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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也不是爱》 



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谢谢你的慷慨，是我自己活该 



第一章 



光看“丁晓”这个名字，你绝对想象不到他是怎样一个人。 

无论打架还是泡妞，在我们学校里，丁晓绝对坐头把交椅，而且他的家庭背景不小，教授和校领导从来睁眼闭眼——那句话说得不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丁晓就是我们的龙头大哥。 

我，则是他最没用的小弟。 

唯一优点是脾气好。 



我进大学之前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跟大哥”。我的老家在南方小城，民风温淳，少年人染个黄毛都是离经叛道的大事，但进了这座北方名校之后很快我就开了眼了，什么叫校园暴力，什么叫“太子党”，原来以为只会在网上或者小说里出现的东西，居然真实出现在我面前。 

名校里高干子弟多，有钱人多，真称得上是“山头林立”，每个院系都互别苗头。机械如狼商院如虎，说的就是本校最大也是最乱的两个院系。 

适者生存，我跟着同宿舍的张伟和贾楠，选了丁晓——这也是商学院大多数新生的选择。 

我不是愤青，我知道要想大学生涯过得顺利，最好的做法是同流合污。 

第一次抽烟，我镇静地站在大哥身边，把整整一根烟吸完，回宿舍后扑进厕所疯狂咳嗽，吐了一地。 

第一次喝酒，大哥点点头说“是兄弟干了”，三杯下肚子，我就失去了这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中午的记忆。 

第一次打群架，我无意中替大哥挡了一棍，断过根肋骨，而且满脸是血被送进医院。 

第一次去买烟……好吧，这事我不想说了。 



但今天我又遇到了第一次。 

游泳。 



也不知是谁一个突如其来的提议，今天我们男男女女一群人偷跑到郊县的水库里游泳。 

扑通扑通。 

在黄底黑字的“禁止游泳”告事牌旁边，男生们陆续跳进水里，水花四溅。虽然秋季水温已经有些冷，但因为有女生同行，所以小毛头们都很热血表现自己“雄健的体魄”和“无畏的精神”。 

丁晓站在高处，浓眉俊目的他确实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高大健康的身体，肌肉线条饱满流畅，在阳光下几乎是耀眼的。 

等大家下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做了几个准备运动，姿态优美地跃入水中—— 

数秒之后，他黝黑发亮的身体在水里一闪，姿态舒展、流畅。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男男女女，矫健得如同水生的动物。 



我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就怕被他们发现——我从小有哮喘的毛病，很少参加体育活动，自知是只彻彻底底的旱鸭子，在女孩面前逞这个能我是不敢了，不出丑就好。 

但老天还是没放过我，人多眼尖，不一会就开始有人在水里大声招呼： 

“仲林，你不下来？” 

“我晒晒太阳。”我微笑。 

在水里来回游了N圈的丁晓也冒出水面，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亮得如同水波上反射的阳光。 

他抹了把脸，懒懒一笑：“这小子其实就喜欢在女人面前扮酷，嗨，你别是不会游泳吧？” 



我没有回答，站起来撕掉上衣，直接就往水里跳。 



仿佛踏了个空，水无情地包围过来……没有任何可以使力的地方，睁不开眼睛，手抓不到东西，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丁晓讥讽的表情仍印在脑海里，就如同我肋骨伤好了之后不久，有一次面对积怨最深的大群机械狼，双方剑拔弩张，他却突然笑着回头，和和气气地对我说： 

“兄弟，你帮我们去买包烟来。”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看一个没用的人。 

其他兄弟都和他一块儿浴血，但我这个“兄弟”却只能去买烟。 



我拼尽全力划动手脚，但没有丝毫用处。 

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 

我开始控制不住恐惧，失声大叫，但连声音都被水温柔地淹没。 

完了。 

在水开始毫不留情灌进我的鼻子嘴巴耳朵时，我最后的意识，是踢到了一个无比坚硬的物体。 



大概是石头吧，天，我沉到水底了。 



再次睁开眼睛，我赫然看到一张非常“漂亮”的脸！ 

我当然知道丁晓是个帅哥，相比我那种南方人细眉小眼的样子，他轮廓分明的脸有着北方人的典型特征。笔直的鼻管、浓眉长睫和棕色的皮肤搭配得恰到好处，漆黑的短发粗硬浓密，生猛地竖立着，正彰显出他的个性。 

但我说他的脸“漂亮”，不是指他俊朗，而是因为，这张脸上居然怪异地布满伤痕。 

眼角的乌青，脸颊的淤血，嘴唇上还有道破裂的口子。 

他们……他们昨天难道又打架了？ 

不过，居然有人能把丁晓打成这个熊样？ 

嘿嘿，那还真是高手！ 



我忍住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情，抬眼扫视周围，似乎是个农家旅社的样子……是被人打得狼狈逃窜到这里来的么，这帮“太子党”成天好勇斗狠，也该得点儿教训。 

慢着，不对—— 

打架我在场吗？ 

在的话我为什么没有记忆，难道打坏了脑子？ 

而且，我又为什么睡在丁晓旁边？ 



我——睡——在——丁——晓——身——边？？？ 

我浑身一震。 

他仿佛好梦正酣，不太满意被震动打搅，皱了皱眉，还撇了撇嘴，才缓慢地张开眼。 

大眼瞪小眼。 



靠！ 

丁晓失声爆了句粗，整个人弹开，一手指着我，脸色铁青： 

“你……你……你醒了怎不出声？” 

“对，对不起，我也刚醒。”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看他一脸“下床气”，我可不想被扁。 

丁晓愣了愣神，似乎也骂不出什么来，于是跳下床去，往地上踢了两脚： 

“起来起来，他醒了！” 

原来张伟和贾楠也在，这两人地上打地铺，呵欠连天地坐了起来。 

“你们看看他还有没有事，我去把另外几个掀起来。” 

说着，丁晓摔门出去了。 



“仲林，你小子命大啊。”张伟含混地嘟囔一句，倒头又躺了回去。 

“昨天你可真牛，不会游泳还愣往水下钻，要不是老大发现得早，你就完了。”还是贾楠比较好人，睡眼惺松地爬过来看我，“现在没事了吧？为你折腾一宿了。” 

哦，我想起来了……昨天我溺水。 

“靠，这小地方条件真差，有钱也没处花，睡得我腰酸背痛的。”贾楠呲牙咧嘴地抱怨，“一间房就一张床，我们把每间都塞得满满的，老板得笑死。” 

“干吗睡这儿，扛我回校不就行了。”我斜睨着他。 

“老大不让啊，你当时就跟死了似的，老大急救了你半天才缓过气来，他说怕路上再颠着你，随便先住一宿再说。” 



据贾楠说，大家见我跳了下来，就各顾各地玩儿去了。 

过了会儿，是丁晓先发现我没了踪影。 

“别看丫大老粗一个，心挺细的。”贾楠贼嘻嘻地笑了一笑，接着说——见情形不对，丁晓立马朝我下水的方向游去，往下一潜，果然发现一个人在水里扑腾。丁晓冒头跟大家说了声，就扎到水下，想把我往水面上带。 

结果大家等了N久也不见我们露面，有人潜下去一看，两个人正在水里“搏斗”呢。打得那叫一个狠——据说当时我是闭着眼睛手抓脚踹，连后来想上去帮忙的几个兄弟都近不了身，只有丁晓不管不顾顶着我的拳脚，死死从身后抱住我，把我拖上了岸。 

这时丁晓推门回来了，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 

“MD，别看这家伙平时打架的时候都跑去买烟，在水里淹得快死的时候，力气大得不得了，把我脸打得五彩缤纷。老子打架打了十几年，从没挂过这么重的彩！” 

看着他脸上的伤，贾楠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脸都快憋变形了。 



“谢谢老大……救，救了我。”我的心情比贾楠复杂，倒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别说得跟什么似的。在我面前，还能让你淹死？你是我兄弟，这可不是白叫的——别说是个小水库，你就是掉下太平洋去，我也得把你活着捞起来。”丁晓脸色缓和下来，看了看我又说，“而且，你还替我挡过招呢，我记着的，这下，我们也算扯平了。” 



不对，那一棍我是无意挡的。 

其实我没把你当兄弟，我跟着你们，不过是入乡随俗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我都特烦跟着你们打架泡妞，我特烦跟着你们逃课生事，我特烦你流露出在养尊处优环境下长大的人特有的傲气与霸气，我尤其烦你看我没用的眼神，却又好象怜悯地护着我的样子。 

当时我只觉得倒了血霉了。 

打架过程中我一直在“抱头鼠窜”，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正好挡在你身前。 

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绝不会去挡。 

而学过救生的人都知道，如果施救的方法不对，救溺水的人很容易出人命。 

即使泳技高超如丁晓也不例外。 

所以你却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冒生命危险去救了我。 



这两者，扯不平。 

所以，丁晓，是我欠你的。 



第二章 



宿舍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班上一男生气喘吁吁站在门口： 

“是兄弟的都出来！沈帅的马子被人调戏，丁老大和沈帅在校外被人给围住了！” 

匆匆丢下话，他又转身去踢隔壁的门，一路大吼。 



丁晓和沈宇翔啊，这两位老大又……我头疼起来。 

算算跟着丁老大也有三年，我都记不清他们打了多少架，但其中一多半的事起因都跟沈帅有关。 

沈宇翔沈大帅哥，跟丁晓算得上发小，一向是本校最英俊的火药桶，属于一言不合立刻动手，绝不考虑后果的人。而丁晓的脾气，是谁敢欺负他兄弟，比欺负他自己更不能容忍。 

这两位在一起，不出点儿什么事，好象反而不正常。 



宿舍里已经一片叮当乱响，我眼看着张伟和贾楠都迅速在被褥下翻出趁手的铁管子，攥在手里。 

一时间，能站起来的人应声全站了起来。 

不能站起来的——比如我，也默默地爬下床，披上外衣。 

出得宿舍楼，跟着我们的已近百人。 

我混在人群中小跑，渐渐有点吃力。 

紧了紧衣服，心里开始后悔应该穿件更厚点的——北方冬天风大，我这两天又犯了哮喘的毛病，出来一撞风，肯定得咳死。 



现场就在学校后门外不远的一条巷子里，不时传来的呼喝声说明，丁晓两人果然已经跟对方干上了。 

我勉力加快脚步，一眼看到场中，顿时松了口气：虽然是以寡敌众，但正如我所预料，这两人压根不需要帮忙。 

走近“战场”，大家反倒都停了下来，张伟贾楠之流，还晃着管子，笑嘻嘻在旁指指点点。 

我们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要出手帮忙，丁晓反而会大怒。 



此刻，我们的丁老大和沈帅哥采取的是背对背的战术，在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拳来脚往，正打得性起。丁晓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围攻他的七八个流氓中间显得鹤立鸡群，沈宇翔比他略矮，虽然混混们手上也有管子板砖之类的“武器”，但却丝毫讨不了好。沈帅出手既快又硬，拳拳到肉，打法之野蛮简直和他英俊的外表没法联系。而丁晓手底只有更狠，一腿就把某个企图侧面偷袭的混混踢飞，动作潇洒之极。 

那“不幸”的混混滚倒在数米外，捂住腹部呻吟，再站不起来。 

我甚至能看到丁晓的面上，一直挂着戏虐的笑。 



大概是眼看我们大队人马杀到，混混们已经是慌了手脚，勉强支撑，其中有人突然亮出匕首。 

冬日不甚强烈的阳光下，刀光一闪，我心里还是跳了一跳。 

“老大接着！” 

张伟见机得快，掷出了手中铁管。 

巧得很，贾楠也同时做了同样的事。 

而混混手里的匕首已已经刺出！ 

淡淡的阳光下，我清楚看到，丁晓朝这边微微一笑，侧身避过一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居然还能找到空档，轻轻松松伸手接下管子，再转身——两根铁管交叉，正迎向再次扎向他的匕首，一架，一绞，同时底下无声无息出脚，狠狠把对方踹倒！ 

旋即，铁管被分了一根给沈帅。 

真正残酷的“杀戮”开始了。 

暗银色的铁管在阳光下闪动着，一管一管挥下，竟然让人生出“刀光剑影”的错觉来。 

一点什么飞溅到我脸上，温热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人群前面，地上的血迹有点刺眼，我又想咳嗽了。 



混混们终于扛不住，仓惶离去——但实际上能走的也不多了，大部分都滚在地上嚎叫。 

丁晓和沈帅站定了，相视一笑。 



“翔！！！” 

突如其来的娇呼反而把大家吓住，只见一条花影突然从路边冲过来，扑进沈帅怀里。 

原来，是个美女，身材极辣，打扮也极辣，跟沈帅倒是一对璧人。 

沈帅伸手抱住她，当下就一口亲在她送过来的烈焰红唇上。 

我身后一众男生们轰然叫好，兴奋得大呼小叫的。 



“靠，沈帅你以后管着点儿自己的妞，别太招摇了！” 

丁晓似乎懒得看他俩“缠绵”，冷冷甩下一句，转身向我们走来。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娇斥突然响起： 

“要你管——我又不是你女朋友，谁让你多管闲事！” 



天，这女的还真敢说话！ 

丁晓霍地转回去，我看不到他表情，但那女孩脸色煞的就白了。 

沈帅把女孩拉到身后，勉强笑了一笑： 

“丁晓，她不懂事，不过毕竟是我的女人……让我来处理吧。” 

丁晓没有马上回答。 

他手里的铁管微微一晃。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沈帅反手把女孩大力一推，“啊”——那女孩站立不稳，当时就跌在地上，短裙飞扬——她反应还算快的，跌倒后赶紧拿手掖住，但也惹来围观的男生们一阵哄笑。 

“沈宇翔——”女孩坐在地上，喊声里已带了哭腔。 

而沈帅恍如未闻，踏前一步与丁晓来了个面对面，手中铁管略为竖起。 

难道，这两大打架王刚御外敌，又要内战？ 



我看到张伟他们几个已经忍不住蠢蠢欲动，叹了口气，伸手拉住： 

“张伟，没事，让他自己解决。” 

贾楠回头看我一眼，忽然笑了，停下步子，又帮我拽住张伟。 

“别拽我，没看见老大跟沈帅要开打？”张伟急了。 

“听仲林的吧，他最清楚老大想干吗。” 



“呵呵呵呵呵——”对峙不到数秒，丁晓已经大笑起来，伸手一拍沈帅肩膀，“你急什么啊，我让你管着她点儿，又没让你立刻教训她。” 

“靠，你耍我哪你！”沈帅哭笑不得。 

“得了得了，过去好好安抚吧，看你那宝贝儿都快发洪水了。”丁晓邪恶地笑，“好自为之。” 

“丁老大啊……”沈帅恨恨捶了一拳丁晓，还是笑了，把铁管交给他，果真跑回去抱起了女孩。 



丁晓晃着双铁，在我们这边一大群人的欢呼声中，闲闲走回来。 

他突然发现了我。 

“你怎么会来的？” 

“是兄弟的都来了啊……” 

我有点无奈地答。 

“混蛋，你有病啊，不来就不是兄弟了吗？说多少遍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丁晓把铁管丢给旁边的男生，突然伸手摸了摸我额头，“今天没发烧吧？” 

措手不及，我猛地咳嗽起来，脸上一阵发热。 

“靠，我说嘛，仲林又发烧了！”他怒视正好站在我身边的张伟，“你们也不看着他！” 

“老大！！！我今天还生了颗暗疮呢，也没见你关心过！”张伟夸张地作出痛苦状，“仲林自己要跟来的啊，我本来想着，大不了叫他再去买烟就是了……噢！” 

最后那声惨叫，是因为我用力给了他一记肘锤。 

“好啦好啦，散了吧，等下要是有人报警察就麻烦了。”还是贾楠跳出来和稀泥，“仲林快回去喝罐糖梨膏就OK。” 

丁晓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了半天好戏的男生们终于渐渐散去。 

“沈帅……”我转头看时，发现那两个还靠在墙边你侬我侬——大白天的，也不管边上还有个把哼哼叽叽的混混，女孩就几乎挂在沈帅身上，不安份地扭动。 

沈帅大概使出花丛老手的招数，已把女孩哄得服帖。两人的嘴唇不时轻吮又分开，蜻蜓点水般，发出夸张的“啵啵”亲嘴声。 

张伟和贾楠就差没流口水了。 

“切！”丁晓转身就走。 



回宿舍路上，丁晓大概说了说事发经过： 

沈帅女朋友穿成一辣妹在后门搔首弄姿，惹了一群混混吹口哨说荤话，沈帅一到，事情立马升级，丁晓也是正好路过，眼看这一架打是打定了，就干脆把他们都拉到小巷里，这样“打得过瘾”。 

“沈帅这女人不行！老占着沈帅不撒手，你看这个月聚会他来过几次？再下去，连姓什么都忘了！” 

张伟一句话挑起丁晓的火气来。 

“NND，居然说不要我管闲事！嘿，下次找人专门给她来一下，看她要不要我管！” 

“老大……毕竟是沈帅的马子，这样不好吧。”贾楠冒着冷汗小声说。 

“这种货色……她还不配我的兄弟！” 

丁晓冷冷地说，走得越来越快。 

他们一路议论，我没搭一句话，闷头跟着丁晓走。 

从来不跟老大唱反调是我的习惯，而且，为了跟上他的步子我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上说话。 



回到宿舍门口，我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我不及细想，丢下丁晓他们走了过去。 

“我来找你……听说……你们又打架去了……”娟子从听歌&发呆的状态中恢复，发现是我，赶紧摘下耳塞，嘟起了嘴巴。 

“你一直等在这儿？吃饭了吗？”她摇头，我看了看手表，都快一点了。这女孩就是傻乎乎的，不会照顾自己。“走，我们去吃吧。” 

“好的呀，我要吃后门的韩国烧烤！哦对了，我的耳机好像坏了，你看看嘛……”娟子顿时开心起来，突然又有点瑟缩地看着我身后。 

我回过头，只看见丁晓的背影，大步向宿舍楼里走去。 

张伟向我耸了耸肩，跟着去了。 



吃完回到宿舍，丁晓居然大喇喇坐在我床上，面色仍不好看： 

“你那无知少女又来啦？” 



第三章 



我点点头，拿出带回来的烧烤，放在桌上，张伟贾楠欢呼一声扑过来。 



“你跟她吃这个？你咳成这样她让你吃烧烤？”丁晓突然生起气来，跳下床铺，劈头盖脸地骂我，“你什么眼神儿？比沈帅都不如！他那个是波大无脑，你这个不但无脑，连波都没有！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得你看着，你是找女人还是养女儿？” 

我早习惯了他三不五时的“狮子吼”，但这次好象有点过火——我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只觉得一片热潮从耳根开始泛滥，整个脸都烫了起来。 

我正要说话，一连串剧烈的咳嗽骤然发作！ 

这阵暴咳来势凶猛，直咳得我气短喘促，呼吸困难，声音几乎嘶哑——我弯着腰，手在桌上乱抓，不知是谁把纸巾塞我手里，又扶我坐到床沿。 

“药！仲林那个膏放哪了，翻出来！” 

丁晓的声音近距离响起，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弄个毛巾，热的，快！” 

耳边听得室友们在屋里团团乱转像要打仗，我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接过热毛巾捂了捂脸，咽了几口糖梨膏，我略顺了口气，勉强抬起头，两张大脸正凑在面前作关怀状，嘴里还叼着烧烤。丁晓却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们身后去了，把背脊对着我。 

我很快将咳嗽时用过的纸巾放进裤子口袋，笑了一笑： 

“我没事了，谢谢你们。” 

贾楠向我使个颜色。 

“老大，娟子她……”我暗地里叹了口气，只好开口。 

“算算算，我懒得管你。”丁晓不耐烦地说，“你爱谁谁，总之别跟沈帅似的整天没了影儿。” 

我陪着笑说： 

“不会的，老大你放心……” 

“还有，以后别让她在我面前晃。”丁晓走向门口，“贾楠，喝酒去！” 

“老大？我呢？”张伟双手各举一支烧烤，可怜巴巴地问。 

“你跟仲林去上课！” 



课堂上，张伟扭来扭去，跟虱子上身似的。 

终于，他把书竖起来挡住脸，悄悄对我说： 

“老大吃火药了？上午干架下午骂兄弟，他脾气向来是臭没错，但最近霸道得有点儿过啊。” 

我边记笔记边说： 

“大概心里不痛快，他家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刚退下来疗养。” 

“噢，怎么正好在老大快毕业的当口儿，就不再挨几个月给儿子安排一下？老爷子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老人病……毕竟年纪大了，趁机退下来也能享享清福。”我看了一眼张伟，吃不准他的用意，“退了又不是没了，而且丁晓打算自己开公司，用不着安排。” 

张伟又“噢”了一声，消停了几分钟，突然又转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的？喂，都跟了丁老大三年，怎么你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周末我们不是半夜里在外面喝高了么，你们都回家，就我没地去，老大载我到他家住了两天，这都是后来跟他妈妈聊天时听说的。” 

“甭详细解释了，老大就是对你不一样，老带你回家住不说，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护着你，你一咳嗽他就没辙，啊——连你找什么女朋友都管，快把你当他私有……” 



这家伙，真能胡说八道！ 



“我靠！跟了老大三年你还不了解他？在他心里，兄弟得是第一位的。你去年甩了轻工一枝花被人家系男生追杀，不是老大替你出头摆平？他不是管我们找什么女朋友，是讨厌兄弟因为女人疏远自己，沈帅找的女朋友他不也没给好脸色吗。当然，他那种公子哥儿，眼界高，一般女人也入不了法眼。” 

“嘿嘿……你是说，他怕我们有了老婆丢了老大？听起来蛮可怜的。”张伟偷偷地笑起来。 

“你可别在他面前提这茬，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不过你也忒没血性了，兄弟，骂得你狗血淋头的，也该吱一声儿啊。换是沈帅，早跟他对扁了。” 

“他是老大，而且救过我的命。”我头也不抬，淡淡回答。 

“靠，就知道你又来这句。”张伟打了个呵欠，突然又贼笑几声，“呵呵呵，听说老大最近也把了新马子，我倒要看看有多么……高级。” 

一本厚厚的备课本“唰”地在张伟头上扇过。 

“嗷呜！”张伟抱头。 

“这位同学，请你讲一下如何考察极差地租和绝对地租。”老教授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我停下笔，微笑地看着张伟吃瘪。 

以丁晓的家世和外形，在恋爱中所向披靡，当然不能理解我这样的小人物找女朋友有多不容易。娟子虽然长得不出众，也算是玲珑可爱，又有点小鸟依人的劲头，是挺让我喜欢的。 

其实，刚才丁晓已经让步了——只是要娟子不出现在他面前而已，不是太难，我做得到。 

要丁晓让步可不容易。 

有时候，我这病也是挺管用的。 



想到这儿，我伸手在裤袋里掏出那张团得皱巴巴的纸巾，低头看了看，果然有点儿暗红色的痕迹在上面。 

我皱了下眉：今天真咳伤身体了。 

“呼——”张伟这时蒙老教授宽宏大量特赦，终于坐了下来，“这老头真鬼，走路都没声儿的。咦，你这是啥？” 

“没啥，垃圾。”我顺手把纸团丢进了抽屉。 

张伟也不以为意，继续念叨“老大的新马子”云云，烦得我受不了： 

“老大的新女朋友是吧，我见过。” 



丁晓的“爱情”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凡他看上哪个美女——当然得是美女——他绝对能变成“情圣”，而以他的家世和外形，即使冷酷无情都能招蜂引蝶，更何况还兼浪漫体贴会花钱等等优点？但大概正是因为来得容易，所以他腻得也快，女朋友的更新速度向来惊人。 

就我看来，丁晓身边的女人，质量其实也参差不齐。 

素质最高的，就是最新这一位了。 



要说我怎么见的这位“新大嫂”，也是个“奇遇”。 

话还得从上周末说起。 

那天我们几个兄弟晚饭喝酒直落，闹到三四点钟。只有我的家不在本市，校门早关了，眼看我也醉得不能翻墙了，丁晓就骑摩托把我拉回家去——他家里有小车，但这家伙平日里就喜欢骑大哈雷飙车耍帅。 

一路上，隐约记得他不断担心地叫我“抱紧点”，“抱紧了别掉下去”，我晕乎乎的都照做了。丁晓的背很宽很挺，肌肉结实又有弹性，靠在上面稳稳当当的。 

我就喜欢这种带点硬度的枕头，而且又是暖乎乎的，难得啊——我把脑袋贴在那儿，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才大吃一惊。 

我居然睡在沙发上，与脏衣臭袜亲密接触了一夜，满鼻子丁晓特有的汗味。 

因为哮喘我向来怕灰尘细菌之类，当下立刻从沙发弹开，转头看到丁晓正大摊着长手长脚睡在床上，可他那张床之狼藉，不下于沙发，沙发之脏乱，又不下于地板，总之，这间房堪称传说中的狗窝。 

没有惊醒丁晓，我自去卫生间漱洗，出来后盯着这间“恐怖之家”看，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动手，正把散落房间每一个角落的脏衣物分门别类收成一堆堆，忙得一头汗，有人轻轻敲门。 

打开一看，是他家老佣人： 

“少爷还没醒？太太在下面一个人吃早餐，问你们下不下去。” 

回头看一眼丁晓呼呼大睡的样子，我想了想： 

“好的，我下去吧。” 

女佣扫一眼房间，突然笑了： 

“你不用替少爷收拾房间的，我和太太现在也是一星期帮他收一次就算了。呵呵，怎么收拾他都会弄乱。听说以后还要搬出去住，那时真不知怎么过日子呢。” 

我脸皮有点发烫，自己算是有点儿洁癖吧，连去娟子宿舍我有时都会忍不住帮她收拾，何况看到丁晓这种“顶级狗窝”，完全是条件反射。 



我整理一下仪表，下楼到客厅。 

丁晓的妈妈虽然年已不惑，仍是个很有亲和力的气质美女——我很肯定，丁晓绝对是随父亲。 

因为也不是第一次到丁家留宿，丁妈妈一眼就认出了我，微笑起来： 

“是仲林来啦？丁丁又不肯起床对吧。” 

丁晓在家里小名是“丁丁”，他曾严禁我们传播到学校去。 



我有礼貌地先替丁妈妈续上咖啡，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阿姨早，昨晚我们回来得太晚了，没吵您休息吧？” 

“没有，我昨晚就没在家，老头子住院，我这几天晚上都在那边陪他。” 

“啊，伯伯身体怎么了？” 

“没事，老人病……” 

…… 

我陪着丁妈妈边吃边聊天，直到丁晓打着呵欠下楼： 

“妈，你回来了？老头子怎么样？” 

“你还记得你家老头子？”丁妈妈瞟了儿子一眼，笑眯眯地说，“他说了，你要是今天不去见那女孩，以后他就死在医院里不回家了。” 

丁晓一口面包差点没噎着： 

“这老头怎么能这样！” 

“反正你看着办吧，领导的话我是传达了，”丁妈妈姿态优雅地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我宁愿你是我儿子啊，仲林，你父母一定很省心吧？我想，你爸爸肯定不会被气得爆血管，妈妈也不会天天哭。” 

“老头高血压是老毛病！还有你，你什么时候哭过？” 

“我哭的时候，你怎么会看见？”丁妈妈的声音无限幽怨，“儿子，时间地点在桌上，你好自为之吧，我去伺候领导了。” 

丁晓面对老妈，就是铁拳头打在棉花上。 

我镇静地喝着新鲜又温暖的牛奶。 



“喂——你们约的那谁，她到底姓什么叫什么？” 

“她是你张伯父的女儿呀，当然姓张，叫张欣。” 



丁晓在看完了丁妈妈留的便条后，三两口吞下面包，沉默了一阵，然后对我说： 

“仲林，今天你替我去见这个张欣。” 



我一口牛奶喷了出来。 





第四章 



坐在咖啡厅里，我的苦笑绝对比面前的黑咖啡苦。 

丁晓此刻大概已经打网球去了吧，临走前他把自己的钱包整个丢给我，下的指令只有一个： 

帮我吓走她。 



渐渐的，我的视线被门口的一个身影吸引住。 

那个高挑女郎，一身利落的装束只有用“英姿飒爽”来形容，长长直发垂落在有军装风格的外套上，收紧的腰部，足下的长靴，更显出她长腿纤腰的身材优势。 

晶莹乌亮的眼睛随便往店内一扫，附近几桌男人无不动容。 

我也不由自主挺了挺腰杆，坐得更端正些。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我？ 

我心里一跳。 

她好象也稍稍有点犹豫，终于笔直向我走来。 



“丁晓？”声线略低沉，听在耳中却妥贴舒服。 

反应了一两秒，我“腾”地站起来： 

“嗨，啊——是我，你是张欣？” 



这一站，我发现我们身高竟相差无几，估计她至少在一米七以上。 

天，丁老大啊，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这个下午我们过得很闲适，喝了几杯咖啡，聊着一些无边无际的话题。看得出她有一点失望，但仍礼貌地掩饰着，再聊了一会儿，索性也就把心情放开了，表情更自然了些。 

据丁晓说，她的父亲老张是军方背景，“一个军队大院里长大的妞，不是假小子就是野蛮女友，说不定还很壮实”——可眼前这位张欣，眼神清澈笑容文雅，分明是每个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女孩。 



分手的时候和她并肩走出咖啡店，站在门口，我略为沉吟，算了，还是绅士一点吧： 

“张小姐，时间也不早……要不要一起晚饭？” 

她温柔地微笑： 

“谢谢，我答应了回家陪父母吃饭。” 

“那……我送你？”我暗松了口气，准备扬手打的。 

“哦，我自己有车。” 

我顿时窘迫不已——丁老大，今天你给的任务我可是“轻松”完成了。 

她绝对看不上我这个小人物。 



陪她等到司机开车来，看她上了车，我向她微笑挥手，然后反方向离开——这时候赶上公车，还能回学校食堂吃个晚饭。 

正在公车站闲晃，一辆很眼熟的车停在我面前。 

是张欣的车，她摇下车窗，平静地问： 

“等公车么？” 

“呃……是的。” 

“去哪，我载你好了。” 

“哦不……不用，真的。”我希望自己能表现得自然些，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我想一个人呆会儿，有时候，坐公车在城市里转转也挺有意思的。” 

张欣渐渐绽开笑容，在暮色中如曼妙昙花。她像是下了决心，终于对我说： 

“你不是丁晓，对吧？” 



我一楞，随即尴尬地回答： 

“对，我确实不是他，很显然——丁晓不至于出门连车都没有。对不起。” 

“你还是上来吧，我现在又想去吃晚饭了。”张欣笑意更浓，又带一点调皮，让人无法推辞。 



“我以前还是听说过丁晓大名的，据说是我们这一辈里出名的霸王龙。见了你本来有点吃惊，后来又感觉很难得，高干子弟少有这么温柔谦和的——没想到，原来丁晓找人当替身。” 

“真对不起，我不应该……” 

“不用道歉的，我可以猜到你的苦衷。丁晓什么想法我大概也猜得出来，这种事不必勉强。”张欣态度很大方，语气却很坚决，“你是丁晓的……同学？” 

“师弟，我比他低一级。” 

我吃到嘴里的饭有点儿不是滋味——要不要想个法子给老大兜一兜呢？ 

“张小姐，你听我解释……” 

“对不起。” 

另一个人的声音在旁边同时响起。 



我和张欣同时抬头，丁晓一身运动装束，微笑地站在桌边，手里托着一个服务生用的盘子。 

张欣眼里出现迷惑的神情，丁晓把托盘送到她面前： 

“我来晚了。这是刚刚在路上看到的，我很喜欢，不过看到你才知道，它非常像你——应该送给你。” 

托盘里有两朵芬芳的昙花。 

“是很漂亮，而且我喜欢昙花，但是你以为送花是哄女孩子的不二法宝，那就错了。”张欣看了看我，再看向丁晓，把目光定在他脸上，“我也不喜欢父母的这种做法，但是我尊重他们，也尊重已经订下的约会。哪怕对彼此有什么不满，都可以当面说清楚，欺骗和逃避，我非常不齿。” 

这话说得不轻。 

丁晓的脸色变得严肃，我真有点担心他会翻脸，不料—— 

“我为我今天的行为道歉，真心诚意的。收下它们好吗，它们的生命很短暂，我今天已经对不起你，不想再对不起它们。”丁晓俯身向她，语气意外地温和，“我只希望得到一个解释的机会。” 

“……谢谢。” 

我看得很清楚，注视着他的眼睛，张欣表情有微妙变化，终于轻轻拿起花儿。 



OK了，我悄无声息地退出，把位置让给丁晓。 

走出饭店，回头看了一眼那落地玻璃大门口透出的璀灿灯火，我自嘲地笑了笑，心里莫名其妙涌出一种浓重的落寞感觉。 



寒夜晚风中，我走得有点瑟缩，突然，有两辆车同时追上我。 

丁晓和张欣都嘱司机来送我。 

我谢过张家司机，坐进丁家的车子。 

司机老王和我也不是第一次见面，路上笑呵呵跟我聊天，还告诉我，丁大少爷是打球回家后，被突击检查的丁妈妈踢出家门的。 

“那太巧了，他也到这里来吃饭？” 

“不是，太太给了地址要我送他来的。” 

我突然感觉，事情不如表面上这么简单——对这次相亲，丁家两老似乎非常重视。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预感没有错。 

丁家和张家联姻，根本是势在必行。 

我不知道双方家长们在这场“恋爱”中起的作用有多大，总之丁晓一毕业就和张欣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随即开了一家公司自己当老板。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吃惊不小。 

在我看来，丁晓天性根本不适合结婚——不错，他的确招女人喜欢，英雄主义、个性强势、浪漫，长得又器宇轩昂。但这个人真的把兄弟看得比女人重。试问一下，哪个女人能够容忍自己的老公天天带着哥们回家睡觉，开口兄弟闭口兄弟，自己有房可以不住给兄弟住，自己有钱不用给兄弟用的呢？ 

丁晓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以他的个性还是以他们两人的年龄看来，这个婚姻都来得太早了些。 



当然，这是老大的家务事，我没必要指手画脚。 



大概是新公司事务缠身，丁晓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回到学校找我们聚会。 

那一晚真是喝得天花乱坠，酒量大如丁晓，也被兄弟们轮番上阵，灌了个不辨东南西北。 

最后，我和张伟贾楠只能扛他回去。 

幸好他还能说出新家地址。 



丁晓极其不老实，边吆喝着醉话边走之字，力气奇大，把架着他的张伟和贾楠带得东倒西歪，叫苦连天。 

“到了到了……呼……仲林，你，你快掏老大的钥匙……”到了楼下，张伟显然已经快不行了。 

“按铃，嫂子在家开门就行了，还掏什么钥匙！”贾楠还比较清醒。 



我按了门铃，一次又一次，没有人应答。 

“没人。”我回过身来，开始掏丁晓口袋，外衣，衬衣，裤子……哈，找到了！ 

抬起头，张伟正呲牙咧嘴地说： 

“幸亏天黑，要不路过的人都得以为我们打劫加非礼……” 

我脸一热，边开门边瞪他： 

“你胡说什么！” 

“不是吗，看你刚才摸得那个带劲儿……我跟老贾腰都快断了。” 

“走走走，快进去啊，要是羡慕，下次换你摸！”连贾楠都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说。 



“喝！再喝！不干了就不是兄弟！” 

丁晓突然又来了劲，大吼一声，吓得我一把捂在他嘴上——这是高档住宅区呢，别真把保安招来。喘了口气，就见张伟贾楠四只眼睛都看着我，我下意识地立刻松了手： 

“干吗？” 

“快……开……门……老大越来越重了……”这俩异口同声地说。 



屋子里黑漆漆、静悄悄，果然没人。 

摸黑找到灯的开关，按亮。 

大家都是一愣。丁晓家相当宽敞，三室一厅，但乱得不可思议。大厅里，穿过的衣物随意地搭在所有沙发椅子上，满地报纸杂志、碟片、文件夹混作一团，桌面胡乱堆着方便面和速冻食品的“残骸”。 

飘窗洞开，因为是高层，风吹得窗帘飘忽不定，更有点儿荒凉的感觉。 

张伟和贾楠把丁晓丢进卧室后，出来看了看“狗窝”的情况，很快决定各自回家。 

“仲林，你就别回学校了，照看着点儿老大吧。” 

“行，我知道了。” 



我其实也有点头晕，于是自己去卫生间开水龙头擦了把脸。 

因为身体原因，我的酒量也很“没用”。酒桌上，丁晓已经够护着我了，但兄弟们难得聚会，高兴，我还是喝了好些。 

再去看了看客房，似乎倒是常有人住，被褥用具都齐全。 



“仲林……他们走了？” 

身后传来丁晓有些沙哑的声音。 



第五章 



我吃惊地回头，丁晓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客房门口来了。 

他刚才明明醉得不省人事了啊？ 



丁晓红着一张关公脸，一手撑着门框，另一手使劲扯了扯自己的衬衣领口，松开扣子，慢慢走进来。步子是有点飘，但绝对没有醉到刚才一路上，他所表现出来的程度。 

“老大……你……” 

“呵呵，我没醉，你以为他们那点儿道行，真能放倒我？”他重重倒在床上，摊开手脚，嘴角勾出一个貌似恶作剧的笑容。 

“你骗我们陪你回来啊，忒不厚道。”我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大嫂不在，寂寞了吧？” 

“哈哈哈……胡说！”丁晓大笑，翻了个身，站起来，“那两个混球跑得真快……也就你啊，仲林，什么时候都跟着我。” 

他往门口走去，又回过头，招了招手： 

“来，陪我再喝两杯。” 

我站在房中，叹了口气，看着这位兴致高昂的老大。 

看来，今晚是别想睡了。 



跟在他身后，眼看他摇摇晃晃地跑到冰箱那儿，打开，抱出一堆啤酒，朝我得意地笑笑，都放到大厅飘窗前。 

我跟到冰箱前一瞅，里面除了酒，连个鸡蛋都没有。 

“过来，坐这儿！” 

丁晓坐在窗前，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顺着他的意思坐了上去，两个人各靠飘窗的一侧。 

凉风接连不断地吹拂在脸上，虽然黑糊糊的天幕看不到星月，但地面上无边无际的灯火、霓虹、车流，仍然闪烁不休，如同流动的银河。 

“干！” 

丁晓递过来一听啤酒。 

隐约的霓虹光影打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以为他想说点儿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一听接一听地灌着自己。 

丢在我们脚边的啤酒罐渐渐增多。 

直到他被呛住了，咳嗽起来，仍然梗着脖子往嘴里倒。 

“够了……老大。” 

我实在忍不住，用力夺下他嘴边的酒。 

“别叫我老大……TMD什么老大，我算个熊！”丁晓长腿一踹，大堆啤酒罐叮当飞出老远！ 

稍后，他闭上眼睛把头后仰，完全靠在墙上，长长叹了口气。 

“我和张欣完了……” 



“……” 

“也许我就不该娶她，但是……但是，”丁晓的语气有些迟疑，终于还是说下去，“娶了她，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他说得不是太详细，我还是渐渐听明白了： 

丁晓父亲称病退出政坛，背后必然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在这关键时刻，丁家和张家的联姻对双方家族都有着相当重要的政治意义——我甚至能想象到类似“唇亡齿寒”的成语来。 

在我为丁晓当替身去见张欣的那个下午，丁妈妈和儿子进行过一次促膝谈心。 

丁晓虽然叛逆，但并不是愤青。 

自小在圈子里长大的他很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嘿，那天我还是去找你们了——看到她之后，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必须要找个女人结婚，这已经是最佳人选。”丁晓似乎苦笑了一下，“你说，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哦，我想我明白了。 

没有女人会忍受丈夫为这种理由和自己结婚——至少，我认为张欣不会忍受。 

“算了，你不爱她……就让她走吧。”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就脱口说了句。 

“靠，谁说我不爱她！” 

丁晓却暴怒，扑过来揪住我衣襟，狠狠把我压制在窗台上！ 

我用力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丁晓身高体力都在我之上，两个人的力量对比太悬殊。 



“我当然爱她！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是考虑了现实问题，但还不至于纯为了那些东西，就把自己卖了！”丁晓咬牙切齿地逼近我，我能看到他脖子上浮现的青筋，“她喜欢昙花，我就用昙花铺满她的房间逗她开心；她说起小时候随军的往事，我就用直升机把她载到她从小到大住过的所有城市去怀旧；她要两人世界，我带她到山顶露营，喝着香槟迎接日出……我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情，我还不够爱她？” 

热乎乎的酒气喷到我脸上，醉后的丁晓有点像某种兽类，强悍而野蛮。 

“女人……女人……我不知道她到底TMD还想要什么鬼东西！” 



我听着他反复的喃喃，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 

“老大，你那叫浪漫和激情，恋爱时是够了，但爱情又不是打架，一味的进攻，赢了就算。结婚之后，是要在一起生活，相互照顾，风雨同舟的，细水长流怕是更适合……你想想，你爱张欣什么？你真的了解她吗，平时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有想过照顾她心里的感受吗？” 

大概也是借着一点儿醉意，我竟然越说越顺口。 

“你懂个屁！”丁晓呆呆听着，突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烦躁地推开我，冷笑一声，“你这么了解女人，怎么就连个像样点儿的马子都泡不到？” 

我猛然闭嘴。 

“我知道，你还跟在那个什么娟子后头跑呢，跟条讨好献媚的狗似的，喔，这就叫爱情了，嘿嘿嘿……”丁晓放肆地大笑起来，继续抄起啤酒罐，“靠——靠——我是什么人，我没了谁不行？！” 

我当然知道那些是丁晓醉后的胡话，自己的手却不听使唤，也打开了一罐新啤酒，一仰脖子，猛灌了几口。 

MD，什么牌子的啤酒，这么呛！ 

随之而来的咳嗽，怎么也停不下，连眼泪都禁不住流出来。 

娟子？娟子已经跟我分手了。 

她前些天曾来央求我，能不能托丁晓给她介绍份好点儿的工作。 

我拒绝了。 

起初她一脸的不能置信，向来对她千依百顺的我也会说不。 

几次撒娇失败后，她丢下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啊”，转身就走。 

之后，再没理睬我。 



“等着……等着……我有一天能把什么都赢回来！” 

模糊的意识里，仿佛还听到丁晓的咆哮。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上还盖着张毯子。 

“你醒了？”丁晓站在门口，一身正装，神情平静，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狂躁，“我今天有个会要开，得先出门，就不管你了。你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我那房间床头抽屉里有钱，要用自己去拿。” 

我不由自主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不用，我马上得回学校……” 

“哦，对了，”丁晓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找到工作了么？” 

“投过几份简历，还没有答复。” 

“要是愿意，毕业之后，就跟着我干吧。”丁晓微笑着说。 



看着他的笑脸，我很快下定决心，郑重地，点了头。 



“你还要继续跟着丁晓？”贾楠失声道，“大学里没让他骂够是怎么的？” 

“仲林是忠犬型的兄弟……”张伟飘过去…… 

“我不想回老家，没什么发展，能留在这里很不错了，这是老大给我机会。”我淡淡地说。 

“你知道老大现在什么情况吧？他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一把罩的太子爷了，他家老头子倒了，连嫂子都跑了，岳父母也指不上了，现在跟他创业，会很辛苦！”老贾倒是真心劝我。 

“没事……” 

“因为他救过我的命……”张伟飘过来……啪，被我踹飞。 



老贾和张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现在丁晓处境大不如前，但我们是兄弟，兄弟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当年他说过——别说是个小水库，你就是掉进太平洋我也得把你捞起来。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所以，别说到你公司当员工，就是你让我当清洁工，我也能做。 

事实上我确实做了——今天临走前，我把丁晓的狗窝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 

等他晚上回家，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不禁微笑起来。 





第六章 



丁晓的日尧国际贸易公司规模不大，我进去时，里面有一名财务，一名前台兼行政，两名销售。 

丁总给我安排的职务是总经理助理——就是他的助手。 

除了薪水，还包吃住。 

“租什么房子，就住我那儿吧！”丁晓嘿嘿地笑，“上次你收拾得真不错。” 

我靠，司马昭之心。 



毕业当天，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到丁晓家“报到”，发现大厅里又是一片混乱景象，我心底里先哀嚎了一声。 

丁晓把我带到上次住过的客房前，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推开门。 

我眼前一亮。 

这间客房显然自我上次收拾之后，再没有人入住过，而且，床上的被褥用具，全部换了新的，大概是全屋最干净整齐的区域了。 

“以后你就住这儿。那些公用的东西我扔了，弟兄们你睡我也睡，细菌灰尘多，我知道你怕这个。” 

“老大，你，你也太照顾我了。”我确实意外，他居然还能想到这个。 

“照顾？上了班你就知道了……这叫先甜后苦，先礼后兵，哈哈。”丁晓在我肩膀上用力一拍，“我这个老板脾气不太好，兄弟你以后就多担待吧！” 



他说的果然不错，贸易公司工作之繁琐混乱，简直难以想象，加上“丁总”的火爆毛栗脾气，适应得我这个职场新人眼冒金星。 

公司外贸内贸都做，一般是丁晓负责找供货商和客户，销售们协助，金额、数量、运费等等基本条件由他们谈好，然后我要跟进做购销合同，并且和对方确认，签字盖章。 

财务把货款打给供货商后，我又要协调供货商和客户两方的送货方式、时间、车辆，以及应付客户各种奇怪要求。 

客户收到货之后再和我核对数量，没有问题才请财务开发票给客户，等待客户付款。 



形象一点说，丁晓带队外出“狩猎”，我则要在公司“管家”。 

创业阶段生意难做，看着那些货物买入买出，过手花花的可都是钱，一不小心就亏了，对内我得为丁晓把着一道关；对外，那些跟我们合作的老板都是财神爷，不能得罪，下面办事的人更得客客气气对付。 

对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应届生来说，这工作压力很大，也有出错的时候，丁晓常常毫不留情面地对我咆哮，但骂完照样把一切交给我。有时我也赌气说，“你真敢把公司让我管，不怕我管砸了？”丁晓往往呵呵一笑，“你是我兄弟，我信得过你”。 

好吧，为了他这句“信得过”，我几乎天天都绷着脑子里一根弦，再不敢掉链子。奇怪的是，屋漏偏逢夜雨，上班后身体也老犯毛病，咳嗽、发烧，花样不断，把我自己都活活烦死了。 

其实，作为老板的丁晓压力比我更大，他不过长我一岁，却担着整个公司运营发展的重任，每天不是飞来飞去找客户谈生意，就是东奔西跑赶场子似的应酬，晚上可能还烟酒声色过通宵，第二天开会、谈判、赶飞机，中间就只能一个泡面裹腹。 

虽然我们住同一屋檐下，但三五七天不见一面是常事。 

员工还有周末和假期，他没有。 



记得有天半夜我起来，发现丁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大厅沙发上熟睡。 

一身烟酒气，眉头紧锁。 

试图把他架进卧室，刚把他胳膊拉过来搭我肩膀上，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道。 

我眯起眼，仔细看了看，终于在他脸侧和脖子上发现一些“可疑痕迹”，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唇印了。 

手一松，我把他重新甩回沙发。 

算了，这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子，死重，力量型的工作不是我长项。 



“李老板……您多关照……关照，小弟的生意……”丁晓嘟囔了一句，语气低低的。 

我的心脏那块地方像被谁捏了一把，骤然收缩。 

丁晓，丁老大，当年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的家伙，什么时候用过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忍不住再回头看他。 

颀长的身躯滚在沙发里，偏偏两条长腿没处放，一条挂在扶手，一条伸直到地上，衬衣扣子解了一半，一副颓废模样。 

月光透过飘窗和纱帘，半明半暗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古铜的肤色仿佛被漂白了，衬得下巴上的胡渣格外明显。 

我终于叹了口气，回过身，弯腰把他架上，连拖带拽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扶向卧室。 



“小……欣……”丁晓的声音似有若无，拂过我耳边。 



无论晚上多少感触，白天我们穿上衬衣西服，就得刀枪不入。 

近期我最头大的业务，是跟中石化买丙酮。 

中石化牌子硬，丁晓花了不少心血才搞掂这个供货商，我必须好好维护。 

但跟他们做生意实在麻烦，首先付款得快，其次要保证每个月一定的采购量，还规定只能在每月最后一天完成出货——NND，简直是霸王条款——而我们客户那边目前没有这么大需求，所以每月买来的丙酮只能先找仓库储存。 

丙酮这个东西是种溶剂，属于危险品，一定要放在特殊储罐里才能保证安全。丙酮的合同敲定之后离月底已经只剩三天，这意味着我必须在两天内准备好储罐和仓库，以便最后一天按时出货。本市周边储罐非常紧张，我火烧火燎地联系一整天，跑断了腿费尽了口水，才租来一个大储罐，又联系好了仓库，事先谈妥的仓储费用是1元/吨，300立升的储罐再加上进出货装卸费用20元/吨，就是每月9000块租金，价格还算合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低烧，偶尔咳嗽，怎么吃糖梨膏也压不下去。 

完成这些事，我交代好前台注意收尾，就扑在床上昏睡了一天。 

没想到就这一天，出了大事了！ 



第二天傍晚我迷迷糊糊回到公司，前台满面春风地过来，递过一份合同： 

“仲林，这是仓库的合同，我好不容易赶在丁总上飞机前拿到的，他签字了，你快盖章吧。” 

“哦，你放我这儿，我先看看。” 

她顿时一怔： 

“丁总都签字了……你不是不知道吧，明天出货，今天合同一定得弄好。” 

“我知道，你去忙别的吧。”我头疼得厉害，不想多说，直接把合同了拿过来，放在桌上。 

前台僵了一会儿，撇撇嘴走开。 

这小姑娘和我一直不对盘，虽然她的工作是前台兼文秘，应当算我的助手，但她家里和丁晓有七搭八搭的关系，我也不能不让着她点儿。 



打开糖梨膏，边吃边看了两眼合同，一口膏呛住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仓储费用上加了一条小备注，每个月最低800吨入货量，进出费用也从20变成50/吨——就是每个月最低费用要40000元！ 

这些丙酮一旦找不到买主，光放着就要月亏数万元，再加上我们和中石化有协议，每个月都得采购，也就是说，数字会越来越大……我一额冷汗，丁晓啊丁晓，这种“丧权辱国”的合同你也敢签！ 

我腾地站起来，扑到前台： 

“昨天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已经谈好的条件吗，你看过这份合同没有，这就拿给丁总签？” 

前台拉下脸： 

“我当然看过，我还打电话去跟他们沟通过的！”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就是这个条件，什么9000块一个月，听都没听过，现在全市仓库紧张到什么程度了，哪都没有这种白菜价的，还说就这么点最后的地方了，我们不要大把人追着要……我可是向丁总汇报过的，他马上就拍板了。” 

靠，估计是仓库那边吃定了我们急着放货。 

我顾不上再和前台罗唆，冲回办公桌拨通丁晓电话： 

“老大！你今天怎么能签这个合同……” 

“仲林你听着，我现在来不及细说，总之明天一定要保证出货，中石化这个供应商我就是赔钱也得捏在手里，知道了吗！” 

“……明白，但是你让我再努力一下。如果明天上午10点前，我能找到更好的仓库，这里就放弃。” 

“呵呵，行，你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丢下电话，我收拾东西立刻出门。MD，从现在到明天，十七八个小时呢，我就不信找不到第二家！ 



事实证明，我也不需要走到黄河，只要跑遍全城所有仓库就可以了。 

老天不负有心人，转机总在看似山穷水尽时出现。 

有家小仓库，一直和我们合作得不错，之前我也打过电话联系，因为他们当时没有空余地方只能作罢，但事情就是这么巧，他们仓库里的一批货突然被客户取走，腾出了100吨的空额——幸好我不死心把之前联系过的仓库又都翻了一遍，结果就捡了这个漏儿。 

因为是老主顾，手续统统简化，我立刻和中石化那边联系，再给货运公司电话，一边咳嗽一边声嘶力竭地敲定了运货事宜。 

上午10点不到，货运公司的车已经开出。 

但这事还没完。 

这家小仓库地点不太好，主要的问题就是：白天不能进大型槽罐车，只能在早晚交警不上班时候进，或者中午吃饭时候偷着进来。 

所以一定要争取时间，卡在中午这个饭点儿把丙酮运到。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中午大太阳底下，我跟公司的一个销售一起来盯货，蹲在仓库前面，心里七上八下。 

12点了……12点半了……快1点了！ 



“车，看，车来了！”销售突然跳起来，兴奋地喊。 

远方腾起一阵黄尘，真的，真的——确实是我们的槽罐车，丁晓的宝贝丙酮，到了！ 

我慢慢站起来，哑着声说： 

“快……快让他们卸货。” 



我们有4车货，仓库要卸近5个小时，我坚持着，亲眼看到丙酮都被安全地放置起来。 

好了，终于完事了。 

苦笑了一下，我对身边的销售说； 

“帮我个忙好吗？” 

“天，仲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送我到最近的医院去，谢谢。”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把手捂在嘴上，“我……我走不动了。” 



第七章 



“你疯了，为个几万块就要拼命？以后更大更难做的生意有的是，你这条小命够拼几次？” 

丁晓回来后，先把我一顿臭骂。 

我躺在床上，索性闭上眼睛。 

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接着床沿震动，一只温暖的手掌突然盖上我额头。 

“不烧了就好，多休息两，养好身体再上班吧。以后别干傻事，我……公司需要你。” 

我睁开眼睛，直直看着他。 

丁晓坐在我身边，收回手，居然也用有点无奈的神情看着我，我们对视数秒，他终于慢慢笑了起来： 

“仲林，谢谢你。” 

不等我回应，他迅速站起来，出去拿了一大袋不知什么东西丢在我的床头柜上： 

“以后你别老吃那糖膏了，屁用没有。我给你买了种喷雾，医生推荐的。” 

我撑起身来，打开一看： 

老天，里面的药够我喷一辈子！ 



这一场病，倒让我过了几天悠闲日子。 

稳住了中石化这个供应商，丁晓的心情似乎也很好，有天晚上还召集以前的兄弟到家里喝酒。 

张伟和贾楠都来了，这两位，如今都在外企当白领，人模人样的。 

沈帅却迟迟未到。 

“他啊，怕是又被麦芽糖黏住了，哈哈，不知得甩多久才出得了门。”张伟没心没肺地笑。 

“管他，来了之后先罚三大碗！”贾楠和兄弟们嘻嘻哈哈开始合计着怎么罚沈帅。 

我发现，丁晓脸色一沉。 

结果，沈帅一到就被灌了个水饱。 



酒酣饭饱，老贾他们招呼我打牌，丁晓却拉着沈帅坐到大厅另一侧的沙发去，两人提着酒瓶子你一杯我一杯，也不知聊些什么。 

去饮水机取水时，我经过他们身边。 

“兄弟，这个女人不对路，你好好想想。”丁晓说。 

“……”沈帅似乎长长叹了口气。 

“要搁我身上，一个字，滚。”丁晓冷冷一笑，语气强硬，“没有任何人能控制我的生活。” 

我哑然失笑，丁老大这个脾气，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问题是那些酒醉的夜晚呢？ 

天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嘴硬心痛。 



第二天早晨，这群酒鬼东倒西歪堆满了客厅，打呵欠打鼾的声音此起彼伏。 

闹了一晚我肚子饿得不行，只好下楼去买了些豆浆包子之类，摆在饭桌上大家一起吃。 

“还是单身生活好啊……想通宵就通宵，想喝酒有兄弟，想吃饭有包子。”丁晓醒了，第一个坐过来，一脸心满意足。 

“那是有仲林给你管家，”张伟抢吃永不落后，“老大，我们可看见过你一个人住时的样子。” 

“去死！”丁晓一脚把他踹下饭桌。 



等我身体恢复后，丁晓又出差去了。 

又开始独自上下班，竟然有点不习惯，那天回到楼下，正要掏钥匙—— 

“仲林？” 

我吃了一惊，这声音是？ 

转过身，看到不远处停着辆小车，车窗里露出的美丽面庞，正是张欣。 



我赶紧走过去： 

“大嫂。” 

“你现在住这儿？” 

“对，老大借了间客房给我。你找他？他出差了……” 

她摇了摇头，微笑： 

“我不找他，他不在最好，我想上去取点东西。” 



打开门，张欣愣了一下。 

我跟着进去，看了看大厅，虽然也有点乱，但现在比以前的狗窝状态好多了，不至于吓到她吧？ 

“这里……你，你收拾过？” 

“对，以前老大弄得没法住人。” 

“呵，我还以为所有的单身男人都像丁晓呢，”她的表情恢复了自然，“没想到也有会收拾的。” 



她在丁晓卧室里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出来时。手上也没见拿着什么东西。 

“我走了，谢谢你。” 

眼看她真的往门外走去，我一再犹豫，终于还是开口： 

“大嫂！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莞尔一笑： 

“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去。” 

“行，什么事你说。” 

“以后别叫我大嫂，叫张欣。”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茶座，都无心吃饭，点了壶茶就坐下来。 

“其实，仲林是想帮丁晓当说客吧，”张欣收起笑容，开门见山，“不必了，我刚才已经把离婚协议签好字，放在他床头。” 

“可是张，张欣，你听我一句，老大真的……非常爱你，他喝高之后都叫你的名字！” 

张欣定定地看着我，情绪似乎有些波动。 

“算我冒昧，再问你一句，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爱他？”我趁热打铁，急切地说，“这才半年就要离，不觉得太草率吗？” 

“是太草率了……”她若有所思。 

“对啊，你再考虑考虑……协议书，我们回去先收起来吧？”我有点窃喜。 



张欣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喝了口茶，仿佛稳定了情绪： 

“草率，是草率在我们结婚时都没想清楚。不错，我确实爱他，我第一次遇见这么……这么激烈的爱情。但是这个婚姻有我最不能容忍的缺陷，我始终没有办法忘记，我们的爱情夹着太多其他东西，就算他真的挺喜欢我吧，你说他喜欢我什么呢？” 

她抬起头来，目光澄澈： 

“我如果只是个普通女孩，你觉得，他还会娶我吗？” 

“……”我还真不敢替丁晓打这个包票。 



“而且，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太大男子主义，呵呵，但我是军队里长大的，脾气也不小。我们不断争吵，冷战，我不能改变他，他也不能改变我。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们俩，实在不适合做夫妻。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是他的兄弟，这样我们能相处得更好。”大概是把心里话都说了，张欣的情绪完全平静下来，又悠闲地喝了口茶，“其实，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所有物，他这样的个性，大概真的只能和兄弟们呆一辈子了。” 

说着，她突然一笑： 

“你别替他急，他现在身边女人不断，又能随心所欲地和兄弟在一起，单身生活更适合他。” 



丁老大啊，真不是我不帮你，张欣她——头脑太清楚了。 

呆了一阵，我正想张嘴，却她轻轻一个手势制止： 

“别劝了，我好不容易想通的，你再说，朋友没得做哦。” 

我泄气。 



数天后，丁晓回来。 

我不知道他看到离婚协议书后是什么反应，因为我当时在厨房。只听到“砰”的一声门响，他又出去了，我追下楼，车库里少了他的大哈雷。 

彻夜未归。 

如同要印证张欣的“预言”一般，没多久，他有了新女朋友，也常常召集兄弟聚会，男男女女玩得几近疯狂——也是在越来越频繁的聚会中，我发现沈帅真的换了女友。 

但那之后，丁晓很少再喝醉了。 



公司经营状况倒是一天天好起来。 

一年多以后，丁晓对我说，他觉得是时候把业务做大了。 

公司会再招两个销售，一个行政（他也知道原来的前台不行啊），一个财务经理（把原来只能单纯做会计的那位炒掉，换个得力人手）。 

我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两年来，总经理助理+半个财务+行政（人事）+销售的工作，折磨得我够呛，几乎没有了自己的生活，光围着丁晓转了。 



何亭就是这时被丁晓挖进公司来的。 

第一次见到她，是个小姑娘模样，清爽的短发，伶牙俐齿。 

但丁晓在介绍时却说，这是去年XX贸易公司的金牌销售，接着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告诉何亭“这是我铁哥们”。 

我肩膀很痛，只好僵硬地向何亭微笑。 

等丁晓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负责招呼何亭熟悉业务，她便偷偷跟我说：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你跟丁晓之前描述过的形象有很大差别呢。” 

我？什么样的？ 

我看了看自己，今天出门风大，我为免犯病穿了件大毛衣，在办公室里是有点扎眼，但除此以外再没什么怪异啊，心里倒有些好奇： 

“他说我什么了？” 

“以前丁总说起你这个哥们时总说，仲林是很能担当的一个人，把你夸得不得了。我当时还幻想你是一个和他身形差不多的大块头，喜欢在女生面前扮酷的家伙……”她把小脸一板，做了个死拽的表情。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小姑娘很有亲和力，跟人自来熟，确实是做销售的人才。 



没多久，公司的新财务经理也来上班了。 

这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惊喜。 

丁晓曾经对我说，他要找一个知根知底又信得过的人——结果，他挖来的是张伟！ 



丁晓向全公司介绍张伟时，大家都表情肃穆。 

例行公事完毕，我，张伟跟着丁晓进入总经理办公室，门一关，立刻放声大笑。 

三个人几乎抱在一起打滚。 

你捶我一拳，我踹你一脚，就跟回到了大学宿舍时代似的，闹得不亦乐乎。 

最后还是丁晓力气大，一手一个把我们丢到沙发上，自己则往经理大桌上一坐： 

“怎么样，兄弟，以后大哥就指望你们了！” 

“没问题，您瞧好吧老大！”张伟笑嘻嘻地掏出烟来，先敬一支给丁晓。 

他接着想给我时，却让丁晓拦了： 

“仲林不能吸烟，你长点记性行不行。” 

“噢，对对。”张伟抓了抓头，自己把烟叼在嘴里，“老大就是疼仲林啊。”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丁晓扬声说。 

门一开，就见何亭小姑娘蹦进门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丁总，今天又得手了！看这个，你怎么赏我？” 

丁晓大笑： 

“没问题，今天给何小姐庆功、张经理接风，我请！” 

眼看着何亭跟张伟对视一笑，我先站了起来，准备去电话订位——这是开心的一天，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平淡无奇的生活渐渐走向了某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第八章 



有了张伟这个活宝，公司里的气氛立刻轻松起来。 

今天他又不知发什么神经，刚吃完午饭，眼看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就在办公室里乱晃，嘴里还念念有词，最后停在我面前： 

“仲林，你看我是不是长肚子了？” 

我扫他一眼，他立刻挺胸收腹。 

“有点儿吧。” 

他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完了——想当年，想当年我也是一拳打倒三个混混的主啊，现在竟然长肚子了！” 



丁晓正好路过，闻言歪着脑袋打量他一下，调侃道： 

“不对吧，我记得你以前也就这样儿，这肚子不是天生的么？” 

“张伟你有这么厉害？别是吹的吧，”何亭不知什么时候扑在了桌边，“我就知道我们丁总当年打架特牛。” 

面对小姑娘崇拜的眼神，丁老大忍不住报以微笑。 

“我们老大，那自然是打架之王，但强将手下无弱兵对吧，兄弟我也是跟是他一路杀过来的，不是我吹……” 

“那仲林也是咯？”何亭突然转过脸来问我。 

我一愣，顿时有些尴尬。 

“仲林……哈哈哈，”果然张伟爆笑起来，边笑边说，“仲林啊，有烟吗？” 

“你小子别犯病！”我脸上发热，忍不住骂他一句。 

“烟？”何亭不明所以。 

我正要把张伟踢走，不料丁晓也哈哈大笑： 

“仲林打架不行！我还记得，头一回带他出去就弄了个肋骨骨折，打那以后我们上阵时就支他去买烟，等买回来我们这边就差不多了。他每次都乖乖地去买……”丁晓边说边邪恶地瞄我一眼，接着笑，“还有一件事……这小子女人缘差，在女人面前特喜欢扮酷，那年我们一起到水库去游泳，明明不会水还死活往水里跳，要不是我救他上来，现在还跟龙王爷喝茶呢。” 

何亭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拿好玩的目光看我一眼，又看丁晓一眼。 

靠，这些家伙真没口德，我脸上已经能烧荷包蛋了，但反驳丁晓不是我的习惯，只好讪讪说了句“胡说八道”！ 

“谁胡说哪，我是证人！他被丁晓拖上岸时跟死了似的，把我们吓的！”张伟还在旁添油加醋。 

何亭这时又插嘴了：“人工呼吸了么？” 

丁晓一顿，白了她一眼：“让我给男人人工呼吸？你有病啊？” 

何亭撇嘴：“救人救到底……” 



我怔怔地看着丁晓，人工呼吸？丁晓给我做人工呼吸？？ 

看着丁晓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张伟神秘兮兮的笑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也打了个激零，皮肤上爬过一阵疙瘩。 



这时候，他们已经说到了比手腕，张伟为了证明他的“当年勇”，把公司里所有男的都鼓噪起来，准备大比一番。 

“老大，玩得过了吧？”我低声提醒丁晓。 

“没事，难得今天有兴致，你也来吧！”丁晓却把我也一把拉进战团。 

其实全公司男人就五个，丁晓、张伟、我和另外两个男销售，何亭、前台加上一个女销售，三个女孩子则组成了临时拉拉队。 

当我被推到丁晓对面坐下时，他已经连赢三局。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把手竖在桌上，微微一招。 

我叹了口气，卷了把袖子，伸手搭上去。 

虽然同是男人，丁晓的手却明显比我大，指骨刚硬，肤色健康。 

我们的手相握在一起，简直称得上黑白分明。 



“预备——开始！” 

何亭一声令下，我手上压力骤然剧增！ 

我咬牙往反方向用力，几乎把浑身力气都使上去了，丁晓的手却纹丝不动。 

混蛋，我为什么要来比这个？比蛮力的事儿本来就不是我的长项！我胡乱想着，一不小心碰上丁晓的目光，只见他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居然带着几分调笑的神情——MD，他根本还没用尽全力！不，说不定连一半力气都没使出来，这，这，这分明是逗我玩儿呢！ 

也不知哪来的火气，我一只手撑住桌边，憋足了劲用力一扳！ 

丁晓的手向后歪去，几个女孩同时惊呼出声来！ 

他嘿一声笑出来，立刻把我的手往回压。 

虽然我心知不是他的对手，也知道丁晓的脾气——你越是跟他犟，他比你更犟——这时候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刚才小小“失利”一下，现在他绝对要赢了我。 

但我也不肯就此认输，手掌跟手腕都被扳成了近九十度，在丁晓掌中的手指都拽得变形了，硬是没贴到桌面。 

丁晓一边施加压力，一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完全收起了戏耍的神情。 

同事们恐怕也没有想到，我们俩的腕力比拼居然还会形成僵局，一时都没了声音。静默中，我恨恨地盯着这张熟悉的脸，神使鬼差的，我的目光居然转到他嘴巴上——人工呼吸——靠，当时让我死了算了。 

一二三，就这一刹那，丁晓干脆利落把我的手压倒在桌面。 



最后，日尧国际贸易公司扳手腕比赛的结果，完全在我预料之中： 

丁晓完胜，我完败。 



看公司三个小姑娘的眼神，这下可真把他当偶像了，一声声“丁总”地叫，调子都嗲了几分——当然，丁晓也一向很宠这些女孩子，平时对她们说话都不带大声的，男员工跟他做事就比较辛苦一点，他急了真会揍人。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下午还得找丁晓开个小会，说说最新进的那批货。 

正要往丁晓办公室走，经过何亭的位子时，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叫上她。 



“我，为什么要我去？” 

“哦，我怕和丁总吵起来，所以叫上你。” 

何亭也不推辞了，边站起来边说： 

“你们经常吵架么？” 

吵架？通常都是丁晓在骂人吧，反正我总说不过他，一急起来就没法好好商量事情了——我也懒得解释，就点了点头。 

“叫上我就不吵了吗？” 

“有外人的时候一般吵不起来。”我随口说。 

多个女孩在场当然不一样，至少丁晓得收敛点儿臭脾气。 

“外人？！”何亭眼珠一转，贼贼地笑了起来。 

我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口误，只好也尴尬地笑了一下： 

“现在工作这么紧张，吵架不解决问题的。” 

她两手一摊，随便。 

我们就一起进了丁晓的办公室。 



三人小会议开的那叫一个剑拔弩张。 

丁晓坐在正面，我跟何亭在他两边，桌子小，大家几乎是头碰头的在聊。 

这次我要跟他商量的是最近我们接洽的一宗业务，这次的商品属于易燃易爆易制毒的危险品，需要预先申请许可证，在运输上又有特殊要求，而且有损耗，我认为不好做也不值得做，但丁晓却一直坚持，有风险才有收益。 

有女孩子在，丁晓这次果然没有暴跳，但却格外毒舌，我说一句他否决一句，我辩一句他回一串，大概是刚才的扳手腕比赛弄得他挺兴奋，还把转椅调得高高的，一边晃悠一边跟我斗嘴。逼得我到后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一个劲儿地争辩： 

“情况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可丁晓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看他表情，跟玩儿似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我心里渐渐也有些不满起来。 

“你听我说啊！” 

一急之下，我用力拍了他大腿一把。 

这下起作用了，丁晓停下来，不再转来转去，面对着我。 

机不可失，我怕他再不正经，就搭着他的腿，一口气把实现准备好的理由都阐述了一遍： 

“……丁总，问题就在这里了，对于公司有利还是有弊，你权衡吧，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你如果还是决定要做，我就去执行，放心，决不打折扣！” 

说完，我喘了口气。一下子说太多话，还真有点气短。 

丁晓的表情严肃起来。 



“别急，慢慢说。”何亭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丁晓大腿上，于是立刻收了回来。 

大概是刚才有点过于激动了，居然在他裤面上留下一点点汗迹！ 

幸好，丁晓似乎并不在意，我悄悄把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 

一抬头，我发觉何亭的目光正盯着那块地方，脸上似笑非笑——这小姑娘，又想什么呢？ 



“让我再考虑一下，你们先出去吧。”丁晓终于说道。 

我舒了口气，知道要他认输让步是很不容易的，至少他还肯考虑，就成功了一半了。 



没想到，一出来就听到前台声音很大地在打电话。 

“……许可证的事我不清楚，你们的东西不全我没法收！”没几句，她就悻悻地挂了电话。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新客户的材料到了？” 

“XX公司的那个女的，简直把我气死了，什么都来问我，明明是他们要准备的那些材料，送过来一看，七零八落的，我怎么收啊！”她立刻诉了一堆苦。 

“不管怎么样，你再打个电话过去问问。要是还有什么你也不清楚的，来告诉我一声。”我压着不快，仍然以温和的语气说，“他们公司和我们刚开始合作，你态度耐心点可以吧？” 

“我做不来……你给她打电话好了。”前台嘴一撇，又把烂摊子甩过来。 

这小姑娘最近也知道丁晓要多招个行政，心知我们对她并不满意，工作态度越发散漫，我早已不求她给我帮忙，不添乱就不错了——偏偏丁晓跟她家里有点交情，碍着面子又不愿解雇她。 

“你……” 

我承认，我对女人一向没办法，只好摇摇头，拿起材料。 





第九章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安抚对方的办事人员，我几乎被弄得有点心力交瘁。 

放下电话，我拿了杯子想到茶水间去，泡杯咖啡提神。 



MD，中午扳手腕用力过猛了，丁晓那一身牛劲真不是盖的，我甩着手臂，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公司几乎没人，销售们都跑业务去了，至于张伟，大概窝在自己办公室里磕睡。 

我刚走到茶水间门边，就听到里面有人提“仲林”两个字，我站住了。 

“……就是丁总的跟屁虫，架子摆得跟二老板似的，刚来时还什么都不懂整天问我呢。”前台的声音，忿忿地。 

“听说他都住丁总家，交情好特别好。”哦，是公司里另一个女销售。 

“是啊，我们都觉得怪，丁总对他真是好得不得了，包吃包住包工作，现在更是什么都听他的……要不是他是个男的，我都觉得就是一小蜜，嘻嘻，”前台似乎越说越来劲，“哎，你不觉得吗，他长得也挺……奶油的，说不定，丁总……男女通吃……” 

“呀……要死了，好恶心！” 

“还有，我听说……丁总离婚的事……”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两个女人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捏着杯子，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在公司里竟然是这样一种形象，竟然会被议论至如此不堪！ 



砰，我一拳捶在门上。 

里面立刻没了声音，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女销售先一溜烟出来了，匆匆经过我身边。 

前台随后走出来，居然还剜了我一眼。 

“你——站住。”我低声说。 

“干什么！”她立刻像竖起武器的刺猥般大声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 

“你刚才说的话，现在给我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啦？”她不屑地笑，“心里没鬼你急什么？” 

“好，好……我心里有鬼，你每天说说这些心里就很爽了是吧？难怪工作一塌糊涂，明天你不要来上班了。”我气极，终于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请丁晓把她辞了，我就是再多做一个人的活也愿意。 

“你，你凭什么解雇我！哼，你真以为你是老板娘啊……” 

“你再说一遍！” 

我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想也不想就抓住了她的衣襟，发力将她惯到墙上！ 

“啊——”前台尖叫起来，手里滚烫的茶水泼向我。 



我低吼一声，水迷住了我的眼睛，随即听见身边吵嚷，有人一把将我拉开，反压在墙壁： 

“混蛋！仲林你疯了！” 

这声音，这力道，只能是丁晓。 

我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怒道： 

“放开我！” 

“你小子犯什么混，学会打女人了？还在公司里！”丁晓在我耳边吼。 

我早已气急攻心，不顾一切地反吼回去： 

“是！我就打了！你放开我我还打她！” 

“丁总——你都听见了，他打我，刚才还说要开了我，让我明天不用来了！”前台的哭喊声响起来，“我也跟了您三年了，他说开就开啊……您公司刚开的时候，一个人还没有，我第一个来报的到。我爸还说让你好好照顾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哭。” 

丁晓忙回过头去安抚，手一松，我趁机甩开他的钳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居然看到前台已无限委曲地扑到了他怀里。 

嘿嘿嘿，我忍不住冷笑起来： 

“我算明白了，想要当老板娘的是你吧。” 



“你小子今天是不是欠揍！” 

丁晓咆哮如雷，再次扑过来轻易把我制服。我被迫趴在墙上，一条手臂被他反扭在身后，断了似的疼。 

“跟她道歉！”丁晓沉声说。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定定地盯着他高扬的拳头——有种你倒是打下来啊！ 

对上我的目光，丁晓反而一愣，捏紧的铁拳头，似乎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前台哭得越发大声了。 



“不许哭！”丁晓突然回头对前台一声断喝。 

烦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大……老大，仲林禁不起你一拳的，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僵持了好一会儿，张伟的声音终于小心翼翼地响起来。 

原先不知躲在哪里的女销售也跑出来，赶紧拉着前台坐到一边，低声劝说。 



张伟上前来，陪着笑伸手往我们当中一分，丁晓居然真的放了手。 

我一条胳膊已全麻了，软软地垂在身边。 

默默看了他一眼，我转身就走。 

“站住！”丁晓说话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大？” 

“老大，不如我们听仲林解释一下……” 

“你当我是老大，就先跟她道歉！”丁晓打断张伟的劝解，“不管什么原因，打女人，MD，你还算不算是个男人？当年打架时怎么没看见你有这能耐？” 



丁晓，丁老大。 

我心里一片冰凉，我有没有把你当成真正的兄弟，你自己不清楚？ 

不错，今天我失态了，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么，她跟了你三年，我跟了你多少年？ 

嘿，看来，我还真是高估自己了。 

再努力再拼命跟着你的脚步，但在你眼里，我仍然是最没用的小弟。 

就像当年，大家都可以陪你一起浴血，我却只能去买烟。 

在你心里，我到今天还TMD不是个男人！ 



我霍地回过身来，直直走向仍在抽泣的前台，用尽全身力气低下头去，慢慢地说： 

“我——向——你——道——歉——” 

喉头一甜，我心知不妙，再不看别人脸色，踉跄往公司门外跑去。 



刚扑进电梯里，外面已响起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我一手捂住嘴巴，一手狂按关门键，眼看电梯门即将合拢，砰的一声巨响，丁晓硬是从两扇门间撞了进来，整个电梯都为之一震！ 

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大猫似的呼呼喘气。 



“把你的手放下来。”他终于开口。 

我没料到是这样的要求，一怔，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吞咽动作，然后移开捂在嘴上的手，悄悄握了拳，放在身侧。 

丁晓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突然落向我的手，随即一把攫起我的手腕！ 

我的胳膊完全此刻没有力气和他抗衡，吃痛之下，手指被一一掰开，露出掌心。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门开，有几个人似乎正要进来，抬眼一看我们，竟然呆住。 

丁晓正眼都没有看他们，毫不犹豫地按住了关门键。 



电梯终于在一楼停住，我被丁晓拽着手腕，一路拖向车库。 

我涨红了脸，却怎么也脱不出他的掌握，看着路人奇异的眼神，真是又气又急： 

“丁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道歉我也道了，认栽我也认了，大不了我立刻辞职搬走！” 

他听了只是冷哼一声，脚步丝毫不慢，直把我拖到他的大哈雷前： 

“上去！” 



摩托如同锋利的刀出鞘，怒吼一声冲了出去。 

“抱好，我不想半道上给你收尸！” 

时速的指针在接近极限的顶端颤抖，风和速度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据说根本没有人敢在他发飙时坐他的摩托，我也是第一次。 

闭了眼睛，我把头抵在他背上，竭力喊道： 

“你要去哪——” 

“去医院！” 

“我不去！” 

“你吐血了！” 

“我乐意吐！” 

“MD，不去就不去，关我什么事！死不死！” 

摩托唰的一声来了个大拐弯，往城郊方向冲去。 



目的地，是我们在大学时游过泳的小水库。 

但今时不同往日，水库边居然有人看守了：一个村民模样的男人大老远就呼喝起来，企图拦下我们。 

“滚！”丁晓压根没理会他的拦阻，笔直向他冲去。 

那男人大惊，连滚带爬翻到路边，我们的摩托径直从他身边驰过。 

身后，摩托的轰鸣声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 

“你等着——” 



把摩托丢在水库边，丁晓自顾自走到那个黄底黑字的“禁止游泳”牌子前。 

我下了车，腿已有点软，当下便坐在草地上。 



丁晓的侧影在夕阳的逆光中，仿佛围绕着一圈金边。 

如今他自然比当年多了一些历练，多了一点成熟味道，但依稀还能看到那个不可一世少年的影子。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很怪异，我有点心绪不宁，甚至盼着他快说点儿什么。 

他却只是走来走去，偶尔踢飞脚边的石头。 



“算了……仲林，你小子……有时也TM真够拗的。”半晌，他突然苦笑了一下，“而且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我一时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有点迷惑地看着他。 

“我的兄弟里，你最奇怪。沈帅老贾张伟那几个，摔摔打打的我从来不操心，这些家伙皮厚，而且一个个都是人精，绝对知道怎么护着自己，你——”他略顿一顿，“你反而是真敢拼命的，而且绝对会拼到最后一点血用光为止。” 

“胡说……” 

“嘿，别以为我不了解你，你小子自尊心特强。当年我取笑一句，你就旱鸭子下水，我打架时让你去买烟，你一直记到现在，没错吧？”丁晓自己点起一支烟，眯起眼睛看过来，笑了笑说，“今天你打女人总是事实吧……” 

“那是她……” 

“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男人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子，道个歉怎么了？我是你老大，还救过你的命，让你道个歉，这点面子都不给？” 



听出来了，丁晓居然是在给我递软话呢。 

我嘿的一声别开脸——今天的太阳没打东边下去啊。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继续说： 

“我冲你发脾气，是因为……你是我兄弟，是自己人，你真不明白么？” 



第十章 



“在那边，就是他们两个！”带着郊区口音的叫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回头一看，在路上被丁晓吓走的男人带着另外三个壮小伙子，正气势汹汹地向我们跑来。 



“你们干什么的，跑这里来想搞什么？” 

四比二，形势对我们不利啊，我忙站起来： 

“抱歉抱歉，我们不知道这里现在不能来玩了，我们这就走……” 

“想走？刚我叫你们走怎么不走呢，现在可没那么容易了！”仗着人多，那男人态度也强硬起来，看他一脸一身的灰，刚才确实让丁晓吓得不轻，也难怪他要找回这茬。 

“不容易吗，那你们想怎么样啊？” 

丁晓的声音悠悠地在我身后响起。 

“罚钱！” 

“对，赔我的衣裳钱，刚才地上滚坏的，还有被你吓的那个……精神受伤！” 

这几个男人看来也不是善良之辈，要起钱来，一个个眼睛发亮。 

“行，没问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对丁晓递了个眼色，便开始掏钱。 

丁晓看着我微微一笑，居然真的不出声了。 



“就这点儿？不够！” 

那男人紧紧捏着我给的两百块钱，却还是摇头，我叹了口气，索性把兜里的整钱都拿出来。 

这时，丁晓把我的手按住了。 

我抬头，丁晓仍然微笑地看着我，声音平静： 

“兄弟，这里我来处理，你到附近给我买包烟去。” 



我呆在那里。 

丁老大，一比四，你现在是光杆司令啊，真以为自己还是几年前的打架之王？ 



“喂，到底给不给……” 

那男人一手向我肩膀搭来，半途就被丁晓钳住，干脆利落地一扭一摔，手法之娴熟，不减当年。 

看到同伴摔了一跤，另外三个男人和我们的对峙局面立刻崩溃，一起扑了过来。这个时候，差距就看出来了，毕业后“金盘洗手”数年的丁老大竟有些左右支拙。 

“还愣着？等我给你烟钱？” 

丁晓在百忙之中冲我吼了声，就这一分神，他脸颊立刻狠狠着了一记老拳，连我看着都心里头一抽。 

“我靠，找死！”丁晓咆哮着蹬倒对方，再飞起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踢得那人连翻带滚了好几圈，另外三个人却同时扑过去，死死扭住他。 

我牙一咬，冲入战团： 

“老大，这附近没便利店！” 



我居然又打架了！ 

在断过一根肋骨之后，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打架，但没想到，今天我又站到了丁晓旁边，心甘情愿面对急风骤雨般袭来的拳脚。 

当那四个男人落荒而逃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我依然觉得不太像真的： 

就我，还能帮着老大打胜仗？ 



“我也有今天！” 

丁晓往地上啐了口带着血丝的口水，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嘶”，一摸自己肿起老高的脸颊，他顿时倒吸了口气，扯扯身上被撕坏的衣服，又瞪着破皮出血的手臂，抚额长叹： 

“这三年花天酒地，可把我给毁了。” 

嘿，丁老大耍起宝来还蛮可爱的，我忍住笑，轻轻踢他一脚： 

“老大，还是快起来吧，我们得赶紧开车走。万一他们再叫人来，你我可就不止挂这点小彩了。” 

他仰起脸，眼睛里满是笑意： 

“要我起来啊，行，有个条件。” 

“什么？” 

“不许辞职，不许搬走！” 



哦，他还记着我离开公司时说的话。 

我顿时笑不出来了，想了一想，只好说： 

“老大，我不辞职，但是……我得搬走。” 

“给我个理由？”他挑起眉。 

“我……嘿，兄弟归兄弟，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啊，总不能在你家客房里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吧？”我脱口而出。 

丁晓低哼一声，我有些忐忑，但他已把脸别开，我又看不到表情。 

“嘿，我倒忘了这一茬……”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自嘲地笑了笑，翻身站起，“还是那个娟子？” 

我没有回答——叫我说什么？她觉得我没用所以早把我给蹬了？ 

“好久没听你提起过了，处了这么多年，你小子倒是痴情。”丁晓把我的态度当作默认，背对着我呵呵一笑，跨上了摩托，懒懒地说，“上来吧，要再来人我也打不动了。” 

“还是去趟医院吧，你的伤口得上点儿药……” 

“不用，死不了。” 



回程路上，丁晓依旧把摩托开得风驰电掣。 

我默默坐在车后，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十分苦恼。 



回到公司，大家看着我们的狼狈模样，无不骇然。 

丁晓毫不在意，径直把前台叫进他办公室。 

直到接近下班时间，他们才从里面出来，那女孩还抽抽答答的。 

“人都在吗，最近业务多，大家工作都比较辛苦，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丁晓宣布，然后转过头看我一眼，“仲林，在老地方定个大包。” 

“老大，何亭去了中石化那边，还没回来……”张伟突然说。 

“哦，我去接她，等下你们先吃。”丁晓说。 



这顿饭吃得比较尴尬，我在身边留着两个空位，丁晓跟何亭却迟迟未到。 

同事们或闷声不响猛吃，或私下里低声讲话，但只要我眼光一扫，立刻没了声音。张伟努力讲了几个段子，大家都敷衍地笑。 

也许是我过敏，但在这种气氛下，菜夹到嘴里简直味同嚼蜡。 

我不知道其他同事对今天下午的事情知道了多少，在我们离开公司的时候，他们又会有什么议论——我突然发现，虽然答应了丁晓不辞职，但要真的恢复正常工作也不容易。 



好容易等到包厢门被打开了，我立刻站起来，只见何亭一阵风似地冲进来，坐在我旁边； 

“啊，不好意思来晚啦，真饿死我了！” 

没看见丁晓的影子，我顺手给她盛了碗汤才坐下： 

“先喝点热的，丁总呢？” 

“他接了个电话，在后头……”话没说完，何亭已经大吃大喝起来。 



丁晓终于到了，坐下来后，忙着和大家打招呼、说话、喝酒，饭桌气氛顿时热火起来，看得出来，丁晓仍然着意要安抚前台，不时逗她说话。 

饭局结束的时候，丁晓朝我递了个眼神，示意买单。 

好了，终于完事了。我有点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回头把身后小沙发上搭的西服拿了起来，在兜里掏钱—— 

怎么回事，空的？我明明记得下午跟水库村民打架前，已经把钱和钱包都塞回口袋里了，难道还是掉了？ 

我有点急，一个兜一个兜地掏着。 



突然，何亭的声音响起来： 

“仲林，那个，这好像是丁总的衣服……你别是连自己衣服都不认识了吧？” 

尤其是，她还好心地把我的衣服递了过来——两件衣服，一蓝一灰，差别相当明显。 

我的脸一阵发烫，正要谢谢她，张伟偏偏又发现了： 

“哈哈，何亭你不知道，仲林喜欢掏老大衣兜，那是有前科的……” 

“少说两句！”我咬了咬牙，还嫌公司里谣言不够多？ 

张伟察言观色，还真没继续说下去。 



过了些天，我终于找到房子搬出去，而前台则辞职了。 

“我听说，是老大特地跑到那女的家里去解释了一趟，还给她另外介绍了份工作，这才把事情搞定。”张伟偷偷跟我说。 

“闲啊你，这个月的帐你做好了？今天这笔款你查过没有？”我面无表情地把单据拍给他。 

“还不是托你的福，我们辞了前台小姐，她老爹的关系不能用了，我正跟白痴银行经理较劲呢……”张伟嘟囔着走开。 



靠靠靠，都是我的错——可我究竟错在哪儿我真TM不知道！ 

张伟一走，我就把手上一叠文件狠狠甩在桌上，浑身燥热难当，一口憋闷的气在胸膛里上上下下，硬是压制不住。 

糟了，我拉开抽屉抓到喷雾药瓶，连连往嘴里喷了好几下，这才渐渐缓过气来。 



闷闷熬到下班，独自回新租的小屋，先进卫生间开了淋浴喷头就是一顿猛冲，随后裹着浴巾走到卧室，摔在床上发呆。 

这边日子，怎么越来越难过了呢？ 

不用给丁晓收拾狗窝，不再担心他夜归把我闹醒，不会把工作带回家来争执，也再没有人跟我头碰头抢吃最后一碗速食面，没有人一起喝着啤酒看足球暴骂中国队脚臭，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相互取笑、回忆往事，唠叨数年来创业路上的那些艰难险阻。 

丁晓现在正干嘛呢？应酬，约会，还是也跟我一样百无聊赖？ 



我霍地从床上弹起来： 

是的，我真的错了，大错特错了！ 

丁晓是我老大，是我兄弟，我尽心尽力帮他创业是应该，但我不应该这些年来把生活重心全放在他身上，我得有自己的生活——否则，连我自己都要误会，真离不开他了，又何况别人呢？ 



匆匆套上衣服，我决定出门享受点夜生活。 



第十一章 



独自在市中心的商业区里闲逛，置身于红黄蓝绿的霓光中，绕来转去的走了个把钟头，我仍然为这个问题苦恼： 

干点儿什么好—— 

喝酒？K歌？泡吧？打游戏？ 

我突然发现，一个人玩什么都挺无聊。 



“张伟，在哪儿呢？出来喝酒吧。”掏出手机，我打给张伟。 

“仲林？哦，我今晚不行……你找老贾吧……要不找老大，他准有节目安排！”张伟支支唔唔的，切，肯定在泡妞呢。 

“仲林？哎你不早说，我正跟客户吃饭呢，下回，下回我请你！”不巧，贾楠也没空。 

算了，自力更生，我合上了手机。 



先下馆子，占了个四人桌饱餐一顿，然后遛达到本城最著名的夜店街，准备挑一家消磨掉剩下的时光。 

但是，整条街上每家酒吧都热闹非凡，灯红酒绿声浪滚滚，让我有点晕。挑了半天，咬着牙走进其中名叫“沸点”的一家。 

一踏进去，眼前顿时一黑： 

翻动变幻的灯光、干冰烟雾和迷离躁动的人影，我还真活像掉进一口水开了的锅里！ 

舞池和吧台、座位之间完全没有区域划分，在DJ的引领下，充斥整个酒吧的男男女女正分泌着旺盛的荷尔蒙，狂欢、跳舞、尖叫，合着节拍嗬嗬地吼出歌声。 

没有空的桌子，服务生把我带到吧台，我勉强坐下要了杯啤酒，刚要喝，“砰”的一下有人撞在我身上，回头一看是个女孩，她索性把手扶在我肩上，嘴里咯咯不停地笑，脑袋还随着音乐摇来摆去。我皱了下眉，伸手拉开她，还没说什么一个男人已经冲过来把她揪开，而且狠狠推了我一把： 

“别乱泡妞，眼睛放亮点儿！” 

那女孩在他怀里仍然笑着摇晃身体，我注意到，她眼神却有点呆。 

眼看着他把女孩拉到舞池边上的一堆人中间，几个男的笑嘻嘻围上去，那女孩在男人的哄笑声中情绪更H，不停的用力扭动腰肢，左右甩着长发，满脸迷醉的媚态。 

等到她开始掀衣服时，我心知事情不对，这些人八成给她吃了药。 



“你也看出来了吧？” 

就在我犹豫地注视着那群人时，有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猛的我给吓了一跳。 

“MD，这才几点就玩这个，想招条子呢。”说话的人已从我身边的座位上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却又回身向我微微一招手，“要不要跟我过去？刚才他那一下，保证让你连本带利拿回来。” 

“谢谢，不必了。” 

我笑了一笑，转身埋单走人。 

出门后，随手打了个电话给110。 



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玩“英雄救美”？——如果是丁晓在还差不多。 

除了丁老大，我不会傻乎乎地跟谁都去玩命。 



可是，接下来去哪儿好啊？我又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走到街尾，终于发现一家出奇冷清的酒吧，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先生，一个人？”招呼我的是个非常年轻的男服务生。 

我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是酒水单，这是菜单，您来点儿什么吗？” 

“先来一扎啤酒吧。” 

“好。” 

服务生走后，我才开始打量这家酒吧：紫色的装修基调，吧台、舞台都设计得很普通，奇怪一点的就是服务生了，几个十来二十岁的清秀大男孩，不知是不是老板想标新立异——但看来他做得并不成功，因为客人实在太少。 

服务生把我的啤酒送来时，我随口问道： 

“你们这里一直这么清静吗？” 

“呵呵，不是的，我们酒吧热闹的时段还没到呢，”男服务生微微躬身回答我的问话，笑容可掬，“您是头一次来吧？老客人都知道来太早了看不到节目，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同事要到十一二点才来上班。” 

我正想再问问有什么节目，这时，门口又有客人进来，服务生匆匆说了声“对不起”就去招呼了。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有节目看，至少今晚不会太无聊。 



时间渐渐过去，客人果然多了起来。 

我慢慢喝着啤酒，听着店里播放的流行歌曲，索性什么都不想，倒也有点儿惬意。 

“一个人？我可以坐下么？”突然有人问我。 

我愕然抬头，是个胖乎乎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瞧着我。 

周围还有很多座位啊，有病吧这人？ 

看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居然真的就坐下了，还把椅子向我挪了挪，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 

“你常来玩吗，多大啊？” 

靠，现在酒吧都乱成什么样了，连男人都能被骚扰！ 

我气愤之下，反而大笑起来： 

“你想在这儿坐是吧，请便！” 

说完，拿起我的啤酒，用力把椅子一甩，看都没看他一眼便走开。 



换了个角落，我定了定神，开始觉得不对——我要是个女的，遇见这事也不希奇，毕竟酒吧里找一夜情的男女多。但……男人勾搭男人？ 

再看看周围，来的客人不是男男一起，就是女女一起，鲜少有“混搭”的，而刚才那个中年人，此时已经坐在了另外一个单身男客的旁边。 

呆了一会儿，我恍然大悟：天，这是家同志酒吧！ 



罢罢罢，我还是回家老老实实看电视吧。 

我刚扬手招呼服务生“埋单……”，却又有个人一屁股坐到我对面。 

“嗨，每次一看到我就埋单？” 

听声音，应该是在刚才那家酒吧里管闲事的男人。 

在当时闪烁不定的光线下，我压根没看清他的样子，现在虽然灯光昏暗，但至少能看出他跟我年纪相仿，古铜肤色，五官长得几乎完美，高大身躯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颇为轻佻地翘着，嘴角一抹眼熟的坏笑——眼熟？难道我曾在哪里见过他么？ 

“小家伙，发什么呆？”他伸手在我眼前一晃，“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嘿，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请你……”我随口道，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 

“易哥，今天这么早上班？”酒吧服务生小跑过来为我埋单，看到他却不禁惊讶。 

“有事到沸点那边找人，顺便打了一架。”他再次把目光锁定我，带点戏虐的眼神，“110是你叫的？我本来已经搞定了那几个混蛋，条子突然进来搅局，差点没一块折进去，受了这么大惊吓，让你请我喝一杯不过分吧？” 

我微笑着把酒钱和小费给了服务生，然后在桌面上放下一张百元钞票。 

“慢慢喝，我就不奉陪了。” 



刚转过身，屁股上竟然挨了不轻不重一拍！ 

“小家伙你很拽啊……” 

“靠！你干什么！”我大怒，霍地回身狠狠一拍桌子，瞪住他。 

他略略一怔，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好，我认栽了，看来你真不喜欢我这一型的……这一百你还是收了吧，我要拿这白菜价，丢不起这人，呵呵。” 

我哼了一声，愤愤地抓起钞票塞回兜里，不要拉倒！ 

“我能问个问题吗，你对我没意思，为什么刚才盯着我猛看呢？”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十分暧昧。 

“我不是不喜欢你这一型，我根本不喜欢男人！”我脸上一热，不由也压低了声音，“我不过觉得你有点像什么人，所以多看了几眼而已！” 

他又是一怔，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么个答案，再次爆笑！ 

“那你来这里干……噢，我明白了……误会误会，都误会了，呵呵呵呵，我道歉。不过，也算是有缘吧，以后到这边来玩找我，我带你去个好点儿的夜店，”他向我眯一眯眼，“不玩磕药也不是G吧，绝对适合乖男孩的那种。” 

MD，今天真是衰到极点，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有种被“调戏”的不爽感觉。 



头昏脑涨地回到家，脱衣时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丢在桌上。 

易承锋，以及一个手机号码，非常简单。 

我完全能猜到他的“职业”，这种人本来是我相当不齿的，但因为那个夜色里隐约熟悉的笑容，临走时我居然收了他的名片——想不通，他像谁呢？ 



翻来覆去地按着电视遥控器，我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整个人突然弹起！ 

我靠，虽然五官完全不同，但这家伙笑起来的感觉—— 

TMD活象当年学校里泡马子时的丁老大！ 



第十二章(上) 



第二天晚上转眼又到了，我继续努力找节目。 



经过前些年的艰苦创业，日尧公司已经开始上轨道。 

在外有丁晓何亭双剑合璧，在内有张伟和我齐心协力，公司运营状况十分稳定，早期工作时频繁的加班现象已不复存在，所以，每个清闲的晚上反而成了我的苦恼——尤其是我刻意撇开丁晓圈子活动的情况下。 



这次我决定去看电影。 

事实证明这是个好主意，远比泡吧省心。 

一手可乐一手爆米花，我在《头文字D》里享受极速，体验《如果爱》的无奈，看《龙城岁月》热血沸腾，被《天生购物狂》逗得前俯后仰，而且迷上了《纳尼牙传奇》里的狮王，每天回到办公室还能跟何亭她们几个小姑娘聊上几句影视八卦。直到有一天，在电影院门口遇见了丁晓和他不知第几任的女友。 

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显然单身的日子过得挺风流快活——不得不说张欣有先见之明。 



“仲林，看电影？”丁晓先发现了我，“你女朋友呢？” 

“哦，她，她还没到，我正在等……”仓促之下，我脱口而出。 

“呵呵呵，对对对，女孩子迟到是正常的。”丁晓闲闲地说，也停下了脚步。 

“你看，人家女朋友还没到呢，就把饮料零食都买好了，哪像你——”丁晓身边的美女借机娇嗔。 

“嘿，我对你不够好？饮料零食算什么，”丁晓嘴角微翘，手臂一紧便把她搂在了胸前，戏虐地低语，“你满屋子的玫瑰是谁送的？昨天谁给你买了香奈儿的新大衣？刚才谁载着你到周生生挑了手上这条链子？” 

“讨厌……” 

他们情侣间打情骂俏，我站在边上不免有些尴尬，终于瞅个空子说： 

“老大，你们先进去吧，我怕她迟到太多，耽误你们进场就不好了。” 

“也行。”丁晓抬眼看了看我，含笑揽着美女进去。 



我一直站到电影开场，撕掉票子，默默回家去了。 

就此突然对看电影失去了兴趣。 



再接着又找到的新乐子是打牌。 

多亏聊电影八卦跟何亭混熟到了一定程度，当她开口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玩牌时，我简直感激涕零。 

张伟也是她家牌局的常客，这小子最喜欢和我对家，多年舍友的默契使我们常常把何亭和她的朋友们杀得丢盔弃甲，幸而何亭个性爽朗毫不介意，我们几乎把她当同性朋友看待。 

何亭是个好客的主人，在她家聊天打牌、聚会吃喝，仿佛又回到了校园时代，很快成了我和张伟工作之余的一大乐趣。 



这晚我们又约了打牌，我最先到。 

“你好早啊，吃了吗？”何亭笑着开了门。 

“呵呵，没啊，有吃的吗？”我确实饿，就厚着脸皮打蛇随棍上。 

结果她还真弄了碗泡饭出来，我两眼放光，稀里哗啦一口气吃掉，正想再要一碗，门铃响了起来。 

何亭跑过去把门一开，竟然是丁晓！ 



“哈哈，今天可被我逮到了，你们都瞒着我找乐呵！”丁晓“押”着张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扮时尚的女郎。 

“丁老大，谁瞒你啊，你夜夜有美相伴，兄弟们不敢打搅啊。”张伟先坐到沙发上，笑眯眯打量着丁晓带来的美女，“我要有这艳福，绝不打牌！” 

“丁晓你朋友挺搞笑的。”美女倒不怕生，很自然地挽上丁晓手臂，咯咯笑出声来。 

我注意到，她并不是上次在电影院的那一位。 

又刷新了。 



“坐吧，跟他们不用客气。”丁晓一脚把张伟踢走，绅士地让美女坐了沙发，然后转脸盯上我手中的碗，“仲林，有什么吃的？” 

“哦，泡饭。”经他一提，我又想起自己还没吃饱，刚向何亭举起空碗筷—— 

“泡饭？仲林你又做泡饭了？不过你也就做泡饭味道还行，给我来一碗吧。”丁晓马上大感兴趣地凑过来。 

“啊——就剩一碗了，”何亭捉狭地看着我笑，“既然丁老大赏脸，就给你吃吧，不过这可是我做的，没仲林的手艺好，嘿，不许嫌难吃啊！” 

“哪能啊，何美眉做什么都一流。”丁晓拿起饭碗，突然发现我正死盯着他，一怔，“仲林你吃饱了吧？” 

“他吃过了！到那边吃去，别冷落美女。” 

不等我回答，何亭笑推着丁晓走开。 



真是，丁晓一来什么都不对劲——我无限郁闷地放下餐具，坐到张伟身边。 

“兄弟，你就认栽吧，连小丫头都欺负你啊。”张伟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来一招火上浇油。 

“去，别找骂。”我把他手甩开。 

“哈，还来气了？”这个欠扁的家伙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事儿，嘿嘿贼笑不停，“何亭上回就跟我说，你连丁老大的臭脾气都忍这么多年，估计这个世界上没你遭不住的罪了。” 

“去死！”我发力把他压倒在沙发上，狠踹了一脚屁股。 



第十二章(下) 



“兄弟，你就认栽吧，连小丫头都欺负你啊。”张伟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来一招火上浇油。 

“去，别找骂。”我把他手甩开。 

“哈，还来气了？”这个欠扁的家伙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事儿，嘿嘿贼笑不停，“何亭上回就跟我说，你连丁老大的臭脾气都能忍这么多年，估计这个世界上没你遭不住的罪了。” 

“去死！”我发力把他压倒在沙发上，狠踹了一脚屁股。 

“老大老大！快看仲林发威了！”张伟吃痛，半真半假地呼救。 

“快看猫狗打架啊……”何亭笑趴在沙发上。 



丁晓很快吃完泡饭，美女自称吃过了，张伟立誓“减肚”中，所以我们收拾饭桌开始打八十分。 

“我和仲林对家！”张伟先跳到椅子上。 

我没意见，结果落座的情形就是我对张伟，丁晓对何亭，丁晓是我上家，美女乖巧地自己搬了椅子坐进他和张伟之间。 



“还好丁总你们来了，我原来约的同学放我鸽子，还正发愁到哪临时找牌搭子呢。”何亭边看牌边说。 

“工作之外就别叫丁总了，”丁晓呵呵一笑，“被你这么一叫，不像要打牌，倒像开会。” 

“好啊，那我跟他们叫你丁老大！”何亭很开心。 

“你蓄谋已久了吧，刚才吃泡饭时就故意叫过了，”张伟立刻抓住机会调侃她，“想跟丁老大啊，那我们就都是你前辈，以后斟茶倒酒，机灵着点儿。” 

“哼，想论资排辈？那你跟仲林谁大？” 

“当然是我……” 



这边他们在斗嘴，那边丁晓也没闲着，一边出牌一边跟美女聊天。 

“真吃过了？你不是也要减肥吧，女人怎么都觉着减得一把骨头才好呢……” 

“你抱过我吗？”美女媚眼如丝，脸上恰到好处地有一抹绯红，“哪有减到一把骨头那么恐怖？” 

奇怪的是丁晓却没有马上接茬，有点讪讪的一笑，便把话题岔开去。 

“老大，该你了！” 

我不得不提醒他——他是我上家，他不出牌我得干等着，急啊。 

“哦，好。”丁晓笑笑，扫一眼桌面，出牌，接着又把注意力回到美女上。 

但说实话，他打牌打得相当好，即使是在三心两意的时候。 

反而是我被他影响，接连出错了好几次牌，张伟眼睛都瞪凸了。 



随着我们一圈圈牌打下来，晚上的时间慢慢过去，美女脸上开始有了些不自在，要么东张西望，要么隔一小会就跟丁晓咬咬耳朵。 

我靠得近，隐约听到“……你答应的”，“我可走了……”之类的娇嗔。 

终于，在一局打完之后，丁晓对我们说： 

“不好意思，她还有事，我先送送她，等我会儿啊。” 

也不等美女说什么，就领着她出了门。 



“靠，这下得等多久啊。”张伟把牌一甩。 

“我们换别的打吧，争上游，三个人就能玩。”我对丁晓今晚没头没脑的样子也很窝火，来打牌就打牌，还到哪都拎一美女，显摆哪？ 

好好的牌局都让他搅得乱七八糟。 

“等等吧，丁老大又不是不回来。”何亭总在笑，这一晚上数她心情最愉快。 

“等啊，万一他还吃完夜宵再回来呢？” 

我撇一撇嘴，丁老大对美女的抵抗力，我可不敢高估。 

张伟表示同意。 



没想到，我们刚发好牌丁晓就回来了。 

“喔，刚转个身你们就不等我啦？” 

“那，我们接着玩八十分？”张伟看着我问。 

我闷闷地摇了摇头。 

“算了，你们先玩，我看着。”丁晓倒也没生气，自己把椅子一拖，紧挨着我身边坐下来，抬手就搭上我椅背，“仲林牌不错啊，不过就你刚才打牌的那臭水平，这副牌落你手里算浪费了。” 

他带笑的声音竟几乎就在我耳边，还伸出手来，自自然然地帮我把牌又理了一下——这儿抽两张出来，插到那儿去，弄完，得意地一笑： 

“按这个路子出，保证你收拾了他们。” 

两人凑着看一副牌，我能感觉到他的鬓发轻轻擦过我的。 

一时间，只觉得从耳朵那儿开始升腾起一股热浪，渐渐泛滥到了脸颊。 

何亭张伟不知为什么话也少了下来，大部分时间都低头默默出牌，除了丁晓不时在我耳边低语，牌桌上的气氛变得奇怪的沉闷。 



眼看着何亭打了个呵欠，我终于找到机会： 

“时间也不早了，差不多散了吧？” 

“嗯……”何亭捂着嘴，点点头。 

张伟赶紧丢下牌伸了个懒腰，也连声附和。 

就在我们三个穿外衣的穿外衣，套鞋子的套鞋子，正准备走的时候，丁晓看了看表，突然问我： 

“上我家睡么？”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 

“不了，我回家睡。” 

“这么晚，你租那里离市区有段距离吧，地铁也没了，何必费那打车钱？” 

“我……我还想回去洗澡。” 

“靠，你没在我家洗过是怎么的？什么东西不是现成的？” 

我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向何亭告辞往外走。 



走出去没两步，丁晓突然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我上臂： 

“仲林你什么意思？” 

我一愣：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躲我。” 

他突然对上我的目光，让我心里打了个突。 

“胡说，什么躲不躲的。”我脸上发热，用力一甩手臂，他反而握得更紧。 



丁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如果你还为上次的事心里有疙瘩，我向你道歉！”他干脆地说，“我当时的确没有处理好，但事后我了解过，知道你为什么不痛快……谣言是很恶心，但清者自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难道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交情还顶不住这几句闲话？”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仍然亮得逼人，紧锁着我的视线。 

“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兄弟！在我最倒霉的日子里，连张欣都离开了我，只有你一直陪我扛下所有一切，有时侯……我喝高了的时候……我甚至想，这辈子就算再不结婚，有这么个兄弟在身边，也足够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那种志在必得的眼神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一次——你明明知道他是如此桀傲不逊的、决不低头的一个家伙，此刻却完全收起所有骄傲和玩笑，赤裸裸向你剖白真心，那种震荡，瞬间直达你的肺腑，无人可以抵挡。 



“跟我回家。” 

渐渐的，丁晓眼里溢出笑意，斩钉截铁地丢下一句，转身朝他的小车走去。 

我呆立两秒钟，迈步跟了上去。 



我突然有些明白，当年张欣第一次收下他那两朵昙花时的感觉了。 



谢谢大家支持……争取今晚把（下）也完成…… 



第十三章（上） 



在进门前我就打定主意，决不再收拾丁晓的狗窝。 

所以，我对大厅的混乱视而不见，睁一眼闭一眼地在卫生间洗澡漱口，然后穿着丁晓提供的“保证洗过的”睡衣，走进原本属于我的客房。 

“这……谁睡过了？” 

望着零乱的被褥，我终于忍不住失声问道。 

“啊，啊……是我，”丁晓闻声跑进来，嘿嘿地讪笑，“前几天喝得有点高了，迷迷糊糊就睡到这边来，醒来一想，反正我那边太乱，就睡这儿吧。” 

似乎有点担心我不高兴，他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睡觉时到这儿来，除了床，没弄乱别的！” 

“哦我就是随口那么一问……没事了。” 

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这可是他的家，再说我又已经搬走，他爱睡哪儿难道还得征求谁同意么。 

“没事早点睡，明儿还开会呢。”丁晓松口气，笑着拍了拍我肩膀。 

“好。”我也报以微笑，爽快地躺上床去。 



但是，这一夜我辗转反侧，鼻端全是他的味道。 



次日，丁晓召集公司全员开了个阶段性的业务总结会。 

昨晚没睡好，我精神有些恍惚，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笔作简单的会议记录。 



在惯例的个人工作报告之后，该老总说话了。 

丁晓先是简单褒奖几句大家的成绩，接着话锋一转，提到了业已辞职的前台。 

“不错，她是公司最老的员工，跟了我三年，但我照样请她离开，知道为什么吗？”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这儿，伸手一指，“我这个人，仲林最清楚了。我是个念旧的人，而且最看重的就是情义，所以我一直希望，整个公司能是个团结的队伍。我们公司的气氛一直是比较轻松活跃的，大家平时开开玩笑，高兴了叫我声丁老大，都无所谓，但今天我把一句话摆在这儿——大家即使做不到真正亲如兄弟姐妹，也不应该背后中伤、制造矛盾。但无论是谁，做了不利于公司团结的事，都别怪我翻脸无情。” 

丁晓从没在公司会议上，摆出“丁总”的架势，说过这么长篇大论的话。 

“我信任仲林，不是因为他跟了我多少年、我们私交有多深厚，而是我知道，他确实全心全意为公司做事。同样的，我也愿意信任你们每一个人，请大家别叫我失望。” 

别人听了这些话有什么感想，我无法揣摩，但事先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我是听得几乎呆在当场，满腹言语上下翻腾，却终究一句句消失在喉间。 

定定地看着会议桌另一头那个神情严肃的高大男人，眼眶里只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急切地要涌出，害我连眨了好几下眼，才把它勉强压制下去。 



开完会，我一时冲动，跟着丁晓就进了他的办公室。 

“老大，你刚才……你刚才……” 

“怎么啦，禁不起夸？”丁晓看着我，脸上尽是暖暖的笑。 

喘了好几口气，我才渐渐镇定下来，郑重地说： 

“老大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嘿，我早说了信得过你。以后再别胡想了，赶紧招个新前台和行政吧，不然累死了我可不算你因公殉职。” 

“呵呵，累死也值。”我脱口而出，耳根又是一阵发烫。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没把椅子坐热，张伟就来串门。 

“昨晚你真跟老大走了？” 

“唔。” 

“想通了？” 

“……”我抬起头，盯着他。 

“好好好，不提这茬，当我什么都没说哈。”张伟察言观色，当下鞋底抹油就想撤。 

我想了一想，开口叫住他： 

“没什么，我是想通了。为那几句屁话跟自己兄弟较劲，不值得。我也不会再为这种事自寻烦恼，你们别说个话都扭扭捏捏的，我没那么脆弱。” 

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某种莫名情绪，我总算平静而顺利地说完这段话，不知为什么，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靠，那就雨过天晴了，老大最近也为这事没少在我跟何亭面前嘀咕，都快把人烦死了。”张伟哈的一声笑出来。 

“早叫他直接找你摊牌，现在摊开了说不是挺好？这家伙就是老拉不下面子，还非说是怕逼得你太紧张，会生病！” 



第十三章（下） 



赶走张伟后，我接到第一个面试者的电话，她已经到了公司门外。 

一连面试了好几位，从应届毕业生到中年妇女都有，但没什么出挑的人才。 

我困开始有点犯困——唉，看来要既有工作经验又要卖相好点的前台也不易找啊。 



电话又响，我看了看名单，哦，这位简历上的照片可是个美女。 

我请她进来。 

办公室门一开，我差点没熏晕过去。 

屏住呼吸打量这位应聘的女郎，身材火辣辣，大波浪长发，穿得花枝招展，一进来就脱去外套，里面则是大V领的紧身衣着——我十分怀疑，她真的是来应聘办公室工作的么？还是预备面试之后立刻去吃喜酒？ 



虽然我知道丁晓绝对希望每天一进公司，在门口就能看到赏心悦目的美女，不过，美女也分很多类型，至少这一位，跟我们公司形象可不搭。 

简单提了几个问题，我便礼貌地请她回去等消息。 

“仲先生，就这几个问题，好象还不能发挥我的长处呢。”她坐着不动，眼波往我脸上一转。 

“哦，你……你还有什么特长么？”我有点不好的预感，硬着头皮问了句。 

“嘻，仲先生想知道呀？”她盈盈站起，走近我的办公桌，把手撑在桌边，慢慢向我俯下身来，“把耳朵凑过来呀，我这就告诉您……” 



我大惊失色，立刻跳起来退开一步： 

“……我知道了，还是请你回去等我们的通知吧！” 

“仲先生——” 

她似乎不死心，居然大胆地向我又走近两步。 

高耸的双峰近在咫尺，我的目光只在那白腻的胸前肌肤上一转，便不敢再细看，紧接着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顿时觉得呼吸不畅，不由自主捂住口鼻，一把推开她。 

“哎——你干什么！”她一个踉跄，脸上有点挂不住。 

“……对不起。”我尴尬地从抽屉拿出药来喷了几下，这才匀过气。 



“嘿，这是唱的哪一出，我记得公司今天是找前台，不是招小姐。”丁晓的声音突然响起。 

“怎么说话呢！”那女郎气恼地一转身，看到他，顿时声音也软了，“我就是来应聘前台的呀，您是……” 

“我是这儿的老板，”丁晓顺手把办公室门掩上，回身打量她，目光毫不客气饱览春色，“看来，仲先生似乎不欣赏你的特长啊。” 

“那您呢？”女郎笑了，自信地挺起胸膛，面向他。 

“我么……”丁晓信步走来，嘴角挂着一丝简直称得上邪恶的微笑，却突然越过女郎，停在我身边，“我比较欣赏仲先生！”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丁晓已伸开臂膀，轻轻往我腰上一圈。 

我们俩的身高差距居然还很适合他做的这个动作。 

刹那间，我完全僵硬了。 



女郎脸色突变，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走人。 



“丁老大！”我盯着他还搭在我腰上的手，咬牙切齿地低吼，“玩笑开得过了吧？” 

“呵呵呵——”丁晓乖乖丢开手，爆笑出来，“刚才我经过你门口差点没笑死，这女人……活脱脱就是在调戏你！你是自己看不到，当时你那样儿……” 

“靠！那你就帮着她一起来调戏我……”我气急败坏，几乎口不择言。 

“怎么啦？谁调戏谁啦？”张伟的脑袋突然从门外伸进来。 

“没事！”我怒气冲冲地坐回自己座位，“拜托两位，哪凉快哪去，我还得继续面试。” 

“唉，老大啊，你是又招仲林了吧？”张伟啧啧连声，“脾气多好的一人，也就你能三天两头把他给惹毛了，不愧是老大。” 

“滚吧你，哪凉快哪呆着去！”丁晓笑着把他脑袋往外一塞，重新关上门。 



“真生气？我就是看情形实在太逗，顺便开个玩笑，”丁晓大喇喇坐到我办公桌上，笑眯眯地凑过来说，“老大向你道歉了行不？MD这辈子就数向你道歉的次数多了。” 

“嘿……” 

这什么老大，脸皮越来越厚，就快把哄女人的手段也用在兄弟身上了。 

我抬起头，正视丁晓的笑脸，顿时怔了一下—— 

就是这种笑，NND，跟酒吧那个姓易的好像！ 



“喂，发什么呆呢你？”丁晓伸手在我眼前一晃，“怎么样？去不去啊？” 

“去，去哪？”我茫然地问。 

“嘿，敢情我刚才说的全白废啊！”丁晓又好气又好笑，“过来找你就是想问问，这周末我回家吃饭，老妈让叫上你，你有没空去？” 

“哦，好啊，没问题。”我放松下来，笑了笑，“确实很久没去看伯父伯母了。” 

“那就定了，我给老妈回个准信儿。” 

丁晓站起身来，闲闲地加了一句： 

“带上你女朋友吧。” 



第十四章（上） 



周五那天丁晓到供应商那边开会，下班后，我自己去的丁家。 

他们家的老佣人给我开了门。 

“谢谢陈阿姨。”我微笑跟她打过招呼，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丁晓正陪母亲看新闻，回头见是我： 

“哎，怎么这么晚，就等你哪，女朋友呢？” 

“我坐公车，要转，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对他的后一个问题，我早想好了答案，“娟子今晚突然要加班不能来，真不好意思，伯母，下回我再带她来见您。” 

“没关系，没关系，年轻人还是工作要紧，见伯母不是任务，随时欢迎。”丁妈妈笑眯眯的，说话依然慢条斯理。 

丁晓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挑一挑眉毛。 



“啊，仲林来了？” 

我刚在丁晓旁边坐下，里间出来一美女——就是上次打牌时丁晓带来的那位，事后我们知道，她叫曹玥玥。 

最近她在丁晓身边出现的频率相当高，公司里八卦如张伟之流，早已谣传这就是未来老板娘。 

虽然我总觉得老大现在未必有再婚的心思，但今晚他居然带了曹玥玥回家，看来，也许是我错了，张伟他们的议论恐怕真有点儿影子。 

美女看我坐在丁晓身边，便乖巧地靠丁妈妈坐下。 

“好，人也齐了，陈姨开饭吧。”丁妈妈一笑，站了起来。 



说是家宴，饭桌上也就四个人。 

据说丁伯父这两年卧病在床，从不下楼吃饭。 

“丁丁，领导的饭菜给他送上去吧，”丁妈妈走到桌边，先示意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不借机会尽点心……两父子，要犟到什么时候？” 

丁晓没有回答，默默看着陈阿姨把饭菜盛好，把手一伸就拿了去。 



看着他身影在在二楼消失，丁妈妈轻叹一声，转回脸来，笑眯眯地给曹玥玥和我布菜： 

“曹小姐，我们先吃，你第一次来可别客气，多吃点。” 

“谢谢伯母……” 

“仲林你也多吃，一段时间没见就瘦成这样，丁丁虐待你了？” 

“呵呵，怎么可能……老大最近又惹伯父生气了？”我记得丁妈妈爱吃素，于是也给她布了点菜。 

“他啊……有不惹老头子生气的时候么？”丁妈妈摇摇头，“这一老一少根本就是天敌，偏偏都是牛脾气，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仿佛是为了证实她的话，突然，二楼传来当啷巨响—— 

不一会儿，丁晓就横眉怒目地下了楼梯。 

“我伺候不了这老头，陈姨，再给他弄一份儿菜去！” 

说着，一屁股坐在我和曹玥玥中间，开始闷头大吃。 

丁妈妈瞟了儿子一眼，不再说话。 



好不容易吃完了晚饭，曹玥玥陪着丁妈妈继续看电视吃水果，丁晓试图坐到母亲身边，却碰了个软钉子，于是闷闷地拉我坐到另一边沙发上。 

“老大，刚才怎么了？”我小声问。 

“别提了，自打我跟张欣离婚，老头没给过我一天好脸。”丁晓摊开手脚，懒懒窝进沙发里，“但我说过，这辈子没人能控制我的生活，嘿，就算他是我老头子也不行！” 

“……伯母很伤心，我有感觉。”我沉默一会，终于还是补了一句。 

“我知道……”丁晓叹息般地低语，随即别开脸，不吭声了。 



告辞回家时，我再次为今天“女朋友”的失约向丁妈妈道歉。她一听，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让我先等会，进房拿出一个小盒子，一定要塞到我手里。 

“本来是给你朋友准备的，我这老糊涂就差点忘记了。”丁妈妈含笑道，“我听丁丁说，你们处了好些年一直没变，真是难得。不嫌老太太唠叨的话，就听我一句话，能找到真正知心过一辈子的人不容易，记得好好对她啊。” 

“这，这怎么可以……”我措手不及，尴尬地想推辞。 

“妈叫你收你就收吧，曹玥玥也有的。”丁晓在边上赶紧推波助澜。 

“有空带她来来看看我们老头老太——别管那颗刺头来不来，你来伯母就高兴，我可真当你是儿子呢。”丁妈妈慈爱地微笑着，向我挥手。 

“啊……啊，好的，丁妈妈你放心，放心，我会的……” 

我胡乱地回答着往外走，心里不由暗暗叫苦，这谎话是越编越大了。 



先将曹玥玥送到家后，丁晓接着把车往我租房的地址开，随口问道： 

“老妈给了你什么？” 

我忙把盒子打开一看，竟是对戒子。 



第十四章（下） 



“戒指？”丁晓也似乎一怔，“递过来我看看。” 

我递过去，他扫了一眼。 

“哦，老妈大概对我也死心了。”他面向前方开车，语气里有点自嘲的味道。 

“这……怎么回事？伯母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这个？”我越来越糊涂。 



丁晓笑了一笑，过了会儿才说： 

“这对戒指是我上次陪老妈逛街时买的，当时她一眼就看中了，还一直强调说是要买给儿媳妇。” 

“啊？那这……我绝对不能要！”我急了，“刚才你怎么不早说，这别是伯母不小心拿错了吧，应该给曹玥玥啊！” 

“呵呵，不会的，玥玥那是条链子，已经戴上试给她看了……你也跟张伟何亭他们那样，认为玥玥是我的女人吧？” 

“唔……” 

“乱弹琴，她就是我一妹妹。今晚，嘿，也就是叫她来哄哄老妈。不过老太太眼睛是毒，什么都瞒不过她。”丁晓又叹息一声，“我是不打算再结婚了，哪还会有儿媳妇？她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呢。” 

“老大……这，这玩笑可不能开，我，我也……”事情太出乎意料，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解释。 

“我是看她不太顺眼，嘿，不过你说得对，你也有你的生活，所以……”丁晓声音闷闷地，“你要是真想跟她在一起，我……一定祝福你们！” 

我郁闷得几乎要吐血——天，这谎话是越编越大了。 



到了我家楼下，丁晓停了车，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开口： 

“老大……我，我跟娟子这几年……” 

“别罗唆了，仲林你就加把劲，跟娟子定下来吧！”丁晓打断我的话，有点烦躁地把那小盒子劈手夺过，拿出里面的男戒，随手套进我左手无名指，“以后别老藏着了，带她出来见见人。放心，老大这点肚量还有，不会让你下不来台。” 



看着丁晓几乎以飙车的速度疾驰而去。 

我举起手，呆呆地端详半天，心情突然变得非常混乱。 

自从娟子离开我之后，我的恋爱经历更是乏实可陈——莫非真像老大说的，我就是没有女人缘？ 

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似乎失去了这方面的兴趣，尤其是这几年，时间都花在什么地方，我心里清清楚楚。 

从前张欣说过，丁老大这人只要一辈子跟兄弟在一起就好，唉，我现在恐怕也有这种倾向了。 

真是近墨者黑。 



算了，先混过去吧，以后再说。 



得过且过，倒也维持了一段时间相安无事，只是丁晓越发忙碌起来，他现在连妞都不泡了，整天东奔西跑开拓市场，又为公司定下了新的“三年计划”，雄心勃勃再来一次大发展。 



这天午饭，我和张伟、何亭照旧准备到公司附近的小饭馆解决，不想多日没见的贾楠来了电话：你们午饭吃了吗，我在附近办事，一起吧？ 

他来了之后，发现丁晓不在，不满： 

“老大怎么不和我们一块儿吃饭？ ” 

“他去了中石化开会。”我回答。 

张伟瞪大眼： 

“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他助理你不是。”我回瞪他，“中石化又找茬了，老大得去摆平。” 

老贾哼了一声： 

“下次出来叫他请客。” 

“得了吧，别老想着宰老大。现在公司正要再扩大业务，这阶段比较困难，他妈这个月还倒过来给他两千块。”我忍不住说。 

张伟乐了： 

“靠，这种丢脸的事情你也知道哦……再说说，还有什么事，比如曹美女……” 

本来我们兄弟几个相互抬杠是很平常的事，这时，原本埋首美食的何亭突然抬头： 

“你为啥知道老大这么多私事？” 



我一时语塞，张伟就阴险地笑： 

“老大对他就是不一样！” 

我一听就知道没好事，果然，何亭也“阴险”地坏笑起来： 

“对咯，老大上次亲口跟我说了，几个兄弟里，数仲林和他最亲！说这话的时候，你们是没看见，他表情那个生动啊……” 

我的脸有点发烫： 

“没的事儿。” 

“我说的是事——实——”何亭得意洋洋地宣布。 

这丫头绝对是被张伟带坏了，一天比一天八卦。 

老贾跟着瞎凑热闹，开始吐槽： 

“仲林当然跟老大最亲，这家伙在大学的时候就一直追随着老大，而且是最忠心的一个，老大说一他决不说二……唉，时间过得真TM快，我还记得我们一块儿打架，一块儿泡女生，清楚就跟昨天的事儿一样，可实际呢，一晃毕业都三年了。” 

这话倒把我的回忆都勾出来了—— 

从我们认识开始算，大学到现在，足有七年。 

有些记忆已经模糊，有些记忆却越发清晰，稍微一碰就源源不断流淌出来。 

跟着丁晓从打架、泡妞、惹祸，到创业、历练、赚钱，最最痛快的还是校园里那段日子，因为知道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供我们浪掷，还有大把的机会可让我们挥霍，真正的责任和烦恼还离我们遥远——跟现在衣冠楚楚瞻前顾后的几个“白领”模样一比，TMD现在才知道什么叫青春。 

我嘴角已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种似酸又甜的味道突然在心尖上轻轻搔过。 

直到一阵爆笑把我再次拉回现实。 



是张伟提起了几个当年男生宿舍脏乱差的经典段子，他还神气活现地表示虽然那个时候不修边幅，但是现在基本上已经习惯生活在一个干干净净的环境里了。 

“MD，还记得从前我们一起送老大回家吧，他那狗窝是我见过的最乱的地方，根本没法落脚！”老贾顺口嘟囔。 

我深有感触点头： 

“收拾了也是白收拾。” 

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一起盯着我： 

“谁让你试图收拾那个世界第一狗窝的，活该！” 

“我，我在家就收拾惯了……” 

三人组摇头： 

“你丫有病。” 

我气结。 



然后大家继续回忆大学毕业后的生活，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丁老大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当然，素质最高的那一个，他娶了，又离了。 

老贾一脸沉痛地说： 

“我实在想不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样的女人能够和丁老大一块儿生活。” 

听到这句话，我有些“警觉”，小心翼翼地低头对付饭菜，决心避开这个“敏感话题”。 

但张伟的奸笑声终于还是响起: 

“我想起来了，也就仲林一直跟着老大，再骂再欺负也没赶走过！” 

“对对对，老大的脾气现在还收敛点儿了，以前简直就暴戾！连沈帅这种程度的死党都互K过，除了仲林！” 

“老大自己还好奇地说过呢，仲林怎么骂都不生气……” 

“那是以前，现在是仲林怎么生气老大都能摆平，哈哈哈……” 

这八卦三人组开始自由发挥，奸笑声不断，而我又不善于口舌之争，根本接不上嘴，情况越来越无法控制。 

没多久，老贾和张伟一唱一和，已经索性演起了双簧： 

“女人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个人，他还是比较适合找男人。不如仲林跟了他吧。” 

“对啊对啊，我们兄弟都会承认你的地位。” 

MD这俩实在太过分了，不知为什么，他们一说我跟丁晓如何如何，就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阵阵慌乱，但又搜肠刮肚找不到辩驳的词儿。 

我就那么涨红着脸，憋了半天，突然目光触及自己手上的戒指，才仓促地迸出了一句： 

“别胡说，我要结婚了！” 



但那两个狗头无视我的抗议，继续表演中。 

张伟满脸的忧国忧民： 

“哎呀，那可不行，你结婚了老大怎么办？” 

“谁来照顾他？” 老贾立刻默契地接口。 

何亭在一边已经已经笑得不行了： 

“你和谁结婚啊？” 

这一句正戳到我的痛处，我顿时又语塞。 

其余两人对这个问题也非常看重，不依不饶地追问： 

“对啊对啊，我们都没见过你马子……不会还是那个什么娟吧？” 



我快连脖子都烧起来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家伙依熟卖熟，居然嚣张到这个程度——玩笑开得是实在是过了，但我又不能对老朋友真个发火。 

上次自己还一本正经地对张伟说，不会在意这些议论。 

如果翻脸，倒像是真有什么事了。 



无可奈何地，我暗叹了口气，只好抬手轻轻敲在坐我身边的何亭脑袋上，一下。 



第十五章（上） 



此后，我一个星期没跟他们一起午饭。 



这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泡面，丁晓突然推门进来： 

“你怎么了？老张说你不肯跟他们一道吃饭？” 

“胡说，我是有点活没干完……” 

丁晓皱眉看了看我面前的简单食物，一把拎起，随手丢进垃圾筒： 

“大中午的能有什么急活儿，走走走，先吃饭去！” 

“哎……” 

我才叫了半声，热腾腾的面啊一口没吃，就已经报销。 



“老大，这里！” 

刚进饭馆，眼尖的何亭已经笑着向我们招手。 

落座后，我一看，好家伙，张伟、何亭、老贾，连曹玥玥都在！ 



“今儿可算逮到老大请客了！” 

张伟老贾喜笑颜开的，头碰头研究半天菜单，点了一桌肉食。 

上菜后，大家都拿鄙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老大，我要吃香菇菜心……”何亭先举手。 

“丁晓，我要加份鲜窝笋。”曹美女也跟着抗议。 

丁晓笑了笑，让服务员再次把菜单拿来，给女孩们补点了几个素菜，然后停下来问我： 

“仲林，你要加什么？” 



在他忙着照顾女孩们的时候，打定决心今天饭桌上要闷声发大财的我已经开始埋头吃喝。猛的听他这么一问，我忙把嘴里的饭咽下，抬起头来： 

“……不用，这些够了。” 

说完，我觉得有点奇怪，丁晓直盯着我，脸上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老大，怎么了……” 

“这里……” 

他突然抬起手来，径直伸向我的脸。 



我本能地向后一仰，不料他竟强行把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座位上，仍然将手伸了过来，用拇指轻轻在我嘴边擦过。 

一颗小小的饭粒掉下来，落在我衣襟上。 

丁晓神色自若地把它弹走。 

然后，转过脸去，对还等在边上的服务员说： 

“就加刚才说的那两个菜了，去下单吧。” 



我满脑满心“嗡”的一声炸开了！ 

心里一片空白，周围的画面声响都变得特别模糊，偏偏皮肤的触觉神经灵敏得TMD过分——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顺着他拇指的用力方向，另外四个指头也轻轻点在脸侧，整个手掌，似乎就要覆盖上我脸庞，掌心火热而指尖微凉，丁晓的气息，靠近，随即又离开。 

嘴边、脸侧，那被他碰过的地方，就跟涂上了痒药似的，一直痒到心里。 



目光在同桌众人面上扫过，损友们一个两个全是憋笑憋得快内伤的表情，曹玥玥更是眼都直了。 

我活脱脱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口大火炉里，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冒热气。丁晓倒好，没事人似的和兄弟姐妹说说笑笑。 

“怎么傻了，吃饭啊？”他偶尔回头，还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噢……好……”我如梦初醒，僵硬地低下头，扒起饭来。 



回到办公室，我跌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是像有蚂蚁在爬，羽毛在搔，还是觉得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遍又一遍？ 



跟了老大这么多年，兄弟间的肢体接触也不少，但基本上丁晓对男人间太亲昵的动作都很不爽，嗯，或许醉酒时除外——我甚至还记得多年前他救了溺水的我，因为住在农家旅社床位不够，不得以两人同床，第二天一醒他就差点把我踹下床去。 

而今天……他那举动，简直称得上“温柔”！ 

最可怕的是，他碰到我脸的那一刻，我突然心跳得那个快，浑身跟发烧似的，连从前和娟子接吻时都没这么激动过。 

疯了……疯了……这，不可能！ 



下午还有个公司大会，我闷闷地坐在会议室，丁晓一说话我就觉得心慌气短，中午的发热感觉好象一直延续到现在，终于等到丁晓离开会议室去接电话，我立刻也溜了出去。 

粗略收拾一下办公桌，下午只有两份要给客户确认的传真，算是急件，除此以外没什么要紧的工作。 

我打算早退。 

拿起传真资料，一出门，竟又碰上丁晓。 

他像是刚打完电话，手里拿着手机匆匆经过，看到我，一怔： 

“仲林，是不是又不舒服？我刚才看你在会议室里就不太对劲。” 

“唔……我有点发烧……”我几乎不敢正视他，含糊地说。 

“啊？烧得厉害吗，要不送你去医院？”他立刻走过来，自然地伸出手，在我额上一探。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狼狈地跳开一步： 

“噢不，不用，我回去躺会儿就好，家里有药。” 

他的手僵在那儿，随即放下，静静看了我两秒，突然满不在乎地一笑。 



“也行。回家好好休息，公司的事儿别多想了。你就是太紧张……”丁晓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喂，对，是我……呵呵，老陈啊，可等到你电话了……” 

他打着电话，边往自己办公室走边向我打了个“放心走吧”的手势。 



我迷迷糊糊地走出公司，突然心里一动，又折回去，跑到会议室门口探头看了看——丁晓不在里面，何亭发现了我，我便示意她出来。 

“呃，我有些发烧，先回家了。” 

“好啊。”她有点点惊讶，但仍然点头。 

我勉强向她微笑，然后快步离开。 

好歹有个交代，又不是逃兵——我不认为丁大忙人会记得替我解释，会开到一半玩失踪，同事们没准以为我怎么了呢。 



懒得转公车，我坐上一辆出租。 

车子在马路上跑，我怔怔看着窗外川流的景物，脑子里一团乱麻： 

老大啊，你今天犯什么糊涂，这不是毁我吗。 

这以后老张他们还不知得怎么损我呢。 

回到家，头越来越疼，我倒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无意识地盯着手上的资料—— 

资料？ 

给客户的传真资料！ 

我竟然一直攥在手里……靠，要误事了！ 



等我再次折回公司，已经是下班时分。 

公司里空荡荡的，但大门倒没关，看来销售们都溜班了，不知谁还留着。 

我顾不上查看，赶紧先把传真给客户发出去，然后电话确认他们收到了，才略松口气： 

唉，吓出一身冷汗。 

早就不是职场新人了，竟然还出这种菜鸟级纰漏，老大非K死我不可。 



处理完公事，我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会议事里还有人声。 

会还没开完？ 

想了想，决定过去张望一下。 

“张伟你说，他们这算什么意思，”何亭的声音，“当时我想仲林跟我提发烧的事儿，估计是为了叫我帮他和老大说一声。过会儿老大进来了，我赶紧蹭过去告诉他仲林走了，谁想他瞅偶一眼，回答已经知道了！这还不算，完了还贼神秘一笑，说——他又紧张了……我当时那个惊悚啊，这丫太恶毒了！” 

张伟哈哈大笑，何亭又接着说： 

“仲林也是，为啥要巴巴地找我再说一遍他先走了呢……他应该在那之前已经跟老大请过假了吧？我那个晕啊……亏我当时心里还打定主意要帮他做传声筒呢。” 

“你……你明显表错情了呗……咳咳咳……” 

张伟笑到抽，已经在捶桌了——靠，笑得这么淫贱，让口水把你呛死得了。 



这时候，丁晓终于说话了： 

“切！仲林这家伙，谁都知道他较真，精神一紧张就犯毛病。哮喘、发烧，花样可多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啊？” 

“呵呵呵，仲林今天是够紧张的，何亭你也看到午饭时他那样儿了吧。老大帮他擦嘴，他只是扭捏地哼哼，就从了，这是什么反应啊？”张伟邪恶地接上话。 

“对，他还脸红了呢！”何亭的语气听起来还挺兴奋。 

“……” 丁晓没出声。 

张伟又说： 

“如果你敢这样对我啊，老贾啊，看我们把不把你踢飞！结果仲林小子只是在椅子上扭了两下，还是让你擦了……啧啧……”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又听到丁晓的声音： 

“靠，给你们一说，觉得好恶心哪……” 

毫无预兆地，我的心像被谁狠拽了一把，重重往下一沉！ 



混蛋，到底谁恶心谁哪——TMD的恶心你别擦啊！ 



汗……把十五章写完了，前面（上）写得多，这里就少点儿，呵呵，不好意思……不过至少更新完了这一章……下面的偶会继续努力写的，谢谢大家支持（握拳ing）！！！ 



第十五章(下) 



没有惊动他们，我默默离开了公司。 

独自拖着步子走在马路上，说不清是愤懑还是伤心： 

当那一瞬间的怒气过去，我不得不承认，其实丁晓没说错什么。 

两个大男人，一个给另一个擦嘴！ 

这不是恶心是什么？ 

如果不觉得恶心反而还有别的感觉……那只能说明是我有问题。 



烧了一晚，我把能吃的药都塞进嘴里，第二天还是头昏脑涨地上班去。 

不过幸好丁晓一整个上午都没出现，说实话，我真松了口气。 

中午，张伟循例来叫我吃午饭，我在电光火石间作了个决定，爽快地站起来就跟他走了。 

看得出，他反而有点意外。 

饭桌上开吃没多久，张伟跟何亭果然又皮痒，回忆起昨天中午上演的“活色生香”来，你一言我一语，笑眯眯想再看我脸红出糗——嘿，我早料到了，正等你们提这茬呢。 

于是我没有停筷，边吃边说： 

“他对谁都那样！” 

“他可没对我那样……”张伟贼笑。 

“我也没见过他那样！”何亭点着头。 

“那很正常！”我的脸仍然不争气地有些发烫，“那种公子哥儿……嘿，平时泡妞太多了……有些动作是，是顺手而已……” 

这两人就嘀咕： 

“正常？不会吧……老大对你是不一样啊……” 

镇静下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抬头看着他们： 

“怎么不一样？那你们是吃醋了还是想要我承认跟老大有一腿？” 

“啊，仲林急了……”张伟还在笑。 

我盯着他，沉声下了最后通牒： 

“以后，别再说我和老大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再说我跟谁翻脸！” 

两个八卦大王呆滞中……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再来后，他们大概也觉得玩笑开过了，赶紧换了话题，再逗我说话。 

我一声不吭，拒绝回应。 



午饭即将吃完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丁晓来电。 

“挑衅”地看了张伟何亭他们一眼，我接了： 

“喂，老大，我是仲林。” 

“我这两天恐怕不能到公司去，你替我看着点儿，有事随时打我手机。” 

“出了什么事？” 

“老……家里老爷子进了医院，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得在这边看着点儿……” 

丁晓说得平淡，声音却略带沙哑。 

以我对他的了解，事情决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第十六章 



下班后赶去医院看望，我才知道是丁伯父旧疾恶化，病危住院。 

仅仅过了一天，老人就去世了。 



追悼会仪式那天，我到得很早，一来怕迟到，二来也为帮丁晓打点下手。 

其实，我本想帮他把追悼会的组织筹备等繁琐跑腿活儿都揽下，但他偏不让，连一张遗像的制作都不愿假手他人，几天里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话也绝少，有事没事戴个墨镜，连表情都看不出来，弄得我提心吊胆的。 

结果丁家这一场追悼会气氛格外冷清——这是丁晓的意思，我们没有准备什么领导致悼词家属讲话之类的繁文缛节，没有哭天抢地表演，会场简朴而肃穆，来吊唁的人也多是默默鞠躬，然后与家属略为交谈，甚至只是过来点个头，便又离开。 

丁伯母也没什么意见，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会场正中丈夫的遗容，神情略有些恍惚，丁晓在边上扶着她，我则站在旁边，随时处理一些琐事。 

在追悼会时间即将结束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张欣来了。 

一身白衣，长发挽在脑后，添了几分成熟韵味的她仍然清雅大方，几乎吸引了所有男士的目光，我不禁回头看了丁晓一眼，他紧抿双唇，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张欣在丁伯父遗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躬，然后走到伯母面前： 

“伯母，节哀。” 

“小欣……” 

丁伯母眼睛顿时红了，张欣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劝慰，丁晓也俯下了头——三个人，气质风度都无可挑剔，尽管是在这个让人极不舒服的地方，画面仍然显得那么温馨和谐。 

我不由自主地，往边上又退了一步。 



张欣告辞后，丁晓终于回过头对我说： 

“仲林，快替我送送，我得在这儿陪着妈。” 

“好。” 

我快步赶了出去。 



“他让你送我？”张欣微笑，“其实不用，我的车就在外面。” 

“唔，好久不见了，在里面不方便招呼，我也想跟你多聊两句。” 

“说的也是，仲林，有段时间没见，你好象瘦了呢……” 

“是么？大概是工作忙吧。” 

“丁晓有你这兄弟，是他的福气。” 

“没的事，是老大一直照顾我。” 

张欣微笑不语，我抓了抓头，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虚，便呵呵一笑。 

和女孩子相处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除了张欣跟何亭，虽然她们并不是一个类型的女孩，但都有种令人感觉安心舒服的本事。 



这时候，相邻的会场还有另一个追悼会，很多人进进出出，有高高兴兴打招呼的，有借机与领导沟通思想的，还有忙着打电话继续繁忙的工作，轮番进入灵堂三鞠躬后，就马上又扬长而去，继续自己的生活。最后，家属才从内堂出来，哭红了双眼，站立不稳。 

“何必呢，那么多根本不悲伤的人，让他们来干什么呢？”张欣轻轻地说。 

“其实人生一辈子，能有几个亲人知己在临上路时为你流点眼泪，说一声走好，也就够了。人多了，就杂了，没意思。”看着那热闹得近乎不堪的场面，我也有些感触。 

张欣赞同地点头： 

“是啊，如果伯父真看得见，会烦吧。真为他去世而难过伤心的人，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场就好，也不需要这么多人陪着。” 

我们并肩而行，倒有点像当年“相亲”时的感觉，提到那些有趣的往事，两个人都忍不住莞尔。 

一直走到了她的车旁，张欣站住，看着我，突然说： 

“我很快要去巴黎了，我一直想去那边学服装设计，磨了好多年……现在，婚也离了，一事无成，家里总算是同意了。” 

我有点意外： 

“老大知道了吗？” 

“呵呵，我没说，其实他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了，我反正也已经离开他的生活。” 

“那……”我想问为什么单告诉我，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便改口道，“祝你一切顺利。” 

张欣却微微侧开脸，似乎在想些什么，后来就轻叹了一口气： 

“有时我想，丁晓和你要是打碎混在一起，中和一下，那才叫完美男人了……” 

“……”我尴尬地笑。 

“不管怎么说，我当你是朋友……有时间的话，欢迎到巴黎去旅游，呵呵，吃住我全包，还免费当导游，怎么样？”凝固的气氛很快被张欣自己打破，她恢复了俏皮的笑容，向我一挥手，钻进车里。 



临开车了，她又拉下车窗： 

“多照顾点儿丁晓吧，这个傻瓜，估计这辈子都找不到能跟他一块过的女人了……” 

张欣的声音随车子远去。 

我怅然站了好一阵，才转身走回会场。 



这晚我跟丁晓都在他父母家留宿——丁晓说他不放心母亲，而我,说实话，有点儿不放心他。 

陈阿姨服侍伯母睡下后，我和丁晓仍然坐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屏幕的光影发呆。 

“睡吗？”我问他。 

“不睡，你陪我上去聊会儿吧。”丁晓站起来，在客厅角落某个柜子里熟门熟路地翻出两瓶茅台，向楼梯走去。 

丁晓的卧室基本上和以前一样，当然，现在陈阿姨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进了房间，丁晓用脚把门甩上，酒瓶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 

“MD好长时间没醉过了……是兄弟今天就陪老大喝个痛快！” 

我没有说话，伸手拿起酒瓶，逐一把盖子开了。 



一室都是酒香。 

高度的白酒，我喝下喉咙就像刀子，丁晓却如饮某种甘露。 

“从小我就跟老头子对着干，他就是叫我递个酱油我也会把醋装碟里给他送去。为什么？不为什么，受不了他那领导的架势，一切都得按他的指示，靠，我这人想干什么都得是自己愿意的，我就这脾气，谁敢跟我犟，我绝对比他更犟！”丁晓提着酒瓶，眯起眼睛，悠悠地说，“他要我上军校，我偏要学商，他想我考公务员从政，我非得自己开公司创业，他让我娶张欣，嘿，我倒是娶了，可又离了……他威风了一辈子，可临老了却……死得窝囊，窝囊啊……” 

“我知道，今天他肯定不愿意让别人来看他笑话，我知道他不甘心，可是……哈哈哈，我，我偏帮不了他……” 

“你明白吗，他到死都拿看扁的眼神瞧我！我现在算什么，哈，私营业主，对吧，在他眼里就跟自甘堕落没什么两样！” 

一口接一口，丁晓越喝话越多，越喝笑得越欢。 

我插不上话，也想不出什么可以插的话。跟了丁晓这么多年，他心里的憋曲，我多少能明白一些——他叛逆，他硬气，他决不愿意按别人的意志生活，他习惯了挑战父亲的权威。但幼年时那个“威风”父亲在他心里地位有多重要，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书上说，父亲是男人的第一个偶像。 

大概他真正渴望的是，父亲能承认他按自己想法创造的成功。 

但丁伯父的突然去世，让这个渴望变成了此生都无法达成的幻想，而更让他懊悔不已的是，再回过头去看，他从前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对父亲的伤害。 

这是我的猜想，也许对，也许不对。但看今晚丁晓的表现，我想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唉，难道人必要等到失去才会后悔么？ 



突然，他靠过来按住我手上的酒瓶，含笑问道： 

“仲林，我问你……你到现在为止，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我，我还……不知道，也许还……没有……”我舌头已经有点儿短。 

丁晓一笑，夺走我的酒，又喝了一大口。 

“呵呵呵，我告诉你，我最大的遗憾……是……没听过老头子一次话。”他温和地说，“哪怕上次端菜上去时，我能忍住他找茬抱怨饭不烂菜不咸，我能乖乖下来给他换一份儿饭菜也好啊……他，他都这样了，什么都没了，连床都下不了，就这么一点儿臭脾气，你说我还跟他犟个什么劲儿……犟个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还能保持平稳，说到后来，渐渐就含糊了，突然头一低就顶在我肩上。 

吓了一跳，我手忙脚乱想扶正他的身体，但他死活不抬起头来，只看得到脊背在微微颤抖。 

我明白过来，丁晓在哭！ 

他仿佛溺水一样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埋下头，没有声音的，甚至没有几滴眼泪流出来，但却一直无法控制地抖动——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强势到打落牙齿也能和血吞下的丁老大，哭了。 

虽然有些紧张，还有些别扭，但我还是慢慢抬手，扶住他，轻轻在那火烫的身体上拍了拍。 



不知什么时候，酒喝光了，人也烂醉。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地觉得十分气闷，仿佛小时候“鬼压床”一样难受，勉强睁开眼，骇然发现丁晓正伏在我身上呼呼大睡。 

“老，老大……” 

大概因为酒精的作用，我感觉手脚有点不听使唤，挣扎了好几下，终于把他推到边上去。 

丁晓似乎十分不满被“甩”开，哼了一声，一伸臂又把我揽个结实，连腿都搭了上来。 

“老大！”我哭笑不得，再次推他。 

“别闹……”丁晓闭着眼睛低喝，开始了更叫我惊恐的动作——他的手在我衬衣上略为摸索，已把胸前两个扣子解开，伸了进去！ 



第十七章(上) 



天，我从不知道男人的胸前两点居然也可以这么敏感！ 

丁晓的动作并不温柔，但随着他几乎可以算是粗暴的逗弄，我浑身都颤抖起来。 

残存的理智告诉我，这样下去绝对要出事！ 

一咬牙，我发狠将他的手格开，正要翻身下床——他拉住我手臂往床上一摔，旋即整个人压了上来，身体急切地挤进我双腿之间，以蛮力把我两只手按在头顶，我并不得法的反抗三两下就被他以熟练动作化解，动弹不得。 

“宝贝别闹……乖……” 

丁晓含混地嘟囔着，便要俯下头来，我甚至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胯下勃起的某个器官——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终于无法控制地大叫： 

“你是不是疯了……醒醒……醒醒！丁晓！” 

什么乱七八糟的“宝贝”，把我当什么了？你那些走马灯似的美女？ 

浓重的受辱感瞬间击中了我，我再次拼了命挣扎起来。但我越挣扎，丁晓越下了狠劲要制服我，仿佛又回到了扳手腕的那个时候，但现在我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借酒撒野的丁晓，还有自己身体里复杂难解的冲动——这才是最叫我羞愤无比的地方，像女人似地被自己老大压在身下，居然还有感觉？！ 

我还真TMD贱！ 



幸而我的叫喊起了作用，丁晓停下来，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睛打量我。 

似乎有一点儿迷惑，还有一点儿震惊。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声音细不可闻，但由于我们距离太近，我还是听到了： 

“仲林……” 

我的老大，你可算是醒过盹来了啊——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就这一闪神，他低头吻在了我嘴上。 



吻得很小心，很轻。 

先是慢慢把他的嘴唇覆盖地我的嘴唇上，试探地，迟疑地，加一点点力道，压下来……我无法思考地瞪直双眼，定定看着他，鼻梁中间有个地方，渐渐酸得发痛。 

“看什么，当心眼睛，掉，掉出来。”他轻笑，说话还带着点儿醉意。 

我大窘，把脸一别就想立刻挣脱他的钳制。 

不料这一动，我们都立刻发觉，两人下身的那个部位，居然都还硬梆梆地挺着——MD男人就这点不争气！ 

“嘿，刹车伤身呢，你说……我们怎么办？”丁晓的醉话又暧昧地自耳边响起。 

“靠……别开这种玩笑，老大！” 

我死恨他那种泡妞似的语气，脸一沉就要推他，NND，我是女人的代用品么？ 

“好，好，那就这样，挺……好的。”丁晓泄了气，却仍蛮不讲理地把我结结实实拥进怀里，“不许动了，快睡！” 

“我……我到客房睡！” 

“不行！” 

我也犟了起来，两人扭在床上扑腾，我甩不开他，他也不能叫我老实呆着。 

“仲林，仲林……”丁晓终于低声下气地说，“算老大求你，别走……别离开我……” 

我呼呼地喘着气，心一软，还是屈服在“淫威”之下，极不情愿地放弃了挣扎。 



唉，无论是不是比力气，我都不是这混蛋的对手。 

但是睡觉？如果一个人刚刚生平第一遭让同性，嘿，还是自己老大，给亲了——而且弄得是心砰砰跳，浑身发烫，连那个东西都硬了，不上不下地，你说，这漫漫长夜，哪里睡得着啊？ 

听着丁晓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我哭笑不得： 

这家伙刚才有清醒过吗？ 



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次日清晨，丁晓睡眼惺松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吓得滚下床去！ 

“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疲倦地抬手抹了把脸，坐起来，没看他一眼，把自己衣服整理好，再穿上鞋子。 

“昨晚……我……做什么了吗？” 

背后传来他迟疑的声音。 

“昨晚你喝多了，没什么，”我微笑地说，“老大，要没别的事，我先回公司去了。” 

“仲林——” 

“唔？” 

“哦，你吃了早饭再走，陈姨肯定做了我们的份……我下午也到公司去。”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行。” 

我打开门，走下楼去。 



下楼梯时我才开始感觉到，有种什么如同刀子般锋利的东西割裂了心脏的某个部分，疼得让人几乎想蜷缩成一团——我挺直身体，一步步走到客厅，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谢过陈阿姨，再次跟丁伯母说“节哀”，然后告辞离开。 

丁晓一直没下楼来。 





第十七章(下) 



回公司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心里冷笑—— 

丁晓连在我脸上擦个饭粒都恶心，这次的事，恐怕够他倒胃口一年的。 

可笑的是，我昨晚居然会以为……会以为……嘿，昨晚真正醉糊涂了的，是我吧。 

想到这儿又不禁沮丧： 

其实昨晚自己的身体一直有反应，哪怕心里再别扭再气愤，还是不能否认这一点——当他说“别离开我”的时候，我确实有一种冲动想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就算他后来真要上了我，我，我那时恐怕也不会再反抗。 

我这究竟算什么想法？ 

难道我爱上了自己老大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顿时把我自己都吓住了。 



“师傅，麻烦你掉头……”我脸色发青地让司机把车往我自己家开去。 

冲进家门，我在平时放杂物的地方一顿乱翻，弄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那个易承锋的名片呢，哪儿去了？ 



这一天，我上班迟到，下班早退，如今公司里除了丁晓也没人敢管我了，而丁老大今天恐怕躲我都来不及。 

凭着记忆，我在酒吧街尾找到了那家同志酒吧。 

“您好。” 

我认得这个前来招呼的小男生，上次也是他给我点的单。 

“你们易哥什么时候来？” 

他一征，笑了： 

“是老客人呀，我怎么没认出来呢，不好意思，他一般来得比较晚，您先喝点什么等等？” 

“好，那……先来扎啤酒吧。” 

等到易承锋“上班”的时候，我已经略有醉意，其间拒绝过四五个搭讪的男人，还跟其中一个差点动了手，终于被服务生好说歹说领进包厢里候着。 



“呵，小家伙，听说你找我？”易承锋眉花眼笑地靠在门口，样子就跟大灰狼差不多。 

我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打量他——这家伙身上，确实有一点儿那个人昔日的影子。 

满不在乎，我行我素，还有……耀眼的自信。 

光阴似箭，那个人正在渐渐失去的东西。 



就是他了。我又灌了口酒，一抹嘴： 

“你一晚上要收多少钱？” 

易承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吊儿郎当地走进来，紧挨着我坐下，故意逼视我的眼睛： 

“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嘿，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男人。”我也不打算拐弯抹角，自嘲地笑笑，抬手又把酒往嘴里倒。 

酒杯让易承锋轻轻夺走，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但我劝你回家好好洗个澡，想清楚再说——” 

我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要是不行早点说，我马上出去再找一个。” 

“**！什么叫不行？”易承锋打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突然发力把我扑倒在沙发上，我闭了眼再睁开，他放大的脸近在咫尺，“你想要我？我可不便宜啊……” 

“说个价码，我付。”我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倒也能坦然和他对视。 



易承锋脸上浮现那个熟悉的邪恶笑容： 

“价码……得看你想要什么服务了，打一炮，还是过夜？” 

他的嘴唇轻如蝉翼般擦过我耳际，说话间的气息来回吹拂，痒得我浑身不禁一缩。 

“你还很敏感呢，小家伙，不是处男吧？”他刻意把声音压低，语气里说不出的暧昧。 

“少管，我……不过夜。”我噎了一下，才咬牙道。 

“OK，两千。” 

“行。” 

这下轮到他被噎住，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才耸了耸肩膀说： 

“好啊，天上掉馅饼，不吃白不吃。” 

眼看他还没有放开我的意思，我终于还是脸上一热： 

“咳，我们就在这儿……办事？” 

“呵呵，跟我来吧。” 





第十八章（上） 



“我在楼上有房间，跟我来吧。” 

易承锋笑了，从我身上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我不再说话，跟着站起，视若无睹地闪过他的那作势欲拉的手，自己向门口走去。 



经过大厅时，我发现酒吧里已颇为热闹，小舞台上灯光闪烁，似乎要开始表演了。 

“想看？”易承锋察觉我的分神，停下脚步。 

我正要摇头，旁边却有好些人发现了他，有客人也有工作人员，纷纷向他打招呼，嘿，他还真是这儿的红人——上次他说我想请他喝酒不容易，看来是实话。 

易承锋神色自若地把我往墙边一拉，顺手搭着我的肩膀。我一怔，但面对N多双带着研究性的目光，想了想，没有甩开他，只是有点不自然地别开了脸。 

这一磨叽，居然等了好几分钟。 

“时间不早了，走吧。”我终于忍不住低声催促。 

“好，你是老板，你说话我照办。”易承锋声音比我更低，几乎就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周围立刻响起了笑声和起哄声。 

“易哥——好恩爱啊！” 

“这小朋友很可爱呢，老易快介绍介绍……” 

“人家急着上楼哦……” 

我听不下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都给我闭嘴！”易承锋笑骂，护着我从人群中穿过，上了楼梯。 



房间里陈设简单，倒还干净。 

易承锋把门一关，酒吧的喧嚣顿时被隔在外面，我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却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连心跳声音都似乎听得见。 

“要去洗个澡么？” 

幸而易承锋这句话给了我一个缓冲的台阶，我胡乱应了，便一头钻进卫生间。 



我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证明了又如何，不证明又如何？ 

莲蓬头下开了最大的冷水一冲，我涨了整天的脑子似乎略有一丝清明，裹上大浴巾，站在卫生间的门后面发呆。 

“好了吗，再不出来要过夜了！”门外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是后悔了？” 

我抿紧嘴唇，猛地拉开门。 

易承锋也没做什么准备，衣着整齐地坐在床沿，看着我湿漉漉走出来，笑眯眯地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吧。” 



MD，到底是我嫖你还是你嫖我啊！ 

我心里暗暗骂了句粗，故意忽略他上下打量的犀利眼神，走到床边，淡淡地说： 

“你也去洗洗。” 

“嘿，没问题。”易承锋爽快地站了起来，果然去洗了，卫生间里甚至还响起欢快的口哨声。 



我站在床边，长叹了口气。 

唉，尽管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了，但事已至此，就算给自己一个明白吧！ 



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一步，两步，带着沐浴后的热气和皂香，那个高大身躯靠近了，他的手从两边握住我肩膀，慢慢向下，顺着双臂来回地抚摸。我咽了口唾沫，忍耐着，任他动作。 

易承锋喉咙里发出轻轻笑声，索性以熊抱的姿势把我圈进怀里： 

“我们的身高很配啊，你看，抱起来很舒服。” 

我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如果是他……是不是也适合拥抱？ 

懊恼地甩头，我情绪低落下来，不耐烦地推开了身后的人。 

“别浪费时间了，来吧。” 

“啧啧，你这样子像要做爱么，没点儿前戏，我的小弟弟也不能说起来就起来啊。” 

我霍地回头怒视他： 

“我让你帮我求证我对男人有没有感觉！你以为我是来找操的？” 



“哈……你，你真有意思！”易承锋笑得搭着我的肩弯下腰去，“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MD！我走了！”我的忍耐力到了尽头，甩开他就要走。 

就在动身的刹那，他弯着腰突然一把抄起我，半抱半推地往床上一送，然后整个人压了下来： 

“嘿嘿，现在才想走……可由不得……靠！什么东西这么硌？” 

易承锋痛呼一声，几乎跳了起来。 

我把他身下的手臂抽出来，掌中握着的，是一个带喷嘴的小瓶。 

“这是……”易承锋捂着肚子，瞪大了眼。 

本来我对他的突然袭击非常火大，但看着他呲牙咧嘴的样子，我又不禁嘴角微微翘起： 

“我的药，我有哮喘病史，把药放身边比较安全。” 

易承锋看看药瓶，又看看我，苦笑着说： 

“不是吧，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做到一半你会犯病？” 

“可能性很小。” 

“**……”他呻吟一声，“我怎么觉得你倒像个瓷娃娃似的，万一有什么事，我怕我负不起这个责啊。” 

“两千块，你到底要不要？” 

“好好好——我要！”他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俯下身来，一口啃在我脖子上。 

我猝不及防，失声叫了出来，捂住痛处： 

“易承锋你属狗的？！” 



第十八章（下） 



“两千块，你到底要不要？” 

“好好好——我要！”他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俯下身来，一口啃在我脖子上。 

猝不及防，我失声叫了出来，捂住痛处： 

“易承锋你属狗的？！” 

“嘿……你才属狗，还是脾气最犟的那种小狗，要试试看对男人有没有感觉是吧，行！我们这就来真的！”他似乎有点赌气，拉开我的手，亲吻刚刚咬过的地方，动作却十分温柔。 



下身微凉，浴巾被掀开了。 

他用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性器，我顿时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 

“怕了？我给过你多少机会了？狗咬吕洞宾。” 

“少费话，继续……” 

“行行行，放松点，接下来你只管享受就OK了。” 

易承锋放开令我紧张的关键部位，继续他的吻，脖子、喉结、耳根，偶尔以舌尖舔逗，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点湿湿的水迹，经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并没有什么“享受”的感觉，反而因为洁癖起了一阵阵的疙瘩，直勾勾看着天花板，忍得拳头都握起来了。 

当他想吻我的嘴时，我猛地捂住自己嘴巴： 

“这个不行……我不习惯！” 

他愣了一下，笑笑又继续——这次他含住了我的耳垂，温热潮湿的舌头突然向里舔去，我终于又忍不住伸手去捂： 

“不行……” 

他再次停顿，看了我一眼，试探性地拧了拧我胸前的小突起，我忍不住在喉咙里低低咕噜一声，他似乎又笑了，手指用了点力气两边一捻，强烈的刺激使我的身体顿时弹了起来！ 

“小家伙，原来你喜欢别人弄这儿呢……”他变得沙哑的声音里已含了浓浓的欲望，“看，变红了，衬着你的白皮肤，很漂亮……唔，你还真有点儿像个瓷娃娃，小眉小眼的，嘿，个儿也小，可爱啊……” 

“闭嘴！”我有点儿恼羞成怒，瞪着他，脸上火辣辣的，“那是疼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胸前这两点怎么就突然敏感到这种程度——就在昨天以前，我连自己打飞机时都没想过要碰它们。 



“呵呵呵……嘴硬没有用，可爱的小弟弟站起来了啊……” 

易承锋得意地笑着，一把握住我半硬的器官，熟练地揉搓着敏感的部位，然后便开始专心地在我胸前啃咬舔吸，集中火力“对付”那两点，动作也渐渐不那么小心谨慎了，索性挤进我两腿间，把我双手拉开在身体两侧，以他自己勃起的性器摩擦我的——我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挣扎，腿在床褥上不甘心地蹬踢着，却反而更像是在迎合。 

这家伙跟丁晓一样蛮力十足！ 

我再也没法欺骗自己维持平静，不禁颤声道： 

“……放开我，我不……不试了！” 

喘着气，我抬起头看到他戏虐的笑容——那个熟悉的感觉汹涌袭来，我当下浑身剧震，惊惶地发觉自己身体里烧起了一把燎原大火。 

“不试？晚了呢……你很有感觉啊……”那个要命的笑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我半张着嘴，急促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模模糊糊地感觉他拉起我的手，把两个人的欲望都抓在了手里，一起上下套弄。 

一阵激烈的摩擦之后，我哽咽着射了出来，交织着快感和绝望的高潮。 

“小家伙，我的服务还不错吧？”易承锋满足地长舒一口气，笑着揉了揉我的前发。 



原来，原来我终究是个……我闭上了眼睛，默不作声。 



我后悔了，我TMD实在后悔莫及！ 

如果不是这个冲动的试验，我至少还可以欺骗自己，可现在，我必须面对一个赤裸裸的事实。 

以后，我还怎么能如常面对丁晓？ 



“怎么了？”大概发现我神色不对，易承锋轻拍着我脸颊。 

我苦笑一下，睁开眼睛，低声说： 

“没事……我能再去洗个澡么？” 

清洗过身体，我把原来的衣服穿戴整齐，走出卫生间。 

易承锋满不在乎地靠在床头，被子拉过一角随便盖住下身，含笑看着我。 

我把两千块放在桌上，刻意没有看他的表情： 

“谢谢你……我先走了。” 

“呵，你还真带着钱哪。” 

“来之前特意取的，我取了五千。” 

“哈……看来我开少了啊。” 

我没有搭茬，往门口走去。 



“有时候人会面临很多选择，其实我觉得爱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过一个选择的问题，只是我们从小的社会经验人为堵死了一条路而已。”易承锋在背后平静地说，“上天给了每人两条路，然后就是自己选择的问题了。究竟要怎么选，还是你自己的事……以及你所爱的那个人的事。” 



第十九章 



我后悔了，我TMD实在后悔莫及！ 

如果不是这个冲动的试验，我至少还可以欺骗自己，可现在，我必须面对一个赤裸裸的事实。 

以后，我还怎么能如常面对丁晓？ 



又是加班，公司里不知为什么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丁晓很活跃，东拉西扯，一时嫌办公室太热去开了窗，一时又问我饿不饿渴不渴，我闷头打着计划书，偶尔简单回答一两个字。 

“那天晚上我酒后糊涂，认错了人……是不是欺负你了？”丁晓终于坐了下来，说起那个我最害怕的话题。 

停下手里的工作，我抬起头。 

他嘴里还叼着支烟，吐字有点含糊，语气也轻描淡写的。 

我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不自然地把烟从嘴里拿走，弹弹烟灰，咳嗽一声： 

“仲林你还不了解我么，不会真生老大的气吧？” 

“我不生气，”我豁出去了，反而镇静下来，“那天你真的认错了人？” 

“嘿，你又不是女人，我要是没糊涂，能对你动手动脚吗？” 

“也就是说，清醒的时候，你，绝对不会对我有感觉？” 

“那当……你什么意思？”他瞪圆了眼睛。 

“可是我有感觉，我并没有醉，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老大。” 

丁晓呆住了，好几秒之后才腾地跳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你跟娟子……” 

“那是骗人的。这几年我根本没有女朋友，我……喜欢男人。” 

经过一阵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你……真TM恶心！”他以极其厌恶的目光盯着我，“我居然还把你当兄弟！**……嘿，不对，靠你还就遂了你的心了……嘿嘿嘿，我真瞎了眼，还以为这些年只有你……是我身边唯一算得上有情有义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没想到……” 

“老大——” 

颤抖着站起，我忍不住向他伸出手去——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是下意识的要挽留他，但丁晓居然立刻后退了一步，如避蛇蝎。 

“……”我的手傻傻地僵在那儿，浑身冰凉。 

“给我滚！” 

“……”我仍然傻傻地看着他，头脑里一片混乱，本能地拒绝相信听到的话。 

“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他突然别开了脸，不再看我的表情，咆哮着，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砰。 

我心脏猛地一抽。 

砰，砰，砰。 

他仿佛发泄似的疯狂捶着桌面，我的心也随之抽搐得如同要炸开般难受！ 



“别捶了——” 

我终于大吼一声，坐了起来！ 



坐在床上，呼呼地喘着气，我一额冷汗，好半天才醒悟过来——啊，刚才的决裂，不过是梦。 

我突然发现，无论事先做了多少心理准备，面对丁晓的唾弃自己还是毫无承受能力，在这个恐怖的恶梦里，他的每一句话，不，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进我的肺腑，冒出淋漓的血珠。 



砰砰的捶门声仍在继续，还隐隐伴随着丁晓不耐烦的声音： 

“仲林！NND再不开门我踹了！” 

糟糕，几点了？难道我旷工了？？？ 

来不及细想，我跌跌撞撞地扑出去开门。 

“MD你搞什么，手机关机，敲半天门也没反应，我以为你犯病死里面了……”丁晓一脸不爽地站在门外。 

“我睡过头了……现在几点？”我抓了抓头。 

“快七点吧。” 

“啊……”我愣住，“这么早你来干……” 

“呵呵，进去再说，我带了早点来，一起吃吧。”丁晓朝我晃了晃手里的食物，满脸笑容。 

我糊里糊涂地把门掩了，不知他到底来意是什么。 



进了屋，丁晓把丰盛的早点在桌面摊开，然后回头看我： 

“还愣着？吃啊。” 

我听命坐下，和丁晓面对面开吃，咀嚼着第一次由老大“亲自”买来的早点。 

“老大……你，你找我有事？”吃了几口，我还是忍不住问。 

“哼，老实交代，昨晚你到哪儿去了？”丁晓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下班就不见影儿了，老张说你不舒服……我当你真是病了呢，没想到，你小子压根没回家，害我在楼下白等到……咳，最可恶的是，手机还关了机！” 

“啊……我，我是去看病……手机，没电了。”我不敢正视他，连忙往嘴里塞包子。 

“看病之后呢？你几点回的家？看病能看到12点以后？”丁晓并没有放过我，一本正经地追问，“手机回家也不充电？公司有要紧事找你怎么办？” 

如果没有最后这一句，我简直要认为这是某些人“查勤”的对话了。 

“老大……我也有私人生活好不好？”我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搪塞，有点儿气急，“我耽误了公司什么事？你直接扣我钱就行了，用不着一大早来训我！” 

“靠，你还学会耍横了！”在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之下，丁晓猛地一伸手把我夹在臂弯里，另一手使劲搓我的头顶。 

“啊啊……呜……老大，老大你放手啊！”我惊吓得连手里的包子都飞了。 



“嘿，小样儿，还敢跟老大叫板么？”暴力收到效果，丁晓满意地放了手。 

“……”我哭笑不得，随手拿起桌上的豆浆，一气喝光。 

“喂，你喝错了，那碗是我的……” 

我最后一口顿时喷了出来！ 



“换衣服去，吃了我载你回公司。”丁晓吞下最后一个包子，拍拍手说。 

我无奈地答应一声，走进卧室。 

谁知，丁晓也跟了进来，大喇喇地坐到我床边： 

“你刚才还没回答我，昨晚是不是约会去了？” 

“没，没有的事！” 

我脱衣的动作顿时僵住了，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 

当着丁晓的面，佯装镇静地把睡衣脱掉丢到床上，我光着上身去打开衣柜，随手扯出件衬衣，再回过头——靠，吓一大跳，丁晓不知怎的竟然站在了我身边，眉锋微皱，正盯着我颈侧的某个位置。 

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这儿有什么东西么？ 

“仲林，你这点道行还能骗得了老大啊，”丁晓的语气有点古怪，“没去约会，嘿，那这是什么？” 



他的手慢慢按在我皮肤上，手指微动，仿佛轻轻摩挲。 

严肃起来的脸上，带着某种认真研究的神色。 

“这……人……嘴不小呢……”他眯起眼睛，“不是娟子吧？” 



靠，我终于想起来，这是易承锋……又咬又亲……留下的痕迹！ 



　　难道，难道昨晚的恶梦真是个预兆么？ 

　　冷汗瞬间渗出一身，我紧张地盯着丁晓的表情，心脏狂跳起来。 

　　“说实话，你和谁在一起？” 

　　我还没回答，丁晓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我的左手，举起。 

　　“我妈的戒指，你到底给谁了？” 

　　语气咄咄逼人，此刻，丁老大浑身已经散发出非常危险的气息，无法掩饰的怒气，使他就像……磨牙欲扑的猛兽。 

　　慌乱中，我微微后退，脊背已经顶在衣柜门上。 

　　那儿镶着面大镜子，凉丝丝的镜面，激得我浑身一抖。 

　　“是娟子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说！” 

　　他在意的，到底是我和谁在一起，还是他母亲送的戒指落在谁手里？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奇怪的问题。 

　　“说话啊！你TMD在想什么？” 

　　迟迟得不到回音，丁晓终于爆发，大力把我的左手压在头顶上方，戒指碰在玻璃上，当的一声脆响！ 

　　而原本按在我颈侧的手，则狠狠捏住我下巴，抬起，强迫我和他对视。 

　　 

　　我们的姿势一下子变得非常暧昧。 

　　丁晓把我硬生生压在了穿衣镜面，两个人的身体紧挨着，只隔一层衬衣，他的衬衣。 

　　彼此火烫的体温几乎要把相接处的大片皮肤融化。 

　　连下身的细微变化也清晰可辨。 

　　我早已放弃了挣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丁晓也不再抓着我的手腕，而是顺着前臂，轻轻地抚摸下来——大同小异的动作，易承锋做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此刻换作丁晓，我却顿时腿都软了。 

　　他的气息重重扑在我脸上，越来越近，我像着了魔似的，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低下来，低下来。 

　　亮得怕人的眸子里，全是我的影子。 

　　 

　　就在我们嘴唇即将吻合的刹那，丁晓猛醒过来。 

　　悬崖勒马。 

　　他一下子松开了我，满脸涨得通红，半张着嘴，似乎不知说什么好。 

　　“老……老大……” 

　　我的声音有点儿颤抖，忍不住向他伸出手去——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但丁晓居然立刻后退了一步，如避蛇蝎。 

　　 

　　“我，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去公司……” 

　　丁晓丁老大，竟罕有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连话都没说完就转身“逃”了出去。 

　　“……” 

　　我的手傻傻地僵在那儿，心里一片冰凉，突然觉得背后那片镜子，大概是残余着刚才我们的体温，倒还有些暖意。 





第20章 



　　一定是早上着凉了。 

　　我有点咳嗽，边检查着客户提供的免税申请表、来料加工核销手册、报关报检委托书等一堆东西，边顺手从抽屉拿出瓶糖梨膏，拆开包装，喝了一大口。 

　　唔，久违的甜腻味道。 

　　很难想象我以前居然还挺喜欢吃的。 



　　药膏粘糊糊地灌下喉咙，暂时盖住肺腑间的躁动。 

　　是比不上喷雾管用，但现在我有些太依赖喷雾了——丁晓总是隔一段时间就给我买，大包地放在车里，等我搭他顺风车时，丢给我。办公室、公寓的客厅和卧事、甚至丁晓家的客房里，到处都放着这种药。 

　　我用量也越来越大，尤其最近，胸口稍不舒服就乱喷一气。 

　　简直像吸毒一样。 

　　所以今天上班时路过药店，我一咬牙买了好几瓶糖梨膏。 

　　有些东西，当戒则戒。 



　　“仲林，老大今天来公司吗？” 

　　何亭的对话窗口突然在MSN上跳出来。 

　　“不知道。”我懒懒地敲了几下键盘。 

　　“他没去找你？？昨天我们在你楼下等了好久，他临走时说要早晨再去堵你的……我还以为他会和你一起上班……” 

　　我一怔，赶紧扑到电脑前打字： 

　　“你们？在我家楼下等？” 

　　何亭把张伟也拉了进来，才继续回答我： 

　　“是啊，昨天你下午突然说不舒服早退，老大到公司一听就急了，后来我们汇报业务、要签字什么的，他脸色可难看了，嘿嘿……” 

　　“仲林你小子搞什么鬼？昨天本来老大说去找你一起晚饭，答应了请我们粤菜，结果你不在家，手机又关机，老大就死活不肯去吃饭，硬你家楼下等到九点多！最后喂了我们一人一份麦当劳！NND，死亏！”张伟一口气打了一大串，充分表示他的愤慨之情。 

　　九点多……啊，那时我还在酒吧里等易承锋。 

　　“什么九点多，你走以后老大把我送回家，看他车开的方向……我绝对怀疑他又兜回仲林那儿去了，谁知道他等到几点呢。” 

　　“仲林，追悼会那天你跟老丁回家是不是吵架了呵呵，昨天这家伙很不对劲哦！” 

　　“就是就是，我们还拿话探他来着，可老大嘴巴紧得要命，光打哈哈不说实话，郁闷。” 

　　“郁闷啥，我说是爽——昨晚趁机损了老大一顿，他居然没抓狂，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哈哈哈！” 

　　何亭跟张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的心里渐渐又有些热乎起来。 



　　“靠，老大怎么到厦门去了？？？” 

　　正聊着，张伟突然发了这么一句。 

　　与此同时，我也听到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铃声，拿起一看： 

　　我今明两天在厦门谈事，公司你们看着，有事随时打我手机。 

　　丁晓发的，估计是群发消息。 

　　简单的交代，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定定看着这个消息，心里终于还是慢慢凉了回去——也好，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无论是他还是我，似乎都有点失控。有点时间，大家冷静冷静，希望再见面时，不至于太尴尬。 

　　嘿，老大，你也算用心良苦了，我，我明白。 

　　长叹一声，我疲惫不堪地伏在桌上。 



　　好累，怎么TMD这么累！ 

　　这是我以前跟娟子在一起时，从来没有尝过的痛苦滋味。 



　　桌面电话突然响起，吓我一大跳。 

　　“仲先生，报关的材料你今天送过来吗？” 

　　“对，下午我送过去。” 

　　我勉强收拾心情，把手上的材料整理好，准备交由报关行办理报关手续。 

　　最近我们做的进口业务比较多，这一单是免税商品，只要把报关手续完成后资料给客户送回去，之后客户凭合同和海关进口付汇联付就完事。 



　　两天很快过去，丁晓风尘仆仆地回来。 

　　在公司见面，他已经恢复了追悼会前后的沉郁神情，只淡淡说声又谈了几单业务，把合同交到我手上。 

　　出差前那个奇怪的早晨，出现在我门口的灿烂笑容，仿佛只是我的幻想。 

　　 

　　没两天，在张伟的撺掇下，丁晓“补请”了我们一顿粤菜，不过却变成全公司聚餐。 

　　酒桌之上，他身边仍是美女曹玥玥，多嘴的张伟又提起在我家楼下熬夜的事，被他不着痕迹地岔开，老张不服气，转开他和美女的玩笑，他却欣然受落了。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开开心心跟曹美女喝了个交杯酒。 

　　我连忙跟着张伟和其他销售一起哄笑。 

　　到实在笑不下去的时候，只好拿起酒杯来，借着大口大口喝酒的动作，掩饰表情。 

　　偶然地，目光跟何亭相碰，我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眼里似乎是了然一切的无奈，还有，怜悯。 

　　这小丫头，难道看出了什么？ 



　　闹到半夜，几乎所有男人都喝高了。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老大跟张伟几个大着舌头商量如何留宿的问题。 

　　“……仲林、你和他，三个男的跟我……走……”老大指着我们和一个男销售。 

　　“我，我回家。”我马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 

　　丁晓斜睨了我一眼： 

　　“那剩下……两个人，上，我家睡……就睡仲林的那张……床……” 

　　“单人床还是双……人床？”张伟问。 

　　“单……” 

　　“你一个人睡双人床……我们两个挤……单的？” 

　　“我不和男人睡一张床！”丁晓说得斩钉截铁，还朝我一晃脑袋，笑嘻嘻地，“一大早……睁开眼看见一男人躺在自己身边……多恶心啊！” 

　　我身体再次一晃，何亭扶住了我。 

　　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我成功地把某些东西从眼底压回鼻腔，咽到肚子里去，露出微笑： 

　　“老大，那今晚就这么着了……我去买……单……” 

　　 

　　老大醉熏熏地拥着曹美女出门，居然还嚷嚷着要自己开车，我们硬是把他塞进了出租，张伟和男销售跟了上车。 

　　“行了，你们都回家吧，我看着他们。”的 

　　曹玥玥在车窗里对我挥了挥手。 



　　出租车终于在我视野里消失，其他同事也一一散了。 

　　我腿一软，扑在路边的栏杆上，呕吐起来。 



　　“仲林，哎，你没事吧？”何亭居然还没走。 

　　“我没……” 

　　艰难地抬头，我刚说出两个字，一口气已经呛在咽喉。 

　　痛苦地弯下身去，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肋间阵阵抽疼，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眼角的泪竟然控制不住，一下子夺眶而出。 

　　何亭并没见过我犯病，一下慌了手脚，赶紧又是拍背顺气，又是递纸巾： 

　　“天哪……你的药呢？” 

　　摇着头，我用力捂住嘴，口腔里已经开始弥漫某种腥甜的味道。 

　　“我，我打电话叫老大他们回来！” 

　　“不——”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竭力嘶声，挤出一个字。 



　　“好好好，不叫老大……你再挺会儿……”何亭像是被我吓住，声音微颤，好不容易等我咳嗽稍缓，她就一边搀着我一边掏出了手机。 

　　不知和谁通话之后，她拦下一辆出租，请司机帮忙把我弄上车去。 

　　我昏沉沉靠在后座，偶尔咳嗽，手里攥着大团纸巾。车好象一下就到了目的地，何亭匆匆说句“等我一下，我找朋友来帮忙”，就跳下车去。 

　　这时我才略为清醒，睁开眼睛。 

　　车外灯红酒绿，有些眼熟，但绝不是我住处的环境。 

　　她把我带到哪儿了？ 

　　我有些迷惑，挣扎着扑到车门边，风一吹，又想要吐。 



　　“嗨嗨嗨，别吐我身上啊！”一双手稳稳扶住了我，说话的人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我浑身一震，几乎想立刻缩回车厢去。 

　　“靠，小家伙，怎么又是你？？？” 

　　晚了，他已经看清了我的模样。 

　　 

　　真是冤家路窄，何亭的这个“朋友”居然是易承锋！ 





“呵呵，难道对上次的服务不满意么，你好象很讨厌我啊？”易承锋调侃着，轻而易举地把步伐踉跄的我揽进怀里，再转过脸，问他身后的何亭，“他就是你常说的仲林？” 

　　我已经没有勇气去看何亭的表情了。 

　　“对啊，他犯病了……还好离你儿近，要不我都慌死了！易哥，你看我们是送他回家还是去医院？”何亭果然回答。 

　　“犯病了？上次你说的哮喘？”易承锋端详着我，“你那硌人的小药瓶呢？” 

　　“没带……咳……让，让我回家吧……”我喘着气，咳嗽停不下来，胸口越来越闷。 

　　“不行，脸都白了……走，上医院！”易承锋不由分说，把我重新往出租车里一丢，“小亭你是要跟着我们？还是先回家？” 

　　“我跟着！” 

　　何亭应声也钻进了车里。 

　　 

　　在医院里吸了氧，服过处方药，我渐渐平静下来。 

　　看着易承锋何亭为我跑来跑去，辛苦了一夜，我有些过意不去。 

　　“太麻烦你们了，刚才的钱……谁付的？” 

　　“我啊。”易承锋拿着杯水，一屁股坐在我床边。 

　　“多少钱？明天还你。” 

　　“不用，上次那两千我还没还你呢！”他微笑地看着我。 

　　“上次的钱，是那个……那个……服务费啊……”因为何亭在旁，我尴尬无比。 

　　“哈，他真当我是卖的呢，”易承锋大笑起来，“亭亭，我演技不错吧？” 

　　我满脸发烫，还是忍不住看了眼何亭，她正抿着嘴笑： 

　　“易哥是酒吧老板啊，仲林，你怎么会弄错的？” 



第二十一章(上) 



“慢着——不对啊，你们怎么认识的？”何亭歪着脑袋打量我俩，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而且仲林还弄出这么大的误会来，易哥……哪点像是那种人啊？” 

哪点像？ 

我看他从头到脚，TMD哪点都像——哼，除了笑起来的样子！ 

狠狠盯着易承锋得意洋洋的笑脸，我在心里暗骂。 

“呵呵呵，这小家伙是误入我们酒吧的，发现是G吧吓得要死，我觉得有趣就跟他聊了几句，就这么认识了，”最后还是易承锋回答了何亭，“同志吧里那种人是不少，误会也不奇怪——大概我太帅了，没办法。” 

靠，我都快气疯过去了。 



趁着何亭上洗手间的功夫，我咬着牙根对仍然笑容可掬的易承锋说： 

“为什么骗我！耍着我玩儿很开心是吧？” 

“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想歪了吧？”易承锋好象很无奈地摇头，“自己思想不纯洁，还赖我呢。” 

“你——”我气极，又是一阵暴咳，脸憋得通红。 

这下总算把易承锋的嬉皮笑脸吓掉了，忙跳起来给我拍背顺气，情急之下，还把手里的水递了过来： 

“喝点水。” 

我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 

“你喝过……” 

水泼了他一身。 

他却毫不在意，一边脱了外衣，随便抖了抖裤腿上的水，一边还反过来跟我道歉： 

“没事没事，你快躺好……是我错了，我不逗你了，别生气了啊。” 

这样一来我倒不好意思再怪他了，沉默了一阵，我低声问： 

“何亭……跟你说过我？” 

“哦，她确实跟我提过你的事，”他的手仍然轻拍着我的背，“她也是关心你们，所以，想请我这个过来人给点建议。” 

我犹豫良久，还是问了： 

“你……有什么建议？” 

他轻笑起来。 



“其实，我的建议你已经听过了。”抬起头，我看到他温和的微笑，“爱男人还是女人，不过是一个选择的问题，但究竟怎么选，还是要你和你所爱的那个人自己去确定的。” 

看着我的表情，他唇边笑意加深了： 

“是的，我知道这很难。尤其是你家那口子，要从兄弟变爱人，怎么也是一坎儿，嘿嘿，听说他还是个挺招女人喜欢的花丛老手？别急，该你的就是你的，没准哪天他会突然醒悟，谁才是能陪他一辈子的人——唔，如果他不能自己醒悟，我们可以想法子给他点提示。” 

“提示啊……”我的心砰砰乱跳起来，“万一搞砸了呢？万一，老大他根本不能接受……” 

“靠，那你也算得个明白啊，”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天底下就他一个老大？我还是老大呢，嘿，他要死不开窍趁早甩了他，到易老大这儿来……我保证，不收你服务费。” 

最后一句，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居然猖狂地偷偷在我耳廓上轻舔。 

这，这可是多人病房！ 

“你……”我惊慌失措，差点滚下床去。 



还是何亭及时回来，救我出“虎口”。 

现再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她准备先回家换身衣服就去公司，而且替我请假。 

我忍不住叮嘱她，千万别说我犯病吐血进了医院，看得易承锋在边上苦笑摇头。 



但何亭刚走，丁晓的短消息就来了： 

“速回公司，收拾你捅的漏子。” 

我一言不发，披上外套就下床穿鞋。 

正在边上看报纸的易承锋莫名其妙： 

“怎么了你？要去厕所？” 

“公司出事了。” 

“喂，你是病人……” 

“我没事了！” 

我猛地站起来，身体仍不禁微晃。 

“他发的消息？”易承锋伸手扶住我，“你真要为他卖命啊？” 

“他本来就救过我的命，”我条件反射地说，甩开他的手，“而且是我的工作出了漏子，我就该负责……这跟私人感情无关。” 

“你这人，一个字，拗！”易承锋叹了口气，跟上来，“NND，我还真有点羡慕那家伙了！” 



硬把我送到公司楼下，易承锋才肯离开。 

我快步上了电梯进公司，在总经理办公室见到丁晓时，已经微微有点气喘。 

“谁送你回来的，很眼生……”丁晓站在窗边，劈头就问。 

我一下子愣住： 

“他，他是……” 

“算了！”丁晓突然像是醒悟过来，一挥手打断我，转身到办公桌上拿了份东西，摔到我怀里，“你自己看看！报关的HS编码也能填错，你是第一天做事的？！” 



看清手里的材料，我感到血从脸上唰地退下去。 

　　低级错误，却是致命的错误。 

　　手续已经办完，但我们却不能凭此提货，白白浪费时间和金钱。如今想再去海关要求更改，绝对只有招骂而且还会被丢回来，而要让客户重新申请，更是极其麻烦的一件事。 

　　这单生意乃至一个重要客户，可能就砸在我这个低级错误上了。 

　　我自己都想扇自己一耳光！ 

　　刚抬起头来，丁晓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MD你一早上到哪去了？刚才客户在公司简直要翻天，还得我亲自赔礼道歉打发，经手这事儿的你就连影子都不见！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儿了？三天两头迟到早退心不在焉，你是我兄弟，又是公司老员工，给底下的人看着像什么话？！” 

　　这种咆哮在他是家常便饭，但不知怎的，今天听来格外咬牙切齿： 

　　“我TMD就想不通，你现在心里头到底装着什么？靠，不想干给我早点说！” 

　　 

　　手里捏着的纸已经微微颤抖，但我仍像往常一样，静默地等他发泄完毕，才开口说话： 

　　“老大，我这就去想办法补救……我很，很抱歉，又给你捅了这么大的漏子。” 

　　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既哑又涩，调都变了。 

　　“补救？你想怎么补救？” 

　　丁晓瞪着眼睛，目光仿佛钉在我脸上。 

　　“我马上就跟报关行的人一起去海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维持语调的平稳，“这次过失带来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公司损失多少钱，也全部由我负责。事后，我会在全公司大会上做检讨，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 

　　“够了！” 

　　丁晓喝止我几乎是自虐般的陈述，一把扯开自己脖子上的领带，烦躁地坐到椅子上——宿醉之后又一大早就赶来公司处理问题，他眼睛里泛着明显的红丝，整洁的衣着和仪表盖不住几分憔悴。 

　　他毕竟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 

　　 

　　“你先出去，我再想想……” 

　　半晌，丁晓终于疲惫地说。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轻轻掩上了门。 

　　沾满冷汗的衬衣贴在背上，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似的垮下来，我拖着步子，慢慢挨到自己座位上。 

　　不一会儿，何亭急急忙忙冲进来： 

　　“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比我还早到？！我刚想去告诉老大你请假……” 

　　张伟跟在她身后： 

　　“我说仲林上班了没错吧？嘿，今天老大肝火旺，要不是我先看到你，你就进去当第二炮灰了。” 

　　“就为一个编码？老大至于吗？”何亭愤愤不平，“仲林昨晚还在医……” 

　　“何亭，”我哑声打断她，“别说了。” 

　　这时，张伟也发觉我脸色不对。 

　　“咋了仲林？刚刚老大往死里K你？别往心里去，老大今天真的是要抓狂了……”他靠近我们，低声说，“其实编码就是个导火索，我们进口的这批二甲苯还有更大的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 

　　我一怔，当下强打精神凑过去听。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何亭跟我同样着急。 

　　“现在油价疯涨知道吧，二甲苯的价码，每吨从7300涨到差不多9300……” 

　　张伟叹口气，提了个头，我俩立刻都已明白——做外贸买进卖出，有时侯也跟股票差不多，商品的价格忽涨忽落，但我们跟客户谈好的价格不能变。所以，基本上跟客户议价时候都要稍微考虑未来一段时间内货物的价格趋势，还要看准时机订货，否则等价格上去了再买，卖给客户还是原价格，就得亏死。 

　　异构体二甲苯属于石油衍生物类产品，当初我们跟客户议价时，经过多次协商达成的定价，是7900/吨。 

　　 

　　我跌坐在椅子上，再说不出话来。 



“TMD你们都在这儿扯什么蛋？”丁晓突然出现在门口，横眉竖目，“该干嘛干嘛去！” 

张伟干笑两声，立刻飘走。 

何亭却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勉强给了她个微笑，示意她先出去。 



砰的甩上门，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丁晓。 

我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却有意无意地别开了视线，将我面前的报关材料一把拿走： 

“海关那儿你今天先别去了，我来想办法。” 

“哦……” 

“哦什么，下次长点记性。”他突然狠狠瞪了我一眼，“你脸色这么差，犯病了？” 

“没，没有！”我赶紧说，“可是这批货现在……” 

“你甭紧张，我有数。”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真的没事？抽屉里的药还有吧？” 

我犹豫一下，点点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过了没多久，他用内线给我打了个电话： 

“仲林，你给我找个好点儿的饭店，带桑拿按摩什么的最好，订个包房，今晚用。” 

这就是我唯一接到的指令。 

接下来，全公司忙得翻了天，丁晓先跟张伟在总经理办开小会，接着召所有销售开紧急会议，一天里银行、供货商、工厂，来往电话不停，连新来的前台都一会儿影印材料，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又被指派到我这儿来查合同档案。 



我终于干了件蠢事——问清前台丁晓要的资料后，迅速整理出来，自己送了进去。 

会议室里面称得上乌烟瘴气，丁晓正在听一个销售慷慨激昂的发言，指间的烟都快燃到了尽头。 

瞅了个空档，我把材料放到他面前： 

“你要的合同……包房OK了。” 

他微微点头，仍在沉思。 

我踌躇了一下，又说：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么？” 

“唔，对了，你给我买两包烟来。”丁晓把手里的烟蒂按在烟灰缸里，随口说。 

好的，老大。我默默退了出去。 



嘿，他带着他的团队准备去冲锋陷阵，而我的任务，还是买烟。 

走出公司门口，胸闷的感觉再次袭来，我努力深呼吸，但一呼一吸都那么吃力。便利店就在边上，不远的几步路，我却走出了一身冷汗。 



我回到公司，会已经散了，人人忙得小跑着走路。 

张伟穿了外套，正要出门，见了我，苦笑一声： 

“这下我可以减肥了。资金周转，老大给下了死任务，晚上还得赶回来跟他去饭局，非跑死我不可。” 

“需要我帮忙尽管说。”我拍拍他肩膀，想问问丁晓的具体计划，“晚上什么饭局？” 

“请海关的……你快把烟给老大拿去吧，没烟他更得抓狂。”他摆摆手，火烧火燎地走了。 

海关？ 

我推开丁晓办公室的门，何亭也在里面，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仲林，我们出去办事，公司你看着，没别的事就按时下班。”丁晓熟练地自己打好领带，略为整理一下仪表，“看得过去吧？” 

我一怔，突然醒悟过来他是在问我，脱口而出： 

“很好。” 

他满意地从我手里把烟拿走，便领着何亭出门了。 

小姑娘跟在丁晓高大的背影后面，递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不知她什么用意——我头脑里乱糟糟的，实在没精力琢磨。 



一步步没精打采地走回自己座位，我正要拿出糖梨膏——丁晓竟又匆匆折回，手里还拿着支气雾剂。 

“拿着，以防万一，”他终于对上我的目光，似乎有点不自在，又嘟囔一句，“不知哪趟落在我车里的……” 

没多久，销售们也都往外跑，公司竟然一下子空了。 

前台开始打电话，低声地谈笑——大概是打给男朋友。 

年轻女孩低低的笑声，甜蜜、轻松、毫无顾忌，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捏着那支小小的治哮喘的气雾剂，渐渐越捏越紧。 



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回家吃药、洗澡、换衣、自己做了一点儿泡饭吃下肚子打底。 

不到七点我已经坐在订好的饭店包房里，眼看着丁晓跟张伟走进门来。 

“来了？”我站起身来，面带微笑。 

两人齐齐一愣。 

“菜我已经点好，客人到了之后立刻可以上。酒要的是五粮液，老大你觉得档次够么？不够我马上换茅台……” 

“混蛋！你不在家休息，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丁晓打断我的话，咬牙低声咆哮。 

“你今晚请的是海关的人，对吧？”我反问道。 

丁晓立刻看了张伟一眼，老张无奈地耸耸肩。 

“回去！我说过，这事你甭管了。” 

“我犯的错，我就得负责到底。” 

“可你身体……何亭下午说……”他有点气急，似乎想解释又拉不下面子。 

“丁晓，”我直呼他的名字，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没用，可以辞掉我，但不要把我当女人来照顾，我也不是花瓶。” 

丁晓瞪着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挺直身体，坚定地、毫不避让地和他对视。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把我排除在战役之外，哪怕，仅有这一次。 



正僵持间，包房门被打开，报关公司的熟人领着海关客人来了，丁晓也只能转而迎向他们，默许我的留下。 

入席时，张伟小声跟我说明丁晓今晚请客的目的： 

托报关公司在相熟的海关那里给点好处，再请吃吃喝喝一顿，让他们帮忙改了保税货物提货单上的编码，以“暗箱操作”骗过客户开单提货——算得上兵行险招，基本上没人查就没事，有人查就死定。 

但时间紧急，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好，没问题。我点点头。 

于是我们就一起齐心协力招呼客人，你来我往，酒到杯干，务必把他们哄得舒舒服服为止。 

但这一晚丁晓反而笑得有点勉强。连张伟在酒桌上拿出压箱底的荤段子，讲得眉飞色舞，大家哄堂大笑的情况下，他也不过嘴角一翘便算。 

但酒我们仨都没少喝，海关那些人，还真是海量。 

我连干几杯之后已经感觉不太好，但仍面不改色撑住了，微笑着继续。 

吃饱喝足，还得到饭店附设的娱乐场所消遣。 

看着客人们一个个呵呵笑着钻进按摩房，我感到刚才那一杯杯火辣辣的白酒仿佛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越发头晕胸闷，连步子都有点飘，就故意落后几步，拉着张伟低声说： 

“我不进去了，在外面坐一下，等你们。” 

张伟还没回答，丁晓已经停下脚步，目光像刀子似的刮我一眼，便对张伟说： 

“老张，今晚就辛苦辛苦你，我先送仲林回去。” 

不由分说，拽了我就走。 



在他把我丢进车里的同时，我胃里一阵翻腾，扑到车门边就呕吐起来。 

“知道自己不能喝，还跑到酒桌上逞英雄，嘿，”丁晓站在车旁，冷冷地说，“你说，今晚你硬要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无论你来不来我都能搞定，这明明就不是你擅长的事！” 

“呜……呃……” 

我听到自己微小的哽咽声，随即淹没在丁晓的斥责里，五脏六腑都像被无情地揉捏拉扯，MD，大概连胆汁都吐了出来，那么苦涩的味道。 

没错，我做的很多事情都毫无意义——多年追随你的脚步毫无意义，一次又一次陪你醉话连篇毫无意义，被你当成女人的代用品压在身下也毫无意义，就连拼了命想站在你身边的种种努力也毫无意义！ 

而我最没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你！ 



狠狠地拿手一擦嘴巴，我哑声道： 

“那么我擅长什么？买烟吗？” 

“TMD你又来了是不是？我现在连叫你买包烟都不行了吗？”丁晓一拳砸在车前盖上，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你想叫我怎么样，把你供起来？就怕你犯病，怕你紧张、怕你被我……我已经不再过问你的私人生活，你换了什么女朋友、要结婚还是去泡夜店，我都无所谓！我这老大做得连自己都嫌窝囊，你，你居然还敢给我使性子！你——你还说你不要被当女人那样照顾，靠，你现在比女人还难伺候！” 

“我TMD什么时候要你伺候！”我终于也无法忍受地嘶声吼了回去，“嫌窝囊就不要做我老大了，我明天就辞职！”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仿佛打牙缝里挤出来，干涩至几乎变调。 

我艰难地喘了好几口大气，才能继续说话： 

“我说，我要辞职。” 

“你想清楚了？”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是。我今天已经想得很清楚，由于我的过失，使公司蒙受重大损失，我……应当引咎辞职。” 

我轻轻说出这句话，心里却一下子空了。 

引咎辞职，这个理由其实牵强，但我实在累得已经无法坚持下去。 

心脏如同被细而坚韧的丝绳勒了一圈又一圈，随着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收紧再收紧，完全没有松绑的可能，直至零碎割裂……继续留在你身边，我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崩溃。 

反正你什么都能搞定，我倒也不需再要为你担心——嘿，本来就是我庸人自扰。你的生活里即使没有我，也丝毫不受影响，是吧？ 

第二十三章(上) 



“好，不用等到明天。”丁晓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我现在就……批准你辞职。” 

我怔怔地等了很久，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 

很好，并没有传说中的心一下子掉到地上、摔成碎片之类的感觉。 

大概我也可以挺过这一关了。 



“你吐完了没有？” 

他转身钻进车里，插入钥匙，发动。 

我咬咬牙，把酸水都咽回肚里，拉上车门，坐好。 

车子如箭般怒射出去。 



到我家楼下仿佛是眨眼间的事。 

丁晓把车停下，一声不吭。 

我默默地下了车。 

“我曾经希望你能永远是我的好兄弟，永远……留在我身边……”身后似乎传来他的声音，但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那种语气，近乎哀求，却在我想转过身去的刹那，突然变了调，“但我不会再挽留你了。还记得我说过吗，没有人能控制我的生活——” 

最后那一句，已离我十分遥远，连同他的车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可是丁晓，我已经不希望，仅仅是你的好兄弟了——如果你知道我是这样的人，怀着这样不堪的念头，你还会愿意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么？ 

我闭上眼睛，也像丁晓刚才那样一拳砸在墙上。 

指骨如同断裂一般，直直疼到心里。 



关掉手机扯掉电话线，昏睡了差不多整整一天。 

估摸着关心我的人们快要下班了，挣扎着起床，随便披了外衣便出门去。 

一踏进酒吧就看到易承锋灿烂的笑脸，我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暗骂了自己一句： 

TMD贱啊，跑来对着这家伙，分明是自虐！ 



“嗨，你来得还真早！”他正悠闲地窝在靠墙小沙发里，长腿大大咧咧地架在茶几上，手里拿了杯不知什么东西晃悠。 

“你知道我要来啊？”我有气无力地反问。 

“何亭今早就跟我打过招呼了，估计你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眯着眼睛，露出整齐的白牙，笑得贼贼的，“我这儿有吃有喝的，而且，找我么，好歹还能聊聊心事。” 

“是是，那你还不快把好酒好菜拿上来？”我不敢多看他，一屁股坐到沙发里。 

他又是一笑，招手示意服务生。 

“对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找新工作呗。” 

“你跟那个丁老大，就算完了？”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随即把头埋进食物中。 



我闷头吃喝，这家伙却在边上东张西望，活像身上有虱子。 

突然，他凑近我耳边，暧昧地吐气： 

“那就跟了我吧，我不会亏待你。” 

猛地扭头看到他放大的笑容，我禁不住涨红了脸： 

“靠！我拿你当朋友，你，你……少占我便宜！” 

易承锋微微顿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身体却真的挪开一点距离： 

“说了你思想不纯洁吧？又想歪了……我让你跟我干啊，帮我管管这店总行吧？你商科毕业的吧，懂财务又会经营管理，大家是朋友，我不会压你薪水的！” 

这邀请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想了想，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是家G吧，不过我自己也——我自嘲地笑笑，自己反正也是这种人，最合适不过了。 

“好。”我抬起头。 

“真的？”惊喜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仍然吊儿郎当地笑，“那就这么定了，随时等你来上班。” 

“谢谢你，易承锋。”我认真地说。 

“叫我易哥吧，既然说了是朋友，以后我还是你老板，再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听着都别扭。”他突然也认真起来，收敛了笑容。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易哥。” 

易承锋爽快地应了一声，然后极其自然地自桌上扯了张纸巾来擦我的嘴： 

“这里……” 

痒痒的触感，某个刻骨铭心的片段借尸还魂。 

我一瞬间竟然完全呆在那里，任他的手伸到脸侧，轻轻擦拭。 



“你TMD在这里干什么！” 

迷糊中仿佛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我努力转动脖子看去，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天，他站在那里不知有多久了。 

易承锋轻笑，居然亲昵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干什么？很明显啊，呵呵。” 

“仲林，你……你竟然……” 

丁晓大概过于震惊，俊朗的脸几乎是扭曲的，似乎又惊又怒，还有更多我无法解读的复杂表情。 

丁晓大概过于震惊，俊朗的脸几乎是扭曲的，似乎又惊又怒，还有更多我无法解读的复杂表情。 

　　我心惊胆战地等着他说下去，如同刑场上引颈待刀的重犯。 　　而他偏偏没有说下去。 

　　场面突然就安静下来。 　　“我来帮你……”易承锋低下头，在我耳边悄声说，我清楚地看到，丁晓立刻露出一丝厌恶。 

　　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我对易承锋摇了摇头。 

　　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我以坚决的眼神拒绝。 

　　长痛不如短痛。 　　“丁晓，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嘿，爱情这东西，并不是靠执著和努力就可以得到的。我必须承认，我抓不牢它，握不住它，我却费了太多力气，我累了，“这几年我根本没有女朋友，我……喜欢男人。”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梦吧，我居然还记得，没错，在梦里，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希望现在也只是个恶梦。 　　梦醒的时候，能看到老大拿着早餐，在清晨的阳光里微笑。 可惜，眼前的丁晓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神情称得上可怕。 　　我不敢再停顿，只怕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会随时消失。 　　“我跟娟子早就分手了，骗了你这么久，是我混帐，我……也没脸再当你兄弟……这是伯母送我的戒指，抱歉，我恐怕这辈子也用不上了，”我索性把心一横，硬生生将手上的戒指撸下来，“还有一只在我家里，明天到公司交接，再拿给你。” 

　　把戒指递过去，我看着自己伸直的手，有点颤抖。 

　　好象过了很久，丁晓才说： 

　　“上次……你脖子上……是不是他？” 　　仿佛是咬着牙根发出的声音。 　 

　这话七零八落，但我却听明白了，抬起头来： 　　“是。” 　　“我真瞎了眼……” 　　丁晓突然牵扯了一下嘴角，挤出半个诡异的笑。 　　 

我被他看得浑身冰凉，情不自禁退了半步，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今天的丁晓，情绪和反应都十分反常。 

　　如果他爆怒，他唾骂，他鄙视，我都觉得顺理成章。 　　 

可现在他脸色简直比我还白，活像所有的血都被咽到了肚子里。 　　“拿去吧，”易承锋突然叹了口气，从我手上把戒指拿走，塞给丁晓，“你们还是别说了，越说越糊涂，都先回家睡一觉，想好了再开口。” 　　“靠！你算什么东西？少给我在这儿碍眼！”丁晓忽然劈手把戒指扔了出去！ 

　　“嘿，我碍眼？”易承锋冷笑，踏前一步，“你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是我的，仲林现在也是我罩的。奉劝你一句，说话最好小心点，省得后悔。” 　　两个高大的男人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空气中的火药味突然空前浓重起来！ 　　我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弄得哭笑不得，靠，搞得跟争风吃醋一样——虽然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更不妙的是，我眼角扫到酒吧的男服务生们都已摩拳擦掌，形势显然一边倒。 

　　“易哥，”顾不得多想，拉了易承锋一把，“你们别闹事！这是公众地方！” 

　　看着我们两个，丁晓脸上古怪的“笑意”越来越扩大： 　　“闹事？在这种下三滥的地方？你当我是SB啊？为个男人争风吃醋，哈哈哈，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TMD你说什么屁话！”易承锋终于被激怒，一拳挥了过去！ 　　丁晓不躲不闪，居然用同样的一记重拳打了过来。 　　砰砰，拳头打在身体上的闷响。 

　　彼此都被打得后退几步，丁晓先站住了，脸色阴沉，易承锋则揉了揉自己的痛处，嘿的笑出来： 

　　“人混，力气倒不小，有种再来！” 　　丁晓果然咆哮起来，冲过来又一拳重击，而易承锋也同样忍着还了他一记，两人再次退了几米，周围桌椅被撞得东歪西倒，一片狼籍。 　　客人和服务生都围在边上看热闹。 　　“都给我住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脑子一片混乱，太阳穴上的血管都腾腾直跳。 



　　那两个暴力动物果真被吓住，愣愣地看着我　　 

我径直走向丁晓，一拳，结结实实揍在丁晓肚子上！ 　　 

他踉跄一步，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我捏着拳，一字字地说：“我是SB，你满意了？走吧！” 

“……果然是找到了新老大，腰杆也硬了，”丁晓慢慢挺直身体，笑了，“我说你怎么昨天就敢跟我撂狠话，敢说不要……嘿……我今天来这儿真TM自取其辱！” 

　　说话时，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我咬紧牙关，直到他走出酒吧大门，才颓然跌坐在地。 　　 　　 

有人陪我坐下来，低声道：“……对不起。” 　　 

服务生在我们身边忙碌着，努力把酒吧恢复原样。 　　 

我苦笑：　“别说这话，你没有做错什么。” 　　 

易承锋不出声了。 又坐了一会儿，我自己站起来，说声“走了”，便摇摇晃晃出了大门。 　　 

头晕胸闷的感觉再次袭来，我默默掏出气雾剂。这还是丁晓昨天给的。站在路边，什么东西在我视野里闪了一下——哦，那个戒指，不知怎的滚到了路对面，在下水道口，远看倒有点像个小拉环。 

　　但我认得它，戴在手上毕竟有段时间了……我不知不觉向它走过去。 　　尖锐的刹车声，路人的惊呼声——我来不及转头，只觉得有股极大的力量把身体带了一下。 

　　戒指在眼前骤然放大。 短暂的疼痛之后，我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四章 



恶心……厌恶的眼神…… 

给我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唔……这是梦，是梦…… 

我不会再挽留你！ 

我真瞎了眼！ 

当我是傻B啊？为个男人争风吃醋，哈哈哈，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这是……真的……真的啊…… 



杂乱无章的图象和声音，刀尖般重重刮锉着我的大脑、我的耳朵。 

我重重地喘息着，觉得快要窒息了。 

好象是在很黑的深海里，我拼尽全力划动手脚，但没有丝毫用处。 

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 

老大，呜，丁晓……你在哪里？ 

我，我还是这么没用啊……我也想永远当兄弟就算了，永远留在你身边就算了，我小心翼翼守口如瓶，可事情怎么还会变成这样？怎么会？ 

用尽力气，也只发出呜咽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朦胧地感觉到有只手在轻轻揉着我濡湿的前发。 

“易……哥？” 

手抖了一下。 

我睁开眼睛，只觉头疼欲裂，一摸，脑袋被包得跟粽子一样，鼻子里塞着棉纱，血还在微微渗出，狼狈万分。 

“别乱动！”很熟悉的命令语气。 

“……你，你是谁？易哥呢？”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东西像隔了层旧玻璃。 

坐在床前的人脸色顿时大变： 

“你胡说什么？脑子摔坏了么！” 

“我不认识你，医生呢？我想联系我的朋友……”我带着一点点惊慌说。 

“混蛋！医生，医生！”那个人咆哮起来，“快来看看，该死的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医生检查过后说，病人可能是头部受到撞击，有些记忆暂时没法恢复。 

“永久性的吗？！可为什么他还记得，记得别的人？” 

“不一定，也许随着他身体渐渐复元就会恢复，但也可能永远不会恢复。像他这种情况，应该是有部分记忆失去，是选择性失忆。” 



医生护士离开后，他慢慢走向我。 

我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是丁晓！你的老大！”他扑过来，握住我的双肩把我摁在床上，简直像要把我捏碎，“我们认识了七八年，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你总在我身边，你怎么会不记得？你给我好好想想！” 

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惊惶。 

迎着他的目光，我竭力保持声音平静： 

“不对，我的老大是易哥……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今天才知道你出了事，避开他们来看你……可没想到……没想到，你狠……居然选择忘记我！”努力了许久毫无效果，他跌坐在椅子上，喃喃着。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累了，头很疼，请你帮我联系易承锋，”我微笑着说，“我记得他的手机号码……” 

他摇摇头，负气似地说： 

“不，除非你想起我来！” 

我不再说话，过了一会，索性闭上眼睛。 



半晌，有什么东西掉在我手上，热的，液体。 

随即被人手忙脚乱擦去。 

我的头越来越疼，渐渐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醒了？感觉怎样？看得见我们吗？”易承锋焦急的声音。 

几个人的脸在面前晃，仍有点模糊，我努力聚焦了半天，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易承锋、何亭，居然还有张伟和贾楠。 

“看得见……唔，我是怎么……”我努力回忆受伤的情形。 

“你被出租车擦了一下，摔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还好没伤筋断骨，就头上缝了几针，轻微脑震荡，昏迷了两天。”易承锋怀疑地看着我，“你失忆了？医生说你记不起来一些事。” 

面对老张老贾同样疑惑的眼神，我只好对着大家苦笑： 

“我……骗他的。” 

“为什么啊？”张伟挠头，“先是老大突然说你辞职，接着你就出事，现在还闹到要断交，难道那晚他做了什么……” 

“老张老贾，是兄弟就别问了……算我求你们件事……”我虚弱地说。 

“知道知道，我不告诉老大你骗他就是。”张伟向来是人精，立刻表态。 

“虽然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你跟老大这次，怎么闹得这么僵？”老贾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句，“仲林，好自为之。” 

“我知道该怎么做。都回去上班吧，”我心头一暖，笑着拍拍他们两个，“别把旷工扣的钱算在我头上。” 



这两人刚走，一直红着眼睛的何亭在我身边便哭得稀里哗啦： 

“对……对不起，仲林，都是我自作主张，是我拜托易哥……我以为……以为……让老大受点刺激，他就会……呜……结果害得你们……” 

这个爽朗的小姑娘，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哭呢。 

“何亭，我没事，真的没事……不要哭了。现在这样很好，都说白了，也都过去了，我再不用翻来覆去地折腾了。”我温和地说，同时看向易承锋。 

他叹了口气，把何亭拉到旁边安慰，依稀听到“现实不是小说”、“他们自己的选择”之类的话，呵呵，这似乎是易承锋的习惯用语。 



似乎过了很久，周围终于一片安静。 

不对，又有个脚步声过来了。 

“你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憋多久？” 

“少管。” 

“嘿，你这臭脾气……怎么总拧得不是地方？” 

“闭嘴！” 

“**，我现在是你新老板！你以前敢跟那姓丁的这么说话？” 

“再提他我揍你！” 

“行，反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易承锋懒洋洋的声调，椅子声响，他居然也坐在了我床边，“你就慢慢矫情吧，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白天没事可干啊？” 

“说对了！我晚上才去酒吧。” 



选择，嘿，我选择逃避现实——就当我矫情吧，就当我不是男人吧，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我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伤好出院后，我在何亭那儿打听到丁晓出差的时间，趁他不在去了趟公司办妥交接工作，然后正式到酒吧去上班。 

酒吧工作时间与我以往习惯的朝九晚五不同，下班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 

洗漱完毕，我悄悄到窗边一张，果然，楼下是他的车。 

车旁有个叼着烟的人影，红红的烟头火星隐隐约约，忽明忽暗。 



我记得今天何亭在MSN上还说过，二甲苯买卖差价产生的损失目前只能由日尧公司先承担，所以一定要在接下来的业务中找补回来，每个订单议价的时候都要考虑到即便价格有回落还是要议高点，以便补回之前的损失，所以做业务的难度大大增加，全公司现在都忙得要死。丁晓更是天天身先士卒，疯狂工作。 

白天超负荷工作，晚上还……这混蛋究竟想干什么！ 

我暗骂一声，离开了窗边。 



第二天，我被敲门声吵醒。 

谁啊，今天好象不是交房租的日子啊——皱着眉头去开门，门一开，我便呆住了。 

“吃早餐，”他站在清晨的阳光中，微微地一笑，“我买了你爱吃的包子和豆浆。” 

我定定地看着他： 

“先生，你敲错门了吧？” 

“仲林，别闹了，我是丁晓。”他咬了咬牙，“你记得所有人，怎么会忘记我？” 

“对不起，我确实不认识你。你说你叫什么？丁晓？丁先生，你知不知道，一大早扰人清梦很讨厌？”我打了个大呵欠，想把门关上。 

“你——你小子莫名其妙是不是欠揍！”他终于暴跳，一脚把门踹开，轻车熟驾地把我胳膊一扭，反压在门上！ 

“我没耐心再跟你打哑谜！算我上次说错了话行不行！我TM向你道歉！行不行！你是不是就要这个？！”怒吼声几乎震破我的耳膜！ 

嘿，天底下有这样道歉的人么？ 

何况，我要的是什么，你永远不会明白。 

我冷笑着扭过头去，果然看到他捏紧的拳头，脱口而出： 

“打啊？有种就打下来！” 

他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气势突然弱了。 



“喂你是什么人！快放开他，要不我报警了！” 

就在这时，我的邻居突然打开门，举着一根伸缩型晾衣杆站在他家铁门后面，摆出全面戒备的架势。 

他老婆则躲在他身后，还拿着个手机作欲打状。 



丁晓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趁机一挣，居然脱了身。 

“再这样莫名其妙缠着我，当心我找人教训你！”我狠狠甩手关门。 

他却一把撑住，脸上肌肉微颤，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 

“……至少你把早餐拿进去，我要上班了，放在门口又怕弄脏了，你最讨厌东西不干净的没错吧？” 

“好。”我突然伸出一只手，接过食物。 

他大喜，脸上刚露出笑容——我已随手把东西丢进门边的垃圾桶。 

“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那一点点开心凝结在脸上，渐渐地转为苦笑。 

居然没有再发怒，也不咆哮，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近距离看他，眼里的红丝和下巴上暗青的胡渣都非常明显，配上那种无奈的笑，我简直怀疑，这真的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丁老大么？ 

看着他慢慢走下楼梯，阳光中的背影仍然挺得笔直，却步伐僵硬，我勉强向邻居道了声谢，猛地关上门，闭着眼睛，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目光转向垃圾桶里的早点，塑料袋上已蒙上污垢，我颤抖着把它抓在手里，打开，拿起还热腾腾的包子，用力塞进嘴巴，大口大口地、咬牙切齿地咀嚼。 

混蛋！混蛋！混蛋！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仲林，那家伙又来了，还那样盯着你看。”易承锋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口中的“家伙”是丁晓。 

“打开门做生意，只要付钱，随他来。”我没什么表情地在柜台里敲着电脑。 

“要是再捧一束花就更像了……” 

“你说什么？” 

“呵呵，你不觉得这家伙像是想追你？还是那种学校里小男生等女孩下课的死缠追法，所以我说，再抱束花效果更佳。”易承锋在柜台上给自己调起酒来，赤橙黄绿，五彩缤纷，“啧啧，按何亭以前的说法，姓丁的应该是花丛老手才对，怎么就这种水平？” 

“我不是女人，那一套对我没用……” 

“那什么对你有用？”易承锋突然弯下身来，一杯殷红的调酒送到我嘴边，“告诉我，嗯？” 

看着他发亮的眼睛，我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涨红了脸，硬转开话题： 

“你店里的帐一塌糊涂，难道你从来不记帐吗？” 

“嫌烦，我对数字没什么概念，”易承锋笑眯眯地，居然抛了个“媚眼”过来，“以后全靠你了啊。” 

我刚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听到服务生过来报告： 

“九号桌的客人摔了个杯子。” 

易承锋看我一眼。 

“二十块钱，加在他帐单上。”我淡淡地说。 



　　继续和易承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不觉，我已经一口口地把手里的酒喝光了。 

　　这酒入口非常温和，液体轻拂舌头，有种用手抚摩在天鹅绒上的感觉，甜甜酸酸，还混着不知名果汁的鲜美，把酒味冲得极淡，小小的苦涩只是一闪而过。 

　　“易哥，酒不错。”我向他晃了晃空杯。 

　　“喜欢？那就再来一杯。”易承锋微笑，带着点宠溺的语气，又推过来同样的一杯。 

　　“你经常在这儿调酒？这样一杯卖多少钱？”我把酒杯拿起来，努力不去注意九号桌那边的情况。 

　　“怎么可能，”易承锋怔了怔，笑出声来，“我又不是酒保！” 

　　“可惜，你要不是这么懒……” 

　　“人生一世，开心就好，没必要那么执着的。”他懒懒地把调酒时摆弄的一堆东西丢给服务生收拾，坐到我身边，一伸手又搂住我肩膀，以眼神示意我快喝。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亲密无间”，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眼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摇摇头，我举起杯，喝了一大口。 

　　 

　　“哇——” 

　　酒一入口，从喉咙到整个肠胃瞬间就被点着了，口腔里原来残留的旖旎体验一卷而空，酸、苦、辣、涩、极度刺激，由于毫无思想准备，我连眼泪都快呛了出来！ 

　　靠……靠……易承锋你这混蛋害我！ 

　　我握住喉咙直喘气，狠狠瞪着身边那个快笑疯过去的变态，当下就一拳捣了过去。 

　　“哈哈哈……不好意思，两杯酒连着喝，必须得有这效果，”易承锋轻松闪开我的攻击，再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谁叫你贪心，喝这么一大口……哈，其实你挺一挺，后面的滋味还是不错的。” 

　　“挺，挺你……个头！” 

　　就这一会儿，我已浑身发烫，整个酒吧的声光都有点朦胧起来。 

　　“你酒量不是这么差吧？脸红成这样？”易承锋有点惊讶，顺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 

　　我抬起头，正要回答，突然咣的一声巨响传来，酒吧里顿时哗然！ 

　　 

　　“九号桌……” 

　　报告的服务生被人一把推开，有个高大的影子砰地扑到柜台前来，居高临下，遮住了我眼前的灯光。 

　　“仲林你TM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人，表情凶神恶煞，嘴里酒气浓郁，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却有种很像是惶惑的神色，“你……看看你自己，跟这个男人在大庭广众搂搂抱抱……简直跟那些GAY一个德性！” 

　　他指向酒吧中央的舞池——这时候已近午夜，舞池里气氛很H，确实有几个搔首弄姿的年轻男人正在卖弄舞技，边上肆无忌惮拥抱的，或做出其他暧昧动作的，一对对，不胜枚举。 

　　本来好整以暇坐在边上的易承锋冷哼一声，被我暗地里用力按住。 

　　仰头看了那个莫名愤怒的人好一会儿，我静静地说： 

　　“我本来就跟他们一样。” 

　　“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他痛苦地捶向桌面，“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你不记得的东西，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我可以叫沈帅张伟老贾来证明！你是我兄弟啊……最好的兄弟……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 

　　“嘿嘿，丁先生，你还是没弄明白……”我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心脏却腾腾地颤动，“我就是一个GAY，不是你的什么兄弟。” 

　　酒劲儿越发在身体里乱撞，嘴巴里，满是苦涩： 

　　“你要是继续这么缠着我，我会以为，我会以为你是看上了我，想追求我呢。” 

　　轻佻地瞟他一眼，我嘿嘿笑起来，拿起刚才没喝完的酒，舒舒服服靠在易承锋身上，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丁晓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认识似地盯着我，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像以前那样？闹到现在这种地步，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跟在你身后么，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单单纯纯地把你当老大当兄弟看待么，我回不去了，那句话一旦出口、那一步一旦踏出，就回不去了。 

　　唔，这酒真TM难喝，五脏六腑都要烧烂了。 

　　易承锋轻叹一声，抬手揉着我的头发。 

　　 

　　好不容易把酒又喝光，一眼看到服务生拿着帐单在边上踌躇，我便示意他把单子给我，以公事公办的调子念着： 

　　“丁先生，如果你不想再消费了，就劳驾把帐结了吧。你掀了我们的桌子，损坏了三个杯子，一个烟缸，一个……” 

　　“不用念了，我照价赔偿。” 丁晓突兀地打断我，撑着柜台，铁青的脸逼近我咫尺之间，“你喜欢男人是不是？” 

　　我紧抿嘴唇，一声不响。 

　　 

　　“我明白了……”丁晓的声音暗哑，却像在我耳边响了个惊雷，“仲林，如果你愿意，我追你。”第25章（修改版） 



　　“丁先生，这不好笑。”我强作镇定。 

　　“混蛋！我没跟你开玩笑！”丁晓陡然咆哮起来，喘息着，一字字地说，“TMD我豁出去了！听着，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要你回到我身边！” 

　　茫然地看着他，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不是说过，不会再挽留我么？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做？ 

　　偏偏我“失忆”，问题就在嘴边滚来滚去，竟然问不出口。 

　　 

　　“哈，哈，”易承锋突然怪里怪气地笑出声来，“呵，丁先生，你别光看别人，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又像什么？” 

　　“你TM捣什么乱！像什么！”丁晓霍地转头怒视他。 

　　“像……吃醋。”易承锋慢吞吞地说，“仲林，我好象记得某人说过，为个男人争风吃醋的，是SB。” 

　　周围立刻有人窃笑。 

　　不知从何时开始，在附近区域的服务生、客人都已把看好戏的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 

　　丁晓脸色如血，涨得通红，额角隐隐可见青筋爆出。 

　　可他居然没有暴走，只是耐心地，甚至是忍气吞声地看着我，仿佛还在等我的回答。 

　　 

　　“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易承锋站起来，示意舞池DJ停止音乐，随后高举起双手，用力拍了几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今天晚上在这儿的朋友，我们请大家一起来做个见证！我想跟这位先生打个赌，如果在一个月之内，这位先生能让我的小兄弟记起他，承认他才是老大，心甘情愿地把我一脚踢开……”说到这儿，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那么，我马上退出，绝无二话。如果他做不到，也请他别再来骚扰我们。” 

　　酒吧里哄的一声几乎翻了天。 

　　我一阵晕眩，这，这混蛋究竟是想帮我，还是毁我哪！ 

　　 

　　“你这是向我挑战么？”在喧闹声中，丁晓冷冷地说。 

　　“没错。”易承锋仍然懒洋洋地笑，“你不敢？” 

　　“仲林，你一定会记起我的。”丁晓看了我们两个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门外走去。 

　　“嘿，我当你答应了啊，一个月！”易承锋扬声对他的背影喊道。 

　　丁晓头也不回，向后比了个中指。 

　　 

　　“希望你不要怪我，擅自替你作了决定。不过现在主动权就完全在你手上了，这一个月，就当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吧。” 

　　易承锋跟着我走进洗手间，温和地说。 

　　我没有回答，扑了好几把水在脸上，冰凉的水，沿着脸流下去。 

　　“你调的酒，叫什么名字？” 

　　“嗯？” 

　　我抬头看着他： 

　　“那两杯酒，有没有名字？” 

　　“有啊，不过名字……很麻，”他略略犹豫，脸上罕有地微红，“前一杯叫倾心，后一杯，呃，烧心。” 

　　“为什么？”我低声问。 

　　“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下班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 

　　洗漱完毕，我悄悄到窗边一张，果然，楼下是他的车。 

　　车旁有个叼着烟的人影，红红的烟头火星隐隐约约，忽明忽暗。 

　　 

　　我记得白天何亭在MSN上还说过，二甲苯买卖差价产生的损失目前只能由日尧公司先承担，所以一定要在接下来的业务中找补回来，每个订单议价的时候都要考虑到即便价格有回落还是要议高点，以便补回之前的损失，所以做业务的难度大大增加，全公司现在都忙得要死。丁晓更是天天身先士卒，疯狂工作。 

　　白天超负荷工作，晚上还……这混蛋究竟想干什么！ 

　　我暗骂一声，离开了窗边。 

　　 

　　第二天，我被敲门声吵醒。 

　　谁啊，今天好象不是交房租的日子啊——皱着眉头去开门，门一开，我便呆住了。 

　　“吃早餐，”他站在清晨的阳光中，微微地一笑，“我买了你爱吃的包子和豆浆。” 

　　我定定地看着他： 

　　“丁先生，你知道现在几点？” 

　　“我马上要上班，只能现在拿给你。”他脸上笑容僵住，咬了咬牙。 

　　“对不起，我一点不饿。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几点才下的班？你不要以为别人都得跟着你的生活节奏转！”我迅速说完，就想把门关上。 

　　“你——你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欠揍！”他终于暴跳，一脚把门踹开，轻车熟驾地把我胳膊一扭，反压在门上！ 

　　“我没耐心跟你兜圈子打哑谜！算我以前说错了话行不行！我TM向你道歉！我现在整个一SB的样子你满意了？你是不是就要这个？！”怒吼声几乎震破我的耳膜！ 

　　嘿，天底下有这样道歉的人么？ 

　　何况，我要的是什么，你永远不会明白。 

　　我冷笑着扭过头去，果然看到他捏紧的拳头，脱口而出： 

　　“打啊？有种就打下来！” 

　　他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气势突然弱了。 

　　 

　　“喂你是什么人！快放开他，要不我报警了！” 

　　就在这时，我的邻居突然砰一声大力打开门，手举一根伸缩型晾衣杆站在他家铁门后面，摆出全面戒备的架势。 

　　他老婆则躲在他身后，还拿了个手机作欲打状。 

　　 

　　丁晓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趁机一挣，居然脱了身。 

　　“够了！你要是不愿意，没人逼你这么做！再莫名其妙缠着我，当心我找人教训你！”我狠狠甩手关门。 

　　他却一把撑住，脸上肌肉微颤，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 

　　“……至少你把早餐拿进去，我要上班了，放在门口又怕弄脏了，你最讨厌东西不干净的没错吧？” 

　　“好。”我突然伸出一只手，接过食物。 

　　他大喜，脸上刚露出笑容——我已随手把东西丢进门边的垃圾桶。 

　　“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那一点点开心凝结在脸上，渐渐地转为苦笑。 

　　居然没有再发怒，也不咆哮，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近距离看他，眼里的红丝和下巴上暗青的胡渣都非常明显，配上那种无奈的笑，我简直怀疑，这真的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丁老大么？ 

　　看着他慢慢走下楼梯，阳光中的背影仍然挺得笔直，却步伐僵硬，我勉强向邻居道了声谢，猛地关上门，闭着眼睛，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目光转向垃圾桶里的早点，塑料袋上已蒙上污垢，我颤抖着把它抓在手里，打开，拿起还热腾腾的包子，用力塞进嘴巴，大口大口地、咬牙切齿地咀嚼。 

　　混蛋！混蛋！混蛋！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丁晓决心要赢得什么东西的时候，斗志是极其可怕的。 

　　所以，到了第二天，我睡到近10点钟，起床，随便套了件外衣，准备出门找点儿吃的，一开门—— 

　　“原来你习惯这时候起床？饿了吗？” 

　　他靠在门外墙上，微笑着对我说。 

　　 

　　自此，他不再到我住处蹲点，但每天这个时间有快递登门，送来热腾腾的早餐。 

　　食物之外，还有一个大牛皮纸信封。 

　　上面总是写着：丁晓和仲林的过去。 

　　多数是几张照片。 

　　也有时是别的东西，比如我和张伟他们凑份子送的生日礼物、当年的校报、信件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眼熟的小物件，甚至还有我唯一那次打架受伤进医院急救的单据。 

　　我都不知道，他居然藏着这么多……纪念品。 

　　 

　　足球赛商院赢了机械，队长丁晓跟全体队员和大堆“粉丝”合影，他、沈帅站正中间，意气风发，风靡万千少女，我黑着脸站在最边上，手里拎了个装满衣服的大运动包。 

　　打架之后骑车出游，大家脸上青的青紫的紫，抱成一团对着镜头比出V的手势，唯有看起来最“干净整齐”的我笑容勉强——丁晓嘴里叼了支烟，张开双臂把我勒在身前，笑得阳光灿烂。 

　　那张校报，有篇商院学生会主席丁晓的“专访”，内容相当肉麻，几乎把他夸成了社会主义四有新人的典范，作者竟然是我。 

　　忘了谁在卡拉OK店过生日，其实我和丁晓都都没有音乐细胞，那天大概喝高了，居然合唱！周围的兄弟姐妹全被炸飞，一个个东倒西歪、痛不欲生。 

　　韩国烧烤店里，他抢走我手上烤焦的鸡腿，我碗里只剩青菜玉米。 

　　丁晓有了不知第几任女友，吊儿郎当地带出来现，右手挽着美女，左手搭我肩膀。 

　　很多照片他都喜欢抬起手肘搁在我肩上，高度刚刚好。 

　　照相那一瞬间，我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微微转头，看向我。 

　　 

　　我们两个，西装革履地在日尧公司门口留影，只差没在额头上凿“雄心壮志”四个字。 

　　丁晓、张欣和我三个，在露天咖啡店的阳光中，被某个老外摄影师的镜头捕捉，事后对方很有礼貌地向我们打了招呼，并送一张作为留念。 

　　加班“工作照”，何亭手里拿着我的糖梨膏研究，丁晓远远站在后头，一脸不爽，估计是老张抓拍的杰作。 

　　…… 

　　丁晓和仲林的过去。 

　　所有最细微的记忆都被从各个角落翻出、摊开，一遍遍回放。 

　　 

　　笑话，我怎么可能忘记。 

　　 

　　然而，记得越清楚，却越彷徨。 

　　我们这样，就算是爱吗？ 



第26章 



　　一晃，两个星期如表面平静的流水般过去。 

　　丁晓不紧不慢地，每天送来一点“回忆”，没有再急着介入我的生活。 

　　倒是我自己，开始渐渐产生了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 

　　那些东西，对于丁晓而言，究竟代表什么？ 

　　我其实很想知道。 

　　却又害怕最后的答案并非预期。 



　　周末，上午还不到10点，我已经醒了，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等到12点，快递还没有出现。 

　　肚子闷闷地咕噜几声，隐隐有些抽疼。 

　　我暗骂一句，拿起钥匙要出门，到了门边，又犹豫。 

　　就怕快递万一正好来了，家里没人签收。 

　　想了半天，还是叹着气坐回沙发上，发呆。 



　　1点，翻箱倒柜找出一包泡面，煮了。 

　　正在厨房就着锅吃的时候，敲门声终于响起。 

　　这个快递看来是急性子，我不过把一大口面条吸进嘴里的工夫，他就砰砰砰敲得震天响。 



　　“马上来马上来！” 

　　可怜的邻居又要受惊了。 

　　我手忙脚乱丢下锅，从厨房跳出来扑过去开门。 



　　“听说你小子失忆？喂，记得我么？”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沈宇翔！ 

　　当年的宇宙霹雳无敌火爆脾气大帅哥，如今看来微微发了点儿小福，手臂上是还亲亲热热挽着他的“麦芽糖”女友——哦，不，现在已经是老婆大人。 

　　记得丁晓曾经大力“拆散”他们，结果这两人分分合合，闹了个鸡飞狗跳，最后还是结了婚。 

　　丁晓那一阵气得把他直接踢出兄弟连。 

　　后来，听说他还追随妻子去了她家乡定居，尽管是邻近城市，但跟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愣了愣神，我脑子有点浆糊。 

　　该不该承认记得他？还是索性一并“忘记”？ 



　　“啧……这些鸟人，我大老远赶来都到了，他们还没一个影儿。” 

　　就在我一转念间，沈帅已经自说自话地进了屋，把老婆先让到沙发上。 

　　“仲林，有喝的没有？” 

　　我一咬牙，算了，反正我也是“选择性失忆”。 

　　“有，你等会儿。”我从冰箱拿了两罐饮料给他们，笑着说，“好久不见了，沈帅，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 

　　“嘿，还不是丁晓发的邪风……” 

　　沈帅话音未落，敲门声又响了。 



　　门一开，张伟和老贾带着好几个眉开眼笑的家伙，站满了楼道口，都是从前走得最近的兄弟。 

　　为首那两张大脸尴尬地笑： 

　　“仲林……你，打算认得我们么？” 

　　张伟还自以为聪明地猛眨他那对牛眼，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滚进来，胡说什么！” 



　　第三次有人敲门，我打开，叹了口气： 

　　“何亭，我记得你，进来吧。” 



　　小屋子前所未有地塞满了人，俨然在开同学会。 

　　敬烟的敬烟、递名片的递名片，恭维沈大嫂跟何师妹美貌的、要吃要喝的、关心我精神状态的……不一而足。 

　　冰箱顷刻空了，连我在厨房剩的热面汤都被人翻出来分掉。 



　　第四次，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们都到了，说吧，你什么意思？” 

　　门外，丁晓一身休闲打扮，笑得淡定自如： 

　　“走，我们到学校去。” 



　　“你肯定我会去？” 

　　我没有把他往屋里让，也没有迈步跟他走。 

　　“我送给你的那些东西，都看了吗？”他眯起眼睛。 

　　“唔，看了。” 

　　“足够证明我们的关系了吗？” 

　　“……足够。” 

　　身后，满屋的欢声笑语已经静了下来。 

　　“既然事实证明，我不是陌生人。”他把手撑在门边，逼近我，旁若无人，“你也承认这一点，但却一直没有给我回馈任何信息，也就是说，你看完那些东西，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我咬着牙说。 

　　“那么，以你目前的状况，正常的想法应该是和我们一起努力，把失落的那部分记忆找回来，而不是继续拒绝接触我。”不慌不忙，感觉就像是谈判桌上的语调，“这是常理。” 

　　他微微低头，不容置疑的目光锁定了我，唇边，渐渐浮现一个隐约的笑容。 

　　近乎狂妄的自信和压迫力——昔日那个飞扬跋扈的丁老大，回来了。 



“既然我的大脑自动选择忘记你，那就一定有不好的事发生，既然不是好事，为什么还要想起来，我又没有自虐倾向。”我沉默了几秒，才冷淡地说，“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管以前有什么误会和伤害，只要你想起来，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儿，向你道歉，求你原谅，行不行？”丁晓声音陡然放柔，自嘲地笑了笑，低低嘟囔一句，“MD，这辈子真的就数向你道歉次数最多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笑容，这家伙索性另一只手也撑到门上，几乎把我夹在他和门板之间，毫不放松地，继续逼我和他对视： 

“仲林，别犟了。给我一个机会吧，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好一会儿之后，我的视线才狼狈地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屋内—— 

那边静得连跟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儿。 

除了喜上眉梢的何亭，其他人全部都已经石化。 



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进学校，居然还能蒙过保安以为我们是学生。 

这件事让大家都窃喜了好一阵，尤其是队伍里的两位女士。 

进了校园，好几个兄弟立刻分散不知到了哪儿去，丁晓则带着我和张伟、何亭、沈帅夫妇溜进一个大阶梯教室纳凉。 

“我们先等会儿吧。唔，以前在这儿上过不少课，还是老样子。”丁晓打量一下周围，满意地说。 

“呵呵呵，上过不少课？是睡过不少觉吧。”沈帅糗他，“这教室冬暖夏凉，你最清楚了。” 

“嘿，不比你在这儿干的风流事多，那谁和谁谁，都是你在这儿上大课时把到的吧？都是班花啊。”丁晓邪邪一笑，眼看着沈氏夫妻很快扭做一团。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很快教室里陆陆续续近来不少学生。 

开始我们还当是自习的，结果上课铃一响，商学院著名的魔鬼老教授走了进来。 

“溜吧，老大？”张伟说。 

“算了，懒得动。”丁晓趴在桌上，打了个呵欠。 

反正这是个上大课的教室，来的不止是一班的学生，老教授又不点名，我们只要老实点，混在其中还是“安全”的。 



“NND就是这老头，当年当了我一门课……”张伟百无聊赖，开始向何亭痛诉革命家史。 

沈帅两人忙于“家事”，也是指望不上的，我想了想，只好转头问丁晓： 

“你让其他人干什么去了？” 

“买东西。” 

“买什么？” 

“吃的喝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等下你就知道了。”丁晓笑笑，“对了，好象你以前在这间教室采访过我。” 

“……是吗？” 

“校报上那篇东西，亏你写得出来，呵呵。” 

我大窘，别开眼神，突然发现前排有好几个女生正在偷看我们。 

似乎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不久，一个小纸团传了过来。 



“你们是丁晓和仲林吗？”纸上写着这样一句让人大吃一惊的话。 

丁晓就着我的手上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那几个女生，突然笑了： 

“是她们。” 

“你认识？”我疑惑，她们至少比我们低七八届，这也能认识？ 

丁晓只笑不语。 

“老大真是老少皆宜……哦不，老少通吃。”张伟谄媚地凑过来。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何亭当即狠狠掐了他一把。 



又一个纸团丢过来。 

“哈哈，你是丁晓！那天到我们学院资料室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关于‘仲林’的东西都抱走的人就是你！后来老师还让我们收拾残局，嘿嘿，我们已经把你俩的底细都查清了！” 

“你跑到学院资料室翻我的存档？”我瞪大眼睛。 

丁晓一愣之下，劈手把纸条抢走，有点咬牙切齿地塞进口袋里。 

本来笑嘻嘻的女生们显然在他的杀人目光下打了个冷战，都乖乖转回头去。 

“何止商学院，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骚扰了一遍！家里跟你们有关的纪念品都让这家伙给挤光了。”沈帅百忙中插了句。 

我斜了丁晓一眼，他居然脸红了。 



“嘿，我连存在电脑里的私人照片都被他检查过了……”张伟兴奋的语气堪称落井下石。 

“嘴动得很勤的那位同学，请你站起来回答我一个问题。”老教授的声音悠然越过教室上空，“对，就是那位胖的，别东张西望了，就是你。” 

“靠……什么世道！”张伟欲哭无泪，“这老头上辈子一定跟我有仇！” 

我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和大家一起看着张伟吃瘪。 



时光在我们身边静静溜走，当中这几年的挣扎、矛盾、奔波劳碌、离离合合，仿佛根本不曾存在。 



第27章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我突然感到这次活动并不令人讨厌。 

　　这个周末天气很好，林荫下草地上的野餐，气氛也非常惬意——尽管我们铺开塑料餐布的地方是学校后山的小林场，吃饱喝足之后，宁静安详的气氛，草木的芳香，叫人舒服得想睡觉。 

　　 

　　沈帅领着夫人躲在不知哪棵树后重温浪漫，张伟他们几个，有的闲晃到林子深处去，有的则老实不客气，滚在草地上睡了，包括丁晓。 

　　我跟何亭分着看完一张报纸，就听到他们微微的鼻息，此起彼伏。 

　　“真舒服……我也想睡会儿。”何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靠在树下开始打盹。 

　　 

　　这里向来偏僻，是我们这帮人从前的“秘密基地”。 

　　丁晓呼朋唤友，煞费心思搞了这次聚会，内容却轻松温馨得如同一次最普通不过的“春游”。 

　　闲闲地聊天、相互取笑玩闹，吃着校内小店里买来的各种简单粗糙的食物，就像我们许多年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常常逃了课，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样子。 

　　我原来惴惴不安于他们要我在学校里到处指认熟人、寻找旧地，拼命“回忆”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心里一大块石头已经落了地。 

　　 

　　趁机端详久违的丁晓的睡容，颀长身躯、穿着旧牛仔裤的两条长腿，坦荡荡舒展在草地上，颜色柔和的T恤使他看起来分外年轻。 

　　上课、逃学、野餐、聚会、兄弟、校园，仿佛真的时光倒流，记忆重现。 

　　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 

　　眉头还皱着一点点，眼睑下面，微微泛出憔悴的颜色。 

　　我定定地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庞，不知不觉，抬起手…… 

　　 

　　在我的动作因反复犹豫而变僵之前，丁晓翻过身来，漫不经心地把我的手抓住，按在胸口上。 

　　眼也不睁地，就这么躺在我身边，继续睡。 

　　在我手掌之下，他的心脏急促跳动着。 

　　我一动不动。 

　　那心跳渐渐舒缓，平静，规律起来。 

　　 

　　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把上身后仰，靠着树。 

　　透过零乱的树枝树叶，透过迷漫的云和风，我们头上这一片天空，依然蓝得让人心旷神怡。 

　　树叶沙沙。 

　　一阵阵清澈的风，吹拂我的前发。 

　　 

　　“嘻……”何亭把手里的报纸盖在脸上。 

　　我脸一热，发力想把手抽回，却反被丁晓使劲一拽，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摔在他身上！ 

　　“老大！放，放手，会被兄弟们……”想到张伟他们都在附近，我急得口舌打结。 

　　“你叫我什么？” 

　　 

　　猛醒过来，我惊慌地抬起头，丁晓的眼睛闪闪发亮： 

　　“仲林，你刚才叫我什么？嗯？” 

　　“你先放开！”我低吼。 

　　“你再叫一次我就放。”他眉花眼笑。 

　　我气急败坏的挣扎被他按住： 

　　“嘘……别闹，别闹，当心真把他们都吵醒了。” 

　　“……” 

　　我涨红着脸，想了想又要张嘴，不料话没出口，已经被丁晓一个迫不及待的吻封堵回去。 

　　 

　　呜——震惊过度，我条件反射地一弹，两个人的下半边脸狠狠撞在一起！ 

　　尤其我本来正想说话，来不及合上牙关，刹那间，更是有种咬到肉类的口感。 

　　一丝腥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那个家伙……惨状可想而知。 

　　 

　　默不作声地，丁晓捂着嘴放开了我。 

　　 

　　“不早了啊，老大，我们把人叫齐回去吧？”老贾跟几个兄弟从林子另一边走出来，远远地边走边说。 

　　丁晓皱着眉，点了点头。 

　　“唔……这都几点了？”我们身旁传来响动，张伟也睡眼惺松地爬了起来，“老大，你怎么了？” 

　　“臭虫，叮的。”不得已，丁晓横我一眼，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我看着他苦笑。 

　　“唉，老大真是招蜂惹蝶……引臭虫。”张伟叹息着说。 

　　何亭再也忍不住，在报纸下抖个不停。 

　　“兄弟，戏过了啊。”老贾微笑着站在张伟身边，拍一拍他肩膀。 

　　 

　　结果，沈帅和夫人玩失踪根本找不着，老贾跟其他兄弟便先溜了。 

　　丁晓终于黑着脸站起来，一脚把张伟踢飞： 

　　“仲林，跟我走，再带你去个地方。” 

　　 

　　走了两步，大概发现我没有立刻跟上，又转回身来： 

　　“走啊。” 

　　我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何亭和张伟，脸上越来越热： 

　　“我……下次吧……” 

　　“什么？”丁晓的脸色更黑了三分。 

　　我硬着头皮说： 

　　“时间不早了，我……今晚还要上班。” 

　　“何亭，打电话帮他请假！”丁晓斩钉截铁地说。 

　　何亭有点措手不及地应了一声，还真打起电话来。 

　　 

　　他……居然知道何亭认识易承锋？ 

　　在这当口，何亭确实是最合适打这个电话的人——但丁晓在瞬间做出这个判断，只能说明，他对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相当了解。 

　　我惊疑不定地看向丁晓。 

　　 

　　“嗯……嗯，易哥，对，仲林今晚不能到酒吧去了……对，没错……”何亭的声音小小的，但在周围一片安静的情况下，仍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抬起头来，看着丁晓的眼睛： 

　　“你还知道什么？” 

　　丁晓挑起眉，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立刻回答。 

　　嘴唇上的伤口相当明显，但他也不遮掩了。 

　　“看着我在你面前耍了这么久的猴戏，很有意思是吧？” 

　　我竭力平静地说。 

　　 

　　易承锋曾经说，失忆这么滥的招数居然有笨蛋会信——能带着我们把一家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的丁晓，有可能笨到这种程度？没有怀疑、不作任何求证就相信我那些经不起推敲的言行？ 

　　说追我，说要让我恢复记忆，但他所做的安排，也并不符合“常理”。 

　　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我才是那个笨蛋！ 

　　嘿，丁晓的脾气我其实很清楚：你越是跟他犟，他比你更犟！ 

　　居然陪着我玩了这么久，是非要看到我重新臣服于他才甘心吧。 

　　这不是爱。 

　　占有欲、离不开，但不是爱情，他习惯了要做赢家而已。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地说： 

　　“是，确实很有意思。” 

　　“嘿……”胸口上像压了块巨石，憋得难受，“下一个地方是哪里，水库？还是你家？你还想看什么戏码？要不要我再跳一次水给你看？丁老大？” 

　　“仲林，你误会了，老大他已经……”何亭急急合上手机，想要解释。 

　　“让我自己说，”丁晓抬手制止了她，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有力，“仲林，我确实觉得，这一次的事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我是个习惯向前看的人，一般情况下，我不挽留已经失去的东西，因为有那精力，我还不如想想怎么赢取以后更好的，但是这次……你让我重新回想了许多事情。” 

　　我怔怔地看着他，急转直下的态度让我感到有点迷惘。 

　　“水库，我确实想带你去，而且我想告诉你——当年，从你落水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游了过去，拖住你把你往水面上顶、被你踢得鼻青脸肿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拼了命要救的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丁晓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镇定、坦率、直白： 

　　“到今天，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你想再跳一次水？没问题，别说是个小水库，就是你从三十楼往下跳我也会跟着跳下去！” 

　　 

　　“搞得这么激烈……老大，你不是来真的……那什么吧？”过了很久，张伟才小心翼翼地问。 

　　“仲林你还不明白吗！”何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打着抖，“如果有人举着刀去刺老大，你会不会挡在他前面？” 

　　 

　　……会！ 

　　我会！ 

　　我直直地看着丁晓，垂在身侧的两手都捏紧了拳头，浑身像烧着一团火，想跳起来，想拔腿就跑，想吼些什么，甚至想揍谁一顿……但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晓也没有再说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凝视我的目光却不争气地出卖了他。 

　　此刻，他心里的波涛汹涌，恐怕也不下于我。 

　　 

　　时间好象凝固在这里，鸦雀无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中，我只看到他无比执着而又热切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简直要溺死在那双眼睛里。 

　　“我……我走了。” 

　　该死，我居然冒出这么句毫无意义的话来。 

　　微微转身，从丁晓一侧走了出去。 

　　离开小树林，往校门方向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努力深呼吸，但却越来越喘不过气，冷汗渐渐濡湿了额角。 

　　估计已离开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后，我伸手一摸口袋，糟了——早上出门仓促，我竟然没带气雾剂。 

　　 

　　我强撑着扶住一棵路边的树，几近窒息的时候，身后突然脚步声响，有人一把攫住我的手臂，再一拉，差点跌进某个熟悉的怀里： 

　　“张嘴！” 

　　清凉的喷雾，还有丁晓万分焦急的表情，同时出现在我眼前。 

第28章 

“放心吧，我让陈姨白天来收拾过了。” 

　　打开家门的时候，丁晓笑得有点坏坏的——靠，我站在门口一刹那的踌躇，根本不是为这个。 

　　抬起头又看他一眼。 

　　“来。”他笑容不改，轻轻伸手在我背上一带。 

　　我深吸了口气，终于迈进门里。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给我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我怔怔地环视四周。 

　　即使一路上用双手箍紧了这个人，即使把脸贴在他温暖宽厚的背上，即使鼻端充满熟悉的体味，我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来得太突然的幸福，始终让人有些迷惘和难以置信。 

　　直到——直到突然被丁晓拥入怀里。 

　　 

　　他站在我身后，姿势跟从前我们在大学拍照时的习惯差不多，但环抱在我胸前的手臂上加了几分力道，感觉顿时就不一样了。 

　　再怎么极力按捺，我的心还是腾腾地跳得厉害。 

　　却不敢开口，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丁晓的头低下来，轻轻蹭着我的头发、耳朵、脸侧。 

　　熟悉的气息在脸侧轻轻徘徊，痒痒的，热热的，像有无数让人心跳的小虫子，一直钻到身体里。 

　　“搬回来……可以吗？”丁晓终于说话了。 

　　我的视线落在客厅飘窗上，浅色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掀起一角，把暖金色的斜阳洒了满地。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已经知道自己会怎样回答。 

　　 

　　就在我努力鼓足勇气的时候—— 

　　突然，近距离爆出一曲响亮的手机铃声！ 

　　我们都吓了一跳，狼狈地分开。 

　　丁晓磨着牙掏出手机： 

　　“沈帅？你刚才躲哪儿去了……吃饭？明天再说……住？没空地儿，自己找个旅馆！我付钱！” 

　　我奇怪： 

　　“你这不是有客房么？” 

　　“嘿，今晚不行！”丁晓挂了电话，握住我的肩膀，把我转向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唔……好。”感谢沈帅的“搅局”，我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其实我……你说什么？”丁晓的身体突然震动了一下。 

　　“好，我搬。”我重复了一次。 

　　他盯着我的眼睛，惊喜到发亮。 

　　 

　　铃声又不迟不早地、激昂地响了起来。 

　　丁晓闭了闭眼睛，低低咒骂一声，再次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按掉，不料对方紧接着又打，不屈不挠。 

　　“听吧，别是公司有事……”我也看到是张伟的电话。 

　　瞪我一眼，丁晓不甘不愿地接了。 

　　电话一通，老张的大嗓门立刻迫不及待地蹦出来： 

　　“老大我只说一句话，怕打晚了你关机……” 

　　“有屁快放!” 

　　“明晚兄弟们在老地方订了包厢大家好不容易有机会聚起来总得喝一顿吧兼祝贺你和仲林重归于好兼欢送沈帅夫妇你们一定要来——付钱啊——” 

　　丁晓狠狠把他的声音掐掉，随即关了手机。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几秒，这么一打岔，之前的温馨气氛简直连渣都不剩了。 

　　半晌，丁晓终于咳嗽一下： 

　　“算了，你先坐会儿，喝点东西。” 

　　打开冰箱，里面依然只有啤酒，他看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丢一罐过来。 

　　一口气把啤酒干了，这家伙就毫无顾忌地开始脱衣服，“白天玩出了一身汗，我得洗个澡……哦，你要不要洗？” 

　　“……你先洗吧。”我赶紧坐到沙发上，胡乱喝了两口啤酒，脸又忍不住有点发烫。 

　　突然发现丁晓不但没有到浴室去，反而凑了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 

　　“脸红了？嘿，想什么坏事呢？” 

　　“没有!”他带笑的眼，裸露的结实胸膛，太近了——我心慌意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一股明显的热浪却不受控制地往小腹下面冲去。 

　　“没有？”他扬眉，笑嘻嘻反问，两手一下撑到沙发靠背上，把我限制在他的双臂之间。 

　　“仲林……我想……”他定定地看着我，低声嘟囔半句，便慢慢俯下身来。 

　　 

　　咔嗒一声，大门被打开了。 

　　我们同时往门口看去。 

　　丁妈妈和陈阿姨站在那儿，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生活用品。 

　　我猛跳起来，丁晓一个踉跄，几乎摔在我身上。 

　　 

　　“妈，您怎么来了。”苦笑着站起来，丁晓上前接过了丁妈妈手里的东西。 

　　“知道你这屋子收拾起来工程浩大，在家没什么事，我跟陈姨一块儿过来锻炼身体。”丁妈妈坐下后就挪揄儿子，脸上挂着招牌的优雅微笑，“比想的还糟，你这儿哪像个家？就是一空壳子。喏，我们去买了吃的用的，给你填补空白来了。” 

　　丁晓嘿嘿一笑，伸手搭上我肩膀： 

　　“没事，很快就有人替我管家了，仲林要搬回来住。” 

　　“哦？”丁妈妈一怔，撇撇嘴，“你就打算赖人家一辈子吧，仲林女朋友能答应？” 

　　“那是仲林乐意。”丁晓有意无意地看着我说，“妈您别提了，这人刚被女朋友甩了，正伤心哪。” 

　　面对丁妈妈一脸的惊讶和惋惜，我只好尴尬地笑，顺着丁晓的话头解释。 

　　好不容易等陈阿姨把吃的用的都收拾好，丁晓已经三番五次拿话“送”丁妈妈了，结果老人家一点不接茬，还来了个“杀手锏”： 

　　“难得今天仲林在，到伯母家吃晚饭吧。” 

　　“妈这可不行，我今晚没空……”丁晓急了。 

　　“仲林，近墨者黑啊，以前丁丁出去疯的时候你都呆在家里陪我们两老，现在也学会动不动就几个月不见人影了，你知道现在社会上有种空巢老人吧，说的就是我呢。”丁妈妈幽幽地说，正眼都不看儿子，“小欣前两天还在电话里劝我到巴黎旅游，她陪我解解闷……女孩就是比毛头小子贴心，哪怕是前媳妇……” 

　　丁晓的表情顿时僵硬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爆笑的冲动压下去。 

　　“别说了，我们这就跟您走！”丁晓沉痛地说。 

　　 

　　丁妈妈和陈阿姨边说笑边先出了门，我在门边等着磨磨蹭蹭在后面穿衣服的丁晓： 

　　“快点吧，伯母都下去了。” 

　　“真下去了？”这家伙探头往门外一张，随即关门、下锁、把我往墙边一推，一团火似的压过来。 

　　“唔……” 

　　我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他的舌头已霸道地伸入口腔，带动着我的，纠缠在一起。 

　　我熟悉的丁晓，从没有显得这样的激情难捺，一时间竟使我有些惊慌。 

　　比我高大许多的身躯紧紧压住我微弱的挣扎，按到墙壁上去，双手从我身体两侧的手臂、肩膀一路热切地抚摸上来，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就是揉捏，仿佛要把我揉碎、直到压进他的身体里。 

　　等到那火热的双手环住我的颈脖时，他才微微把嘴唇离开，凝视我。 

　　手指从喉结滑过，终于放轻的力道……我半张着嘴和他对视，刚刚他吻得实在太狠，一直被迫张着的嘴巴几乎有点酸痛。 

　　“真好……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早该知道……”丁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手上一紧，从脑后用力将我的头托向他，两个人脸对着脸，嘴唇再次紧紧贴合在一起。 

　　在唾液的润泽下，我们的嘴唇都已经格外湿滑，丁晓仿佛要把我的唇舌吞下去一般，不让我有半分喘息的机会。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闭上眼睛，伸手回抱了他，用尽全身力气。 

　　 

　　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我们都呼呼地喘着气，努力补充肺部的空气。 

　　丁晓似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下去吧，别让老人家发飙。” 

　　“……” 

　　眼看他打开了门，往外走去，我来不及细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坏笑，“别急啊，晚上还有时间……” 

　　“混……蛋，扶我一把，我，我腿软。”我知道，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的脸一定已经涨得通红。 

　　 

　　整个晚上，丁晓和我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把老人家哄得心满意足，乐呵呵地说： 

　　“好了好了，你们也累了，今晚就住这儿吧，陈姨，收拾一下客房……” 

　　“妈，仲林住我的房间就好。”丁晓笑眯眯地截住话头。 

　　自然，这时候一定要自然。 

　　我深呼吸，压住砰砰的心跳： 

　　“伯母，我就睡老大的沙发，以前也常这样，习惯了。您别麻烦陈阿姨了。” 

　　丁妈妈扫我们一眼，含笑应了。 

　　 

　　洗完澡，我有点战战兢兢地围着浴巾走出来，却发现丁晓坐在窗边，似乎沉思着什么。 

　　回头看看我，他露出微笑： 

　　“过来。” 

　　 

　　“仲林，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吗，就在这间房里，”丁晓轻轻磨蹭我头发的动作已经非常自然，“人生里面，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记得。我点点头。 

　　那是丁伯父去世的时候，一向强悍的老大，就在这里哭了个七荤八素。 

　　“那天晚上，我确实亲了你，是吧？”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 

　　我霍地转过身，看着他。 

　　丁晓叹了口气，面对面地把我再次抱住： 

　　“我真是个傻B……” 

　　“你，你都记得？我以为……” 

　　我说不下去，想起那一天，从这个房间走出去时曾经感觉到的那种绝望，心里某个地方仍然隐隐发疼。 

　　丁晓似乎自嘲地笑了一笑： 

　　“我也以为自己是糊涂了，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应该明白，我一直……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短短一句话，低沉、温和，却像潮水般呼啸而来，迅速把我淹没，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仲林。” 

　　他低低叫我的名字。 

　　“仲林……” 

　　我的脸被他用手抬起来，拇指温柔地摩挲脸颊。 

　　“我不是爱情至上的那种人，离婚后我一度下过决心不再需要真正亲密的关系。但是，我不想重蹈覆辙。我不想又一次等到失去了……才开始后悔，”丁晓的声音极其郑重，甚至，我怀疑自己听到了一丝颤抖，“所以，我要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愿意……留在我身边？” 

　　 

　　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易承锋。 

　　那个总是一脸玩世不恭的人，惟有说起这几句话时，无比认真： 

　　有时候人会面临很多选择，究竟要怎么选，还是你自己的事……以及你所爱的那个人的事。 

　　 

　　我对上丁晓的目光，本来拘谨地圈住他腰身的双臂不知不觉收紧—— 

　　“老大，你不是说你想通了吗，”喉咙紧张得发僵，但我仍然哽着声音把话说完，“我，我也想通了，哪怕在你家客房赖一辈子……”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住客房？”丁晓突地笑了，眼神温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把脸俯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把浴巾解开，到床上等我。” 

　　 

　　突然就从倾吐心声跳跃到了实质行动。 

　　这个家伙是什么思维模式啊！ 

　　而且明明是情色意味极其明显的话语，他居然说得十分自然，倒像平时使唤我去买烟似的，“老大”口气十足。 

　　我怔在那里，大脑还在挣扎。 

　　丁晓却已经步伐轻快地进了浴室。 

　　 

　　大床上的被褥蓬松而温暖，散发出好闻的清洁香味——虽然丁晓很少回来住，但陈阿姨做事确实一丝不苟。 

　　我下意识地背对着浴室方向躺下，拉起被子包裹住自己。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心情乱糟糟，莫名的恐惧与兴奋交织在一起，像细微的电流源源不断通过我的身体。闭着眼睛，丁晓的表情、声音、动作在脑海里一晃，两腿间的器官竟不受控制地渐渐半硬起来。 

　　完了，我真是被他“吃定”了啊。 

　　 

　　床沿震动，被子随即被拉开了。 

　　我立刻僵直起来的背脊感受到一阵温凉的水意，丁晓的胸膛紧贴着我，很快把我环在怀里，火热的嘴唇在我脸颊亲吻，手臂穿过腋下，指尖停留在胸前的小突起上，使坏般地轻捏……啊……我顿时浑身无力，嘴唇间，不知不觉漏出了令自己也无法置信的声音。 

　　“喜欢……是不是？”耳边徘徊的呼吸声也变得沉重而急促。 

　　“老大，我……”我仓惶地捂住下身。 

　　“嘿，硬了啊……别怕，我会让你快乐……” 

　　我的呻吟和颤抖显然大大鼓励了丁晓，他的动作更大胆放肆，沿着腰际一直往下，手势熟练地在我最敏感的区域游走、抚摸、揉捏，我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到极点，快感沿着每一条神经冲击着大脑——快乐的巅峰到来那一刻，我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忐忑，努力把头凑向他的方向。 

　　两个人的嘴唇迅速相接，吻合在一起。 

　　 

　　就着这个绵长而又温柔的吻，我稍微喘了口气。感觉到丁晓想要把我身体翻过去的意图，我突然睁开眼睛。 

　　“我要……面对面的……”满脸火烫，我的声音已经不比蚊子哼哼大多少了。 

　　丁晓低头亲吻我： 

　　“乖，那样会比较轻松，我是担心你……” 

　　“不。”我忍耐着他用手指为我打开身体的奇怪感觉，坚决地摇头。 

　　“好吧，较真的……笨蛋，”丁晓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前发，拿过一个枕头垫在我腰下，“放松一点……” 

　　 

　　属于丁晓的一部分，缓慢但是坚定地插入我的体内—— 

　　被强硬撑开的涨痛顷刻之间充满我的意识，抬高的双腿几乎折叠到胸口，身体的不适加上心里的羞耻感，在丁晓小心翼翼地尝试运动腰部时，我身不由己随着他的律动颤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停下动作，丁晓又俯下身来亲我： 

　　“难受……吗？” 

　　我咬紧牙关，仍然摇头。 

　　犹豫地抚上我的脸，丁晓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慢慢的在那上面来回摩挲。 

　　从手指上的微颤和他额角的汗水，看得出他也到了忍耐的极限。 

　　 

　　张开嘴，我突然把他的手指含住，吮吸。 

　　丁晓身体剧震，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忍不住了……唔……” 

　　清晰地感觉到丁晓猛地挺身，顶入我身体深处。 

　　我大大地睁着双眼，看着丁晓线条硬朗的脸庞——他就在我眼前，眼睛迷醉似地半眯起来，坚实有力的双臂撑在我肩膀的两边，因为用力的关系，上臂线条优美地隆起，前胸和小腹凸现出漂亮的肌肉形状。 

　　疼痛和满足接踵而来，痛快淋漓。 

　　仰起脸，我一次又一次迎合着爱人俯下的嘴唇，恍惚之间，觉得两个人已经融为一体。 

　　 

　　彼此身体上淡淡的浴后皂香，随着被褥间温度的升高，越来越馥郁。 

　　我不顾一切地重重地呼吸，近乎晕眩。 

　　就象，就象——幸福笼罩的味道。 

第29章 



　　把车开到易承锋的酒吧门口，丁晓突然说：的　　“我不进去了，在车里等你。”　　“谢谢。”一路上琢磨怎么劝他不要进酒吧的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丁晓点上烟，笑一笑。　　　　我脚步有点沉重地进了酒吧。　　易承锋会嘲笑我吧，终究还是—— 

　　“易哥？他到泰国度假去咯，就是今晚的飞机。”酒吧的小男生笑着对我说，“这是他留给你的条子。” 

　　我有点迷惑地拿起那张对折的便条：　　 

　　易哥输了，就不呆在这儿看某人的脸色了，支持你一切决定，祝你开心。 

　　　　便条里，还夹了个戒指。　　车祸之后，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原来他一直帮我收着。 

　　　　走出酒吧，一眼就看到丁晓正站在车旁东张西望，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车顶。　　“他不在……”　　“仲林！”这时，里面那个小男生却追出来，手里还托着两杯酒，满脸笑容，“不好意思，刚才忘记了，这是我们酒吧今晚的赠饮，见者有份！”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杯殷红色调酒，我犹豫一下，先小口尝了尝。　　果然是“倾心”。 

　　我默默把便条和戒指捏在手心，倒有些百感交集。　　丁晓看我喝了，于是也一饮而尽。　　“哇……靠！这TMD是什么……”　　我忙把脸都呛红了的丁晓塞进车里，不禁苦笑——还真是易承锋的风格。 

　　边向边忍不住往酒吧二楼看去。　　简直怀疑他根本没去什么度假，说不定就在某个可以看好戏的地方偷笑。 

　　“看什么哪？”丁晓好不容易止住咳，没好气地横了我一眼。 

　　“哦，没什么……你看这个，易哥给我的。”我摊开手。 

　　“其实已经没用了，”丁晓皱了下眉，把戒指拿过去，放进口袋，“我妈买的这对戒指是男女对戒，不适合我们。改天我专门去定制一对。” 

　　我一怔：　　“定制？”　　“笨蛋，您以为商店里有两个男婚戒一对的吗？”丁晓恶声恶气地说，发动了汽车。 

　　　　丁晓费尽心机把我“追”回来这件事，后来被兄弟们嘲笑了很久。 

　　沈帅的反应是“切”了一声：　　“不知道谁以前大言不惭地说，没有人能控制他的生活来着？” 

　　老贾一脸睿智地说，当年丁老大给仲林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我就瞧出不对劲来了。 

　　张伟却罕见地不置一词，严肃的表情在他胖脸上显得有点滑稽。　　不过，何亭告诉我，他私下里曾经找何亭谈心，郁闷地说： 

　　“老大和仲林，不会是真的被我们说到一块儿去的吧？”　　我把这事告诉丁晓，他笑得直不起腰：　　“靠，他以为他是谁啊！” 

　　但万幸的是，我们的小秘密，在最亲近的这几个兄弟那里，被保守得很好。 

　　　　丁老大依然为事业早出晚归，灯红酒绿，我依然认认真真在公司替他“管家”，偶尔在他喝高的晚上，开车去接他回家，或者从客厅沙发里把他架起来，摔到床上。的9dfcd5e558dfa04a 

　　他还是会理所当然地叫我去买烟，会隔一段时间就把新买的气雾药剂丢给我。 

　　生活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继续下去。　　早晨，当我醒过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柃落在床上。 

　　端详丁晓的睡容，鼻管笔直、浓眉长睫、棕色的皮肤，搭配得恰到好处，他这些年来样子并没有大变，但给人的感觉已沉稳了许多，只有漆黑的短发依旧生猛，一直是当年盛气凌人的模样。 

　　皱了皱眉，丁晓慢慢睁开眼睛。 

　　**！　　丁晓失声爆了句粗，往边上弹开老远，正要跳起来。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突然压抑不住大怒，用力把他扑倒——虽然我力气比不上丁晓，但一个男人的体重也足以把他砸在床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大清早的，你靠谁哪！”我盯着他，声音冷冷的。　　“呵呵，我没反应过来……”丁晓定了定神，明白过来，开始嬉皮笑脸，“还能靠谁啊，我当然是……靠你！”　　趁我不备，这家伙一翻身，把我掀了下去，随即紧紧压住。 

　　“靠！”我骂出声来。　　“嘿，敢靠你老大，你小子欠揍……” 

　　“唔……”　　从某个角度映入眼睛的光线，灿烂又温暖，我一边和丁晓咬牙切齿地“靠”来“靠”去，一边已经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这到底是不是爱情？　　我不知道。　　不过就这样吧。　　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弄清楚。　　比如说，几十年。 

　　——完——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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