燃烧 


单飞站在洗手间外。 

是男士洗手间。 

里面黑着灯，门口还放着一张“清洁中”的牌子。 

如果真的是在清洁，那么就不该漆黑一片。 

他伸手拍了拍前额。 

老天，他真不想走进去。因为他可以想象那场面——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烂摊子。 

他已经听到里面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他妈的，为什么他总要收拾烂摊子？就因为他是“警察之星”？！ 

他不是自愿做的！ 

唉，至少他们关着灯动手的，谢天麟无法指控他们——虽然下手的是谁这非常明显。 

他按下了电灯开关，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灯光是惨白的，瓷砖，盥洗台，甚至连厕所隔间的门都是惨白的，除了他。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长裤，质地考究，做工精量。如果上面没有血迹，那么就完全符合上流社会公子哥的着装标准。 

他修长劲瘦的身体此刻蜷缩着，靠坐在盥洗台下的墙脚。 

瓷砖镶嵌的墙壁和地板上点点滴滴的尽是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这两个混球！单飞无声的呻吟了一下。 

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还不如干脆杀了谢天麟，现在的程度恰恰能激起他强烈的报复欲，而狠毒凶残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 

“怎么？”单飞故作惊讶地说，“抢劫？” 

“你闭嘴！”蜷缩的人抬起头，“你知道是谁干的！”他淡色的眸子里满是痛楚和愤怒，一只手掩着鼻子，另一只手将揉成团的外衣按在右侧的额角上。他的五官是如此精致而俊美，即便在这么狼狈的时刻仍是相当的迷人，叫人难以移开视线。挪开捂着鼻子的手去支撑墙壁时，鼻血就难以遏止的大滴大滴落下来。低声咒骂了一声，他又重新捂住了鼻子，“我会投诉的！”他低声咆哮道，眯起了眼睛怒视单飞。但立刻的，他被剧烈的不适纠缠住，紧蹙起眉，闭上双眼。 

妈的，比意料的要严重得多！ 

单飞心中一颤。不，不是因为伤者，而是因为可以预言的麻烦。 

这个人，谢天麟，他活该被如此对待——对于一个黑社会、毒贩、杀人犯来讲，这待遇已经很不错了。此刻在警方的档案就比他本人还要高！这还不算三天前他枪杀缉毒警员的案子！——当然，他有本事找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替他顶罪，该死！——单飞一点也不同情他，但不能不担心自己的同伴的前途。 

今天不该来BURNING BAR！ 

他开始后悔了。 

如果能从四十分钟前重新来过，那该有多好！ 

四十分钟前，BURNING BAR。 

正如其名，今晚它就像燃烧起来一样。 

红色的平安夜。 

到处悬挂着火焰似的灯盏，平日昏暗的像地牢一样的空间整个沐浴在一种暖暖的，又令人亢奋的微光中。 

“wow~~~”杨帆环顾四周，“怎么忽然冒出这么多人？看起来好像没有位置了。”平安夜翻译过来就是不睡觉的晚上，广场，大街和酒吧到处都是簇拥的人群。 

“没位置？没位置我们回家睡觉……”叶利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忙插口道。他已经在警局连续四十几个小时没回家了，困极了的时候就并起几张椅子胡乱睡上几分钟，此刻别说是啤酒，就算是一个D罩杯的美女他也没有心情去干点什么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跟眼前这几个小伙子比较，精力是不是明显衰退了？ 

“我最后一个单身汉之夜……”卢锦辉哀怨地叹道。 

“那边好像有一张空桌！”单飞指着酒吧的一角道。 

那是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几乎就是视觉的盲点，即便是在今晚几乎整个酒吧都笼罩在柔和的绯红光辉之下的时刻，那个角落依旧是昏暗模糊的。这要感谢单飞三番五次的扫视和逡巡，那张似乎被遗忘了的桌子才有机会从隐形衣下走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这么个昏暗的角落视野却出奇的好，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的同时，整个酒吧都落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单飞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并且决定今后在BURNING 

BAR放松的每一个夜晚都将占据这个位置，这是他下班之后常来的地方——警察这个工作有着太大压力了，尤其对他这样一个备受瞩目的“警察之星”来说。 

“兄弟，是不是有点紧张？”一边将自己慵懒的瘫在椅子上，杨帆一边拍着锦辉的肩膀笑道。还有不到八个小时，这个幸运的家伙就会成为九龙地区警队第一美女的新郎。 

“紧张？”这个幸运儿撇了撇嘴，努力作出一个轻松的神情来证明自己的话，但显然他失败了，“嘿，我只是担心我的蜜月旅行要被取消！”他嘟囔着，“该死的谢天麟！” 

这是毫无悬念的，他的婚假被取消。这要托谢天麟之福——他犯下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罪案，但却逍遥法外，哪怕他刚刚杀了一名警察！ 

“别提这畜牲，”单飞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而他的兄弟们跟他的神情相差无几，面色瞬间就沉重了下来，“至少今天晚上。”这是一个该诅咒的名字，一个该诅咒的人。他不愿意在平安夜、锦辉的最后一个单身汉之夜被这个名字败了兴。 

“没有人告诉你们这张桌子被包下来了吗？” 

单飞迅速的回过头去，面容就像是被鞭子抽过了那样的扭曲，他甚至把手放到了肋下的佩枪上，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值得得到他的一颗子弹。 

他的外表跟他丧心病狂的行径并不太相符，他长得相当的精致——资料表明他是个亚欧混血，有着混血专有的细腻的肤质和对黄种人来讲过于白皙的肤色，温暖的红光在他柔美的颊上铺上了细细的一层晕红，使他看起来就像是该被收藏在保险柜最里面的最珍贵的象牙雕塑。 

事实上他应该被收藏在小榄监狱。 

“谢天麟，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叶利冲口而出道，这简直是噩梦，他已经计算不出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跟这个家伙打过几次交道——但毫无疑问的是每一次都异常的艰难而令人恼火。他不能够相信就在他努力想要减轻谢天麟给他带来的压力的时候，这个家伙居然又出现在他面前！ 

“就象你所看到的这样，”谢天麟的面上慢慢浮现起了惯常的调侃的表情，乍见面时的温度慢慢从他淡色的眼中退去，“正常消费，完全——合法的。” 

还是一样微微上扬的冰冷声线，但却似乎缺少一点点敌意的对抗，他似乎只是在回答问题而已——这一次没有再逃避、挑衅或者作其他什么更恶劣的事情，就像是一种让步——他有什么阴谋？单飞思忖着，同时他也发现谢天麟是单身一个人。 

他身边跟屁虫一样追随着他的打手和保镖不见了。 

这是一件稀奇事——他居然敢不带着保镖出行？如果让单飞形容，那么他会说这家伙在自杀。这阵子他招惹的人几乎数不清，除了警方之外至少有三四个帮派想把他撕成碎片。 

似乎发现了单飞审视、怀疑的目光，谢天麟微微侧头，他望向单飞的眼睛，但只是一个象蝴蝶停留那样轻微的触碰，之后他转移了视线，并且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把手移动到身体后面——他控制不了指尖的颤抖。 

“滚开。”单飞沉声道。他不知道谢天麟是怎么回事，但很敏锐地感觉到这混蛋的异样。不到八小时就是锦辉的好日子，他不想这段时间之内出现任何无法控制的局面，而此刻，火药味已经隐隐的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是说，从我花钱包下的桌子旁边？”像是一声讥笑，“好吧，这一晚算我的账上，我很乐意请几位阿sir喝点什么——希望你们的消费在两千元以内，当然，如果想赢得一次去廉政公署喝咖啡的机会那另当别论。”谢天麟带着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道。 

这是他包下的桌子？所以才会在热闹的平安夜里空下来？几个警察的脸上浮现出了些微的尴尬和更多的愤怒——由在一个极度厌恶的人面前理屈而产生的愤怒。 

“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叶利猛然站起身来——他受够了！有钱可以请一个擅长胡说八道的律师，也可以收买人命！杀了人可以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顶罪——那孩子甚至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有钱了不起？！ 

听得出来，叶利的意识已经跟手头的案子纠缠到了一起，锦辉和杨帆从左右拦住他。案子还没有结，在大庭广众之下起冲突只能变成上庭的时候辩方律师有力的证据——警方针对谢天麟。 

或许他就是这个目的，单飞揣测，不管怎样现在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对两个月后开庭的案子带来不良后果。“我们走……”他沉声道。 

“哦，当然，在酒吧这种地方是论枪不是论钱的。”在警察已经表示放弃的时候，谢天麟的冷笑只能被理解为挑衅而不是反击，“警察非常、非常的了不起。” 

制止住同伴可能的举动，单飞指了指门口，目送锦辉和杨帆夹着叶利走开他才回过头，伸手抓住了谢天麟的衣领，推他坐倒在椅子上：“坐在这里等死吧！”他轻声说，“用你老子的钱给你买一块好墓地。” 

谢天麟仰起头，伸出手覆在单飞抓着他衣领的手上，但并没有要尝试摆脱钳制的意思，一点也没有。他望向那双只有厌恶和恨意的眼中，“你是在威胁我啊？单警官。”他的嗓音非常非常轻柔，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挑衅和对峙，几乎是在耳语。 

“不，我是在关心你。”单飞讥讽的道，松开手，慢慢的抚平谢天麟胸前被他弄皱的衬衫，“多好的消息，谢天麟单身一个人在BURNING 

BAR里喝酒，很多人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是的，只要这条消息从线人的口中散播出去，不出十分钟，谢天麟就会被撕成碎片。单飞会这么做的，在谢天麟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又毁了锦辉最后一个单身汉的夜晚之后。他不是为了跟谢天麟争一张桌子，只是在他预料到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他跟他的同伴根本不可能得到一点乐趣时，他不会让谢天麟坐在这里品尝胜利。 

谢天麟凝视着单飞，昏暗的红光下，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异样，单飞分不清那是不是沮丧。半晌，他站起身：“好，今晚这地方是你们的。我会再找其他地方……只是……我只是想要安静的呆会儿，你没必要把场面弄得血淋淋，不是吗？还是说你愿意我走出你们的视线然后去奸淫掳掠？” 

本来一切可以说解决得很完满——尽管不能够当场给谢天麟戴上手铐，但至少，挫掉了他的气焰。 

问题出现在杨帆和叶利去了一趟洗手间之后。 

单飞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那个时候谢天麟也不在座——他掏了点钱，让另一个角落的一对情侣心甘情愿的离开——而在他的同伴像小孩子似的喜气洋洋的回来拼了几瓶啤酒之后，谢天麟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来洗手间的路上，他就已经预见了这个场面。虽然不确定自己能做点什么来扭转劣势，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尝试一下。 

但情形显然比单飞猜测的要糟糕的多！ 

谢天麟看起来难过到了极点，他甚至无法掩藏住细细的呻吟，按在额头的右侧的手微微的颤抖，掩在鼻前的手徒劳地擦拭着鼻子下的血迹——血水不停的往下流，沿着他白皙的手腕没入到黑色的衬衫中，消失不见。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再次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我没想到他们那么白痴。”他说，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和怨愤， 

“我想不到这么做有任何意义——难道是想逼我袭警？然后以抢枪的名义干掉我？！”他不确定地猜测。或许是疼痛，也或许是眩晕，产生的失控使他看来比平时要幼稚得多。 

单飞意识到这家伙的头脑中充满了诡计，但事实上他的同伴只是宣泄心中的愤怒而已，没有任何诡计的成分在内——即便是有针对谢天麟的计划，那也不是这一次。单飞暗自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幽默……有被迫害臆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矢口否认道，“不过既然你被不知名的人袭击而受伤，那么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在洗手间苍白的灯光下，谢天麟的面色看来有些发青。单飞不知道那是因为气愤还是伤势。 

“非常感谢！”谢天麟放开按着头的上衣，抓住盥洗台的边缘努力站起身，他看起来有点眩晕。单飞看到他额角上的血痕——很可能是在混乱中他的头撞在了硬物，比如墙壁或者盥洗台上，但在黑暗中叶利和杨帆并不知道——这可不是太好的伤口，或许会被鉴定为严重伤害。“你没事吧？”他皱着眉问，感到事情更严重了。 

谢天麟用冷水冲洗着血迹和伤口，“我会活到看着你那群蠢同事完蛋的，这是他们没杀了我的代价！”他说，然后毫无预警的倒下去。 

单飞认为谢天麟已经气糊涂了。有些话他本不该对自己说，就比如倒下之前这一句，它直接导致单飞想关门离开。 

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这正是谢天麟擅长的事情，他甚至不必等到有人能伤害到他，仅仅是潜在的威胁就够了。当然他也同样擅长贩毒、杀人。他能做到这一点不只是因为他老爸谢擎的江湖地位和势力，他本身就具备在一定范围内呼风唤雨的能力——他奸狡狠毒。不过今天晚上他的行为似乎并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行为准则。首先，他不该单独出现在一个不符合他身份的地方；其次，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做了许多不符合他形象的动作，甚至眼神。他不该给单飞那样的眼神，就好像他一直都在渴望他——这是不可能的；最后，在他支持不住之前，就该叫来自己的跟班的，可是他没有，他倒在了自己敌人的跟前。 

单飞有些挣扎，毕竟弃一个伤者而不顾的事情他从没做过，但问题是这一个不是别人，这是谢天麟，该关进监狱里一百年，更别提他失去意识之前的宣言。 

最后，单飞蹲下身去，他把手指停在谢天麟的鼻端——是后者惨白的脸色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死人——还有呼吸。单飞掏出电话，他想他首先要打电话叫白车，然后通知叶利他们想好供词以及今后应对报复的措施，事情已经失控了。 

锦辉明天上午的婚礼。 

他再次无声的呻吟。 

“别，别把事情搞大……”短暂的昏厥之后，伤者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蹲在自己上方的单飞，喃喃地说。 

“你说什么？！”单飞现在确定了，谢天麟真的伤了脑子——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说！ 

“我叫你别把事情搞大，饭桶！”谢天麟急促而恼火地说，“别叫人，别报警，别他妈的让你的人和我的人知道我出现在BURNING 

BAR过！” 

“可是……为什么？”单飞迷惑地问。他可不认为这个人会为他同事的前途着想——秘密的报复方式？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来看你！”恼怒的咆哮完后，他后悔了，非常后悔。谢天麟闭上眼睛，但这还不够，他抬起手盖在眼睛上面。他侧过身企图背对着单飞，但是动作太猛了，他的头眩晕的像是在坐云霄飞车，胃抽搐起来，就象有一只手抓着它揉搓。他不得不把盖在眼睛上的手挪下来，掩住嘴——今天他已经到了极限了，决不能再做出任何进一步让自己更丢脸的行为，他承受不了，那还不如杀了他。 

单飞呆立了半晌，站起身来。“真恶心。”他说，“你让我想吐。”他原来不知道，这人除了是个人渣之外，还是个同性恋。不过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几乎犯遍了所有香港法律规定的条文，但却从没有人指控他强奸妇女。同时，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他今晚的反常行为。 

问题是，这怎么可能？对他，单飞？这实在太让人……恶心了。单飞深吸了口气，他隐隐的感觉到身体里面的不适。 

但遗憾的是，谢天麟抢在他之前呕吐了起来。 

“我看你还是需要叫白车，”单飞皱着眉头道，因为他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脑震荡？” 

“我知道！”谢天麟勉力坐起身，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即便是婴儿时期他也没这么肮脏邋遢，血迹和污物把他完全淹没了，迎合着铺天盖地的羞耻，“现在你滚吧！我不会告你见死不救的，你放心！”忍着难以承受的眩晕和再次呕吐的欲望，他叫道。 

对着自己的脊背挺直但是单薄，单飞看到谢天麟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在努力支撑自己，但是已经筋疲力尽。 

这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值得可怜的地方，怜悯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实在太浪费。但是把他留在这里是个麻烦，单飞不知道下一个无视“清洁中”而冲进来的人会怎么处理这个“东西”。“能走吗？”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充满冷酷的鄙夷。 

谢天麟深呼吸，他希望这可以抑制眩晕和恶心：“当然！其实我还能跑，不过不是现在。”他冷笑着说。 

“哪儿那么多废话？”单飞弯腰去拉他的胳膊，“你想等下一个人冲进来然后报警，是不是？” 

谢天麟沉默地随着单飞站起身——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说话。 

单飞看着摇摇晃晃的谢天麟——似乎是为了抵制眩晕，他紧闭着眼睛，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面色惨白如纸，粘稠的血液沿着他细腻光滑的肌肤往下爬，缓慢但不停留——发现自己对他的要求太高了，他只是一个奸诈的罪犯，不是超人。他不能对抗脑震荡带来的物理伤害。另外，他看起来实在……很狼狈，有点让人……心里不舒服的狼狈。 

解开外衣，单飞披在谢天麟的身上，遮住他周身的污秽。然后，他把他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洗手间，穿过后门，绕过陋巷来到停车场。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姿势，但是单飞确信，这是他此时唯一一种能把这个令人恶心的伤者安全转移的姿势。 

他只是没想过，居然是这种姿势！真是恶心！ 

谢天麟一直都沉默着，就好像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承受剧烈的头痛眩晕恶心一样，他不能够理会身体上的接触和尴尬的气氛。 

“把头从我肩膀上拿开！”单飞厌恶又愤怒地说。他没义务象个朋友一样的照顾谢天麟，更不愿意给他提供任何温存的机会，虽然他此刻都不能够相信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这个事实——这完全不可能！谢天麟不是在说谎那么他就是个疯子，不错，谢天麟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但这一次，他走得太远，“我没你这种下流的爱好！” 

“我知道！”他从没期待过回应，他当然知道！“如果你能走稳一点我当然不会‘玷污’你高尚的肩膀！但是你使我眩晕，我得依靠点固定的东西，不然我会吐到你身上！”谢天麟恼怒不已。他犯了个错误，他知道，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鬼地方，根本不应该！ 

“我使你‘眩晕’，”单飞用调侃的语气冷笑道，自己的过于敏感让他有点难为情，但他没打算表露出来，“我还不知道我有这么大魅力！”如果这真的是谢天麟的弱点，那么它势必成为单飞的武器。 

“把我放下，然后你滚开吧！”谢天麟希望单飞消失，他最好永远不在他面前出现！永远！ 

“如果你以为我愿意抱着你这个……这个……那是个绝对的错误！”单飞怒道，“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有个共识，那就是别把事情搞大！……给你家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悄悄把你带走怎么样？”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单飞绝对绝对不想自己来负责这个麻烦！ 

谢天麟的身子骤然一颤，“别！”他冲口道，细长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抓紧了单飞的衣服，他甚至不顾眩晕的袭击， 

猛地张开了紧闭的双眼，淡淡的琥珀色瞳仁中充满了……恐惧。 

正是恐惧。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单飞不只是惊讶，简直都有算得上震惊：“……你爸爸不知道你是同性恋？”他迟疑地问，感觉到怀中的人瑟缩了一下。让谢天麟害怕得发抖？！这是怎样的恐惧？单飞真是不明白出柜对他来讲为什么这么可怕？比杀人，比贩毒，比坐牢，那颤栗包含的惧怕强烈程度甚至也超越了死亡。“还是因为你的目标是我？”后半句他情不自禁的带上了点讽刺的意味。 

谢天麟垂下眼皮，转头去看不知名的虚空，摇晃的眩晕带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过了一会儿，他虚弱地冷笑了一下：“你以为他会拿着鲜花恭喜我？” 

那么将是什么？ 

“……那么……现在怎么办？”单飞沉默了一阵子，把谢天麟放在自己车引擎盖上，他不能够自己带着谢天麟！只是……不能够！ 

在谢天麟答话之前，单飞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锦辉，他愤怒的询问单飞是什么意思，怎么不打招呼就溜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夜！ 

“呃……是突发情况！”单飞瞥了谢天麟一眼支吾着道，“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先继续，我很快就处理完。” 

“哦……是个美女吗？”对方了然地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确实，近来单飞三五不时地有点艳遇，那多半是因为他作为新一期的“警察之星”上了新闻媒体。精干威武，最重要的是高大帅气又和蔼可亲，他突然多出了一些fans。 

“不……”单飞近乎绝望地叹息了一声，“等我回去再说。” 

“OK，”对方很善解人意，“你会是下一个，我会叫我老婆把花球抛给你。”说完，锦辉连同那两个闯了祸却不自知的混球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Fuck！”单飞咬牙道，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我有个主意，不过需要你……帮个小忙。”谢天麟看他挂了电话才迟疑地道，“你觉得一场车祸怎么样？” 

“什么？！”单飞几乎跳起来。“不，我不会参与！”他不想以杀人未遂被起诉！ 

“当然不是你！你只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远离酒吧——然后你下车，我自己来，撞上个什么东西。当然，用我的车。”谢天麟不耐烦地瞥了单飞一眼，道。 

“嗯……车祸，脑震荡，倒是说得通。不过你行吗？你控制不了，可能一下就挂了。”单飞摇了摇头，“你觉得打劫怎么样？就说你被一个瞎了眼的瘾君子在停车场从背后袭击。” 

“行不通！”谢天麟用‘你是白痴’的眼神看了单飞一眼，“他们会掘地三尺把这个人找出来！” 

“可是他们找不到，”单飞撇了撇嘴，“那又能怎么样。” 

“确实，但总会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瘪三提供一条消息，说他看到在事发时刻，有那么一个人跟我在一个停车场说话。外表看起来就象是你。” 

单飞叹了口气。的确，他做得不够隐秘，会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甚至看到他们在酒吧。而以谢家的关系网，只要查，那找到真相是迟早的事。 

“我的车在那边。”谢天麟指了指停车场的尽头。 

亮银色的法拉利，漂亮到了极致，不过也只是恰恰配衬谢天麟而已。无论是从外貌还是身家上来讲，谢天麟都是个极品。他唯一的问题就是人品不好。 

“改装过了？”车子一发动，单飞就挑眉道，不赞同地瞥了一眼旁边位置上蜷缩的谢天麟。 

“警官，你转到交通组了？可喜可贺。”从华丽的靠垫里传出一声虚弱的嘟囔。 

如果在平常，单飞绝对会为此把谢天麟带入警局喝咖啡，但此刻……好吧，这并不重要。平安夜的晚上到处都是人，尤其海边。兜转了一圈，单飞终于将车停在了一个巷子里。路的尽头有一个上水阀，刚刚到保险杠的高度，夜间行车，尤其是喝过酒的人可能会忽略它。“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语气中带着无法遏止的关心。 

“下去吧。”谢天麟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挪到驾驶座上。 

“真的必须要自残也不能让你老爸知道？”单飞站在车外，不死心地道，“他虽然是个混蛋，但还没有那么可怕吧？”尤其对他的亲生儿子。 

“滚开！”谢天麟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暴躁地道，开始发动汽车。 

“喂！”单飞想再说点什么，但车子已经如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谢天麟似乎是在蓄意自杀，又或者他伤后对肢体失去控制，而他的法拉利性能却又太好。单飞几乎无法收敛面部的惊恐神情，在听到一声可怕的巨响之后他猛地一哆嗦，整个人这才清醒过来。他跑过去，隔着龟裂的车窗他看到谢天麟瘫软在椅背和安全气囊之间，不只是右额角，眉心稍稍往上一点的地方也在流血——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谢天麟，谢天麟！”单飞用力的拉车门，但是失败了——车门自动加锁，“你醒醒！”他叫道，但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不是这样的，本来不需要这么大力的碰撞……烦躁地挠了挠头，他掏出电话，迅速的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听到那边承诺他立刻赶到，他松了口气。再看进车子的时候，他看到血线已经蜿蜒到了谢天麟的下巴。“醒一醒！”他又叫道，同时大力的拍打车窗。他只担心汽车漏油，那么短路的引擎打着的电火花将会引发灾难性的爆炸。 

当他企图用外衣包裹着胳膊去砸车窗时，才想起衣服还在谢天麟的身上披着。 

“够狠！”他愤怒地一脚踢在车身上，感觉到骨折般的剧痛，他终于大声咒骂起来，“妈的，你以为这是装甲车啊……” 

远处隐隐的传来了警车的呼啸，单飞悚然一惊。出于任何原因，他都是一个不该在车祸现场的人，若是被当作目击者录口供那就更糟了，而谢天麟这一撞会变得全无意义，更何况，他为什么担心呢？他有什么理由担心？！ 

慢慢地退进人行道，单飞迅速地跑过一个街区，叫了计程车回到了BURNING。 

他的同伴在等着他，他决定痛痛快快喝一场，然后把这噩梦般的一夜忘掉。 

那天晚上包括准新郎在内的几个人都喝醉了。早上被伴娘打来的电话吵醒时，单飞觉得头痛得像是里面在熬一锅糨糊。宿罪的难过让他无法去思考任何东西——这可实在是太妙了。跟同样勉强支撑身体的杨帆一齐将准新郎从床上抓起来塞进装满冷水的盥洗池叫醒之后，准新郎锦辉和伴郎杨帆忙三火四的去换衣服，而单飞跟叶利则忙着检查红包，戒指等重要物品是否还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又拼命的唱起来。锦辉抓起电话用肩膀和下巴夹着，“别催了，我不会把新娘遗弃的，马上就到！”他一边整理裤子，一边叫道，然后，他惊讶地“啊”了一声，用难以置信的声调问道：“什么？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红色天鹅绒盒子脱手落下去，刻意遗忘的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的在脑海里回放，单飞怔怔地站在那里。他想自己心里除了难以置信就是恶心和困惑，这期间绝对不包含一点点的难过。只是太……太突然了，这一切来的……快到令人震惊，完全无法回神。 

“谁死了？”叶利放下手中的杯子，问道。 

“你那个案子可以不用跟了。”锦辉苦笑着道，“张SIR说那个自称玩枪走火的男孩子昨天晚上自杀了，现场有一份用血写在床单上的遗书——他说自己是畏——罪——自杀。” 

“不会吧？！”叶利大叫道，“在看守所里？” 

“用不知哪儿来的锯条磨成的刀子。” 

“妈的！”叶利把纸杯从桌上扫落。 

“他妈的！”单飞大骂道，疾步走出门去，用力将门摔上。 

他妈的！ 

虽然心情都非常郁闷，但锦辉的婚礼还算是进行得比较成功，而且，不幸中的万幸是锦辉已经泡汤了的婚假奇迹般的恢复了——这还是要感谢谢天麟，这XX养的把事情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为他顶罪的男孩的自杀是如此清晰明显的事实，以至于任何他杀的痕迹都没能挖掘出来，没人能够被找出来用以对此事负责，除了一名看守所的同事因为工作过失被处分，但那不是实质性的负责。一个少年就这么死了，没杀人灭口的痕迹，没威胁恐吓的痕迹。而打算借此作为突破口来攻破谢天麟的防御的计划彻底失败。再也没一丝一毫的证据可以用来指控谢天麟枪杀一名缉毒警员。他从此案中解脱了。 

那死变态该去庆祝了吧，为他手底下的两条人命！是不是也顺便嘲笑一下警方的无能？那名被处分的同僚是不是他收买了的——磨尖的锯条小刀的来历始终是个谜。单飞愤愤地想，当然，如果谢天麟没有死于车祸的话！ 

他不知道车祸的结果到底怎样。从现场逃离的时候他就决定要把整个荒诞的闹剧都忘掉。因为他实在找不到重点，对这种情形的反应就是头脑里一片混乱。 

不管怎样，他单飞还是兵，谢天麟还是贼——该被诅咒的贼。 

如果再次见面，两人还应该是剑拔弩张的——单飞为了抓他而努力，而谢天麟则应该忙于脱罪。 

不，不是，他对见到一个活着的谢天麟没有哪怕是一丁点的盼望。如果那变态死于车祸，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借此摧毁谢氏家族。 

如此而已！ 

可他到底死没死？ 

新郎和新娘坐上花车赶往机场的时候，表情不算太愉快。一半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以为婚假被取消，所以只是计划了一场日本之行算是一场仓促的蜜月旅行，然而现在忽然多出来了两周假期——这多么适合一次欧洲探险！可是现在操作已经太迟了。另一半沮丧的原因就是夫妇两个都是O记成员，重要目标人物之一谢天麟的成功脱罪对他们不能不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表情更不愉快的是他们坐车从机场返回的那一刻——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便是蜜月旅途也如此的充满坎坷。到了日本的第二天，锦辉的护照就莫名奇妙的遗失。在被扣留了十二小时之后，两人灰溜溜的被遣返香港。 

他们的婚姻生活有着一个很差劲的开始。 

销假上班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霉运十足的人。杨帆被一个飞女投诉说在一次大规模的反黑扫黄行动中查看身份证时非礼她，更糟糕的是那飞女还未成年。上面很重视这件事，所以他被停职调查。 

叶利的麻烦要简单一些，他只是制造了一场交通事故而已。那是在他从迪厅出来之后。好消息是没有人员伤亡，但不太有利的证据是他血液中有类似摇头丸的成分。他面临着失去工作的威胁，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被人陷害的话。 

跟他们比起来，锦辉发现自己十足的幸运。他们应该集体去跨火盆，洗柚子叶澡。 

单飞的眼睛冒着红光。“小人！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会让你老死在监狱里，而等你死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连自由是什么样的都记不起来！”他一边喃喃地咒骂，一边把厚厚的一大资料扔在桌上。 

“是什么？”锦辉没精打采地问。 

“从交通组调来的资料。”单飞没抬头，他迫切的想要把那没死在交通事故中的变态同性恋从某个医院中抓出来然后把他捏死！ 

“是……阿利的案子？”锦辉打起精神，凑过来关切地问。 

“不，”单飞继续翻阅资料，“是谢天麟那个变态！” 

“啊？” 

“都是他搞的，我敢肯定！”龌龊的手段，比幼稚无耻，不仅恶毒还很下流，单飞认为现在的结果还不如让谢天麟直接投诉他们来的好。“那天晚上阿利他们痛揍了他一顿，在洗手间里。” 

“啊？！”锦辉眼睛张得极大，似乎眼球就要脱框而出。他确实不知道那晚的事情，当时他心里太乱了，说不清是对未来生活的恐惧还是期盼，他喝了很多酒，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维混沌而不能够思考任何问题——他做到了。 

“他在报复。”单飞道。叶利和扬帆自己也明白问题的所在，只是他们没证据把自己的遭遇跟谢天麟联系起来。现在就算他们自己自首说袭击过谢天麟，但那也只不过是给自己多加一条罪名而已。 

“……”锦辉坐在那里消化着刚得到的信息，然后，他疑惑地问：“那么……你调交通组的资料干什么？能证明谢天麟跟这些事情有关？” 

“不。我要去找他。”单飞抽出了一页纸。 

那上面记载着谢天麟的那场车祸和抢救情况——包括送往的医院和初步诊断。 

脑震荡。 

如果吃了一堑，就该长一智。 

谢天麟非常深刻的体会过这句话，所以他的病房门口整齐的站着六个保镖，而身旁的阿德正恭敬的帮他穿上大衣。 

“少爷，这件……”柜子前收拾行李的季婶问道，用两根手指把一件脏兮兮的——其实已经清洗过了，只是上面的血渍纠结在纤维缝中不肯离开，留下大片黑红的污迹——外衣挑起来。 

“呃……扔了！不是早就让你扔了？看看柜子里的其他衣服，要是也染了馊味儿就一起扔了算了。”阿德呕了一声，用手掩住鼻子，不耐烦地道。 

“可是这件衣服不是少爷的……”季婶嘟囔着，“而且我把它密封在袋子里的……”她不甘心地为自己辩驳着。 

谢天麟慢慢地转过头，凝视了半晌，落在衣服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被融化了，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淡漠和克制又重新回到淡色的瞳仁中。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还不快去！”得到了谢天麟的赞同，阿德忙不迭地将季婶打发走。 

“我们走吧。”谢天麟的行动是缓慢的，身体的不适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消除掉，但他可不是一个能在医院里睡几个月的闲人，尤其在表现得像一个愚蠢的纨绔子弟之后，他需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这是必须的。 

他是谢天麟。 

“大胆，叫老徐把车子开到门口，还有……”关于去药房拿药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阿德就非常扫兴的被一个暴怒的声音打断。 

“滚开！” 

有人在门外叫道，同时，并不友善的推搡和撞击声跟喝止声、咒骂声一起涌了进来。 

“警察！站到一边儿去，转过身，靠墙，把手放在头顶……少废话，身份证拿出来！”在一片抱怨不满的嘘声中，这清亮的声音凸现而出，接着，房门被用力的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以为这个时候谢天麟还应该躺在床上的。他的脑震荡并不是轻微的，而且估计也会留下一点点后遗症，就比如偶尔……好吧，医生说可能会经常头痛。不过至少不会死人。但不可否认，听到这个病情剖析之后，单飞的怒火还是平息了一点点的。你不能强迫这样伤情的受害者放弃所有的报复心理，不是吗？但……也别太过分。 

他看向谢天麟的目光依旧是敌视的，但在接触到了那病态的苍白憔悴的面庞时，不能不又再柔和了几分：“谢天麟，聊两句？”瞥了一眼谢天麟身旁那位象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犬一样盯着自己的青年男子——那是保镖？但似乎与门外的那群不同，他与谢天麟的关系显然更亲近——单飞以不经意的口吻道。 

“死条子，你要干什么？！”阿德戒备的道。擎叔说得对，条子就像是饥饿的疯狗一样，嗅到一丝肉味就咬住不放。缉毒警员的案子不会这么轻易了结的。 

“你叫谢天麟吗？”单飞对旁人的插口不是很满意，他和姓谢的事情里没有旁人参与的余地——毕竟，他们两个分享着一个不该为众人所知的秘密，不是吗？“站到外面去，把你的身份证掏出来给那位阿sir。”他仰起下巴向门外指了指，目光始终停留在谢天麟苍白，同时也一片空白的精致面孔上。 

“警官，”谢天麟的声音是冷静而疏离的，让单飞感觉自己于他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应该不是吗？不，他不知道，但就那一瞬间，他有种被蜇伤了的错觉。“不管是拘捕还是搜查，麻烦你出示命令。如果你想要我尽到一个市民的义务来配合警方，那么抱歉，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宜。” 

冰凌般的词句从他口中流出来，谨慎，又淡漠，但却成功地在单飞的脑海中燃起了一场大火！好，相当好！他没有义务帮谢天麟来保守那个恶心的秘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面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自己家的问题！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跟12月24日晚上BURNING 

BAR的一场打架事件有关，现在我要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谢先生，请吧。”单飞头脑里有一个残酷的声音告诉他说，谢天麟惧怕这个，这是他的软肋，戳一下都会让他冒冷汗的。 

“……”谢天麟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直落在单飞的脸上，“如果你问过我的主治医生，那么你应该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我现在不能够跟你回警局，我的病情不允许……”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进行，首先来说说你的病情，你的脑震荡的来源。”单飞尖锐地道。 

“车祸。”谢天麟迅速而坚定地道。 

FUCK！“车祸之前……”单飞用嘲笑的眼神看着谢天麟，紧追不舍。 

“我喝醉了。我不记得。”又是迅速而坚定地回答，就象答案早就含在他的嘴边一样。 

“在哪里喝的酒？” 

“车里。”简洁而厚颜无耻。 

“你说谎！” 

“我没有。”谢天麟干脆得就好像他真的无辜，“车座下面，我通常都会藏上两瓶威士忌。你勘查事故现场的同事看到瓶子了。如果你仔细看过报告，应该知道。”他以同样嘲弄的口吻回敬道。 

看，滴水不漏。这是谢天麟的作风！还有当面说谎，他擅长得不得了。 

他居然当着当事人之一，而且还是一个警察的面，就这么理直气壮的说瞎话！ 

说得跟真的一样！ 

单飞瞪视着这个厚颜无耻的骗子，努力尝试着把怒火压制在理性的范围内。他不能揍他，至少不能这么揍，哪里有厚一点的电话簿？ 

“警官，你要咬我吗？”谢天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充满调侃意味的微笑，他的表情在此刻的单飞看来是赤裸裸的嘲弄。 

“这是怎么了？”季嫂惊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衣服口袋里有个皮夹，你看……”她走进门来，手中拿着一个棕色的东西。 

那东西单飞很熟悉。 

嘴角拉出一个彰显着自己牢牢地占领了上风地位的微笑，单飞挑衅地看了一眼谢天麟，后者苍白的脸色愈加惨淡。“季嫂！”他厉声道。 

这么声严色厉的被呼喝，这还是第一次。季嫂并不是一个特别伶俐的人，随着小少爷的年龄渐长，她也愈加苍老。小少爷不再是围绕在她身边闹着要听故事的孩子，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淡漠凌厉，言语一天比一天果断冷酷，而与此同时，季嫂的头脑也一天比一天的糊涂，行动一天比一天迟缓。但是，她慢，他可以等待；她做错，他可以容忍。她的小少爷从来也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老妇人吓得怔住了。 

谢天麟咬住了下唇。 

单飞饶有兴趣的从两个人的脸上看过，他知道该怎么揭穿这无耻的骗子的谎言。“季嫂，是吗？” 

妇人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迟疑的点了点头，脸上仍是一幅呆滞的表情。 

“我是O记督察单飞，这是我的警员证。哪，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所以，决不允许说谎，你明白吗？”单飞用缓慢的，充满压迫感的语气道。 

老妇人只是看着他，话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必要吓唬她……”谢天麟忍不住插口道。 

“我没有在问你，谢先生。”单飞回过头来，微微扬了扬眉，“注意你自己的言行。”他的微笑是蔑视、调侃的，如果让谢天麟形容，那就是邪恶——如果他可能是个无辜受害者的话。 

“这个钱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单飞把口气放柔和一些，询问道。 

“刚刚我收拾少爷的柜子——少爷要出院了，他的衣服一向都是由我来收拾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听说少爷撞车进了医院，老爷很生气的就出门……” 

“哦……”单飞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不知道这个故事会持续多长，不过看起来似乎是到永远——老妇人每一秒都能引出一个新的分支。“简洁一点？”他试着建议。 

“是这样的，我在收拾少爷出院要拿回家的衣物时……”季嫂又重新回到了话题开头。 

“哦？你能出院了？”单飞转过头来对谢天麟道，“那你应该完全有能力到警局走一趟。” 

“我想回家死，你看行不行？”谢天麟哼了一声，道。他真的有点支持不住了，站立的时间太长了。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怎样才能让我相信满嘴谎话的你真的去死？”单飞冷笑道。哦，他现在倾向于“谢天麟没有一句真话”这个想法。他随口就能说谎，而且说得还跟真的一样——他有戏剧表演的天赋——所以，他所谓的“喜欢”含金量不会高过零。这个谎说得可够蹩脚的。单飞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继续。”他对季嫂道。 

“……少爷说那件衣服应该扔掉，我就拿去垃圾通道。你知道啦，洗衣服之前我都习惯摸摸口袋的，所以这一次我也顺便摸了一下。从右面的口袋里找到这个钱夹，你知道少爷的衣服一向都是我打理的，熨啊、叠呀、挂的。但是我没见过这件。这件不是我们少爷的。那里面的皮夹就不知道是谁的了。所以我拿来想问问少爷皮夹怎么处理。衣服脏了那是不能穿了，但是这个皮夹……” 

“我觉得我的衣服怎么处理你应该先问过我才对。那天我只是借给你，没说就此送给你。”单飞这一次完全的转过身，看着谢天麟。他的神情如常，但目光相当的不悦，一些阴影游弋在其中。他多管闲事了，很明显！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同情这个家伙，他甚至有一种被耍了的愤怒！ 

诚然，他其实并没有想过要收回那件衣服，甚至连钱包他都一并放弃了。他想让这件事过去，他对自己催眠说那晚一切如常。然而，他并不认为他的……怎么说？日行一善的善意？不管怎样，他不该受到如此对待！ 

“……”谢天麟的眼神有些难以觉察的闪动，当他对上单飞的眼睛时，但随即他镇定下来，“那是你的上衣？真是令人吃惊的巧合。”他淡淡地说。 

“怎么？装作你不知道？”有一些吃惊，单飞并没有想到证据确凿到如此地步谢天麟还在做困兽之斗，他更靠近了一点，逼视着谢天麟，“那它是怎么到你身上的？说说看。” 

谢天麟的上身微微后倾，不经意的躲避着单飞，“我捡到的。”他肯定地说。 

“捡到！”单飞几乎是咬着牙道，“你‘捡到’了我的衣服！真巧，从我身上捡的吗？” 

“是吗？具体的情况我也记不清了。那晚我喝得很醉。怎么，单警官，那天晚上你也到我撞车的巷子里去了？”谢天麟面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用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嘲弄语气道，“真是太巧了，你看到车祸场面了吗？报警，还是不顾而去？！我想你没看到——大名鼎鼎的灭罪之星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刻不顾而去？” 

单飞紧咬着牙关，缓慢的点头的同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谢天麟的双眼，“干得相当好！”他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 

“去了，还是没去？”谢天麟冷笑着逼问道。 

单飞蓦地伸出手，抓着谢天麟的衣领将他推靠在墙上：“他们的方式太对了。你让我明白对你这种人永远都不要讲道理。” 

季嫂爆发出一声惊叫，她蹒跚地冲上前来拉住单飞扬起拳头。 

“怎么了？”门外正在对愤怒地保镖们问话的锦辉大声道。 

“没什么，很好。”单飞深吸一口气，回答，从季嫂的手里轻松地收回自己的拳头，展开手掌在谢天麟的面颊上轻轻拍了拍，“一次友好的对话。”他假笑着说，“从今天起，你准备好阿sir随时随地的临检。你不是很喜欢玩吗？……”然后，他刻意压低的语声停顿，因为他发现谢天麟的呼吸很急促。 

急促的呼吸可能是恐惧的副产品，但它绝对不会伴随着慢慢爬上面颊的潮红。 

他们站得很近，身体几乎贴合着身体，呼吸纠缠着呼吸。 

“哦……”单飞了然的，慢慢的从胸腔深处发出了这么一声，“很好的反应。”他笑眯眯的，拖着长长的尾音道。 

谢天麟的神情堪称经典！ 

隐忍的、极力克制的苦闷爬上紧抿的嘴角，无法掩饰的、无奈的迷恋在双眼里蔓延。他抬起手，但是指尖颤抖着无力推拒，只能象征似的搭在单飞抓着他衣服、抵在他胸口的胳膊上。 

在这样的距离，他没法用理智和冷酷来武装自己。 

单飞能感受到那猛烈的心跳敲打着他的手，现在他的神情是不太高尚的洋洋得意——终于，终于抓到了谢天麟的痛脚了，真令人痛快！尤其是在之前的一次又一次令人无奈甚至抓狂的挫折之下。“你看起来有点发烧？”他在谢天麟的耳边低声说，带着并不是善意的微笑，让吐出来的热气无法避免地落在谢天麟的耳廓、耳垂和耳后的颈项上。他感到谢天麟无法抑制的为此而战抖，眼睛里闪现着恶作剧的光彩和某种程度的成就感和满意。 

不管用什么方式，他还是站到了上风。并且，这件事并不违背他的良心——基本上就不是他的错！ 

“季婶！”谢天麟的声音就象从绷紧的琴弦上发出来的，充满着濒临崩溃的前兆，“你去……你去贺医生那里帮我拿点……拿点退烧药！”他急促的，严厉的命令道，“马上！” 

季婶惊异于突如其来的高烧，但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快速地走出门去。 

看到房间里的闲杂人等被清空，单飞能感觉到谢天麟松了口气，但他的身体依旧是紧绷的。“你确定不需要点心脏病的预防药？”他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松开抓着衣领的手，他非常暧昧地把手覆在谢天麟的胸口，“已经……要从这里跳出来了。” 

“滚开！”谢天麟挣扎着，勉强道，“我会投诉你……”他的语气很坚决，但夹杂在其中的粗重呼吸使他听起来非常没有说服力。 

“哦？性骚扰？不是你勾引我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单飞以一种很不君子的方式道，“在BURNING 

BAR，十二月二十四日晚，约二十二点钟……”他用诱惑的声音、法庭证词般的语气道。但谢天麟并不接受这样的引导：“我没去过那里，”他坚持着，“我出了车祸……”他觉得头开始痛了，好像激烈的情绪波动终于触发了脑震荡后遗症。纱布下面的伤口象要崩裂一样火辣辣的。他全身都感觉火热——或许真的发烧了。“你臆想症非常严重。”他努力的努力的把话说得冷酷而坚定，但首先，他需要把承载着语调的呼吸平稳下来。 

“哦。”单飞暗自咬了咬牙，顽固得令人厌恶！“需要我拿出证据来证明给你看吗？” 

“你没有证据。”这一点，谢天麟非常自信。有什么能证明他在那洗手间里干了什么吗？酒保？不，这家伙已经学会该如何控制自己的回忆了；上衣？不，他已经让阿德准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血迹？不会，当天晚上他们就把那里打扫干净了，而次日晚上酒保在他的授意下用稀硫酸又刷洗了一遍，鉴证科找不到任何实在的东西或者人。 

那几个警察？算了，在律师那里很快就能证明他们所说的只不过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困境而编造的谎言。 

没有证据，除了记忆。 

谢天麟办事一向干净利落，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是么。”单飞仿佛无所谓地道，他眼中的嘲笑意味让谢天麟紧张。他紧绷着自己的身体以及神经，忙于思索任何可能的漏洞——该死，如果能把单飞推开他的效率能更高些！就象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一样，能指望他的脑细胞有多活跃？ 

推开他！ 

不，他做不到，不只是病后无力的原因。 

非常突然的，他看到单飞英俊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挺直的鼻梁，有神的眼睛，直到睫毛……他的呼吸被摞去了。 

就象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他的身体先是紧绷得即将折断，但紧接着就柔软下来。他拒绝不了，这是他长久以来深切的渴望着的东西！但它们往往只是出现在他的梦中。醒来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无奈。黑色的绝望。 

他做不到。 

在谢天麟完全放弃了抵御，更进一步主动地寻求深入地接触时，单飞果断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并不说话，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注视着谢天麟。 

“好，你要证明什么？我承认我为你神魂颠倒。”谢天麟知道是时候放开自己不知道何时环绕到单飞腰上的胳膊了，但这需要很大的毅力，“那又怎么样？欢迎你有空常来证明。” 

“介意我跟他人分享吗？这个美好的小秘密。”单飞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非常的不道德，但也并没有任何后悔的迹象——有他选择的余地吗？ 

“你想怎么样？”谢天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希望这样的敲诈勒索不是一个无底洞。哦，不会的，总会有一个代价他负担不起，然后一切都结束。 

“首先，近期我同事们的麻烦……” 

“好，但没有其次了。”谢天麟似乎被巨大的痛苦所俘获，他紧锁着眉，“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需要去躺一下。” 

单飞皱了皱眉，“当然。”他松开手，象个真正的绅士一样——跟他之前的行为相比——后退了两步，非常惊讶地发现谢天麟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就象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你怎么了？”他脱口而出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他不知道，反正不可能是关切。 

谢天麟双手抱着头，他瞥了单飞一眼，目光中满是痛楚、怨怒和根本无法言喻、但却让单飞真真切切的感觉得到的、令人心痛的苦涩。“别装得你会关心一样。”他冷笑着说，“演出结束了。” 

单飞瞬间张目结舌，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回敬。他正努力搜索着可能的词句时，季嫂已经带着谢天麟的主治医生贺医生一阵风地赶到，后面还跟着几名神色慌张的会诊医生——谢天麟，谢家的公子，怎容有失？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看到坐倒在地的谢天麟，血色瞬间从医生们的脸上抽离，他们一拥而上，做出了抢救的架势。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名医生注意到了碍手碍脚的单飞，“你出去！”他怒斥道。 

不是因为喝斥的话，单飞被医生们的紧张神色吓住了。他今天不是来要谢天麟的命的，他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叶利他们不能够再拖下去了，等他被警队开除那可就没法挽回了。但是他……是，他曾经诅咒过的谢天麟，但是此刻不。如果谢天麟就这么玩完，那叶利他们可真没救了——可能自己也是。单飞感到胸口隐隐的有些闷痛。 

他仓惶的后退了几步，“他怎么了？”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发紧。 

“出去！”医生指着门口喝道。现在他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么个缠人的东西。 

单飞忽然之间有种冲动想要抓着医生的衣领把警员证塞到他的眼睛里并且在他耳边大叫大嚷：“一、在这里回答阿sir的问题；二、回警局喝着咖啡说。二选一！”他只不过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想知道的也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好，还是不好——怎么就这么难？告诉他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导致坐牢，这白痴为什么偏偏不回答？ 

OK，他不能。 

抑制着这种冲动，单飞沉默地向病房门口走去，身体里有一种急切、莫名的急切想知道谢天麟怎么了！ 

不是装作在关心。 

仍然是不能够相信谢天麟对自己的好感——那强烈的情愫似乎也不是“好感”这样的词可以形容——但是那种勉强压抑在讥讽和调侃下的震撼仍在。单飞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自己怎么会让谢天麟产生那种感情——或许自己的形象很受同性恋者的欢迎？走进GAY吧会收到无数爱慕的眼神？他不知道，他没试过而且确定自己也没兴趣去尝试。他也能够确定，自己不爱谢天麟——别说爱，连好感极其难以产生——但是不同了，他对谢天麟的感觉跟从前不一样。这并不是说期待，单飞绝不承认。但是毕竟……毕竟谢天麟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暂时忘记他的人品和行径——那么……光芒四射。单飞自己也不是一点没有过相形见拙的感觉。假设将他们二人摆入同一家店子的橱窗，单飞得懊恼的承认，自己不可能无人问津，但也绝对无法与谢天麟的魅力抗衡——这人会造成为了抢货而厮打起来的混乱场面，而他自己会坐在那里鄙视的看着疯狂的人群。 

被这样一个人……一个同性，同时也是一个高超的对手，疯狂的……迷恋着，这种感觉很奇怪。或许是一种征服欲的满足吧，单飞觉得自己在尴尬、恶心的同时有一点在乎谢天麟的目光了——如果那隐藏在冷酷和残忍的目光之后的炙热是真的。他是真的吗？不，单飞完全不相信他。但他解释不了那些下意识的反应和动作。 

面颊上的绯红，激烈的心跳还有兴奋的颤栗，神魂颠倒的眼神。 

一个人再会演戏也不可能做到在瞬间把自己的血液引到头顶，逼迫心脏急速收缩，大幅度提高肌肤神经的敏感度，再从心灵深处释放出迷恋的目光。 

如果谢天麟困在绝望的单相思中，那么单飞就是陷落在无解的迷惑里。 

“你别走！”是女人的尖叫声，苍老中带着些神经质的尖锐，“是他干的，他打了我家少爷！” 

单飞看着歇斯底里的抓着自己胳膊的女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怎么了季婶？！少爷怎么了？！”门外的保镖们一窝蜂的涌进来，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猎犬型的那个青年男子，他用一种极度仇视的目光瞪视了迎面碰到的单飞一眼，但并没有停留，而是推开他，疾步来到床前。 

“阿飞，怎么了？”锦辉随后跟了进来，关切地对单飞低声道。 

“都滚出去！”在单飞开口之前，病床上就爆发出了一声咆哮，“我没事，都出去！” 

单飞回过头，看到谢天麟半支撑起身子，面色白得近似于死人，他的手用力的按住太阳穴，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 

“少爷……”迎上谢天麟愠怒的目光，阿德瑟缩了一下，挥了挥手，带着一屋子人潮水般地退走。 

单飞半转过身子，刚张开嘴，谢天麟就已经断然插口道：“请吧，两位警官，一定要我起床送你们出门吗？”他修长的手指紧抓着床沿，关节微微有点泛白，支撑着身子的胳膊颤抖着，但仍然勉力站起身。 

单飞猛地回过头，拉着一脸不悦的锦辉迅速地走出门去。 

“怎么回事啊？”沐浴在走廊里那群如狼似虎的打手们深度仇恨的目光中，锦辉一边以威胁的眼神回敬，一边悄声问单飞。 

“搞定了。”单飞面无表情地道。 

“WHAT？”锦辉一愣，随即一个惊喜地表情在脸上爆发，“……靠！真的？还不快给阿利和帆船打电话，他们能爽死了！” 

“好啊，等出了医院。”单飞勉强作出了一个还不及锦辉一半兴奋的笑容，没精打采地道。天知道他用的是什么龌龊手段。是对谢天麟，是对这人渣！他这么催眠自己，这是理所应当。 

“靠……”锦辉依旧是一脸梦幻般的难以置信，完全没注意到单飞的神情，“真有你的，怎么搞定的？！”他给了单飞一肘子表示赞赏，“罪犯克星！” 

“……不值一提。”单飞略微尴尬地道。 

“WOW~~WOW~~~~警察之星的秘密武器？”锦辉撇着嘴调侃道。 

“龌龊得不能回忆。”单飞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算了，为了阿利和帆船……”在这之前，他没什么需要隐瞒他兄弟的，在对付罪犯方面，甚至还有可能开玩笑的炫耀，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锦辉体谅地理解了单飞脸上的无奈表情。“对付谢天麟只能采取必要手段。”他自动地把龌龊的方法理解为与法律冲突，“不管怎样，阿利不会失业，帆船不用调走。他们不必为自己没做错的事情而受难，这就好。” 

那他们做过的呢？那谢天麟没做错的呢？ 

谢天麟现在还半死不活的躺在病床上，他只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这件事上，他错在哪里？却为什么需要为此惨遭折磨，而且还是来自于他……喜欢的那个人。 

单飞明智地让自己保持沉默。他绝对不可能为谢天麟说一句好话，决不能够！ 

“……所以他气成那个样子？”锦辉忽地笑了起来，“我觉得他快死了。真是令人欢欣鼓舞！” 

单飞蓦地停住脚步，他怒视着锦辉，“有什么好高兴？他死了……阿利他们也得陪葬。” 

锦辉伸了伸舌头，意识到单飞心情非常不好。“走吧，出去好打电话。”他催促道。 

“……你先走，我……皮夹落在那里了。”单飞迟疑了一下，道，然后转身急速的沿着原路返回。 

作为一个脑外专家贺振发很威风，但是作为一个黑社会的主治医生他觉得自己有点窝囊。采取哪种治疗方式他无法全权做主，但却肩负着“保证尽快康复”这样无法完成的使命。更别提有一个面色阴沉的“警察之星”坐在面前，以一种类似于威胁的口吻说“你所说的话涉及到两宗命案，所以希望你能够尽量保证其详实准确”这样的话。 

“单警官，不知我能帮你什么忙？”贺振发坐直身体，放下手中的资料问道，用身体语言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好市民——不管在为谁做主治医生。 

“谢天麟的状况到底怎么样？”单飞沉声问道，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和忧虑，但还是非常不幸的对上了贺振发惊讶的目光，“我是说，他能够出院，那么是否可以请他回警局协助调查……有些事情很严重。”他慌忙补充道。 

“唔……”医生沉吟了一下，“如果从我个人的意见看，他其实不该出院……我想他的状态并不适合接受警方的询问。他随时都可能虚脱。”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业性，贺振发从桌上拿起刚刚放下的档案，“从刚刚拿到的报告上……” 

“那为什么你们让他出院？！”单飞断然接口道，“随时都虚脱？这是什么意思？诊断报告不是说脑震荡吗？我从没听说脑震荡会有这样的症状！” 

医生用“少见多怪”的眼神白了单飞一眼，“出院是在谢先生一再坚持下的结果。他的身体状况……比较差，就是大家常说的‘虚’。受伤严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自身的恢复机能。比如说，严重焦虑状态下的重度失眠以及由此导致道的胃肠功能紊乱。这也是我同意他出院的原因——如果能够在他心情平复的环境里静养，同时用药，那么效果也许会比现在更好——稍前在病房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说到这里，医者的神情里略约带上了点指责，“剧烈头痛最终导致虚脱。所以我不赞成他现在就去接受可能会带有强烈刺激的问讯——那会引发脑震荡后遗症，届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就很难估计了。” 

焦虑……失眠……单飞烦躁地把目光左右游弋了一会儿，“用安眠药不行吗？”他能打保票，出院之后谢天麟不可能有任何“静养”的机会。 

“谢先生的情况不太好说……”贺振发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措词，“他……应该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历史，或者镇定剂……或者类似于吸毒史之类的经历……正常的药量对他没什么帮助。” 

哦……天。 

吸毒史。 

那不可能。贩毒的自己不吸毒，这谁都知道。因为他们应该更了解那玩意儿的恐怖之处——比警方见到的更多，吸毒者的悲惨经历。谢擎的儿子是不可能吸毒的。 

服用镇定剂？这倒是很有趣的说法。难道他的冷酷和冷漠都是镇定剂的功劳？单飞想笑，但又不怎么笑得出来，“那么……真的准许他今天出院？”他非常不甘心地问道。 

最初出现过的奇怪和猜疑又重新回到贺医生的眼睛里，这让单飞讪讪的想立刻告辞。“不，”医生回答说，“除非他想用担架抬出去。我想明后天吧，等情况稳定了之后。” 

稳定？稳定的昏迷？单飞在心中不满地说，但理智告诉他，应该说出口的是告辞才对。于是他这么做了，而贺振发似乎——肯定——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 

他觉得似乎有人在轻轻的帮他擦拭脸上的冷汗。或许是阿德，他想，只有他才这么小题大做，紧张得不得了。不过他得承认，现在身体真的太虚了。动一动，汗水就像决堤了似的从皮肤下面涌出来。这要感谢几天来接连不断的静点和营养液，他才没有脱水而死。 

他抬起手，抓住那只拿着纸巾在他脸颊上小心移动的手掌，“出去，我想一个人睡一会儿。”他侧过头冷冷地说，其实更多的是疲惫，疲惫到眼皮重逾千斤。 

那手掌是湿冷的，抓握是如此的柔弱无力，单飞感觉就像是羽毛轻轻地擦过了自己的手背。 

他默不作声的抽出手来，坐回到床边的椅子里，静静地打量谢天麟。跟上午青白色的脸色相比，现在在柔和的壁灯下他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缺乏血色而已。几绺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这不符合谢天麟平日过分整洁的作风。 

单飞再次伸出手，感受空调里暖风的强度，同时也再次得出结论——这房里的温度实在达不到让一个人出这么多汗的高度。 

诚如医生所言，谢天麟的身体真的非常虚弱，真是奇怪自己上午的时候为什么竟没看出来，还那样逼他——做得很不仁道。 

他也确实睡得并不好，浅而警醒，就像从未真正的得到过休息一样，眼眶下带着隐隐的青黑色。 

单飞叹了口气。 

还没离开？谢天麟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现在可没力气骂人哪。“阿德，你到底要……”奋力的睁开眼睛，然后，他呆住了。 

不同于素日严厉、奸佞或者狠毒的皱眉，这个完完全全只是反应心中不快的小动作看起来稚拙可爱，单飞觉得自己看到了——应该说是偷窥到了——谢天麟的另外一面——决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有损谢天麟在警方档案中形象的一面。 

往下看往下看……哦……他还拿着纸巾……啊……该死的，有没有纸巾的碎屑沾在脸上？……不……这是不可能的……那不是他……不，不对……我现在的动作不对……表情也不对…… 

在凝固了的表情下，混乱的、几乎不着边际的思维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谢天麟，他只能维持着张大了眼睛看着单飞的动作，只能这样。 

“你的那些保镖，似乎只是漂亮的摆设。” 

就在谢天麟决定自己应该立马重新睡过去的时候，单飞嗤笑道。 

“他们只是用来防警察，不是用来防贼。你怎么进来的？”瞬间谢天麟就找到了自己，应付这样的场面他拿手多了。确信自己的手下不会在放单飞进门——如果医生有点智商的话，那就不会允许一个警察来打扰他——谢天麟的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了一圈，看到胡乱堆放在窗台上的窗帘，他的一侧嘴角一提，“想停职？我很乐意帮你……” 

原本极具震慑力的、令警察深度反感的冷笑在此刻谢天麟憔悴的脸上威力大大的大了个折扣。“那窗子对我来讲小菜一碟，制服你也是。”单飞坏笑着说，然后，他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头一口——这是在干什么？调情？！“我来……呃……我的钱夹。”他让自己理直气壮地说。 

半夜跳七楼的窗子来拿钱夹，哦，真是……真是合理极了。 

“……应该跟季嫂在一起。”半晌，谢天麟才面无表情的道。 

“呃……她什么时候回来？”单飞想起自己潜进房里的时候曾经多么欣喜地发现那个老女人不在。糟糕的是……现在也是。 

“得了，你觉得我还可能留她在……” 

“你不会是把她……”单飞大惊失色地道，他可不希望因为自己连累哪个人！ 

“……拜托，说话得用大脑而不是屁股！”谢天麟看起来又虚弱了许多，戏谑的无奈铺满漂亮的双眼，“我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一个人杀了的！更何况是我从小到大……嗯……她的粥煮得很不错，至少还有利用价值。” 

单飞听得出来，谢天麟并不想让自己介入他的生活。确实，他们无论如何也……还是敌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凝视了谢天麟半晌，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谢天麟的面色瞬间就变得铁青，他猛地坐起身，缓了两口气才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口：“自己出去还是我叫人？”他冷冷地问。 

乳白色的，或者纯白色的丝绸睡衣被汗水贴在身上，昏黄的壁灯下，单飞能看到谢天麟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呼吸似乎并不顺畅。“这么激动干什么？”叹了口气，他声音柔和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担心这件事会被我拿来当作攻击你的武器而彻夜失眠，那么从今天起你不必了。” 

谢天麟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个细小的冷笑，目光里盛满了讥讽。 

上午是谁在这里做了一场交易？他的表情在嘲笑着问。 

“你不能否认，这一次是你玩过火了。”单飞恼火地道，“不会再发生了。” 

“是啊，至少我应该相信你直到下一次你认为我‘又’‘玩过火’为止。”谢天麟冷笑着说。 

“他们没想搞得这么严重，而且他们也有理由愤怒！两条人命，还有一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下意识的，单飞为自己的同伴辩护。在这方面，他永远都不能够停止对谢天麟所作所为的憎恶，是的，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忘记了，在看着那张憔悴又精致的睡脸时。 

“得了，所有的问题都是你们警察搞出来的。”谢天麟哼了一声，道，“原本那孩子不用死的，他还未成年，找一个好律师他完全没问题！是你们警察的死缠烂打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逼得他不得不死！”对于缉毒警员的死，他不予置评。 

“你！”单飞大为光火，简直愤怒的说不出话来，“可是那警察不是他杀的，他是无辜的！你比谁都清楚！”居然会有人这么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谢天麟警惕的望着单飞，“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单飞不会傻到让他自己认罪吧？ 

“我不用你说什么！事实就摆在那里！”单飞怒道。 

“如果你们能找得到，那才叫实事！”谢天麟轻蔑地说，“事实就是——既然你们如此无能，那就不要去试图反抗比你们强大的多的势力。臣服，而不是对抗！你们这群白痴不会明白的……是你们的愚蠢杀了他。” 

他没救了！ 

谢天麟完全没救了！ 

单飞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已经抑制不住在身体里翻涌的怒火。他已经许久——似乎从来都没——被谁气成这副模样过，手指都在发抖。他们打得很对，他们打得太对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人渣适合每日三省，一天三顿饭一样地教训！ 

现在，他真的理解了为什么跟这个案子的那段时间，叶利那么疲惫和暴躁，甚至会作出在厕所私刑打人这种大违他一向正直的行事风格的事情来——他一定被谢天麟气疯了，单飞感觉自己也在暴走的边缘！ 

“你这个疯子！”从前的厌恶一瞬间全部都跑了回来，单飞用满是憎恶地神情看着谢天麟，“你的精神根本就不正常。” 

“就我目前的感情状态来讲，确实不正常。”谢天麟耸了耸肩，疲惫的闭了一下眼睛，靠在床头，“那么下次指控我之前，希望你敢于挺身出来为我作证——我是个疯子。”他自嘲地道。 

单飞心中又是一颤。他知道谢天麟是个混蛋，但是，当话题涉及到了感情方面时，他又难以抑制自己泛滥的同情。单纯的从爱的角度来说，没人该为纯粹的喜欢而遭受痛苦——哪怕他是一个没资格谈情说爱的混蛋。 

单飞有点恐惧的发现自己会为此心软，会为此作出疯疯癫癫的事情来——虽然他一向都不是特别循规蹈矩，但三更半夜冒着停职的风险爬窗户的事情他并不是经常做。“你不要利用我的同情心……” 

“是啊，”谢天麟蓦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神直刺到单飞的心里，“我不能，因为你可以利用我的感情来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 

这简直是对单飞的侮辱！确实他是做过一件龌龊的交易，但那是情非得以！“你别以为我想要你恶心的感情！”他象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跳起来，但却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同情心对谢天麟而言又代表着什么。 

“我更不想要你那该死的同情！”谢天麟迅速反击道，嘴唇发白，“把它给我收起来！做你想做的，即便我有麻烦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我不需要你为我负责！” 

今晚的来访绝对是个错误！单飞为此深深地后悔。“好！我收起我的同情，你也收起你泛滥的变态的感情，从今往后互不相扰！”他开始奇怪谢天麟有什么值得自己同情的——他有什么资格获得他的同情？！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谢天麟急促的喘息着，压低声音咆哮道。 

“乐意之至！”单飞怒气冲冲地往门口走去。 

“从窗户滚！”一只枕头从背后砸过来，“你这蠢货！” 

“该死的！”单飞抓住枕头，扔回到床上，“你去死吧！”他的头顶几乎能看到黑烟，拉开窗子时，忽然又回过头，“叶利他们……” 

“已经办妥了。”冷风让谢天麟瑟缩了一下，他单薄的丝质睡衣早就被虚汗打透，凌晨的寒气瞬间就入侵到了他的骨头里。 

“效率还挺高。”单飞低声嘀咕道，多少感觉到些安心，他抬腿跨上窗台。 

“这世界上只有警察局的效率低得那么可怕！”谢天麟抓起被子裹在身上。 

“相比你往死路上奔的速度的确甘拜下风！”单飞瞥了在寒风中颤栗的谢天麟一眼，迅速拉上了窗子。 

谢天麟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爬水管，翻窗户，拿着警员证滥用一下职权，这有什么？单飞自忖自己又不是没干过。两年前的那宗银行劫匪案时，二十六层楼的窗户他也爬过；刚出警校的时候为了追求一个在咖啡厅打工的女孩子，他还曾经利用警员的身份私查过她家里的电话呢。一两次私密的谈话有什么？不幸当选为警察之星后，私下里跟他有过密切接触的女人多了，也没有一个把他变得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单飞。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他没有一点做过火的地方。完全可以当作无数个平淡无奇的日常琐事那样遗忘掉——他的生活，他伙伴们的生活没有一丝的波动，跟过去的几年完全一样，哦，除了锦辉——结了婚之后便堕落成了老婆奴，鲜少跟兄弟们一起来BURNING 

BAR喝酒聊天了。 

“喂，阿飞，你神不守舍的想什么呢？”杨帆以手中的酒瓶子碰了碰单飞的酒瓶，道。 

“我是在想……真有点怀念从前锦辉跟我们混在一起的日子。他不在这里玩牌都缺一家。”单飞没精打采地道。 

“哎，别提那个叛徒。完全有异性没人性！还记得他结婚前一天晚上说过什么？他说‘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裳’……”杨帆愤愤地道。 

“街上断手断脚的多的是，你见过几个不穿衣裳到处跑的？”叶利瞥了他一眼，插口道。他不太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回忆起来都是痛苦。虽说现在一切都已经平息下来，但是那半个月间的调查、问讯、报告、鄙视的目光和夜夜的辗转反侧如此深刻的保存在脑海中，这恶梦怕会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个夜晚被重新提起，单飞情不自禁的转过头去望向角落中的那张桌子。 

还是空着，跟几天来一样。 

决定遗忘的开始几天单飞曾经对BURNING 

BAR有点些微的恐惧，不能算是恐惧，他只是刻意回避这个地方，直到有一天他在同伴的挟持下跨进门槛。老实说，那个时候他并不是非常反感他们的强迫，相反地，在内心深处他似乎隐隐的有点高兴。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他其实很想来到这里，只是理智和骄傲让他远离？不，单飞可不承认这一点，哪怕在他看到那张空桌子时感到微微的失望——谢天麟也在远离他，至少在尝试远离。 

他们都在努力让情况变得正常，可是为什么他感觉有点失落？ 

“不是被那混蛋长期包下了吧？”杨帆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是他们双方对对方的敌意只能比从前更深。单飞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不过让人欣慰的是，他们都不会轻举妄动了——应该都受到了足够的教训。“或许吧。”他不太确定地说，不经意的带着些期望的意味。 

“但愿他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叶利一脸激愤的表情，“我很可能失控。” 

“那可太难了。”杨帆耸了耸肩，“我倒是有个预感，他很快就会出现在下一次大行动中。”他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微笑。 

“你是说恐龙来港的事？”叶利皱着眉说。 

恐龙是金三角有名的大毒品拆家，有线报说他已然秘密到港。他自己亲身前来，可见对这笔买卖的重视程度，极有可能是铺上一条线，从此往后毒品就顺着这条线滚滚而来。就目前来讲，九龙这一地区里有能力把摊子铺得这么大的势力屈指可数，而谢擎首当其冲。 

真是他妈的……玩命的往死路上奔！单飞也皱了皱眉，自然而然的想起谢天麟执意出院的事——他确实忙得要死，效率不可能不高。 

“阿飞，阿飞！单飞！” 

在回过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杨帆的五根手指，就像鱼钩上扭动着的白色蚯蚓，单飞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是不是？”见到他一脸惊吓表情就知道他已经从走思中清醒过来，杨帆再次问道。 

“什么是不是？”单飞茫然的看着两个同伴。 

“我……你今天晚上怎么了？”叶利无奈地道，“恐龙来港是件绝对机密，知道的人不可能太多。如果合作伙伴真的是谢氏，那么想必知情的人不会超过三、四个。跟谢擎比起来，谢天麟应该是个合适的突破口，是不是？” 

单飞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谢擎他见过几次，完全没有混黑社会从小混混做起的那种粗俗和穷凶极恶，所有的睿智和狠辣都收敛在了得体的言行和高贵的举止中。单飞印象最深刻的是高高在上的气势和锐利的眼神。跟他对视的时候，简直有种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的感觉；简短的对话和例行公事的笔录中感觉到的压力几乎能逼出人的眼泪来——他绝对是一个让人不自觉的臣服和膜拜的帝王。即便是单飞，也会下意识地回避与他的交锋，更别提想要突破。 

“你好象……”叶利似乎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把话说出来，单飞给了他一个“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眼神”，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道，“对谢天麟很有办法？” 

那一瞬间单飞几乎跳起来，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脸色别太诡异，“怎么这么说？”他试探地问。 

“锦辉说你们有个谈判。”叶利指了指自己和杨帆，在跟黑社会的火拼中大家都是相互用身体掩护对方的，他们之间没有虚伪的客套。帮了这个忙，在危急的时刻叶利会用身体来保护单飞，不帮这个忙，他也一样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单飞的，这没什么好说。也正因为彼此间的性命交托，所以他更无需掩饰自己的怀疑。“那是什么？” 

杨帆也表情严肃地看着单飞。 

“一个小把戏，真的不值一提。”单飞艰难的、斟酌着道，然后在心里咒骂谢天麟——该死的，就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尴尬时刻。 

“阿飞，我们不想让你为了我们做错事，你明白吗？”叶利沉声道，“或者作出有损……” 

“你们放心，没有任何有损良心的事。”单飞打断道，“我去洗手间。”他站起身，快步离开。 

没有任何有损良心的事。 

单飞挫败的靠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墙壁，按揉着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在心里建起了一堵墙，把自己和兄弟们隔在了两边。他的隐瞒让他们疑惑，更糟糕的是，这种不信任的表现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或许应该告诉他们，他想，这也没什么，不是我自身的问题，没必要感觉难堪。 

但是……对谢天麟来讲恐怕是个灾难。他们恨他——虽然他自作自受。他们或许会以此来交换些情报…… 

天！单飞轻轻的把头抵在墙上，“我在想什么？！”他问自己。 

为什么不行？头脑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毒品运输线，你知道会殃及多少人吗？牺牲一个混蛋谢天麟也值得！别忘了你可是个警察！ 

我的天！他把头更重的撞在墙上，不能够再想了！ 

他的手机救了他。是他妈妈最小的妹妹，她想请这个“审美观一向很优秀的外甥”帮她选出一套“让男人疯狂爱上她”的婚纱来，第三次结婚的时候好穿。 

单飞无奈地表示出自己的受宠若惊，然后更无奈把自己塞回到叶利和杨帆中间，等着第二天那个可怕的行刑时间到来。 

运动使人愉快，所以他需要运动，但不是在这个时候。 

对谢天麟来讲，生活中根本就没有“娱乐”这种东西存在，他品尝昂贵的红酒，吃珍馐美味，他去夜总会放纵，也会适时地来到运动中心打网球、高尔夫，但是，时间、地点、活动内容甚至身体状况都不容他选择。所以，他并没有为此而享受到什么。 

这是他必须作的，这是他的工作，在球场上，他拿到了能满足谢家利益的承诺，所以，即便不得不忍受尖锐的头痛和虚脱般的疲乏也值得。 

这就是他的生活。 

秘密的交易对象先行离开，他缓缓地踱到了休息室，买了杯咖啡习惯性地把自己放进角落的桌前，慢慢啜饮。 

怎么说才能看起来比较真诚？单飞郁闷的想，算了，说服她不如说服自己更容易些。这花边也不错，看起来挺华丽的，最重要的是它还能显得新娘年轻——哦，我喜欢这个蝴蝶结，颇有古典意味，艾玛身材好，穿上肯定艳冠群芳。OK，搞定了！ 

“艾玛，这件怎么样？”他把艾玛的设计稿本推到艾玛面前，自己的身子也随之探了过去。 

“好眼光！这件也是我最喜欢的。”艾玛赞赏地笑道，“只是要穿出感觉来还得做一个月左右的运动。” 

“完全不用，”单飞打量着她，“现在你的身材已经够完美了。”老天，我已经够了！如果再走进瑜伽教室他会吐的！ 

“我可希望这是最完美的一次婚礼~~”女士强调道。 

也就是说要比前两次更疯狂？单飞暗自打了个寒颤，“我是说，你的身材已经最完美了。” 

“不胖一点？”她问。 

“谁说的？那简直是个瞎子！”他确定地说。 

“唔……”女士沉思了一会儿，“一瓶纯净水。”她说。 

“乐意效劳。”单飞站起身来——女人的思维真是足够跳跃！但不管怎样，她没有强迫自己再陪她来健身，这就足够山呼万岁了。 

“要么是惨不忍睹的恋母情结，要么是超人的勇气，你选哪样？” 

声音混杂着冰冷和柔和，就像丝绸那般顺滑，但却溢满了讥讽。 

单飞一手扶着自动贩卖机，另一手在出口等着弹出来的饮料，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脏居然也能够跳得这么快，就好像他自虐地等待这个声音来嘲笑已经等待了很久。 

不，不是，只是有点惊讶……完全出乎意料。 

手上一沉，纯净水的瓶子已经落了下来。他抬起身，转过来：“不是真的吧？这么好的天气你居然没去忙着奸淫掳掠？”他说，“我还以为那是你唯一热衷的健身运动呢。” 

纯白色的休闲衫裤，同样一尘不染的白色休闲鞋，单飞发现谢天麟很适合这个颜色。 

“是被我给吓着了吗？”谢天麟靠在椅背上，把玩着咖啡杯，审视而阴郁的目光落在单飞的脸上，“迫不及待的找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是个直的。”他忽略了单飞的反击，顽固地继续上一个话题，“完全不顾质量。” 

单飞一手颠着纯净水瓶，挑眉看着谢天麟，想到艾玛若是听见这样的评价，定会气晕过去……或者先把评价者砸个稀巴烂？从小在国外接收者西式教育姨妈可不是个贤良淑德的传统中国妇女。他微笑着猜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谢天麟的对面，“你怎么定义……”把瓶子放在桌上，他两手交握，“吃醋？” 

在遇到谢天麟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在遇到谢天麟之后，这句话想也没想地就从舌尖溜了出去，自动自发得让人吃惊。 

谢天麟的手一颤，几滴褐色的液体从杯中跳了出来，落在了胸前洁白的布料上，瞬间就扩散成了一块。他放下咖啡杯，懊恼地看着胸前的污渍。 

“新的清洗方法？”单飞笑道，谢天麟抬头询问地看向他，“目光浴。” 

“你闭嘴！”谢天麟恼火地说。 

单飞大笑了起来，等他笑声停歇之后，发现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经过那样一次不太友好地会面之后，似乎正常平和的谈话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而且，看起来谢天麟已经很后悔自己那不算打招呼的招呼，正准备离开。 

“咖啡渍挺难洗的，尤其你那是纯白的衣服。”单飞说，感觉到这样巧合碰面的机会不会太多——他甚至怀疑今后会不会有，毕竟，他们两个都应该是在竭力避免见面的。 

“我想只能扔了。”谢天麟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一个警察面对面坐着，讨论的是咖啡渍的清洗问题，尤其这个警察是——单飞。不过至少，他们有了一个话题。 

可惜的是，两人对洗衣服基本上都属于白痴层次，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单飞伸手抓起纯净水瓶。 

谢天麟不安地动了动，意识到单飞马上就要告辞，“他们怎么样？我是说……他们。”他匆忙地说。 

“阿利他们？哦，挺好。”单飞忽地想起昨晚的谈话以及那种……卑鄙的……不，或许是正义的想法，有点不太自在，“谢谢你。” 

真是……十足的别扭，这句“谢谢”在谢天麟听来就像是嘲笑一样。他咬了咬下唇，“那……再见。”他说，推开咖啡杯站起身来。 

“等等！”单飞忙道，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身体恢复到能做运动的状态了吗？”他急切地问。 

夺回自己的胳膊并不难，但是谢天麟没有。“不太剧烈的。”他轻声道。 

“还头痛吗？”单飞也轻声道。 

“偶尔。”天哪，他快受不了了！为什么这该死的警察不能态度明确地让他认识到他们两个不是恋人、甚至连朋友都不可能是呢？谢天麟在心中狂呼道，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让我醒过来！ 

“你知道……你最好还是到医院或者什么安静的地方修养一阵子。”单飞咬了咬嘴唇，道，“近期！”他希望谢天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应该能。 

“那不可能，”如他所愿，谢天麟听懂了，“触犯法律对我来讲就像水和空气那样，没奸淫掳掠我可活不下去。”他哼了一声，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白痴！”单飞猛地站起身，“那是毒品！”他把声音压低的近似于耳语，但低沉声线中燃烧着的愤怒并未因此而减少。 

他们站得很近，近得脸颊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谢天麟静静地感受着这种相对来讲更轻柔——与单飞在他手臂上的紧握相比较——也更暧昧的接触，“……那又怎样？”他无所谓地道，冷酷而淡漠，“毒品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单飞不知道自己五指收紧的力度有多大，因为谢天麟并没有跟他抗议，而另一手中纯净水的瓶子发出的即将迸裂的“喀喀”声也不幸的没找到任何能吸引他注意力的途径。“那么什么能怎么样？啊？谢天麟，对你来讲，是什么？！钱？用来购买添饱你这杂碎肚子的食物、把你打扮的人模狗样的行头还有充满你那钱包的不是任何一种货币，那是尸油！”他深呼吸，企图平息自己激怒的心情，但这没用，他还是在狂怒！因为眼前这个……该死的毒贩子。 

“谁在乎？”谢天麟挑起一根细致的眉，“只要所有的消费场所都不拒绝，用什么来流通我不介意。”手指麻胀起来，大概是因为血液无法流通的原因，他轻轻的抽动了一下肩膀，结果换来了更粗暴的拉扯和禁锢，而且显然已经开始拒绝用大脑思考问题的警察把这动作做得非常之不小心，以至于休息室中不少人把好奇的目光投射向了这个装着饮料贩售机和两个诡异对峙着的男人的角落。 

这样的关注让谢天麟非常不舒服——这是不妥当、不安全的。他开始真正的尝试要摆脱单飞。“滚开！”他急促地说，抬起自由着的那只手去推单飞的肩膀。 

“没有点更男性化的挣扎吗？”单飞略约扫了一眼，遭遇到了几双好奇的眼睛，“你也在乎么？仅仅是一点点关注罢了。”他悄声嗤笑道，“比起帮你发财致富的那些玩意儿可差远了。” 

“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你的四肢确实发达，所以你才总是做蠢事。”谢天麟努力了，但他没法作出一个更优雅的表情。 

“飞飞？”一个因惊讶而稍稍尖锐了一点的女声插进了悄声进行的对抗中。 

“哦……”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爱称，抑或者是因为称呼他的人，单飞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个极度痛苦的神情。他立时松开手，并且似乎企图把自己的脸藏进身后的墙壁里。 

注意到单飞的不安，最初浮动在谢天麟眼中的、被激烈的冲突打散的阴郁又重新凝聚起来，他退后一步，扭头看了看身侧站着的女士，认出来正是之前跟单飞相当亲昵的那一位。与此同时，后者正在认真地打量他，并且惊讶于他眼中的……敌意。 

“飞飞，这瓶矿泉水作了什么，需要被如此对待？”女士扬起眉，把目光落在被单飞强力扭曲着的矿泉水瓶上，尽量放轻松声音。 

“我想它大概是违章停车。”单飞不情愿地嘀咕道，故意忽略这双关问话中的另外一面，把无辜的瓶子放开，交给逼视着他的女人。 

谢天麟收敛了自己眼中不该出现的神情，后退一步，在女人再度开口之前抽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单飞望着迅速离开的背影，眼神闪烁着，但终究没有开口。 

“象这种……交通事故，飞飞，你不能让它发生太频繁。你得知道有多少个大厅门口用你站岗，虽然那是二维的，但跟立体的你几乎一模一样，不会太难辨认。” 

“行了，艾玛。”单飞叹道，在心中奇怪艾玛的理智怎么就从来都用不到她自己的事情上呢？但是无法否认，她是正确的。这太让人沮丧了，他本已经预料到这个周末算是废了，但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这么……郁闷。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盲目透了，他根本就无法想象谢天麟的头脑中到底充斥着什么。一方面他能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谢天麟的细腻和敏感，但同时也体会得到那种极度的麻木和冷酷。 

或许他心中的世界就是如此黑暗，单飞觉得这个想法此刻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荒谬。谢天麟之所以如此的邪恶和难以理喻，那是因为他看到的世界原本如此。 

这样的黑暗，单飞熟悉，但不能理解。 

他习惯的是“勇往直前，打击犯罪”，他是警察之星。 

单飞自己都惊讶于公益广告中自己的身影，他的神情坚毅、笑容亲和，他说：“欢迎加入纪律部队！”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这样，他根本就不是警队的楷模，但当时受宠若惊的接受“警察之星”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头衔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他只能尽力做到最好，就像艾玛说的，二维的单飞满地都是，他必须……有个警察之星的样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或许谢天麟也是这样，他必须是谢天麟，因为所有人都期待他如此。 

他斜睨角落里谢天麟角常包的桌子。在第一次留意到这块领地的时候，单飞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没想到让谢天麟这混蛋捷足先登。 

他们不约而同的喜欢这样一个脱离所有人视线的角落。单飞在揣测着，从某种程度上讲，他跟谢天麟是一样的，所以他们会相互吸引……相互。 

或许这就是原因？单飞爬伏在了桌子上。他觉得自己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有点好笑——他不认为谢天麟会再理会他。 

不错，他希望如此……他希望如此…… 

单飞推开瓶子，站起身，穿上外衣。再来一瓶的话，他很可能会在酒精测试里拿一个高分，今晚在循环系统奔流的酒精已经足够保持体温了——事实上体温已经太高了，以至于他有些后悔没有把车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他需要呼吸一点冷空气。 

“你不知道你穿上警服的样子，真是该死的性感。” 

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微醺的声音甚至带着红酒的香醇。单飞蓦地张大了眼睛，结果发现坐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的台阶上、单飞本人的巨幅军装海报旁边，仰望着他的谢天麟变得更加清晰——那不是幻觉。“谢天麟！……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等你。”酒精烧得绯红的面颊，迷离的眼神，显然糟蹋了不少极品葡萄酒的家伙也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诱人，他甚至……竟然还把嘴角弯起了一个在单飞看来纯粹用来勾引人的弧度，“我看到了你的车。” 

单飞深吸了一口气，但立刻发现自己错了。空气红漂浮的酒香把他所剩无几的智商直接消减成了负数，“……干什么？”他问。 

“……”谢天麟侧过头，努力想了一会儿，然后表情沮丧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说，往日清晰尖锐的谈吐变得缠绵含糊。 

他喝醉了……笨蛋，你还看不出来么？单飞晃了晃头，他走到谢天麟跟前，伸出手：“就你一个人？既然找我，怎么不进酒吧？”他开始怀疑这家伙在开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醉的神志不清了——也或许是他觉得自己的寿命太长了？ 

“你白痴！与其那么做还不如通知新闻媒体来条头版新闻效果来的好。”谢天麟撇了撇嘴，也伸出手，握住单飞的指尖。正当单飞打算张开嘴抱怨说这么抓握根本就无法用力拉他的时候，他已经探过头，在单飞的手背上轻啄了一口——从技术角度来评价，他的动作和姿势都符合一个优雅到了极致的吻手礼的标准，他真的有着非常好的家教！ 

然而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对象是个男的！ 

“嘿！”单飞用力的抽回手，“你神经病！” 

“能荣幸的请你跳个舞吗？”谢天麟顺着单飞抽手的力量站起身，轻轻地说，醉意和缠绵的口齿奇迹般地把暧昧渲染到了顶峰。 

清冷的空气中氤氲浮动着甘醇的葡萄暗香，呼吸之间，单飞觉得自己的舌根似乎品尝到了那醉人的酸涩滋味，头脑轻微的眩晕着。“……你喝得太多了……”声音中带着的不确定使他的拒绝意味听起来有些勉强。 

他当然是在拒绝，他既没喝醉又显然不是一个疯子，他不可能答应这么离谱的请求。 

他与他在一个微醺的冬夜，在街头曼舞的请求。 

是的，他可不是一个疯子！ 

反复的，单飞在心中强调着，而谢天麟显然已经丧失理智。他用蔑视的，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醉鬼——酒醒之后，他会后悔得撞墙。想想下午的谢天麟，他多么冷酷而自制！他能够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的犹豫——不管他在他的内心深处，渴望和理智搏斗的多么激烈。 

哦，不是这样。单飞的脸色蓦地微微苍白——不，他并不是在为那个决绝的转身而不快。他不是！ 

“你有……”因为酒精的缘故，谢天麟控制起自己的舌头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他说得很慢，拉长的尾音就像一柄小钩子，在勾动着听众的心去凝神关注，“非常好的判断能力。”他嗤笑着说，“我等得太久了。”接着，是略带抱怨的语气，“跟我跳支舞……只是这个……太恶心了，今晚的舞会……跟我跳支舞。”他甚至已经抛弃了征询意见的耐心，非常独断的把双手轻搭在单飞的腰胯上，用一种很亲昵的姿势开始了他的舞步。 

“你自己，或者我来动手解决这个问题。”单飞眯起黑亮的眼睛，从搭在自己腰间的修长手指到谢天麟的眼睛，他缓缓的用一种威胁的、反感的目光扫过，最后，他停在那里，直视着进微微泛红的眼中，警告的蹙眉。 

他的涵养没好到可以容忍同性的非礼。 

如果他说“不行”，那么对面这个家伙最好就理解成“不行”！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进一步的接近——谢天麟并没有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就着目前的姿势，他低下头，把前额抵靠在了单飞的右肩上。“我不能……”他喃喃地说。 

并不是贴面舞那般暧昧的动作，就像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人借着轻微的触碰来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单飞确信自己还分得清暧昧和疲惫的差别，所以，他容忍了，让自己象一根树桩一样的立在那里，肩头承着谢天麟依靠的分量。“什么？”他问。 

“本来我可以做到，”轻声的耳语听起来更象是他在说给自己，“可是今天下午你的出现让一切都乱了套……你让我的努力付之东流。”显然是愤怒的，因为他咬了单飞一口，在肩头，“本来我已经可以控制局面，你该死的为什么非要这时候出现？！” 

隔着几层衣物，这样的攻击没法带来任何像样的痛楚，但是显然，它造成了另一方面的伤害——它击溃了单飞的理智！“没人告诉你这样调情很危险吗？”单飞的声音性感的暗哑下来，他抓着谢天麟的头发，把他拉起来，然后，毫不犹豫的，他给与了对手一个重击——用他的唇，在对手的嘴唇上。 

没有精力去顾及地点是否适当，他们只想——只能专注于对方的唇，对方的舌。 

酒是个危险品，也是个很好的替罪羊。他们把走火的、爆裂的一吻归功于随着血液入侵到大脑里的酒精。 

是它点燃了他们。 

让他们如同烈焰般的燃烧。 

有那么一瞬间，单飞无法克制的认为自己可能永远也感受不到比此刻更美妙的滋味，他沉溺于这种极端的不理智。 

真的这样做了，就在路边，他跟一个同性接吻，不是为了任何策略性的目标，而这个同性是谢天麟。 

其实这个事实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巨大冲击，也或许是因为在医院时他就已经戏谑地挑逗过谢天麟。老实说，做起来并没有那么恶心，他的对手接吻的技巧很高超，大家彼此都在享受这种感觉，即便是在争夺控制权的过程中。 

“我有个提议，”稍微拉开距离之后，谢天麟又探过身，一路浅浅的在单飞的唇上、嘴角、脸颊到耳后轻吻，一边在间隙中轻声喃呢，“甩掉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来到我这里。” 

“恐怕我做不到。”单飞叹道，手指纠缠在谢天麟柔滑的发丝中，“我们是血亲。” 

在谢天麟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叹息之后，单飞促狭取笑的神情进一步逼得他垂下眼皮，咬住了嘴唇。 

现在让他来想想，今天干了多少马戏团小丑的活？ 

“这不是真的……”他以一种即将被洪水淹溺了的声音嘟哝道，“告诉我怎么从噩梦中醒过来……” 

这并不是一种在谢天麟脸上常见的神情，单飞甚至想，如果他第一次见到的谢天麟就是这副模样，说不定……说不定什么？只会……不那么反感吧？而刚刚那一吻，以及几乎将身躯焚烧成灰的燥热，是酒精，还有寂寞的功劳——单飞肯定地对自己说，是寂寞。 

单飞想，自己现在有点寂寞。他是警察之星，是楷模，是众人仰望的目标，是个值得崇拜和关注的对象，但……这些都不是爱。 

她们会围绕着他，甚至愿意委身于他，但，在众多敬慕的眼神中，他也不曾找到过谢天麟蕴含着的那一种爱恋。 

虽然他始终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而谢天麟并没有对他倾诉的愿望。 

看来他需要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作出羞涩而扭捏的神态，那么谢天麟就会毫不犹豫的掏出枪来，把自己一枪干掉——那不是他——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仰起头，“那么提议修改一下，取消前半部分——跟我在一起，怎么样？”他沉着而坚定地问，直视着单飞，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回答。 

单飞发现冷静的谢天麟又回来了，语声中虽然带着点酒精作用下的浮动，但是，他镇定而直接，并没给单飞一点逃避的余地。 

他们两个的关系对谢天麟来讲是一个折磨他至深的问题，他必须要解决掉，以谢天麟的方式——没有逃避，没有退缩——只因为他不想再一次发狂，在看到一个异性亲昵的跟单飞在一起时。 

“我有什么好处？”单飞也凝视着谢天麟，同样冷静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点挑衅的口吻，“我能得到谢擎的犯罪证据吗？” 

“不能。”谢天麟干脆地道，并没有因为无法满足单飞的要求而感到不安——他的拒绝是理所应当的。 

“……那么能阻止你贩毒吗？”单飞思忖了一下，又问。 

“不可能。”谢天麟摇了摇头，不假思索地道。 

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单飞明白——对方是谢天麟，而他至少在这一刻是坦诚的，要知道他本可以虚与伪蛇地答应——但并不是没有一点失望。必须要承认，他对自己竟不能在谢天麟身上施加一点影响力而感到不舒服，或许是虚荣心？他不知道。“没有任何福利？那么我……”他耸了耸肩，作出一幅无所谓的神气。 

“你可以操我。”谢天麟接口道，声音是诱惑的，他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着对面那警察，暧昧得说不清的眼神。 

他们两个是如此接近，甚至能感应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尚未退去的燥热又再升温，单飞克制着自己作出什么古怪动作的冲动，当然，他也不想退缩。“…………你都是这么跟人谈判？”思忖了更长的时间，他说。 

谢天麟扬起左边的眉毛，“嗯……老实说，”他甚至用一种调侃的沉思神态来取代单飞暗中期待的、可能的愤怒，“我们习惯用利益作谈判中的筹码。不过……你的提议不错，下次或许可以试试。” 

单飞觉得有点乱，在做出决定之前需要仔细的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但他可不会丢脸到要求一段考虑时间——他不想，也不能够给谢天麟懦弱无能的感觉。 

“那么……成交。”单飞深深的呼吸，说，知道做出决定的有一大半是本能的反应，但不能够确定身体多一点还是其他什么。 

或许这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一幕。 

他是反黑警察，他是黑社会集团骨干分子及该死的毒贩，他们都知道，这身份和地位无可改变。 

轻轻的晃了晃头，单飞微笑了起来——是的，他做了这么个决定，而且在三十秒钟之内并没有觉得后悔。 

“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他问。 

谢天麟得慢慢地垂下眼皮，又再慢慢张开。“那么现在，”他凝视着单飞，“你对我有没有感觉？哪怕只是一点点？” 

目光中沉重的了然让单飞得以保持沉默——他不用说，谢天麟猜得到。 

只是性，只有性。 

如果还存在其它，那么只可能是肮脏得不能言语的东西——无论最终目的是为了光明还是黑暗。 

谢天麟轻轻笑了笑，苦涩的滋味几乎可以在空气中嗅得到。“你想知道什么？我是怎么迷上你的？到底是多么的为你神魂颠倒？我到底能为你做到哪一步？你听着，单飞，”他的吐字缓慢而清晰，“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要从我这里拿到你应得的就足够了。” 

他只是想知道！他无数次猜测答案——他有一个疯狂的迷恋者，但他完全不知道为了什么！单飞记不起上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求知欲望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让他知道，那么他会……他将……他不知道，但那几乎是命令式的语气让他非常不爽，“这是跟我本人相关的事！”他怒视着谢天麟，“我当然有权知道！” 

“你有权选择操我还是让我滚蛋！”谢天麟迅速地接口道，“你也有权利嘲笑我、侮辱我或者……爱抚我。你还有权选择任何的时间地点来发生你愿意的事件……无论你怎么对待我，我都将接受——那是我咎由自取。”一半是绝望的无奈，另一半是高傲的倔强，流转的神采使他的双眸明亮得有如火焰在燃烧，“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这已经够……足够了！”他的声音暗下去，几乎是痛苦的，“你没有权力强迫我把自己整个在你面前剖开，以此满足你的虚荣心！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永远都等不到对等的回应，他需要随时准备着迎接致命的打击。他流露得越多，伤得就会越重。 

单飞想自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完整的谢天麟——而谢天麟和他之间，绝对不可能存在那种绝对的信任，支持他把自己，包括灵魂和身体，一并交付出来。 

他沉默的叹息——同样的，自己能够相信谢天麟吗？ 

“我只要那么一点点而已。”谢天麟闭上眼，敛起燃烧着的痛苦，声音轻得跟叹息不相上下，“你难道不能够明白？” 

“我知道一家宾馆——文华——就在前面。”单飞说，“你开车还是走路？” 

谢天麟睁开眼睛，有点惊讶的看了一眼单飞，“我很担心再进医院的话能不能活着出来……你确定吗？” 

单飞耸了耸肩，掏出车钥匙，一边走向自己的爱车，一边关掉警报，“上车。” 

只是迟疑了千分之一秒，谢天麟就坐进了单飞的车中。 

豪华不足，但是舒适有余。 

“你也改装了。”谢天麟眼中藏着一抹得意。 

“基本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单飞靠在椅背上，转过头来辩解道。 

“你是说，法律的边缘？”谢天麟挪桑道。 

“至少是里边。”单飞转了个弯，文华大厦就已经跃入了眼帘，“到了。” 

“有没有人说过，单sir，如果你掉转个头，将会是一名很优秀的罪犯？”谢天麟的目光在文华大厦的门厅扫了一眼，挑起了双眉，“哦嗯……你觉得丰泰酒楼怎么样？我有VIP卡。” 

“唔……那可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警察能负担得了的地方。”单飞想了想，坚持道：“文华。” 

“我来开房。”谢天麟带着点抱怨的意味。 

“闭嘴。”单飞停车，解开保险带，“轮到你操人的时候，你才有‘权力’开房。”他狠狠地咬着“权力”二字——他记得谢天麟说过，那是他的权力——时间、地点和活动，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有在洗手间类型的房间里进行性交的习惯。”谢天麟愤愤地瞥了单飞一眼，用极度缓慢的动作松保险带。 

“啊哦，维多利亚港是你的卧室？”单飞已然打开了车门，却发现谢天麟依旧在慢悠悠地解保险带——非常纯正的消极怠工，“后悔了你可以直说。”他又靠回到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单飞一眼，谢天麟松手放开带扣，他微微的欠身过来，“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想法？”嗓音低柔而魅惑。 

如果单飞必须要对别人承认某一个同性比自己性感，那么他会选谢天麟——只有谢天麟。 

“至少……至少不像我……想象得那么饥渴。”单飞低声嘟囔道，低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老天，至少要爬进文华再说吧？他在心中无声地抗议道。 

“你真的是这么想？”谢天麟低声笑道，“真遗憾，我可不是故意要贬低你的情商……” 

单飞承认谢天麟确实没有贬低自己——他的理由充分而直接。 

温暖的唇送来的是无比炙热的感觉。 

谢天麟轻轻的触碰着单飞的唇——他不太确定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反应——一下，再一下，就像蜻蜓点水般的轻柔。 

理智是个非常不可靠的东西，单飞终于发现，当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它总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此刻有本能就足够了。他向谢天麟靠近，再靠近，然后捕抓住在自己的唇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的舌尖，把它纳入自己的口中，细细地品尝着。 

谢天麟知道自己得到了许可。他抬起手，捧住单飞的脸，最大限度地加深这个吻，扫过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跟单飞的绞缠在一起。 

在上颌被粗糙的舌尖技巧地扫过的时候，单飞拥紧了谢天麟。欲望开始汹涌得难以控制，他探进谢天麟的衣服，摩挲着劲瘦的腰身，在听到一声模糊的轻哼之后，他感觉自己在慢慢变硬。 

或许坚持不到开房，他想，但谁在乎？ 

抽出手，他放低坐椅靠背，一边摸索着帮着谢天麟褪去衣裳，一边慢慢放倒他的身体。 

在挺硬起来的乳尖被按压玩弄的时候，谢天麟深深地吸了口气来抑制身体的颤栗，但他没能坚持多久——单飞的唇离开他的，慢慢在他的脸颊、下颌和颈项上游移，落在肌肤上的呼吸炙热得能烫伤人，终于，他含住了他的喉结，轻轻的啃咬——突如其来的刺激迫使他终止了探进单飞底裤的手的工作。 

“继续。”单飞含糊地说，舌头忙着在谢天麟的肌肤上舔噬。他跨过谢天麟的身体，用膝盖支持着整个身体，双手在谢天麟的胸膛上探索，挑逗地用指尖在乳晕上画圈，最后，他的唇舌代替了手指，吮吸，而手指来到了更热切的地方——他确信谢天麟跟自己同样的需要。 

“进来。”单飞的手让谢天麟发出了细细的呻吟，暧昧的，性感的嗓音刺激着身上的警官，他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器官急切的脉动着，顶端流出粘湿的液体。 

“……你确定？”深深的呼吸了几次，按耐着几乎把自己烧成灰烬的渴望，单飞哑着嗓子道，然后被性器官控制了的大脑对自己破口大骂。 

“进来吧，白痴！”谢天麟在单飞脱开衣领裸露出来的肩头咬了一口，喘息着道，“我想让你进来。” 

如他所愿，而且是以非常莽撞和急切的方式，单飞冲了进来。 

“你……白痴！”几乎不能够呼吸，谢天麟毫不犹豫地加深了单飞肩头的齿痕，但之后的有节奏的冲击和顶撞带来的欢愉冲淡了不适，他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 

只是没想到，最终挑了一个比洗手间更糟糕的地方。 

闭上眼睛时，他想，不过我很喜欢。 

空气中有着他熟悉的清新剂的幽香，也混杂着葡萄的香醇和极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单飞匀称着因为之前的性事而紊乱的呼吸，同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另外一个人的气息，相反的还相当的欣赏——事实上尽管身份和背景都黑暗得令人愤怒，但是谢天麟的气质和品位确实令人称道，还有他的能力——警察失去理智的痛殴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一定的问题。 

“哦……该死……” 

他听到他的拍挡低声咒骂道。 

“怎么了？”侧过头去，单飞问道，然后被一件从几乎完全赤裸着的谢天麟的方向飞来的上衣劈头盖脸的砸在身上。 

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和十万分的紧张，他举起上衣——这是一件时尚造型的礼服上衣，手工精制，用料考究，绝对价值不菲，“礼服？你从什么宴会中溜出来了……哦，天。”一块白色的污渍瞬间就让单飞明白了过来，“嗯……你还需要回去继续宴会吗？”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有说服力一点，“位置不是很明显，而且用纸巾……” 

“谢谢，闭嘴。”谢天麟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单飞，“算了，无聊透顶的舞会，我不想回去了。” 

目光从优雅的肩胛骨滑落到半掩着的性感的臀部，大脑的活跃区已然不是语言中枢，“……什么舞会？”单飞觉得声音听起来就像个智障，他为此非常烦恼，不过……谢天麟确实有一个非常性感的身体，“‘要你命’二零零六的现场发布会？” 

“给你个惊喜——是个慈善晚会。”谢天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吓坏了吧？可怜的情商低能儿。” 

“哦……披上羊皮的狼。”单飞哼了一声，道。谢擎早几年来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打入上流社会，他用表面正当的买卖来提高自己的身价，扩大势力范围，用洗白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黑暗面，用黑金为洗白铺路，最可恨的是他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这就是为什么单飞的一干伙计头痛又束手束脚的原因。 

“不，我们谢家从来都不是狼。”谢天麟的声音缓慢而模糊，“我们都是……狮子。” 

狮子？不，绝对不！“我就知道你们吸血而生，”单飞讥笑道，“猫身上的还是狗身上的？” 

“……”不是习以为常的反唇相讥，单飞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压抑的沉默，“你不会明白……”最后，他听到谢天麟低声说，随即，传来了悉索的穿衣声。 

“我该走了。”谢天麟抓起他的外衣搭在胳膊上，把带着污渍的那一面隐藏在里面，他拉开车门，“混蛋，你居然没锁车门！” 

在单飞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抛弃在忽然间显得非常空荡的车厢中。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比如一直酝酿着，企图转弯抹角地打听一下谢天麟感觉如何，对于刚刚的……运动。 

虽然是理所当然，他没有多少让男伴高潮的技巧，但单飞无法克制自己的不安——他不想让自己在谢天麟的面前表现得很差劲，然而很显然，谢天麟他该死的绝对不会缺乏可以用来进行比较的经历。 

“不会这么差吧？”捂着自己的脸，单飞闷闷地说，“甚至都没有挽回名誉的机会……”他开始怀疑，谢天麟对他的兴趣是否已经完全丧失。 

或许这是他们二人唯一、最后一个。 

除了性，他们还有什么？还能期望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 

就像普通的one night 

stand，单飞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一霄欢愉，然后各奔东西。如果说他的生活有任何一点点改变，那么大概是指……哦，他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高一下自己的某些技巧，这是很重要的——就算他不是一个good 

lover，他至少应该是一个good 

fucker。这当然不是为了某个叫做谢天麟的个体，单飞得照顾到他今后的几十年里可能遇到的所有伴侣。不过……《性爱宝典》里会有同性性行为的介绍吗？拿起一盒《神奇的地球》的影碟，他盖在目标书上一并拿起来时，心里忽然有点疑问——手中的这两样东西，到底哪一个是烟雾，哪一个才是他真正想要探究的内容。 

狮子？狮子！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话题。 

狮子是一种什么？ 

狮子是最大的猫科动物，它们以凶残和勇猛在草原里称王。跟狼不一样，狮子可不是一种团结到适合群居的动物——没听说过狼会吃自己的同类，但狮子会。因此，幼小的狮子过着一个动荡不安、朝夕难保的生活，能活下来的几率非常低。 

无论是公狮子还是母狮子都没有教导幼崽生存技能的习惯——它们忙于其他的事情——生存是一种存在于基因中的本能，当第一次张开眼睛的时候，狮子就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狮子之间的争斗壮烈而残忍，因为失败的雄狮被遍体鳞伤的赶出它的领地之后，它的后代势必会无一幸免的被吃掉或者咬死，它的女人则归新领主所有。没有奇迹，狮子在数学方面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天分，它们甚至能够计算出母狮子的精确孕期，任何在不适当的情况下被产下的幼崽都会被咬死——那不是它的血统。 

而幼狮，在有幸长到勉强成年的时候就会被赶出父亲的领地——王只能有一个——它需要开拓自己的地方，找自己的女人。 

通常，达到目标的唯一途径就是——撕咬。 

有时候为了让自己在入侵其他雄狮及其后宫的领地遭遇到的战斗里能有力的控制局面，年轻的雄狮会寻找一个同性的伙伴——它们只是伙伴，在开辟领地时相互帮助。 

如果有幸赶走了领地中的雄狮，那么这年轻的狮子也会毫不犹豫的咬死/吃掉落败者的后代，然后把其后宫收为己有。 

没有仁慈，只有血腥——这就是狮子，它们的基因中有着生存的本能。从张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它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神奇的地球里就是这么介绍的，残忍的猫科动物——狮子。单飞不知道是不是这才是世人眼中的狮子——至少跟他以为的有一点点不一样，或许《狮子王》中的温情给了他少许错觉。 

确实是适者生存的生物。单飞关掉DVD，靠在沙发上。 

他拿不准谢天麟是什么意思——谢家的人都是狮子。 

是说攻击性的黑暗本能吗？还是说他靠近单飞的原因——另一个年轻的同性伙伴？那么他想让单飞跟他一起做什么？ 

又或许他只是随便说说。 

只是一个形容性的名词而已，单飞认为自己花费的精力太多了——他似乎是把它当作了解读谢天麟的关键，有这种可能性吗？又有这个必要吗？ 

心灵深处有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它说是，那天晚上，那个黑社会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个——那么多废话里，他想说的只是这个词。 

抛去那个……可能……十分糟糕的……性爱过程，让他迅速离开的大概就是这个。 

妈的，想得真是太多了！ 

单飞站起身，到了跟同伴们约好的时间了。 

他希望他的同伴能够体谅他想保留隐私的苦衷，但并不是假装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可惜这似乎很难，尤其在这么短短的几天内。 

不过至少他们在努力，聊天时尽量小心翼翼——好的出发点，糟糕的结局。单飞暗中叹了口气——或许还需要点时间。 

“婚姻生活怎么样？”他问。 

“非常好！”锦辉呷了一口啤酒，“结婚有助于保持活力……我想我会青春永驻。” 

这可不是大家心目中可能的答案，六道目光瞬间就沾在了他的脸上。 

锦辉换了个坐姿，“就像回到了幼儿园，每天都在争吵。”他吐了口气，“闭上你们的嘴。” 

虽然令人不愉快，但比较容易接受。“毕竟……”叶利艰难地说。 

“闭嘴。”锦辉断然接口，“算了，我知道，一个糟糕的开始，就是失败的百分之八十。” 

他的蜜月旅行很糟糕，但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这毋庸置疑。 

大约有五分钟时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换个话题？让我们回避‘婚姻’、‘家庭’、‘生活’、‘孩子’以及诸如此类的关键字。”锦辉冲破了沉寂。 

“那我们还能说什么？”杨帆转向他，问道。 

“我没说不让你提女人。”锦辉反驳道，于是他成功地把视线转向了单飞。 

“我没有！”单飞抗议说，“……这个月……这个星期。” 

“哦？吸引力大不如前了？因为近来的广告力度降低了？”杨帆笑道。 

“Shut up！”单飞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但他此刻确实无法接受这个玩笑，“我不是个戏子，我不用这个泡妞。” 

“……只是个玩笑，你知道。”杨帆讶然道。 

“不好意思……”单飞揉了揉太阳穴，“刚遭遇点挫折，在这方面。”他疲惫地说，认为是眼睛的过度操劳导致了轻微的头痛。 

“挫折？说出来听听！”锦辉积极地道，“呃……可能得到点帮助。” 

“帮助？”单飞反问道，不，完全不是问句。 

“得了，牺牲一下自己，你不觉得有点太闷了？”叶利笑道。 

“……”愤懑的目光从面前的三个伙伴脸上兜了一圈，“好吧，狮子。” 

“哈？”回应是三双不解的目光。 

“听到这个词，你们怎么想？我是说第一反应是什么？” 

“新的脑筋急转弯？变态杀手心理测试？”杨帆饶有兴趣地道，“答案肯定不是‘勇气’了？” 

“我没说可以用排除法回答。”单飞摇头。 

勇气？能不能代表多数人对“狮子”作形容词时认可的含义。 

勇气。那么他是在说这个吗？一只老鼠有勇气喜欢一只猫。哦，不，算了，谁是猫谁是老鼠还很难确定，如果谢天麟真的是一头狮子。 

单飞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填空题——太多可能的答案，除了谢天麟本人，没人能够回答。 

他们的游戏或许已经结束，或许没有，这要看谢天麟。单飞肯定现在终止的话他完全能够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无论如何，他无所谓。 

或许终止这对大家都好，非常好。 

“权力？”锦辉对自己提供的答案比较有信心。 

谢氏，权力。 

听起来更像了。 

单飞晃了晃头，扬起眉，“给你们五分钟。”他站起身。 

“五分钟？”杨帆靠在椅背上，大叫道，“跟侦探玩字谜？算了！一分钟都用不上我们就能找到答案，事实上，三十秒。” 

“别让他太匆忙，弄脏了地板或者裤子不适合单警官的形象。”叶利接口道。 

单飞作了一个砍头的动作，“上次你弄脏的鞋面刷干净了吗，阿利？”在叶利将手中的酒瓶子扔过来之前，他躲进了洗手间。 

时间还早，这不只可以从洗手间和酒吧里客人的数量判断，墙壁上小盒子里剩余的……安全套的数量也是有利的佐证。 

不过单飞猜测今晚BURNING有点过分冷清。 

当灯忽然黑下来的时候，他才打开烘手器。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造成了一个小短路事故，但他很快就明白不是：暖风依旧不紧不慢地包裹着他的手掌。 

除了细小的水滴声，就是烘手器轻微的“嗡嗡”声。单飞蓦地意识到自己是这片黑暗中的唯一一个活物——他们只是一个一个地离开，但没有人走进来。 

缓缓地，他把手伸向枪套，轻轻地抽出来。想要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打开保险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幸亏烘手器还是开着的。 

单飞想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他才没有听到脚步声。 

只有那声门响，才证明有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警察，别动。”他说，枪口对准来人的眉心，“转身，两手放头顶的墙上。” 

“哦……”入侵者就那么做了，他趴在洗手间里的墙壁上，而且还非常合作地分开双腿，“就这么开始吗？”他笑着问。 

“该死……”单飞吐了口气，下弹收枪，“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挂上个‘清洁中’的牌子，关灯——就像你身边的那群傻瓜干过的一样——然后袭击你，不过这段跟他们有点差别。”谢天麟转过身来，面对着单飞，他把背靠在墙壁上，“怎么了？吓着你了？” 

“你不知道我有枪？还是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单飞把手肘支撑在谢天麟的头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能够依稀辨认后者微笑着的神情，“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没看到你。”他贴近他的脸颊，道。 

“不，警察都是有程序的，跟我们开枪可不一样——不过尽管这样，他们不也是那么干了吗？”谢天麟伸出手，食指和中指顺着单飞的下颌轮廓勾画，“因为我来的比你们早，所以有的是机会藏起来。” 

“嗯……好像谢先生失业了？有了足够闲逛的时间。”单飞轻声笑道，如果谢天麟说的是事实，那么他至少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只是我的工作效率比你高一点点，所以争取到些自己的时间。”谢天麟耳语道，然后，他含住了单飞的耳垂，轻轻的啃咬。 

于是单飞可以确定，他的拍档对于前次车里的……幽会基本还是满意的。那么……那个导致仓促离开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如果……如果让你形容，我是哪一种动物？”他控制着紊乱的气息，悄声问。 

谢天麟的动作骤然停顿，单飞无法在这个时刻正确地计算出沉寂的时间，他觉得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像是一年那么长久。终于，谢天麟靠过来，他拥抱着单飞，亲吻他，深入而激烈。 

单飞感觉得到谢天麟无法掩藏的热切，就好像他找到了一把钥匙，开启了洪水的闸门。他想他的直觉是对的，就是那个词，狮子。 

谢天麟是狮子。 

什么样的狮子？ 

“我不喜欢洗手间，不过我想我能克服。”谢天麟稍微离开他，轻声道。他们现在已经……嗯……算不上衣冠整齐，所以至少需要躲进某一扇门后——是不是干净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不。”单飞艰难地说。 

“不？！”谢天麟低声叫道。 

“至少到我车里，我……呃……准备了点东西，比如……嗯……KY。”五分钟？别开玩笑了。单飞想，暂时忘了他们如何？ 

“哦……”谢天麟几乎只是做了个口型，他看着单飞，黑暗中单飞看不清他的目光，但那肯定是一种很特别的视线……那视线似乎让他有了感觉，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他正努力计划着，但就在开口的那一秒，他被突如其来的呼机声打断。 

警队特佩的呼机。 

单飞握着谢天麟胳膊的五指紧了一紧，他含糊地咒骂了一句，将拍档推开些，但随即又拉近自己。 

谢天麟叹了口气，耸耸肩，就在他开口要说什么的时候，单飞堵住了他的嘴——他深入地吻了他。 

一般情况，随着这样的开始而来的应该是一场激烈的……身体接触，单飞花费了不小的毅力来抵御这种常规的诱惑——他终于拉开二人的距离，放开谢天麟，后者也立刻放松了对他的禁锢，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各自退开，没有任何告别，一个离开，而另一个留在原地。 

单飞一边疾步向自己的伙伴们走过去，一边整理衣物，可是这没用，他们看得出来他刚刚经历了什么——纷乱的发丝，急促的呼吸还有情欲尚未完全退去的眼神。 

“Sexy guy，”他们笑嘻嘻地，“Poor guy！”确实带着些同情，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闭嘴。”单飞翻了个白眼，拿起自己的座位上搭着外衣，发现同伴们已经穿戴得当，“走吧。”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猜猜什么案子这么急？”杨帆对锦辉道。 

“让我想想……近来跟的几个案子……和X和？谢氏？”锦辉挠了挠头。 

“谢氏一百元。”叶利道。 

“我押和X和。”锦辉摇头道。 

“你是谢氏，你是和X和……谢氏、和X和各一百……阿飞，你的？”杨帆拍了拍单飞的肩膀。 

“嗯……谢氏那边还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押和X和。”谢天麟悠然的笑容从单飞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他皱了皱眉，道。 

“OK！”杨帆道，“出完任务的宵夜有了。” 

怀志文，和X和的高层分子，在逃通缉犯。 

“……之前警方的联合反黑扫黄行动中警方拘捕的九十二名涉案人员的交代中，涉嫌参与多宗勒索、刑事伤害以及贩毒的黑社会骨干分子，在逃通缉犯怀志文被得到宪报的O记探员于元月十五日深夜在沙田一家夜总会擒获，在火拼中，除了嫌犯之外有两名黑社会分子、一名警员受了轻伤，但总体来说这次任务执行得相当成功……” 

《东方》的头版头条以显眼的图片标注着当时现场火拼的激烈程度。 

单飞一边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报纸，一边关注着紧闭的警司办公室的大门。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 

这只因为警司和缉毒总警司的争执声已经不是一扇木门能够掩饰得了的。 

当晚参与行动的全部O记的警员都安好，唯一受伤的那一个是缉毒组的探员谭耀。 

在此之前的半个月，缉毒组一直在暗中追查着恐龙的行踪，所有证据都表明，恐龙就潜藏在沙田怀志文的地盘里，他的商谈目标自然而然应该是——怀志文。 

昨晚紧张地埋伏在夜总会里的缉毒探员等来的显然不是他们期望的恐龙，而是……O记。 

半个月的辛劳泡汤，嫌犯恐龙不知所踪，又伤了一名伙计，警司的愤怒非常容易理解。 

“唔……也算是成功的……”就着单飞的手，杨帆瞥了一眼报纸上的头条，压低声音道：“咖啡还是奶茶？阿利要下去买早餐了。”显然昨晚的赌局已经有了分晓，只不过他们的宵夜在紧张的气氛下推迟成了早餐。 

“奶茶、三明治。”单飞也悄声道，“不过要是我是他，我就暂时趴在这里……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警司办公室的大门被蓦地推开，两名满头黑烟、面色铁青的警司一前一后地走出来，“阿飞！” 

“Yes Sir！”单飞忙道，瞥见杨帆悄悄地向他吐舌头。 

“O记与缉毒组联合行动，你带着你这组伙计暂时到那边帮忙。” 

“Yes……Sir……”非常迟疑地，单飞道，求救地看着自己的老板，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缓刑的机会。 

蔡警司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地眼神，“从现在起，你们就并入那边，听从辛警司安排。” 

“Yes SIR！”单飞愤怒地瞪视着蔡警司，在心里将其撕成碎片。 

“你就是那个警察之星？”辛警司上下打量着单飞道，目光带着些微的鄙视以及残存的怒火，“效率还真是不低啊。” 

“Thank 

you，Sir！”单飞暗自决定，在今后的这段日子里将辛警司的说话当唱歌。毫无疑问，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段艰难时期。 

“Thank 

you？”辛警司的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哼声，“八点三十准时到我办公室报道！”不等单飞等人的“Yes 

Sir”尾音落下，辛警司已经走出门去。 

“老板，我们的刑期有多长？”颓然坐在桌上，单飞道。 

那边叶利和锦辉正忙着相互拥抱安慰。 

“我猜……这要看恐龙的Case什么时候结案……”遭遇到愤懑眼神的围攻，蔡警司忙安慰地道，“不过以你们的聪明才智，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OK，记得在我们被烧烤之前，及时地把我们捡回来。”单飞把报纸盖在头上，说。 

恐龙，你在哪里？ 

比恐龙容易找到的是辛警司的办公室，不过让单飞选择，他宁可自己找不到——当然这不可能。 

辛国邦可不是蔡航，没有安抚人心的笑意，没有体贴的温和——他审视的目光看起来非常不友好。 

单飞从影印机里接过文件。很好，他可以花个几天时间慢慢了解整个地区有贩毒/带毒案底的家伙，这得感谢辛国邦警司——可能为了寻找恐龙搞得整个缉毒组都忙得要死，包括文职在内，所以单飞很荣幸的有机会为他们服务——影印资料和旧档案。 

他可不是在抱怨，难得能处在这么安全的位置，不是吗？转了个身，单飞恨恨地将手中的一叠资料甩在地上，发出砰然一声巨响。 

“嗨……我的天……”叶利从门缝里探过头来，“这可够你忙的了。”看着地上一团糟的纸张，他同情地道。 

“真巧，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单飞给了他一个虚伪的微笑，蹲下身，慢慢把地上的东西收拢，重新按类别分组。 

“我真不能相信，”叶利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看着慢动作的单飞，“一个警司，居然会这么没涵养？他是在耍我们吗？” 

单飞抬起头，“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我猜他不会这么无聊。”他思忖着道。 

“那么？”叶利双手抱胸，等着下文。 

“……或许他想将我们拖在这里，至少在抓到恐龙之前不要再给他添乱。”单飞站起身，靠在影印机上。 

“可是这样巧合的冲突不可能经常发生……不会吧？”叶利忽然站直了身子，“他不会以为这件事是故意的吧？”他的面色沉了下来——这怀疑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我都清楚，他们不缺一个影印文件的文员，不是吗？”单飞耸了耸肩，“或许黑面辛有其他安排，再等等看。” 

“最好在我彻底变成打杂的之前他能安排好。”叶利道，“好了，现在你的下午茶？” 

“一杯柠檬茶，不加糖。”单飞咧嘴笑道，“多谢。”有人感觉比他还糟糕，他觉得舒服多了。那么现在，不能确定到底是对是错，他认为他有必要跟辛国邦谈一谈，敦促他加快步伐——至少，让他们几个“罪人”明白，这位长官在计划着什么，或者怀疑什么。 

辛国邦望着单飞的目光就像是他早已经料到这次会晤——也是时候了，他的眼神就是这么说的。 

“长官，能不能请问一下，你对O记是不是有点什么歧视？”单飞发现辛国邦的目光里滑过了一丝波动，看来这不是他意料的开头。他以为什么？单飞会像个被惯坏了的大少爷，哭着闹着回到O记吗？ 

“不，当然没有，我对你们的工作能力并无质疑。”辛国邦想自己明白单飞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伸了伸手，示意单飞坐下，“尤其是你，”他推了推桌上的卷宗，“事实上从报告看来，相当的聪明高效。” 

单飞瞥了一眼桌面，意识到在他进门之前，辛国邦一直在研究那晚事情经过的报告——有O记方面提交的，也有缉毒组自己的——很显然，他想找出什么来。单飞知道自己并没有猜错。“那么……工作能力以外的呢？比如说品质。”他注视着辛国邦，几乎是逼视，虽然他此刻正窝在对面这个人的屋檐下。 

显然这样的犀利和直接并非辛国邦所期待的，他审视着单飞，有那么一段时间，然后他直视进后者的眼中，以同样尖锐得可以刺穿任何伪装的眼神——如果有一丝的心虚，那么单飞无法逃过这测谎仪般的视线，“那么……警察之星，对这个事件你有什么看法？” 

“从O记的角度，是个意外的惊喜。”单飞斟酌着说，“不过你的安排和做法是有道理的。”他想，自己隐讳的说法辛国邦能够明白。这也只是针对辛国邦，如果是蔡警司，单飞绝对不会这么说话——他并不想把“督察”作为他职业生涯中的最高点。 

长官可以完全看透下属，但下属可是不被允许完全掌握长官思想的。 

这是规矩。 

辛国邦确实听明白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单飞的时候，温和的目光带着点欣赏，“对这个地区的贩毒网，你了解多少？”他问。 

“拜复印资料这个好工作所赐，”单飞笑道，“知道一点。除去怀志文，能够接下恐龙的不出三家。温政、大中和……谢氏。” 

“不错，这可是个大买卖。”辛国邦点了点头，忽略了单飞语气中的抱怨，“为了抢到手，可以不择手段……” 

“所以这个看起来像巧合的事件可能并非巧合。”单飞接口道，“推敲起来，它实在太……巧了。” 

“希望不是这样。”辛国邦给了单飞一个“你能理解”的眼神，“不过一旦它是真的，那么这条被意外斩断的线索将会成为最清晰的一盏指路灯。” 

“一旦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大家眼前就是一片漆黑？”从我们几个身上找线索吗？心中确实是有一点愤怒，单飞不喜欢自己或者同伴被怀疑的感觉，但按照常理来讲，辛国邦的猜测无可厚非，“我想你恐怕要失望了。” 

“你确实这么想？”辛国邦看着单飞，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可不这么看。”他说。 

单飞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可以坚信自己行的正做得直……好吧，至少在工作上——但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衬衫，他甚至开始猜测辛国邦所知的到底是哪一次约会？不，不算是约会，他们只是……就那么就凑到了一起，就像是磁铁的两极，他们如此的相互吸引。单飞不能够否认自己确实存在着一点期待，他比原来更渴望BURNING 

BAR，那里就像是专属于他……他们的幽会场所。虽然很矛盾，但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感觉很好，他们的亲吻、抚摸，还有视线交缠，这一切都让单飞热血沸腾。 

但这显然有问题，他们没做错，只是不应该有所瓜葛，如果他能够做得到的话，那么此刻就不会大汗淋漓——多么浅显的道理。 

“你有什么看法？”单飞用自己能够发出的，最冷静的声音问，同时在心里准备迎接可能的苛责。 

“哦，我是这么看，”辛国邦微笑道，“自己人里没有内鬼，我其实相当的欣慰，为什么要失望？”他微微扬起头，垂下眼皮看着单飞，“我不是一个猎人，也不想抓狐狸。” 

单飞感觉到自己舒了一口气，他缓和了一下紧绷的神经，“那么……恐龙怎么办？您知道，我们希望能够……证明自己。” 

“很容易。”辛国邦将身子重心放在了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臂上，“盯死他们，正如你所说，目标有限，我们人手足够。” 

“……”单飞有点讶然的看着他——就这样？不过他足够聪明地保持沉默，“Yes 

sir。”他站起身，“如果没别的事，我还可以……找些文件复印。” 

确实，恐龙不可能在港停留太久——他的毒品王国并不平静——对于这样一个大CASE，警方不忌讳花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打持久战，迟早有一天，恐龙会被迫冒险露面……或者离开，无论走哪一条路，都可以算作警方的胜利，但是，放恐龙离开——这是辛国邦要得结果？ 

不，他要更辉煌的胜利。 

他要恐龙，要三大贩毒集团中的某一个分崩瓦解，他要一个……给对手致命的重击！ 

他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不是单飞该知道的。 

辛国邦忍不住大笑起来，“不，我想……你有新任务，我们需要人手紧迫定人，这就是我跟蔡警司借你们的原因。” 

单飞扬了扬眉，“嗯？”他不认为自己跟辛国邦的一番对话足够改变他对O记的疑虑，这两三天中，他一直在研究，甚至调查，那么就是……他的暗中查访有了结论——他们五个都是无辜的吗？ 

“明早九点，会议室见。你，还有你的同事们。”辛国邦靠回椅背上，神情是标准的送客。 

“Thank you，sir。”并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单飞淡淡地道，略低了一下头，他退到门口。 

“嗯……另外，警察之星这样一个桂冠并不轻松——你知道你时刻都是受到大众关注的，我想你明白该怎么做事，对不对？”最后一秒，辛国邦慢慢地道。 

单飞蓦地抬起头，愕然望向那个似乎掌控了全局的人。他意识到，自己那口气松得太早，辛国邦应该话有所指。问题是，他指得是哪一件？还是全部？ 

但怎么会！ 

虽然他现在活得就像一个封面男郎，但跟辛国邦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他的朋友、他的同事，甚至他的对手，他们跟辛国邦完全没有交集……哦，忘记了，谢氏——这个荣幸的同时赢得了O记和缉毒组的关注的集团，但不会的，单飞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谢天麟比自己更能够守口如瓶，在这件事上。他不会的……有什么理由？ 

那么还有谁？可能是谁？知道他，知道谢天麟，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然后，通知给辛国邦。 

能有这样的个体存在？ 

单飞想象不出来！ 

“辛Sir？”他吸了口气，抑制住将要走调的嗓音。这样的猜测，简直会逼人发疯！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是辛国邦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挥了挥手，直接将单飞送出了房间。 

辛国邦把跟踪安排的光明正大，临检进行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兵还是贼，大家都很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 

“两位阿sir晚上好，老板说今天我们打算去明珠夜总会，麻烦了。”保镖笑嘻嘻地对车里的两名警员道。 

“ok，叫你们老板放心，我们明珠见。”单飞拍了拍身边面色不善的搭档——一名年纪很轻的缉毒组探员宋建——从车窗中探出头，向他的目标招了招手。 

温政礼貌地点了点头，等保镖回到车中，示意司机发动了汽车。 

“见鬼了！”宋建哼了一声，发动汽车，“示威？” 

“他呢，现在只是在证明他跟恐龙没关系，他不介意我们跟踪。当然，主要还是想让我们难堪一点——在我们的关注下，他只能休假。”单飞懒洋洋地道，“这不是问题，我们只是要保证温政的这一区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别说是演戏，就算跳脱衣舞我们也照看不误。” 

“脱衣舞？！”宋建爆笑道，控制着车速不紧不慢地跟着温政，“如果他是调虎离山怎么办？” 

“也有这个可能，”单飞笑道，“不过我想凡是有资格跟恐龙面谈的人，都已经算在的辛SIR考虑范围内了。” 

O记的五个人，没有一个被分配到谢氏，辛国邦足够谨慎稳妥了，单飞知道。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去BURNING 

BAR了，现在他的身份比之前更加敏感。半夜里醒来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谢天麟会不会去那里守候？ 

不，他不会的。单飞知道——这段日子谢天麟肯定处于被密切关注的状态，他不可能傻到想把自己最隐秘的私生活大白于天下——但他还是忍不住幻想，在氤氲暧昧的酒吧里，那人等在角落。 

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呢？ 

他们从不联络对方，亦不会束缚对方，这是不言而喻的规矩，他们都很明白，正如那天在洗手间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以随时抽身，甚至都不需要只言片语的交代，而另一个，并无抱怨一句的资格。 

危险的，脆弱的关系。 

单飞轻轻叹了口气，他开始……想念他……们那个夜晚了。 

“咦？”宋建忽然轻呼了一声，“错误的路口。”他用力踩下油门。 

这不是通往明珠夜总会的路。望着前面忽然加速的车子，单飞皱了皱眉头，掏出佩枪。排除温政及其司机不认路的可能，剩下的是绑票——傻瓜才会在明知道警车在后面跟着的时候绑架——或者……他们有一个不想第三者参与的约会。 

会是他？ 

“温政打算去哪儿？”宋建一边紧盯着前车，一边问。 

“我想不是游车河……天星码头？”单飞 

揣测道。显然，温政很享受这种沉默的追逐，他的车在小巷子里穿插，不止是偏离原定的目标，他们甚至开始逼海边。 

“闪电4 calling 

总部，”拿起步话机，单飞有一点犹豫，这么甩掉警车，然后跟恐龙会面是一个非常愚蠢的主意，他不认为温政会这么做，别说他的司机未必能够完成任务，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正在进入谢擎的地盘！在别人的地盘做交易？别傻了！“请回答，请回答……” 

嗡嗡的杂声过后，辛国邦的声音响起来：“收到，请讲……” 

“温政进了谢擎的地盘，现在正在向天星码头方向前进。”单飞道。 

“什么？谢擎的地盘？”这一突发情况显然也大出辛国邦的意料，他重复了一遍单飞的话，“……盯死他！特别注意谢家父子有无出现！” 

对话之间，天星码头已然出现在视野中，黑沉沉的海面迎着车窗直扑过来，而温政的奔驰蓦地嘎然煞住！ 

“停车！”单飞叫道，帮着已然不及刹车的宋建右转方向盘，车子在奔驰的旁边停了下来。 

温政已经悠然走下车来，他靠在车门边，身边的保镖欠身过来帮他点烟。 

单飞打开车门，跳下车，迅速地浏览了一下海面——并无游艇船只。 

“警官，你也喜欢夜里吹吹海风？”远远的，温政微笑道。 

“……温先生，”单飞看着他，“多谢你给我枯燥的工作带来一点乐趣。” 

“……警民合作，我一向乐意如此。” 

单飞尚未回话，车中的宋建忽然叫道：“上车！” 

“怎么？”才坐回车中，车子已然窜了出去，单飞抓住把手，“不管他了？！” 

“沙田！”宋建指了指步话机，“紧急命令。” 

沙田！ 

真的是调虎离山？ 

可为什么是沙田？沙田的负责人怀志文现在还在拘留所中收押候审，那里能出什么事？争地盘的械斗么？ 

不，辛国邦不是蔡航，他更关注恐龙！ 

恐龙！ 

那么买家是谁？ 

在怀志文的地盘上，那么三家都有可能。温政……温政虽然不在场，但是他将警察引离现场，虽然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但可能还是偏高。 

单飞透过车窗向后看去，码头已经成为遥远的黑点。 

只需准备好火拼即可，他不用猜——以宋建的速度很快就能赶到现场——对于这样的场面，他很擅长！ 

从现场得人员官阶就可以判断场面大小。单飞看到辛国邦站在丽豪酒店对面时并不吃惊——原本就是他一力策划。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其实应该说消息得到的非常突然和出人意料，或者是辛国邦为了防止消息外泄而刻意控制，单飞赶到的时候，仅有包括辛国邦在内的七名警员停留在大厅，而这不足十名探员跟整个酒楼的房间数比较起来，劣势不言而喻。 

“阿建，通知酒店保安，关闭后门，然后回到正门待命；阿ken，到控制室将三部电梯全部锁定，然后留在那里通过监控电视进行状况播报；剩下的人分两组，一组守在消防通道口防止嫌犯逃逸，另一组跟我上楼，412。”迅速浏览了一下四周环境，辛国邦道，“另外酒店内住客繁杂众多，我们的行动务必迅速高效，不能够将市民缴入其中……” 

他的话尚未完结，丽豪酒店中蓦地传出了刺耳的消防警铃声，随即，尖叫和嘈杂的脚步声扑面而来！ 

糟糕之极！ 

单飞的头嗡的一响——失败了，这次行动已经……注定了失败。 

“阿建，阿ken后门，阿列带着你的人前门，其余人跟我上楼！”辛国邦的面色铁青，简洁地道，向已经沸腾了的丽豪疾步走去。 

恐龙的样子单飞早已烂熟于心，不过那是他衣冠楚楚的形象。没有经历过突发灾难的人永远都想象不到这样混乱的场面，衣裤鞋帽决计不可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甚至仅披着一张床单、几近裸体也并不稀奇。探员们试图安抚一下受惊的人群，但当不知是哪里的“着火啦”的呼叫声传来时，再也不受控制的人潮如同决堤般地涌向门口，任何试图阻碍他们的事物和声音尽被淹没！ 

一边在人群中搜寻，一边奋力地紧随在辛国邦的身后逆流而上，单飞着力慑定心神。他要最大限度的保证清晰的思维，以及敏锐的反应。如果不得不承认抓捕恐龙的失败已成定局，那么他至少要保证辛国邦——缉毒警司——的人身安全！这个环境实在太差了，他们处于被动状态，这时候一发子弹、一把刀，甚至只是一下能够使人跌倒的重击都足够致命——这样的人潮下，跌倒后极难保全自己。 

辛国邦显然已经在狂怒边缘，涌动得人流几乎使他寸步难行！但他知道，恐龙就在这里，他距离这个该死的毒枭如此之近，近到不能抓他归案这个可能的事实会成为他终生的遗憾！ 

另外，催促他必须尽快结案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的人，他必须保证他的人安全！他完全可以预料，在经历了这样一次明显的信息泄漏之后，精明狠辣的对手会如何清洗社团内部，极尽残忍地处置内鬼——他完全可以预料得到！ 

四楼的走廊里很清爽，似乎所有人都已经逃离。 

单飞喘了口气。 

四一二． 

与周围虚掩着的、一团杂乱的客房不同，它的房门紧闭着。 

辛国邦迟疑了一下——他不想看到……尸体。 

单飞看了面沉似水的警司一眼，子弹上膛，举枪，他一脚踹开了房门！ 

对于被踹开房门这件事，谢天麟一点也没表现出吃惊或者惶恐——就像他对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毫不在意的漠然态度一样——他只是优雅的将睡衣披在赤裸的上身，然后，慢慢的转过来：“没人教过你们，进门之前需要先敲门么？”慵懒的声音满含着调侃，他系好睡衣的带子，这才抬起头来，淡色的眸子落在门口时，瞳仁蓦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可不可以请你们出去等一下。”他让声音平稳地不带一丝波动。 

“很抱歉，恐怕不能。”单飞接口道，职业习惯让他首先留意到那些比较危险、适合隐藏武器的地方，所以，在一眼扫过显然并没有携带枪支的谢天麟之后，他的视线焦点落在了床上，“警察，现在我们怀疑这间屋子里藏有在逃通缉犯，这是我们的搜查令。”他一字一句的说，视线从床上移开，但是再也没有回落到谢天麟的身上。 

女孩子已经吓呆了，她半张着嘴，声音噎在喉头，下意识的用双手掩在胸前——这没用，她着一个非常美好的……线条，当她终于把注意力从枪口转移到搜查令上时，不合时宜的清醒了过来：“出去！你们出去！我会告你们，我，我会……”她叫了起来，有些……基本上就是歇斯底里。 

单飞的念头从“给她一件衣服”成功的转移到了“给她一针安定”上，感谢老天，终于有女性探员排除万难冲了上来，接管了歇斯底里的女孩。单飞侧头看了一眼辛国邦，便即走进卫生间，自行细致搜查——他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 

“谢先生，能说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吗？”辛国邦立在门口，凝视着谢天麟道。 

“很一般的事情，”谢天麟咬了咬嘴唇，“开房。” 

“是吗？”对于谢天麟的小动作，辛国邦显然很感兴趣，“酒店失火你没听到警铃么？” 

“我相信丽豪的消防设施有能力控制一般的火势，难道你不这么认为？既然辛警司现在也镇定的站在这里。”谢天麟淡淡地道，面上不带任何表情。 

“介意回警局协助一下调查吗？”辛国邦眯着眼睛道。 

“当然不，”谢天麟耸了耸肩，“不过……辛SIR介意解释一下为什么吗？”对于四处查看着的警员，他似乎完全忽略。 

目光转了一圈，辛国邦接收到几个“没有发现”的手势，他向正在安抚着披着被单的女孩子的警员使了一个眼色，“或许你有兴趣跟我们聊聊这位小姐的事情。”他假笑道。 

“哦？”谢天麟侧过头，淡淡笑了一笑，“我不认为我……女朋友有什么你们感兴趣的内容。”他沉吟了一下，道。 

“我不这么看，”辛国邦笑道。便在这时，女警员走了过来，对他道：“那位小姐说自己的身份证不见了……现在没有任何证件能够证明她的身份。” 

“今天的丽豪真是非常混乱，你说是不是？”辛国邦吩咐了警员几句，转向谢天麟，“看来无论如何我们今天也得好好谈谈了。” 

“如你所愿。”出乎辛国邦的意料，谢天麟并没有任何的惊惶或者愤怒，他微笑着道，似乎对这种结果非常满意，“安琪儿，这没什么要紧。你不用害怕，按照阿sir们说的做，只要到了警局给你父亲打一个电话，让他来证明你的身份就好。”转过头，他懒懒地对六神无主的女孩子道。 

深呼吸。 

这是单飞进入洗手间里做的第一件事。 

他绝对不会承认身体里叫嚣着的、挣扎着要脱开躯体爆发出来的感觉是…… 

或许只是……只是失落——感觉和现实有落差。 

他本以为那样，而实际上是这样。 

弯下腰，他将两手撑在膝盖上——洗手间的墙壁和盥洗台都是承载指纹和证据的最佳载体，鉴证科的同事或许不想有人破坏——停留了几秒钟，他让自己忘记不愉快的心情。 

听着，单飞，你是来这里做事的。他对自己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切。 

是的，他知道。 

洗手间里并没有藏人，谢天麟的镇定并非强装，事实上他把一切都安排的非常妥当，如果辛国邦得到的资料无误的话，那么就是谢天麟抢先一步将人送出了酒店，或许就在那一片大乱的时候。 

简捷有效的突围方式，谢天麟的特色，不是吗？ 

能够及时突围，是因为他也接到了消息吗？果真如此的话……单飞紧缩了眉头，倘若真是如此，那只能说明辛国邦的疑虑没有错！ 

怀志文的地盘里发现了恐龙的踪迹，所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注在了他的身上——可能连他自己都以为这笔买卖非己莫数，然而风云突变祸从天降，杀过来得不是缉毒组而是O记——多么及时！打乱了一切计划，那天晚上怀志文和缉毒组都翦羽而归。 

辛国邦他不是多疑，也不是迁怒。 

警方的某些行为和反应就在谢家的意料……或者说是控制中。 

有一个警察无耻得背叛了自己的身份，但不是单飞，这他自己很清楚。 

可他似乎在背着这个黑锅。 

这就是他在这出戏中的角色，是吗？单飞慢慢地展开了一个微笑，或许也不止如此，那晚他的传呼以及抽身离开无不象盏指示灯一样地播报着演出进度——一切都在谢天麟的计划中。 

该死的！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在监视重点落在怀志文以外其他三家有实力的争夺者势力范围里的时候，谢天麟偷偷的潜入沙田，而从未离开沙田的恐龙就等在丽豪……啊，忘记了，他还带着他的女朋友，让“开房”看起来理所当然。那么他们是怎么进行的？在床上吗？三个？不知道谢天麟这么受教！ 

他妈的！ 

单飞迅速把涌入脑海中的记忆画面抹煞掉，他蹲下身，细致地检查洗手间的窗子、窗台。没有脚印，没有拉拽的痕迹，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下面一条暗巷，而三楼的雨撑似乎被强力推得歪到了一边。 

“辛Sir，”他道，听到辛国邦推门走了进来，“那边的主路设卡临检了吧？” 

辛国邦从窗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神色黯然：“希望来得及。” 

他们有决心挑战恶势力，那么就该有勇气接受失败。 

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安琪儿的父亲出现在警局认领女儿时，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人开房的故事就像铁一般的无法推翻——谢天麟，这个热心公益的青年才俊与同样善良友爱的议员千金在慈善舞会上相识，继而相恋，就像其他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一样，他们偷偷的来到酒店温存。 

这种事情很消耗体力，大家都知道，所以这对小情人睡得很熟，他们不知道酒店发生了什么，谁来了，谁又走了，还有那个不足为道小火灾，这都不在他们关注之列——除了彼此的反应，谁还在意更多？就算之前那个拿着虚假身份入住又离开的住客真的是恐龙，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她什么都不知道，”给两人倒了杯咖啡，叶利坐回到餐桌边，“她很嫩，比较好入手。”就这么返回O记，他真的不甘心——他没法就这么算了！ 

“能怎样？看到她身后虎视眈眈的老爹了吗？”单飞嘬了口咖啡，摇了摇头，“而且，我感觉她‘什么也不记得’并不是假话。”他制止了跃跃欲试的伙伴——他知道他们可以通过非常规途径来得到点什么，但这行不通，“你看不出来吗？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叶利侧头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像真的有一点……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她老爸正是以这个为借口指责警方的……你觉得那是什么？” 

单飞注视着咖啡杯，“没血样，没尿样，这很难说。”他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是什么，唯一的结果就是——即便她当时在现场，恐怕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谢天麟……”他慢慢的道，“谢天麟的方法。” 

她不过是一个……被卷入这场肮脏的事件的无辜受害者——他利用一切他能利用的，无论是人，还是物。 

单飞想，这正是他认识的谢天麟。 

他应该……知道的。 

他们之间有着的并非是那种脆弱的关系，真实存在的是赤裸裸的利用和被利用。 

谢天麟做完笔录走出来的时候等待已久的华安琪像小鸟一样的扑到他身边：“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她忧虑地问——他的脸色很差，精致的无可挑剔的面庞暗淡而憔悴——确实，跟她自己相比，谢天麟遭受到盘问的时间要长得多。毫无疑问，他度过了一个艰辛的夜晚。于是，她开始埋怨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没有摆出更威严的神态来指控警方的无理取闹，进而当场把他们两个从令人颜面尽失的闹剧中解脱出来。 

“我很好。”不着痕迹的摆脱了女孩子的依偎，谢天麟淡淡地道，“怎么没跟你爸爸回去？” 

华安琪微微低下头，“我让爸爸先回去了……真是很抱歉，都因为我丢了身份证，害你要到警察局来过夜。”她的面颊因为内疚和娇羞而绯红——来警察局只是凌晨以后的事情，在那之前，他们度过了一个多么浪漫而又疯狂的夜晚。 

“这没什么。”这女孩单纯的容不下任何杂质。谢天麟暗暗蹙了蹙眉，不过他并没有投注过多的精力在华安琪身上。极力压抑着不安的感觉，他让自己至少看起来很平静的目光在走廊和敞开着门的办公室里逡巡。 

单飞不在这里。该死的他本就不该夹杂在这群人中出现！ 

“我送你回家。”他低头对研究着自己鞋尖的女孩道，说服自己把冰冷的声线放柔和。 

“好啊。”抬起头，安琪儿展露出一个娇艳的微笑，自然地靠过来，挽住谢天麟的胳膊，亲昵地依偎着他往楼下走去，就像她是他的所属物。 

确实应该是，在度过了那样……半个夜晚之后。 

“这报告……他妈的……怎么写啊？”叶利哀叹着爬上楼梯。虽然刚刚感觉自己灌了足够的咖啡因到血液里，但思维刚一回到报告上来时，大脑顿时就变得一片空白——连续两次行动都窝囊至极，他认为自己可能经受不了一再回顾的打击。 

“十五二十，”单飞伸出手，“输了的写报告。”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他相信让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总比两个都头痛来得好。 

“只好这样了。”哭丧着脸，叶利也伸出手来，“十五……” 

嘿，真是他妈的奇迹！当他希望看到他时，他从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当他最不想遇到他时，他却总是从天而降！而且这规律简直百试不爽！ 

谢天麟停住脚步，这是下意识的行为，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一边拆拳一边上楼的单飞，直到单飞的同伴蓦地停下脚步，把敌视地表情挂在脸上。 

楼梯挺宽阔，单飞毫不怀疑它能容得下四个人肩并肩的走过。但是随着叶利，他也放缓了脚步。看了看亲昵的依偎在一起的那对金童玉女，他想问谢天麟是不是意犹未尽，想在这里开个房？他还想让他滚远一点！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重新找回了自己行走的一贯频率，神情淡漠地走上楼梯。 

谢天麟看到单飞在靠近——这警察带着几乎是公式化的平静表情——他根本猜测不出他面具之下涌动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不行，他太急切，太紧张，以至于根本没法去理智的分析和探究！他过分渴望以至于……抓不住任何东西。他只有等待，一切可能到来的东西。 

可是，单飞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单飞感觉到谢天麟的触摸，他不认为谢天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他是有意的，那么他一定疯了——他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就象是想抓住他的手腕一样，他的手几乎覆在他的手上，只是一瞬间，他清醒过来，飞快的撤离。 

与单飞记忆中的触摸比起来，这只手过分的汗湿冰冷，甚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就象是谢天麟在紧张着。 

不是典型的谢天麟。单飞几乎开始嘲笑自己。他思考的器官应该是大脑，而不是被触碰的那只手，确切地说，是手背上一小块皮肤。 

他想回到餐厅再喝一杯咖啡……最好是来一杯。 

然后，他决定，自己应该去写那份艰涩的报告——这会教给他该怎么思考，怎么做事。 

他没做一丝停留的离开。 

谢天麟确实是想过，把那只手砍掉，在那短暂的交汇之后。其实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再给自己找麻烦来使日子过得更艰难。更何况单飞看起来并不欢迎他的触碰——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加快了步伐。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淹没了谢天麟，他感觉自己如同深陷漩涡之中，整个身心都被大力地向下拉扯着，所剩的余力仅够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和漠然，他沉默地向下走去，而那个茫然不解的女孩还挂在他的肩膀上，频频回头怒视两个上楼的警察——她依稀记得就是他们闯进了她的房间，打破了一个原本完美的夜晚。 

“怎么回事？”叶利加快脚步，在进门之前将单飞拦截在走廊里，他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濒临爆发的征兆，“你和谢天麟！” 

“没什么。”单飞眼神飘忽游弋，回避着他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叶利的声调怪异地拔高，“你当我是瞎子，啊？”他发出刺耳的怪笑声，“说，到底是什么？” 

他有足够的理由来质问，无论是站在兄弟的立场还是更严肃一点，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单飞知道，问题在于，叶利得想要的答案他恰恰给不了——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想知道，他和谢天麟，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排遣的苦闷。 

或许就是这苦闷阻止了叶利的爆发，他沉默地注视着有些狼狈的单飞，扶着他的肩膀半勉强地将他带进了洗手间——还不到上班时间，洗手间里空荡荡的——“从头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呃……你老实说，是不是跟我们惹事有关？”他把声音放柔和，带着些痛苦地歉意。 

“不。”单飞干脆地否认，然后，他深吸了口气，“我们两个——我和谢天麟——曾经……有过……发生过……做过。”他没法说得像希望的那样干脆和不在乎，他甚至在说完之后也不能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他告诉了叶利？天哪，他告诉？天！这是真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叶利会怎么想？ 

“做过？”叶利不解的神情看起来很痴呆，“做过什么？” 

好吧，这确实是他能够想象的范围之外的东西。单飞非常非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通俗地说……算了，就是……物理上的……身体的接触。”他诅咒谢天麟！ 

叶利看起来更想听到另外一种说法，比如说“做过情报交换”之类的回答。单飞能看到他喃喃地说“什么”，但只是嘴唇的运动，并没有发出实质性的声音。“……你还好吧？”他有些担忧，很后悔自己的坦白——叶利好像要晕倒了，单飞自己也没好多少。或许他应该编一个故事来解释那不可理喻的拉手，而不是对叶利据实以告。但直觉告诉他，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谎的好，除非他有本事在不久的将来“啾”的一声消失掉。 

“好……好个屁！”叶利蓦地清醒了过来，他大叫道，“你搞什么！”他多想将“身体上的接触”理解为打架，就像他跟杨帆曾经做过的那样，如果他的情商再低点，他会那么想，“你他妈的疯了吧？！” 

“只有一次……”单飞咬着嘴唇，惶恐不安地辩白，“我们……我们都喝多了……”但他感觉这种解释没有使事情看起来好哪怕是一丁点。 

“……”叶利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你……呃……你是个……你喜欢男的？” 

咳，他问得多婉转！ 

“到目前为止，还不。”单飞懊恼地回答道。越来越离谱了，他想。 

“我想也是……妈的，为什么是他？而他居然什么都没……就……就跟你……”非常勉强的，叶利接受了单飞跟男的搞过的事实——这事儿很新鲜，这个叛逆的小子或许想尝试一下，但令他无法释怀的是，那个男的是谢天麟！天哪！谢天麟！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单飞和谢天麟！“算了，我知道……你成为这个该死的警察之星之后的一年来有点……私生活有点滥。我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吧？” 

“我……他妈……该死的……知道！”单飞咬着牙道，重重地在墙上砸了一拳，“我知道。”他看得出来，叶利仍然怀有疑虑，但冲着这句警告意味的劝谕，他知道叶利现在仍然是以兄弟身份跟他谈话，这就足够了，他该满足。 

“现在我们中间有内鬼，”叶利皱眉道，“辛国邦发疯了一样的要把他找出来，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上床的事情我能……理解，但黑面辛他未必跟我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单飞点了点头。 

他懂。 

他想起那只手，有点凉，汗湿着。 

不，他懂。 

想想看，是谢氏成功的联合了恐龙；想想看，他们安插了内鬼在警队中，并用尽手段为他作掩护；想想看，谢天麟和华议员的千金，好一对般配的小情人。 

单飞当然他妈的懂！ 

他可是警察之星。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不曾喜欢过这个头衔，但从没有哪一瞬间象此刻这般憎恶——警察之星，万众瞩目。 

远离BURNING 

BAR的日子比他能够想象的还要难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他们发现有这么一家酒吧可以消遣之前，他都是怎么打发闲暇时光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靠加班来过日子吧？不过，单飞想，他现在的行为比较符合他的身份——大家都期待他这样，不是吗？他们不在乎他心里有什么感觉。 

不过幸好，比起那么无聊地打发时光，他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找出内鬼——虽然这件事本不该他做，但是，没有人会比他更期望早日洗清自己的嫌疑。 

推开记录着这两次失败的行动的卷宗——以他的权限其实不可能拿到这些资料，但他向顶头上司蔡航提出申请的时候，对方并没有那么强硬地拒绝，只是温和地表示，不管单飞在担心什么，其实都有更适当的部门来处理这些问题，比如情报科，而且他们做起事来会更方便。单飞并没有理会他的劝谏，因为蔡航当然不可能明白，情报科得到的头号嫌疑犯肯定是单飞本人！比较近期的行为，这群人中没有一个比他更离谱，更值得怀疑！算了，别提怀疑，十有八九他会被直接当作内鬼而革职！而情报科迟早会介入，单飞必须抢在他们革职他之前找到这个出卖情报给谢擎的家伙！另外，逼得他不得不拼命洗清自己的是……目光。现在在缉毒组那边，甚至不用那么远，只是身边的兄弟，都开始用猜忌的目光打量参加过两次失败的行动的O记探员，而辛国邦本人更不用说。对于他，单飞不敢做太多的评论，因为他并不能确定辛国邦到底得到了多少消息，而他能确定的是自己的几个同伴，除了叶利之外，其他几个流露出来的是不需要花费精力就能辨认出来的质疑：他们不知道单飞到底跟谢天麟做过什么样的交易，而在此刻，这显得尤为重要。只是性，他们能想象吗？——揉了揉太阳穴，单飞闭上酸涩的眼睛。暂时忘记那些目光，他需要理清整个经过： 

第一个问题是，那晚怀志文的行踪是如何泄露出来的？是谁把它捅给了警方，确切地说，是O记。 

对于这个问题，卷宗里并没有明确的答案。是一名匿名的线人提供了信息给当晚O记值班人员的——这单飞可以理解，对线人身份的隐匿是对其的一种保护措施，主要防止的就是警队里有败类出现诸如此类的情况，就如同现在。 

那么这个匿名线人有可能是谢擎手下的人，也有可能是内鬼，这条线索是模糊的； 

第二条线索比较明朗，它能够确定内鬼的嫌疑人范围。在搜捕怀志文、恐龙的行动中，两次全都有参与的知情者——两个圈子的并集中，还剩下十一个人——四名O记探员，七名缉毒组成员，其中包括总策划辛国邦。 

唔……辛国邦……辛国邦需要被划入嫌疑人范围内吗？ 

单飞在辛国邦的名字上画了个小圈——以他的身份，如果真的要为谢擎做内奸，那么他想要得到什么？……好吧，暂时放开这个问题，单飞再次展开行动报告——到底有谁的行为看起来比较反常？ 

OK，是比他还要反常——在警察局的楼梯里跟嫌犯手拉手，老天！ 

单飞开始认为，谢天麟并非情不自禁，他简直就是故意的。 

叶利会相信那只是性吧？他会相信我吧？抱着头，单飞趴伏在桌面的卷宗上，叶利是唯一的目击者——那个蠢丫头不算在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搅进什么情况中——是吧？ 

真正的内奸到底是哪一个？十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跳舞，单飞感觉自己要吐了，是谁！赶紧给我滚出来！ 

而滚出来的，是他的手机。 

设置为震动的手机在他的桌上蹦跳着旋转，发出的嗡嗡声音逼迫单飞抬起头。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声音。 

“出来放松一下？”为了凸现自己的声音，叶利拼命的叫喊。 

“不了，我……” 

“我们等你。”没得商量，对方挂断了电话。 

Shit！单飞对着手机道，然后发现自己有一条新接到的短信——刚刚看卷宗看得太专心，他没听到轻微的提示音。 

是个陌生的号码。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混杂着惊惧、反感和几乎不能觉察的细微的喜悦，单飞直觉的知道，那就是他，是他发来的消息。虽然他们从未联系过对方，也没有交换过手机号码，但他就是知道。 

只是端详着号码，他并未打开短信，他几乎都没能看清这一排数字到底是怎么排列的。虽然他觉得自己思维很清晰，反应也依旧敏锐，但似乎也正因为如此，一时之间涌上心头的念头太多了，以至于他什么都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想了些什么。但是最后，他选择清空收件箱中的所有短信，甚至都没有直接对这危险的信息作任何一种操作，他就彻底销毁了它。 

他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他堕下一个肮脏的陷阱，被别人利用；也因为他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心情像个愚蠢的傻瓜。 

单飞并没有料到会这样，他不知道那可耻的喜悦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超乎寻常的、受伤的感觉。就在他发现自己被愚弄之前，还以为事情的发展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前进和后退都在转念之间。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动作缓慢地收起桌上摊着的卷宗。忽地，停下手，疾步走出他的组长办公室，穿过外间组员的大办公室时，他几乎带翻了杨帆的座椅，但这样碰撞的痛楚也没能留住他的脚步，他几乎是小跑着一头扎洗手间，跟犯了毒瘾般地迫不及待地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蜿蜒着从他的脸颊爬向颈项，寒意从毛孔渗进血液中——好了，现在他清醒了一些，终于想起自己该给叶利打一个电话。他们肯定还在酒吧等他，但他不会去那里的，至少目前还不行。 

他需要时间来恢复正常。 

该死的谢天麟！ 

不，错了，他不该恨着他，这种强烈的情绪标志着他还没能放开。应该更理智地看问题——他有虚荣心，还有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他深入了一件不该深入的领域，而且低估了习惯的顽固和感情的无常。这都怪他自己——这么说是不是看起来理智了许多？ 

好了，现在收拾好心情，下班回家，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什么都过去了。对着镜子，他喃喃地说，然后看到里面那张湿淋淋的脸上浮起一个嘲弄的微笑：你真是个白痴，单飞！用后脚跟儿想想，你给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单飞从自嘲中敲醒，是锦辉办公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他接了起来——是锦辉的新婚妻子，她在寻找此刻应该出现在泰山家的丈夫。 

应该是在酒吧等我……单飞挠了挠头，智商告诉他说如果泄露了跟“酒”有关的一个字，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被大卸八块，于是非常聪明地，他含糊着：“嗯？他已经离开了，好像临时有一个案子……”然后在唠叨的女人指控锦辉居然关掉了行动电话时，他匆忙挂断了——女人，她在是一名干练的警花之前，首先还是一个女人。 

叹了口气，单飞对着慢慢转暗，最后终于黑掉的台灯想，自己也该要一个女人了。 

或许他还是应该去酒吧的，在这一点上，那里确实能满足他。 

确实是这样，单飞只是没想到他这个愿望转眼就被满足了。 

取代了他以为应该存在的锦辉，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女人！ 

不会这么老套吧？他吸了口凉气，防止自己当场晕倒——就算他老妈，也不曾逼他相过亲哪，老天！ 

“你搞什么！”他在叶利耳边咬牙道，“弄个女人过来给我相亲？” 

“别做梦了。”叶利也低声道，“公共关系科的镇部之花，她可不是个捡垃圾的……杨帆的表姐。” 

单飞松了口气，继而又感觉有些不平——捡垃圾？我有那么差吗？ 

“单飞！”女人望着他爽朗地微笑，“大名鼎鼎啊。”非常善意地，她说。 

“我就要转到公共关系科了……”单飞叹了口气，道。现在他就是一块活招牌，而且也只能是个活招牌了——走到哪里都被认出来，他便衣不便衣已经没有意义。这幅卖相恐怕是他今后唯一的存在价值了。 

“别那么沮丧，”女人在他肩上拍了拍，“知不知道？这一期的警校中有多少人是看了你的公益广告投考来的？” 

消灭犯罪，保护市民，我们是香港警察，我们勇往直前！ 

单飞还记得，自己在镜头前是这么说的，有点傻，但是他很喜欢。朝女人笑了笑，他发现她的手很漂亮——她的人也很漂亮。 

“我叫杨光，叫我阿光就行了。”她自我介绍道。 

“阳光？确实很贴切。”单飞笑道，“他们都叫我阿飞。” 

“不是灭罪克星？”杨光开玩笑道。 

“啊，骂我的时候‘警察之星’这个称呼排头号。”单飞接过自己的啤酒自嘲道。 

“喂喂喂，”杨光大摇其头，“什么时候也有人这么来‘骂’我，我就高兴了。” 

单飞跟大家碰了碰瓶子，喝了一大口，“值得庆祝，被公共关系科的镇部之花羡慕，这可是最好的恭维。” 

杨光作了个鬼脸：“忘了那个‘镇部之花’吧，他们现在已经改口叫‘海女妖’了。我已经转到海关了。” 

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那就难怪她这么有亲和力了。单飞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杨光，暗想。 

女人，也有不一样的。杨光不止有亲和力，她还很能喝酒，海量还不算，她更会划拳。据说枪法和办事能力也是头筹，一点也不弱于男同事。 

“小的时候就害我在家里抬不起头，”杨帆开玩笑地抱怨道，“我的成长就因为她而形成了阴影。不过幸好她因为太优秀了而没人敢要，终于让我搬回了一局。” 

会不会是真的？单飞暗暗惊讶。 

“你喝醉了，阿帆。”杨光顺手在杨帆的头上来了一下子，首次显出女性的娇羞，悄悄的瞥了单飞一眼。 

“呜……我要去厕所，谁去？”杨帆摸着头，问道。 

单飞立刻相应了号召——他不想独自去解决，为免节外生枝。 

“难道还怕找不到路？”杨光窃笑道，而叶利为只留下自己和杨光而高兴。 

找不到路？那还不算最糟糕……单飞心中暗想，那里能发生的情况可太多了。等他站起身时，杨帆已经走过了小门——看来是真的急了。 

透过门缝，单飞确认洗手间的灯是开着的，而门前也没有竖着“清洁中”的牌子，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常。他笑了笑，在没有人看到的昏暗走廊里，他允许自己笑得很疲惫。 

他确实很累，原本就疲惫的身心，在刚刚因为心中不忿“捡垃圾”这个形容而使尽了全身的解术来展现魅力之后，再也压榨不出一分力气用于伪装自己。 

他脚步迟缓而浮虚。 

杨光真的很能喝，单飞自忖酒量不弱，现在也有点眩晕的感觉，反应亦略微迟钝。他有点后悔开始不知就里的容让——杨光根本就不需要这个。 

一手扶着额头，单飞懊恼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的时候，他自然的侧身去避让——通向洗手间的走廊太狭窄了，而他其实并不急，目前最要紧的是走的平稳一些，而不是去抢厕所——出人意料的，那人并没有从空隙中穿过，而是一把抓住了单飞的手腕，拉着他越过了洗手间，以火山爆发般的速度急速向前直到走廊的尽头，略缓一下，推开一扇单飞以为不存在的小门，把他推了进去。 

这一切快得令人难以反应。 

从手腕传来了灼烧般的热度，整条手臂的肌肤就象有电流蹿过般的战栗，单飞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反应！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甚至在期待着一样，等他想起应该反抗或者怒喝的时候，已经身在一个完全没有光线的房间，浓郁的酒香包裹着他，而他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又危险的空间里居然感觉奇异的舒适。 

是酒精，还是酒精的问题，今天他确实喝得不少，短短的几步路就使得他的心脏疯了般的在胸腔里跳动，骤然漆黑的环境使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几步之外的呼吸声熟悉又陌生。 

理智冒出来之前，本能已经使得单飞立于一个非常尴尬和羞耻的境地——他，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一个号称警察之星的警察竟然迟钝到被挟持近半分钟都没作出任何反抗措施，一个稚龄的小女孩作的都会比他要好许多！ 

迅速的衡量了一下当前的局面，单飞认为用冷静的——至少看起来冷静——方式处理能挽回一点劣势。他抽回手腕，用的不是非常激烈强硬的方式：“知道挟持警务人员是重罪吗？警方最忌讳这种事情。”他用最冷淡地声音道，“记着，从今往后你最好不要再骚扰我，这不是恐吓。”他摸索着想打开房门——见鬼，这是什么地方？空气中的酒精就足以把人醉倒，单飞感觉自己的血液马上就要沸腾，心跳得就快不能完整的说话，手指颤抖的不听使唤，他不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多停留一秒钟！否则他可就要现场表演一下为什么政府提倡饮酒要适量了，而且将会是以非常……色情的方式——在碰到了门框凸凹的纹路时，他立刻就贴了过去。 

对面的呼吸声骤然停顿，紧接着变得异常的急促，一只手从单飞的肋旁穿过，压在门上。“到底怎么了？！”谢天麟问，优美的声线因为焦急而变得低沉沙哑，但并没有因此而消减其中的优雅和性感。 

这距离要命的近，而且姿势该死的暧昧！ 

单飞深深的吸气，结果是被过量的酒精冲得几乎当场失控！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过性生活，而谢天麟的身体完美的没法形容。 

他喜欢他那低沉的、男性的呻吟，他狂野又热情的吻，还有他技巧惹火的抚摸以及性感撩人的眼神。 

他甚至痴迷于他精致的面庞上沉溺满足的神情。 

单飞从来没有过的兴奋，在他只是想起那些画面时就已经…… 

不行，他不能！ 

他不能再错一次。 

强迫自己把思维落在对话上，单飞命令理智和警觉再重新回到大脑里站岗。 

他问到底怎么了？！ 

哈，这可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谢天麟不着边际的问话从另一个角度把单飞刚刚找回来的理智赶跑，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要炸裂了：“给我滚！”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他不能自已地咆哮着推开谢天麟阻拦在他面前的手。 

“我是个黑社会，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近乎绝望的的声音在单飞粗暴地推开那只按在门上的手时响起，“你接受我的邀请之前，难道不知道我的背景？接近我又甩掉我，这样做对你来讲很有趣？” 

他们曾经那么接近过！ 

就在上一次私密的幽会里他得到了无可比拟的狂喜，他怀着期盼渴望着，而一转眼单飞警告他“别再骚扰”？！ 

比指责更多的是甚至都不能够为自己争取一点公平的待遇的无力，这不是一个对等的游戏，无论是多么伤人的决定，只要单飞提出来，谢天麟就只能够接受，哪怕事情本身残酷到就如同给沙漠中一个饥渴的旅人以绿洲的海市蜃楼一样——给予，然后又毫不留情的剥夺，最后狠狠的嘲弄。 

事情不是这样的！单飞在心中大呼，为什么他说的好像受害者是他！这不对！单飞才是那个被戏弄了的傻瓜！“你和我对邀请有着不同的理解，我接受的是……我们两个的性行为而不是给你权力来耍我、利用我！你他妈的看不出这两者的分别吗？”他大叫道，然后懊恼地把额头抵在门上——是什么让他亢奋地管不住自己的嘴？ 

“耍你？利用你？” 

黑暗赋予了单飞更敏锐的听力，他分辨得出来谢天麟声音中的迷惑和惊讶。这种茫然看起来真实得就像单飞本人的迷乱。 

“难道你没有？”他不确定地质问道。 

“如果你认为把自己交给你操——还是在狭窄得如同棺材或者肮脏不堪的地方——算是，那么有过！”谢天麟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 

“嘿，我的车可比棺材要好得多！”单飞反驳道，“那么……你是说你从没利用过我？” 

“我很难评价你的理解力。”谢天麟哼了一声，道，“又或者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活动的自慰器？”他嘲弄地补充。 

“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不需要那么多废话！”单飞怒道，“难道你能否认在拘捕怀志文那晚你利用我窥探警方动态的事实？”压低了声音，他说，同时觉得面上羞愧地发烫。 

谢天麟仿佛是惊讶地抽了一口气，“如果怀志文的被捕真的与我有关，而我居然到了行动进行中才能窥探到警方的动态，那么单飞，我活不到现在。”他一字一顿地道，“即便真的需要得到消息，我也不是从你这里下手的——我的安排里没有变数存在的可能。” 

他说的是真话，单飞暗暗咒骂自己的白痴。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居然想不到——不是想不到，而是他根本就没去想。他知道典型的谢天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但却忽略了他的沉稳和谨慎。如果他制定了一条计划，那么这条计划只可能按照他的意志进行，谢天麟是这么的谨慎小心，他会把全盘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或许他会利用单飞，但不是那一次。单飞沉默了半晌，为自己的愚昧而气闷。他不知道是什么干扰了自己的逻辑判断能力，有一种可能他在极力的否认——他不是忽略……他只是在看到那个华安琪之后，下意识地把谢天麟整个推翻——但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他听到自己苦涩到令自己脸红的声音说，“这一次没有也不等于下一次不会……利用人不是你的强项吗？或者你是个……BI？” 

老天，还是问了。单飞咬住自己叛变了的舌头。 

谢天麟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力，他不能够相信自己猜对了单飞的真正意思——他不会在乎的，对不对？难道他不是当他是随叫随到的性伙伴？还是他的占有欲很强烈，不能容忍自己的所属物被别人使用，就像是……“……感情和性是两码事，这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伤感。 

这使他看来有些易碎的脆弱。单飞拿不准谢天麟的话里是否带有那么一点点的试探，那丝伤感缠绕住了他，他无法回答，甚至不能思维。 

谢天麟不需要他的答案，只要单飞还站在这里，那就够了，他真的不期待更多。抬起手，他覆盖在单飞的脸颊上，温柔地抚摸，拇指在他的唇上摩挲，在单飞开启唇瓣轻轻的含住了他的手指时，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再次亲吻这个警察的许可。 

他用舌取代了手指的位置。 

单飞接纳了他，他把他的舌尖卷进口中，他们纠缠着彼此，时而压制，时而挑逗，成功的撩起了对方急促的鼻息以及可以通过紧贴在一起的胸膛感知到的激越的心跳。他们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并且深深为此沉醉。燃烧着的血液喷流在血管里，他们无比的渴望对方。 

极度渴望，身与心的交融。 

这种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无法遏止的潮流震撼了单飞，让他瞬间颤抖了起来。 

这样的迷恋啊，甚至可以让他忘记了一切！ 

辛国邦、叶利，他们失去了在单飞心中应有的位置，此刻只有谢天麟，只有他！ 

这种状态是不对的，必须有所选择。 

这是这种模糊的、令人迷乱的危险关系开始以来，单飞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 

到目前为止，他们经历过对抗、猜疑、困惑、性、嫉妒、渴望……对，就是渴望。单飞曾经极力否认过，他否认为了谢天麟而嫉妒、而猜疑、更否认他难以抑制的渴望，唯一承认的就是性——这是很自然的，成年男性，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谁能指责他这一点呢？在这方面他不需要花费多大精力，要做的只有享受。 

可他不能——作为一个男性，为另一个男性变得猜疑善嫉；作为一个警察，对一个黑社会开始思念渴望。 

他不应该，可是他做了。 

谢天麟吸引他，他的性感，他的痴迷，他的强悍干练，他的冷酷脆弱，他的身体，他的整个人就像一个漩涡！ 

单飞还不知道这种被吸引代表着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选择。在他开始认真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勉力抵御住谢天麟的诱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但幸运的是他做到了——单飞拉开二人的距离：“听着，我们需要谈谈。”尽管无法平稳的呼吸使他的语气中的凝重诚恳打了折扣，但这足够让谢天麟的心脏情不自禁的收紧，血液的温度骤降。 

“什么？”从紧绷着的嗓音中，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他抓紧了单飞，但立刻又松开——他明白自己的位置。 

“有没有一个像样的、安全的地方，至少有个座位，这鬼地方让我头晕目眩。”单飞想脱离这片充满了诱惑、能点燃心中火焰的地方，或许只是走出这里，那么他的决定就会不同——至少更理智一些。 

“据我所知，”谢天麟勉强使自己表现的自然一些，他轻笑道，“这个酒窖是最隐秘的，有需要的时候，我通常都躲避在这里。而且，”他强迫自己轻轻的摆脱单飞，走开了几步，“我改造了一下，这里能看到外面。”不知道他推开了一个什么机关，墙壁上现出一盏小灯，幽兰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原来是个酒窖！难怪空气中浮动着这么浓郁的香气！单飞打量着一扇扇存储着各类酒瓶子的酒架和地上堆放着的啤酒桶，最后把焦点落在壁灯上，“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难道不知道你喜欢下毒？”他嘟囔着，眯着眼睛看向发光的墙壁。这本来算得上暗淡的光线，但在习惯了黑暗的眼中还是过于明亮了，“你……你居然监视我！”他忽然低声指责道。那哪里是盏小灯？分明是个监视孔，正对着单飞习惯的位置，而那幽兰的光线却是此刻酒吧中灯光的折射。 

“怎么？”谢天麟的声音中透出一种古怪，“觉得自己跟陌生女人调情的场面很见不得人？唔……你的女人看来是保不住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跟愉悦从他的口中倾泻出来。 

“什么？”好奇心打败了唇边的反驳，单飞凑了过去，发现叶利正跟杨光热络地聊在一起，杨帆已经沦落为旁听，左顾右盼的似乎在寻找什么——单飞猜测他找的是自己。“她不是我的……嗯？让我看看，”他在监视镜四周的墙上摸了摸，“你把抓痕留在哪儿了？在你嫉妒得发狂的时候。”他嘲笑地看着谢天麟。 

薄怒涌进了谢天麟的眼中，他感觉两颊有些发热，“……你猜错了，”愤恨地看了单飞半晌，他把手掌伸到单飞的面前，五指摊开，“不是抓痕，是齿痕，而且你也找错了地方。” 

另外，不只是嫉妒，那其实是绝望——他当然不会让单飞知道。 

即便在这样幽暗的光线中，单飞也分辨得出来虎口附近渗着血丝的齿痕，跟以往的彷徨茫然不同，他感到心中一热——尽管有那么多不可知，但至少感情是真的，“如果非常非常的努力，”他握住谢天麟的手，轻轻地描绘着齿痕的轮廓，“你觉得你能不能……回去？” 

“回去……”谢天麟的心沉了下去，他喃喃地自语，蓦地他用力抽回手掌，“当然能够！”他大声说，并用一个冷笑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那么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并没有被谢天麟的态度激怒，单飞沉静地看着他，“在每一次你受到伤害的时候，甚至要用自己的血来稍减心中的痛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去，而是委屈自己来接受我的羞辱？你知道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 

真实得到了残忍的地步，他甚至不留一条生路给谢天麟。倔强的伪装从盛满了羞辱和无奈的眼中开始崩塌，谢天麟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他后退着，直到脚跟踢到了一个竖立的酒桶，他绊倒在那里，颓然坐在桶盖上：“你不会留一扇敞开的门给我，但也总不会紧紧的闭合。我跟在你后面，去推开一扇又一扇虚掩着的门，心惊胆战地不知道迎接我的是什么。是你让我不能死心。是因为你。”无奈和痛苦装点着虚弱的声音，他就像是说给自己听，“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转身，那么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靠近你的机会……你绝对不可能停留在那里等我。” 

“那么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值得？”单飞脱口而出，抑制不了声带的颤抖。在今晚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无所谓其实是这么残酷的一种磨难，原本从他的角度看来，除了情不自禁的被吸引，其他的一切做法都至少可以理解。 

“因为你有我所没有的，你能做我所不能的，我以为你能够……”谢天麟骤然中断了自己呓语般的声音，在单飞认为最重要的一个地方，他清理自己的情绪，在一段痛苦到窒息的沉默之后，他抬起头望着单飞，漂亮的眼中不再闪烁着夺目光彩，眼神中所有的只是惯有的空白和冷漠：“所以现在……都结束了是吗？”他的声音平板而冷静，“一个很……肯定的结果？”仅有那么一个尾音，还带着一丝星火般的期待。 

以为什么？我能够什么？他还不够信任我……他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信任我了。从没有这样花心思地站在谢天麟的角度思考，单飞尝试着这样做，而不是强迫谢天麟告诉他更多——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另一个阶段。“我想说的是，”深吸了口气，然后再次因为浓郁的酒香而眩晕，他停顿了一下，稳住自己，而在这个短暂的沉默中，谢天麟一直凝视着他，没有转移视线——他不是个胆小鬼，他会迎接一切可能到来的，无论是什么。“现在你还有机会回头，如果你想。我要提醒你的是，在我开始之后，你将失去任何转折的余地。” 

谁都知道——只要你家里有台电视的话——单飞，他勇往直前，不会回头。 

谢天麟的眼睛慢慢张大，在从惊讶和包裹着巨大压力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之前，又被另一种感情俘获。 

这是一个认真的单飞，确实，就如他想象中的那样，黑亮的眼中跳跃着坚毅勇敢的火花，有着眩目的美，他让人无法移开视线——自信而坚定，这是一种另类的极致性感。 

“我不管你认为你能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提供的是感情、性，但是绝对没有对警队和朋友的背叛。”单飞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但这不重要，一旦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之后，除了一个强硬的底线之外，他并不介意会打破些常规，“而我对你也不可能一无所求……” 

“我是个黑社会。”谢天麟迅速接口道，“这一点无可改变。” 

“我知道你是，”单飞哼了一声，“所以你可以拒绝回答我，但我对谎言不感兴趣。” 

谢天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们缔结了一种比性更深入的关系，但也更……脆弱。在任何时刻，得到都伴随着付出。参杂了感情在内，无心的伤害尚且难免，更何况他们这种敌对阵营的身份！ 

现在单飞为他敞开了一扇门，那么他将以什么来支付？ 

但是他依旧选择点头，而且，还有微笑。 

能点燃任何东西的微笑。 

单飞是个易燃品，而就算他不是，那么这个酒窖也会把他变成易燃品。他靠近谢天麟，用一种缓慢的、但却令人心跳加速的步调。 

谢天麟仰起头，他注视着这个走近自己的男人，这个他可以称之为男朋友的男人，微微的酸涩在胸膛中荡漾。得到他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那么多企盼，又伴随着比企盼更多的绝望，反反复复的折磨，徘徊进退无奈痛楚将他淹没，让他几乎不敢想象这样的时刻——直到它真的到来。他赢得了他。他无望的付出应得的回报，他的男朋友。 

谢天麟光洁的肌肤在幽蓝的光线下变得朦胧而诱人，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单飞去触摸。这一次他无需压抑他的渴望，他放纵自己将手指覆上他的男朋友的脸颊，指尖感受到的柔和温暖比他想象中更好，更让人沉醉。 

他将头依偎向那只在脸颊上磨挲的手掌，惯于拿枪的粗糙肌肤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般，带来微微的酥麻，热流在皮肤下聚积，然后随着血液向下汇聚，谢天麟能感觉到身体亢奋的战栗，是单飞带给他的。 

单飞将一只膝盖停在旁边的酒桶上，将磨挲着谢天麟的面颊的手掌滑到他的下颌，他钳制着他，令他更大限度的仰头，然后自己弯腰矮身，用舌尖描绘着谢天麟的下唇，他温柔地吻着他。 

终于伸出双臂，谢天麟圈住单飞的腰将他拉近自己的身体。细腻的深吻催化了情欲，他不能够抑制地勃起，并且开始进一步索求。 

就是这种，他的呼吸，还有那几不可闻的，压在舌下的呻吟，它们比一切单飞能够想象的色情画面更刺激他，令他失控，欲望爆发得比山洪更猛烈，他想直接进入谢天麟，完全不能够忍耐。而他们只不过才刚刚进行到接吻这一步而已，他本来准备了几百种技巧可以在接下来应该有的前戏里施展。 

他不能够直接进入他的……男朋友，那简直像个混蛋！ 

得想点什么，让他从勃发的欲望中缓解出来——不！全裸的谢天麟的画面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不能在进入谢天麟之前就……想想外面的叶利，想想辛国邦！！ 

显然，辛国邦有用。 

为了能够更紧密的贴合，谢天麟慢慢站起身，拦着单飞的腰的手臂随之圈上了他的背，他拥抱着单飞，把他紧密地压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后，他感觉到了这个警察有瞬间的停顿。“怎么了？”他问，舔过单飞的嘴角，不太满意的轻轻咬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颌。 

温热的气息撞击着敏感的肌肤，单飞搂着谢天麟的胳膊紧了紧，“要换个有床的地方吗，宝贝？”或许是因为他的昵称，他感到谢天麟的身子一颤，“怎么了？” 

“不，不……这里很好。”慌乱地回答道，谢天麟再度尝试着使自己更加贴近单飞，“这样感觉很好……” 

“你喜欢么？”单飞体贴的询问，“这样的姿势可能伤到你，而且我们没有……”他忧虑的声音被打断——谢天麟从他的怀中滑下去，蹲跪在他的跟前。 

“我们有……其他的东西。”一边解开单飞的皮带，谢天麟一边抬起头，他注视着单飞的眼睛，“更天然的。”一抹调皮跳脱的神采在他的瞳仁中闪烁，使单飞的心发狂了般地跳动起来。 

仅是想象着谢天麟将要为他做的事情，单飞就已经快要高潮。他深深的吸气，又再彻底的呼气，拿出了二十几年来积累的全部毅力，使自己在被技巧高超的舔弄和吮吸中坚持住。但当谢天麟将他完全吞进去，用咽喉包裹住勃发的顶端时，他的呼吸彻底紊乱，大脑跟过热烧红了的木炭一般：“操……把衣服脱了，脱衣服！”他的声音因情欲而粗嘎，语气是难耐的粗暴。 

谢天麟轻笑带来的震动几乎让他倾泻在他口中。单飞强迫自己从他温暖的口腔中退出来，有点狼狈不堪。 

站起身，谢天麟将手从单飞的腰转移到了自己上衣的扣子上，“是这样吗？”他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带着音乐的节拍似的解开衣扣，一颗，再一颗，然后猛地将外衣拉掉，随意的甩在酒架旁。 

如果谢天麟去酒吧跳脱衣舞，那么他一定会大红。 

单飞发出了一声重重的抽气声，“裤子！”他哑声道，努力的克制着把手放到自己下体上的冲动——不能再有更多的刺激了。 

“是，单警官。”谢天麟微笑着，用轻柔的声音道。他缓缓地解开皮带，又慢慢的拉开裤子。他的腰轻轻的扭动着，整个身体跟随着一种无声的，但却流畅优美节拍。 

随着他的动作，长裤无声地落下。 

单飞没听过比谢天麟更魅惑的声音，也没见过更诱人的舞姿。他的目光无法从他那款款摆动着的腰臀处挪开，他的目光触摸爱抚着谢天麟慢慢裸露出来的肌肤，随着那修长劲瘦又不失力度的身体渐次展现在他面前而加重了呼吸，而在对方以同样优美但又如此缓慢的动作褪除底裤时，欲火瞬时将他击倒，他整个人似要爆炸了一般的灼热，挺立的器官难耐地跳动，他即将高潮——只是在看着谢天麟脱衣服时。 

“你这个……荡妇！”他将谢天麟推倒在酒架上，贴近了那个令他失控的元凶因为亢奋而战栗的身体，咬牙道，声音嘶哑到几乎不能辨认，他凶狠地吻他，直到谢天麟不能承受地瘫软在单飞与酒架之间，他稍微挪开了一点距离，“喜欢这个，嗯？”比以往都要更加激动，谢天麟的反应告诉他，他的那句粗口加剧燃烧着他体内的荷尔蒙。 

“是。”谢天麟剧烈地喘息，感觉到两个人的欲望挤压在一起夹在他们身体之间，轻微的摩擦润湿了下腹。他转身趴伏在酒架上，两只手伸向头顶抓住上面的横梁，“来吧，进来吧，烧着了的警察先生。” 

他的称呼可不太讨人喜欢，“我会把你操成一个烧着了的荡妇！”单飞在他耳边恨声道，缓慢的推进他的身体。 

谢天麟仰起头，呼吸困难地握紧了十指，细碎的鼻音在他努力接纳单飞的时候溢出来，混杂着痛苦和一种奇异的满足，它勾起了单飞想要看着谢天麟的表情做下去的欲望——下一次，下一次在条件好一点的环境里，他一定会那么做。 

单飞退出来，忍耐着，在谢天麟的入口慢慢画圈的同时，他从谢天麟的腋下伸过手臂，插进半敞着的衬衫，他逗弄抚摸着他的乳头和挺立的性器，直到谢天麟按耐不住地靠过来，单飞再次尝试推进，这一次他进去了大半，停留在那里，他俯下头，沿着谢天麟优美的颈项线条轻轻的舔噬着，痛恨自己没来得及脱掉的毛衣以至于不能够更清晰地感受怀中情侣的反应。 

谢天麟迎合着单飞，调整自己的身体，他能感到单飞的脉动，他们就融为一体！每一次跳动，都激起一阵狂乱的冲动，沿着内壁扩散到他整个身体，使他在单飞的怀中疯狂。“可以了。”他压抑着心脏的悸动，颤声道，而话音还没落下，疾风骤雨般的激情就已经席卷了过来。 

“喜欢么，嗯？喜欢么？”单飞撞击着他的同时，在他耳边轻轻问道，然后含住了谢天麟的耳垂。 

“……”嗓子干渴的冒烟，谢天麟几乎说不出话来，“该死的杂种，”最后，他沙哑地道，“别戏弄我！” 

单飞更技巧地顶撞，然后如愿的听到了谢天麟低沉的呻吟，充满了欲望的性感。 

他相信，这就是人类最初对性感的定义，最完美的定义。 

他们不能够言语，脱口而出的只是无意识的音符，他们甚至连呼吸都不能够完整，快感汹涌而来，能感知到的只有连接在一起的这个部位，火热的融化了整个身体和灵魂。 

在酒架上酒瓶子轻微的碰撞声停止了之后，粗重的喘息成了这片空间中唯一的响声。他们依旧拥抱在一起，亲吻对方所有能够碰到的肌肤，抚摸着汗湿的肌肤，为对方迷恋不已。 

“有没有人说过，你棒极了——真要命——没有人能比你更好。”单飞叹息着道。谢天麟要把他变成同性恋了，这可真是太他妈的……美好的……糟糕。 

“……”谢天麟抚摸着单飞，他已经成功的改造了单飞毛衣的领口，把它变成了时髦的大开口，“我真希望你是第一个。”他不会允许声音中带出特别多的个人情绪，但是丝丝缕缕泄漏出来的就足够了。 

单飞的身子微微僵硬。他那句并非问话，也并没有期望过回答。谢天麟的经验很丰富，这显而易见，他能期待什么答案？ 

但是，他真的感到不舒服，非常之不愉快，他埋怨谢天麟为什么不说个善意的谎言，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他对谢天麟的要求。“那是谁？……不，算了。”他懊恼地道，不论从前和今后，他都无法干涉谢天麟的私生活。这是无法控制的，他是个黑社会。不用说别的，只是那个华安琪，他就需要应付，这就是现实，他们都清楚。而且，回到现实中来，单飞报复似地想，我也够麻烦的了，至少也该象其他人一样，拜倒在某个魅力超群的女人的石榴裙下以示正常吧？在这个时候谢天麟也没权干涉我！ 

谢天麟无声地叹息，他把头靠在单飞的肩头，汗湿的身体感觉到了寒意的入侵。他该穿衣服，但还是这么留恋单飞的体温，他不想放开，不想失去。 

而这时，门口响起了钥匙串碰撞的叮咚声。 

身子一颤，单飞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门口。门尚未开启，但是从门外金属的碰撞声看来，来人正在从一大串钥匙中寻找开这道门的那一枚。 

一串钥匙最多能有几枚？ 

“妈的！”他低声咒骂道，转过头来发现谢天麟正怒视着他。 

“你带来的人？”谢天麟用力推开单飞，冷冷地道。单飞虽然也是狼狈不堪，但是比起他来那可算得上是衣冠楚楚了——除了衬衫，他几乎是全身赤裸着。而在这种情况，他还不如一丝不挂来的好。半遮半掩的周身情欲简直就是逼人亢奋。 

“记得吗？我是被你绑架的！”单飞摊开双手辩解道，“再说我又不是黑社会，警察局不允许我用裸照勒索别人。” 

“对不起。”干脆地道了歉，谢天麟把自己从惊吓得一片空白中拉出来，而他一贯平稳的声音是一层绝妙的掩护色，单飞甚至都没感觉到他的恐慌，至少没感觉到全部。 

“你准备好出柜了吗？”警察深吸了一口气，问。世界上没有人给酒窖开好几个门的，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密室。真棒，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而谢天麟现在穿衣服已经来不及了。放弃了给自己穿戴整齐的机会，他在微光中注视着那个脸色苍白的黑社会。好吧，如果让他扛，他会扛，他没打算退缩。 

“……不。”谢天麟迟疑了一下，单飞凝望着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使他入迷，让他溶化。他有一瞬间的眩晕，几乎无法自己的抛开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不怕……幸好从小到大一直致力培养着的理智还在那里，该死的现实！他竭力从单飞的眼中撤出来，急速来到墙上的监视镜前，关掉了它，整个房间重新被浓厚的黑暗笼罩住。 

在谢天麟越过地上的外衣时，单飞就已经揣测到他的打算，刻意忽略了心中某些莫名的不快，他抢在幽兰的光线没有完全消失之前来到门边。 

很好，在重归黑暗的下一秒，房门被打开。走廊中苍白的灯光从门缝倾泻了进来，从漆黑的房间里望去，外面的一切都清晰异常。而从光明骤入黑暗的访客却在一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瞎子。他挤进门缝，把叮当作响的钥匙交到左手，而右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着，在平坦粗糙的墙壁上寻找那个凸起的开关。这对他来讲轻车熟路，没用一秒钟，他找到了，在他按下去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时，就被颈项上利落精准的重击模糊了意识。“嗯！”是他倒下之前唯一能发出来的声音，真是不走运，他的声音并不响亮。 

“啊哈。”谢天麟轻声道，单飞的行为在情理之中，但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嘘，闭嘴！”单飞打断了谢天麟可能会说出来的某种调侃，“你要做的就是赶紧穿上衣服从这里消失！”他关紧房门，顺手抄住倾倒下来的身体，避免它跟地板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另外，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不会选择落地的姿势，而故意伤害罪跟故意杀人罪可是有很大区别的。 

既然已经被制住，那么他是谁就不再重要——不管是谁，结局只有一个。“把他扔在这里，你可以走了。”谢天麟冷酷的声音夹杂着布料的悉索声传过来，其中的寒意让单飞打了个冷战。 

“知道你在干吗？”哼了一声，单飞问，轻轻地将昏迷的家伙放下，好空出手来整理着衣物，“你在跟一个警察谈谋杀？” 

“我只是在解决我们两个共同的问题。”谢天麟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智的漠然，“想想看，这件事传出去会怎样。” 

“我看到了，”单飞淡淡地道，“它已经不是秘密了。”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皱起眉头。每当想起辛国邦，他的心情就会坏得无以复加。 

“你说什么？！”谢天麟惊叫道，镇定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噩耗驱散。不是秘密？不是秘密！“怎么会！你告诉了别人？！”重新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怨恨。一向从容镇定的谢天麟流露出这样的恐惧和绝望，这让单飞充分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比他能够想象的还要可怕。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能确定是多少，但是有人知道。”单飞谨慎的措词，他不能够把辛国邦说出来，这是警队的机密。 

谢天麟沉默着，而这沉默煎熬着单飞。厚重的黑暗转化成了深沉的恐惧，象座山一样的压在他的心头——他无法揣摩谢天麟的恐慌到底是什么。“……你还好吗？”试探地轻声问道，他慢慢靠近谢天麟的所在。 

“该死的二五仔！”经过缜密的推想，谢天麟大概能猜出事情的梗概——他知道自己的身边有警察的卧底，“不过这不是问题，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整件事只有我一个人清楚——我们的几次见面……除非你告诉了什么人。” 

单飞的脸在黑暗中灼热得烫人，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跟谢天麟坦白，毕竟这件事对谢天麟来讲似乎非常重要，“……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迟疑了一下，他问。 

“……你难道不会害怕？”短暂的沉默之后，谢天麟用尖刻的语调反问道。 

“老实说，”耸了耸肩，单飞无所谓地道，“我确实担心，但只是担心而已……最多被革职？嗯，那是够糟糕的，所以我赞成你保守这个秘密的决定，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会用一条无辜的生命来保全我的前途。”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 

“哦，是么。”谢天麟轻轻地道，“那我可比你幸运的多——我们黑社会从不失业……你穿好衣服了吗？是不是可以走了？”忽然，他不耐烦起来，催促道。 

“别打这个注意，宝贝儿。”单飞摸索着回到墙边，蹲下身“该离开的是你。别忘了这个地上躺着的可是我的猎物……咦？”掠过墙面时，他的胳膊滑过了墙上的一个突起，“啪”的一声轻响，惨淡的光线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这里有开关，你怎么没告诉我？”一边翻过失去意识的入侵者——针对酒窖，单飞或许不应该这么称呼这个倒霉的家伙，但他确实闯入了他们的欢爱空间，不是吗？该死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单飞一边抱怨道。多危险！如果刚刚他慢了一步的话。 

虽然不同于外面温暖明亮，但这惨淡冰冷得出奇的光线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他看清了地上躺着的这个家伙。 

“哦，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以为这里的调酒师和老板都是蝙蝠。”撇了单飞一眼，谢天麟轻笑着道。这个搭档从反应上讲还不错，但是他太大意了，他不应该开灯的。相信他！他们可冒不起这个险，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关掉它！” 

可能在没发生的时候是可能，发生了之后那就是灾难。 

“嘿，你得明白我是谁！”单飞不满地抗议道。 

“在你自己都不明白你自己的时候？噢，原来是他。”谢天麟眼中和面上都没有泄露一丝情绪，但单飞感觉得到他松了口气。他低下头，拍了拍这名俘虏的脸颊——一个允许自由出入这里的人，酒吧的老板。“哦，辛苦你了。”他有些内疚地道。 

“我们得尽快，”谢天麟快步走到单飞跟前，胡乱的理顺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等下调酒师可能会亲自出现，如果他等得不耐烦的话。”他的目光冷酷而严厉，“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想你还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妈的，他理顺头发的样子真性感！单飞在心中暗暗的唾弃自己，“按字面上理解，你穿好衣服，离开这里。” 

谢天麟低下头，迎着单飞仰视的目光，沉默地立在那里。 

谢天麟那双漂亮的眼中深重的痛苦和挣扎让单飞的心脏无法自抑的颤动，他站起身，抬手抚摸着谢天麟的脸颊，“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伤害。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好警察，我能处理。”他轻声，但却认真地道。 

“那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直接加入我们作个好黑社会算了。”低声嘟囔着，谢天麟垂下头去——他不能够违抗单飞的意志，在他作出这样的动作，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时。 

他该相信他吗？这意味着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谢天麟的样子让单飞很难控制住自己，他想吻他，如果地上没有躺着一个即将醒来的酒吧老板，那么他会的。“不，不是我进入，而是你出来。”他侧身将房门打开一线，示意谢天麟悄悄溜出去。 

尽管是如此的矛盾挣扎，但谢天麟最后还是顺从了这个警察，他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酒吧大厅里嘈杂的声音说明现在一切都好，“我可没你那么乐观，单督察。你确定你不是谢擎在警队的内鬼？看起来你非常适合这个工作。” 

单飞注意到谢天麟的语气和用词，他耸了耸肩，“如果我真是，那么他就该小心了——我实在找不到一个理由不背叛他，这个该死的万恶之首。” 

谢天麟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开启双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去。 

如果能够，他应该花更多的时间来研究他的新男友，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地上躺着的人已经发出了模糊的呻吟。单飞迅速地扫了一眼他们做爱时依靠的那个酒架——还好，并没有什么错位和凌乱。他蹲下身，扶起酒吧老板的头，轻轻拍击这个倒霉蛋的脸颊：“嗨，醒醒！醒醒！你感觉怎么样？” 

“嗯……单SIR？你怎么……出了什么事？”老板缓慢的睁开眼睛，一脸的茫然，“怎么……哎呦！”他转动着头颈，忽然惊呼了一声，抬手捂着颈侧，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哇，怎么这么痛……啊！我想起来了，有贼！”他惊跳起来。 

生龙活虎。单飞的心放了下来。虽说自己下手很有准儿，但毕竟这种有可能被指控的攻击他不常干。“出了什么事？用不用给你叫救护车？”他用一种警察特有的镇定和专业问道。 

“有人袭击我！”老板惊魂未定地道，一双眼睛仓惶地在整个酒窖中来回扫视，但是太多的的酒架立在那里，遮挡着他的视线，使他难以确定到底有没有人藏在里面，谨慎地，他靠近了单飞。 

单飞掏出枪，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紧张而凝重，就好像他不知道那架子后面会有什么危险一样的靠近，在每过一扇酒架的时候，他都作出准备射击的姿势，不过，当然，里面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存在。 

“没人。”他转过身来，对酒吧老板道，“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吗？比如说袭击者的模样、袭击的方式——他在里面还是外面，用的什么武器？现在你来清点一下损失，然后报警，那么在警察来之前呢你最好能暂时关闭酒吧，你知道外面的人个个都有嫌疑，他们中的部分或者全部需要作笔录——看起来不像是暴窃，没有人会选择酒窖……你有什么仇人吗？” 

“我……我……当时很突然，我记得我进门之后转过身去开灯时，忽然被打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他是原来就躲藏在酒窖里还是跟在我身后进来的……我……单SIR，酒吧里的客人必须要做笔录吗？”老板艰难的回忆着，但是很显然他知道的有限，而且，他关心的更多的是这件事会对酒吧声誉的影响——酒吧老板被人打晕在酒窖里，这么混乱的地方，你还敢去那里喝酒吗？即便是损失了几瓶酒，对经营者来讲也比损失了名声这种无形资产要划算的多！更何况，他的目光在酒架上巡视了一圈，他没损失任何东西。 

察觉到老板期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愿，单飞故意皱着眉：“我想本着对你负责的想法，应该让他们做笔录。毕竟你没见到人，而我听到动静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地上了。暂时看来我们没有一点线索。你也想抓到他，对吧？那么据你所知，你的酒窖里有什么……比较名贵的东西吗？对了，还不打报警电话吗？下手越早，抓到的可能性就越大。”他催促道。 

“酒窖里没有任何值得抢的东西……嗯，是有客人寄放在这里几瓶高级红酒，但白痴才会来抢这种东西！”老板叫道，“我想八成是个瘾君子，他想从我这里弄点毒资。”他揉着脖颈——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楚——但是他开始头痛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服面前的这个警察，放弃报警的想法。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通过黑道不声不响的来解决这件事。他每个月也有交保护费的！ 

“寄放？难道你这里的档次还不能满足他？”单飞不以为然地道，他猜这就是谢天麟能弄到钥匙的原因。 

“有钱人就是这样。”老板心不在焉地应付道，“嗯……单SIR，我看我没必要报警，我没损失任何东西。” 

单飞不依不饶地努力劝说他，向他强调警民合作的重要性，而且保证外面的酒客肯定会很“热心”的配合警方的调查，“这类事件不能姑息！”他坚持说——他知道该怎么让一个生意人从正义面前退缩。 

酒吧老板非常痛苦的应付着这个热心的警察，最后，他编造了一个借口离开，并且为单飞没有强迫他去报警而松了一口气。 

OK，他真是一个好警察！ 

单飞双手抱肩，摇了摇头。多么没形象的一件事，他罗嗦得就像是他妈妈。 

慢慢的走回酒吧的座位时，他毫不一意外地得到了一堆狐疑的目光，但这没什么，并不能冲但这一晚给他带来的快乐。 

“你最近好像很喜欢玩消失？”叶利斜睨着他，不太愉快的说。 

“四十五分钟。我介绍一个治前列腺疾病的国手给你如何？”杨帆看了看表，道。 

“我倒觉得像是艳遇，”杨光笑嘻嘻地道，看着单飞神采飞扬的神气——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黯淡。 

尽管不太象，但她还是相当有女人的直觉。单飞心中暗道。“其实是……” 

“我们的警察之星现在已经转移……” 

几乎是在单飞说话的同时，叶利也开口道。 

单飞的心脏骤然停跳！他面色铁青地转向叶利。 

在接收到那凌厉的目光之前，叶利已经骤然截断了自己的话语。他知道他错了。该死的嫉妒！它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阿飞已经很久没钓马子了。”在短暂的中断之后，他匆忙地说。 

单飞终于可以呼吸了，但是他的心情已经坠到了谷底——他种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是这样吗？“其实刚刚发生了一件小事故。酒吧老板被人袭击。”他使自己说话的过程中语声平稳，把紧张和忧虑及时地隐藏起来。 

妈的。炸弹。 

无法控制，这两个词轮番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想想看，他进警校是哪一年？太久远了，单飞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在回忆的时候发现一切还很鲜明。 

他喜欢警察这个工作，虽然他不是一个好警察。 

最初是军装，之后又辗转待过几个部门。交通也好，扫黄也好他都干过，大错没有但小错不断。不过他走狗屎运——这是他升督察的时候叶利说的。叶利是三年前才调入的O记，在那之前他是重案组的成员。单飞做事不寻常规，幸运的是没有人投诉。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查案手段给他带来了极高的工作效——他手底下正经跑过不少大案，再加之这小子人缘还不错，所以即便是知道他有些逾规，但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记入到档案中。而叶利为人方正，非常之不喜欢单飞的“灵活”手段，开始的时候他们曾经有过不少冲突，但是都是私底下的，没有任何一个把这种战争延伸到工作中。在瓦解名噪一时的旺角“青龙堂”的时候，他们相互为对方作过防弹背心。 

就在他们出发之前，两人还在厕所里抓紧时间吵了一架。 

但是非常自然，都不需要一秒钟的考虑，他们扑过去救对方。 

对望了一眼，带着钦佩和欣赏，两人各自发现对方不是只说不练的滑头，也不是顽固不化的木头。但是即便就是在他们相互救了对方一命的那一天，回到局里卸下装备，他们先到关二爷跟前上香庆幸自己还喘气，然后回过头来接着吵。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叶利从来也没因为自己和单飞的交情就姑息过他“给警队抹黑”的行为，只不过自从单飞被突然地灌以“警察之星”的名头之后，他将斗争转为地下——至少不能让单飞在公共场合难堪，他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叶利，所以单飞从来都没因为自己向他泄底而担忧过。真的，他从来没有过，因为叶利知道了他的一些不易张扬的私事而睡不着觉过，就像今晚。 

单飞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不知道叶利为什么会有当众说这件事的冲动——这是不应该的，他应该知道那对单飞意味着什么。但他那么做了。而单飞不能确定这种口误会不会再出现一次。他估计过最坏的结果，那就是他被革职，除非他能跟大家证明内鬼不是他。 

妈的，是谁规定说他跟谢家的人上了床他就必须把警方的机密泄漏给对方？！懊恼的蹂躏着枕头，单飞愤怒的想。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叶利跟谢天麟有染，而此时正好有证据表明组里出现了谢家的内鬼，那么他会不会怀疑？ 

OK，革职，这有什么！他认了。大不了到街边卖牛杂。单飞从不认为自己会有活不下去的那一天。 

不过谢天麟看起来很害怕。 

真是见鬼！他怕甚么？ 

黑社会从来不失业。 

他加入，然后一直做到死。 

单飞在O记做了这么久，他没见过哪个混到谢天麟这个地位的黑社会能够全身而退。他们全部都横死。 

但是……谁敢杀他？就因为他是个同性恋。 

哦，不！ 

单飞猛地翻身坐起来。 

他大口的呼吸，感觉到有冷汗顺着额角慢慢往下爬，冰冷的麻痒。 

谢天麟跟一个警察上床，那么谁相信他没有把毒品交易的信息透漏给警方？！ 

他们中间，很显然，有一个内鬼，而且地位还不低。 

无论这种泄漏是不是有意，那么结局只有一个。 

“他会死的……”喃喃地，一串模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他会死的很难看。” 

单飞拉起被单，他胡乱的擦拭着汗湿的脸颊。滑腻冰冷的感觉真令人厌恶，而内心深处的忧虑以及因无法挽回而产生的懊恼更令他烦躁。 

这不是他。 

单飞一定有办法解决。 

他用两手的大拇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叶利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没法改变的事实。但是他应当还有些补救措施可做。明天，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叶利谈谈。他应该能够让他对此保持沉默。 

沉吟着届时如何开口，单飞靠向床头。 

他知道他选了什么，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当他一大早跨进办公室的时候需要面对什么。 

内部调查组。 

他们已经等在了那里。单飞必须将所有正在使用着的资料报表封存并交给专人核准暂管；在接受询问之前不得与其他被调查同事探讨或者交换信息；佩枪与证件上缴。简而言之，他要做的，或者说他能够做的就是坐在询问室外的走廊里，等待。 

如此的迅速而突然，单飞对警队内部的状况甚至还没有一点头绪！ 

太糟糕了，他还没来得及跟叶利谈谈。叶利不会……好吧，在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不会跟别人说起单飞的私事，昨晚算是个意外。但在调查组问话的时候，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上，他隐瞒就等于妨碍公务！ 

他会怎么做？ 

单飞不能否认，此刻自己是如此的忐忑不安。这算什么？他做了亏心事吗？他自问还没做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 

交叉着十指，支撑着下巴。他希望自己能够理顺杂乱无章的思绪，迅速的制定出上中下策来应付眼前的局面，但是很遗憾，他做不到。他甚至都无法估量当前的形势。 

有什么不对劲，这是一定的，他感觉得到。他不想让自己疑神疑鬼，但看起来他们就象是在针对他。 

真是见鬼！ 

这不是他习惯的态度。姑且不论他的家庭，他本人在警队中就是如此的出色，感受到的都是钦佩、欣赏和仰慕的眼神……OK，有嫉妒，他知道，但不是戒备和敌视。 

跟走廊尽头远远的看着他的调查组人员交汇了一下目光，单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妈的，那是什么？！ 

房门“咔嚓”轻响了一下，他像只猎豹一样竖起了耳朵，撤回眼神，向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看过去。 

叶利走出来，紧绷着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微微低着头，好似感觉不到单飞热辣辣的眼神，轻轻地将身后的房门虚掩上，径直走向楼梯。 

几乎开口询问，单飞艰难地将喉头翻滚着的句子埋藏起来。他知道走廊尽头的那名工作人员还在看，而按照规定，他与叶利同属被调查的嫌疑人，是不能够交换信息的。 

“单飞督察，请进。” 

就在叶利的脚掌踏上第一阶楼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调查员探头出来，用单飞听到过的最刻板的声音道。 

站起身，他吸了口气，走进去。 

“请坐。” 

老实说，这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好，昏暗的灯光跟升职考试时明亮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紧张沉重的气氛凝固的就象一块果冻。 

是个审讯的好地方。单飞暗暗地品评道，真不错！“Thank you 

Sir。”他微笑着对桌子对面那个温和地男人道，很随意地坐下，目光并没有离开对方的双眼。一般来讲，这个坐在中间的人就应该是他的主要交流对象了，他右手边的应该是助手一流，而左手边坐得更靠后一点的……应该是心理专家。 

“温跃。”男人温和而有礼，“我想单Sir明白，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弄清近三个星期以来警队内部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而这需要单Sir的协助。” 

“我明白。”单飞抿嘴笑道。 

“很好。”单飞轻浮的态度并没有在温跃的脸上激起半点涟漪，他依旧不紧不慢，“XXXX年一月十五日晚你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那晚我跟我的伙计在大约二十三点到十六日零时于沙田名都夜总会缉捕了黑社会骨干分子怀志文。” 

“那么，请你回忆一下当晚的情形，希望你能够尽量的细致。能够做到吗？” 

“没问题。”单飞耸了耸肩，“一月十五日晚约二十三时左右，我接到命令，即刻到沙田名都夜总会缉捕在逃犯怀志文。当我和我的同时赶到现场时，是二十三点二十七分……” 

“二十三点二十七分？是准确时间？” 

“是。在行动之前我们有对表。”单飞确定地道，在接到温跃示意之后，他继续未完的叙述：“夜总会里人很多，不过嫌犯的位置很容易确定——他周围的分散着大约十几个小弟或者保镖。为了不惊动怀志文——现场实在太乱了，我们不能冒险把市民卷进枪战，所以我们小组的五个人决定分成两组慢慢接近目标，我的一组需要从舞台后面……” 

“这一组的成员都包括谁？”温跃再次打断道。 

“我和杨帆一组，叶利、卢锦辉、肖遥另一组。组是我分的，路线也是我制定的——我不能够让我的伙计走比我的更危险的线路——怀志文很机警，他似乎发现了我们，匆忙退向了后门。当时情形很紧张，我让杨帆在后台口帮我做掩护，而我自己穿过吧台迅速靠近怀志文，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枪响，在我身后。我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身后蓦然变得非常杂乱，而与怀志文的逃走相比，我认为缉捕他更重要，所以我追了过去，抓住了他……” 

“后台口的位置能够把你和怀志文以及后门全部囊括到视线范围中吗？” 

对于再次被打断，单飞发出了声叹息，“能……应该能。记得吗？他是掩护我的。” 

“那么杨帆应该能够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包括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的情形，是吗？” 

“……有可能。”单飞花了些时间来思忖，最后谨慎地道。 

“有可能？”这显然不是一个能够令人满意的答案。 

“你知道，他并不是一直把头从后台伸出来——他也需要掩护自己不被怀志文发现。” 

“所以，这就是你、以及你的同事提交的报告上没法确定到底是谁开的第一枪，而且打伤了缉毒组警探谭耀的原因，是吗？” 

单飞从问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太友好的味道。他审视地望着温跃，半晌，更加谨慎地道：“我不能确定任何事，我只知道我看到的和听到的。” 

“你研究过了全部的报告，但事实上这是超出你的职权范围的。”温跃的目光有如玄铁宝剑，厚重又锐利，他直视着单飞的双眼，“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虽然一直都无法稳定心绪，但这个问题早在单飞意料之中——在封存文件的时候，调查组看得到。“我想这很明显，”他无所谓地道，就象一切都理所当然，“就跟你们来的原因一样。我希望找出那个人是谁，越快越好。你认为找出我们组中的内鬼是超出我职权范围的事情么？” 

对于他的故意曲解，温跃只是淡淡笑了笑：“我想你对我的问题有点误会。超出你职权范围指的是你调出了你不该接触到的档案而非你的调查。” 

妈的，他的情商相当高。单飞在心中暗暗地嘟囔，或许今天必须要承担下一个处分了。“我有充分的理由让我的上司相信在我们中间存在一个叛徒，而与墨守成规相比，我的伙计的人身安全和整个警队的心血与努力更重要。或许你并不这么想，但我不希望看到另一个谭耀。”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温跃平和的话语基本上可以表明一定的态度。单飞知道温跃的潜台词是什么。OK，惊慌是没必要的，而且单飞也不会为此恼火。他的处境他早就知道，现在唯一要确定的是，调查组到底有多深入。“也许吧。”没有过多的辩解，他只是懒洋洋地随口附和道，“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腰身，问。 

“我们希望你能够把那几份档案交给我们负责资料搜集的同事。”温跃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平静，“它们对这次的查证非常重要。” 

“嗯？”单飞一怔，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几个关键词，“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早上我手头的资料已经封存……嗯？你是说缺了几份report，我有没有理解错误？”战栗的感觉顺着脊柱爬上，单飞紧张地凝视着温跃，摒住了呼吸。 

“确实是这样。”温跃的眼中并没有任何的惊讶错愕，“看起来你并不知情？”他语调平缓地说。 

我……操！ 

仅仅是千分之一秒的僵硬，随后，单飞靠在了椅背上，将自嘲地冷笑顺着呼吸倾泻出来。他什么都不必再说。 

昨天晚上确实过得很混乱，从抗拒到投入，不是一转念，单飞承认，这是这许多天来沉淀的结果。他没有把百分百的精力用在工作中，但是并不等于说他就会因此而犯下这样的大错。 

回忆十个小时之前，单飞还记得开始很枯燥，但是他的思路还算清晰……直到他接到了那条无名短信。该死的，之后主宰他的就不再是理智。 

收起卷宗，入柜落锁，这些都是习惯性的动作，单飞相信自己做了，可是不够用心。但至少，他没有遗失报告。如果有缺失，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偷窃。 

在警局中。 

很好。 

最初听到卷宗消失的时候，单飞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当温跃企图捕捉的时候，那丝错愕外加难以言喻的感觉却被一种无法捉摸的空白敛了起来。 

这算是一种什么暗示？温跃侧头去看心理专家，后者点了点头，示意他单飞的询问可以到此为止，在继续下去不会有任何正面的结果。 

温跃这么做了，而当单飞站起身的时候，他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激烈的火花。 

这令人多少感觉有点意外。 

小道消息总是传播的很快，当单飞步入餐厅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当选警察之星那段日子。在官方宣布之前，这消息就已经在整个警局中散播开来，就如同现在，唯一不同的是那时人们朝他涌过来，而此刻是散开。 

微微停滞了一下，单飞笑了一笑，将餐盘放在空荡荡的桌子上，耸了耸肩，坐了下来。 

他会习惯。 

迟早。 

牛腩饭的味道不会因这样暗地里的关注而变得更好，但至少也没变坏。 

单飞不紧不慢的往口中送，偶尔捕捉到躲避不及视线，他便戏谑地凝视到对方鄙夷而羞怒最终愤然离开。 

“怪人！” 

当一个年轻的警员低声嘀咕着，垂头快步走出去时，单飞将头埋进餐盘中轻声笑了起来。 

“别介意。” 

随着沉稳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搭在肩头上的手。 

单飞抬起头，“我不会因为有人多看我两眼就少吃两口饭，”他笑嘻嘻地道，“你知道。” 

叶利将餐盘放在单飞的旁边，拉过椅子坐下，随后卢锦辉和杨帆也端着餐盘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坐下。 

单飞维持着平静的神情，挑起一根眉毛：“很好，咱们可以办一个嫌疑人俱乐部。”他用一种轻佻的语调慢悠悠地道。 

“靠，”叶利斜睨着他，“还玩？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单飞将吃完的盘子推开，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拈起一根筷子在修长的指间打转：“在成为警察之星以前，我知道平均每天至少有十个小混混伺机操刀砍翻我，你说我会不会介意有人把我的脑袋当枪靶？”他看到叶利隐忍的愤怒和忧虑，但并没有给这个品行端厚的警察开口的机会，“我不明白的只是，”他将两支筷子并在了一起，慢慢地横放在盘子上，“如果一个人被枪指着的时候可以不低头，现在却要出卖自己，这是为什么？！” 

站起身，单飞没去理会被带翻的杯盘，径直走出餐厅，将错愕，或者惊疑的目光抛在脑后。 

他知道没人会给他答案。 

单飞觉得呼吸困难。 

他意识到自己从前过得太顺利了，而现在，毫无疑问，达到了有生以来最低谷。 

天台上的风很大，云彩被吹得四散。单飞背着风，点燃一根烟。 

不会很久，他将被正式停职。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就是那个内鬼，单凭丢失档案这一条就已经足够了。 

真是够糟糕，现在已经不具备做任何事的资格。想要洗清嫌疑，单飞只能靠自己。 

他必须找到那个泄漏情报给……谢天麟，或者是谢擎，然后又嫁祸给他的家伙。而这个人，单飞皱了皱眉，就在他的兄弟中。 

该死！ 

他不愿意去猜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问题是，他没法骗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是内鬼，那么他们中必定有一个。 

哪一个？ 

单飞觉得自己很龌龊，他想到有一个人肯定知道，那就是谢天麟。 

够了，妈的，你不能那么做，想都别想！他对自己说，谢天麟不会、也不该给你这个答案。让你自己来找出那个叛徒，别指望任何人。你甚至连告诉都不要告诉他！ 

而与此同时，脑海中另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反驳——算了吧，他肯定已经知道……你现在这种狼狈的处境，不是吗？ 

通往楼顶的铁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单飞正忙着把烧到了手指的烟头掐灭。他不知道是风大的原因还是自己发了足够长时间的呆，总之唤醒他的是指间的灼痛。 

“Shit！”他甩了甩手，咒骂道，而大风把另一个人的支离破碎的声音吹进了他的耳朵。 

“有什么需要帮忙？” 

单飞猝然回头，“……蔡Sir？”他迟疑了一下，道，同时在心中惊讶地嘲笑自己：在这样强劲的风中，所有人的话语都会变得缥缈虚无而难以辨别，来的可能是任何人，但唯独不会是谢天麟——在非常时期跑到警察局的楼顶？那他恐怕是领悟了生命的真谛了——自己是真的傻了，在那瞬间竟然只想到他。 

直到蔡航走到身边，单飞依旧不能够摆脱令自己迷惑的愕然。 

让他看看，这个新发现是什么？ 

依赖！ 

他不是那么依赖谢天麟的，是不是？一个人的信任感不会这么轻易的培养出来，他们应该需要更多地了解和长久的磨合……才对。 

而且，他们是敌对关系。 

他妈的真该死！ 

在迷恋、期待、思念、关怀和依赖之后，还有什么等着他？ 

“风这么硬，你站在这里……”蔡航的开场白有点无奈。 

“啊，我打算选个好时辰畏罪自杀。”单飞微笑道，满不在乎的笑容渐渐吞没面上残留的阴郁。无论发生什么，他单飞不会崩溃。 

最起码不是此刻。 

“不是埋伏在这里伏击调查组？”蔡航翻了翻眼皮，不赞同地道。 

“还是老板比较了解我。”单飞挑了挑眉，随意地靠在天台边缘低矮的栏杆上，“你不会告发我吧？” 

蔡航对他危险的动作不赞同地蹙眉，但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嗯……”他低头沉思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把气氛从单飞轻佻地玩笑调整到沉重的现实中，“相信调查组，他们有处理这个Case的能力才会得到这个工作。”最后，他只能这么简要地说。 

“我不会相信他们。” 

蔡航抬起头，看到单飞的侧面剪影，英挺而倔强，微微扬起的嘴角挂着落魄自嘲的微笑，而丝丝锐利的讥诮潜伏其中。 

他有时候也会怀疑，单飞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但是我相信我自己。”将犀利与轻浮自大的玩笑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单飞的表情让人很难分辨他是不是如他应该的那般认真，“我唯一不擅长的，就是做替罪羊。” 

蔡航停滞了半秒钟，“那就好，”他吐出了一口气，拍了拍单飞的肩膀，“有需要尽管开口……呃……除了警员证和配枪。” 

单飞无声地诅咒，“好吧，我会的。我唯一不需要的就是警员证和枪！”他一字一顿地说，“非常感谢！” 

“这是规矩，”蔡航无辜地耸肩，“我想你能理解。”他拢了拢衣襟，“现在还是冬天，你记得吗？” 

“我当然能理解！”单飞冲着蔡航走向铁门的背影叫道，“今天晚上你请我吃大餐吗？我觉得我现在需要一点关怀来温暖我受伤的心灵。” 

蔡航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单飞两眼，“我现在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点‘受伤’？”接收到单飞抗议的眼神，他笑道，“好吧，你选地方。” 

看着蔡航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单飞面上的无所谓倏然瓦解。他慢慢将五指插进凌乱的发丝中，靠着栏杆坐在地上。 

没枪，没警员证，他知道自己可能会遭遇什么。 

如果他是那个叛徒，他可能会逃亡；如果他不是，那么，很遗憾，他大概会“畏罪自杀”。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令他闭嘴。 

他必须藏身于一个稳妥的地方，跟一个稳妥的人在一起。 

等蔡航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叶利才从消防通道中走出来。让人撞见他上来并不是好事，尤其这个人是个警司。来到通往天台的铁门前时，他踌躇了一下，大约一两秒的思想斗争之后，他推开了铁门。 

单飞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鞋。 

他跟叶利很熟，而这并不等于说他就能认出他兄弟的每一双鞋。 

但这一次，在他抬头之前就已经猜到自己面前站的是谁。 

“我真得觉得今天我应该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他低声嘟哝着，语气中带着不经掩饰的无奈与挫败，“好吧，我给你三个问题的机会。” 

叶利蹲下身，将视线放到与单飞同一高度的位置，让自己可以与单飞完全直视着对方。“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平缓而凝重，“你怀疑我吗？”他的声音隐忍克制，与谢天麟那种隐藏起自己真实情绪的感觉不同，他只是强迫自己不要爆发，如此而已。 

单飞因这个问题而蹙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凭着他对叶利的了解，这个顽固的家伙简直就象是一块子弹都打不透的铅板，他对某些事物的坚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比如忠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改变方向——或许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坚持的东西都是错的呢？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掉头。 

他会的。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单飞反问道，避免了正面回答叶利的问题，“或许我在餐厅说的那些不过是烟雾。毕竟……你知道的，我的一些私事。”他含混地带过了一些词句，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件事，但尴尬和不安仍然存在。 

“因为那个玻璃搞了你，所以你就为他当内应？”叶利嗤笑道，“狗屎。”他站起身，缓缓地踱了两步，“我不觉得这么做你会得到什么好处。第一，跟在警局的发展比起来，谢擎给不了你更好的名气、地位和前途，如果说他真的能给你什么，那只有钱，这就来到了第二条——近来你没有金钱上的麻烦，没有急等用钱的事项；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威胁你？用他儿子的事情？他拍了你裸照吗？我不认为你会介意这个——你的脸皮一向都那么厚，说不定还会自恋地沾沾自喜。”他用一种鄙视的目光斜睨着单飞，不赞成地摇头，“相反，谢擎比较起来倒是体面的多，他丢不起那个人。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说说看。” 

单飞愤恨地瞪着叶利，他确定他恨这个家伙，非常恨他！“哦，看起来我应该去勒索谢擎！”他咬着牙道，最终放弃了辩解自己“不是被搞的那一个”——算了，谢天麟已经够麻烦的了。 

“为什么不？”叶利哼了一声，“告诉他，要么交出内鬼的名字，要么谢天麟的丑闻曝光。我想你不用担心，这对他来讲不是选择题，他根本没得选择——记得吗？谢氏需要华议员的支持。” 

“我还以为你比我高尚一点。”单飞努力抑制住自己身体里泛滥的寒意。叶利看起来不像开玩笑。老天，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消叶利的这个念头。叶利会这般不择手段都是因为要帮他，这点他没法否认。 

“那要看对谁。”叶利显然也是在说服自己，“谢家的那两个禽兽应得的。”看起来他已经反复对自己强调过了许多次，“不然能怎么样？你还有多长时间？在你被羁留，然后在拘留所被灭口之前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最终，他抑制不住地焦躁起来，大声问道，“你根本连头绪都没有！” 

“或许我有……”单飞虚弱地说。 

“你有个屁！”叶利打断了他，暴怒道，“你甚至都他妈的不知道该不该怀疑我！” 

他是对的，该死！单飞承认他说得对，“那又怎么样？”他猛地站起身，“我会查出来那个内鬼，但我不会用我跟谢天麟的关系去威胁谢擎！”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之后，单飞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那么就请你也不要那么做！请你！” 

叶利受惊般地僵硬在那里，他眯着眼睛审视地打量单飞，许久。“你是……你是在保护……保护谢天麟吗？”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中的惊讶已经被愤怒完全掩盖，“是不是？” 

如果说有什么会比刺激游移在暴怒边缘的叶利更糟糕的事，那么单飞认为是无法阻止叶利与谢天麟相互伤害，也只有这个。 

“如果你这么认为……是，没错，我不想谢天麟因为跟我的关系而受伤。”单飞沉声道，“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他在反击的时候，给你带来麻烦。”在叶利因巨大的冲击而无法咆哮出来的时候，单飞继续，“你是我的好兄弟，而谢天麟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在乎他，我不想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陷入危险境地，别为难我。” 

他小心的注视着那个完全呆滞的警察，发现自己远比预料的要重视叶利的反应。或许从前他之所以能够毫无顾忌的肆意妄为，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从心底里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使他的兄弟们反感、但绝不是不能接受。而这一次，显然，情况不一样。 

也许这是一个严格的二选一的判断题，没有中间量。 

叶利的手有些颤抖，他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够压抑住暴揍单飞的冲动。他的大脑因接受到的消息而超出了工作的负荷，所以除了“欠揍”之外他暂时还没法理清出自己的想法。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如果单飞再说一个字，他的意志力就会崩塌——如果这白痴胆敢提到“爱”或者“喜欢”这么恶心的字眼的话。 

于是很果断的，他转身就走。 

OK，他终于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被自己人陷害更难过的情况了。单飞觉得整个心往下沉，直落到一个他根本无法触摸到的地方。这是一种他从没经历过的痛苦，还有气愤，甚至比内鬼事件带给他的感觉更强烈！“让你失望我很抱歉。”他对着愤然离开的背影叫道，“但是我得告诉你，如果你想要一个‘警察的楷模’单飞，那么抱歉，这种东西从来都没存在过！” 

“我知道！”叶利骤然停住脚步，“另外我对你也从来没有过误解——你一如既往的是一个哗众取宠、虚荣自大、华而不实的人。对，这就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就是这样，你一贯作一些自以为标新立异的诡异行为来吸引大家目光。只不过这一次——跟一个黑社会搞在一起——你走得太远了！真遗憾，你恐怕会失望，你得到的不可能是惊羡的目光。”他用极度鄙视——真正的鄙视——的语气说。 

单飞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火大过，他想把叶利拆零碎再重装一遍！深呼吸！好，单飞，再一次深呼吸！仅存的理智尖锐的叫喊着，如果只是想让他闭嘴，那把他从楼上推下去更容易一点，但是你想吗？失去最要好的朋友？！难道在开口之前你竟不知道，他不可能为此给你任何鼓励？ 

“或许我从前确实曾经喜欢过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用自己能够发出的最冷静的声音道，“但这一次不同——如果你那脑袋不是砖头的话，你应该知道自从那个该死的‘警察之星’之后，我就恨透了被人关注——这一次我是认真的。如果可能，我并不想对任何人说出这件事。但在我没的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你是唯一一个知情的人，”他摆手，制止了叶利急切地企图插嘴的举动，“我没奢求你的理解，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的处境。如果……如果你觉得根本恶心得无法接受，我完全明白。” 

单飞知道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充分的原因这么做，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这并不够，他不能借此来强迫叶利接受他的行为，尽管他非常希望，在这一刻，这么孤独又恐惧的时候，得到叶利的鼓励，哪怕是一个微笑也好。 

他只是不能。 

这么迫切的需要，然而又这么深切的无奈，就象那时谢天麟对他一样。 

单飞希望自己当时的行为没有让谢天麟感觉这么痛苦，象此刻的自己这样。 

叶利不明白单飞的认真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对整件事他从头到尾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单飞会跟谢天麟上床，又为什么单飞会对谢天麟产生出一种类似于保护的欲望——他们的关系是兵和贼，难道他叶利记错了？ 

唯一能解释目前的状态的理由就是单飞疯了——他说着荒谬的话，做着离谱的事情，叶利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就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更无法想象这出闹剧该怎么收场。 

“你就待在这里，好好冷静一下！”他用警告性的严厉语气道，“内鬼的事情我会查下去，而你，负责看好你自己。”他指着单飞，“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需要一点时间来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用视线给单飞画出了活动范围。 

单飞跟随着叶利的视线走了一圈，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大概有两平方米之多——这地方太“大”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填满它。他做了一个鬼脸：“谢谢你的避魔圈，”他嬉笑道，因为叶利的话而放松了心情——诚然，这个固执的家伙不能理解他，但至少他一如既往的将单飞当朋友，这跟他理解不理解、支持不支持单飞的行为和决定没什么关系，“接下来怎么样？把我送去青山？”他猜叶利肯定以为他已经疯了，这探员的神情比刚来到天台时要焦虑得多。 

“我会的，”叶利摇了摇头，“如果你继续发展下去的话。”稍后，他又威胁似地补充道， 

“或许应该跟调查组说说你糜烂的私生活——如果他们能够区分傻瓜和内鬼的话——你不觉得你应该接受点教训吗？” 

“我知道错了，妈妈。”单飞双手握住耳垂，不耐烦地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看看你现在的一团糟！”叶利厉声道，“如果让我知道你跟那个黑社会还有来往的话！” 

单飞品味什么似的叹了口气：“老实说，感觉真得很棒，男人之间的……” 

“拜托！”叶利难以忍受地大叫道，面上涨得通红，“永远都不要在我面前谈论这种话题！” 

单飞扬眉耸肩：“我是说男人之间的友谊，就象交一个你这种类型的朋友。嗯？你想的是什么？”他坏笑道。 

叶利愤然转身，怒气冲冲地将铁门摔在身后。 

单飞看着不断震颤的铁门，沉重地叹了口气。诚然，他现在身处的泥潭与谢天麟不无关系——抛去谢天麟的身份不提，他确实没少因谢天麟的感情而分神。别的尚且不说，只说昨天晚上，倘若不是因为那条短信而心神恍惚，他此刻不会处于这般被动的局面。自己都不能够确定锁进柜子中时资料到底是不是就已经残缺不全，单飞无法推测可能的嫌疑人。 

在他接到短信之前，可以确定报告是完整的，他还就此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从那时到仓促离开、入柜落锁之间间隔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神情恍惚，并未仔细查验过卷宗，而期间他曾短暂的离开过办公室，房门就是敞开着的。虽然可能性极小，但不能排除在这期间有人盗走卷宗的可能；在这之后，若想拿走报告需要打开保险柜。柜锁未见强力撬开的痕迹，而柜子的钥匙只有两把，单飞手中持有一把，另一把在库房，想要提取的话必须提交申请才行。只需查问值班师兄就能够知道有谁动用过钥匙……不，等等……这并非唯一拿到钥匙的方法！ 

单飞懊恼地咬住了嘴唇。他跟谢天麟在酒窖里做爱时，装着钥匙的外衣就搭在酒吧位子上。这就是说，那几十分钟里，他的保险柜相当于敞开着！ 

该死，他为谢天麟意乱情迷，太大意了。 

谢天麟，谢天麟！ 

好吧，如果谢天麟的存在是为了打乱正常的生活秩序，那么单飞相信自己存在的目的就应该是将混乱拉入正轨。 

他不知道叶利将从哪里入手，但他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或许还不算非常倒霉，单飞想，在昨晚酒吧的同桌人中至少还有一个是没有嫌疑的。 

杨光应该能够给他点有用的东西。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钓住蔡航——如果他人都挂了，那么真相毫无价值。 

蔡航比单飞能想象的要更加懂得享受生活。 

“我不知道你的业余爱好是品酒。”单飞这么说可并不完全是恭维，两个五分钟的“抖气”已经足够让他咋舌。如果说他认识的人中有谁可以在精致生活方面能够跟蔡航抗衡，那么大约只有谢天麟了。 

单飞没看过谢天麟选餐酒，但凭借他对谢天麟对衣食住行的高品位的了解，这完全可以想象。谢天麟唯一可以，而且也确实只能宽容对待的，就是他们做爱地点的选择。 

“嗯，现在的味道差不多可以入口了。”蔡航象是在回味酒香一般深吸了一口气，“阿飞，”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单飞，“其实警察的生活压力很大，适当的培养一些爱好作为解压的途径对自己的身心都有好处。你呢，是很能干，在这一群年轻人中，你算是最突出的，但是学会适当的放松，你的成就应该更高一些。” 

“我有啊，”单飞含混地说，“我有定期去健身、射击。”还有泡酒吧！他在心中补充道。因为当他的思维涉及到BURNING 

BAR的时候，无可避免地会直接转向酒窖，而这多少令他有些心虚。 

才分开一天而已，难道就开始想念了吗？老天，单飞现在尚未摄入过量的酒精，他该知道在找出内鬼之前避免与谢天麟见面才是正途！ 

“不错，都是发泄式的运动。”蔡航叹道，“我从没见到你做一点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事情。让自己静下来想一想，而不是那么莽撞。” 

蔡航的年纪比单飞的父母要小一些，但足够作他的叔叔。事实上单飞确实是从小叫着许多警界前辈叔伯长大的，他有着一个极度良好的成长环境——非常之正气凛然。算上他殉职的父亲，他是一家中成就最差的，仅仅做到了督察而已，但比起老爸老妈在他这个年纪时的职位，他也算是拿得出手——从小他就听惯了蔡航的这种金科玉律。他们教他怎么一路坦途的往前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以当他拿第一个月的薪水时，立时就搬出家门自立门户。他想他怎么走应该自己决定，无论走对走错，也无怨无尤。 

但，当然，此刻他不想挑衅蔡航的权威。聪明的做法是温顺地夹着尾巴，尽力挂在蔡航的身边。“那么，老板，你做什么运动？”他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口中，“下次我跟你呀。” 

“如果你有耐性的话，这对你倒很有好处。至少你能多跟上面的人接触一下。高尔夫你看怎么样？” 

“唔……”单飞呻吟了一声，几乎把脸埋在汁水淋漓的盘子中，“我想我能克服。”他低声嘀咕道，“你知道我有慢速运动恐惧症……为什么不是篮球？”然后，他抬起头，“我知道有家健身俱乐部，老板是我阿姨的朋友，办卡可以打六折，老板你有没有兴趣？日光健身俱乐部。”他手中的刀叉无意识地在餐盘中滑动着，等待着蔡航的回答。 

“日光？如果你早六个月的话。”蔡航笑道，“是你的艾玛阿姨？她已经回到香港了？” 

“哦，对，就是她。不过早六个月的话她还没认识现在这个未婚夫。”单飞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又要结婚了吗？”蔡航颇为惊讶地道，“不，我的意思是，她回港就是为了这次婚礼？” 

“大概就是为了这次恶梦。”单飞此刻的食欲已经完全消退，不过令他感觉更糟糕的是震动着的手机。 

“天哪！”他深吸了口气，为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之后，才无可奈何地拿起手机，“老妈？”他将手机贴近在耳边，但小心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那边的女警司怒气十足的声音直冲耳膜。 

“拜托，冷静！”单飞不得不恳求道，“我也想知道……我正在查，等有结果了告诉你，现在，拜拜老妈！”在收到抗议之前，他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警察局里真的有保密这种机制吗？”单飞抱怨地对蔡航道，“我怎么觉得每个人都听说了？” 

蔡航耸了耸肩，“她也是关心你，对她别那么不耐烦。” 

“……SIR，我吃饱了，你可以结帐吗？”短暂的内疚之后，单飞说。 

蔡航摇了摇头——对这么一个下属他实在无能为力了——从皮夹中抽出一张信用卡，放进桌边侍者的托盘中。 

单飞看到了，他确实是有一张阳光健身俱乐部的VIP会员卡。 

他穿上外衣，“多谢你的晚餐，老板，我这就回家给老妈详述发生了什么，你满意了吧？” 

“打算回家住？想通了？”蔡航有些诧异地道。 

“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单飞作了一个鬼脸，“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安全。” 

单飞听人说过父亲是为什么因公殉职的——有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为了报复社会，化身为清洁工悄悄的放了枚炸弹进警察局会议室，开会时投影仪一开便触动了它。那时会议室中几乎集中了全局一半以上的精英，他们发现了它，但阻止不了它的爆炸。那是枚液体炸弹，威力相当巨大，而引爆时间就在几秒之间。是单飞的父亲抓起炸弹，纵身从窗户跳出去保住了大家，包括心爱的妻子在内所有人的性命，而自己在半空中被炸得粉碎。 

单郑芳芳是个坚强能干的女人，三年之后成为赫赫有名的拆弹专家。她赢得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当是单飞还很小，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老妈忽然间变得非常忙碌。唯一让他疑惑的就是老爸不见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叔叔伯伯，他们照顾他长大，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但是更为宠溺而严厉。 

老妈调转工作到另一区，单飞知道她是不想在朋友们的关照之下工作，而单飞警校毕业之后选择了更远的一区，他对自己说我可以靠自己得到我想要的。 

在九龙搞搞事也就罢了，稍有一点理智的人都会知道不该登堂入室跑到已故的单达宏家里撒野，除非他想触怒半数以上的警察。蔡航知道，相信谢家父子也该知道。 

“也好，注意安全。”蔡航点点头。 

“我会。”单飞笑道，目送蔡航上车，知道车子行出视线以外，他才转身，将自己的车子抛弃在街边，取而代之的是拦了辆计程车坐进去。 

杨光接到单飞的电话显得有些吃惊，但她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约。老实说，她并不认为单飞对她存在某种兴趣，这她看得出来，所以这个“约会”看起来有点怪异。不过她并没打算拒绝——一个在海关工作的女性不会在任何时刻恐惧跟任何人打交道。 

单飞并不想承认，但是盘着头、穿着制服的杨光确实很光彩夺目。 

“不好意思，”杨光远远地向他点头，“我们是工作二十四小时休息四十八小时那种，所以只能晚餐时间在餐厅见面……不过我们这里的咖喱饭味道还是不错的，如果你吃辣的话不妨尝尝？” 

“我打扰你才是真的，”单飞笑道，“那么你吃不吃辣？” 

“无辣不欢。”杨光展颜笑道，“那么……你过海来不会是想请我吃顿咖喱饭这么简单吧？” 

“……我想请你详细地告诉我，昨晚BURNING 

BAR中所有人的行踪，而且，请你别问原因。”开始的时候，单飞确实有些尴尬，但当第一句话出口了之后，他的神情慢慢放松。杨光是个爽利聪慧的纪律部队人员，她会明白的。 

杨光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没问题。”她在桌前坐下，“昨晚为我侄儿过完生日后，我跟阿帆一起到了BURNING 

BAR，那时候大概二十一点左右。在那里碰到了你们的两个同事——叶利和……卢锦辉？大概是两轮扎啤之后，有人……大概是阿帆提议把你叫来。我没记错的话打电话的是叶利。稍后卢锦辉想起跟家人约好，所以匆忙离开了。二十二点左右，你到了。后面还需要我说吗？”她询问地看着单飞。 

到此为止，基本上与单飞的想象相同。“继续。”他若有所思地道，“包括所有超过十分钟的离席。”从警署到酒吧路程并不算长，十分钟虽然有些紧张，但也勉强可以做一些事了。 

对于他类似于命令的语气杨光容忍了，她能猜出这一件大案子，而单飞出于某种原因不能通过正途来调查——这是可以理解的，从他需要的资料看来是警署里出现了内鬼。确实是大麻烦，会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失控。“之后……唯一一个离席超过十分钟的就是你。”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回答，杨光猜，她向单飞一定不希望问到最后，发现唯一一个有嫌疑的人是自己。 

没有她所预计的沮丧或者尴尬，单飞基本上很好的维持着一幅面无表情的脸谱，而且她认为自己如果不是因为眼花的话，那么是不应该在“警察之星”的眼中看到那一闪即逝的兴奋的微光。 

“非常感谢。”单飞站起身，将吃空了的盘子推开——现在他的胃口完全恢复了，他认为自己还能多吃那么两三份，但遗憾的是他没时间。 

“我希望自己能帮到你们……如果有需要请不要客气。”杨光随之起身，真诚地说，虽然表情还有一点点迷惑不解。 

“嗯……只有一点。今天我们的谈话，请不要跟任何人谈起……我是说除非对方代表着整个警队而不是个人。这很重要。”单飞了解谢天麟的行事准则，而他并不想给谢天麟任何机会。 

这很矛盾。他们是恋人，同时也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他们面对的不是竞赛般的冠军争夺，而是真实残忍的厮杀。 

单飞猜测此刻谢天麟只怕正在做着跟自己一样的事，而他，也同样不会留一丝机会给自己翻身。 

应该是这样。 

他们是真正的敌人，却被彼此吸引，彼此需要。 

单飞收回含在舌尖的叹息。 

不，他需要的不是叹息。他只需要一个妥善地解决办法，而他坚信自己会找到的，一如他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做的每一件事。 

他从不怀疑自己。 

叶利接到电话时还在警局里加班。每一秒钟的流失都会让他深感不安。这不应该！没有人会把一件罪案做得天衣无缝，总会有一丝线索留下。迄今为止他已经检查过包括柜锁，门锁的大部分现场证物。在送到垃圾场等待回收的切纸机废料里他找到了一些纸灰，他相信这就是缺失的那几份报告。有人在切纸机旁点过火，他想除了纸灰这人还应该留下些什么，比如打火机或者切纸机开关上的指纹。 

“喂！”他接起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急躁，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点什么，应该有什么被忽略了。 

“你在哪里？”那边是单飞相对来讲已经平稳了的声音。 

“当然是在办公室！你现在赶紧找一个洞藏起来！”是了，地上并没有纸灰。他清扫过。一般来讲切纸机这一天中有无数的同事已经用过了，但他们不会清理地面。对，这是明早清洁工的工作，而清洁工打扫的时候，手上带着塑胶手套。这就是说，在这间警局中有一个墩布接触过纸灰，而把手上印有清晰的指纹——擦地必须用力，而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分泌出大量的汗液。 

“你帮我查一件事，在这段期间有没有人动用过库房里我保险柜的钥匙。”单飞对于叶利的暴躁并不惊讶——他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 

“不，别想了，只有你，没人用过你的钥匙。我下午已经查过了。不过我有一个想法需要立刻实施……”叶利语无伦次地道，他不知道清洁工冲洗墩布的时候会不会将证据完全淹没，但鉴证科会帮助他的，他们可以化验墩布的化学含量。而他并不认为内奸会跑到很远的地方找墩布，应该就是这附近，这一条走廊。 

“我想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确认。但……应该没有意外了，阿利，我想我知道他是谁。”单飞沉声道。 

叶利蓦地停下了四处搜寻的脚步，他沉默半晌：“是谁？”声音有些尖锐的颤抖。 

“昨晚唯一不在场的……” 

“……”叶利沉重地叹息，他不想听到这个结果，但他没法拒绝。 

“……只有他有时间。”单飞说得并不情愿。这对每个人来讲都是件痛苦的事。当他发现自己被出卖、被陷害的时候感到一种因愤慨而产生的尖锐的痛，但这痛楚远敌不过现在感觉到的沉重的无奈和失望。“我不知道……我想……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使他脱罪……” 

“你疯了！”叶利怒道，“你想知法犯法吗？你知道你的话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蔡SIR，这么晚还加班？”冷汗瞬即就从叶利得全身冒了出来——这段对话不能给任何人听到，尤其是警司级别的人物。 

公然造反的单飞……好吧，虽然他一贯都是这样！ 

单飞听到叶利慌乱地打招呼道，紧接着，他从听筒里听到蔡航的回答，“刚刚阿飞拉着我走得太匆忙，落了点东西在办公室，怎么，你还在加班？” 

“马上……马上就回去了。”叶利仔细审视着蔡航，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松了口气，翻身钻进距离最近的厕所。 

单飞缓缓的扣上电话——见鬼的叶利，他怎么会窜到蔡航的面前？！毫无疑问现在的情形有一点糟糕。 

坐上回程的计程车时，单飞才将呼吸平稳下来——他想起自己刚刚忘了，他想要叶利帮他买一把枪。现在他不可能到处乱跑，在明显被当成靶子的时候跑到贩售枪械的地方，那么毫无意外的，他会死于走火。 

不，现在不是回家的好时机，老妈会比杀手更可怕。同样的他也不想回自己的公寓——情况刚刚明朗了一点，他实在没有必要自杀是不是？ 

警察局是个好地方，至少在这里想把他弄成自杀的样子不容易。 

“先生，如果你想报警，我知道有更近的警局。”计程车司机犹豫了半天，建议道，“没必要去九龙那么远。” 

单飞扬了杨眉，“其实我想兜兜风。”然后他得到了匪夷所思的一瞥。 

将手机握在掌中，他思忖了良久，终于写了条短信：我可以帮他，如果你相信我。 

接收人徐燕妮——卢锦辉的新婚妻子。 

他想，她应该知情，或许不多。这就是他们新婚至今一直在争吵的原因，也是她总是急于知道他的行踪的原因。毕竟，她也是一名警务人员。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看着手机屏幕上闪动着的“消息已经发送成功”字样，单飞将头靠在了椅背上。 

他真的累了。他希望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新的惊喜出现在面前。 

办公室里迎接单飞的是一把墩布。 

用证物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单飞当时正在打呵欠，张开的嘴一下就定格在那里——他想过放长假，也想过革职，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把他变成清洁工。 

正在他尝试着打开包裹得跟礼物一样的袋子时，叶利一阵风一样地冲进来：“放下！”他挥舞着手中抱着的另外两杆墩布道，“那是证物！” 

“什么案子？……绝望的家庭主妇？”单飞立刻把正在拆包的两手举起来，转过身来问道。 

“对，”叶利把手中的墩布随意地扔在地上，“主角是你。”他揉了揉太阳穴，“你欠鉴证科西蒙一顿大餐，他连夜帮你作出的结果。墩布头上包含的化学物质跟碎纸机垃圾袋中的纸灰完全吻合；墩布柄上确实找到了几枚完整的指纹，明天……不，今天可以取阿辉的指纹进行比对。补充一点，纸灰是消失的那几份报告。这是他的分析报告。”他把腋下夹着的一只档案夹递给单飞，并在他企图说什么之前警告道：“别打扰我，我要睡一觉。”说完，他拉出自己的座椅重重地坐下去，两脚翘在桌子边缘随手抓过本手册盖在脸上。 

单飞面上的神色几度变换，但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微笑着：“我只有一句话，”叶利伸出一根手指对他警告地摇晃着，但单飞决定忽略，“我猜阿辉今晚会给联络我。” 

叶利掀开脸上的手册，坐直了身体：“什么？！”他惊讶地道。 

“我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单飞坐在叶利的桌子边缘，两手撑住了桌沿向前欠着身道。 

“……”叶利沉吟了半晌，“这对他来讲是艰辛的一夜。”他用几乎是叹息的口吻道，“不过你帮不上任何忙。这是他无法逃避的问题，他只能付出代价——要么坐牢，要么逃亡。” 

“我可以帮他。”单飞用一种确定的声音重复道，“我有一个计划。” 

在得知计划之前，叶利已经先一步用谴责的目光瞪视着单飞：“我有预感，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它可行……”单飞耸肩抗辩道，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从兜里伸出手时，叶利发现手机在他的手中闪烁着。 

那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单飞定了定神才接起电话，“喂？”他用极具安抚力的声音道，生怕给对方一丁点的刺激。但电话的那端是连呼吸都听不到的沉默。他向欠身过来的叶利使了一个眼色，叶利悄悄的递给他一张白纸，单飞将座机号码默了下来，而叶利立刻将号码输入了数据库以查找号码所属的区域。 

“阿辉，我知道是你。”单飞柔声对那端的虚空道，而这一次，他听到了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对不起，”那边急促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有意陷害你，我只是想把对我不利的资料毁掉！事情过了这么久，我想调查组即便能够重新作记录但是那些细节也会变得模糊不清……不管你信不信。” 

“别挂电话！”单飞从卢锦辉那逐渐低落的语声中意识到他即将挂断电话时忙道，“我知道一个补救的办法，它足够补偿你之前的过失，但是需要你极度冒险，你愿不愿意？” 

卢锦辉犹豫着，弄不清这是否是单飞的安慰，但是能够补偿过失这一说词的诱惑力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开口询问。 

“首先我要说，这对你来讲很危险。”单飞慢慢地道。他需要知道卢锦辉的反应，虽说他肯打电话过来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这还不够——单飞猜不到他为什么会做内奸，这影响了他对事情走向的掌控力。 

“这不是问题。”电话的那头，卢锦辉近乎绝望地嘟囔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走不了回头路……” 

“你可以，”单飞声音中的肯定带有着极强的蛊惑力，“只要你愿意帮我把现在的情形变成一次卧底行动，而上面的调查我有办法摆平。” 

叶利从电脑前回过头，犀利的目光剑一样地刺向单飞。他不知道单飞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反奸计——极度的疯狂，极度的冒险，同时也极度的违反纪律。 

但它可行。 

该死的混蛋！ 

他会让卢锦辉以及他自己陷入空前的危险境地，而卢锦辉此刻别无选择。 

他听不清卢锦辉那端的回答，只看见单飞缓缓地收起电话，面色凝重，剑眉微锁。 

迎上叶利锐利的目光，单飞闭了一下眼睛，但整个身体并没有退缩的迹象。 

“他在沙头角。”叶利说，声音低沉，嘶嘶的沙哑隐含着爆发的前兆。 

“他马上过来。”单飞回答。 

“你是个冷血的混蛋！”叶利用最冰冷的声音道。他真的不知道，单飞怎么会想到这么天才的、冷酷的主意！他怎么敢！ 

他不该混在警察当中，他完全选错了职业！ 

“或许，”单飞声音带着些疲惫的厌倦，并没有反驳，“但是我们需要。在这场厮杀中，我们一直处于被动，这很不利。不做点什么，我们只能被谢氏父子玩弄于股掌。而阿辉，他也需要一个机会。” 

他说得似乎有道理，他必须拿卢锦辉的性命和自己的前途冒险，同时恶劣地违反最基本的警员规章制度——带着近乎残酷的冷静。 

不然他能怎样？ 

叶利忽然古怪地笑了笑：“那么，你舍得么？监狱里的探视可不能够提供双人床。” 

单飞一愣，“我们可从不禁止于传统的方式。”随即他反击道，“你有兴趣听吗？” 

叶利再次确认单飞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他用力的拉开转椅，坐上去，重新盖住眼睛补觉。 

单飞听见叶利的大动作造成的吱吱嘎嘎的噪音，心里有些内疚——他并不想刺激这个固执的家伙的，但是他更不想听到类似的恶意调侃。因为他确实会为此痛苦，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尖锐的痛楚自胸口爆裂，同时伴随着无法排遣的焦虑。 

叶利打乱了他好不容易从纷乱的压力中理顺的思路，让他变得不再象自己——或许应该说，是谢天麟让他变得的虚弱敏感。 

单飞告诉自己放松，这世界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然而潜意识补充说：这一件，无疑，可以划分进最难的那一级。 

在最初的半小时里，叶利确实昏昏沉沉的打了个盹，可是越来越多的不安和疑虑随着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占据了整个身体，混沌的大脑自发自愿的清醒过来，他听到单飞刻意放轻脚步声的来来去去的徘徊张显着他的紧张。 

“几点了？”叶利问。 

“四点。”单飞看了一眼紧握着的手机，道。 

距上次通话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从沙头角过来不需要这么久的。他是不是反悔了？”叶利拿不准该不该给卢锦辉打一个电话——他可能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或许一个电话会吓跑他。 

“我不知道。”显然单飞也在矛盾中，“我也猜不到他为什么会帮谢氏。或许刚刚我应该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认为你刚刚在电话里做得很好。有些东西不适合在电话里说。”叶利不想让这种情绪在单飞心中滋长，因为它除了伤人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单飞感激地看了叶利一眼：“兄弟，你除了把扫我的兴当爱好之外几乎是个完人了。”他开玩笑道，企图冲淡紧张压抑的气氛。 

叶利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表示感激的方法。“拜托，做你眼中的完人对我来讲是一种耻辱。” 

“这可太刻薄了。”单飞抱怨道。 

“看看这些日子我都跟谁混在一起，你就知道我的刻薄是情有可原的。” 

“但愿不是我。”单飞嘻嘻笑道。 

“不只是你，还有谢天麟。”这并不是全然在调侃单飞，叶利只是脱口而出。谢天麟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了，当然，并非正面的。 

单飞放弃了争辩——谢天麟是有这方面的天分。“我想我应该给徐燕妮打一个电话。”他皱眉道，“我不相信阿辉会选择逃走。他不会那么傻的。”一走了之绝非正确的选择。撇去他自己从此亡命天涯不论，他想让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身为重案组探员的妻子——如何自处？ 

叶利沉默地点头。 

略微酝酿了一下，单飞拨通了电话。 

在第七八声铃响而无人接听之后，单飞打算放弃了。“没人听电话。”他向等待结果的叶利道，“我搞不……喂？” 

“单SIR，”电话的那头是含糊的哽咽声，“阿辉死了……” 

单飞大脑嗡的一声，有瞬间一片空白！ 

报警的是那栋大厦二楼的业户。他说他被沉闷的类似于鞭炮一样的响声惊醒，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因为那时恰好尿急，他并不会醒来。来到洗手间的时候他听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时他还以为是楼上装修的那一家趁夜乱丢垃圾，于是在解手之后走到厨房从窗子往外看去，嘴里还在低声地咒骂着，然而刚骂了半句，他的声音就被恐惧的嘶声淹没。 

他迅速地跑进卧室，坐在床沿上发抖，半晌之后才想起打报警电话。 

地上的不是垃圾，而是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太真切，四溅的血花就像一块污迹，还在无声地扩大着。 

最先着地的是头部，其实不需要，在那之前卢锦辉就已经死了。有一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入，又从对面穿出。是从他握在手中的佩枪射出来的子弹。 

防盗门虚掩着，最先到场的警员发现电子门锁已经被破坏，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出入这栋大厦。那是凌晨三点钟左右，所以夜色将一切淹没得干干净净。他们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挟持上去，可能的挣扎的痕迹因严重的撞击而模糊难辨。 

“我想很少有人会在自杀的时候用衣物包着枪口——这么做会使爆裂的声音降到最低。除非他在这个时刻还为楼里业户的睡眠质量而担心。”法医指了指桌上带着火药痕迹的外套道，“另外注意他的指关节，”他拿起尸体的右手，现在已经开始尸僵，手指硬硬的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弧度。“两根手指上都带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他曾经跟人搏斗过。他的胃里有大量的酒精成分——几乎是一整瓶的威士忌，但是口腔只检测出少量类似于啤酒的残留。我很难想象，会有人将这两种完全不同品质的酒混喝，而他咽部的擦伤提供了一种可以不经过口腔直接把威士忌送入胃里的思路。很可惜，他喝了一整瓶的SWING，但却连一点味道都没能品尝到。” 

“你是说SWING（尊荣极品威士忌）？”单飞一字一顿地问。他的问题就是记性太好，而且也过于敏感，他还记得上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交通组的记录中。 

有人醉酒车祸，两瓶SWING。 

有一种类似于狂躁的感觉像火焰一样烧遍全身，单飞知道自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冷静——他简直气得发狂！ 

这跟他的计划是不是能够实行没关系，他在乎的只是面前停尸床上这个冰冷僵硬的人！ 

他甚至可以不计较这个人给自己带来的伤害而制定疯狂的计划来帮他回头，那是他的兄弟，不管是不是走错了路，他可以引导他，为他铺路搭桥，是不是违反纪律根本就不在单飞的考虑范围内。 

没错，他居然把他杀了！ 

他敢把他杀了！ 

“你帮我写那份报告，”单飞用极为冷静的声音对身旁的叶利道，“说明他是我的卧底。我离开一下。” 

叶利迟疑了一下。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跟他的严谨真诚严重地冲突，但是，跟单飞一样，他无法忍受卢锦辉带着骂名离开。无论做对做错，他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照顾和维护兄弟的妻子徐燕妮是他们的分内事。卢锦辉的死已经够了，更何况他生前确实已经答应听从单飞的安排。叶利觉得自己能够说服自己，虽然这么做的时候他因违背自己的良心而痛苦，但他相信，这种感觉要远好过揭露事情的真相而带来的余波。“你要干什么？”带着一种可以用恐惧来形容的疑惑，他拉住单飞，问道。 

“没什么。”单飞挣脱开，用充满寒意的声音道。叶利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瞳仁因怒火而极度的收缩，冰凌般的光线从眼中折射出来，锐利而冷酷。 

“一个就已经足够了，阿飞。”叶利沉声道。 

“我知道。”单飞回答，“至少现在……我已经安全了。”他不能够完全掩饰住声音中的痛苦——卢锦辉内鬼的身份暴露，于是他死了。他们不再需要单飞这样一个替罪羊，他安全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他死了，他就可以活命！ 

这足够让他痛苦一辈子，尽管这不是他的错。 

“我只是出去透透气。”单飞仓促地转身，飞快的走出解剖室，没有留给叶利任何挽留的机会。 

单飞知道谢天麟可能在哪里。 

谢氏是个集团公司，下属包括餐饮娱乐地产甚至私家医院大大小小三十余间子公司，当然，它们原本都是为了洗黑钱而生，但多半产业打理得很好，也成为谢家收入重要的一部分。而谢天麟的办公室就在亨通商务中心的九楼，在无恶不作的同时，他也必须抽空到办公室坐坐——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着折磨他。 

他的窗子很大，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耀眼的光线会充满这一百多尺的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谢天麟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让人平静的温暖，尤其在这种湿冷的冬日的早晨。 

平静，他需要这个。 

他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在需要签署的文件上——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他请人回来做事，那是在看能力的份儿上，不，他从来不认为他们之间除了利益还有什么更多的联结纽带，而往往能力越强的人，想要的就越多。所以他必须要谨慎。他在乎的不是几百万，而是……他的身份，他的字典里从来都不允许出现包含着失败含义的词句。 

是的，他不能够。 

等到需要的时候，单飞才想起自己还没拿回警员证。他还从未莽撞至此过，这不太符合他的作风，他应该是机敏睿智的，但这一点也不重要。他推开企图阻拦他的保安，用非常野蛮的方式，那保安猝不及防——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人敢来这里撒野，这并不是一幢普通的写字楼，确切地说，写字楼中办公的人不普通——他踉跄后退了许多步，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震得胸口微微发痛。 

在听到那声撞击的巨响之前，单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用了这么大力，“你去报警吧！”他转头，指着尚在懵懂中的保安厉声道，“如果你想的话。”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威胁的气息，凌厉而凶悍的眼神就像一头即将撕碎猎物的狼的目光。 

从前卢锦辉曾经开玩笑地说过，他的这种眼神适合用来收保护费。 

单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应该是他的错，其实他已经意识到了情形不妙，但他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他没想到谢天麟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动作，干脆利落。 

“滚开！”在秘书犹豫着该不该冒着生命危险冲上来阻止他时，单飞已经抢先一步喝道。潜意识里绅士的本能跳出来，喋喋不休地谴责，“抱歉。”在越过秘书办公桌时，他不耐烦地道，然后一脚踹开谢天麟的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的门并不经常被踹开——事实上他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此事，但谢天麟保持着完美的镇定和优雅。他横过签字笔，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在幻灯片中无数次见过这个房间，单飞对它并不陌生，但是就在此刻，身处其中的时候，他还是微微的感觉到了一点讶异，为充满房间的炫目的阳光。或许已经习惯在黑暗、暧昧的空间面对谢天麟吧？他压抑住自己略微波动的心情，将燃烧着灭顶怒火的视线锁定在办公桌后。 

明显谢天麟很注重不同场合的着装，不同于单飞熟悉的柔和雅致、甚至略带慵懒的精致，抛去了修饰、样式简单的衬衫和银灰色的领带彰示着干练和智慧，这个黑社会将冷酷隐藏在冰冷的色调中，哪怕是满室的阳光也掩饰不住。 

不一样的谢天麟。 

“在开口之前，弄清楚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对话。”冷漠的声音，高高在上的语气，谢天麟向后靠向椅背，远远地注视着门口看来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警察。 

陌生的感觉像湿冷粘稠的浓雾一样包裹住全身，单飞感觉自己体内的不适在加剧——我到底了解他多少？他开始怀疑前晚是不是只是一场绮梦，虽然较以往的梦境更为真实一点。但，很好，这阴冷让他沸腾的血液略微降了降温，他奇迹般的发现自己没有之前那么愤怒。 

如果是这个谢天麟杀了卢锦辉，他可以接受。 

但不能是前晚的那一个。 

这种认知让他的内心深处忍不住抽痛——他不是对他全无要求，如果他们的关系只是让他一再受伤，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继续？ 

“说得好，我也想知道。”单飞慢慢向办公桌后的谢天麟走过去，注意到后者防御性地绷紧了身体——尽管他做得很隐晦，但单飞还是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动摇，“不过我感觉缩短距离对改善我们的关系很有帮助，希望你不是太在意这个发现。”他的声音渗透着血腥味的残忍。是谢天麟的冷漠唤醒了他的理智，是的，谢天麟就是谢天麟，为什么他不能是O记的督察单飞？他应该是。 

“你想要什么？！”谢天麟蹙起了眉头，但并不是崩溃似的妥协，他只是……例行询问一样，就像他对每一个这么靠近他的人。 

另一种受伤，单飞开始恨自己。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么敏感脆弱的。近距离的，他凝视着谢天麟——在阳光下的谢天麟。他发现他的瞳仁在强烈的日光下颜色变得更加淡薄，被反射的光线渲染成透明的金黄色，其间除了冷酷和淡漠他没找到其他情绪。“我想要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说。无疑，阳光下的谢天麟依旧是那么完美迷人，但却不会令单飞沉醉。他拉开两人的距离，这并不难，他现在几乎感觉不到酒窖里将他禁锢在谢天麟身边的那种强烈的磁极般的吸引力。而他，清醒地认为，这样比较好。 

就这样。 

谢天麟小心的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因缺氧而窒息。他的手指游移在桌面上，指尖碰到签字笔时，他立刻将它紧紧地握在掌心中，“……什么？”他脱口问道，看着单飞逐渐拉大二人的距离。稳定而缓慢的步伐令他更加绷紧僵直的身体。 

“少爷！” 

看到大批涌进的保镖时，单飞确信自己犯了个错误。确实很蠢，他至少应该等到拿回警员证。现在回忆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他杀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能指责谢天麟，不是吗？他做得很好，很完美的演绎了一个黑道少主的角色。 

“警察！”尾随着保镖们的，是举着警员证的叶利，急促的呼吸说明了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夺命狂奔，“谢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缓了一口气，他走到单飞身边对谢天麟道，同时狠狠地瞪了单飞一眼。 

单飞猜测自己的神情看来并不乐观，因为叶利的眼神很快就转为关切。他笑了笑，表示自己一切正常。 

“协助警方调查，我当然很乐意。”谢天麟懒洋洋地道，声音优雅而冰冷，“请跟我的秘书约时间。另外，我投诉这位阿SIR，”他的目光落到单飞的身上，“或许你们O记的探员有这种特权，擅闯市民的办公室？”他用淡淡地讽刺的语调说。 

“非常……抱歉。”单飞微微欠身，“投诉科的同事会接待你。我的警号是18359。”等他抬起头时，面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其实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投诉——算了吧，这半年他的记录坏透了，就好像在疯狂地证明某些人的眼光非常差劲，居然选他做警察之星——他只是有点累。二十四小时的焦虑和紧张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这还不算内疚、痛苦和……失落的开销。 

那天单飞最后一次操练脑细胞是在中午看到鉴证科提交的报告时，报告上说在卢锦辉的外衣上发现了几根纤维，看起来就像是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的绒毛，他立刻想起谢天麟奢华的车座靠垫。但他并没有愚蠢到跳出来证明说自己谋年某月某日坐过谢天麟的车，取而代之的是略微暗示了一下有钱人变态的爱好，很快就有人提起地毯，单飞估计五分钟之内他们会将注意力转移到谢天麟的豪华跑车时，他请假回家去补觉。 

他的大脑已经有了消极怠工的迹象，他很庆幸没在开车回家的时候死于交通意外——他打赌会有人将他的死因归咎为谋杀，现在实在是非常时期。 

洗了个热水澡之后，他喝了点烈酒。他家里并没有准备安眠药这类的东西，但他必须让自己在接触到枕头的同时就丧失意识。 

他不想考虑任何问题，任何人。 

于是，他饮下了一杯之后，又再到满了一杯。 

烈酒，SWING？ 

FUCK！ 

不，他喜欢伏特加。 

是的，红酒也好，啤酒也好，总之不是威士忌。 

他感觉很好，在喝到第十五杯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地忘记了那个该诅咒的名字；但是在第十八杯的时候，他觉得难过得想哭；不过在伏特加被喝光，他只能用红酒代替的时候，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感觉如此难过，只有无法描绘的灼痛在身体里随着酒精燃烧。 

几乎将他化为灰烬。 

最后他失去意识，问题是还没来得及爬上枕头。 

贪杯的下场就是，被人从粗鲁地床上揪起来臭骂的时候还要忍受剧烈的头痛和干渴。 

“你这混蛋！打电话也不接！你他妈的知不知道大家都急疯了！”叶利的面容几乎有些扭曲变形，“我们以为你他妈已经摔成肉饼了！” 

单飞没精打采地抬起头，很明显神志并不是特别清醒，不然他不会在这种危急时刻说蠢话的。“不，首先要这样……”他举起手，两指抵着太阳穴比了一下，“可是你们还没把枪还给我。” 

叶利挣扎在把他的头浸在浴缸里还是掐死他之间。 

单飞四下逡巡着，拼命回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矿泉水是在哪里。应该是厨房，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极其缓慢地向厨房行进，不时地被自己绊住，但幸运的是他还始终保持着用下肢行走的姿态，并没堕落到四肢着地的地步。 

叶利很怀疑他是怎么顽强地活到现在的——在非常时期，没人替他防护，甚至连像样的防身武器都没有的时候，醉到失去意识。 

又或者，他从前从未如此。 

这要归功于谢天麟。 

打破了头叶利也想不明白，单飞为什么会……对谢天麟认真。他不是个瞎子，在谢天麟的办公室里他就看出，单飞受到了伤害。 

他从前从没认真，为什么这一次会，而对象偏偏是谢天麟？！ 

那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变态，他可能对单飞做任何事——恶毒得常人无法想象——除了喜欢他。 

在单飞带翻茶几之前，叶利拎住了他的衣领。“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叶利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单飞觉得自己非常无辜，他只不过是企图从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茶几之间穿过去。“我在自己家里可以选择行走的路线吧？”他不服气地叫道，“把我放开！” 

“你是不是应该清醒了？”叶利把单飞拎到自己面前，“阿辉的死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单飞感觉吼叫声令自己的头痛加剧，“小点声，我能听得到。”他抱怨着，“这说明还有……除了阿辉之外。如果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他的目标应该继续锁定在我身上。” 

叶利一愣。他们说的是两回事，但单飞透漏的这一条无疑比较重要。“你是说还有内鬼？” 

“就在我们中间。”单飞面上浮现的是一种在酒精的作用下虚无缥缈的笑容，“我知道是谁……不过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傻！”他得意洋洋地说，像个小孩一样的自得，“我有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办法！” 

叶利呆呆地看着他，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醉的这么厉害。 

他能确定的是，这个另类的警察之星酝酿着一个史无前例的馊主意，比之前的那个还要糟糕，并极有可能把他自己葬送进去。 

单飞从跳动中的剧烈头痛里解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他发现除了他和他躺着的床铺外，整个家里已经是一团混乱。这并不是说他家里应该有多么整齐，但至少记忆中不是现在这种空难现场。 

叶利用门框上的备用钥匙打开大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单飞正在床上发呆。“感觉是不是很棒？”他将盛着粥的方便餐盒扔到床头柜上，“我是说宿醉。” 

“再好不过了，建议你也试试。”单飞爬起来，欣慰地发现自己的睡衣上没有呕吐的污迹——按照他记忆中自己饮下的酒精量，他是不可能没吐过的。“肯定有什么不对……”他开始打开酒柜的时候可并没有打算把存货都干掉的，只是小小地帮助一下睡眠质量的提高。 

“确实，不过问题不在酒上。”叶利冷冷地接口。 

“拜托，”单飞痛苦地道，“那个问题过去讨论过了，已经划进历史问题的范畴了。” 

“很好，”叶利哼了一声道，“这么下去你的存在也很快就成为历史了。” 

单飞叹了口气，放下粥碗：“阿利，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是认真的。” 

“问题就在于我记得太清楚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看到他是什么人了，你还想怎么样？！”叶利觉得实在想不出更多的话来——事实已经这么明显，他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呢？ 

“我不知道。”这个话题让单飞头痛，不同于醉酒的那种跳动的神经痛，而是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灼热的痛楚。“我、我现在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很恨他，但也有很多时候……我抗拒不了。”他虚脱般地靠在床头，“我想我会想到办法。” 

虽然是虚弱、甚至是茫然的，但却是不容反驳的。 

叶利暗暗摇头，这很要命，他想，必须在单飞“想到办法”之前解决。 

“我帮你请假。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家里好了！”他强硬地说，“蔡SIR正在帮你向调查组做工作，你的佩枪很快就能回来了。” 

“喂！”单飞从床上跳下来，“你想把我关在房子里？”他疑惑地揣度着叶利的用意，“局里发生了什么？跟谢天麟有关？” 

叶利愤怒地看着关心过度地单飞，他想恶狠狠地说“无关！”，但这没用，他那几乎不是问句。“他在协助调查……我不希望你做出任何违背纪律的事！” 

纪律？叶利感觉到自己非常愚蠢，竟然跟单飞探讨纪律？他恐怕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然而，出他意料的，他看到单飞颓然坐回到床上。 

“我不会的。”他轻轻地说。 

“没问题，我可以再重复一遍。前晚一整晚都在公司加班做谢氏下属所有酒店春节期间的企划，包括优惠/折扣/赠品方案以及餐厅新菜色的评估。七个高层领导以及我的秘书桃瑞斯都可以为我作证。直到昨天中午你们的同事来办公室带我过来‘协助调查’，我都没离开过公司一步，而且，也不知道我的车子被人偷走。” 

轻柔，但又带着些许的蔑视依偎，谢天麟的叙述就如电脑录音一般精准，与昨日中午的第一次口供相比较，也不过三五个字的差异。而期间的镇定和从容，也一如三十个小时之前。 

除去愈加憔悴苍白的面色，他没有任何变化。 

“谢先生的记忆力真不错，”杨帆嘲讽地道，“跟背书一样啊。” 

“这要多谢你和你同事这三十个小时的强化，”谢天麟淡淡地道，甚至都没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我不介意多重复几遍，如果几位阿SIR觉得理解整件事有困难的话。”他琥珀色的瞳仁中闪动着些许嘲笑的光芒，将手中的咖啡送到唇边，浅浅的啜了一口。几十个小时下来，他已经说不出对着廉价的速溶咖啡的厌恶，但他需要什么东西来润润略带沙哑的嗓子。他已经感觉到了吞咽带来的疼痛。 

大概已经是第五轮询问了吧？这是警察喜欢的小把戏，他们不停的盘问，几个，必要的时候几十个小时，等着对手的崩溃。谢天麟得到的是不准保释的待遇，而且毫不停歇的问讯让他充分的体会到了自己的受重视程度。他感到后脑阵阵的刺痛——该死的后遗症。这几天摄入的过多的咖啡因让他保持亢奋的同时也在蚕食着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健康。 

他克制着按揉太阳穴的需求——这会给警方以他“即将崩溃”的信号。而谢天麟无法猜测届时他们会使出什么杀手锏，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知道现在自己只需拖时间。毕竟他是花钱雇律师的，所谓的“不准保释”并非警方希望的那么无懈可击。 

杨帆拿起笔录——这表示他要进行下一个问题了。“那么……”他的问话被推门而入的一队人马打断。 

“我有专家的证明我的当事人身体状况不允许超过二十四小时的超负荷工作。这点在昨天下午十三点一刻的时候我已经向你们的主管明确表示过。但是很遗憾你们的监控录像表明我的当事人被迫接受你们从昨天下午十三点到现在——晚上二十点三十分三十二个小时十五分钟的问讯。我已经向你们的主管部门对这种暴力逼供的行为提出了指控。经查证情况属实，现在我要带走我的当事人到医院接受身体检查，这是你们主管部门的签字盖章。” 

谢天麟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冷笑。他知道他的律师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冲进来打断他们的问讯，但这不如现在过来直接控告O记探员滥用私刑来的效果震撼。下一步他的律师将证明警方针对他，这很容易。那么陪审团自然会作出倾向他的决定。 

所以这三十二个小时相当值得。 

他注意到杨帆用充满不甘的怒火的目光瞪视着他，于是他淡淡地笑了笑：“我充分相信阿SIR们的智商，无论如何经过这三十几个小时的讲解，你们应该能弄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经过了吧？我记得警校毕业有考试的，难道在你们这一届取消了吗？”他轻声道，语声并没有因为期间所包含的刻薄与挑衅而丧失了淡定从容的特质，相反，他固有的节奏极好的突现了他的调侃意味，以优雅得令人抓狂的方式。之后，他才站起身，边欣赏着杨帆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的神态，边慢慢地向门口退去。 

“你不要太得意！”杨帆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 

“不，当然不，只要想想我们所缴纳的税款派上的用途我已经足够难过了。”谢天麟迅速回敬道，然后，他皱了皱眉头，用拇指按压着太阳穴。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中的白炽灯暗淡许多，一时间他只能看到来往身影的大体轮廓。而这暗淡的光线似乎正在逐渐黑暗下去，他视线中的人影几乎成了白色幕布上的黑色污迹。 

“谢先生？”律师注意到谢天麟的异样，他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 

“我没事。”在墙壁上略靠了一靠，再睁开眼睛时，一切恢复了原状。谢天麟谢绝了身边的搀扶，慢慢向楼梯口走去。 

跟警员证、配枪一齐到手的是一顿臭骂。单飞觉得自己近来有够倒霉，他身边的人似乎把教训他当作了业余爱好，并且你追我赶的希望能在这种游戏中表现得最为突出。非常郁闷的，他走出警司办公室，深吸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你还是有活头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找一个愿意对你友好的人。就目前的状况来讲，这是个挑战。 

然后，他看到了迎面过来的一群人。 

他没想到恢复视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单飞。那瞬间谢天麟甚至有了逃避的想法——为什么不一直模糊下去？ 

谢天麟本以为成年以后自己就再也不会选择逃避。 

那句被被自己强迫忘记的话立刻在脑海里响起：我想要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有谁用扩音器在他耳边呼喊一样，神经性头痛瞬即扩散到了全身每一寸。他为已经迟钝了的大脑居然能这样快速的反应而感到吃惊。 

他不知道，有些事就像他自己的幻想一样那么虚无缥缈，真实的只有伤害，这是他唯一能触摸到的。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那么单飞是命令他保持距离，永远都不要再靠近。如果那天晚上酒窖里的约会不是自己的臆想的话，谢天麟猜测，单飞就是已经后悔——这是他最害怕的事。单飞后悔，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他比以往更深刻的憎恶，一切变得比过去更糟——他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呢？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诱惑单飞的话，或许单飞讨厌他的程度会减轻一点。 

他看到单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黑暗的阴影纠结在那个警察紧绷着的俊朗的面上，分不清是仇恨还是厌恶。 

单飞一定在恨我，谢天麟绝望地想，他不想对自己失去控制……他会迁怒到我身上，因为是我使他丧失了理智。不管怎样，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 

已经恢复了正常…… 

最后一个想法象匕首一样刺进谢天麟的身体，尖锐的痛楚从后脑扩散开来，每一次呼吸都使痛苦加剧。四肢从躯体分解开来，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他没办法做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哪怕是维持身体平衡。 

他看到地面在贴近自己，但在感觉到撞击的疼痛之前就已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单飞看到谢天麟走在人群中间，就象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样被保护着。他听说他的律师已经投诉了O记，并且大获全胜。 

他非要走得那么远，令他们之间的仇恨一再飙升，是吗？单飞烦恼地想，该死！这个黑社会为什么不懂得适可而止？！ 

他愤恨地看着对面的一群人，确切地说，是谢天麟——是否应该恭喜他这么快就走出警察局？看在他为了建设他们之间已经足够坚实的的壁垒做了这~么~多~事的份儿上，难道不值得“褒奖”么？——然后，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谢天麟那淡淡的琥珀色的瞳仁就象是一潭死水一样沉寂着，看不到哪怕是一簇往日闪现在其中的炫目火花，那些曾经在哪怕是绝对的黑暗中也能够点燃单飞无法抑制的热情的灵动目光消失殆尽，谢天麟就象一具失去了魂魄的牵线木偶一样夹杂在人群中。 

而在单飞审视的目光探求出原因之前，就已经震惊地看到那修长消瘦的身躯骤然堆萎下去——就在他的面前。 

他还活着，是吗？ 

几乎是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谢天麟不想动。 

他觉得全身乏力。 

所有的关节都有隐隐的酸痛的感觉。 

他甚至都不想爬起来给自己干渴到了极点的喉咙润一点水。 

单飞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坐在谢天麟的病床前，其实时间并不久远，大约一个月前。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光鲜耀眼的黑社会所过的生活比他能够想象的要辛苦得多。他的健康……即便不算那次非理性的袭击，他也完全没健康可言。有时候单飞真的不懂，谢天麟的生活目标似乎单纯到了只有一个——犯法。 

他只是在努力的做一个好的黑社会，就象有什么恐怖得无法想象的怪兽在他身后驱赶着他朝前跑一样，他那么拼命。 

单飞知道在审讯室里待上完完整整的三十个小时是件多么残酷的折磨，精神崩溃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谢天麟崩溃的是肉体。 

他把手轻轻的覆在谢天麟的脸颊上，慢慢地摩挲着那毫无血色的肌肤。混血的皮肤比亚洲人要苍白，但是比西方人细致。其实谢天麟象亚洲人更多，他没有特别立体的五官，线条柔和精致。这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所散发出的气质都是相当具有攻击性的，这就是单飞在谢天麟的办公室中产生抵制的原因——人类对攻击的本能防御。 

他的拇指掠过谢天麟的唇——也是同样苍白的——温润柔软，他还记得它的滋味。如果让他形容，那么只有……销魂。 

他没见过更诱人的唇。 

如果他不是个黑社会——不是这个黑社会，单飞想，那么自己会疯狂的爱上他，完全丧失理智的那种。 

尽管现在……也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但他会克制自己想要为他做任何事的冲动。 

他不能。他们是敌人。 

谢天麟听到单飞在叹气。 

在那之前，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几乎失去感觉的脸颊上温暖而又温柔的触摸。 

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担心自己会把单飞吓得像兔子一样的逃跑。 

不，不会。单飞可不是只兔子。谢天麟在心中否定自己地比喻。 

他是猛虎，但大多数时间，他更喜欢懒洋洋地在太阳下散步。他眯着眼睛，俯瞰整个森林——他是这里的王，而这个森林里所有的安宁和幸福都是他的恩赐，如果他想，他就能够收回。不允许反抗，没有人能反抗。 

谢天麟能够把那幅景象描绘得很细致，真实的就象他亲眼看到。单飞的眼神，那么懒散，强悍，又桀骜不驯。他那么耀眼。 

就是这样的画面，谢天麟站在那里观看，已经很久。 

他感觉着单飞的温度。 

如果单飞会这么抚摸他，那么就说明这里没有别人。谢天麟想，不过即便被人看到，他也不想去害怕。 

他只想去感觉他的温度，此刻。 

单飞看到睫毛的颤动。这是从熟睡中转醒的征兆——他可是专业人士。 

“我吵醒你了吗？”他柔声问，并没有收回抚摸着他的手。 

“嗨。”谢天麟张开眼睛，为单飞亲昵的举动而开心，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依偎向抚摸着自己的那只手，带着些谨慎，“我……嗯……这是哪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开始为此懊恼。这不是他想在单飞面前表现的完美的一面。唉，算了吧，看看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足够打败沙哑的声音。 

“理论上是间病房，不过你作为重要证人——你的律师扬言要告死O记——所以二十四小时有警员保护。”单飞想起自己抢着要值头一班时，叶利的表情。他想笑，但最终叹了口气。 

“那么……我睡了多久？”谢天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黑着。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天的夜晚，相距他摔倒在地的那一刻。 

“准确地说，昏迷了四个小时。”单飞从床头柜上拿了杯温水，喂谢天麟喝下去，“不就是杀人放火违法乱纪吗？值得这么拼命去做？” 

谢天麟觉得温水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嗓子的不适，但他更想念那只手的温度。“你就没想过，也许我只不过是在假装晕倒。”他嘟囔着道，感觉非常丢脸。其实他不是一年四季都躺在病床上的，只不过这一个月来的情况很特殊。 

“然后好彻底把O记告倒，是吗？”单飞接口道，“你知道吗？我的同事说，他宁可背一个处分，只是祈求你猝死在那里。非要制造出这么可观的影响力吗？”他叹气道——这一天，他似乎把一辈子的叹气都用完了。 

谢天麟猜得出来单飞说的是哪一位。他微笑起来，“那很容易，不值得我费劲去做。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因为我生病了，所以就不会对我发火。你们这种正面角色常常都会借此表示自己仁慈的一面。”他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道。他知道在单飞的心中，自己就是个反派。 

单飞想了想，“很有效，”他说，“很荣幸我对你如此重要。”他抚摸着谢天麟的头发，笑嘻嘻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病人，“不过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就在你休克得不省人事的时候。那么，你怎么做到的？随时随地的休克，而且把心律血压都降到危险值，只要你想假装的时候？” 

谢天麟怒视着单飞：“这还不都是你们O记干的好事！”他气急败坏地说。 

“他们也逼着你整夜奔波劳碌的去追杀卢锦辉了吗？”单飞反问道，脸上带着不太愉悦的表情。 

这是二人之间永远都不能填平的沟壑。 

没有谅解和宽恕，这一部分关系是纯粹的仇恨和憎恶。然而，这就是他们的一部分，无论怎样都无法从身体中割裂。 

他们为此/以此而生存。 

单飞所散发出的敌意打破了病房里脆弱易碎的和谐气氛。谢天麟条件反射地感觉到整个身体的抽痛。最剧烈的部分是后脑，他曾经遭到重创的地方。这是他精神紧张的征兆——任何剧烈的，不稳定的情绪都能引发他的神经性头痛。 

其实那也很简单，它甚至都不值得我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来考虑！对我来讲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是你的种种言行让我亢奋或者紧张，我因此而彻夜难眠，用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来企图找出发生过的一切是真实的存在而不是再一次陷入可卡因带来的幻觉的证据。它让我陷入患得患失的紧张中，那么美好到完全不可触摸的情景让我上瘾了一般，在我的生命中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迤逦而温暖的记忆，然而一旦得到过就再也不能够忍受失去。这就是我在面对你的怒火和仇恨时崩溃，以至于紧张到昏厥的原因。它跟追杀卢锦辉或者长久的审讯没多大关系，只不过是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无法掩饰地爆发出来。 

纷杂而混乱的声音在剧痛的头脑里此起彼伏，谢天麟分不出哪一句是他可以理智的说出来的，而哪一句又该隐藏到死——他不能，把最脆弱无助的部分展现出来，而在单飞再次反复的时候，他会死。 

他咬住下唇，但这不能缓解汹涌而来的痛楚在体内制造出的爆裂般的效果。感觉就象第二次崩溃，他的心脏跳动得如此急速以至于他没法正常的呼吸，细密的汗珠从苍白的皮肤下涌了出来，瞬间就湿透了薄薄的衬衣。 

单飞的愤怒即刻就被惶恐取代。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象触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他把谢天麟推向崩溃的边缘。 

“谢天麟？谢天麟！”单飞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看到谢天麟抬起颤动的睫毛，眼中纠结的全都是痛楚，而这让他感觉窒息。“我去叫医生！”他跳起来，急促地道。 

“不用。”谢天麟握住单飞划过自己额头的手，轻声道。医生能带来什么？镇静剂？这对他没什么效果。或许等他的身体不再这么虚弱时，自控能力就会恢复。虽说之前的四十八小时高强度的“工作”对他的精神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但却成功的拖垮了他的身体。 

“不用？”单飞怀疑地问，但是没有挣开谢天麟握着他的手。就象他记忆中病床上的谢天麟那种湿冷和无力。这让他感觉到了心脏清晰的闷痛。他认为谢天麟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暖手，还有真正的保护和照顾。 

“只是习惯性的。”谢天麟感觉到单飞回握着自己，非常有力的一只手，温暖，干燥。他非常痛恨此时自己的脆弱无力。他不该是这样的。 

“是因为我吗？”单飞坐到床边，小心地问，“我让你……感觉不舒服？”他不知道，他只希望这种“习惯”今后不再发生。 

“车祸之后我的身体一直没恢复。”谢天麟闷闷地说。而且这一个月来他经受的心理折磨简直是以往的十倍。他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徘徊。 

单飞叹气。谢天麟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而其他并不具备这么做的本钱。 

温柔的触摸平息了痉挛的抽痛，同时也带来了一种无助到极致的痛苦。他对他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这简直是致命的。而谢天麟无奈地发现，这影响力随着两个人的渐次靠近而变得愈来愈强大。他已经不敢想象现在切断这种联系会带来的伤害有多大——甜蜜过后的激痛尖锐得难以忍受——如果再进一步，那么他面临的是否就是绝境？ 

“卢锦辉选择了做警察，那么他就该知道自己有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在谢天麟恢复平稳的呼吸之后，他淡淡地说，“而当他选择了做谢氏的内鬼之后，就明白自己已经为自己掘好了坟墓。他不是生下来就注定要做什么，而是拥有选择另一条路的权利，但是他没有。他拿到自己想要的，而同时知道自己应该得到的下场。这就是游戏规则。” 

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带的评论。 

“他找死你和杀了他是两件事！”谢天麟说的是事实，但不是单飞能够接受的对自己兄弟的评价。“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权作出审判？” 

“你认为这种事情需要我亲自动手？退一步讲，如果我猝死在审讯室，你认为你的同事会伤心内疚还是欢欣鼓舞？”谢天麟反问道。对杨帆而言的谢天麟，跟对谢天麟而言的卢锦辉没什么分别。 

他们的死带来的是敌对方的巨大喜讯，这是人之常情。而谢天麟的追杀和杨帆的逼入绝境本质上没有区别。如果他知道他的审讯能杀了谢天麟，他会毫不犹豫的那么做。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拔枪相向，那是因为他身处纪律部队，而不是不够憎恨谢天麟。 

当然，作为一个黑社会，谢天麟做得理所当然。 

“如果你敢动叶利和杨帆，”单飞沉默了良久，恨声道，“我不会放过你！” 

谢天麟无声地叹息。他知道单飞已经无奈地做出了让步，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他一个保证。“我不知道。”他轻声说，“或许教会他们保护自己的方法更可行。” 

“如果我现在掐死你，他们会感激我的。”单飞咬牙切齿地道，威胁般地用力握了握谢天麟的手，低头瞪视着谢天麟。 

谢天麟抬起眼，“我知道凭你很难想出有创意的点子。”他撇了撇嘴，轻蔑地品评道。 

该死！“别这么看着我！”单飞的声音暗哑。谢天麟眼中任何类型的火焰，无论是激情的、暧昧的、痴迷的、挑逗的，甚至是嘲讽的，都能很轻易的令他亢奋。 

这很糟糕，神采飞扬的谢天麟性感得令人无法忽视。 

“那会怎么样？”谢天麟得意地、笑盈盈地，他用拇指摩挲着单飞的虎口，用轻柔的声音说。 

暧昧的温暖包裹住他们，单飞只觉得自己回到了酒窖，氤氲的酒香几乎都依稀可辨，除了明亮的刺眼的灯光，他找不到任何不同。那该死的诱人的微笑令他头痛，而他应该还记得，自己是在……他妈的执勤中。 

“你的挑衅很危险。”他语气中带着情欲的气息，狂暴的欲望集聚在他的眼底，“停止，不然我会把你铐起来，像真正对待犯人那样的对待你。” 

谢天麟并没有因威胁而瑟缩，“是新的游戏吗？”他悄声道，而那略带沙哑的低沉声线，使他听起来完全是在色情的私语。 

或许他就是。 

单飞并没有铐住他，取而代之的是用两手禁锢住了他的手腕。他将它们压在谢天麟的身侧，“束缚游戏令你亢奋吗？”他问，但没有等待谢天麟的回答，他已经欺下身，将唇盖在那诱惑着他的唇上。 

谢天麟闭上眼睛。他感到令人无法抗拒的眩晕，甜蜜而美好，就在单飞的舌推压，缠绕着他的时候。他挣动两手，想要紧紧地拥抱住单飞——或者热切的抚摸他，无论是什么，只要能疏减他沸腾的需索——但单飞把它们压得更紧，谢天麟只有努力的欠起身，贴近他，索求更多。 

他快因急切的渴望而窒息。 

“病人，”单飞离开他，非常艰难的，“你不能够。”他说，明亮的眼睛因欲望而黑沉。他急促地喘息着，表明他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来克制自己。 

谢天麟在发抖，他在单飞放开他的时候立刻翻手抓住对方，“忘了那些！”他烦躁地说。 

“不行，baby，不行。”单飞的声音里充满了苦闷，他的手指轻轻滑过谢天麟因缺乏休息而发暗的眼眶，“下一次。你的BF不是一个混蛋FUCKER。” 

谢天麟无奈地放手。他确实疲惫到了极点，几乎七十几个小时，除了昏厥的四个小时之外，他没合过眼。单飞说的对，可能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会陷入昏迷。他不能接受这么丢人地假设。 

单飞看到谢天麟满脸的挫败和愤懑。他相信自己也是一样。因为他正在努力的跟身体的不满斗争。“睡一下。”他柔声说，用拇指摩挲着谢天麟线条柔美的下巴和脸颊。 

虽然不情愿的，但确实是筋疲力尽的谢天麟靠在单飞的手臂上进入梦乡。 

大概是太疲惫，又或许难得的舒适，谢天麟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深沉。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早已大亮，而单飞也已经离开。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按照平日谢天麟的警醒，不可能连身边人离开都丝毫没有觉察。 

他维持着醒来的姿势没变，怔怔的看着天花板。他猜测单飞已经换班，不过接班的人并不在房间内，而他也懒得去想这个人是谁——这不重要。 

伸出手，他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现在困扰他的是昨晚他们是否真的接吻了？如果那个温柔性感的吻是真的，那么几天前在酒窖里那个美妙异常的幽会也该是真的。 

那么，那个吻是不是真的？ 

谢天麟知道自己昏厥的事情一定是真的，因为现在他还感觉到周身脱力。然后的问题就是或者他真的在夜半时分被单飞的抚摸惊醒，接着发生了之后记忆里的种种，又或者真实的情况使他此刻才在失去意识之后第一次睁开眼睛，而他所谓的记忆不过是又一场美梦。 

真实的美梦。 

他还能感觉到单飞的吻的热度，就像火焰在灼烤着他的身体，他的思维，以及单飞钳制着他的力度，随着渐升渐高的欲火，他握着他的手收得愈来愈紧，那是情欲的激动，而谢天麟自己也一样，尽管疲惫不堪，但渴望的洪流把一切都驱赶出了意识，除了单飞，他的唇，他的舌，他的触摸，他的身体。 

谢天麟努力的平息自己身体里暗暗浮动的热浪。他不能在这里，这个时候做出失态的事。任何人——警察——都有权随时闯入。他没打算把自己的性生活展示给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朦胧间听单飞说过，因为静点，所以将他的手表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是一款限量镶钻的银灰色雷达，他们说即便把它封存在地下，几百年后挖出来，只要有人转动发条，它将依旧精准如昔。谢天麟喜欢它的坚持，“有轮班的警察帮你看着，所以绝对安全，你只要保证出院的时候别忘记——我想我的同事对你不会那么好心提醒，当然这是你的错。”谢天麟记得单飞这么说。他爬起身，在忙乱的时候不曾感觉到的疲惫和关节的酸痛都在这个时候叫嚣起来——昨晚他准是有点低烧——有点摇晃地，他站在抽屉前，深吸了口气。 

如果它真的躺在第二个抽屉中，那么昨晚就是真的。 

他拉开抽屉。 

表壳上镶嵌着的钻石烁烁发光。 

……是真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雀跃——这是陌生而令人向颤抖着大叫的感觉，他感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就象要从喉咙里跑出来一样。他的腿有点发软，几乎不能负担自己的体重。 

……那就是说，单飞喜欢他，是吗？单飞说自己是他的男朋友！ 

这是一种谢天麟不曾奢望过的稳定的关系，他们的相处不仅仅是性，而是关怀，是……爱？ 

门口传来的不耐烦的叩击声将谢天麟的神志拉回现实中来。“请进。”他定了定神儿，恢复到一贯的冷静镇定。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他发现穿着基本得当——病号服，即便是谢天麟也不可能穿出过分别致。 

应声进门的是谢氏的律师端木，后面跟着一个极度不耐烦地……叶利。 

“谢先生，感觉怎么样？”端木恭敬地道。 

“很好。”谢天麟淡淡地道，“那么？”他看着端木，淡漠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 

端木无端的瑟缩了一下，谢氏少主无论在何时所散发出的气势都具有相当的攻击性，对望他的眼睛时，几乎能体会到那种短兵相接的紧张与恐惧。律师侧过头，下意识地回避了与谢天麟的直视，“叶SIR，我希望与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谈。” 

“我需要保证他、的安全。”带着依稀可见的敌意，叶利回答道，“我不是向你、们负责，我需要向O记负责。”他瞪视着谢天麟，并在心中坚定“对该犯一切要求说不”的决心。他得看住了他！ 

“我想我有权跟我的当事人……” 

“投诉请找蔡航警司——这不是你最拿手的事么？”端木愠怒的抗辩被叶利硬邦邦地打断，他毫不留情面地道，“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我不备将他从窗户推出去？既然谢先生具备这种迫人犯罪的特质。” 

今天的心情相当好，谢天麟并不计较言语上小小的冒犯，他惊异地看着叶利——这绝对是单飞的“好”同事，他们说话的语气都这般相像。 

“我怎么会……”端木克制着自己飙升的怒火——他是个律师，最起码要做到以理服人。可惜叶利现在并不想跟他讲理。 

“我现在不打算跟你讨论犯罪动机，我只是要防患于未然。”叶利冷冷地说。 

“我可以告你！”端木警告道。 

“那你就需要一整套完整的程序，而不是站在这里用嘴说说。那么我就不妨碍你告我了，请吧。”叶利无所谓地道，顺手打开了房门。 

想想看，他们整天跟谁混在一起？ 

“很好，我会那么做的！”端木真正的开始怒火中烧。要告叶利虽然不容易，但也并不太难，他想自己完全做得到！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谢天麟转过话题，中断了这场斗争。 

“关于起诉O记的事宜，我已经把资料准备妥当。”端木迅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将文件夹递给谢天麟。这无所谓，叶利在场也不能够改变什么。如果他想，那么就站在这里好了。 

端木办事能力绝对属于上乘，谢天麟明白，他接过档案，但是翻阅得有些心不在焉。蓦地，他合上文件，“撤销吧，我不打算起诉他们。” 

“为什么？” 

在端木吃惊地询问时，叶利也睁大了眼睛——他几乎克制不住地询问出声。他可不认为谢天麟会那么好心！ 

除非……不！他迅速的摒除了这个可怕的想法。跟单飞没关系。 

谢天麟看了叶利一眼，而后者脸上的惊讶还没褪去。他向窗台走了两步，“我不认为把我昏倒在警局里的消息扩散出去会有什么好处。”他说，“尽快办理出院手续，我想我不需要阿SIR们全天候的‘保护’。” 

“好。”虽然并不是特别满意，但端木依旧恭敬的接受了命令。他只不过是个打工的而已，他很明白。 

叶利郁郁地看着谢天麟，眼中的反感呼之欲出。 

谢天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流露出心中的不解——或许有人喜欢让自己成为被告？无论如何，这跟他没关系。 

端木退出去之后，叶利即刻随之退出，关紧了房门。门口有他的座椅，他可不想跟谢天麟面对面——已经够了，他们两个曾经在审讯室中“交流”过多次，就在早些时候枪杀警察的顶包案以及卢锦辉的案子中。见鬼，他从没见过更令他厌恶痛恨的人，他根本都不想跟他说一个字。单飞准是疯了才会觉得跟他在一起能有“乐趣”可言……又或者只是那方面的乐趣。即便是叶利也不得不承认，谢天麟热辣性感得惊人，哪怕他只是那么冷冷淡淡地站着，就有那种味道。只不过叶利原来以为，这吸引力只是对女人有效。也许是因为谢天麟的线条基本属于柔和的那一种，相对中性？ 

不……叶利感觉有些恶心。他知道男同性恋是怎么做爱的，那非常恶心。他强迫自己停止想象。不管谢天麟再怎么漂亮，那也没用。他是个男的，黑社会，毒贩，杀人犯。这还不够吗？ 

他希望这件事赶快过去，无论是单飞和谢天麟的关系还是这个荒谬的嫌疑犯/当事人保护。 

过午的时候杨帆非常不情愿地摇摇摆摆走过来。 

“如果不是有很多漂亮的护士，我根本不想过来。”面对叶利的指责，他烦躁地说，“你知道，我说不定会忍不住杀了他……你知道吗？”随即，他鬼鬼祟祟地探过头，“姓谢的撤掉了对O记的指控，他想干什么？”压低了声音，他知道医院的房门并不是太隔音。 

“……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知道？”叶利反问道，“交给你了。” 

“我能不能拒绝啊？”杨帆不抱任何希望地嘟囔着坐在了椅子上。 

“不会很久的。”叶利道，“他就要出院了。” 

或许谢天麟原本是这么决定的，但那是在他得知当晚值班的是单飞之前。 

在中午的时候，他好好的吃了一顿饭，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他想把身体养得好一点，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是临阵磨枪。 

他发现自己的脸色还是很差，根本不是从前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很讨厌自己现在这种失去自信的状态，但是禁不住怀疑单飞会不会对这么个病恹恹的家伙感兴趣。 

谢天麟躺回床上，愤怒地想自己都已经不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少年了，为什么还会在意这些愚蠢的问题？！难道是因为他在应当这么做的年龄错过了它们吗？ 

叶利从资料室回来的时候，发现单飞在吹着口哨看……健身俱乐部的档案。 

他理了一个新的发型。 

“我是不是能理解为你晚上有一个约会？”叶利嘲笑道。 

“两件事一齐做我也能做得很好，相信我。”单飞笑嘻嘻地回应，“你看起来不太顺利？” 

“不，太顺利了。得知那个天大的喜讯的时候，我都快晕了。”叶利将手中和X和的资料扔在桌上，抬起头，发现单飞询问地望着自己，“怎么？你不知道？”他用一种刻意的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单飞，“关于撤诉的事。” 

“嗯？”单飞茫然地道，“哦。”随即他恍然大悟，“我就说如果立案的话，蔡SIR不应该这么悠闲。” 

“可能是你的新头型耽误了事。不过你不应该不知道的。”叶利打断了单飞的沉思，阴郁地看着他，“什么交易？” 

单飞想了想，“既然你问的话，”他抿着嘴，似笑非笑，“身体交易。” 

这个消息成功的打击到了叶利。他呆呆地立在桌前，面上带着一种既恐怖又恶心的神情，完全忘记了坐下，“你居然真的……”他用快昏厥的声音喃喃地道。 

“我在开玩笑。你没看到他昨天病成了什么样子吗？”单飞无可奈何地道，“拜托，我不是一个虐待狂！” 

叶利的脸色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我只是想多活两年，你非要把它变成奢望吗？”他怒道。 

“既然你总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令我羞愧的答案，那我就给你喽。”单飞无辜地说，“如果你真想知道，我认为大概是谢天麟不想让我太为难。”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的轻柔低沉。 

“OK，更大的玩笑。”叶利面无表情地道。 

“随你。”单飞耸了耸肩，阖上手头的文件夹——这一次，他记得把它认真的锁起来。“我的时间到了。” 

“如果你不停，”叶利略微抬高了声音，“你或许就真的知道什么叫做‘时间到了’。”他警告说。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而单飞却越陷越深。 

他的表现越来越离谱——将出勤当作厮混时间与对头约会，也越来越可笑——打扮自己就象是一个正在谈恋爱的少年，他显然已经偏离轨道太远了，远到无法用自己的力量将自己拖离漩涡。 

叶利不是不想相信单飞，但是有了卢锦辉这个前车之辙，他不可能视若无物。 

单飞的身形略微凝滞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而已。他没法跟叶利解释明白，叶利从来也不是他。 

叶利恨恨地坐下。 

他能怎么样？找蔡航谈一谈？他妈的，别傻了！只有在没事的时候老板才可能是朋友，否则下属永远都是下属。 

因为单飞当他是独一无二的兄弟，所以把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说给他听，那么他知道之后，就不可以装作不知道。当事人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看清真相的人，实事往往就是这样。他不能够等到一切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跳出来说：“我早就觉得不好，只不过当初不好对你开口说！” 

这种混蛋事他做不出来！ 

叶利开始痛恨单飞，为什么只告诉了他一个！如果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么那个白痴做得再离谱他也可以装聋作哑！最起码等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比如单飞跳楼自杀——他可以不必那么内疚，因为他不是唯一一个剩下来的知情者，有另一个人帮他分担。 

为什么不是这样？！ 

单飞是一个……无耻的、自私的混蛋！ 

“很好，这样他就跟谢天麟很相配了！”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叶利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相配？”门口，有人接口问道。 

叶利悚然一惊，几乎从椅子上惊跳起来。他回过头，发现杨帆象个幽魂一样静悄悄地站在门口，神情恍惚。 

“该死的你他妈的想吓死人啊？！”叶利大怒道，这一次是真的跳起来。 

“是吗。不好意思。”没有像以往那样反唇相讥，杨帆心不在焉地来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但只是坐在那里，东翻一下，西抓一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最终他停止了自己的慢动作，就象电影定格了那样发起呆来。 

“阿帆？”迟疑地，叶利走过来坐在杨帆对面的桌子上，“出了什么事？” 

“嗯？不，没什么！”杨帆立刻激动地矢口否认。叶利看得出来，他这个问题给杨帆的惊吓不亚于自己刚刚的心动过速。 

“你应该下班了，是吧？”叶利想了想，问。 

“对啊。”杨帆没精打采地应付道，没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对解释自己为什么又出现在办公室没有丝毫的帮助。 

“到底出了什么事！”叶利烦躁地叫道。他妈的！他不知道下一个该是谁？哦，应该轮到他自己了！先是卢锦辉的背叛，然后是单飞的狂颠，很好，现在连最没心没肺的杨帆也……真正的没头没脑了。 

“我说了没事！”杨帆也蓦地火大了起来，“我是不是不能在这里静一静？这个该死的天底下还有没有我能静一静的地方？” 

“……”叶利沉默地看着他，杨帆的表情融合着震惊、茫然和烦躁。当然是有什么事，这明显的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他小心翼翼地猜测，“是谢天麟出了问题？”非常谨慎的，他甚至紧张地摒住了呼吸。杨帆刚下班，这回来的一路上他遇不到太多的怪事。 

“不！”杨帆立刻否认道，“他好极了！”他警惕地看着叶利，“你想说什么？” 

该死的，猜中了。 

叶利暗暗地咬牙。去死吧！“你知道……嗯……”他深呼吸，“近来你别理他，我是想说……阿飞他……嗯，有个计划，关于卧底的……是关于内奸……总之就是这一类的事。他没详细说，但他希望我们能给谢天麟一点空间。就是这样。”叶利感觉遭透了，他都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他对自己说。会吗？然后，他又沮丧地问。 

杨帆就像一棵眼看就要枯死的小草恰恰得到了一阵及时雨一样地慢慢活了过来。很明显他松了口气，“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抱怨地问，非常不满。但是，至少精神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因为你在执勤。”叶利咬牙道。你看，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说谎欺骗自己的同事、朋友。而且它会成为习惯的，很容易适应！ 

杨帆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他想了想，百无聊赖地摆弄了一下电脑。“怎么样？你不吃晚饭？” 

“啊不，”叶利努力撬开自己的牙缝，他会枪杀了谢天麟，然后再掐死单飞，他会！“我还有个约会。对，已经到时间了！”倾尽全力抑制住身体因愤怒而产生的战抖，他匆忙跳下桌子，往门口走去。 

“是跟我表姐吗？”促狭地，杨帆对他眨了眨眼，“老实说，她可不像一个好老婆……你是兄弟我才跟你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约会？”叶利大吃一惊——昨天才刚刚开始第一次——随即悔恨地咬住舌头。好吧，反正他也没想隐瞒杨帆。这个并不黑暗，不是吗？ 

“但她还是我的表姐，我可不希望她受伤，你明白吗？”杨帆正色道。 

“这是一句人话。”叶利指着扬帆道，然后匆匆走出门口。 

他要办的事很紧急。 

病房门口没人。这在叶利的预料之中——该死的单飞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地蹲在门口的，他拼命地抢来晚上的值班权目的显而易见！ 

叶利怒火从全身的毛孔里蜂涌出来，点燃了他身周的空气。他用力踹向房门，已经忘记了医院中“肃静”这一基本要求。 

他只想让那两个混蛋滚出来！ 

房门在发出了一声巨响之后急速打开——居然没有锁门！叶利快疯了！ 

“谢天麟你这个死同性恋，无论是情报还是额外的关照，单飞不会也不可能给你，所以立刻滚开！”他不知道谢天麟到底要什么，或许他根本就只是在耍着单飞玩而已。他得让他知道，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可能！ 

“阿利，你干什么！” 

叶利听到单飞激怒而惊慌的叫声，OK，他还穿着衣服，这很不错！叶利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幅春宫图。在那之后，他才发现，房间里的人数远不止两个。 

惊怒得满面通红的单飞，神情恍惚苍白得象个死人一样的谢天麟，努力装聋作哑的律师端木，还有……唯一一个神色不变的谢擎。 

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蔡航在那才叫完美——确切地说，是圆满。 

该死的叶利，看看你干的好事！单飞用喷火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叶利，而后者正为两个计划外的访客而惊讶——见鬼，他们在这里干嘛？！如果让谢擎这个老家伙发现单飞正为他的儿子神魂颠倒，shit，那情况可就糟糕了一百倍了。他妈的……他知道自己真的疯了。看看一次射杀三个人的可行性有多大？“我也想知道我在干什么。”他用古怪的腔调低喃道。 

单飞想狠狠地撞墙！不过理智提醒他说他还不能崩溃，因为他并不是感觉最糟糕的那个，所以他不能夺走谢天麟的特权。非常担忧地，他看向谢天麟。 

惨白的面色使谢天麟看起来已经成功地从病人直接跨越到死人，仿佛所有的血液都从他的身体抽离，再没有任何伪装的冷静与坚强，他望向叶利的目光里糅合着愤怒、惊讶、恐惧还有难以置信的混合体。几秒钟之后，他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把目光从叶利那里转向单飞，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往日浅棕色的瞳仁因恐惧和哀伤染上灰暗的颜色，单飞因谢天麟脸上的屈辱和受伤而心痛如绞，他担心考虑着是不是要冲过去搀扶着他——谢天麟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他不知道他的男朋友意思如何。他焦急地看着他的男朋友，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提示——无论是什么，他会立刻付诸于行动，然而，他最终看到的只是谢天麟眼中燃烧着的那簇火焰逐渐转弱，直至完全熄灭。 

谢天麟低垂下了眼帘，紧抿着苍白无色的唇，脸上除了令人心惊的惨白再无其他可以辨析的神色。 

单飞真的要去撞墙了。 

“天麟，”这是温厚而沉稳的声音，悦耳的低沉，充满了力量与自信，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么，在你能够出院的时候到我的书房来。”平稳而且悠闲，就象根本没有叶利这个莽撞的打断一样。 

如果他不开口，单飞已经将谢擎的存在遗忘到了脑后。他现在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在他刚进房门探视“因身体不适推迟出院”的谢天麟时单飞感觉到的威压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只在乎谢天麟的反应，当然，这提醒了单飞自己还是需要从另一个侧面来观察谢擎的反应。不过这个见鬼的老家伙看起来神色如常，根本就他妈的看不出他的一点点想法！ 

“是。”谢天麟轻声道，声音中依稀带着点颤抖。 

飘忽的声音落在单飞心头，他感觉又痛又痒。 

谢擎站起身，看了一眼低垂着眼帘的儿子，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径自绕过石化了的叶利走出门去。他几乎都不屑去看那两个警察一眼。 

端木立刻紧随其后，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油光。 

叶利已经将手放在了肋下的枪套上，而谢擎的态度令他迟疑——老狐狸到底有没有听到他说话？！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也至少应该有点反应才对吧？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你们出去一下好吗？” 

空洞得这般陌生，单飞几乎都认不出来谢天麟的声音。在他走向谢天麟的时候，听到叶利防御性地问：“为什么？”而这让单飞几乎克制不住将门关在他鼻子上的冲动。 

“换衣服。”已经疲惫到没有精力跟任何人争执，谢天麟软绵绵地说，随即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睡衣的纽扣。 

叶利迅速地退出门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为什么要换衣服？”单飞急切地问，两步上前握住了谢天麟的手。他的手冷的象冰，就像他的循环系统已经开始凝结，“别忙着出院，你还不行！”带着恳求的意味，警察说。 

谢天麟抬起头，沉默地看着单飞。他没有挣开这种暧昧的接触，但神色之间的疏离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单飞的心头。 

“别这样……”单飞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我……我只是……那时候我感觉很差劲，我很慌张……好吧，我告诉了叶利，是我说的。”他沮丧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潮。 

“我明白。”谢天麟只是退开了一步，淡淡地说，“我自己也觉得很恶心，在我能够明白那是什么之后。”他褪掉上衣，随意地扔在床上，然后打开衣柜，从衣架上拿下衬衫，“这很恶心，同性的……性交。” 

苗条但不是干瘦，结实但并不夸张的肌肉附着在修长的骨架上形成了流畅优美的线条。单飞第一次在这样的灯光中看到谢天麟赤裸的上身——很性感，很诱人。他简直克制不住抚摸他的冲动。 

该死，他知道抚摸他的感觉有多好！还有他的呻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再一次的，单飞丧失了自己对语言中枢的控制权，直到谢天麟将衬衫披在身上，开始系扣子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在你明白什么是性之前……就已经……”单飞紧锁着眉头。男孩子十三四岁就会明白性是怎么一回事，而在谢天麟这样的家庭，按理说还应该更早些。 

谢天麟一震，整理衣衫的两手手指纠缠在了一起，他闭了一下眼睛：“忘了那个吧，那不重要。”他深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你想出去吗？还是站在那里？如果让你感觉不舒服，我很抱歉。”单飞沉默的注视无论在何时都会令他难以自抑的紧张，“我想你知道……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放弃了似地放松了整个紧绷的身体，“这都不重要了。”他说，“现在没什么重要了……”他随手从裤架上将长裤拽下来，完全无视弹起的裤架撞上柜壁又落下，机械地换好。 

空洞而绝望的喃呢比愤怒的咒骂更令单飞心痛。单飞知道叶利的莽撞对谢天麟造成的伤害和冲击是他难以估量的巨大。而这都是他的错。“我很抱歉。”他不能够再为自己作出一句辩白，“对不起……”他说，拳头痛苦的握起又放松，“我希望我能……” 

“你怎么能这么做！”非常突然地，谢天麟爆发出来，他嘶声叫道，身体蜷缩着倚靠在衣柜旁的墙壁上，“你怎么能告诉别人！” 

单飞不知道现在自己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而这是一句最没用的废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受伤的谢天麟。跪在谢天麟的身旁，他将他崩溃中的男朋友圈在怀中。 

“我能做点什么？”一边抚摸着谢天麟柔顺的头发，单飞一边在他的耳边充满内疚地轻声问道。 

“能杀了叶利吗？”谢天麟靠在单飞的肩头，苦涩而挑衅地问。 

“你知道的，”单飞苦笑道，“不能。” 

“那么能告诉我谢氏里卧底的名字吗？” 

这让单飞想起并不算久远的一个午夜，谢天麟向他明确地提出性关系提议的那一天。几乎是一样的对白。“当然不能！”他有些烦躁，因为紧张，“为什么没有点建设性、又具有可行性的要求？！” 

“……最可行的是，”并不算长久的沉默之后，谢天麟说，声音因为混杂了太多得无法辨别的情绪而显得怪异，“我们需要说再见了。” 

单飞愣住了。再见？什么意思？！ 

从他的怀抱中轻轻挣脱开，谢天麟站起身。“我必须走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他说，在单飞混乱的大脑中能提供出任何一点思路之前，他快步离开。 

叶利很迷茫。 

明显他造成了一定的轰动效应，但似乎完全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他热切地盼望着有一个什么人出现，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样的恐惧，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焦虑，那样的怜惜，还有那样的绝望。 

他看到了什么？ 

从头到尾顺下来，叶利怎么都想不通，就好像中间缺少了一个关键的齿轮，他所知道的种种都不过是无法连接的碎片。 

或许他什么都想到了，但却偏偏忘记了感情。 

在两个男人，一对敌人，还有种种可能的阴谋以及性爱之上，把他们粘合在一起的，是因为他们相互吸引，相互喜爱。 

感情？ 

别用这么吓人的词句！叶利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他阻止不了大脑里轰鸣的声音。 

感情！ 

单飞确实如他所说的认真，而谢天麟对他们的关系看起来也不象虚假的，至少，他是如此的信任单飞，以至于在突变发生的前几秒，他完全不能相信。 

他不相信单飞会对任何人泄漏他们的来往，哪怕是叶利也不行。 

病房门打开，叶利下意识地去看——幽灵般走出来的是谢天麟。 

谢天麟的目光穿过这个罪魁祸首，穿过墙壁，甚至穿越了黑色的天空。叶利看不到他眼中有什么。那么空洞的张开着，似乎仅仅是保证谢天麟不会撞上墙壁，如此而已。 

或许阿帆会觉得开心，看到这个样子的谢天麟。叶利想，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那种应该欢快的感觉。 

很快，一个暴怒仓惶的单飞从房间里面窜出来：“谢天麟，你站住！”他叫道，“再见是什么意思？你说明白！” 

再见很明显就是再见的意思，叶利想，谢天麟甚至都没回头，他持续着那种随时都有可能到下的步伐，但最终，当他进入电梯的时候还是笔直的站立着。 

随后扑过去的单飞面对的只是冰冷的电梯门。他狂怒地拍打着那块根本没知觉的金属：“说话说话说话！”他叫道。 

冲出来想要制止噪音的护士站在旁边，似乎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告诉这个英俊但却失去理智的男人，电梯门从来就不会说话的，而且它也不会觉得痛。 

叶利走过去，按下电梯按钮。然后，他拉过那个举止癫狂的疯子：“如果你想快一点的话，还有楼梯。” 

他的话还没说完，单飞已经箭一样地窜进消防通道。 

叶利站在电梯前，看着亮红的数字一点点闪动，最终停在一层。 

谢天麟离开了，他真的走了。这应该是他要的效果吧？就这样，永远都不要再使用任何鬼蜮伎俩来诱惑警务人员。叶利不知道，他感觉非但不欢快，简直是很难受。或许是因为谢天麟还没办手续，他安慰自己说。这是不合规矩的。 

他搭的是下一班电梯，来到一楼时，看到单飞已经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厅一群候诊的患者之间。“那个混蛋，他居然就走么走了！”见到叶利过去，他恨恨地说，“我看到他坐进那辆车，头也没回…………我很担心他。”几秒钟的停顿之后，他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像被投入火炉里的坚冰，他紧张而且无措，“我不……我很担心他！”他咬住了嘴唇，把脸埋进了手掌中。 

叶利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他反问。 

就像弹簧一样，单飞蓦地抬起头，他定定地看着叶利，眼中说不出是憎恶还是单单只有沉重的伤心。 

叶利有些心虚地侧过头，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不对吗？阻止他继续发疯，阻止他犯下可能懊悔终生的错误。 

“是我不对。”单飞的声音隐忍克制，“我没有跟你说明白。”这是一种叶利从没见过的认真神态，“我很喜欢他，就象你喜欢杨光一样——我看得出来。如果我现在去追求杨光，你怎么看呢？” 

叶利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杨光却是对单飞有一定的好感，叶利一直都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她的次选。这是他的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言明的黑暗心结。如果单飞去追求杨光，那么在目前这种可能的恋爱关系尚未明朗化的时候，杨光应该是毫无顾忌的转向单飞的怀抱，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叶利不明白，这跟谢天麟的事有什么关系？是因为他拆散了单飞和谢天麟，因此单飞就要转而去追求杨光吗？ 

“那我祝福你们。”他闷闷地，但却很真诚地说。 

单飞因为他的真诚很想揍他！但他决定忍耐。 

他错了。他应该一早就把这件事解决妥当。 

他需要叶利的理解而不是采取漠视甚至敌对的态度。 

他不想失去叶利，更不想失去谢天麟。 

可是他做得不够好。他以为这不是最要紧的，有的是突发的情况需要处理，就比如现在，他觉得他应该开启警笛去追谢天麟，尽管他从撤诉起就已经不再需要警方的保护——试试指控他企图弃保潜逃？头脑中一个邪恶的声音说，单飞你真行！居然想到把他从家里“救”出来，然后投入到牢房里——但他错了，这其实比什么都重要。他很蠢，所以他伤害了他们两个。 

“如果我在追求杨光的同时，心里还爱着谢天麟呢？”他憋着一口气，接着问。 

“那我会杀了你！”叶利威胁地看着他，就好像他真的要这么做了一样，“如果你有不满就冲着我来，我不会允许你伤害她！”他叫道，因此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这就是我要说的。你自己也有感觉吧！你喜欢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受到伤害。这跟我对谢天麟是一样的。”单飞对众多关注的目光视若无物。他从来也不在乎这个，嘲笑或者惊讶的目光对他来讲就是狗屎。 

“……那怎么能一样？”半晌，叶利呐呐地说，“那怎么能一样？杨光是个好女人……”他感觉到自己的笨拙，其实在他心里有更多的词语来夸奖杨光的，可是他说不出口。 

“我们当然不同！”单飞接口，控制不住因为痛苦和焦虑而变得激烈的口吻，“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都知道我们两个一旦认可了这种关系就需要拼命抓紧每一秒，我们得玩命挣扎！而这让你感觉我们的热切象小男孩那么可笑！”他的声音愈来愈凌厉，“谢天麟是个混蛋，这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即便他坐牢，大不了我等他，那又怎么样呢？这跟我对他的喜欢是两回事。我不会允许他因没做错的事情而受到伤害。为什么你要保护你喜欢的人，但却要伤害我的呢？不要再那么做，”他注视着脸色发白的叶利，“我们是认真的。” 

大脑里跟开了锅一样，叶利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他所听到的。 

他没想过他伤害了谁。好吧，可能是谢天麟，他是个人渣，是个敌人，同时，他也是单飞的爱人。 

如果他们相爱。 

不管怎样，如果他们挣扎着相爱，那么他有什么道理让谢天麟为此付出代价呢？ 

叶利的种种反应，无论是否过激，都是以一个假设为前提——谢天麟在利用、伤害单飞。他简直都不能想象，如果事实不是这样那又该作出什么反应。 

“那么，他对你呢？”又是沉默了半晌，他问。他从前所知的，都只是单飞的挣扎，单飞的痛苦以及陷落。他不明白谢天麟，因为任何人在痛恨着某人的时候，都绝对不会去尝试了解他，而是努力的以最恶劣的方式去猜测、评价他。叶利知道，他就是这么对待谢天麟的，而现在，他想听听单飞怎么看——他是为了单飞才这么做。 

“如果我们两个之间你需要怀疑其中一个，那么绝对是我。”单飞肯定地说，不容叶利有一丝怀疑。谢天麟是他的爱人，他就应该倾尽一切去保护他，就是这么简单。 

“……我不能理解，但是我想我明白。”叶利看着单飞，沉声说。他不相信谢天麟，但他应该相信自己的兄弟，“我很抱歉……”他不想辩解自己只不过是想保护单飞——在任何时候，他都不想、也不应该伤害他的朋友，但他没做到。 

“别傻了。”单飞摇头打断了他，“是我做得不够好。一边是我的男朋友，一边是我的兄弟，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受伤，我很蠢，一直幻想着我能找到一个好的时机，来化解你们之间的敌意，显然这非常蠢，我不该一直等待一个该死的机会。” 

叶利一边觉得内疚，而另一边又微微有点尴尬。他看到单飞身边的病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就在他顺理成章地说出“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叶利埋怨太多的香港人喜欢关注别人家的八卦，但是当然他没发阻止他们一边好奇，又另一边厌恶。而单飞对此就好像毫无知觉。“那么现在？”他示意单飞离开这里，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说话。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没事。”光彩瞬间就从单飞的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虑和些微的恐惧。“我得尽快理出一个头绪，”他烦躁地说，“我必须要见到他。” 

这样的错误，单飞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犯第二次。 

“我还是不懂，”叶利瞪视着所有关注他们谈话的闲杂人等，直到他们转过头去假装毫不在意，“他会出什么事？”他摇头，如果谢天麟确实感觉到受伤，并因此而离开，那么这很容易理解，毕竟他跟单飞一样投入了感情和全部的信任——假设单飞的保证是可靠的——但这有什么好恐惧？情人间的争吵总是此起彼伏。如果单飞希望，那么好吧，叶利愿意为此对谢天麟……嗯……为他做点什么不违背原则的事，假如这能令他们关系好转。“他只是回家！难道你不觉得他在家里比在医院要好得多？” 

“如果他那个混蛋家里对他能有这里一半那么温暖，我就不会有任何担心了。”单飞的声音里满是憎恶和怜惜，“而且，想想看，你就一点都没怀疑过我会背叛警队？在你知道我跟谢天麟的私情之后。”他用手指重重地抹过额角，“我怀疑谢擎会不会信任任何人，尤其在谢氏高层里肯定有一个警方的卧底的时候。” 

谢天麟问过他卧底的名字。 

可是他真的不能。 

这真是他妈的……令人痛苦的无奈！ 

叶利发出了一个轻微的怪声，就象是他在用力吸气。“……那是他儿子。”他用微弱的声音道。 

“你知道狮子是怎么对待幼仔的？”单飞忽然道，然后他跳起来，“我要去做事！” 

叶利一头雾水。单飞多少还是有点精神失常，他想，“我希望我能帮你……”他愤怒地说，不可抑制地沉着脸——他知道他正在走进泥潭，但并没想为此停下脚步，“不管你怎么说，这是我的责任。” 

他趴伏在地上，好像全无知觉。 

细细的雨滴带着岁末入骨的湿寒落下来，濡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柔顺的发丝贴合在额角，衬得他的皮肤苍白到触目惊心。 

单飞踩着有生以来最拖沓的步伐，慢慢地靠近伏尸一样的身体，十米，五米……他站到他的身边。 

声音消失在喉头，他开合双唇，无声地叫他的名字。 

他蹲跪下身，手指穿过湿冷的碎发，触摸到细腻却更为冰冷的肌肤。他翻过他的身体，描绘他的秀美的眉峰，挺直的鼻梁，还有柔软的嘴唇。他抱起他，摩挲着他的脸颊，他的手掌，企图把指尖的热量传递给他。 

可他只是睡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他再也不可能为他张开双眸。 

请你，不要。我刚刚才触摸到你。不要！ 

极致的痛苦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谢天麟！” 

单飞被自己嘶哑的叫声惊醒。 

鼻间的酸涩还在，而原本在身体里涌动着的哀伤慢慢地向恐惧转化，就跟往常一样，它们凝结成沉重而黑暗的胶体，合着凌晨的寒意收紧，令单飞窒息。 

他躺在纠缠的被褥间，竭尽所能地平稳着粗嘎的呼吸。 

当手臂刚从痛苦的乏力中解脱出来时，他立刻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 

他知道他今晚的睡眠已经玩完了，他不可能再次进入梦乡。 

他所能做的就是爬起来，做事。 

哪怕是蹒跚前进也好过原地踏步。单飞宁愿选择积极一点的方式来摆脱恐惧。 

已经整整七天！ 

他得不到一点关于谢天麟的有用信息！ 

单飞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那么蠢，那时他居然会放谢天麟离开？！ 

撤销了对O记的指控之后，警方就不再有任何理由保护他；而在卢锦辉的案子里，就警方目前所掌握的资料看来，要起诉谢天麟谋杀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便是提起诉讼也会被上面以证据不足的理由打回来，届时警方将处于相当被动的局面。同样，在这个案子离需要谢天麟配合警方做的笔录和例行询问他也都做得足够完满，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没有任何理由去骚扰他。 

该死的，每一样事都处理得那么完美！单飞狠狠地想，简直找不到任何借口去接近他！ 

跟以往不同，这一次谢天麟没有在走出医院之后即刻投入到工作中。他没去过任何一家谢氏的酒楼、公司，没去过办公室，夜总会。 

他没在走出过谢家的豪宅，而那里，正是单飞根本无法涉足的地方，无论以公、私哪一种身份。 

粗暴地抓起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五十。单飞爬起来，披了件衣服。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样的噩梦。中午，晚上，只要他合起眼皮。 

他见不到谢天麟，甚至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黑社会是不是活着！ 

不，重说，他不是“该死的”。 

单飞重重的抹了一把脸。不知道从几时开始，他变得迷信。他是太关心了，才会如此举止失措。每一秒他都在担心，他怕只是因为晚了这一秒，他便会永远失去谢天麟。 

每一秒！ 

单飞恨自己不能从恐惧和紧张中抽身，恨自己不能恢复从前的高效。 

他感觉自己现在简直是个废物，甚至不能比一坨狗屎更有价值！ 

急躁地穿上裤子，他冲进洗手间。当冷水淋到头上时，他感觉紧张带来的头晕似乎消退了一点。 

“现在做点什么有用的。”单飞自言自语，“你需要资料，大量的资料，总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谢天麟的，谢擎的，还有他们怎么……处置叛徒和内鬼。” 

不，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看的绝对不少，事实上他就是被这个吓着了。 

对谢擎来讲，杀人绝对不是好的解决方法——有的是比杀人更有效的方法，从精神到肉体。他以铁腕控制局面，同时辅以适当的手段。警方曾经找到过不少残破的尸体，当然，更多的叛徒都尸骨无存——大多数警方的卧底得到的都是这种下场，这单飞很清楚，单单是O记就有成打的纪录。他们留下那些恐怖的标本不是为了给警方提供线索，这只是一种有效的警示和恐吓。在看过了那些之后，没有人还能拥有背叛的胆量。 

单飞不知道，虐人是不是能带来那么大的乐趣，让他们用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去慢慢的折磨，直至那个倒霉蛋吐出最后一口气。 

谢擎该死的是个变态！ 

单飞推开洗手间的窗子，凶悍地灌进来的冷风令他微微的瑟缩了一下，同时也令他混沌的头脑清晰。 

他开始缓慢地逐段回忆谢天麟的资料。 

谢天麟自小丧母，九岁之前，他住在旺角。那时候谢擎还没做到老大，掌管谢家的是谢擎的二哥谢昭。大概十三岁，他被送到了美国洛杉矶，直到十五岁才再次返回香港。在这个期间，谢昭死于非命，谢擎接管了谢氏。十六岁他开始进入谢氏学习管理家族的生意，几乎从一开始，他就鲜少犯错。单飞认为他是这方面的天才。当然，谢天麟也失败过。十八岁的时候，他失去了旺角的一块地盘；二十二岁的时候，他与温政发生了冲突，曾经一度断了谢家的毒品来源——那时候这一区的毒品几乎都是从温政的手中流入香港。然后，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失踪了半年——在这一年里，他没做任何事，没出现在任何场面，也没有任何出入境纪录。这六个月是谢天麟进入谢氏之后最长的空白一段时间。当然，警方对他的监视不会精细到每天，甚至连月都不到。不过半年也委实太长了一点——依照谢天麟的繁忙程度，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单飞禁不住好奇，在这段时间里，他到底在做什么？ 

再接下来的，就到了现在。 

现在谢天麟二十四岁零三个月。 

他的记录毫无瑕疵——尽管多次被警方怀疑，然而没有一次罪名成立。他看起来那么无辜，就象O记喜欢诬陷好人。 

毫无瑕疵的纪录，单飞皱着眉，不过那是在警方对谢天麟有记载的时间里。 

一年前，他想，还没过诉讼期限。 

那么，他有了一个龌龊的主意。 

希望它有效。 

依据法医的详细检查报告，半年前还是卢锦辉的女朋友的徐燕妮初步估计那是一宗奸杀案。死者是一名年纪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面目姣好。她的死因是从高空坠落造成的身体多处骨折以及内脏破裂。这案子乍看的时候会给人以自杀的错觉，而在详细尸解时，法医发现她死前曾经遭受过暴力侵犯，而在她的血液中发现了少量的致幻剂的化学成分，鼻孔里有白色的纤维，这一切都说明了一个事实：这名女子被人以浸满了迷药的手巾捂住口鼻，遭受到了侵犯，然后被带到一幢大厦的顶楼抛下来。 

从犯案手法上看来，案犯只是随机在路上狩猎，他的目标可能是任何一个恰好在那个时段里路过的单身女子。也就是准备完毕的临时起意。这种类型的案子往往会成为悬案，因为临时起意造成案犯和受害者之间的关联相对淡薄，警方没办法从受害者这里得到足够的信息。心理学家分析说案犯是一名受过良好教育——多半从事医生、律师这种高薪且需要缜密思维的职业——身体相对单薄的青年男子。但是香港符合条件的男性多不胜数，重案组只好将这个案子暂时放了下来。 

老实说，除了坠楼和受害人丧失神志这两点外，这个悬案跟卢锦辉的案子没什么共同点，但只要存在着共同点，那就不能完全排除并案的可能。 

单飞的要求虽然上面不赞成，但也不是完全反对。毕竟例行询问一下案发期间谢天麟的行踪，再做一下DNA匹配并没有坏处。谁也不能否认谢天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思维缜密的青年男子”。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搜查令——他的证据不够完整。这是当然的，单飞想，不是他自夸，但一个早上能够把“共同点”做的足够相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家有多处豪宅，但谢擎最中意的是一幢靠近海边的豪华别墅。宅子只有三层，造型极为复古，隔着铁门看过去就好像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庄园，就连颜色都是一样的凝重。 

“变态！”杨帆低声嘀咕道，对有人会喜欢住在这般压抑的地方而感到惊讶。他侧过头，想跟同伴交流一下感想，却被两张异常沉重的脸吓得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吞了回去——他见过黑着脸的叶利，但从未见到这么黑口黑面的单飞。 

“警察，开门。我们需要谢天麟先生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XXXX年2月19日的赵丽琴小姐以及XXXX年1月26日O记探员卢锦辉的谋杀案。”单飞对听到车喇叭匆忙走出来的佣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说，无法抑制地紧绷着脸。他很紧张，不是为了捏造蹩脚的借口，而是为了即将看到的、无法猜测的场景。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谢天麟。 

这种既期盼又担忧的紧张就象有一只爪子在心头狠狠地抓挠，他的心脏猛烈地收缩，生生的刺痛。 

听到谢天麟的名字，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迟疑着停下了开门的动作。 

“快点！”单飞厉声道，下意识地反应已经凌驾于理智之上。 

叶利拍了拍单飞的肩膀，示意他往后站。“O记探员叶利。”他对门后的中年男人出示着自己的证件，“你将被控妨碍警方执法，如果你故意拖延时间放走嫌疑犯的话。” 

很少会有人怀疑叶利这张诚实的脸。中年男人带着隐忍的紧张和十分的不情愿迅速打开了大门。“老爷会不高兴，如果你们这些警察……” 

“你就跟在我们后面，记得保持安静！”单飞低声，但充满恐吓意味地道，“记住我的话！” 

叶利始终认为单飞去做个小混混能比作警察更有前途——尤其适合收烂账——但这一次，他默许了这个已经半疯的警察之星的做法，而且他真的相信，单飞已经足够努力的克制自己了。 

大厅奢华而整洁，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喜欢精致漂亮而且价格昂贵的东西。尤其不同于附庸风雅的暴发户，每一件装饰，上至顶灯下至地毯，大至沙发壁画小到窗帘流苏全都选择得古雅而独具匠心。于是单飞明白了谢天麟为什么会有这般挑剔的口味。 

“谢天麟在哪里？”他转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沉默地中年男人，有点急切地询问道。整间大厅充满了精致美丽的东西，然而却因缺少人气而显得过分的冷清，哪怕是从东边的落地窗涌进来的灿烂阳光也不能冲淡其间阴森的感觉。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住人的地方。它像一口精致巨大的棺材。 

“我不知道，阿Sir。”中年男人显出一种很不情愿的无奈，他垂下头，似有似无的叹息声从他埋起脸颊的地方传来。 

“你不知道？！”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单飞用古怪的腔调重复着，他握紧了拳头。 

“什么事？”头顶传来了熟悉的问话声，其间的镇定自若宣示了他的威严——这是他的王国。 

单飞慢慢抬起头，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站在二楼走廊里的挺拔的身影上。“谢天麟在哪里？”抛开了一切繁琐的伪装和铺垫，他直接而强硬地问，目光中浮动着根本不想掩饰的敌意。 

“你们找天麟？”不是问句，他只是带着调侃的意味君王般地低头看着全情戒备的警察，就好像在看一场局势完全一面倒的滑稽戏。那样的自信，那样的霸道，那样的蔑视还有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品评意味在犀利逼人的目光中沉浮，谢擎微翘着嘴角，恩赐般地等待着楼下的小警察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被这样的目光锁定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令人窒息的压力多过被轻视的愤怒。当你面对着他的时候，自己都会觉得他的蔑视如此合情合理。因为抑制住因那强悍的霸气而匍匐在他脚下的冲动并不容易。谢擎是一个令人忍不住要臣服于他的人。 

单飞暗暗地握住拳头。他几乎听到自己骨骼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咯咯作响，冷汗濡湿了衬衣的背心。上前一步，再一步。他迫使自己登上楼梯。脱离这种仰视的局面或许能改变点什么，然而接近谢擎并不比沐浴在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更轻松，他必须忍受插入谢擎的防御圈的切割般的痛苦。 

接近这个老变态，他感觉到危险。 

“谢天麟在哪里？”他坚持问，而对谢擎的询问置之不理。不管是谁，单飞并不想被谁牵着鼻子走。在他的问题得到回答之前，他不准备回答任何人。 

“阿二，报警。有人私闯民宅。”谢擎完全忽略了单飞的挑衅，他淡淡地吩咐楼下的中年人道。 

“O记探员。我们怀疑谢天麟先生参与了两桩谋杀案。现在需要他回警局协助调查。”叶利忙道，他知道他们的行为并不符合规矩，但同时他也知道要拉住现在的单飞很难。更何况他并不想打乱单飞的步调，就在他们明显都笼罩在谢擎的阴影之下的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有一个人能在气势上与之抗衡。 

至少，现在谢擎和单飞谁也不甩谁。 

“那么现在，谢天麟在哪里？”与谢擎面对面地站着，单飞平视着对手的眼睛，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阿二，带他们去少爷的房间。”谢擎并不着恼，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地吩咐道。单飞的所有努力都像是被轻描淡写地卸在了空气里，他甚至没能在谢擎的身上留下一丝波动。 

相反的，谢擎的话却让单飞的心脏疯狂的搏动起来，他能忍住略带急促的呼吸，但却不能掩饰因为大量的血液涌向头顶时染红的脸颊。 

就要见到谢天麟了吗？单飞忽然之间不敢继续想象。 

阿二呆了一呆，似乎根本没想到谢擎会下这样的命令，而当他抬起头用目光向主人求证时，谢擎已经事不关己地推开了书房门走了进去。他环视了一圈，发现警察正在用盯上了猎物的狼的眼神恶狠狠地看着他，于是在嗓子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才慢悠悠地沿着楼梯爬上来。 

单飞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挣扎着要不要一把将阿二拎上来——这该死的家伙慢得跟爬一样！一半的单飞跃跃欲试地想要立刻飞过去见谢天麟，而另一半的他却又因某种说不出的直觉而畏缩。这是一种很古怪的分裂感，他想将自己固定在原地的应该是恐惧。并不是任何场面他都能够承受，而这样软弱无力的感觉是单飞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都是那些噩梦，他低声地诅咒，是它们让他变得懦弱。 

叶利紧跟在阿二的身后，路过单飞的时候他重重地握了一下单飞的胳膊。变幻不定的神采轮换着在单飞的眼中闪动，他知道一定有什么让自己这个一贯果断的朋友陷入如此狼狈不堪地挣扎。 

单飞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热度。这让他杂乱无章的心跳规律了许多。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而这种感觉帮助他勉强恢复镇定。他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无论他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谢天麟，单飞自忖，他都能保持理智。救护车也好，警车也好，反正他有足够多的交通工具带着他的男朋友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他有的是时间跟谢擎慢慢算账。 

通往三楼谢天麟卧室的楼梯和走廊显得出奇的漫长，当他们终于停在门口的时候，叶利已经因为过久的屏息而眩晕。当时他踹门进入病房直到发表完那些过激的言论只不过花了他五秒钟时间，然后换来整整的一周时间给自己自责和猜测。随着谢天麟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便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当初做的有多蠢。因为这个事实已经很明显，不管谢天麟究竟是为什么接近的单飞，他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而且同样很明显，他接近单飞的理由并不是谢擎所欣赏的——没人会认为这是谢擎对谢天麟的嘉奖，放了他一个大假出去旅游。那么现在，叶利深吸了口气，他将看到他造成的最终影响有多大，从谢天麟的状态来评估。 

他妈的，我怎么会干出这么蠢的一件事？他暗暗咒骂自己，准备为即将看到的情景做好心理建设——不是为了谢天麟，他顾虑的是身边某个家伙的反应。 

“这是少爷的房间。”阿二并没有推开门或者敲门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 

杨帆不知道这该死的阿二在等什么！他推开挡在门前的中年男人，大力的把门推开——虽然依照谢天麟的个性跳窗逃走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帆还是坚信，这个人渣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能以常性揣度。 

房间很宽敞，而且摆设出人意料的简约整洁。白色，冰蓝和少许的纯黑是这间屋子全部的颜色。除了墙侧巨大的衣柜外，整间屋子几乎可以一目了然——没有人。 

甚至没有任何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谢天麟呢？”杨帆厉声向阿二问道。 

“……我已经很多天没看到少爷了。”阿二略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才算得体。最后，他低垂着眼皮，含糊地道。 

叶利在眼睛下意识地扫过了房间内那张线条简单但明显价值不菲的钢架床之后，立刻就条件反射地望向身边的单飞，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谢天麟为什么不在，或者他有可能在哪里。 

但仍然迟了。 

在叶利的目光到达单飞之前，后者就已经撑着楼梯扶手直接跳到了二楼的楼梯上，然后一个箭步窜进了二楼的走廊，顺脚踢开书房的房门。 

“谢天麟在哪里？！”他狂怒地问，早前勉强压抑着的紧张和怒火被那张空荡荡的大床骤然点燃，他现在在身体中完全找不到一丝能够约束自己言行的理智，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负责这一部分事务。 

他死了！ 

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在脑海里叫嚣，单飞头痛欲裂，他只想剖开大脑，把这尖叫的东西揪出来！ 

谢擎从正在翻阅的书中抬起头，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肘支撑住中心偏移的身体，两腿舒舒服服地交叠起来。被粗暴打断的阅读似乎并没有过多地影响他的心情，他甚至还保留着一贯的高高在上的笑容，尽管眼神是冰冷而锐利的。“你的火气很大，单督察。”他声音中的优雅与谢天麟如出一辙，但却多了份令人畏缩地冷酷，“那么我想天麟的自我评价还是过低了，你对他的兴趣不只是他的屁股而已。” 

轻蔑和侮辱的意思从他的语气中呼之欲出。单飞的面色绯红，但瞬即又骤然变得苍白——他从没想到过，会在谢擎的口中听到这句话。他根本不能相信！“你说什么？！”他防御性地后退了一步，动作是如此仓惶以至于书房的门碰到了他的后背，并在“砰”的一声后闭合。 

“他很……普通意义上地说，性感？或者还有下贱？不管怎么说，”谢擎冷酷而且残忍地措辞，思索般地转动转椅，“你被吸引了，你想得到他……那么你需要付出一些。”他停止转动，直视着单飞。 

单飞面色青白不定，眼中完全都是震惊。“你说什么？！”再一次的，他不确定地询问道，声音中带着不稳定的颤抖。 

“你听得到。”嘲弄地回答，谢擎评估货物般地打量着单飞，“为我做事，然后你得到操他的权利。”他用最普通不过的生意人的口吻道。 

单飞垂下眼帘，大概半秒钟，他抬起眼来，看着谢擎。“他是你儿子。”他用平淡干枯的语调叙述道。 

“如果他就值那些，那么就做那些。”谢擎并未因单飞所陈述的而感到羞愧，“你就是他的价值。”他平静地指出，“一个督察。” 

“虽然我从前就知道，”单飞微微地翘起嘴角，呼吸恢复到了之前的深长平稳，“不过现在更确定。”他慢慢地走向谢擎，无论是与其还是动作都不复之前的沉重僵硬，相反的，此刻他看起来相当的放松，以至于令谢擎的眼中首次出现了一丝迷惑的微光。“你是一个贱人！”站在书桌的对面，单飞从牙缝里逼出了几个字，黑亮的瞳仁中燃烧着眩目耀眼的火花。他顺手抄起桌上装饰用的盆栽，兜头就向谢擎砸了过去！ 

他的动作有点急，因为他听到有人在转动门把手。这些动作他当然不希望太多的人看到，毕竟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在提醒他，这样跟枪杀他一样都是违法，不过，就地取材多少让事情看起来不太像谋杀。 

谢擎不是出身于书香门第——虽然他现在打扮得像个书生，但事实远非如此。虽然单飞在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极力掩饰自己的杀气，但凶悍的眼神使这个警察看起来跟和平的小白兔差得太远了。他的动作很快，拉开第二个抽屉，他举起了一把手枪。 

“放松，”谢擎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尾音，“子弹是上膛的。” 

单飞松开手，让盆栽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你真令人恶心。”他鄙视地看着谢擎，之前对谢擎的畏惧已经被怒火烧了个精光。 

“一个一无是处的鲁莽的白痴……真令人遗憾，”谢擎依旧是用那种评估货物的口吻道，微微摇了摇头，“本来还以为他能值的更多。”在一群人破门而入的同时，他用只有单飞能听到的声音说。 

单飞的脸被更加汹涌的怒火烧得通红，他狠狠地瞪了谢擎一眼，转身就走，将叶利和杨帆关切地询问抛在身后。 

他还活着。 

这是单飞唯一的收获。 

几乎忘记了，还有那个该死的恶心的未遂的交易。 

这一个月来，单飞挨的骂比他进入O记这几年的总和还要多，另外就是停职，从单飞的面色看来，他已经被停到了完全找不到郁闷的感觉的地步。 

“你看看你的样子！跟街边上的小混混有什么区别？！”蔡航狂怒地叫道。 

趴在门上窃听的杨帆和叶利面面相觑：蔡航一向是以温和友善著称，在整个九龙区的所有警司里，他算得上是第一善良人。今次能把他逼到暴走，单飞算是创造了一个奇迹——嗯，不过不稀奇，单飞擅长这个。 

“本来是有，”接着，他们听到了单飞懒洋洋的、无赖的声音，“不过你拿走了我的警员证，所以没有区别了。” 

他们猜测单飞一定是上午在谢擎那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滚出去！！！” 

果然，在两秒钟的沉默之后，他们听到蔡航的怒吼声。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藏到墙角，就看到蔡航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单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Yes 

Sir！Good Bye Sir。” 

“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蔡航的狮子吼从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来，震耳欲聋。 

单飞耸了耸肩，关好了房门，才一抬头，就看到鬼鬼祟祟地两条人影。“你们干吗？”他问。从表情上看，刚刚蔡航的激烈“教导”似乎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单飞出了比平时更吊儿郎当一点之外，没什么变化。 

“偷听喽。”杨帆摊了摊手，“老蔡似乎被你气疯了？” 

“还用偷听？”单飞脸上现出了一种极为不解的神情，“难道不是整个警局一起收听的吗？”他扬了扬眉。 

“原来你知道啊。”叶利看起来并不是想要表扬单飞，于是单飞立刻侧过身，痛苦地把前额抵在墙上：“拜托，拜托，求求你，不是现在。我要疯了。”他拥抱着墙壁，闷闷地说。 

叶利觉得要疯的其实是自己，“你不是‘要’，你是已经。”最后，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停职了也好。” 

杨帆拍了拍单飞的肩膀，“兄弟，没什么大不了，当休假好了。这里交给我们也是一样。” 

“我知道。”单飞虚弱地笑了笑，“我去吃午饭。”他说，匆忙地走出杨帆和叶利的视线之后，他拿出手机。 

他已经考虑了一个上午，足够长的时间，令他疯狂。 

谢氏大老板的办公室电话一点也不难查。之前他们甚至曾经给这部电话安装过窃听器。不过谢擎很聪明，他发现了这个多出来的部件，并且成功地戏弄了警察——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就是在那时，单飞第一次直接跟谢擎打交道。忽然之间，单飞有点明白自己面对谢擎时感觉到的压力从何而来：他虽然在面对谢擎的时候从未退缩过，但是，在心理他不是不怕那个老家伙——他们明暗里交锋过几次，但单飞从来没有赢过。现在他需要赢一次，而且必须是漂亮的。 

而谢擎是该死的精明狡诈。 

接电话的是谢擎的秘书，声音甜美而且高傲之中还不失礼貌——任何人都知道，在一个公司里，什么人都可以得罪，但唯独不能得罪的就是大老板的秘书。他们的实际权力往往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职权。 

“告诉你们老板，”单飞并没有太好的心情来寒暄，“单飞找他。听着，我是警察。”在秘书小姐企图以老板在开会的借口拒绝他时，他即刻把身份砸了出来，并且对此毫无内疚的感觉：“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如果有所延误，你需要负刑事责任。” 

于是，他很快就听到了谢擎的声音。 

“单督察。”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意味，他等着猎物上门。 

“贱人，你想怎么样？”单飞咬着牙道，措辞理所当然地毫不客气。 

电话那端传来了略带笑意的冷酷声音：“那么看来，一上午还不够，你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考虑该怎么面对我。” 

“你别弄错了。”单飞冷冷地道，“我不是在求你——我做任何事也不是为了你——你我之间纯粹是一场交易。我不需要舔你的屁股。”深呼吸，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早上那么鲁莽——那么蠢。 

“以你的聪明你不会不知道，”谢擎慢悠悠地说，“一旦你进了这个圈，那么就再也没有任何跟我讲价或者谈判的资本。你会蠢到把它当成一场交易吗？” 

“你忘记了，”单飞迅速的转过几个念头，他哧笑道，“我跟你其他的内鬼不一样。我是个无赖。不管是现在，还是合作之后你和我的关系都不会有一丁点的改变——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撒手，我欢迎任何可能存在的人来企图毁掉我或者我的名誉，你呢？”他将声音放轻松，充满恶意的反问道，“对于无法控制的人，你有胆量用吗？” 

“激将法对我来讲没什么用。”谢擎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镇定，找不到一丝破绽。 

单飞的手指微微地有点颤抖，冷汗将掌心浸得冰冷湿滑：“直接说不敢，我不会更看不起你。你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人渣了。”他没有任何本钱，除了他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身份。但整个九龙地区的督察多的是，谢擎不缺他一个。OK，单飞，冷静，他对自己说，其实你还有砝码。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亮底牌的时候。虽然跟谢擎交易是最便捷的方法，但你并非没有退路。 

“单督察，你展示自己的方式相当特别，”又是那种令单飞作呕的品评语气，就好像他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不过令我很感兴趣。” 

“感兴趣？”单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遗憾的是我感兴趣的是你儿子，你对我来讲太老了。” 

从耳机里传来的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单飞满意地发现自己已经成功地令谢擎抓狂，虽说这对他来讲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或许还会有很大的麻烦——但是他很爽，在羞辱谢擎的过程里。 

“很好，现在你令我对你相当的有‘兴’趣！”谢擎的声音初次带着这么明显的火星味道。 

这可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单飞敏锐地意识到情况可能会比自己预料的要好。“真荣幸，保持兴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谢天麟？”相对比谢擎的怒火，单飞自然变得更加轻松。 

“你会知道。”在谢擎爆发之前，他聪明地挂断了电话。 

那么现在，单飞知道，他需要等，谢擎对他的惩罚——这个暴君不会就这么接受这种侮辱而毫无反应。 

不管那是什么，都将成为一个契机。他怕的只是谢擎毫无反应——这意味着他陷入僵局。 

谢擎大概已经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在单飞看不到的地方。或许是，或许不是，毕竟他不会那么焦急，因为面前看不见的黑暗——他跟单飞所处的位置根本不同。 

单飞从叶利那里拿到谢擎的详细资料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餐时间。这是不合规矩的，叶利擅自将重要资料影印，然后交给这么一个闲散的人员。 

“如果你想挟持他，”叶利从云吞面里抬起头，“我劝你别想了。他上厕所都会找一打人围着。” 

“暴露狂？”单飞心不在焉地翻弄着资料，“唔？谢擎这大半年养了一个情妇？”他忽然停住了浏览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盯着文件中夹着的照片问道。 

“一个小明星，选秀出身。不过跟了谢擎之后就铅华洗尽了。大概有半年多了吧？她没再出现在任何一本八卦报刊杂志上。或许是她一直深居简出，不过我看更有可能是谢擎的缘故——如果必须选择，他更愿意上悍匪警讯，相比较而言这个不辱没他的身份——你怎么打算？哦，不……这没用，我告诉你，谢擎对她跟你对谢天麟不同，他不会爱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我敢打赌那个小明星在他心里不会比九龙塘的一个鸡更重要，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干净点。”叶利喝了口啤酒，道，“他过去的那么多女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嗯……可是谢擎很疼她，”单飞紧锁着眉头，逐字逐句地反复阅读照片下面的段落，“频繁地去探她，超过了对他以往任何一个女人的关切程度……哪，你看，还有，这老家伙把谢氏在沙田的酒楼过户到了这个女人的名下……除了带她进门，其他的谢擎做了全套。”他思忖着，“即便这混蛋不爱她，那么她至少在某个方面吸引他……应该说她有利用的价值。” 

叶利放下了筷子，沉思地看着单飞，“你到底怎么打算？”他的声音隐含着爆发前的火星味，“我不赞成你犯法，不管你有多紧张谢天麟。我帮你的底线是你没有为他而堕落。” 

“两个错误。”闻言，单飞从文件中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叶利，“第一，我习惯钻法律的漏洞而不是触犯法律；”他似笑非笑地道，“第二，退一步说，即便我真的做了违法的事，那么也是为我自己而非其它任何人，你明白吗？” 

一个月之前他胁迫谢天麟不是叶利和杨帆的责任，一个月后他不择手段对抗谢擎，这不是谢天麟的错。 

只是因为他单飞，想这么做。 

够不够明白？ 

叶利火气十足地瞪着单飞那张在他看来十足十白痴加欠揍的脸，半晌，忽然挫败地趴了下来，用额头抵住饭桌：“没错，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混蛋……”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居然给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的警察做兄弟，这还不算最糟，更糟糕地是，他居然感觉到自己为此而欣赏这么样一个混蛋。“看来，我已经堕落了……”他低声嘀咕道。 

单飞将摊在桌上的文件小心地收好，站起身，“很好，今后O记就是咱们黑风双煞的地盘了，你知道，为了这一天我整整花了三年的时间来熏陶腐蚀你……”他侧过身，敏捷地躲过了叶利砸过来的两支筷子，“哎喂……冷静，我消失！”对视着叶利喷火的眼睛，单飞投降般地举起手退向餐馆门口，“……阿利，”非常突然地，他停下脚步，“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说我背叛了我自己的誓言，你会相信吗？”他问，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敛去，以至于叶利无从分辨他到底是不是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非常困惑地，叶利看着单飞——那双活力四射的眼睛里有什么正在跳跃着燃烧，黑暗的阴影使原本熟悉的火花变得陌生而遥远——他不知道是谁点燃了这种无法触摸火焰，又是谁令它空前的绚丽耀眼，是谢擎，还是谢天麟。 

“你会食言而肥——这你非常擅长，”片刻的斟酌之后，叶利回答，“但是你从来也不会背叛自己。” 

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能够强大到令单飞臣服，除了单飞自己。 

单飞卷起嘴角，“我的抽屉。”他扔过一把钥匙到叶利的面前，“现在交给你。”然后，他走出餐厅。 

叶利端详着这个银色的小东西，半晌，低声咒骂着，把它握进掌心。 

辛国邦。 

那是一张便笺。 

它出现在单飞的门缝里。或许是昨晚，也有可能是今早，总之在单飞筋疲力尽地打开房门的时候，它像片树叶一样飘落在他的脚前。 

单飞把它拈起来，翻覆着纸片。这只不过是他思索时下意识的动作，其实他并没打算从这张纸片上得到什么线索。很简单，他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谢擎……的某个狗腿子；同时，他也知道它代表了什么——一场谋杀。 

这是谢擎的命令，但谢擎永远也不会承认它。 

单飞可以选择，做，或者不做。 

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很好啊，或许不是永远，但至少在单飞被恐惧煎熬致死之前，他是不会见到谢天麟了。 

OK，那么他还剩一个选择。 

而杀辛国邦跟卖情报给谢擎虽然都是犯法，但在程度上可完全不一样，单飞当然明白。 

“狗屎，”他低声道，“我知道我身手好，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提供的情报，”他掏出打火机，打着，看着青蓝色的火苗将便笺慢慢吞没，“但我好歹也是位督察，没必要把我当打手使唤吧。” 

很明显，谢擎在耍他。 

无论他做与不做，都一样无法挣脱痛苦的沼泽。 

橘红色的火苗散发着光热，投进黑色的瞳仁中，映射出一抹冷酷的笑容，“不过，多谢你的帮助。”他无声地说。 

最后一点火星闪动了一下，熄灭在烟灰缸里。 

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只余下拇指按压着太阳穴，单飞觉得大脑已经疲惫到停转。也许睡一觉能让头缩小到应该的尺寸，但……他看了看卧室的房门，那惊恐的目光就象里面有什么怪兽会扑出来一样，算了，如果再这么噩梦下去的话，他会把睡觉给彻底戒了。 

比起疲惫，单飞更受不了无时无刻不存在于他头脑中的焦虑和恐慌带来的煎熬。 

他真他妈的不知道，谢擎会对谢天麟作出什么来！ 

把屁股挪到门口，老兄。单飞对自己说，尽快解决这件事。 

你能行。 

时间不算太早，街角的茶餐厅已经开始营业。单飞钻进去，胡乱的点了点儿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的目光根本就没在菜单上停留一秒——不过有一样是很重要，那就是浓咖啡。 

这都是佐料，主菜是柜台上的电话。 

这个时候，如果他用自己的手机给谢擎打电话，那么谢擎绝对会气疯了的。若是在单飞拿到那张纸条之前，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他乐于执行，但现在，不，除了半夜叫人起床尿尿这种小孩子把戏，他拿得出更实际的方案。 

“喂？”谢擎的声音清晰沉静，很符合世人对谢氏老板的印象。 

“我要在动手之前见一见谢天麟。”单飞不想兜圈子，在这之前他已经做够了同类的事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毫不迟疑的，谢擎语调平稳地否认着，“我希望不会再收到类似的骚扰电话。” 

他妈的！“你和我之间有一笔买卖！”单飞怒道，“你这个缩头乌龟！”谢擎的否认在他的意料之中。为了防止给单飞留下任何把柄，他绝对会否认任何与此相关的事实，“你必须要给我一个保证！” 

“如果是合约上的事情，你可以去找端木律师讨论。”再不给单飞任何开口的机会，谢擎挂断了电话。 

好！撇得很清！一切都与你无关是不是，老混蛋！单飞想了一想，并没如谢擎期待的那般暴跳如雷，他轻轻的撂下电话——他知道谢擎想做的滴水不漏，一切都推委到那个律师身上。嗯，端木？太好了，没问题！ 

端木只是一个打工的律师，他自己一直这么认为，跟同行一样，名声、钱，这是他追求的东西，谢氏满足了他的一切梦想，他要名声，那么好，在业内无论再孤高的人也好都会承认，能够打败众多竞争对手争取到谢氏这样一个东家的，绝对是顶尖的律师——你可以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但你得相信谢擎的眼光。没有他过人的胆识和精准的眼光就没有谢氏天下；端木还要钱，这更容易，对于有用的人，谢擎从来不吝啬——他知道怎么赚钱，也精通如何花钱。这是他的梦想！一个年轻有为的律师，他还要什么？除了自己的小命岌岌可危之外，这一切真的完全符合端木的梦想。 

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他有点鼻子发酸。他真的很小心了，这么几年来一直游移在悬崖边缘，谨慎地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不多说一句，不多走一步。然后这一切全毁了，都是因为一名傻瓜警察的一句话。 

他记住那个白痴了，叶利，没错，端木知道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记！ 

谢天麟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他精明强干，聪敏决断，举止高贵，相貌俊雅，他的个人魅力跟他的身家背景一同打造了一个光彩夺目的青年才俊，而谢擎，他以自己的儿子为荣，他就把他当成谢氏的活招牌一样——谢氏出品，品质保证。这没有人怀疑，谢天麟是这么的出众，这么吸引人，尤其是女人。所以华安琪为他神魂颠倒所有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而且这也是喜闻乐见的一种结合，无论是对华家还是谢家来讲。他们在交往。 

所以谢天麟他不是同性恋，他就不能够是同性恋！ 

端木双手抱头——这世界真是疯了！谢天麟不只是同性恋，用叶利的话说，他竟然还为了某种目的恬不知耻的色诱一名督察——而且还是一位警察之星。端木对于自己幸成为第一批得知这个惊保消息的倒霉蛋非常无奈。这个小秘密瞬间就拉近了他和谢氏父子的关系，近得就像心头的一根刺一样。他得向谢擎表示他的忠诚，因为他没得选择，要么忠诚的像一条狗，要么……永远都不能开口。 

他选择用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永远不会损害谢氏的利益，确切地说，是谢擎不露痕迹的授意，他选择把自己染黑。 


单飞推门进入到谢氏内部律师专用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端木正站在窗前发呆。 



“怎么？在哀悼你的良心？”对于自己未来的合伙人面上依稀带着的痛苦，单飞选择了毫不留情的讽刺。哈，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搭档，这叶利可以作证。 



“不管那是什么，”端木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单飞，“总之是一个道德败坏的警察所不具有的。” 



“你是说狼心狗肺？”单飞大咧咧地坐在端木办公桌的对面，将脚搭在桌子的边缘，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随手用端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好，现在让我们谈谈吧。”吐了一口烟圈，他说。 



隔着淡淡的烟雾，端木厌恶地看着充满了流氓习气的单飞。所有的广告都是骗人的，哪怕是政府的公益广告也是一样。所谓的警察之星，他不过是一个无赖，一文不名的小混混，或者，一条谢擎放养在外的野狗——野狼。 



“我想你已经知道，不需要我重复。”非常小心的，端木不打算留下任何口实。 



这在单飞的意料之中。“我来跟你谈定金。”他笑嘻嘻地说，“让我见他一面，最好在有床的地方，你明白，是不是？” 



这名警队败类的眼神令端木想吐！就在一秒钟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对一个人的评价不能够再低，但立刻，单飞就证明他错了。“这我做不了主！”他反感地说，侧过头。冲鼻的烟雾令他的头神经性地疼痛。 



“我靠，你吃屎啊？那么有什么你这个饭桶能做得了主？！”单飞骂骂咧咧地道。 



真令人抓狂！不过幸好他不需要忍受这个无赖太久，很好，他不需要！端木忍耐着：“我会负责把你的意思转达给老板。” 



“老板？谢擎？”单飞诱导性地道。 



“这与你无关！”端木警惕地说。他警告自己不能够泄漏谢擎，绝对不允许！ 



“那么好啊，告诉你老板，让我见谢天麟一面，我去杀辛国邦，否则我不会干！你是我的钦定搭档，这你总能做得到吧？！”单飞坚决地说，不容回转。“什么时候我能得到结果？” 



“就这两天。”端木感觉头更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擎提谢天麟……老天，他能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小秘密？！ 



“哦……”单飞拉长了声调，懒洋洋地道，“辛国邦可是个警司呀。”他站起身，掐灭了香烟，慢慢踱到端木跟前，“你确定是在说他？” 



端木恨不得一头撞在窗户上！“不！当然不是！”他矢口否认，感觉头晕脑涨。 



“那么你的老板谢擎跟你交待要我杀谁？”单飞笑吟吟地逼问道。 



“他没让你杀任何人！”话一出口，端木真的要跳楼了。这种问话手段，他应该很擅长才是！ 



“哦……你的老板是谢擎呀。”再一次的，单飞慢悠悠地道，作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银色的笔状物来，“我刚买的，也不知道录音效果是不是令人满意。” 



端木的头彻底大了，而且他感觉还在不停的一圈一圈地膨大！ 



“那么现在，”单飞好心地扶住似乎要跌倒的端木，热情地建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交易了？”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端木怒吼道。 



“很简单，对你来说。”单飞轻声道，顺手推开窗子。扑面的凉风令端木感觉清醒了不少，面前摇晃着的物体也渐渐稳定下来。 



“是什么？”端木甩开单飞的搀扶，来到桌子对面，非常迅速地，他捡起了单飞掐灭在烟灰缸里的烟头，“你用迷药！”他冷笑道。如果不是这个，那么他实在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反应变得如此迟钝，仅仅是心烦意乱并不足够！ 



“Bingo！”单飞笑嘻嘻地对他竖了竖大拇指，“你还是蛮精明的。” 



“现在，你给我滚出去。”端木冷冷地道。“这就是交易，你可以保留你的录音，但我会保留有着你唾液的迷烟。我们可以看一看法官和陪审团会怎么判。” 



“啊，”单飞坐在了端木惯用的老板椅上，面上的表情是端木无法理解的得意洋洋，“只有一个问题”，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没有陪审团，只有一个法官——谢擎。你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端木充满了恨意地看着单飞，就象是想把他撕碎。 



如果谢擎知道这件是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如果谢擎知道任何一件跟单飞有关的事他都不会高兴的。单飞不是他能预测的人，这本身就是个坏消息。 



其实这就象单飞本人对谢擎持有的感觉一样。 



除了憎恶，还有恶心，而且这种感觉在他站在谢氏岁末例行的慈善舞会酒店大厅时尤其明显。 



他不知道这个老混蛋是怎么腆着脸接受“慈善协会荣誉主席”这个头衔的，而且还能在闪光灯下笑得这么从容。 



无论如何，单飞整了整仪容，破开人群，冲了上去。 



“谢先生你好，作为香港警察的一员，我谨代表我的同僚对你多年来对本地‘慈善事业’的关注而表示钦佩，同时也希望你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努力，为市民做出更大的贡献。比如说在捐款给孤儿院的同时，也可以考虑一下小榄监狱，为改善自己未来的生活条件添砖加瓦。”他笑眯眯地伸出手，等着谢擎的回礼。 



谢擎控制着跃跃欲试要扭曲在一起的面部肌肉，当然，他不能做出这么没身份的事，但此刻他实在是非常生气！谢擎只是想知道这个该死的警察是怎么进来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单飞禁止入内”，但他严令过门卫，只允许持有邀请函的人入内！哦，或许他是代表警方公共关系科进来的！谢擎略一转念，即刻明白过来。这混小子还有着一个非常特殊的身份——他是警队形象代表，这使得他在有无证件的情况下一样拥有某些特殊的权利，尤其在诸多媒体共同出现的时候。“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乎天麟，所以现在已经感觉了无生趣了，是么？”他淡淡地微笑道，除了眼中闪动着的充满寒意的目光，并没有一丝破绽显示出他此刻的恼火。 



“嘘……”单飞同样笑容可掬，很巧妙地用握紧谢擎的手来表达他听到谢擎口中吐出谢天麟的名字时涌起的恨意，“看那边，笑一笑……我跟你这缩头乌龟不一样。说起来我真的很开心你还没老糊涂到分不清我这烂命跟谢氏的名誉相比孰轻孰重的地步，你说我是不是够走运？” 



谢擎敏锐地感觉到，无数镜头对准了自己和紧握着自己手的小杂种。确实，这是个大新闻，早前曾经有报道说警方盯上了谢氏帝国，当然，谢天麟并没有让那种消息流传的太广，但是，毫无疑问，在公众场合代表警队形象的警察之星和谢氏大老板的友善对话也是相当罕见的。 



“看来你对我有点误会。我不是很难说话。既然你都送上门来，我没有道理不满足你，是不是？”谢擎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或者你想叫救命，我愿意欣赏这一幕。”看着单飞眼中掠过的一丝警惕，他嘲笑道。 



“让我满足的叫救命？”单飞略略抬眉，笑吟吟地，“那你要找张床才行哪。虽然你看起来老了一点，不过声音语气跟谢天麟有八分像，我可以蒙上眼睛。” 



“非常好。”谢擎面无表情地道，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他确实有点弄不懂，单飞到底来做什么。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像是来殉情，但这是毫无道理的。之前谢擎听端木说过，单飞要求见一见谢天麟，被端木告知不可能之后，他便一直找机会直接面对谢擎本人。但那应该是哀求的态度，而不是现在这种惹火烧身。 



他不是真的以为自己警察世家的出身，谢擎就动不了他，是吧？小子有点太自大了，谢擎自忖有的是办法令他极度痛苦地死去，甚至后悔自己曾经生出来。 



单飞不紧不慢地跟过去，一路上非常小心地不引起舞会上任何人的怀疑，直到进入到僻静黑暗的走廊里，他才加快了脚步，跟在谢擎身后一两步之遥。 



“老……谢先生，在我满足致死之前，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一声，”他望着走廊里的摄像头——毫无疑问，打手……或者是杀手在几秒钟之内就能赶到——轻轻地说，“我呢，才买过巨额保险，受益人是莫晓洁……和她即将出世的孩子。”靠在墙上，他恶意的目光落在谢擎挺直的背影上，“我死了之后，你说保险公司愿不愿意老老实实地拿出一千几百万来交给那个过气小明星和她非婚生的孩子？无论我死于哪种意外……另外，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那孩子是我的？不管你怎么解释。” 



无论他死于哪种意外，即便保险公司愿意赔偿，警方也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的——多么明显的因巨额保险金引发的凶杀案！当然，他们的目标是莫晓洁而非谢擎。但这不重要，因为很快他们就能查到莫晓洁以及她的孩子跟谢擎的关系。很好，那么这就是一桩情杀案了。 



确实没有意外，单飞看到了谢擎阴冷的，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目光。 



“我的创造力，是你无法想象的丰富。”今晚头一次，单飞用认真的态度对谢擎说话，“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愿望。” 



“……很好，我想跟你谈一谈。”从牙缝里，谢擎挤出几个字来，他承认，单飞最初的鲁莽以及一贯的轻浮和吊儿郎当确实很能迷惑人！不过这一刻所表现出的精明也只能给他暂时保住命而已！无论是莫晓洁还是保险公司，都不是象单飞想象得那么牢靠！“不过你需要先和他们谈一谈！”他并没打算装作没听到今晚的侮辱。 



该死的！ 



单飞看到走廊的那一头涌进来的黑衣人。“这么做对你没好处！”他低声叫道，不过很遗憾，在他被推进一个漆黑的房间时，谢擎理都没理他地跟着随后而来的神色紧张的端木进入了隔壁的休息室。 



非常感激他的散打教练，单飞知道该怎么在这么恶劣的处境下保住一条小命！ 



但这不意味着毫无损伤。 



而且，他失去了他最贵的西装。 



FUCK！！！单飞想，他会让这个老恶棍为此后悔的，绝对！另外，他一边恶狠狠地想，一边聪明地护住还算引以为傲的脑袋，这几个打手，他记住他们了，虽然看不清，不过这难不倒他，必要的时候他会根据鞋印以及掌纹、汗液DNA比对来找出他们的，他可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君子。 



当单飞获准进入到温馨明亮的休息室的时候，感觉浑身都在痛。 



“看什么看！”不再是装腔作势的油腔滑调，而是绝对愤怒地怒吼，他对睁大了眼睛，有点惊恐地看着他的端木咆哮道。他知道自己是狼狈了一点点，这又不是他的错！ 



“谢先生，我先出去了。那个方案我们明天再讨论？”端木撤回目光，似乎在勉强忍耐着狂笑地冲动。 



谢擎点了点头，看着端木退出去，然后，才饶有兴趣地将单飞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么，单督察，听说你想跟我谈谈？”此刻，他的声音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镇定。 



“是，你的消息很灵通。我想和你谈谈。”单飞愤怒地假笑道，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靠向椅背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为了护住要害，他让后背承受了太多的打击。 



“招呼的不是很周到，单SIR不要见怪。”谢擎淡淡地道。 



“不用客气，我敬老，不会放在心上的。”单飞耸了耸肩，“现在回到正题，如果我帮你杀一个警司，你要承诺再也不会插手我跟谢天麟的事。不过……” 



“抱歉，单督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擎冷冷地道，“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个，那么，请吧。” 



“拜托！你这胆小鬼！刚刚你的手下已经搜过了，怎么？你还是怕？”单飞冷笑道，“我身上有窃听器？难道你这个房间不是屏蔽信号的吗？哦，录音机是不是？”他顺手解开衣扣，脱掉上衣，来到窗前，拉开窗子直接扔了出去，“还怎么样？要不要把裤子脱了给你看？别担心，我不在乎。”只余下一条四角裤，单飞把其他衣物统统顺着窗子抛了出去。 



那是一条贴合身体曲线短裤，所以很明显，短裤里除了单飞没有任何东西。 



“劳驾，把空调调高一点。”有些瑟缩——当然不是因为羞愧，他是因为不适宜的温度——地坐进沙发，单飞没好气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是不是能够进行我们的谈话了？”用手指触了触破裂的嘴唇，他愤怒地哼了一声。 



谢擎带着调侃的意味打量着几乎完全赤裸的单飞——身材相当的不错，宽肩窄腰，臀部挺翘，双腿修长笔直，美中不足的是此刻身上……伤痕累累。当然，这不是常态。不管怎么说，这大概是谢天麟迷上他的一部分原因。他的外形极为完美。 



“不知道阁下有跳脱衣舞的爱好？”谢擎微笑着说。 



“该死的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如果你只是耍我，那么OK，你已经做到了。如果你确实想让我杀一名警司，然后放谢天麟出来，那么给我一个保证。”没有衣服穿显然削弱了单飞的幽默感，他有些气急败坏。 



他说的是实情。谢擎思忖着，他确实想让辛国邦死，但也真的没想到单飞会答应这么个交易。而事后，谢擎若要反悔，单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你想要什么保证？”他沉吟着问。 



“给谢天麟一笔钱，然后放他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他给我电话。”单飞沉声说，“接到电话，我就动手。”他的声音低沉到近乎自言自语，“不管他走去哪里，我都在你的监视下，你不用担心我毁约，是不是？” 



谢擎沉默地看着单飞，后者小心地迎着他的目光，似乎在揣度他的意思。但很可惜的是，从面无表情的脸上单飞得不到任何提示。 



“他是你的儿子，你还要怎么样呢？！”难以忍受这种凝重的沉默，他爆发出来，“你以为他做过什么？他没做过任何对谢氏不利的事情，你这该死的老变态！！” 



“你的建议可以考虑。”谢擎并没有对“老变态”这个词暴跳如雷，他只是淡淡地道，“你跟端木联系吧。” 



“该死！”单飞恨恨地说，“那么说点他不能够做主的！我能不能见见谢天麟？”他感觉自己在提出探监的要求，“你知道，我现在在停职，接近警司不是很容易的。得手的可能性也很低……” 



谢擎冰冷的目光落在单飞的身上——他发现这个小警察似乎还不明白，谢天麟是不可能是个同性恋的，更不能够远走高飞。他本身就是谢氏的一部分，一言一行都能给谢氏带来不必要的损失，这跟是否泄漏情报给警方没什么关系。 



“不能够。”他回答说，冷酷的像是死神。 



“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活着！”单飞跳起来，道，“你不是已经把他杀了吧？”他瞪着谢擎，“我警告你，如果你打算那么做，或者是伤害他，我建议你先杀了我，不然你绝对会后悔。”他凶恶地目光比文字诠释的更准确，是，他就是那个意思，而且，他完全有把握做到！ 



谢擎瞥了这个激动的警察一眼，意识到自己不付一点定金很难摆平眼前的局面，于是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给少爷接电话。”他用单飞熟悉的命令口吻道，然后，转向单飞，“你有三分钟时间。” 



单飞只觉得心脏似乎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挨打都没有这么全身无力的感觉，他走过去，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非常镇定——该死的，他已经给谢擎展示得够多的了，谢擎不需要任何新发现来威胁他。 



电话那头是一片沉寂，但是，单飞知道有人在，他听到呼吸声，那边的人只是拒绝开口。 



“咳……”这不是他想发出的声音，但是他的喉咙太干了，只能发出这种不像样的动静。就在他鼓足了勇气再度开口之前，电话的那端忽然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然后，便是空白。 



“怎么回事？！”单飞的呼吸随之停顿，大脑一片空白，他瞪着谢擎——后者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但眼中的寒意在扩散。 



“是天麟不肯接你的电话。”谢擎语气平稳地道，“或许你该死心。” 



“为什么会这样？”单飞甩掉手中的电话，话筒连同底座一起摔落在地上，但由于地毯的阻挡和承托，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他狂吼道，“你在玩把戏，你在玩什么把戏？！” 



谢擎冷冷地看着他暴躁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并不插嘴。 



“你对他做了什么？一定是你！”单飞指控道，紧紧地盯着谢擎，“我要把他带走，我告诉你，一定会！”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指着谢擎的手在剧烈的颤抖，“现在，把衣服拿给我！”他叫道，“否则我会打倒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然后抢走他的衣服，你是不是想试试被人扒光的滋味？” 



“单督察，你要记住，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谢擎的声音里带上了薄怒，确切地说，这是早就隐藏在他心中的怒气，在那边摔了电话的时候。 



“很好！”单飞怒极反笑，“我欣赏你！不过我提醒你，现在你只有两条路走：第一，杀了我，然后去处理莫晓洁和她肚里的孩子；第二，更简单，你报警，然后解释一下你跟一个没穿衣服全身是伤的O记督察在一个房间里这几十分钟在做什么！反正我单飞很不要脸，不知道你能不成承受外面全香港媒体的关爱？！” 



谢擎现在知道单飞其实很无赖，其程度比他能够想象得更甚，而最糟糕的是，这个警察知道谢擎忌讳什么，担心什么。沉着脸，谢擎大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一线，“阿中，拿一套衣服来！”他沉声对门口的保镖吩咐道。 



而便在此时，单飞顺手从写字台上的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银色的圆珠笔藏在身后。 



“你更适合做一个无赖。”把衣服扔给单飞的时候，谢擎冷冷地说。 



“我是个无赖，”单飞一边穿衣服，一边无所谓地说，“配你这个贱人，很合适啊。”他锐利无畏的目光直冲进谢擎阴冷残酷的眼睛里。谢擎或许不知道，其实做个合格的无赖也很难。它需要具备的素质和付出的努力，并非人人都能达到。 



“对了，如果谢天麟今天受到了什么伤害，我可能会很不开心，”整理好衣物，来到门口时，单飞忽然道，“说不定会伤心地作出什么糊涂事——毕竟我很脆弱，这你能理解吧？” 



谢擎很理解，单飞那“脆弱”的小心肝经不起刺激！他用一种能在谢氏甚至整个黑道都造成地震效果的眼神看着单飞，但，显然，这不起作用。似乎从谢家书房那一刻起，单飞就已经疯了，他不响应任何威胁。 



单飞揣在兜里的手紧紧地握住那只原子笔，背后被谢擎目光烙印的地方难以抑制地涌出冷汗。他想拔腿狂奔，但那不行，他强迫自己迈着嚣张但却镇定的步伐走向后门，一直维持着同一频率。 



很幸运叶利的车就停在拐角的暗影里，单飞感觉自己不能够坚持更远。 



叶利在最初并没有认出那是单飞——他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换了一身衣服，这是毫无道理的——但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即便是单飞刻意夸张的嚣张步态也不能够欺骗多久。叶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进入了酒店视线以外的黑影之后，单飞的步履明显拖沓了起来。他感觉整个身子都沉重得如同实心铁打的一样，不停叫嚣着的痛楚几乎将他肢解了。没有理会前面敞开的车门，他爬进车后座里，将自己瘫在长长的座位中，就像一滩烂泥。 



叶利关上副驾驶的车门，发动了汽车。他感觉自己有一肚子的问题需要得到解答，但是……看了看疲惫得如同死人一样的单飞，他决定先放他一马。 



“先到药店，然后送我去办公室。”单飞低声道，几乎无法听清的含糊嘶哑。 



“怎么了？”叶利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疑惑地问。 



“跌打酒。”单飞简短地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我不能爬不起来。” 



叶利狠狠地咬牙，低声地咒骂。好吧，他预料到了，激怒谢擎，这是必须的，他们预料最糟的情况是谢擎当场把单飞干掉，现在的事态发展已经比他们想象的好得多了。他妈的！至少没有骨折或者内出血，这就应该感谢老天爷了，是不是！ 



跌打酒，还有止痛药。然后，叶利觉得自己需要点……海洛因，K粉，无论如何，就是这类东西，他需要排遣一下烦闷。 



他很郁闷！ 



“你没问题吧？”车子停在办公楼前的时候，叶利忧心忡忡地转向后座，问道。 



“没问题。”单飞坐了起来，咧嘴笑了笑，破损的嘴角崩裂开来，渗出细细的血丝。 



“好极了，我看到了，你没、问题。”叶利哼了一声，沉着脸推门下车。 



“喂，”在黑暗中响起一个焦急、埋怨的声音，一条人影钻了出来，“怎么才来？……咦？阿飞怎么啦？” 



单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西蒙，机器拿到我的办公室了，是吧？”边问，他边走上楼梯。 



叫做西蒙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我告诉他们音频分析设备出了问题，拿去维修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在鉴证科做不就行了，干吗要鬼鬼祟祟地自己来？”西蒙跟在两个警察的身后进了单飞的办公室，一脸迷惑，“喂，你们到底会不会用？哎……小心点！” 



“安啦！”单飞回头“嘘”了一声，“反正你也跟你们老板说过它坏了，还怕什么？” 



西蒙愤愤地闭嘴。 



“来吧，”叶利拍了拍西蒙沮丧地垮下来的肩膀，“下去我请你宵夜。” 



“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罚我认识你们！”一边愤怒地抱怨着，小伙子一边跟叶利走出门去。 



叶利摇了摇头，这样的话他说过太多次了，那是因为单飞。 



单飞的太多行为叶利都不能够理解。一直以来单飞都很拼，不止拼，他还热衷于耍手段，但那是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小伎俩，他很精明，非常明智的不会把自己栽进去，而这一次他完全不一样。他为谢天麟做的太多了，近一周来违反法律法规的数量相当于过去三年的总和——尽管他原本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同时，他非常彻底地把自己陷进了这个险恶的大泥潭——他甚至用自己做饵。 



叶利想，这该怪自己。如果没有那次鲁莽的出现，哪来的眼前的这种要命的波折？大家还都生活在虚假的平静中——不错，是虚假的，事情总有穿帮的那一天。单飞和谢天麟怎么长久？或许可以想象双双私奔？最好的可能是谢擎突然死翘翘……或者……也许……他们的热情并不能够持续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叹了口气，叶利终止了不切实际的想象。他站起身，来到服务台买了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认为单飞需要尝一尝这样的苦涩。 



“不，不是这个。”单飞疲惫地闭着眼睛按压鼻梁两侧，“我需要来一杯，威士忌或者伏特加。” 



“完工了？”西蒙插口道，两眼放光地盯着音频分析仪，“还是你终于把它给玩坏了？” 



单飞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简单地朝西蒙的方向竖了竖中指。 



西蒙长出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同时他非常迷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到了窒息——几百万的仪器——但却没有扑过去推开那个有名的破坏王，将仪器锁进保险柜，显然简单的一顿宵夜是阻止不了他的。 



可能他还是愿意帮这两个害人精，无论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单飞还是叶利，只要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这真的足够了。 



送走了因为仪器没有被毁掉而窃喜的西蒙，单飞转回来趴在椅背上眼巴巴地看着叶利。叶利顿时感觉到一阵恐慌——不知道这混蛋又想到了什么？他警惕地回视着单飞，“你要干什么？！”他戒备地说。 



单飞瞄了瞄办公桌上的跌打酒，又看了看叶利。 



“拜托！”叶利挫败地大叫道，“不要这么吓唬人行不行？”他走过去，拿起跌打酒瓶，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脱衣服！”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害怕？”单飞一边脱衣服，一边无辜地为自己辩护，“以我现在的体力，根本没办法强奸你啊……哎呀，你要我命啊？” 



“嘿，”叶利一边报复式地用力按揉着单飞后背的淤血，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送给我我都要考虑考虑。” 



“疼、疼、疼、疼、疼！”单飞一边压低了声音惨叫一边挪动着椅子企图往前逃，“够了，够了！最起码让我活过明天！” 



叶利微微怔了一下，“嗯……再考虑一下？”他挣扎着说。到目前为止，单飞惹的麻烦已经足够了，真的，老实说叶利认为他就是在苟延残喘。他是一只跳蚤，让谢擎这只长毛犬感觉不太舒服——但眼前它有的是麻烦，等到谢擎容忍不了这只小跳蚤的时候，那么单飞也就完蛋了。做到现在已经足够了，自私地说，不管谢天麟处境如何，叶利都不希望单飞逼着谢擎疯狂的追杀自己。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凭借着对叶利的了解，单飞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会就这么放手的，我不怕那个老王八蛋。”他咬着牙道，紧紧地圈住了椅背，他趴在那里。 



“那么我跟你一起去——这一次我不想做仅仅司机这么简单。”叶利无声地叹了口气。 



“拜托！”单飞蓦地叫了起来，“拜托！叶利！”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显示出相当程度的愤怒和焦急，“谢天麟就已经足够了！我没办法再想新花招去营救你！我……我……我真的已经不行了……”他把整个面孔埋在手心里，声音转弱，低沉而颤抖，“我很怕再也不能见到他。” 



现在，就在这一秒，叶利真的后悔了，十足的痛苦。 



单飞睡了一觉。 



没用安眠药，只是一点点啤酒。不管睡眠质量怎样，他还算是睡过。 



有点懊恼地，他用冷水尝试着除去眼睛周围轻微的浮肿。真要命，这让他看起来不够狠，不够自信，但是他必须让谢擎相信这一点：他已经疯了，而且不是在开玩笑。 



眼睛中的红血丝，很好，可以完整的保留下来，这让他的疯狂很有说服力——他单飞就是一个亡命之徒！ 



然后，他给自己穿戴整齐，挺直了脊背，他感觉不错：镜子里的单飞绝对不是谢擎想要对付的单飞。 



谢擎很忙，而且非常烦躁，尽管他克制着自己，表面上看起来相当的冷静，但事实上他已经一触即发。 



从谢天麟十六岁以来，他就在谢氏帮忙，不管他本人多么……见鬼的懦弱无能，想到这里，谢擎皱了皱眉，眼神中无可避免地融入了一丝厌恶反感，但必须承认的是，对于公司的正常运作，他功不可没。 



现在，谢擎觉得自己难以区分，到底是应该憎恶单飞——他迷惑了谢天麟，让他的儿子完全成了个白痴的贱货，然后又一次一次的跑到谢擎面前添麻烦——还是该把怒气投掷到谢天麟的头上——因为他下贱地勾引了单飞，然后又因此而造成了眼前这种单飞把找谢擎的麻烦当作毕生的追求一般疯狂自杀行为。 



他已经非常厌恶了，对于之前的种种小意外，尤其是眼前的这一桩。 



“你当然可以留下大家一起旁听，”单飞慢慢地道，环视着谢擎办公室里坐着的三两个高级管理人员，“不过我猜你不会喜欢。”他的眼神里参杂着戏谑、冷酷和得意洋洋。 



“不管你有什么，”谢擎沉声道，“等下你可以跟保安以及警察说。”他阴郁地看着门口闯进来的单飞，眼中的蔑视和警告意味相当浓郁。 



单飞垂下眼皮，他听到了走廊里奔跑着的脚步声，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录音机。当他把录音机对着谢擎的方向时，注意到房间里其他人紧张的神态和戒备惶恐的眼神。他卷起一边的嘴角，“啊哈，我相当的奉公守法，就象谢先生一样，所以不用担心，这不是手枪。嗯？我哪里说错了吗？怎么你们看起来更恐惧了？”他揶揄道，“放松。”然后，他按下了播放按钮。 



“如果你确实想让我……”相当清晰的声音从录音机里流淌出来，没错，不用费一丁点力气，就能分辨出这是单飞的声音，录音的效果相当好。但就到这里，单飞把它掐断。“效果还能令你满意吗？”他微笑着，望向谢擎。 



谢擎眯着眼睛，逼视着单飞。 



不用老板发话，他的属下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态，他们将手上的文件夹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以各种借口退出。 



“如果你确实想让我杀一名警司，然后放谢天麟出来，那么给我一个保证。 



你想要什么保证？ 



给谢天麟一笔钱，然后放他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他给我电话。接到电话，我就动手。” 



录音并不长，只是几十秒钟。音质很清晰，而且没有可疑的停顿与衔接过程，听得出来，这并不是伪造的对话。 



当然，对话的内容谢擎很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单飞，不，这录音对他来讲什么都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你看，他不是一个法盲，他知道，这种录音不可能作为呈堂证据。在录音的时候，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在场，这完全可以是胁迫之下的产物。所以法律有规定，这种证据无效。 



单飞笑了笑。他对谢擎地反应并不奇怪。虽说不能比谢擎知道得更多，但法律知识他绝不可能知道得太少。“这样的对话，”他慢悠悠地道，给予谢擎足够的反应时间，“蔡警司听到了该有多么伤心？”他的目光从谢擎面上扫过，敏锐地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震动。他知道自己没错，是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谢擎的眉毛微微地蹙起，这令他的神情看起来相当的严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冷冷地道。 



“是的，我知道。就象你知道的一样清楚。这要多谢你慷慨的提供信息，”单飞镇定自若地来到谢擎面前，坐在他的对面，“你看，一个O记的高级督察，他能给你提供什么？你是个黑社会，在那之前你是个商人，你知道该怎么利用手头的资源，是不是？不过你的做法相当令人失望，你把一个高级督察当成垃圾一样发泄自己的怒气。这说明什么？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给我的提示就是，你在O记里有一个权位更高、更有用的棋子。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我。当然，你可以否认，我不是廉政调查组职员，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谢天麟他值不值这个价钱？一个警司。”单飞并非一个啰嗦的人，但他相信自己必须说明白，泄露了谢氏内鬼的人是谢擎本人而不是谢天麟。尽管这样，他仍然有些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谢擎会不会就此迁怒。 



“……你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保证？”凝视了单飞良久，谢擎道，几近心平气和。 



单飞没法揣摩谢擎的心思，但他只能做下去。“你知道，我要得很简单，今天下午谢天麟要出现在警察局——你知道我们有个案子需要他协助。而我，相应的，不会再针对你。你看，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但你也知道，这盘磁带如果交给蔡航，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他笑了笑，站起身，“我是一个懒散的人，不想给自己找那么多麻烦。如果你不让我觉得痛苦，那么我自然也乐得轻松。希望……下午我能够作出销毁磁带的决定，你看呢？”他走向门口，在拉开房门的时候，忽然又转过头来，“我单飞只不过是个卑微的小人物，如果说有什么还能令人满意，那么只有……破坏力了，或许你不是太喜欢我的擅长？真令人遗憾。”他耸了耸肩，“再见。” 



掩上房门，将谢擎若有所思的沉重而令人颤抖的目光关在房内，单飞为自己能完整地走出来而感到神奇。 



但他不想去理会这些——未来、后果，不，这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想知道，下午自己能不能看到谢天麟，完好的。 



单飞很着急，但他知道他的其他同事，尤其是蔡航，绝不会期待见到他在警署里晃来晃去的。所以他只有等——如果有消息，叶利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他。 



就象两军对阵一样，单飞和谢擎撒马出来，各自搬出兵器，你一招我一式在对垒。现在单飞的招式已经出完，而且已经用老，他等着谢擎的回应——反击，或者屈服。 



事情他已经做了，但是结果不是他能够控制。 



单飞坐在宾馆套房的沙发上——没错，他不能够回到家里。他不知道谢擎会怎样发泄自己挫败的狂怒。虽然知道谢老大并非沉不住气的饭桶，但单飞不能不小心谨慎。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感到全身僵硬。很显然早前的那个热水澡没有起到缓解压力的效果。 



他很清楚此时自己对谢擎来讲具有一定的吸引力，谢擎是个枭雄，这老混蛋能够从这一系列事情上看出单飞的能力，比起杀了这个难以驾驭的警察，他可能更想通过各种手段控制他，得到他；而同时单飞也知道，不能够顺从谢擎，如果那么做，他除了毁了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他会被彻底的利用，然后象垃圾那样被销毁。 



单飞只有一条路——对抗，但显然，他跟谢擎的实力相差巨大，刨除能力他们或许势均力敌这一方面。 



蔡航是单飞的底牌，最有价值的一张。他耍了许多花样，只不过是为了最后这颗重磅炸弹能够顺利投放。现在他已经这么做了，然后心里有点空虚，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或许这要看情况而定。 



他不是一个人，但他被前后夹击。他利用这关系，但是也随时会被这种危险的处境吞灭。 



因为是如此紧张而且期待，所以他一直抓在掌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时，他整个人都惊跳了起来！ 



那是一条短信。 



在一秒钟的犹豫之后，单飞打开了它。 



“他在审讯室” 



只有这么五个字，甚至连标点都欠奉，但它让单飞兴奋得几乎晕过去！ 



亢奋的波动还没从眼前消失，他就已经抓起外衣旋风般地卷了出去。 



他等得太久了！ 



谢天麟非常合作，除了在最后要提供DNA样本与强奸杀人犯留下的进行比对时不甚满意地迟疑了一下之外，其他时候都很令审讯的探员满意。 



当然，谁也不可能指望谢天麟变成良民，他只要不像以往那么恶毒讽刺就已经令人松一口气了。 



单飞看着监视录像中的谢天麟，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引人注目。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神态隐忍而冷漠，必要的时候才会开口讲话。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跟单飞熟悉的那种丝绸般顺滑的声线稍有不同，但依旧悦耳。 



活生生的，看起来状态非常不错的谢天麟。 



单飞觉得眼眶发热，心跳失控。 



并非没有刁难性的问题，但应付起来非常容易——这个案子跟其它不同，谢天麟可以发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回答问题时他甚至不需要动一点脑子。没有任何意外地，他获准离开。 



一直按照正常的步调，谢天麟完美地完成每一个程序，直到他迈出审讯室的第一步。 



眨眼之间，他就进入了一个黑漆漆的、窄小到甚至无法转身的房间——凭着对他碰到的杂物的认知，谢天麟判断这是一间杂物房，成捆的墩布、扫帚以及类似的东西堆满了整个空间，而直到房门被紧紧关闭，他手臂上的压力仍然没有消退。 



他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同时脸上感觉到了灼热的空气的侵袭。 



单飞不知道，上一次触摸谢天麟是在什么时候。他迫切得犹如已经十年没碰过他，但那种甜美的感觉清晰得就象是昨天。他能够做的就是贴近，只有贴近。用身体去感觉，去平息流窜在胸腔里的火焰。 



“滚开！” 



他得到的是一声冰冷而镇定的呵斥，然后，肩头感受到了大力的推拒。那是非常真实、非常残酷的厌恶之情。 



“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声音中谢天麟那谁也模仿不来的优雅和冷漠，单飞几乎以为自己抓错了人！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他没错。头脑中从来没有这样彻底的空白过，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又该做什么。无法形容的惊惧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冲过来，把他击碎。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哪怕是撕裂的痛苦，哪怕是他自己。 



他在做什么？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不管声音中带着怎样的惊怒，谢天麟感觉到单飞抓着自己的手并没有放松。他沉默地挣脱身上的禁锢，甩开难缠的手指，转身向着自己印象中的门口走去。然而才展开的步伐猛地被加注在身体上的冲撞而打乱，他听到肉体跟墙面撞击的闷响，其间还夹杂着电灯开关的脆响。在体会到后背的钝痛之前，谢天麟被头顶突如其来的白光笼罩住。他紧紧地闭上眼睛，企图平息失去平衡的眩晕感。 



“给我解释一下，”单飞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危险的嘶声，“你的意思？”足够多的恐吓意味盘旋在阴郁的眼神里，单飞一只手臂横在谢天麟的胸前，将这个看起来还没从痛楚中解脱出来的该死的黑社会压在墙上，另一只手强硬地抬起那线条优美到令人心悸的下巴，迫使他正视着自己。 



“我提供不了你想要的回答！”谢天麟愤怒地眯起眼睛，他伸手企图扳开自己下巴上的禁锢，结果被单飞反手握住。 



“再仔细想想。”单飞更靠近了一些，几乎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在一起。他知道谢天麟会有一些理由，而且也许十分充分。但不行，他不会接受任何一条。完全可以用邪恶来形容，他低下头，去舔咬掌中紧握着的、谢天麟修长的手指。他知道那感觉是什么。 



这就是警察之星！这是单飞。 



冷漠和自制的面具轰然崩溃，谢天麟只想尖叫！他调动了全身上下残余的力气，勉强拉出被压在墙与身体之间另一只手，但是在这个角度他没法很有力的抽单飞一记耳光。 



那只是很轻的一下。 



“离我远点！”他沙哑着嗓子道，“已经都过去了，我对你的那些……感觉！”克制着想要保护自己的下意识反应，谢天麟只是紧紧地靠着墙壁，直立着，淡色的眼睛里流转着比激愤更深沉的颜色，黑暗的，但是诱人。 



不是疼痛，而是那种侮辱令单飞骤然退开。他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热从被括的脸颊开始扩散，直到全身，然后，收敛的火焰开始焚烧他的骨肉，蒸发了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 



“我不管那些感觉都到哪儿去了！”他瞪视着谢天麟，除了燃烧着的愤怒和指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分辨的恳求出现在他的眼神中，“你必须给我把它找回来！”蛮横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占有欲望，“我说过，我开始了之后不会给你机会回头，如果你忘记了，那么现在重新想起来！”席卷了全身的暴怒从口中倾泻而出，单飞不管自己看起来有多不讲理。他承认，他就是一个无赖，还不行吗？ 



“我做不到！”谢天麟冷冰冰地回答，然后，紧紧地抿住嘴唇，无意识地，攒起了双眉。 



“做不到？”调高了的语气毫没掩饰地展示了单飞的不满，他抬起手——这让谢天麟瑟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躲闪——没有用手，单飞把它停在谢天麟柔顺的发丝上，然后，他用目光触摸过谢天麟面庞的每一部分，他发现他俊美的男友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消瘦苍白，原本光滑的眉心皮肤上隐隐的嵌入了川字形的皱纹——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这令单飞的心抽痛，比隐藏在身体内的各种情绪都要激烈。“你能。”他的声音轻柔而苦涩，“你知道那种滋味，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魂牵梦绕……你知道那种痛苦，被拒绝，但是却那么渴望，那么思念。”再一次地，他靠近谢天麟，“我来帮你做。”他悄声道，慢慢地将唇覆在谢天麟的唇上。 



或许是声音中的痛楚，或许是那黑亮的眼睛的蛊惑，有什么敲碎了谢天麟眼中的坚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颤抖地启开双唇，他迎合了他。 



单飞真是完全品味不出那到底是甜蜜还是苦涩，他甚至找不到自己。在这个吻之前，他从来都没尝试过如此摄魂夺魄的滋味，他也不知道，极度的渴望和不明的恐惧会令他为一个吻而颤抖，就像之前谢天麟曾经有过的那样。 



或许他的精神强韧到不可打败，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濒临极限的压迫。 



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拒绝，没人能拒绝。谢天麟确信这一点。在接近单飞之前，他能预料到自己病态的迷恋，但却完全没想过这样的臣服。 



在这以前，他以为自己只会因对痛苦的恐惧而服从于一个人，而不是这样——无法拒绝、毫无条件地顺从。 



他可以令他遗忘痛苦，撇开恐惧，他可以令他什么都忘记。 



所有的誓言、决心和计划都在单飞入侵他的空间之后化为乌有，谢天麟慢慢地环拥住单飞，用唇舌激烈地响应，他任欲望的热情瞬间融化了之前苦心营造的冷漠。 



他或许什么都不需要害怕。 



他们在一起。 



单飞想说点什么，就比如“嘿，这是谢先生的哪个人格在跟我接吻？”之类的废话来作为之前遭受到的侮辱的回礼，但他没有。这不是因为他足够明智，而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精力去这么做。他忙于感受谢天麟，他的肌肤，他的热情。现在他真的忘记了上一次这般亲热是什么时候，甚至忘记了稍前几秒的痛苦。微微的扬起头，单飞感觉到下颌和颈间滑动的舌尖几乎夺走了他呼吸的能力，粗重的气息从开启的嘴唇溢出，他用力地搂住谢天麟。 



喉结的颤动、急促的喘息、紧密的拥抱，单飞这些情欲亢奋的标志令谢天麟激动不已——他会因自己而动情！这种想法本身就足够令谢天麟体味到难以言喻的快感，他轻轻地舔咬单飞的颈项，在搏动的颈动脉上吮吸，他的双唇能感觉到薄薄的皮肤下急速奔腾的血液带来的冲击，炙热而有力。他为此迷乱，急切地展开单飞的领口，他沿着颈子向下，几乎是贪婪地宣示自己的领地，直到他看到第一块青紫的淤痕。 



“这是什么？！”就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一种痛并且火热的感觉贯穿了谢天麟的身体，他脱口而出。 



“……”一声短促的，彰示着尚未满足的欲望的呻吟滑过单飞的喉咙，他更用力的抱住谢天麟，“少爷，学术上说这叫做皮下淤血，是由于毛皮血管破裂。”他嘟囔着，比起探讨这个，他更喜欢之前的活动。 



“我知道！”谢天麟恼火地道，揭开了更多的衬衫扣子，然后看到了更大面积的伤痕。“那混蛋没告诉我这个！”他低声叫道，锁紧了眉头，“该死！”流动的目光接触到色彩斑斓地伤痕时，露出了烫伤般的痛楚，但是他并没有回避，指尖跟随着视线在淤痕上轻轻滑动，“该死！！” 



“那么……”单飞若有所思地侧过头，“他告诉了你什么？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有一个人，”谢天麟抬起头，暗色的阴影又重新回到他的眼中，“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他拖长了声调，流水般润滑的声音满含着跳跃的火星，“不遗余力的向谢擎证明自己很有能力，吸引他的注意力，玩弄各种手段表示自己有决心和毅力来取代那个人当谢擎在O记的新内应，而且，他还告诉谢擎该怎么控制他自己！真是他妈的活见鬼，你能想象有这种白痴吗？！” 



单飞有那么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在掐死谢天麟和自己撞墙之间挣扎。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但那时问题的主要矛盾不在这里——不是谢擎会怎么对他，而是谢天麟，单飞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谢天麟，剩下的他无暇顾及。谢擎会杀他，耍他，还是利用他，这无所谓。“怎么样，”他恼火地哼了一声，“我多怕令谢擎不满意？那老混蛋可是我岳父。” 



现在轮到谢天麟抓狂了。这是一个杂物间，他庆幸，没有窗子。不然他会把单飞推下去摔清醒一点！“现在他当然满意！”没能控制住音量，他怒道，“所以他会考虑拿我的一根手指头送给你当作纪念，如果你做了令他不是很满意的事！” 



单飞的身子一震！“……他不会……”他虚弱地安抚自己道。 



“他当然会！”谢天麟冷冷地道，“你已经极具感染力的跟他表示的很清楚了——这是驱遣你最有效的方式。在这种时刻，你的创造潜力无穷！” 



“那么……”单飞反驳的话说了一半，便被门外把手转动的声音打断，他放开谢天麟，迅速地转向门口方向。 



“是不是需要我提醒你，这是警察局？！”叶利急促而严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唯一适合你的地方是隔壁审讯室！” 



“我在找我们家少爷！”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硬邦邦的反驳道。 



有点耳熟，但单飞一时之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频率。他扭过头去跟谢天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眼中满是气恼，单飞不想猜测其中有几层是因为门外的打扰，又有几层是因为自己。 



“要去拘留室仔、细找找吗？我很乐意给你提供这个方便。”叶利一本正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四十八小时够不够？你还是满适合那个地方的。” 



他真的堕落了。这是单飞唯一的想法。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木门上响起了沉重的拍击声，就象有什么扑倒在门上一样。“我恨你！我恨你们！”门缝里传来了咬牙切齿、但又刻意压低的声音，“该死的找一个适合两个混蛋的地方！” 



单飞伸了伸舌头，“我们得尽快离开。”他叹了口气，“在阿利决定干掉我之前。” 



“是啊，”谢天麟斜睨着单飞，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古怪，“他‘恨’你。” 



“还有你，”单飞无奈地说，“另一个混蛋。”他把手穿过谢天麟的腋下，用肩头将男友推向墙壁，以便自己的手指能触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谢天麟感觉到两具身躯再次紧密暧昧的贴合，他的触觉因此而变得敏锐无比。在一声轻微的响动之后，眼前重归一片漆黑。然后，湿热而柔滑的东西出现在嘴角，慢慢滑过脸颊，来到他的耳边，“想么？”他听到……不，应该是感觉到单飞吃吃笑道。再然后，谢天麟拒绝呼吸，他甚至觉得晕倒也不算太糟，比起现在——他勃起了。 



单飞把谢天麟的耳垂儿含在口中轻轻地用牙齿磋磨，他感觉到轻微的颤抖从贴紧的躯体上传来。他喜欢这种感觉，它让他自己情欲亢奋。“告诉我，想不想？”支撑在墙壁上的手回转过来搂住谢天麟的腰，单飞一边轻声诱惑地道，让运动着的牙齿和舌头摩擦着谢天麟的耳垂，另一边，他慢慢地拉开谢天麟裤子的拉链，伸进去，握住他。 



抽气的声音代替了回答，谢天麟不再考虑任何事。身体上细小的痛楚被完全忽略，他靠向单飞，以某种频率轻微的摆动着身体，紧接着，他感觉到单飞抵着他的跨下坚硬起来，吸引着他去爱抚那个火热的器官，他那么做了。在取悦单飞的同时，谢天麟体味到了奇异的满足，美妙异常。 



他们释放自己，在对方的手中。 



单飞不曾想过自己会在这种程度的触摸中体会到这么强烈的感觉，而他也不认为，自己会在谢天麟之外的任何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快感。他渴望每一次，哪怕是最轻微的触摸，对亲吻的遐想能够很轻易得令他的身体火热。如果不是彻底地爱上了这个黑社会，那么，单飞认为，自己就是掉进了一个无法逆转的魔咒中，它让他永远都不能够与谢天麟剥离开，直到他躺进棺材。他把脸颊埋进谢天麟的颈窝，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悸动的热流从单飞紧贴着的唇瓣下的皮肤生出来，直插进谢天麟的心脏。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会心力衰竭，因为不能负担这么强烈的快感。但是现在，这一秒，他真的一点也不惧怕死亡，他不惧怕任何可能。谢擎说得对，他那所有的承诺都是放屁，那些在他忙于摆脱极度的痛苦的时候，发下的最恶毒的誓言在面对单飞的时候全都灰飞烟灭。没法想象他会为这个警察做出什么，或许什么都可以。低下头，谢天麟温柔的亲吻单飞的头发。 



“别再回去了。”单飞闷闷的声音从谢天麟的肩窝里传出来，是的，他要留住谢天麟，这就是他要做的。他经受不了下一个七天。 



“……离开谢氏，我就什么都不是。”短暂的沉默之后，谢天麟平板的声音干巴巴地道，“我能去哪里？”他不带任何希望地问，“谢擎会震怒，而你斗不过他。我们私奔吗？离开香港。” 



“当然不，”单飞抬起头，“我可以申请一个安全屋……” 



“安全屋？！”谢天麟猛地推开了单飞，“你他妈的在想什么？！”他叫道。便在这时，门上大力的拍击声震动了两人的耳膜。 



“FUCK！”单飞惊叫道，意识到在他们缠绵的整个过程中，叶利一直站在门外。 



“还他妈有完没完了？赶紧给我滚出警署，随便找个洞钻进去！”门外的叶利显然愤怒程度超出了房间里的任何一个。 



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 



谢天麟沉默地整理衣衫，而单飞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用额头敲打着墙壁，“狗屎，狗屎，狗屎！”他喃喃地道。 



除了一个愤怒的，面红耳赤的叶利，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这也是他能够大叫大嚷的前提条件。 



“买两部小电影送给你那个白痴朋友，他需要这个。”谢天麟板着脸，冷冰冰地道，匆匆地奔下楼梯。 



“他不是个窥伺狂！”单飞恼火地辩解道，“他只是努力想要保护我们。”他紧跟着谢天麟的步伐，同时密切地注意着周围环境。 



“怎么保护？”谢天麟蓦地停下脚步，“难道一个叶利还不够吗？”他冷笑道。 



“拜托，”单飞呻吟道，“那是我的错……走这边，有个小门直接到停车场，”他抓住谢天麟的胳膊，后者显然被他挑起了怒火，愤然甩开他的抓握。 



“当然是你的错！”谢天麟道，回身朝警署大门走去。 



“别这样！”单飞踏前一步，抓住谢天麟。这一次他握得很紧，没给谢天麟任何挣脱的机会，“我们需要谈谈。”他沉声说。 



“关于什么？”谢天麟回过头来，冷冷地注视着单飞，这居高临下的目光，令单飞想起谢擎——他们真的是父子。 



这种想法令单飞胸口发闷。他不能接受，看到谢天麟站在谢擎的那一边。“所有事！”他几乎是在咆哮，根本不给谢天麟反抗的机会，强硬地将谢天麟拉进自己的车里。 



谢天麟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该死的单飞！他不需要单飞这么证明给他看！“混蛋！”他叫道，“你松手！我可以……我……”按照他的习惯，下一句台词应该是“可以告你”，但他知道，毫无疑问单飞会把它当作笑话听——这也是事实。他恨单飞！如果这个鲁莽的警察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帮助他，那么就错的实在太离谱了。他该恨他，他令他的生活境遇每况愈下。但他做不到，尤其在单飞吻着他，拥抱着他的时候，那么温暖，他平生从未感觉到过，那么令人迷醉。 



“放弃什么安全屋，”谢天麟放弃了挣扎，顺从地坐进单飞的爱车。不管他要载他去哪里，不管多久，也不管他的短暂失踪在谢擎看起来是这么的一目了然——谢擎应该料得到，而这与他有多恼火无关——谢天麟不想去在乎。“那没有用。你应该记得拘留所里自杀的那个男孩，还有卢锦辉。不要妄想去对抗比你强大的势力，你做不到。”他声音平平地说，镇定得近乎冷酷。“而且，不管是多么没用，我仍然是谢家的人，我不可能跟警方合作。” 



“……操！”单飞狠狠地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拳，“什么见鬼的，谢家的人！”他咆哮道，启动了汽车。他妈的，单飞知道他手中的王牌都是暂时的，无论是蔡航，还是那个怀孕的小明星，只要给谢擎时间，他会处理的妥妥当当。然后，他的目标就是单飞本人。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单飞只要令谢天麟浮出水面。在他的计划中，只要谢天麟肯合作，那么谢擎死定了！“如果你们那个还见鬼的叫一个家的话！如果一个家里有一个变态地想要砍掉儿子手指头的老爸的话！”他不明白，谢天麟还固执些什么！或许他希望我们两个玩完！单飞暴怒地想。 



“那当然叫！”下意识的，谢天麟为自己辩护道，“我爸爸还是爱我的。” 



“哈！”单飞转过头来，放任车子在马路上狂奔，“令尊是谁？我见过吗？” 



“住口！”谢天麟恼火地道，把头扭向另一面的车窗。 



“……我爱你。”非常突兀的，单飞道，他直视着前方，就好像他在跟挡风玻璃说话。 



就象有一枚子弹打进了胸膛，在那里旋转着撕裂他的身体，谢天麟觉得胸口绞痛得无法呼吸。他紧紧地闭上眼睛，抵御着比高潮更猛烈的眩晕。 



“我会守着你，”单飞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带颤抖，“直到谢擎住进监狱。我……我会想办法给你申请证人保护，事后你可以以一个新的身份生活。”他不能放谢天麟回去，他可以想象有什么正在等着他的男朋友。在这之前，单飞可以发誓他没想过要谢天麟帮他去搜集证据，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迟早有一天，会将整个谢氏集团击垮！但现在的状况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他必须在谢天麟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之前，完成整件事，没有谢天麟的帮助，他真地做不到。 



“条件是，我要指控我爸爸……以及整个家族，并且指控成功，是吗？”谢天麟睁开眼睛，他望着单飞，微笑道，笑容里藏着令人心碎的悲哀。“我做不到。我没法作为整个家族的叛徒活下去。” 



绝望的沉默弥漫在整个车厢里，单飞几乎抑制不住双手的颤抖，他握不住方向盘。机械地将车停进宾馆的车库，他不能避免跟墙壁和隔壁停车位车辆的摩擦。他忽略了这一切，他没法不忽略，他什么都看不到。“总会有……”他说，“总会有一个能统一的解决办法。”他说，“再给我点时间。” 



“我相信。”谢天麟看着他，淡色的眸子里流淌出似水的温柔。单飞相信自己从没被任何一个人如此专注的注视过，又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爱意。 



似乎在燃烧整个生命。 



他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却没什么可以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却没法强迫自己放开手。单飞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挫败。望着挡风玻璃，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让谢天麟离开，但是那句话压在舌底的话，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再等一秒钟，他对自己说，于是他在煎熬中度过了又一秒。 



谢天麟探过身，他温柔地捧着单飞的脸颊，亲吻着这个不合格的警察绷紧的面庞，用湿暖的舌尖和柔软的双唇勾画着那俊朗的轮廓，细致而且撩人。 



单飞疲惫地闭上眼睛，在温存里放松，他开启双唇，迎接谢天麟的到来，立刻被高超的技巧诱惑，激情的火花在身体的每一寸迸射出来，他不再仅仅是被动的顺从，而是开始享受进攻的乐趣，更多的需求闪现出来，一个吻显得太过单薄。 



“最多能停留多久？”拉开一点距离，单飞近似于哀求地询问道。 



“我不认为十分钟或者是两个小时对谢擎来讲有什么区别，”谢天麟微微叹了口气，回答道。他的眼睛因为激情而湿润，单飞的鼻息令他难以自抑，他用自己的唇轻轻碰了碰单飞的唇，然后才接着道：“他知道我只能是去做一件事。” 



“非常好。”单飞说，用力的亲了亲谢天麟，然后推开车门，“楼上有房间。” 



“应该有点庆祝仪式。”谢天麟略微调侃地道，“你终于明白哪儿才是适当的做爱地点了。”他随后跨出了车门。 



“是的，有。”单飞扬了扬眉，“希望谢擎认为两个小时跟两天没什么区别。”他哼了一声，道。 



谢天麟为他话中明显的暗示而颤抖——兴奋的，同时还包含着恐惧。无论如何，兴奋占主导。这让他忽略了除了单飞之外的一切，他不再去考虑谢擎，哪怕一闪念。 



房间还保留着单飞匆忙离开的样子，沙发垫横在地上，还没开封的润滑剂和保险套摊在床头。谢天麟侧过头，斜睨着单飞，后者做出一幅非常无辜的神情，“现在酒店提供的服务实在太齐全了。”他毫不脸红地说，“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想得这么周到。”虽然跟他离开的时候想象的不同，但至少，谢天麟此刻跟他在一起。 



“唔……那是当然，”谢天麟赞同地点头，“而且，”他侧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单飞，“我对他们提供的这个尤其满意。” 



单飞的视线中满是倾倒的家具，最后停留在他视线中的是天花板——他已经躺倒在了床上。谢天麟温暖的身体覆着他的，他能感觉到谢天麟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血液在那瞬间沸腾起来，单飞用力的抱住男朋友的腰身，狂乱地亲吻着他每一寸裸露出来的肌肤，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头脑中闪过——这是他的所属物，他渴望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自己的气味，他会为他像头狮子那样的战斗，直到死去。 



快感像岩浆那样在体内奔流着，蒸发了谢天麟全部的意识，只留下最原始的本能，令他饥渴地触摸单飞的身体，更多，他要更多！极度暴力地，他脱掉单飞和自己的衣衫，不需要任何矫情的羞涩，他因被征服的快感而呻吟。 



单飞无法抵挡谢天麟夹杂在喘息声中的喟叹，每一次，都让他接近高潮地紧绷，他用尽了他全部的自制力才能控制释放的冲动。粗暴地抓住谢天麟的手臂，他把它们压在两侧，占有的欲望充斥着他的整个身体，单飞几乎不能够抑制自己的兽性——拜托，他不想让他受伤！他不是个混蛋，至少在床第之间不是。强迫自己放松了对谢天麟的钳制，单飞深呼吸，然后，他注意到了谢天麟手腕的伤痕。 



青紫色的淤痕，靠手心的一侧还嵌着暗色的血痕。左腕和右腕都在靠近身体的一侧伤得更重。“不是我刚刚弄的，对吗？”单飞皱眉，恨声道。他熟悉那样的伤痕。 



“是的，它们不是。”很显然谢天麟被单飞突然的发现所打击，炙热的情欲象沙漏中的细沙那样迅速流逝殆尽，他的瞳仁几乎变成完全的深黑色，微微垂下眼帘，他终断了与单飞的视线绞缠，静静地道：“那是治疗。谢擎不欣赏我总是因为男人的……勃起……尤其因为你……治疗的本身不太令人愉快。” 



安静淡漠的声音就象水珠一样，一滴一滴的落在单飞的心头。没那么性感，不会摄人魂魄；没那么冰冷，不会森寒入骨。但是它令单飞随着每一个字颤动。不管多么不愿意承认，他确实做了许多伤害谢天麟的事，至少，他提供给了谢擎许多伤害谢天麟的机会。他做了自以为理所应当的事，而他的男朋友跟在他的身后承受他带来的影响和扭曲变态的怒火。 



谢天麟真的有足够的理由推开单飞，憎恶这个很显然的白痴，发泄他满腔的怒火，但他甚至都没有真正的尝试那么做。如果让单飞形容，那么是极致的宽容和完全的顺从，单飞相信他永远都不会从其他人那里得到这种体谅和信赖，同时，这个黑社会也不会对出他之外的任何人——哪怕是谢擎——提供这种全然的付出。 



还他妈的索求什么？单飞知道这一辈子自己不需要另外一场恋情来装点他的生命！ 



“那么，”他抚摸着谢天麟的肩背，象抚慰，更像是调情，“有效吗？”亲吻、轻轻的含咬着谢天麟的喉结，单飞悄声问。 



“……谢擎会很生气……”谢天麟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点，因为抵在他震颤着的喉结上的单飞的舌尖。 



单飞吃吃地笑，同时因为需要抑制住自己在谢天麟优美的颈项上留下印迹的冲动而不满。足够了，他不想令谢擎再次抓狂而变本加厉。他握住谢天麟的手，小心地避过那些显然是手铐的禁锢留下的伤痕，把那些修长、秀丽的手指送到嘴边，取代了颈项上细致的皮肤，他用力的吮吸着谢天麟的手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他把它们吞进口中，再吐出来，用柔软的舌头缠绕着它们，用牙齿轻轻的噬咬着指尖。“证明给我看，”他凝视着谢天麟眼中重新堆积起来的，氤氲的情欲，“你有多坚硬。给我。” 



那眼神是邀请的魅惑，跳跃的激情在漂亮的黑眼睛里闪动，分外诱人。谢天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几乎就在单飞要求的同时，他感觉到了灼热的快感沿着战栗的身躯下滑，来到鼠蹊部分。“你不是那个意思，是吗？”他几乎是呻吟着道，狠狠地咬着下唇。天知道他多么想，无数次的幻想过单飞紧致、火热的身体——当这个影像划过脑海时，他完全勃起了。 



“那个……约定……我们有个约定。”接近于语无伦次，他在单飞的大腿挑逗地触碰着他火热的下体时发出了窒息一般的抽气声，“呃……该死的，你会后悔！”他紧握住能够触摸到的所有东西——床单，散落的衬衫，还有单飞的手腕，喘息着道。 



他太确定了，再一次离弃会把他完全毁了，他没有更多的勇气去面对那种足够他崩溃的痛苦。 



“让我快乐，”贴近谢天麟，单飞的手指插进那柔软顺滑的发丝，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们的鼻尖贴着鼻尖，他舔过他的鼻翼，亲吻他的眼睑，最后，他跟谢天麟抢夺着那被牙齿虐待着的红润柔软的唇，“给我。”他说，温柔而坚定。他蜻蜓点水般地轻吻谢天麟，一下，两下，在第三次触碰的时候，他被狂暴的爱人用力的禁锢，饥渴的唇舌贴紧他的，顶进他的口中，狂野的缠绕舔噬，令人颤栗的快感从口腔扩散到肢体深处，酥麻和瘫软占据了整个身体。 



就是这样。 



单飞从前并不知道谢天麟有着这么强的控制欲——深度的激吻与还有轻柔的触碰交替着，谢天麟让单飞保持着高昂的情欲，更多的渴望。 



真蠢，他应该有。他在本职工作上干得非常不错，不是吗？单飞轻声的嘟囔在舌底化成急促的喘息，他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感觉，虽然有点怪异——平生头一次，他在性事上不是主动的那一方，但感觉真的不坏。 



谢天麟无声地咒骂谢擎。这混蛋没有告诉他他把单飞伤得这么重！轻轻地把唇烙在青肿丑陋的痕迹上，他小心地避免带来更多的痛楚。他知道单飞不满意他离开他的嘴——这个警察对着他皱眉，而且在溢满欲望的眼中塞进了一丝指责。 



“不，那不是全部。”谢天麟对单飞微笑，他轻声喃呢，轻柔而又沙哑。在单飞滑动喉结有所反驳之前，他轻轻的啃咬他的下巴，直到喉结。他用柔软但却强硬的舌头用力的从齿间的缝隙中舔过，感觉到那突出的软骨因吞咽而颤动。 



单飞想自己肯定说了什么，在谢天麟沿着他的锁骨一路往下舔的时候，更像是某种含糊的呻吟，他甚至挺起身体，在谢天麟啃噬他的乳头、同时用那该死的灵巧的手指玩弄着另一边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很多被击打的淤伤，但是他永远也想不到肿热着的受伤肌肤能在感受到小小的刺痛的同时，得到更强烈的快感。他觉得不能忍耐了，因为到了极限的渴望。 



谢天麟知道单飞在催促他，他用硬挺的器官摩擦顶撞着他，不，他认为还需要等待，他会用更多甜蜜的酷刑折磨单飞，直到他的快感堆积如山，直到他只剩下极度的渴望，那时，他会给他无可比拟的快乐——如果他想要。 



现在，他来到单飞的双腿间，用温暖的口腔包裹住他。 



这是绝对美妙的滋味，但，显然，并不是全部。单飞感觉谢天麟在作弄自己！“唔……该死的，动一动你偏瘫了的舌头！”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把手指埋进谢天麟柔软的黑发中。就是那样……不，这个黑社会确实该死！他想，在谢天麟的舌尖应邀如羽毛般轻柔的刷过他敏感的尖端、紧接着又淘气的躲起来时。他想咒骂谢天麟，但那得在他不再感觉这么瘫软无力时——他可怜的肌肉维持着绷紧而颤抖的状态太久了，就象刚刚跑过一场见鬼的马拉松。 



不够释放的炙热，也不够放弃的冷淡，这该死的温暖会害死人！在谢天麟坐起身，离开他时，单飞开始自暴自弃了，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无法满足的拉锯战。或许自给自足很不错，他混乱的大脑在想，甚至没注意到谢天麟又作了些什么。 



他来到那两粒饱满的小球前，用舌尖勾勒描画它们，然后，就像是不经意的，湿软的舌头向下游弋，他舔过拘谨的洞口。 



单飞身子一颤！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但绝对不是反感。从心底升起了一种酥酥的麻痒，就像有一簇绒毛在他的体内骚动，更多的液体润湿了阴茎，他咬住了嘴唇——不，他不是一个会因为性欲而羞耻的人，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 



谢天麟安抚地扶着单飞，他甚至感觉到了掌中躯体微微的战栗，有点不确定单飞是不是喜欢，他抬起头，当视线碰到那双沉醉在欲望之中，润泽晶亮的黑眸时，他知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他的爱人很喜欢这种触碰，无论是他的手还是他的舌头。而这种认知，天知道，让他胯下胀痛难耐。 



当充分润滑的指尖探进身体中时，单飞全身的肌肉反射性的绷紧。他不是后悔……他只是……不，他不知道。“放松，单飞，”单飞听到谢天麟柔声说，“我不会伤害你。”他相信，真的。他深呼吸，努力尝试放松自己，他不承认是害怕，但勃发的欲望有些萎靡，直到谢天麟再次将它含进口中。 



这一次，谢天麟缠绕上单飞的茎体，他取悦着单飞，用他的所有。他感觉到单飞的兴趣重新回到身体中，挺动着盆骨企求更深入的地接触，他满足他，应用他全部的深喉技巧，同时，轻轻的抽动着停留在单飞体内的手指。 



诡异的运动没有带来什么痛苦，就像轻柔的按摩一样，它在自己的体内滑动，单飞粗重的呼吸，体会着说不上舒服的感觉，蓦地，突如其来的僵直震颤袭遍全身！不是阴茎受到刺激的快感，单飞完全无法描绘！他以为自己在射精，但又不完全一样。射精前的骚动充斥全身，单飞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涣散，他喘息着，有点痉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谢天麟。 



在单飞放松了身体的时候，谢天麟又再添加了一根手指。他贪婪地注视着迷乱在情欲中的爱人，根本不能够做到移开视线哪怕是一秒钟。他感觉自己就快爆炸了，但他不想冒险。他探过身去，用空闲的那只手拉扯着抚摸着单飞的乳头，他们的唇舌跳着最野性的贴面舞蹈，他无法控制深入单飞的手指运动的速率。不行，他要疯了。撤出手指，谢天麟慢慢地进入了单飞。 



他居然在干、单飞！就像他无数次幻想的那样！ 



“嗯……老天！”推挤压力带来的痛楚和摩擦点燃的星星点点的快感综合在一起！单飞低声呻吟着。他用力的握住谢天麟的手臂，短促地喘息。 



谢天麟的眼中满是忍耐的痛苦，他等待着，询问着单飞，直到他允诺的点头。 



本能比技巧的性爱占了上风，在单飞适应地接纳了谢天麟之后，极度狂野而猛烈的交欢拉开帷幕。应和着单飞的需求，谢天麟提供了快速而深入的穿刺。 



短促、低沉的呻吟、咆哮，脱力的喘息。两具汗湿的身体交叠纠缠在一起，直到丧失发音能力的高潮。 



完美。 



如果让单飞评价。 



梦幻，谢天麟这么想。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漆黑。 



下午进门时是那样匆忙，并没能分散出一点精力来拉合窗帘，单飞能借着窗外的光亮看清整个房间，还有……依偎在身边的人。小心的移动自己的身体，他不想惊醒额头抵靠在他肩膀上的爱人。显然他的男朋友还处在睡眠中。单飞可以判断谢天麟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侧卧蜷缩着身体——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房间过分寒冷。一张床单足够了，单飞同样躺在一张床单下面，这温度相当惬意——这是一种力求保护自己的姿势。平稳的呼吸轻轻的冲击着单飞的肩膀，这在单飞醒来之前可以忽略不计，但此刻，天哪，这绝对是恶劣的性骚扰——虽然犯人主观意思并不明确。难以忍受的酥痒一拨一拨的攻击着单飞本来就已经十分脆弱的心脏，更别提那只随意地搭在单飞赤裸着的腰胯上得手带来的灼热。 



缓慢地，他抬起手，犹豫着落在了谢天麟的下颌。他的自控到此为止已经消耗殆尽了。OK，他头脑中现在所能想到的就是……FUCK及其相关，只有这一件事。有些粗鲁，但却尽量放轻动作，他托起那张低垂的脸孔，在看到原本幸福地闭合着的，薄薄的眼皮轻微地颤动起来的时候，单飞吻下去。 



“呃……”谢天麟的半声惊叫被淹没在密合的四片唇瓣中，但是他很快就扭转过头。 



这是单飞绝对没料到的，他得到了狂乱的抗拒。谢天麟保持着沉默，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挣扎，动作是如此的惊慌而杂乱无章，以至于除了把自己卷进床单，他没得到多少有效的结果。 



“是我，是我！”单飞迅速清理掉懵懂迷惑的神情，把奋力挣扎的谢天麟抱进怀里花了他不少力气，但谢天谢地，他还是做到了。“别怕，是我，单飞。”他轻声地在谢天麟耳边喃呢，“不要怕。” 



谢天麟的推拒软弱了下来。“是个噩梦。”他的声音低沉而干涩，“没吓着你吧？”他不是在询问，因为他自己实在是比较像被惊吓到的那一个，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无论如何，他是在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把呼吸和心跳都拉回正轨。 



“我吓着你了，嗯？”把额头抵压在谢天麟的额头上，单飞轻声、但却固执地追问道，“为什么？” 



“就像我说的，是个噩梦。”谢天麟坚持道，开始了下一轮的，不太激烈但是很强硬地挣扎。他要脱离开单飞的拥抱，至少退缩到床的另一头去。 



“你猜怎么着？”并不买账地哼了一声，单飞拢紧了拥抱着谢天麟的手臂，“你的男朋友恰巧是个经验丰富的警察，他知道什么是假话。”有点气恼地在男友的耳边命令道，“告诉我，让我帮你。” 



“我说过……” 



单飞用嘴唇盖住了谢天麟的嘴唇。他不想听更多的谎言，或者，更糟，是伤感情的话。不，他不会给他说出这个的机会。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自己的爱人即便在睡眠中也这般惊惧惶恐，又是什么令他一边拼命地抗拒，但却一边维持着不合常理的沉默。 



或许这就是谢天麟一直这么苍白而憔悴的原因，又或者是它把他推向单飞，一个跟他背景完全相反、甚至是矛盾的人跟前。是它令他这么渴望单飞？ 



不……单飞感觉到一种难言的苦涩。他不想去猜测，但却无力制止自己的探寻。 



那到底，该死的，是什么？ 



谢天麟不想合作，他真的一点也不想。但是单飞温柔地吻他的时候，所有的力气和狂躁的挣扎登时化为乌有，四肢绵软地被包裹在被单里，他微微地张开嘴，被动地接受单飞。意识里非常明白自己软弱无能得令人感觉可耻，但是他可悲的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每当单飞向他贴近一分，他便沦陷一尺，让他怎么抗拒？ 



亲吻从口唇渐渐攀爬到了眉梢，单飞安抚着怀中顺从的爱人。每当谢天麟收回全部冷硬的戒备、表现出这样的柔弱时，他都会感到心脏怜惜的紧缩。“我爱你，宝贝，我爱你。”他宣誓般地轻声说。他不知道，他只让安抚自己的爱人，无论是因何而来的惶恐，他都不会畏惧。 



“那是很久以前。”谢天麟轻声地喃喃道，从紧缩的被单中伸出手，他环拥住单飞的肩背，宽阔，强悍，而且如此的温暖。“我不懂，什么都不懂。他走进我的房间……”把面孔埋进单飞的颈窝，他平静着不自然的呼吸。如果还能够控制，他绝不愿意多展示出一分该死的脆弱。这没什么，这没什么，这不算什么！恶狠狠地，他对自己说，早已经过去了！“我让他对我做了……那么下流的事……许多次。”声音依旧维持着冷漠，但是没办法抑制，那一丝水汽凝结在上下眼睑绞合在一起的睫毛上，沾湿了单飞的肩膀。“我没法反抗。” 



单飞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天麟儿时曾经遭受过性侵犯，他确实想过这种可能，就在上一次医院的病房里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过后，神志不清的谢天麟泄漏过一丝半缕这个可怕的经历，但那不一样，你知道吗？那时候单飞以为是一个该死的什么变态他侵犯了年幼的谢天麟，一次，你知道吗？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许多次！那很痛，即便是单飞这样一个成年人，即便是他的恋人这么温柔，但那依旧很痛。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身体尚未发育成熟的幼儿能够承受的痛苦，他肯定受伤了，但是这该死的侵犯并没有终止！他身边的人居然让这种事情一再发生？！他们都他妈的瞎了！不，别傻了，谢天麟学会了不呼救——根本没有人能救他，不会有人帮他！“那混蛋是不是谢擎？嗯？是不是他！”还能够再明显吗？对谢天麟，谢家的少主暴力侵犯，没被千刀万剐，居然还活蹦乱跳地活到下一次侵犯，再下一次，除了他妈的谢家的当家还能有谁？！暴怒的火焰和海潮般席卷而来的心痛撕裂了单飞的理智，他立时就要跳起来，去弄一把枪，接下来非常他妈的简单！ 



好，他就这么做！ 



“不是！不是他。”惶恐地否认着，谢天麟狂乱地摇头，但对那个混蛋的身份保持着缄默。“而且那也不重要，”他感觉不行了，控制不了颤抖的声线，“我……很没用！我不能……如果我能推开他，就根本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 



单飞知道谢天麟在拼命地屏住呼吸，他不想发出可耻的呜咽声。“别傻了，”警察是如此的痛恨着自己词汇的匮乏，以至于他想咬掉自己嘴里多余出来的这块低效的软肉，“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孩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对自己的伤害。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他记得自己做军装的时候，是听师姐对强奸案的受害者这么说的，FUCK！混乱的杀气、丝缕的抑郁跟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怜惜和心痛冲乱了单飞的整个大脑，他想不出来还能够说什么。更紧密地，他抱着谢天麟，轻轻地拍打着这个屏息的勉强忍住啜泣的爱人、理顺着他后脑的发丝，“过去了，嗯？都过去了。现在你很好，非常好，相信我。” 



更汹涌的酸痛感冲进了鼻端，谢天麟恨单飞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他说话，跟他讨论十余年前，甚至在这十余年间一直都没停歇地折磨着他的不堪经历，然后告诉他，他很好，非常好。他恨单飞！作为报复，他放声大哭，就像个小孩子那样，就像他十余年前应该做，但却没能做到的那样。 



滴落在皮肤上的咸涩的水滴就像熔岩一样灼烧着单飞的灵魂，他觉得胸部闷痛，很真实的气促的感觉，他得非常用力才能争取到一丝空气。“我在这里，嗯，是不是，宝贝。”他的声音沙哑，但是轻柔，他亲吻谢天麟的头发，反复不停地那么做，他那股急火收敛到身体最黑暗的角落。是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抚他痛苦的爱人。他不能令他更痛苦，在他无法分担其中哪怕是一小部分的时候。 



他需要面纸，或者类似的东西，但现在只有单飞的肩膀和胸膛。并不太吸水，但是很温暖，很舒服。谢天麟靠在单飞的胸口，还有点抽噎。他的男朋友的手仍然在他背上轻轻的抚摸着，企图理顺他郁结在胸口的气息。单飞实在是……太好，难以想象的好，但他仍然怀疑，自己说出这个秘密是不是正确的。开始的那年他十一岁，将近十三年，他一直生活在极度的痛苦中，折磨他的不光是这个秘密本身，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无论如何，它们都与这段令人羞耻的磨难有关，因它而起，而且似乎永远都不会终止。它简直已经毁了他！或许他不该说给单飞听。他还记得最初单飞是用怎样的眼神斜睨着他，说他“恶心”的，那一幕这么清晰，就象刚刚发生过。而他，谢天麟，现在比那时还要令人恶心一百倍。性很美好，它令单飞迷醉，但这能够改变单飞对同性恋的看法吗？还有……他拒绝说，不光是为了家族的声誉，比同性恋更污秽的乱伦，还有……仍然还有……更多的……令人作呕的过往，它们是一种无法抹杀的存在，永远，都不能。或许单飞很快就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抽身离去；或许更糟，他会伤害他，因为他那么污秽，那么龌龊。 



谢天麟很害怕，之前他以为自己的恐慌已经达到了极致，但现在他才明白这种忧虑根本没有极限，很显然他刷新了峰值，因为谢擎，也因为单飞本人。除此之外，谢天麟也感觉非常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后悔，更不知道是不是能找到任何补救措施。而他此刻也无力去做任何事——无论是袒露多年的隐痛、痛哭还是之后的惶恐都极为耗神，足够令人疲惫不堪。 



单飞轻拍着恋人的后背，就像哄一个夜哭的幼儿一样安抚着偶尔会小小的抽噎一下的谢天麟。他不知道从前的自己看到这样痛哭着的男人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感到异样的沉重同时落在肩头和心头，他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一样，不知何时，他蜕去了混小子的外皮，逐步开始学习成为一个男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仅属于自己，一个对他而言非常特别、同时又如此重要的人走进他的生命。他必须去呵护他，照顾他，爱他，胜于自己的生命，这很沉重，令人惊慌，而同时，又是这么的令人渴求去做，带着兴奋和喜悦。 



温柔的低下头，单飞把脸颊靠在谢天麟头顶柔软的发丝上，感受着他沉沉的鼻息，慢慢进入梦乡。 



唤醒他的是落在他眼睑上的金色阳光。翻了个身，他拽过枕头盖在头上，他喃喃地嘟囔着“该死的，关灯……”，怀中怪异的温暖触觉尖锐地呼啸着摇醒了意识，蓦地，单飞立刻张开了眼睛。 



谢天麟还在沉睡着——他太疲惫了——略微阻塞的鼻息刮擦着单飞的胸口，迫使他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来，安抚自己想要脱离胸腔的疯狂跳动着的心脏。失去了单飞的胸膛的谢天麟在睡梦中蹙起眉来，习惯性地蜷缩起了身体，两臂环抱住了自己。 



单飞管制住了自己企图触碰谢天麟的四肢——不，不行，他的男朋友或许不能容忍他人在他睡眠时间的亲密接触——坐在那具赤裸的，修长优美的身体旁边，他用目光抚摸着爱人白皙的肌肤。 



除了手腕，谢天麟的脚踝上也环着隐隐的乌青色印记，这些是谢天麟体表上全部的伤痕，而这令单飞尤其担忧。谢擎是不允许谢氏少主的身上挂上明显的遭受虐待的痕迹的，但他当然会有所行动。非常愤恨的，单飞俯下身去，近距离地审视着谢天麟的……私密之处，同时在心里发誓：如果他看到任何可疑的痕迹，他会杀了谢擎，用绝对、绝对残酷的方法。 



“生殖器崇拜，是吗？”沙哑的声音拖着调侃的尾音响起来，带着初醒的惺忪睡意。 



“哦……”单飞有点尴尬，只是一点点，“至少是一种美好的精神寄托，是不是？”他说服了自己，觉得理直气壮，于是很坦然地，他推着谢天麟的胯骨，让他仰躺在床上，一边凝视着谢天麟微微红肿着但却因此而显得极之动人的眼睛，一边俯下身，含住了他。 



略微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谢天麟含混的呻吟了一声，在单飞的舌尖在他阴茎顶端画圈舔弄着的时候，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该死的单飞，如果他不是经验丰富，那么就是他的学习能力实在太强了！ 



单飞注意着男朋友的反应，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好吧，他不擅长——他口交的技巧根本不及格。他看到谢天麟沉重地喘息着仰起头，同时把下体更深地推进他的口腔中，于是意识到自己做得还不错。 



他舔他，吸他，还见鬼地玩弄他的两颗小球！谢天麟绷紧了下腹和大腿的肌肉，他或许是在抓着单飞的头发，抓得很紧，不过谁在乎？他开始迎合单飞的或者他自己的节奏，追逐着温暖湿热的包围，在那个过分聪明的混蛋尝试着把沾染着唾液和谢天麟自己的分泌液的手指探进那敏感的内部时，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离开！”他几乎语不成声地道，但是太晚了。 



条件反射地，单飞咽下去了。他坐起身，神情有点古怪地茫然。这是他第一次，喝掉某个人的精液。 



谢天麟有些紧张地望着单飞，“我……我……”他的喘息尚未平复，很艰难地，他企图表达自己的歉意。 



“完蛋了。”单飞摇了摇头，“你的孩子死定了。”他沉痛地看着谢天麟，“刚起床的时候，我的胃酸通常能融化钢板。就算你再多一倍，也不可能有一个精子活下来了……” 



他没说完，因为谢天麟把枕头砸在他的头上。 



单飞顺势翻倒在床上，枕头盖在他的头上。他没费力气把它拿掉。还是有点怪，他感觉，他能够如同往常一样调侃自己，但是没法将怪异的感觉驱逐出脑海。老天，他真地变成一个Gay了。不仅仅是为了掩饰他类似于窥私的动作，他还……嗯……好吧，真的有那个渴望去……呃……再做一下心理建设，去吸另一个男人的……阴茎，而且，他还咽下了他的精液……味道怪怪的。单飞认为他的胃并不太喜欢这种食物。但这并不是唯一令他烦扰的问题。他们完成了口交，感觉不错，然后呢？会是常理中的一场丰富的性爱大餐吗？他该这么做吗？还是…… 



短暂的沉默。 



无论是单飞还是谢天麟都意识到——天已经大亮了。而他们，并不为此欢欣鼓舞。 



新的一天。谢天麟迎上阳光时，皱了皱眉，大概是因为前晚的哭泣而酸胀的眼睛被耀眼的金光刺得生痛。 



天亮了。 



适才的春色瞬间被苍白掩盖。他坐起身。底裤……痛苦地挣扎了一下，他还是套上了那条有点干硬的抹布。他不能什么也不穿的回去，还没到那个地步，就在他很明显地跟单飞厮混了一夜之后。 



“……”单飞听到穿衣的悉索声，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资格说出口！抱住枕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天麟。 



谢天麟目光闪动了一下，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大概两三秒钟，再睁开时，目光如水般的淡漠平静。 



他没停顿过，穿衣服的动作。 



“……必须……”有点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单飞艰难地道，声音干涩沮丧，“现在？”废话！单飞知道这是废话！他很清楚，这是必须的，根本躲不过。 



真该死！ 



“算一算，在谢擎暴怒地炸掉宾馆大厦时会死掉多少人？你可是个保护市民的好警察，不是吗？”谢天麟淡淡地回答，没有停止手头的动作，甚至没有一秒钟的迟缓。 



“你听着，”蓦地从床上跳起来，单飞抓住谢天麟正在抚平衬衫的手臂，“我不想让你去做消防栓！” 



“没有人想做消防栓！”谢天麟的暴怒突然而猛烈，他用力的推开单飞，厉声道，“但是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在你那个不知道在哪个见鬼的空间的‘办法’生出来之前，总要有人想办法来保住你的狗命！” 



“去他妈的！我根本就不怕死，我不怕！”单飞怒道，“你给我留下来！就在这里……如果你愿意，去我家，我不在乎！”他再一次擒住谢天麟的手臂，用力的。 



“可是我怕死！”狂躁地，谢天麟回应道，“这一辈子我都没得到过，我什么都没得到过，现在我感觉自己刚刚开始自己的生命，我为什么要死？！” 



单飞被击中了，痛楚但令人冷静。“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他倾过身，轻吻了一下谢天麟的面颊，“尽力保护好自己，我也会。” 



谢天麟努力平稳下来自己的呼吸，他做得很好，冷漠的面具重新回到他的脸上——甚至眼中。“我会来找你，尽快。” 



单飞向他微笑，然后，一点一点的松开紧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他放谢天麟走。他几乎无法呼吸。 



谢天麟转身，他走向门口，没有迟疑。站在门前时，他整理自己的外衣，还有头发。眼睛有些红肿，但他不在乎。 



然后，他离开。 



单飞慢慢地坐回到床上，床单在他身下混乱纠结着，甚至还带着稍前的温热。他骗不了自己，他甚至骗不了谢天麟——到目前为止他根本没想到任何办法！眼前的情形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真的，即便他能预料谢天麟对谢氏家族的忠诚，但是却无法弄清他对他父亲的感情。他从前以为谢天麟是相当憎恶谢擎的——或许这是他的臆断，但他不能想象，如果他的父亲称他为“贱货”，并且将操他的权利赋予某个具有利用价值的男人，那么，他会如何反应。当然，也许谢天麟对此根本不知情。谢天麟或许知道自己的老爸会对自己作出许多恶毒的事情来获取利益，但是砍掉一根手指头和为他拉皮条是两码事。如果真像是这样，那么单飞决定终生对此守口如瓶。不管怎样，他的假设是错误的，谢天麟并不会跟他联合对抗谢擎，但……似乎谢天麟并不反对单飞颠覆谢擎的王国，前提是他必须靠自己的努力来完成。 



那么现在看看，他手头都有什么：一个自己的内鬼，一个对方的。他的内线地位岌岌可危且不太合作，而对方的——单飞认为自己的运气真的不算好——地位很高，同时没有给单飞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单飞晃了晃头，感觉异常的焦躁。首先，他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要快，而且狠。 



清晨的寂静突然之间被打破。 



房门上传来了轻轻的剥啄声，礼貌而且坚韧。 



“什么事？”单飞靠在床头，把被单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身上——找到那个激情时刻甩飞的底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客房服务。” 



清晰，而且镇定。单飞皱了皱眉头。他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他可没预定过什么服务，而且这个时间也过早了。 



“是什么？”一边漫不经心的询问，单飞一边按着被单探身过去拎起裤子。 



“刚刚有位先生，给您定了早餐。” 



“哦？”单飞笑了笑，想想看，他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在突如其来的敲门之前？不，没有！站起身，把床单围在身上，拎着裤子走到门口，侧身，靠在墙壁上，轻轻的抽出了皮带。“来了。”他说，探出一只手去扭动门锁。 



迎接他的是穿透木门的三颗子弹，就在胸前和面门的高度，迅捷精准。 



“呃……”非常配合，单飞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甚至压过了消音之后的枪响。 



房门开了一线，那是个很警惕的人，先于身体进门的是持枪的手臂。 



非常用力的，单飞踢上房门，将那支枪，连同手夹在门缝中。“坏习惯，”他说，“比起你的脑袋我更想要一把枪！” 



他唯一忘记的是，外面的人或许不是只有一把枪。 



单飞没有听到期待的痛呼，而是另一声枪响。 



他妈的！ 



他接住因门缝的夹压下落下来的那把枪，同时，身上添了个血洞。 



“Shit！”单飞咬牙道，蹲伏下身体躲在墙后，在房门放松的那瞬间，以膝盖高度对着门板一字形连开四枪。 



失去了他的推挡，房门豁然大开，一个人扑倒进来！ 



“欢迎，兔崽子！”随后，单飞扑了过去用膝盖压住那人持枪的手臂，用皮带利索地捆绑住这名倒霉的杀手的两手，“你那个行走无声的餐车呢？我猜猜，变成两把枪了？” 



叶利痛恨在早上七点三十分的时候被电话吵醒，这会令他头痛，尤其这个罪魁的名字叫做单飞。 



“亲爱的，”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令人颤抖，“现在我左肩膀上有一个窟窿，所以没法把另一个小腿上打了个洞的人的裤子脱下来并且抽出皮带。但是我不想这么一丝不挂的叫救护车——这太不体面了。你看你能不能过来帮帮忙按住他？” 



叶利把电话扔了，就像它忽然变成了一坨屎一样，他用床头的闹钟狠狠地砸它，然后飞快地穿上衣服，飚出温暖的卧房。 



他不是去帮忙，他打算去掐死他！ 



谢天麟没有白费任何力气来挣扎——他没有把自己的处境弄得更被动的爱好。 



当他走出宾馆大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而且，显然他们已经等待了多时。 



能有多久？一夜？这很好，至少他不用衣冠不整的、红肿着眼睛去做廉价的计程车，而且还极有可能因为只能刷卡而被认为坐霸王车。所以一辆加长幻影劳斯莱斯，在某种程度上讲相当不错。 



“少爷？”在其他人保持安静的时候，一个带着极度关切的声音显得非常突兀。 



是阿德。 



谢天麟知道自己可能看上去很糟糕，虽然他度过了一个相当美好的夜晚，但是他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没什么。”他淡淡地道，钻进车厢坐在宽敞的座位中间——这是他被期待的位置——什么也不会比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要面对的更糟糕。靠在椅背上，他神情淡漠地看着这四个身份是他的保镖的人沉默而熟练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关门，发动汽车，而另外四个堆进后面的车中紧紧地跟随过来。 



“电话。”伸出手，谢天麟对左侧身边的阿德道，后者迟疑了一下，仅仅一秒钟，然后便伸手进裤兜去翻找。 



“阿德，老爷吩咐过……”前座另一名年纪稍大一点的男人转过头来警告地道。 



谢天麟伸手到右侧保镖的怀中，拔出枪。他很高兴地发现，子弹是上膛的——这说明他们原来准备的是一场火拼——而他，并没有浪费这颗子弹。 



那名企图喝止阿德的保镖并不知道自己这句未完的话就成了遗言，他的血和脑浆喷到挡风玻璃上，而子弹穿透头骨但却没能穿透防弹的车身。它反弹着飞过前座，落在司机身旁，而司机聪明地保持着平稳的驾驶。 



“我说的是电话。”摩挲着微烫的枪管，谢天麟淡淡地道。 



这是一堂课，关于地位和命运。它教会他身边的人服从，否则代价会很高。副驾驶座位上歪倒着的尸体将成为几十年后谢家的经典教具——他失败的原因是小觑了一个姓谢的人。 



谢天麟得到了他需要的手机电话，而他身边的保镖神情紧张地接过他随意地递过去的凶器，捧在手心里，拉出纸巾擦拭着枪身。 



“喂？是谁呀！” 



谢天麟微笑着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充满了抱怨地嘟囔声，“希望没打扰到你，Angel。”血腥的味道漂浮在相对宽敞的车厢中，呼应着谢天麟那凌厉而冰冷的眼神，跟他甜蜜的语气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天麟？！”大概两三秒钟的惊噎之后，那端少女的声音因喜悦而拔高，“真的是你？太好了！谢伯伯说你处理突发的事故要去美国很久呢！我都以为你春节也不会回来。” 



“是的，我回来了。刚刚。”谢天麟平淡地说，声音里有着些许疲惫，“我很想你，”他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时间还早，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哪有！”华安琪立刻否认道，“我也很想你啊，不过谢伯伯说你要做的事情很重要，我问他要过几次你的联系方式，他都不肯给我。你不用再回去了吧？是吗？” 



“不，不会回去了。Angel，”谢天麟的语气是耐心的，甚至是充满爱心的，但他的目光是焦急而厌恶的，“明天我去看你，等我，你会吗？”暧昧从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中呼之欲出，他令安琪忽略了就要放下电话的不情愿，“我等你，什么时候？” 



“我会给你个惊喜。”他知道怎么利用自己优美性感的声音，他做得很好。挂断电话，谢天麟随即拨打了另外一个电话。 



没有深呼吸，没有迟疑。这很难，但他必须完美的掩饰住自己的恐惧，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发现他有多害怕。 



“爸爸。”这个称呼从嘴唇中吐出的时候，谢天麟感到胃部纠结扭曲的痛苦，寒冷的感觉从身体往外散发出来。他希望这一切没有从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来。 



“很好，我的儿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和不同寻常的词句。 



谢天麟握紧了手机，手心湿滑而冰冷：“别去碰那两个警察。”他说。 



“这个要求很符合你的精神状态。”谢擎嗤笑道，是他擅长的轻蔑，谢天麟本来早就习惯了的，但这一刻却如此狂怒！ 



“确实，”慢慢地，年轻的黑社会回应道，很好地隐藏了声音中的火花：“这样的状态足够支持我作出一些事，而在它们发生之前，我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 



他挂断电话，镇定而且强硬。 



即便是没有漂浮在空气中的浓厚血腥味，车厢内的气氛也足够紧张，犹如一张拉满了的铁胎弓，而且几近绷断。 



并不敢直视着谢天麟，车内活着的其余三个人小心翼翼的以眼角偷窥着面无表情的少主。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也很危险。从前，他们只是为谢家卖命的，面临的只有身为黑社会这一个危险，但现在不同，就在刚刚那一分钟里，他们发现自己必须明确自己是谁的人——谢擎，还是谢天麟？其实很明显，谢擎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可惜的是不管谢天麟多么弱势，那只是在对抗他父亲的时候才成立，这并不包括面对无论是打手还是保镖抑或者谢擎的走狗的时候。在谢天麟面前，几乎与在谢擎面前一样，他们甚至鼓不起勇气来反抗——这父子两个太像了，侵略性的气质和震慑人心的行事风格。 



这就是说，他们的小命岌岌可危。谢擎希望他们能带谢天麟回去，但，不难猜测，谢天麟的愿望与此相佐——他没有自虐的爱好——这直接导致了这三个无辜卷入的受害者进退维谷。 



这就是黑社会。 



“靠！” 



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利短暂地眩晕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血流成河的场面。老实说，最初他甚至以为是单飞与谢天麟两个相互攻击的结果。如果那样的话，伤势不会严重到什么地步，而且，也只有这种可能下，智商退化成负数的警察之星的首选才是他这个倒霉的朋友而不是白车。但显然，他没这么好运——这再次提醒了他单飞智商没高到会跟那个黑社会翻脸的地步。 



“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你他妈的是不是忘了报警电话了？！”一边激怒地质问，叶利一边整理那个白痴包扎得乱七八糟的伤口。呃……好吧，这不怪单飞，他确实没法包扎自己的左肩膀。 



“给那个老杂种一个灭口的机会？”单飞的声音有些发虚，这是失血过多的原因，“我只是流了点血，又不是脑浆。” 



叶利略微思忖了一下，稍前两个极可能的突破口都被灭了口，确实，他们存在一个问题——没有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不过这种情况不是你能控制的，”他指了指门上的几个枪眼，“你瞒不住。马上就会有人来问。”时间还早，枪声也很低，之前那场殊死搏斗并没有惊动什么人，但是，尽管他们关紧了房门，但整容过的木门马上就会吸引到不少目光。 



“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了。”单飞靠到了沙发上，选择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这里怎么样？我打算在这儿晕倒。” 



他不会减慢行走的速度，不管他是不是对这条路的尽头很恐惧。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身后的保镖便自动而无声的退开。 



但凡有一点理智，那么便不会希望面对此刻的谢擎。 



谢天麟走进去，把房门在自己身后关闭。 



谢擎坐在书桌后，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他并不邋遢，谢家的人不可能邋遢，但也并不是往日那般的优雅高贵得无懈可击。被额前细碎的落下来的头发遮盖着的眼睑已经恢复了许多，但看得出来，他是哭过的——谢天麟多久没哭过了？谢擎思忖着，五年？十年？至少，他不会让人看到他的眼泪，或者一点点悲伤的痕迹。 



最重要的，远不同以往的驯服，年轻的黑社会迎着父亲冰冷的，审视的视线，强硬、甚至是凶悍的。 



单飞把他的儿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脆弱、莽撞的白痴。谢擎很确定，所有的变化都是负面的。 



“爸爸。”谢天麟开口道，谨慎但却充满了固执的坚持。 



“昨天过得不错？”呷了口茶，谢擎从蒸汽氤氲的杯口里抬起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 



谢天麟下意识地想退向门口，但他克制住了。“不错。”他仰起头，清晰地说，“确切地说，比二十四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他不想再否认，不再顺从父亲的权威，哪怕所有的痛苦经验都堆积在一起也不能够阻止他宣称——他是个同性恋，他疯狂的爱着单飞，一个警察，他是。 



谢擎眯起眼睛，暴怒的火花从狭长的瞳仁中扑出来，点燃了这对对峙着的父子之间的空气。“可以推测昨夜疯狂的性交对你的精神造成了相当的刺激，”他的语调是跟眼神截然相反的森寒，“你需要你的医师来帮助你恢复神志。” 



“别再跟我说那些性虐待狂！你期待他们能带给你个什么？”疯狂的颜色爬进了谢天麟的眼神，他走上前来，靠近谢擎的办公桌，把两手压在桌面上，探过身：“让我来告诉你真相！”他在微笑，神经质的，“在那三年的治疗中，头一年，只是头一年，他们对我用你前两天见过的那种电击疗法，但我发现我勾引我的‘医师’能减轻电击的痛苦，所以我那么做了。之后的两年，他们迷上了我。你知道吗？治疗的效果相当、相当的不错，那三年把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同性恋……非常非常下贱的同性恋……你不太喜欢这个故事是吗？不过真遗憾，现在我头脑中的全部就是……取悦单飞，这就是我不计代价要做的。而且，我可以预言，再多两年治疗，你会得到什么——一个男妓，但愿你喜欢那个！” 



在谢擎能够开口之前，甚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茶杯就已经狠狠地砸在了谢天麟的身上。后者并没有闪避，热辣的感觉瞬间穿透了衣物烧烤着胸口的肌肤，难耐的灼痛带来了轻微的战栗，谢天麟咬住了下唇。 



他说了，是吗？一点也没隐瞒。 



他不在乎谢擎会怎么看他，是的，他已经不在乎了，跟之前不一样。他也不在乎谢擎会怎么对待他——没关系，把他送到哪里都没关系！ 



他知道无论遭受什么对待，都不是没有尽头的。 



他可以盼望。 



对父亲已经绝望了，他只在乎那一个人。 



“我不想听你的胡言乱语！”恼火的瞪视着自己的儿子，谢擎充满了狠意，“是那个小杂种把你变成了个疯子，忘记了自己是谁，整天胡作非为，胡言乱语！”刺骨的寒意稀薄了房间中的空气，谢擎的怒火席卷了整个空间。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超出了即便是谢擎的承受范围！一切都被打乱了，甚至是怒气。他儿子在长达两年的乱伦之后，经历了三年的滥交？！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去勾引医师，为的是能够在近似性虐的治疗过程中减轻一点痛苦？！他是同性恋了，他疯了，为了一个同性的警察！ 



哪怕是警察举着确切的证据来抓谢擎，也没有此刻带来的震撼更强大！ 



谢擎问自己，会相信，他他妈能相信吗？！ 



他儿子带给他的大惊喜！ 



“我对你说过，别去招惹他，别碰他！”几乎惊跳起来，谢天麟立刻敏感地道，威胁地瞪视着谢擎，尽管常年积累的恐惧依旧存在——每一次违拗谢擎带来的都是灾难。 



谢擎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很成问题。一瞬间许多疯狂的想法都涌现出来。他想纵火烧掉整个别墅，想要到坟地里去把谢昭挖出来鞭尸，还想去推倒整个警署，或者干脆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直到腐烂。 



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憎恶！ 



尤其是谢天麟，尤其是谢天麟！！ 



“给我滚出去！”谢擎蓦地站起身，指着门外，“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忽略了谢天麟的抗议，他对门外大声叫道：“阿德，把他给我带到地下室去！” 



他不想谈了。谈话到此结束，直到他能摆脱这种恶心的感觉——由痛苦带来的恶心。 



就像一直守候在门口一样，阿德迅速地出现在门口。“少爷，跟我来，少爷！”他焦急地说，甚至无法忍耐地疾步上前去拉谢天麟的胳膊，“走啊！” 



“滚开！”愤怒地甩开保镖的牵制，谢天麟挑衅的目光并没有从谢擎缺乏表情的脸上移开，“别去碰单飞，还有他身边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出人意料的坚定，“否则你会后悔！” 



阿德近乎绝望地闭上眼睛——太早了。 



“你是在威胁我？”谢擎反常地冷静下来，他眯着眼睛，阴郁地问道。 



威胁？ 



他怎么敢！ 



绝对权利受到挑战时自发启动的压迫感令人难与呼吸，谢天麟有些艰难的维持着自己的强硬。他知道他将要说的话会将自己推到一个什么地位——谢擎的对立面，谢擎的敌人。他不想，但是没别的选择！ 



“如果你逼我，”他坚定而且认真，“我相信谢氏会有大麻烦。” 



谢氏是谢擎唯一在意的东西。它花费了他全部的心血，百分之百的精力，是他毕生唯一的目标，为它肯牺牲任何……人。 



所以，为了它，谢擎应该有所顾忌。谢天麟相信。 



谢擎感到自己的力量与理智正在逐步的恢复。 



天麟确实是他的好儿子，在某方面。有些事谢擎知道，就在叶利莽撞地泄漏了谢天麟的秘密之后。 



谢家从不出产蠢货。在谢天麟走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应该计划好整条路。 



他跟那个警察的——谢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关系，令人恶心的，污秽的，而且，是完全错误的——无论是什么，他不可能永远保住这个秘密，所以，他在准备，比如谢天麟恩威并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包括在回来的路上拔枪杀人。这很好，谢擎并不会因此而暴怒——作为下一代家主，谢天麟就应该如此——但是很可惜，叶利没给他足够的时间。 



“还有什么惊喜？”谢擎微笑道，“在你那个性急的床伴帮你爆料了之后。”他嗤笑道。 



谢天麟曾经为此恨过单飞，直到现在，他依旧是。那个混蛋轻率的行为几乎毁了他的全部希望！他让他失去了所有反击的可能——除了服从，就是死路。 



但事实已经如此，他接受它。 



“对你来讲，大概新鲜的只有一样。”镇定地，谢天麟回答，“从前我不会这么做，但现在不同。我想要的不是得到谢氏，而是毁了它。虽然我的人手不足以跟你抗衡，但在目前恐龙搭线、强敌环伺的时候，足够了。” 



或许现在谢擎打算撕碎了他，但这一点不重要。 



他回到这里来，为的就是带来这条消息。 



他在谢氏，无论什么境地，都一样可以做到对自己人的控制——只要不是转向警方，他始终拥有他们的忠诚。 



并不可能对峙得很久，这很明显。 



他会坚持到最后一秒。 



谢擎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细致、不带任何感情的，就像他是一个陌生人。谢家的人不会做这种自杀式的傻事，他们精明而且谨慎，他们崇拜权利也珍惜性命。他们有野心同时有手腕。 



从前的谢天麟也是如此，聪明——狡猾，但却远没有这般决绝。他见过一个人是这样的，他的名字叫单飞。 



“阿德，带他回地下室。”甚至拒绝看谢天麟一眼，谢擎冷冷地对阿德道。 



青年保镖沉默地执行命令。 



“明天我跟华安琪有个约会，”谢天麟淡淡地道，斜睨着他的父亲，“你知道。”然后，转过身，他跟随着阿德走出去。 



他是被头发上轻柔的抚摸惊醒的。 



充满了温暖的安定。 



但却是单飞此刻避之不及的的触碰。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够假装麻药的效力仍然没有过去。 



可惜的是他很忙，不能无限制的躺在病床上。 



“妈，你怎么来了？”略微动了动头，不着痕迹的让开母亲的手，单飞睁开眼睛。 



“到底卷入什么了？”在是一个警司之前，单郑芳芳首先是一位母亲，而天底下没有一位母亲能够忍受自己的儿子浑身青紫淤肿而且肩膀多了个血窟窿虚弱苍白的躺在病床上，“搞成这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处这样一个位置，胆大是对的，但是一定要精明，要谨慎。像你这么鲁莽又大意，有多少条命也不够……” 



“哎呀~~~~”单飞似乎是企图抬一下胳膊盖在眼睛上，但显然肩头的疼痛阻止了他，这个习惯了被枪口顶到脑门的警察之星大声呻吟着，“好痛……” 



“又想转移视线？你给我少来这一套！”单郑芳芳立时揭穿了儿子的小伎俩，顺手就在他的头上来了一下子，但仍然小心地扶着单飞靠坐起来。 



“哎呀！”挨了一下的单飞抗议地大叫道，“老妈，你真的是来探病的？”他怀疑地问，非常郁闷。 



“当然不是！”比起母亲这么个职称，单郑芳芳此刻更像一个上司，“我想知道我儿子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至于很迷惑。”她愤怒而且焦急的目光热辣辣地落在单飞脸上。 



“这不是很明显？”单飞有点心虚地垂下头，小声嘟囔着，“莽撞，大意，懒，笨，可以多项选择。” 



单郑芳芳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挺直了腰板，双手抱胸，沉默地注视着儿子。 



现在肩膀的疼痛已经完全可以忽略了，单飞不自在地动了动，考虑着吃饭好还是喝水好——不行，现在当然不是好时机，他不能对老妈全盘托出，显而易见，无论是“他爱上了个同性”还是“男朋友是黑社会”都不太像令人欢欣鼓舞的好消息，如果再加上为此停职/受伤/危及生命，那么老妈的反应决不会是悬念——但或许这法子对单郑芳芳不好使，毕竟刚刚的装可怜计策已经完全失败。 



“阿飞！阿……飞……Madam!”急匆匆地闯进门来的叶利看到单郑芳芳时略微结巴了一下，视线在这对母子之间逡巡着。 



单飞简直要爱上叶利了。“老妈，我跟阿利还有件案子要谈……我们O记的……机密，你明白的，是吧？”他对叶利悄悄的使了个眼色，后者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鞋在这里。”伸出一只脚，叶利从床下将单飞的鞋子勾了出来。 



“我以为小飞在停职，”不动声色地，单郑芳芳指出，“按照规定他不能再参与案情了——这是纪律，对吧？” 



单飞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呻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们老板打算弄死我，你们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叶利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了，咳嗽得满脸通红。 



单郑芳芳无奈地看着自己那个吊儿郎当但却异常倔强的儿子——她知道他不打算说，而通常，他打定主意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强迫他改变主意。这是个奇迹，一个孩子居然能够继承父母双方的全部……缺点。“你是在暗示我应该跟你们蔡Sir聊聊么？”单郑芳芳知道这是单飞最不希望发生的，他不希望在自己的仕途方面有任何母亲提携的痕迹。这个孩子的傲气尤在父母之上——他经历的挫折太少。 



“如果你能跟特首聊聊那就更好了。”出乎母亲意料，这一次单飞并没有跳起来极力反对，而是懒洋洋地回应道。 



单郑芳芳有些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若有所思，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小飞，假如你不能改改自己毛躁急进的毛病，老妈恐怕就要跟上帝去谈了。”她站起身，探过身，帮单飞整理了一下半敞着的病号服。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打算，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做事方法，并不想让老妈插手。单郑芳芳知道自己或许能够帮助他，提携他，但却不应该这么做。因为……她应该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务，如果他要求。 



“傻儿子，”用力的揉了揉单飞的头，单郑芳芳向门口走去。叶利急匆匆的闯进来，然后沉默地站在床前，很明显，两个小伙子有些机密的事情要商量——或许很危险，作为一个母亲，芳芳本能的排斥，但，她强迫自己离开，留给他们一点空间。可能不久的将来她就会为此刻的理智而懊悔，这是从单飞投身警界以来她每天必经的矛盾挣扎，但是她放手让儿子去做，同样是因为她疼爱他。“还有，”站在门口，她迟疑了一下，“就快过年了，小飞，等你出院的时候回家来住吧……跟阿利学学，做事稳当一点。” 



在单飞敷衍地应承着老妈的时候，叶利再次因为被自己呛着而咳嗽。 



单郑芳芳不忍心看着这两个孩子手忙脚乱。 



她走出房间。 



或许她也需要做些准备——她放手让儿子去做，但并没保证自己一定袖手旁观，是吗？ 



首先，她认为应该从蔡航入手，因为儿子有意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莫名态度 



“他怎么说？”房门刚刚阖上，单飞便急忙问道。 



“他很愿意跟我们……确切地说，是你，合作。”叶利耸了耸肩，“不过那个杀手不太合作——他什么都不说。” 



“可以想象。”单飞皱了皱眉头，沉吟了一下，“我想或许可以找人来说服他……你怎么了？”抬起眼，单飞被叶利的面色吓得心中一突，本能的作出最坏的猜测，“有什么问题？他怀疑我们？” 



“接下来……我担心不能照应你。”叶利沉着脸道，“蔡航委派我到内地去协助办理一个跨地黑帮的案子，我放假的申请被驳回……真他妈的该死！”他愤恨地一脚踢开面前的小几，“不过你放心，我会再想办法。” 



爆裂的火花在单飞的眼中闪过，但是很快，他恢复了如常的神色：“老兄，”他摊开了手脚懒散地伸展了一下，“相信我，暂时我还没打算死，蔡航改变不了我的主意。” 



“……你打算回家吗？”沉默地看了单飞一会儿，叶利拉过刚刚被踢开的小几坐了上去。 



“能不能容我强调一下，我受伤的是肩膀不是脑袋？”单飞翻了翻眼睛，“我老妈子很开明，同时更强悍。现在最大的梦想应该是在她跟前隐身——如果我还剩一定点脑浆的话。” 



叶利双手抱胸——很好，这是目前所有人对待他的标准姿势，单飞暗中总结，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为此洋洋得意——侧过了头，挑着眉看着病床上的白痴，“你肯定会很乐意跟Madam聊聊，如果你不是有太多的~~精液的话。”他嘲笑道，不理会单飞“嘿，老兄！”的抗议，“你知道你那点破事儿可不像是个能够隐藏的秘密——回家会安全点。”最后，他认真地说。 



单飞恨恨地磨牙，“我知道，”他嘀咕道，“不过不是现在。她是下一个里程碑，排在谢擎那个老东西之后。” 



“如果你能……”叶利切断了自己的话头，因为有人推开房门。 



杨帆探头进来，“嘿，你在，”他对叶利道，“正好，我表姐崴了脚，在门诊呢。”他挑了一下眉毛，“算不算个好消息？” 



哦，如果不是现在，那么是个好消息。不过现在看起来实在没那么好。叶利吞下了一声古怪的嘟囔。他挣扎着。杨光在楼下，需要一个能变成绅士的青蛙，而叶利恰恰迫不及待的想要飞过去；该死的单飞在这里，很符合他一贯特色的，讨厌的，非常不会选择时机的需要可靠的照应。对于此刻的单飞来讲，没有什么人是可靠的——叶利感到诧异，这个古怪的生物怎么就这么擅长自掘坟墓呢？好吧，就这一次，等过了这个危机，他会亲手杀了单飞。 



“你打算去探视一下吗？”恶狠狠地，叶利对单飞道，同时，不容拒绝地将这个病号从床上拖下来，“看起来你很渴望似的。” 



“对，我是很渴望！”单飞从牙缝里响应道，“那么你能松手了吗？很痛！”他渴望吗？是，在床上靠着，吃点东西，打个电话，上趟厕所——这是他所渴望的，他的计划中还不包括杨光，如果他有得选择的话。 



杨帆看着他们两个，诧异而且郁闷地。“呃……我觉得阿飞在床上躺着比较好，”他结巴了一下，道，“看起来他是他们之中伤的比较重的那个，等下我表姐会上来看他。” 



“我看他好得很！”叶利断然否决道。 



“好吧，那我能单独跟他聊聊吗？”杨帆气急败坏地道。“我姐在楼下等着帮我拌住你呢，你最好别让她等太久，她的脾气可不好！” 



两声抽气声，叶利和单飞迷茫地眨眼。 



“阿帆……”单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感激，尤其在叶利的脸色看起来散发着青黑色的光芒的时候，于是，他决定心照。 



“我想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杨帆耸了耸肩，放弃了，“我看得出来，你处境很危险。我不知道……谁应该信任……大家看起来都很诡异。”迟疑了一下，但是最终他还是迎着叶利悲愤的目光坦诚道，“很抱歉。” 



“当然！”叶利不忿地叫道，对自己遭受到的待遇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忘记了自己曾经编过一个结结巴巴的谎话来骗自己正在指责的对象——出于同一原因。“我想不出……”噢，他想起来了，“……你有什么可以不抱歉的……”声音突然降低了一个音阶，他用惯性说完整句。 



单飞踌躇了一下——这是他命运走向的分水岭。他可以选择信任或者不信任，但是无法选择是否毁掉人生。 



好吧，如果他连朋友都不能够信任，那么，他的人生将比被革职、被讥笑、被逐出家门而且前途尽失更黑暗。 



“建议我们都坐下，找个舒服的姿势，”耸了耸肩——Shit，痛——单飞道，“这不是一个传说，也不会从‘很久以前’开始，但是它很长。” 



他选择一种叙述方法，希望，他的朋友们，哪怕是不能够接受他，但请接受谢天麟。 



“求求你，”叶利做了个无法忍耐的表情，“别让我再听一遍~~我想我可以帮你们……绊住……小光。” 



单飞笑嘻嘻地对杨帆道：“我打赌这个任务他们两个将完成得相当出色。” 



在地下室的铁门打开之前，整个空间是绝对的黑暗。 



黑暗，伴随着潮湿的寒气包围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生锈了的铁皮木偶一样，四肢都僵硬而麻木。 



谢天麟移动了一下肩膀，手腕上的不锈钢圈与链子撞击发出的脆响便打破了凝脂般的寂静，而麻木的指尖针刺般的微微疼痛。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寒冷的黑暗就像是能够绵延到生命的尽头一样，在他每次张开眼睛的时候扑过来——每一次都是如此。 



他并不感激这一次没有人来“治疗”他——没有一丝光线，十足的静谧，不会有人说话更不会有人来应答他，麻木到失去知觉的身体，他就像一个活着的死人，被抛弃在与世隔绝的时空中，每一秒都是上一秒的重复，直到他不能够再思想，再抗争……再呼吸。 



谢天麟知道除了靠在石壁上，自己并没做什么，但却如此疲惫，甚至无力狂怒。 



谢擎能消磨掉他的一切。 



没用链子勒死自己原因是，他在等待。 



他用全部的希望，勇气和力量，来等待。 



“谢谢。”狄义德躬身道，低顺着眉眼。 



或许看起来有点可笑——如果有人看到谢天麟身边最张扬的打手会如此谦卑的面对一个只会打扫房间的老头子。 



这很可笑。 



他可能是条张牙舞抓，心狠手辣，憎狞冷酷的豺狼。 



他也可以是只卑躬屈膝，两面三刀，下流无耻的哈巴狗。 



这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盖世豪侠，不受万民敬仰，他卑微而渺小，甚至不是个好人。 



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需要他跪下来去舔阿二的鞋子，他也会欣然去做。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欠缺的只是力量。 



看了看虚掩着的地下室门，狄义德伸出手，“手铐的钥匙？”因为身材高过阿二，他不得不一直微微的弓着腰——如果有居高临下又能够显得卑微顺从表情，那么他很乐意去学习。 



年长的下人从贴身的怀中取出还带着体温的金属片，他把它放进阿德的掌心，“我去放水给少爷洗澡，还有，你问问少爷早餐在哪里吃，是在饭厅还是送进房里，我让人准备好……等下老爷可能会在饭厅。” 



“谢谢。”狄义德感激地点头，目送阿二迟缓地离开，他才推门走进地下室。 



潮湿而森寒，还带着几分憋闷的味道。 



“少爷？少爷。”一边轻轻地叫道，他一边摸索着去寻找手铐的锁孔。地下室里没有灯，他有的仅是敞开的门口射进来的薄弱的光线。 



可惜他不是一只猫。 



“华安琪打电话来了，是吗？”谢天麟的声音低沉而暗哑，但却十足清醒。 



“听说昨晚就打过一次。”那指尖，就像金属的镣铐一样冰冷，阿德的眉头慢慢地撺起来，“关节疼了吗？虎骨药膏还有吧？” 



“还好。”谢天麟思忖着，“那么，准备了什么玩意儿？”在站起身之前，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但还不够，他控制不了它们。“该死！”用只够自己听到的音量，他咒骂着。 



狄义德伸出手，在谢天麟摇晃着跌回地上的时候轻轻地拦在他的腰上，“那手腕呢？好像流血了。”在接收到谢天麟反感地推拒摆脱之前，他收回了他的胳膊。 



“准备了什么？”终于稳住了自己，谢天麟挺直了脊背，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追问道。 



“是个汉白玉的镂空球，中心是颗蓝钻。时间很仓促，来不及找更好的，不过样子很别致，华小姐应该会喜欢——资料说她对玉器还有别致的东西感兴趣。”这粘腻的水汽令人厌恶，整个空间都这么令人憎恶。狄义德快步跟随着谢天麟走出去，狠狠地把门关在背后。 



“嗯……”谢天麟想了想，“可以。你帮我留意一下，我需要一对戒指。”他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还有……其他……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狄义德的语气显然是反感的，“如果不算……那个警察住院的事。” 



谢天麟蓦地停住身形，他的呼吸都充满了临界的火药气味，狄义德注视着那张缺乏颜色的脸——除了苍白就是苍白，但却……那么漂亮，令人……神魂颠倒又痛彻心肺。 



“他还活着，”他说，“而且也没什么要紧。不过，少爷，”他紧锁着眉，“别再那么做。”他注意到谢天麟警告的眼神，但那并没有阻止他继续下去，“他给不了你任何想要的东西，你很清楚。” 



“注意你自己！”谢天麟厉声道，声音隐藏着残酷的危险，“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尖锐地感觉让他的理智超越负荷，狄义德甚至不能明确地描绘出那是什么，他只是……疼痛，非常非常清晰地痛，“现在混乱地失去理智的是你！无论你多么迫切地想离开谢氏、脱离谢擎的掌控，那也不是你盲目的扑向一个根本不可能为你做任何牺牲、废物的警察的合理解释！他肯吗？他能为你做什么？即便他想，他又凭什么跟谢擎来抗争？如果他能够，那么你就不必被锁在地牢里！昨晚不用，今晚以及今后……”他猛然住口。 



该死！太多了，他疏忽了。 



不是没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令人颤栗的冷酷，谢天麟望着狄义德，“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他淡淡地道，然后转身爬上向通往出口的楼梯。 



狄义德面上的神色瞬间变了几变，怔怔地独自立了三两秒，满腹心事地疾步跟了上去。 



那么，如果，他苦涩地想，他失败了并且为此丢了性命，他知道是为什么。 



那是一个白色的按摩浴缸，很大，即便是他的浴室也才勉强容纳得下。缸里已经放好了温水，比人体正常的温度稍高一些，但对于谢天麟过低的体温还是略微有点发烫。他甩掉手指上的水滴，褪掉衣服躺进去。 



温暖而柔和的水柱按摩着他僵硬酸痛的身体，他努力放松自己，希望能够充分的享受这难得的舒适——稍后，还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把温水泼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将两手插进鬓边的发丝里，他绞紧了十指。 



不，不，不。 



这不是答案。 



不！ 



直蹭到了手肘上些干涸的血迹被温水晕开，淡淡的红色扩展开来，一丝一缕的随着翻花的水流消散。 



血腥，他的生命里注定的味道。 



谢天麟凝视着溶入水中的血色，发热的眼眶慢慢转为了干涩，目光随着浴缸中的温水渐渐转凉。 



单飞是被换药的护士唤醒的。 



他疲惫得几乎不能睁眼，而昨晚跟他讨论了大半夜，而且诡异低赞成他跟谢天麟 



“为爱战斗”的杨帆在沙发床上翻了个身，痛苦地呻吟着。 



“现在换药的是我，痛的也该是我！”单飞提醒道。 



“God！”杨帆终于从长沙发里翻了个身，坐起来。“我正在体会你的感觉。”他不满意地嘟哝着，“正如你昨晚希望的那么做。怎么？你不满意么？” 



“……”单飞翻了翻眼睛，“满意极了。那么现在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你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扑过去。” 



“呕~~~~~~~~~~~~~~”杨帆伏在沙发背上干呕，“求求你，我正正经经的说话，你也正正经经的说话行不行？” 



“OK，”单飞耸了耸肩，得到了护士的一个大白眼——他弄歪了绷带，“既然你开口求我。” 



“去死！”杨帆胡乱地扒了扒凌乱的头发——显然没起到什么真正的梳理作用——皱着眉看着单飞，“我真怀疑阿利怎么会让你活到现在？要知道他……嗯……”思忖了一下，他有点难于表达，“你知道，他往那里一戳就是个活生生的纪律与道德手册。” 



当然是为了我。单飞有点……不，是非常内疚。他在强迫他的朋友们做令他们感觉极度痛苦的事情。真卑鄙，是吧？他知道他们不可能放他在危险中自己不顾而去。就像是他在说“不答应我我就自杀”一样，尽管他没开口。 



不过，他必须。他要守住谢天麟。 



“你忘记了，你们曾经联手违反过纪律。”单飞努力表现得轻描淡写地道，“阿利仍然是个大活人。” 



“噢……别提那件事。”杨帆像是有了心理障碍一样地摇手，“太蠢了。”他说，垂下眼皮。 



“抱歉。”单飞不知道这件事居然会给杨帆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或许是他没经历过那样的困境。 



“我……能理解锦辉，在某种程度上。”杨帆摆弄着沙发靠垫，沉默了半晌，直到护士走出门去之后，他才苦涩地笑了笑，“绝对的权利，为所欲为的能力，翻手是晴，覆手是雨。你知道吗？那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能力，有多么令人痛恨，就有多么诱人。” 



“你在说什么？锦辉不是……”杨帆的话令单飞有点不安。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卢锦辉的背叛，而且他确信叶利也不会。他不知道杨帆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笑了笑，杨帆抬起头，看着单飞，“只是一念之间。如果在你帮我解决之前我向谢天麟妥协，那么我就是另一个阿辉。这就是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我跟你们保持一定距离的原因。老实说，我没法相信你们。你跟阿辉太幸运了，跟我和阿利比起来。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使那个混……谢天麟对你们手下容情，尤其是你，你不止保住了自己，还成功地当了一次救世主。我感激你，但是……之后缉毒组的意外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之间有内鬼。先前我怀疑的是你，你知道你看起来……就像这个职位非你莫属了一样……”他因为单飞的鬼脸而笑了起来，“我不会跟你抱歉的，那是你应得的评价。直到阿辉出事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他。你做的那份假报告骗不了我，我没有揭穿你的原因只不过是想看看你搞什么把戏。你有太多令我怀疑的诡异行为了——不过这是在昨天之前。现在我知道了你为什么会莫名的失踪，为什么格外受到那个……谢天麟的青睐，为什么会在医院跟那个混蛋——对不起——亲热……” 



“什么？！”单飞呻吟了一声，感觉头晕。 



“我看到了。”伸了伸舌头，杨帆促狭地大笑了起来，“而且阿利还为此编造了一个谎言。我不会原谅他，所以我将极力促成他和我表姐的婚事——一个终身监禁看起来相当不错。话说回来，你不用为我赞成你和谢天麟而感到惊讶，见鬼，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你只是跟那个变态热恋，而不是背叛了我们。你依旧是我们的好兄弟。” 



“……”单飞挫败地呻吟，“如果你是，你就不会笑得这么欢快了。”他郁闷又愉快地爬起来，他想他的休假已经到头了，今天至少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他必须完成。幸运的是他不必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有杨帆在。 



真好，他想，如果他希望对方接受一个比较糟糕的事实，那么应该首先让对方绝望的以为还存在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这时候，前者看起来就像是福利。 



他用绷带将双手的手腕包扎好，然后扣上衬衫袖口的纽扣，无论是绷带还是伤口的痕迹都完美地遮盖在白色的袖子之下。 



“少爷，早餐在哪里摆？卧房里还是……跟老爷一起到饭厅？”两下谨慎地叩门声之后，阿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天麟抬起头，看着敞开的衣柜门里巨大的穿衣镜中苍白而且冷酷的面孔。 



是的，他是。 



“我不吃早餐了。”谢天麟回答道，从衣架上拿起外衣穿戴好。 



迟疑了一下，但门外的脚步声最终远去了。 



谢天麟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风度翩翩，不管事实上他感觉有多么疲惫。他相信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嫁给一个看起来就要咽气了的家伙——或许是为了财产，但华安琪并不需要一大堆家产和一个寡妇的头衔；同时也不会有一个男人真得如他所宣誓的那样不在意外表——或许他们是关注内在，那是在外表能够令他们愉悦之后。 



再次细看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像之后，他满意地开门走下楼梯。 



很安静。 



无论是饭厅还是整间别墅。 



如果是单飞，他会形容这里是座坟墓。谢天麟的嘴角微微的弯起了一个弧度。无论如何，死寂也好过菜市场般的嘈杂不是吗？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辩护道。然后，他发现自己有点想念单飞。 



很想念。 



“少爷早。”从饭厅里走出来的阿二看到迎面而来的谢天麟，停住了脚步，面上现出无法掩饰的惊讶——微笑，那么温暖的微笑，那是不可能出现在谢天麟的脸上的，尤其在一夜的监禁之后。 



“早。”在谢天麟抬起眼皮的时候，所有柔和的线条都被冷漠所掩盖，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之后，他的目光跟坐在厅中的长沙发里手中拿着早报的谢擎相遇，“早，爸爸。”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而低沉，身躯因后者眼中的阴霾而僵硬。 



确实很早。 



谢擎几乎就不能压抑心中的怒火。 



他完全可以确定谢天麟今天的行程安排，唯一的疑问只不过是单飞与华安琪哪一个排在时间表的上方。 



华安琪是个缠人的小姑娘，除非谢擎明确地告诉她谢天麟死了，否则她会坚持不懈地等待/纠缠下去。谢擎并不特别喜欢她，但也不特别反感。他能感觉到她——无论是否真得那么单纯——对谢天麟的爱意。她会全心全意地爱他的儿子，而他的儿子，不必去爱她，只要爱她的家世，她父亲的权利就足够了。然后，谢氏将不只是今天的谢氏。 



这是多么美妙的一桩婚姻？谢家的人本能的就该知道自己如何去做，这跟他是不是一个……什么该死的同性恋无关。 



但是这个蠢货例外！ 



不，不是应该这样看着他走出去，而是应该将他锁在地牢里，直到他不能忍受地哀求，发誓说他再也不会去见那个除了无赖之外一无是处的小警察——一个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需要另一个疯了的白痴将自己推入绝境、舍弃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来救他，保护他的混蛋小杂种。 



然而，谢擎也知道，自己即便是得到成千上万的毒誓，那也不能够改变……谢天麟一获得喘息的机会便会去恳求单飞操他的事实。 



就在谢天麟平生第一次跟谢擎决裂，公然站在敌对的位置的那一刻。 



他居然胆敢那么做！ 



在他羽翼未丰，根本无力对抗的时候。 



“早，儿子。”谢擎放低了手中的报纸，微微的扬起头，望着楼梯上绷紧了的青年微笑，冰冷而且虚假，“最后的狂欢，玩得高兴点……和那个小杂种。” 



令人窒息的语气。 



就像有巨石压在谢天麟的胸口一般，他难于呼吸。 



最后的狂欢。 



他知道这完全有可能成为真的，如果谢擎非常想。他无法估计谢擎到底想要付出多大代价来惩罚他。 



如果谢擎狂怒，是不是不会在意谢氏为此将要遭受到某些损失。 



“我会的，”他强迫自己沉声回答，毫不退缩的，“爸爸。” 



老妈煮的粥味道永远都不会太好，但是单飞从来也喝不够。 



只不过此刻他有一点点心不在焉。 



“小飞，这里还有点小菜和点心……小飞！”单郑芳芳无奈地看着正在发呆的儿子——后者正一勺一勺地从空了的粥碗里舀空气喝，而且似乎还喝得有滋有味。 



“啊？”看起来着实被吓了一跳，单飞手中的勺子一抖带翻了粥碗，当他痛苦地准备收拾残局时庆幸地发现碗中已经没什么能够倾泻出来的，“老妈，下一次能不能在刚盛满的时候吓我？那样我就不用吃得这么痛苦了。”他苦着脸道。 



“你这个混球！”女警司怒道，抬高了手但是轻轻地落在暗示她的手艺很差的混球头上，“你知道我多希望我儿子是小帆而不是你？！”她转向正在埋头苦吃的杨帆，“比你乖比你懂事只有在闯祸方面不及你！” 



单飞怜悯地看着杨帆：“伙计，辛苦你了。我老妈的手艺只有我和死去的老爸才能忍受，我明白。对了，阿利是不是今天动身？”他躲过了再一次责打，正色道。 



“我想他走之前还会过来的。等下我去警署看看，嗯……”杨帆偷眼看了看单郑芳芳，有点犹豫，“伯母，你的粥很好吃。”他澄清道，又转向单飞，使了个眼色，“我先走了。”客气的向单郑芳芳道别，他走出门去。 



于是单飞很快尿急起来，“我去洗手间，”他对正在收拾保温饭盒的母亲道，并且制止了她要搀扶自己的行为，“我自己就OK。”他笑道，“你儿子没那么废物。” 



单郑芳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母亲的目光像春天的阳光那样落在儿子的身上，满是疼爱，关切，希冀和鼓励——她的儿子，多么出色。她爱他，信任他，为他自豪。 



单飞的心膨胀着酸痛。他知道自己将令母亲失望，不只是失望，还有完全背叛的痛苦伤心。二十几年来的期待完全化为泡影，无论怎么坚强，她也仍然只是个普通的母亲，她不能够忍受自己的儿子毁了自己，无论是生活还是前途——如果他坚持不肯放弃谢天麟的话。 



他能吗？放弃他。 



如果他能，那么就不会蠢到心烦意乱地丢了卷宗； 



如果他能，那么就不会疯到自虐狂般地激怒谢擎； 



如果他能，那么就不必忍受内疚的痛苦和痛苦都无法形容的焦虑的折磨，还有令人辗转反侧的思念，食不下咽的忧虑，沸腾了周身血液的憎恨以及……爱恋。 



单飞承认，热恋使人智商降低。他为此煎熬，同时，也乐于如此。 



是谢天麟给的他，令他全力以赴的目标，燃烧掉理智的情爱，还有生命中最热烈的性爱以及最美好的回忆。 



无论如何，单飞永不后悔。 



足够了，他相信自己得到的远多于他所付出。 



“妈，”单飞轻声的叫道，迎上母亲询问的目光，“你知道，我的案子，我不能让你插手，虽然有你的照顾我肯定更安全。但是鉴于你我的关系，对于法官和陪审团来说，你的介入只能降低我的可信度，所以我宁可别人来做。” 



他是个混蛋！ 



他在背叛母亲——尽管他说的也是理由的一部分，但远不是全部——但他必须如此。 



他为此痛苦，却不后悔。 



“傻瓜，”单郑芳芳叹了口气，“妈也在警队做了三十年，妈妈明白。”她鼓励地向儿子微笑，“去吧，不过你记住，如果有需要，妈妈永远在你身边。” 



杨帆等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老大，我还要上班的！”他轻声抱怨道。 



“有什么指示？”单飞也轻声回应道。 



“我猜你需要一个保镖跟着你，对吧？”杨帆耸了耸肩，“等伯母离开，你就通知我。另外，我想知道，你希望大家认为你伤得如何？重，还是轻？无论是什么，我会帮你散播。还有就是，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应该多少透露给蔡Sir一点？至少应该让他把枪还给你。” 



在跟杨帆泄底的时候，单飞保留了一些秘密，蔡航的内鬼身份这一消息算其中一个。毕竟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指证蔡航。而在他能够确认杀手到底可以用来指证谢擎还是蔡航之前，他不想泄漏一点口风。 



这跟谢天麟的那一部分秘密不同，保密不会伤害任何一方。 



“这样，”单飞略微思忖了一下，“告诉他们我伤得很重，不适合被打扰……蔡Sir那里么……想办法诱惑他来看看我，我想自己单独跟他谈谈。”看到杨帆有些诧异的眼神，他解释道：“毕竟有许多问题我都不想他知道，你明白的，我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杨帆扬了扬眉毛，“OK，我了解。我来帮你想办法。”他拍了拍单飞完好的那边肩膀，“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我还是顺便去一趟洗手间的好。”单飞挠了挠头，“毕竟我跟老妈子是这么说的。” 



“呃……那么你用不用……”跟单飞并肩走到了楼梯口，杨帆忽然侧过头看了看单飞被绷带吊在脖子上胳膊，他做了个手势，“帮忙？”他的视线向下扫过去。 



“噢，”单飞翻了翻眼睛，“拜托！我能搞定我自己的‘东西’。” 



“我想也是，”杨帆笑嘻嘻地挥手告别，“病房很暖和，即便是弄湿了衣襟儿也很快就干了。” 



单飞用中指跟他告别。 



“那么，”就在杨帆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优美而慵懒的声音从上面的楼梯拐角响起来，“你确定不用帮忙了？” 



“取决于服务的质量。”单飞抬起头，整个面上焕发出一种特别的光彩，而声音渐次低沉下来，“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或许你听说过，”谢天麟的笑容与步伐同样优雅，他慢慢地接近着凝视着自己的那个病号，最后，站在他的面前。“通常人们很难拒绝我。”他轻声在单飞的耳边说。 



没有触碰，仅仅是贴近……无限靠近。 



“我相信。”单飞的声音因为沙哑而破碎，他低声嘟囔着，“现在，你能找到洗手间吗？” 



“很难。”谢天麟轻笑道，“我习惯卫生间在病房内的那一种。” 



单飞哼了一声，显示出他的不满——无论是对谢天麟近期经常住院的事实，还是对于他得到的高级待遇。“很好的方法，在监视那些特别狡猾的嫌疑人时——如果你住进小揽，就会发现那里会给你提供同样的待遇。” 



“我不会坐牢。”谢天麟不以为然地断言道，“永远不会。” 



“我的看法跟你分歧很大，”单飞向印象中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如果你不把你的鼻子从毒品交易中抽出来的话，总会有人把你送进去，在不久的将来。”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谢天麟的声音有些冷硬，“相信我。” 



他的语气令单飞不舒服。与其说是恼火，不如说是恐惧。 



跟两个月前不同，单飞首先感到的不是点燃怒火的炙热，而是令人颤抖的寒冷。他太担心了，非常非常！ 



“能不能不要再那么做！”他骤然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瞪视着身后的黑社会，“无论是杀人灭口还是贩卖毒品！”他压低了声音咆哮道，“那些他妈的是重罪，没有什么见鬼的人或者事物能帮你逃脱法律的制裁，犯法，犯法的！你明白吗？” 



“是你们在逼我杀人灭口！”谢天麟绷紧了面孔，反驳道，“我以为你听得懂我说什么！我告诉过你！”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谨慎地回避和否认这个罪名，他承认——他没什么需要否认的，如果他能够告诉单飞他曾经……被人侵犯过，如果他能在单飞面前痛哭。 



确实，单飞的记忆回来了，谢天麟是他妈的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的身子微微发抖。OK，现在他又开始恨谢天麟了，不是从前那种厌恶的恨，三分的无奈，三分愤怒，还有三分是痛惜！ 



“把你的爪子从毒品交易里面拿出来！”他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那样就不会再有人逼你！”无论如何，他不能够让谢天麟再碰毒品。 



在他计划利、用、缉、毒、组、来、摆、平、谢、擎、之、后！！ 



把谢天麟和谢擎关在同一间牢房里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让他的爱人离开那个老浑蛋，而不是让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在几百尺的范围里相互对视！ 



“我不能！”谢天麟拒绝道，愤怒而……痛苦，“你根本不明白！” 



“别再强调‘我不明白’！”单飞同样的愤怒，而且焦急。 



推着药品路过的护士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停在洗手间门口相互瞪视的两个青年男人，这提醒了他们——他们选择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地点来进行辩论。 



“进来！”单飞粗鲁地拉着谢天麟的胳膊，闯进洗手间。这会儿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肩膀上的枪眼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环视整个男用洗手间，然后一起用愤怒的目光逼走里面有限的两个人。 



“对，你是个黑社会，烧杀抢掠么！我告诉你，我很明白！！”确定洗手间内不再有任何闲杂人等，单飞转过身来面对着谢天麟，“我没要求过你不是！只是别再碰毒品！离它们，还有那个该死的恐龙远一点！”他抓住了谢天麟怀疑、诧异的目光，“毒品是所有罪恶的事情中最邪恶，最令人无法容忍的！”他辩解说。 



“你在打算什么。”谢天麟冷静地指出，同时也明白，单飞不会告诉自己——事实上他并不想知道！如果让他了解全部瓦解谢氏的计划，那么他应该怎么做？！他不能！“而且，毒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之一。”他放弃对单飞计划的追问，反驳道。 



“最好的东西？！哈！”单飞怒极返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开始这场争吵的，“容我同情一下，你实在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谢天麟为单飞的嘲笑而伤心。他没想过自己会为这么水平低劣的讥笑而痛苦。这根本不应该。他有一万个例子可以反驳，他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食，他甚至有个最好——无论是相貌还是身家——的女朋友。 



但他真的是……该死的……没有拥有过什么好东西，除了单飞这个混蛋之外——而他现在几乎有点动摇，自己是不是真正拥有他——他有着最悲惨的童年时代，最耻辱的少年时期，最压抑的青年岁月，他有最恐怖的家庭，最沉重的责任，最艰辛的爱情，以及，最……黑暗的未来。 



他这一辈子没有过什么好东西。 



“毒品是好东西。”谢天麟倔强地坚持道，抑制住自己泛滥的感情——该死的，现在不行！他不想让自己再一次表现得那么软弱。“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人为他放弃一切——金钱，健康，事业，以及感情。” 



“见鬼的，”单飞挫败地拂乱头发，“那不是因为它好，你这白痴！那是因为它带来的痛苦折磨！因为如果你停止的话，你会痛不欲生，所以你才只能放弃你的一切去供养你的毒瘾！”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争论这个！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而且也完全与主题无关。他只是……谢天麟错的太离谱了！ 



“你在欺骗你自己。”相对于单飞的激动，谢天麟表现得相当镇静——至少表面如此。“戒掉肉体上的毒瘾很容易。”他冷笑着，“难以剔除的是心瘾。就算你明知道吸毒会毁了你自己，而戒毒又是多么痛苦的折磨，但是当你想起吸毒那美妙的滋味时，你就觉得什么都可以放弃。因为它太美好了。它给你你所没有的，你做梦都想要的。” 



“你他妈的根本就不知道……”单飞愣了一下，迅速反驳道。 



“我当然知道。”谢天麟打断他，“我吸毒。或者说曾经吸过。跟你们这些只凭臆断的警察不一样。” 



“……前年的十二月到去年五月。”就像下意识的反应一样，字句自行从口中流泻出来。单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眼神里分不清是痛楚还是责备。他应该没那么吃惊才对，早在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谢天麟时，单飞就听他的主治医生说过，谢天麟可能会有吸毒史。那么，现在五脏移位的感觉是什么？单飞痛得嘴里发苦。 



谢天麟给了他一个忧伤的微笑。“不错，”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赞许，“你猜对了。那半年我在戒毒。所以我知道。” 



谢天麟不会因为好奇而尝试毒品。他是大毒枭的儿子，这显而易见。他说吸毒是美好的，那么单飞有理由相信，被毒素腐蚀了身体的同时，他确实得到了点什么，让他觉得，用健康，甚至是生命来交换也值得。“那么，”单飞轻声道，“你又为什么要戒掉，如果它那么好。” 



他不是在反驳谢天麟，他只是在询问。他想知道，他渴望全部了解，谢天麟的一切，无论是他让愤怒的，郁闷的，还是心痛的。 



“因为我不能……”不能，能够。这是谢天麟生命中唯一的行事准则，而不是想，不想。他这一生都是按照这样的标准生存，“我不能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想扑上去。”他在单飞惊讶的注视下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它们都是假的，虚幻的，不真实的！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你。在清醒的时候那些虚幻的美好会令人分外的痛苦，而谢擎不会允许我整天整夜地神志不清。这就是为什么我戒掉它。如果有可能，我不介意会死在幻觉里。如果他允许。” 



他把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的。如果相比较起来，戒毒的痛苦已经无足轻重，那么先前所感受到的，又能够用什么来形容？是童年时期遭受侵犯的后遗症吗？还是说，在这期间——幼年到成年这漫长又短暂的几年里——他遭受过更多无法言喻的折磨？单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上了一个什么人，他所经历的，所思所想都与单飞截然不同——单飞是一个极端，虽然他的成长中也不是没经历过挫折和坎坷，但是就某方面来讲，他的豁达乐观和自信超出常人；而谢天麟是另一个极端，他骄傲又自卑，坚强也脆弱。他的经历带给他的不只是身体上的创伤，心灵上的障碍，还有更多……他的整个人生，几乎就在那刻起，已经注定毁灭。 



“你得到我了。”单飞柔声说，“而且我不会让你死在幻觉里。我不会让你再去接触那些会伤害你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事物。” 



“可是你需要时间。”谢天麟在单飞的抚摸中轻声嘟哝，“我得帮你赢得。”这是他目前要做的两件事中，更重要的一件——谢擎在意，而且一时之间不能控制的。 



“你不用顾虑我的安全。”单飞皱眉道，“有人会照顾我。” 



“是吗？”谢天麟拖长了音调道，斜睨着单飞的肩膀。 



“那是个意外，在我准备好了之前！”单飞防卫地辩解道。 



“谢擎永远都不会给你时间做‘好’准备。”谢天麟哼了一声，干涩地叙述道，“你根本想不到他打算怎么对付你。” 



“我……”单飞依旧想要为自己辩护，但谢天麟的一根手指阻止了他。那个黑社会将食指压在他的双唇上，然后，身体贴近过来，另一只手探进单飞的领口，刷过他的锁骨，来到被纱布覆盖着的肩头，轻轻地摩挲。 



“严重吗？”他在他的耳边低声问道。 



事实上，不。单飞想要这么回答，但是诸多因素阻止他这么做。比如压在他唇上的手指，摩挲在肩头的手掌，还有近似于喃呢的优美的声线，以及轻轻拂过耳垂的呼吸。取代了应该的回应，他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略微沙哑的，类似于呻吟的声音。 



谢天麟的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这是一个温暖的，而且十分得意的笑容。 



“随时会有人来。”单飞的手已经从谢天麟的脸颊滑落到了颈项，他叹息道，非常痛恨这种可能。 



“你以为什么？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谢天麟挑起了眉梢，轻笑道。 



单飞靠向了最近的隔间。“见鬼。”他晃了晃头，“有很多更吸引人的事可做！” 



谢天麟跟在他的身后，关闭了隔间的木门。 



很显然，他们此刻没法做到仅是方便而已。 



单飞感觉到自己的背紧紧地贴合着身后的胸膛，他能感觉到男朋友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身体，在他的胸腔引起了共鸣。 



谢天麟的手臂从单飞的肋下穿过，一手撩起病号服上衣过长的衣襟儿轻轻的环着单飞的腰，另一手探进单飞的底裤，他扶着它。 



“我的服务，你满意吗？”他用低沉的，充满了诱惑的声音问。 



“该死的！”单飞用暗哑的声音低低咒骂道，完美极了！以至于他的膝盖有点发软！“你得首先把它弄软了，不然我什么都尿不出来！！” 



谢天麟的下巴搁在单飞没有受伤的肩头，面孔埋进肩窝与后颈之间，因为布料的阻隔而变得有些沉闷的笑声从他的口中倾泻出来。 



震颤的气息冲刷过单飞的肌肤，带来了电流般直刺心扉的酥麻。单飞握住谢天麟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身子向后靠过来，头枕在谢天麟的肩头。“别再傻笑了，”他哑着嗓子道，“干点有建设性的事！” 



“比如什么？”谢天麟吃吃地笑道，开合的嘴唇摩擦着单飞的脖子，“有建议吗？”他的手微微的紧了紧，得到了一声呻吟。 



“比如……该死的……救救你自己，以免我对你干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单飞喘息着，愤怒地说。 



“什么……不体面的事？”始作俑者的气息略微紊乱了一点，他一边用手指灵活地挑逗着单飞，一边悄声道。 



“我会……呃……把你铐在水管上，”单飞微微闭合着双眼，“脱掉你的外衣，然后……是衬衫……”参杂着粗重的喘息的声音听起来惊人的性感，他细细地把一幅色情到了极致的画面描绘出来。“我会……亲吻你的锁骨……在你的身体上留下我的气息……你是我的……谢天麟，你是我的。” 



谢天麟的身体微微战栗着，急促的呼吸应和着单飞的，他更用力的拥抱着单飞柔韧有力的腰肢，抚弄着单飞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嗯……会吮吸你的乳头，很用力的，或许是用牙齿……磋磨，直到……该死……它们红肿地立起来……直到尝到血腥的味道……接下来，我会……撕开你的裤子……”单飞听到谢天麟重重的抽气，硬挺的器官隔着衣物顶在了他的腿上，“已经硬起来了，是吗？”他得意地问。 



“小飞，小飞！你是不是在里面？”洗手间外传来单郑芳芳的声音，“阿利来看你了！” 



“见鬼！！”单飞低声咆哮。他的身后，男朋友勃起的硬物磨蹭着他，而他的身体兴奋的只消一下触摸！“不是现在！” 



“是的。”几乎不是有声的回答，仅仅是撞击着声带的气流。谢天麟在单飞的耳边嘶声道。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单飞难耐的脉动，他啃咬着单飞颈后敏感的肌肤：“然后呢？你会舔我，进入我，还是……打我的屁股？” 



“呃……”单飞的身子绷紧了，“Fuck！” 



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谢天麟的手指。 



“去吧。”他撕下来一段手纸擦拭干净两个人，声音沙哑而销魂。 



“马上出去！”单飞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扬声叫道，然后，他转过身来，用受伤的胳膊勾住企图退开的谢天麟，推他靠在壁板上，“想走？不。” 



谢天麟张开双唇，他热情地迎接单飞。 



最后的狂欢？也许。他放纵他自己，享受单飞狂野的吻以及……色情的爱抚。 



他让自己迷失在高潮的快感中。 



“照顾自己。”单飞抚摸着谢天麟的发丝，他简直迷死了他闭合着双目喘息的模样。 



“你也是。”谢天麟睁开眼睛，微笑道，“我会来找你。” 



再一次快速用力的在谢天麟的唇上亲了亲，单飞将隔间门推开一个小缝，闪身走出去。 



“怎么这么久？……伤口迸裂了吗？怎么又流血了？” 



“有吗？” 



谢天麟听着那对母子渐行渐远的对话，慢慢整理衣衫。 



要快一点，接下来，他有两件事必须处理。 



单飞觉得单郑芳芳不会相信他只是小解了一下就会把伤口迸裂的解释——另外，他想，他可能很快就需要再去一次洗手间，毕竟他虽然作了理所应当的事，但并没有做老妈以为他应该做的事——于是他决定干脆对此保持缄默。 



叶利的到来多少算是个好消息——跟刚刚介入的杨帆不同，他基本上知道单飞所有的秘密，而单飞恰恰有一件非常危险的事需要外出处理，叶利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保镖。 



“我听说你在洗手间。”叶利做在病床旁的扶手椅子上——单郑芳芳在，他意识到小几或者床架都不是适当的休息空间——干巴巴地说，“我是说……我希望没有打搅到你。” 



“确实。”单飞有点戒备地回答道，某种不太妙的预感告诉他，叶利或许知道什么。“打搅什么？” 



叶利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瞥了瞥窗口。 



单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哦！”他脱口而出，面上略带了一点尴尬的神色。 



一辆劳斯莱斯正在加速中。 



“你来得正好，”他迅速地改变了话题，企图湮灭适才诡异问答的痕迹，“我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叶利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我很乐意帮你去解决……大部分问题。”当然还有一小部分不行——比如楼下的那个。 



单飞翻了翻眼睛，“就是那大部分中的一个。”他叹气道。 



“小飞，你跟你的朋友先聊着，我帮你去找一下医生，看看迸裂的伤口怎么处理。”单郑芳芳的目光在两个小伙子之间兜了一圈，忽然插口道。 



“谢谢妈。”单飞感激且内疚地道，目送母亲走出房间，并且小心地关好了房门。 



“或许你不应该瞒着Madam。”叶利深思地道。 



“或许，”单飞挫败而且歉疚地叹气，“但我现在不能冒险——没法应付更多了。阿利，你需要什么时候动身离开？”他转过话题。 



“理论上，晚上的车票。”叶利忽然充满希望地看着单飞，“证件丢失没有受伤那么理由充分，是不是？” 



“拜托！”单飞烦躁急切地打断他，“你想都别想！阿帆在这里就足够了！你呢，尽快地把那边的案子结了，尽早回来。在你走之前，能抽出点时间吗？” 



“当然，”叶利理所应当地道，“不然你以为我过来干嘛？今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好极了。”单飞诡异地笑了笑，让叶利打了个寒颤，“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干什么。”他安慰道，但是没起到多大作用。 



从床头拿起电话，单飞拨通了一个号码。 



端木坚信自己这段时间憔悴的可怕。 



他现在相信了那句话：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死的那段时间。 



无论如何，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应付眼前的局面——他已经经不起第二个错误了。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律师楼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的时候，他非常火大——排除思路被打断的恼火之外，近期的烦躁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他已经易怒到了愿意靠近他的只有无奈的秘书——而当他看到对方的电话号码时，原本的星星火点即刻就烧成了熊熊的烈火。 



“你怎么能打电话？！！！！”此刻的手机既像是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点，又像是个不能让人窥伺的珍宝，端木犹豫了一下，选择捧着手机躲进房间的角落——尽管此刻房中并无第二个人——接通了电话。 



“因为我没有欠费。”电话的那端，有人用最无辜的声音回答说。 



端木非常确信此刻自己的想法——没错，他只是需要计划一个天衣无缝的杀人方案！ 



“闭嘴，如果你不想让我们两个人死得很难看的话，而且从此不要再联络我！”他用自己能够提供的最冷静，同时也是最权威的声音说。 



“哦，恐怕我做不到。”对方回应道，“无论如何那个老混蛋也不会让我活得很好看了，现在唯一有问题的人是你，所以我想听听你怎么看这件事。” 



赤裸裸的威胁！这个恶毒的无赖！端木唯一后悔的就是，在不久之前，他不该跟这个恶棍说第一句话！“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已经帮你……” 



“嘘~~~别说出来。隔墙有耳。”对方忙善意地建议道，其结果是令端木有种吐血的冲动！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先是有一个愚蠢到令人难以忍受的警察闯进来不管他愿不愿意就强硬的塞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到他的耳朵里；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无赖得令人发指的警察无耻地采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法一步步将他拐进了陷阱。他帮他的忙纯属无奈，但每走一步都令他更深地陷进泥潭中无法自拔。“你到底又想怎么……嗯……”门外秘书的敲门并如往常一样举着需要签署的文件进门的事实打断了他，“什么事？！”他尽量表现的自然得体。 



“老板，这里有两份需要签署的文件，还有一份谢氏集团的股东协议需要您过目。”秘书谨慎地道。 



“OK，放到桌上。”端木吩咐道，“我做好了叫你。” 



“……那两份文件很紧急。”秘书迟疑地道。 



“如果你忙，大律师，我们可以稍后见面。”电话的那端体贴地道。 



“闭……必须立刻签署？”幸运地刹住了话头，端木向秘书点了点头，“那好，看房子的事情再说，有空我联络你。”他挂断了电话。“还是房屋中介，”耸了耸肩，他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又推荐了一处房子，据说风景不错。” 



于是秘书热心地推荐起位置绝佳的楼盘——她相信他的老板不会在乎钱财的问题，重点是符合他的身份，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律师。 



单飞不知道就这么跟一个效忠谢氏、奸佞自私的律师在他指定的偏僻的钓鱼场见面是不是个好主意，毕竟，谢擎现在肯定疯了一样的要追杀他。但是，他没别的选择。一个能够给他提供谢擎犯罪证据的人，精明而且小心，那是端木——除了他倒霉的陷入一场灾难之外，不过可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在这以前的几年里，端木在谢氏混得如鱼得水。 



“阿利，我无法确定……”在下车之前，单飞再次对叶利正色警告。或许端木跟谢擎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和解，此刻埋伏了一票人在等着他们。 



“我知道。”叶利打断他，“我自愿跟你来冒险，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怪你。” 



“我不是想……” 



“我知道。”板着脸的同伴再次打断了他，“你应该明白，如果在这样的时刻跟你拒绝跟我并肩作战，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兄弟。”单飞吁了口气，自信的神采重新回到他的眼中，“Let’s go！” 



端木烦躁地摆弄着鱼竿。 



这是他热爱的运动——在发生这一串倒霉事之前——他的工作需要缜密的思考与冷静淡漠的态度，而钓鱼这个活动在某种程度上恰能帮他做到。另外，在没有任何工作和麻烦需要解决的时候，安静的坐在这里望着平静的水面简直是无以伦比的放松。 



但此刻不行！ 



他想到许多应该，或者不应该做的事。 



或许他应该立刻抛下一切——名利，地位，财产，家人，朋友——有多远跑多远，然后，极有可能的，在没来得及沾到广州的地皮之前被请回来欣赏谢擎的冷酷和残忍； 



又或许，他应该信奉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行事准则，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个无赖做了永诀后患！然后，他就可以终身追随谢擎了——届时他没别的选择。单飞是个督察！单飞的老妈是个警司！！而端木，他是个律师，可能人品不太好，但他只是个律师，从没沾过血腥的，跳跃性的直接接手一名有背景的警察之星，老天，他不是谢氏的老大！如果容易，单飞就不可能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四处树敌了。更何况，端木始终有个心病——那只该死的录音笔，它是个定时炸弹，就埋在他和谢擎之间。 



端木简直有点抓狂！他能看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死胡同！ 



那么好吧，他对自己说，你做得很对，趴在这里等死。 



单飞很谨慎。 



他没放过哪怕是一个老鼠洞——他现在是个输不起的人。 



即便他不在乎自己，他能放开谢天麟吗？又对得起这一班忠诚的朋友吗？ 



所以，他必须得活着，而且还要活得很好！ 



在他看到颈上吊着一个胳膊，笑嘻嘻地走过来的那个人时，端木整个人立时进入了战备状态。 



“站在那里！”他沉声喝令道，“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透视表面的冷静镇定，单飞能感觉到端木临界爆炸的愤怒——这还是在大律师不知道在不远处一个适当的阻击点埋伏着的叶利的情况下，他想。“冷静，冷静。就当你真的在跟房屋中介聊天。”他停住步伐，安抚地说，“看房子，嗯？”随即，他的语调一转，用一种令人憎恶的懒洋洋的声音道，“我打赌你是要卖，而不是像你散播出去的‘要买’，对不对？这才符合你当前的情况——跑路。” 



“你在威胁我？”望进单飞的眼中，端木看到的是戏谑和冰冷——这让他想起谢擎。他们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是，在这一瞬间，却这般惊人的相似。端木可以发誓，他眼前的绝对不是一个警察！他不会看错。此刻的单飞，只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信奉绝对权利和控制的狂徒。 



真蠢！他不该夹在他们两个的中间，体味如此水深火热的煎熬。 



“随便你怎么说。”单飞淡淡地笑了笑，他看到端木眼中的恐惧，这很好，虽然他并不确定这恐惧是怎么产生的，但这可以利用。现在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最有效地将手头的资源整合在一起，为他服务——他必须做到！“不过对我而言，这只是一场合作。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去对付，从中，你得到的好处是——捡回一条小命，而我，也将得到我自己想要的。” 



“我不会相信你。”端木谨慎而且戒备地说，抓着鱼竿的手已经满是汗渍。 



“你不需要。”单飞抬起手，用食指蹭了蹭下巴，“因为你不是在为我工作，你是为你自己。别告诉我你真的以为自己的脱逃能够成功进行，连我你都隐瞒不过，你以为谢擎是白痴——即便谢擎不知道那只录音笔的小插曲，对他而言，你知道的也实在是太多了。” 



端木痛苦的抽气。他知道那是个错误。他不该帮单飞把录音笔塞进谢擎办公桌上的笔筒里，这是个比被这个恶棍录音更大的把柄。但他没办法拒绝——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不是吗？既然无论是哪一条，都足够令他丧命，那么，他除了越陷越深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或许，他真的应该……除掉单飞！ 



可是，这个恶棍说过什么？对付了他们共同的目标，他就能够保命。 



端木想知道，在这场拔河赛中，他离哪个端点更近。 



单飞注视着端木，审视着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揣测一下，端木害怕什么？他又想从整个争端中得到什么？他在犹豫，那么是因为单飞使他忧虑什么？ 



“谢擎想要杀我，非常疯狂的。”单飞小心翼翼地说，同时密切地注意着端木地反应——后者挑了挑眉，这表示他十分认可。 



很好，这是他们的共识。 



“我跟谢天麟的事，你知道。”单飞看到有一抹类似于沮丧的情愫从端木的眼中划过，于是他继续，“而这不是谢擎想泄露给任何人的。第一，谢天麟是谢氏的少东，他不能负担任何不利的传闻，尤其是跟一个警察，这会使得其他觊觎他领导地位的人有机可乘；第二，出于巩固地位和拓展上流社会交际圈的需要，谢擎希望能够有一个完美的政治婚姻，但谢天麟是个同性恋可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你怎么看？” 



“很不幸，”端木放开鱼竿，双手抱胸，“正确。”他冷冰冰地道。 



“所以，在搞定了我之后，你就成为谢擎眼中新的目标，你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端木沉默地看着单飞。 



这是不认同的表示。 



“你为谢氏作了不少事，”单飞接着道，“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谢擎或许不会愿意失去这么一个得力助手，而如果你能帮他搞定我，那就更加固了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了，是吗？”他揣度着，如果他是端木，那么什么样的行为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我没那么想过。”端木否认道，“我只希望你能不再骚扰我，我当然也不会想去伤害你。” 



“或许现在不。”单飞耸了耸肩，“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摆脱谢擎，或者成为他的心腹。否则，你知道的实在是多得令人担忧。如果我现在倒地死去，你会认为是心脏病发还是谢擎下的毒呢？” 



端木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另外，如果你不肯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很舒服的过日子，你知道的。”单飞慢悠悠地道。“我会做出任何事，只要能救我的命。跟你一样。” 



“很明显。”端木哼了一声，道。 



“所以，你要么倒向谢擎，帮他杀了我；要么倒向我，摆平谢擎。很清晰？” 



“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谢擎更强大一些，同时也更危险。”单飞陈述。“你需要永远都依附于谢擎，关注他的喜怒哀乐。另外，你认为他会杀了他的儿子吗？如果谢天麟不死，他会不会放过一个知道他的秘密，而且又杀了他情人的家伙？那么届时，就像你此刻一样，谢擎也需要在你和他的继承人之间做出选择。更彻底一点，干脆同时干掉我和谢天麟。谢擎或许会高兴的收你做干儿子，然后将谢氏给你，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没给端木更多的思考时间，“而你，除了谢擎再没别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相反，你现在选择了我，或者说是警方，至少，事成之后，我们不会想要杀了你。” 



单飞给端木展示了一个未来——他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很明确的是死路；另一条，很危险，但抱有一线生机。 



“就是说我没的选择。”不动声色地，端木道。 



“你一直有，生或者死。在你为谢擎做事之前，已经选择了一次。”单飞直视着端木，“如果你觉得自己麻烦缠身、朝不保夕，那么也应该知道自己没资格抱怨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你曾经选择走进泥坑，现在可以选择走出来或者陷得更深。” 



沉思了良久，端木抬起头，“但是我怎么能够……” 



“你不用相信我。”单飞截断话头，“我只是要搞垮谢擎，你也是。你可以当自己是我的线人，或者，我的搭档，合作伙伴。如果说我们能够在这个行动中得到什么利益，那么就是我们两条命。” 



“……你需要什么？”更长久的沉默之后，端木说，“而且，我需要你的保证。” 



“所有对谢擎不利的证据——请回避有关谢天麟的，我想你明白。至于保证……我给不了你。我只能说，如果你愿意，在你提供了资料之后我可以为你申请安全屋。事后为你改名换姓全面证人保护。”单飞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诚挚地道，“你也知道，只要谢擎玩完，那么你的力量就足够应付随后的一切了。” 



届时谢氏会大乱，这很显然，究竟乱到什么程度，那要看端木的努力。而越乱，对他的逃跑计划越有利。 



仍然不能够相信单飞——就凭着他跟谢天麟的关系——但，除此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吗？ 



端木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思忖，“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联系方式。” 



Yes！叶利如果在他身边，那么两人将击掌庆祝！ 



单飞向他的新搭档竖了竖大拇指。“另外，我们还有一个人需要跟你聊聊，至少说服他对警方开口，我知道谈判和劝服当事人你擅长的。” 



单飞笑眯眯地看着端木对他怒目而视。 



或许下午还有一战，他想。虽然更凶险，但却相对单纯——没有什么矛盾和挣扎，单纯的一场戏，为了得到一种效果。 



只要走出谢擎的视线，那么谢天麟就是主宰。 



他面前的马桶盖子上摊开着一个红色的锦盒，镂空的玉坠被随意地扔在盒盖中，谢天麟小心地揭开铺垫在盒底的红绸，将从手机中取出记忆卡塞进去，用双面胶布粘在盒底，一切恢复原状。 



他不是个手艺人，但现在看起来已经足够完美了。 



收好锦盒，他重新走进女装部。 



她穿上那条白裙子，就像传说中的天使，笑靥如花。转身探看后背的衣物时，她看到靠在收银台上的俊美男人，一双妙目情不自禁的流露出炫目的光彩。“天麟，电话打完了？”她来到他的身边，“我始终拿不定主意，你帮我看看，是这件好，还是那件紫色的长裙漂亮？” 



谢天麟打量着华安琪，思忖了一下：“你穿这一件就像是天使。”他轻轻地说。谢天麟并没有说谎，这女孩窈窕高挑的身姿，甜美动人的笑靥，灵动幸福的神情，无不说明她周身浸润在幸福和安逸中。一个女孩子，一直深得宠爱，她的生命犹如天堂。 



女孩子很快乐，她为得到男友的夸赞而兴奋，羞涩而甜美的微笑铺满她的脸颊。“那就是说你喜欢这一件？”她盼着他的胳膊，轻声问道。 



“当然。”谢天麟点点头。“两件都包起来。”转过头，他对一直随侍在侧的服务员说，从钱包中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那一件也好看吗？”华安琪仰起头，询问地望着自己的男友。谢天麟是优雅的，迷人的，他的举手投足都深富魅力。他对她很好，温柔，体贴，但却从来都不炙热。她有些伤心地想，这个男人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像自己爱他那般的回应。这或许就是他的爱了——毕竟，你能希望一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男人怎样？他永远都是那么从容，而且，还有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淡漠和骄傲。她听父亲说过，有些男子，是永远都不会被女人抓住的。她不期望拥有他的全部。只要他跟她在一起，那么就足够了。她甚至可以想象，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是在他与她的婚礼上——如果有那么一天。或许她没那么好的福气，最终将跟另一个男人厮守终生，但她永远也不会像爱着谢天麟爱另一个人。 



“当然。”谢天麟淡淡地笑，他的目光越过身边的女孩，落在稍远的衣架上，“那会是一件很好的……订婚礼服。” 



单飞躺在床上，他现在很虚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从他接到杨帆的电话起。 



他告诉单飞说下班之后蔡航可能会跟他一起来探望。 



单飞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而且他喜欢“下班后”，至少这个时候老妈是在的。 



更令人放心的是，在得知端木肯倒戈的喜讯之后，叶利终于放下了一直含在嘴里的心——他开始抱怨单飞占用了他太多时间，而现在是他与海女妖的关键时刻。不过所幸海女妖“善解人意”，并不介意叶利的忙碌紧张，毕竟她也在纪律部队，而她的弟弟跟叶利一样繁忙又“神经兮兮”。在赶车之前，他似乎还有时间去跟海女妖依依惜别一下——如果他足够抓紧时间的话。 



如果自私的想，单飞不希望叶利离开——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但是他不能。在他能够揣度蔡行下一步行为之前，他不会让叶利——一个正直的可怕，率直的恐怖的警察——参与进来。毕竟，这本不是他的问题，如果必要，付出代价的应该是单飞，而不是他的兄弟。 



蔡航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憔悴，虚弱昏沉的单飞。 



“阿飞？”蔡航轻声叫道，后者正茫然的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神游天外。 



“蔡……蔡Sir？！”被从冥想中惊醒，单飞回过头来见到蔡航似乎吃了一惊，随即，他再次转过头去，沉默地望着窗外。 



“阿飞？”注意到单飞的异样，蔡航皱了皱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喂，阿飞？！”杨帆伏在床位的栏杆上诧异地叫道——这并非他所熟悉的单飞。 



单飞保持缄默。 



如果，如果谢天麟一直在耍他，欺骗他，那么他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单飞问自己，令人惊讶的是，头脑中一片空白。 



不允许这种可能。 



“伤得怎么样？”蔡航略微有点尴尬的开口道——在感到了明显不受欢迎之后。 



单飞虚弱地笑了一下——至少看起来像是微笑。 



他需要缓和一下气氛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帆忍不住道，“你倒是说啊！” 



“……我想……跟蔡Sir单独谈一谈。”单飞咬了咬牙，道。 



杨帆记得早上的谈话，他想他明白单飞，唯一的问题只是他没有道理二话不说地扔下他拐来的蔡航留给单飞独处的空间，就好像他们串通着下了个圈套一样——虽然事实基本如此——他必须要等单飞的一句话。耸了耸肩他走出去。 



“怎么了阿飞？忽然转性了？”蔡航开玩笑道。这房间内的气氛是在沉闷。 



“蔡Sir，”单飞转过头来，望着蔡航，“我打算辞职。辞职信等我出院的时候会送到你的办公室。” 



“什么？”蔡航睁大了眼睛，他在椅子上稳住自己，但是身子情不自禁的向前倾倒，“难道因为受了伤就向离开警队？这份工作太危险了是吗？！这不是你，单飞。” 



单飞闭上眼睛，紧锁着眉头，半晌，才开口道：“不管我是为了什么……蔡Sir，近来你要当心。” 



蔡航一愣，“到底出了什么事？无论是什么，阿飞，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工作上你可以称我一声蔡Sir，私底下叫一声‘蔡叔叔’也不过分，于公于私，只要我能我都会帮你，但你必须要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他焦急地道。 



“……我……”单飞的嘴唇颤抖，依旧拒绝睁开眼睛，“我……我……我不想让我的行为跟警队拉上关系。” 



“你到底要做什么？！”饶是蔡航的脾气和善，也忍耐不住地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看着单飞。 



“那不干你的事！你只要知道，近期注意安全就可以，万事小心！”单飞倔强地道。他有点拿不准，如果真如他虚构的故事那样，他是应该表现的痛心疾首还是火冒三丈？他怎么做才更自然？ 



“那好，”蔡航吸了口气，“你总可以告诉我需要堤防什么，是吧？”他转换了话题。 



“谢家父子。”单飞咬牙切齿地道，就像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恨意。 



这是蔡航进门以来第一次实实在在的吃惊。不只是声音，几乎连气息都闭住了，他沉思地注视着单飞，眼神冷冽。“你是说谢擎和谢天麟父子？” 



“就是那对贱人！”仿佛积攒了许久的怒气一并冲出了腔子，单飞的声音激烈又满含恨意，“贱人！贱人！”他不知道对于他跟谢天麟的事情蔡航知道多少，谢擎不会泄漏太多——他们只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并不是知己——但很快，蔡航就会听到那段完全没有剪辑过的对话。单飞有必要让他是现在心中构思出一个故事——比如，单飞被谢氏父子下套耍了，他被迷的神志不清，所以有了那段对话。 



而事实上，真相大体也是如此，非常相近。值得信任。 



“你说什么？”蔡航皱着眉，不解地道。 



“蔡Sir！”单飞强坐起身，又因为肩头的伤势而颓然倒下，“你只要当心就够了，其余是我自己的事。” 



蔡航明智的停止追问——他知道单飞并非一个容易劝服的人。“你不要胡思乱想，”他不着痛痒地劝慰道，“一切都等伤好了再说。” 



“我知道。”单飞恨恨地说，“我会的！”他看了看蔡航，“蔡Sir，嗯……只有两个人在场的偷录，在指控的时候几乎没有意义，是吗？” 



“你有录音？”再一次大吃了一惊，蔡航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唯一存在的——实实在在存在的证据上。老实说，无论是出于实际还是内心的愿望，他都不相信单飞的话，但此刻情形却又不同。单飞有证据，而这证据的真假立刻就会得到验证。 



“我有一支录音笔。我想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打算灭口。”单飞冷冷地说，“可惜我的命很硬。” 



“你……打算告他们？就凭一只录音笔？”蔡航再次坐下来，理智似乎重新回到了他的头脑中。 



“我知道这很难，”单飞哼了一声，“不过……”他蓦地中断了话语，看了一眼蔡航。 



“这就是你退出警队的原因？”蔡航用责备的语气道，“胡闹！我从来也没教过你们做独行侠！如果你真的想搬倒谢氏家族，那么最好依靠整个警队的力量——我们大家不都在为此努力吗？好了！”他制止了单飞的辩解企图，“从今天起，我会安排人负责你的安全，而你的证据……带在身边也不安全，我帮你交给鉴证科。”他严厉地说，“This 



is an order！” 



单飞垂下眼皮，“Yes 



Sir！”他不情愿地说，“不过……老板……蔡Sir，请你给我一段时间，在你来询问我关于……那段对话之前。” 



蔡航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单飞相信，让他自己去想象，这不是问题。 



他对蔡航唯一的希望就是，戒备——最好是憎恨——谢擎，无论是犹豫，猜测还是怀疑，只要能够割裂他们盟友的关系，那便是胜利。 



单飞尝试着从蔡航的角度揣测，如果谢擎真的有杀他之心——完全可能，当他找到了更好的盟友之后——那么保留一个憎恨到恨不得杀了谢擎的棋子有什么不好呢？比如愤怒的单飞。 



一个内鬼，他比所有人都应该更多疑——背叛过自己的誓言人，他能相信谁？ 



家里永远都不会是命案的第一现场，但他确实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或者说，他感觉得到。 



谢天麟从没有想过逃跑——他决不会把精力浪费在绝对无望的事情上。基本上他是一个实际的人，如果不算他这辈子犯的唯一一个错误。 



而它会致命。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今天走进大门的时候，谢天麟感觉自己很放松——跟昨天相比。或许真的什么都可以习惯，包括挑战谢擎的耐性；又或许他真的很愤怒，在看到单飞的枪伤时——看到甚至都不及等在书房的谢擎时，他平静地停住脚步。 



“都出去。”谢擎沉声道，阴郁的目光冰冷而残酷。 



这一次太过了，如果不是他的儿子，谢天麟已经死了几百次！ 



谢天麟看了谢擎一眼，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谢擎说话的对象里包含他——即便是假装。 



再迟钝的人也该知道别把脚插进龙卷风里，而能够爬到贴近老板身边的人又能够迟钝到哪儿去？绝无任何迟疑的，转瞬之间谢天麟的“保镖”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谢天麟垂下眼皮。他做不到，就那么看着盛怒中的父亲接近自己。现在，恐惧的感觉才从心底涌现出来，而且来势汹汹。心跳，慢慢加速，在谢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谢天麟命令自己抬眼迎视，然而在他决定下来应该怎么开始之前，就已经收到了谢擎的开场白。 



一记响亮而沉重的耳光！ 



在感觉到疼痛之前是难以忍受的眩晕，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就是这样，耳鸣被无限放大，就好像要将人淹没。然后，是从舌尖化开的铁锈的腥咸，慢慢溢满整个口腔。那边变脸始终是麻木的，谢天麟找回了听觉和视觉之后依旧没有任何痛楚感觉。他想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体味到那点滴渗入的疼痛。 



“干得不错。”谢擎慢慢地说，“非常完美的一个……贱货！”残酷而又蔑视的语气在他的舌尖跳舞，“正是你从小到大一贯的风格。” 



不是盛怒，他是狂怒！ 



谢天麟抑制住自己清晰地体会谢擎的话带给他的感觉的企图，而且，他也拒绝去回忆所被提及的“从小到大”。他告诉自己不必去理会谢擎说了些什么——无论是什么。“跟恐龙的交易我全权接手，而你，不要再去碰他，”他静静地说，坚定的目光迎向谢擎狂怒的：“就象我昨天跟你说的。”他想，他们都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不错，昨天他就曾经亮出过手头上为数不多的筹码，只有谢氏，不是夺下、颠覆谢氏王朝，他只有损害谢氏利益的能力。而为了单飞的安全，他会那么做。 



他确实说过，但谢擎从不曾真正认为他会这么做——直到他失去跟恐龙交易的全部资料！ 



无论如何，谢天麟始终是谢氏家族的少主，是谢家的一员。不管怎样，他不会背叛谢家，否则他无法生存——他将失去生存的意义，难道不是这样？ 



“或者你自己拿出来，”谢擎声音里的冷酷清晰地表明他的态度，“或者我帮你。” 



很好，如果谢天麟并不想做谢天麟，那么他们就用他期望的方式来对待他——如他所愿！ 



谢擎愤怒地想，这个混蛋应该得到点教训！ 



谢天麟知道，自己一向都不是个善于忍受酷刑的人。他根本都没想过自己会在谢擎的那些手段下宁死不屈——他真的做不到。 



准是疯了，才会这样触怒谢擎。谢天麟想，现在应该是谢擎得到下一个消息的时候。“近期华仲应该会希望见见你，”他神色漠然地说，“跟你谈谈他女儿的订婚典礼。而在这之前，我跟华安琪有许多需要商量的内容。” 



理论上说，没有一个准新郎应该鲜血淋漓或者奄奄一息地参加他的订婚典礼，尤其当他是谢家的天麟时。 



华仲是个很有威望的议员，而他在上流社交圈里也确实如鱼得水。谢氏从黑社会起家，但他并不满足于一个悍匪的地位。无论今后的谢氏何去何从，是继续黑道买卖还是漂白成为商界大亨，他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治背景来帮他扩充势力巩固地位。政治联姻，这方法古老、俗气，但却有效。没什么能比一家人更容易凝聚人心。 



谢擎一直都很乐于见到这种场面，当谢天麟还属于谢家的时候。 



但现在……他只想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该死的……逆子！ 



他转变之前无所谓的拖拖拉拉态度，拼命去接近华安琪的原因只是，尽快搭上一个谢擎暂时不能控制的势力，为他的背叛铺路搭桥。 



他的……背叛！ 



谢擎感觉到自己被撕裂！无论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谢家的家主，他都不能够忍受这种行为，绝对不能！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在找回冷酷的理智之前，谢擎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事情能比他感觉到的背叛更重要！哪怕是金钱，权力，甚至是谢氏的未来！“我乐见的订婚典礼是我的儿、子、跟议员的女儿订婚，但很可惜，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谢天麟的面色惨白如纸。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宁愿相信这是因为他恐惧可能会折磨他致死的酷刑，而不是……伤心。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的有些颤抖，“我知道，这不是个新闻。”他冷笑着说，“从你站在门外观摩那个禽兽跟强奸我的那天起。” 



从那时起，他学会了沉默。他不向任何人求助——如果连唯一的至亲也不愿求助，他还能期望谁？他不再信任任何一个人，并且深知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他会做任何事，只要能够改变糟糕的境遇，从不吝啬任何残酷和卑劣的手段，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肯帮自己。那么谢擎还期望什么？在他默许，甚至极有可能鼓励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灾难之后，在他已经放弃了他的儿子之后，他还期望今天的谢天麟能够做什么？ 



他当然不是为了谢擎的冷酷而感到痛苦，他还能够更痛苦吗？跟他十一岁的那一天比起来。 



谢擎只觉得大脑轰鸣了起来，就向龙卷风过境一般，他的五脏六腑都绞卷在一起。无法形容的剧烈疼痛将他劈成了碎片，谢擎简直无法将自己拼凑起来。十几年来刻意去遗忘的画面蓦地出现在眼前，就向保存良好的电影胶片那样清晰而且生动。他憎恶那个场面，他憎恶！ 



谢天麟怎么敢提起？！ 



在谢擎重新找回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打了自己的儿子，再一次。“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废人，除了下贱而且淫荡地勾引男人你还会做什么？”他听见自己冷酷而轻蔑地说，“我更希望你根本没有出生过。” 



似乎好过了一些，当他把自己的痛楚通过某种形式发泄出去之后，他感到自己又能够维持着正常的声音说话。 



他想，自己恨这样的谢天麟——懦弱，没用，而且不知羞耻。 



他一定很恨！ 



谢天麟不惊讶于谢擎的暴力对待。那时候就已经是如此。在谢昭之后是谢擎暴怒的责罚——他不配做一个谢家的人。如果他湿润了眼眶，那么情形将严重十倍。他知道，他是一个懦弱的，没用的废物，而且，一向如此。“现在，你可以当作如此。”他的声音冷漠的不带一丝感情，“而且我相信你也是一贯这么认为。你唯一的麻烦只是，近期内恐龙再次来港之前，是不是能够拿回你需要的资料，还是眼看着他转向另一个适当的买家；然后再等二十年，你的情妇给你生下的一个真正的‘谢家人’帮你完成政治联姻的梦想。二十年，一点也不长，最起码跟我所经历的比起来。是不是打算损害谢氏的利益，这由你决定。” 



父亲，谢氏的老板，两个身份在谢擎的身体里争夺控制权，就如同那一天……该死的那一天！那天他选择了理智。从那天起，他是绝对权利的信奉者。他膜拜强大的控制力和万能的权利！如果你只是一名父亲，那么得到的结果就是连自己的儿子也无法保护！ 



你不能够！ 



他必须建立，并且很好地维护自己的帝国。 



他不会，让自己再一次品尝摧毁信仰的痛苦。 



无论是个父亲还是王者，他只有一个选择。 



谢擎知道资料没在单飞的手中，尽管谢天麟一早见过单飞，但资料是在下午被转移并销毁的——他很确定，因为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受尽了酷刑，并在吐露了实情之后死去。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够确认幕后遥控这件事的人是一直陪在华安琪身边的谢天麟——资料尚不及转给单飞。唯一不确定的是，谢天麟有没有这个打算？ 



那么，他目前最需要做的……应该是打消谢天麟这个念头。 



是摧毁。 



“是由我？”谢擎缓缓地踱了两步，“还是由你那个姘头？”他嗤笑道，“他肯接近你，难道不是为了这些东西，顺便方便操你吗？” 



残忍，就如同割断悬挂在峭壁上挣扎求生者的救命绳索一样。谢擎看得到谢天麟眼中跳跃着的火花，他的唯一希望。 



这是对的。谢擎对自己说，他是一个父亲，同时也是谢氏的当家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他都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单飞跟你不同！”谢天麟激烈的反驳。当然不是这样的！他知道。他……应该知道。“他肯帮我！”那个警察是唯一肯帮他的人，他不曾因为他的过去——一部分过去——而鄙视他，嘲笑他，伤害他。 



他会帮，而且一定能够帮他。 



“确实。”谢擎给了他一个虚假的笑容，“或许他就是这么迷恋一个贱货？还是说，他不知道你曾经的那些有趣的经历？他打算以他——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警察之星——的正义感来拯救你？把你变成一个全新的谢天麟。”他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扫过谢天麟，从头到脚，“他对你的什么感兴趣，除了你能提供的谢氏情报之外？相貌？屁股？还是警察局里的斑斑劣迹？” 



谢天麟紧抿着嘴唇。 



见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单飞那么温柔的对待他，令他感觉到这个警察在乎他，珍惜他。他还曾经说过“爱他”，尽管也曾经说过“恶心”。 



他应该相信他的男朋友——他不会伤害他，无论如何。 



他喜欢他，而且也会帮助他——虽然他从不曾提供过真正的援助。 



“看来，你对你的床伴了解得并不多。”谢擎慢慢地总结道，“现实往往比幻想残酷得多。”他冷酷地说。 



谢天麟宁可去接受谢擎的拷问，他甚至想乞求如此！ 



他不能想象！ 



“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的两句话而交出你想要的东西，”他让自己坚定地道，“那么很抱歉，你恐怕要失望。”他的面孔紧绷着，“如果你没什么更有说服力的方法，那么我想睡了。” 



谢擎没有阻止谢天麟走向地下室的行为。 



够了，他想。今天，他对谢天麟的……伤害已经够了。 



如果他能够主动要求得到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他一向都很排斥这个。 



转向落地的大窗，谢擎凝望着漆黑的夜色。 



那边是海。 



海风呜咽。 



他迅速的抹去眼角的水渍。 



他是谢家的家长，他必须如此。 



这一切都是单飞的错。 



他勾引了他的儿子，他利用他，然后，伤害他。 



“老爷，”地下室门口传来迟疑的呼唤声，“少爷已经锁好了……今天地下室里很冷。” 



“……滚回你的房间！”谢擎蓦地咆哮道，“滚！”他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直刺向畏缩在地下室出口的阿二。 



隐隐的，似乎是一声叹息，阿二消失在佣人居住的那段走廊中。 



谢擎狂怒地抓起茶几上的盆栽，向客厅中的吊灯砸过去。 



伴随着噼啪的爆裂响声，整个大厅坠入粘稠的黑暗中。 



他有什么权力叹气？他凭什么？ 



他有过躲在门后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人糟蹋，但却无能为力吗？！ 



他有过亲耳听到他最在乎的人坦诚自己的堕落，憎恨以及背叛吗？！ 



他真的懂得什么叫做痛苦，什么叫做心痛，什么叫做失望，什么叫做无奈吗？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无力、无助远不能够形容！ 



在他没有权势的时候，无法阻止谢天麟遭受到暴力对待，而当他有了绝对权利，能够呼风唤雨时，却仍然无法阻止！他不能够用强力改变，将他的儿子从同性恋变为异性恋，同样不能够从他儿子的心中根除掉这段注定会受伤的白痴恋情。他什么都做不了！ 



谢擎是谢氏的老大。 



他是九龙的老大。 



然而当他成为一个父亲的时候，当他的身份是一个父亲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再有意义。 



单飞没法睡得安稳。 



他急躁得无法入睡。 



建立了自己的联盟，同时尝试着瓦解谢擎的联盟，他希望谢擎渐入孤立无援的境况。下一步，他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冒险做点什么，用自己做饵。 



端木是个律师，总的来说，谨慎而聪明。他是因为惜命才勉强接受单飞的邀请加入联盟的，但同时，正是因为惜命，所以单飞没法指望他能迅速的搞到足以摧毁谢擎的资料——这需要胆大而心细，似端木这种人，或许只有钻法律的空子时才能够做到胆大如斗——更何况还要从他搞到的资料中挑拣出对谢天麟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的那些。 



他或许能做到——单飞认为他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会尽心尽力，但需要时间。而单飞所缺少的恰恰就是时间。 



蔡航已经得到了单飞的录音笔。此刻他应该已经得到了鉴证科的分析结果——完全没有剪辑过的痕迹。他很多疑，而这恰恰帮了单飞一个忙。退一万步讲，抛开谢擎阴狠毒辣的行事作风，相比较起来，单飞和谢擎的杀伤力根本不能够同日而语，蔡航本能的更提防谢擎。按理说他应该从此刻开始囤积对抗谢擎的实力了。然而，对于单飞来讲，这不够。第一，同样是时间问题——他不想让谢天麟在那个鬼地方多待一秒钟；第二，也是他非常不确定的，那就是蔡航将如何处置他。假定蔡航认为单飞此刻不知内情，那么他也应该清楚单飞并非一个傻瓜。即便是他此刻在盛怒之中，智商下降，但假以时日，真相迟早会泄露出来。 



那么……单飞无法揣测，蔡航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企图借单飞的手干掉谢擎，还是借谢擎的手干掉单飞，以绝后患，然后再在图他计？ 



对于他，单飞坚持认为，等待不是好主意。 



他应该主动出击。 



如果他能够一举擒下蔡航，再加以说服利用，辅以端木以及早前的那个杀手，那么谢擎就该岌岌可危了。 



他该怎么做？ 



“怎么？”沙发床上趴着的杨帆问道，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困倦。“睡不着？” 



单郑芳芳对他留下来“照顾”单飞没提出任何质疑。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儿子现在需要一个“看护”。如果不是单飞坚持，她更想自己完成这个任务。她实在有许多话想问，但当她刚刚开头时，就被单飞忙不迭地错开了话题——所有人都认识谢家父子，只要他是香港警察，但是她儿子很显然失忆了，他说不认识他们——而且他还很明确的表示出来一种趋势：只要她想开口问，那么要么就是他的麻醉剂失灵，伤口痛得难以忍受，要么就是他的药物中类镇静剂成分过量，致使他犯困。除了离开，她还有什么办法？她了解她儿子——一个软硬不吃，打定了主意绝不回头的衰人。 



“我现在要是能睡得着，”单飞叹道，“岂不是显得太过没心没肺？” 



杨帆迟疑了一下，“你是想让我惭愧吗？”他很没自信地问。 



单飞被击败了。“我不知道，”他没好气地说，“你有一个身处险境的男朋友吗？” 



杨帆习惯性地发出呕吐的声音，然后，他坐起身来，“不过你这么一说，倒让我兴奋起来了。很难想象谢天麟也有这么一天……” 



“站起来了吗？”单飞恶毒地问，对于杨帆的“呕吐”耿耿于怀。 



“你怎么做到的？”杨帆愤怒地问，“还没死。” 



“因为你。”单飞简洁地道，“活下来折磨你。”随后，他补充。 



“……你做到了。”杨帆呻吟了一声，躺了回去，“闭上你的嘴。” 



单飞扬了扬眉——折磨杨帆给了他一点欢乐，但转眼又被浮躁的心情所淹没，他转过头，望着窗外透过窗帘的微光，怔怔地发呆。 



“……喂，”半晌，杨帆忽然又打破了黑暗的沉静，“那个……喜欢一个男的……谢天麟……老天，我还是无法想象。你喜欢他什么？” 



“……如果你让我罗列出我喜欢他什么……”单飞认真的思忖了一会儿，“最初我只是很好奇。他就像是一个谜一样，到现在我都不能完全弄明白。刚开始的时候……你明白的，他很迷人，外表，身份，还有……性。不过，老实说，现在我喜欢他的全部。无论是什么，哪怕是从前憎恶的地方，现在也慢慢变成欣赏——从法律以外的角度。” 



在他提到性的时候，杨帆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并没有打断。与其说反感，不如说是好奇。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尤其当他想起审讯室里的谢天麟时。他想反唇相讥两句，但却又觉得说不出什么。从单飞的语气中，他能感受得到那种珍爱，令人无法亵渎。“无论如何，别逼我对他示好。”他嘟囔着，“那我可做不到。” 



单飞咧嘴大笑。“我想我不会，”他不能抑制住声音中的喜悦，“让其他人接、近、他。我可不想自寻烦恼。” 



“你没救了。”杨帆慨叹道，“你需要精神科医生。” 



单飞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他近乎喃喃自语，“我应该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你不是当真吧？”杨帆诧异地道，据他所知单飞没有那么白痴，以至于分不清玩笑和建议。 



“不，”单飞清晰地说，“如果你有好的，给我介绍一个。” 



他需要。 



他应该弄明白，怎么才能帮助谢天麟。他不确定，幼时的侵犯是否就是那些负面情绪——自卑，神经质，和自虐倾向——的源头，但他不希望它们继续伤害他的男朋友。 



谢天麟强迫自己把思绪从跟父亲的那段对话中抽离出来。 



那是个圈套，他确信。谢擎只不过是想把他从单飞的身边拉回来。他诱导他去怀疑。 



对于谢天麟这样的人——敏感，极度的自卑，同时又过分的骄傲——去信任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单飞做到了。但就在此时，这信任还这么脆弱而淡薄，当它一旦被打破，那么，所有的信念会迅速的崩溃瓦解。 



无疑，从某方面来讲，谢擎是最了解谢天麟的人。 



所以，谢天麟见鬼的开始担忧，明知道自己像个白痴，但却无法说服自己停止。因为他找不到哪怕是一条该死的理由，让单飞爱上自己。 



他曾经那么厌恶他，他感觉他令自己作呕，甚至拒绝承认谢天麟的感情——那对他是一种侮辱。 



而第一次肯面对这份情愫，是因为他需要利用它来帮助自己的兄弟。那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那个警察为此洋洋得意，而谢天麟本人，全无还手之力。 



在那个慈善晚宴后，谢天麟借着酒意去接近他，出人意料的获得了进一步的许可。如果让谢天麟自己解释，那么只有性，只是性，它让单飞投身其中。 



不，他不愿意这么想，但，见鬼，就像是每一个曾经从他身上得到过满足的人，所有吸引他们的，只是性，一个……方便去操的绝妙的屁股。 



他恨这种想法，但它就这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法淡去。 



他有什么优秀到足以吸引单飞的？ 



或许是因为他能够烧杀抢掠而且还不留痕迹，使得O记对他形同虚设？ 



又或者是他在毒品交易上的足智多谋聪敏决断，玩弄缉毒组于股掌之上？ 



见鬼，他不应该把自己幼年的噩梦说给单飞听。他已经足够糟糕的了，在单飞的眼中——无恶不作又懦弱无耻，还是一个该死的同性恋——又何必展示更多令人作呕的丑陋嘴脸？ 



难道还不够，还不够吗？！ 



除了憎恶和嘲弄，他还能期待什么？ 



谢天麟蓦地站起身，他在漆黑的不见一丝光亮的空间里踱步，铁链的脆响在视觉失去了作用的时刻显得分外突出，他突然感觉到极度的烦躁，令他几乎无法克制撞墙的冲动。 



他原本想求的不是这么多！ 



为什么不想点有用的？谢天麟责骂自己，他有的是问题需要面对。眼前的一个就是，华安琪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他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弄出去？明天，还是后天？他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华仲身上——那个老不死的是只老狐狸，他可不会像华安琪这般傻傻的相信他。 



能够爬到这个地位的人决非什么良善之辈，谢天麟从来也不敢小瞧一个对手。老东西不会轻易地把女儿的终身托付给这么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家伙，或者说，他不会轻易地投重注到谢氏。 



像这种人，习惯作的就是像鹰隼一样盘旋在空中，观察、煎熬着猎物。 



看来，谢天麟认为自己需要催化一下整件事的发展。 



在他崩溃在谢擎脚下之前，摆脱这个地狱。 



该死的…… 



单飞，单飞，单飞！ 



单飞认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蔡航正处于矛盾阶段，他开始找人保护单飞，顺带监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绝对不希望单飞自行行动。 



很幸运，在行动受限之前已经把重要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单飞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安。而且，他也并非没有私人的时间。杨帆虽然很不解，但还是帮他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而蔡航对此并不惊讶——如果单飞真的遭受到了巨大的挫折，那么明智的方法就是求助于心理咨询——于是他也认可这一行为，毕竟他需要维持他的正面形象。 



而单飞，他在静候一个时机，在端木至少发挥了一点作用之后。唯一令他不安的就是谢天麟。 



在可控的范围内，一切都在计划中，但单飞无法控制谢家。他不知道谢擎已经作了些什么，对谢天麟。他理智上能够理解谢天麟连续几日没有出现的情况，但是感情上无法接受！ 



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请杨帆偷偷得用公用电话联络过谢天麟，但是得到的却是超出服务区的结果。 



他在哪里？ 



“算了，”杨帆宽慰道，这几天为单飞守夜的都是他。虽然蔡航安排了其他同事照顾单飞，但只要杨帆下班，那么他就会自觉地肩负起这个重任——尽管他没有表示出对其他人的怀疑，但是他不会允许出错。现在是非常时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自己不是也想过，这几天你从来都不是单独一个人，或许他来过，只是没法接近你。” 



单飞想了想，将令人本能地戒备的期待的目光投向杨帆：“或许你会有什么好主意？”他抱怨地说。 



“或许该让你死得更快一些。”杨帆模仿着他的语调，道。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罗密欧。”截断了单飞暴躁地指控，杨帆耸了耸肩，“或者是朱利叶？不管是什么，你应该做的就是好好保护你自己，我帮你是为了让你……呕，你们‘生同裘’而不是‘死同穴’，对吧？” 



“……”单飞张开了嘴，“我不知道你居然还看莎士比亚。” 



“我当然不看，”杨帆否认，“我只是听别人说过——这个经典的白痴死法。令人印象深刻。” 



单飞嬉笑着，“你不是为了这个故事才接受的我们吧？” 



“正相反，”杨帆哼了一声，“原来我一直以为莎士比亚纯粹是胡说八道，不会有人这么傻。” 



“老莎泉下有知也会替你高兴，”单飞反击道，“虽然迟钝一点，但也并非不可教化。那么你有什么好办法，让一切看起来没那么蠢？” 



“……”杨帆瞪了他半晌，“我要疯了。”他说，“直说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单飞为自己获得的胜利而得意洋洋，“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想念一个人到这种地步。如果像之前他有些事情急需去完成还能好过一些，此时的静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他甚至都不敢走进曾经和谢天麟亲热过的厕所隔间，回忆中的那种感觉几乎能让他烧起来！ 



杨帆惊讶地瞪着单飞，“……你怎么知道？”半晌，他干巴巴地问。 



“我了解你，你对未知的事物好奇心超出常人。还记得吗？在你告诉我谢天麟的手机打不通的那天？当时你跟我一样迷惑，而且自告奋勇去打探一下消息。”单飞笑了笑，“然后你就一幅‘原来如此’的样子，从此对这个问题保持缄默。你知道了什么？” 



杨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分析回避问题的可能性。最后，他放弃了。“我看到他在泡妞，”他说，很是带着些不以为然，“就是那个什么狗屁议员的女儿。” 



华安琪希望选择一套钻石项链，好在他们期望的，情人节的订婚典礼上佩戴——尽管她的父亲还在犹豫，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那一天的憧憬。 



她拿起一条白色碎钻众星捧月式的环绕着海洋般幽兰的水滴型兰钻坠子的项链，转头充满希望的看向她的男朋友：“你觉得这条怎么样？配不配那条晚礼服？”谢天麟喜欢蓝色，她认为。除去之前送她的玉雕，今天早上参观他的房间时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谢天麟从她手中接过项链，帮她戴在颈上。幽兰的钻石显得安琪的颈项纤长而白皙，妩媚动人。“很漂亮。”他评价道，“不过颜色与那件礼服不太相配，这没什么要紧，我们可以再选择另外一条。” 



华安琪喜滋滋的接过售货小姐递来的镜子，端详着，她相信谢天麟对于时尚的品位，不过最要紧的是他喜欢她戴上这套项链的样子。老实说，她的外部条件非常好，一般的珠宝饰物穿戴在她的身上都不会难看。稍微偏转了一下镜面，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男朋友漂亮的眼睛，唇边展开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互赠定情信物？多动人的场面。” 



蓦地，一个听起来相当刺耳的声音刀锋般的插进了温馨祥和的气氛，华安琪惊怒地转过头去，看到不知何时走过来的两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大刺刺地站在谢天麟的面前，稍微靠前的那一个挑衅地看着谢天麟：“那么，现在是不是有时间借一步说话？” 



惊讶，确切地说是惊喜地微光迅速划过谢天麟淡漠无波的眼睛，他注视着单飞，但尚未开口就被欺身过来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的华安琪打断。 



“他们是什么人？”她紧张而且戒备地问，“不要跟他们走！” 



“香港警察。”半是调侃半是张狂，单飞的声音本能地充斥着极度反感，“阿帆。”他向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杨帆愤怒地瞪视着单飞，但，终究掏出了警员证——单飞还在停职阶段，他的那一份还躺在蔡航的怀里——出示给华安琪和迅速靠拢过来的保镖们：“O记探员，小姐，我们可以告你，如果你妨碍我们办案。”他说，同时对自己和身边那个混蛋生气。 



如果事情闹大，那么下一次他和单飞这对难兄难弟就只能靠诈骗和恐吓来震慑闲杂人等了。他是怎么会见鬼的答应了单飞的请求的呢？ 



“没事的，”谢天麟柔声安抚着华安琪，“明天再联络，好吗？”他无法克制住自己将惊讶的目光落在杨帆那悲愤欲死的脸上——不同于叶利的严肃，杨帆表情向来丰富多彩——他不知道，这个警察在这次神奇的偶遇中充当什么角色？ 



华安琪隐约的记起这对讨厌的警察——上次无故将她带入警察局的就是他们！那还是她平生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了，事后她只模糊地记得一丝半缕的场景，但这也足够让她气愤。“这一次又是为什么？！你们这群饭桶只会胡乱抓人！”她愤怒地守护在男朋友身边，拒绝离开。 



谢天麟轻轻的搂了搂她的肩膀，“听话，这样好吗？去我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到。”他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了华安琪的面颊一下，在她耳边低声道，“相信我，嗯？……你们送安琪儿回去。”转过头，他对自己的“保镖”道。 



华安琪忧虑地望着他，咬着下唇。 



只不过是肩膀而已。单飞对自己强调说，除了他谁也不可能见到那般燃烧着的谢天麟。他是为他燃烧的，只为他。 



不！不是亲吻！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席卷了单飞的整个身体，尽管他的理智完全能够接受，但是不适的感觉并没有因此而减轻。“这里你照应一下。”他急促地对身边的扬帆道。 



“我很好奇，”杨帆垂头丧气地道，“阿利跟你一起的时候都是怎么做的。” 



“他面对的比你艰难得多，”单飞耸了耸肩，“相信我。” 



“发誓？”杨帆抬起了一根眉毛，感到安慰多了。 



“发誓。”单飞道，再不跟他啰嗦，上前两步，粗鲁地抓着谢天麟的胳膊把它从华安琪的肩膀上拉下来：“吻别结束了，”他断然道，“你跟我来。” 



没收到什么反抗，他顺利的拉着谢天麟走出店门。 



“你、你、你，”杨帆闪身挡在企图跟随出去的保镖身前，“还有这位小姐。”他示意几乎追出去的华安琪停住脚步，“如果你不想吃一场官司的话。” 



“什么？！”华安琪愤怒地道。 



“不是我，”杨帆向她的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努了努嘴，“不过可能大福珠宝的老板有这个打算……你们几个，关掉手机，身份证拿出来。” 



“还好吗？”走出珠宝店大门，单飞首先急迫地问道——他该死的更憔悴了，明显的黑眼圈和过分苍白的面色清晰地显示着这段日子的艰辛程度，他令单飞心疼。 



“还撑得下去。”谢天麟淡淡地道。没有太多的暴力惩罚，除了他自己想去撞墙之外。 



虽然不是单飞希望的那个答案，但至少他稍微放了点心。他还能期待什么呢？谢天麟面对的是谢擎！假如他能够通过GPS定位找到谢天麟的车，进而找到他的人，那么谢擎便不会不知道他们医院的会面。而那个老杂种不会为此高兴。 



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和杨帆喝止的声音响起来，单飞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推谢天麟坐进了他停在路边的车子后座，“现在，”他顺势也挤了进去，转头对着谢天麟，“我知道了。”他板着脸道。 



“什么？”有点紧张，谢天麟吃了一惊，迅速地猜测着单飞指的是哪一桩——他有许多事情不想让单飞知道，尤其在跟谢擎的数次“交流”之后。他已经很后悔那晚没有控制住自己，将幼年的痛苦剖白出来，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回单飞那晚的记忆。老天，不要再多了！剩下的秘密一件比一件更污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单飞是否能够承受更多。 



“为什么你那天会那么恶毒的嘲讽我阿姨。”单飞闷闷地说，因为忙于化解自己的负面情绪而没抓住谢天麟近似于恐惧的紧张，“她没有那么糟糕，是吧？……那个女孩也没有那么恶心，我想。” 



因为放松而惊讶，谢天麟竟忘记了嘲笑，“……你吃醋了。”过了两三秒钟，他才权威的定义道。 



就似时光倒流，回到在阳光俱乐部的那一天，他看到单飞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唯一不同的是，两个主角的位置相互交换。 



他为他那么嫉妒，那么多忐忑，那么多无望的期盼。 



他无法忍耐地向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他给他权利羞辱他或者……爱他，而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资格拒绝。 



然后，他经历了那么多……残忍的痛苦。 



那么现在，谢天麟不敢确定，他得到了什么，但，他赢得了与他等同的感情……这是不是真的？ 



他无法……平息心脏的悸动，就像一个女人！ 



他让他变得这么脆弱！ 



这个……该死的警察。 



他没法抹去嘴角的那丝微笑。 



“如果你承认那天在阳光俱乐部，你是的话。”单飞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为自己开脱道，“礼貌性的……嗯，你对她没什么，是吧？”他看着谢天麟，期盼着一个令自己放心的答案，带着完全不必要的紧张。杨帆说过谢天麟的行踪——在那个好奇的警察跟踪之后发现的是卿卿我我吃饭、看电影喝咖啡的一对“奸夫淫妇”——而单飞对此的回应是：他知道他的男朋友在干什么，但事实上，不，他不知道。至少他并不确定——如果谢天麟对父亲妥协，重新回到黑道少主的位子上，并且按照父亲的意愿跟那个女孩子结婚，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无法不为这个想法而紧张。见鬼，他现在无法想象失去谢天麟他会怎么样！ 



谢天麟微笑着看着单飞——他享受着这种感觉，从没经历过的幸福，他感觉自己被需要，被渴望，被爱，而对象是单飞——高傲的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是促狭的得意和满足。 



那是单飞看到的最炫目的神采，比任何火焰都美丽，它们闪动在谢天麟漂亮的眼中，动人而且诱人，令他想去亲吻。“你没有点什么要跟我说？”他问，声音是不太满意的，但是手指以与强硬的眼神截然相反地轻柔触感落在谢天麟的脸颊上。温软光滑的肌肤承载着他的手指，如同磁石般地吸引着他，令他无法放手。有那么一会儿，他有点分神。“……我当然……”他叹了口气，“也不能阻止你去约会她，是吗？” 



“确实不能。”谢天麟轻声说，有点不确定告诉单飞是不是一个好主意，燃烧着的快乐有些畏缩地动摇。“不过绝对不会比利用更多。” 



但是他真的很累了，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灵。他现在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够在单飞的怀里安稳的睡一觉。这或许能够帮他聚集足够的力气，去面对下一轮风暴。 



他的手温柔又温暖。 



单飞或许可以让他靠一下，喘一口气。如果他允许。 



“你需要从那个见鬼的地方走出来。”单飞点了点头，并没做过多评论，“……对不起。”迟疑了一会儿，他说。 



“什么？”谢天麟挑起眉毛，不解地看着单飞，带着点忧虑地戒备着。 



他恨自己这样的敏感。 



“我应该进行得再快一点。”单飞内疚地道，他找到谢天麟的手，握住它，“让你从那个变……你爸爸身边脱离出来。” 



谢天麟给了他一个虚弱的微笑，“你以为我是谁？”他扬起一根眉毛，“白雪公主？”他调侃地说，“我正在做这件事。”他正色补充道，他可以证明自己并非那么……没用。他应该证明自己值得单飞去爱，即便是有那么多……无法想象的过往。 



“你是我的白马王子。”单飞笑道，“那么，你有什么计划能走出来？”立刻地，他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抱歉，“我不是怀疑，不过你现在很显然在软禁中。”他解释道，局促不安地转头望向外面的行人，他不想伤害了谢天麟的自尊。八个“保镖”，这很明显，而且谢擎切断了谢天麟任何可能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能用他的手机。只有华安琪，确实，他可以通过约会华安琪走出家门，但这没用，除了既定的“约会路线”，他不再有机会踏出车门一步，接触一个人——显然，谢擎比之前要强硬许多，单飞真的很担心他会对谢天麟做什么，除了这些表面上能够看到的。 



“我想……”谢天麟迟疑了一下，“我会结婚，近期里。”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淡漠。 



“！”单飞身子一震，如同被电击了般的转过头来，瞪视着谢天麟。 



“我必须要走出谢家，而且要以谢家少主的身份！”谢天麟的精神跟随着身体一起绷紧，他急切地为自己辩护道，紧张地看着单飞，目光动摇但又骄傲。 



“……用婚姻？”暧昧的温馨消失殆尽，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单飞缓慢地说，“和一个本来与这团乱麻全无关系的女孩？”他素日光彩夺目的眸子此刻灰暗阴沉，已经并不单纯是愤怒或者不满。他痛恨！ 



“她不是全无关系！”谢天麟自卫式的反驳道，“她父亲是谢擎此刻唯一希望拉拢又无法控制的人，我们需要他的权势来庇佑，如果不想你，或者我们在下一秒死去的话！” 



“她跟你的关系就是她值得你利用，这就是全部！”单飞冷冷地道，“这就是你的意思，是吗？”他的反应比他应该的更激烈，“当然，还有一个先决条件，因为她迷恋你、爱你，所以这是她应得的。” 



谢天麟可以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作任何事，诱惑、性、爱，什么都可以，而且，认为是理所应当。是不是这样？ 



“那又怎么？！我不是圣诞老人慈善家！你早知道我是个黑社会了，还指望我能多高尚？”单飞鄙视的讥讽态度令谢天麟痛苦而激怒，“这是最便捷可行的方法！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更好主意能摆脱这该死的处境吗？！” 



很好，他说对了！单飞恼火又苦涩地想，我是没有！“便捷？醒醒！”他哼了一声，反驳道，“你当华仲是白痴？他会将女儿迅速的嫁给你，就像你期望的那样？” 



“迟钝、混乱、没计划，那是警队的显著特征，不是我的。”谢天麟找回了他熟悉的语气，因为单飞充满攻击性的质疑。这就是警察跟黑社会的分别，不是吗？他大概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单飞想要的那个——一个热爱着安全屋，奉公守法而且诚实善良的好市民，难道单飞不知道吗？他已经尽了力，作了所有他能够做的，跟谢擎抗争，也跟自己。“我当然有我的方法令她迫不及待！”他骄傲的，同时又尖刻地说。 



“毒傻华仲那个老家伙，”单飞用同样暴怒而又尖刻的语气不以为然地道，“他就会欢天喜地地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或者是把她从火坑里拯救出来。”谢天麟冷漠地接口道。 



单飞一愣：“别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跟你在一起更像火坑。”他恨得想抽自己的嘴巴，在他看到谢天麟面上仅余的微薄血色蓦然抽离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华安琪走进一场完全是欺骗的……” 



“虽然不多，”谢天麟冷酷的声音截断了他，“或许因为被歹徒轮暴而受孕成为未婚妈妈可能是。” 



那样的冷酷而残忍，他能够若无其事地将一个爱着他的女人推下深渊。 



单飞根本都无法想象谢天麟竟能构思出这样的法子！ 



这么……缺乏人性！ 



下意识地，他松开紧握着谢天麟的手，扬手狠狠地括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你不能因为自己被强奸过就对别人做出这样的事！”单飞嘶哑着说，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大石重击，难于呼吸。这就是心理医生指出的，又是遭到暴力对待的孩子长大倾向于以暴易暴；幼时遭受过性虐待的男孩子，易于成为强奸犯的理论吗？谢天麟会不自觉地将自己所遭受到的痛苦折射到他人身上？“……你疯了。” 



还是说，他的信念里只有自私，只有利用，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不知道去冒险爱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爱上他的人，犹如自己走上祭坛的祭品。 



他们等待着被残忍杀戮，比死更残酷的是，他们无法甘愿却又不能自已。 



单飞愿意相信，他只是在鄙视谢天麟，可怜华安琪，而不是他自己。他从未担心过自己，他根本不会害怕，因为他从未怀疑过谢天麟对他的感情……他应该如此。 



他斥责他，甚至头一次这般狂怒地打他，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谢天麟卑下的人品，而不是……因为无边的恐惧。 



谢天麟没有感到一点疼痛。 



疯了？ 



这个问题早已经很清楚了！ 



倘若不是疯了，谢天麟也根本解释不了自己现在为什么会陷入绝境！ 



每晚他都能够想出成打的自杀方法！ 



倘若不是疯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一条……明显的死路去走——警察，黑社会；直人，同性恋；光明，黑暗；快乐的回忆，污秽的噩梦。他以为他能够理解他，真正的去爱他，体谅他，还有…… 



绝路，绝路，绝路！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以为你会……”他自言自语地道，只是口唇的开合，几乎没有真正发出声音，“你猜错了，其实我那不算强奸，”随即，他仰起头，声音如冰凌般冷硬，“那只能算和奸。” 



视线里是一片黑和白的组合，没有彩色。 



他看不到任何色彩。 



完全熄灭了，曾经在谢天麟眼中跳跃过的火花消失得无影无踪。单飞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灰暗的，燃烧过的灰烬。不是黑社会残酷的冰冷，也不是恋人激烈的炙热，他只是慢慢冷却，死寂。 



“谢天麟？”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感觉压迫着单飞的心脏，就像被锋利的网锁兜紧，每一次呼吸都更深地割进血肉中。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他要开口说话，但谢天麟没有留给他一秒钟的时间。 



谢天麟迅速地拉开车门，走出去。 



他甚至没有回到店里，只是随便拦下一辆出租车，在单飞能够阻拦之前离去。 



他感觉就差了那么一步！ 



单飞能抓住的只有车尾的废气。 



身体快过了思维，他转身回到车里。 



“阿飞！”杨帆快的如同一阵风一样地卷了过来，他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车里来，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让肩膀上带着枪伤的家伙开车，“会谈不太顺利？” 



“不，非常顺利！”单飞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所以，挪动你的屁股上来！” 



杨帆挑了挑眉，“我说过什么？”他从车里把身子抽出来，扭头对珠宝店门口跳脚的华安琪道，“不要参与到他们单独的谈话中……呐，你们几个的身份证。”他把手伸过去，等着几名愤怒的保镖奔过来，从他手里抢走自己的身份证，“看什么看？想袭警啊？”然后，他等着单飞从驾驶座挪开，跨进去。 



“等等！”单飞忽然伸手夺过了钥匙，“你去送那只小白兔回家。”他瞥了一眼跟谢天麟的保镖一起奔向劳斯莱斯，茫然无知的华安琪，阴沉地道。 



Fuck！他想撕裂了自己！ 



他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想走，他想疯了似的飚车去追赶谢天麟，然后把他从那辆该死的计程车里拖出来！ 



他会把他带回家，去他妈的华安琪和谢擎，让他们都去死！ 



为此，他需要立刻就启动汽车！ 



但是，该死的但是！ 



难道他能够眼看着华安琪那个白痴就这么跟着几个禽兽的近亲走远？看着她为自己的愚蠢掉入深渊而不施以援手吗？ 



这是个多好的时机，弱智都知道，接下来如果发生了什么，谢天麟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他不在现场，他被警察打击了，他怎么他妈的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幸发生在他女朋友身上？OK，他负责任，他娶她，这可以了吧？！ 



我真是伟大！ 



单飞恨不得用头去撞车门！ 



他他妈的不是一个大英雄，他根本不是！ 



他只是……他只是没办法弃之而去。 



“什么？！”杨帆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别以为我是你，分不清什么时候执勤，什么时候泡妞。” 



“Shit！”单飞怒道，无瑕反击，拉开车门，大步走到正在对他跳脚的女孩跟前，“我带你去找谢天麟。”他简洁地说，然后，把不停的朝他叫嚷着的女孩子推进车子后座，“别吵！如果你不想让他出事的话！”他厉声道。 



天知道，他恨不得掐死她！他已经够了，不需要任何人给他带来多余的烦恼。“追上去！”他催促道。 



“你到底在搞什么？！”杨帆不想看到单飞脑溢血，他急速发动了汽车，“你付损失费，如果我们没被撞死的话。”他嘟囔着，“现在趁着我的车撞烂之前，告诉我到底你该死的搞什么鬼，需要保护的白雪公主？” 



“去他妈的白雪公主！”单飞气急败坏地道，“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快一点！”他看到谢天麟的计程车愈行愈远，就像个黑点似的在他的眼前移动。那感觉就像有人挖空了他的身体，再用冷风一点一点的填满。 



痛，绝望，恐惧。 



他没时间了！ 



“你听说什么了？”杨帆奇怪地看着单飞，没有动，余光看到车外——那辆劳斯莱斯的性能显然好过了他们的车，而且对方也在玩命的追，虽然启动的晚，但很快车头就超过了他们。 



“再快一点！”单飞回避了他的问话，又或者他确实很急，他的目光紧锁在正在不断放大的计程车身，掏出了手机。 



不是拨打电话，他只是记录下一组号码。“车牌号。”他对杨帆后视镜中的迷惑眼神，道。 



“你到底对他做什么？”被绑架的女孩从惊吓中缓过神儿来，怒道。 



“……你闭嘴！”单飞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才粗声道，现在恨不得掐死自己。 



“他妈的！”打断了这对情敌的怒视，杨帆忽然插口道，“他们哪儿来的？” 



车身猛地一晃，单飞几乎从座位上栽下来。“怎么？！”他怒道，然后发现车身已经被不知何时插过来的两辆黑色丰田左右包夹。“……套牌！”粗略地瞄了一眼左边落后自己半个车身的那一辆，他判断道。 



“不是套牌，是安全带！”杨帆哼了一声，“还有你，小白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正在狼狈地爬上后座的华安琪，“脖子断了的话拿什么衬托那条钻石项链的俗气？”他挑了挑嘴角。 



“那项链一点也不俗气！”华安琪怒道。 



“很显然，这就是你为什么会选择它，而你之前那么多有品位的珠宝玩家却不肯购买的原因。”杨帆耸了耸肩，一幅“就是这么回事”的神态，用力的踩着油门，间或转动方向盘，着力阻止那两辆可疑的丰田超车的企图。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熟悉被顶撞，好一会儿华安琪也没有想起什么像样的反击，她生气地抓着面前的椅背来固定自己，“放我下去，你们这两个混蛋！” 



“我赞成一半，”杨帆一边从观后镜中观察着紧随其后的车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别对着我嚷嚷，让我们一起向真正的混蛋抗议……他妈的！还来！”迅速地向左一偏，他躲过了一次有预谋的撞击，百忙中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单飞。后者两只眼睛就像被强力胶水粘到了那辆计程车上一样，紧紧地追随着它。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终究是要靠车轮而不是眼睛去追逐。 



“见鬼的这是什么计程车？！”单飞怒道，“居然还不停车！难道现在开计程车不需要驾照？！”他憎恨着这辆敢于跟劳斯莱斯飚车的计程车，他敢肯定，现在路上追逐的这五辆车全部都已经超速，只要再过一个街口，整个车队后面就会增加两辆交通组的铁骑来助兴。 



那可真的过瘾了！ 



“我猜谢天麟该对这个怪相负责。如果他想，牛车也得给他超速。”杨帆不以为然。“他是那种人。” 



“天麟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华安琪插口道。 



“不干你的事！”单飞狂怒道。 



“为什么不？你这个死警察！他是我的未婚夫！”华安琪用同样大的音量吼了回去。 



“……我猜这就是原因。”杨帆恍然大悟，“绑架了他的未婚妻，他会自动回来吗？要不要我们正式通知他一下？” 



“收起你的想象力！”单飞忍无可忍地道。沿着海岸线拐过去就是谢家的别墅。单飞可不可以猜不到，谢天麟是去哪里？！ 



“OK，那么就告诉他，如果他再不回来我们就跟不上他了，行吗？”杨帆翻了翻眼睛，道。“我们需要路过一个加油站而不是……坐到阿飞后面去，小白兔！”蓦地，他大叫道，猛打方向盘，车子迅速地转往右侧转过来。后面的车子看起来明白了自己无法超过来拦截，于是选择了一个更可行的方法。 



如果必须要撞一下，那么好，扬帆会选择一个不会让自己感觉愧疚的角度。 



左侧忽然加速的丰田几乎紧贴着车身擦过去，但没那么好运，右侧车身被另一辆丰田激烈的“强吻”了一口。 



车子失控地在路上打了几个转，斜着冲了出去！ 



虽然华安琪本能地按照命令爬到了单飞身后——尽管她想强调自己不是小白兔，但是旋转和震荡太强烈了。她觉得脖子猛地晃动了一下，就好像脑袋要脱离身体似的，她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尖叫了，似乎是救命，但是被碰撞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淹没。 



“阿帆，阿帆！你没事吧？”如果杨帆有事，单飞会杀了自己！人类的本能是自我保护，但在需要取舍的那一瞬间杨帆选择让自己受到伤害！除了恨自己，单飞还能做什么？！ 



一边呼唤，他一边从弹出的安全气囊中挖掘杨帆。 



“……他妈的！我的车！”这是杨帆从撞击中恢复过来的第一句话，非常侥幸，他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害，但他的车肯定完蛋了！ 



“我要杀了那群该死的！”一边悲愤地叫道，他一边推开车门，几乎就要一脚踏出去，如果车门能推开的话。 



车门卡在那里，但并不是因为碰撞。它卡在海堤的围栏上。 



这就是为什么车子有些摇晃的原因。 



车尾已经从围栏的空隙中冲了出去，后半个车轮悬在了空中，底盘作为杠杆的支点卡在堤岸上。 



因为重力的作用车身在一点点下滑，前轮渐渐翘起。 



单飞与杨帆对望了一眼，转身去开车门。他比杨帆更早的弄清楚了这个糟糕的处境，甚至在他把杨帆从安全气囊中刨出来之前。不过那时什么都没有杨帆更重要。“慢慢地向这边靠过来，”他说，“还有，小白兔，你没事，是吧？”他听到华安琪叫了，声音洪亮，气脉畅通，除了有点歇斯底里，其他的都好，“不要乱动，轻轻地打开车门，能做到吗？”他有点担心华安琪真的像个兔子一样跳出去，那么车子会因为杠杆这边骤然减少了五十公斤的重量而重心下移，更别提她跳出去时会施加的反作用力。他需要赢得将杨帆拉出来的时间。 



“怎……怎么了？”华安琪发现自己还活着，她为此而庆幸，但依旧被恐慌所包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车子好像不对劲了？” 



“按阿飞说的做，”杨帆慢慢地向单飞靠过来，“我猜你没带泳衣，对吧？”瘪了的安全气囊缠着他，令他移动困难。 



因为他的移动，车子微微得晃了两下。 



“为什么它在晃？”华安琪本能的反应就是尖叫，“怎么啦？！”她惊恐地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单飞打开车门，谢天谢地，它还是好用的。“过来，再过来点？” 



“嘘~~”杨帆对华安琪安抚道，“开车门，像阿飞那么做。”然后，他转向单飞，“你先出去，我才能坐到你的位置。”他轻声地，但却坚定地说。 



“见鬼，”单飞不假思索地否决道，“我离开车子会下滑。” 



“你不离开也一样，”杨帆撇了撇嘴，“而且我会游泳。” 



他说得对，又一次下滑印证了他的话。单飞不再犹豫，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伸出车外，但是脚并没有离开车身，借此确保他的重量还在。“那么你能屏息多长时间？够你解开缠在身上的安全气囊吗？我可不想给你做人工呼吸。” 



“呕~~~”杨帆条件反射地呕道，“我也不想……幸好我们有位女士，小白兔，你能打开车门了吗？” 



华安琪慌乱地扳动着一切她能摸到的东西，但，该死的，它们好像都不起作用！ 



恐惧就在她甚至无法呼吸的时候骤然扩散到整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世界的中心。她是谁的女儿根本不重要，她爸爸有着多大的权势也不重要，她跟其他普通的，贫穷的，甚至卑贱的人没什么区别，死神对每一个人都没什么仁慈可言。“我不行！”她颤声道，“你们别把我一个人扔下！”她不想听起来这么可怜而且没有自尊，但是她惊恐地哀求道。 



单飞真的很想！如果这样那么一切都解决了。“听我说，就是亮银的那个，扳动它，用一点力！” 



她确实很听话。 



她用力了，然后，扳手断掉了。“我弄断了它！”她尖叫道，绝望的。这是她的错吗？她错了吗？！ 



“Oh，Shit！”杨帆叹道，“保险公司的不会相信那是个意外！……别担心，”然后，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安抚一下那个女孩，在这个情况下，无论她是谁，从前怎样，出去之后又会怎样。“我们还有别的方法让你出来。”看了一眼单飞，他想他的同伴明白，只有他真正的离开车子，把座位靠背放下，才能让这个崩溃了的女孩从后座爬出来。 



单飞不想赞成，他恨不得坐在驾驶位的是自己，然后他来充当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但事实就这么残酷地摆在眼前，他们没有交换位置的时间和机会。“你听着，如果你出不来，那么下次考勤成绩不及格！”他对杨帆说，然后把一只脚伸出车外，落到了已经变得有些遥远的地面。 



就那一瞬间，就在他试着把重心落到这只脚上时，车子骤然下滑了二十公分左右。“他妈的！”他叫道，伴随着车里华安琪的尖叫声。不过幸运的是，横栏杆卡在了车顶，暂时停住了下滑的趋势。“动作快！”他说，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门，用力牵制着它。 



接着，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特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炙热的，又冰冷的，爱恨绞缠。 



他转过头，看到谢天麟就站在几公尺外，胸膛急促的起伏，就像刚刚从奔跑中停止脚步。他面上的神情是淡漠的，应该说恢复到了淡漠，然后，是眼神，单飞能感觉到那温度在逐渐下降，直到，失去了任何温度。 



谢天麟转身离开。 



“等一等！”单飞叫道，天知道他多想扑过去！但是他不能！“等一下！” 



单飞不会傻到以为谢天麟是为了华安琪回来。 



他是不是在乎他的？很在乎？单飞意识到自己应该知道谢天麟在乎他。他想抽自己，那么焦虑，那么紧张，那不是因为利用。 



那不是虚情假意！ 



“谢天麟，对不起。”他说，诚恳的懊悔着。“别走……别走。” 



但是没用。 



谢天麟的脚步没有任何停滞的迹象，他走向他的劳斯莱斯，“去几个人，帮华小姐脱险。”他平静地吩咐道，坐进车中。 



他恨死单飞。 



单飞为什么没死？他没什么没有利索地掉进海里？车子为什么没有直接爆炸？！ 



应该是那样，就应该是那样！ 



然后，这个世界就正常了，谢天麟就正常了……他该死的为什么要跑回去看？！！ 



他只想要一分钟时间。 



如果有一分钟，单飞会告诉谢天麟自己是多么……见鬼的愚蠢，多么害怕，因为如此的在乎这个冷酷的黑社会。在他已经疯狂了之后，他不能接受一个单纯的利用。 



他不是一个看不开的人，如果不是谢天麟，或者他是一个月之前的他，他会对“利用”一笑了之，甚至会沾沾自喜。无论如何，没有价值的人不会被利用，更何况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但不是现在。他不想——无法忍受——作为一个随便的什么人，因为能够帮助谢天麟而被选中，被“爱”，他渴望那是因为他是他，就像是谢天麟对他而言就是谢天麟一样。所以他害怕，那恐惧就像是一颗毒瘤，潜伏在他的身体里，不能被激发。它会致命！ 



他只是……很害怕。 



谢天麟能够明白吗？ 



给他一分钟时间。 



“不用担心，O记最神勇的探员在这里陪你，我保证我会游泳而且对人工呼吸很拿手。”杨帆引导着华安琪爬到单飞的之前的位置，“慢慢来，不要怕。很好。” 



华安琪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着恼，她只知道，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温暖而且有力。车子颤动了一下，她本能的要尖叫。 



“嘘~~~不要！”杨帆忙阻止道，“吓倒我没关系，你把外面拉着我们的单飞吓松了手，我们就只好冬泳了。我的裤子会缩水，你要知道。” 



华安琪不知道，但她猜她真的笑了。 



真是疯了。 



她猜杨帆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应付这个场面，所以才会谈笑自如。 



她需要害怕吗？ 



敞开的车门外忽然多出了许多人，七手八脚的拉着她。她犹豫着：“等一等！”她叫道，“如果我出去，车会掉下去的。”她迟疑地道。 



“只有你出去了，我才能离开，”杨帆在她背后道，“而且我真的会游泳。”他推着她，“该死，我不是有意模你的屁股，你得明白……你偏瘦，不是让我失控的身材。” 



华安琪没觉得一点色情龌龊，但是她非常恼火。 



在能够反唇相讥之前，她被许多只手从车门拖出去。然后，许多人对她嘘寒问暖。 



但这都不是她的焦点所在。 



“见鬼！”她听到旁边单飞高声咒骂道，“谢天麟，叫你的人帮忙……求你！” 



回过头，她发现汽车几乎人立了起来，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车顶被横栏和自身的重力压榨的变了形，玻璃开始崩裂，汽车慢慢地，但却毫不停留地向下沉。 



她想呼救，但就如同之前发现自己被困在要跌落的车里一样，她的心跳停止，无法呼吸！“……天麟，帮忙。”她颤声说。 



单飞不会松手，他绝对不会的。如果真的要掉进海里，那么，他想，他至少能在第一时间潜进去，帮杨帆解开那些讨厌的安全气囊。 



更多的玻璃甭碎，车顶像气球一样干瘪下来，他跟着车子向前走。 



他在尽最后一份力，他不会让杨帆死，也不会让自己死。 



他有些话必须要说给谢天麟听。 



必须！ 



“帮忙，你们这些蠢货！”谢天麟从车里探出头，非常不符合他形象地气急败坏。他责骂着迷惑的保镖们，“该死！你们脑袋里是空的吗？另外请华小姐上车，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杨帆很是佩服自己的手脚灵活，他迅速地清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而且感谢老天，车子停止在那里，虽然没有自行爬上去，但是至少没再下落。他有点怀疑单飞怎么做到的。不过无论如何，现在车门在他的上方，他用一只手攀住门框，爬上来，然后，跳出来。 



跳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汽车就在他身后扑通落水！ 



“很抱歉，”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被单飞接住，“他妈的！”他大骂道，“你走运了，不然你就欠我条命！”豆大的冷汗开始争先恐后地沿着额头滑下来，他的左手撞车的时候脱臼了，他想，自己并不适合游水。 



“我现在知道了。”单飞吁了口气，“麻烦你放手，我的肩膀很痛！”不用看也知道，枪伤早就迸裂了，现在的问题只是出了多少血会令他感觉到头晕眼花，心慌气短。 



“那群该死的人呢？！”杨帆松手，咬牙切齿道，“还有那辆……丰田车！”他转头四顾，发现计程车和那两辆丰田早就逃之夭夭。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华安琪不悦地推开企图将她带上劳斯莱斯的保镖，忍不住道，“我爸爸……” 



“你爸爸是保险公司车祸调查员吗？”杨帆看了她一眼，“不是？那么，不。”随后，他怒视着单飞：“你听着，如果保险公司不赔偿我，那么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将负担一半费用。”他想挥手，但是脱臼的肩膀提醒了他那不行！“狗屎！”他皱着眉低声骂道。 



华安琪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样的人说话——一个粗鲁的，不会趋炎附势的警察。 



“华小姐，我们走吧，你需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在保镖的劝慰下，她不情愿地坐上已经发动了引擎的车子。 



“大不了把我的车借你用。”单飞耸肩，然后发现自己不适合做这个动作。他向劳斯莱斯走过去，但突然，停住了脚步，“你的胳膊怎么了？”他转过头，厉声问道，忽然意识到杨帆的动作很古怪。 



“脱臼，我想。”杨帆伸了伸舌头，“你看，我知道我其实不需要游泳……”他为自己辩解道。 



“你他妈的找死！”单飞怒道，酸软的腿脚几乎无法支撑自己。 



几乎，他几乎！ 



害死了杨帆！ 



他居然让他留在即将掉进海里的车中，在他的一只胳膊无法动作时！ 



后怕和自责压榨干净了他的每一分体力，当他听到汽车加速的声音时，已经晚了。 



他刚刚在劫后余生中筋疲力尽，失去了之前的敏锐。 



“不，谢天麟！”他大叫道，转过头，勉强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挽留，但是，没用，他们的距离仍然是越来越遥远。 



他触摸不到他！ 



“没用了。”杨帆在后面叹息着叫道，“这一次我们倒是有明确的理由留下他们，只不过……我们不能长出两只轮子来。下一次吧，我想车祸调查的时候，总会见到他的。” 



他的车就这么没了？当然不可能！他不会放过撞他的王八蛋！ 



“嗯……是谢天麟帮忙救我的？”迟疑了一下，他不确定地问。他看到那群打手帮忙拉住下滑的车体直到他跳出车门，但是他始终怀疑那是幻觉。他们没有理由救他，他们恨他。 



唯一的解释是，那是谢天麟的命令，而且，当然，不是看在他杨帆的面子上。 



好吧，他可能得承认，单飞说得对，谢天麟……嗯……天哪……对单飞……很不错。 



谢天麟想必也不会稀罕他的人情。杨帆这么决定。所以，他只需要感激单飞，这听起来不错。 



“没错。”单飞几乎连声音都是空虚的，他茫然地应答，眼看着载着谢天麟的车开出了视线，大脑麻痹的瘫痪。“下一次？”他喃喃地说。 



潜意识到告诉他，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他眼睁睁的看着谢天麟走出他的视线，没能拦住。 



而他会失去他，永远的。 



他喜欢他，但这不是他伤害他的充分理由。 



从眼神中他看得出来，那痛几乎杀了谢天麟——或许已经。 



他仍然在乎单飞，但是他拒绝回头。 



他们曾经争吵过多次——事实上他们从未停止过争吵。他为是不是应该向强大的势力低头而争论，为杀人灭口而翻脸，为了同伴的安危而愤怒，为了毒品而憎恨，他们一直都在激怒彼此，然后，又为了不想失去对方而退让。一个警察，一个黑社会，他们固守着各自的立场彼此不能交融，从开始到最后。 



但这一切都不能够阻止他们去为对方涉险，甚至是性命的威胁也不能让他们放弃。 



他们没有放弃过，而且单飞期望他们永远不会，哪怕是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不像是这一次。 



伤害，带着摧毁灵魂的巨大痛楚。 



突然之间一种模糊的恐惧和无法回头重来的无奈席卷了他整个身体，黑洞似的漩涡从心灵深处开始向外扩散，它吞噬一切。 



模糊的钝痛袭遍了全身。 



单飞没法判断正误，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传说中的预感，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会失去谢天麟。 



单飞憎恶自己。 



到底是怎么放他离开的？ 



如果那时他放弃拉住下沉的汽车，转而去拉谢天麟……不，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如果那时他不去管华安琪，会不会早就已经追上了谢天麟？ 



如果那时他没有为华安琪而跟谢天麟争吵，是不是现在是在拥抱着他，而不是这么痛苦空虚和绝望？ 



他居然就为了这么一个见鬼的女孩子，迫谢天麟离开？！ 



还是更混蛋的，他不能够相信他？ 



他该解释给谢天麟听，他会体谅他，是吗？ 



但是接下来呢？如果他们能够相互信任对方的感情，那么他会放任谢天麟的行为吗？他们可以避免这场相互伤害的灾难吗？ 



或许，不。 



谢天麟是错的，这一次谢天麟绝对错的离谱！单飞知道自己不行，过去他确实退让过，那是因为当他知道的时候，无论多么惨痛，都已经事成定局，所以他可以体谅，也只能接受。但这一次不行。他不可能眼看着一场比谋杀还要邪恶的事情发生。 



他阻止不了整件事的走向，同时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他不能背叛自己警察的身份，但又无法强迫自己放手。 



他整个人在分裂。 



他为什么要是一名警察？为什么不跟谢天麟一样，是个冷酷自私的黑社会！ 



他从来没这么希望过！ 



他们……始终不一样。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那么厚的阻隔在他们之间，冰冷而且坚硬。 



他该怎么打破？ 



扬帆沉默地看着单飞。直到单飞颤抖着蹲下身，用双手环保住自己：“怎么了？”他勉强压抑着强烈地好心，“分歧？别担心，我想不会太久，毕竟……嗯……他很……那个……在乎你。” 



蓦然之间，原本在内心深处隐隐盘旋着的钝痛骤然转化成了尖锐的刺痛，剧烈到单飞无法忍耐！ 



他以为他整个人都被撕裂。 



他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不只是分歧，他们大概是分手。 



单飞不甘心！ 



他宁可死在前进的路上，也不会就这么放弃，让自己每每听到“爱情”两个字的时候，都会为自己向命运低头最终失去了谢天麟而心如刀割！ 



一定有什么可以去做，他能做到的，他要自己相信，然后，他也会让谢天麟相信！ 



交警证实了单飞的猜测，两辆丰田都是套牌，十字路口的摄像头拍下了曾经载着谢天麟的那辆计程车的车牌号——因为它超速，车主是个经营者几辆计程车的中年男人，他告诉警方这辆违章的车子包给了一个叫做阿麦的小伙子，对方刚刚交还了汽车，并且喜气洋洋地说他中了六合彩，今后不再开计程车，之后就踪迹全无，有人说他大概去了澳门赌钱，警方并没有除了他违章之外的任何证据，那么只能作罢。 



而这场看起来象袭击多过车祸的案子另一个重要证人就是谢天麟，交通组的探员明显认为两名当事人的态度异常。他们关心目击证人要多过肇事车辆。不过，很遗憾，谢天麟就跟以往一样，“外出公干”了。对一个目击证人，跟对一名疑犯警方的态度和处理方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既然他不在，那么只能如此。 



回到医院的时候，单飞和杨帆唯一的收获就是——一篇忠告跟两瓶跌打酒还有更厚的纱布，一剂止痛针。 



两个小伙子身心俱疲。 



“那么现在，”杨帆靠在他睡过多次的沙发上吁了口气，“我想蔡Sir不需要让兄弟们倒班保护你了，”他看了看那条“需要静养”的胳膊，“直接把你包给我算了……在那里给我加张床。” 



“听起来不错，”单飞扬了扬眉，而这个动作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我出去做事会方便得多。” 



“No！”杨帆迅速地道，“别再有下一次！我已经没什么好供你糟踏了。” 



“我的车钥匙。”单飞努力翻了个身，血液的流失和郁结于心的痛苦让他虚弱到了极点，不过无论如何，他成功地控制住了有些颤抖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杨帆。 



“我是说，”杨帆接过钥匙，扔在面前的小几上，“我没有多余的胳膊了。” 



单飞垂下眼皮，“对不起。”他说。 



“那么说你是想让我补给你了？”杨帆撇了撇嘴，“04年围剿X圈邦的那次，去年七月份跟和X和火拼的那场，还有……” 



“拜托！”单飞打断他，“别让我想起来我曾经多想一枪撂倒你……那时候你太蠢了。”杨帆的资历比起单飞与叶利要差得很远，他还是个不懂自保的菜鸟时，另外两个已经在各自的部门身经百战。 



他不否认，自己曾经很令人吐血过。 



但是，不是现在。“不过现在轮到你了。”他中肯地陈述道。 



“……确实。”单飞沉默了一下，承认。 



不管跟杨帆所指的是不是一致，但他确实……做了蠢事。 



杨帆有点不安，他并不习惯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嗯……”他挣扎着想了半天，“知道谢天麟可能会在的地方吗？在我病假期间可以去看看。”相对来讲，他的伤更轻一些，单飞如果不想胳膊废了的话最好静养一段——真正的静养。 



单飞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比白痴还弱智。暂时放下一切不说，在上次见到谢天麟的时候，他最先做的事情应该是问他那段日子被关在了哪里——如果他不说，那么就动用一切手段逼他说出来——而不是那些白痴的争吵以及吻他，抚摸他，进入他或者被他进入！ 



如果是那样，他现在就不会这般茫然，这般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谢天麟此刻是不是像他一样这么痛苦，这么无助。但至少，他相信，那个黑社会非常伤心，还有……绝望。 



他已经毫无退路了。 



单飞懊悔地紧闭上眼睛。 



现在什么也没有找到谢天麟更重要。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一个更坏的话题……杨帆懊恼地想。他不知道那两个怪胎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起来很严重，而且基本可以确定是单飞的错，所以这个家伙慌了手脚，完全不是素日洋洋得意的模样。但是到底什么话题算是合适？ 



打断杨帆冥思苦想的，是突然直接推门而入的单郑芳芳。 



两个小伙子不自在地看着单郑芳芳，心虚是一方面原因，另一面，是这个女警司紧绷着的面容。 



“妈。”小心地审度了一番，单飞认为自己首先应该安抚下去老妈无论从哪里来的怒气。“我……” 



“我问过你的主治医生，他说你本来已经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只要你能够静、养。但现在显然情况有变。不过我跟他已经讨论过，现在对你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在你的胳膊废掉之前，立刻出院……搬回家来住。”她摇了摇头，严厉地阻止了单飞想要反抗的企图，“就这样。” 



如果有比懵了更好的形容词能出现在单飞一团混乱的大脑里，那么他会选择另一个。但是现在没有。“妈！”他抗议地叫道。 



“阿帆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忽略单飞满脸的不情愿，单郑芳芳转过身来，对着张大了嘴的扬帆道，“麻烦你从阿飞的公寓里拿点生活用品，听说你们都知道他的钥匙在哪里，是吗？” 



无论如何也合拢不了的双唇立刻紧紧地闭了起来，杨帆有点……非常惶恐，单郑芳芳与他而言混合了长官跟损友的老妈双重身份，而无论哪一重，就今天的意外来讲，都不太可能乐观的应付过去。他偷偷地瞄了瞄单飞，后者非常不满意地坐起身来，“我不出院！”他坚决地说，“我的伤还没好。” 



“如果你不出院，”单郑芳芳恼怒又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我帮你配好假肢或者买好坟地之前是不可能好了！” 



“哪有这么严重？”单飞反驳道，“只不过是个意外。” 



“意外？”单郑芳芳若有所指地冷笑道，“等一下我们谈论这个‘意外’！”她再次转头，“阿帆愿意参与我们的讨论吗？” 



“不！”条件反射地，杨帆跳了起来，“我……呃……帮阿飞去拿东西！”非常没有义气地，他用极快的速度溜出了房间，转眼又探头进来，捡起单飞的车钥匙，以更快的速度消失。 



“妈！”单飞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在干什么！”与愤怒的单飞对视需要一点勇气，但这对愤怒的单郑芳芳来讲一点也不是问题，她甚至逼视着单飞，“你来告诉我，从一个月前的内鬼事件到刚刚的坠海车祸！” 



“那是我们O记的内部问题！”本能地，单飞防御性地道，“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他坚决地道，“我以为你明白。” 



“我明白私人空间，”单郑芳芳冲口道，“但是我不明白淫乱空间！如果我从前确实提供给你过，那么现在我认为应该收回！” 



她知道了！ 



这个认知就像是炸雷一样劈在单飞的心头。 



就在上一秒，单飞还以为自己的脑海不可能更加混乱了。 



什么时候？多少？ 



态度……他妈的，忘记这个吧，瞎子也看得出来她的愤怒。 



见鬼！她不该知道这个问题——这场风暴不应该这个时候到来，他已经糟糕的快死了！她怎么知道的？不，这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 



解释我有多疯狂？靠，除非我认为现在老妈子还不够火大！ 



冷静冷静！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虽然它来的显然不是时候！ 



怎么办？求她放我们一马，告诉她我们是相爱的？她唯一可能相信的就是我疯了。看得出来，“淫乱”！她认为这是“淫乱”！ 



那是纯负面的一个形容词，单飞的直觉告诉他老妈所知道的全是负面的。 



她已经快气炸了，她之所以没有进门立刻发作，那是因为杨帆在，而她拿不准杨帆知道多少。 



那么，做点什么。单飞鼓励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建设性的事！ 



“你跟蔡Sir聊过？”他试探地问。不是叶利，他还没从大陆回来；也不是杨帆，且不提刚刚他的惊慌失措和落荒而逃，单论他作为一个小滑头兼文艺小说爱好者，如果这个故事从他口中说出来，那么一定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般的凄婉动人，另外，尽管不情愿，但是出于手足情份，他会尽自己最大所能的美化整件事，而不是妖魔化。 



那么，只有蔡航。单飞直接排除老妈跟谢擎喝下午茶的可能。 



“我对你的管教太失败了，”单郑芳芳压抑着自己满腔的怒火，“我完全没想到你的私生活居然这么……糜烂！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跟谢氏有关的案子你统统移交给其他人，并且保证下了班直接回家，不许在外逗留！” 



太过分了！如果单飞听到了母亲的管理方案的话，他一定会跳起来示威游行。现在他保持诡异的沉默，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思绪纠缠在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上：如果蔡航对老妈即尽可能的丑化了这么一段情事，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老妈，你不是我的老板，”单飞尝试着，假装反对道，“而且我现在在停职！” 



“你的老板将会赞成我的观点。”单郑芳芳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目的。单飞想，他明白了一点。蔡航想要对付的是谢擎。他需要单飞对谢擎的仇恨，但暂时并不想让单飞了解得更多。恰好这时芳芳出现，他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同时借助于他们的母子关系看牢单飞——正常的母亲听说自己当警察的儿子跟一个黑社会同性搞在一起，并且差点丧命，那么任谁都会疯狂的把儿子拉出是非圈的。对于单飞这样一个难搞的儿子，单郑芳芳这样一位强硬的警司母亲正合适。 



“那就是说，他打算给我复职了？”单飞冷笑着问。蔡航得给他一把枪，不然他拿什么去刺杀谢擎？ 



单郑芳芳有点诧异地看着儿子。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其间似乎有什么，是她没摸到的。“等你出院之后。” 



“妈妈，你相信我吗？”单飞正色问。 



单郑芳芳犹豫了一下。她相信她的儿子，在大多数方面：工作能力，品质，身手……但不是感情。 



单飞不是一个容易投入感情的人，但是他会是一个极度忠诚的好情人。 



完全的，彻底的沦陷将来带什么样的疯狂和仇恨？她不能确定。 



缓缓地，她摇了摇头。 



那瞬间单飞很泄气，但是，他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那么请相信我一次。”他恳求道，“如果我做了什么事，那是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有点内疚，但仍然坚定地对视着母亲的眼睛，“我不会停止，无论出现什么情况。” 



“大多数情况我会支持你，”单郑芳芳觉得很难过，她被冒犯了。如果作为一个母亲都没有资格管教约束自己的儿子，那么谁能有？“那是在你没有做错事、傻事的时候。” 



“最错的事我已经做过了，”单飞苦涩地笑了笑，“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去弥补。” 



“你在钻牛角尖！” 



“我没有！”单飞反驳道，“如果我有，那是因为我不得不那么做！” 



“没有任何人逼你！”单郑芳芳叫道。如果是她的属下，无论哪一个，她都绝对不会这么对他们说话，强硬地去指责，不讲究一点策略。但对她的儿子，她冷静不下来，“我已经帮你办了手续，你要做的就是立刻跟我回家，准备一下即将到来的春节，到时候我会请你的朋、友、们帮忙照、顾、你。” 



“妈！”单飞同样的失控——是不是也允许他崩溃？在他头痛的恨不得把头骨撞扁的时候！“你不能命令我来做什么不做什么！我有我自己的打算！”如果蔡航对他的计划是这样的，那么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去查一下谢天麟的下落，反而躲在房子里发霉！ 



他怎么能做得到！不去挂念谢天麟，不想念，不内疚，不心痛！ 



“我为什么不能？我是你妈！”单郑芳芳怒道，“让你活着跟你妈过个春节有那么难吗？还是说你对过去那种糜烂的生活念念不忘，想脱离我的视线去跟任何一个……变态胡闹，把自己也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 



“我的生活根本不糜烂！另外，如果我妈能在我三年级、中二，以及成年以后的每一个春节忙于工作而取消团圆饭的话，我为什么不能在今年做点我自己想做的？”血液直冲大脑，单飞脱口而出，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一个正常人，而且，如果必要，我不介意做一个不正常人，就像我爸爸当年会抓起足够令他碎成一千片的炸弹一样，我会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只要我认为值得！” 



他停嘴，但是太晚了。他看到母亲的眼睛红了。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单飞真的想去撞墙了，但还是自己括自己耳光更实际，他那么做了。真蠢！他居然接连二三的犯同一个错误！他是不是想失去他们所有人才甘心？他所作的一切出了伤害了自己的母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相反的，它或许会令母亲更憎恶自己和谢天麟的关系。 



这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他伤害了他生命中最珍视的两个人。用最蠢的方法，说最蠢的话。 



他应该崩溃了。 



但却仍然不能。他怎能允许？！ 



那是她的儿子。他性格开朗，骄傲自信，为人正直善良，坚强果断，偶尔耍耍小聪明，但从没有人否认过他是一个好警察；性子有些粗糙，但不失体贴，叛逆不羁，但是孝顺。单郑芳芳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个非常出色的母亲，因为她有这么样出色的儿子。 



但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 



单飞从来都没说过自己曾经多么孤独，多么害怕，单郑芳芳蓦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母亲。她竟然不知道儿子怨恨着她。 



她确实不是。在同时失去亲人的这对母子生命中最艰辛的那些年，她为了遗忘自己的痛苦而投向工作，她没有照顾好同样受伤的男孩。她令他在失去父亲之后，又失去了半个母亲。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事情藏在心底，自己一力承担，独自解决。他拒绝向母亲求助甚至倾诉，他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面，仅当被逼入死角，几近崩溃的时候，所有的伤痕才全部迸现出来，就如同布满了肉眼无法看见的细纹的宝刀，在遭遇巨大外力时徒然折断。 



她能怎么说？她儿子的隐瞒、荒诞，跟她是不是全无关系？！ 



“我所作出的决定，都是为了你好。”单郑芳芳用深呼吸来平息自己的情绪，“你考虑一下。”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柔和，简直像是痛苦的哀求。“我失去了你爸爸，现在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儿子。小飞，你就是妈妈的生命，如果失去你，妈妈不知道今后将怎么支撑下去。” 



你期待她会怎样？她不是一个强悍的警司，她只是一个有着唯一儿子的寡妇。她最大的幸福，就是他的平安。她希望他的儿子能知道，能明白，能体谅。 



想想一个母亲的渴望，无论如何。 



她知道怎么去留住他。单飞把手盖在眼睛上，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他甚至都无力去恨自己。让他能怎么做？对他的母亲？唯一的一个至亲！ 



一点时间。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他用全部生命去爱的这两个。 



为了他们，他被千刀万剐了也不会抱怨一句。 



他只要一点时间。 



只要这么多！ 



他们谁能够，给他一点时间？ 



不应该是这个时刻，但他想念谢天麟——他的拥抱。 



如果他能够明确的知道谢天麟也如同他这般矢志不渝，那么他将容易得多。 



谢天麟是不是？他有没有真正的后悔？他会不会决绝地放弃？ 



告诉我，单飞无声地祈求，告诉我你也爱我。 



他希望他能哭，有这个权力去哭。但他不能。如果他放纵自己软弱，那么拿什么来保证自己还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今后越发艰难的环境？ 



他不会哭。 



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我出院回家。”他放弃一切纠结的思维和无解的问题，强迫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暂时什么都别想，计划的越多，错的越多。“只有一个条件，不要限制我的行动。”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单郑芳芳知道自己永远都会记住今天。她见到了这么多面的单飞。他没有一个所有人曾经以为的完美的成长环境，良好的心态，但他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坚定的，任谁也无法轻易驾驭的男人。 



这令父母感到挫败，尤其是在此刻这样特定的时期，但，也令人自豪，如果能够冷静理智地去思考。 



“你可以按你想要得外出，”单郑芳芳不想把情形弄得像谈判，但她很无奈，这也是她无法让步的问题，“我不会阻拦你，但我会陪同。” 



“你可以陪同，”单飞咬牙道，“但不要干涉。”无论如何，老妈也要上班，她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 



“我当然不干涉，”单郑芳芳迅速接口，“如果你不犯法。”这是她的底线，她不会再让！ 



他不想，而且他认为他们都不想把事情弄得像场交易，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会让步。就像母亲不能放纵儿子一样，爱人也决不会放弃爱人。“成交！”单飞慢慢地道，他感觉自己应该休息一下，现在他很难爬下病床竖着回到家里，但不行，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虚弱，除非他想让母亲对他的所作所为更加反感。 



他必须得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 



“那么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单郑芳芳点了点头，道。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是在恶梦里。她不知道是怎么跟儿子走到今天这种境地的，虽然男孩子总有一天会开始挣扎反抗，执意走自己的道路，这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怎么会疏离至此？又是什么时候起？ 



她是不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只要过了这个关口，单郑芳芳对自己说，就让他去做吧。 



然后，潜意识在嘲笑，她做不到。 



她是个母亲，她永远都不会对心爱的儿子放手不管。 



而她的傻儿子，也永远都那么让人担心。就在她一转身的当口，床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单飞只是感觉眼前的光线迅速的抽离，他意识到最糟糕的可能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他确实尝试了企图抓住点什么稳住身体，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到。 



该死！ 



这是他最后一个可辨的想法。 



因为你有我所没有的，你能做我所不能的，我以为你能够…… 



他说，精致的五官上淡淡的绝望像水波那样浮动着，而那悲伤的眼神，更像蚕丝一样，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了单飞的心脏。 



它令单飞从此沉沦。 



细韧的蚕丝就像风筝的尾线一般，他牵动，而他抽痛。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以为你会…… 



他说，绝望的灰暗是他唯一能够展现的颜色，曾经炫目的神采蜕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单飞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遏制，神志被撕得四分五裂，他令他疯狂！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活着！ 



单飞发誓。 



我能够，我会！ 



请再相信我一次。 



她很想打他！ 



如果不是单飞已经面无人色地丧失了意识的话。 



这怎么能是她的儿子？ 



这是她的儿子？ 



一个同性恋？ 



一个明知道被耍了被骗了还对另一个男人念念不忘的同性恋？！ 



她原来以为他只是有过一段荒唐的经历，但现在狂怒地想杀了谢天麟！ 



无力地跌回床前的椅子里，单郑芳芳感觉自己老了。 



她不能够理解这个世界。 



她听说她的儿子憎恨一对无恶不作的父子，因为他们以卑劣的、淫乱的陷阱引诱他，欺骗他，利用他。她听说她的儿子在疯狂报复，不计任何代价，因为他的尊严被践踏。 



然后，她听到他的儿子在昏迷中呓语，那个应该被憎恨的名字，温柔地，怜惜地，痛苦地。他这样挂念着……另一个男人？ 



这代表着什么？！ 



她不知道应该去愤怒，还是羞耻，抑或是痛恨？！ 



单飞焦急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到底持续了多久，但现在每一秒对他来讲都是至关重要的，他必须尽快爬起来……他改变了主意，在他看到床前坐着的单郑芳芳时。几乎都能听到房间迸裂的火花噼啪作响，空气中暴怒的气息能够灼痛皮肤。该死，单飞暗想，自己忘记她了……他烦恼自己晕倒的真不是时候，而醒来的更不是时候。 



“感觉怎么样？” 



很冷静而且也冷硬地问话，但却带着冲天的火气。 



单飞很难想象，自己晕着的时候又能惹什么事？ 



“……不错。”他觉得这应该是标准答案。 



“想跟妈妈聊聊吗？”单郑芳芳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希望降低声音中的火气。在单飞睁开眼睛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作了足够长时间的自我暗示并冷静了下来，但在看到单飞满面焦急地迅速起身的企图之后，之前的努力登时土崩瓦解！ 



不想！绝对不想！ 



但是……好吧，考虑到自己已经不合时宜地昏厥过，单飞认为自己至少也需要安抚一下老妈。而且，已经不能再躲了，他感觉得到。 



“如果你想。”他顺从地说，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抬起眼，主动地看着单郑芳芳，而后者略为愣了一下，看得出来这并不是她意料中的态度，但随即更多地恼火和不安涌进了她的眼中。“我想听听你怎么看谢天麟。”略微思忖了一下，她单刀直入。 



没有审讯式地精力去布置和诱导，质问式的语气，不再留给单飞任何回旋的余地。她让单飞紧张而疑忌——这又是什么原因？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什么？有什么让妈妈对已经认定的事情又起了异议——他抓不到一点启示。 



难道是杨帆？单飞心中一凛，在单郑芳芳的威压下，没有比坦白从宽更可行的。“你……嗯……想听什么？”他含糊地问，“哪方面？”似乎应该考虑……该怎么把母亲拉入自己的一边儿而不是隐瞒，在已经无法隐瞒的时候。 



单郑芳芳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惊奇，是吗？说说你认为我——作为一个母亲——应该知道的！” 



单飞沉默了半晌，坐起身，“我是个同性恋。”他说，沉静而且认真。 



或许，但更有可能是个BI。不过他不会那么说——他不想留给单郑芳芳一丁点的希望！如果她有，她会拼命地阻止。所以，让她绝望！ 



他承认了。 



不留一丝侥幸的空间。 



在心中默默的祈祷着，单飞摒住气息。 



母亲看起来完全懵了！ 



单飞小心地揣测着。他明白忽然之间脑子空白了下来的感觉。这段时间他经历过许多次。那很……茫然而且痛苦。他猜，即便是几十年有素的训练也不能帮助她找回遗失的感觉。 



“你承认你是个同性恋，”她的叙述似乎平静无波，“那么下一步你准备告诉我什么？”声音蓦地尖锐了起来，危险的带出了嘶哑的叉音，“你的性伙伴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黑社会？他除了玩弄他人的感情，利用和破坏之外没有其它爱好，是吗？！” 



单飞的心蓦地漏跳。 



这只不过是她不知道真相的恶意攻击！ 



他对自己说。 



相信他，相信他！ 



现在，别再动摇，你需要做的是劝服老妈，而不是让她动摇你！你个白痴！单飞命令自己说，想想看，站在妈妈的立场！ 



她当然希望子孙满堂。 



如果没有后一半，这个消息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会伤心上一阵子，最终无奈的接受。她不是个不开通的人，相反，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开明，冷静决断——也有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她从没歧视过同性恋，但毕竟，这是她自己的儿子。 



但，该死的，还有作为潜台词的后一半！与这后一半比起来，仅仅是同性恋，甚至喜欢的是个男妓听起来都像天籁一样美好！ 



单飞猜测，让母亲发狂的是她对谢天麟本人以及他的目的的反感和无助——把单飞变成同性恋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谢、天、麟！一个可能对单飞做任何事，除了对他好之外的人！ 



不只是愤怒，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快爆炸！ 



她全部所想的恐怕是该怎么做才能让他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是不是这样？ 



单飞闭了闭眼睛，“我是，”然后再次睁开眼，面对狂怒的母亲：“他碰巧也是。我们碰巧发现了彼此。”他轻声，但却肯定地说，就像事实本就如此。“我们相爱。”这是真的，并非他想，但他无法控制住让过往那少得可怜的甜蜜时刻划过脑海——他们拥有彼此，曾经，而且也会是永远——他轻柔地说。 



她没忍住！ 



她终于没能忍住！ 



“你住口！”没有一点战略性的计划，单郑芳芳只是像个疯子一样的打了他，狂怒的，几乎带着仇恨，“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浑蛋！你住口！住口！我不想听你们那些肮脏龌龊事！” 



单飞很久——几乎是他懂事起到现在——都没有尝试过，让人在自己的脸上侮辱性地括上这么一掌。 



老实说，跟肩膀比起来它并不太疼，但却残忍而且明确地地告诉了他，作为一种人格上的羞辱和否定，它多么有力！ 



掌括，加上仇恨的厌恶的眼神，它们充分表示攻击他的人对他彻底的否认！就像他只不过是一个垃圾，能够辨析的只是肮脏龌龊。 



他渴望母亲能够理解，并且在令人窒息的艰辛中提供一点点帮助，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这丝毫没有对减轻他所受到的伤害提供一点帮助，当那巴掌伴随着责骂落在脸上的时候。 



对不起。此刻单飞最想做的就是，对谢天麟说一声“对不起”。 



“这是一个事实。”略微垂下眼睑，但很快他又张开，毫不退缩地望着单郑芳芳，“妈妈，无论你想不想接受它。” 



坚决，而且绝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没有人能够拉住他，他们应该都明白！ 



忽然中断了一切疯狂的言行举止，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秒钟全部离她而去。单郑芳芳的面色如死人般的灰白。她颤抖起来，从她刚刚用力括击过儿子的那只手开始，如同被冰水从头灌下。 



她后退一步，又再一步，直到椅子拦在了她的腿后，她颓然坐下去，着力不均的椅子轰然翻倒，她跌坐在地上。 



用不能再狼狈的姿势。 



最终，感谢老天，她还是能够做到……她能够哭。 



就好像……她失去父亲的那一天。 



心痛如割。 



单飞无法忍受在短短的时间里接连两次经历这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跪在母亲的身边，抱住她，让她的眼泪化成内疚和痛苦烫贴着他的胸膛。 



“我很抱歉，”他发现自己能够提供的仅是一个颤抖而且痛苦的声音，“妈，我真的不想让你伤心。” 



不会有人的感受比他更深，单亲家庭，可以相依为命的只有他们两个。虽然也怨恨，也逃避，但母亲就像是他的一半身体，一半灵魂。 



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其实也很娇小。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强大不过是笔挺的制服以及严厉自信的神态带来的错觉。她这么脆弱，需要怜惜和照顾。单飞咬住嘴唇。他简直没法想象，这个娇小的身体就是他过去二十六年的依靠，唯一没变的想法是——自己应该是她在剩余岁月中的依靠，无论如何。 



不能哭。 



他不能哭。 



“妈妈，”单飞轻声恳求道，“别放弃我。” 



她呵护疼爱了他二十六年，现在他已经长大，足够成熟和老练的面对这个世界，选择自己的人生和道路，而她却渐渐老去。 



单飞暗暗对自己发誓，无论遭到怎样的驱赶和痛斥，他也不会让母亲放弃自己。 



因为他是她余生唯一的依靠，因为他不会放弃她。 



谢天麟是他的责任，母亲也是他的责任。他不会背离其中任何一个，无论多难。 



“你滚开！”她叫道，嘶哑着嗓子，“你怎么敢跟我说话！从今以后单家没有你这个人！”她企图推开他，但是他拒绝松手。“滚出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别玷污单家！” 



“我是，”单飞倔强地说，“妈妈，我是单飞，我是你的儿子，就跟从前一样。我没做错任何事。我喜欢一个人，我们相爱，就像你和老爸……”他预料到了，另一记愤怒的耳光，但这不能阻止他，“就像你和老爸！我们喜欢彼此！”他坚持，而且强调道，“我不会离开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 



单郑芳芳失去了甚至思考的力气，在听到单飞最后的一句话的时候。 



她能说什么？ 



她确实那么疼爱他。如果她能给，她会用自己的生命为他铺一条康庄大道……她恨这么个混蛋！ 



“我也不会离开谢天麟，因为我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这么爱我的人，没有血缘的关联，没有利益的驱使……”他颤抖了一下，无法控制的，“甚至站在战场的两端，有着无法融合的身份和背景，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他低下头，发现母亲因为他的话而滞愣，怀疑甚至有些惊恐的目光关切地落在他的脸上。“妈妈。”他笑了笑，“相信我。”轻轻的叹息了一下，他接着道：“谢擎不喜欢同性恋，他几乎是恨。谢天麟的处境比我要糟糕的多……糟糕太多，他那个杂种老爸！”他蹙紧了眉，磋磨着牙齿，焦虑、仇恨以及痛苦这么真切地流露出来，不带一丝可能的作伪，“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不会回去。为我忍受了那么多，他从没放弃过。妈妈，我也不会。”他渴望地望着单郑芳芳，“我不会从你们中选择一个。我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妈妈，看在他跟你一样的爱我的份上，求你了，别排斥他。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帮帮我们。” 



他不知道求助于她是否正确，但他已经不能够错得更离谱了，是吗？ 



他是不是可以寄希望于母亲对他的爱？这个天底下最牢不可破的连接。 



单郑芳芳的表情由愤怒到惊讶再到茫然，最后是无法辨别的空白。 



她推开单飞——后者正紧张地观察着他，谨慎地随之放下手臂——站起身来。单飞失望地看着她走向门口，但是，在接近房门的地方，她又重新折了回来。往往复复地在单飞的卧房里踱来踱去。 



这是她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单飞知道。 



零乱而焦躁的步伐彰示着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单飞随着她的脚步而心情起落，呼吸急促，紧张的身体僵硬。 



“我以为那是一个陷阱。”单郑芳芳忽然停下脚步，怀疑地道。“谢天麟……勾引你……他对你好？”既像是讥讽又像是苦涩的笑容在她的一边嘴角展开，她审视地看着儿子。 



单飞蓦地想起来，老妈得知的是蔡航版本。那么他需要解释的可少不了。 



“那是一个陷阱，”他耐心地解释道，“不过不是谢家对我的，而是我对蔡航。”他收到了母亲震惊的目光。好吧，既然她已经参与进来，那么就顺应老天的意思，告诉她全部——能够知道的全部。“蔡航是谢擎在O记内部的内鬼，我的消息是确实的，妈，你要相信我。我们缺乏的只是真实的证据。我想让蔡航跟谢擎翻脸，然后才能够逐个击破。他们联合起来的势力太强大了。而谢天麟……他从未要求过我什么，从来都没有，相反的，我带给他的是更多的伤害……不会再有人——无论是男是女——会比他更为我付出更多。妈，他是真正的对我好。”单飞无法克制在话题捎带到谢天麟的时候热切地说明，而事实上，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谢天麟相比拟。或许还需要控制自己，单飞暗暗的掐了自己一下，老妈不会喜欢听。 



“蔡航是内鬼，谁给你的消息？谢天麟？”依旧是怀疑的，单郑芳芳以专业的敏锐尖锐地说，带着嘲讽的意味。 



“不。”单飞摇了摇头，“是艾玛阿姨。” 



“艾玛？！”单郑芳芳相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更多的震撼和惊奇，于今天相比，“她知道什么？”不过有了之前太多的痛苦和震惊，在此基础上一切消息都不会显得太过震撼。 



“阳光健身俱乐部，妈妈，那是阿姨未婚夫控股的产业，你还记得吧？谢天麟抱病去那里显然不是为了健身的，他在跟什么人见面。我请艾玛阿姨帮我调出那些绝密的客户的资料以及卡上登记的预约时间。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不需要单飞进一步解释，单郑芳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们出现的时间以及运动总是很一致？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依旧是混乱的，但是头脑已经自动地在运作，就像是在高压下办案的条件反射。 



“确实。但结合O记的纪录，每次见面之后，谢氏都在随后与其他势力的斗争中占了上风——或许不是有意，但我们O记总是不经意的打击了他的敌人，成为他非常有力的帮手。另外，我留意了一下，蔡航整个家庭的消费和嗜好似乎远超一个警察所能负担的范围，即便他是一名警司。最重要的是，跟缉毒组协作办案的时候，有人泄漏了警队的机密，而当我调查那个内鬼的通话记录时，发现在行动中唯一跟他有过联系的是蔡航。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解释这么多巧合。不过可惜的是，它们都是‘巧合’，没有什么直接有力的证据。我试探过谢擎——就用你听到的那段录音，她证实了我的猜想。所以我布下一个陷阱，让他以为发生了一个故事……就是他讲给你听的那个。我期待的是他对于谢氏要杀他灭口有所反应，那么我可以在分化这两个勾结的同时，得到点实在的东西。”当然，还有谢擎的那一半，不过单飞聪明的隐瞒了起来。他并不想给老妈更多的刺激。“我知道请你帮忙可能会容易些，但是老妈，抛开部门和地区的差异，只论你我的关系，即便拿到了真实有力的证据，在上庭的时候也会大打折扣。” 



单飞留意着母亲的反应， 



“嗯……我想他在怀疑我。蔡航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他也许发觉了点什么。我不知道那个车祸中两辆套牌丰田跟他有没有关系。”在看到单郑芳芳蹙紧的眉头之后，他匆忙地补充道，狡诈地——他真的不想对母亲如此，但他很无奈——加上了一个砝码。 



“那对话不是伪造的，对吧？”单郑芳芳蹙着眉质疑道。 



老天哪，这就是他不想告诉老妈的原因！ 



有个什么办法能让他跳过那一段吗？即便是单飞，也没有勇气述说……他跟谢擎的那点往事。单郑芳芳会重归暴怒，把他活劈了，而且会因为谢天麟让她的儿子涉险而诅咒他到死！ 



“……一部分，”他吞了口口水，“因为我们的事走漏了风声，谢天麟被囚禁而且受了很多苦，很多！”单飞叫道，两手抱住了头，“但是我没帮上他一点忙，我没为他做任何事！就像是你，你们希望的。我没做一点‘错’事……除了给他添麻烦我没做任何事。如果我是谢天麟，我会干脆宰了这个累赘而不是为他去忍耐。”他垂下头，“如果你想知道，那段录音的事件里我的线人功不可没，但我不会给你透露太多。” 



沉默在这对母子之间蔓延。 



是自责的，也是猜疑的。 



单郑芳芳尝试去感受单飞的痛苦，她始终不能明白儿子所描绘的那种感情，但这苦楚是显而易见的，它就挂在单飞眉宇间。不是儿时的那种得不到糖块，或者没办法去圈养自己心爱的宠物的不快，而是……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热切和渴望，还有可以触摸到的无助与怜惜。 



帜烈而且执著。 



目光中的迷茫被恐惧冲淡，单郑芳芳的手重新开始微微颤抖。谢天麟，谢天麟？他是怎么能够给她的儿子带来这么强大的影响？ 



他确实做了这么多，还是这都是假相，是单飞的幻想？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跟谢天麟有关的资料，帮派之争、骗局、杀戮、毒品，与政界的勾结……还有最近的一次，车祸。 



车祸？ 



“那么……你刚刚提到了车祸？我的看法有些不同。”她慢慢地说，似笑非笑地看着靠在床沿上，垂头丧气的儿子，说。目光中带着点……说不出是焦虑、忧郁还是责备的意思。“也许是谢擎的人——更符合你说的事实。” 



“我知道他玩命的想让我消失。但他不会当着他儿子的面。”单飞的思绪拉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小计量被戳穿。面上一红，他低声嘟囔着。 



“你昏迷的时候我看过交通组的记录和你们的口供。”单郑芳芳忽略了单飞“这不合规矩”的微弱抗议，“那只是个警告。如果他们确实想要你的命，那么你和阿帆不可能活着回来。在你们爬出车子之前，只需要轻轻的一下。这就是我一直奇怪的事情，还有为什么谢天麟和他的人会救了你们两条小命，尤其在华安琪获救之后，你们两个笨蛋困在那里时。不过现在你们还能活着回来就容易理解多了。”她叹了口气，爱怜又责备的看着自己的小饭桶儿子。 



“我们两个没那么差！”单飞不服气地道，“当然谢天麟也帮了很大忙。”随即，他补充。 



“确实不差，”单郑芳芳批评的视线令单飞不自在，“除了一个胳膊脱了臼，另一个拖着一条废手之外。” 



单飞闭嘴，好吧，他赞成单郑芳芳的话，谢天麟救了他们，这没什么问题。 



“你确实从谢天麟那里得到许多。”现在，轮到母亲在观察儿子，“所以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当他救了你一命的时候，你认为理所应当。”单郑芳芳摇了摇头，然后陷入沉思。 



我有吗？单飞一怔。是的，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应该多么感恩，对于谢天麟对他施以援手的事他确实认为理所应当。谢天麟怎会不帮他？怎会不救他？！在他心中，早就以一个爱人来代替旧日那个无恶不作，站在警方绝对对立面的那个人。 



他是他的谢天麟。 



他没想过谢天麟为他背弃了什么。 



他还是个黑社会，他还是原来那个黑社会了吗？ 



真是很蠢，单飞咒骂自己，或许连老妈子都看得出来，谢天麟为他做了多少！ 



老妈看得出，杨帆看得出，他们拿谢天麟跟之前的那个黑社会比较；而他，单飞，他看不出，他试图拿眼前的谢天麟跟心目中理想的情人来比较。 



他居然还不满足！ 



“无论如何，”打断他的仲愣的是单郑芳芳突然的话语，“一个天生的黑社会，一个世家的警察，你们没有将来。”她拉开房门，“你没想过，是吗？” 



单飞一震，从失神中走出来，“妈……” 



依旧是迷茫而且混乱的，但是对于单郑芳芳来讲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而且紧要的。“无论试探还是警告，也无论是谁，”声音中的不悦包裹在凛然寒意中，“我想一次枪击一次车祸就已经足够了。”她冷笑着道，“我不希望看到犯罪率直线升高。” 



“……妈，”单飞深吸了口气，“谢谢你……但是我不会停手，除非我能够把他从险境里带出来。至少是这样。” 



单郑芳芳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关闭了房门。 



她没赞成，也没反对。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了下来，单飞感觉自己简直全身无力。他坐在床前的地毯上，轻轻将头枕在床沿。 



“……他们都看得出来，我是个饭桶。”他轻声地喃喃自语，“你呢？会不会放弃我？” 



杨帆对自己受到的热烈欢迎有些恐慌。 



“云吞面还是炒饭？”他戒备地放下手中的外卖，防御性地说。 



“随便！”单飞热切地道，坐在杨帆对面，而后者立刻闪开。单飞烦恼地挥了挥手，“拜托，我不会吃了你的。” 



“那就是说比吃了还惨了？”杨帆怀疑地道，随手抓过了一个方便袋——云吞面，“炒饭是你的了。” 



“OK。”单飞无所谓地道，依旧盯着杨帆，聚精会神。 



“……”被单飞这么专注地凝视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有点艰难地放下了方便碗筷，杨帆抬起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变态！我说过了，这几天你给我的酒吧了，写字楼了，酒店了……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没有。你就算再威胁我，我也没法给你变出一个谢天麟。” 



“我知道，我知道。”单飞心不在焉地安抚道，但是算计的目光仍然在杨帆面上留连不去。 



“那么说起来……你不会抢我的枪和警员证对吧？” 



“那是犯法的，而且我可以老实告诉你街角就有一对情报科的同事。”单飞耸了耸肩，感觉到伤口没有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不过现在有的是更难以忍受的状况，比如说街区的治安蓦的就好了下来——在单飞方圆50米的距离内。这是单飞能够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得到的第一手消息。他曾经安慰过自己说至少不需要在睡觉的时候睁开一只眼睛，唯一的问题是只要他外出，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遇到熟人或者同行，情报科的居多。 



就这么帮我？很好，很好！ 



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好主意！ 



单飞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至少到他伤势复原之前不会有什么危险，一切等他有了谢天麟的消息再说。 



可是怎么才能得到他的消息？单飞感觉自己就在疯狂的边缘。 



“另外我得到通知我已经可以复职了，随时能够回去办手续，只要伤口允许。” 



“那么说我的枪和警员证是安全的了？”狼吞虎咽云吞面的杨帆抬起头，“你没打我新车的主意，是吧？我还没决定买什么！”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单飞若有所思地把炒饭送到嘴里，“恭喜你，看来保险公司弱智般地慷慨大方了？……顺便问一下，难道你都不需要帮忙？你知道，在选车方面……” 



“决不！”杨帆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还来？” 



“算不算好兄弟？！”单飞带着受伤的表情道，“这么一点点事……”天知道，如果杨帆不肯把他藏在车里偷运出去，那么他就要做好准备跟情报科一起分享与谢天麟的幽会！ 



“一点点？！哪，我发过誓再也不跟Madam作对……”突然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杨帆的大声抗辩，他恼怒地抓起手机：“哪位？……又是你？”前一刻的愤懑忽然被几丝尴尬所替代，单飞注意到这个大男孩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手足无措，“我说过了，你不用这么客气。事实上那天拉你上去的是那群打手，我没帮什么忙……晚饭？我正在吃……宵夜？我现在……” 



从天而降的狂喜砸晕了单飞，他蓦地站起身，夹手将杨帆的手机抢了过来。“小白兔？”他按下静音，声音兴奋得有些颤抖，“原来不是保险公司白痴。”他慢吞吞地说，心念转了几转， 



“你该请她吃饭才对，若是我说。”虽然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华安琪会对杨帆产生好感。是的，那天他太疏忽了。 



“又不是我请她去帮忙！”杨帆恼怒地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手机还给我！” 



“我又不是让你跟她发生关系，”单飞摆弄着手机，无辜地道：“只要问问她而已。” 



“见鬼！”杨帆翻了翻眼睛，“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事……” 



“就是认识我。”单飞接口道，把手机递还给他。“这是天意。” 



“我想老天一定是想对我委以重任！”杨帆叹气道，重新接起电话，“我想……嗯……我想……我通常每天都吃两三次晚饭……那么，好，地点？”他瞥了单飞一眼，“BURNING 



BAR。” 



“那就是说，现在还有时间给我去复职？”单飞看了看表，道，无法，也根本没想掩饰眼中明亮的笑意。 



华安琪画了两次妆。她揣测杨帆不会喜欢浓妆艳抹的女孩，或者随意点更好？她尝试过努力回忆了一下上次见面时杨帆的着装，但是流连在脑海中的始终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和手上温暖有力的触感，仅是如此。 



杨帆是她生命中所遇到过的最不一样的人——恐怖的服饰品位，粗鲁的言行，但却那么鲜活有趣，而且给了她别人从不曾给过的安全感。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除了见他，同时深深地为自己没能留给他一个完美的印象而沮丧。她希望这一次会不一样，并且为此期盼着，随着时间的临近而心跳加速。 



这一次一定会好的，是吧？一定会的！默默地合十双手，她给自己打气道。 



“嗨。”随意地招呼着，一个人矮身坐在了女孩的对面。“这么早？” 



“我……怎么是你？！”华安琪欣喜地抬起头，随即兴奋愉悦的心情大打了个折扣。“你来干什么？！”她怒道。 



相信我我跟你一样不高兴！单飞在心中暗道，如果你以为我愿意见到你那真是天大的误会！我简直恨死了这该死的局面——尤其当他想到自己想要知道自己男朋友的消息还必须向一个可能跟他的男朋友结婚的女人询问时。 



“我以为我们是来接受一个人的谢意，”他哼了一声，“怎么？难道我错坐到了相亲的位子上了？” 



“哦……他也帮了很大忙，”杨帆随后坐过来，解释道，“既然你要表示谢意，我想你记得那天。” 



“你是说他帮忙把我拉上你们的车？”因为杨帆的插嘴，华安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仍然微微地嘟着嘴，敌视地看着单飞。 



“难道刚刚你不是在祈祷老天把你送上了那辆倒霉车？”单飞扬了扬眉，“不然你拿什么借口来约会帅哥？”他招手叫来一个服务生，“四瓶喜力，女士来点什么？” 



“闭嘴。”依旧气鼓鼓地看着单飞，华安琪怒道，“你为什么不照照镜子？！” 



“拜托，我跟你不一样，”单飞耸了耸肩，“我不是出来泡马子的。” 



“闭嘴吧，阿飞。”杨帆忍不住插嘴道，惊奇地发现单飞在华安琪面前简直风度全无。 



“OK，那么你说。”单飞挥手让服务生走开，靠回椅背上。他不会后悔对华安琪不礼貌——他为她受够了！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其实不应该责怪这个女孩，只是……为什么她要靠近谢天麟？那么蠢！而踩着谢天麟的同时，又追逐杨帆。 



她当谢天麟是什么？ 



我不是让你不说这个！杨帆在心中怒吼，“你知道……嗯……小白兔，那起车祸……”他结结巴巴地措辞，考虑着如何才能使话题毫不突兀的转移到那个黑社会身上。 



“保险公司赔了，是吗？”华安琪转向杨帆，愉快地问。 



“哦。对，是的。你帮了忙，是吗？谢谢。不过我想问的是……”杨帆有些尴尬地道。 



“那么你的胳膊好些了吗？”女孩关切地道。 



“当然，好极了。我想说的是关于人证的事。”杨帆匆忙地道，谨防对方再次岔开话题，“其实我们想请你帮忙，你知道，我们需要谢天麟的证词，你能找到他，是吗？” 



“我帮不了你们。”华安琪的面色阴沉了一下，“我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自从他离开医院。”她说，因为自己某些纠结的情绪而烦恼，但更多的是因为对单飞的反感，“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说什么？”单飞迷茫而又紧张，“什么住院？谢天麟怎么了？”他焦急地追问道，心头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他没有受伤啊！” 



“他休克了，因为头痛。”华安琪几乎是仇恨地看着他，“你对他做了什么？！”再一次的，她问道。 



单飞闭上了眼睛。他的一部分瘫痪了，根本无法正常运作。他听不到谢天麟住院之外的任何一个词。 



真是个该死的浑蛋！ 



他诅咒自己。 



但这不能使他感觉好上哪怕是一点！把头靠在手中的酒瓶子上，单飞汲取着那点冰凉，难过得无法言语。 



脑震荡后遗症，在谢天麟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会发作。 



你他妈的干得真不错！单飞对自己说。 



“他现在是在家里么？”在错过了不知道多少苛责之后，他沉声问，发现肩头停留着杨帆的手。 



“你还想怎么样？”本能地带着敌意。单飞的异样令华安琪惊异不已，她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见到这个可恶的男人如此沮丧、不安和痛苦，而且是……因为谢天麟，他几乎就是在关心谢天麟。不，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阿飞！”杨帆紧张地道，抓紧了单飞的肩膀。不，老天！不行！ 



“我有事先走。”单飞蓦地站起身，“别拦我。”他先一步对同伴道，阴沉而强硬。他的思维精简到了一线——那个苍白的，精致的面孔。只有他，只有他！ 



“你别傻了！”杨帆随之站起身来，“想想看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让我在憋死之前能够呼吸！”单飞无法控制地叫了起来，“我不能再等了！”他努力地摆脱这伙伴的钳制。 



“至少他还没死，”杨帆压低声音道，“你也不应该！” 



单飞深深地吸气。他让什么填满他的身体，而不是心痛，内疚和疯狂的思念。 



干脆杀了他吧！ 



“嘿，当心！” 



提醒单飞自己正挡在路中央的是酒瓶叮当的碰撞声。 



他几乎有些麻木地转过身看着被自己碰掉的酒瓶酒杯跌落在地上，甚至都说不出一句“抱歉”。 



“对不起。”杨帆忙抢过来，抱歉地道，“算我的。” 



“看好你的朋友……单SIR？杨SIR？”服务生抬头看到自己熟识的面孔时，吃了一惊，“单SIR怎么了？” 



“一点意外……”杨帆含糊地解释道。 



“那张桌子怎么坐了人？”麻木地像个死人一样的单飞忽然插嘴道，声音沙哑而急切，无法抑制的颤抖跟随着渐次急促的呼吸一同展现了出来，“那不是……有人包下的吗？” 



“噢，是这样。”服务生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客人已经退掉了那张桌子，就在今天下午。” 



“他退掉了？！”单飞的身子一震，紧盯着服务生，就像是他会掐死他，如果他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自己？” 



“对。”有点莫名其妙，服务生求助地看向杨帆。“连押金和藏酒都不要了，老板赚了。” 



“那不可能！”疯狂逐散了最后一丝理智，空虚和恐惧迅速占领了整个身体，单飞低声咆哮道，“不可能！” 



“阿飞！”在他能够做出什么来之前，杨帆拉住了这个神不守舍的警察，“麻烦你。”他对惊讶中的服务生道，示意他离开。然后，他拉过单飞，强令他坐下，“看一看多少人在！” 



比他想象的要简单的多，去制住单飞。杨帆这一次是真的怕了——单飞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像一个婴儿。 



茫然而且空洞地表情浮现在往日生机勃勃的面孔上，黑亮的眼睛黯淡无光。单飞的视线失去了焦点。 



那里对他们两个来讲，都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们从这里开始，在这里沦陷。 



在谢天麟跟谢擎直面对抗的时候都不肯放弃的地方。 



那么，他想……他怎么想？ 



“阿飞！”杨帆真的后悔了。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掐死一百多次，而且因为忙于此事而根本无法顾及对面那个已经看傻了的小白兔。“我送你回家？阿飞……阿飞！” 



“……我想去趟洗手间。”单飞轻声道，微闭着眼睛：“让我一个人……请。” 



不知怎的，杨帆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只是那么平淡的一句话，而已，他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 



“他怎么了？”看着隐没在走廊里的单飞的背影，华安琪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惊奇的甚至忘记了反感。 



杨帆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让我给你解释？那可是个机密的案子，会影响到……很多，我们的前途……你明白吗？” 



华安琪摇了摇头。 



“很好，我也不明白。”杨帆看起来算是满意自己的解释——能指望他做什么？全乱了！蠢蠢蠢蠢蠢！这是他能够想起来的全部词汇，而且应用于自己。 



这是在他听到那声枪响之前。 



他听到了枪响，从洗手间！ 



确实该死的蠢！ 



他跳了起来，飞向洗手间，几乎是飞！ 



有人跟他擦肩而过，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抓住这个飞快逃离的男人，但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他没做千分之一秒的停留，而是直扑进半敞着的男子盥洗室。他所想知道的全部就是——单飞还活着吗？ 



即将丧失神志，他马上就会。 



已经开始混沌，单飞分不清自己是在直立还是真如感官所告诉他的这样前后摇晃，他只是紧抓着个什么，盥洗台，是吗？食指落在扳机上，他在想是不是该拿出来？因为他已经快控制不了肌肉的曲张，而且现在无法判断枪口到底对准了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他。 



“乙醚。”他口齿不清地说，然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您可以放心，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麻醉剂的效力可能要两个小时左右才能消退，届时他就会醒过来了。不过单先生左肩上的伤就有点麻烦……” 



“会怎么样？！” 



“单夫人你不用太紧张，令郎的身体基础很好，如果能静下心来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又肯多花点时间来做复原的话，是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的。只是留心，不要让他再受伤。” 



“……麻烦你了，齐医生。我送你出去。” 



又回到医院了。 



在单飞睁开眼睛之前，听到的就不是一段令人开心的对话。 



他感觉得到，肩膀上包扎得越发紧密了，就像……木乃伊？ 



该死的，这一次又要躺多久？他……不，他不能等了。他必须立刻见到谢天麟！ 



令人颤抖的寒意和尖锐的痛楚切割着他的身体，还有心灵。他得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才能克制住近乎痉挛的颤抖。 



“小飞，你醒了，是吗？”她再也不能够忍耐下去了！“你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在内部调查组过来问你为什么在公共场合开枪之前，把整件事告诉我！” 



他居然会一再将自己置入危险境地，只不过是在她一眨眼的工夫，而且很显然他打算就这么干下去！ 



永远都别期望能够糊弄她！这就是一位警司老妈的好处！单飞张开眼睛。“老妈，”他说，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难辨，“我……在洗手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企图迷晕我。所以我拔枪示警。”声音平淡无味，单飞干巴巴地说。 



“你在洗手间！”单郑芳芳厉声道，“那么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外衣的纤维挂在隔壁的酒架上？！你去酒窖做什么？” 



“……”单飞下意识地看了看袖口，然后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换掉。 



“说给我听，或者说给负责这个案子的探员听，你自己选择。”单郑芳芳把视线转移到了窗外，深呼吸，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知足吧，这算什么打击？远不及稍前的那一天——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你……你和某人在酒窖里约会，是吗？” 



这一次轮到单飞吃惊——惊恐。他曾经以为在他和谢天麟的事情上，永远都是自己带来“惊喜”给母亲，而不是反过来。 



没有什么秘密，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足够的智慧、毅力和……权势。 



“不是这一次。”他哑着嗓子道，“如果你调查的足够清楚就会知道。是，我们曾经在酒窖里……约会过，所以我看到有人走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是……是他。但事实上我错了，那不是谢天麟。”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直到完全消音。 



“那是一个想掳劫/绑架你的人，”单郑芳芳冷酷而尖锐地接口，“他知道你会跟进酒窖，毫无防备地，于是准备了浸满乙醚的手巾；他也早就打开了洗手间的窗子，并且用“维修中”的牌子阻止闲杂人等的进出——他知道从酒窖那里离开酒吧最便捷的路径是洗手间的窗子。”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敏锐和逻辑推理能力，“他有计划地做这件事，他相当熟悉你的行为，无论他是谁。” 



不要这么清楚，求你了，不要。 



单飞想哀求她住口。谢天麟不会想要伤害他的，无论如何。“无论他是谁！”他大声地说，因为干渴的嗓子而咳嗽，“都跟谢天麟没有关系。如果是他，需要做的只是招招手而已！那酒窖不是什么秘密，既然你能知道，那么其他什么人也一样能知道！” 



单郑芳芳注视着他，那目光有多愤怒就有多心痛，有多痛恨就有多无助。“你认为杨帆会跟多少个人讲，你那点不堪的小秘密。” 



“该死的杨帆！”单飞怒道，但是心中所想的并不是杨帆。是该死的单飞！他告诉了他，在那个好奇的小子询问的时候。因为他想赢得杨帆的支持。 



那么同理，如果谢天麟自己不想，即便谢擎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地方，还有那无可比拟的吸引力，对单飞。 



“对一个真正为你担心、对你好的人，”单郑芳芳厉声道，“你要学会感激！” 



“……”单飞的散乱的目光投掷在天花板上，他凝视着它，就像它比他的生命还重要。“我会知道谢天麟是不是，只要你让我见见他。” 



单郑芳芳缓缓地，缓缓地摇头。“我宁可送你去精神病院。”她用低沉，悲伤的声音说。 



那么你就那么做吧，即便是那样，我也会翻墙出来找到他！ 



如果单飞不曾经历过五天前的那场祸从口出的灾难，那么他就不会学会在激愤、恐惧、不满和迷惑不安的时候管制住自己。他只是狠狠地咬住嘴唇，直到铁锈的味道布满味蕾。 



无论如何，好吧，无论如何他们的对话还是有益处的，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应付调查组。 



单飞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多么令人抓狂！甚至比坐牢更糟糕，毕竟那样他还能够策划越狱。 



单郑芳芳没有看向儿子，她知道他也一定在躲避着自己的目光。 



过一段时间，她在心中对自己道，就像是毒瘾一般，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时间小飞就会冷静下来。他会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种丧失理智的感情不会持续太久。 



老实说叶利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身份。 



一个……倒霉的信使。 



他真得很倒霉，就在今天早上，轮到他的这个早上。 



他不想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单飞面前。没有人想在这个时间在单飞面前出现。在半个月的囚禁后，他就像是一只爪牙毕露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任何人，更何况……叶利不知道单飞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晃了晃头。 



再一次的，他希望最终的结局是这样，但不是现在这种方式。他承认他自私——为什么不是单飞想通了离开谢天麟？那么受伤的就不是他的好兄弟了。 



闭上眼睛，他让自己平静了一下才推开卧室门。 



令人疑惑的安静。 



单飞靠在他的床头，懒散地把两条长腿搭在被拖到床边的写字台上，憔悴和沮丧清晰地陈列在苍白的容颜上。他令人怀疑，这许多天他到底有没有睡过，除了怒骂，除了焦躁地在手铐所及的范围内踱步，除了恳求以及恳求未果的沉默，他还做过什么？ 



听到门响，单飞扫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向窗子：“我要上厕所。”他说，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铐子的另一头锁紧在床头。就似已经习惯了圈养，懒洋洋地趴卧在太阳下的东北虎，平静，但却危险。 



“嗯……阿飞，你听着……”叶利看到他，顿时觉得头大了两圈，绷紧地痛，“我们应该谈谈。” 



“钥匙在你那里是吗？”单飞皱了皱眉头，“今天年假休完了，我老妈必须去上班。帆船的大假早在春节前就过完了，现在你是牢头。”他又晃了晃手腕，让铁条与铁条相击发出脆响，“难道你们想给我准备点猫沙什么的，从此就在床头解决了吗？一辈子？” 



“你要明白，”叶利咽了口唾沫，“已经结束了。”他说，目光局促不安地在一地散乱的杂物上逡巡着。卧室里没有电视，写字台上，床上……整个单飞的活动范围里没有报纸。叶利偷偷的吁了口气。 



“……”单飞在他走进房间之后，第一次决定正视他——不仅是正视，他逼视着叶利。“那是对你们！”头次一次，在他被镇压之后直白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钥匙！” 



“我们，Madam，我，帆船，还有谢擎和……谢天麟。”这有点难，但是叶利还是做到了，“下一个，最后一个就是你。” 



“……你说谎！”单飞喷火的目光直落在叶利的脸上，企图发现点心虚或者回避，但是他没有，“谢天麟没有！”他的呼吸开始粗重急促起来，“他不可能！” 



“他跟从前一样，”叶利的眼中掠过了一丝不忍，但再一次的，他坚持了下来，“他出来做事。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利，叶利说的话，谁会怀疑？！ 



在BURNING BAR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得到，或者更早一点，在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 



单飞，你什么时候会承认？ 



就像被攻陷了最后一座堡垒，慌乱不安和破碎的痛苦急速地在眼中堆积起来，坚定慢慢消融崩溃。“除非我亲眼看到。”最后，他用仅剩的，破碎的倔强说，“我不会相信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即使我？”叶利带着点受伤，但更多的是令人抓狂的心痛——单飞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即使你。”单飞回答，微弱的火星在他的眸子里闪动，就像溺水的人手中的稻草，“让我放弃，就让我见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见到很容易，是吗？” 



那丝悸动着的希望哽在叶利的喉头，让他几乎无法吐出一个音符。这是他的错。他发现的太晚。如果让他早些察觉，他一定能够阻止单飞，而不是看着他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这是他的错。 



“我做不到，至少不是现在。”他慢慢地说，控制着声带不要发出奇怪的噪音，“谢天麟可能真的不一样过，但当他……”犹豫了一下，他终究没能把那个消息说出口，“回归到之前的那个人渣黑社会时，我不会让你贸然去见他。除非你真地做好了准备。你自己也知道，谢擎杀了你都不会解恨！” 



“那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单飞暴躁地道，“让我绝望但不让我死心！如果有事实，那么就给我事实！知不知道，这很难熬，很痛！”他想用双手抱头，但是左腕上的铁环显然阻止了他，这让他蓦然陷入疯狂。随手从写字台上抓起了笔筒，他狂乱地砸在床架上，一下，再一下。 



“够了！”叶利抢过去，探身夺过笔筒，“我只能帮你去说，但是决定权在Madam手中。她不再相信我们了，自从BURNING 



BAR之后。” 



单飞放手，他让叶利从他手中抢走笔筒。受伤的肩膀加上手铐，他根本没办法跟叶利抗衡。“你在敷衍我。”他疲惫地靠回床头，道，“她不会答应。” 



“你也说过，”叶利叹了口气。单飞说得很现实，在单郑芳芳发起狠来的时候，没人能够——胆敢——违拗，“她不可能锁你一辈子。最起码等你病假销掉要回去上班。只是迟早。她希望……能多给你点时间思考。”或者说，她希望至少能……过了今天。 



今天一过，一切就成定局。 



“等我的病假销掉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单飞闭上眼睛，“我会疯了。她希望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叶利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在那之前单飞已经侧身躺倒在床上：“不介意让我睡一会儿吧。”他说。 



叶利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吧。”他退向门口。 



“……最后一个忙，”就在卧室门被打开的时候，单飞的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两片安眠药，可以吗？或者一点烈酒，这类的东西。”他轻声地恳求道。 



“……你等一下。”更久的沉默之后，叶利用干涩而且变形的声音回答说，“我很快回来。” 



在给单飞之前，他需要先来两杯。 



安眠药并非什么好东西，如果让叶利选，他宁可忍受宿醉之后的头痛。他还记得单飞对伏特加比较偏爱，那滋味热烈如火。 



等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是准备开启防盗门时。 



防盗门虚掩着。 



那么不出意外，单飞的卧室门敞开着。 



手铐和一串钥匙扔在凌乱的床单里。 



枕头下面露出皱巴巴的报纸的一角。 



他的钥匙。 



应该说，是该死的单飞偷走了它们，就在他探身去抢笔筒的时候。 



那个混蛋！ 



叶利把手中的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 



《今逢雨露一相逢——谢少华女将于情人节当日订婚》 



二月十四日第一版第一页，几乎所有的报纸都这么写。 



谢天麟很忙。在此之前他堆积了太多的工作。他必须完成它们，然后处理一些……更重要的事。 



今天是忙乱的一天，他已经预料到，堆积如山的工作，盛大的订婚典礼以及之后的应酬，他的打起精神应付一个不太情愿的女主角可能带来的麻烦。当然，还有些不应该标注在台历上的行程。但这一切中并不包括处理一个盛怒的叶利。 



“你坚持认为我们有什么共同话题？”优雅地，他抬起头，闭合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他刚刚完成了它，然后，端起桌边放置了多时、已经不再灼热的咖啡，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当接触到那冷漠的眼神时，叶利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冷静淡漠，不包含任何感情，其中的死气沉沉令人窒息。原本丧失理智的怒火忽然熄灭了不少，他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他用蔑视兼仇恨的眼神看着谢天麟，“为了重新回到你那该死的老爸身边做条狗。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动单飞一根汗毛，”他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现在所作的决不能叫做恐吓，他是说真的：“我不会放过你。” 



谢天麟垂下眼睑，平静……应该说是温和的，连一丝震动也无。他放下咖啡杯，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又再抬起眼来：“我一直奇怪你急匆匆的跑来做什么，”他笑了笑，或许这世间只有他一个，能够笑得如同阳光般灿烂，但却不带任何温度，“原来是通知我，单飞脱离了保护伞，自己跑了。非常感谢。”他在叶利惊愕、悔恨、愤怒到仇恨的目光下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向门口走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操你的！！”半晌叶利才能说出话来，“FUCK YOU！你这浑蛋！” 



原来他还不知道？他的话可信吗？难道单飞并没有来找他？那么那该死的混蛋在哪里？！ 



“即便我让你奋斗个二十年，你有这个能力爬到我身上来吗？”谢天麟淡淡地道，有点好笑地看了看狂怒的叶利，“另外我以为你是异性恋。”他整了整衣衫，将所有的叫骂当作背景抛在身后。“你们还在等什么？”他问，眼角撇过站办公室门口，拿不准主意的保安，“我是请你们用你们的愚蠢做衬托来满足我虚荣心的吗？”他斥责道，声音清冷。 



一群人立刻闹哄哄地跑进来，包围住叶利，同时忙着打电话报警。 



他从人群中穿出来，独自走向电梯。 



见鬼的谁能告诉他，他为什么要用这群不带大脑的蠢货？ 



不，或许他们聪明的紧，他们知道他们应该怎么表现，怎么做。 



轻轻地阖上眼帘，谢天麟屈起中指，用第二指关节轻轻地压着太阳穴。 



他憎恨头痛。 



今天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按照计划。他必须确认一切都按照事先预定的进行。他不喜欢失去控制。他已经得到过经验教训，那么惨酷痛苦，比起头痛，他更痛恨那个！ 



地下一层阴暗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废气的味道。 



令人作呕。 



他走向他银色的法拉利。他冷落这架坐骑很长一段时间了，直到春节后，他才重新取得了它的使用权。 



他更乐于用这辆车出行，而不是加长豪华的劳斯莱斯，以及一车……保镖。 



在距离车身大概两公尺的时候，他关掉了车子的防盗系统，蓝色的微光闪了一下，车子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车门松开。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流畅而优雅。他感觉到有什么从后背接近他的时候正巧伸出手，准备去拉车门。 



也幸亏如此，他才能够在跌向车子的时候及时扶上一把。 



“不介意解释一下吧？” 



当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车门上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沉声道。 



“关于什么？”他尝试了一下，但是没能转过身来。于是他放弃了，选择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依靠着车身。 



“需要提示？”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不满，背后的身子贴得更紧，“酒窖。袭击着贴着他的后颈道。 



“我没有什么需要解释。”他侧过头，去躲避那令人颤栗的接触，“它很明显。” 



单飞的身子瞬间僵硬了起来。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退开了一步，给谢天麟以空间转身，确切地说，是他抓着谢天麟的胳膊，强令他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他低声，但却危险地问，“你想说你企图把我扎个蝴蝶结送给那个姓谢的老杂种？！”尽管大部分的他并不相信那是事实。 



那个俊美的黑社会冷漠地注视着即将爆发地警察，“这是录口供吗？”他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问。 



谢天麟那双漂亮的，但却灰暗的眼睛是如此清晰而鲜明。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单飞可以发誓他从没见过更彻底的绝望，那句话带来的伤痛强大到足以抹煞全部希冀。 



脆弱的信任连同微薄的希望一同灰飞烟灭。 



“这是……你的决定？”他努力控制住即将汹涌决堤的感情，艰难地问。 



“这是你的决定。”对方冷静地反驳道。 



“FUCK！”单飞咒骂道，“这不是！” 



“你不会再有机会了。”谢天麟看着这一天之中第二个对他说“FUCK”的人，无法遏止的愤怒从他眼中划过。“现在，你给我滚开，如果你不打算绑架我的话。你会那么做吗？正直的警察先生？” 



就像他们每一次见面的争执，单飞以为自己可以像接受谢天麟吸毒一样接受他的善加利用，但他不能；而他以为谢天麟像探讨权利与勇往直前那样对他不满的指责不屑一顾，但谢天麟不是。 



他吃醋，怜惜，关心，愤怒，恐惧，像个混蛋。 



他是个混蛋，他应给被如此对待，哪怕上次袭击是真的。 



当谢天麟的话令单飞再次回忆起上一次不欢而散时，他的愤怒被内疚冲得四分五裂。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还在恨谢天麟，但大部分的感觉是痛苦，因为伤害了自己的爱人而痛苦。 



“别这样，”他恳求道，“我真的……我很抱歉。” 



从来没见过这样沮丧而不自信的单飞。谢天麟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手指因为那如同电击般席卷了整个身体的灼痛而微微颤抖。“是么。”他用平静淡漠的语气说，“那么你改主意了？”紧紧地压抑住那一丝复燃的火星，他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 



“你……”单飞面色略变，这是第二个问题，“你不是真得那么做了，是吗？” 



“事实上，”谢天麟控制着自己，他让自己完美的掩盖住些微的希望过后巨大的失望。他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恶毒的黑社会，邪恶的吸毒贩毒者，经历过性虐待的心理变态。他还希望得到什么评价？争取什么待遇？憧憬什么未来？他是自找的。他早该明白！“我还没来得及实施。你的同伴帮了不少忙。”该死的，住嘴！你没必要跟他解释！身体里的那部分骄傲喝斥着，但谢天麟还是完成了整个句子，“跟一个O记的亡命之徒比起来，华仲宁可把女儿嫁给我。而且，为免夜长梦多，他认为越快越好。” 



单飞舒了口气，但立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放松只会带给谢天麟更大的伤害。“我不是……”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你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用强奸的罪名起诉我。”谢天麟接口道，转过了视线，侧身拉开车门。“那么抱歉，让你失望了。” 



“谢天麟！”单飞抓住了车门，“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心地迎视着谢天麟平静无波的目光。给他一点暗示，让他知道谢天麟在想什么，而他又可以做什么？ 



“好吧，我知道。”谢天麟静静的看着他，“你满意了？现在，请松手。”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陌生人！单飞的意识尖叫，他不再会靠近你，还有那些热切的，期待的，缠绵的，性感的神情你也一并失去了。 



那么，单飞，你想放弃吗？他问自己。 



当然不！ 



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满意，”他耸了耸肩，向谢天麟走过去，“除非你跟我走。”没有掩饰自己强烈的思念的深切的内疚，他放纵自己灼热的目光。如果谢天麟不肯回来，那么，就让他带他回来。 



谢天麟紧抿着嘴唇，没有做任何回应，同样的，他维持着站立在车门前的姿势，没做任何移动。 



单飞，该死的！ 



既然蔑视他无法改变的过去，既然永远都无法接纳他的信仰，既然只能在敌对的两端遥望，既然一切都已经这么清晰肯定，那为什么又再一次勾引他？ 



他不会，他已经不会！ 



“滚开，”失控的尖锐参杂进他的声音，谢天麟尽量维持着平静的神情，“永远别再来打搅我！” 



“我很抱歉。”当站在谢天麟面前的时候，卸下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吊儿郎当，单飞用轻柔的声音道，“我做不到，除非死掉。” 



“闭嘴！”凌厉得几乎不像是谢天麟的声音，没有他以往那种细沙流过指缝的丝滑与从容，他狂乱地推开单飞，拉开车门。 



“谢天麟！”单飞匆忙拉住了骤然失态的谢天麟的胳膊，“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它再发生，相信我一次！” 



相信？ 



他已经付出过太多信任！ 



谢天麟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激动已经被平淡所覆盖，他沉默地冷冷看着单飞抓着自己的手臂。 



“说点什么。”单飞恳求道，静默如同水泥板凝固在四周，包裹、紧压在他的胸口。 



“放手。”回应他的，是平静但却决绝的声音。谢天麟的头颅微微后倾，酷似父亲的冷酷和残忍在暗灰色的瞳仁里闪过，“最后一次。” 



“我不会，”单飞坚定地说，“除非你答应跟我谈谈。” 



“……”谢天麟眯着眼睛看他，“很好，既然你坚持要求，那么成交。”他坐进车中，并没有阻止单飞坐在他身边。相反，他冷漠地看着他，决绝而残忍。 



谢天麟启动了车子。 



平滑的加速，几乎没有一点噪音。 



车内也是同样的沉寂。唯一跳动的是初春午后的阳光，它穿过了暗色的车窗，在方向盘、仪表以及两张异常苍白的脸上跳跃。 



谢天麟看起来越加清瘦，远较常人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有些微微发青，凹陷的眼窝把鼻梁显得尤为高直，原本三分西化的面庞更为立体。 



他还是那么漂亮，但是却又似乎并不一样。 



单飞并没有关注车子开向哪里，他略微抬眼，从后视镜里端详着谢天麟。 



他想这段日子他过得也并不舒服，甚至比单飞本人更糟。 



单飞抬起手，他把它轻轻的落在谢天麟的脸颊。 



谢天麟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就像全身的肌肉都骤然失控了一样，连带着车子在马路上拐了一个小弯。几乎是痛苦的，他闭了一下眼睛，嘴唇抿得更紧。 



“你瘦了。”单飞耳语般的轻声道，不带任何色情的成分。 



谢天麟猛地踩住了刹车。惯性带着两个人身体向前倾过去，将单飞的手从他的脸颊上离开。 



“别再碰我。”他冰冷而缓慢地说，“永远。” 



单飞把视线转向另一面的窗子，“对不起。”他说，“我很想你。”然后，他又补充道。 



“你缺一个床伴了吗？”谢天麟嘲讽道，再次启动车子。 



“你知道我不是！”单飞转过头来，怒道。 



“我不知道。”谢天麟反驳道，“你又知道我多少？” 



单飞沉默了许久，“我知道你爱我。”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滑过的标志线，“你不会伤害我。” 



怒意再一次翻涌着搅乱了谢天麟眼中的平静。“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他冷笑着道，“如果你不自己走出来，我确实没办法打破单郑芳芳的防御网，更没办法令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消失。”他踩住了刹车，“我真走运。”他说，从车座靠垫里抽出了一把枪，并不算冰冷的金属枪管抵在了单飞的额头上，随即，从单飞的肋下拿走了他的佩枪。 



那是一片墓地。 



在青色的植物间一排排白色的石碑整洁漂亮。 



越过石碑，另一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见到亮银的法拉利，劳斯莱斯的车门打开，几名男子急速走过来。 



“你不想这么做。”不是谢天麟预计的——或者说是期望的——狂怒惊慌，单飞的眼中盛满了悲哀和怜惜，“不要。”他恳求，但并不惧怕，“等他们过来就太晚了。” 



这怜惜和镇定简直逼得谢天麟发狂！ 



他无法忍受！ 



“我为什么不想？”他嘶声咆哮道，“对我来讲你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你的存在只能带来危险！我当然想，我跟我父亲一样想！” 



单飞茫然的看着他，但这种神态并没有保持太久，大概半秒钟，狂暴的怒火开始在他黑亮的眼中蔓延开来，如谢天麟期盼的愤怒，以及他永远都不想见到的彻骨的痛。“利用，”单飞声音尖厉地道，“利用？！” 



“否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接近你！”谢天麟叫道，他知道他自己没必要回答，因为他们已经抓住了单飞；他知道自己也不该如此大声，看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但他必须让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个精神病！” 



“……”单飞反抗过，但没用，他被拖出去，所以他没办法扑上去掐死谢天麟，“你去死吧！”他挣扎着叫道，“你该死！混蛋！”承载着全部绝望和愤怒的词句从牙缝里溜出来。他不是只会这种小儿科的咒骂，他会许多，但这一刻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全部被抽空，甚至连恨都是他因为认为自己应当具有的情绪所以才努力展现出来的。 



事实上，他抓不到任何感觉。 



“我会杀了你！” 



“是。我知道你会怎么对我。”既不冰冷，也不火热，单飞被打晕之前，看到的是一双毫无光彩，死气沉沉的眸子。谢天麟面无表情的转过头，轻声说，“正中那一块，是谢家的地盘。今后，我会埋在那里，而不是任何其他地方。” 



狄义德并没有写回忆录的爱好。 



他只是想做点什么来消磨时光。而他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只有思维，还能够冲破锁铐的束缚。 



他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去见辛国邦时，那个黑口黑面的警司惊讶而滑稽的表情，但是他记得四岁的谢天麟跟他一起玩水枪的情景。 



清晰的就像是上一秒。 



他最早的记忆里，就包括谢天麟。 



他看着谢天麟长大，同时他也在长大。他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其实是为了谢天麟才长大。他因那个男孩而学会隐忍，尝试背叛。 



他知道如果自己足够强大，那么就不必看着另一个男孩悲伤，看着他痛苦，看着他万劫不复。 



他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真正明白谢天麟的人，他懂他的骄傲与自卑，快乐与痛苦，他懂他的希望和他的冷酷。 



他是唯一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 



所以他只是遗憾，因为自己不够小心，但他决不后悔。 



十五点二十分。 



谢天麟看了看手表。 



他推门走进去。 



在幽暗的角落里，他找到被反铐在铁架上那个青年。他庆幸他只是看起来很疲惫，但不是伤痕累累。 



“少爷。” 



狄义德叫他，神态自若的打招呼，就好像被绑在这里等死的不是他一样，跟之前的二十年没什么分别，并不阿谀，只是亲近。这个男人叫他做少爷，就跟他叫他“天麟”一样，并没有尊卑包含在里面。 



“阿德。”谢天麟回应。他想知道狄义德是不是恨他，他从那个青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暗示。这个叛徒看起来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放松，不带任何伪装的敬畏、卑贱或者嚣张。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自家别墅的院子里见到狄义德时，那个小男孩看着他的神情。他说我有一把水枪，我可以跟你一起玩。 



这么多年来，是他跟他在一起。 



只有他。 



门旁的看守敬畏而戒备地靠过来。“少爷，”他们眼巴巴地瞅着他，战战兢兢地观察他的反应。 



所有人都知道，狄义德是跟谢天麟一起长大的。除了他去美国的那三年之外，他们形影不离。 



但狄义德是个叛徒。看守住他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谢天麟微微点了点头，将用证物袋一样的袋子包裹着的手枪递给他们。“那是单飞的佩枪。”他淡淡地道。 



然后，他看到那个被铐住的青年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容。“我已经等了几天了。”青年说。 



示意看守出去，谢天麟来到狄义德面前，“有什么没了的事？”他问。 



那个叛徒低头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才又再扬起头来，“少爷，我的事情一向都自己做，你知道。”他笑道，“我都做好了。”然后，又微微皱了皱眉：“你恨我吗？”他反问。 



“你做错了事。”谢天麟的目光中没有仁慈，但也没有仇恨，“但我不会恨你。” 



“我知道。”狄义德轻轻的叹了口气。谢天麟是谢家人，这毋庸置疑。他从出生起一直培养到现在的家族责任感和荣誉感不会允许他接受任何形式的背叛。发展、壮大谢氏是他存在的意义，不管他是否愿意。“那是我的错——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泄露了意图。”他并不是太后悔，看起来。即便是叹气，愁绪也没有到达他的眼中。他始终微笑着看着谢天麟。“在那一天，我就对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为此丢了性命，不会怪任何人。所以，我也不恨你。你应该这么做。” 



“……”谢天麟跟他对视，许久，“那么很好。”他淡淡地说。 



“不错。”被称作叛徒男人点头应和。他确信他们有着相同的想法。“多谢你来送我。那么，再见。”他说。 



谢天麟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中看不出任何留恋。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 



狄义德的目光紧随着谢天麟，贪婪地把他所有能够捕捉住的画面存入脑海。 



他是一个叛徒，而且即刻就会丧命。 



但那无所谓，无论他背叛谁，他始终忠于自己。 



如果，如果能够有惊无险的活到那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他背叛的理由。 



但现在，他自己搞砸了整件事。 



所以他决定把背叛的理由永远埋藏在心底。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他狄义德会为他这么做。 



狄义德不想死，但他不会为此后悔。 



“少爷，” 



在谢天麟已经将房门拉开一线的时候，他听到狄义德匆忙的叫道。他停住了身形。 



“你要订婚了，是吗？”狄义德打量着谢天麟笔挺名贵的西服，“衣服很称你。”他说，相信没有人会比谢天麟穿得更好看，“别那么不开心，你做得很对。谢擎和单飞都不可靠，”随后，他扬了扬眉，“如果必须从中选择的话，我会倾向于谢擎……照顾好自己，”他停了停，“你不必忍耐太久了，相信我。”他轻声道，用没有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不需太久，如果辛国邦不是一个蠢货的话。 



谢天麟没听到最后的那句话——他不需要用耳朵去听！ 



在一秒钟的停留之后，他拉开房门，走出去。 



他做得很对。 



他是谢天麟。 



他冷酷残忍，为了保护自己，会放弃任何人。 



不是吗？ 



利用。 



每一只雄狮都需要建立自己的帝国。 



建立，或者从另一只雄狮手中夺取。 



当它发现自己无法做到的时候，便会去寻找一个同盟。 



它们认为这叫做互利。 



谢天麟是一只狮子。 



谢天麟是一个决绝冷酷的狮子，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放弃任何人。 



他是在利用单飞，帮他挣脱谢擎的牵制。而当他发现自己的计划失误时，理所当然的放弃了他，就像是他对华安琪一样。 



你这个白痴！单飞对自己说，早在你知道谢天麟是头狮子起，就已经知道；早在你不再追问他为什么会选中你时，你不就已经猜到了原因吗？！ 



你为什么还不肯相信，你还在幻想，你这白痴，你不肯相信，因为你没能控制住自己，你为他着迷，被他吸引，你说一切都可能作伪，但他看你的眼神、感受你的方式不可能是假的，你骗自己！ 



单飞想起，自己早就知道。在他接近谢天麟时，就清晰的意识到。直到他沦陷，他意乱情迷，除了谢天麟，他忘记了一切——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想起，直到他不得不。 



在黑暗中漫长的独处给了单飞足够的思索时间。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铺天盖地的订婚典礼广告，孤身一人的地下停车场，目的等候的劳斯莱斯。这是继上次那场不成功的绑架之后，更侧重于心理的策略。 



他们——确切地说是谢天麟，了解单飞。 



谢家的两头狮子找了他很久了，他们只是苦于无法接近单飞；而与此同时，单飞忙于脱逃。 



真有趣。 



单飞记起自己的亲友们曾经极力劝阻过他，他们甚至采取极端的措施，从看到报纸那一刻起像看一个犯人一样的看着他。他们告诉他很危险，他不应当单独跑出来，无论谢擎得到了什么，那也不可能抵消他对单飞愤怒，而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单飞落单的机会。 



然后，单飞给了他！ 



无论是哄劝还是责骂，他们想避免的只不过是现在这种局面，OK，现在单飞以实践验证了他们是对的，他们看得更清楚。 



单飞活该。 



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寒冷，饥饿，还有……痛苦。抬起手臂，单飞用力地用腕间的镣铐去砸墙，但是没有任何用处，他甚至都不能够借此发泄心中的怨气。墙上包裹着的那一层隔音塑胶缓冲了所有撞击力。 



他原来不知道谢擎家的别墅里面有这么好的地方！这是一个关人的好所在，他冷笑着想，你甚至都不能撞墙自杀。 



FUCK！FUCK！FUCK！ 



他不必忙着自杀，谢擎和谢天麟会把这件事帮他做得很完美！他们拿走了他的枪，那并不是为了好玩。 



该死的谢天麟！ 



长久的监禁给了单飞足够的思考时间。反复的，痛苦的，绝望的。 



他曾经恨过他，厌恶过他，迷恋过他，喜欢过他，怜惜过他，疯狂的爱过他。 



他为了他连命都不要，连兄弟也连累，连至亲也伤害；而他利用他，欺骗他，最后出卖他！ 



因为他没有了利用价值……还是说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当浪子回头的礼物送给谢擎。 



对于谢擎，无论从哪种角度，都恨单飞入骨。 



这个……黑社会。 



狂怒的绝望。 



单飞做事从不后悔。他不后悔喜欢——爱过一个同性，但他知道自己会杀了他，如果他还能再见到他！ 



他能。 



谢天麟希望手里拿着的不是香槟，而是威士忌，或者伏特加之类的有点味道的饮料。 



不过当然，他此刻不能够酗酒，他要做的是面带微笑地朝每一个用羡慕的眼神恭喜他的人点头致谢。 



他真喜欢这个晚宴，今晚他收获颇丰。无数达官显贵。他们都很有用，无论是对谢天麟本人还是对谢氏来讲。 



他真喜欢今晚，还有今天。 



他的工作效率如此之高。 



对，这就是他，一个完美的谢氏少主。 



完美的。 



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完美的符合他的身份，以及今晚的气氛。 



谢天麟穿行在人群中，不时地停下来寒暄，他对他未婚妻微笑，甜蜜而且温柔的。而对方却是神不守舍的，时常陷入沉思而忘记回应。 



没关系。 



谢天麟不在乎。 



很好，就是这样，你能做到。他对自己说，只要跟你那个完美的未婚妻拍好那些该死的合影，那么今晚就可以完美的结束了。 



在大厅的另一边，谢擎与华仲这对喜气洋洋的亲家低声聊着天。 



一切都这么和谐，直到靠窗子的那一边，一群贵妇发出了尖叫。 



一个男人从窗子跳进来。 



“闭嘴！”他对尖叫着的贵妇们叫道，无法再忍受那种刺激耳膜的噪音多一秒钟。“听着，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歹徒。我只是没有请帖！”他解释道。这没用，叫声没有停。“拜托，求你们。”他无奈地道，“有人看到那个该死的混蛋谢天麟了吗？” 



谢天麟在想自己还有多少方式去处理这群鲁莽的警察。他对他们采用这种单挑的愚蠢方式解决问题，而且能够活到现在感到相当的惊讶。不过至少，叶利和杨帆都很聪明地选择了目击者众多的环境，虽然给自己带来些小麻烦，但不会致命。相比较来讲，单飞白痴得令人发指。 



单飞。 



该死的！ 



谢天麟深深地吸气。“保安，”他慵懒地开口，甚至都不屑去看杨帆一眼，“报警。” 



“不！”身边毫无形象地响起了一声惊叫，谢天麟的胳膊被他的未婚妻紧紧抓住：“不要，天麟，他是我的客人。” 



谢天麟的头有些发紧。哦，还能更愚蠢吗？他想知道。并没有去看谢擎和华仲，他可以想象他们的脸色。 



他知道这女孩已经不一样，就在这短短的二十天里。他不奇怪一个人竟然能变得这么快。有些东西无法用时间衡量，无法用理智控制。 



它存在，它主宰。 



“OK，”他说，微笑着转头看着华安琪——这个女孩将紧张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期望明显地堆在了脸上，“我来帮你招呼一下客人。” 



“我……”华安琪紧张地道，望向刚刚将目光定位过来的杨帆。她看得出父亲现在有多么恼火。 



“跟我来。”谢天麟对那个快步向他走来的O记探员道，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杨帆并不是特别习惯于作为整个舞台的焦点。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那最好。想想看，谢天麟有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绑架了单飞吗？ 



“你们继续。”他耸了耸肩，对关注着他的眼睛们道，“一点私事。” 



华安琪切切而怯怯地看着那两个男人，心潮起伏思绪混乱，迟疑了一下，她跟了过去。 



“安琪儿！”顾不得满场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华仲沉声道，“你过来！” 



华安琪停住了脚步，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两三秒之后，她转过头来：“对不起，爸爸。”她坚定地说，然后加快了脚步尾随着她的未婚夫以及那个……她不知道怀着什么感觉的男人走出大厅。 



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她并不否认心中隐隐浮动着的快乐。 



“单飞在哪里？”杨帆不打算废话。他们已经找疯了！那该死的混蛋是个反追踪的高手，情报科的同事在他走出家门之后二十分钟就被甩掉了。如果他能把这智商用在判断和谢天麟的感情上有多好？这混蛋！ 



“叶SIR已经通知过我了。”谢天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杨SIR你来得有点晚。” 



杨帆愤恨地看着谢天麟，很久，就在谢天麟以为他要像叶利那样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开口了：“我希望不是太晚。”他说，目光中带着真切的痛苦，“我想告诉你，穷尽一生，你也不会找到另一个比他更傻的人。无论我们怎么解释，他也无法理解，你根本不配。” 



“……”谢天麟的面上是一片空白。大概几秒钟之后，他才卷起一个惯常的冷笑，“你想说服我。”他冷静地评论道，用蔑视的口气。 



“我没想过要说服一个冷血的杂种。”杨帆憎恶的回答说，“我怀疑你懂不懂那种东西——传说中的痛苦和懊悔。” 



谢天麟眯起眼睛，“你说的就是你在感受着的东西？因为你失去了什么而产生的？”他用慢吞吞的嘲讽语气道，“是什么？你的好兄弟？所以你懂。” 



心中的伤口被徒然撕开，惶恐不安的痛楚在扩散，杨帆瞪视着这个……十足的杂种，现在揍他一顿的想法像春天的野草那样疯长。 



他早该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谢天麟缺乏人性！ 



“天麟，帆船！”匆忙的推门而入的是华安琪，她同时带着焦虑和希冀地看着对峙着的两个男人，“我想……” 



“不！”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拒绝了她的参与。“安琪儿，这里已经处理完了。杨SIR作了一个短暂的演讲，表达了他的祝愿。现在，他要离开了。”谢天麟缓慢而且不容反驳地道。 



杨帆用仇恨的目光扫过他，“小白兔，”他转过头，“你的确需要祝福，如果你真的决定嫁给这个杂种。”他对华安琪说，走向门口，“好运。” 



华安琪怔在那里，无法弄清状况。直到杨帆擦过了她的肩膀走出房间时，她才蓦地拉住了他：“你就这么走了？”她问，声音发紧。 



“那么？”杨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好吧，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欢乐时光。我有要紧的事。” 



“你就这么离开？”女孩看着他，混杂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失望与希望，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或许她只是希望他能说句“不”。 



“你还有什么建议？”杨帆不确定地问。那双眼睛里容纳的东西令他手足无措。那时见鬼的什么？！ 



华安琪茫然地，或者说绝望地松开手。她后退，再后退，然后跑开。 



“那他妈是什么？”几秒钟的怔愣之后，杨帆下意识地转向谢天麟。 



后者淡漠地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那是伤心和绝望。”他的声音如同琴弦般的低沉缥缈，“我还以为你懂。” 



杨帆困惑地站在那里，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 



见鬼！他晃了晃头，你在发什么呆？你的兄弟正在生死边缘！急匆匆地，他奔向大门。 



谢天麟带着一丝几乎就是微笑的神情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了个指响。大厅门口树立待命的服务生立刻走了过来，谦卑地弯下腰：“谢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SWING。”他轻声道，“我酒柜上的那一瓶。” 



没敢表示出任何疑问，小伙子快步离开，几分钟之后，他跑回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瓶子，一只杯子。 



谢天麟接过它们，打发他离开，然后，紧闭了房门。 



SWING。 



迟早有一天，这玩意儿会杀了他。 



但谢天麟并没有停。他饥渴地感受着酒精在体内的灼烧滋味。 



他无法拒绝。 



伤心和绝望，那是冷血的杂种的专利。除了他们，谁会懂？ 



光线那么突兀的出现在黑暗里。 



单飞抬起头。 



润滑良好的地下室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仅供一人进出的一线。 



一个人站在台阶的顶端，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光线并不充足，但绝对的漆黑优化了单飞的视力，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的，精致的。 



谢天麟的礼服扣子是凌乱的松开的，他依靠着墙壁站在门口。 



这感觉真是该死的好！ 



他站在这个地下室门口，看着锁着的那个人，而那人不是自己。 



那是单飞。 



该死的单飞！ 



那令他愉快，又……痛苦。 



极度的痛苦。 



他的服饰提示着单飞，在踏入这个门口之前他在做什么。 



预计中的大部分怒火被无法遏止的心痛取代，单飞深深的呼吸，让潮湿、冰冷的空气充斥几乎沸腾的身体。“从订婚典礼上逃出来了？不能没有我，是吗？”他冷笑道，“想让我像是在车里那样干你吗？” 



谢天麟慢慢地，悠闲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向单飞所在的角落靠近。 



“感觉舒服吗？”他用刻薄的，嘲弄的语气道，“喜欢吗？这个地方。” 



“等你住进牢房，你就会知道了！”单飞咬着牙道，“不过我很庆幸我被锁在这里而不是在操你这个人渣，这让我没那么恶心！”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鄙夷，尽管他更鄙夷的是自己。 



他居然还……思念，关心着谢天麟。 



谢天麟沉默地停止了脚步。“……你真该死。”半晌，他轻声，但却充满怨毒地说，“不过那太便宜你。在这点上我认同……我父亲。另外，我对你说过的不会坐牢。” 



他真该死！ 



这个混蛋警察真该死！ 



他嘲笑他的一切，他的过往，他的渴望，他的爱。 



他对他的所有——信仰和理念，行为和手段——统统不认同。 



警察憎恶黑社会；单飞不能忍受谢天麟。 



“哈，你难道不知道，监狱这个词就是为你而设的。”单飞知道自己成功的刺伤了谢天麟。我他妈的应该为此感到开心而不是痛苦！他对自己说，那是这个卑鄙的，利用别人感情的混蛋应得的教训！ 



毕竟他就要死了，或者更糟糕，难道谢天麟就不该付出点代价吗？ 



“说起来你那个贱人老爸呢？他对我有什么计划？还是说他胆怯的只敢瞻仰遗容？” 



“他不会杀你，暂时。”谢天麟哼了一声，道，“有很多更有趣的方式来毁了你。”他听到铁链滑动的撞击声，停下来，他长久的注视着盛怒的单飞。后者就像是要扑上来勒死他。 



“你害怕吗？痛苦吗？”他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可见的仇恨。 



他令单飞迷惑。 



“你想要做什么？”单飞问，“探监？附带什么生活调剂吗？” 



“如果你需要，有。”谢天麟的语调说不出的古怪，“你注意到没有？每一个角落都藏了点好东西……”他慢慢地走到了单飞左首的角落，“看，这里有块玻璃。”蹲下身，他轻车熟路地从角落里捡起了什么，然后再一松手，让那东西下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没有？”他转向因为惊讶而无法说话的单飞，“没关系，你有很多时间来做寻宝游戏。多到你不再抱有一点希望，多到不得不花一些时间，跟‘用玻璃碎片割断动脉’这样的想法抗争。” 



扑鼻的酒气和不平稳的步伐，以及飘忽的话语。它们令单飞忧虑。“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他想狠狠地打自己两个耳光！他不能在一边痛恨谢天麟的时候一边为他担心。 



“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让你尝尝一生里一半的生命都在这里度过的滋味，然后听你说说，你想不想利用所有你能够利用的只为了赢得走出去的机会。”那是充满了恨意的声音，“还有治疗。你会喜欢那些治疗，它能让你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他提出要求。” 



“结果它把你变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同性恋。然后，你就会喜欢上毒品了。毒品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它让你忘记所有的痛苦，快乐之后至多是空虚，而不是……恨不得勒死自己的绝望。唯一的缺点是，它让你变得软弱，而且被虚假的希望所迷惑。你会变得很愚蠢，你相信一个电视上夸夸其谈的人会帮你，你以为他能帮你，以为他真的勇往直前。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去调查他，你看他查案，救人，历经生死去帮助人，然后你迷上了他。你疯了！你以为这个世界不是黑白，而是彩色的，你抓着幻觉的碎片，说服自己它会变成真的，但是心中明白那不可能。它只会伤害你。它毁了你。你像吸毒了一样的迷失自己，九十九分的痛苦，一分欢愉，警官先生，你能怎么办？” 



谢天麟在单飞面前蹲下身，戏谑的摩挲着他的下巴，戏谑，又仔细。后者处于一片混乱中，甚至无法开口吐出一个音节。 



这是他的利用。 



他捕捉那丝阳光，拼命追随渴望温暖。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帝国，而是一点从黑暗到光明的力量。 



他擅加利用。 



单飞真的几乎不能思考。 



他被仇恨，痛苦，和……疯狂的怜惜所淹没。 



“我恨你。”谢天麟并没期待他的回答，完全不想。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轻柔，但是怨毒，“你没有利用的价值。我想我必须毁了你，然后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他吃吃地笑，“那很完美。” 



“我不能……让你那么做。”单飞蓦地开口道，“我不会被你毁掉。”他坚定地说，“而是要把你带走。” 



带走？ 



多么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即便是谢天麟曾经想过，企盼过，但是此时他也已经梦醒。 



黑与白，正与邪，善与恶，警方与谢氏。不是单飞与谢天麟，让他绝望的从来也不是单飞。冲突的理念完全相悖的信仰，这就是他们的距离，尤其在眼前无可退避的环境里，如同万丈深渊般的沟壑埂在两人面前，谁人能够逾越？ 



终此一生，我不会找到一个更傻的人。但他永远都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不会了解。 



谢天麟慢慢闭上眼睛。 



我知道。如果我够聪明，那么就该学会放弃。 



“那不可能。”他冷酷地说。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谢天麟只是听到了一连串铁环碰撞的脆响，紧接着冰冷的铁链就已经勒到了颈项上，然后，肋下的枪套就空了。 



“你还在乎我，谢天麟。”他听到单飞在耳边轻声道，手穿过他的腋下停留在他的胸膛，而柔软温热的唇紧贴着他的耳廓，“给我钥匙。”他的气息撩动着他，温暖而且暧昧，“我不想你后悔，现在还不到幻灭的时候。让我带你走。” 



谢天麟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象有了意愿般地靠过去，他的脊背隔着厚重的外衣也感受得到单飞有力的心跳。那么温暖，那么温暖。 



他的海市蜃楼。 



“……太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从他呱呱坠地起，就注定了今天。他不能够成为单飞，那么他就不得不是一个谢天麟。一个，完美的，谢天麟。他不会允许自己背叛，单飞为什么不明白？“既然我亲手把你抓来，就不会再放你回去。”他把头扬靠在单飞的肩头，声音慵懒又清冷。 



单飞咽下去一句咒骂。“好吧。既然你到现在都没有叫人，我可不可以假设，你私自来看我，或许也同样不敢惊动你那个老爸和整个别墅里的走狗？”他哼了一声，问道，更紧的环住爱人的腰身，“这对我是个启示。” 



谢天麟憎恨单飞。 



他永远都不会允许他做一个好谢天麟，是不是？！ 



单飞并不在意谢天麟是不是个完美的谢天麟。他此刻需要确保的是，永远不能够让谢天麟后悔。“我希望你能把衣服整理一下，其实我倒是不介意让我们看上去干了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希望？”用力地在谢天麟的脸颊上亲了一亲，他轻声道，“在我鸣枪示警之后，他们多久能跑来？” 



这该死的混蛋！ 



他手里的枪不是被期待着如此使用的！ 



“在我的裤兜里！”谢天麟怒气冲冲地道，“你不需要整间房子的人跑来帮你寻找，对吧？” 



“确实，我想自己来。”单飞在黑暗中笑了笑，放低了环着谢天麟那柔韧的腰肢的手臂，插进一侧的裤兜，他慢慢地深入，轻轻地摸索……抚摸般的摸索。 



真是见鬼！他不明白一个深陷陷阱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谢天麟摒住了呼吸，阻止了一次抽噎般的吸气。“在另一边。”他按住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哑声道。 



“你抓着我。”单飞抱怨般地说，“我没有多余的手去做这件事。”他很高兴地感觉到谢天麟对他的反应——与从前别无二致。这意味着他之前断言的，谢天麟仍然在乎他的事情是真的。有什么阻止了谢天麟，但这无所谓，他有信心打破它。 



“你怎么不去死？！”谢天麟怒道，掏出了钥匙，尝试着在黑暗中给单飞开锁。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他不该做这个！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所以坚信自己没有动摇，对吗？ 



“因为我要带你……”单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 



“快去……人！” 



“……已经跑了？” 



“看看再说！” 



…… 



急促的脚步声后，地下室的房门豁然打开！ 



单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手中的枪指在谢天麟的太阳穴上的。大概是这帮打手涌进门槛，又被他强硬地拉着谢天麟的胳膊，另一手持枪这个可怕的情景吓得退出去的时候，他得到了灵感。 



谢天麟的身体经过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又在单飞的怀中放松。 



他没说一句话。 



单飞可以装作挟持人质，但他永远都不会像通常脱身那样，把人质交还会去。 



他要带他的“人质”一起走。 



“后退，很好，继续！”他带着顺服的谢天麟慢慢走上台阶，站在门口：“把枪放在地上，踢过来。” 



虽然不情愿，但是三把枪终究是贴着地面滑到了单飞的脚下。 



他将三把枪题下楼梯，掉落到黑沉沉的地下室中的不知名角落，然后，他用力的锁上了铁门。“现在，后退。”相比太过刺眼的光线令单飞眯上了眼睛，直到他脚下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 



是一具尸体，从颈中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单飞记得这个被叫做“阿二”的管家。 



他为什么死在这里？是谁杀了他？ 



“上楼。” 



就在大脑里刚刚勾勒出一个画面时，单飞被打断。 



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天麟。 



下意识的，他顺从了这个人质，在他后悔之前。 



有人通知了别墅中的整个保安系统，越来越多的打手涌上了楼梯，这个狭窄的空间已经决定了单飞不可能再次选择突围而出。 



“楼上会有直升机来接我们么？”单飞一边揽着谢天麟得腰，几近拥抱着他慢慢退上天台，一边悄声问道。 



“有上帝。”谢天麟低声笑道，更深的靠进单飞的怀中，“现在是时候念告解词了。” 



“Shit！”单飞咒骂道。 



“你每次进入教堂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那边。”谢天麟侧了侧头。 



“见鬼，教堂长什么样？”单飞选择继续相信——他现在也没有其他可行之路，“Fuck，到了天台边上了！” 



已经到了边缘？ 



谢天麟侧过头去，确实，他们到了。 



“那么，”他一手扶住单飞持枪的手，挣脱了单飞的拥抱转过身来，面对着枪口和枪口后面的他。 



面前是单飞，以及一个可以起飞的跳板，他无法放弃；身后是他的追随者，他存在的意义。他不能背叛。 



他们从来不存在一起飞的机会，从来没有。 



哪怕是站在黑夜与白昼的边缘。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或许他确实明白了，也努力过了，他只是做不到。 



“跳！”谢天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就像是从绝望中解脱。 



单飞听到了这个字，而且他感觉到肩头被人用力的推了一把，在他来得及去分辨那笑意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整个人已经向下翻去！ 



“这是……不！”他想说这是四层楼，但更紧迫的事情阻止了他，他跟感觉到有一只手指按在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而他知道那枪口对准了谁！ 



他用力的扬起手臂，想要挣脱开，但是他正在下坠。 



他原本以为他们可以一起飞。 



他听到了枪响。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手上，但他不确定，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是二月份的冷水帮他清醒了过来——地面上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泳池而不是坚硬的水泥——甚至先于呼吸，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右手。 



有枪，还有满手的水渍。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原本就是干净的还是被池水洗去，总之，他没看到任何东西，而枪管，是热的。 



他的思维不能够继续运作。 



“跳！”那是他记住的最后一句话，“跳！” 



几乎没有人追过来，嘈杂的人声一直盘旋在楼顶。 



单飞周身都是冰冷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在模糊的人影冲过来的时候，他才下意识的朝前跑，一直。 



跳！ 



蔡航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是O记的值班人员告诉他，他们接收了一名自称是O记督察的重伤病患这一消息的。这名病患除了多处外伤、手、脸等多处裸露肌肤烧伤之外还严重失温，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瞬时清醒过来，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毫无疑问，只能是单飞！ 



蔡航知道单飞为什么会消失，他只是有点猜不到，单飞还会走出那里。 



护士并没有允许蔡航走进监护病房。烧伤的病人刚刚送进监护室，不太适合接见访客，更何况单飞并没有醒来，而且按照药力推算，至少也要等到天亮。 



隔着巨大的玻璃壁，蔡航只能看到一个被沙布包裹着、带着氧气罩的身躯被林林总总的仪器与忙碌的护士包围在中央，身上的被单微微起伏着。 



他预料到单飞会死，而且为了自身着想，他也盼望着尽快听到这个死讯。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几乎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小子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那里时，心脏还是情不自禁的紧缩了一下。 



但是，他不能够活下来。 



警司低下头，双眉略微蹙紧。 



“你是病人的家属？”一个略被遮挡的男声打断了蔡航的思索，他回过头，看到一名身着手术服，依旧带着口罩的男医生站在身旁。 



“我……是他上司。”蔡航想了想回答说，“蔡航。” 



“不用太担心，蔡先生。”医生点了点头，“病人的伤势并不严重，不过脸上的烧伤有点棘手。像这种程度的烧伤最可怕的就是感染，但这只要护理得当就好。我们为他选择的是最新的烧伤抗感染药物，他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麻药的效力大概要几个小时才能消退，而病人之前很显然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所以身体有些虚弱。他大概十点钟左右才能醒过来。”他安抚地看了看蔡航，然后才跟刚从病房内走出的小护士一起走向办公室方向。 



“留心注意一下他的药物反应。他用以治疗烧伤的抗感染新药跟麻醉剂一起使用会产生心力衰竭症状，在他麻醉剂效力没有完全退掉之前，剂量要比其他病患减半。当他有任何不良反应时，通知我。” 



“是，陈医生。”护士点头应答，“对了，陈医生，二号房的病人说静点之后胃部……”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蔡航若有所思地坐在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慢慢地皱起眉来。 



“医生，医生！是不是有个叫做单飞的病人在这里急救？！” 



就在医生与护士消失的拐角，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奔跑过后的喘息。 



“哦，你是问那个烧伤的病人啊？他就在前面的加护病房……等等，你现在……等一下……” 



在医生的呼唤声中，一个脏兮兮的，汗流满面地杨帆从拐弯处跑了过来。“蔡Sir？”看到走廊尽头的蔡航，他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上司的出现。 



“医生说阿飞大概上午才能醒过来。”蔡航站起身，“只是因为麻醉剂。”他补充道，“不用担心。” 



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杨帆对他略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趴在了监护室的玻璃壁上。“妈的！”这个年轻的警察愤怒地道，“这一定是谢擎那王八蛋干的好事！”他对蔡航道，“如果阿飞有事，我不会饶了他！” 



蔡航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为什么是谢擎？”他问。 



“对了，蔡Sir，”杨帆忽地拍了拍头，转过来，一脸凝重地看着蔡航：“我们O记内部有谢擎的内鬼！”他扫视了一下，确定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道，“阿飞说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需要到谢擎那里证实一下……我相信阿飞就是因此而出事，不是谢擎还能是谁？！那个老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 



“那么他有没有……”蔡航猛地住嘴，让自己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追问。答案是没有，如果单飞说了那个内鬼的名字，那么此刻这个警员就不会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来。“他太鲁莽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佯作埋怨道。 



“该死的单飞！”杨帆同样愤怒地抱怨，“他说消息并不确切，他打算证实了再说。该死！他至少也该跟我一起……只能等他醒来有他好看！”重重地捶了捶墙，他说恶狠狠地说，然后抬眼看了看天色，又再看了看才蔡航：“蔡Sir，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守在这里，等他醒来再通知大家。” 



“会不会太辛苦？”蔡航关心地问。 



“反正之前他受伤也是我照顾他。”杨帆笑了笑，“那么蔡Sir，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Madam？”他有些忧虑地问，看了看床上连脸都产满了绷带的单飞，“妈的，要是让她看到这副样子的阿飞……”他低声诅咒 



“我认为应该等阿飞明天看起来没这么……呃……严重，再通知他妈妈。”蔡航摇了摇头，“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杨帆拍了拍胸脯，但随即打了个呵欠。 



“那好，我先回去布置人手查案。”蔡航急匆匆地走向楼梯口。 



“你倒好了，还有床可睡。”杨帆低声嘀咕着，看了看玻璃壁后黑暗中的男人，打了第二个呵欠，坐在刚刚蔡航的位置，紧了紧外衣，蜷缩在椅子上，这一天的奔波确实令人疲惫，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从他的鼻端传出来。 



蔡航站在那里看了有二十分钟。 



他可以推算，从他潜入药房拿到一支新进的烧伤消炎药剂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这个时间足够疲惫的杨帆进入深度睡眠。凌晨五点钟，窗外一片漆黑，而整条走廊也万籁俱寂。这正是睡眠最好的时辰。 



他不想，也不能等。再过一会儿，医生便要开始例行巡房，然后护士会布置药剂，然后得到消息探视的人便会络绎不绝。那就太晚了。 



太晚了，他的一切都将毁掉。 



前途、家庭，甚至生命。更糟糕的是亲人的痛苦。 



不，这他绝对不能够允许！ 



任何一个走上警司位置的人都不可能是毫不追逐名利的人。 



蔡航尤其如此。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名利，他还贪恋渴求舒适享受的生活。 



他努力过，拼搏过，就似单飞做过的——除了为谢天麟——他都做过。他是一名好警察，曾经，精明强干，而且善于制造机会。他如愿以偿地坐到警司这个位置，然后发现香港的警司比他想象的要多出许多，简直是能人辈出。他需要付出更多，才能够保住当前的地位。他不再有生活的时间。日程表中全部都是工作以及与工作有关的事项。他拼命，而且完全不是之前他那么单纯的那一种，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除了他过去的敌人外，还有那些跟他有着同样资历的同僚——他的竞争对手。 



他已经辛苦得像一条狗，但这还不足够！ 



当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需要捷径，而且幸运的是他遇到一个。 



蔡航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他只是想喘口气，走一条更容易的路。 



那是在他感受到威胁之前。 



在单飞就像一条疯狗一样的冲上前来，扰乱这种危险的平静之前。 



单飞是蔡航手下最聪明的督察，聪明，而不是睿智。 



多数时间里，他的果敢机警都令蔡航欣赏，他甚至曾经断言，加以时日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伙子将成为继他之后下一任O记的老板。除去单飞个人的能力，他看似单薄实则强大的家庭背景也将起到一定作用。 



但这个大男孩太聪明，他聪明过头但却经验不足。他玩弄的小伎俩惹火了蔡航。不过老实说，蔡航也并不信任谢擎。他们的冲突是迟早的，为了利益而勾结并且相互利用势必会转变为威胁——通常是由身处黑社会的一方对原本正义的那一方做出的。但蔡航相信，他们的关系至少会维系到谢擎找到一个人来代替他。 



他迟早会摆平谢擎，但在那之前，更危险的是煽风点火的那个小子。 



这是谢擎与蔡航的共识。 



总有一个人要来完成这件事，原本他们计划的很好。故意令车库的保安看到单飞跟谢天麟在一起——很友善，甚至是暧昧——然后杀死辛国邦的线人，嫁祸给单飞。他们只想制造一个舆论——帮谢天麟做事的那个是单飞而不是O记中其他的某个人。单飞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或者，直接一点，他为了得到谢天麟而成为谢氏在O记的卧底。 



相信这不是一个秘密，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两个年轻人的关系。至少在肉体上，这不难证实。从那两个拒绝开口的单飞的死党到酒吧招待、他们曾经入住的酒店的服务员再到谢天麟办公楼下的保安。他们都是证人。 



这是一石三鸟的计策，看起来相当可行。只有一点出入，计划中单飞是没有可能活着回来为自己辩驳，并且提交出不利于蔡航的供词的机会的。 



他应该消失，永久的，就像已经逃亡，他们会做得他就像是逃亡。 



这很容易，它跟死亡仅是一字之差。 



但，无法致信的错误发生了，他居然活着！ 



确认走廊里没人看到，蔡航轻轻的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铺满了病床。 



那个惹是生非的大男孩包裹在纱布中，静静地睡着。 



他是不是从未想到过，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会这么做？ 



蔡航再一次皱了皱眉。 



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是吗？ 



为了他的后半生。 



慢慢地靠近了病床，一手拿起了静脉点滴的软管，另一手的针尖就直接插了进去。 



很快，心力衰竭不会给一个睡梦中的人带来太大的痛苦。 



“警察！” 



房间里的灯光蓦地大亮，原本静谧的走廊里也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我是缉毒组警司辛国邦，这位是廉政公署的督察温跃。”为首的那人面色阴沉严肃，瞪视着蔡航，“现在我们怀疑你谋杀谢氏贩毒案以及O记内部警官渎职案的重要证人单飞，你被拘捕了。” 



原本靠在外面休息椅上打瞌睡的杨帆神采奕奕地跳起来，走进门来，“阿利，”他推了推床上缠得跟木乃伊样的人，“你没事吧？” 



“除了快被闷死。”叶利怏怏地坐起身，“蔡Sir，单飞会感激你曾经犹豫了那么久。”他说，望着自己昔日的上司面色灰白地站在当地，他掉转过头：“辛Sir，明天我会把阿飞搜集到的阳光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名单和场地预订表给你送去——它们现在还锁在阿飞的抽屉里。”他拉掉了面上横七竖八的纱布，“另外，我们O记不再欠你们什么了吧？”他问。 



辛国邦思忖了一会儿，“在你、你或者单飞，”他扬了扬眉，指着叶利和杨帆，“官阶比我高之前，我倾向于选择欠，我想你们不会反对吧？” 



两个小伙子目光阴郁地看着他。“……我想我们该去看看阿飞。”半晌，叶利闷闷地道。 



“替我……跟他说一句……我很……”蔡航吸了口气，“我很抱歉。” 



“你……来说？” 



“嗯……不如猜拳？” 



两个小伙子在病房门口对视了半晌，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睡着。”叶利有点自欺欺人地说。 



“所以我们可以请Madam转达。”杨帆迅速接口。 



他们都知道蔡航是自作自受，但他……在过去的几年里确实待他们很好，尤其是单飞，他不是把他当接班人，而是他的子侄。 



虽然这两个男人曾经一度对立，但在胜负揭晓的那一刻，单飞能记起来的多半是蔡航的好，而不是几乎丧命的恐惧。 



他们很怀疑，到底蔡航走出第一步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会从此万劫不复。难道他竟没想到自己不可能逃脱这样的结局？ 



按说象蔡航这样的聪明人，怎会揣摸不透这么简单的因果？抑或是什么迷惑住了他，令他甘冒其险。 



是什么？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线，单郑芳芳走出来。 



“你们都还好吧？”她细细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个大男孩，轻声问道。看到他们来，她想自己可以舒一口气了。蔡航不能够再来伤害她的儿子。但这还不够，她知道令单飞痛不欲生的并不是他昔日的老板，一个她不能够象对付蔡航这样去摆平的人，而她却对此无能为力。 



“就像你预料的那样，”杨帆点了点头，“蔡Sir……”他依旧习惯性地叫道，“已经被正式拘捕。接下来就看辛Sir跟温Sir的了……阿飞怎么样？” 



“刚刚打过了镇静剂，已经睡着了。”单郑芳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她看着这两个其实还是男孩的男人，心底柔软着，就像对她自己的儿子。“谢谢你们。”她温柔地说。 



他们明显的不好意思起来，挣扎着想说点什么摆脱尴尬。“咳……”叶利说，并没有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那个，医生什么说？阿飞……的胳膊。” 



单郑芳芳垂下眼皮，但她很快又抬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她说，微笑着。 



“是的，阿姨。”叶利说，也同样微笑着拥抱了单郑芳芳一下，“我们天亮了再来看他。” 



“不用担心，”杨帆随后也作了同样的动作，“有我们在。” 



“一切都会好的。”叶利最后总结道。 



单飞看到那个有着天底下最精致的面孔的男人靠坐在窗边，依旧穿着白色的，简单但是高贵的西服，衬衫的领口是敞开着的，就想他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时的样子。优雅地给自己持在手中的杯子里倒酒，谢天麟凝视着金琥珀色的略带粘稠的液体慢慢在杯底聚积，细小的漩涡在表面旋转。 



“我喜欢SWING。”他说。 



“我知道。”单飞回答。 



“我也知道你喜欢伏特加。”他又说。 



“是的。”单飞点头，“那你知道吗？我想跟你说的话。” 



“你知道吗。”他微微地垂下眼皮，轻轻地啜了一口杯中的液体。“Johnnie Walker（Johnnie 



Walker公司在二十年代初推出SWING）的名言。”他说，一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Keep 



Walking。” 



勇往直前，永不放弃。 



“……即便知道我是个混蛋，”单飞看着他，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你也没有改变？” 



“我跟你同样为此惊讶。”谢天麟抬头望着单飞，漂亮的眼中盛满了哀伤，“但是没你那么开心。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单飞尝试着要说服对面的男人，但他被绝望的摇头所打断。 



“你拒绝了我所有可行的建议。”不是埋怨，绝对不是，谢天麟说得那么平淡，但却悲哀得令人痛彻心肺。“不肯给我消息强大我的势力；不想放弃前途跟我离开；不能背弃信仰协助我脱困。不愿放弃我回归正途。你逼得我无路可走。” 



“……”单飞痛苦得想把自己撕碎——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撕碎。“我很害怕。”如果谢天麟愿意知道，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全部告诉他：他的懦弱，他的忧虑，他的恐慌，他的无法自拔；然后，无论谢天麟是否愿意接受，再把自己的所有交给他。全部，彻底的。“我知道自己是个怯懦的混蛋。”他无法为自己辩驳，他不敢真正的帮助他，放弃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害怕。 



他想触摸他，祈求他的原谅，但是他不能。 



“我以为你会帮我，”谢天麟轻声说，柔软优美的声线如同细细流动的海沙，微微震动的琴弦，“但是你没有。我以为我能毁了你，但是我做不到。” 



他说我绝对不会坐牢。 



他说我不能背叛谢氏。 



他扣动了扳机，让子弹精准的射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脑浆和血液喷溅了开来，沾满了单飞的双手。 



不，是单飞扣动的扳机！ 



单飞蓦地张开眼。 



谢天麟颓然倒下的身影犹在眼前。 



他知道那不是梦。 



就象他亲眼看到的别墅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着那样清晰。 



他靠在床头，任汗湿的睡衣被初春的寒气渗透。 



他失去了他的爱人，但却依然拥有他的爱。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 



“阿飞，阿飞？”对面的沙发床上传来叶利睡意朦胧的声音。“又做恶梦了吗？”他提醒自己别因被频频打搅了睡眠而不耐烦，现在他在照顾病人。更何况现在也是时候起床。 



“那不是梦。”单飞的声音干枯而苦涩，“他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别墅都已经一把火烧掉了，能分辨出什么尸体？”叶利心虚地嘟囔着。警方在第二天就去那个囚禁了O记督察的别墅去过，而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 



客厅里一具尸体，楼上原本属于谢天麟的睡房中躺着另一具尸体。被烧焦，几近火化的程度，根本无法辨认。 



“牙医的记录可以证明，其中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是谢天麟。”端木相当确信自己的声音是不受欢迎的。但他必须硬着头皮走进来。 



这是他的工作，无论对哪一方来讲。 



叶利瞪着端木，目光里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滚”字。 



单飞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 



“不幸中的万幸，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断气，是因为穿透头骨的一枚子弹。”端木能做的只有继续，“昨晚警方已经拿到了报告——从你的佩枪中发射出来的子弹。”他想他说到了重点，于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等着单飞的反应。 



“我的佩枪？！”单飞的反应远超端木的预料，他几乎目龇尽裂，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的佩枪？！” 



叶利立刻站起身，来到单飞身边。“当时你的手里没有枪，从海边的主路上的目击者可以证明，你当时被人袭击，”他说，“那绝对不是自卫过当。” 



“他们做了弹道测试，”端木艰难地道，“是从你的枪里发射的。你要面对一场指控。而且无论你是否能够顺利脱罪，也不可能危及到谢擎。据我现在所知，所有的目击证人都能证明你的绑架案——如果法官相信那是事实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可能定罪的就是已经死去的谢少。” 



单飞深呼吸，他一直在深呼吸，许久之后才领自己勉强平静下来，不再那么颤抖，“所以？” 



“一个交易。谢先生希望你能撤消关于绑架案的控诉，而他，自然会解决两具尸体以及一场大火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单飞怀疑地道。无论如何，谢擎现在对他除了刻骨的恨意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感情。 



“如果你公开你跟谢少的……感情，那么形象大损，将失去所有晋升的机会；而谢氏，它也不希望承受少主的背叛和……其他的损失。”端木客观地道，“这对你没有坏处，从我自己的利益来讲，也会公正处理评判，对不对？” 



作为一个线人，他不可能希望追随一个前途暗淡的老板。这样的老板没有可能搞定谢擎。 



“你回去告诉他，”单飞阖目沉思了半晌，似乎是在平稳紊乱的思绪，“成交。” 



“阿飞……”叶利迟疑地道。 



“我决定了。另外，我想单独跟端木律师聊聊。”单飞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阿飞！” 



单飞沉默而倔强地面对同伴略带指责的得目光。 



“OK！随你！”叶利愤愤地道，走出房间，重重地关闭了房门，抱着肩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该死的，那混蛋又在想什么？好吧，一个臭律师，不算危险！ 



不过到底为什么？ 



郁闷地警员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二十分钟之后，他看到一个比他更郁闷的律师走出来，更大声音的关门。 



“看来谈话不是很愉快？”叶利恶意地道。 



端木猛地停住脚步！他停在叶利跟前，以一种难以描绘的目光打量着叶利，直到这个还算是勇猛大胆的警员开始流出冷汗，才忽地耷拉下去脑袋，带着一脸不要阻止我撞墙的悲愤急速离开。 



叶利眨了眨眼，狐疑着走进病房，“嘿，”他几乎忘记了之前的愤慨，“那家伙怎么了？” 



“哦，”单飞耸了耸肩，奇怪地放松着，“他很好。” 



“住口！”叶利怒道，“我要听实话。” 



“因为你要做他的上司。”单飞迅速地道，“不过你放心，他想开了就会欢天喜地的奔过来了。” 



叶利目瞪口呆地望着单飞。 



“……Fuck You！”等他能喘过气来的时候，说。 



“另一个消息，我辞职了。”单飞耸耸肩，不会因为叶利而感到意外。“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向上面推荐过你。上面对你的评价也相当好。我想如果我离职，那么从资历和表现来讲，你是唯一一个能取代我这个位置的人。我唯一需要移交的工作，只有这个线人。” 



“……因为谢天麟？”沉默了半晌，叶利抱怨道，“你又能挽回什么？”这个消息显然更冲击。 



“我辞职不是为了他，”单飞吸了口气，“而是……齐医生告诉我，我的左手已经不能恢复到从前。”用最平淡的声音，他慢慢地说。“我不再适合O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 



叶利长久地望着单飞。“你是为了他。”他断言道。“至少一大半原因。” 



单飞把头重重地撞上床头：“好吧，如果你坚持，那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混蛋！”他把脸埋入了两手中，“我不是个傻瓜，我只是太过精明了。在你们劝阻我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谢天麟接近我不单纯是因为他喜欢我——我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喜欢的成分。我一直在追问，直到……我开始惧怕知道答案。我喜欢他，迷恋他，为了他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我已经我可救药。我害怕他只是喜欢一个能够帮助他离开的人，不只是我，任何一个都可以，只要他们能帮他。我害怕我已经非他不可，而他只是……利用我。我拒绝了他私奔的提议，我希望他能够像我希望的那样，证明给我看他不是一个那么可恶的玩弄感情的黑社会。如果不是他，随便任何一个人，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只是他……他知道我是个混蛋。我逼他那么做。他做了，他证明了，即便我是一个混蛋他也还是喜欢我。”他不想，但是他无法克制的哽咽着，他想起他的温度，感觉，还有，跳。谢天麟最后的一句话。“我只是不能够再回到从前！我更无法忍受是我的佩枪！” 



“Madam怎么说？”叶利叹了口气，道。 



“胳膊是一个事实，另外，在我作出会令老爸丢脸的事情之前，退出不是一件坏事。”单飞悲伤地笑了笑，“我想她知道我会。” 



“我知道你不会，”叶利摇头道，“但如果这能令你感觉好受点。不过……”他又叹了口气，“你的那个线人我可实在接手不了，而且他似乎也不喜欢我。”他回忆了一下单飞将端木推给他时，那个律师惊恐愤怒以及绝望的神情，“他绝对不。”他肯定地说。 



“只是两天适应时间。”单飞疲惫地笑了笑，“介意吗？我想单独……”他艰难地问。 



叶利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谢天麟死了。他再一次拿不准自己到是不是该开心。 



这个黑社会，毒贩子，杀人犯，绑架甚至几乎杀了单飞的混蛋……与此同时，他是一个真正的，燃烧整个生命来真心喜欢——别让他说爱——单飞的人。 



他死了，似在单飞的枪下，虽然扣动扳机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单飞的枪。 



================================================================= 



单飞来过这个墓地，就在十天之前。 



这里没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只是一座崭新的墓碑。 



谢天麟在上面微笑，优雅而睿智。 



单飞蹲下身，将一束红玫瑰放在他的面前。 



无法抵御山上的劲风吹落了，花瓣摇曳着，跌落下来。 



“我是个混蛋。”前警察轻声说，“你很早就知道了，是吗？”他的指尖轻轻地划过照片上那个精致的面容，“我想把你带走，你愿意吗？”这是他承诺他做的事，无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他要把他带走。 



“天麟不会愿意。” 



冰冷而淡漠的声音在单飞背后响起，他惊跳起来。 



“是你！”单飞怒视着谢擎，而后者也同样用喷火的眼睛迎着他。 



“我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胆量来看他？”谢擎厉声道。 



“我也不知道你居然有脸自称是他的父亲。”单飞反击道，“你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不会高兴死了还被算作是谢氏家族的人，同时为整个家族做替罪羊！我告诉你，贱人，下一次上庭，你绝对不会再有把罪名推给谢天麟的机会！”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谢擎冷哼道，“既然他痛恨作谢家的人你又施展了什么才能令他自动返回这么厌恶的地方？”他满意地看到单飞变得苍白起来。“另外，如果还有下一次上庭。” 



“你这个浑蛋！”单飞低声咆哮道，“他回去了，但他宁可死！” 



“因为你。”谢擎冷酷地道，仇恨地看着单飞。 



“是‘为我’，”单飞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心头刻画，“是你让他背负着那些见鬼的责任！”不，这没有用，单飞不想跟男朋友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探讨责任相互指责，但他恨谢擎！逼得谢天麟走上绝路，他们两个全都功不可没！而谢擎，这该死的，跟单飞自己一样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籍此伤害他了？”谢擎冷冷地欣赏着单飞的痛苦。 



“我是个自私的混蛋，”单飞深深地呼吸，“而你是让他宁可自杀也不愿面对的父亲，你这狗杂种！另外，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他的照片！”看到谢擎伸手去拂开粘在照片上的玫瑰花瓣时，单飞狂怒地道。“你这个变态的侵犯自己儿子的杂种！” 



“你说什么？！”谢擎大怒道，“你找死！”然后，他意识到单飞知道了些什么，但不是全部。“你胡说什么？” 



“你听说过他幼年曾经被人……侵犯过吗？”单飞板着脸，凌厉的目光直刺进谢擎的身体。 



“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你知道？！”这一次，谢擎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讶……还有痛苦……他握紧了拳头，控制着自己不要扑上去掐死单飞。深呼吸，深呼吸！他命令自己。“如果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而你却仍然能够令他死心，你可的确了不起。”他残忍地说，看到单飞因为痛苦而颤抖。 



“如果让我查出跟你有关，”单飞咬着牙说，“我不会放过你！” 



“你是说再一次把自己送到我的地牢里？”谢擎嘲弄道，“不过这一次没有一个活着的谢天麟放你逃走。” 



“如果你的儿子都能够为了我背叛你，”单飞眯起眼睛，“你以为还有谁不能背叛？” 



谢擎的笑容变得僵硬。 



“你当心，如果你欠他的！”单飞蔑视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我现在不是警察。”他冷冷地道，转身走向下山的石阶。“但我绝对不介意为了谢天麟做任何事！” 



“你是说，”他身后，谢擎的声音保持着之前的怪异，“你为了一个死人，你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单飞蓦地回过身：“是你做的？！”他眼中尽是疯狂的光芒，“你死定了！” 



那一瞬间，谢擎做出了一个决定：“有一个人可能能帮你查，”他掏出随身的支票簿，撕下了一页，在背面潦草的写了几个字，“洛杉矶。”他补充说。 



单飞犹豫着接过来，那是一个地址。“是谁？”他戒备地问，不能够相信谢擎竟会如此好心。“还有谁能够比当事人更清楚？”谢擎反问道。 



“那个狗杂种！”单飞狂怒地道。 



谢擎皱了皱眉，这是单飞对第二个人定位同一称谓。第一个是他。 



“你觉得我会让他活着？如果我知道他的地址。”谢擎傲慢厌恶地反问。 



单飞顾不得攻击，他的眼睛因为狂喜而光彩夺目：“你在耍我？”他不确定地问，不敢相信这个奇迹。 



“如果你不是为了操他、利用他而跟他在一起。”谢擎评判着说，“这一次他选择正确，应该……得到奖励。”他忽然皱了皱眉，“等等，你知道他没死？”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单飞笑了笑，狡猾而得意，“我分得出来，哪把是我的佩枪，哪把不是。哪怕我只是握着它不到五分钟。” 



“我想我应该收回之前的话。”谢擎缓慢，但却认真地道。 



“太晚了。”单飞摇了摇头。“而且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次伤害到他。我发誓。无论是谁。”他也同样认真。 



谢擎感受到了这种威胁。“……他不再拥有哪些……”他息了一息，仔细地观察着单飞，“能够吸引你的东西，我想。” 



“你并不知道你的儿子有多么珍贵。”单飞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谢擎定定地看着单飞，但并没有找到任何虚伪和闪烁。然后，他吐了口气。“你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你也一样。”单飞紧握着手中的地址，“如果你再一次对他做什么，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他迫不及待地向山下跑去。 



谢擎转过身来，面对着崭新的墓碑。 



“儿子。”他轻声说。 



全文完 



番外——重逢 



单飞没想过是这样的开始。 



之前发疯似的寻找时他显得极度乐观而且精力无穷，这一刻他终于正常了，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疲惫，迷茫和恐惧。 



不是华丽的计划A，不是浪漫的计划B，不是CDEF，他只是在这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计划了许久的招呼方式。那些深情又不会肉麻，能妥帖的显示他成熟男人气质的话，还有那些性感到能让阿波罗流口水的表情，它们统统都不见了，在仅看到那个消瘦的背影的时候。如果让单飞评价的话，自己的表现可真是令人羞耻的平庸——他能做到的只是拥紧那个男子，对自己发誓决不让他再离开。 



Tim绷紧了身体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他不是第一次在这混乱的街道上被烂醉得跟狗屎一样的酒鬼骚扰。他们好像参加过什么学习班，不约而同的选择从他的身后抱住他不肯放开，直到被他揪着衣领背摔在地。但这一次Tim的动作停留在抬手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软得出乎他的想象。当然，在他来到这个肮脏的贫民窟之后，所有能够想象的就是在见鬼的耳鸣中孤寂地死去，然后腐烂。或许他的样貌能出现在警方的面部重构画面中，但他们找不到他存在过的痕迹，至多能够从骨骼的轮廓推断出他是一个混血，兼备了亚欧的特色。 



无论如何，他只是一个……无名氏。 



他根本想都没想过，直到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的全身，直到他能够把手抬起来扣在环着自己胸膛的、另一个人的手臂上，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衬衫下温暖的触觉。 



比呼吸更温热的空气拂动着颈项柔软的肌肤，这让他意识到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如果你想让我听到，那么对着另一边，或者让我转过来看着你。”他说。 



顺滑的声线比记忆中的略显低沉，咬字有些不易觉察的模糊。语调中的冷漠令单飞稍稍瑟缩了一下，但无论如何能够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已经足够令人兴奋。 



“为什么？”单飞问，勉强松开手，就在另一个男人刚刚转过身来的时候即刻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左臂，就像一只充满了占有欲的狮子。“你真的活着，是吗？”他轻声说，右手轻轻的拂开散落在那张精致的面孔上的金色发丝， 



“头发的颜色很称你……你瘦了许多。”因为消瘦，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鼻梁高挺，从前温润柔和的轮廓偏向东方人多一些，而此时清瘦立体的面容有七分西方的意味，尤其在他的瞳仁看起来是深绿色时。 



“我的手工不错，你想试试吗？”Tim扬起了一侧的嘴角，“染发，隐形眼镜，一个新名字，然后你就成了另外一个人。所以谢天麟死了，而Tim活着。那么，陌生人，能说说你是怎么走到我的梦里来的吗？” 



“这不是梦，只是我认出了你，”单飞耸了耸肩，在轻描淡写地回答时，之前那轮疯狂的，艰难的寻找所带来的痛苦已经开始被遗忘。他已经想不起床铺的滋味，不知道除了快餐之外还有其他叫做食物的东西。他欠下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人情，谢擎的是其中最令人难以忍受的部分。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逼着他濒临崩溃的绝望。当他发现谢擎给他的地址已经成了废墟之后，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逼自己无视绝望，应付工作，同时用每一秒可能的时间在旧金山的街头流浪。“只是一个背影就够。” 



“是……这样？看起来我就快死了。”Tim抬手理顺了一下头发，然后食指轻点眼睛，取出了变色隐形眼镜，露出了那双单飞熟悉的浅褐色瞳仁。“谢擎说如果我让谁发现我还活着，那他就会把那个葬礼变成真的。” 



“你不会。”单飞摇了摇头，迷恋地看着那双歇下了装饰的眼睛，“他也不会。” 



Tim略微偏转过头，视线在混乱的街区漂移，“或许那能让他找回点自信。”他低声嘟囔着，嘲讽地微笑。“摆脱这个耻辱。” 



他们父子——如果现在依旧能称之为父子的话——之间的沟壑已经永远无法填平，想想看他们经历了些什么！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相互伤害的痛楚。 



单飞手臂收紧，用力的将这个受伤的谢天麟按在自己的胸前。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谢天麟自己之所以能够来到异国的街头流浪那是因为谢擎——谢天麟的父亲——的提点，但他不能。 



谢天麟已经摆脱了黑社会，用死这么决绝的方式。他不应该再因为任何原因而跟过去挂上关系。单飞知道，谢擎知道，所以他一丝温情也不曾留给谢天麟。 



“他宁可给一枪打爆自己的头，我还能怎么样？”那个冷酷的黑社会巨头这么对单飞说。 



“你有我。”单飞抚摸着谢天麟柔软的发丝，声音沙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发誓，直到死的那天。”但他没得到回应。“天麟……Tim？”试探地叫了一声，单飞感觉有点恐慌，“我……这一次是真的，相信我，我会在你身边，不管你是不是想要我。” 



依旧没有反应。 



“天麟？”单飞轻轻地拉开二两人的距离，强迫谢天麟看着自己，“你……恨我？” 



拜托，不要。在心中，他祈祷着，不要推开我。 



“是，我当然恨你！”微微皱了皱眉头，谢天麟想起了什么，恨恨地说，“你干的好事！”怨恨地看了单飞一眼，他侧过头，撩起盖在左耳上稍长的头发。“猜猜看为什么我让你直视着我说话！或许是因为我想让你学会礼貌？” 



那是一只残缺不全的耳朵，残留的耳廓带着灼伤的痕迹。 



“这……这是……”单飞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去触摸原本应该是耳垂的地方，就像疤痕依旧痛楚一样。 



“没错，因为那时你的晃动令我射偏了，子弹高速旋转带来的气压毁了我的鼓膜。”谢天麟转头避过了单飞的手，放下头发，“我不是个神枪手，但也没试过在这么近的距离射失。” 



“我该感谢上帝，或者无论谁。”单飞长长的嘘了一口气。现在他知道谢天麟是真的活下来了，从那致命的一枪下。真真实实的，不会他一松手就不见。 



“该死的，你给我毁了容，把我变成了一个残障人士！”谢天麟怒道，“感谢上帝？！” 



“你还在这里。”单飞不得不用点力气来将谢天麟压制在自己的胸前，“活着。” 



“还带着一个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装饰品！”谢天麟哼了一声，道，“看起来很酷，不是吗？”他从右耳取下一枚银色的耳机状的东西，狠狠地扔在地上。“怎么不再说一次？感谢上帝！” 



那是助听器。单飞认得，还有听力的人才会用它。“你……右耳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尽量不激怒谢天麟。 



“该死的，我怎么知道！高烧退了之后它就开始失灵，而且每况愈下。从正常到完全失聪只用了一个月时间。满意了，是吗？”谢天麟用力的挣脱单飞，“谢谢你来探病，单sir。机场在那个方向！” 



“天麟，谢天麟！”单飞心痛得想哭。高烧，在异地他乡，身无分文，他的爱人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他想拉住暴怒又自卑爱人，但几次三番的被推开。“好吧，如果你非要这样！”他皱起眉头，怒道，上前了一步直接探过头去吻上了谢天麟的双唇。 



他们几乎是撞在一起的，然后怒意化作了火焰在唇舌间流转。他们都很用力。 



单飞觉得自己在颤抖。他承认自己粗暴的强吻谢天麟显得太饥渴，但他只是无法控制。如果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谢天麟再次离开还不如杀了他。他会做出任何事，只要能留下他的爱人。但这感觉，这个吻的滋味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他没试过这样的愉悦，身体轻得几乎可以飞起来。初衷已经被遗忘的一干二净，单飞只是想吻谢天麟，享受跟他的舌纠缠在一起的感觉，探索他口中的每一个角落，无法抑制地期待更深入的接触。 



谢天麟觉得自己象溺水了一样无法呼吸，轻微的鼻音从急促呼吸的间隙泄漏了出来。天知道他已经梦想了多久，能够再亲吻单飞，还有炙热的抚摸。他认为自己这样就能够达到高潮，所有的思念和企盼被这个吻从心底唤醒，潮水般的淹没了他。他依旧无法抗拒该死的单飞。 



“现在能跟我好好说话了，对不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喘息，单飞结束了深吻，他保持着两人身体紧贴的状态，轻声说，完全不在乎街边行人的目光。 



“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谢天麟促狭地笑道，轻轻的摩擦着单飞身体显著变化的那个部位。 



单飞的喉间泄漏出了一声呻吟。“该死。”他说，“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你的耳朵。医生怎么说？”他努力忍耐着。 



“你知道我现在的状态得不到任何像样的工作，”谢天麟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伟大的愿望。我怎么会知道医生怎么说？”他反问。 



“我……我是个白痴。”这是单飞唯一能说出来的。 



“确实。”谢天麟点头同意。 



“去吃点什么？”单飞吸了口气，道，“我请客，不过你要给我安排住的地方。我不管，我不想住大街。”他指着自己随身的转轮行李箱坚决、无赖地说。 



“看起来我们单sir是偷渡过来，而且无家可归。”谢天麟扬了扬眉。 



“正经的公干。”单飞辩白道，从兜里掏出一份邀请函。 



“警犬训练？”谢天麟讶然道，“看起来他们终于想通了，把你派到了最恰当的位置。警犬这个职位满适合你的”他假装思考着说。 



“该死！我只是饲养警犬而不是做警犬！”单飞怒道，“在海关。”这是他“残废”的手臂换来的新工作，单郑芳芳能接受他从警队转入海关已经很勉强。 



“海关？你……” 



“对，我已经不做警察了。”单飞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可以尝试去贩……”谢天麟的眼睛亮起来。 



“想都别想！”单飞忙打断他。老天，不能给他一丝希望！ 



“好吧。”谢天麟妥协了。“让我们找一个中餐厅。我都快忘记饭菜的味道了。” 



“没问题。”单飞心痛到了极点。或许贩毒也是一个不错的建议，他甚至想，反正他的工作便利。 



“跟我回去好不好？”尽量作出不经意的样子，他拉起谢天麟的手，说。 



谢天麟的身子一抖。“单飞，”他艰难地说，“我不能。” 



“我在东莞买了房子。”单飞淡淡地道，“每周我值四天班，然后过去那里跟你在一起。我想过阵子我会换个工作，比如说保镖什么的，到时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你说好不好？”老妈……算了，单飞这会儿真的顾不到那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