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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狼行》（第一部）BY：天空（引作者的话：“该文两个主角都极为BT，杀手身份，冷酷无情，杀人如麻。请慎入！”） 

半夜看文有感：《狼行》by天空 

看一篇好文，其实比浑浑噩噩过一天要有意义。
我原本以为这种感觉已经很少有了，在满目的小白文平胸文才女文里，去寻找那种超越性别超越生存的意义，那种悠扬而沉重的东西，那种甜美却悲伤的语言。
我想我不是悲剧喜好者，真的。但我仍然偏爱这种酸涩而仰望天空的心情，不管寻求的目标是否已然消失在大气的另一边……
《狼行》，看完之后残留在脑海里的原记忆，伴随着那首《Born to try》，是美国州际公路空旷得无穷无尽的延伸，麦浪在寂寥的风中起伏，然后天空慢慢地沉淀下来青绿淡漠的云彩，有一辆车，也许就是那辆黑色的林肯，在沙砾的公路上奔驰着，而那个人却只静静地留在某个地方，伴随着残照的也许是浓烈到最深只剩下极淡的面影……
不知为什么，银狼与于扬，那样强烈地让我想起小八和K。
爱与恨一线之隔。
甚至不能用那样的字眼来形容的，纠缠得深切到有此无彼的地步。没有他，他也不会存在。故事一开始，为了找回自我的于扬要杀了银狼，然而他却确实没有办法对这个养育了自己、毁了自己原本人生的男人……准确地说，他无法割断他的生命，也就是无法割断已经成长的自己。
今天是无数个昨天堆砌而成，说得多么正确。
仇恨与逆反在什么时候越过了那条危险的分界线？从于扬明白自己无法不以一个杀手的身份生存下去的时候，他也就不得不认同了银狼五年来在他身体与灵魂上刻下的烙印——那样切齿痛恨地拒绝着，却又无法自制地不愿离开他，挑断手筋脚筋也好鞭打虐待也好，他在渴求他，没有他甚至无法知道自己该用什么面目生活下去。
在船上的那次鞭打……他竟然觉得他的表情渗入了媚色。银狼的，憔悴而隐忍的轻蔑的表情，在于扬眼里竟然意味着性——于是在这个次元里看着他们的我明白了，这个孩子早已经比他所承认的更深地渴望着银狼，哪怕对情欲还一无所知，但渴切的深度到了
那地步无非归于最原始的欲求——性欲，或者，食欲。
十七岁的银狼在地底鳄鱼潭挣扎求存，吃了共患难兄弟的身体，从此以后他再不能忍受饥饿。自由，成了他的本能，而食欲，成了他的原罪。
如果没有临近最后的崩溃，如果没有他吻着于扬却挣扎着嗫嚅“快一点”……也许他就不是银狼，而是成了OROCHI那样完全无欲无爱不可捉摸的对象。也就是说，在交流之前先拒绝了一切的冷漠，哪怕语言温柔也是残酷……
而银狼说，快一点。他说：你要几次才肯放了我？
快一点的解脱，快一点的自由，让自己也是让那个孩子，让那个他也许从没想过会爱却还是萌生了爱的少年。看着他的成长看着彼此的陷落，绝望般痛楚地却又温柔。他说不难的，真的不难，只要一点点爱和一点点耐心，但那个少年却并不是一缸热带鱼。宋辰龙也好催眠师也好，他似乎病急乱投医了，不挑么？只要对于杨有那个意思的他都试图把那孩子的未来托付出去，但……我想他们都知道，那五年不只是烙印在于扬身上，同样也烙印在银狼身上。
他其实知道的，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没有别人能介入。哪怕宋辰龙那样试图以兄长好友的面目关怀于扬，像催眠师那样挖掘他的心灵进入他的肉体，对于扬有意义的始终只有银狼，而银狼……仍然留在世界上唯一的理由也只有于扬。
宋辰龙所窥视到的那个吻，一点也不浓厚，但是缠绵。他吻他的后颈，脸颊，眼睛，他第一次全身心地回应，嘴唇接触的时候也许那么生涩而虔诚，银狼放纵一生但这一次……这样的，宛如初次。
第一次的爱恋。
他们之间，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师徒不像师徒，仇敌不像仇敌，情人不像情人。融合了所有的浓烈纠葛血腥交错，化成这样淡淡的小心翼翼的轻吻。

那首歌我在反复听，眼前幻现的景色慢慢淡去，我想到那个凌晨在那辆黑色林肯的后座上，银狼的头靠在于扬肩上，血迹在他脸上身上已经干涸，于扬的手指一定还不会离开那慢慢失去温度的肌肤，晨霭微露，他的吻轻轻落在他没有生命迹象的眼睛上，一定也是那样虔诚而温柔得小心翼翼……
他到底是给了他解脱，亲手。

而银狼留给于扬的是一个束缚，十年二十年，直到他指定的那两个人也死掉，在那之前他要他仍然活着。
而我们都知道，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随着银狼的死，当初那个少年也已不在……


Doing everything that I believe in 
做所有我相信的事 
Going by the rules that I've been taught 
按照我被教导的规则 
More understanding of what's around me 
更加了解我身边的事物 
And protected from the walls of love 
在爱的围栏中受到保护 
All that you see is me 
你所见到的所有都是我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我所真正相信的 
That I was born to try 
我生来为了尝试 
I've learned to love 
我已经学习去爱 
Be understanding 
去了解 
And believe in life 
相信生活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但你不得不做出决定 
Be wrong or right 
对或错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有时你不得不牺牲自己喜欢的事 
But I was born to try 
但我生来为了尝试 
No point in talking what you should have been 
说你原本应该成为什么,那没有意义 
And regretting the things that went on 
为已逝去的过去后悔 
Life's full of mistakes, destinies and fate 
生命充满了错误和命中注定 
Remove the clouds look at the bigger picture 
移开乌云,看向更大的画面 
And all that you see is me 
你看到的所有都是我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我所真正相信的 
That I was born to try 
我生来为了尝试 
I've learned to love 
我已经学习去爱 
Be understanding 
去了解 
And believe in life 
相信生活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但你不得不做出决定 
Be wrong or right 
对或错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有时你不得不牺牲自己喜欢的事 
But I was born to try 
但我生来为了尝试 
All that you see is me 
你看到的所有都是我 
All I truly believe 
我所真正相信的 
All that you see is me 
你看到的所有都是我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我所真正相信的 
That I was born to try 
我生来为了尝试 
I've learned to love 
我已经学习去爱 
Be understanding 
去了解 
And believe in life 
相信生活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但你不得不做出决定 
Be wrong or right 
对或错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有时你不得不牺牲自己喜欢的事 
But I was born to try 
但我生来为了尝试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但你不得不做出决定 
Be wrong or right 
对或错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有时你不得不牺牲自己喜欢的事 
But I was born to try 
但我生来为了尝试

（Born To Try - Delta Goodrem ）

 


简介：

如题所示，强强的bt文。个人相当欣赏。
本文并非是普通的强强文，主角虽然两人均为杀手，个性绝对的强强，但事实上并非实力上也如此。应该说曾是如此，但本文一开头就是相当的意外的情节——一个把另一个废了，不要想歪，就是四肢的残废。开始看没想到后文的发展，甚至可以不当成bl看，但情节的展开可以说是一个满满的发展过程，相当的强悍而吸引人。
我的感想是决不能轻忽看似无害的人，在续中我可是被它饶了很大的弯子呢。
续我已搬来，要看的大大请搜一下

该文两个主角都极为BT，杀手身份，冷酷无情，杀人如麻。请慎入！ 



狼善于奔跑，行动敏捷，具有长时间追逐猎物的耐力及很强的耐饥力，最值得一提的是，它的集群性是很强的，在北方常成群结队狩猎，狩猎时还能分工合作。 


关于狼的神话和传说最为丰富，它们常被描绘成性情“凶残”、“狡猾”的家伙；而在西欧神话里，最强大、最凶悍的神抵也就是“狼神”！ 

当银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灰暗色调的房间的钢架床上，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于是他回忆起了不久之前的一幕，于扬手中的枪指着他的头，扣动扳机。然而，自己现在却还活着，那么，那时他用的应该是麻醉弹。 

可在银狼的计划中，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死于那一枪，死于他徒弟的手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身瘫痪地躺在陌生房间中。 

那样才是他完整的一生，变态杀手的宿命。 

不过现在，他也没什么资格抱怨。 

命运就是这样，计划之中，意料之外，他去抱怨谁？ 

房门悄无声息的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脚步轻的像猫。 

狼知道他并不是怕打扰了自己，他只不过是已经习惯了这么走路——这正是自己教他的。 


“师傅，醒来了？”那人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问。 


狼抬起眼来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十七岁的年轻杀手。刚刚把他从孤儿院中领出来的时候，他是个十二岁，很聪明伶俐，也很清秀乖巧的小男孩。而如今，狼才发现，他已经长成了一名狡诈狠毒，敏感多疑的英俊少年，或多或少，也有些类同于自己的变态。好像只是一转眼似的，全都面目全非了。这就是自己这五年来执教的成果。 


同时，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十七岁已经遥远得有些缥缈，除了几件刻骨铭心的事情外——比如被困在鳄鱼潭，比如饿极了在黑暗中吃人肉——很多回忆都让他觉得应该只是梦境而已。 

他常常想起那个美国乡村小调似的口哨声，于是就很怀疑这真的是他们三个创作的吗？除了杀人，他们还合作过更多吗？ 


你吸毒吸多了。阿彦总是这么不屑地说。 


或许吧。狼对这个评论不置可否。 


现在床前站着的这个孩子，跟自己十七岁时做了同样的事情，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成功了，而自己那次失败了。 


就像命运的一个轮回——这也正是狼所求的。 


“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感叹道，声音沙哑。 


“我恨这一天来得太晚！”男孩显然误解了狼的意思，愤怒已极的样子，俊美的五官有些移位。 


“怎么不进行到最后一步？”狼问。为什么要换掉子弹呢？让一切就那么完结不是很好？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们时间很长，慢慢来！”男孩厉声道。 


狼叹了口气，他还是学不会。怎的就不会干净利落的处理对手以免后患呢？他看了看自己手腕脚踝缠着的绷带——这孩子断了自己的手筋脚筋——以及铐在钢架上的手铐，于是便不再说什么。大约他觉得已经足够保险了吧。 


原本他就不喜欢多话，因为他十七岁那年被剧毒损伤了声带。 


狼的沉默给了于杨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知道这人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怕了，他的手脚已经都废了，为了以防万一，自己又将他铐在了床上。今后他的衣食住行一应事务都不能自主。这样的残废，还有什么可怕的吗？ 


这压迫大概是源于之前那五年生活。那时银狼从三所孤儿院里各领出了一个男孩，然而现在活下来的却只有他于扬一个。他怕他，但他更想狠狠地报复他。 


他还记得那个还没来得及跟自己熟络起来的男孩完不成银狼交待给他的艰苦训练生生被他虐打而死的样子；他也还记得小海刺杀银狼不成反被扔下楼去的那最后一眼。 


“你记清楚，如果没有十足地把握千万别动手，失手了我不会饶你。”那时狼冷冷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也想杀我。” 


所以他又等了两年，战战兢兢。 


今日，终于一击中地！ 


还有什么理由怕他？ 


“师傅，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他冷笑着问，“四个小时。” 





狼皱了皱眉。他的毒瘾就要发作了。想来这也是于扬赶来的原因。对他来讲这场精彩表演不容错过。而自己呢，也不容拒绝的要表演给他看了。 


狼的毒龄很长，从十几岁到现在断断续续已有十几年。但他从没试过手头没有供给以至于毒瘾发作。在这方面，他很纵容自己，尤其是五年前阿彦死了之后。阿彦还在世的时候，狼预言过自己的未来，他说自己会死于吸毒过量。可这个预言，就像阿彦对他自己的预言一样，看来不那么准确。 


他尝试过吸毒带来的混沌，当海洛因透过鼻黏膜奔流在他的血液中时，他几乎以为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回到那些悲伤往事发生之前。在彦暴毙街头之前，狼总是能在幻觉中回到三人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们有自己的秘密城堡，分享自己的快乐。他们辗转过许多地方，听过许多民谣，美洲、欧洲，还有亚洲。方的模仿能力很强，狼的记忆力很好，而彦很有创造力。他们把听来的曲调融合了自己的灵感，狼还记得，那是一首很好听的曲子，是彦第一个用口哨把他们自己的作品完整的吹了一遍。他吹的时候，他的两个伙伴一直在说：不对，不对，再高一点……再低一点……你跑调了，小子…… 


而这五年来，频繁出现在狼的幻觉中的是跟彦在一起的情景。没什么快乐不快乐，他们说话，说近来做了什么，说天气，说不同的城市风光，说自己中意的死法。 


说毒品，说枪，说谋杀。 


没人提起使两人重创，让方丧命的那场浩劫。不提杰，不提鳄鱼，不提狼沙哑的嗓音。 


现在，狼头一次品味到毒品带来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像是发烧，全身的骨骼有点像核反应堆中的放射性元素。火焰一点一点的从骨髓中窜了出来。 


于扬的眼中发出了异样的光彩。他看到狼的身子不自觉的微微发抖，二氧化碳过量似的频繁打着呵欠。他等了多久，只是为了看这个该死的人受苦！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 


他扶正狼侧过去的脸，手掌被那张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濡湿。“师傅，什么感觉？说说看啊。”他俯下身去，在那已经没有反抗余地的人耳边说，语气中带着他自己也没觉察的，银狼特有的残忍和低沉。 


体内就像有无数的小虫在爬，在撕咬，他很想伸手去抓，去拂拭。而他做不到。他手筋脚筋已经被挑断，并且铐在了床头。关节处就像老化了的齿轮，疼得厉害。渐渐的，这难以忍受的痛感从关节扩散到了整根骨头，扩散到了全身。这时他又开始发冷，象是被洋葱汁儿溅进了眼中一样，眼泪和鼻涕自顾自的流了下来，根本不受控制。 


他很不舒服。而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酷似自己的声音，这声音问：师傅，什么感觉，说说看啊。 


就象自己在对自己说话。他不想睁眼，只想笑。 


“很久以前，我挑断了他的手脚筋，把他锁在只有电视的空房，活活饿死了他……”他喃喃自语道。 


银狼的话语很含糊。他的嗓音沙哑，稍微轻声一点就很难听清。可是于扬听得懂。他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他，为了能打倒他。 


他从没象这一刻这么坚定的认为自己的报复正确之极！ 


“你现在，”他冷笑着对狼说，“相信报应了，是吗？” 

“你知道……”狼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几乎跟自己脸贴着脸的于扬。后者一愣，或者说是一颤。“他是谁吗？” 


“他是谁？”于扬看着狼那双棕色的眸子，下意识地问。那双眼睛的残忍和得意让他有些发冷。他知道狼接下来的话一定是对自己的伤害，他了解他。 


“火狐。” 


“火狐？”年轻的杀手有点不解。火狐的名字他听过，是银狼的同门师兄弟……可问题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是你的长腿叔叔。哈，哈哈……”狼笑道，畅快已极。 


于扬的身体僵直在空中。 

他细长秀丽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圆睁着，眉毛高高挑起，嘴唇颤抖着，似乎要说什么但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对这个男孩来讲，这个世界太诡异！ 


他不奇怪狼会残杀同门，但他不能不惊讶：火狐，狼的同门师兄弟，顶尖杀手之一，他一直在资助孤儿院的孤儿，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在院长沉痛地宣布孤儿院因为缺乏经费而难以维持，院中的孩子即将流落街头的时候于扬还不满十岁，在一个除了惊惶失措外没有任何办法的年纪。 


挽救了他们的，是某人的一张支票。 


他当时，有多崇拜这个神秘捐款人！ 


他是他心中的神！ 


孤儿院的孩子易于感恩。他们知道生活的艰难。 


于扬幻想过这个好心人的模样，他一定很宽厚，很温和，很善良。他疼爱孤儿院的每一个孩子，就像爸爸。他是于扬的长腿叔叔。 


每逢节日，于扬都会自己制作精美的贺卡，附上一封热情洋溢，充满感激的书信。 


尽管这些东西永远都没有机会寄出。 


别说孤儿院里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即便是院长，也没有那捐款人的地址。他们只是不定期的收到那人捎来的支票。 


毫无疑问，他是个施恩不图报的人。 


可于扬多想亲身告诉他，自己有多感激，多想报答他！ 


所以，当银狼自称是那神秘的捐款人来到孤儿院时，于扬毫不犹豫，甚至满心欢喜的跟着他走了。 


那年，于扬十二岁。 


当然，他早就已经知道，这个捐款人不是银狼。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心心念念感激的人是火狐，而且早就惨死在银狼的手下！ 


于扬紧咬着牙关，呼吸都有些颤抖。 


狼沙哑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笑得很辛苦，可是很开心。 

于扬慢慢地把手扣上狼的咽喉。 


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带来的震颤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想扭断狼的脖子，打爆他的头，看着他的脑浆喷满整个床头！ 


他的手被狼颈项上的汗水沾湿，腻歪得想吐！笑声渐渐的消失了。面前那张脸渐渐紫胀起来，开始有点抽搐，但很快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忽地，他松开手，把沾湿的手在狼的胸口擦干。因为咳嗽，狼的胸口震得很厉害，以至于于扬几乎忍不住把手插进他的肋骨之间，撕开胸膜，去摸摸里面跳动着的心脏。 


不过，他忍住了：“你想死啊？不好呀……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啊，师傅。”他慢慢地走向门口，“你养了我五年啊，我……还想多伺候你些日子呢。你也该……享享福了……”他微笑着道。 


狼慢慢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是那么毒辣冷酷，跟他瘫痪的四肢毫不相称。 


他冷冷地看着门口。 


于扬的视线与狼的相交。有一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把手扶在枪把上。 


真的很想……杀了那畜牲！ 


“你……慢慢享受吧，师傅。”良久，他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来，“以你的毒龄，戒起来需要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不过真可惜，我的工作时间到了。” 



第一章 


凌晨三时，月光清冷。 


于扬躺在一幢金碧辉煌的别墅房顶，静静的望着月亮，目光跟月光一样清冷。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以为他终于摆脱了狼控制，应该有一种……自由或者……很难描述，是摆脱了多年的忍辱负重的非人生活，终于拨开乌云间日出； 


他又觉得，自己一向讨厌杀戮，讨厌血腥，讨厌狼一切变态或者超级变态的嗜好。在没有狼的威胁之后，他应该恢复到五年前的自己的模样，那么的……纯洁。 


所以，他应该犹豫，应该为自己即将作的事情而内疚，而羞愧，而惴惴不安。 

但是，他没有。 


跟十五岁以来的每一次出任务一样，平静，淡漠甚至冷酷地等待时机出手。 


跟在狼的手下时一样。 


他冷冷地注视着月亮。 


他不喜欢夏天。他不喜欢露水凝结在他身上的感觉，潮湿粘腻，不过他却熟悉这种感觉。因为他经常象雕像一样维持一个动作，静静地等待，几十分钟，几十小时。 


所以，他喜欢安全又舒适的姿势。 


风轻轻拂动他的刘海，他侧耳倾听，入耳的尽是草动虫鸣。 


于是，他站起身，略活动了一下手脚。下面的监视器很快就会扫描到他，大概三秒钟。门是特制的防盗门，窗是钢化防弹玻璃。没给他留任何突破的机会。 


于扬冷笑了一下，弯腰，他从脚边的背包里掏出了枚小巧的遥控器，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轰天巨响过后，三楼右侧的第三个房间床旁边的外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早在头一天晚上，他就已经在那墙上粘好了烈性炸药块。 

惊叫声就像洪水那样铺天盖地地迎面扑了过来。 


于扬来到被开出一个“门”的那侧楼顶，金钩倒挂在房檐上。 

房内，一男一女被唬得赤身裸体地从床上跳起来，边叫“来人”边跑向门口。 


于扬一枪一个，轻松地了结了他们，确定了两人皆被爆了头，他随即一扭腰，在空中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从那个大窟窿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看样子保镖已经涌进了那间屋子。 


小孩子尖利的哭声夹杂在脚步声和叫声之间，显得特别刺耳。 


于扬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爸爸……爸爸……” 


哭喊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想了想，他从包中掏出枚手雷，拉线，一抬手顺着破洞扔了进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丁点的不忍。 


绚丽的火花瞬间就熄灭了哭喊声。 


于扬忽地微微一笑。 

这才干净。 


他在心底说，我喜欢这样！ 


用力的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火药和血腥味，于扬把纷乱抛诸于身后。 

这是他摆脱银狼的控制，头一次完完全全地为自己完成的委托，花费了他两夜一天的时间。 

完美。 


非常完美。 

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 


其实从一个杀手的角度来看，他做得稍微有一点点过火。 


他干得太彻底了，有一点买一送一，甚至送二的感觉。 


当然，他不是摆小摊的，不需要这么招揽回头客。 


不过，他喜欢！ 

亢奋，充实，难以言喻的舒爽！这就是他屠杀之后的真实感觉。 


他恨这种感觉！ 


原来他以为这种嗜血的怪癖是属于狼的，可现在，他忽地发现，原来，这两千个日日夜夜早已把残忍和变态深深刻进他的骨髓。 


原本，他多纯洁……他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这时，他有点迫切地想回去看看狼的样子。 


他真的很“想念”他！ 


房里的空气不算太好。 


一股带着血腥的发霉气息扑面而来。 


而于扬在开门的那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 


他从无照顾别人的经验。 


狼面色灰败，双目凹陷，面上汗水涔涔，银发都被粘贴到了额头上，但双唇却干裂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一道干涸血迹沿着嘴角蜿蜒到了腮边，大约是有过激烈的翻腾，到了面颊便被磨蹭到了枕套上。整个人看来便如一具尸体般地摊在床上，动静皆无。 

他死了？于扬身子在门口一顿，电光火石之间多少心绪一齐涌上心头。“不可能那么容易！不可能！”他蓦地叫道，抢上前去，伸出两指搭在狼的颈动脉上。 


动脉中流淌着的血液冲击着于扬的指尖。 


他轻轻地捻了捻触摸过狼颈间皮肤的手指，神情放松了下来，冷笑道：“死也是需要资格的，阎王爷也不会那么便宜你。” 


话虽如此，但这年轻的杀手心中也不是不担心的。凭狼的毒龄，这许多年下来五脏六腑无不受损。而于扬采用的这突然而猛烈的戒毒手段，即便是狼也是经受不起的。两夜一天的时间里没有食水供给不说，他却又大量排汗，人虽然不死，但也去了半条命了。不及早诊治，只怕还真的给他机会轻松的上西天。 


一念至此，于扬抓起了床头的电话，叫了救护车，随后掏出两枚精巧的小钥匙打开了床头上铐着银狼双手的手铐，俯身将他抱了起来。狼身着的睡衣早就被汗水浸透，而此刻又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随着身子离开床铺，一条手臂绵软无力地耷拉下去，就像被折断的树枝似的。 


想起这条废手从前的灵巧有力，于扬心中不禁有点害怕。不过，狰狞的笑容很快便浮现在了他的脸上。眼前银狼这线条优美，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很快便会随着瘫痪而萎缩下去，不只是肌肉，他的整个人会像木乃伊那样干瘪下去，连同思维。 


他的一切都变得不足道哉。从于扬的枪抵在他眉心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翻转了。 


这年轻人的世界里不再有恐惧。他可以为所欲为。而昔日强悍的银狼，就像他手中的一只蚂蚁那样，随他消遣。 


而他，自然也不会这般轻易的给这玩物痛快的了断。是狼将他带入了魔道，那么，他身受的恐惧、痛苦和羞辱，会十倍加筑于现在毫无反抗之力的狼身上，毫无保留。 





于扬求的不是公平，他求痛快！ 


随手抓了张床单盖在狼的身上，于扬踢开房门疾步走了出去。他并不想让太多的人见到狼的样貌。从前银狼行事太张扬，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不少人对他印象深刻。虽然不担心有人会营救这个变态的家伙，但多余的麻烦于扬是不愿意招惹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于扬才行到了楼下，就见白车呼啸而来。 


“严重脱水。”于扬将人交到了医护手中道，“他在戒毒中。” 


在日本待了一年多，在狼的“督促”下，于扬的日文发音与腔调已经与本地人无异。虽说练习的时候辛苦，然而到用时就知道方便。坐到了救护车中，于扬看着医护人员忙碌地为狼做急救措施，忽地想到，或许某些时候他的严苛也不是全无道理。 


“要紧么？”于扬问道。 


“血压偏低，有脱水现象，深度昏迷。但病人的身体强健，应该没什么大碍，您不必担心……”随车的一名护士只当眼前俊秀的男孩心中害怕，忙安慰道。 


“是么，多谢。”于扬微微一笑，伸进怀中的手可就掏了出来，而手中的，正是一把沙漠之鹰。 





或许是因为那昙花一现的笑容导致的反应迟缓，又或者是因为于扬的动作实在太快，护士脸上的惊骇还没展露出来，便在一声闷响之后瘫软下去。 


“你干什么？！”刚给银狼挂好吊瓶的另一名护士听到身后异响，回过头来，正见到自己的同伴躺倒在车厢的地板上，眉心开了个小指甲般大小的孔洞，汩汩地流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而患者的家属却手举着条毯子。 


“灭口。”于扬淡淡地道，眼睛晶亮，涌动着难以言喻的亢奋。冲出枪膛的子弹在毯子的遮盖下仅发出了极低的闷响，就像车轮迸飞了小石子的响声一样，根本就引不起行人的注意。即便是隔着一道铁皮的司机也未留意。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刚发射完的枪管是滚烫的，于扬以左手的食指中指轻轻摩挲着炙热的枪口，“那我就放心了。”他凝视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狼，微微笑道，随后轻轻叩了叩车厢与驾驶室之间的玻璃，对转过头来的司机作了个停车的手势。 





车子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路边。玻璃碎裂的声响中夹杂着轻微的斑驳之声，十秒钟后，救护车车厢的门忽地打开，一名少年率先跳出了车厢，又回身慢慢地将一辆轮椅拖了下来。轮椅上坐着的银发男人依旧沉沉的昏迷着，面容憔悴。 


大约是颠簸了几下，吊瓶的橡胶管中已经有了寸许高的回血。少年瞥了一眼，不耐烦地将针头拔了下来，又粗鲁地重新查好，推着轮椅站在路边。 
被他拦截下的，是一辆黑色三菱。车主很热心，看到轮椅旁边停着辆救护车便立刻停了车。“需要帮忙吗？”他把头探出车窗，问道。 


“谢谢。”于扬的话是在子弹射出去之后才说的，这是真话，他不可能推着轮椅满街跑，而救护车目标太过明显，不适合用作代步工具。这车来的真的很及时。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吊瓶不好安置。于扬犹豫了一下，拔出针头，把吊瓶跟车主的尸体一同扔到了后座，抱着狼坐进了车中。 


毕竟救护车上还有四具尸体，罪案现场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驶过了几条街道，于扬将车停了下来。 


侧过头，他看到副驾驶位上的狼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把手伸到他的鼻端，于扬感受得到微弱的呼吸。可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真是很麻烦。 


他秀丽的眉微微一皱，扬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了狼的脸上。 

狼的身子随着于扬手掌的力道倾侧过去，细细的血痕沿着嘴角慢慢流了出来，又弄脏了护士才擦干净的下巴。 


他下巴的线条很漂亮。 


于扬看着狼，目光比月光更清冷。“起来。”他冷冷地说，“既然没死，就别给我找麻烦。你应该知道，最终这麻烦还是会落到你自己头上。” 


这么说的时候，他觉得非常痛快！ 


那是狼常说的话。不管于扬和他的同伴有多伤，有多痛，即便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对狼的命令，也只能够服从，迅速的执行！ 

可是，狼依旧昏迷着。 


于扬从怀中掏出枪。 


现在，是他说了算的时候。他的命令，也不容狼违拗。 

沉闷的枪声在车中响起。 


近距离的射击首先带来的是灼烧的感觉，然后，才是锐痛。 


狼的眉尖蹙紧在一起，口中发出了模糊的难以分辨的声音。 

于扬看了看狼手臂上的枪伤。因为枪口很近，所以创口处于烧焦状态，这是其一；其二是狼的身体本来就脱水；而于扬射击的时候也避过了血管丰富的位置，所以狼没有流多少血。伤口没大碍。反正狼只要活着就行，于扬不在意他活的质量如何。 

探手从后座的尸体上把吊瓶拿过来，拔去瓶塞：“喝。” 


不管是生理盐水也好，还是葡萄糖也罢，既然能静脉注射，就应该可以通过口服补充。也许效果差点，但死不了人。 


虽然强制醒来，但狼的意识仍旧模糊。一个脱水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清醒的了的。对于送到唇边的东西，他没什么反应。 

等了一会儿，于扬只觉得自己的耐性消耗殆尽。干脆一把将狼拉到自己怀中，掰开他的下颌，将吊瓶中的液体倾倒进他的口中。 


不知成分的液体顺着狼的嘴角流了下来，真正咽下去的微乎其微。 


“妈的！”于扬觉得出奇的愤怒。一个死有余辜的人，凭什么制造这么多麻烦？可是他现在又能怎么样呢？整个一个人跟一滩烂肉一样的躺在自己怀中，除了微弱的呼吸、一两声含糊的呻吟之外，根本找不到一点生命的气息。怎么对待狼，对他来讲没什么区别。 


索性让他死吗？那可太便宜了他！ 


于扬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 


阴鹫的眼神，嗜血的神情。 


这一切，都是他给的。 


死亡无法给心弦带来一丝颤音，血腥却能让精神亢奋而满足。 


是他，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 

冷酷和漠然成为生存的法则，希望和爱早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所以，仇恨是于扬唯一的动力。 


他是绝对不会，放开狼的。 


他活在精神的炼狱中，而狼，也不能逃出炼狱之外。 

狼，依旧一无所知地躺在于扬怀中。 


于扬缓缓地俯下头，张口，狠狠地咬住狼裸露出来的，肩头的肌肤。 


铁锈的味道慢慢在口腔中蔓延。 


狼的头颈微微的倾侧了一下，肩头的肌肉有些颤抖。 


他自身的条件反射还在。 


于扬思忖了一下，抬起身，把吊瓶中的液体倒进自己的口中。 


微微的有点咸，又像是略带着些甘甜的滋味。到了极致，他反而分辨不出。 


然后，他再次伏下身，对着狼的嘴，将液体哺进去。逗弄着狼的舌头，使狼产生下意识地吞咽动作，直到放在狼颈上的手掌感觉到了喉结的滚动。 


一口，再一口。 

直到200ml的玻璃瓶见底。 

于扬摇下车窗，狠狠地将瓶子砸在了车外的地面上。 


玻璃破裂的声音在深夜静谧的街道上分外刺耳。 


随即，狠狠地括狼的脸颊。 


反复。 


蓦地，他推开车门，把身子探出车外，剧烈的呕吐。 


胃已经空了，可恶心的感觉一直都在，就像永远都无法消退了似的。 


于扬把狼的身体推到了车子的最左侧，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开车沿着街区漫无目的地移动。夜间诊所的红色十字很显眼。 


他将车停在了路边阴影中，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抱起狼，走进诊所。 





跟救护车上的死口说的一样，值班的医师说狼没什么大碍，脱水，当然，还有些外伤。看到枪伤的时候，他神色猛然紧张了起来，然而没等他开口，于扬的沙漠之鹰已经顶到了他的脑门。 


“打针，喂他吃药。半个小时之内，他醒不来，你就永远都不能醒。”于扬说的很简练。 


医生瑟瑟的发抖，失手打翻了面前装着器械的铁盘。哗啦一声，针头药瓶散落了一地。 


“发生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紧接着，穿着粉色护士服的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在这之前，一颗子弹已经嵌进了她的眉心。 





“忘了提示，我不喜欢听废话。”于扬淡淡地道。 





他面前的医生忽地跪倒在了他的脚前，身子颤抖地犹如筛糠。“饶……饶命……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不要杀我……” 


于扬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听不懂我说话吗？”他很难理解这值班医生的举动。如果真的害怕，为什么不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这只能说明，他想反抗吧？ 





于扬顺手拿起铁盘中的镊子。 


把镊子当刀来使，还是第一次。不过因为他的手劲儿足够大，所以成功了。 


医生破损的喉咙只能发出咝咝的吸气声，滩倒在了地上。 





“真没用。”瞥了地上的一具半尸体，于扬哼了一声。包扎和打针他不是不会，原本想偷个懒，结果还是失败了。一切都只能亲历亲为。 





包扎妥当之后，他来到值班室的饮水机旁，拿起纸杯，给自己接了杯冷水，一饮而尽。随即，扶着饮水机，弯腰呕吐。 





已经很久都没吐得这么狼狈了。 


从前跟着狼的时候，做错了事，或者交待的事情没做好，他挨饿，吃活老鼠。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吐得这么天翻地覆。 


现在就习惯了。他自忖即便是吃活人的肉，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真的跟狼很象了。他听别人说过，狼象他这么大的时候，为了活命，把自己的同伴活活吃了。 


吃了同伴，于扬想，他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这样的人，别说是正常人的社会，即便是在杀手界，也容不下的。毕竟，杀手也是人，在某些方面还保留着人性。而跟常人比起来，同伴之间的信赖更是出奇的重要。 





被常人排斥，又被同行排斥，于扬想起来的时候，也很好奇，狼那日子怎么过的？ 





回过头时，正看到狼惨白的面容。 


只是那一瞬间，于扬想，干脆让他死了算了。带着他，对两个人来讲都是折磨。 


如果不是他，今晚至于过得如此血腥么？因为狼重病，所以叫了救护车；又为了隐藏行踪，所以杀了车上几人灭口；为了逃离杀人现场，夺车再杀人。只要狼的病不好，他只怕要一路走，一路杀下去。 


虽然所杀的都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警方是很难按照线索查到自己的，可是，谁喜欢潜在的麻烦呢？ 





一步一步，他慢慢地来到床边，将手卡在狼的颈间。 


一点都没挣扎。 


狼的面色渐渐发红，发青，发紫…… 


轻微的痉挛，沿着手臂，传到了于扬的身上。 





他蓦地收回了卡在狼颈间的手。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怕什么？ 


他怕什么啊？！ 





在废了狼之前，他有强烈的愿望支持着他，活下去，不要死。 


他要打倒狼，把狼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一一报复在狼自己的身上。 


他痛苦，确实，他现在也在痛苦。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毕竟在孤儿院长大到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明辨是非了。可是他停不了手！ 


五年的训练，已经把杀人灭口，冷漠残酷这样的信念融入了他的血液，就像呼吸一样的自然。 





身体里的两种是非观同时存在，而行为忠实地遵循着道德上错误的那一种。 


他恨自己，更恨狼！ 





他要报复。 


他只要报复。 





现在的于扬，除了报复，根本找不到第二个生存目标。 


所以，他怕什么？ 


就算下一秒被警察击毙，他会怕吗？ 


不带着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一定要把狼带在身边，活着的狼。其余，什么都无所谓。 





这是唯一的生存目的。 





他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手中。 


呜咽。 





“咳……” 


沙哑的咳嗽声，不太顺畅的呼吸声。 





于扬抬起头，正迎向狼缓缓张开的眼睛。 





即便没有看到，空气中涌动的血腥气味已经足够让狼了解一切。 


慢慢地，笑意堆积在他的眼中。 


是残忍而得意的笑。 


“你永远也摆脱不了。” 


沙哑得几乎不成人声，配着眼中的笑意，却构成一种聂人的压迫感。 





只要脱离了狼的控制，就能回归正途。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梦想。于扬其实也知道，狼，也知道。 


今天，是由无数个昨天堆砌而成。于扬的昨天是冷酷而血腥的，今天就不可能是善良而温馨的。 





于扬缓缓站起身。 


他冷冷地看着狼。 


就像被无形的紧箍在全身缩紧了一般，他能听到自己骨骼“咯咯”作响，窒闷得难以呼吸。 


然后，他抬起手，像是为了挣脱周身的禁锢一般，狠狠地，甩在狼的脸上。 





“你已经完了。”除了声线柔和动听了一点之外，他浑然不知自己的语气用词跟狼如出一辙，“现在，我想怎么走，便怎么走。” 





脸上的麻痛提示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受到了不友好的待遇。应该是红肿的吧？有点热。口角腥咸，伴以“嗡嗡”的耳鸣声。狼其实不太舒服。然而，从这记耳光的力道看来，于扬是比自己还不舒服的。只不过，那孩子是在心中。 


于是，他“呵呵”的低声笑了起来：“你也完了。” 





“……你胡说。”于扬看着他，身子忽然瑟瑟的战抖了起来，他不想让狼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努力的稳住自己。“你胡说！” 


横在脚边的尸体，充斥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拔枪，射击；举刀，砍人。多么流畅的动作！根本就不用思考。放倒一切有可能妨碍或者带给自己麻烦的人。多么自然！ 


可是，这是错的。 


人，是不能够随便杀的，生命是宝贵的。 





头脑中似乎产生了一个黑洞，慢慢、但却不容抗拒的，把于扬的一切吸纳进了漩涡之中，扭曲得无比痛楚，可是却无力挣扎。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正常人……我会变成正常人……”他向后退，踉跄着，把自己脱离出狼的视线。“我一定能变成正常人……” 


“不可能。”狼并不追随着于扬的身形转头，他只是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淡漠，但却残忍地道。 


“我会的。”于扬坚持道。 





拖拖沓沓的，门口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的，是孩子的呜咽。 





狼这时才转过头来，看着于扬，微微地笑。 





于扬的眼皮微微的有点跳。他看了狼一眼，一步跨到了门口，靠墙而立。 





孩童的呜咽声渐行渐近。 


“乖，不要哭了。等下医生叔叔就会给你包扎伤口，包好了就不疼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柔声安慰。 





狼面上的笑意更深，望着于扬的眼中满是讥讽。 


于扬冷冷地回望着他，忽地抬手抵在了门板上。 





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有人在推门，然而却难以如愿。踌躇了一下，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野间医生，野间医生？” 





这家诊所既然开设在民宅区，周边的熟识自然不少。深夜里家人突然出现小变故，自然会求助于诊所的值班医生。 





这个时候，狼是完全可以开口呼喊的，但他没有。 


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已。 





厌恶的敲门声还在继续。这年轻的妈妈看来很急。 


她急着要进来。涉及到孩子的时候，作为母亲的总会乱了阵脚。否则，她不会这么执著吧。 





于扬皱了皱眉头，瞥了地上的值班医生一眼。他没流多少血，还是死于缺氧。 


“我很忙，请找别家医生吧。”记忆中，那个叫野间的男人是这种口音的。于扬生硬地道。 





一直萦绕在耳边那孩童的哭声终于渐渐远去。他挑衅地看着狼，神色中有些占了上峰的得意，也不经意地带了些许‘松了一口气’的色彩。 





狼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于扬向诊床走了过去。 





他只迈了一步——只来得及迈一步，那渐行渐消的哭声就折返了回来。 





“野间医生，可不可以请护士小姐帮忙把摔伤的部位先止一下血？”女人敲了敲门，问。她在门口的值班室没找到护士，因为护士已经“睡”在了诊床之下。 





于扬想那孩子摔得不会太严重。如果严重他是不可能有力气哭得这么响亮的。而他伤处的血也不会流得很多，否则做妈妈的就不会抱着他来小诊所，而是打电话叫救护车了，就如同自己回家看到狼那一眼的时候所做的。 





狼在看着他。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镊子，返身，打开房门，走出去。 





狼没听到什么响动，严格的说，是没听到什么会惊动人的响动。很快，孩童的哭声就像被折断的枯枝那样嘎然而止。接着，于扬就在死寂中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盛满了放纵的绝望跟恨意，深不见底，无法估量。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床前，狼的面前。 





狼感觉得到，他有些不一样。如果说从前他是挂在悬崖中的一棵嫩枝上，那么现在，他已经落到了谷底，摔得支离破碎。 








第二章 1 





认清楚自己的状态，是在放倒了银狼，完成了一个委托，又经历了极度血腥的一夜之后。 


盲目的否认是没用的。自己能摆脱了狼的影响，从此做个常人那是做梦。 


那天早上，于扬离开日本。 


他走的是水路。只有这样，才能方便地带上行动困难、又有伤在身的狼。 


最麻烦的不是于扬身上的累累命案，而是狼不时发作的毒瘾。所以坐飞机虽快，但于扬依旧选择了坐船。两人一个房间，不是方便的多。 





上船前买了份当日报纸，籍此他很荣幸的看到自己的事迹被连篇累牍的报道。 


最血腥，最变态，猪狗不如，极度危险，极度疯狂的连环杀手。 


现在于扬已经不激动了，一点也不激动。 


形容的好，那不正是自己吗？ 





警方在寻找目击者。 


不过他们找不到。 


银狼的高徒，手底下怎么会不干净利索！ 





于扬觉得自己此刻已经能做到在大多数时间，都心如止水。从前狼曾经一再强调过，好的杀手，必须得心如止水，行动滴水不漏。可那时于扬一直做不到。 


他总是有些挣扎。一方面，享受着嗜血的快感；而另一方面，又难逃道德感的谴责。所以，他会慌乱，手足无措，更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再是问题。 





可能此刻才真正的出师了吧。于扬曾经想过，这是不是狼教他的最后一课？ 





旁边的那张床上，狼正沉沉的睡着。 


适才毒瘾发作，消耗掉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 





银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粘贴在脸上。虽然被灌下去大量的水分，可嘴唇依旧是干裂的。轮廓硬朗的面容及其憔悴，深陷的眼窝更衬得鼻梁高直，苍白的颜色削弱了狼原本彪悍的气息，只余下病态的美感。他的脸颊还很红肿，额角的位置有撞伤。 


他挨了打，可是完全无从反抗。 





只有在手掌括击在狼的脸颊上，看他无法反抗的样子，心中才能得到无法言喻的满足感。于扬活到现在这一辈子，都没体验过这样的满足。一种病态的满足。 


于扬虐待狼的身体，而狼虐待于扬的心灵。 





船上的桌子很有意思，一边靠着舱板，另外三边桌沿儿上扬，为的是风浪之中船身晃动时桌上的杯碗不会滑下桌子。于扬伸出手，从桌上端起粥碗。厨房已经送来好一会儿了。狼此刻的样子，自然是不能自行吃饭。杀人虽然不难，只是没有必要节外生枝，思来想去，于扬只有亲身伺候狼的饮食起居。 





“起来，吃饭。”他推了推狼。 


狼挣扎着张开眼睛，周身酸痛难忍，就像骨骼经络全都被揉碎了一般。看了看于扬手中的饭碗，他默默地张开口来。 


他需要，哪怕只是一碗粥也好过没有。 


这样的狼，让于扬心中蓦地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本以为绝对不会的，可是，那一瞬间，他的鼻翼微微的有点发酸。 


恨是恨的，绝对不会减弱。可是，五年以来，狼都是那般的强悍，在于扬的心中刻下了如此清晰的印象，他几乎以为，狼永远都不可能有……这么柔弱的样子。 











沉默中，一个喂，一个吃。偶尔勺子与碗的磕碰之声会响起，但却冲不破船舱内诡异的氛围。 


只是一碗粥，于扬没有让狼吃饱的意思。虽然在海上漂的日子无所事事，但他也并不愿意都浪费在喂饭上。放下了空碗，于扬站起身。有点乱，他想到甲板去吹吹风。 


温润的海风，应该能够安抚他心中的烦乱。 


恢复之前的，心如止水。 





“我要解手。”看于扬走向舱门，狼道。 


看那连篇累牍臭骂自己的报纸，也没狼的一句话更能拨动于扬的心绪。他忽然没来由的大怒。“他妈的！你给我闭嘴！”伴随话语的，是砸在门上重重的一拳。“你什么时候方便，要看我的心情！” 


“那不可能。”狼淡淡地道。 


于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摔门而去。 





海水的颜色，跟清早登船的时候不太一样。海风微微咸涩，扑在脸上，给人夏日里难得的清凉。 


于扬有点奇怪，明明已经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也认命了，还有什么不服气呢？有的时候，心中还会烦乱。 


闭上眼睛，被海水折射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眼皮上。温暖，但不刺眼。就是他想要的。给他温暖，但不要伤害他。 


如果当初狼对他好一点多好，他也不会做得这么绝。明明是被狼养大，可却还是那么恨他。 


其实只要好一点。 





转回舱中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时分。才一推开舱门，扑面就是股骚臭的气息。 


那一刻心中的感觉于扬自己也没法描述，他最终一切都转化为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愤慨！ 


他疾步走到了床边，抓着狼的手腕猛力地将他摔在了舱板上。 


“看看你自己！跟狗有什么分别？！”他冷笑着道。 


“我是狼。”先时不知道是在睡梦中还是才度过一段毒瘾发作的难熬折磨，狼的精神有些萎顿，半晌才能够凝神答话，“跟狗能有多大区别？” 


于扬学过杀人的手段，但却没学过骂人的技巧。狼本来就不介意他人的看法，亦不会因为口舌上的侮辱而惭愧，于扬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狠狠地道：“不要脸！” 


“不是如你所愿么。”狼哼了一声，冷冷地道。 


于扬一口气噎在喉头，弯腰拔下狼的衣裤，卷在沾了秽物的被褥，比来时更快地走出舱门，就任大门开着，径直来到了甲板，一扬手，把这一卷东西扔进了海中。随后溜进了厨房，顺了只水桶出来，以绳索系着，垂进海中汲了满满一桶海水，拎回了房中。 


狼一如先时于扬离开是那样赤身裸体的躺在地上。这本是意料中事，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于扬看来却有如火上浇油一般，只气得七窍冒烟。 





不是如你所愿么？ 





他兜头将桶中海水浇在了狼的身上，返身出去，再舀水，浇洗。 


“不错，正是如我所愿！我就喜欢看你跟死狗一样这么躺在地上，狗一样的不知道廉耻！”抛开水桶，于扬恨声道，“就像现在这样，”他走上前来，伸脚将狼踢翻身，让他仰面对着自己，“随我作践。” 


狼的目光是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面上，额头上，除了颊上的红肿，连唇都是苍白的。虽然是夏日，但海水并不似阳光那样温暖。因为被废掉的时间并不长，他修长的身体依旧健美。 


无力的四肢在于扬的脚下张开着，竟有一种于扬从未领略过的……美。 


强悍而颓废，野性而脆弱。 











于扬细长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仅是一瞬间。 


他退后两步，弯腰，慢慢地解开系在水桶把手上的麻绳。 


被海水浸湿的麻绳沉甸甸的，甩在空中时，撕裂了空气，发出“呜呜”的响声，落在狼的身体上时，声音并不清脆，但力道却很重。 


粗糙的绳稍被拖离开时，在苍白的肌肤上落下一道道醒目的猩红。 





施虐的人面无表情，受虐的亦默无声息，只是眼中，竟忽然溢出了非同平常的……媚色。 





不是素日的嗜血，亦非之前的张狂，而是于扬完全陌生的媚色。 


他手中的绳鞭落的更急，更狠。 


或许是由于太过激烈的运动，腔子中的心却也跳得越发急促，呼吸更加沉重起来。 


要撕裂胸膛的，不知道是什么？！ 





于扬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恨不得就这么打死狼算了，可是手却软了。与其让越来越虚弱的鞭打泄漏了自己的心烦意乱，不如聪明点，自行罢手。 


松开了五指，让绳子坠落在地。于扬拎起水桶，来到了厨房。说服了水手给自己一桶清水，神不守舍往自己的船舱走时，却被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拦住了去路。 


“先生，麻烦你帮我们照张像好吗？”女孩子羞怯地道，她身后的船舷旁，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于扬提着桶，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子，有种怪异的感觉。 


娇艳如花的女孩子，假日远游。蓝天碧海，甲板上的景色美不胜收。 





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人。 


本以为只有这样修饰得完美无缺的眉目，才能如此清新娇媚。 


而那极度男性的眉眼之间，却也能带着如厮另类的妖媚？ 





“小晶！” 


船舷边，一名看似泼辣的女孩子吃吃地笑着叫道。 





于扬一惊，脸颊绯红，狼狈地低下头：“我……我还有事，对不起！”他拎着水桶飞一般地跑开。 


杀人，也没跟女孩子说话这么难。转离了女孩子们的视线，于扬长长地舒了口气，笑容象昙花般地一现，即可便敛了去，脚步悄悄迟缓了下来。 








房内依旧是一片狼藉。 


跨入门槛的那一刻，身体就像是被某种低气压的氛围禁锢了一般，于扬只觉得行动僵硬不堪。之前肯定是已经迷失了心智，他都不知道自己抽了这许多鞭。 





鞭痕毫无章法，凌乱不堪地铺陈在狼的肌肤上。苍白的底色下的血红很刺眼。 


血红，原本是令于扬亢奋的颜色。可是此刻他才知道，其实不是所有时刻，在所有人身体上的血都会令他愉悦。 


最起码，这一刻不。 





狼听到进门的脚步声，也听得出这脚步分外拖沓。靠近自己似乎需要很大勇气似的，那人一小步、一小步的磨蹭过来。 


不过他很累了，没什么兴致睁眼看来者。 


这只手很温柔，最起码比鞭打自己的时候温柔。它扶起自己的头，接着，就有水花落在了面颊上。两滴水珠顺着微启的双唇滑进了口中，没有想象中的咸涩，竟是淡水。 


凉沁的水流冲洗到身上的鞭痕，倒也不再火辣辣的难过。 





去了铺盖，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加上四周的铁边铁脚。这样的地方躺着自然是不舒服，可是已经被扔进了海中的被褥却也不可能跳回到床上。 


于扬迟疑了一下，把狼放在了床板上。 


有的时候很奇怪，对一个人好点，却需要比杀了他更大的勇气。 


于扬很害怕。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躺着的这个本应是砧板上的鱼肉的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 


脸虽然不红，但是心跳的一下比一下有力。 


此刻的狼除了伤痕累累之外没什么不同，但于扬看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感觉不一样。 


很不一样。 





木板粗糙一点，这没什么关系。狼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他只是觉得似乎有点冷。先是冷战，接着就是难以自制的颤抖，再久一点，就微微的有点抽搐。 


是毒瘾又发作了！ 


比鞭打更折磨人的疼痛象蔓藤一样一点一滴的从骨缝中向外蔓延，很快，就爬满了全身。 





不是第一次看到狼的毒瘾发作，但不是痛快而是胸口阵阵的闷痛的感觉的，却是头一次。 


只不过是一次鞭打而已！ 


或者，是一个眼神。 





似笑非笑的眼神，另类的妩媚。 


于扬把被单盖在了头上，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他很怕。之前的鞭打，狼一直沉默无声，只是眨也不眨地看着于扬，似笑非笑，却妩媚入骨。于扬很怕，万一此刻听到了狼压抑不住的呻吟，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痛苦的折磨加上异样的妩媚，等于极度的催情。 


于扬才知道，诱惑还有这样一种。 








五年之前，十二岁的时候，还不懂情欲。 


等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懂了情欲，却没有精力来考虑这些事情。在狼的手底下，能活命就不错了。对自己的弟子，狼一向都很严格。达不到他的要求，那就等死好了。 


所以，活到了现在，于扬最拿手的，应该说技艺精湛的，就是杀人。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便捷的手段杀掉一个活物，他很擅长。可是如何利用身边的人来满足自己最原始的欲望，这方面的经验，于扬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不过，被诱惑是男人的本能，不管懂与不懂，于扬也一样都会兴奋。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起，把头身处床单的，反正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凝目看了许久了。 





毫不戒备的打开的身体，流畅有力的线条。 


狼有着一张充满男性魅力的脸，虽然此刻没什么血色，又紧蹙着眉，使他看来脆弱了不少。但这脆弱，却又比什么都能撩拨于扬的心弦。 


是极大的反差带来的异样的感觉，分不清是恨还是怜惜，于扬很迷乱。 


过去的五年，终究是跟狼朝夕相处，那时的狼极强悍，所以于扬心中压倒一切的是愤恨——狼扭曲了他的人生；而此时，既对身份从心底里认可，又不经意的看到了另一面的狼，愤恨稍淡，而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却被这妩媚诱惑了出来。丝丝缕缕的缠绕在心头，应和着身体的反应，不是特别强烈，但也无法压制。 


意乱情迷。 





伸出去的手臂有些颤抖。他慢慢的把手覆上狼的胸膛。还有几公分就要接触到狼急促起伏的肌肤时，于扬忽地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被单盖在了狼赤裸着的身体上，隔着被单，将狼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狼睁开眼睛，目光在于扬的脸上扫了一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心绪。温暖的被褥似乎略微缓解了他身上的痛苦。他松开紧咬着的下唇。突然被解放的唇瓣因为充血而异样地殷红，细细地血线从破损的伤口流出来，歪歪斜斜的在下颌及脸颊上画了条红线。 





于扬不知道，自己的舌尖是怎样来到狼的下唇的。被狼张扬的笑声惊醒时，他已经伏在那里。 





距离很近，那嚣张的狂笑声听来极度刺耳。而比笑声更扎人的，是狼眼中清清楚楚地调侃。冷冷的调侃。 





都不需要开口，狼仅用一个眼神，就足够将自己涮两个来回！ 


于扬面无表情的退了一大步，坐倒在狼光秃秃的床板上，看着面前熟悉的狼，深深地吸气。 


口中的腥咸滋味还在，呼吸勉强平稳了下来。于扬身子向后仰，躺倒在依旧潮湿的木板上。也不是没睡过更难受的地方，他侧过身，悄悄地擦掉眼角溢出的液体。 








第三章 





没有呻吟，于扬能听到的只是身体与被单的摩擦。 


很无可奈何的摩擦。 


毒瘾发作的滋味他没尝试过——狼一向严令禁止他的弟子接触毒品，而于扬自己也知道，这玩意儿对身体的损害是极大的，绝对碰不得。倘若不是这些年来海洛因的蚕食，在交锋中狼又怎么会败落在他的手下呢——但想来也可以体会到，那辗转凌迟的苦。若不是四肢具废，动弹不得，狼此刻定会在床上翻滚不已。而现在，他只能微微的摩擦自己唯一能接触到的东西。 


而这样的摩擦，只让狼无奈得想死。 





漫漫长夜，谁人能够解脱？ 





于扬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他已经不敢估量狼的忍耐力。当他以为已经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脆弱时，狼却又那般冷静铺路搭桥。于扬生怕自己的脆弱再次展现在狼的面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住眼泪，在狼恶意的调侃面前。 





海上的日出比陆地上的要早，要绚丽。当第一缕阳光从舷窗射进来的时候，于扬已经全身僵硬。他坐起身，背上的衣服湿漉漉的。海上的潮气很大，床板濡湿，再加上汗水，衣服粘粘的贴在了背上。 


狼双目紧闭，绯红的脸上尽是虚汗，已非昨夜的苍白。 


于扬一惊，手伸到狼的面前，想摸摸他的额头，却又忽然收回，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厨房已经开始忙碌。 


于扬靠在门口，冷冷地注视着炉灶上跳跃着的火焰。 


“对不起，先生，厨房游客是不能够进入的。”一名组长模样的人忙走了过来，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我要一碗粥。”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会直接将食物提供给客人。稍后餐厅……” 


“我要一碗粥。” 


厨师长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名少年执拗到了不同人情的地步。只不过一碗粥而已，或许是个饿坏了的孩子，等了大半夜，终于见到厨房开门。他这么对自己说，给就给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名少年不寻常。内心深处，这阅人无数的中年人悄悄地想。他的目光淡漠，却如千斤巨石一样压得人难以呼吸。 


“盛一碗粥过来……再把刚作好的点心装一盘。”厨师长对身旁的小伙计道。 





面前托盘中的热粥跟糕点看来很美味，尤其是糕点，淡淡的荷叶清香直沁脾肺。于扬微微点了点头，一手接过托盘，另一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件东西送到厨师长的面前。“从今天起，一日三餐，都这么给我准备……谢谢。” 


是一块镀金古董表。厨师长不是很懂古董，但他看得出来，这东西价值不菲。用粥和糕点来换，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您太客气了。”他堆上最谦卑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能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耀，但是船上历来有规定，不敢收客人财物……您放心，东西一定按时给您准备好。”他客气但却恭敬的拒绝道。 





师傅说有一种人叫做人精，阅人无数，通晓天下人情世故。大约就是这种人吧。于扬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不再说话，返身行路。 





打开舱门，于扬让微咸却新鲜的空气灌进舱内。 


“起来，吃饭。”他在狼的脸颊上拍了拍，着手火烫，心下有些焦急。如果是高烧，就狼现在的体质，怕也会要命。于扬靠坐在床头，心中有点乱。 


狼似乎是醒着，眼皮微微颤动，但却没有张开。于扬把盛着粥的饭勺送到他嘴边时，他也张口接受，然而连吞咽都象是有气无力。 


于扬想问他是不是又在装蒜。狼一定又是在演戏骗人！ 


这人奸佞狡猾，谁会相信！ 











可是那周身的滚烫却假做不来的。 


于扬茫然地将碗中的粥水一勺勺送到狼的口中。 





等下该请船上的医生来看看，至少要拿点退烧的药物……现在航程还不到三分之一，在海上辗转的时日尚多，若是病情加重，想要抢救都没得救了……打一针安定，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好…… 





“如果我是你，就会立刻杀了身边的负累。”狼嘶哑的嗓音蓦地打断了于扬的冥思，“你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于扬一惊！ 


机械运动的手一抖，羹匙落进了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的碗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狼的一双眸子冷冷地在于扬的脸上和手中的空碗之间兜转。 


于扬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饭碗，就像握住了一支救命稻草，直到被生生压碎的饭碗发出不太响亮的破裂声。 


是不是真得很蠢啊？他问自己，浑然不觉碎瓷片刺入掌中。 


粘稠的热血沿着掌纹游弋，最后落在被单上，一滴一滴，尽是殷红。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说，撒开手，让碎瓷掉落满地。 


“你做不到。”狼忽地一笑，目光邪魅，隐约之中是无尽的春色。 


于扬站起身，抬臂用力的将桌上的那盘点心扫落在地，疾步走出舱门。 





明明都知道，杀了他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是做不到。 


想到狼会化为枯骨，永远都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于扬就受不了。他能淡漠地看全天下的人，除了狼。因为他眼中整个世界都是苍白的，只有那一点颜色，这般栩栩如生的鲜活，不管是黑是红，总之，是一抹与众不同的色彩。 


有了这一点与众不同，活着才有乐趣。 





水面上流动着的日光把整个甲板照亮，海上日出的金碧辉煌耀得人的眼睛生痛。 


于扬想对着海面放声嘶喊，可声音噎在喉间。 


我发誓，我不会再被他摆布，绝对不会！ 


他对自己说，一定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你也来看日出？……你怎么哭了？……你的手流血了！”身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有点惶急，“快跟我来包扎一下！” 


“……”于扬蹲下身，把脸埋在膝间。被一个瘫痪的废人一再戏弄，更生生的气得痛哭，还有更丢脸的事情吗？！ 


这少年将整个世界关在心房之外，但这个世界却没有忽略他的存在。 





一只柔软的，温润的手指轻轻的碰了碰他的手掌。 


“我上过救生课哦，不要怕，让我来帮你包扎，不会弄疼你的。”耳边，那清脆的好象银铃一样的声音柔声道，就像在哄一个生病了，但却不敢打针的孩子。 





那温润柔滑的触感，让人舍不得放开。于扬不知道怎的，忽然很想反手握住那只手。 


不一样的手。 


于是，他真地握住了。 


确实跟习惯了的粗糙干燥不一样。他怔怔地想。 





“你怎么可以这样？！放手啊！”那声音跟刚才不同，好像带了点怒意，但又不象是在喝斥。而掌中的小手好像也在挣扎，但力气又并不大，跟于扬的感觉就像刚出生的小猫那样的软弱无力，似乎一用力，就能掐死。 


“喂！流氓！放开晶晶！”另一双手插了进来，抓着于扬的手腕，努力地帮先前那个女孩把手夺回去。 


“你的手很柔软。”于扬松开了五指。他无意掐死小猫，至少这一刻，他没心情杀人。他站起身，向甲板的另一边走去。他的心已经够烦，不想再听呱噪之音。 





“晶晶，你的手受伤了？！喂！你别走！” 


于扬的衣襟儿一沉，被人抓住。他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抓着自己的女孩。女孩子杏眼桃腮，样子很漂亮，虽然在恶狠狠地瞪人，但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小曦，放手，是他的伤口裂开了。”瞪人的女孩旁边，一个怯怯声音道，样子很熟，正是昨日请于扬帮忙照相的那个桃花般的少女。 


而此刻，桃花般的面颊上晕红一片，就似整个天空中的朝霞都妆点在了她的腮边。 





于扬习惯性地想起，那张烧得绯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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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大家回帖的含金量高得让我自豪！ 





我自己也没接触过毒品，只是查了些资料。据我所知，毒龄比较长的人确实会有身体衰弱，骨瘦如材（几十年），身体器官受到腐蚀等特点。不过考虑到狼的背景：一则，他之前受过比较严格的训练，这训练不光是体力体能上的，还应该包含使毒用毒及自我保护；二则，在吸毒的过程中，他也是循序渐进的，到了四个小时左右发作一次算是老毒虫，但是他只是烫吸，从没静脉注射，更加上一直都保持锻炼，所以体形和行动力还保持一定水平；三则，他需要力搏的时候有，但并不是特别多，基本都是用火器，包括脑力，再加上稳，狠这种性格上的特点，这也是他维持目前地位的重要原因；四，他一直都没接触神经性毒品，这是比较明智的地方；五，于扬一直不敢反抗的原因也有二：a，常年被荼毒，心理障碍；b，从经验心智综合能力来讲，他逊于狼太多了，从现在的故事发展就看得出来，即便是现在，他通过武力将狼撂倒，但其实也还不能就说，他赢了。综上，这就是狼依旧是金牌杀手的原因。老实说，杀手，有技巧的杀人者而已。贩夫莽汉，操刀就能杀人，但只能是杀人犯而已。没有那个头脑，以及那种心肠，想做杀手也是很难的。 





第二点要说的是戒毒。 


关于戒毒，分阶段。像狼现在所处的阶段是初级。初级有阶梯形的，逐步减少药量，并辅以心理暗示，见效慢；有药物替代物方式；还有的就是于扬采取的直接断毒。最后一种方法，见效当然最快，也是最痛苦。毒发的表征是：发冷，发热，流汗，疼痛，腹痛，腹泻，呕吐。当然这些都是不好受的感觉，但说到休克，那是人体的应急反应，即痛苦到了一定程度，人体的自我保护，因为休克就可以逃避痛苦了。其实不是因损害而定，而是以个人的自我保护能力而定。想狼这样的人，当初在受训的时候就有痛苦耐受的训练了（就像特种部队，特工这样的人也都需要接受这样的训练，而且要求就是，在忍受痛苦的时候，保持神志清醒），这么容易就休克，他就不用混了。没走出训练班就死翘翘了。所以，想休克来逃脱痛苦，对狼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讲，是很难地。 





综合了我本人的知识水平，能得到的比较合理的结果就如文所示了。其实要更真实合理一点，恐怕要真的碰过毒品的人才知道。我听一个戒毒的人说，他有后遗症，就是头痛。好几年毒龄，吸毒的时候脑部缺氧，所以戒毒之后也留下了头痛的后遗症，好不了了。不过该人戒了好几次了。心瘾难除啊。我想狼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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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应该。 


如果做一个正常人的话，他应该沉溺于面前的桃花，忘了他。 


于扬知道，自己如果不能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那么就永远都只能活在炼狱中。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俊俏的面容上，浮现出春风一样的笑容。 


从之前的冷漠比起来，忽地就转移到了另一个极端。 


两个女孩子发现，面前的少年蓦地就变成了一个羞涩，腼腆的大男孩，一个让人忍不住想怜爱的的男孩。 





于扬想跟“人”相处在一起，他觉得这样，自己便能沾上些“人味”。 


叫晶晶的女孩子带他回去包扎，清理伤口的时候，她边轻轻的吹气，边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于扬仔细地看着她，从上到下的审视。审视的女孩子脸红的就像一只苹果。而那个叫小曦的泼辣女孩便怪笑着，借故带着其他同伴走开了。 





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会说会笑，会包扎，很真实。可不知道为什么，于扬总是分辨不出，她跟图片，跟屏幕上的影像有什么区别。 


她的手是温的啊，灵动柔软，她触摸着他的手。这是很真实地感觉。她还会跟自己说话，这就叫交流。图片和影像不会，但是那些被自己射杀的目标也能做到这些。 


不错，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但没有一个人能体会他心中的孤独。 


唯有他。 


唯有狼，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怕什么。他能听懂自己的话，他能明白自己的感觉。 


他们似乎是这世上唯一的一对饮血而生的野兽。 


是对迷途的野狼。 





于是于扬又想起来自己在孤儿院里听说的故事，虎崽狼儿的故事。似乎是说一个妇人的孩儿被狼叼走，从此失了踪影。那个伤心的妇人一次上山打柴，捡到了只受伤、失去母亲的幼虎。这丧亲的一人一虎从此相依为命，虎崽很通人性，知道人类妈妈辛苦，时常上山猎些山鸡野兔贴补家用。而此时，有猎人看到一群灰狼中有一只“白狼”，甚是灵巧，将猎人的机关破开，带着狼群到村中大肆劫掠…… 


那狼儿被老母认领回家，进入人类社会又会怎样呢？ 





“好了。”晶晶在于扬的手背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至少三天不能沾水。”她呼了口气。 


“噢，”于扬笑了笑，“谢谢你。” 


女孩摇了摇头，“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她带着三分嗔怪地道。 


于扬垂下了头，并不答话。 


晶晶也是香港女孩子中少见的腼腆，见于扬不答话，自己也更没了话题，交握着双手走到了舷窗边。 





静谧的空间中暗暗的流动着些一样的气息。 





于扬蹲下身，拢起地上沾着血污的脱脂棉球和海绵，然后端起装着血水的面盆。 


“哎，不要！”女孩虽然站在舷窗前，背对着于扬，但是却时刻关注着他的，听到声响，忙抢了过来，“伤口要迸裂了！”她急叫道，“我来！” 


血水在两人的争执中，蹦了出来，在晶晶雪白的长裙裙摆上开了朵粉花。 





女孩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吸了口气，才道：“又不是你的错。没关系啦，我其实已经穿腻了这件裙子了。” 


于扬怔怔地看着裙摆，忽然从桌上拿起剪刀，蹲跪在地上，将裙子从膝盖以上三分处剪开，一把将下面的摆幅撕掉，露出藏在里面的两条纤长健美的长腿。 


女孩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新”短裙以及两条美腿，有些不知所措似的。 


于扬的双眉微微一蹙，随即展开，然后，他仰起头来，凝视着女孩的眼睛道：“你的腿很长，很漂亮，短裙很称你。” 


那瞬间，女孩的面上闪过了一种极微妙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是嗔，眼神却是迷乱的。她半张了口唇，想要说什么，然而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晶晶，吃早饭了。”走廊里，一个声音稍稍沙哑的招呼夹杂在银铃般的笑声中响了起来，紧接着，舱门“吱”的一响，却是那个叫做小曦的女孩推门而入。 





晶晶蓦地退了两步，“裙子脏了……坏了……”她解释道。 


“我先走了，谢谢你。”于扬站起身，走出舱门。 


小曦诧异地看着这两人，眼中似乎尽是疑问，侧了个身给于扬让了路。 





舱门还是虚掩着，地上的血点却已经被船员拖掉。 


越是接近自己的船舱时，于扬的脚步越是迟缓。他想进去，但他又害怕。 


不过，从他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句话起，就应该已经不同了。 


他不一样了。 





深吸了口气，他推开门。 


房间内还以一样的凌乱，血迹，点心，碗碟的碎片，水渍，还有卧在床上的狼。 





看到这跟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凌乱痕迹时，于扬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的脚步略微一滞，紧接着疾走了两步，然而却又猛地刹住了身子，站在当地。稳住自己之后，他听到床铺上粗重的呼吸声。 


于是，略一思忖，他转身出了舱，仔细的锁好了房门，去享用早餐。 





三天的船期并不长，下船的时候，狼被扔进轮椅里，身上只是裹着那张被单。所以小曦跑过来的时候，诧异地盯着他看。 


“你找我有事么？”于扬冷冷地问。 


“啊……哦，”小曦的目光这才从狼的被单上转移了过来，“这是晶晶的电话号码，你的呢？”她伸出手来。 


于扬就真的在她细嫩的掌心上签起了字，签完，他看了看狼。而狼由始至终都只是闭目养神，根本都不理会周遭的人或事或者目光。 





对即将到来的陆地有种难言的归属感。于扬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直到被狼领养。 


这里是香港。 











两室一厅的旧房子大约要几十万，于扬不是现在拿不出这笔钱，只不过他还没成年。回到了香港岛之后，他便恢复了五年前在孤儿院中的身份：孤儿，于扬，十七岁。他有监护人，只不过监护人瘫痪在床。 


房东太太人很不错，见于扬年少，而监护人又病重，即时决定减租到每月3500，说完，还以很怜悯的眼神看着于扬，叮嘱他闲了可以去她家中搭伙。 


于扬腼腆地道谢，客气地将她送出门外，然后，用手机联网。 


他有几封email。找出张白纸，他把信件内容誊写在纸上，刨去数字，十个字一行，然后将找出的数字两个一组当作坐标，找到对应的字词。 


三个委托中只有一个是在香港的——在旺角，要过海，稍微麻烦了点，不过总比日本、法国的要好。 


他打着了火机，看着手中的白纸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然后，他打开卧室门，将视线定在了狼的身上。 





这几天狼都一直穿着那张被单。他当然知道于扬不是穷到了买不起一件睡衣。不过他也没要求过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切要求都会被驳回。其实现在自己还在乎什么？一件衣服？别逗了。如果真的需要什么，那只有了结。 


吸毒的感觉确实是飘飘欲仙，犯瘾的时候却真的生不如死。 


如果当初真的一枪崩了他，他心里会很歉疚——不管他把于扬教成了一个多么出色的杀手，但是这孩子也只是一个杀手，一直跟狼自己一样的野兽——然而当他痛痒难耐，有如身处永无休止的水深火热之中时，他不能不恨！ 





那目光不冰冷，也不空洞，可是于扬却偏偏就看不出来其中的含义。不过这几天他设身处地揣度狼的心思倒也不难明白一点，那就是，他肯定很想死。然而眼下四肢瘫痪，他动一动都是奢望。有一种死法倒是只需动动嘴，可惜却太不可靠。除非他知道于扬会离开许久，不然咬舌自尽对于扬来讲是很容易救治的——他会不会很后悔，教给于扬刺穴止血的法子呢？ 


因此，于扬并不打算让狼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会去多久。而上一次狼的脱水却还是让于扬心有余悸。他有点犹豫了：旺角，真的不算远，但是踩点到动手需要多长时间，他自己心里也并没底。 





狼不是头一次看到于扬困惑的目光，“要离开很久吧。”他说。他想他大约能猜得到于扬在想什么。之前那一次脱水只是休克，但下一次就不敢保证是什么结果了。而于扬若是准备了食水给狼，狼就不难判断他将离去的时间会很长。 


妈的！于扬狠狠地在心中骂道。 


“你动手还是我自己来？”狼悠然笑道，“现在要说再见吗？” 


这样的日子，大约，到头了。 





再见？于扬心忽然一颤，他看着狼，发现自己真的不喜欢听狼说话，非常不喜欢！“你忘记了，”他冷冷地道，“其实我并不是没法子阻止你的，尤其在我已经厌倦了你的声音的时候。” 











狼的面色一变，看向于扬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恨意。 


于扬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极致的快意里参杂着极致的痛。 


现在狼所剩的，大约也只有余生俱来的五感吧，而五感之中，狼善能利用的也就是口而已。失去了言语能力，他会不会就像个活死人一样？ 


可是于扬能对他说“只要你保证不死、不会做任何企图伤害我的事情，我就不会再剥夺你任何东西”吗？ 


他还不够白痴吗？！ 


放任不知在思量什么的狼独自坐在客厅里，于扬走进自己的卧室。 





那个网站名字叫做造梦，里面有许多古怪的人，这些人可以满足你任何恶毒的梦想，只要你有足够的钱。 


于扬是其中的一个，他的职业是杀手，而且是个威望度颇高的杀手。一年半前，狼带着他在这里注册，他从未失过手——即便失手了也没人知道，因为狼在他身后。 


造梦里还有其他一些出卖自己良心的人，比如说……不道德的催眠师。 





“催眠能使人产生错觉，失去某些部位的控制权和知觉吗？”他问。 


“没问题。”对方回答。 


“必要的时候，能恢复吗？” 


“也没问题。” 


“那你来吧，我在香港。”于扬不想真的割掉狼的舌头，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后悔。而如果他后悔，狼是不可能给他长出一条新的舌头的。自己真的永远都不想再听他那沙哑独特的声音了吗？如果那声音能够说些不是那么刻薄，不是那么残忍的话语呢？如果…… 


“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跟你联系。” 





是他逼我的。放下电话，于扬对自己说，是他在逼我，他一直逼我！ 


狼总是这样，他堵住了所有的出口，逼着我往唯一的那一条路走，逼得我喘不过气来……于扬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慢慢蹲在地上，直至蜷缩在卧室门后的墙角里，就像在母体中的姿势一样，就这样，似乎能得到些温暖，能感到安全。 





他在地上度过了长长的一夜，天亮的时候拉开门，看到狼木然靠在轮椅背上，先时那种愤怒怨恨的眼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于扬看惯了的毫无表情。虽然刚听到的时候心中很是挣扎了一番，不过现在狼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吧，现在于扬在慢慢接手二人之间的控制权，他承认。 


于扬撤回了望向狼的目光，他担心自己会流露什么不该让狼看到的神情。打开大门，走出去，他会做饭，但是入住的头一天，他们并没来得及采购。 


街口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他拿起一盒泡面的时候，想起狼很久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他忽然想煮些好东西给狼吃——催眠之后，狼的咀嚼将受到影响，因为那时，舌头在他的意识中，应该是个不存在的东西。 


蓦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心疼狼的时候，于扬吓得手中的东西掉落了一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我已经到了香港，你在哪里？” 


“这么快……”于扬有些发怔，“到北角的丽东轩，我订了房间，1205。”在搬过来之前，他们就住在那里。他记得自己儿时所在的孤儿院就在北角的，可却没勇气去看。 


对方哈哈笑了起来，“怎么你还嫌我快？好吧，等会儿见。” 


这个催眠师比一般从事黑暗职业的人要活泼——他的话比较多。 


而他的人看起来比他的声音还要年轻，棕发，碧眼，瞳仁的颜色比常人要淡得多，看多了两眼，于扬骇然地发现自己竟然很难移开视线！ 


“就是你？” 


直到对方微笑着眨了眨眼，于扬才得了解脱般地扭过头，深深的呼吸了几次，他强压下剧烈的心跳：“舌头。夺走他的舌头。”他冷冷地道。 


催眠师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房门，转过头来，“你比你看上去~~~”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两根指尖从于扬隽秀的下巴上划过，“要残忍的多~”动人的声音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轻佻。 








于扬一扬手，扣住了那只入侵了他的空间的手，微微的用了点力道，“我不想听废话，也不想看到多余的东西。” 


催眠师的脸上浮现出了些微的惊诧，于扬的迅疾和力道出乎他的预料。这个有着乖巧俊秀的外貌、同时又拥着冷漠狠辣内心的少年显然不是这么简单。被握紧的手因为血脉不通而有些麻涨，“那么，就让我开始我的工作？”他笑眯眯地道。 


于扬松开手，放他走进隔壁，而自己却只是靠在门口。 





狼对这两人的到来并无反应。若是从前，他尚可对抗——受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严苛训练，他并不怕催眠。即便是顶级的催眠师，想要催眠他也颇费力气。可是现在不同了，被毒品掏空的身子，再加上连日来的煎熬，狼的身体连同精神都大打折扣。已经成了定局的事情，他不想再浪费自己的精力来阻挠。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稍后，他听到一个极为悦耳的声音轻柔地道。 





催眠师微笑着看着面前这面容憔悴的男人。他还很年轻，但不知为何头发却已然是银白一片。从他仰卧的姿态可以看得出来，这人的四肢具废。按说，应该是个没什么杀伤力的废人，但跟他对视的时候，却依然能感受得到巨大的压力，这压力，尤甚于身后那虎视眈眈的少年。 





狼看着他，毫无反应，目光都没有一丝波动。 


相反的，门口的地方，呼吸声却渐渐的急促了起来。 


催眠师忽然觉得这次的委托，有趣了起来。他伸出手来，以食指和中指轻轻的按摩着狼的太阳穴，又微侧过身，让门口的于扬看得到自己在做什么。 





一般来讲，按摩太阳穴可以使人神志清明，但狼却觉得有些难以遏止的困乏感从心底袭来。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昏迷，他还没睡过一个好觉。 





“是不是觉得，这些日子过得很辛苦？” 


柔和得像水一样的声音，溪水一样蜿蜒着爬进了狼的耳蜗，又一滴一滴地渗入了大脑，无孔不入。 





狼的眼皮的垂下来，慢慢的覆住了略带惺忪的眼睛。 


于扬情不自禁的迈进了两步。 





“让我来……帮你……” 


催眠师的声音听来有如天籁，让人听了，浑身暖洋洋的，如浴阳光。 


于扬的嘴角轻轻的扬了起来。 


这时，催眠师转过身来，向他展开了五指：“这是什么？” 





掌心中似乎有块污迹。于扬迷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沾染上的，先是抓住他的手腕时还没看到。 





“你看，它象只兔子吗？”催眠师柔声道。 


于扬摇了摇头，笑了：“象狼。” 


“是一只什么样的狼？” 


“白狼……张着长长的尾巴……”说到这里，于扬忽地一怔，伸手到怀中抽出枪来，指着催眠师的头。 


催眠师举起两手，嘻嘻一笑，转向了沉睡着的狼：“对同性产生性冲动并不可耻。”他说。 


“你闭嘴！”于扬喝道。 


“没做过吧？” 


“我让你闭嘴！”于扬狂怒道，持枪的手一紧，扳机被压下了一半。 


“你扣动扳机，他将沉睡到死。”催眠师歌唱一样以怪异的腔调道。 








飞出枪膛的子弹就是于扬的回答。 


他虽然才十七，但是已经是个老道的江湖人。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这一辈子，只有，也只允许一个人威胁自己。 





就如同催眠师低估了于扬一样，于扬也低估了这个言语轻佻的人。 





扳机扣下的声音很轻，但催眠师显然听到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向后一折，随即一个后翻扑进了阳台！ 


子弹堪堪擦着他的面颊飞嵌进了墙中。 





不是一般人的身手。 


于扬的目光冷漠而嗜血，慢慢的走向阳台。 


这是十二楼。 





催眠师伸出手背，蹭了蹭刺痛的面颊。一条醒目的血痕挂在手背上。如果不是枪管上的消音器，他就已经被撂倒在床前了。 


算错了……他笑了笑，这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于扬轻轻地退下了弹匣中的一颗子弹，又押了一颗麻醉弹在最上面。他只给那个催眠师一个机会。 


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指响，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Doing everything that I believe in 


Going by the rules that I′ve been taught 


More understanding of what′s around me 


And protected from the walls of love 


All that you see is me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That I was born to try 


I′ve learned to love 


Be understanding 


And believe in life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Be wrong or right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But I was born to try 


No point in talking what you should have been 


And regretting the things that went on 


Life′s full of mistakes, destinies and fate 


Remove the clouds look at the bigger picture 


And all that you see is me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That I was born to try 


I′ve learned to love 


Be understanding 


And believe in life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Be wrong or right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But I was born to try 


All that you see is me 


All I truly believe 


All that you see is me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That I was born to try 


I′ve learned to love 


Be understanding 


And believe in life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Be wrong or right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But I was born to try 


But you′ve got to make choices 


Be wrong or right 


Sometimes you′ve got to sacrifice the things you like 


But I was born to try~~ 





房间内一片黑暗，只有歌声，音响中的歌声在四壁敲打。 


于扬坐起身。 


他醒来有一忽儿了，除了歌声、窗外簌簌的雨声之外，还有大约三四米开外的绵长的呼吸声。 


他暗自活动了手脚，并无任何不妥。原本是想等那人来到近前暴起给他致命一击的，只是那人却坐得很安稳，动也不动。 


反反复复的歌声，催得于扬心中焦躁！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That I was born to try 


I′ve learned to love 


Be understanding 





他迈步下床。 





“怎么？不喜欢这歌？”那人的声线很柔和，听到这样的声音，可以推断出，他的面上必定也是带着笑容的。 





于扬不能确定，自己是怎么着他的道的。不过那人至少有两次机会下手：初见那时的对视；给狼催眠时掌心的那个图案。 


该死，太大意了！可问题是，他到底为什么？而狼呢？现在在哪里？活着吗？ 











“Born to try。” 


声音近了许多。 


枪肯定是不在了，这又是件麻烦事，屋内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过窗户却似乎很近，虽然厚重的窗帘将它紧紧地盖住，但簌簌的雨声却泄漏了它的位置。于扬静静地站着，不说，也不动。 


“你很紧张？” 


已经到了身边。这是一个很强的人，他敢就这么接近一个失却了人性的杀手，尽管没有枪，但于扬也不是没尝试过徒手扭断目标的脖子。 


要么，就是他有足够的自信，能控制住于扬。 


不知道他那个“指响”的魔咒是否还存在？于扬虽然不会，但也大体知道，那是因为这个催眠师在他心中种下了暗示的缘故。想必，他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解除吧。 


没法直接反抗的时候，那就承受吧。于扬的想法，跟狼异常的相似。他隐忍地等待着。 


“受过‘良好’的教育……”催眠师大笑道，“你本人，比庸俗无趣的委托，让我感情趣得多。” 


不太安分的手抚过于扬的胸膛，指尖在振动着的心室上方逡巡着。 


“你沉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再跨进了一步之后，两人几乎面对面的紧贴在一起，而他那炙热的手掌，也压在于扬的胸口，“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不反击？……又为什么忽而稚嫩天真，忽而冷静淡漠？” 


一连串的问句，以飘忽的语调吐出来，在于扬的耳边，暧昧又煽情。 


“你看，一个小男孩，他对一个残废的老男人产生了情欲……但却对一个英俊的青年的挑逗毫无反应，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杀了你。”于扬开口之前，手，蓦地扣住了催眠师的咽喉，施力！ 


没有反抗。 


他没感受到一点反抗。 


窒息的痉挛也没有让那人打出那个致命的指响。 





于扬放开催眠师的颈项，转而抓住了他的两手手腕。 


然后，他听到催眠师的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忍不住笑。 


“我跟我自己打赌说，我这一次不会算错的，”咳嗽把他的话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是兴奋还是催促着他把话说完，“提到他的时候，你心跳得多厉害！不知道他的下落之前，你~舍不得~杀了我，对吧？” 





于扬知道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而他面前的这个，却是个疯子。 


他的双手一拉，再一抖，“喀、喀”两声轻响，催眠师的两手手腕却被他卸掉了。 


“他在哪里？是谁让你来的？”他冷冷地问。 





这一下分筋错骨显然在催眠师的意料之外，黑暗中，只听他痛得吸了口气：“会的还挺多么。”他低声嘀咕道，又似乎痛得无力支撑一样，把整个身子都倾向了于扬，“让我干一次，我就让你见他一面，公平吧？”他俯在于扬的耳边，笑着道。 


湿热的气体轻轻的抚摸着于扬的耳廓。 


他冷笑了一声，伸手便去解催眠师的裤子。 


“是不是鞭打啊？”催眠师嘻嘻笑道，“我看到一条一条的鞭痕在他身上，确实诱人的紧。” 





狼身上的鞭痕！ 


于扬忽地想起狼身上尚未消退的鞭痕，结痂的地方是暗红色的，也有青紫的，密密的铺在那苍白的肌肤上。 





胸口，下腹，双腿…… 





他的呼吸一紧，心跳又骤然加速。 


就在这时，怀中忽地空了，接着，一团柔和的光线忽地在黑暗中展开。于扬侧过了头，眯着眼睛，习惯了一下才又转过来。 


点亮的是床头的壁灯，再壁灯的光线下，于扬看到脚前一人萎顿在地，一头银发，半退的衫裤之间还能看到隐约的鞭痕，不正是狼么？！ 








第五章 1 





“Born to try。” 


声音近了许多。 


枪肯定是不在了，这又是件麻烦事，屋内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过窗户却似乎很近，虽然厚重的窗帘将它紧紧地盖住，但簌簌的雨声却泄漏了它的位置。于扬静静地站着，不说，也不动。 


“你很紧张？” 


已经到了身边。这是一个很强的人，他敢就这么接近一个失却了人性的杀手，尽管没有枪，但于扬也不是没尝试过徒手扭断目标的脖子。 


要么，就是他有足够的自信，能控制住于扬。 


不知道他那个“指响”的魔咒是否还存在？于扬虽然不会，但也大体知道，那是因为这个催眠师在他心中种下了暗示的缘故。想必，他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解除吧。 


没法直接反抗的时候，那就承受吧。于扬的想法，跟狼异常的相似。他隐忍地等待着。 


“受过‘良好’的教育……”催眠师大笑道，“你本人，比庸俗无趣的委托，让我感情趣得多。” 


不太安分的手抚过于扬的胸膛，指尖在振动着的心室上方逡巡着。 


“你沉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再跨进了一步之后，两人几乎面对面的紧贴在一起，而他那炙热的手掌，也压在于扬的胸口，“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不反击？……又为什么忽而稚嫩天真，忽而冷静淡漠？” 


一连串的问句，以飘忽的语调吐出来，在于扬的耳边，暧昧又煽情。 


“你看，一个小男孩，他对一个残废的老男人产生了情欲……但却对一个英俊的青年的挑逗毫无反应，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杀了你。”于扬开口之前，手，蓦地扣住了催眠师的咽喉，施力！ 


没有反抗。 


他没感受到一点反抗。 


窒息的痉挛也没有让那人打出那个致命的指响。 





于扬放开催眠师的颈项，转而抓住了他的两手手腕。 


然后，他听到催眠师的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忍不住笑。 


“我跟我自己打赌说，我这一次不会算错的，”咳嗽把他的话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是兴奋还是催促着他把话说完，“提到他的时候，你心跳得多厉害！不知道他的下落之前，你~舍不得~杀了我，对吧？” 





于扬知道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而他面前的这个，却是个疯子。 


他的双手一拉，再一抖，“喀、喀”两声轻响，催眠师的两手手腕却被他卸掉了。 


“他在哪里？是谁让你来的？”他冷冷地问。 





这一下分筋错骨显然在催眠师的意料之外，黑暗中，只听他痛得吸了口气：“会的还挺多么。”他低声嘀咕道，又似乎痛得无力支撑一样，把整个身子都倾向了于扬，“让我干一次，我就让你见他一面，公平吧？”他俯在于扬的耳边，笑着道。 


湿热的气体轻轻的抚摸着于扬的耳廓。 


他冷笑了一声，伸手便去解催眠师的裤子。 


“是不是鞭打啊？”催眠师嘻嘻笑道，“我看到一条一条的鞭痕在他身上，确实诱人的紧。” 





狼身上的鞭痕！ 


于扬忽地想起狼身上尚未消退的鞭痕，结痂的地方是暗红色的，也有青紫的，密密的铺在那苍白的肌肤上。 





胸口，下腹，双腿…… 





他的呼吸一紧，心跳又骤然加速。 


就在这时，怀中忽地空了，接着，一团柔和的光线忽地在黑暗中展开。于扬侧过了头，眯着眼睛，习惯了一下才又转过来。 


点亮的是床头的壁灯，再壁灯的光线下，于扬看到脚前一人萎顿在地，一头银发，半退的衫裤之间还能看到隐约的鞭痕，不正是狼么？！ 











第五章 2 





大惊之下，于扬踉跄退开两步，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错，没看错。 





Born to try…… 


歌声依然在继续。 


窗外的雨声正急。 


周遭的环境跟在黑暗之中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一样的是，本该站在面前的催眠师变成了狼。 


是梦境吗？ 


还是在催眠中？ 


现在看到的是真实的？还是刚刚听到的是真实的？ 


催眠师触摸过他，黑暗中两人有过紧密的身体接触，感觉很真实。 


他蹲下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狼的身体。 


温热，真实。 


但是狼没动静，没生息，也没张开眼睛。 


小心翼翼地，把指尖沿着肌肤向上推，隔着温润厚实的胸肌，他感觉到了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于扬将手掌展开，压在狼的胸口，感受着那固守着同一频率，不慌不忙地，心跳。 





狼还是没有动。 


就像是沉睡的祭品。 


祭品？于扬忽然想起这个词，面上展现出一个笑容。 


很灿烂的笑容，就像小孩子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 


也带着孩童般的狡黠。 


他抱起狼的身子，扔到了床上。 


没有知觉的身子翻滚了一下，仰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于扬慢慢抽出了狼腰间的皮带，将他的右手右脚缚在了一起。 


狼的双眉微微的蹙在了一起。 


“不是鞭打，你是不是很失望？”于扬冷笑道。 


“你……”狼一惊，张开眼睛，勉力的要坐起身，但被如此绑缚，他怎能坐稳？ 


沙哑的声音让于扬的面色一变！他双眉一紧，弯腰抓起狼的一条腿，搭在了自己的臂弯，在膝盖处用力一推。 


搭在臂弯的腿一侧，卸掉了于扬的推力，弹起直踢向于扬的面门！ 


“怎么不装了？”于扬侧过头，躲开了迎面的一击，抓住了拖在“狼”脚踝的裤管，冷笑道。 


“试验意外中断。”“狼”笑嘻嘻地道，抬腿向后一挣，挣里了裤管的缠绕，但裤子却也脱掉了半边。 


依旧是狼的声音，狼的容貌。因为挣扎而被推倒了胸口的上衣，几乎全裸的下肢…… 


“我不觉得需要中断。”于扬冷冷地道，忽地抓住“狼”被缚住的手脚，猛地拖到了自己的身边的床沿，在“狼”嘴唇微动，似要开口之前抬膝跪压在了他的颈项上，“你选错了游戏对象。” 


饶是于扬的膝头并没用力，但已使身下的催眠师面色紫胀，张开了口，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狼的样貌，狼的身体，是狼的……他看到的是狼，摸到的是狼……于扬的手有点发抖，他撕开了催眠师的上衣，褪掉了他的底裤，是他赤裸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这不是狼——戒毒之后，狼添了心悸的毛病，不再有那般浑厚的心跳——但却拥有狼的外表，包括于扬亲手给他烙印上的鞭打的痕迹。他不是狼，所以可以抚摸他，拥抱他，进入他，在他的身体上放纵自己全部的热情……怎肯中断？于扬又怎能中断得了？ 


他不管催眠师是谁，想做什么，此刻，他是他的狼。 





掌中的身体微微痉挛，催眠师似乎已经昏厥。于扬抬起压制着他颈部的膝盖，俯下身，用颤抖的手环住了那赤裸的身体，将唇印上了他的颈间，锁骨，胸膛…… 


如膜拜般的细致而谨慎，他细细的吻着他眼中狼的身体。 


是少年青涩但却热情的吻。 


这是他的狼，不会伤害他的狼。 


就似被卷入了暗流，于扬无法遏止的沉溺进激情的漩涡。一边合着如鼓的心跳，让眩晕将自己淹没，又一边，怔怔的，落下滚烫的泪水…… 





But I was born to try 


No point in talking what you should have been 


And regretting the things that went on 


Life′s full of mistakes, destinies and fate 


Remove the clouds look at the bigger picture 


And all that you see is me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That I was born to try 


I′ve learned to love 


…… 





呼吸慢慢的恢复。催眠师张开眼睛。眼前的正在进行的显然不是他想要的实验效果。他要的不是这名杀手少年对待狼的替身的态度，而是面对真正的狼，少年的行为。 


这在常规社会中无从得见的，黑暗的，被极力掩盖的，扭曲的，矛盾的，想要逃避但又无从摆脱的，激烈又缠绵的感情，让他着迷。 


世间怎可能有这么强烈到能摧毁一切，却又似乎不可能出现的情感？ 





但是，有那么一会儿，他却沉溺于亲吻之中。 


羞怯又撩人的亲吻，使得才恢复平稳的呼吸，又渐渐的急促。 


他享受着少年青涩的唇和手。 


如果不是手腕和脚踝的锐痛，真的是极致的享受。 


十指确实无法动弹，不过这男孩忘记了，有种技巧叫做口技。 


局面虽然险些失控，但无论如何，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聂起唇，他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指响的声音。 








第五章 3 





少年的眼神变得茫然。 


“解开我的手脚。”失去了着力服侍自己的唇舌，催眠师有点怅有所失。 


少年木然的解开绑缚着催眠师一侧手脚的皮带。 


“把我的手腕复原。” 


按照指示，少年将他的双手复位。动作娴熟轻巧。 


催眠师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不错。赤身裸体地跳下床，他打开棚顶的大灯。不同于床头壁灯的昏暗幽光，整个房间顿时变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间豪华卧室，从规矩堂皇的摆设中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家五星级宾馆的卧室。催眠师从床对面的电视柜上取下了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自己：“第一次试验中途中断。又及：据我推测，该实验对象的暴力应该是源于内心的自卑。这让我有些奇怪，一个以杀手为最终目标的培养似乎不会忽略信心方面的培养。而该实验对象的表现更象是介于极端的自信与极度的自卑之间。这种心理会是否与他异样的情愫有关？”记录作了一半，他转过头来，看着床边木然而立的于扬。 


清俊的容颜，嫣红柔美的双唇，无不带着少年清新的气息。 


少年稚嫩却勾魂的吻能点燃冰人。 


催眠师笑了一下，招手道：“你过来。” 


以他所言，于扬站到了他的面前。 


见到了那俊秀的下巴上挂着的水珠，催眠师愣了一下，抬起少年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少年面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辨。 


“实验对象在与替身做爱时，流泪了……”他思忖着，措辞，“似乎还有些东西……”伸出手，他抚摸着少年的胸膛，“被我忽略了。结束。”一展手，他将于扬搂在怀中，探过头，咬住了那嫣红的唇，“乖孩子，不哭，那个残废的老男人不疼你，哥哥我疼你……”他笑嘻嘻地道，一手将摄像机扔到了床上，另一手就从于扬的衫摆下探进去，抚摸着那柔韧的腰身。 


怀中的人不挣扎，但也不会迎合，呆呆的张着迷茫的凤目，似乎是看着催眠师，但瞳仁是放大的，其间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玩弄了一会儿，催眠师觉得无趣了，跟刚刚于扬的主动亲吻相比，实在是无趣到了极点。他放开被自己允咬得艳红的唇，失望地看着于扬的面孔，叹道：“说不定我喜欢你来干我……我想我们还是各种花样都试试？……I was born to try~~~~”他哼着歌，将于扬推倒在床上，自己跨坐在少年的腰上，看到了旁边扔着的皮带，他忽然又兴奋起来，“宝贝，看着我。”他柔声道，等于扬无神的双瞳对上了他浅碧色的眼眸时，他才笑吟吟地道：“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性奴，取悦我，你会得到无上的快感……” 


于扬的神情从茫然，逐渐变成了挣扎着的迷惑：“主人？”他微启了口唇，跟着催眠师重复道，“性奴？……”他喃喃地道。 


“没错，宝贝。”催眠师柔声道，拂去于扬额前的碎发，“来，你知道怎么服侍我。”他挺起下身，“用嘴。” 


却见于扬的面上流露出了更深的不解，愣愣地看着催眠师：“用嘴？” 


“天哪……”面对着单纯如婴儿般的目光，催眠师一愣，这时他才意识到，面前这少年虽然是个老道的杀手，但情欲方面只是个雏儿。就算适才的亲吻和爱抚，那也只不过是他最本能的反应，是内心深处的欲望使然。其实，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一个雏儿…… 


催眠师大笑着伏低了身子，隔着T shirt咬含住于扬的乳尖，用力一合，去没听到意料中的惊呼，抬眼见到于扬蹙紧了双眉，似乎很痛，但依旧紧抿着嘴唇。“痛就要叫，爽了也要叫，傻瓜。” 


然而，忍耐似乎已经在于扬的心中根深蒂固。即便是在深度催眠之中，他依旧固执地沉默。 


催眠师的双眉一紧，心中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不满，摸索着抓住了皮带稍。 


作为一名顶尖的心理医生，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叫做挫败，是男人所不能容忍的挫败。 





“铃……” 


是最普通的行动电话铃声。 





两人悚然一惊！ 


于扬的眼神倏然冷洌了起来，探手就抓住了催眠师的胳膊，抖手甩了出去，整个过程迅如闪电！ 


催眠师只觉得被于扬抓住的胳膊锐痛无比，眼见迎面的那堵墙旋转着就扑了过来，他只来得及用另一手护住了头面，就已经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只撞得七晕八素，眼前发黑。 


于扬习惯性的去摸枪，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处境，眼见催眠师晃了晃头，拇指中指捏在了一起，正要打指响，忙飞身扑向窗口。 





指响被淹没在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中，于扬长舒了口气，百忙中抓住了窗帘借力一荡，落入了楼下的阳台，也顾不得房内惊愕的房客，他顺手从抓起张床单走出门去，边走，边撕下布条缠上被玻璃划上的手臂。 





得罪什么人，也不能够得罪催眠师。 


踉跄地走在雨中，于扬对自己说，简直毫无还手的余地。可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会得罪了这个比狼还要变态的变态。难道自己在不经意中，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目标？ 


这就是江湖。 


其实，想起来，狼说得不错。江湖上的人，就要有江湖中的活法。狼是如此，而这个催眠师也是如此……或许变态只不过是一种生存方式，黑暗中的人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于扬从裤子的暗兜中掏出手机。如果不是那时的手机铃声惊扰了催眠，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一种什么处境。醒来就见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压在自己身上，当时心中的愤怒惊愕简直无法言表！ 


2130XXXX？ 


2130XXXX！ 


手机上赫然显示着这样一个号码！ 


于扬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 


不…… 


他忽然翻过路边栏杆，直站到了机动车道中。 


被拦住了的私家车看看停在他的身前。“你找死啊！”司机从窗口伸出头来骂道。如果不是因为雨天，行车的速度特地减慢下来，现在车前站着的落汤鸡一样的少年已经是个死人！ 


于扬伸出手，搭在司机的颈项上。 


他要车，他必须快！ 





2130XXXX，是丽东轩的电话号码。而丽东轩中的其他人，是不应该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的。 


只有狼。 


他还在那里！ 


他打了个电话！ 











第六章 1 





雨水冲淡了血迹，绑在手臂上的布条只剩下些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粉色。 


于扬站在丽东轩门前时，浑身上下已经无处不滴水。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多狼狈，但是门口的服务生用惊惧的目光看着他。 


被雨水贴在身上的衣服沾粘又沉重，就像一幅镣铐一样扣住全身。于扬一步步走向服务台。服务台中坐着的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望着他。 


“1205的门卡。”于扬伸出手。 


“12……1205的门卡……对不起先生，1205的门卡应该还在……你的手中。”女孩在电脑前搜索了一下，犹豫着回答说。 


于扬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啊，对了，于先生！”身后，那个女孩又急促的呼唤了一声。 


于扬转过头来。 


“房中的那位……老先生曾经吩咐过，每小时给您打一次电话，直到您回电话为止。那现在……” 


于扬望着她，久久都不言语。 


“如果……如果没事……那我先走了……”冰冷，又似火热的目光让女孩极之不安，匆忙的退却了。 


于扬又怔了半晌，才呆呆得转过身。 


电梯都在上升中。 


他转向了楼梯。身上的湿衣服就想有千斤重一样，他缓缓地往上走，水滴滴落在楼梯上的响声滴滴答答。 


他知道现在其实没时间容得自己磨蹭，可是他真得很害怕看到狼。 


诱惑到了极致，竟然是怕。 





推开房门的时候，于扬的头脑竟然是一片空白的，然后，他就站在门口狂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来到床边，把狼从床上拖下来，一路拉进浴室。 


用撕下来的被单擦净了狼身上的秽物，他将狼放到了花撒下面，拧掉了喷头，将水流开至最大，然后打开浴缸的放水管，最后，自己回到卧室去撤掉脏了的床单，跟脏被单一起卷起来，扔进了垃圾通道。 


顺着脸颊流下来的，不知道是发稍遗留的雨水还是眼角落下来的泪水。 


推开窗子，散去房内令人作呕的气味之后，他才返回浴室。 


“那时候你没被催眠吧？我跟那个变态都错了。”他问，看着水龙头下看起来有点可怜似的狼。夏天，水不是很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肌肤看起来那么苍白，衬得肌肤上的鞭痕格外的刺眼，“……又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问话，就象打入棉花的拳头，无处着力，也没有任何回应。狼甚至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 


“你说话！你不是还有舌头吗？啊！”于扬抓住狼的胳膊，把他从水中拉起来。原本落在身上的水柱冲到了面上，狼侧过头，证明他还是活着的，但他就是不开口。 


因为于扬要剥夺他的发言权，所以，他就拒绝再对于扬开口。 


永远都不。 





于扬的眼圈慢慢的变红。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需要狼，很依赖狼。面前是比牛奶还浓的迷雾，他什么都看不清。跟最初废掉狼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他现在甚至还怕狼真的永远都不会再跟他说话。 


他想哀求狼说，不要不理我。但他知道，狼不会为这个感动，而改变主意。 


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没法回头。 





浴缸的水放满了。 


于扬抱起狼，把他放进去。 


撒开手的时候，狼的身子就往浴缸底沉下去。 


银色的发丝在水中缓缓的飘舞，四肢张开着，显露出修长健美的身体，紫红色的鞭痕盖在苍白的肌肤上，美的妖冶。 


口鼻溢出的气泡是活跃的，但他的面容很沉静。 


窒息，对他来讲好像一点都不痛苦。 





于扬把手放在水面上。他抚摸着水面，就象隔着厚厚的水晶在抚摸狼。气泡冲击着他的掌心，这是狼的呼吸。 


不会有人，永远都不会有人能让于扬如此着迷，但又如此难以触摸。 


“不要不理我……”他轻轻说，然后，把狼拉出来，面孔朝下，以腹部压在浴缸边缘的姿势，控水。 


手臂是无力的垂着的，狼象是被晾晒在浴缸边缘一样，但是从颈到背，到腰，再到臀的线条是紧绷着的，肌肉勾勒出了性感的线条。 


于扬凝视着他，脑海中纷繁的，是狼勾魂夺魄的眼神，是魅惑的微笑。 


他的身子有点颤抖，被雨淋得冰冷的肌肤开始发热，是一种无法排遣的热。 


他缓缓的褪掉自己的衣衫，裤子，抬腿，迈进浴缸。 


水很冷，狼的肌肤就像水那样冷。 


他一手扣住狼的腰身，另一手探进了狼的股缝。 


括约肌咬得他的手指很紧，但是里面很温暖，跟外表的冰冷完全不一样。 


在指尖儿入侵之初，他感到了狼身体的一丝僵硬，但是很快，狼便放松了身体——对于既成事实，他没有必要让自己陷入更糟的情境。 


他沉默地把自己锲进狼的身体，并不是特别舒服，但却让他的心在那刻疯狂的跳动起来，手也几乎无力扣住狼的腰身。 


这是一种几乎承受不了的快感，从心脏向四肢随着血液扩散。 


他深吸了口气，把自己抽出来一段，又插进去，往复着，青涩得没任何技巧。 


如果催眠师闯进来，自己就杀了狼，然后让催眠师杀了自己。于扬心中如此打算着。直到跳动着射进狼的身体深处。 


催眠师一直都没有来。 











第六章 2 





催眠师此刻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给骨裂的手臂打夹板。 


功亏一篑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讲没有太大的打击，相反的，是件挺有趣的事情，逗引着他以更大的兴趣继续追逐。他自己不否认自己像是一头跟着草料跑的驴子一样，总觉得草料就在眼前，所以就跑的更欢。 


其实在他看来，那个少年仍然是在他的掌控之中，毕竟在他心中种下的两个暗示还都没解除。只要能见到他，自己一个指响，少年便会乖乖的回到他身边。 


带着夹板的手臂很麻烦。看着自己的手腕，他沮丧地夸下脸。还没走出医院大厅，手机便响了：“布朗博士，您预约的病人就要来了……”是秘书略带不满的声音。 


“噢，帮我取消掉。取消这三天所有的预约。”催眠师活动了一下手臂，“我的左臂骨裂，需要休息几天……另外，翠希，帮我把10万元转移到以下这个户头：XXXXXXXXX，立刻。” 


“好的，注意身体，博士。” 


“我会的。”催眠师的面上，展开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挂断了电话，又拨通了一个电话，“你的那个委托，我无能为力。现在我已经将双倍的违约金划进了你的户头。再见。”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他便挂断了电话。 


跟有的人，啰嗦是一种乐趣；而对另一些人，啰嗦简直就是一场磨难。这时他想起，自己还欠着那少年一个委托——上帝，看来这第二职业自己干得糟透了！ 


走出医院大门，他展开手臂伸了个懒腰。雨后的空气还算是清新，让人的心情大好。这么好的天气，做点什么呢？ 





于扬象尊石膏像一样坐在窗口，看着天际一点一点的发白。昨夜被雨淋湿的衣服，已经被体温烤干。 


狼睡得不太好，他昨晚流了点血。于扬看到浴缸的水中添上了一抹透明的薄红。但是他没帮他处理。 


他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完事了之后，他更看不懂自己与狼的关系了。 


师徒不是师徒，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朋友不是朋友，情人也不是情人。 


还当他是仇人吗？ 


他不去看狼的脸，狼也不看他。 


而虽然不看，但满脑子想的仍然是狼的样子——他有点厌恶的想去撞墙。 


他很讨厌——甚至是恨——自己。 


没有仓惶的逃离丽东轩，他甚至是等着催眠师来。 


现在任何人跑来杀他，他想他都会欢迎。 


不过直到天亮，催眠师也不肯来。 





他笑了笑。 


天亮了，一切幻想都该烟消云散。 


站起身，于扬走到床边，把浅睡中的狼从床上拖起来，拉到轮椅上。眼角掠过狼的脸上时，看到他紧锁着眉头。他的手腕是火热的，有点烧得吓人。 


于扬心里很烦乱，但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退房，叫车，回到中环租住的房子。 


路上顺道买了点米和菜。走时已经准备好了厨具佐料，可以在家里开火了。进电梯的时候遇到了房东太太，说昨天煲了好汤给他们送去，家里却没人。于扬笑笑说，叔叔生病了，所以昨天在医院。 


房东太太依旧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叔侄二人，叹道，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照顾人呢？不如这样，我再减点租，你顾个人来照顾你叔叔吧，这样你也好脱开身子，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对了，记得你上次说辍学找工作了，现在香港的世道不好，找到了没有？ 


这时于扬从来也没想过的事情：雇人看着狼。不过似乎挺可行。好像寻常人家都是这么做的，可他却根本想不到。 


其实很简单，他只要雇个聋哑的人来看着狼，如果有什么异动，就拨通自己的电话好了。于扬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调好味的牛肉末跟米饭在电饭锅中发出浓郁的香味，盛出来时，饭粒个个都很饱满润泽。于扬自己已经很饿了，他想狼也肯定很饿。可是今天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让自己把碗端到狼的跟前喂他。 


说不出来是厌恶自己，还是厌恶狼。 


他放下碗，来到楼下，摁响了房东太太家的门铃。 


房东太太有点诧异——她没想过这个腼腆、沉默寡言的少年会主动敲响自己的家门——但十分热情。 


“我想雇一个聋哑人来照顾我叔叔，需要做什么？”于扬问。 





招来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聋哑，别人都叫他麦叔，原来在社区的服务中心作清洁工，说是干活很爽利。反正要他做的事情不多，于扬只是简单地告诉他：狼是个疯子，有自杀倾向，所以要看着狼，别让他死了，薪水跟原来在服务中心作的时候一样。如果愿意，于扬加五百元，请他上午、下午给狼喂饭各一次，带狼解手各一次。于扬如果离开一两天时，做点粥饭给狼。早上9点上班，晚上5点下班，多一点，都不用他做。 


工作很简单，麦叔也可以在工作时间出去逛逛，但每一次不可以超过一个小时。哪怕是五十分钟回来看一眼再出去也好。 





把狼推给麦叔之后，于扬就一眼不再看他，即便需要接触时，也总是粗暴而迅速的结束，再远远的逃开，就象狼有传染病一样。 


反正他有的是事情可忙。虽然失去了枪，但是旺角的委托还是解决得很漂亮。他就地取材，用的是铁丝。 


因为麦叔的事情，房东太太来往的更紧密了。于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起来像没钱交房租的样子。不过即便房东太太是在担心，那也不无道理。他索性就在社区附近的小餐馆找了份打杂的工作，他话少，脏活累活也不计较，老板并不讨厌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 


晚上闲了，于扬一边百无聊赖地调拨电视频道，一边想，常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吧？ 











第六章 3 





麦叔来的头一天，于扬是在家的，他看这中年汉子确实很勤快，索性就把给狼洗澡的事情也交给他来做。其实也不需要到浴室洗，有空的时候用温湿的毛巾擦擦身体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可以彻底把狼逐出自己的视线。而狼就生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就像不存在一样，等待终老的那一天。 


可是他存在。 


不然于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拼命的赚钱，居然要打两份工这么辛苦。餐馆的客人有时候很挑剔，老板也总想让于扬微笑服务。这辈子，于扬还都没为谁微笑服务过——狼也不强求他这个。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对自己的呵斥，面无表情。 


网上的经纪人近日也不甚满意，他告诫于扬不要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地域活动。一则，会令当地警方警惕起来，容易暴露身份。所有的杀手都是居无定所，过着漂流的生活，于扬不该单单这么个别。；再则，也会降低经济效益。就比如近日日本有几个高价Case都在联络于扬，可他却都推掉了。 


这样的email，于扬看过就删掉。现在，他只想听狼的话，余者一律闭嘴！ 


该说的人就偏偏不开口。 





电视上播放的是粤语老片，意味着已经到了深夜。 


于扬随手关掉了电视，只是在漆黑的客厅，蜷缩在沙发床上，久久的呆坐着。 





刚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电视的声音。楼虽然老，但是在那个时期建造的楼质量都很不错，墙壁的隔音效果也好，住了将近一周，他还没听到过邻居的杂音。他无聊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对着这样的墙壁射击，子弹能走出多远？ 


下意识地看了看沙发对面的电视，一片漆黑，开关处的红色指示灯都是暗的。 





是口哨声，吹的是不知名的曲子，象春天的溪水般跳跃着，流淌进于扬的耳朵。有时候似乎应该更高昂，但是吹奏的人力气不济，听来有些不够胜意。但是很悦耳，调子更是涌动着少年人的勃勃生机，让人热血沸腾。 


于扬想起那首歌：Born to try。 


他站起身，走到狼的门口，推开房门。 





口哨声就在那一刻嘎然而止。 


于扬站在门口，看着狼。 


吹口哨的狼，吹着那样的曲调。 


于扬不仅是没见过，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他只见过凶悍的，冷酷的，放纵的，狂妄的，冷漠的狼。 


“师傅，”他怔怔地看着睡在床上的废人，“你十七岁的时候，什么样？” 


清冷的月光下，狼的眼睛晶亮漠然。他看了于扬一眼，又扭过了头去，望着窗外。 


香港的夜晚，灯光灿烂，而星光却黯然。 


从狼的角度，看不着天空。 








第七章 1 





“阿扬，六号桌的套餐、柠檬茶！” 


于扬从后厨的窗口接过餐盘，送往六号桌。 


“阿扬，2号桌等着下单！” 


于扬默默地转身，从工作服口袋中掏出纸笔来到2号桌。 


每天都很忙乱，但晚上回忆起来，总是觉得并没做什么。好像脚不沾地都是百忙了。抬头看一看，正是午饭时间，小餐馆里人正多，每天都是这样。 


“红棉路的外卖，谁去一下？”老板娘刚接了个订餐电话，在台前叫道。 


“我去吧。”于扬把单子给后厨送去，回过头来道。 


“好吧，你快去快回，忙死了。”老板娘将写着地址的纸条递了过来。 


咕老肉，耗油油菜……清点饭盒的时候，于扬听到极细微的脚步声在向他靠近。两指捻起了只不锈钢勺子，他在手中掂了一掂，从光滑的勺面上，他看到鬼鬼祟祟接近自己的是同事阿亮，暗自松了口气——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真的是被那催眠师吓怕了——放下勺子，在阿亮的手拍到自己肩膀上之前，猛地转过身。 


“哇~~~~~”于扬的动作却将原本想要吓他的少年下了一跳，跳了开去，“你想吓死我啊？”少年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说话的时候眉目都在舞动。 


“有事吗？”于扬心里偷偷笑了笑。阿亮是很活泼的男孩，长得并不难看，但五官总是灵动的带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喜剧色彩。 


“看你是不是在偷懒了。”阿亮笑道，抓起衬衫的一角扇风。 


于扬将手中写着地址的纸条递到了他的面前。 


“哇~红棉到那么远？他们又欺负你？我去找那起懒鬼！”少年瞥了一眼，便挽起了袖子，怒气冲冲的往外走。 


“是我自己想去。”于扬笑了笑，道。 


“你是不是傻的啊？顶着这么大的太阳？”阿亮把两条胳膊抱了个圆比作太阳，大叫道，“锈逗啦？” 


于扬默不作声地拎起饭盒走向后门。 


“哎！喂！晚上收工了去哪里？”阿亮在身后叫道。 


“回家。” 


“有没有搞错啊？我们出去H，你也一起吧！” 


于扬知道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餐馆中的几个年少侍应生和帮厨。散工了之后常常看到他们一起。不过于扬并没有加入他们的想法。虽然他不当晚班，但放工的时候就已经下午六点多，狼还独自在家呢。 


“不了。”他摇摇头，把饭盒放进单车的车筐中，蹬车离开。 


穿过皇后大道中，于扬将单车停在了一座住宅楼边，从车筐中拎起了饭盒，扬手叫了一辆计程车。 


“红棉路XX号。”他简要地道。 


送餐收钱之后，再叫计程车取道丽X酒楼。在酒店门口下车时，他已经脱掉了制服。 


8楼05号房间的门是紧锁的。他在门口略站了一站，里面隐隐的传来了男女的呷玩嬉笑之声。 


左右两个房间都有人在。直到找到9楼05号时，才是一间空房。于扬用床单垫着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0805的电话。 


听筒中传来了一个男人极不耐烦的声音：“喂？” 


“对不起先生，我是水暖工。您楼下的浴室顶有些渗水，我们需要看看您房间内的浴室，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男人骂骂咧咧的表示看完了赶紧滚蛋。 


于扬离开0805房间时，在浴室留下了一个被淋浴水管勒死的男性尸体。 


坐计程车回到皇后大道中，再骑单车回到餐馆时，时间刚刚好。 


收工回家的时候，于扬带了两只烧鹅腿回家。 


每日他到家时狼已经吃过了晚饭。就算是麦叔离开之前给狼喂的晚饭，到了第二日早上到立即刻喂他早饭，中间也隔了十五六个小时。夜半狼睡不着觉，必定是饿得难忍。 











这几天来，晚上偶尔会听到狼沙哑的咳嗽声，但却再也没听到过那曲口哨。于扬有些懊悔，如果自己没有冒然推门，或许可以听完整曲。 


是狼吹得口哨呢，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听到。 


感觉起来就像赏赐一样，于扬自己求是求不到的，要看狼什么时候有心情，愿意赏给他。 





又到了粤语长片时间，于扬关掉电视。找了整晚的新闻，他没有看到警方寻找嫌疑犯。头一次，感到有些不安稳。因为他是头一次留活口。 


当时是那个目标男人开的门，带着他进了浴室。于是他就悄无声息的把男人勒死在了浴缸里。他知道卧房里肯定还有人在，从之前的嬉笑声可以推知，那是个女人。 


有一种亢奋催促着他走进卧室，他全身的细胞都因这种亢奋而活跃。 


但是他最终停在了门口。 


那个女人没看到自己，无需灭口。 


他对自己发过誓的，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现在他回到了人类社会，正逐渐融入人群中。 


他需要克制自己嗜杀的恶癖。 


他是人啊，不是狼所说的野兽。 





狼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听到于扬进门，微微的侧过了头，但是没有睁开眼睛。 


于扬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来到狼的床前。外面的街灯和大厦的灯光这个时候依旧明亮，透过窗帘缝隙，斑驳地落在狼的床上。狼的面色似乎更差。其实于扬已经有很久没来看过他了，偶尔过来，也只是在黑暗中，站在门口。他伸出手，用两指碰了碰狼的额头，温度并不高。然后坐在床边，打开饭盒，烧鹅的浓香就溢了出来。 


于扬拿起只鹅腿，送到狼的唇边。 


狼侧过头。 


有半个月没照顾过狼吃东西了吧？于扬想。他站起身，去洗手间洗净了手，又回来，把鹅腿上的肉撕下一小条来，送到狼的唇边。 


这一次，狼张口吞了下去。 


于扬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他小心地不让鹅腿的油汁落在自己和狼的身上，把鹅腿肢解成尽量细小的肉丝，送到狼的嘴边。 


三五口后，狼摇了摇头，就不肯再张口。 


从前狼不是这样的，他的饭量也不是这么小。于扬有点难过又有点疑惑。“师傅，不好吃吗？”他忍不住问道，送了一条自己吃下去，味道香浓。 


狼的视线越过他，落到了床头柜的杯子上。 


于扬擦去了手上的油污，到了杯水来，扶起狼的肩膀，把杯子送到狼的嘴边。 


狼一气喝光了杯中的矿泉水，望着于扬，似乎意犹未尽。 


于扬心中一动，放下杯子，伸手去摸狼的嘴唇。 


尽管是被刚刚的油腻滋润过，但依旧可以摸到干裂的死皮。 


于扬只觉得胸中闷痛，就像有谁的手在揉捏着他的心脏！ 


他要杀了他！ 











第七章 2 





虽然从来都没认为自己很正常，但那一刻真的是疯了！于扬的眼前只有一片血色！他只想杀了麦叔！ 


不管狼从前是怎样的一个人，在麦叔的眼中，他也不过是一个病人而已吧？让一个饥渴到了极点的人面对的近在咫尺的清水而不可得，那是什么样的折磨？！ 


狼对火狐，或者自己对狼的毒辣是源于刻骨的仇恨，而麦叔他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自己少些麻烦？所以看准了狼不会告状，而雇主也不理会，就敢这么肆意的折磨一个病人！ 


原来貌似忠厚的常人，为了微不足道的一己私利，残忍起来也能令人发指。 


想狼，一世强悍！ 





于扬周身的血都直冲头顶，又恨又怒又懊悔，更多了几分难过。他站起身，拉门就想冲出去，及至大门口，才想起自己只有麦叔的手机号——麦叔是先聋后哑，本身识字的，不妨碍他读写短消息——并无他家地址。 


一腔怒气恨意无处发泄，于扬郁闷得两手发抖，想起刚刚狼看着自己要水的目光，又心酸得眼眶发热。 


深呼吸了半晌，他才又折身回去，再到了杯水，想要服侍狼饮下时，却见他已经沉沉睡去。轻轻地将水杯搁在了床头柜上，于扬小心地趴伏在床边，细听狼的鼻息，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颊，但手扬到了空中又落下来。捻了捻指尖，狼柔软又有点皲裂的唇的触觉还在。把这触觉反复在心中回忆，怒气却渐渐的化作了另一番滋味。酸酸涩涩，可又还勾魂夺魄得让人无法抑制的思想下去。 


头面渐渐的火热起来，跪伏的身子也缓缓的低下去。身子又有点颤抖，却是怕的颤栗起来，自己想停，可是停不住。感受到狼的气息满满的把自己包围住，拉着自己往下沉，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是轻轻的，胆怯的把自己的唇碰到了狼的唇上。本想碰到了就好，自己就可以转身逃跑。可是碰了一下，再一下，于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干什么，上瘾了一样的身不由己。把狼惊醒了，侧过头。于扬先惊出了一身大汗，呐呐地道：“师傅……还喝水吗？”手忙脚乱的就去抓床头的玻璃杯，杯子啪地落在了地上，碎片和清水溅了一片。 


跟玻璃破碎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于扬的唇。他蓦地扳过狼的脸，吻下去，带着不顾一切的凶悍。头脑中似乎有激越的歌声响起： 


But I was born to try 


No point in talking what you should have been 


And regretting the things that went on 


Life′s full of mistakes, destinies and fate 


Remove the clouds look at the bigger picture 


And all that you see is me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That I was born to try 


I′ve learned to love 


…… 





没法承受，周身就像被烈火灼烧，从胸中迸发出来的火焰。 


没有拒绝，也不接受拒绝！ 


他的唇，他的舌，不管狼是不是接受，是不是回应，不顾一切的闯进狼的口中。他把自己的呼吸，跟狼的呼吸混合在一起；把自己的身体，跟狼的身体重叠在一起；用自己心跳的频率，带动着狼的心跳。 


“师傅……师傅……”于扬轻声地喃呢，每一声，都带来了周身不可思议的舒泰。他抚摸着狼的身子，宣泄那样的急切，笨拙地侍弄着狼的性器，也抓着狼无力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不管狼回应不回应！ 


狼的呼吸渐渐的急促，被动的舌头忽然缠绕上了于扬的，把他拉向自己，用牙齿轻轻的磕咬；蓦地又闯进了于扬的口中，舔弄他的口腔深处；更忽而用力的吮吸着少年的嘴唇，把喃呢变成了呜咽般的轻哼。 


产生淤血般的吮吸带来了麻痹的痛楚，痛中带着无法解释的快感。狼弄湿了他的手，他知道自己也一定弄湿了狼的手，就在狼激烈的回应那一秒。 


比在浴室那一次，美妙不止千百倍。 





“师傅……师傅……”他侧躺在狼的床上，轻轻地叫。不知怎么，他就是想叫，声音出口，心中就会很舒服。 


狼的呼吸和心跳都慢慢平复，阖目而卧。 


于扬又想起来，下床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来，拧开盖子，送到狼的嘴边。狼喝了两口，就不再理会他。呆呆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于扬退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心中有点发堵。开口又轻轻叫了声“师傅”，却忽地绞痛得难以承受一样，躺倒在床上卷曲了身子。 


师傅…… 











早上麦叔跟往常一样来上工。于扬一边在厨房做饭，一边听着狼房间里传来的打扫玻璃碎片的声音。大概三分钟后，麦叔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已经准备给狼喂饭了。 


于扬的手放在了刀把上，思忖了一下，又收回来。如果这个地方还想久住的话，家中是不能够发生命案的。但决不会因此而原谅他的所为——对他来讲，狼是生命的重心，而其他人，只不过是符号而已。虽然失去这个符号会给日后的生活带来麻烦，但总有其他符号可以填补。 





狼，无可替代。 





把做好的皮蛋瘦肉粥交到了麦叔的手里，于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转身走进狼的房间。 


找一个适当的机会，对一个技艺高超的杀手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于扬戴上了碗柜上放着的橡胶手套。 





厨房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有刀具，煤气，炉火，还有遍布水渍的地面砖和……容易松脱的插座。 





警方打来电话的时候，于扬还在餐馆里忙着下单。 


是跟麦叔约好了下棋的棋友久候他不至，急了，就找到了于扬的家中——麦叔不止一次的带人去他家中玩乐——敲门，听不到回应，就发现不对劲，叫了保安帮忙撬开房门，看到麦叔倒在厨房。棋友大惊失色地上前察看时，自己也被电击了一下，这时保安忙叫了救护车，紧接着报了警。 





电线老化，脱落。而地上恰好有水渍。麦叔不留心踩进了水渍中，触电身亡。家中除了麦叔，还有一个人在场，只可惜他既是个废人，又有些痴呆，非但当时不能找人求救，更连警方做笔录时也不说话。 





“你是这套房子的租赁人？”警察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以怀疑的神色打量着于扬。在他看来，这孩子还太小，不足以担起一家生计。 


“对。”于扬淡淡地道。进门就先去狼的房间看了看，才第一次见到他不在家时，狼的模样：只着睡衣躺在床上，身下却垫着一大块塑料。 


双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的心中跟油煎一样。 


“身份证？”小警察又道。 


于扬从裤兜中掏出身份证来，递到警察面前。 


“还不到十八岁吗？”警察瞥了一眼，“你家长……”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情不自禁的飘到了狼的房间。 


“他是我监护人，”于扬冷冷地道，走过去紧闭了狼的房门，“……现在瘫痪了。” 


“瘫痪？”警察以某种口吻重复道。发现狼横在那里时，他就检查过，那痴呆病人的四肢是废了，被人生生废掉的。 


于扬望着他，不说话。 


这孩子冰冷的目光，令人心悸。对家中死人这样的事件所表露出来的情绪也冷漠的不太寻常。 


死亡，对他来讲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情。 


缺乏……人性。 


“死者是你家的……”小警察思忖着道。 


“钟点工。” 


“他平时负责？” 


“照顾我叔叔。擦洗身体，喂饭，去洗手间之类。” 


“哦……那么……”警察侧过脸，看着狼的房门，“在给他换衣服的途中去厨房？”他似乎不经意地问。 


于扬看着装作不经意的警察，笑了一下，“不是换衣服。警察先生，如果没事的话，我去上工了。现在餐馆很忙。”他指了指身上的制服，打开大门。 


“看不出来你有多难过，”警察皱着眉看着于扬，“你跟死者认识了多久？” 


“想要我装给你看吗？”于扬反问道，“半个月。” 


没人性的小子。警察斜睨着他，暗想。“那好，有需要的话再找你协助调查。我先走了。”他哼了一声，道。 


于扬扶着大门，不说话。 


是一副很明显的送客架势。 


警察耸了耸肩，走出门去，忽然又转过头来：“喂！我姓宋，如果有需要，找我帮忙。”他的表情很诚恳，“死者的家属恐怕……” 


于扬垂下头。 


小警察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电梯。 


“谢谢。” 


身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别扭地道。转过头来看时，正碰上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望着自己，淡漠，戒备，也孤独得令人……心痛。 


刚看到这漂亮又冷漠的少年时，就觉得哪里有点怪，却总是说不出来。蓦然回头这一眼后，他才骤然意识到，是苍白的面容映衬下，那显得艳红得突兀的唇。 


小巧单薄的唇，淤血般的微微发肿，好像遭到过蹂躏一样。 


“我叫宋辰龙。”他说，“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找我帮忙。” 








第八章 1 





从技术的角度看，这一次谋杀完美无缺。 


可是出了人命案这种事在小区里传播的快到了于扬无法想象。不到半天的时间连天桥下面的流浪汉都知道他家的钟点工触电死亡。 


于扬不能理解别人家里死了人干这些闲杂人等什么事？有必要这么津津乐道吗？请第二个钟点工的难度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宋辰龙？他是个警察。他说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帮忙。 





“喂？哪位？”电话的那边似乎很嘈杂，于扬听到小警察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叫声，“拿这么些家伙？拍戏啊？”伴随着话语，是一阵金刃碰撞的脆响。 


后面这半句显然不是在对他说话。如果是个深谙常人礼貌的人，此时最好就客气的道声歉，然后撂下电话，可惜于扬不是。 


“我想找一个聋哑人特别护理。”他说。 


电话那头半晌没回音，然后嘈杂声忽然全部都消失，接着，是小警察有点低沉的声音：“是你？” 


“我需要一个聋哑人特别护理。”于扬在社交技巧上完全幼拙的象个孩童。 


宋辰龙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开个玩笑说“试试到教堂许个愿”，但第六感告诉他，如果这么说，那孩子绝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聋哑的行不行？”他问。 


“不行。”于扬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宋辰龙诧异地道。 


“我想要个聋哑的特别护理。”少年的声音清冷而执拗。 


“你的要求很高啊。”宋辰龙忍不住讥讽道。 


“谢谢。”对于辰龙的讥讽，于扬无动于衷，也不知道是根本就没听出来，还是听出来了只是装糊涂。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自闭？宋辰龙的脑海中禁不住浮现出了于扬隽秀的面容——永远都是那种疏离冷漠的神态，眼中是深深的戒备和孤独。好像是被猎人枪伤的雏鸟，拖着血淋淋的翅膀躲在笼子的最角落，有谁哪怕是最善意地抚摸，也会恐惧的颤抖。辰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联想出这种比喻，少年和雏鸟？真是够好笑。但是先前的不满却在不经意间消散，“我试试看。”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于扬收了线。明天还找不到特护的话，他就需要辞职。虽然只是打杂，但毕竟是平生第一份正常的工作。他推开狼的卧室门，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闭目养神，狼静静的躺在那里，白发凌乱地铺在枕头上，唇色并不艳丽，但至少不再干裂。于扬抿了抿唇，轻轻的掩上房门。 





虽然平时也没有留意过街上熙攘的人群，不过今天的感觉确实很怪。于扬略微放缓了脚步。路边停着的汽车反光镜中有两个青年男子在不远处交头接耳。 


于扬皱了皱眉头，继续着自己的步伐。在下一辆车的观后镜中，看得更仔细。青年的手中握着一卷报纸。 


报纸？ 


于扬一闪身，拐进了前面的小巷。 


不多时，两名跟丢了目标的男子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巷口。 





目标就在堆满了杂物的巷子中央，装着鲜鱼的塑料袋缠在腕间，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两个男子对望了一眼，索性抖去了缠在马刀外的报纸，纵身扑了上来。 


于扬伸脚挑起了一只装满杂物的破筐，迎面向两人砸去。 


巷子窄小，两人忙不迭的左右一分，就已经靠在了墙上。 


混杂在扑面而来的杂物中的，还有一只脚，勾若镰刀的脚。 


于扬的低边腿介于泰拳跟散手之间，其攻击力量之大可想而知。 


杂物落地的声音中夹杂着骨头的碎裂声。 


于扬身形半转，已经面对着左手边的男子，右脚轻轻一勾，只听扑通一声，右手边挨了一腿的男子就已经身不由己的跪倒在地。他顺势一脚踏在了男子持刀的手腕上。 


腕骨发出了委屈的闷响，而男人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动作不是电影中跆拳道鞭腿那般好看，但是闪电般的迅疾有力，不给人一丝回旋的余地。 


左手的男子一愣，手中的刀才劈头砍来。 


半尺多长的马刀，其实在对手拉开一点距离的打斗中劈着才顺手。而此时几乎面对面的近身肉搏他有些施展不开。 


于扬一手擒住了男子的手腕，向外侧拧了半圈，顺势一推，男子发出了凄惨的哀号。 





“为什么要袭击我？”于扬制住男子的手臂，一压，男子手中的马刀便横在他自己的颈边。 


“不要……不要杀我……救命啊~~~~~~~~~~~”男子垂下眼皮，紧瞄着马刀锋利的刀刃语无伦次。 


于扬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双手一带，鲜血登时喷出来。他侧身躲过喷溅的血雾，低下头：“为什么要袭击我？” 


地上跪着的男子已经抖得筛糠一般。“是……是大嫂……发出了江湖追杀令，说画像中的人就是杀大哥凶手，格杀勿论！” 


“大嫂？画像？”于扬心中一沉！ 


狼是对的。 


狼永远都对！ 


他神情有些苦恼也有些懊恼，蹲下身，抬肘撞向了男子的咽喉。 





“找你真的还有点麻烦。”巷子的那一头，有人悠悠地道，夹杂在垂死的呜咽声中，如此刺耳。“换了电话号码？是因为我吗？” 


该死的……于扬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儿有些发凉。不需要回过头去，他也认得出来，这噩梦般的存在。 











第八章 2 





一个人不会真地从地球上蒸发掉的，但是却有可能从某地彻底消失。 


那个叫于扬的少年不见了，就是在那天下午，那通电话之后。 





钟点工触电身亡的案子很简单，从现场勘察看来似乎没什么疑点。但宋辰龙总是觉得很奇怪。 


可是也不象是谋杀。房里残废的那个男人很明显，一点也不痴呆，他只是不开口。不过他做不了什么，四肢具废是真真切切的。 


也不可能是那个孩子，绝对不可能。宋辰龙相信不是他。十几岁的孩子而已，看面容神态其实还比同龄的孩子要单纯幼稚上几分。辰龙刺探过他。冷漠也好，不耐烦也好，少年都堆在脸上的，根本就不懂得怎么算计人，怎么隐瞒自己的心情。下午的电话中也是这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语气自我得气人，但也使人，尤其是辰龙这种大男人情不自禁的想要照顾他——因为他自己实在不太会照顾自己的样子。如果要归类，辰龙会把他归类到心灵受创的孩子那一类，绝对不是杀人凶手。 


更重要的是，动机呢？辰龙也找不到杀人动机。虽然不像草率的结束案子，但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和可能的思路。 


也许案子本身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是涉案的两个人看起来太特别。 


于扬是个孤儿，辰龙的同事帮他查过，十二岁的时候被一个善心人士收养，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没什么消息。据说这个善人曾经数次捐款，挽救了当时岌岌可危的孤儿院。 


如果善人说的就是那个白发的废人，辰龙会觉得这个世界很诡异。他的伤就彰示着他的身份——江湖人。 


老实说，辰龙对这两人很感兴趣，也许是职业好奇心，也许……是他自己也了解不了的窥探欲。 





不太妙的情况是起始于关机的手机，晚上带着找到的特护资料到于扬家中时，无人应门。与发现麦叔尸体抬过相似的情景促使宋辰龙找到房东太太，打开房门。 


只有残废的那个男人孤独地躺在房间里，问，也问不出什么。 


宋辰龙发现，男人的目光跟于扬出奇的相像。 





于扬打工的餐馆老板告诉他说，那孩子请了两天假。从老板的角度看，于扬是个让人比较满意的员工，什么脏活累活也肯干，比如洗厕所，在大热天里去很远的小区送外卖。唯一的缺点就是面孔太冷，说过许多次也不能改。 


看来不只是对我，宋辰龙心中暗想。总觉得于扬冷得缺乏人性，但老板娘的一番话让他心中又怜惜又着急，“这孩子也怪可怜的，自己还小呢，又要照顾家里的病人。从来都是下了班就回家，特别记挂家里瘫痪的叔叔。宋警官，于扬别是出了什么事吧？这两天街面上挺乱。” 


老板这时插口道：“净瞎猜，阿扬跟阿亮他们那群小子不一样，乖巧又听话，不会惹事的。” 





街面上是乱，这宋辰龙知道，近来的小混混都跟疯了一样，据说是有个江湖追杀令，跟刚被刺杀的一个旺角大佬有关。他很后悔，下午打电话的时候没嘱咐于扬一声，让他没事不要在街上乱跑。即便江湖上的事情与他没关系，但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容易招惹是非，更何况他那又冷又硬目中无人的个性，太容易吃亏。 


一个大活人到底哪儿去了呢？ 


心中总是隐隐的觉得不妙……这是一种直觉。 


如果明早于扬还不回家，那就一定出事了！ 


但他又出了什么事？ 





唇，其实是个很容易受伤的部位，神经血管都算丰富。女孩子的唇似乎更娇嫩一点，辛辣的食物，劣质的化妆品，甚至蚊虫的叮咬都能让娇艳的唇瓣红肿个半天。 


吻，很激烈的吻，强力吮吸的那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有时候，少年的唇也一样。 





催眠师的手指轻轻划过于扬的唇，呵呵的笑起来：“跟上次比，你娇艳了许多啊。” 


于扬是一贯的漠然，依旧毫不反抗。他也没法反抗。 


他躺在床上，一张异常华丽的钢架床。 


繁复的雕花，轻便却又结实的构架。雍容与简约近乎完美的并存于这张复古家什上。 


如果说它有什么缺点，那只能是床头。 


于扬两手的手腕皆被精致的环铐铐在了雕花钢铸的床头上。 


少年修长而略微纤细的身体最大限度地在床上伸展着。 











第八章 3 





这一次，催眠师是小心多了。毕竟，骨裂这样的事情，偶尔一次也就够了，他不想每半个月上一次夹板。 


如此的束缚，确实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于扬想起狼，情不自禁的有点走神。 


原来狼说的话，教的道理，一向都很对。 


想走一条自己的路，却把自己出卖给了黑白两道，更让这个不知所以的催眠师闻风而来，如果死在这里，也只能说活该！ 


杀手的路都是一样的，要心狠，要手辣，要冷血到变态，没有例外。 





那现在，狼呢？咬舌自尽了没？ 


如果自己真得要死在催眠师的手中，于扬理智上希望狼能尽早的自我了断，总好过饥渴而死。但是……他舍不得啊。 


舍不得。 


万一自己能够逃出升天，回去见到的只是一具尸体怎么办？！ 


狼不可以先于他死！ 





“是那个白发的男人吧？”催眠师的腔调懒洋洋的，“真可惜没亲眼看到。”他叹了口气，“你怎么做的？也吻他全身么？”随即，他兴趣盎然地问，压在于扬唇上的手指不安分地揉搓着。 


于扬知道，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唇有点痛，但又象结痂的伤口那样有点痒，从心底里滋生的麻痒。他侧过头想逃开，但男人的手指随即追了上来，兴趣更强烈了似的，变本加厉地想探进他的口中。 


于扬松开牙关。 





他想咬下去。 


催眠师知道他想咬，笑吟吟地瞧着。 


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于扬轻轻地舔着催眠师的指尖。 


柔软的舌头缠绕在入侵的手指上，沿着手指的边缘一分一分的往下舔。 





催眠师一愣。 


他望着于扬的脸。 


冷冰冰的神态，漠然的目光。 


这少年面无表情的含着他的手指，调情般的舔弄。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催眠于扬，但是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 





指尖的触感润滑柔软，舌头顶在两指之间的时候，催眠师几乎忍不住并住两腿。 


就像是顶在两腿之间。 


少年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点顶指间的缝隙。 


冰冷是另一种魅惑。 


虽然并不妩媚的神态使若有若无的勾引失色不少，但是催眠师发现自己心底尽管有三两分遗憾，却又有四五分的期待——在这薄冰之下，是潺潺溪流还是炎炎烈火？ 


俊俏的面庞，清冷的目光，露骨的诱惑，青涩的技巧…… 


属于于扬的独特媚态，绝对与众不同的诱惑。 


“看来这些日子不见，你学了不少？”催眠师笑道，两指夹住了于扬的舌尖，“都有什么？” 





唾液有点难以抑制的在口中堆积，于扬不太习惯地想将舌头从催眠师的指间抽离。催眠师逐渐加大了钳制的力量，直到少年微微的蹙起了秀丽的双眉。 


隐忍的神态，出奇的纯洁无邪。 


水晶一样的干净。 





“会的还不够多……”催眠师轻轻地说，目光微殇，忽地俯下身，张口咬在少年的胸前，隔着薄薄的布料，慢慢的磨动牙齿。 


还是沉默的承受，只有床头的镣铐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脆响。 





淤血的咬痕从胸口一直向下延伸。 


虽然紧闭的双唇中没露出一丝声息，但越是接近肚脐，少年的喘息就越急促。 


那是从没被人垂怜爱抚过的敏感地带。 


催眠师把碍事的衣襟推开，让暴虐的嗜咬直接落在了已经被蹂躏得微红发烫的肌肤上。 


咬得更狠，吮吸得更用力，让身下的肌肤颤抖紧绷的几近痉挛。 


痛与快感一样的汹涌，汹涌的令人窒息。 


沉默的忍耐，只是让心脏承受了更大的冲击，几乎炸裂的冲击。 


年轻的身体似乎无法忍耐地在催眠师的身体上摩擦，衬衫的纽扣早已全部绷开，衣襟搭在了手臂上，精瘦结实胸腹呈现在催眠师的面前，宽大的休闲裤松垮跨地斜挂在大开的腿根处。 


青涩优美的身体，加上暴虐的痕迹，是无法逃脱的漩涡。 





催眠师把自己置于少年的两腿之间，一手抚摸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另一手慢慢的把少年的裤子拉得更低。 





“啊~！” 


蓦地，一声急促的惨呼打破了这淫色的静默！ 





催眠师机敏地纵身跳离大床，抬头往上看。 


于扬的一只手臂不知何时已然脱开了手铐！ 





催眠师摇了摇头：“小心确实不为过。”他叹道。 


少年狠狠地瞪着他，身子却有些瘫软，挣扎着抬起自由了的那只胳膊，却被催眠师轻易的擒住。 


打开的手铐锁眼里插着支细细的金属丝。 


催眠师捻起金属丝送到了于扬眼前：“因为这个，所以你勾引我？原来在那儿藏着？我猜是衣襟儿。”他重新将于扬铐好，“毕竟，这个姿势你自己是没法解开衣扣抓住衣襟的，你需要我帮忙是不是？不过……”扯下于扬的衬衫，他在衣襟边角细细的捏了一捏，又抽出了一只金属丝，“这边的手铐一打开，那边就会发出瞬间电流。电击的滋味不好受……哦，我忘记了，这方面你比我有发言权。” 


坐回到了床边，催眠师微微笑着望着于扬的面庞，一边把手在少年半裸的身子上逡巡，一边慢悠悠地道：“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做爱的时候出现突然中断。” 


少年的面容重新回到了木无表情的状态，但是，目光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灼。 











清丽冷漠的面容，总是让人想要让他更生动起来。 


催眠师没忘记自己想要这个少年的最初目的，但是他也不介意在达到这个既定目标的过程中，掠夺一点其他的东西。 





他解开了少年的一条腿，褪掉挂在脚踝的外裤与底裤，把它曲压在少年的胸前，就抵在被蹂躏得豔红挺立的乳头上。 





少年身体的弹性跟韧性，真的是让人叹服。而这双修长的美腿，无论是被迫绷直了也好，还是弯曲在胸前也好，一样是那麽优美，线条流畅的象钢琴曲。 


优美，而充满杀机。 


足尖蓦地向催眠师的面部弹来！ 


弹踢！ 


与表演性质的动作不一样，看过了巷子中於扬的边腿，催眠师知道他的力量。 


只可惜他缺乏那麽一点点地辗转空间。 


催眠师只是偏了偏身子，便躲过了迎面一击，又顺势握住了少年的脚踝，直压到了他得头侧。 


膝盖，重重地撞在了红肿的乳首上，带来的不仅止於难耐的痛楚。 


轻微嘶哑的闷哼声从少年的鼻端溢了出来，他的身子在那瞬间软了下去，微微得有点颤抖。 





催眠师笑了一笑，他舔咬著少年另一侧的乳尖。 


少年轻轻的，无意识地晃头。 


唇，舌，和牙齿都向下移动著。 


催眠师用犬齿，在少年被迫高抬著的大腿内侧留下了一个个红印。 


紧绷的肌肉弹性十足，让人真的忍不住想要狠狠地咬上一口。 


他忠实的顺从自己的意志。 


一路咬下去…… 


少年青涩紧闭的菊花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从来也没有人碰过的地方，紧紧的闭合著。 


催眠师将用另一种比牙齿还要凶恶的器官，来打开它。 


而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流。 











第九章 





“你到底要不要报警立案？！” 


宋辰龙有点不耐烦了，错，他是非常的不耐烦！昨晚就预感不好，一夜辗转反侧，天擦亮就来到了於扬家中。确实是在他意料之中──此时他多麽希望自己的判断不那麽准确！──那孩子一夜未归。 


白发男人态度冷漠到了极致，恨得辰龙想动手。人人都说於扬那孩子对这残废极好，怎麽看不出他有一点担忧？！ 


“警官，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怎麽立案？”银狼冷冷地道。 


这是宋辰龙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淡淡的语调中透著寒意，一份处身世外的冷漠与於扬的神态如出一辙。 


“你应该比我们这些闲杂人等都清楚，”宋辰龙吸了口气道，“阿扬对你那麽好，如果不是出事了，绝不会不回来照顾你的。” 


狼的目光蓦地凌厉起来，直落到了宋辰龙的脸上。 


辰龙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你是个黑道中人，”他挺了挺胸膛，“你放心我不想追究你从前做过些什麽，我只想知道，依你看，会不会跟你从前的仇家有关？” 


狼冷冷的一笑，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再理他。 


宋辰龙也笑了一笑，“我只不过是个路人甲，你才是他监护人，而他要是真的有什麽三长两短，我想你的日子也不会很好过。” 


软的不行来硬的，倒是把所有的刑侦手段都使了出来。看得出来他真得很著急。 


狼口角含笑，连讥讽的目光也懒得给他。恐吓啊？倘若不是见鬼的监护人，他早就一了百了了，还等到现在听这小子罗嗦？ 


“你要真想找他，”他尽量把字吐得清晰一点，“找一个青年男子。棕发，浅碧色的瞳仁，甚高大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体形适中。年纪约25岁上下，本人样貌可能略年轻些。说话声音柔和悦耳。一旦找到，不要直视他的眼睛，他催眠术很厉害。” 


除了这一个，大约没人能够轻易制服於扬，即便是从前的同门师兄弟再生，於扬胜不了也不至於连逃头没得逃。 


“催眠师？”宋辰龙皱眉道，“掳走他？”狼的态度转变他并不惊奇，所有人一旦涉及到了自己的利益，就会重新衡量自己的行为。只是对於催眠师的假设，他还有些疑问。 


“我从前的一个仇家。”思忖了一下，狼回答说。 


宋辰龙点了点头，“如果他有消息……”他望著四肢残废的狼，有点踌躇。 


“手机。”狼冷笑了一下，“把你的手机给我……宋警官是不是？” 


宋辰龙微一犹豫，才恍然大悟，把手机转至“语音呼叫”的录制状态，送到了狼的嘴边。 


“宋。”狼道。 


宋辰龙输入了自己搭档的手机号，然後将手机放到了狼的枕边，出门而去。 





於扬认识他，也不知道算是运气，还是晦气？ 


狼也猜不到。 


他不信命，但他相信宿命。 


宿命不是老天注定，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就象他今天的落魄。 


身上的毒瘾发作起来不是最初那麽难耐，但也还磨人。 


近来日子过得很难熬，身体也一日千里急转直下。照这样下去，似乎不用做什麽也活不了几天了。 


最受不了的是挨饿，每到胃部绞痛的时候就会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是他希望自己能永远遗忘的事情，为此，他甚至用毒品来帮忙。 


十七岁的时候…… 


狼希望自己不会在饥饿中死去。 





大门被推开。 


轻到了几乎悄无声息的脚步声在客厅响起，一路向狼的房间走过来。 


猫一样的脚步声。 


狼微微一愣。 


他听得出这是谁的脚步声。 





於扬象一缕游魂一样走进门来。 


苍白的脸，无神的双眼。 


看起来跟平日一样……又似乎些不同。 


轻轻的走到狼的床前，他坐下来，将手中提著的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展开，从里面拿出一只方便碗。 


淡淡的鲜香味，是生记的鱼粥。 





像往常一样，於扬拿起羹匙，将粥送到狼的唇边。 


但是跟往常是不同的，狼感觉得到。 


他疑惑地把粥含到口中。 


於扬就盛了第二勺，送到狼的唇边，等他吞咽了之後张口。 


狼一边吃著粥，一边仔细打量著面前的这个於扬。 





秀丽的双眉，细长的凤目，挺直的鼻梁，小巧单薄的唇瓣。是自己看了五年的模样，而且没什麽易容的痕迹。 


身上的衬衫是那种随意宽松的，但与於扬的少年骨架相配看来还是稍显宽大，淡淡的蓝色，质地极好，似乎是GiorgioArmani？狼不记得於扬有这样的衬衣。 


因为动作而下滑的袖口露出了淤肿破皮的血痕，这是被禁锢过的标记，而且是於扬还极力反抗过的禁锢。 


这是於扬，最起码是他的躯壳。 





把空了的粥碗和羹匙放回塑料袋中，於扬弯下腰，慢慢褪去狼的睡衣，将他抱起来，送进了浴室。 


淡淡的Givenchy香气飘进狼的鼻端。 


狼是一个喜欢疯狂放纵自己的人，他会把自己赚来的钱无度地挥霍。 


香水，名衫，也是他在吃、住吸毒之外的最大花销。 


这件衬衫的主人应该是一个极度重视生活享受，万分的自恋、自我，过度自信又充满占有欲和野心的人。 


这样的人，追逐自己的猎物，没有餍足的时候。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除非让他满足，否则绝对无法摆脱。 


可是，他这一次，求得是什麽？ 





“於扬？”狼叫道。 


没有一点反应的少年按部就班的放水，调水温，准备浴液洗发水。 


“於扬！”看著那散乱的眼神和微微放大的瞳仁，狼想他明白了，是催眠。於扬还在催眠中！ 


催眠中的於扬得到的指令是回来照顾狼的起居？ 


就这麽简单？ 





“於扬，你醒醒！”狼大叫道。 


少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傀儡偶人。 


如果他能听到狼的呼唤，将是一幅怎样的惊喜神态？ 


他从来不敢乞求的声音，今日真的就在他的耳边响起，可他封闭的五官，却只能生生的让这求也求不到的珍宝就这麽随风而去。 





不管狼怎样呼喊，於扬也只是自顾自的冲洗著他的身体。 


已经失去活动能力的四肢，从来都没感觉像此刻这麽沈重。狼又怒又恨！ 


一口，狠狠地咬在於扬的手臂上。 


是不是真的睡得那麽沈？什麽都不能将他惊醒！ 





肘部击打的力量比狼想象的还要沈重。 


於扬潜意识的自我保护能力端的了得。 


温热的液体从口鼻涌出来，鼻梁酸酸涩涩的，没来得及感觉到痛楚时，先感觉到了倒灌回喉头的血腥味。 


狼看到一滴一滴的鲜血落进成满了清水的浴缸中，先画出一抹松散的红线，最後渐渐的扩散到了水中。 


我教得好徒弟…… 


好啊！ 


除了催眠师，没有人能够将他唤醒…… 





於扬根本看不见，狼口中的牙膏泡沫不是洁白的，而是粉红色。 


漱口，拿毛巾擦一擦，把浴巾包围著身体送回卧室，盖上薄被，然後，他就该踏上归途。 


一切就是这麽简单和规律。 





“宋！”把口中腥咸的液体咽下去，狼叫道。声音比以往还要沙哑，他不知道电话是不是能打通。 


手机屏幕上显示著：正在接通宋。 





於扬撤掉包裹著狼的浴巾，扔在地上。又从床上拿起刚刚退下的睡衣给他穿好。 





狼被他平放在了床上，於扬展开薄被，抖了一抖，盖在了狼的身上。 


最後，又停留了一下，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完成了所有步骤。 


哦，似乎忘记了，还要找柔软的布条，堵住床上那个人的嘴。 





他要离开了！狼看到少年象总结一样的环顾四周。 


这是於扬的习惯，完成了每一件委托，要离开时的习惯动作。 


他努力欠起身，张口，咬住了於扬的袖子，向後用力一拉！ 


现在他只剩下一张嘴。 





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做完就回去。 


於扬下意识地往回争夺自己的袖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回去，但是心中有个声音不停的说，要尽快回去。 





肩胛缝合的地方发出了两下崩裂声，但毕竟是做工精良的名家品牌，袖子还是坚贞不屈的挂在衬衫上。 





手机话筒里传出细微的“喂喂”声。 





於扬不耐烦了。 


甩不开那就不需要甩了。 


他皱起自己俊秀的眉。 





狼听到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是肋下。 


断开的肋骨尖端显然刺穿了什麽，钝痛跟尖锐的痛楚融合在一起。 


如果於扬能在清醒的时候撞这麽一膝，那他就真的出师了。 


狼松开酸痛的牙齿，被撕下的袖子落在了地上。 


吸一口气，都痛得眼前发黑。 





於扬从裤兜里掏出准备好的布条，往狼的口中塞去。 


狼努力偏过头，不想这麽跟他纠缠。狼喘不过气！ 


“带警犬……警犬……”他对著手机的方向叫道，“警犬啊！” 


抓住现在的於扬没有用，这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跟著他，找到催眠师。狼不认为警方有哪个本事能强迫催眠师解除於扬身上的暗示，只有在催眠师自己唤醒於扬的那一刻杀了催眠师！ 


这才是真正的解救！ 





只有这样的一个时机而已。 


可是催眠师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他们又能够做到吗？ 





不知道宋辰龙听清了没有，夹杂在急促喘息声中的吐字比平时还要模糊。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他觉得又痛又累。 


做杀手这个行当十余年，也遇到过比现在更狼狈的处境，但从来都没这麽累过。 


都交给那个警察吧。 


他真的很累了。 





警犬？为什麽要带警犬？ 


宋辰龙懵了。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听清他说什麽吗？”他问身边的搭档。 


旁边的警察耸了耸肩，“声音太含糊了……什麽案子？” 


“靠！”宋辰龙又对著手机“喂”了几声，却再也没听到什麽回音。“阿昌~”他逼视著身边的同伴。 


“哇，少来，别用这麽淫荡的目光看著我……”唤作阿昌的青年作势後退，“我不适合你。” 


“你不是有个同期同学在警犬队麽？” 


不就是警犬麽？ 


带去一只又能怎样？ 


“不是吧辰龙？连狗你都不肯放过？”阿昌笑道。 


“福泽花园 XX号，我在那里等你！”辰龙打开车门，将阿昌强行推下车，“人命关天！” 


“喂！”阿昌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汽车尾气喷了一身，“你赶著去投胎呀！”他大叫道。 





於扬醒来的时候，觉得胳膊有点痛。 


他看到光裸的手臂上多了道深深的齿印。 


衣襟上，满是血渍。 


他不象是去照顾狼的饮食起居，而是去杀人。 


当时为什麽会相信催眠师，答应他在外出的时候接受催眠？！ 


“怎麽会这样？”他问，撩起沾血的衣襟，“你让我做了什麽？” 


催眠师摇了摇头，“我不是神仙。”他笑道，“那麽现在……” 


“我到底做了什麽！”於扬叫道，“我不是回去照顾我师傅吗？怎麽会有血？怎麽会有！”他走向门口，“是不是你给我下了什麽暗示？是我师傅吗？啊！” 


“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麽，”催眠师望著即将夺门而出的少年道，“不过你肯定袭警了。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正要杀一名军装巡警。” 


“警察……是警察……”於扬这才感觉到身体发软，呼吸和心跳终於回到了身体里。“我要去看我师傅。”他冷冷地道。 





从浴室到狼紧闭的房门，一路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宋辰龙拔出枪，蹑手蹑脚的来到了狼的门口，靠在墙上，侧耳听房内的动静。 


一片沈寂，就像其中根本没有活物。 





“警察！” 


他一脚踢开房门，举枪喝道。 


跟他早上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凌乱不堪的床，和床上的人……抑或是尸体？ 


紧密的双目，满是血痕的鼻端和脸颊，被布团堵著的口。 





宋辰龙慢慢地把两指探到了狼的鼻端，感到了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呼吸。他忙拉出塞在狼口中，沾满了血污的布团，一手抓起床上扔著的手机，拨打救护中心的电话，另一手扳著狼的身体，让他维持著侧躺的姿势，好避免舌头下坠，阻碍呼吸。 





这是……怎麽了？ 


谋杀？抢劫？还是……只是折磨？ 





狼的口角渗出血沫。 


他的肺受伤了。 


宋辰龙不是医生，但是他是个颇有经验的警员。 


折断的肋骨插进了肺中，也许还伤害了其他的内脏。 


他不知道，能抢救回来的几率还有多少？ 





他在想自己真蠢，如果是狼自己从前的仇人，那麽还有什麽方法比守在他身边守株待兔要来的有效呢？ 





等待的时间显得尤其漫长。 





靠近床铺的地上扔著一只袖子。 


是不属於这个房间的袖子。 


宋辰龙记得很清楚，早上他离开时，这房间很整洁。 


最好不要触碰著房间内的东西，他蹲下身。 


这是一只做工精良的袖子，袖口的地方沾满血迹，到肘部看起来是水渍，再往上，就是被生生撕开的毛边和断线。 





警犬。 





他想他知道为什麽狼那时会声嘶力竭的叫警犬。 





虽然不知道这白发的男人从前是什麽人，但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比坐牢还惨的残废，跟他相依为命的是一个才及弱冠的少年。 


两个人过著辛劳又平凡的生活。 


所以宋辰龙很想看看，到底凶手是个怎麽样的人。 


这支袖子的主人，是个什麽人！ 


而那个生死未卜的少年，现在又怎麽样了？ 





催眠师目光阴沈，变魔术一样的从袖口中抽出了一根金属丝。 


就是这麽一根金属丝。 





回想起昨夜那场未尽的欢爱，那时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占尽先机：少年的身上被他种下了两个暗示，而手脚又牢牢的被铐在了床头，还有什麽可担心的呢？ 


一切尽在掌握。 


到了这个份儿上，谁也该绝望了。 


可是他的对象不是谁，是於扬。 


他用的就是那麽一根金属丝，忍著电击的剧痛，不动声色的打开了手铐！ 


於扬的掌刀带来的劲风刮到了面庞的时候，催眠师才觉察到。他侧过头，勉强用肩膀承受了这一击。 


很痛！ 


他叫了一声，从床上滚落下去。 


於扬一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够了！”催眠师大叫了一声。那一刻，真的是抓狂！ 


很久都没有体验过地抓狂，淹没了勃发的性欲。 


有多久了？他布朗博士，大名鼎鼎的心理学专家，有什麽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只要他张开手，名利财权和不计性别年龄的性伴，有什麽得不到？！ 





於扬的手依旧落了下来，但只是一记寻常的耳光。因为他也知道，催眠师是想跟他对话。否则，又刚刚他叫停的时间，已经足够触发他心中的催眠暗示。 


催眠师推开他握著自己衣领的手，从地上爬起来，烦躁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面上极度地沮丧。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的控制住於扬。 


於扬永远都在反抗。如果他蛰伏，那只不过是等待最佳的时机。 


而痛苦，哪怕是电击的痛苦，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麽。虽然此刻可以催眠他，让他说出这一次自己用来打开手铐的工具在哪里，但那没有用，还会有下一次。於扬不会放弃尝试。 





这种个性，让催眠师彻底的沦陷：这种个性的背後，隐藏著怎样的秘密？他心痒难挠！ 


但同样，也是这种个性，也让催眠师痛苦不堪。 


不管是在做试验，还是在做爱，也不管进行到了哪一步。 


於扬总是中断得理直气壮！ 


对他催眠进行试验，试验的结果惨不忍睹。 





难道真的就得不到？催眠师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麽自己得不到。如果硬的不行，那不如就来软的。压制不了，那就，寻求合作。 


反正，一切不也还在他的掌握吗？ 





“你可以选择，死，或者跟我合作！”他说。 


“合作？”少年几乎全裸地坐在床上，但并没有什麽害羞的感觉，身子後仰，两手支在身後。 


就凭这个姿势，催眠师就可以肯定，如果少年愿意合作的话，两个人一定可以玩得非常愉快。 


他不在乎跟谁做。 


“做我的心理实验研究对象。” 


“做只小白鼠？”少年冷冷地道，“算是个委托吗？” 


“如果你把活命看作酬劳的话。”催眠师笑道，“你和那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知道为什麽有些不太舒服。 


就是很不舒服。 


“那就是没得选了。第一，我要每天回家；第二，”少年看著催眠师，“我要学催眠。” 


催眠师思忖了一下：“但你回家的时候，需要接受我的催眠。”他不喜欢在脱离自己视线的时候丧失控制权。 


他不想让任何他不希望的事情发生。 





可是现在，催眠师看著即将夺门而出的少年，忽然觉得很生气。他失去了什麽吗？哦，是失去了独占的感觉！ 


而这个人，似乎永远都不会让他独占。 


比心理实验，更让布朗博士心痒痒的挑战。 


“你似乎跟我有过一个协议，不会推说忘记了吧？”他趴伏在写字台上，一手支著下巴，另一手把玩著金属丝，慢慢地道。 


“我也同样不信任你。”於扬淡淡地道，“我被催眠的过程中，似乎发生了什麽事。” 


那根金属丝，他本来在解开手铐时藏到了床垫下。看样子在他催眠回家的时候，催眠师还是套出了他的话。 


不过，他依旧不动声色。 


如果不够强悍，就永远都没有机会平等对话。 


而他，即便是心中紧张，也决不会让催眠师看出来，进而作为迫他让步的砝码。 


就像他此刻其实很想立刻飞奔回家，去看看狼，但是，他知道，什麽样的形势对自己更有利。如果他转身，就是逼著催眠师催眠自己。 


催眠了之後，完全没戏唱。 





“我给你的自由太多了吗？”催眠师问，用很少见的冰冷的语调。 


“你随时可以收回。”少年不动声色，“包括我们的协议。” 


紧绷的气氛，似乎一触即发。 











第十章——完 





催眠可以把人变成什麽？ 


宋辰龙问老天。 


伤害了那个白发男人的，竟然是那个少年。 


一个人被催眠了之後，就会伤害原来拼命要保护，要照顾的人。 





曾经遭遇过於扬的同事说，那小子就象是个机器人，一个冷酷暴力的机器人。 


任何阻碍他的人，都只有死！ 


“天生的杀手”。 


有幸看过现场的行人这麽评价他。 





在宋辰龙被警犬带到那个岔路口时，现场已经一片混乱了。两名走避不及的行人被轻伤，一名军装同事险些被勒断了脖子。 





警犬就在那个地方原地打转。 


气味到此中断了。 





“是一辆黑色的林肯吧……”当时被刺激的场面惊得浑身发颤的男人回忆道，“车号？不是吧，有一百码远，阿sir我真的看不清啊。”他把冰冷的手插进裤兜里，“那个时候谁敢靠近？那人一定是个疯子！开始我还以为是拍电影，就跟电影里的打斗场面差不多。不过後来才发现，是真的要打死人！就在那个位置，就是那个店铺门口，送到救护车里那位阿sir拦住那疯子──当时疯子浑身是血地走在路上──然後不知道怎麽，疯子就开始殴打了……後来阿sir一直都没有机会拔枪……枪？好像被疯子拿走了……” 





催眠是不是能激发人类身体潜能？宋辰龙想，那样一个纤细的少年，忽然变得跟好莱坞大片中的液体钢机器人一样凶悍残暴。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的震动了起来，是阿昌。 


“怎麽样？”他问，胸口有点紧。 


“下了病危通知单了。找到那个小孩了吗？”阿昌道，“我怕会连最後一面也错过！” 


“黑色的林肯，在港岛有多少辆？他妈的，一共有多少辆啊！”宋辰龙顿足骂道，“不对，你等等……我知道了……”他拉著警犬跑向路边的一辆警车，车钥匙还插在上面，警员就在不远处现场勘探。 


“上车！”他对警犬道，警犬竖著耳朵看著他，“不会吧，大哥，这你也不懂？领你的兄弟是怎麽教你的？”他打开後门，拼命把大狗往里推。 


“喂，良牙，Get in the car！”狗主人忙跑了过来，喝斥道，“龙大哥，你偷车啊！”随後，他转过头来，对宋辰龙道。 


“都是自己人，借用而已！”宋辰龙道，如果不是他跟在良牙身後一路跑过来，没能开车，他也不想抢警车啊！“人命关天！” 


“去哪里？”狗主人坐进了後座，问道。 


“上环的生记！”宋辰龙发动了汽车，後面两个警察呼叫著跑了过来，“自己人，自己人！”他将证件伸出窗口，叫道。 


“粥铺？！” 


不错，就是粥铺。 


生记的鲜鱼粥！ 





关掉了警笛，宋辰龙开著车，在生记的四周乱转。 


黑色的林肯，黑色的里肯…… 


哪里有黑色的林肯啊？！ 





“汪~汪汪！” 


後座的良牙忽然焦躁不安起来，低沈地吠叫。 


宋辰龙一脚踩住了刹车。 


才一开门，良牙就已经蹿了出去，直奔向一幢大厦。 


宋辰龙吸了口气，掏出佩枪，“里面有个催眠师，记得我说的，别看他的眼睛！” 





如果此刻撕裂了二人之间的协议，催眠师知道，今生就不必再期待於扬能够心甘情愿的跟自己合作。 


同时……他也很清楚的知道，於扬身上的血迹并非那名军装警察所有。 


不过催眠这种事情，早做晚做也没多大区别。 


他开始苦恼自己现在的这种优柔寡断了。 


似乎从前从没出现过。 


虽然一向都做别人的心理医生，可现在，他觉得自己也需要找一个同行帮忙。 





於扬不想打断催眠师的思索。如果对方越犹豫，那只能说明形势对自己越有利。想想自己何尝没为狼犹豫过？ 


只不过，催眠师对自己的需求，跟自己对狼的需求，不是同一种罢了。 


被需要就是砝码。於扬小心地揣度著，自己在催眠师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可是，实在是忧心如焚！ 


他总觉得是狼的，手臂上的咬痕是狼的，身上的血迹也是狼的。 


自己当时到底做了些什麽？一点记忆都没有。 


真是太笨了，为什麽对催眠师的催眠，一点抵御能力都没有？ 


应该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自己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苦苦的思索。 





蓦地，一阵急促的犬吠出现在门外！ 





是狼狗的吠叫声。 


催眠师的面色一变，“怎麽会这麽快？”他皱眉道。 


开门还是捂耳朵？ 


於扬几乎没用时间选择，条件反射般地反身迅即无比的打开了大门！ 


“叭”！ 


催眠师的麽指跟中指在空中摩擦，脆生生的响声直送到了於扬的耳边。 


几乎是与此同时，於扬把手臂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 





如果在催眠的那一刻，能受到强烈的刺激，被催眠者也有可能将自己从催眠中唤醒。 





前臂的骨折，应该算是强烈的刺激吧？ 


於扬想。 


“於扬！” 


他听到宋辰龙的叫声。 


他听到了宋辰龙的叫声！ 


面上，展开了一个灿烂之极的笑容。 


今天，他可以摆脱这个醒不来的噩梦！ 





一条狼狗咆哮著与他擦身而过，窜进门去。 


“当心！” 


宋辰龙又撕声叫道。 


当心？ 


於扬听到夹杂在各种杂音中的，子弹呼啸的声音。 


如果不是那一刻在催眠中解脱的狂喜，他应该能够听到扣动扳机的声音。 





宋辰龙这一辈子，从没试过在那麽短暂的几秒锺里，心情有过这样的峰回路转！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美丽的一个微笑，也听到了这辈子最可怕的一声枪响。 





然後，那个纤细的少年身体就在惯性的作用下扑进了自己的怀中。 


下意识地，他搂进了双臂。 





“良牙！”在狗儿的哀鸣声中，它的主人从宋辰龙的身後抢了过去，“我要杀了你！”他叫道，掏出枪，也顾不得瞄准，只知道对著一个目标，扣动扳机！ 


在玻璃的碎裂声中，催眠师向後翻了出去。 





“於扬，没事吧？”心跳！！直响，宋辰龙觉得自己的胸腔都快拢不住心脏了。 


“还好。”於扬离开他的怀抱，扭头向房中看去。 


那头叫做良牙的警犬趴在地上，前腿渗出了一小摊鲜血。 


一名没见过的警察趴在满是碎玻璃渣的窗框上往下看，一边喃喃地咒骂。 





才三楼，催眠师一定跑了。於扬皱了皱眉头。不过他的枪法也真是……差得没法说。 


真的差得没法说？ 


“良牙好像是小猪的名字？”他迷惑地向宋辰龙道。 


“啊？是啊……”宋辰龙看著他：绷掉扣子的领口露出了胸膛的肌肤，上面遍布暧昧的痕迹。少年迷茫的神情与暴虐的痕迹这两种极不协调的事物交织在一起。缺失的袖子和衣襟上的血痕只说明了一件事……辰龙只觉得似乎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他将手枪放回到枪套中，脱下T shirt，递给於扬，自己赤裸著上身。“换上吧。”他说。 


“宋警官，我要回家。”於扬不接宋辰龙的上衣，只是执拗地望著他道。虽然不知道警察为什麽会闯进来，但是这个案子肯定自己脱不了干系。详情他也不想听，他只想回家！ 


“阿扬……”要开口时，宋辰龙才发觉自己跟这少年实在是并不熟悉。 


“别阻止我，”於扬探手从宋辰龙的枪套中抽出枪来，对著他，“我必须回家！” 


“可是他不在家，在医院。”宋辰龙想，自己知道这孩子为什麽要坚持回家。 





於扬的眼睛越张越大，瞳孔却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头微微的颤动，就象是在摇头，立了半晌，忽然转身飞奔而去！ 





怎麽会？绝对不会！ 


师傅就在家等著我呢。 


其实一直都想说，师傅是对的。 


其实只有师傅对我好。 


只有师傅…… 





面前的路变得凸凹不平，像水波一样起伏。 


催眠，该死的催眠！都是他不好！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杀了那个妖人！ 


师傅…… 


不要不理我啊！ 





肩膀猛地一紧，被人紧紧地抓住。 





不要拦我！ 


於扬沈肩回肘。 





宋辰龙退了一步，胸口一阵闷痛，眼前发黑！ 


这孩子居然有这麽大力量？难怪白发男人的伤势会这麽重！ 


形势紧张，他顾不得多想，等呼吸一通，即可蹂身而上：“於扬，你听我说，没多少时间了！” 





於扬面带戾色，目露凶光：“你要拦我？”他冷冷地道，手中的枪口也毫不迟疑地顶在了宋辰龙的眉心。 


但是泪光，难以掩饰的泪光，就在眼底闪烁。 


七彩光华直刺人心。 





宋辰龙打了个冷战。“於扬，你叔叔在等著你。不过不是在家里。让我带你去看他，好不好？他现在很需要你。”他柔声道。 





等著我……很需要我。 





眼泪从眼眶中蜂拥而出！ 


“师傅……”於扬轻轻地道，“师傅……” 





“我们这就去看他。”宋辰龙顺势卸去了於扬手中的警枪，将他搂入怀中。 


如果不是他下的手会不会能好一点？ 





尾声 





师傅，你一直是对的。 


师傅，只有你对我好。 


师傅，不要不理我…… 





狼的白发，还沾染著血迹。 


鲜红的颜色，夹杂在一片银白之中分外的刺眼。 





於扬呆呆地扒著隔离病房外的玻璃，往里看。 


师傅，我错了。求求你醒过来，从此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我会听话，所以不要离开我！ 





宋辰龙拿著牛奶和糕点走上来时，就看到於扬整个身子紧紧地贴在隔离室的玻璃窗外，就象是想要将自己嵌进去一样。 


孤单得可怜。 





“吃点东西吗？”他走过去，扶著於扬受伤的胳膊，道。 


没有得到太好的照顾，指尖都是青紫的。他皱了皱眉，“去歇一下吧。” 


於扬挣脱他的搀扶，重新趴在玻璃上。 


“那个催眠师……脱逃了……”宋辰龙叹了口气，“不过通缉令已经发下去了，想必他在香港的日子不会好过。” 


於扬沈默地点了点头。 


“他会没事的。”宋辰龙又叹了口气，“那个时候他都熬过来了，老天爷也不会把他带走了。” 


於扬抬起头，从走廊的窗子往外望。 


天空，一片漆黑。 





如果你能活过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求求你，师傅。 


不要让我一个人走。 





他在心中说。 





完





狼行续 

　　
第一章 

　　黑暗，还是黑暗。 

　　各种感觉纷杂地敲打在神经上。 

　　最清晰的永远都是痛觉——有人生生的剖开了他的胸膛，胸口气闷次之，就像有副铠甲围在胸前。剩下的四肢的不舒适感已经很习惯了——据说人脑有一个位置受到刺激就会产生舒适的感觉，而毒品就是强硬的刺激那里的大脑皮层，使人飘飘欲仙。久而久之，大脑皮层适应了毒品的刺激，人就再也不会自动分泌相应腺体。所以戒毒的过程中，身体总是难过得要死。 

　　如果能够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狼在心中叹了口气。 

　　“师傅……”耳边，怯怯的，有人试探地叫道，“师傅！” 

　　他感到自己软垂的手被人紧紧地握住，接着，又碰到了一个很柔软很温暖的东西，好像是唇。 

　　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中的东西都是模糊的，半晌才看清躬身站在床边的是原本一直恨他的少年，如果没看错的话，面上的戾气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喜极而泣的泪珠。 

　　“如果……”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几乎没带出什么声音，只是做了个唇型。 

　　“什么？师傅？”少年附耳过来。 

　　“如果你不恨我了……就送我上路吧……”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给于扬了。该提点的，他已经提点过了；该告诫的，他也都告诫了。而该训练的，他也都做到了极致——杀手的师傅，就是他的第一个敌人，第一个目标。 

　　除此之外，江湖的凶险于扬也亲身见到了，他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能做。而凭借他的聪明，即便遇到了些挫折也能够自行解决。 

　　少年前倾的身子蓦地绷直了，“……不！”惊恐的声音中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男童的尖锐，“不！”他大声道。 

　　闻声而来的医生和护士把仲愣在病床前的于扬挤到了窗前。他呆呆地看着医生为狼作检查，护士还拿着本子纪录柜上那台监控仪的各项数据。 

　　最后有人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不用太担心，手术的效果还不错，现在脉搏和血压都正常。他大概九到十天就可以拆线，观察一阵子就能出院了。明后天开始可以给他喂点半流食，粥水，酸奶之类。” 

　　于扬愣愣地点头，等人都退出了房间，他才轻轻地，轻轻地接近狼，忽地一把抢过狼的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师傅，我知道错了，我会对你很好的！我发誓，我不会再惹你生气。” 

　　狼垂下眼皮。失望，不可能没有，但，也似乎从来没有被人如此需要过。 

　　收不到回应的男孩执拗地抱着狼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粉红色的静点液体——医生将从狼胸腔抽出来的血液混在了药液中补血——一会儿站起身把导尿管那端的尿袋倒掉，再坐回来，又痴痴地看狼。 

　　房门轻轻一响，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缓，随之飘过来的是饭菜的香气。 

　　“宋大哥，麻烦你了。”于扬回头，展开了一个有点疲惫的微笑道。跟宋辰龙扯上关系不是他的本意，但倒也不无好处。此刻那个江湖追杀令只怕还有效，他一边照顾狼，一边应付起来也很麻烦。有个警察在身边，不正是一张绝好的护身符么？ 

　　“听护士说你叔叔已经醒了？”宋辰龙把买的便当放到了桌上，压低声音问道。 

　　“恢复得还好。”于扬点点头，坐到了一边，打开饭盒，开始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三两口之后，抬头取杯子喝水时，发现宋辰龙正凝神看着他，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楼下也有餐厅，不过没有大哥你带来的好吃。” 

　　宋辰龙也笑了一笑：“吃饱了去睡一觉，”他扬了扬下巴，指着靠墙的沙发床，“我替你一会儿。” 

　　“我自己来就好，”于扬摇了摇头，“倒是有另一件事想麻烦大哥，”他低下头，半晌才道：“出院之后，我不想再住在那里了。大哥，你知道哪里租房子？” 

　　宋辰龙踌躇了一下，狼是没办医疗保险的，这一次住院，怎么也要几万。为了照顾他，于扬已经辞掉了餐馆的工作。“我一个人住，要不然出院你们先搬到我家里，房子慢慢再找。”他道。 

　　于扬一愣，略微犹豫了一下。杀手跟警察一起住？肯定会不方便的，但也不是没有利处。“我们会付房租的。”他说。 

　　“再说吧。”宋辰龙伸展了一下身体。这话他听起来很不舒服，好像自己的一片好心都被当成了驴肝肺。不过于扬原本就是这样一个跟任何人都绝对保持距离的少年，能这么叫他“大哥”，时常的绽开笑脸给他看，已经是待他不同于旁人了。 

　　便在这时，睡在床上的狼忽然模糊地说了句什么。 

　　“师……叔叔，你说什么？”于扬条件反射般地推开饭盒跳起来，跑到床前。 

　　狼的神情看起来很烦躁，又像是有点恐惧，更像是很难过的样子，无力的晃头。监控仪上的心跳开始攀升，整个心电图的波动都是杂乱的。 

　　“叔叔……嗯？叔叔，你要做什么？”于扬有点慌了，看狼似乎并没有清醒的样子，又不敢晃动他把他唤醒，只有伸手去轻轻固定狼不停摇动着的头，以免他牵动刀口，“是不是疼？医生！医生！”他叫道。 

　　“饿……很饿……” 

　　狼的声音模糊又急切。 

　　很饿？ 

　　“去，去，去楼下买粥！”于扬迭声催促在病床旁发愣的宋辰龙。 

　　“可是……”宋辰龙犹豫了一下。狼的身体很弱，而且，他的体质特别，对麻醉反应很迟钝，从手术刀术后止痛，一直以来对他使用的都是特别大剂量的麻醉剂，所以医生曾经特地嘱咐过，病人的胃肠功能基本被抑制，不会有食欲，而即便是给他吃东西，也消化不了。之前一直都是用静脉埋管的方式输入营养液，又因为他一直昏迷不醒，连温开水都没喂过，怎么敢直接就喂粥？ 

　　“还可是什么！”于扬怒道，一边恨恨地瞪了宋辰龙一眼，一边又柔声对神志尚不清醒的狼道：“不要急，等一下就好。”虽然明知他根本就听不到，听到了也理解不了。 

　　宋辰龙叹了口气，迈步往外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于扬刚刚喝水的杯子递到他手中：“你还是先喂他温水试试看……现在他神志不清醒，别呛到肺里。”说完，才走出门去。 

　　其实宋辰龙顾虑的于扬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狼一说饿，他顿时就乱了寸方。看着手中的水杯，他迟疑了一下，不敢离开狼去取勺子，索性自己含了口水，把狼的头轻轻扶起来，渡到他的口中。 

　　这样的喂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但是感觉却天差地别。 

　　那次，是他第一次这样的亲密接触一个人，男人，而且是他所憎恨的男人。他记得他很恶心，深深的厌恶，曾经呕吐不止。奇怪的是现在他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那种感觉，虽然时间间隔得其实并不久，而且当时他的所有动作行为也都历历在目。 

　　而那时，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会这么温柔的对待师傅吧。于扬把手伸到狼的薄被中，轻轻地抚摸着那时他在狼靠近肩膀的手臂上留下的弹痕，心中简直是说不出的怜惜。感情虽然是温柔的，但却跟从前的仇恨一样的强烈！他只觉得，只要是为了狼，无论是什么他也愿意做！ 

　　只要能跟狼在一起。 

　　狼的吞咽都变得很迟钝，他根本就不适合在此刻吃东西。于扬又忧又急，只想迁怒于医生——什么庸医，害师傅受苦，根本就该死！ 

　　喂到第二口的时候，狼停止了躁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开始好像很茫然似的，渐渐的才明白过来，很厌恶的偏过头去。 

　　“师傅……”于扬轻声的叫道，想为自己分辨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口。默默的去拿了把勺子来，盛水送到狼的嘴边，“小心。” 

　　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于扬几乎都没听到什么脚步声。尽管医护人员脚下穿的都是软底布鞋，走路轻巧这是原因之一，但其实更具影响力的因素，于扬心中知道，只是狼的一偏头。 

　　让他怎么办呢？ 

　　只要能跟狼在一起，让他做什么都行；可狼唯一的要求，却偏偏只是离开。 

　　“听说病人喊饿？”医生问道。这大约是他从医十来年遇到的第一位这样的患者，所以言语中也带着点诧异。 

　　“刚刚神志不太清醒时是说过‘饿’。”于扬道，意识到是宋辰龙不放心，特地叫了医生来。“医生，我是不是可以给他吃饭了？” 

　　“一般来讲，像你叔叔这样的病人在刚清醒时消化能力是很弱的，也不太会有食欲。虽然他的胃现在是空的，但因为蠕动缓慢，消化液分泌的也不够多，所以你喂给他食物吸收得也不会好。不过如果病人真的很想吃，那么你就喂给他酸奶试试看。像他这种刚动过大手术的人，应该吃一些高蛋白的食物。”说着，医生看了看又要昏昏睡去的狼，“你叔叔下午醒过来之后，大脑开始慢慢感知身体的各个器官的状态。但由于体质弱和麻醉的原因，其实他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或许喊‘饿’只是睡梦中，大脑感知到胃内没有东西而说的梦话。现在给他输的营养液已经能够满足他身体各项机能的需求，从心电血压的数据看来，他恢复得还不错。” 

　　于扬点了点头。是梦话吗？想起之前狼又急切又痛苦的神情，他忽地疑惑起来，狼怎么想死都没试过绝食，相反却对每餐喂饭相当积极的响应，是怕自己发起怒来，用鼻饲管来折磨他，还是有其他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原因呢？ 

　　“饿……”才晕晕睡下的狼，又喃喃地梦呓了起来，“……放我出去……” 

　　头晃动着，唇不经意的碰到枕头，他张口就去咬！ 

　　“师傅！”于扬惊叫道，伸手抓住枕套，往回夺。无力的口齿抢不过他，就想去寻找其他的“食物”。“师傅，师傅！你醒醒。”他捧着狼的脸，急叫道。 

　　显然不可能让狼一直保持清醒，但至少现在得叫醒他。 

　　“那就喂他吃东西吧，至少让他先稳定下来。”医生在旁边道。“他从前有过挨饿的经历吗？看起来更像心理创伤。” 

　　于扬的动作凝滞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我不太清楚。”他轻轻的理顺狼的头发，抬头看了医生一眼，又复低下头来：“叔叔，醒醒，我们这就吃东西。” 

　　宋辰龙左手拎着白粥，右手拎着一盒咸蛋，腋下还夹着一盒八连杯酸奶，费力的推开病房门，见到医生在房里，脸上流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怎么样？没事吧？”他问。 

　　“从身体上看，没什么不妥。”医生看着监视仪上的心电和血压谨慎地道。 

　　宋辰龙扬了扬眉：这算是什么话？“那……能吃粥吗？”他用脚关上门，又问道，“加点咸蛋黄的。” 

　　“喂的时候小心一点。”医生笑了笑，“稍候护士来查房。”边说，他边推开门，往外走去。 

　　“医生！”正在调整床头高度的于扬蓦地抬起头，“如果是真的，该怎么治？” 

　　少年的神情一直都是冷静镇定的，以至于医生很难揣测其心理活动，但是他很关心病患，这毫无疑问。因此，在狼的病情稳定之初，医生曾经本着尽职尽责的仁爱之心向他建议过，将病人送到相熟专家所在的医院就医，把残废的四肢经络做手术接通，这对病人是一个好建议，可是少年的反应很冷淡。是以这一次，医生并没有多嘴的打算。 

　　“心理治疗吧，”他简要地道，“医学上有通过强迫回忆来消除恐惧症的疗法。” 

　　少年若有所思的垂下头。 

　　宋辰龙把手中的粥碗放到桌上，开盖，又打开咸蛋盒，切开一只鸭蛋，小心地将蛋黄搅拌在白粥中。“至少有点味道。”他递给于扬，“酸奶是从冰柜中拿出来的，还有点冰，放一放再吃。” 

　　“……谢谢。”第一次，于扬认真地看了宋辰龙一眼。只是看一眼，却并没有如常地送给他灿烂的微笑。 

　　这些日子以来，粥就是狼的主要食品。虽然心中很想念放纵时吃惯了的大餐，但此刻……只要是吃的，他都热烈欢迎。 

　　温热的粥带着只有舌尖才能感觉到的淡淡咸味，足够让他的胃满足。 

　　“……宋大哥，”于扬看了看一番奔波劳碌之后，靠在沙发床上几乎要打瞌睡的宋辰龙，“今天辛苦你了。这里我来照料，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去休息吧。” 

　　宋辰龙知道于扬断不肯让人替他照料狼的——误伤之后，于扬对狼的照顾用心之极，事必躬亲——想了一想，点点头：“你自己也悠着点，”他指了指于扬的手臂，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有事情……” 

　　于扬点了点头，看着宋辰龙走到门口，忽然又道：“我会报答你。” 

　　“切~”宋辰龙看了看少年认真的神色，摇头笑了笑，走出门去。 

　　狼吞咽得慢，于扬等着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把勺子放回碗中，伸手去摸狼的面颊或者头发。先时狼偶尔皱皱眉，后来根本就不理会。 

　　“师傅，你被关起来过吗？”于扬轻声问。 

　　应该是心头的一个刺，可是狼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就是说，狼永远都不会说。 

　　从前以为很笃定的东西，现在越来越疑惑，更有甚者，对狼的某些理解已经全面推翻。 

　　越来越多的不确定中，有一件事却笃定得让于扬懊恼，那就是：狼的世界的大门对他是紧闭的。 

　　然而，面前即便是刀山火海，能阻止得了他的脚步吗？ 

　　于扬把饭盒收拾好，放进垃圾袋，又帮狼擦了脸，用盐水棉花漱了口服侍他睡下。这一次，狼睡得安稳多了，没有再呓语。登了一会儿，于扬放下心来，悄悄走出门，趴在走廊的窗口，掏出手机。 

　　一次收到这么几封加急信，于扬自己也很吃惊：经纪人疯了？ 

　　打开看时，发现两封是工作；另一封是催促； 

　　最后一封只有四个字：远离日本！ 

　　怎么？已经急了么？连经纪人都已经感觉到了。于扬冷笑了一下，终于来了！ 

　　To : Fly 

　　我已经知道。 

　　帮我查杀手银狼的资料，全部。 

　　SP. 

　　把信送出去之后，他伸了个懒腰，回头透过半敞着的门看进病房时，他微微的蹙起了眉。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章 

　　“辰龙，走了。” 

　　宋辰龙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手中的笔一扔，站起身：“急什么，还不是白走一趟？” 

　　“白走也得走啊，这是头儿的命令。”同伴亦无奈地笑道，“头儿说赶紧把这形式走完，剩下要办的事情还多着呢。” 

　　宋辰龙苦笑了一下。确实，近来重案组忙得出奇。 

　　催眠师这么个人物就已经够棘手，说是在通缉，但是要抓到这样一个身具杀人不见血的异能的通缉犯，可能性有多大？ 

　　心理学专家已经看过了报告，确定于扬肯定是被种下了暗示，但下手之巧妙，掌控之牢固均让专家咋舌不已，纷纷表示别说自己并无解除的把握——当然，即便心理专家想尝试，于扬也不会答应。这个男孩本来就不喜跟旁人过多接触，在催眠师事件之后，更有如惊弓之鸟一样，绝对不会允许他人再度取得他思维的控制权的——倘若面对面时，会不会反被控制也难说的紧。而一般的市民，乃至特警在催眠师的面前更讨不到好处。 

　　由此可知，所谓的通缉令只不过会令他在香港行动不便而已。 

　　他只是暂时不敢露面，避免公然根警方对抗。 

　　但留着催眠师，对于杨叔侄俩个始终都是致命隐患。虽然眼下可以以捉拿通缉犯的借口在医院周围布控眼线，但警力有限，这么做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眼前就有大事件要出现——这也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自从合和的霍繁在酒店被人勒死，合和就出了要治凶手于死地的追杀令，似乎是霍繁的遗孀在操纵此事。既然她能发出追杀令，自然也就见过凶手，警方也只有通过请她“合作”这一种方式，来中止这场追杀。毕竟，现在已经有几具合和混混的尸体在陋巷中被发现，而在被追杀的杀手死掉之前，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 

　　“就是藏在这里了？”车子停在一幢小别墅前，宋辰龙推门下车，看了看环境，笑道，“铁窗铁门铁栅栏，看起来跟监狱还真差不多。” 

　　“一个人要是活成了这样，那还不如……” 

　　警察的话还没说完，别墅内发出了闷闷的一声巨响。 

　　近距离枪击的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拔枪在手，隐匿在墙边。 

　　铁门和其上的小门都没开，宋辰龙一枪打开大门，两人冲进了院中。 

　　两名男子躺倒在院子靠近别墅大门的一侧。 

　　没有呼吸和脉搏，没有明显的流血伤口。但是头部以怪异的角度耷拉着，是被人折断了颈椎。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这是非常职业的手法。 

　　深吸了一口气，宋辰龙一脚踹开别墅大门：“警察！”他叫道。 

　　整幢房子只剩下一片死寂。 

　　门厅很大，就算铺了一具尸体之后依旧显得很宽敞。 

　　男性，是眉心中枪，时间并不会太久，血还在缓缓的从枪口往外流，是鲜红色的，尸体也尚温。是不是刚刚那一声枪响？ 

　　宋辰龙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不是。 

　　因为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趴着另外一具尸体。 
        
       如果行凶的人从门口进来——院子中的两具尸体证明，他正是从这条路进来的——那么首先遭遇的势必是门厅的保镖。而楼梯上的这名保镖应该是保护雇主上楼时中弹身亡的，依旧是一枪毙命。 

　　两名警官蹑手蹑脚地往楼上走去。 

　　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凶手正在二楼。 

　　轻轻的推了一把靠着楼梯的第一扇门。 

　　房门无声无息的打开。 

　　衣架，书桌，书架依次在两位警官的面前展现出来。 

　　这是很干净的一间书房，没人，也没有尸体。 

　　高悬在嗓子眼儿的心忽忽悠悠落了下来。 

　　对面稍错一点的，是间华丽的洗手间，马桶，浴盆，盥洗台以及收放毛巾浴袍的抽屉和盥洗用品的小柜子都一目了然，黑白花色的瓷砖下根本就藏不了人。 

　　心又放下了一点，感觉见不到人就是一个好兆头——说不定杀手已经从窗子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里侧，似乎又是洗手间，走进的时候，隔着虚掩的门能听到水声。 

　　嘀嗒，嘀嗒…… 

　　推开房门的时候，有一点随意，所以心脏蓦地就猛缩了一下！ 

　　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很随意，但是很华丽。看得出来，她是那种很会享受、也惯能享受生活的人，衣着简单又高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性感和风致。 

　　只不过，再美丽的女人，若是变成了尸体，那么就算用再诱人的姿势躺倒在床上，也一样会失去她的吸引力。 

　　宋辰龙简直都觉得可以省略确认死亡这一个步骤，他知道她肯定是死了。 

　　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太阳穴处的弹孔，血水顺着发丝一滴一滴落在床边的小血洼中。 

　　凝重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整个房间：床对面的衣柜门是紧闭的，而床的那一侧的窗子却是拉开的，厚重的窗帘被拉到了窗子一侧，成卷状直拖到了地上，沙质的窗帘衬底在若有若无的微风中颤动。 

　　宋辰龙与同事背靠着背，挪向房中。 

　　“别动！”他一把拉开柜门大喝道。 

　　柜子里尽是昂贵的衣物，但没有人。 

　　同事缓步来到了窗边，用枪口抵在了拢聚在一侧的深蓝色的窗帘上，里面软软的，没藏人。 

　　顺着开了一人宽窄的窗口往外看，下面是一条小径，往前通前门，往后，大约通向后门。 

　　他转过头，对着宋辰龙摇了摇头。 

　　宋辰龙长出了口气，来到床边，看了看仰面朝天的女人。 

　　不管什么样的追杀令，此刻也不得不终结。 

　　金主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谁还会为她卖命？ 

　　还有更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法吗？ 

　　他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鼻息，肯定是没有。又在颈动脉上搭了一下，正如他预料：停了。 

　　“死了。”他抬头对向他走过来的同事道。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大力从脚踝传来！ 

　　一只手。 

　　一只有力的手从床罩繁琐的流苏下探出来，紧握住他的脚踝。 

　　一切就是这么突然而迅速，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只手的颜色，甚至没来得及惊叫一声时，眼前的景物忽地花了！ 

　　后脑骤然磕在地上的眩晕和剧痛还没来得及扩散时，他的身子已经急速地向床底滑了进去！ 

　　“辰龙！” 

　　在他听到同事的惊叫时，分不清是拳还是掌，又或者是什么硬物已经在床底的黑暗中砸在了颈间。 

　　意识倏然远去。 

　　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这杀手还在。 

　　还等在罪案现场。 

　　可能的目击者，他一个活口也不留。 

　　饭盒和塑料袋也掩不住乳鸽的香味。 

　　于扬把乳鸽放到了桌上，推至狼的面前，又顺手把另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扔到了床下。袋子里的硬物跟地板相撞，发出了一声脆响。 

　　狼听到声音，抬眼看了看他。 

　　狼上一次闭上眼睛时，这少年还是个被人捉弄的孩子，一脸的迷茫。狼养了他五年，他始终是这副样子，就像一把钝刀。长长的一夜之后，这刀忽然开了刃，还是双刃。 

　　狼有点……他其实有点害怕。 

　　已经长成的巨兽，完全失去控制。 

　　“是一把勃郎宁。”于扬躬身把床厕挂着的尿袋换下来，走向房内的洗手间。“师傅，等我整理一下再服侍你吃饭。” 

　　匆匆的用温水冲洗了一下，再换好手臂上的绷带，于扬才坐回到床边，小心的避开了吊瓶的软管。“师傅，还疼得厉害吗？”他扶着狼靠在自己身上，轻轻碰了碰狼胸前捆绑上口的布条。 

　　狼缓缓的摇了摇头。 

　　银白色的发丝从胸口画过，若有若无的触摸带来的麻痒简直直入心肺。于扬抱着狼的手臂一紧。 

　　手臂还带着少年的纤细，但是有力。 

　　激动的心跳，急促的呼吸，无不彰示着满腔热情。 

　　“师傅……师傅……”于扬执起狼的一只手，用力握在掌中，揉搓着，“师傅，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他微微低头，轻轻亲吻狼的头发，“一辈子不分开。” 

　　因激动和勉力克制的情欲而颤抖的呼吸拂动着发丝。 

　　狼的视线落到自己略显干枯的发稍上，面上的表情很怪异。 

　　这是什么？ 

　　确实，他从来都没以常人自居过。做爱，跟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可什么是爱？他见过有人为爱而狂，可是到底什么是爱？ 

　　师徒不是师徒，仇人不是仇人，他们到底是什么？ 

　　“饭快冷了。”于扬看着狼，目光晶亮，“虽然能吃肉，但是胃肠究竟还有点弱，还是以粥为主好不好？” 

　　狼现在有点怀疑，自己还有说“不好”的权利吗？如果真的说，于扬能听吗？ 

　　诚然，于扬已经不恨狼，但他现在也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迷茫的孩子。 

　　他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想要什么。 

　　他慢慢变得强势得可怕。 

　　狼茫然地一口口吃下于扬喂来的饭食。是多有名的乳鸽也好，还是老牌粥铺的粥，区别都不大。 

　　活不下去，又死不了。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拖着，于扬，你到底要什么？ 

　　就是你口中说的“永远”吗？ 

　　这永远是不是就是极限——你我的极限。 

　　他无奈地想，在这一场虐人又自虐的游戏里，任谁也得不到好处。 

　　爱到底是什么样的，又能让一个人做到什么地步？ 

　　狼从未尝试过。 

　　“师傅，今天我弄到了把勃郎宁……从今往后我就用勃郎宁了。”于扬边喂饭，边轻轻地说，“你说好不好？” 

　　于扬惯用的沙漠之鹰正是他儿时偶像火狐的专宠。而勃郎宁，曾经是狼专署的佩枪。 

　　“你杀了火狐，定是他不好。我不要再用他的招牌武器。” 

　　于扬边说话，边凝目看着狼。 

　　话中还带着三分的孩子气。狼怔了一怔，“GLOCK。”他情不自禁地道。 

　　这孩子其实更像他师叔——又狠辣又天真的杀手，洛彦，狼的至交好友。 

　　GLOCK，传说中金牌杀手鹰的爱枪。 

　　他的枪，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全天下独一无二。 

　　而这个人，最为狂妄任性，有点孩童的心性，在委托中常常随心所至，竟有用自慰器打死一个有性虐爱好的目标的情形，不过在行中名声极好，那数年间纵横江湖，从无失手。 

　　银狼和鹰同属一个时代的杀手，也都一向独来独往，不与他人合作。只不过在二人所属的委托中，曾经依稀出现过另一人的痕迹，所以推断起来，他们二人并非江湖中盛传的“素有过节，并无来往”，或许私交甚密也说不定。不过五年前鹰忽地神秘失踪，江湖上再无此人；几乎同时，江湖中与他们齐名的另一金牌杀手火狐也告失踪。而后，狼渐渐销声匿迹，近日，更不知所踪。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于扬记得，经纪人传真来的资料中这么说。他把头后仰，靠在床栏上。“师傅，你想让我用GLOCK吗？” 

　　五年。 

　　五年前鹰失踪，狼亦逐渐淡出江湖。而同样是五年前，狼以火狐的名义把于扬从孤儿院中领出来。 

　　狼亲口告诉过于扬，火狐是被他生生饿死的。 

　　于扬不知道自己的出场跟五年前发生的事件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跟狼在一起。 

　　用什么无所谓，让他像谁模仿谁也都可以，只要狼不离开。 

　　只要狼愿意跟他说话。 

　　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了。 

　　狼的脑海中晃动的都是许多年以前的影像。 

　　年少的洛彦，年少的龙方，年少的自己，就像于扬这么大小。 

　　“想把我跟畜牲一样的拴起来？”洛彦压着手指，听着“嘎巴”“嘎巴”的脆响，“做梦！” 

　　“你打算公然反抗吗？”龙方端详着自己的纹身样图——一条五色斑斓、昂首吐信的蝮蛇，“妈的，他们怎么想的？简直就像是一坨大便！” 

　　那时候组织已经决定正式启用这批少年杀手为赚钱工具，开始着手为他们编号，纹身，起花名。 

　　他们是一批猛兽。 

　　“反抗？”洛彦冷笑了一声，“我要离开这里！”他一向都憎恨有人限制他的自由。 

　　龙方一抬眉毛。但在他开口之前，卫来已经接口道：“离开？还不如杀了他们更彻底。”他淡漠但却决绝地说。 

　　决定，就这么草率的做了下来。 

　　那时他们还小，没来得及学会隐忍，所以注定要经受挫败的折磨。 

　　手，轻轻的在狼的脸颊上摩挲。 

　　狼的神色有点怪异，似乎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于扬的抚摸，只是出神的望着天花板，面上有点悔恨，但又有点向往。 

　　只是一麟半爪的查到了些狼的过往，小心的推测跟刺探，于扬探究着狼的心中到底有着怎样的世界。将自己的手与狼的手交叉握住，他俯下头，将唇贴在狼微微跳动着的颈项上——让我再接近你一点。 

　　或许是这样轻柔的触碰让狼觉得舒服，他放松了身体，更紧密的贴靠在于扬的胸前。 

　　于扬跟自己还不一样。 

　　他孤独，这些年来一直都很孤独。 

　　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懂得隐忍。 

　　隐忍，是只有经历过了创痛，才能学会的技能：因为孤独，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所以恐惧；因为恐惧，所以才隐忍，抹煞了全部的天真和梦想。 

　　而这一切，全是拜自己所赐。 

　　恨他始终不肯放手，但每每回忆起自己的同伴时，对这孩子的内疚和怜惜就会突然涩涩的堵在胸口。 

　　其实除了自己，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回忆，都只是单薄的恐惧和痛苦。 

　　门口熟悉的脚步声终止了这温暖的暧昧。 

　　于扬站起身，轻轻的放狼躺下。 

　　宋辰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门来。 

　　“阿扬，你吃过饭了吗？”他问，“今天发生了一点事情，我没来得及帮你带饭。” 

　　于扬点了点头，“我吃叔叔剩下的就好了。” 

　　宋辰龙这时才注意到桌上的乳鸽和粥，“噢？你出去了？” 

　　“外卖。”于扬面无表情地道。 

　　“你叔叔怎么样？”宋辰龙边问，边把皮夹中的钥匙卸了下来两枚，“近来有个大案子，我可能没时间常来，家里的钥匙你先拿着，这是地址，如果叔叔出院时我赶不过来，你就自己带着他过去，行不行？” 

　　于扬看了宋辰龙一眼，迟疑地接过钥匙。 


　　
第三章 

　　新工作是做酒吧侍应生。工作时间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这就是说，白天他有整天的时间在家照顾狼，而晚上，宋辰龙答应过，只要他没有任务的话，就会帮忙照应。如果他也有事，于扬就会联系在医院认识的社工来帮忙。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多傻。 

　　总担心狼会在他视线之外做伤害他的事，还特地找了一个聋哑的看护，让狼白白的受了好些苦。 

　　其实狼也舍不得让他吃大亏的。 

　　如果早能知道该多好。 

　　如果…… 

　　在光怪陆离的喧嚣中，于扬沉默地忙碌着，就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异端。 

　　也有人拿他来调侃，多半都是跟他一样年纪的少男少女，他们都很活泼，喜欢跟人开玩笑，所以不管他们说什么，于扬也只是笑笑，即便有人言语带着侮辱性，他也可以装作没听到。 

　　他只是等两点，两点就打烊，他就可以回家。 

　　昨天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半，出乎他的预料的是，宋辰龙在客厅里给他留了一盏灯。 

　　这个男人很细心，也很会照顾人——跟狼不一样，狼的爱护从来都不会这么温柔——所以把师傅交给他，于扬很放心。 

　　“带，带什么带，传啊！” 

　　大屏幕下，一群精神亢奋的人在叫嚷着。 

　　于扬知道这些人定是刚刚在对面下了注赌球，每个有球赛的夜晚，酒吧里都会这么热闹。虽然吵嚷，但是他们很好伺候，一般人手一瓶啤酒，只要开了电视让他们有球看就好。 

　　“射门~~~~~~~操！” 

　　“你他妈的长没长眼睛？” 

　　“滚开~” 

　　事情爆发的很突然，在那群人开始拿着酒瓶子到处乱砸时，于扬刚下了个单子，手里还托着盘子。 

　　酒水，惊叫，玻璃碎屑，最后飞溅的是鲜血。 

　　人群就像受惊的鸭子，开始四散奔逃，又把尖叫声扩散到更大的范围。 

　　于扬后退了两步，没惊慌失措也没跟着四散奔逃，而是悠然靠在吧台上，思忖着这场群架也许会使得酒吧提前打烊，早的话还可以带点宵夜给狼。 

　　“救命~~~” 

　　声音就在左近，听起来那女孩很惊慌，不是很尖锐，还略带着一点点的沙哑。于扬微微蹙了蹙眉。 

　　就在这一会儿工夫，惊叫的女孩已经逃到了身前，后面跟着一个打红了眼的醉汉。 

　　于扬伸手拉住了女孩往身后一带，足尖一翘，在醉汉的脚下一绊。 

　　醉汉一个趔趄趴到了吧台上，酒瓶子也脱手飞了出去。 

　　女孩见状大喜，脱掉了一只鞋握在手中一阵乱砸。 

　　可惜她的力气非但不够把大汉打晕，那一点点疼痛恰把酒劲儿打掉。 

　　大汉回手就夺过了鞋子，一巴掌打向女孩。 

　　“走！” 

　　于扬一脚踹倒醉汉，拉着女孩跑出了酒吧。 

　　“慢一点啊，”才跑出几百公尺，女孩已经忍受不了，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我的脚好痛啊！” 

　　于扬停下身来，低头去看，女孩一足踩着两三寸长的高跟鞋，另一足却赤着，白生生的纤纤脚掌在月光下看起来竟然白玉般的晶莹剔透。 

　　诱人犯罪的美。 

　　略一思忖，他蹲下身，抓住女孩穿着鞋的脚踝，微微用力，将鞋子从脚上拉了下来，远远的甩了出去。 







　　“你干什么？！”女孩又惊又怒，大叫道，抬脚就去踢于扬。 







　　于扬退了一步，一伸手便握住了女孩的小腿，另一手搭在了女孩腰间，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上了路旁的横栏上：“穿上。”他简洁地道，说着，将自己脚上的一双运动鞋脱了下来，递到了女孩手中。 







　　这一举动显然大出女孩的意料，她怔了半晌才接过鞋来，一反泼辣的常态，呐呐的连谢都忘了说。 







　　“下次遇到打架，走得越远越好。”于扬道，返身自行离开，再不看一眼。 







　　“……”女孩又怔了半晌，才忽然想起什么，“是你！是你！”她大叫道。 

　　“什么？”于扬的声音淡淡的，并没有停下脚步。 

　　女孩子见于扬越行越远，不得不从横栏上跳了下来，紧走几步拦住了他：“当时为什么给我们假的电话号码？怕我们缠着你直说啊！混蛋！” 

　　月光与灯光交相辉映之下，女孩子圆润柔和的面庞生动而美丽，虽然是满面怒容，但却更添生气，可不就是在来港的客轮上遇到的那名叫做“小曦”的女孩子！ 

　　“噢……是你啊。”于扬迟疑了一下，才道。 

　　见他如此迟钝的反应，小曦的怒火徒然攀升了十个百分点：“噢你个大头鬼！我跟晶晶缠着你了吗？” 

　　“……我的手机丢了，索性就都换了新的。” 

　　“是这样？”小曦歪着头，审视地看着于扬，半晌，似乎没有发现他面上有什么狡作的神色，才勉强接受了这一解释，“晶晶很伤心。”她低声说。 

　　“对不起。” 

　　女孩狠狠地看着他：“你是个木头啊！” 

　　“……”于扬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我不喜欢她。”他忽然道，直视着女孩的眼睛。 

　　“嗯？”小曦一愣之后，忽地满面绯红，然而很快的，红潮便退了开去，垂下眼睛，躲避着于扬的视线，面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你有喜欢的人了？”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很晚了，”于扬答非所问，“我帮你叫计程车。”很明显的，他的脸有点红，左顾右盼的，忙不迭岔开话题。 

　　女孩似乎不是很满意，但也看不出什么不满意，垂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就这么走么？”她看着于扬的双脚，问道。 

　　“也并不是很难过。”于扬想了想，道。 

　　小曦长长叹了口气，“人笨真是没药医……”她轻声道。 

　　或许还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吧，就比如自己穿着鞋抱着她离开。于扬侧过头，一个有点散漫，又有点迷茫的笑容浮现在他俊俏的脸上。 

　　应该怎么做才好？他不懂。就这么单独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对他来讲是罕事，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不说，小曦也知道。 

　　对这样世间几乎灭绝了的生物，女性总是分外的包容，所以黄容才会觉得郭靖也不错。 

　　小曦嘟着嘴，眸子里却带着笑意，有点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暖暖的情愫。 

　　一切都发生的顺理成章，就像老天的安排。 

　　推开宋辰龙家门的时候，天际已经隐隐发白。 

　　客厅壁灯昏黄的光线在单薄的晨曦中显得有些多余。 

　　于扬走过去，关掉壁灯。 

　　为了便于照顾狼，宋辰龙安排他们“叔侄”二人同住一间卧房。房门是虚掩着的，门上贴了张便笺。 

　　叔叔已经睡熟，我也去睡了。 

　　晚安。 

　　C.L. 1：20 am 

　　于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撕下便笺，团成了一团，投进纸篓中。 

　　房里不是一片漆黑，宋辰龙特地把窗帘留了一个缝隙，天边微弱的光线合着尚未关掉的路灯穿透玻璃窗铺在地上——这样房内看起来不会太死气沉沉：在一堆静止的人和物中，光线的移动带来了些微的生气。 

　　走到床前，他伸出手，停在狼口鼻的上方，感觉到呼吸的热气冲击到了掌心时，才返身走进浴室。 

　　连日缺乏睡眠和休息，即便是惯于颠沛流离的于扬也觉得有点难以负担。 

　　盥洗台上的镜子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清瘦的少年面庞。不是特别漂亮那一种，但“清秀”却也不足以形容。 

　　线条，是柔和美丽的，除了一双眼睛。 

　　晶亮的眼睛拥有着凌厉的眼神。 

　　利刃般的目光。 

　　于扬垂下眼皮，敛起四溢的杀气，慢慢擦干头发，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轻轻的执起狼放在身侧的一只手。 

　　狼的眼睑动了动，微微睁开了一线，看清床头站着的是于扬，便又阖目睡去。 

　　于扬面上忍不住展现的是一种用“温暖”也形容不了的笑意，目光柔和的就像流水一样，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狼的唇，跨步上床，钻进狼的薄被，紧握着狼的手，侧身躺在他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面上满足的神情就好像他睡在天底下最舒服的床上。 

　　即便是用龙床跟他交换，他也不愿意。 

　　宋辰龙走出卧室就看到桌上的纸条：冰箱里有生记鸡粥。 

　　这是买给他的，他知道。他上班相对比较早，而狼的早餐都是于扬起床之后自己做的。大概是于扬今早回来得比较晚，所以帮他准备的是粥，平时都是牛奶和面包。 

　　有这样的室友真的很不错。宋辰龙笑了笑，有点苦——于扬不喜欢欠人情，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都会尽量还清。所以从某种角度看，这少年真是冷漠无情得可怕。 

　　其实说实话，对狼的照顾并不费力。这病人向来少言寡语，甚少麻烦别人，甚至对主动攀谈的人也习惯保持沉默，宋辰龙就从来都没见他叫痛呻吟过。而饮食起居这样的琐事，他也只在于扬在家的时候解决，看得出来，叔侄俩个一样都是自尊心极强的家伙。大约也正因为如此，于扬才格外怕让他独处——这种人宁可死，也不愿过这样日子。 

　　但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能维持多久？宋辰龙很怀疑。不过他近来实在没有精力帮人解决心理问题，霍繁遗孀那个六尸命案还悬在那里。 

　　六尸啊，其中一具还是警察，是他的搭档！ 

　　那日走到床边去检验尸体的如果是搭档，是不是成为尸体的就是自己？ 

　　宋辰龙心中当然怕，但比怕更强烈百倍的是恨！ 

　　多年的老友就惨死在身边，让他夜夜失眠的情景燃烧着他周身的热血！ 

　　OK，他不是个好警察，他只要那个凶手，死！ 

　　对这个案子，警方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无处着手。做这个案子的，十有八九就是杀霍繁的那人，而这个人不是隐形的，现在至少有两路人马知道他。第一就是出钱雇他杀霍繁的那一伙人；而第二，就是曾经参与江湖追杀令的那群霍繁原部下。 

　　目前警方要做的，就是从这一大批人中，找到一个突破口，只要有一个人肯松口就好。 

　　隔壁的卧室门响了一下，于扬有点睡眼惺忪的走出来。“宋大哥，早。” 

　　“这么早起？”宋辰龙看着他梦游似的脚步，不禁有些好笑，“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多睡一下，我马上就走了。” 

　　“叔叔醒了。”于扬笑了笑，低声道，走进厨房，忽然又探身出来：“嗯……对了，宋大哥，这几天我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上请你照应一下我叔叔……很快，很快我就会摆平，不会耽误很久。” 

　　他求人的时候，很少看人的面容，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更不会用软软的哀求语调，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很笃定的“我会报答你，然后咱们互补相欠”的意味。 

　　但是这一次，他望着宋辰龙，眼中满是无奈的恳求，身心疲惫的憔悴就明晃晃的挂在脸上。 

　　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嗯？”宋辰龙犹豫了一下——这一段他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于扬向来把他叔叔视做生活重心，不是实在没辙的话，决不会开口求人帮忙。“好，我尽量。”他点了点头，道。 

　　不过这孩子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他有点好奇，比他叔叔还重要…… 

　　女人。 

　　答案只有女人。 

　　想来于扬也到了这样的年纪——谈恋爱。 

　　从那一天起，于扬果然走得越来越早，回来的却越来越晚。 

　　宋辰龙曾经在起夜的时候遇到过刚到家、尚未来得及整理的于扬，身上带着淡淡的女性香水的味道。 

　　他沉浸在某件事中，无法抽身。 

　　而宋辰龙则沉浸在另一件始终无法脱身，那就是抓来一批又一批的黑社会分子，问讯，扣留四十八小时，再释放。 

　　黑道中的事没有人会把它拿到警局里解决，更何况现在金主已死，不管是敌对派系还是那名杀手都已经停手各忙各的，没有人傻到想把他们捅出来，然后给自己找个叛徒的头衔，最终被愤怒的杀手灭口。相比较来讲，警察就算狂怒又能怎么样？大不了给他们扣留个四十八小时而已，会要命吗？ 

　　不过，总会有人承受不了压力而开口，警方相信。 

　　
第四章 

　　“叔叔，喜欢哪个节目就叫停。” 

　　宋辰龙拿着遥控器，调换着频道。他将狼的轮椅推到了客厅的沙发床旁——每天躺在床上，会疯的！ 

　　“我随便。”狼对电视节目这种东西有说不出的陌生。在他过去的三十余年生命中几乎就没接触过这玩意儿。不过老实说，每天在床上躺得他很累，他怀疑自己已经开始糊涂了——在他预料之中，这是迟早的事情。从卧床那天起，他的一切功能将慢慢退化，体能也好，思维也好，都不能幸免。就像患了老年痴呆症之类的病症一样，遥远的记忆越发清晰，但是近期说过什么或者做什么他很难想起。想来他也没说过几句话。从前是他自己不愿意跟于扬说话，现在于扬在家的时间愈来愈少，而狼又像是患了嗜睡症一样，常常转眼的工夫就打了一个盹儿，在梦中，会见到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现在狼沙哑的嗓音宋辰龙已经相当习惯，其实任何事情真得只要习惯了就好。这叔侄俩个一样很难接近，不过叔叔除了冷漠之外还多了份煞气，真的只有一段日子的相处下来才能自如跟他交流。 

　　幸亏他已经残废了。有时候，宋辰龙情不自禁的这么想。 

　　哗众取宠的节目辰龙自己就已经看不下去，他不敢想象面前的这个充满煞气的白发男人会喜欢。然而这个时段只有这一种电视可看。他眼角的余光瞟向狼时，发现后者在出神的望着窗口。 

　　就像笼中的鸟儿一样。 

　　“能不能把我推到阳台上？”那人忽然问道。 

　　儿时也养过几条便宜的热带鱼。 

　　他把热带鱼放在罐头瓶中，带着它们跟着组织四处飘荡。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几条红箭特别喜欢跳出罐头瓶自杀，常常一觉醒来就只能在窗台上找到条鱼干。 

　　听别人说，鱼儿看到罐头瓶外的空气也是透明的，便以为外面是更大的鱼缸，所以为跳出来，想要生活在更广阔的空间里。但它们不知道，透明跟透明也不一样。 

　　那时狼不明白，里面也是过活，外面也是过活，有什么区别？难道鱼儿也都跟洛彦一样，有一颗不肯受束缚的心？ 

　　月余的残废生涯忽然就让他明白，过活和过活还不同。 

　　鱼儿也懂得屈辱。 

　　所以它们宁愿死。 

　　如果现在能跳，他也会跳。 

　　“这里开阔一点，没有屋里那么气闷。”宋辰龙搭讪道。他感觉自己几乎都能猜到狼心中所想。很悲哀，也很无奈。 

　　他真的不知道狼从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肯定霸气十足。 

　　也就是说，跟现在天壤之别。 

　　“是。”狼淡淡地道，“如果累了，你先去睡吧，我自己在这里坐一会儿。”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又道：“等于扬回来照顾我就行。” 

　　“早睡我会失眠的。”宋辰龙索性也拉了把躺椅到了凉台上，“说起来……阿扬怕是天亮才能回来呢。”他笑道。 

　　“……”狼也笑了笑，“近来回来的是比较晚。” 

　　“谈恋爱就是这样啦。”宋辰龙往后一靠，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道，“看不出来，这小子居然这么有吸引力……”他叹道，语气中竟然带着自己没觉察的沮丧。 

　　那小子像普通的少年那样谈恋爱，而且还很受欢迎，这本是件好事。 

　　“……” 

　　沉默代表的不知是什么，但肯定，其中包含了一丝惊讶，甚至是难以置信。 

　　其实孩子谈恋爱，甚至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家长也不知道的例子多的是，这没什么奇怪。小孩总会独立。 

　　“吓一跳吧？小孩子总是一转眼就长大了。那天看到他跟个女孩子逛街，我也吃了一惊。”当时的那种震动，肯定是吃惊。宋辰龙笃定地想。像于扬这样生性淡漠的男孩，别说是追求女生，即便是被女生倒追他也未必懂得回应，所以看到于扬跟女孩子亲热地走在路上时，心头巨震得忘记了反应。 

　　不知怎么，从前竟然认为于扬是不可能谈恋爱的，就算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也会在潜意识里辩解说可能是酒吧客人的。 

　　宋辰龙觉得自己很好笑，“那个女孩挺斯文，很漂亮的。”他说，完了就真的笑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狼也笑了起来，声音低低的。 

　　其实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 

　　狼知道。 

　　当然这不是说，狼会很保守的认为一个男人只能喜欢上一个女人，然后结婚生子。他见过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很相爱。 

　　但不可能是他跟于扬，显而易见。 

　　他跟于扬是什么？ 

　　不完全的师徒关系，但他们之间充斥的从来都是仇恨。于扬恨狼毁了他的人生，杀了他的朋友；狼恨于扬活活地折磨着他，即便是求他，也不肯放手。绝望，痛苦，屈辱——可以形容他们之间的感情的，就是，只能是这些灰暗的字眼。 

　　不彻底的敌对关系，因为他们相互对对方产生了情欲。于扬十七八岁，正是性欲勃发的年纪；狼三十出头，完全受不了撩拨。他们的生命之中只有对方，他们相互诱惑所以相互吸引，最后相互满足。 

　　就是这样。不正常的关系，却是正常人能产生的感情。 

　　这就是全部。 

　　一直以来，于扬求的就是平常人的生活。现在，他对职业已经绝望了，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对正常感情生活的渴望。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能走进他的视野，他便有可能去接受，去爱。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个文静的，美丽的女孩子…… 

　　而对狼自己来讲，他现在还求什么？不过是一死而已！他现在除了这累赘的躯壳之外还有什么？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不知道，自己还为什么活着。 

　　他吃了龙方。 

　　他草率的作了一个决定，所以让大家陷入了困境。 

　　在黑暗中，多少次，他问自己，为什么微笑着对大家说“再见”的不是自己？ 

　　为什么被吃掉的不是自己？ 

　　因为他活了下来，所以要活下去。 

　　那时候，仇人和朋友都还活着。 

　　那他们已经全部死光了之后呢？ 

　　他还要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从来不说，不等于没感觉到屈辱过，就像他从来都没诉过苦，但却不等于不痛苦。 

　　如果他自私一点，就该在于扬被催眠师掳走的时候死去。 

　　如果他再自私一点，就该在所有同伴死去的时候死去。 

　　如果他真的够自私，就该在永远都无法忘记的那片黑暗中死去。 

　　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所以于扬也是孤独的。 

　　但其实不是。 

　　即便他是孤独的，但也只是暂时的。 

　　一个身体健全的人，有的是机会去邂逅让自己摆脱孤独的人。 

　　他跟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寸方天空的废人不一样。 

　　他没有像狼想象中的那样，被毁得那么彻底，所以狼也无需那么内疚。 

　　有机会的话，他该好好的，为自己打算。 

　　往家中返的时候，正赶上上班的人潮。 

　　于扬不喜欢凑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所以躲进了超市购物。也该换换花样了。他还记得上次做通心粉时，狼好像很喜欢的样子。狼喜欢番茄汁的味道。 

　　想到狼可能会吃得开心，身上昼夜颠倒的疲乏似乎也缓解了不少似的，脚步顿时变得轻快起来。 

　　有几天都没能在宋辰龙上班之前赶回去，还是自觉地为他打理一顿丰富的晚餐得好，这么好的一个房东可不好找。 

　　除了给宋辰龙找麻烦，还给点好处才好。 

　　于扬揉了揉木涨的太阳穴。晚上自然是没得睡，白天也睡不踏实，这样的日子可不能持续太久，得在智商降为零之前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这个时候宋辰龙早就已经去上班，但不知道狼是不是还在睡，他还是轻轻的打开房门。 

　　飘乎的口哨声从虚掩的卧房中传来。 

　　是他没福气听完那首无名曲。 

　　他把原本已经几乎没有生息的脚步放得更轻，蹑手蹑脚的来到卧室门口，靠着墙壁，坐下。 

　　他反反复复的吹，他反反复复的听。 

　　影影绰绰的，少年时期的狼在于扬的眼前跳动。 

　　他不肯说，可是只是靠猜测远远不够，不够让于扬走进狼的世界。 

　　狼的力气始终是不济的，尤其肺部刚动完手术。再也吹不起高音的时候，他住了口——不想玷污了他与伙伴的回忆。 

　　这时，于扬才轻轻的走进门来。 

　　“师傅，饿不饿？做通心粉的酱汁可能要耽搁些时间，先吃点点心好不好？”他问，苍白的面上，倦容很明显。 

　　狼眯起眼睛，望着床前的少年。很憔悴，比憔悴更明显的是一份沉静。沉着镇定会赋予男人成熟强硬的气质。 

　　只有真正强悍的人才配具有的气质。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 

　　所以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一切尽在掌握，所以才沉静。 

　　不同寻常的审视目光让于扬心中有点不安。 

　　“师傅？”他把手中的购物袋放下，蹲跪在床边，抓着狼的手，“师傅，怎么了？”他微微仰着头说。 

　　这种姿势就像是在说：我臣服于你。 

　　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头猛兽——此刻，他是驯服而温顺的。 

　　淡淡的香气钻进狼的鼻孔。并不低俗，相反的，闻起来清新淡雅。 

　　这是只有年轻女孩子才用的香水。 

　　狼笑了笑。他原本还以为自己的鼻粘膜早都已经被毒品腐蚀透了，原来还没有。 

　　让他说什么？ 

　　是，狼是曾经戏弄过于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是耍得他毫无招架之力，所以于扬会记恨这也无可厚非，要报复也可以理解。 

　　不过什么时候算是完结？ 

　　“好。”狼说。 

　　“什么？……是吃点心吗？我去洗手。”于扬匆忙站起来，“很快就回来。”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真得有点害怕。 

　　是心惊胆战。 

　　外面的事情基本在控制中，催眠师暂时也不敢在香港出现。情形有点紧张，但这无所谓，他想他应付得了。 

　　只有狼，一个眼神就会让他心惊胆战。 

　　“师傅……” 

　　手将将摸到门把手，他忽然折身回来。 

　　“师傅……” 

　　他俯下身，亲吻狼。 

　　压抑了许久过后，是前所未有的疯狂。 

　　“师傅，不能……绝对不能离开我！” 

　　他的平静和稳定完全建立在这个前提下。 

　　失去了这个前提，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胸前的刀口上还覆着纱布，但像铠甲一样的固定布条已经撤掉。于扬小心地躲开纱布，环抱住狼的腰身。 

　　一面在狼的胸口留下淡淡的咬痕，一面用力的摩挲着他的腰身和紧翘的臀部，于扬闭上眼睛，无力的顺从着决堤的情感冲破最后一簇障碍，把他带上狂乱的顶峰。 

　　这是师傅的身体…… 

　　肌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坚实，但是依旧富有弹性。他细细的吮吻着狼的肌肤，一寸一寸。 

　　爱抚，连同吻都一样带着些微的暴虐。 

　　是于扬控制不了的暴虐。 

　　“我很想你……我想你……”声音含混而颤抖，是因为心脏正悸动着把一波波潮水般的血液送上大脑，心跳的声音就像鼓槌重重的敲打在鼓膜上，不知是疲惫还是激动带来的眩晕冲击着他。今生，不会再有人令他如此激动，他知道。 

　　只有狼，一个眼神令他升入天堂，又一个眼神令他堕入地狱。 

　　生死都只在狼的一念之间。 

　　他不敢睁眼。 

　　有一点点疼，更多的是入骨的酥麻，就像电流在身体里爆裂一样，令狼的心跳倏然加剧，周身的血液只向下半身涌去。 

　　他急促地呼吸，但却冷冷地看着于扬。 

　　少年紧闭着眼睛，面上的痴迷让人心惊。 

　　仅是生理上的满足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勾画出这样的神情的。 

　　他给予的不只是身体上的欢愉，索求的更不仅止于肉体。 

　　心神合一的性爱，就是爱——只有爱。 

　　这是……爱？ 

　　可能吗？ 

　　于扬分开狼修长却无力的双腿。 

　　原本紧致的股二头肌有些微的松弛。 

　　他时轻时重的抚摸着狼大腿内侧的肌肤，又时而用指尖划过阴囊，描绘着两粒涨盈的睾丸的形状。 

　　狼轻哼出声，瘙痒直达心扉，但他却无力缓解。 

　　“于扬……”他哑声叫道，眼神再也不复初时的清冷。 

　　于扬张开眼睛。狼的呼唤轻而易举的撩起他蠢蠢欲动的欲望。眼中闪动的是氤氲爱欲，他展开了一个无比魅惑的微笑，俯下身，把狼半硬的阳物含到口中。 

　　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取悦一个男子。他只是想这么做，他愿意这么做。 

　　因为是狼。 

　　唇、齿、舌尖在肉刃上或轻或重或缓或急的触碰令狼几欲疯狂。他要更快的频率；他要更激烈的摩擦，他要更强的刺激！ 

　　舌尖舔过敏感的铃口时，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嗯……于扬……” 

　　他勉力想要抬起手臂，失败了。 

　　咸涩的泪水忽地就从眼角滑落到鬓间的银丝中。 

　　“师傅？” 

　　勃发的性器忽地有些萎靡，于扬一愣，抬起头。 

　　狼紧闭着眼睛，咬着下唇。 

　　并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残废的挫败，也有多不知道多少次不能行动带来极度痛苦的经历，唯有这一次，他觉得沮丧透了，还没这么丢脸过——眼泪止不住。 

　　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这般流泪过。 

　　上一次，还是十七岁的那一年。 

　　心里很痛。 

　　“师傅。”于扬一手将狼揽到怀中，把唇覆在狼的唇上，轻轻摩挲舔噬，温柔至极，另一手依旧包裹着狼的阳具，撸动摩擦。 

　　“你还要什么？！”半晌，狼才说出话来，罕见的气急败坏。一个多月来，甚至是十几年来堆积的苦痛、气闷和酸楚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而出！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这话明显是在示弱。可是他忍不住！ 

　　好吧，他认输，他受不了了！ 

　　于扬早就已经摆脱了他的控制，从身体到心灵。 

　　“我只要你，师傅。”于扬停了手，紧拥住狼，把脸埋在狼的肩窝中，“师傅，我真的只要你。” 

　　他贪心，贪的不是全天下。 

　　“要几次你才能放手？”狼一愣，随即问道。 

　　于扬的身子登时僵硬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忍了又忍，眼圈还是红了。深深吸了口气，才把直冲进鼻端的那股酸涩压下去。他松开手，轻轻放狼躺倒，又俯身下去，复又将狼的下体含到口中，细细的舔吮，直到狼释放在他口中。 

　　那是一种狼从未见过的眼神。 

　　于扬面色雪白地坐在床头，那样地看着他。 

　　好像是痛苦，也好像是愤怒，更像是传说中的凄苦。 

　　狼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竟可以伤心至此。 

　　但又至此不悔。 

　　“师傅，吃通心粉好吗？”少年说，慢慢的擦拭干净狼的阳具和自己殷红的薄唇，帮狼穿好了睡衣裤，“要先吃点点心吗？”他站起身，弯腰去提地上放着的购物袋，身子忽地晃了一晃，一头栽倒在地。 


　　
第五章 

　　“于扬！” 

　　如果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关心——关注——那这个人只能是于扬——这个他养了五年，把全身的技艺倾囊相授，之后又因为被他毁了一生而废了他的四肢，把他囚禁在床上，刚刚给他做过口交，甚至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只要他的人。 

　　不错，狼在乎于扬。不止是在乎，这是一种复杂得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愫。几乎每一天，两人之间的关系都会发生些微的改变，说不出，但是却感觉得到，不愿意承认，但也否认不了。而每每到了危急时刻，这种感觉就会突如其来的迸发出来，让狼连掩饰都掩饰不了。 

　　“于扬！” 

　　空自着急，但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狼狠狠地咬住嘴唇。 

　　该死，发生了什么？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也嗡嗡的在响。 

　　于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跟地板亲密的接触了一下，但是他没有感觉到痛。 

　　连痛觉神经都麻木了。 

　　已经……这么疲惫了吗？ 

　　他原本觉得半个月不眠不休自己也应该能熬得过的……确实，让他承受不住的只是那句话。 

　　好像有什么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可是那声音要冲破重重的耳鸣不太容易。 

　　像狼的声音。 

　　狼在叫他的名字。 

　　是濒临昏厥的幻觉吗？ 

　　幻觉中他一直盼望的事情都会发生。 

　　想应一声，但黑暗已经包裹住他，象流沙一样，拉着他，滑落到最深处。 

　　真没用。 

　　双手和双足像是有感觉的烂泥。只要腿能用上一点力气，那么狼就能挪到床边。偏偏，他一点都借不上力。他几乎都能感觉到被砍断了的脚筋跟断了的橡皮筋一样随着他的努力向上收缩。只有上半身能够在尚未完全萎缩的腰腹肌肉的作用下弓起来，幅度也勉强只能够他看到趴伏在地上的于扬。 

　　半边被凌乱的发丝遮掩着的面颊惨白如纸，就像是浑身的血液被突然抽离的身体一样，唇边的几丝头发微微颤动着——呼吸，至少说明于扬还活着。 

　　“于扬？”狼又试探着叫了一声，于扬依旧没有反应。 

　　现在或许是他一直寻找的好机会。狼想，又再看了看于扬。 

　　“师傅，我只要你。” 

　　这个世间，如果只有一样东西于扬想要，那就是……狼的爱。 

　　是消毒水的味道。 

　　于扬在张开眼睛之前，就已经分辨出自己所在的地方。 

　　医院！ 

　　“师傅！”他惊叫道，猛地坐起身来，“师傅！”他抬腿就想下床，手背微微一痛，原来却是吊瓶的针头被他给拉掉了。 

　　“阿扬。”门外一个人跑了进来，“这么快就醒了？躺回去，输液还没输完呢。”正是宋辰龙。 

　　“我……我叔叔呢？”于扬追问道，“他怎么样了？” 

　　“什么他怎么样？”宋辰龙叹道，“现在是你怎么样。我都说啦，悠着点，真以为你是铁打的？……喂！你去哪儿？” 

　　“我叔叔在哪儿？”说话之间，于扬已经来到了病房门口。狼呢？自己怎么居然就进了医院？那时狼都已经很明显的厌世要自杀了！于扬越想越心惊，反手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居然这么没用！师傅要是死了怎么办？师傅…… 

　　“于扬！”宋辰龙大吃一惊，忙抓住于扬的胳膊，“你干什么？” 

　　那记耳光打得极狠，很快颊上一片红印就高高梵起，在于扬缺乏血色的面上显得极为刺眼。 

　　“我叔叔……他到底怎么样了啊？”之前狼的决绝完全占据了于扬的心思，让他心中气苦到完全顾不得其他，而这一刻，狼的崩溃流泪，以及那句近乎求饶的“你还要什么”蓦地蹦进脑海，于扬又痛又怕，只觉得腿都软了，几乎靠在宋辰龙的身上。 

　　宁愿放他自由…… 

　　“他很好。”于扬的紧张完全超出宋辰龙的理解范围，他心中翻腾着，只觉得那里不对劲，“那时见你晕倒了，他情急之下用嘴叼了床头柜上的杯子投掷出去砸碎了窗户，楼下路过的行人见到去找了保安，这样才联系到我，把你送进医院……现在他在家里，你用不着担心，我联系了社工照顾他。”他拍了拍于扬的背心，安抚道，“你呢，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医生说你身体疲惫到透支，所以会徒然昏厥，过劳死你有没有听过啊？” 

　　师傅…… 

　　于扬根本就听不到宋辰龙之后的话语。 

　　相互交付生命，相依相偎而行。 

　　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师傅！他面上忽而绯红，又忽而苍白，胸中血气翻涌，喉头发甜。 

　　师傅！ 

　　他拔腿就往外走：“麻烦你了，宋大哥，希望没有耽误你工作。我没事，只要回家睡一下就好，不用担心我。” 

　　“哎，喂！”宋辰龙一把没拉住，于扬已经走出门去，“你疯啦？！” 

　　疯？ 

　　早就疯了！ 

　　在他发现自己可以用“爱”来诠释对狼的感情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疯了。 

　　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哪怕是命也无所谓，只有狼，这世间，如果还有一样东西他想要，那就是狼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贪心。 

　　这根本就是奢求。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谁能抹煞？ 

　　放手，他固然得不到；抓紧，他还是得不到。 

　　他只是想靠近一点，行不行？ 

　　给他一点温暖的感觉。 

　　没办法在于扬遇到危险的时候放手不管。 

　　狼觉得很糟糕。 

　　自己真是窝囊到家。 

　　这不是学不学得会自私的问题，完全是愚蠢。 

　　那个玻璃杯不该是那么用的，不该是砸向窗户，而是应该用在自己身上。 

　　他说“我只要你”。 

　　为什么会这样？ 

　　思绪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压抑。狼承认自己正在崩溃中，全面的，由内到外都在崩溃。 

　　“师傅。” 

　　他抬起眼皮，望着气喘吁吁闯进门来，疯到已经忽略了床前的社工的少年。 

　　刚刚社工已经告诉他，医生说于扬没什么大碍，就是过度疲劳身体透支而已。 

　　惨白的面色，摇晃不已的身体，似喜似嗔的飘忽眼神。 

　　疲倦，固然是一方面，连日以来，狼都注意到于扬面上有着憔悴之色。但那根本就不足以拖垮他，就好像在今早跨进门口时的样子——那时于扬固然是很疲倦，但是沉静之下还隐隐的透着强悍。 

　　能够给他以毁灭性的重击的，其实只是那句话。狼心里明白，很明白。他知道于扬也同样在乎自己，只是真的没有预料到，他能在乎到这种程度。 

　　他什么都好，就只有这一个弱点，致命的弱点。 

　　一个把自己搞得很惨的杀手，反面典型。 

　　如果今后还会带徒弟，一定会把于扬当作反面典型。 

　　其实自己的愚蠢程度，似乎也与于扬相去不远。 

　　狼看了看于扬，又看了看社工。 

　　“麻烦您了，梁小姐。”于扬会意的走过来，“接下来我自己照顾就可以了。”他与社工寒暄着，礼貌地送客。 

　　这个空间，只容得下他们师徒两个。 

　　外面传来房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接着就是水流声，最后，于扬推门走进来，皮肤还带着热水冲洗之后的淡淡粉色，显得温润湿滑。 

　　“对不起，师傅。”于扬说，“吃早饭了吗？” 

　　狼点了点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因为他耽误了狼的早饭，让狼挨饿，还是因为他没用，让狼担心，又或者是因为……他眼看着狼崩溃、痛苦，但却永远都不放手？ 

　　于扬就如同往常一样，钻进狼的被窝，侧躺在他身边。但这一次，他不是抱着狼的胳膊，而是搂着狼的腰肢，手掌探进狼的睡衣，贴在狼的肌肤上。“我睡一下，师傅。”他轻声说，“我有点累。” 

　　这是最安心的位置，最舒服的姿势。 

　　什么变了？又有什么没变？ 

　　至少，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泄了底。 

　　在担心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会受伤，又有什么时候会欢喜，他们互相都知道。 

　　女子的脂粉味儿已经散去，充盈狼的鼻腔的是他熟悉的淡淡薄荷香味，这是于扬与他自己惯用的浴液的味道。 

　　“师傅，对不起。”耳边，少年喃喃地道。 

　　对不起？没关系，我也迟早会对不起你。 

　　迟早。 

　　狼知道，自己是担心于扬，怜惜他，心疼他，但是，他真的忍受不了。 

　　跳出鱼缸的鱼儿，它们有没有还牵挂的事物？ 

　　宋辰龙对于扬的恢复能力真的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晚上下班特地早些回家，却见到于扬已经生龙活虎的在厨房里忙碌。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啊？”宋辰龙皱着眉问道，走进厨房。 

　　抽油烟机开的是强挡，但厨房里依旧弥漫着意大利面调味酱汁的香味。 

　　“是不是很香？这一盘是你的，宋大哥。”于扬转过头来，把盘中的面送到宋辰龙面前，面色略带灰败，但是精神尚好，笑容也灿烂得让人难以拒绝。 

　　“……”宋辰龙怔怔看了他半晌，伸手把盘子夺过来，放到了台子上，“你太累了，回房去睡。” 

　　“……就快到时间上班了。”于扬看了看客厅中的石英钟道，“宋大哥你慢慢吃……帮我照应一下叔叔，他心情不好。”他轻声道。 

　　“还上什么班？”宋辰龙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火气忽地直冲胸臆，“酒吧缺你一天会关门哪？”他大声道。 

　　“宋大哥？”于扬不解的看着宋辰龙。这个警察今天话特别多，火气也特别大，可于扬不觉得自己惹过他。 

　　没惹过，也没招惹过。 

　　“……对不起！”蓦地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宋辰龙面色有点发白，深吸了口气，重重地道，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不再出来。 

　　于扬站了一会儿，挑了挑眉毛，端了另一大盘意大利面走进狼的卧房。 

　　狼的轮椅停在窗前，在听到于扬的脚步声之前，他已经先行闻到了香味，但依旧呆呆的望着窗外。 

　　“师傅，吃饭。”于扬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狼的身旁，柔声道。 

　　狼这才转过头来，张口接过于扬叉子上的面条，“他很关心你。”他忽然道。 

　　“啊？”于扬一怔，但立刻就意识到狼是在说宋辰龙，“师傅，要喝点水吗？”他问。 

　　狼微微笑了一下。于扬真是聪明得玲珑剔透！ 

　　有徒如此，是不是也该欣慰？ 

　　聪慧，填补了经验不足和年纪尚轻的缺欠。所以，他不是不懂、不理解，而是明明都知道，却无动于衷……或者说，连自己也控制不了。 

　　若真是前者，或许两人都能够决绝地处理；是后者，那么就只能一起……堕入地狱，无可超脱。 

　　狼闭上眼睛，仰靠在轮椅上。 

　　不怪于扬，是他这个做师傅的做得不够好。 

　　“师傅……”怔怔望着狼，于扬面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师傅……解决了眼前的事情之后，我带你去……医治。” 

　　医治？意味着什么？ 

　　狼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半晌，才张开眼来，玩味地看着于扬，也不说话。 

　　于扬将叉好的面送到狼的嘴边，“近来遇到了难缠的事情，不过我想很快就能解决。”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能让师傅没有那么痛苦，自己也不会痛苦得心力交瘁？ 

　　其实他要求得很简单，他只想师傅能留在他身边；他师傅的要求更简单，一了百了——他们都明白，即便医治，又能达到什么效果？充其量就是方便狼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已！废了就是废了，除非换一个躯体，然而这可能吗？即便是GI这个黑道中有名的非法基因及生命科学研究机构倒是能复制完整无缺的躯体，但却做不到记忆复制。没有了狼的记忆，他还是狼吗？——两人的矛盾，不可调和。 

　　难缠？很快？狼蹙了蹙眉。“急进只能把事情搞砸。”他说。隐忍，长时间的追逐猎物，这是狼最拿手的。 

　　为了给自己和龙方复仇，他在孤独寂寞中隐忍的蛰伏了七年。 

　　为了洛彦而报复火狐，他用五年的时间把一个孩子培养成了杀手，每日对着他时，怀着内疚。 

　　“我知道了，师傅。”于扬的面上展开了一个笑容，欣喜，又凄凉。 

　　如果不是因为即将走到尽头，师傅会这般叮嘱自己么？ 

　　他展臂把狼紧紧地拥在怀中。 

　　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帮不了你什么了。” 

　　耳边，狼沙哑的声音轻轻的道。 



　　
第六章 

　　帮？ 

　　师傅，你知道我要的不是帮。 

　　同样的，我也知道，你介意的也不是在这场对峙中的帮与不帮。 

　　发生过的一切不可能改变，而你我之间的矛盾也不可调和，所以，你或者我，注定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灭顶的痛苦。 

　　堤岸上的街灯是昏暗的，所以没有人能发现，于扬的眸子如斯暗淡。 

　　“怎么了？都不说话。难道还在生气？”大约是被沉闷的气氛所感染，平日里一向跳脱泼辣的小曦也沉默了不少，“我跟那个人真得并不熟，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还疼不疼？”她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于扬脸颊上的淤伤，眼中，是深深的痛惜，“为什么不躲啊！” 

　　“你喜欢我吗？”于扬没有转头，直望着微微涌动的海面，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询问，也像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了？”小曦有些吃惊的道，看着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依稀涌动着惊鄂，又带着三分惧意，还有三分莫名的难过。“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不喜欢你，也不会这么迁就你的作息时间，晚晚跟你做夜游神~”一惊过后，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嗔怒道。 

　　“是啊，你事事都很迁就我，我呢，其实只是一个店小二，不是什么孤胆英雄，你又喜欢我哪里呢？”于扬笑了一笑，问道。 

　　“今天你怎么这么古怪？！”小曦秀眉微蹙，极不耐烦地顿了顿足，“我都已经跟你说过了，那个喝醉了酒的男人根本不是我的什么男朋友……” 

　　“我知道，”于扬淡淡地道，转过身来，“他是你花钱雇来的打手。”他背靠在海边的横栏上，两手扶着栏杆，微微低下头，直视着小曦，“我不知道的是，你想用他是我的身手，还是对你的感情？” 

　　“你说什么？！”小曦的神色微微一变，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四周——整个海边堤岸上都空空荡荡，确实是热恋中的情侣喜欢的偏僻和寂静，然而此时，对她来讲，这空间带来的不再是甜蜜，而是……恐惧！ 

　　“你该知道的，女人是感情动物，男人和友情二选其一的时候，她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于扬幽幽地道。 

　　“你……你疯了！”小曦面色大变，退了一步，再一步，“你是个疯子！”她像是要往后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后再转身逃跑，也的确，在两人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时，她转身，但却并不是逃走，而是一个漂亮的后旋踢！ 

　　金刃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倏然一闪，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 

　　几乎同时，一直懒懒的靠在横栏上的于扬身子徒然后仰，在千钧一发的那一秒让过小曦足尖的利刃，左手上撩，抓住了她纤巧圆润的足踝，顺手压在了自己的肩头，而左脚却向前一滑，触到了小曦支撑身体的那条腿，轻轻一带，小曦便以一个大劈叉的姿势挂在了于扬身上。 

　　“你！”小曦大骇，抬肘便向于扬的下颌撞了过去！这姿势不仅下流，更极为难于摆脱，不管是以女孩的身份还是杀手身份，她都是要奋起反抗的。 

　　招式确实凌厉迅疾，只可惜这样距离和姿势她无法扭腰借力，而女人在体力上终究是要输给男人的。 

　　于扬抬臂架开这一肘，顺势抓过她的手臂往她身后一拗。“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他在女孩的耳边轻轻地道，“我跟自己说，如果你一辈子不出手，我就跟你过一辈子。但是你让我太失望了。”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女孩绝望地闭上眼睛，面上现出了愤恨至极的幽怨神色。 

　　于扬的两指一拗，将女孩鞋尖上的刀刃掰了下来，“再见。”随着轻柔的话语，断刃埋入了女孩的胸膛。 

　　鲜红的液体立刻染红了淡色的衣裙。 

　　于扬转了个身，在女孩的肩上轻轻一推，女孩——女尸仰面跌入了海中。 

　　凌晨三点。 

　　于扬看了看表，离开了堤岸。 

　　低估对手，是很危险的习惯。 

　　他想起狼曾经说过的话。 

　　师傅说的，永远都对。 

　　大约十分钟后，百米开外的岸边，黑涔涔的海面忽地泛起了水花，一个人影湿淋淋的浮起来，踉跄着，沿着石阶走上堤岸。昏黄的灯光下，只见衣裙都被海水打湿而紧贴在身上，更凸显了窈窕的身材，胸口血迹殷然，正是应该已经死去的小曦！ 

　　摇摇晃晃中，她走向路边的电话亭，从衣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孔，艰难的按了几个号码。此时，血水已经止不住地顺着她的口角滴落下来。 

　　时间不多了，她一定要把于扬不经意泄露出来的情况反应给组织知道！ 

　　万幸，电话通了！ 

　　“J7，A4与目标发生了感情，背叛了组织。” 

　　电话那头，是焦急地询问，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话筒，从手中脱落，紧接着，无力的身体也沿着电话亭壁滑落在地。 

　　血，从口角和胸口的创口中涌了出来。 

　　一刀，但不立时致命，留一口气让她做想做的事情。这对一个技艺高超的杀手来讲，并不难。 

　　“真是，太谢谢了。”远远地，于扬从暗处走了出来，从耳中摘下窃听器，对着电话亭微微弯了弯腰，掏出手机——上面有跟小曦拍拖时“巧遇”晶晶而交换的电话号码。 

　　“喂？A4？我想，我们应该谈谈，X华酒店。”一边走向与电话亭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一边对着手机道。那边是一片寂静，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你们会用美人计，我也一样会用反间计。 

　　于扬已经隐忍得足够久了，该是收网的时候。 

　　凌晨四时，大部分香港人应该正在梦中。而这个时辰还睡不着觉的人，往往都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解决或者有很大的麻烦不得不面对。 

　　就比如A4——晶晶。 

　　现在她面临着被组织和委托人双重追杀，而始作俑者刚刚推门走进她开的房间，随意的坐在她身边的床上。 

　　她应该杀了这个家伙，但此刻，却又犹豫了，因为这个人提出了一个在此刻听起来很诱人的条件——合作。 

　　“现在，你的委托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于扬淡淡地道，“想要摆脱他，你只能跟我合作。” 

　　“为什么要相信你？”A4狠狠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男人。扮猪吃老虎？这一手耍得确实很帅，帅的让她想掐死他！ 

　　他曾经看起来那么幼稚，那么天真，羞涩的笑容瞬间就能激起面前任何一个女性的怜惜和好感，也曾经，她真的曾经为他担心！ 

　　“因为他要杀你，也要给我找麻烦。而你，身手太差，只能借我的手解决他。”于扬道。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这是他得到的血的教训！ 

　　A4沉思了半晌，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把我摆平，将功补过。不过我想你做不到。”于扬身子一仰，靠在床头，“你们呢，要的不是我的命，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是比我性命更难的手的东西。你的同伴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够得手，更何况现在你的情形你我也心知肚明，或许在你还没来得及对我下手的时候，就已经被组织或者委托人灭口了。”他把玩着手中的勃郎宁，“更何况……你想给他们卖命一辈子？一个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会很多东西，今后会遇到一个好男人，过平凡但却温馨的生活。枪这个东西并不好玩，很危险的。” 

　　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杀手的渴望。 

　　跟心爱的人，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这平凡却温馨的生活。 

　　过一天，只要能够过一天，让他死他都心甘情愿！ 

　　这是上帝的恩赐！ 

　　没有人能抵御这种诱惑。 

　　“成交。”良久，A4沉声道，“是从你在日本的那个委托，藤本 雄一刺杀委托开始的。” 

　　果然是这样。这种情况确实在于扬的预料之内，藤本家族在日本的黑道和政界都举足轻重，而藤本雄一本人自从开始接收家族财务以来，仇人和同盟者接下的都不在少数，想要查出卖凶杀人的幕后主使有一定困难，所以，最可行的方法之一就是从杀手查起。这不难猜，于扬还特地为此离开日本。不过他此刻想知道的是，出钱找他的是谁。 

　　点了点头，他示意A4继续。 

　　“藤本雄一活着的时候亲近的是铃木家族，而他以后的财政总管却偏向紫苑家族，所以……” 

　　“也就是说，我要面对的是铃木的大家长了？”于扬皱着眉道，“不过依照铃木的声势，为什么不从瑞士银行内部查？看谁转账给我就好了……啊！是了！请我的那一方自然会在银行中干扰，而他们的触角在瑞士也还不够能力为所欲为。” 

　　A4点了点头，“不过，还不止。”她看了看于扬，现在两人确属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生死与共，而从她的角度看来，九成九是死，“自从五年前紫苑家族长子事件之后，我们组织就开始偏向铃木，所以这次才会派我跟J7来……来……如果你要入日本境内，恐怕面对的不只是铃木家。”她又偷眼看了看于扬。 

　　“原来是日本特种部队的人，失敬。”一面若无其事地说话，于扬一面在心中暗道：妈的！真是足够麻烦！幸亏当时从日本跑得快，不然恐怕现在跟师傅已经死过几次了！ 

　　A4苦笑了一下，“见笑……能不能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 

　　“在船上，”于扬站起身，走向窗口，“你的角色是个淑女，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是，不晕血，包扎得漂亮，这我都可以帮你找到理由来解释。我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你习惯微微叉开双腿——这种不雅的姿势别说一个淑女，就算一个妓女都不会经常如此……帮你整理裙子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下，其实不怪你，大腿上贴着把枪的，腿根本就无法并拢；”此刻天光已经放亮，街头已经开始有零零散散的行人，“你的那位同事呢，她脱下鞋子打醉汉的时候我就发现她的鞋子有点与众不同，帮她换鞋的时候确认了一下，比别人多了个夹层而已。两个身怀绝技的漂亮女孩子忽然出现在我周围，每次都那么巧合，我会睡不着觉的。”于扬松开手，厚重的窗帘垂了下去。“我一直都想知道，你们到底要什么？接近我，却不动手杀我。我只有慢慢的等……等你们出手才好俟机而动……就比如今天这样的机会——你的同伴忍不住找了一个男人来试探我的身手。” 

　　A4面色发青，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要不要睡一觉？”于扬走回到床边，“接下来可能是场硬仗。”他坐在床边，顺手拿起软绵绵的枕头。 

　　A4的面色又开始发红，有点害羞似的。 

　　“啊？”她问，“这里只有……” 

　　女孩子怎样的行为会令男人动情？ 

　　“噗”！ 

　　只是轻轻的一声闷响。 

　　于扬把带着枪眼的枕头扔在了尸体上。 

　　房间是A4开的，省了他不少的事。 

　　“死在这里，总好过回去上军事法庭。”他轻声道。 

　　血，慢慢的从枕头下溢出来。 

　　如果是特种部队，她没希望逃脱。 

　　她自己都不会知道，追踪器到底埋在身体的哪个器官里。 

　　其实想来这件事情很简单，于扬从两名女杀手的只言片语之中完全可以推断整个事情的经过： 

　　一个半月前，他接了一项委托，杀一个显赫的人物——藤本雄一。 

　　这项委托的主顾很挑剔：非在道上两年以上，成功率100%的杀手不选。 

　　由此可知，他要做的买卖是什么类型。所以符合条件的老道杀手也要考虑考虑，接，还是不接。 

　　而那时，于扬刚刚撂倒了狼，生活蓦地失去了目标。 

　　所以，他接了，也做得很完美。 

　　他知道大家族之间鲜少有什么亲情、友情，他们讲究的是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也就不会有无休无止的追查。所以，他带着狼退避到香港，在赚了这一大笔钱之后。 

　　或许能开始新的生活。那时，他这么想。 

　　而新的互利结构在各大家族集团之间形成之后，藤本和他都将被遗忘。 

　　可是，这一次，紫苑与铃木两家的协调显然出了问题——藤本家新任的财务总管完全倒向了紫苑家——他们找不到平衡点，所以，一方在想办法打压另一方。 

　　打压的方法，就是把藤本雄一的死摆到桌面上，借此撤换掉新的财务总管，扶植自己派别的人，或者，干脆直击紫苑家。 

　　在日本，两个家族的暗中斗争已经达到了白热，但势均力敌并不能占到什么便宜。于是，铃木家打算从杀手入手。 

　　然而对付这样一个专业杀手，却并不容易。 

　　让他死，不难；让他透露主顾的信息，那不可能！ 

　　所以，为了套出于扬的话来，他们的合作伙伴日本特种部队就送来了两个女孩子。 

　　原本，揣摩一般杀手对温馨生活向往已极的心理，他们让“文静的”女孩为主，泼辣的那一位拉桥引线，一步一步的介入于扬的生活，取得他的信任，甚至是感情，窃取于扬的账户交易资料，如果于扬陷得深的话，或者自己透露出来，自愿去做证人也说不定。 

　　可他们不知道，于扬对女人没兴趣。 

　　在船上，一切都看似很顺利。只是下了船之后，女特工却被于扬用了一个消号的电话号码不动声色的给甩掉了。 

　　第二步棋，是在梦幻网上，监视着于扬帐号的人发现于扬正在联络催眠师，他们便抢先找到了那个强人——布朗。 

　　再次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布朗其人行事任意妄为，不受任何人控制，也从不在乎自己在梦幻网上的名声如何，冷冰冰的甩下一句 “我完成不了委托，稍候退还你双倍定金。”便即走人。 

　　第三步，他们才又重新起用了两个女孩子出面。 

　　而于扬，便周旋在了两个女孩之间。 

　　他同时与两个女孩交往，惹得她们意乱情迷。但这其实并不够，不够让两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争风吃醋而出卖组织。其实于扬也不求他们的出卖，他早就计划了最终伺机在二人之间挑拨的反间计。 

　　特工易多疑，宁可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 

　　就像站在小岛上，跟一只巨大的章鱼搏斗一样。 

　　于扬知道，一次又一次的斩断章鱼的触须只是治标不治本。 

　　想要真正摆脱铃木家的追踪只有直捣黄龙，插瞎它的眼睛，穿透它的心脏！ 

　　然而，那需要他跳进海中，亲自，来到章鱼的跟前，站在最危险的位置。 

　　更何况章鱼的身边还趴着一条鲨鱼！ 

　　于扬漫无目的的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十七岁多，不到十八岁，有机会遇到这种大阵仗的并不多。 

　　而活下来的几乎没有。 

　　他很强，这毫无疑问，然而靠他自己的力量，再带着行动不便的狼直闯到日本去刺杀铃木家长，是不是天方夜谭？！ 

　　还是藏匿起来，等着铃木家的人再找到他，把他们搞得永无宁日？ 

　　其实，最初他们就走错了方向——不过这也并不能怪铃木的情报系统愚蠢，因为那时于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跟狼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如果他们从狼入手，于扬什么都会说，什么都肯做，虽然明知道即便如此两人也一样难逃凄惨的下场。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当他们，一旦发现了狼对于扬的重要性，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定要干净利落。 

　　狼一再这么教导他。 

　　否则，一定会后悔。 

　　在刚从麻醉蛋的效力中醒来时，狼就问过“怎么不进行到最后一步？” 

　　那时候，于扬单纯的以为狼只是想摆脱对他的折磨才会这么问。 

　　现在，他明白，其实，狼也是为了他着想。 

　　无论是仇人还是爱人，放不下，那便是累赘。 

　　于扬明白，狼其实一向都对他很好。 

　　他后悔，但不是因为最初没有杀了狼，而是因为，自己太蠢，明白的太晚。 

　　对于扬来讲，杀了狼，对他，对自己都好。 

　　可是如果没有狼，于扬不知道怎么能活下去。 

　　失去狼的那一刻起，每秒都将是地狱般的煎熬。 

　　所以，狼才会犹豫。 

　　死，还是不死？ 

　　即便是死了，他还会牵挂于扬。 

　　两个人，一样的矛盾。 

　　他们，都不能够！ 



第七章 

　　回到家中的时候，宋辰龙已经出门。 

　　他走得比平时早。 

　　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狼还在睡。 

　　于扬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睡美人。 

　　他忍不住笑自己，真是个白痴，根本都没什么关联，怎么会想到那里？ 

　　对常人来讲，狼当然不可能会用“美”来形容。他孤高冷酷，硬朗英挺，现在确实是有点清瘦憔悴，但也依旧个性十足。 

　　狼不美，他是魅力十足。 

　　在于扬眼中的狼，就跟在王子眼中的睡美人一样，都是天下最美好的事物。 

　　有他便是天堂。 

　　可是于扬的天堂，马上就要倾覆。 

　　其实他真的不想实现他对狼的承诺，但狼逼着他，不容他退缩。他只能一直借着“摆脱铃木这个麻烦”这个借口，拖延带着狼去医治的时间。 

　　不过现在看来，或许等不到带狼去医治的那一天。 

　　每个麻烦，总是有最适合它的解决方法。 

　　而现在，他还不知道解决眼前这个大麻烦的方案是什么，但有一点他很肯定，那就是他，跟铃木家族的家长，只能活一个。 

　　或许死的那个是自己——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很大——但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却未必是个坏消息。 

　　对师傅来讲……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狼的白发，对师傅来讲，也许是个好消息，也不一定。 

　　反正，人也迟早会死。 

　　如果能在师傅离开之前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错。 

　　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能够就这么跟师傅静静的沐浴在晨曦之中，相对，这就是幸福。 

　　无论他的归宿是地狱的第几层，只要在那之前，让他跟狼这般相依偎，他就会满足。 

　　地狱？ 

　　地狱什么样？ 

　　于扬他或许接近过，但其实并不曾经历过。 

　　不象狼。 

　　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被腥臭潮湿的空气包裹住的伤痕累累的身体紧绷着。 

　　偶尔，水花翻动的声音都会引起心脏的抽搐。 

　　身体表面的痛楚从尖锐转为麻痹。 

　　但内部脏器的不适感却慢慢加剧，比如说，空空荡荡的胃，冒烟了一样的嗓子。 

　　“彦！”他轻声叫道。那时他还不知道，洛彦已经在他哥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被组织在他们昏迷的时候带走。 

　　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磁性，在山腹中嗡嗡的回响。 

　　“哗~”不远处传来了有力的划水声。 

　　是鳄鱼，活下来的鳄鱼。 

　　不知道还有几条活着的鳄鱼。 

　　先是恐惧，继而是深重的哀痛！ 

　　龙方！ 

　　他心中大恸，怒火和懊悔在身体里疯狂的流窜！ 

　　“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啊~~~” 

　　“师傅！” 

　　于扬的心骤然抽紧，当看到狼原本平静的睡脸蓦地痛苦的扭曲时，他真得很担心，什么铃木，什么藤本，就算把整个日本国都加起来也没有他看到狼流着泪叫“我杀了你们”更害怕！ 

　　“师傅！”他手忙脚乱的去擦狼的泪水，就象其他同龄的孩子那样，手足无措，心慌意乱，“师傅，不要怕，我在，我在啊……” 

　　狼茫然张开了眼睛，那瞬间，深深的哀痛没能隐藏开去。 

　　过去，是无法摆脱的梦魇。 

　　自从于扬把他从毒品的避难所中强行拉出来，梦魇便越来越频繁地造访。 

　　不错，他早已经崩溃了！ 

　　“于扬，快一点，行不行？”他喃喃地道。 

　　“师傅，我这就去做饭，等一下，马上就好！”于扬俯下头，轻轻的在狼的唇上吻了一吻。 

　　昨天狼的胃口一反常态的不好，说不想吃，他就真的没敢勉强。现在想来，狼可能连早饭也没吃。 

　　真他妈的见鬼了，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该把狼扔下去办事，还游荡到天光大亮才回家。 

　　他明明知道，狼有心理障碍的，胃不可以空。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就想请一个心理医生来诊治，帮狼摆脱这痛苦。 

　　但就他们现在的处境，不可能。 

　　心理医生？ 

　　这个词跳进脑海时，于扬一怔！ 

　　怎么忘记了那个人？！ 

　　就如闪电在头顶闪过，瞬间的电流点燃了心头的一盏灯。 

　　用闪电作动力，确实有点危险，不过，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狼想拉住他，但是力道到了肩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不是，不是做饭。 

　　是彻底的，帮他解决！ 

　　触到了狼的目光，于扬猛地扭过头，“师傅……”他颤声道，“好的，我……快一点解决。” 

　　快一点…… 

　　他明白了狼的意思——快一点解决实现他的承诺！ 

　　然后，狼将会离开他。 

　　永远，永远的走出于扬的生命。 

　　恨也好，爱也好，悲伤也好，思念也好。 

　　他不再有给予的对象，而狼，也永远都不再知道。 

　　真正的，永失所爱的滋味，有谁自愿挺身去品尝？ 

　　快一点。 

　　血。 

　　失去多少血会令一个人失去生命？ 

　　宋辰龙在想，这是一个命案，还是有人在恶作剧？ 

　　凌晨五时左右，有外出锻炼的市民报警，海边的一间电话亭里发现了大量血迹，然而只有血迹，没有伤者或者尸体。 

　　如果真的是人血，那么流到这种程度肯定会死人的，可现场别说尸体，连个拖拉的痕迹都没有，可想而知，就象去年圣诞节的恶作剧一样，又是小混混去那里胡闹，撒上两罐猪血来吓小女生么，又不是没见过！ 

　　这种“案子”有什么可查？ 

　　这算是什么？他一边翻看从现场拍回来的照片，一边烦躁地抽烟。将这么一个乌龙的案子硬塞给他，这不是明显的不想让他继续跟那个六尸杀手案吗？！ 

　　他知道自己是涉案人员，有点急进，但现在把他撤出调查组，塞给他这么个案子他就能够安心吗？开玩笑！ 

　　他把烟头在手中掐灭，扔进了桌上的喝过的咖啡空杯中。 

　　“阿龙，电话亭的化验报告出来了。”鉴证科的RICK走进门来，“我顺便帮你带过来……是人血。” 

　　妈的……宋辰龙猛地站起身，探身拿过报告，碰翻了桌上被当作烟灰缸的咖啡杯，“尸体！”上哪儿去找？没尸体落不了案，“小冷，打个报告给上面，组织附近海上打捞！阿丁，再到附近去查一查，到底有没有人在昨晚看到、听到什么；我去电话局查一查当晚那个电话亭打出或者打入的电话。” 

　　杀人案？！ 

　　是不是错觉？最近的命案暴涨！ 

　　难道死神在这一区参观吗？ 

　　宋辰龙低着头，拿起桌上的烟盒跟打火机才要走出门去，却见B组里跟杀手案的小戚走进门来，手中拿着一叠卷宗，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使了个眼色。小戚是宋辰龙的死党之一，所以知道宋辰龙发狠要抓住那个杀手的愿望有多强烈！时不常的，他会暗自把进展透露给宋辰龙。 

　　那么此刻是……发现了新的线索？ 

　　如果，他还挂念着他，那么，他不会换电话号码。 

　　如果，他还挂念着他，那么，他不会轻易放过他。 

　　于扬望着炉火，怔怔的出神。 

　　如果那个变态催眠师能够躲过香港警方的通缉，那么，他的能力也一定能帮助于扬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日本。 

　　如果有他做搭档，那么，应该能够……快一点。 

　　快一点…… 

　　于扬慢慢地，把手伸向跳跃的火苗。 

　　不要……不要再逼我…… 

　　真的很痛！ 

　　粥水嗞嗞的响着，扑灭了炉火。 

　　他收回左手。用颜色通红的食指和中指关闭了煤气灶。 

　　从兜里掏出手机，他慢慢地按下一串数字。 

　　连接。 

　　很久以后，久到他都以为连接失败了的地步，听筒中才传出了“嘟嘟”的响声。 

　　但响声并没持续太久，那边，便有人接起了电话。 

　　“Hello？” 

　　声音很有磁性，还出乎于扬意料的正经。 

　　“是我。”他说，“我需要你。” 

　　需要？ 

　　这个词很有趣。 

　　不过这个词能勾起催眠师的倾听欲望。 

　　从电话亭打出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在凌晨三点十八分，呼叫的主机是一家民宅。当宋辰龙跟户主提起午夜电话的时候，户主恼火地向他投诉说正在酣睡间被骚扰电话吵醒，他已经把来电显示上的电话号码记录了下来，并在刚刚去警局投诉过了：“怎么问对方也不吭声，这不是骚扰电话是什么？！”户主怒气冲冲地道，“我是开学校通勤车的，车上二十多个孩子，睡眠不足很容易出事的！” 

　　线索断了？ 

　　没有受害者——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没有目击者，但却有大量人的血迹，这案子显得越加扑朔迷离。 

　　宋辰龙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揉太阳穴——案子不象他原本想象得那么简单，在撂下这个案子之前，他真的无法脱身偷着去跟杀手案，小戚早上使的眼色又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看表，把车停在了路边，掏出了电话。 

　　“喂？小戚，有什么进展？” 

　　“噢，啊，嗯……”电话那头，是含糊的几声轻哼，伴随着他敷演的哼声一齐传来的，是饭厅杂乱的人声。接着，嘈杂的背景人声越来越淡，直到完全静下来，“老大啊，这个时候打电话……你在哪儿呢？”小戚这才放声叫道。 

　　“路上，有什么进展吗？” 

　　“今天早上X华酒店发现了一具女尸，头部遭受枪击致死，从手法上看，很像那个杀手所为。刚刚送来的子弹弹道测试报告表明，凶手用的枪支跟枪杀阿显的是同一把枪……啊，是我老妈，好烦啊……”小戚似乎在跟谁打着哈哈，“好啦，晚上回去再说。”他挂断了电话。 

　　宋辰龙紧攥着手机，似乎要把它捏碎一般的用力。 

　　布朗记得他第一眼看到于扬的时候时，于扬还是一个小男孩。俊秀，冷漠，但是很单纯幼稚，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象只被遗弃又受过伤的小猫那样，一边期待着温暖的爱抚，又一边下意识的戒备、躲避着触碰。那么茫然的等待救赎似的神态在布朗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兴趣，就是从那时产生的。 

　　一个人，一旦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兴趣，那么，他便被捕获了。 

　　他开始纠缠他。 

　　第二次见到于扬时，这个少年刚刚解决了两名追杀他的混混，失魂落魄地站在陋巷中央。符合他身份的强韧，又参杂着不符合他身份的脆弱。 

　　干净利落，又强劲有力的动作带着一种炫目的美，就象是开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朵奇葩，极度的危险，又极度的诱人。 

　　小男孩似乎长大了？ 

　　所以，布朗眼看着自己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不过，他并不太在意，因为他向来都很放纵自己。 

　　但是，想得到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不能到手，这种愤恨、不甘和苦恼却第一次出现在原本一片平坦的人生中，令他欲罢不能。 

　　他不会放手的，他对自己发誓。 

　　沉稳，内敛，但又强悍！ 

　　迷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布朗诧异于于扬的蜕变！就象是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俊眉秀目之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气质已臻完美。 

　　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布朗以为自己是被最初的那个小男孩捕获的，但却为之后那个强韧的少年而着迷，当他坚信自己想得到的是那份倔强时，竟然被挥洒自如的气势而震撼！ 

　　气势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此消彼长。 

　　眼前的于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么要——一切尽在掌握。相反的，那个迷惑的，等待救赎的人，似乎变成了布朗自己——心理学家似乎也需要有一个私人的心理医生了。 

　　显然，于扬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布朗。 

　　被压倒的人，就只有臣服。 

　　但是，催眠师并没有后悔遇到这么一个令他臣服的人。 

　　“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一边放肆地打量着对面不一样的于扬，催眠师一边道。 

　　“我也没想到你还在香港。”于扬微笑道，“不过这样真是太好不过，所以，我已经给你的账户汇了一笔钱。”这句话，他一定要抢在被催眠之前说出来，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站在上风。 

　　“为什……”催眠师一愣，随即蓦地恍然大悟！又怒，又想笑。不错，很不错！于扬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任人欺负的孩子了，他必须得习惯！ 

　　“做我的搭档吧。”于扬伸出手，“帮你自己，也帮我摆脱困境。” 

　　比以往还要强烈的感觉，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占有他，把他变成你的！ 

　　催眠师并没有握住于扬的手，他站起身，缓缓地走了两步，目光一直落在于扬的身上。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 

　　于扬不动声色地迎着催眠师的目光：他会怎么做？催眠自己吗？决定单身来见催眠师的时候，就已经同时接受了可能随之而来的风险。 

　　落到催眠师的手中会很可怕吗？ 

　　这疯狂的目光是因为愤怒吗？ 

　　铃木家要查的是于扬的交易账户，委托催眠师来完成，然而交易进行中，催眠师忽然反悔，以力有不逮，赔偿违约金来结束了这个委托。 

　　然而时隔不久，铃木家另派来的杀手莫名其妙地落入了陷阱之中，先后殒命。 

　　再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接到一份资料，资料之中，是他们的女杀手落马之后的第二天，于扬与催眠师之间的金钱交易。 

　　这说明什么？ 

　　背叛的罪名远重于单纯的敌对！ 

　　于扬揣测，如果有人这么陷害自己，自己发起狂来可能会杀了他！ 

　　那么催眠师会怎么做？ 

　　如果他要动手的话，自己可能毫无还手之力——暗示还没有解除。 

　　死会很可怕吗？ 

　　师傅……这么解脱，你喜欢吗？ 

　　那一瞬间，眼中流露出来了止不住的温柔。 

　　冷冽如冰的眼神蓦地化作了一汪春水，连微笑都温暖暧昧得动人心魄。布朗的呼吸一滞。他情不自禁抬起了于扬的下颌，迫他把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你打不打算猜一下解决了铃木之后，我会怎么对待我的搭档……你么？”深沉磁性的声音无法抑制的透漏出了另一种气息，像是威胁，又象是邀请般的引诱。 

　　于扬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到时候我就知道了。”他转过头，摆脱开布朗的钳制，“该打算的是现在。” 

　　“现在……”布朗轻轻的捻了捻适才抓着于扬下巴的几根手指，那温润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表皮上，“现在当然是要乐一乐，你是想粗暴一点，还是温柔一点……我催眠，还是你主动？” 

　　于扬抬眼望着布朗，面上慢慢的展开了一个讥诮的笑容：“我不在乎和你一起死。”他冷冷地道。 

　　比狠？此刻的于扬还怕谁？！ 

　　布朗以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于扬，“你真的不一样了，”他说，“不过这样的你我也喜欢。”他几乎伏在了于扬的身上，用一种暧昧的语调轻轻地道。 


　　
第八章 

　　照片上的人挺文静，也挺漂亮，除去眉心的弹孔，她看起来没别的不妥。 

　　“这就是你说的女尸？！”宋辰龙叫道，“现场只有一具尸体，是吗？只有一具吧！” 

　　“嘘！嘘~~~”小戚忙道，顺着门缝望了望，幸好已经下班多时，走廊里没什么人在走动，“作死啊你！喊什么喊！”他压低了声音，怒道，一把将照片和卷宗抢了过去，“当然只有一具！”他将头探出厕所，“我先回去了。” 

　　“……”宋辰龙根本顾不得他，掏出了手机，开始手忙脚乱的在电话簿中寻找于扬的电话号码，半晌，那边才接通了电话。 

　　“宋大哥？” 

　　熟悉的，带着一点点稚嫩，一点点依赖的声音和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起时，宋辰龙的一颗心才放进胸腔，“你在哪儿？”他问。 

　　“在上班……怎么？是不是今晚你不回家？”至此，声音开始紧张了起来，“我这就请假回家！” 

　　“不是，不是。”宋辰龙忙道，“我……嗯……我在买宵夜，想知道用不用带你的份。” 

　　“不用了，谢谢大哥。”于扬道，“很忙，我要挂了。” 

　　宋辰龙一手抚着胸腔，感受着允自狂跳的心脏，一手举着电话，呆呆得听着话筒里的“嗡嗡”声，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看来很傻。 

　　回到办公室，小戚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要回家。 

　　“你说她身份证是假的？”宋辰龙忙拉住欲转身离去的小戚，确认道。 

　　“林晶晶，女，十八岁。她开房的身份证上是这么写。”小戚道，“但事实上查无此人。你怎么了？古古怪怪的。”他狐疑地问。 

　　“……”宋辰龙犹豫了一下，“近来死的人太多，有点神经紧张……这么年轻，死的倒是很可惜。” 

　　“靠，还很漂亮呢。”小戚哼了一声，道，“不过别小看她，现场，她的手提包里可有一把枪。” 

　　“是这样……”宋辰龙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头脑一片混沌，“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他说，有些事他本应该说，但是不知道为何竟然说不出口。 

　　“放心好了。”小戚把卷宗圈了卷儿，“我先走了。”他拉开厕所门。 

　　“哎！”宋辰龙目送着他跨出门口，忽地开口叫道，“小戚，你这段日子手机一定要二十四小时开机……”他忽地顿住了，底下的话他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怎么？是不是你有什么线索？”小戚回头审视着他。 

　　宋辰龙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看，这杀手是手底下不留活口的那一种。现在算来算去，侥幸活着的就我一个，我们两个遭遇，也就是迟早的事情……或许，就是这一两天。” 

　　小戚面色一暗，又转回身来，拍了拍宋辰龙的肩膀：“你不用想太多，现在这一组人在拼命的追查这杀手，说不定明天早上就把他/她抓到了。等我们好消息。” 

　　“我倒不担心我自己……算了，走吧。”宋辰龙苦笑道。 

　　最有可能的，是自己眼花了。其次，于扬那孩子确实跟这个女孩来往过，但他根本就不知道她的身份——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谁不喜欢？而于扬又是很讨人喜欢的男孩，被别人喜欢又有什么奇怪？最不济，于扬知道这女孩子的身份，但他身陷情网，意乱情迷，执意不悔，他那么大的男孩子，即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情有可原。 

　　不过，在凌晨四时到六时之间——这身份不明的女子死亡的时候——于扬在哪里？他记得，凌晨五时接到警局召唤出现场——海边电话亭——时，于扬还没有到家。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宋辰龙问自己。 

　　难道在怀疑于扬？ 

　　这不可能！ 

　　淡漠，只是一个小孩子自我保护的手段而已。他是一个不会与人相处的小孩，甚至连自己他都不会照顾。 

　　还记得那一眼之后，心中便开始忍不住的牵挂，若说可怜，想来于扬都会愤怒吧——他的自尊心如此之强——但宋辰龙觉得自己对他真的是又怜又……爱。 

　　爱，应该是兄弟之情吧。 

　　桌子上摆着他的晚餐。 

　　说实话，于扬对他算是不错，当然，任何人都不能跟他的叔叔相比，但是，就这孩子与人相处的模式来讲，宋辰龙实属异类。 

　　不知不觉地，他踱进了于扬跟狼的卧室。 

　　狼的轮椅停在窗前，轮椅前面摆了一个水族箱。 

　　这是今天新添的物件，看起来是很昂贵的那一种，里面各式各样的热带鱼，色彩艳丽非常。 

　　这价格，于扬怎么负担得起？ 

　　“很漂亮，是不是？”沙哑的嗓音忽然在窗前响起，“但我是个残废，养不了它们。”狼没回头，依旧是对着水族箱，“宋警官，你愿意帮我照顾吗？” 

　　宋辰龙说不出来，那平平淡淡的声音之中似乎包含的许多分辨不出的情愫，他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那当然没问题。”吸了口气，他才回答。隐隐的，有一种感觉，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热带鱼。 

　　“……谢谢。”半晌，那白发的男人才道，“其实不是很困难，一点点爱心，一点点耐心。” 

　　宋辰龙张了张嘴，但却没发出声音。 

　　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水草中穿梭，茫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般转让了出去。 

　　如果知道，它会做什么？跳出来咬他们吗？ 

　　默默地把冷掉的饭菜吃光，宋辰龙不知道是不是吃冷饭的原因，只觉得心中很堵。 

　　让他发堵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弄不明白，他没办法安睡！ 

　　换了一件外衣，他走出门。关门的时候，本想问问狼要不要扶他躺下，但是从门口看到那怔怔的看着水族箱的背影，却觉得嗓子再一次干哑到完全发不出声音。 

　　早知道于扬工作的地方，但宋辰龙还从没有时间去参观过。 

　　开车到那里时，已经过午夜。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根于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走过来帮他下好了单，很快，他的啤酒和薯片就送到了手中。 

　　氤氲暧昧的光线把酒吧映射得像一个大大的鱼缸，其间的穿梭的男男女女看起来跟艳丽的热带鱼没大差别。 

　　透过重重的人群，宋辰龙看到于扬抿着薄薄的唇，一趟又一趟的忙碌着，穿着侍应生制服的身体，修长而挺拔。 

　　有时候会有大胆的女孩子在他经过的时候叫住他，毫不忌讳的大声说“帅哥，下班了去跳舞好不好？”，旁边自然会有熟识的人起哄，笑着说“他的女朋友可是个小辣椒哦，你敢招惹他？”这时候，他就笑一笑，端着盘子回到吧台边。 

　　他的女朋友？ 

　　宋辰龙又想起那个面熟的女孩子。 

　　他一再告诉自己，眼花了，看错了，女人穿上了白色的长裙，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是清晰到了极致的那个画面就会立刻在头脑中浮现出来：穿着衬衫、仔裤的于扬跟那个白色长裙的文静女孩相依偎着迎面走过来。而那时，坐在车里的宋辰龙怔怔的看着他们，心脏骤然停跳。 

　　郎才女貌。 

　　稍后，他这般评价。 

　　如果是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孩，宋辰龙可能会记错，但这样一个出众的女孩子，他可能看错吗？ 

　　倘若于扬的夜夜不归都是在与这个女孩约会，那么昨晚呢？ 

　　而今晚，她又会不会继续？ 

　　除非天下有两个人长得这般相像。 

　　不过这样的女孩子怎会被人称为“小辣椒”呢？ 

　　原本很清晰地东西忽然间模糊了起来。 

　　宋辰龙知道解开疑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询问于扬，然而……此刻迷离的灯光下，站在吧台旁，淡漠地——不同于对待狼的神态，也不同于平日对待宋辰龙的神态，这种超然物外的淡漠，甚至与最初的戒备、茫然的淡漠也有着天壤之别——看着热闹的人群的俊美少年，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短短的几步路，就像千山万水。似乎永远也接近不了这个男孩，不管平日里这男孩的言语带着多少依赖的味道。 

　　宋辰龙的心隐隐的有些窒息的痛。 

　　似乎有什么事，于扬微微的皱了皱眉，放下酒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宋辰龙起身跟了过去。 

　　“……什么时候？现在不行，我在上班……这与你无关。” 

　　也会有人打电话来找于扬？相处了这些日子，宋辰龙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想想自己对他的了解真的少之又少。虽然这小子讲电话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但看来并不妨碍他有朋友，甚至是女朋友。 

　　“……有需要的话我会去找你。” 

　　听到他挂线，宋辰龙才推开洗手间门，走过去：“阿扬。” 

　　“宋大哥？”难得一见的惊讶和紧张在于扬的脸上现了出来，“你怎么来了？我叔叔出事了吗？” 

　　宋辰龙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或许在于扬心中，他只不过是狼的看护。“没有，有点闷，出来走走。” 

　　于扬低下头，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喝什么？我请客。” 

　　“好啊。”宋辰龙笑道，“怎么？女朋友的电话？” 

　　“嗯？”于扬一愣。 

　　“刚刚在外面都听到他们说了，你的女朋友是个‘小辣椒’。”宋辰龙不经意地道，“你很受欢迎么。” 

　　“大家不过是玩玩，”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于扬的神色有什么异样，“谁当真？”他淡淡地道。 

　　“那等下要不要去跳舞呢？”宋辰龙调侃道。 

　　“有便车搭，当然是回家。”于扬展颜一笑，乖巧地道。 

　　跟其他同龄的孩子相比，除了稍微酷一点，宋辰龙看不出于扬有什么问题。 

　　进一步说，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没看到于扬的女朋友，但至少知道于扬有一个女朋友，很泼辣，酒吧里有很多人见过，而于扬自己也没否认，一切都很平常的样子。 

　　或许于扬确实跟死掉的那一个未知身份的女子没什么关系，即便是有关，也不可能有太深切地了解——大家不过是玩玩而已。从刚刚那个电话对话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于扬对对方并不是太在意。 

　　看着于扬照常忙碌，宋辰龙掏出手机：“喂？” 

　　“老大，你在美国啊？这个时间打电话！”小戚半梦半醒的声音嘟囔道，“有什么事？” 

　　“那个女孩，林晶晶，好像在夜色酒吧附近出现过。” 

　　“什么？！”瞬时间，小戚的睡意全无，“我马上去！……阿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实说，我依稀觉得见过她，不过没什么把握，刚刚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吧。”宋辰龙斟酌着道。 

　　所以，次日上午在警局里听说于扬做笔录时，他并没有吃惊。 

　　“这个小子，”小戚咬了一口三明治，“脚踩两只船。”他哼了一声，道，“而且那两个据说还是好朋友。” 

　　宋辰龙默默地听——脚踩两只船？于扬？可能吗？他上一个租住的房子还没到期，所以他的联系地址还沿用着原来那个，并没有人知道“那个小子”居然就跟“宋警官”朝夕相对。不过，就这么调查下去的话，也迟早会找到他身上。 

　　有点……麻烦。 

　　“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夜色发生过一次集体斗殴的事件，所以这个叫做……于扬的小子呢，就结识了一个名叫谭小曦的女孩子。而后，谭小曦又介绍了她的朋友‘林晶晶’给他认识。三个人就这么来往起来了。谭小曦很泼辣，也很爱吃醋；她的朋友呢就跟她完全不同，斯文又温柔。所以于扬就喜欢上了后者。后者对他也很有意，所以就决定跟谭小曦摊牌。据说摊牌的那天，谭小曦很生气。之后他就跟她们失去联系了。现在的情况是：化名叫做林晶晶的女子被人射杀在了酒店中——死前没有发生过性行为，而她的朋友谭小曦失踪。如果这个‘林晶晶’是化名，”小戚又喝了口咖啡，顺了顺气，“那么那个‘谭小曦’也可能是化名，而且，身份极有可能是杀手。”他低声道，“六尸案有可能是她做的。” 

　　“是这样？”宋辰龙皱着眉，缓缓地道。 

　　那只手。 

　　当时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太突然，再怎么回忆，他也想不起来那只手到底有什么特征，甚至连大小、肤色这样最基本的信息也确定不了。 

　　唯一铭刻进记忆的，就是强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量。 

　　一个女人，即便是受过训练的杀手，可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吗？ 

　　那样的爆发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九章 

　　不一样的房间，一样的寸方天空。 

　　无论是之前在宋警官家的卧房，还是又再回到上环租住的房子，对狼来讲，并没任何区别。 

　　“师傅，明天我再买个水族箱，你说好不好？” 

　　无法忍受，一天又一天的看着狼在自己的面前枯萎。无论于扬是个多么孤绝狠辣的杀手，在狼的面前除了手足无措也没有任何主意。 

　　“不用了。”狼摇了摇头，“你推我到窗前吧。” 

　　于扬呆了一呆，弯腰将狼从轮椅上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回身去衣柜中取出了外衣裤来，帮狼换好，这才又重将他放回轮椅上，自己去打开了房门，再回转过来，蹲跪在轮椅前，捧过狼的脸，吻了一吻：“我们出去走一走，师傅。” 

　　狼的要求从来不“过分”。 

　　一缸热带鱼，坐在窗边看看外面的天空。 

　　其实无论是鱼也好，窗子也好，狼想要的，始终是自由。 

　　怎么样也留不住。 

　　跟于扬在一起，是忍耐。 

　　只是忍耐……而已。 

　　在于扬的身子将撤未撤之际，狼微微探了探身，唇轻轻的在他的颊上碰了一碰。 

　　于扬的身子一颤，半晌动弹不得，许久才确认真的是狼主动亲了自己一下，周身的热血都像是沸腾了一样，伸手一把将狼紧紧地拥在怀中。“师傅……师傅……”他喃呢道，脸颊轻轻的在狼的颈侧摩挲着。 

　　亲吻，狼这一辈子不知道跟人有过多少次，但从来没有一次象刚才那般的，不带情欲的情不自禁。不只是于扬，连他自己也愣了半晌，直到于扬紧紧地将他拥进怀中，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一辈子，放纵无度，可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的知道，情人间的温存是怎样的滋味。 

　　注定了不会长久的情人…… 

　　从后颈，到脸颊，再到唇，于扬温柔的吻着狼，也得到了狼的回应。 

　　第一次，真正的，接吻。 

　　房门轻轻的响了一下，就像被风吹过。 

　　于扬蓦地抬起头，只见大门微微翕动着。他握了握狼的手，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就象猫儿那样轻巧。 

　　宋辰龙靠在门侧的墙壁上，手足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眼花……不对，出现幻觉啊？ 

　　那叔侄俩个拥抱在一起——用情人的方式——接吻。 

　　是不是世界末日啊？！ 

　　轻轻的，他把头磕在墙上，痛的啊。 

　　再撞一下，有点神经质的冲动，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比惊讶更多的，是痛！ 

　　钝钝的，但比撞墙，要清晰难耐的多。 

　　“是你。” 

　　淡漠，又有些高高在上。说话的人不惊讶，也不恐慌。他冷静镇定。 

　　这是真正的于扬。 

　　宋辰龙看着他，就象第一次见到他。 

　　这句冷漠的话语忽地将宋辰龙心头的一团迷雾劈开了一条缝，很多杂乱无章的思绪丝丝缕缕的结集在了一起，冲破了心中的钝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不管怎样，他看到了真正的于扬！ 

　　他不知道面前这男人是一直在演戏，还是在成长，但如果让他第一眼看到于扬时，就感受到这样的特质，他就会清醒得多！ 

　　这样强悍的一个男人，其实不需要他的怜惜。 

　　“你有什么事么？”于扬淡淡地问。宋辰龙是一个人来，看样子并无恶意。这个人从前对他们师徒两个照顾有嘉，尤其是对狼很悉心，于扬曾为此发誓一定要报答，所以非必要时刻，他并不想动手——必要的时候，他也不会留情。 

　　深吸了两口气，宋辰龙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们一言不发就搬离我家，我有点担心。” 

　　“警察在调查我，我不想连累你。趁着大家还不知道我们相识，我还是回来的好。我跟……叔叔两个已经很麻烦你，再因为我结识的陌生人把你拖下水，那绝非我所愿。”于扬沉静的道，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宋辰龙是个很有前途的警察，而这一次案子牵扯到了日本特工，把他搅和进来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于扬说的恳切，宋辰龙自然也听得出来。他的心微微的抽动了一下，很温暖，然而刚刚那一幕蓦地又在头脑中浮现出来，心中不禁大痛。其实于扬对他“叔叔”的用心之苦，关怀之切，言行举止的柔情似水是个瞎子也该看得出来了，只不过之前一直都在骗自己说，那是因为他们两个相依为命，而“叔叔”又几乎被于扬误杀，所以他才关怀备至。直到今天的亲吻一幕，真是再无一点回旋的余地。“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宋辰龙强笑道，“我先走了。”不等于扬那淡漠的“不送”说完，他就已经狼狈地逃向了电梯。 

　　一对情侣啊！ 

　　那两人并非什么叔侄关系，而是一对同性情侣！ 

　　过去的林林总总，一幕一幕的浮现在宋辰龙的脑海中，他只能说自己太傻。狼的饮食起居，不管有多疲惫，于扬从来都亲力亲为，他不是怕麻烦了别人，他是不肯让别人亲近了他的爱人啊！ 

　　他们俩个的感情之深，只怕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不……等等……不对！ 

　　既然这“叔侄俩个”情深至此，于扬还在外面谈什么恋爱？脚踩两只船……依照于扬冷冽执著的性格，这根本不可能！ 

　　宋辰龙只觉得大脑之中嗡嗡作响，混乱的相视一团浆糊！ 

　　一桶冰水从头顶直浇了下来，整个人一激灵清醒了过来！ 

　　红色的数字闪来闪去最后停留在了“1”上。 

　　电梯门缓缓的开启。 

　　“宋大哥。” 

　　门口，有人说，有点微微的喘息，但声音依旧淡漠。 

　　于扬迈进了电梯，伸手点了一下“9”便即按在了关门键上。 

　　宋辰龙：“阿扬？”他一愣，猛然之间只觉得什么东西要冲破心头的迷雾展现在面前。 

　　一把勃郎宁已经顶在了眉心。 

　　勃郎宁！ 

　　“……”一时之间，大脑就象是要爆炸了一样，又热又痛几乎无法思维！他转头，在电梯壁上重重的磕了一下，被堵住了气管般地难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平静如水的目光微微的有了点波动。 

　　宋辰龙一时抓住了头发，又一时握紧了拳头，忽地挥臂向于扬打去，完全不顾眉心的枪口。 

　　拳头急而且重，是个格斗的好手，但却躁乱，显见心中激动，思绪混乱。 

　　于扬左手一格，“宋大哥，”他淡淡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只动过一次手，强弱立现。 

　　那时宋辰龙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宋辰龙几乎没一口血吐出来！“是你！！！！”他叫道。 

　　“我不介意在这里动手。”于扬的眉头微微一蹙，“惊动了住户，我自然会灭口。” 

　　宋辰龙面色紫胀，牙关咬的“咯咯”直响，但却并没有再冒然行动：“……怎么会是你！”他狠狠地道。 

　　语声中好似愤恨，又像是至此都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其间的伤感之意更难言表。 

　　于扬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如果日本特种部队这群蠢人不是这么没用，能象收好J7的尸体一样收好A4，就不会搞出这么多麻烦了。”他喟叹道。他知道日本特种部队既然能够找到他的行踪，那么在香港岛上自然也布置了自己的分组，日特人人身上都有着追踪器，为了避免在尸解中露出破绽，他们应该会主动把尸体收藏好。想来这一次他们没有料到于扬能接连解决两个人，忙着收拾J7而在A4这方面慢了一步，才会让警方抢到了尸体。这，确实是在于扬的意料之外。 

　　在尸体上发现追踪器是迟早的事情，如果真地确定了尸体身份，那么就是件大事情。追查下来不仅于扬和狼在香港没处落脚，就算宋辰龙被牵连进来也逃不了干系，所以他忙搬离了宋家，并联络了催眠师尽快离港。 

　　适才被宋辰龙撞见了他跟师傅亲热，一时没有想到太多。当宋辰龙转身离开的这一段时间，于扬料想到事情倘或败露，宋辰龙对他深为了解，恐怕会对狼不利，忙从楼梯追了下来，在电梯口堵截。 

　　他绝对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人总会死的，宋大哥。”他轻轻地道。“其实有时候活着比死了痛苦。” 

　　宋辰龙苦笑了一声，怔怔的凝视着于扬，默然不语。 

　　于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不管他想什么，又能够改变些什么吗？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毕竟还是个警察，不管是不是将死。他确实不想连累无辜的市民，宋辰龙索性安安静静地走出电梯，来到了于扬家门前。推开虚掩的门，看到坐在轮椅中的狼时，他只觉得心中蓦然又酸又涩，身子一顿，苦笑着道：“抱歉，你的热带鱼，我照顾不了了。” 

　　狼望着他，目光极之复杂。 

　　大门被嘭的一声关闭，门口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于扬在给勃郎宁装消声器。 

　　“于扬。”狼忽然道。 

　　“师傅？”于扬举着枪，诧然地看着狼。为什么会阻止他？干净利落，狼不一向都是在这么教他的么？ 

　　“催眠他。”沙哑，但是不容违抗，“让他忘了今天的事。” 

　　“师傅！”聪慧如于扬，那瞬间倏然明白了师傅的意思，登时胸中有如火烧一般灼痛！举枪的手一紧，扳机扣下了一半，忽然挥枪砸在了宋辰龙的颈间，然后，开始疯砸客厅内的一切家具，几案也好，电视也好，一切他能够看到的东西。 

　　“师傅，我不是一缸热带鱼。” 

　　在爆裂的噼啪声中，狼听到少年哀伤多过愤懑的语声。 

　　当然不是。 

　　其实心中牵挂的，只是你，而已。 

　　“于扬……”他涩涩的开口。 

　　“不要说，不要说了！”少年抬起双手掩住了耳朵。 

　　“他不会伤害你……”望着失去意识昏厥在地的警察，他的目光中不可抑制的参杂了一向被视为软弱的痛苦之色。 

　　“够了！”少年背转过身，十指紧紧地扣在窗台上，背心起伏着。 

　　“有了他，你就不会再孤独。”在他死之后，于扬不会孤独。除了这个，狼还有什么牵挂？ 

　　“你闭嘴！” 

　　忍无可忍的少年抓过窗台上的花瓶狠狠地砸在狼身边的墙上，厉声道。 

　　激射的玻璃碎屑划过狼的面颊，辣辣的，有点发热，过了一会儿，他才觉得暖暖的液体顺着脸庞往下流。 

　　并不痛。 

　　那是事实。 

　　他迟早会离开，而于扬还年轻。 

　　只有一个疼他，爱护他的人跟他一起挥霍那剩余的，大把大把的时光，才可以不寂寞。 

　　说与不说，他们都知道。 

　　于扬怔怔的看着那一行泪似的血痕慢慢地沿着狼消瘦的面部轮廓往下描画。 

　　一滴，又一滴。 

　　他走过去，抬起狼的脸。 

　　温热，湿滑的舌尖滑过肌肤，来到那道细细的伤痕上。微微的刺痛，更多的是酥麻，以及一丝半缕的，深入骨髓的瘙痒。 

　　狼闭上眼睛，静静的体味，这种让他越来越难割舍的温柔。 

　　越来越难。 

　　然而，心中却清晰的知道，怎样才是对两个人最好。 

　　“我真的只要你，”于扬幽幽地道，“有你就足够了。” 

　　狼接纳了于扬略带铁锈味道的舌尖，他与他绞缠在一起。 

　　然后，他又默默承受了两滴滚烫的，微微咸涩的液体，滴落在他伤口带来的痛楚。 

　　于扬不是他的热带鱼。 

　　宋辰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垃圾中间，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四肢，都在，而且还全部听大脑指挥。当然，脑袋也还在，全身除了颈部没有特别疼的地方。眉心，太阳，后脑都没有弹孔。于是，他坐起身。 

　　再更小心的回忆事发经过的时候，他想起狼说给他做催眠，让他忘记今天的事，但又想起了之前他推测到于扬是杀手，却被于扬拦截在电梯间的事；再往前，是那两个人接吻的镜头。 

　　他也能记起自己与于扬师徒相识和来往的事情，更往前一些，考警校，升级，甚至反推到了两三岁时的记忆还都在。 

　　所以，他断定，自己没有被催眠。 

　　没有遗忘任何东西，但还完整无缺地坐在那里。 

　　真相扭动着，从脑海中钻出来。思想之间，一切都连成了串。 

　　“林晶晶”本身就是个杀手，但被杀死在X华酒店中。凶手的手法很类似于六尸案的行凶手法；六尸案中，那时现场的其实有八个人，除去凶手之外的七个遭受到了袭击，其中六个皆是一击毙命。这残酷至极的凶手留下了一个活口，是宋辰龙自己——那一天之前，在医院中，于扬曾经认真地说过一句话：我会报答你！而宋辰龙一直都把它没当回事，直接放在了脑后。 

　　想想看宋辰龙是怎么跟于扬相识的：麦叔离奇触电身亡案，也就是宋辰龙一直觉得蹊跷，但又苦无证据的那个案子。 

　　这少年——男人所过之处，尽是命案，是巧合吗？ 

　　再瞧一瞧他们又是怎么接近的：狼的仇家寻仇，于扬被催眠——狼是个江湖人，而于扬，狼的情人，他又是什么人？ 

　　那力道，不错，那力道！ 

　　在狼病危那一晚，于扬曾经想要饮弹自尽，宋辰龙上前阻止时，被于扬一肘重击而退开。那时他就曾经惊叹过于杨出手的力气之大，而这样的力气，足够在六尸案中拖倒、打晕宋辰龙！ 

　　是他！ 

　　杀了霍繁，遭受黑道追杀，釜底抽薪杀死了霍繁的遗孀及其保镖和不幸在那一时刻出现的警察，又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遭受到了极厉害的仇家的追杀，先后被催眠师和女杀手纠缠，利用了警方的力量惊走催眠师，又虚与委蛇地同女杀手交往，最后伺机枪杀了她！ 

　　犯了这些案子的人，竟然是他！ 

　　宋辰龙一时想大笑，又一时想捶胸顿足！心中又惊又叹又难过。 

　　摸到裤兜，手机还在，居然还在？！ 

　　他掏出手机，举到了面前，却觉得手一酸，又垂落了下去。 

　　总部接到了消息这师徒俩个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难道他们师徒二人不知道么？ 

　　为什么还留着他？！ 

　　他心中一颤，想起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于扬。 

　　戒备的淡漠，隐忍的脆弱。 

　　黑亮的眼睛望着他时，在排斥之下掩盖着的无助。 

　　“宋大哥……”他叫得亲切又满含着依赖。 

　　杀来杀去也不过为的是自保，江湖人做的就是江湖事。从警察的角度看来这样一个杀手留着只能扰乱社会治安，但从于扬这个宋辰龙面前的活生生的人的角度来看，他只是不想死！ 

　　初时愤恨得要死，宋辰龙曾经对自己发过誓，一定要收刃那个杀手来给阿显偿命！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个好警察，他一向都感情用事。既然老天让他侥幸活下来，那么这就是天意！ 

　　然而此刻才知道，让他活下来的不是老天，而是那个杀手，是于扬。 

　　这个少年冷血杀手，那时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杀他。 

　　“可是你……杀得太多……”他自言自语道，然而，手却始终没抬起来。 

　　一个十八岁不到的少年，带着残废的师傅，不过是想要活命，而已。 

　　说他没人性吗？其实他多次尽力为宋辰龙着想。 

　　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怀疑自己被禁锢在这个房间中，结果发现轻而易举的就推开了房门。 

　　直到他走出整座大厦，也没有听到预计中的爆炸声。 

　　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安全了。 

　　依旧没有被灭口？ 

　　而且，估计这一辈子，跟那师徒俩个，永无再见的机会。 

　　有南柯一梦的感觉。 

　　但是，家中那只遗留在客房的水族箱告诉他，一切，都真真实实的发生过。 

　　“宋警官，你愿意帮我照顾吗？” 

　　这句话，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其实不是很困难，一点点爱心，一点点耐心。 

　　宋辰龙真的有。　　 

　　


第十章 

　　布朗只是一个高级催眠师，并不是超人。之所以这段日子能够躲过警方的缉捕，除了必要的时候催眠与他遭遇的警察之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躲藏得很好。 

　　远离人群的山区，一幢不太显眼的小别墅，另外催眠一个独居的厨师，每日为他烧饭买菜。 

　　在过颇长的一段颠簸土路时，于扬就从前座换到了后座，把狼抱在怀中。 

　　其实布朗真的不惊讶于扬会那般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狼——他是个心理专家，通常对于研究对象的言行，他十分之中能揣度出九分九。但不惊讶不等于说心里就会很舒服。 

　　过去他对自己进行分析，得出过“占有欲极强的变态”这样的答案，他也欣然接受。但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还不尽然——他不光想占有于扬的身体，或者说最大的兴趣不在肉体之上！其实这一次相逢之后，他有的是机会可以享用于扬。但他没那么做。 

　　他想要于扬的心。 

　　他想让于扬象对狼那么虔诚的方式对待他，彻底的臣服于他！ 

　　这是贪婪——就是对一切优秀的，美好的人和事都想据为己有的感觉？还是骄傲——他堂堂的一个超级优秀的心理学家不想靠催眠来把人摆平在他的床上，这实在没意思！他有他的迫人魅力？又或者这是传说中的，他布朗从没机会尝试的妒嫉——因为爱？ 

　　催眠师有一点——不只一点，是很强烈的——好奇，被于扬那么搂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舒服吗？幸福吗？ 

　　让这样一个强悍又冷酷的男子充满爱意的拥抱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心脏跳动得有点像煎熬，一种不知名的煎熬。 

　　因为实在太偏远，到家的时候已近午夜。 

　　于扬轻手轻脚地把狼从后车门抱出来——颠簸了近两个小时之后，狼已经疲惫的睡去。“帮我拿着轮椅。”他轻声对布朗道。 

　　完全是个使唤丫头？！布朗面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几变，最终停留在了一种叫做“认命”的状态：“OK。”他道。 

　　策略，他需要有策略的攻陷。 

　　这似乎是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 

　　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猎奇，还是心动。 

　　总之，是第一次。 

　　布置好了狼，已经过了十二点。 

　　而这时，于扬才有机会把入住别墅的原因讲给布朗听。 

　　他放了一个知道他底细的警察。 

　　“留了活口？！”布朗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于扬。这不象是于扬这种顶级杀手能做出来的事，完全就是白痴的行为……或者，是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决定。 

　　“干你屁事。”于扬仰靠在沙发里，两眼望天，漠然道，“这么激动干吗？” 

　　好吧，他如狼所愿地留下宋辰龙。 

　　不杀，但也不催眠。 

　　让宋辰龙永远记着于扬是个冷血的杀手，今生都不会接纳他。 

　　他确实很疯狂，但他真的不是热带鱼！ 

　　布朗看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啜一口酒，抬眼又望了他一眼，“好啊，”他冷笑了一声，道，“那就说说与我有关的事吧。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他指了指对面的墙。 

　　墙那边，狼在睡觉。 

　　“什么意思？！”于扬倏然站起身来。 

　　“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们三个都清楚。”布朗边说，边作出一幅“欣赏”的表情，“惹麻烦你实在比我有天分。” 

　　于扬冷冷地看着他。 

　　“相信对你们两个的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而且比我的还要严重得多。”布朗慢条斯理的品着酒，“三个高度危险的通缉犯，其中一个完全没有自我保护——甚至没有活动——能力，就算会大变活人也跑不了。退一步说，即便能到日本，也无法行事。”一杯酒喝完，他把玩着酒杯，“不然我们三个就在黑白两道的追杀下，等死。” 

　　“那就等死好了。”于扬面无表情地道，“别企图催眠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他的目光凌厉如刀，直插进催眠师的双眼，“谁不让我过好日子，我就让谁也没好日子过！” 

　　有谁敢夺走他所剩无几的幸福，他绝对不会放过！ 

　　根本不通人情，更不负责任——这就是他的回答。 

　　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寒意，金刃的嗡嗡声似乎都能听得见。 

　　又是到了策略的让步的时候了。布朗看着他，先是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继而委屈地撇了撇嘴，可怜兮兮地道：“冷酷！” 

   　好，好的。 

　　这一次，他摸到了于扬对狼的底线——那就是，没有底线。 

　　除了狼自行死掉，于扬绝无放手的可能。 

　　这个人作出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于扬都不会觉得奇怪，而且他完全可以忽略。“厨房里的东西全吗？我有点饿了。”从下午到现在，粒米没沾，他跟狼的肚子早就空了。 

　　布郎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自己下厨做过。”他无辜地说。 

　　于扬不再理会他，拉开门往外走。 

　　“喂~”布朗扬声叫道。 

　　“什么？”于扬转过头来。 

　　“你联合我，真的是为了杀出一条活路吗？”布朗唇边噙着一丝微笑，淡绿色的眸子就似波光粼粼的湖水一般闪动着，绚丽非常。 

　　不，只是为了让师傅相信，我在实现对他的承诺，好延长这短暂的温存——哪怕多一秒也好。 

　　那刻，于扬微微的恍惚了一下，他分不清自己只是在心中盘算，还是脱口而出。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只见布朗面色及其难看地望着自己。 

　　“不要跟我玩花样！”于扬面色一沉，冷冷地道，“也不要碰我师傅——如果你不喜欢后悔的话。” 

　　“那好，”瞬即，布朗的神色恢复常态，“今晚你让我睡。”他轻佻地道。 

　　于扬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布朗只听客厅中“哗啦”一声巨响，旋即，于扬回到门口，把手中握着的东西向布朗抛了过来——却是一只弧线型的桌腿。 

　　“它足够满足你了。”少年冷冷地道，转身离开了。 

　　布朗把玩着桌脚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唔……他看起来经验丰富了许多……嗯，古董八仙桌没有了……” 

　　虽然别墅位于极边远的山区，罕有人至，但对于自己的生活，布朗一向都很奢靡，买家具出手极为阔绰。 

　　不过现在，最得意地八仙桌已经……报销了。 

　　呆了半晌，站起身，他踱出房间，来到隔壁，推开虚掩的门。 

　　空轮椅就摆在床头边，狼一无所知地在床上熟睡，清瘦而线条分明的脸上横着一条细细的红线，银白色的发丝有点长，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脆弱的就像是一个婴儿。 

　　“你有什么迷人？”布朗喃喃地用母语道。 

　　什么硬硬的、冷冷的东西抵在后脑上。 

　　“不要紧张。”布朗松开手，桌腿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会把他怎么样。我只是有点好奇，他到底好在哪里。” 

　　“离他远点。”身后，于扬压低了声音说。催眠师跟宋辰龙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没问题。”布朗举起双手，慢慢地转过身，“是因为他那里大吗？” 

　　“方……龙方！” 

　　睡梦中的狼忽地惊叫了起来。 

　　经过了大半天的奔波劳碌，狼的胃已经空空如也。 

　　“师傅，我在……”于扬抢了两步走进屋里，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布朗。 

　　在这个时刻，引导狼重历造成他心灵创伤的那件事，或许可以解除他的心理障碍，把他从时时的梦魇中解脱出来。 

　　于扬早就跟医生咨询过——他也早想帮狼治疗，只是狼一直极为排斥心理医生，他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 

　　不过现在……布朗，除去怪僻不说，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心理医生。 

　　“经常这样？”布朗站在门口，悠闲地道。 

　　“胃里空的时候。”于扬垂下头，道。 

　　一种很驯服的姿势，布朗心中有点痒痒的。于是，他走进了几步，将手搭在了于扬的腰上。 

　　于扬没有推开他。 

　　“宝贝儿，”他把手顺着弧度优美的腰线往后下方移动，最后停留在挺翘结实的臀部上，“你求我啊？”他在于扬的耳边道，充满了色情的意味。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于扬挺直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任催眠师在他的身上为所欲为。 

　　说不定现在干他，他也不会反对。布朗心中暗道，不过那有什么意思？ 

　　他一手在于扬的翘臀上揉搓，一手扶着于扬的后脑把他的脸压向自己，狠狠地亲了一口：“你出去吧，”他摆了摆手，“我来解决。” 

　　“可是……”于扬立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布朗。 

　　“还是说，你想让我跟你做全套，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高潮？”布朗含着于扬的耳垂，声线是诱人的暗哑，“在我引导的时候，有人打扰，他可能就会永远陷在噩梦之中回不来了。” 

　　“不要伤害他。”于扬沉声道，推开布朗走出门去。 

　　否则，我绝不会饶了你！ 

　　咦？有点后悔……在给病人催眠的同时做爱虽然有点危险，但很刺激，似乎值得尝试…… 

　　布朗掩上门，转过身来看时，狼的双眉紧锁，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头部烦躁地摆动着，如果不是身体失去控制，他可能已经蜷缩成了一团。 

　　“你到底有什么迷人？”碧眼男人望着病人有些出神，又一次情不自禁喃喃地道，伸出手，固定住病人的头，“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他柔声道，“你看到了什么？”边说，他一边轻轻的按摩狼头上的穴位，从太阳到玉枕。 

　　“山腹，鳄鱼潭。” 

　　狼的语气有种令布朗惊讶的稚嫩，虽然布朗从未与他对话过，但依照狼三十多岁的年纪，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语调的。 

　　“你多大年纪？”布朗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十七岁。” 

　　十七岁，他犯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错误。 

　　他怂恿最要好的两个朋友杀教官、反出组织，全然没有在意失败了之后的下场。他以为，不过就是死，也好过一辈子做组织的赚钱工具，随意驱遣。他尚且对这种生活难以忍受，更何况一向以任性妄为，向往自由自在的洛彦？龙方脾气很好，向来都肯为朋友着想，所以，三人很快就做下了决定：杀！ 

　　 卫来没想过，如果他没死怎么办？ 

　　如果，他没死，而一个朋友却死在鲁莽的行为下，另一个朋友又因这一场浩劫受尽了精神上的折磨，那他会怎样？ 

　　如果，他没死，他必须要活下来，为了活下来，付出了比死更痛的代价，他又会怎样？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布朗看着狼痛苦、迷茫的神情，接着问道。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看不到任何东西。 

　　身子半浸在水中，被责罚了一天，遍布伤痕的身体火辣辣的痛。 

　　身侧似乎有着轻细绵长的呼吸声，卫来悄悄的抬起身。 

　　“叮”！ 

　　腕侧传来了金属碰撞的脆响，原来左手腕上竟然铐着一只手铐！ 

　　不管怎样，他首先要做的是弄明白自己身边到底有什么！ 

　　一手护着面门肋下，他另一只手就向前面摸去。 

　　“谁？！”黑暗中，另一个人喝道。 

　　“彦！”卫来大叫道，“你没事吧？” 

　　“卫来！”洛彦的声音听来也极为欢喜，紧接着就是水声“哗”的一响，洛彦似乎跳了起来，紧接着又“扑通”一声跌回水中，“你的脚跟我铐在一起吗？” 

　　脚？卫来尚未回答，就听到两人之间有人“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你的脚跟我铐在一起，”金属撞击的声音“叮当”响起，水也哗啦哗啦的响了一响，似乎那人晃动了一下小腿，接着，卫来的手腕紧了一紧，手铐被人拽了一下，“你的手跟我铐在一起。” 

　　卫来跟洛彦中间的，却是龙方。 

　　还都活着！ 

　　至少还都活着！ 

　　欢呼声还未出口，东侧大约五米开外的地方忽然传来了“哗啦”一响，很有力的划水声！ 

　　“谁？！”洛彦厉声道。 

　　三人悄悄的相互扶持着，勉强站起身来。 

　　没有人回答。 

　　但划水的声音依然继续着，不仅如此，很快，北面也传来了划水声，越来越近！ 

　　三个遍体鳞伤的少年早在前一日的刑讯中消耗了大半体力，此刻根本就无力战斗！相互依偎着，想要抬腿后退，龙方和洛彦两人却打了个趔趄——脚镣的锁链极短，手铐更是几乎没什么环链，即便是有力气，他们也施展不开。 

　　水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杂乱，似乎越来越多的人/物向他们逼近，沉默的逼近！ 

　　身边传来了“叮叮”的敲击声以及洛彦的喃喃咒骂，大概是他在以石块企图敲开脚镣上的弹簧锁。 

　　卫来在支离破碎的衣服上摸索，他一向有在衣襟夹缝里藏开锁的金属丝的习惯，昨日刑讯，搜出了几根，但还有漏网之鱼。 

　　手腕一沉，却是龙方弯下腰去，捡了枚石块，向水声大作的方位投了过去。 

　　响声沉闷，石头似乎砸在了比较坚实的肉体之上，紧接着，就是更大的一声水花响，好像一个庞然大物在水中扭动一样！ 

　　“是鳄鱼！”龙方惊叫道。 

　　鳄鱼！ 

　　组织里的少年杀手之间早就流传着一个关于变种鳄鱼潭的传闻。组织在培养这批杀人利器的同时也培育了一群变种的鳄鱼。普通鳄鱼只长着两排牙齿，难于撕咬，所以在捕获猎物的时候，总是几只一起合作，一群固定住猎物，一只咬住一块肢体旋转，直到将这一块缴离身体，这期间猎物还有逃脱的可能。而这群变种的鳄鱼满口内均是尖利的牙齿，只要被咬中，基本就难逃虎口，而且这群诡异生物对血腥味特别敏感，智力也较一般动物高超。对于鳄鱼的驯养，组织一直是以活人做饵训练其扑食，更常将犯错的杀手投入潭中作为饭后甜点。 

　　那时卫来还以为这样的留言讹传居多，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妈的，我跟这群怪物拼了！”洛彦大怒道，“我拦着它们，有机会你们逃！” 

　　金属丝，金属丝！卫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找到了！他拈着一根一毫米粗细的金属丝摸索着去找龙方和洛彦的脚镣。 

　　“彦！你干什么？！”龙方忽地叫道，猛然弯下腰去！ 

　　卫来只觉得手被一股大力带开，金属丝脱手掉落！“哎！”他惊呼了一声。 

　　“砸不断脚镣，我还砸不断我这只脚么！”洛彦哼了一声，道。 

　　“你疯啦？！”龙方忙去拉洛彦的手来阻止他。 

　　“妈的！”卫来的一只手身不由己的被龙方拉了开去，只急得破口大骂，勉强用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我的金属丝！” 

　　便在这时，一阵劲风扑面，鳄鱼已经急速扑了过来！ 

　　金属丝？布朗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于扬那该死的，藏金属丝的习惯以及对金属丝的执著从何而来了——他的师傅狼在十七岁的时候跟他完全一样。 

　　“接着又怎样？” 

　　卫来看不见，但他完全感觉得到。 

　　他想狠狠的抽自己一顿！ 

　　当时为什么要那么执著于那一根金属丝！ 

　　“当心！” 

　　便在迎面劲风扑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身子一挺，用唯一自由的那一只左手挡在了卫来身前！ 

　　“龙方！！！”他拼命叫喊，拼命地抓着跟自己相铐的那一只手，往身边拉，使劲拉！ 

　　“我杀了你！”洛彦也在狂叫，边叫，边用手中的石头猛砸拖动龙方的那个皮糙肉厚的怪物，“我杀了你！” 

　　龙方疼得纵声惨呼。 

　　卫来抱着他，只觉得对面有一股很大的力气在跟自己争夺。 

　　不，不会放手，他死也不会放手！ 

　　蓦地，手中一轻，接着，血腥的气味大胜！ 

　　“龙方！”他吓得手脚冰冷。 

　　“手……断了……”龙方的声音很虚弱，人整个往下瘫倒。 

　　“没事，没事，命在就行！”洛彦一边说，一边捡起大的石头土块，往前面围拢的怪物堆里扔。 

　　但是没有用，越来越多的鳄鱼闻到了血腥气，它们聚集过来。 

　　卫来一手抱着龙方，另一手在地上摸。 

　　尖锐的，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手指？ 

　　他捡起来，是一把断刀，大概是从前被投入潭中的杀手用来自卫的武器。 

　　“彦，你抱着方，往后退。”他喝道，“我来掩护你，我有刀！”他挥舞着断刀，不错，洛彦说得不错！杀了它们，只有杀了它们，他们三人才有活路！才有可能找到出路！到时候，就可以送龙方去医治，他听说有个黑道的医疗机构，叫做GI，只要有钱，他们什么病都给治！ 

　　原本以为精疲力尽的身体，不知怎么又燃起了活力！ 

　　有东西接近他们，他一刀砍过去，一股带着腥臭的味道的液体一下就爆了出来，喷溅在他的身上，那东西大力的挣扎，拼命的扭动，往后退。卫来跟它抢夺嵌在它身上的刀，被拖倒在地，腿上尖锐的痛——是刚刚失手落在地上的金属丝扎进了小腿中。 

　　腥臭比血腥味似乎更受鳄鱼的欢迎，它们靠过来，围着那条受伤的鳄鱼，好像是在撕咬。飞溅的水花，带着臭烘烘的气息落在卫来的头脸上，他感觉刀下的躯体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拼足了全身的力气，他把刀拔出来，跟着洛彦他们退后，直到背后靠在了岩壁上，浑身发软地坐在地上，才把刀插进泥土中——以免刀上的腥臭引来鳄鱼——一边从腿上拔下金属丝来给洛彦龙方和自己开锁，一边提心吊胆地旁观鳄鱼们的自相残杀，很快——只要那只受伤的鳄鱼被撕咬完，它们就会寻找新的攻击目标！而龙方断臂的血腥就向黑暗中的一盏明灯，足够吸引整个空间所有飞蛾！ 

　　“不要怕，方，不要怕，我们一定能出去。”在卫来开锁的过程中，洛彦一直在低声地跟龙方说话，“方，说话，方？我们一定会自由！” 

　　组织作出来的手铐锁环精密无比，别家的锁头基本只有两到三个卡舌，大约就是为了致他们三人于死地，这次的卡舌竟然多出一倍有余！卫来在黑暗中急得满头大汗，但也只能一点一点的试着拨动。 

　　没能挤进自相残杀队伍的爬行动物开始转移方向，慢慢地向他们靠拢过来，巨大的尾巴在砂石上滑动，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把刀给我！”洛彦道，“你继续开锁。”他接过断刀，往前走了两步，跪在地上——因为一腿跟龙方铐在一起，他只有跪下才能让那二人离鳄鱼群更远一点。 

　　鳄鱼的皮糙肉厚，断刀又是锈迹斑斑，一刀下去只能让它们感觉到一点点痛，除非象卫来之前那样走运，一刀从鳄鱼的眼睛插进它的脑中，才能致命。洛彦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一步步后退。 

　　卫来闻着越来越浓重的腥臭，汗水已经象小溪似的从额头上往下滚。他的手轻轻一抖，“啪”的一声，洛彦的脚镣脱了开来。“你走吧，彦，找机会跑！”他说。 

　　“你放屁！”气喘吁吁之中，洛彦抽空骂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那么，眼前就只有要死一起死这一条路了。 

　　布朗冷笑了一下——人的本性。他知道卫来没死，这是显而易见的。那么，他的活命是用什么换来的？其实说穿了，这种出卖与被出卖，生死离别的故事他听过许多，但是，他想国际上有紧急避难法，也就是说在危急的关头，比如说地震，轮船失事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你可以偷可以抢，可以为了能让自己活命而杀人，你是没罪的。但真的这么活下来的人，有几个能若无其事，好好的过完下半辈子而不受心灵的谴责？ 

　　即便是这个金牌杀手，冷酷残忍的狼，十几年后，也还是生活在梦魇中，为了众所周知的，他吃了同伴以求活命的事情，而淹没在同门，整个江湖，乃至他自己的唾骂中。 

　　活着，总是要付出代价。 

　　“所以呢？” 

　　卫来继续给龙方腿上的手铐开锁。龙方重伤至此，他身边必定要有人照顾，所以两人手上的铐子解与不解没什么差别。但若能摘下他腿上的脚镣，也可以做一件武器挥舞起来，能支撑多久这不是问题，他总不会坐以待毙。 

　　“解开……帮我解开手铐。”龙方轻声道，“我也好自卫。” 

　　他说得不错，一手活动，如果他有力气，还可以扔扔石头。只不过……卫来一边打开他手上的铐子，一边摸着他渐渐发凉的指尖，心往下沉！ 

　　他失血太多了！ 

　　“这么着也不是办法，打到我们精疲力竭，最后还不是把我们吃了。”龙方在他耳边叹道，“彦，它们真的是高智能的吗？” 

　　“妈的！”洛彦一边左冲右突，一边骂道，“真是比猴还精！它们好像还能相互通气，攻守同盟呢！见鬼了！” 

　　“那吃过了一次亏，它们可能学乖吗？”龙方又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卫来一边在杂乱的厮打声中努力辨别手铐上的细微响动，一边随口问道。 

　　龙方为人沉静，心思细腻，在这个当口，他不会说废话的。 

　　“我看它们学得比我还乖！”洛彦气鼓鼓地道。 

　　这个小子，他脾气极倔，永远都学不乖。 

　　“开了。”卫来把手铐从手腕上脱下来，“你手上那一半我不解开，等下如果我照顾不到，有鳄鱼过来，你就把它当武器吧。”边说，他边弯腰去摸龙方脚上的那一半，谁知却摸了个空！ 

　　龙方已然站起身来，“这么打没什么杀伤力，它们吃了我半条手臂做开胃餐，觉得新鲜美味，始终不会放过我们的。”边说，他边脱下外衣，扔在地上，人却向鳄鱼群走去，“如果让它们吃到一个腐烂的，甚至致命的，想必也不会这么执著地攻击了……我这里恰好还有点KS。” 

　　“方！” 

　　卫来只觉得大脑嗡的一下！龙方善用毒——也正因为如此，组织才决定他的花名为“蝮蛇”。KS，死亡之吻，恰是龙方研制的一种剧毒药剂，融于血液之后，血液也带剧毒，无形中把毒源扩大了千倍。他是打算以身作那最初的鱼饵毒源！ 

　　“你们别让我失望，再见。”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卫来看到了龙方的微笑。 

　　就跟往常一样，他说“再见”。 

　　从此，再也不见。 

　　卫来没有让他失望。 

　　次日，他从昏迷中醒来，发现洛彦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洛彦的哥哥洛杰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换来了弟弟的一条坎坷的活路——只有他孤独一人被浸没在黑暗中；两天后，他在极度饥饿中从龙方的外衣中找到解药，于是以龙方的残尸为食物，活下来；五天后，他从鳄鱼潭中走出去；七年之后，他跟同样在鳄鱼潭惩罚时遭受了另一种巨大磨难活下来的洛家两兄弟杀了数十名教官，反出组织。 

　　到那为止，组织瓦解，还活着的杀手皆尽自由。 

　　卫来从十七岁起，白了头发，哑了嗓子，能吃任何苦，但绝不能挨饿。 

　　他想忘记，又舍不得忘记。 

　　黑暗中的鳄鱼潭。 

　　他平生最惨痛的经历之中，藏着最值得珍惜的兄弟情谊。 


　　
第十一章 

　　狼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长达十几年的梦。 

　　噩梦，也是美梦。 

　　梦中，他重历了平生最为痛苦的两个灾劫，第一次，他失去了龙方；第二次，他失去了洛彦。 

　　醒来心中很痛，但却又象移开了一座千斤巨石一样，前所未有的舒畅。 

　　催眠师以一种很古怪的神情站在床前，看着他。虽然他们两个一向都不太熟悉，但那个眼神更像是看到了宇宙使者，外星人。 

　　“OK，你可以继续躺在床上等临幸了。”半晌，催眠师道。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门走。 

　　于扬注定要受伤，拖得越久，伤得越重。 

　　狼对自由的渴望非常人所能及。他不只是为了自己，在他心中，跟他一起活着的还有他死去的兄弟。所以，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方式把他囚禁在那里。 

　　如果是鱼儿，他是一定要跳出鱼缸的那一只。 

　　这是他潜意识中，活着的信念。 

　　催眠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怜惜于扬？ 

　　他几乎忍不住……弄死狼！ 

　　狼皱着眉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到目前为止，他萎缩的只是四肢的肌肉而不是大脑。他想催眠师已经知道了一切过往。 

　　那话很难听，但狼在羞愤之外有更多的疑惑。 

　　布朗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他是恨着、厌恶着于扬的话--他简直就象是在吃醋。 

　　门一开，于扬几乎是扑了进来。 

　　“师傅，没事吧？”他急切地问。如果是个笨一点的人，看不出布朗对自己的意思，他或许还能安心些。 

　　可他是么？ 

　　布朗没能掩饰住的，愤愤的眼神恶狠狠地落在了于扬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按在地上，为所欲为！ 

　　这一辈子，他还从没为谁即将受伤而气闷过，这是第一次。 

　　诚然，他未必就是一个好人，但至少，没有于扬想得那么坏。 

　　狼摇了摇头，狐疑的目光又在布朗的脸上过了一圈。 

　　“饿了吧，师傅？”于扬长吁了口气，“你先睡一会儿，我这就去给你做饭。”他往门外走去，路过布朗的时候，停了一下，“一起？” 

　　布朗的目光闪动着，“哦，一起。” 

　　他们的“一起”显然不是一个意思。 

　　于扬关了灯，轻轻的将房门带上。 

　　“你穿围裙的样子一定很性感。”布朗勾住于扬的肩头，笑嘻嘻地伏在他耳边道。 

　　于扬看了看关的不太严实的房门，沉默地往厨房走去。 

　　布朗亦步亦趋的跟在了他身后走进了厨房。 

　　“我师傅怎么样？”于扬开了灯，环视着厨房道，“今后不会再做恶梦了吗？”门边就是冰箱，他打开冰箱门。 

　　番茄，土豆，青椒，鸡蛋。 

　　开了冷冻层，里面藏着一块牛肉。 

　　布朗不说话，却从墙上的衣帽架上摘下围裙，用一只手指勾着，在空中晃来晃去。 

　　于扬瞟了他一眼，伸手从他的手上抓过围裙，穿在了身上，转身将牛肉放在了菜板上，找刀去片。 

　　“其实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布朗上下打量着于扬--俊秀但却淡漠的男子在围裙的映衬下显得出奇的温柔妩媚，“说是噩梦，也不尽然。”他的目光追随着于扬的身影。厨师是个大胖子，于扬虽然高挑结实，但并不像健美先生那样筋肉纠结。围裙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身上，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人。 

　　“对当年发生的事情，他很内疚，也很心痛。不过，”跟平时不同，这一次，催眠师确实曾经尝试过压抑自己的欲望，但并没有成功。他的手臂环过于扬的腰肢，收紧，让于扬的背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亲爱的，你真美……” 

　　“不过怎样？”相对于布朗的炙热，于扬的语声显得越发清冷。对身后露骨的色情挑逗，他并没有一点反应，依旧慢慢地切着牛肉。 

　　这块肉做牛排不错。 

　　“不过，在梦中，他其实也很幸福。他并不孤独，有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跟他一起并肩作战。勇往直前，勿论生死。”一只手已经插进了T shirt中，布朗抚摸着那温热的肌肤，“虽然惨烈，但并不是无助的痛苦。” 

　　于扬的身子一颤，并不是因为胸前作乱的手指。 

　　虽然惨烈，但并不是无助的痛苦…… 

　　狼的过去虽然惨烈，但也不及现在无助无奈更痛苦！ 

　　“我已经让他明白，他其实无需内疚。为自由而战，并非他一人的愿望，而是他们共同的理念。所以，即便是惨死，重创，那也不是他的错。他做得已经足够好。”于扬的颤栗使得布朗心中一痛。无可奈何的痛！他忍不住用更刺激的话语来打击他。看到于扬因为“为自由而战”这句话而菜刀脱手时，有种报复的快感在心中升腾！ 

　　但同时，那痛却更加深入骨髓。 

　　这是……为什么？ 

　　为自由而战？ 

　　狼这一辈子，最想要的，始终是自由！ 

　　“滚开！”于扬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他抓住布朗的手臂，“滚回你的房间，把门关严了，老老实实的呆在里面！” 

　　大概是因为接触过冰冻牛肉的缘故，于扬的手是冰凉的，握力也大得惊人，布朗有种骨裂的错觉。但是，他并没有退开，相反的，他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拉开了围裙的带子，又缓缓的挪到了于扬的皮带扣上。“那里与你师傅只是一墙之隔，你美妙的呻吟声，他将跟我一起分享。你愿意么？” 

　　冲破了骄傲防线的是心中那莫名的痛楚。 

　　他想要不顾一切的占有！ 

　　他有这个能力。 

　　“好，”于扬的声音中带着些绝望的疯狂，“我们一起死吧！”他说，右手，扶在枪把上。 

　　“OK，”布朗放开手，“OK。”他向后退开，“我回房间去。” 

　　菜刀，瓦斯，手枪，厨房真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 

　　于扬放开了对他手臂的钳制。 

　　“如果你对五年前发生的事情感兴趣，欢迎你来我的房间。”退到了厨房门口，布朗又道，“不用急着做决定，我随时欢迎。” 

　　于扬明白布朗的意思。 

　　他注视着煎锅里油汪汪、发出“嗞嗞”响声的牛排。 

　　八分熟了…… 

　　五年之前，自己被狼收养。 

　　五年之前，火狐、鹰销声匿迹。 

　　五年，跟于扬的关系紧密，所以，才被当作王牌。 

　　他关掉炉火，走出去。 

　　布朗的房间一片漆黑，但是门却开着。 

　　悠扬的歌声在黑暗中飘荡着。 

　　Doing everything that I believe in 
　　Going by the rules that I′ve been taught 
　　More understanding of what′s around me 
　　And protected from the walls of love 
　　All that you see is me 
　　And all I truly believe 
　　That I was born to try 
　　I′ve learned to love 
　　Be understanding 
　　And believe in life 
　　…… 

　　于扬迟疑了一下，仅有一秒钟，他走进门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 

　　黑暗，完全的黑暗。 

　　连窗子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布朗。”他轻声叫道，但是没有人回答。他侧过头，在歌声中细细分辨着人类的呼吸声。 

    　床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壁灯亮了起来。 

　　于扬眯着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灯光。 

　　灯下，床边，坐着的人，银发，清瘦的面庞上横着一条淡淡的红痕。不是狼，却又是谁？ 

　　黑暗，歌声，壁灯，狼。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明明白白的告诉于扬，这是催眠。 

　　依旧是埋在他心底的那个暗示。 

　　“五年前，怎么样？”他淡漠地道。 

　　在于扬的眼中有着狼的外表的催眠师无趣地叹了口气，“这人太聪明了，也不好玩。”他有点撒娇似地道。 

　　于扬的心猛地一跳！虽然明知道是个冒牌货，但这样的娇嗔依旧让他无法不心动！ 

　　师傅……永远都不可能这般跟我说话。 

　　催眠师慢慢地踱到了于扬面前，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蓦地，拉过他的头，把自己的唇紧紧地压在于扬薄薄的唇瓣上，舌尖探进于扬的口中，深深地舔弄着。 

　　不只，不只是这种语气，还有这样的摩挲，这样的爱抚，他都不可能给你！ 

　　布朗开始后悔自己为了体恤于扬而扮作狼的样子。该死的，他到底好在哪里？ 

　　于扬知道，这不是师傅。师傅永远也不可能做到这些。 

　　这都是自己的错。 

　　不管怎样，眼前这人，有着师傅的样子。 

　　T shirt被推高，露出了白皙结实的胸膛。 

　　朦胧的灯光下，胸前的红樱异常地惹人怜爱。 

　　这一次，催眠师不再粗暴，而是温柔地吮吸舔弄，直到两边的乳尖都性感地站立起来。他慢慢地解开于扬的皮带，宽大的休闲裤直接堆委到了脚下。 

　　“舒服么？”他伸进内衣，握住那稍稍抬头的性器，手指在敏感的头部旋转摩挲着，不时地套弄撸动。 

　　于扬的眼眸微殇，嘴唇紧紧地抿着，但一声重似一声的呼吸彰示着这种触摸给他带来了多么激烈而直接的刺激。 

　　催眠师轻轻的笑了起来，他带着怀中的男子慢慢后退，直到抵靠在了墙上 

　　“宝贝，告诉我，舒服么？”他说，用自己的身体，把猎物压在墙上，一只手仍然不停的刺激着他，另一只手快速地拉开了前门，掏出了自己的阴茎。“来，帮我弄。” 

　　于扬握住了他，炙热的器官在他的手中跳动着。其实他不是第一次碰别人的身体，他帮狼做，有的时候在床上，有的时候在浴室。他用手的时候很少，除非体位不允许，一般他都用嘴。“师傅……”他轻轻地道。 

　　催眠师的脸色略微变了一变，他将于扬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而背对着自己。手上轻轻一用劲，单薄的内裤就成了布片，散落到了地上。 

　　宽阔，但略微单薄的背，细腰，窄而翘的臀。 

　　年轻而美丽的身体，以及因为忍耐快感而带来的颤动都令人激动不已，情欲高涨。 

　　他激动地亲吻着面前赤裸着的背，每每舔咬到耳后时，都能带来身体的震颤和压抑着的喘息。而这时，他在于扬臀缝摩擦着的家伙就又硬了一分。 

　　稍微用力地握了一下手中的肉块，“趴到墙上，腿张开。”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听起来真得跟狼有着三分的相像。 

　　于扬的头脑一阵眩晕。“师傅……嗯……”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幽门忽地一凉，他一惊：“是什么？” 

　　“KY。”催眠师一边将润滑液放回到旁边的架子上，一边安抚地摩挲着于扬的阴囊和两颗小丸，“第一次吗？” 

　　“……”于扬默不作声地将额头抵在了墙上。 

　　情欲瞬间更加高涨，催眠师迅速地给自己的勃起带好套子，“象排便那样用力，宝贝。”他一只手从于扬的前面绕过来，按摩他敏感的会阴地带，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阳具，对准幽门推进去。 

　　“不行……”于扬呻吟了一声，道。 

　　“嘘~~”催眠师在他耳边道，“一墙之隔。” 

　　于扬的身子一震，回手去推催眠师。 

　　“五年前火狐出卖了同门师兄弟。”催眠师轻轻地道。 

　　于扬推拒的手停在了空中。 

　　“放松。”催眠师喘息着道。 

　　于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腿张得更开。催眠师的阳具很长--这是优点--但同时也很粗。漫长的插入过程对于扬来讲不啻一场酷刑。 

　　“火狐平生最宝贝的就是他一直资助的孤儿院中的孩子……用力，宝贝。” 

　　按照催眠师的吩咐，于扬用力打开环状肌。胀痛是可以忍受的，但不知是因为巨大的压迫力还是因为心理的排斥带来的想吐的感觉却令他难过至极。 

　　火热的，不属于自身的东西强硬的挤了进来，似乎叫嚣着要把他的肛肠撕裂。 

　　接着，就是缓慢的抽拉，就象要把五脏拽出体外的抽拉。 

　　很痛啊。 

　　“出……卖了……谁？”他挣扎着问，“我……师傅？啊！”突然的插入冲击着身体深处，带来了一阵让人颤栗的剧痛，他不禁失声叫道。 

　　“嘘！”催眠师伸出手来，捂住了于扬的嘴，“也包括你师傅。所以他一怒之下，从火狐宝贝的孤儿中带走了几个作徒弟。因为火狐不想让他宝贝的孤儿成为杀手，所以狼就把这个作为惩罚。” 

　　原来是这样。 

　　他们是报复的副产品。 

　　于扬的鼻子一酸。尽管他没奢望过自己的出现有什么美丽的背景，但一想到是仇恨的结晶时，却依然心痛酸楚。 

　　不过，至少师傅对我很好。 

　　他安慰自己道，呼吸被催眠师撞得断断续续。 

　　这是很难忍的折磨。他想起第一次进入狼的情景。其实自己确实还是很没用。那时师傅一声没吭。 

　　催眠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于扬压住呻吟。他想听于扬叫，男人叫床更催情。而且，让狼听到不是更好吗？ 

　　于杨为人聪明，对狼也确实下工夫，但布朗以心理医生的洞察力来观察狼，自然又非于扬所能及。 

　　如果狼知道，就在一堵墙之后，发生了什么，会是怎样的……感伤。 

　　爱着的人，对情感与肉体，有着同样的占有欲。 

　　可惜他，这么样一个人，无法守住自己的爱人。 

　　是挫败，又是无奈。 

　　那呻吟，会令他……了无生趣。 

　　而催眠师，却帮于扬将声音掩在了喉头。 

　　那是因为，事情的另一面，就是他自己。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被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吊起了胃口，所以会如此疯狂的想得到于扬。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为什么不开心？ 

　　如果于扬不能很欢喜地接受他，他不开心。 

　　现在，他真的确认了，自己更想要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所以，他不想看到于扬悲痛欲绝。 

　　可是这么柔肠百结有什么用？催眠师有点悲哀地耻笑自己，于扬不过当这是一场交易。 

　　不管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哪怕再张狂，再放纵，也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婆妈软弱到如此不堪！ 

　　于扬确实只是当这场性事是交易。 

　　有些东西，师傅永远都不可能跟他讲，而他，又迫切的想要知道师傅心中在想什么。他怎么求都得不到的东西催眠师有。拿身体换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有想太多，也不在乎这许多。 

　　比催眠师预料的还要冷淡，事情一完，他便抱着自己的衣物走进浴室：“给我条短裤。”他说，神色中看不出两人进行过什么的痕迹。 

　　不只没有喜悦，布朗的心堕到了冰点。 

　　永远都得不到！ 

　　脑海中，有个声音隐隐地道。 

　　尽管男人的背上还带着他的痕迹，但却已经把他当空气。 

　　布朗失落得发狂！ 

　　几曾有过这样的遭遇？！ 

　　他的手……不，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他知道自己要做蠢事……确实很蠢，他走进了狼的房间。 

　　他知道自己离狼越远越好--于扬多疑又冷酷--但那一刻，他是真的抑制不住地想要掐死狼！ 

　　愚蠢得犹如一个嫉妇。 

　　与隔壁房间的黑暗不同，狼的房间内铺满了月光。 

　　他犹豫了一下，但被愤怒、屈辱、伤心冲的发热的大脑又催促着他疾步走到了床边。 

　　“如果你在乎他，”蓦地，床上躺着的人开口说道，“别对他太坏。不然会有后悔莫及的那一天。” 

　　如果没有催眠师冲口而出的那句话，狼还不知道他会关心于扬。他不知道一个象催眠师这样的人会怎么在乎另一个人，但至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乎--不会像于扬这个傻瓜--而且也该知道在乎就该珍惜。 

　　声音有点勉强，也有点虚弱，但足够令催眠师的身子一震！ 

　　我在做什么？！他这么问自己，从前，都是他自己任性妄为，此刻，才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失去理智！ 

　　“呵呵……”他低声笑了起来。 

　　真是……原来他真的只是一个人，不是神。 

　　好，他接受这个现实。 

　　而且，他也同意狼的话。现在的狼和于扬，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真理。 

　　“我来跟你说一声晚安。”他帮狼整理了一下纠结在了身下的被子，道，“晚安。” 

　　是不是该放心？于扬的吸引力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狼望着窗口暗想。 

　　今晚的月色真好。 

　　“你来干嘛？！”隐隐约约的，他听到门口有人质问。 

　　“道晚安。”那个充满了磁性的声音悠然道。 

　　其实这房子的隔音并不好。 

　　“师傅？你没事吧？” 

　　柠檬浴液的清香，他躺在床上都能闻得到。 

　　“别开灯。”他说，“今晚的月色很漂亮。”声音有说不出的古怪。跟平时一样沙哑，但又似乎吐字艰难得多。 

　　于扬收回了按向电灯开关的手指，“饿吗，师傅？我做了牛排……” 

　　“睡吧。”狼淡淡地道。 

　　其实只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越来越难抵御的温柔。 



　　
第十二章 

　　于扬迟疑着，来到床边，轻轻的爬上床，又犹豫了一下，才把狼的手拿过来，搂在怀中。 

　　狼的手有些汗湿，显得微微有点凉。 

　　“师傅，你不舒服吗？”于扬不安地道。 

　　“……你有什么打算？”狼忽然道，微微的有点喘息。 

　　“什么？”于扬一愣。 

　　“如果香港呆不了，你有什么打算？” 

　　“……去日本，把追杀我的人摆平。”他想了想，回答说。 

　　“带着我吗？” 

　　带着一个累赘去寻死吗？！ 

　　“为什么不？！”于扬反问道，那瞬间，恐惧在心中爆炸！ 

　　“……” 

　　狼的沉默让于扬越发不安。“师傅？”他欠起身来，轻轻地、哀求地叫道。 

　　狼微微抬了抬头，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吻，“睡吧。” 

　　狼的唇温暖湿润，但这一幕求不到的温存却掀起了胸中的一股寒潮。“……师傅！师傅！”于扬抱紧了狼，“我带你去医治，马上带你治。”他叠声允诺道。 

　　“……于扬，”狼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摆平了你在日本的麻烦之后，去给我做一件事。” 

　　“师傅……” 

　　“是不是不听话？！”狼沉声道。 

　　“是，师傅。”于扬无奈地道。 

　　“找两个人。一个叫做洛杰，他跟军工企业沈氏的股东之一杨易在一起；另一个叫做方云飞，五年之前曾经有个很出名的警官渎职案，说的就是他。”不知为什么，狼的声音很虚弱，有点发颤，“不要伤害他们，等他们老死之后，将骨灰拿到港岛青园公墓，跟1305号洛彦合葬。” 

　　“师傅？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师傅？”于扬坐起身来，伸手去摸狼的脸，满手尽是冷汗。 

　　“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你要把这件事完成。”狼皱着眉，喘息道。 

　　“师傅！”于扬扶着狼坐起身，飞快地打亮壁灯。 

　　狼靠坐在床头，双眉紧锁，豆大的汗珠儿从额角滚滚落下，面色惨败，唇上却挂着几条深深的血痕，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在强忍什么痛楚。 

　　“师傅……”于扬颤声道，“师傅！”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会？！ 

　　枕巾散落在床边，一点一点亮晶晶的玻璃碎屑在壁灯昏黄的灯光下发出悠悠的光亮。 

　　床头柜上……似乎少了点东西。 

　　玻璃杯！ 

　　“师傅！”他一把将狼从床上抱起来，“布朗！车，准备车！”他的声音尖锐异常，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跑。 

　　身体被折起，腹部的压力增加，血水开始不受控制地从狼的口角溢出，偶尔，血中还夹杂着玻璃的亮光。 

　　“不……不……师傅……”于扬的身体瑟瑟发抖，脚步也虚弱无力。 

　　颠簸，给狼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的身体开始痉挛，更多的血从口角溢出，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 

　　“不要，师傅……”来到别墅门口时，布朗已经把车停在了那里。 

　　“滚开！”于扬厉声道。 

　　与他无关吗？！ 

　　布朗皱了皱眉，“你听我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于扬在怀疑。他真的想抽自己两记耳光，今天晚上他做了蠢事！ 

　　“滚！”于扬的声音已经嘶哑的不成调，眼睛通红。 

　　如果狼有不幸，两人之间的仇恨将不死不休！ 

　　是亢奋吗？还是痛苦？！ 

　　布朗跟他对视了三秒，走下车来：“我听说GI近来在细胞记忆方面有所突破，如果……” 

　　他的话没说完，于扬坐进了驾驶位，把师傅抱在怀里，林肯嘶鸣着就蹿了出去，几乎没有加速时间！ 

　　“师傅，师傅没事的，我们就到医院！”于扬喃喃地道，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狼。 

　　这是绝好的一个藏身地点，它人迹罕至，远离一切人群。 

　　“不怕啊，师傅。很快就到了……”一手扶着方向盘，于扬一手搂着狼。 

　　似乎很痛苦的样子，狼的身子不停的抽搐，牙关也咬得紧紧的，但也不能够阻止溢出的鲜血打湿他和于扬的衣衫。 

　　“不要怕……”于扬把脸颊贴在狼的额头上，眼前的道路已经模糊。 

　　他只知道踩油门，一直，一直向前狂飙。 

　　很压抑的呻吟，从狼的口中发出来，他的抽搐开始慢慢减弱，就象连颤抖的力气也没有一样，除了内脏涌出来的血量依旧之外，他已经慢慢的平静下来，只是每当车子在土路上跳动时，都会带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车窗外的天空开始透出蓝色的微光。 

　　“师傅，是不是很痛？”于扬柔声问。 

　　狼的面色惨白，冷汗允自沿着面颊往下滑落，眼睛半睁着，目光散乱。大约是听到了于扬的呼唤，他努力的仰起头，看了一眼。 

　　一眼。 

　　前路就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于扬紧紧的抿住嘴唇，把狼靠在自己的身上，将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肩头。 

　　“不要怕啊，师傅，马上，马上就好了。”他轻轻地道，将手，慢慢地覆在狼的颈上。“马上，就不痛了。” 

　　开始时，有几下猛烈的痉挛，后来，就越来越平静，直到完全安静。 

　　清瘦的脸，最终定格在似有似无的笑意上。 

　　于扬附下头，慢慢地把唇压在狼半睁着的，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色彩的眼睛上，左面，右面，然后是沾满了血迹的唇。 

　　他往前开，一直往前。 

　　十年，二十年…… 


　　
尾声 

　　天亮的时候，有人看到上环公立医院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林肯。 

　　直到中午，这辆车依旧停在那里，没有动过。 

　　傍晚时，车里蓦地发出了一声长啸。 

　　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下车来，他后退了两步，掏出了一柄勃郎宁，一发子弹射进了汽车的油箱。 

　　医院中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一声爆炸的巨响。 

　　一个大火球瞬间就把车身包裹了进去。 

　　有人立刻报警，又叫了消防队。 

　　而那个纵火的男人在杂乱的人潮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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