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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罪 BY 水虹扉 (虐心+推荐+HE) 




生命，是没有权利选择自己出生自由的。所以人与人之间，生命与生命之间，本来就不存在公平。 
即使是这样，一开始就背负著苦难、无法拒绝命运的我们，却仍然在挣扎中继续活著，而且害怕离开这世界。 
每个人，都是被某种东西束缚著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的自由。 
因为从被生下来开始，我们每一个人就都戴上了名为生命的枷锁。 



********************** 



那年，童羿八岁，古辰轩十岁。 
“童童……唱首歌给我听吧。”古辰轩躺在床上，微笑著对身旁的童羿说，“不过，小心点……不要碰到我。” 
古辰轩全身的皮肤大面积溃烂，体表布满了红黑色的斑点，破损处泛著黄色的脓液。至於脸，肿胀得看不出原来轮廓。他的一侧鼻翼已经烂掉，从侧面看就是个黑洞洞的坑。 
“轩哥，你吃点东西吧……我、我唱歌给你听……”童羿全身发著抖，将手中的白馒头凑到古辰轩嘴边，不成调地开始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尽管他们都没见过母亲的模样，却全心全意地相信这首歌。 
孤儿院简陋的起居室里，有著光秃秃的四面水泥墙。靠墙的两边，整整齐齐摆放著几张破旧、一坐上去就会吱呀作响的小床。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每张床上本来是睡三个孩子的。但在半个月前，和他们同床的程歆得病死了，所以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睡在这张床上。 
这间孤儿院已经修建了有十年的时间。从三年前开始，这里的孩子开始得同一种怪病，接二连三地死去。 
先是全身出现黑红色的斑点，然後是皮肤溃烂……最後，是痛苦万状，全身不停抽搐地死去。 
其实，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由三年前修建在附近的一所砒霜厂所造成的化工污染。 
孤儿院是民间一个天主教团体捐资所建，位於偏僻的乡村。尽管几位修女多次和那所砒霜厂交涉，却始终没有结果。 
由於无法筹集到资金和人力用来迁移孤儿院的关系，能送走的孩子都送走了。而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走的，只能待在这里。 
说起来，早在半年前，管事的冯嬷嬷就已经死了…… 
童羿的歌唱到一半，古辰轩便昏昏沈沈地睡去。嘴边的馒头，他始终没有咬上半口。 
将馒头放到古辰轩枕边後，童羿从床沿处慢慢站了起来，望向窗外。 
窗沿处积了层薄薄的白霜。不止是窗沿，就连屋顶、外面大树上的叶子……它们的上面，都覆盖著同样的白霜。看起来……非常美丽。 
但这种白霜，即使在烈日的暴晒下，也是不会化的。而且只要一下雨，它们就会变成污黑的浊水，沿附著物迫不及待地流下。 
这种薄薄的白霜，是致命的毒物，是带走孤儿院孩子们生命的罪魁祸首。却为何……它还可以这般自顾自地美丽？ 
妈妈你在哪里……快来接我，我好怕…… 
童羿将自己的双手放在面前，看著布满了黑红色斑点的手背，再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放声大哭。 
古辰轩仍然昏睡著。就是这样的哭声，也没能将他惊醒。 







2 




十年後，夏。 
眼前的马路可以称得上相当平坦，但童羿所骑的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却仍然一路发出刺耳的吱吱呀呀声。 
这次见工……又失败了。不过也难怪，一没背景二没特长三没文凭的人，想在城市里找薪水相对优渥的工作，是比较困难的吧。 
看来，明天还是得去建筑工地搬钢筋。 
童羿一边迎著耀目的阳光骑车，一边微微眯起眼睛。他很高，四肢结实修长，五官端正俊朗，肤色呈现出健康的麦色。他穿著白色T恤、牛仔短裤，脚上蹬一双棕色凉鞋，没穿袜子。 
大约骑了四个小时的车，童羿在城市边缘一个破旧的棚户区停了下来。他推著车，在阴暗、散发著潮湿难闻气味的狭窄巷道里拐了十几个弯後，来到了家门口。 
“我回来了！”童羿将车放在门口，提出车筐里放著的一袋青菜，在推开门之前深深吸了口气，然後欣喜地大声说。 
“啊，童童。”坐在桌子旁的男人抬起头来，对著童羿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张怎样的脸。鼻子就是个深黑的洞，嘴唇残缺，白森森的牙齿时时刻刻呲在外面，眉毛和头发稀疏，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内。他这一笑，比地狱里的饿鬼还要难看。 
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放著成堆成堆纸盒和珠串。他跟童羿说话的同时，手中还不停地在糊著纸盒。 
童羿看著眼前这一幕，收起脸上欣喜，顺手拉开屋里唯一的一盏日光灯，开始抱怨：“屋里这麽暗，怎麽不开灯？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视力本来就不好，是不是想瞎掉？！” 
“没有……我只是觉得不需要，这样就可以……”男人如同做错事被抓的孩子，低下头嗫嚅著。 
“古辰轩，你给我好好解释。”童羿显然是生气了，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男人瘦削的肩膀，“什麽叫这样就可以……你想想，我们到这个城市来是为了什麽？！你这样糟蹋自己，那麽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麽意义！” 
童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十年前，我们都从那次中毒事件中得救。但是，我的脸却变了这样…… 
顶著这张恐怖的脸，哪怕是最底层的工作，也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愿意聘用。从抵达这个城市到现在，只从这间幽暗的房间里，走出去过一次。而那次，我的脸吓哭了四个小孩。 
你说，总有一天会赚到足够的钱，帮我恢复原貌。但是，我却无法为你做任何事情……所以至少，不想拖累你。 
“童童，对不起……我下次、下次不会了……”尽管心中有千言万语，拙於表达的古辰轩却只能低著头，以一贯的老实态度认错。 
“笨、笨蛋……谁让你说对不起了！你心里，永远都觉得欠著我，对不起我吗？！”童羿忽然抓住古辰轩的手，将他从凳子上拖了起来，一把扔在床上後，欺身压了上去，开始温柔地吻那张残缺的脸。 
只是被童羿的手指轻轻触碰肌肤，古辰轩便难耐地呻吟出声，下身随即坚硬涨热起来。 
“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因为我爱你、我需要你……明白吗？”童羿平时清亮的声音，此时听来黯哑低沈，说不出的性感。 
童羿微微濡湿的唇瓣，如雨点般不停地落在古辰轩的锁骨、胸前、小腹……十足的前戏过後，便是极温柔、照顾到身下人感受的进入。 
只要被童童轻轻凝视，就感觉说不出的幸福；只要被童童拥入怀中，便觉得即使下一秒是世界末日，也无所谓…… 
爱著他，疯狂地、用整个生命地爱著他！不，他就是整个生命，整个世界！ 
不过，这种爱越强烈……心中的不安感也就随之越强烈。 
童童只是怜悯自己，给自己一个可以安心的理由，才这样做的吧……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是那样温柔体贴而又冷静。 
记得十三四岁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童童偷偷藏起一张女明星的海报。童童，应该是喜欢女人的。 
想想也是，谁会真的爱上一个丑陋无比的男人？ 
但是……不敢问，不敢往下想，不敢求证。怕知道真相後的自己，会失去这片唯一的天空。 
激情过後，童羿伏在古辰轩赤裸的身体上，微微地喘著气。古辰轩的眼晴半盍著，看上去微微有些失神。 
自始至终，古辰轩的手都紧紧攀在童羿麦色的结实脊背上，没有放开过。 







3 




整个施工现场没有一丝绿荫的遮挡，到处是尘土飞扬，到处是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里工作的人，就连对话也得互相大吼，否则就无法听清对方在说什麽。 
童羿戴著安全帽，穿著球鞋，戴著双蹭满铁锈的线手套，扛著一块钢梁朝吊机旁走去。他身上每一块线条优美匀称的肌肉都因为负重而紧绷著，麦色的皮肤泛著被汗水浸出的光泽。 
在这个工地，童羿已经工作了三个半月，说好一月工资四百元。但是，除了头半个月拿到了两百元的工资，到现在为止，他再没拿到一分钱。 
当时招聘他们的包工头一直说资金周转困难，让他们再等等。对拖欠工资这种事情，童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再说，建筑行业里，政府拖欠施工机构钱款，施工机构拖欠工人钱款，长达半年都是常有的事情。他唯一可以做的，只能是和别人一样，忍气吞声地等。 
将肩头上的钢梁在吊机旁码好後，童羿直起身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时候，他忽然看到下料工老覃慌慌张张地跑进工地，大声对正在做活的工人们喊：“包工头跑了！包工头跑了！！” 
童羿连忙和其他工人一起放下手中的活，上前围住了老覃。只见老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喘著粗气：“昨天，那小子带著我们三个月的工钱──整整二十万，跑了！说什麽资金周转困难，他妈的全是假话！” 
机器不再转动，酷热的阳光直直照射在狼籍一片的工地，空气中漂浮飞扬著令人窒息的薄薄尘土。霎时间，这里如死般寂静。 
寂静过後，便是工人们口不择言的大骂，从包工头的孙子一直问候到了祖宗十八代。 
“那我们……怎麽办？”骂了半晌，有人讷讷地提出这个问题。 
“……还能怎麽办，先找找工头，找不到就认了呗。”又有人苦笑，“大不了，回家守著老婆孩子种地……死不了人的。” 
是的，他们还有家可以回去……我和辰轩，却已经没有後路可退。一季的房租眼看就要到期了，水电费、生活费……每一样都可以活活逼死人。 
辰轩靠著做手工活，是攒了一些钱……但是，当初说要保护他，赚钱为他整容的人是我。如果我还要用他的钱维持生活的话，我…… 
童羿的双拳渐渐捏紧。他蓦然转身，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喧闹人群。 



********************** 



“让我进去，我要见你们经理！” 
高耸的门厅墙面，由大理石砌成。而在那墙面上，挂著块墨色鎏金的长牌子──盛金工程建筑有限公司。 
童羿他们做的那个项目，是由政府机关竞标给盛金，再由盛金分包给几个包工头。如今他能找到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吵什麽吵！财务已经把钱拨给你们包工头了，和你们签合同的不是我们公司，我们没有任何责任！”门口的两名保安推搡著满身灰土汗水的童羿，脸上全是不屑和鄙视，“想见我们经理？下辈子吧！” 
“你们……唔……”童羿刚想挣扎著闯进去，却被其中一个保安狠狠打了记耳光。他顿时觉得左侧耳朵嗡嗡作响，嘴角也流下道细细的血线。 
“滚吧，别现眼了！公司今天有外宾要来，少在这儿给我们捣乱！” 
保安们一把将童羿推下台阶。水磨石的台阶不高，五六级的样子，却也能让他狼狈不堪地跌倒在地面。 
看这种情形，是不可能要到钱了。 
童羿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慢慢擦去嘴角的血渍，垂著头朝自己停在附近的那辆破旧自行车走去。 
怎麽办……今後，该怎麽办？ 



********************** 



天色渐渐暗下来。童羿将手叉在裤袋里，在繁华都市的街道上慢慢行走。周围的五光十色，更映衬出他的肮脏落魄。 
不敢回去……不敢回去面对那麽相信自己的辰轩。 
在一家服装精品店前，他停下了脚步。那里的一整面长墙都是由玻璃橱窗拼成，里面极有格调地铺陈著精致华美的服装和饰品。 
童羿不是在看里面的饰品，而是在看自己映在橱窗上的影子，一个满脸愁容的男人。 
是的，不能再有这种表情……这件事情不能让辰轩知道。等见到辰轩的时候，我一定要笑…… 
想到这里，童羿对著橱窗中自己的影子勾了勾唇角。 
这时，一只保养得极白嫩丰厚，戴著硕大钻戒的手轻轻拍了拍童羿的肩膀：“喂，年青人，是不是在为钱发愁？” 
童羿转过身子，看到的是个白白胖胖，和颜悦色，穿著花格衬衫的中年人。中年人看著他，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我这里有份收入不错的工作，要不要试试？晚上八点到十二点，按日给工钱，如何？” 
是骗子吗……但是，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什麽东西给别人骗了。再说如今走投无路，就是明知是陷井，也得往下跳。 
“愿意，当然愿意！”童羿如同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并开始拙嘴笨舌地讨好起眼前这个中年人，“大叔叫什麽名字？是做什麽的……” 
“叫我葛叔就好。至於别的，你想在我这里做就别问太多。”葛叔倒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童羿害怕失去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工作，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说半句。他跑到一旁推上自己的自行车，跟著葛叔便走。 
其实，他本来就不擅长讨好别人，这样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葛叔带著他经过几个街道拐角，来到一座门面看上去极奢华的酒吧前，酒吧的招牌是用各色霓虹绕成的两个字──红吧。 
童羿小心翼翼地随著葛叔进入这他从没有来过的场所，连步子都怕迈错了。葛叔跟前台打过招呼後，就来到他面前，将他带入酒吧地下的一间类似於高级宾馆房间，装修精致的屋子里。 
屋子里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最醒目的是摆在中间那张超大SIZE的床。虽说不知道屋顶上那巨大的黑色铁勾，床头上那根银色铁链是用来做什麽的，但它们明显破坏了整体装修的唯美气氛。 
“你先洗个澡。”葛叔手把手教会了童羿怎麽用热水器後，便抬腿朝门外走去，“等会客人来了，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十二点後出来拿钱。” 
门在童羿面前砰然关上。 



********************** 



深夜，十二点半。 
童羿走出了地下的那个房间，来到葛叔面前，从那双白嫩肥厚的手中接过一张折叠过的五十元钞票。 
他的脚步蹒跚得厉害，T恤衫下露出的手臂和脖颈，全是青紫色伤痕。接过钞票後，童羿垂著头不发一言，也不看葛叔一眼，一瘸一拐地朝自己停在酒吧门外的自行车走去。 
“喂，老板，他也太可怜了吧，伤成这样居然还要骑车回去。”一个穿著褛空无袖上衫的妖豔男人，看著童羿远去後，凑到葛叔旁边笑，“那个客人因为太过变态，根本就没人愿意接……你收了那客人一千块，才给他五十。好歹多给他个打车的钱，也算你有良心。” 
“什麽样的人值什麽价，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懂行情。再说，做我们这行的，哪有什麽良心。”葛叔摸了把妖豔男人的脸，歪著嘴笑，“看著吧，这小子明天肯定还会来。他缺钱，不会错的。” 
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和车辆都已经稀稀疏疏，只有路灯依然忠於职守地亮著，但酒吧内却依然调笑吆喝不绝於耳。 
对一部分人来说，城市的夜生活，还没到结束的时间。 







4 




古辰轩做好了饭菜等著童羿回来，但一直等到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墙上那个旧挂锺的时针指向了凌晨四点，童羿还是没有出现。 
做了一天手工活，古辰轩实在困得不行，於是躺在床上合衣睡下。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早晨九点锺。他看到童羿穿著件白色长袖衬衫，坐在床前对自己温柔地笑：“对不起，昨天一个工友非得拉我去他家里喝酒，就睡在那个工友家了。这不，刚回来洗了个澡……” 
是吗，在工友家喝酒…… 
古辰轩的双手紧紧抓住被褥一角，突出的骨节泛著白。泪水，忽然就从他的眼眶中落了下来。 
“喂，怎麽哭了？”童羿连忙为他擦去眼泪，神色显得有些惊惶失措。 
你知道，昨夜我等到多晚，有多担心你吗…… 
“没有……我这是在高兴。”古辰轩轻轻推开童羿的手，勉强让自己露出个笑容，“童童在城里交到朋友了……真好。” 
“你放心。”童羿张开双臂，温柔地拥古辰轩入怀，“昨天只是个意外……以後我只要是晚归，都会和你打招呼的。对了，我把工地那活儿辞了，工友给我介绍了个新工作，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一天有五十块钱呢。” 
“这不。”童羿从裤兜里掏出张折叠好的五十元，塞到古辰轩手中，“昨天我刚去报道，什麽活都没干，人家就给了钱。你算算，一天五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我们用它五百，一个月就可以攒一千……我们攒多久可以做给你手术，你算算看啊……” 
“……财迷。”古辰轩捏著钱，看著童羿认真数手指头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此时，他心结全解。 
“我就是财迷就是财迷，谁让你喜欢我这个财迷心窍的！”童羿一把抱紧古辰轩，捧起他的脸，嬉笑著朝那残缺的唇吻了下去。 
被童羿这玩笑式的一吻，古辰轩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惨白的削瘦脸庞，居然泛起了嫣红──真是的，太丢人了……只是被他吻，那里就会有反应…… 
童羿对古辰轩的身体再熟悉不过，立即感觉到怀中人的意乱情迷。此时，他没有像往常般将古辰轩压在身下，而是慢慢松开了怀中那具渐渐炙热的身体，声音也低沈下来：“辰轩，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喝多了，现在还有点晕……我想我需要躺一阵子，毕竟今晚还要去上班。” 
“……这种事情还跟我说对不起，你当我是什麽？”古辰轩虽说有些失望，却还是站起身来笑道，“床让给你，好好睡一觉。晚上八点上班是吧？下午三点我喊你起床，应该来得及。” 
是啊，从这里骑车到那间市中心的酒吧，以一般的速度而言，大概需要三个小时……但这次他从酒吧骑回来，却足足花了七个锺头。 
童羿微笑著侧躺在床上，合衣盖上了被子，闭上眼睛。 
好痛……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痛。特别是下身，更是痛得撕心裂肺……幸好屋子里本来就昏暗，辰轩视力又不好，才没有发现自己青灰的脸色吧…… 
昨夜那些事情，真是想都不敢再想……回来的时候，整条裤子几乎都被血浸透，只有将那条牛仔裤扔掉。现在这样的身体，就连坐著都很勉强，痛得要命，更不要说是去抱辰轩。 
但是……做一次，就立即可以拿到五十块钱。能赚这麽多钱的事情，可能自己再也遇不到。 
不要紧的……自己这麽年轻，身体又好，一定能撑得过去……不要紧…… 
童羿的意识很快开始模糊，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古辰轩坐在桌子旁一边糊低盒，一边看著在床上沈沈睡去的童羿，唇边泛起抹幸福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 







5 




“哦，来了？” 
基调为黑与银的大堂内，葛叔从转椅上站起身来，顺手将烟头按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他看著正走进大堂的童羿，慈眉善目地笑著：“做了半个月，有没有适应？做这行比较辛苦，你也不要太拼命了，偶尔也休息个一两天嘛。” 
在不停变幻色彩的旋转灯下，看不清童羿的脸色。这样酷热的天气里，他却穿著左右带兜的黑色长袖衬衫，长西裤，领口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谢葛叔关心……我不要紧。”童羿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虚弱。他向葛叔点了点头，便朝著红吧里面的洗手间走去。他走路的姿势，简直是一步一拖。 
距离约定的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老板……放过他吧。那个客人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人命。”坐在葛叔身旁的妖豔男人穿著身透视装，染成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他咬著涂了紫色唇膏的嘴唇，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调笑戏谑，眉宇间全是不安与担心。 
“但是，那个客人给的钱也越来越多，没理由不接……倒是阿晴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心？” 
葛叔嬉笑著，刚想将手伸向阿晴的脸，却被阿晴一掌打了开来。他从花瓣形的真皮椅上站起来，狠狠剜了葛叔一眼後，便跟在童羿身後，朝洗手间走去。 
呵呵……阿晴那小子，生气了呢。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葛叔整个略微发福的身体都陷在椅子里，悠悠然点燃了一支细长的薄荷烟。 
像阿晴那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按理说不会这麽幼稚地公然违逆自己，跑去管这种闲事…… 



********************** 



童羿站在便池边，抖抖嗦嗦地解开裤链，掏出分身。接著，腥红色的尿液开始一滴滴、不连贯地流入便池。 
“什麽时候开始便血的？” 
清亮的嗓音，似乎带著种轻微责备的问话。童羿有些惊惶失措的抬起头，看到一个金发的妖豔男人站在自己身旁。 
“一星期前……这没什麽。”童羿转过身子，急急将裤链拉上，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没什麽……都快被玩废了还在说没什麽！”男人忽然一把抓住童羿的手腕，将他按在墙壁上，逼他和自己对望。 
童羿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只是在男人的掌控中，轻轻挣扎了几下。 
“天这麽热，居然穿著黑色长袖衬衣，还是带前兜的……为什麽？”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开始解童羿的纽扣。 
“不要……求你不要……”童羿声音微弱地哀求著，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知道那衬衣底下，包裹著的是怎样的一具身体，他不愿意这样的耻辱暴露在别人面前。 
男人并没有听他的哀求。很快，他衣服的前襟就被解开，露出了整个胸膛。顷刻间，男人倒抽了口冷气，而童羿则痛苦地别过了头。 
麦色的胸膛上，全部是鞭痕和用烟头烫出的伤痕，新旧交错。原本形状小巧的乳粒，布满了被穿刺的痕迹，怪异地肿胀成原来的五六倍大，泛著黯紫色，挺立在伤痕累累的胸前…… 
男人再看不下去，终於伸出手，将童羿的衬衫纽扣一颗颗扣好，慢慢後退，清亮的声音刹那黯哑：“对、对不起。” 
“现在……满意了吗？”童羿全身无力又失去支撑，身子沿著墙壁滑下，坐在地上。他抬头瞪著男人，唇角忽然泛起缕自暴自弃的笑，“我下面……被弄得比这个厉害得多，你还要不要看？”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做下去了。”男人别过眼睛，不再与童羿对视，“你知道那客人每次给葛叔多少钱吗？我告诉你，最低一千，最高三千，依玩的花样和你身体的受损程度而定。但葛叔每次都只给你五十……五十，买药远远都不够……我没有危言耸听，只要有钱赚，葛叔是绝对不在乎你的死活的。你再做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童羿靠墙坐著，双臂软绵绵地搭在身侧，自我催眠般地说著，“但是，我需要钱……我的身体很好，在赚到足够的钱以前，不会有事……” 
“……我不知道你为什麽这麽坚持。不过，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个做工精致的皮夹，用力塞到童羿手里，样子略略有些恼怒，“里面有三千块钱……他妈的能买你多少天算多少天吧。这段时间内，你不许在这里出现！”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童羿坐在地上，目送著那男人金色的发从视线里消失。他的手中，紧紧捏著那个做工精致的皮夹。 
好像……是个不错的人。但自始至终，他的面容都被浓豔的妆所掩盖，看不出其真正的面目。 
下次就是在街上遇见，也认不出来了吧。 







6 




“阿晴，做完救世主回来了？”葛叔翘著腿坐在椅子上，指间夹著半支烟，略带几分调侃地望著在自己身旁坐下的妖豔男人。 
“没错。我给了他钱，让他滚。”阿晴的眼睛瞟向一边，恶狠狠地骂著，“妈的，看著那小子就有气……” 
他的确是在生气。不知道为什麽，一想到童羿把身体往死里糟蹋，还不当回事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随便怎麽做都无所谓，你喜欢就好了，就当是在街上救个小猫小狗玩儿的。”葛叔笑著，仰头对天花板喷了口烟雾，“谁让你是我这儿的大红人呢，人红，做什麽事情都可以。” 
“不过。”葛叔话锋忽然一转，“善心不是不可以玩，别动真心就好。现在，你还玩不起这个。” 
阿晴翻了翻白眼，拿起身旁单腿小圆桌上的鸡尾酒，凑到唇边一饮而尽：“老板，你应该知道我喜欢的是哪种类型。” 
那个叫童羿的男孩子，应该说长得真是不错。面容俊朗，身材又高又挺拔，长手长脚，麦色的皮肤细腻光滑，肌肉均匀而极富美感……而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即使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也可以在里面看到坚韧和温柔。 
但是很遗憾。他喜欢的类型，是那种身体纤细，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如同瓷娃娃般漂亮的人。所以，童羿并不合乎标准。 
“哈哈……是我多虑了。那种土里土气的小子，我们阿晴怎麽会看上眼。”过了半晌，葛叔眨眨眼睛，声音忽然低下来，“看，冯总接你来了，还不快去。” 
“哦。”阿晴懒洋洋地站起身子，换上脸媚笑，朝不远处那个穿著灰色西服，相貌平常的中年男子走去。 
“阿晴，我们先去吃海鲜，然後去宾馆……怎麽样？”中年男子一把揽过阿晴的腰，笑嘻嘻地捏了把他挺俏的小屁股。 
“好啊……”阿晴懒洋洋地将半个身体都靠在男子怀里，眯起涂了银色眼影的眼睛笑，“做的时候，记得戴套哦。” 
“放心，我哪次没顾忌到你，连润滑油都早准备好了。”男子凑到阿晴耳根旁低声说著，语调里全是宠溺。 
果然……让别人爱自己，就是比自己爱人要来得容易舒服得多。爱情就如同场战役，爱得深的那方，就注定输了。所以……从前没有，以後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吧。 
没有所谓的唯一，浅浅的喜欢已经足够。 
阿晴和中年男子互相紧紧拥著，嘻嘻哈哈地说著些不著边际的笑话，走出了红吧大堂。 



********************** 



不知什麽时候，天开始下雨。先是稀稀疏疏的几滴，接著变成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但阿晴并不为此担心。因为身边体贴的中年人，早为他撑开了伞：“我的车就在前面停车场，几步就到。” 
阿晴点点头，正想迈步，却看到一个淋得像落汤鸡般，瑟瑟发著抖的人，从一旁的墙角冲到了自己面前：“对、对不起……请等等！” 
诧异地挑起眉毛，阿晴发现这个人居然是童羿，不由有些吃惊：“你怎麽在这儿，还没回去？”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这钱，算是我借你的。以後，一定还给你。”童羿哆嗦著青紫色的嘴唇，雨水汇成细流，沿著他额前略长的发稍流下，“还有就是……谢谢。” 
童羿低下腰，规规矩矩向阿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走去。 
这男孩子……认真老实得过份。而且，他那种身体情况，又在这种天气下，还想要骑车回去吗？ 
阿晴洁白整齐的牙齿咬著下唇，双手渐渐握成了拳头。他忽然扳开腰上中年人的手，闷声道：“今天没心情，不去了！” 
说完，他忽然冲进了雨里，拦下辆计程车，让司机开到童羿身旁停下。童羿眼神迷茫地望著停在自己身旁的计程车，有些搞不清状况。 
“把你的破车放到後车箱里，上车。”阿晴放下车窗，狠狠瞪著那张俊朗的脸。因为淋过雨，阿晴脸上的妆已经化开，黑色眼线变成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如泪水般划过脸庞。不知为什麽，这样的他看上去，竟有种颓废华丽的美。 
“不了……谢谢，真的不用。”童羿笑著摇头拒绝。 
“他妈的你给我上来！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在雨里走回去？！”阿晴拍著车窗叫骂，“还是你想死在路上？！” 
“先生，请注意我的车……”计程车司机看到这种情况，不由得一头冷汗。 
“那……好吧。”童羿最终妥协，将自行车塞进车箱後，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上了计程车。 
计程车带起一溜水花，在中年男人的视线中渐渐消失。中年男人一个人打著伞，在雨中站了半天，才叹口气离开。 







7 




在这个城市，夏季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明明一个半小时前还倾缸如注，现在却已经渐渐变成了细密而缠绵的霏薄雨幕。 
“你就住这里？”就著车灯的亮光，阿晴看著眼前那黑乎乎，连路灯都没有的狭窄巷道和里面成排的破旧棚户，眉头轻皱。 
“是的……谢谢你送我回来。”童羿的模样有些局促不安。按一般的礼节，是应该请他到家里顺便坐坐的。但自己那个家……又怎好让人见到，“那麽，再见。” 
阿晴点点头，不再说什麽。 
童羿下车，将自行车从计程车後箱内取出来，推著离开。 
计程车司机发动了引擎，想要将车开走，却被阿晴出声阻止：“开著车灯，在这里停一会儿。” 
温暖而明亮的橙色灯光，透过细细的雨幕，照亮了童羿前行的道路。阿晴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半天没回过神来。 
“先生，可以走了吗？”司机小心翼翼地询问。 
“啊，走吧。”阿晴将车窗摇上，从皮包里掏出卸妆纸，开始擦脸上的残妆。 
司机从後视镜里看到阿晴卸妆後的脸，手中的方向盘不由得顿了顿：“你是……” 
“长得很像是不是？经常有人会认错。”阿晴勾起一边的嘴角笑，俊美无俦的脸上带著种嘲讽意味，“所以我平常都化妆，而且是浓妆。” 
就是因为和那个人长得很像……所以才会行情一路看涨。毕竟，把那种天之骄子压在身下，大部分人都会成就感十足。 
司机讷讷地哼哈了几句，便再不言语，一心开车。 
阿晴看著窗外细密的雨丝、不停倒退的风景，说不清此时是怎样的心境。 
不想和那个家、那个人有任何交集……却偏偏，还是必须靠这张脸讨生活……真讽刺。 



********************** 



“辰轩，我回来了。” 
童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浑身透湿，神色疲惫的迈进了房间。 
“今天回来的好早，童童。”坐在桌子旁糊纸盒的古辰轩抬起头，望向墙上的挂锺──刚到十一点。 
以前，童羿总是要加班，经常到凌晨四五点才能回到家里。两个人的作息时间相反，除了喊童羿起床的时候，古辰轩往往只能看到他的睡脸。 
“嗯……辰轩，我被辞了。这里是遣散费，有三千块。”童羿将一个做工精致的皮夹塞到古辰轩手里，微笑著轻轻吻了他残缺的唇，“我好困……洗个澡换个衣服就先睡了。明天，我会出去找新的工作。” 
他们住的地方，厕所是公用的，简陋无比，卫生也极差。而夏天冲澡，男人们往往端个盆子直奔厕所，用里面水龙头的冷水冲澡。这样，既省事，又节约了自家用水。 
说完，童羿拿了换洗衣服和浴具，用塑料布包了，朝外面走去。 
古辰轩看著手里的钱包，发了一阵子呆。他虽然身心极度依赖童羿，却并不蠢笨，渐渐开始觉得不对劲。 
遣散费……会多到这种程度吗？再说，就算是公司发钱，难道还附送钱包？不对劲，怎麽想都不对劲！难道说，童童在外面做了什麽违法的事情……虽然相信童童不是这种人，但是不确认一下的话…… 
古辰轩霍然站起身。现在，他一刻都不能再等，他要找童羿当面问清楚。 
这麽晚了，外面连人影都没有，这时候在厕所里洗澡的人也只可能有童羿。所以，即使是顶著这样的脸外出，也根本不用顾忌。 
推开厕所虚掩的门，昏暗的灯光下，古辰轩看到童羿正将一盆冷水往赤裸的身上倒。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他的童童，怎麽会变成这样？ 
浑身都是青紫淤血的伤痕，除了脸，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部位……而那胸前肿胀得怪异的黯紫乳粒，疲软分身上的深深鞭痕，四肢和躯体上的黯红绳痕，都显示出他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你究竟在做什麽工作！告诉我！”古辰轩发疯般喊著，扑过去一把抓住童羿的肩膀，用力摇晃。 
虽然古辰轩一直依赖著童羿，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还比童羿大上两岁，无论身高还是力量都不输给童羿。 
此时童羿身体极度虚弱，被他用力抓住肩膀，竟完全不能挣脱，只能勉强辩解著：“我已经被辞了，以後再也不会去……你放开我。” 
古辰轩抓住童羿肩膀的手，慢慢松开。他一步步往後退著，泪水从瘦削惨白的面颊上滑落：“对不起……童童，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 
“笨蛋！你想做什麽？！”童羿看见他的神色渐渐惨淡绝望，不由得心头大急，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厉声威胁道，“我说以後不会去，就是不会去！你还想怎麽样，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磕头陪罪？！” 
说完，童羿竟真的双膝一弯，跪在了古辰轩脚下。此时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到了崩溃的边缘，麦色的、满是伤痕的身体不停颤抖著。 
其实他发烧有好几天了，而且烧得很厉害。他只是靠著顽强的毅力和不错的身体，才一直勉强支撑，在别人面前不著痕迹。 
“谁啊，半夜吵吵闹闹的！” 
“就是就是，起来看看出了什麽事吧！” 
“……” 
棚户区的住宅本就密集，彼此之间还不隔音。这里的居民，又偏偏大多是是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当即，棚户区内住户的一盏盏灯亮了起来，密集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忽然听见附近传来脚步声，古辰轩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好。他只是下意识地拉起跪在地上的童羿，将他不停颤抖的身体拥进怀里，紧得不能再紧。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这样的童童被人看到……不能不能不能…… 







8 




厕所的门被砰然撞开的刹那，古辰轩垂著头，紧紧抱住赤裸著身子的童羿，不敢看周围发生的一切。那模样，就如同将头埋入沙砾，想躲避风暴的驼鸟。 
有人走到他身边，围著他们转了几圈後，大声喊起来：“大家快来看啊！是对正在偷情的同性恋！” 
棚户区内的生活本来就无趣乏味到了极致，现在忽然爆出这种听都很少听过的奇闻，人们自然是蜂拥而至，争先恐後地跑来观看。 
古辰轩根本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身边已经有多少人在围观。此刻，他简直羞愤欲死，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抱住童羿。 
棚户区内的居民形形色色，其中有几个素性不良的无赖，看闹得这麽沸沸扬扬，自然免不了哗众取宠，找点刺激和乐子。 
“死同性恋，真是恶心！都这样了还抱著，要不要脸？！”无赖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著，上前开始踢打古辰轩和童羿。 
古辰轩弓著身子，将童羿护在身下，尽量不让怀中人受到伤害，一声不吭地承受著那些人的踢打。在强烈的羞耻和恐惧中，他完全没有办法，只有相信那些人打够了骂够了，觉得无趣了，就会离开。 
但是，古辰轩显然低估了那些人的卑劣程度。 
“不知道同性恋的身体，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 
“哈哈哈，看看不就知道了，大家也都很想看吧？” 
有人一把按住古辰轩，扳开他的双臂，将赤裸著的童羿从他怀里拖了出来。 
“不要这样……不要……”古辰轩终於流下了耻辱的眼泪，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人群，并不坚强的神经开始一点点崩断，说话变得语无伦次，“不要这样……童、童童……” 
“啊，那人的脸，真恐怖……” 
“晚上会做恶梦吧。” 
“……” 
看到古辰轩的脸，围观的人又开始一阵议论。 
“这个人好像也是住我们这儿的，看看他是谁吧。”几个无赖得意地笑著，一把抓住童羿的头发，将他的头往上提。 
童羿此时毫无反抗能力，只能软弱地任人摆布。他的脸，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张伯，是租了你家房子的那小子。” 
听到这话，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穿著大背心摇蒲扇的男人立即脸色铁青，气愤地跺了跺脚，大声咆哮：“我要早知道他是这个，绝对不会租给他！呸，简直是脏了我的房子！” 
在这里，群情受到一点煸动，便极易激愤。众人附和的骂声中，童羿被揪著头发，拖出了厕所。 
古辰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追上童羿，却被人狠狠一脚踢在腹部，痛得蜷缩在地上。 
“丑八怪，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别出去吓人！” 
随著最後一个人的离开，门在外面被锁上了。古辰轩挣扎著爬到门边，用双拳不停敲著门，声音微弱：“开门……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对他……” 
尽管谁也听不到古辰轩的哀求，他还是不停地求著，直到再使不出一丝力气，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 



人的本性就是这样──见到难以理解，有违常理的东西，表面上总是立即鄙视。但内心，却是想窥探猎奇的。 
一面鄙视，一面又想窥探猎奇，许多残忍由此而来。 
童羿被拖到了棚户区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被那几个无赖摆弄凌辱。他身上所有部位，甚至是私处，都像展览物般任人观看。 
应该说，除了那几个无赖，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动手。他们只是如同看戏般饶有兴味地围观著，默许著这件事的进行。 
一方面，他们确实有兴趣；而另一方面，谁也不想得罪那几个无赖。 
虽然发烧使得身体无力，但童羿还是神智清醒。但就是因为清醒，才使眼前发生的一切越发显得残忍。 
直到三个小时後，人群才渐渐散去。没有了观众，无赖们也觉得没趣，於是打著哈欠回到了各自的住所。 
空地上是没有路灯的。此时失去了围观人群手电筒的照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中，童羿的泪水沿著脸颊滑落。他撑起身体，勉强爬了起来，用手背将眼角的泪水擦干。 
那些人虽然将他凌辱得无以复加，却到底是顾忌人命，所以并没有太伤害到他的身体。他所遭到的迫害，绝大部分是精神上的，而并非肉体。 
看不到，什麽都看不到……路在哪里？回家的路，或是通向辰轩的路……我该去哪里…… 
一开始就被人遗弃……所以，这辈子注定没有回去的地方了吗……那麽，为什麽还要活著…… 
“救救我……辰轩……”童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痛苦不堪地将修长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声音黯哑，“妈妈……” 







9 




古辰轩坐在地上，靠著被锁上了的门，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思恍惚，半睡半醒。他做了很多纷乱却短暂的梦，大多是小时候的事情。 
被人追著扔石头，好痛。但是，每次童童都会出来保护我……过节时孤儿院发的蛋糕，又香又甜。我和童童一边吃，一边靠在窗子看远处的烟火……童童…… 
东方渐渐发白的时候，古辰轩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觉到身後的门哢嚓响了一声──锁被打开了。 
在幻梦中已经麻痹的神经刹那绷紧，古辰轩条件反射般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 
整个清晨被笼罩在浓白的雾气下，加上开锁的那个人跑得又极快，纵然他立即推开门，也只能影绰看到那人远去的背影。 
是什麽人，基於什麽样的理由，要放他出来呢？可能此生都将成谜。 
转过头，古辰轩发现厕所门的外侧贴著张纸条，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人在空地。 
童童…… 
以为已经哭到干涸的眼眶，此时竟然立即泪水泛滥。古辰轩朝著空地的方向拔足狂奔，在空地的中央，他找到了童羿。 
童羿赤裸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不停抽搐。古辰轩三两步上前，急急将他抱起来，发现他手脚冰凉，前额火烫，而且神智不清。 
“辰轩……妈妈……我想回家……”童羿大睁著眼睛，直直瞪著前方，仿若拼命在看些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没看见。在古辰轩抱他起来的刹那，他死死抓住古辰轩的胳膊，再不松手。 
“童童，我在这里……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去。”古辰轩抱著童羿，止住了眼泪，朝住的地方走去。 
怀中的童童，是那样病弱不堪，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现在他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心痛如绞，却不能沈溺於自己的情绪。因为，路还要走下去，因为，童童现在需要自己…… 
古辰轩抱著童羿，到达住宅时，发现门被一把新锁锁住。他们的衣物被褥和日常用品，则被乱七八糟地扔在了门外。 
那辆放在门前的自行车，已经被砸得支离破碎，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看来……是房东做的。这里，再也住不下去了。 
古辰轩忍著泪，从那一大堆杂物里翻出内衣、T恤和长裤，替童羿穿上，然後柔声道：“童童，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收拾东西。” 
童羿昨天拿回来的三千块钱，他出来时并没有带在身上，而是随手放在了家里。尽管知道很可能被人拿了去，他还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注意寻找。 
收拾到最後，也没看到那钱包。古辰轩轻轻叹了口气，既感到失望，又感到放下了些什麽──不过，这段时间童童交给他的钱，和他做手工存下的积蓄应该还在。 
古辰轩拆开被套一角，那里面，整整齐齐塞著近两千块钱。他将钱取出来，仔细地塞进了裤兜里。 
给童童看病的话，应该够了吧。 



**********************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有时爆发出的潜能简直匪夷所思。古辰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童羿和全部家当一起，从棚户区一口气扛到了五公里外的医院。 
在医院这种满是伤患病号的地方，他残缺的脸虽然还是令人侧目，却不致引起太大的骚动。 
挂号、排队、门诊……将全部家当寻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下後，古辰轩抱著童羿，浑身汗水淋漓地来回奔走。 
“他这种情况，非常危险，需要住院治疗。”年青的医生在对童羿进行检查後，面无表情地宣布，镜片下看古辰轩的眼神微微露出鄙夷，“我并不是歧视有特殊性癖的人，但是，做得太过分了……还有，他发烧多久了，现在才来医院？” 
是我不好……一直居然没有注意到童童…… 
古辰轩的双手窘迫地握在一起，目光转向桌子上放著的单据。当看到上面填写的数字时，他的声音不由得颤抖得变了调：“住院治疗费……要五千多块？” 
“怀疑我是那种乱收费的人吗？！”医生显然生气了，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重重拍在桌子上，“医者父母心，不管你们是什麽样的人，我只负责治好病人，绝不会昧著自己的良心去赚钱！” 
“不、不……我只是没带那麽多钱。”古辰轩连忙解释，慌慌张张地将口袋中所有的钱掏了出来，“这里有一千八百五十三块，先让他住院治疗，剩下的我过几天一定补齐，行吗？”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你的钱收好，我去跟上面说一声。实在不行的话，我先帮你们垫著。” 
“谢谢、谢谢！”古辰轩不停地朝医生鞠著躬，只觉得感激的都快要哭出来。 
医生对他摆摆手，示意不用。他好像不太适应别人对他的感激，年轻的脸上，带著些尴尬和腼腆。 
这个世界上，好人毕竟还是存在。 







10 




不知道为什麽，这几天头脑里反反复复出现童羿俊朗的脸，坚韧温和的眼神。而且好几次以为已经不再想起他的时候，他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 
开始终日惶惶不安，开始对周围的一切异常敏感。这是种……什麽感觉。 
阿晴站在光线黯淡的棚户区一角，点燃了手中的香烟，却一时并不凑到唇边，只是任它在指尖嫋嫋地燃著。 
虽然很想见到那个人……但是一旦见到，该做些什麽、做些什麽，他内心完全一片茫然。真是的……居然有点紧张。 
“喂，你要找的那个人已经离开这里了。”被阿晴雇去打探消息的年轻男孩子来到他身边，吃吃地笑，看阿晴的眼神全是暖昧诡异，“而且，他走得极不光彩哦……” 
“少废话，往下说，价钱加倍。”阿晴将一张百元钞塞进那年轻男孩子的手里，烦闷地深深吸了口烟。 
“是、是。”男孩子暖昧诡异地笑著，将那张百元钞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随著男孩子添油加醋的讲述，阿晴知道了在童羿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被殴打、然後赤身裸体地任人凌辱围观……听著听著，阿晴眉头皱了起来，用指甲狠狠掐熄手中燃了一半的烟。 
“他去了哪里？”阿晴压抑著胸中翻滚的忐忑感，尽量以平静的态度询问。 
男孩子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见没有什麽可问的，阿晴转身离开，再不看那男孩子一眼。 
“如果打听到他的消息，我会告诉你，而且收费会算便宜哦！”男孩子喜滋滋地捏了捏裤兜里的钞票，对著阿晴的背影高喊。 
阿晴没有回头。 
人在遭受过那种对待後，大半会崩溃吧……而且，他本身就有那麽重的伤……这时候，已经在哪里无声无息死去也说不定。 
如果是那种消息的话，不知道也罢。 
胸口，忽然抽痛起来。 



********************** 



现在想想，当初那三千块钱还在就好了……如今，急切间又到哪里去筹这麽大一笔钱呢？ 
基调为白蓝二色的病房内，古辰轩放下手中织著的毛衣，看著童羿沈睡的脸，忍不住将唇凑上去，吻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织毛衣，是他新接的活路，一件十五块。这类型的活儿，别人只看成果，不会在乎是由怎样的人做出来。 
四天里没日没夜的赶工，他已经织出了一百二十块钱。男人粗大的手指和细细的毛线针，说起来实在不协调。他的手因为劳累过度，布满了水泡和新茧，而且微微地浮肿。 
不过，这样的速度……四天一百二十块，四十天才一千二百块，到童童出院的时候，也不能还上陈医生垫付的钱。所以，速度还要再加快。 
墙上的挂锺指向十点半，病房的灯就要熄了。古辰轩留恋地看了一眼童羿，朝病房外走去。 
明明是同一病房，别人的床头，都摆著各类时鲜水果和补品。童羿的床头上，却光秃秃一片。 
为了还上钱，古辰轩已经把预算压到最低。每天他的三餐，都是在附近的餐馆，低声下气地讨些剩菜剩饭。人家看他丑陋，不愿让他在店门口多待影响生意，常常不等他开口，便匆匆拿些饭菜打发了，倒也省了时间。 
至於童羿，住院费已经包含了他每天的夥食，倒是不用担心。 
当和童羿邻床的那个胖子，要分给他们一点水果时，古辰轩却坚决推辞。 
他可以被人看不起，可以低声下气地恳求别人施舍，但是他的童童……绝对不行。 
古辰轩抱著毛衣，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经过长长的走道，来到医院的门廊处。医院门廊处的灯，是终夜都不会熄的。 
在门廊下铺块大大的塑料布，再往塑料布上垫张凉席，放上枕头和薄毯子，就成了睡处。 
古辰轩盘著腿在凉席上坐了，就著门廊下的灯光开始织毛衣。织了好一阵子，他感到有巡夜的灯光在晃眼。抬起头，发现向自己走过来的是陈医生。 
“啊，陈医生，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帮忙吗？”古辰轩站起身，殷勤询问。 
“没有。”陈医生摇摇头，提著手电筒朝值班室走去。步子迈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转过头望向古辰轩，“注意身体，别太拼命了。我的钱，什麽时候还都可以，我相信你们。” 
“谢谢你，陈医生。”古辰轩对他拼命鞠著躬，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背影，只觉得任何语言行为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心头如小鹿般雀跃起来── 
这样的话……明天就可以拿出一些钱，买水果补品给童童了。 







11 




清晨六点，古辰轩便如往常般将铺在门廊下的床收拾好了，再将医院值班室和童羿病房的所有开水瓶打满。大约七点锺，他便怀著满心雀跃去了街上。 
在超市买了两袋奶粉、八九袋零食後，又到菜场称了一斤草莓、两斤苹果，总共花费四十六元二角。 
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想买给童童……比如说橱窗里的那些衣服，看上去就触感好的不得了，穿上身也应该很舒服吧；比如说玩具店里那个有一人大的小熊，童童小的时候就一直想要；比如说…… 
哎，现在虽然不成，但总有一天，这些东西都可以买给童童吧。 
这样想著，古辰轩觉得有些幸福得晕头转向。返程时，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医院，古辰轩直接奔向病房，将手中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在童羿床头，快活地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童童，你看我买了什麽？” 
“辛苦你了。”童羿瞟了一眼放在床头的东西，便没精打采地转过头去，看不出情绪上有任何波动。 
自从两天前童羿恢复神智开始，就一直是对任何事情都不热衷的样子。无论什麽人和他说话，他的语气都是生疏而客套的，就连对待古辰轩也不例外。 
“那个……我去洗草莓，回来再给你削苹果。”古辰轩的满心快活，顿时被他生疏客套的语气浇熄。只有垂著头，提起草莓和饭盒朝医院洗手间走去。 
童羿保持著原来的姿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古辰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洗手间，站在洗手台旁开始洗草莓的。直到那些鲜红甜美的果实浸泡在塑料饭盒里翻滚时，他才有些回过神来。 
洗手台的对面，是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张丑陋、挂满了泪水的脸。那张脸，仿若来自於人类的噩梦之中，就连哭泣也只显得恐怖，不显得可怜。 
童童……那种痛苦，我是明白的……但是，不要对我这样，这样我会受不了、会彻底崩溃的，真的…… 



********************** 



什麽都看不见，什麽都听不到……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身下浸饱了雨水的冰冷潮湿土地。 
害怕得要命，恐惧得要命，拼命想叫人来救自己，却没有人……好久好久以後，都没有人来。 
再恢复知觉，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但是，那种一个人被遗弃在黑暗中的恐惧并没有消失，而且越来越强烈。 
那夜具体发生过什麽事情，已经不太记得了。能够记得的，只是那些将自己摆弄成各种不堪姿势的手，和那些鄙夷或惊奇的表情。 
从那夜开始，就不大有感觉了……心痛、爱人、欢喜、悲伤，全部都不再有。唯一有的，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恐惧。 
童羿看著自己枯瘦腕上所插的吊瓶针头，怔怔地发著呆。邻床那个活泼胖子打开了电视，津津有味地看著时事新闻。 
这时，古辰轩端著一盒鲜红、闪著光泽的草莓推门进来，在童羿床前坐下，扶他坐起身，开始一粒粒将那些甜美的果实喂入他嘴里，不时用手指揩去他唇边流下的果汁。 
“好吃吗？”古辰轩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谢谢。”童羿的眼帘半垂，面无表情地慢慢咀嚼著。 
古辰轩觉得胸中酸楚，眼泪似乎又要掉下来。 
“啊，你们看！”邻床的胖子忽然大叫，声音异常激动，“衍行集团那个二十二岁的总裁，居然出车祸了！” 
童羿和古辰轩被胖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同时抬起头看了看电视屏幕。 
电视上正出现那个总裁的照片，很年轻英俊的样子。 
二人的目光只在电视上停留了两秒，便双双收回。一个接著喂草莓，另一个接著面无表情地咀嚼。 
电视上播放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和他们毫无关系。 



********************** 



“他妈的，这麽早来敲门，不知道大爷我昨晚通宵啊？！” 
中午十二点半，因为一阵阵不停歇的门铃声，阿晴散著头金黄的乱发，睁著迷迷糊糊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靠，准又是收卫生管理费的。 
踩过地板上成堆的CD盒、烟蒂和薯片袋，阿晴走到门边，不耐烦地打开门，看也不看便递出一张五十元钞票：“不用找了，谢谢。” 
刚想就此关门，却被人将门强势地推开。然後，一个体格魁梧的人直直闯了进来。他不仅很快将门锁上，还顺手别住了防盗门上的天地锁。 
“你来做什麽？”这时候，阿晴才算完全清醒。他走到客厅的皮沙发上坐下，不耐烦地看著那个人。 
“晴少爷……枫少爷出事了，你知道吗？”那个人语调沈重地开口。 
“他出不出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阿晴的双手刹那紧握，“我和那个家……已经一刀两断。” 
“枫少爷……已经死了，车祸，在今天凌晨三点的时候。这样，你还是不愿意原谅他吗？” 
启枫……死了。怎麽可能，那个强悍到不可一世的人，那个无论气势与能力都令对手感到恐惧的人……怎麽可能？ 
“今天愚人节吗？”阿晴忽然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是真的。而且，枫少爷立下过遗嘱，他名下的一切都属於你。”那人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生气，“老爷的意思，和枫少爷是一样的，只不过……” 
“只不过，死掉的是方启晴，而方启枫还好好地活著，是吧？”阿晴垂下眼帘，终於确认了那人说得是实情，唇角忽然勾起抹笑。 
只有当他不在了的时候，你们才会想起我，在我身上找回他的痕迹。果然……虽然同一时间、从同一个母体降生，我却永远，都只是他的附庸和影子。 
“好吧，我回去。”阿晴眯起眼睛，将形状优美的颈项扬了起来，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做方启枫。” 
那人有些不敢相信阿晴如此轻易地答应，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阿晴唇边的笑意在慢慢扩大。 
就放在眼前的东西，没理由不要。更何况，这件东西他一直都想要，只是之前没有能力从方启枫那里拿到手罢了。 







12 




童羿到底是年轻，身体状况很快一天天好起来。虽说还有五天才到预定的出院时间，但据陈医生说，他现在出院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早点出院也好。这样，可以省下好几百块钱。 
出院以後，先找个房子住下，把童童安顿好，然後就可以开始赚钱还给陈医生。 
古辰轩这麽盘算著，在童羿的出院手续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著，他从口袋里掏出封得整整齐齐的两千块钱，放在对面的桌子上：“陈医生，虽然你说等凑够了钱一起还……但是我想，还是先还一部分的好。等我找到了住的地方，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陈医生刚想推辞，却看到了古辰轩坚持的眼神。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清楚眼前这个人骨子里有著一股刚强自许之气。於是他生生咽下推辞的话，收起桌子上的钱，点点头：“好走。” 
两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样也能找到碗饭吃。再担心什麽，便成多余。 
“是。”朝陈医生深深一躬後，古辰轩朝医院的大门外走去。那里，童羿在等著他。 
给了陈医生两千块钱，身上还有六百一十三元五角。在市郊租最便宜的房子，大概是每月二百块钱左右。这种房子的租金大多是按季付，交完房租後生活就有点问题。如果运气不错，能碰到按月付的就好了…… 
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古辰轩扛著一大包家什，一边盘算以後的日子，一边和童羿在长长的高速公路上走著，就连汗流浃背也不觉得。 
他们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通公共汽车，只有一条高速公路和城市相联。说起来，以前他们住的棚户区也在那一片，所以古辰轩去医院时才会扛著童羿和全部家当足足走了五公里路。 
那片地方其实山青水秀，还有多处温泉资源，不过，住的人也两极分化得厉害。要麽极穷，比如好几处未拆迁的棚户区；要麽极富，比如为了躲避城市喧嚣，在那里修建别墅，引温泉入室的富豪。 
所以说，不通公共汽车，是因为那片地方本来就没有闹市喧嚣的落点；修建一条高速公路，则是为了方便富豪们的私家车恣意往来。 
“拿过来。”童羿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脚步，将手按在了古辰轩扛著的，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灰色大编织袋上。 
“童童……没关系。”古辰轩意识到童羿是要替他扛东西的时候，一时简直不知道该怎麽办好。记忆中，自从童羿住院後，还是第一次和自己主动交谈，“你身体刚好，别累著了。” 
“是我不好，一直让你费心了。”童羿取下古辰轩肩上的编织袋扛在肩上，俊朗的脸上没有表情，语调也没有起伏，“以前，说要保护你，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人是我……对不起。” 
说完，童羿扛著编织袋，沿著长长的高速公路往前走。 
古辰轩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童羿走出一段路後，他才回过神，匆匆追了上去。奔跑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双眼逐渐潮湿。 
为什麽要跟我说对不起……保护、好日子、甚至是容貌恢复什麽的……那些，我根本就没有求过。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相信神的存在。我日日夜夜向上天祈祷，所求的一切，只是你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 



方启晴死了……现在，我是方启枫。 
透过前排的後视镜，方启枫打量著自己在镜中微微有些变形的脸。 
如上等大理石精心雕琢出的轮廓，黑色偏分短发，犀利的眉眼……形状完美的红润嘴唇微微上扬，可是那个天之骄子？ 
再见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和我用同样基因排列出来，连声音指纹都相同的人。再见了，矗立在我面前的巨大、不可逾越高墙。再见了……我的哥哥。从此，再不相见。 
不过作为纪念，让你的名字好好留下来吧，我会善加利用。 
宝蓝色宾利在高速公路上飞快地行驶，方启枫扭过头，心情大好地开始看车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 
不久前得知，城郊有一处温泉别墅，是那个曾被自己称做哥哥的人，生前最爱去的地方。里面，据说还藏著他的某个秘密情人。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就有趣极了。 
方启晴变成方启枫的事情，除了老头子和身边的几个得力干将，无人知情。而且所有证据，也早被抹得干干净净，就算事後有人想揭穿，也拿不出凭依。那个秘密情人，自然是无从得知，可能还在奇怪这些天相好没上门吧。 
有什麽东西从眼前掠过，以五分之一秒的速度。方启枫的内心蓦然一颤。 
“停车，停车！”他拍著司机的坐椅靠背，激动地叫喊出声，“慢慢开回去！” 
那种感觉，应该叫做失而复得吧…… 
司机依言将车调头慢慢开了回去，按照他的吩咐，在两个汗流浃背、满身尘土的男孩子身旁停下。 
吓，看得仔细了，其中一个人的脸真是恐怖。 
方启枫急急将车门打开走了出去，语调变得有些激动：“童羿，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面吗，先生？”童羿停住脚步，放下肩上扛著的编织袋，有些迷茫地望向方启枫。 
童羿黑眸深邃，淡色而泛著水润光泽的唇瓣微微开启，汗水不时从麦色的脸颊划落，再汇集到下巴处滴下。霎时，方启枫竟有了种想一口咬住他唇瓣，再恣意抚摸那宽大T恤下修长躯体的冲动。 
是了……说起来，这个男孩子只见过自己化了浓妆的脸。 
“我是阿晴的朋友，那夜看到他送你回家。”强咽下那股冲动，方启枫优雅无害地笑著，“这是要去哪里？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一程。” 
古辰轩站在童羿身後，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麻烦人家。 
“……我还有件工作想拜托你们，不知道方不方便谈谈呢？”方启枫看出了古辰轩的小动作，连忙转移话题，“现在值得信赖的人太少……不过我相信，阿晴的朋友不会错。” 
“其实，我正想找他。”童羿犹豫片刻，想到自己终究欠著阿晴的钱和人情，终於开口，“至於工作……如果条件合适，我什麽都可以做。” 
“当然。”方启枫的唇角情不自禁向上弯起。他走到宝蓝色宾利旁，打开了车门，“外面又晒又热，上车再细谈。” 
看到堂堂一个集团总裁为两个貌似民工的小子开车门，然後还一脸满足地帮他们将那个肮脏的编织袋塞进全真皮的後座上……司机开始觉得不可思议。 
“按原计划，去别墅。”方启枫安顿好一切後，坐在副驾驶座上吩咐道。 
“是。”司机恭敬回答，纵然满腔疑问也只能按下，且永不再提起。 
很早之前就明白，如果想在这薪水优渥的岗位上做下去的话，就要学会缄默如山，守口如瓶。 







13 




和童羿以及一个大编织袋挤在车後座上，尽管姿势狼狈，但古辰轩不得不承认，身下的坐椅绝对柔软舒适。 
古辰轩注意到，那个招呼他们上车的俊美年轻人正在利用後视镜看童羿，眼神专注，唇边还带著抹意味不明的笑。 
心，莫名其妙就开始慌乱害怕，而且在隐隐抽痛。虽然这种痛并不明显，却一直持续著，完全没有退散的迹象。 
这是在害怕什麽，在痛著什麽？想了想，却找不出答案。 
“是这样，我在城郊有一处产业要闲置下来，暂时没有人看管。”宾利开动後，方启枫侧过头来，笑吟吟地对他们开口，“所以我想请你们去替我看守房子，平时打扫打扫卫生，弄弄花草什麽的。以後你们就住在那里，水、电和里面的所有电器，你们都可以随意使用。一个月两千块，怎麽样？” 
童羿和古辰轩互相对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错愕。 
“不愿意吗？”方启枫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我很喜欢那处产业，所以想找信得过的人去看守……” 
“先生，你就这麽相信我们？”古辰轩打断了方启枫的话，埋在胸中的疑问冲口而出，“还是，你有什麽目的！” 
“这样说吧。”方启枫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我相信你们，是因为相信阿晴──我的双胞胎弟弟，他曾经多次跟我提起童羿这个名字，而且大加赞赏。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童羿忍不住冲口而出，“一、一点都……” 
“一点都不像，对吧。”方启枫转过头，微笑著从後视镜里看著童羿激动的脸，“你可曾见过阿晴真正的样子？我们可是同卵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哦。他和我感情很好，虽然离家出走三年，却一直保持著联系。” 
没错……印象中，那张脸上总是化著妆。但是……死了这种事……怎样都不敢相信。 
方启枫递给童羿一张报纸，报纸头版头条用粗大的黑体字写著“衍行集团总裁车祸真相揭密”。 
“他真的死了吗？”童羿接过报纸，看了一会儿後垂下头，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我还欠著他三千块钱……” 
钱可以赚来还给他的亲属，但那份情，却再无处可还。 
“我知道，他跟我提过，他知道你是一定要还他的。”方启枫唇边的微笑慢慢扩大，声音却保持著常态，“你们可以在我这里做工还啊，一个月还一千，三个月就可以还清了。” 
“是的……这麽好的工作条件，再加上你是他的哥哥，我没什麽可推辞的。”童羿一口答应後，看了看古辰轩。 
这样一来，房子的问题、收入的问题就完全解决了……古辰轩虽然内心隐隐不安，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以他们目前的状况而言，这是份太有诱惑力的工作。 



********************** 



宝蓝色宾利在一幢高大别墅前停下後，镂著海仙女图案的巨大铁门随著一阵响，缓缓打开。 
周围被各色花草环绕，只几条石子路通向别墅外。尖屋顶、深红色的复式墙体、黑银相间的旗帜、挂在厚重橡木门上的骑士剑和龙形徽章、埋在花草间的两尊奇形铜兽……怎麽看怎麽象是座欧洲才会出现的古堡，仿佛里面随时会跑出中世纪的侍女，提起裙摆对来者深深一躬。 
这就是你最爱的别墅？哥哥你……还真是恶趣味。 
脸部小范围开始抽筋的现任方启枫从皮包内掏出钥匙，插进钥孔──怪不得连钥匙都做成一掌长的复古模样。 
橡木门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有阵子没人来了。看来，传言毕竟是传言，并没有人在这里金屋藏娇。 
好在门内的情况还算正常，虽然大了点，有些不该有的东西，但该有的都还齐全精致。哥哥，毕竟是知道享受的人。 
“请问……我们的房间在哪里？”众人一起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摸清方向和各个房间後，古辰轩已经被这里的奢华弄得几乎窒息，小心翼翼地提起。 
“啊，有很多房间，你们喜欢哪间就哪间好了。”方启枫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们应该住工人房吧，怎麽能随便哪间呢？” 
“据我所知，这里没有修建工人房。”方启枫看了眼古辰轩，有些不耐烦，“如果你找到了，我不介意你一个人搬进去住。” 
虽然脸长成这样，却还一直“童童童童”叫个不停，牵著他的手不放……我都没牵过。哼哼，虽然知道你们不会有任何亲密关系，却还是有点不爽。 
“是，我知道了。”古辰轩低下头，不再说什麽──在别人手下工作的规则就是这样，雇主最大。再说，他似乎一直拿童羿和自己当朋友看，是自己表现得太畏缩繁琐了，才惹得他生气吧。 
“钥匙在这里，我回公司了，不定时会过来看看。” 
是时候该离开了。总待在这里，除了惹人疑心外，看上去不会有任何进展。而且……将来的日子还很长。 
“是的，请走好。” 
当那间奢华的别墅里只剩下童羿和古辰轩後，他们并不敢怠慢，立即开始动手打扫。 
以後就住在这里了吗？真像做梦一样……不，就连梦，都没梦到过这样的情节场景。 







1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可以用轻松悠闲来形容。两个人住在这样的别墅里，除了每日打扫和伺弄花草外，便是自由时间。 
方启枫走後，隔天便差人送来一大堆衣服和生活用品给童羿和古辰轩，都是崭新的名牌货，说是在他这里做事，无论生活还是穿著上都必须体面。 
但是……两人说到底不过是看守房子的，体面与否应该不太重要。真是弄不懂有钱人的想法。 
清晨，古辰轩洗好了大厅和客房的窗帘床单，将它们甩干後，拿到别墅的南侧天台上去晾晒。他目前虽然可以自由支配时间，却仍然保持了生活困窘时晚睡早起的习惯。 
说起来，方先生还真是细心，就连家电说明书都差人送来。这间别墅里所有的电器，包括以前见都没见过的，童羿和古辰轩都已经对它们的使用了如指掌。 
摆弄好了那些昂贵的布料，古辰轩正想松口气，却被童羿一把从身後抱住：语调慵懒，“辰轩……” 
“童童，这麽早？”古辰轩被他这一抱，先是一惊，然後脸情不自禁地红了红，“你可以多睡会儿的。” 
“还早，你都洗完一大堆东西了。再说，你都起来了我怎麽睡得著。”童羿将脸颊在古辰轩生著淡淡茸毛的耳廓上摩挲，声音温柔，“为什麽不陪我多睡会儿，昨夜我表现得不够好，没满足你吗？” 
“没有，我只是习惯了早起。”古辰轩连忙辩解，微红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心也开始跳得厉害。 
明明不是和他第一次了，为什麽到现在还有这种青涩的反应呢？是因为喜欢他，而且实在是太喜欢他的原因吧。 
经过那次事件，童童确实有些变了，但究竟是哪里变了，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想要呵护自己、保护自己这一点，他没有变。 
想起来，他原先表现出的冷淡生疏，不过是经历伤痛後被逼出的一层厚茧，用来保护伤口的厚茧。经过一个星期的两人世界，这层生疏已经淡化不少。 
看，现在的他，不是可以抱著自己这般亲昵？ 
人在成长中，性格思想难免改变。只要两人间的感情没有变，这就足够。 
“在想什麽？”童羿看出古辰轩正在神游物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在上面留下浅浅牙印，惩罚他的不专心，“差点忘了，我是上来喊你吃早饭的，一起去吧。” 
“我不想动。童童，你就这样……再抱我一会儿。”古辰轩轻轻闭上了眼睛，梦呓般地要求。这是他在童羿面前第一次任性。 
“……多久都行。” 
浮躁不安的炎热尚未到来，盛夏的清晨凉爽而静谧。洗衣粉残留的隐隐香气，好闻得有些不真实。 
耳边他的轻轻呼吸，成了世上最美旋律，唯一的旋律。 
幸福，原来是这样的形状……让人沈迷其中，身不由己。 



********************** 



在那张奢华、象牙包角的红青杠木餐桌上，童羿和古辰轩一起吃了今天的早饭──两碗煮面，每碗面上放一个荷包蛋。 
古辰轩收拾碗筷去厨房时，电话响了起来。童羿去接听後，跑到厨房跟他讲：“方先生在这里有幅画，想让我送到他公司。” 
“那麽，前天你买的自行车就派上用场了。”古辰轩手脚麻利地洗干净碗筷，从裤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童羿，唇角含笑，“童童，你送完画以後，可以顺便在城里玩玩，或者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方先生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生活已经不成问题。童童这麽年轻，应该正是贪图玩乐的时候，却被生活的重担一直压迫，想想真是心疼。 
所以，只要有可能……就想倾其所有，让他自由快乐。 
“辰轩，你真好。”童羿接过钱，在古辰轩残缺的脸上吻了吻，笑著，如风般离开。 
摸著童羿在脸上留下的濡湿痕迹，古辰轩心内是满满的甜蜜幸福。 
其实，他不过比童羿大上两岁，也正是贪图玩乐的年龄。但是，他自己或刻意或不经心地忽略了这一点。 
从小时候开始，童羿就几乎是他心中全部。他就如同支精准的晴雨表，为童羿的痛苦而痛苦，为童羿的快乐而快乐。 
一切已经习惯成自然。 







15 




将金属框的大幅油画用报纸包好，牢牢绑在自行车後座上，童羿蹬著车去了衍行集团总部──因为方启枫说想将那幅画挂在总裁室内。 
一路骑得飞快，原来需要三小时的车程，童羿两个小时就到了。 
“是方先生让我来送画的。”童羿扛著半人高的油画走到玻璃自动门前，朝身旁的警卫打招呼。 
“哦，总裁室交待过，进去吧。”警卫不耐烦地挥挥手。 
童羿进了大堂才知道什麽是晕头转向，七八个出口、十几部电梯，根本不知道哪里通向总裁室。呆站了一小会儿，在往来西装革履、气宇非凡的人流中越发自惭形愧。 
跑到接待台去问，这才弄清楚路线，扛著画去了南侧的电梯。 
“对不起，请让一让，对不起……” 
电梯前等候的人不少，尽管童羿百般小心，手中的油画还是碰到了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尽管是不轻不重的一下，却偏偏中年男人昨晚与情妇闹翻，被那猫样女人勒索敲诈了笔不小数目。 
“你没长眼睛啊！”男人顿时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童羿狠狠一记耳光，“哪里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明天就让人事辞了你！” 
童羿的左脸颊很快红肿起来，唇角也流下了细细的血线。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打懵了，呆呆站在原地。 
很害怕这种感觉……这种被人当众羞辱，却什麽也不能做的感觉。就像那夜一样，被人赤裸裸地摆弄展示，听著嘲笑污辱的话，却什麽都不能做…… 
“龚经理，算了算了，何必和工人见识。让人事辞了他就是。”电梯到了，有人扯著中年男人上了电梯。 
空荡荡的电梯前，只留下童羿一个人。泪水慢慢从他麦色的脸颊滑下，流到嘴边，味道苦涩。 
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将脸凑到臂弯处擦干泪水和唇边血迹。 
把画送到总裁室後，去跟那个龚经理道个歉，磕头陪罪怎样都行，总不能真让他把事情闹到方先生那里。否则，辰轩和自己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做下去。 
现在，等下一趟电梯吧。 



********************** 



“方先生，你想把这幅画挂在哪里？” 
童羿敲开总裁室的门，将画靠墙放了，打量了一番身处的空间布局。黑与红的基调，格局洗练紧凑，看上去根本没有外物插足的空隙。 
就如同眼前这个人。虽说是一样的俊美容颜，方启枫却和上次的模样完全不同。银灰色西装笔挺地勾勒出他的优雅身形，洗练而一丝不苟。领袖的霸气和能够洞察人心的精明，无声无息地在这个男人的气质中完美体现。 
“我是让你送画来的，没有让你负责挂画。”方启枫从质感厚重的黑色办公桌前抬起犀利的眼，望向童羿。 
“如果没有什麽其它事的话……我该走了。”童羿感到空气中有种令他不安的气氛，他有些胆怯。 
而且，也应该早些去龚经理那儿道歉。 
“这麽急著走吗，原以为我们是朋友。”方启枫撑起颀长挺拔的身子，走向童羿。他在童羿面前站定後，眉头轻皱，修长结实的手指抚上了童羿红肿的左脸颊，“被人打了……这一巴掌不轻啊。是谁？” 
“没、没有人……对了，是我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童羿结结巴巴地回答著，想要掩饰过去。 
“哦，正好摔在手形物体上吗？”方启枫的眉头越皱越深──真是的……那分五条高高凸起的鲜红痕迹，分明就是有人下重手掌攉才可能造成，“虽然我有办法查出来，却还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我真相。” 
童羿在他犀利逼人的目光和气势下无所遁形，终於嗫嚅著将刚才的经过讲了出来，请求方启枫的原谅。 
身为一个集团的总裁，又年轻得过分，这种气势威严简直可以说是驾驭各种年龄层下属所必要的。 
童羿并非真心想说出刚才的经过，那对他来说不异於种折磨。只是他从没有接触过这类型的人、感受过这样强的气势，早早败下阵来简直可以说是必然。 
“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我会向龚经理道歉，能不能原谅我这次……”童羿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实在不敢失去这份工作。 
那样，他又拿什麽脸回去见辰轩。 
“我知道了。”方启枫在原地站了片刻後，走向办公桌，拔通了桌上的电话，“秦秘书吗，请业务部龚经理过来，立刻。” 
挂断电话後，方启枫转身过身看著童羿，眼睛微微眯起，唇角似笑非笑：“既然在我管辖范围内发生了这种事，就让我来替你解决。” 
五分锺後，龚经理来到了总裁室，在方启枫面前站得笔直，脸上带著分寸拿捏极好的笑容：“总裁，找我有什麽事？” 
当龚经理看到一旁的童羿时，脸色稍微变了变。 
“童羿，他不是打了你吗？”方启枫看都没看龚经理一眼，声调平静无波，“现在，你打回来。” 
童羿听了这话後大吃一惊，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眼方启枫，却发现方启枫表情认真。 
……可以吗……那夜将自己肆意凌辱的人、围观嘲笑污辱自己的人、将自己扔在黑暗中的人……是的，简直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 
童羿慢慢走向龚经理，扬起结实、形状优美的手臂。 
龚经理闭上了眼睛，汗水从额头上落下，连动也不敢动。 
一下、两下、三下……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总裁室内回荡。直到龚经理的左右面颊高高肿起，青紫中渗出血痕；直到他的手掌发麻，才住了手。 
满足的笑容，在童羿唇边慢慢扩大。 
方启枫挥挥手，龚经理苦著脸、捂著脸颊出了总裁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这种感觉很不错吧，童羿。”方启枫走上前，将手放在童羿的肩膀上，“我想给你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可以羞辱你，令你难堪。相反，你可以支配别人，你就是他们的天……喂，愿意要吗？” 
是的，向上爬，成为别人的天。那样，就不会受伤害了吧…… 
已经什麽感觉都没有了，爱也好，恨也好。唯一有的，只是恐惧，对那夜清晰而深刻的恐惧……如果有力量支配命运的话……那种凄惨不堪的世界，再也不要回去了。 
“非常想要。” 
童羿垂下眼帘，任方启枫修长有力的双臂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 







16 




晚上八点半，古辰轩等到了童羿。 
“童童，在外面玩了些什麽？还没吃饭吧，我今天做了榨菜肉丝汤和番茄鸡蛋……”听到门铃声，古辰轩兴高采烈地跑去开门，一边帮童羿拿拖鞋一边幸福地说个没完。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童羿的声音和表情都没有起伏，就那样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屋的打算，“辰轩，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麽事？”古辰轩放下手中的拖鞋，慢慢站直了身体。 
“我要去方先生的公司上班了，从明天开始。”童羿的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望向古辰轩的目光却是异常明亮，“方先生的车就在门口，我一会儿就走……我特意回来一趟，就是要亲口告诉你。” 
“……啊，是的，这样再好不过了。童童你这麽年轻，总不成一辈子帮别人看房子，有这个机会真的太好了……”古辰轩紧紧抓著身上的围裙下摆，热切而快活地说出一大串话来──他应该为童童高兴的，不是吗？ 
但是……胸中那股又酸又痛的感觉是什麽？眼中不可抑止涌出的透明液体，又是什麽？ 
呵呵……一定是太高兴了，才会这样的吧。 
“我一定是太高兴了……”古辰轩一边笑著，一边喃喃自语，用手背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你放心。”童羿忽然一把将又哭又笑的古辰轩揽进怀中，不断吻著他虽稀疏却光滑柔软的头发，“我对你不会变的……有时间，我就会过来看你，好不好？” 
古辰轩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一边流泪，一边笑著在童羿怀里不断点头。 
童羿抱了古辰轩一阵後，拍拍他的背，轻轻地推开他，转身离开。 
门廊的灯光下，古辰轩目送著童羿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 
夜色正浓，再加上古辰轩的视力本来就不怎麽好，他很快就看不到童羿的背影了。不过，他还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如同守望的剪影。 



********************** 



“你打算，什麽时候离开他？”方启枫为童羿打开车门，让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却不急著开车，而是在手指间点燃了一支烟。 
“至少，等到他整容成功的时候。”童羿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深深吸了口气，“而且，我还想他拥有自己的生活……甚至家庭。” 
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古辰轩之间不会有结果。两个社会地位低下、贫窘不堪的男人在一起，算什麽呢？徒惹耻笑污辱罢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其实也希望在身边的是个女孩子。不需要太漂亮，清清纯纯、爱著自己的就足够。 
说起来，自己和辰轩的关系，应该是被环境逼到这一步的。那时，他处处被人辱骂、看不起，如果不是自己抱著他，说离不开他，他又怎有生活下去的信心希望？ 
辰轩跟著自己，也是别无选择，因为没有别人。其实他内心深处，也希望抱著的是女孩子吧。 
方启枫点点头，将半截烟按熄在手边的烟灰缸内，发动了引擎，唇角勾起个笑：“童羿，如果你不说，我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关系……你爱他吗？” 
“我对他，是种责任。我要他幸福，仅此而已。”童羿轻轻闭上眼睛，“我们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他因为脸的关系，吃了很多苦。” 
“当然，你也不爱我。”车驶入高速公路，街灯的光影在方启枫俊美、如大理石雕塑出的脸庞上霎时掠过、霎时消散，“你只是需要我，对吧。” 
童羿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方启枫说得没错，他只是需要。这个世界，从来就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不过，既然是交换，就要让对方感到物有所值，这是构成这个世界最基本、最朴素的原则之一。 
过了半天，童羿才缓缓开口：“你给了我机会，我会用一辈子报答。” 
“以为我是古辰轩吗？我不要你的责任，我要你的爱。”方启枫轻轻笑出来，声音好听得如柔风拂过低音琴弦，“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等著瞧。” 
童羿不再说话。 
爱吗……那麽强烈的东西，这颗心已经无法承受。 
只要活著、活得更好，就足够了。其它的，都是多余奢侈。 







17 




这个男人，为我所爱。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是那夜送他回家，还是以为永远失去他时的心悸抽痛？或者，他第一次出现在红吧，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 
明明喜欢的不是他那种类型。但是有人说过，当你爱上原本不可能的人时，才是最要命的，一点没错。 
他想要的东西，我一定帮他拿到手。虽说我想要交给他的这个世界，现在对於他来说太过艰深复杂，虽说他的文凭只到初中，那又如何？ 
忘记古时是谁放过的大话──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我要教给他的东西，是足以敌过千人万人的驾驭之道。 
夜，十点半。 
灯光明亮，童羿和方启枫穿著棉睡衣面对面坐在暖色调、舒适中带点靡华的客厅里，桌上摆著两杯黑咖啡，两人赤裸的脚踩在白色长毛地毯上。 
朝对面捧著本书的童羿吐出口氤氲烟气，方启枫踢踢童羿的小腿，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微笑：“又在发呆？” 
“今天老师讲的课程，我很多没听懂。就是现在回来再看，也还是不懂。”童羿放下手中的书，眉头深锁，神情沮丧。 
“书本上所讲的，只是理论。而这些理论，也未必全部正确。”方启枫握住童羿的手，开始把玩他修长、覆了一层薄茧的麦色手指，“它是一种工具，一种必须加以了解，才有利於使用的工具，明白吗？” 
“现在不懂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你白天在我身边工作，晚上去学习，从实践中应该学得更快一些。”按熄了烟蒂，方启枫将童羿的手指放进口中，慢慢吮舔吸咬，“一年後，我保证你会独当一面，信吗？” 
童羿深邃的黑眸，不自觉地闪烁出光芒，发出的声音接近於叹息：“……你说，我要拿什麽报答你才好，一生怎麽够？” 
我不要你的报答……爱这种东西，岂是简单的一报还一报。 
心里这麽想的，方启枫表面却拿出当初在红吧的手段，眯起眸子，媚眼如丝地望向童羿：“你说呢？” 
没错，他是在引诱童羿。 
童羿一笑，走到方启枫面前俯下身子，麦色的宽大手掌探进了棉制睡衣。他将方启枫跨下的分身轻轻掏出，然後用自己的温暖湿润的口腔包围。 
真的感激眼前这个人，是他把自己带入了一个全新世界……所以，虽然自己不喜欢这种事……不过只要他想的话，就无所谓了吧。 
方启枫先是有些愕然地看著这一切发生，再然後，男人兽般的欲望很快被童羿殷勤的侍弄唤醒。他抓住童羿的头发，一边失控地喊著童羿的名字，一边激烈地抽插，直到将一股股白浊射进了童羿的口腔。 
看到童羿唇角已经绽裂流血，却还是温驯地将自己的白浊全数咽下，平静下来的方启枫眉头轻皱：“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整个过程，童羿只是照顾到方启枫的感受，他自己根本没有得到半分快感。 
“你不喜欢吗？”童羿垂下了眼帘，声音有些颤抖，“还是……你喜欢别的方式……无论是什麽，我都会为你做，我是心甘情愿的。” 
该死！童羿这家夥……他把自己当成什麽了，以前那个变态客人吗？！只要交出代价就可以得到相应的东西，只是不付感情真心。这是他的交换法则吧……好残忍的法则…… 
方启枫望著伏在自己跨下的童羿，犀利的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怒意：“起来！” 
童羿不可置信地抬眼，慢慢站起身，表情迷茫。 
“你给我听著……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命令你、或是诱导你做任何事情。”方启枫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不必感激我，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罢了。你是自由的，记住这一点、记住。” 
方启枫转身，迈著逃似的步子离开了客厅──不能再说下去……胸口痛得厉害，眼泪就快要掉下来了。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历尽百般劫，以偿堕入情字的宿罪。 
谁让我，是先交付真心的那一个。 



********************** 



童童有三个多月都没回来了。不过，他经常打电话给我……虽然每次都因为太忙不能多说，但他还是没忘记我，一直想著我的。 
古辰轩抹著大厅内骑士铠甲上的薄薄灰尘，想童羿想得有些出神。门铃叮叮当当响起来，他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抹布，跑去打开了大门。 
“辰轩，有没有想我？” 
刚打开门，就被一对结实修长的手臂紧紧抱住。古辰轩抬起眼，映入眸中的是童羿溢满笑意的脸。 
童童和以前，明显不一样了。气质、穿著、举止……都不再是那个落魄的穷小子，而是认不出的优雅时尚、神采飞扬。 
原来，只需要三个多月，人就可以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童羿笑著，嗨哟一声将古辰轩打横抱起，直接进了大厅：“辰轩，我是来接你的。知道吗，我和方先生已经联系了国外最好的整容专家……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现在就跟我离开这里。” 
古辰轩睁大眼睛听著，点了几下头。 
“怎麽，不高兴吗？”童羿注意到古辰轩的表情，将他搂在臂弯，吻了吻他残缺的唇，“还是……因为我太久没回来，你生气了呢？” 
“没、没有的事。”古辰轩连忙辩解，“只是消息来得太突然……有些吃惊罢了。” 
“嗯，那好……其实让你收拾东西也是多余。需要什麽，再买就是。”童羿弯起眼稍眉角，眼眸深邃如潭，“对了，我考了驾照，今天开车载你，走喽！” 
说完，童羿如同个大孩子般兴冲冲抱著古辰轩出了别墅，不顾古辰轩的连番抗议，硬是将他抱到了门口停著的一辆红色敞蓬跑车上。 
古辰轩像做梦般看著童羿发动引擎，看著他兴致勃勃地开动跑车，看著他一头修剪打理得自然飘逸的略长黑发，悠悠地飞舞。 
“辰轩，我跟你说，我已经做成了几笔生意哦，公司上下都赞我有天份呢。” 
古辰轩微笑著点头，却只是贪看童羿俊朗的容颜，贪听他清越的声音。至於他所说的内容，倒是次要。 
好幸福……但为什麽总觉得，这种幸福虚幻而抓不牢呢……呵呵，一定是因为太在乎，而产生的错觉。 
不知不觉中，整个夏天已经过去。现在，是落叶金黄的秋天。秋天，是会令人多愁善感的。 







18 




还有一个星期，就到了古辰轩手术的时间。为了让古辰轩保持良好的状态面对，童羿特意租下一套小公寓，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陪在他身边。 
天微明，古辰轩便习惯性地再睡不著。不过，生活上的一切都由童羿为他打理得妥妥贴贴，他起来也没什麽事做。 
於是他睁著眼睛，借著微熹的晨光，出神地看著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童羿熟睡的脸──显得有些锋利的眉型、在轮廓分明脸颊上投下浓重阴影的睫毛、挺削的鼻梁、有棱有角的红润嘴唇……童童真好看。 
古辰轩不自觉地就用手臂轻轻揽住了童羿的腰，将头埋进他宽厚的胸膛，深深呼吸著他身上清爽的香皂味道──这样抱著他，就是一生，也嫌不够。 
童羿终於被他弄得醒过来，懒洋洋伸出手，笑著揉了揉古辰轩的头发：“干什麽呢，不是跟你说今天晚上一起去参加化装舞会，让你多睡会儿吗？” 
床头放著两张面具，一张是乌鸦，一张是恶魔，那张乌鸦面具做工极精致，足以将整张脸藏在下面。 
在辰轩恢复容貌之前，要是能够拥有正常生活的信心能力、不再仅仅依赖於自己就好了。到时候，就可以笑著、谁也不会难过地分开……这次舞会，无疑是个良好的机会。 
“好了好了，你在这里多躺一会儿，我起床做早饭了。”童羿拍拍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唇角含笑地望向古辰轩。 
“童童……再抱一下。”古辰轩舍不得放手，装作迷迷糊糊地应著，“还这麽早，不著急。” 
“……别任性了。”童羿掰开古辰轩的手，自顾自地走下床──其实比起男人，女人要好得多，辰轩还不懂这一点。不过，会让他慢慢明白的。 
古辰轩看看透过些微光线的百页窗，拥著空空的被裘，刹那间觉得有些恍然若失。但他很快打起精神，跟在童羿的後面欢欢喜喜跳下床：“童童，我们一起做早饭……这麽多材料，你说做什麽好呢？” 



********************** 



夜幕降临，古辰轩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黑色的宽大披风，头上戴著插了长羽毛的宽沿帽，脸上是有著尖喙的黑色乌鸦面具，腰间别著把细长的装饰剑──说不上恐怖，但就是透出种诡异。 
“辰轩，走了走了。”童羿走过来，笑望向古辰轩。他也是一身黑色，恶魔面具却只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棱角分明的唇和坚毅有型的下巴。 
古辰轩答应一声，匆匆和童羿一起下楼，上了车。 
化妆舞会由方启枫发起，在位於城市中心的一间豪宅内举行。这一切古辰轩毫不知情，他只是懵懂地跟著童羿赴会。 
当然，方启枫是绝对不会为古辰轩专门举办这个舞会的，他自有他的行动目的。让古辰轩参加，完全是童羿的意思。 
将红色跑车停在门口，童羿向侍者出示邀请函後，和古辰轩一起进了那间巨大的宅子。 
刚进门，古辰轩便突如其来听到一连串啪啪的响声，当即吓得缩紧了身子。 
“别怕，抬头看。”童羿微笑著握住了他的手。 
古辰轩抬起头。 
红、黄、紫、金、银……无数闪亮的颜色在黛蓝夜空中忽而绽放、忽而消散坠落，团团簇簇，豔丽非常。 
那是……烟花。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曾经和童童一起在窗台处看过。但那一次的规模和美丽程度，远远不及现在。 
“很漂亮吧。前面还有更好的东西，我们走。” 
古辰轩如同做梦般，和童羿在满天烟花下走过，来到露天草坪。虽然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室内的舞厅，但也有一些喜欢自然安静的人聚在这里。 
这里的所有树木都缠满了彩灯，所以即使是黑夜也能够看清周围。边角布置得有烧烤台、吧台、休憩长椅等等，供人任意使用。 
童羿正想和古辰轩去舞厅，却不知从哪里蹦出个打扮成林中精灵模样的女孩子，拍了拍童羿的肩膀：“嘿，童羿，怎麽现在才来！” 
还没等童羿反应过来，女孩子早不耐烦地一把揭下自己脸上面具，露出张娇俏的脸：“我是狄欣……真是的，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对了，这位是……”名为狄欣的女孩子发现了童羿身旁的古辰轩，笑眯眯地望向他。 
“你怎麽来了。”童羿微微皱起眉，有些不安地看著狄欣，“你不是说……对这种舞会不感兴趣吗？” 
“骗你的，想给你个惊喜啊……没良心。”狄欣扑上去拉童羿的手，嘟著嘴撒娇，“既然知道你们这些男人的本性，本小姐就少不得盯紧些。”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童羿的未婚妻。”虽说狄欣是在对著古辰轩讲话，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童羿。她还是个少女，对自己的爱意丝毫不懂收敛。 
童羿在心底苦笑了一声──完了。 
虽说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虽说是这个狄氏大小姐在方启枫家见过自己後，一头热地缠著自己……但和她订婚的事情，是真的。 
想想也没什麽不好，她家有钱有势，人年轻又长得不错，生意场上可以帮助自己……这样应该已经算是接近完美了吧。虽然不爱她，但自己也再不可能爱上别的人。 
古辰轩抬起头，看了看夜空，只觉得心一下子空了，却暂时不觉得痛。无知无觉中，泪水滴落下来，却因面具挡住，没人看见。 
刚才的烟花，已经不在。 
不愿醒来，不想承认，想要逼他说这一切不是真的……但到了这种地步，不能再骗自己。十年唯一支撑著自己的梦，终於濒临尽头。 







19 




其实，迟早要说清楚。 
童羿找借口支开了狄欣，和古辰轩来到草坪一角的长椅上坐下。这里没有人来往，幽静无比，正好交谈。 
“我已经帮你物色了一个女孩子，人品相貌都很不错。”童羿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古辰轩，想了半天才开口，“等你恢复容貌，就和她交往看看。” 
“……是吗？”古辰轩嗫嚅了半天才回答出两个字。 
“辰轩，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童羿的手扶上了古辰轩的肩，“别人会怎麽看我们、对待我们……你也知道。我真的怕了，我们一起过正常的生活，好不好？” 
古辰轩仰起头，让眼泪倒流。 
对不起，那时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是，即使吃过再多的苦，我从来就没有後悔过……为那些你所说，不正常的生活。 
“而且，我们那样，根本就不是爱情啊。”童羿接著往下说，“辰轩，你只是没有选择，才一直在感情上依赖著我……等你真正有了女朋友以後，就会知道女孩子有多好……” 
“够了！”古辰轩忽然怒吼一声，打断了童羿的话。他全身都在哆嗦，面具下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当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生活、灵魂甚至是欲望的全部支撑时，这种感情如果不能被称之为爱，那麽这世上就从未有过爱情。 
古辰轩当然没想这麽多，他只是本能地、几乎是出自天性地爱著童羿。所以他说不出什麽道理，只能近乎悲愤地、用尽全力地否定：“事情……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不是！” 
“好吧，那你想怎麽样？”童羿深深吸了口气，“无论你要怎麽样，我都依你……辰轩，我要你幸福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我……什麽也不要。”古辰轩站起身来，残缺的嘴唇在面具下不停哆嗦，“我不要你替我整容，我不要你给的幸福……让我走。” 
我的梦，我那个自欺欺人、一直知道是假象，却不愿醒来的甜蜜的梦，终於被揭破了。 
“你要去哪里？！去做那种减少寿命的工作，还是干脆到街头要饭？！”童羿霍然抓住古辰轩的手腕，目光灼灼，“我好不容易到了这种地步，绝不放你走！” 
童童……好残忍。说是要给我幸福，其实，只照顾到了你自己的心情，完全把我的情感、付出的一切否定，不是吗？不过……既然我爱著你，又为什麽不能成全你的愿望？ 
“好的，我不走。”古辰轩站在原地，尽量使声音保持平静，“你帮我物色的那个女孩子，应该很不错吧。” 
“她就在舞会现场，一起去，我介绍你认识。”童羿听到他这样说，不由得大喜过望，“很温柔漂亮的人，你见了肯定喜欢。” 
古辰轩不再说话，跟著童羿进了那个巨大、美伦美焕的舞池。 
童羿把他推到一个戴白色羽毛面具的女孩子身旁後，笑著和戴精灵面具的狄欣离开。 
镶了人造钻的羽毛面具，遮住了女孩子的上半张脸。但从那小巧挺俏的鼻子、丰润的粉红色小嘴和腮边浅浅梨涡来看，童童说得没错，她应该很漂亮。 
“我叫邓兰。”女孩子很温柔乖巧的模样，谈吐自然，“古先生是吧，第一次见面。我们是跳舞呢，还是去露台上聊天？” 
古辰轩选择了去露台。一方面他不适应舞会的气氛，另一方面他不想看到童羿和狄欣亲热的场面。 
但到了露台，古辰轩也只是讷讷地和邓兰坐在一处。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完全一副神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模样。 
“……我惹你讨厌了吧。”邓兰终於失去了最後的耐心，幽幽开口。 
“没有的事，是我不好……对不起。”古辰轩从没有应付过这种情况，顿时手足无措。 
如果是一般的男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多少会敷衍两句，哪有一上来就道歉……像这麽老实的男人，原以为已经绝种了。 
“算了，我看得出，你今天心境不佳。”邓兰侧过头，微微一笑，“我们就在这里坐著，等到舞会结束吧。” 
古辰轩长长松了口气，开始放纵沈默在身边蔓延。 
这麽善解人意……女孩子，到底是不同呢。 
心脏开始一点点揪痛。童童，虽然很想成全你的愿望……但是，原谅我做不到……做不到笑著祝福，做不到眼睁睁看你拥别人入怀。 



********************** 



“喂，辰轩……那女孩子很不错吧？”童羿坐在小公寓的沙发上，松开领带，接过古辰轩递过来的一杯温牛奶。他酒量本来就浅，又在舞会上被人灌了几杯，俊朗的脸上带著几分醺意，“等你整容成功，就到衍行来……我有好多东西要教给你，我们一起出人头地。到时候，你就娶了那女孩子，再生一大堆小孩……嘻嘻……你说好不好？” 
“不会有那一天了。”看著童羿将牛奶全部喝下後，古辰轩冷冷开口。 
“你说什麽呢……”童羿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站起身来，“我不行了……洗个澡睡觉去了。” 
“如果你还可以的话。”古辰轩忽然朝童羿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将他强行按倒在沙发上。 
童羿以为他在开玩笑，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全身酸软无力，这才大惊：“辰轩，你给我喝了什麽？” 
“强效安眠药。”古辰轩一把撕开童羿的衣服，张开嘴，狠狠咬上他线条优美脖颈间不安滑动的喉结，呼息粗重，“我一直有失眠的习惯，而且很严重，你应该知道。” 
“住、住手……你要做什麽……”童羿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衣服被剥光，看著古辰轩将赤条条的自己抱到了卧室的床上，却没有半点反抗的力量。 
请恨我吧，童童……这样，我就不必装出虚伪的模样祝福。而你，也不必对我感到内疚，可以自顾自地幸福下去…… 
用枕巾堵住了童羿的嘴，古辰轩掰开那两条修长结实的腿，没有任何经过任何前戏，一个挺身硬生生进入了童羿柔嫩紧涩的内部。 
童羿身上的每一丝肌肉刹那绷紧，痛得汗水倾刻间从额头上冒出，他仰著脖颈，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呜咽。 
鲜血，从两人的交合处缓缓流出。 
古辰轩呆呆看著童羿的脸，慢慢从他的身体上爬了起来，走到一边穿好自己的衣服。 
不行……虽然存心要用伤害他来了结一切，但看到他痛苦，就没有办法做下去…… 
“童羿，我恨你。”古辰轩将乌鸦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用来遮掩止不住的泪水和哀伤表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我爱你这句话，是永远不能出口了。 
古辰轩打开门，走出了那间小公寓。迎面而来的，是深夜的秋风。他任风吹著，唇边泛起个凄凉笑容。 
我死的时候，大概是没有人会哭的吧。 







20 




在床上躺了三、四个小时後，由药效带来的昏沈无力才渐渐从身体上散尽。童羿取出嘴里塞著的枕巾，跌跌撞撞走到客厅，胡乱套上衣服，朝公寓门外冲去。 
不能让辰轩就这样离开，天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会出什麽事……是我做错了吗，他恨我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童羿虽然心急如焚，却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古辰轩。他衣衫不整地开著车，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搜索，但从深夜直到东方微明，也没看到古辰轩的影子。 
“该死！”童羿狠狠咬住下唇，直到洁白的牙齿深深嵌入唇瓣，渗出殷红的血。这刻，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焦虑和急躁逼得快要爆炸。 
不死心地将车开入已经搜过的拐角，晨光中，他忽然看到有个裹著黑色大披风的影子蹲在不远处。 
大脑在顷刻间呈现出片空白，童羿连忙停车，跳下车朝那个影子奔去。在靠近那裹著大披风人影的瞬间，他一把抱住了那个人，再不放手：“辰轩，跟我回去！” 
“叔叔……你要做什麽？”那人转过身，黑色乌鸦面具下，发出的声音缓慢呆滞。 
辰轩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而且很瘦……但怀中的这人，身高只勉强到自己胸口不说，就连抱著的触感也是圆滚滚的。 
童羿咬著牙，一把揭开了那人的面具。出现在面前的，是张眉眼分得很开、脖颈和下巴生在一起的典型弱智儿脸孔。 
“叔叔……你要做什麽？”弱智儿对童羿嘻嘻地笑，口水沿著闭不拢的嘴唇流下。 
“乖，告诉叔叔，你这身衣服哪里来的？”童羿松开抱著弱智儿的手，尽量在脸上挤出个笑容。 
这身衣服……是辰轩离开时所穿的没错。 
“不是大永偷的……是大永捡那个叔叔的……好多红红，大永画了好多花和太阳……”弱智儿拍著手笑，“真好看真好看……” 
弱智儿的手上，有大片半干涸的粘稠黯红，散发著强烈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 
“那个叔叔在哪里？”童羿几乎窒息，心里明显有不好的预感，“快告诉我！” 
弱智儿扁了扁嘴，指指不远处一间废弃工厂的方向。 
童羿的心刹那紊乱，拔足狂奔而去──辰轩，求求你千万不要出事！ 



********************** 



在废弃工厂最里间的一个小仓库，童羿找到了古辰轩。和他在一起的，是具死去的男孩尸体。那男孩光著身子，被撕裂的後庭凝固著黯红白浊，全身上下被砍了十几刀而死。 
满地满墙，都是用血画出的花和太阳，手法稚嫩单调，却说不出的诡异。 
古辰轩靠墙坐著，目光呆滞，手中握著柄沾满了血的长刀。 
“辰轩、辰轩！”童羿扑上前去，拼命摇晃著古辰轩的肩膀。 
“是我……做的。”古辰轩转过头望向童羿，残缺的唇边泛起个笑，“报警吧……我……杀了人。” 
“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做？！”童羿听了他的话，沈默片刻後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想活下去了……却没有自杀的勇气……”古辰轩忽然仰起头，咯咯笑出声，“这个不乖的小孩，半夜三更还出来乱逛……是他不好……” 
“不要再说下去了！”童羿听他说出这番话来，近乎崩溃，“你要我怎麽样，你究竟要我怎麽样？！” 
古辰轩轻轻摇头，闭上了眼睛。 
童羿咬著牙，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样的心情。下一秒，他抱起古辰轩，朝工厂外走去：“辰轩，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是我一直错看了你。” 
清晨，行人稀少。在他们行进的途中，没遇到任何麻烦。 
古辰轩顺从地任童羿抱著，眸中一片死灰。 
童童，原来在你心目中，只是错看了我……呵呵呵呵……是这样的吧…… 
原本就希望是这样的，为什麽胸口还会止不住地悲恸？ 
为什麽还是那样爱著你……那种生命一刻不停止，就一刻无法放手的东西，究竟是什麽？ 
********************** 
童羿在带著古辰轩离开凶杀现场後，直接去找了方启枫。在方启枫惊骇的目光下，他将古辰轩拖到宅子的地下酒窖，用麻绳和铁链牢牢捆作一团。 
在和方启枫匆匆商量好一些事情後，童羿独自回到小公寓，换上拖鞋和睡衣，等待事态的发展。 
下午两点，有人按门铃。 
“古辰轩在吗？我们希望他去警局一趟，协助调查。” 
童羿开门，看到的是警察们严肃的脸。 
“他昨天就搬走了，怎麽？”童羿露出微微惊诧的模样。 
“……你是童羿吧，那麽请你和我们走一趟。”警察们的表情不动声色。 
“好的，等我换身衣服，出了什麽事？” 
童羿不慌不忙地穿上外出服，配合地跟著警察们走出公寓外，上了警车。 
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无论你犯下了怎样的罪，也只想包庇到最後……不能看著你毁灭，绝不能。 







21 




“童羿，我们希望你老实交待。”对面的中年警官将刺眼的灯光骤然照射在童羿的脸上，“我们经过调查，你和古辰轩是性夥伴关系……是吧。而且，在那男孩子被杀的现场，有你的脚印和指纹。” 
“我去过那个现场，但是当时因为害怕，所以立即离开了。那种事情，我不知道是谁做的。”童羿的脸色憔悴，端正坚毅的下巴上生满了密密的青色胡茬，眼内全是血丝，重复著说了多遍的谎言，“至於古辰轩……他那天夜里和我吵了架，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有这麽巧吗？你最好老实点！”一旁有沈不住气的年轻警察冲过来，揪住童羿的衣领，“姓古的那个混蛋……杀了人不算，临死前还把人强奸，那男孩子死得多惨你是见过的！” 
据说，那男孩子身体里有辰轩留下的精液……为什麽，辰轩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呢？ 
“我真的不知道。”童羿的双拳紧紧握在一起。 
童羿已经连续被审了两天一夜，不能睡觉不能休息，警察换了一轮又一轮。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不能睡觉和层层精神拷问，同时还有良心的谴责。 
但是……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辰轩……只有他，是绝对不能交出去的…… 
“……这小子肯定知道，说不定还是共犯，用刑吗？”年轻警察深深吸了口气，望向坐在对面的中年警官，“我们没有太多证据，又好像有来头不小的人物等著保释他，再不招就只能放他出去了。” 
中年警官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头儿这是默许了，真难得呢。”年轻警察一脚踢翻童羿所坐的凳子，用手肘将他压倒在水泥地上，目光灼灼，“劝你还是快点说，否则有的是手段让你难受……而且，去医院也绝对验不出伤哦。” 
“我不知道。”童羿坚决而缓慢地吐出四个字，闭上了眼睛。 



********************** 



在童羿被带去警局询问的时间里，方启枫简直可以说是坐立不安。好几次，他都有把古辰轩交出去的冲动，但想起童羿临走时的坚决，又再度打消。 
方启枫是极精明强悍的人，就算挂怀童羿，也不会昏了头脑。他一边耐著性子等待，一边打听案件的发展和具体情况。 
死去的那个男孩子名叫狄舜，今年刚满十五岁，是狄欣的异母弟弟，狄氏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那天夜里，他因为和家里人拌了嘴，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不知怎地就来到了那个废弃工厂，遇到了古辰轩。 
仔细想想，古辰轩杀狄舜，并不是没有理由。离开童羿，他本身就对狄欣有恨意。怀著愤恨而嫁祸於狄舜，一时冲动杀死了那个少年，於情於理上讲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尽管是这样推断，但方启枫还是不太确定。直到试探了古辰轩，才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因为古辰轩对那夜的经过毫不隐讳，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方启枫，他和狄舜交谈过，知道狄舜的身份。 
这也就解释了古辰轩在杀人过後，为什麽反而对几小时後跑进来的弱智儿纵容起来，任他在身边乱涂乱画、甚至拿走自己的衣服面具也不管。 
由於狄氏方面和舆论所施加的压力，方启枫就算再手眼通天，也要等到官面做足才能领回童羿。而且，也因为顾忌到对衍行集团的影响，他本人不能直接参与这起事件和露面。 
布置好一切後，方启枫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从冰箱里胡乱拿出一块面包，在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清水，方启枫暂时按下繁乱的思绪，朝地下酒窖走去。 
可能是不习惯外人涉足自己生活的关系，方启枫一向不喜欢请固定的佣人。打扫房间、修剪花木、甚至厨子都是在雇佣公司请的锺点工。至於保镖，则都在宅外一带居住，招之即来，从不涉足内宅。 
所以，古辰轩在这里的事情，可以说没有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方启枫打开地下酒窖的门。黯淡的光线里，古辰轩被麻绳和铁链牢牢捆成一团，蜷在地上动也不动。 
两天一夜的时间里，古辰轩的头发居然生出缕缕银白。 
“上次送来的饭菜不合胃口？”看到古辰轩身旁放著的那满满一碗饭菜，方启枫眉头轻皱，“我以为，应该比牢饭要好吃得多。” 
古辰轩对方启枫的话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还是说，你是在存心寻死？”方启枫放下清水和面包，几步上前，一把将古辰轩从地上揪起来，逼他和自己面对面。 
“是的……像我这种罪孽深重的人，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吗？”古辰轩的声音非常轻，隐隐带著种伤痛，“童童，不，童羿他……不将我交给法律制裁，只是在做徒劳无用的事情。” 
“……你说什麽？”方启枫深深吸了口气，被古辰轩的话激怒，“你以为，童羿现在很好过？！警局四十八小时内轮番审他，没有睡眠没有休息，搞不好还对他会动私刑，意志稍微薄弱一点的人都会崩溃！他这样拼命，只是不想看到你死，懂吗？！” 
一颗泪水，慢慢从古辰轩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麽，却终究咽下不提。 
“而且……他在商界刚起步，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你和他的关系以及过去，已经在各大报纸上满天飞，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他！”方启枫只觉得满腹的话不吐不快，“你认为，让这件事缓和平息下来，又需要多长的时间，多少努力？他的前程，很可能就此毁於一旦！” 
“所以说……我死了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古辰轩轻轻闭上眼睛，只觉得心如刀绞──对不起，童童，对不起！ 
“……古辰轩，你有胆杀人，思想却单纯得可以。”方启枫沈默片刻，勾起唇角嗤笑，“从童羿决意要包庇你的那刻起，事情就远不止这样。你活著还好说，如果作为嫌犯死在这里，事情败露警局上门的话，他又算什麽？杀人灭口吗？！”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如果你死了，我一定好好处置你的尸体，不会给童羿留下半点隐患。不过……童羿希望你活下去，那麽我绝对会办到。 
被方启枫两三句听上去入情入理的话所惑，古辰轩睁大了眼睛──是的，我还不能死。他说得对……我死了的话，会给童童带来很大的麻烦。 
“我言尽於此。东西在这里，吃不吃随便你。”方启枫看到自己的话收到效果，也不再留连於此，放下古辰轩，转身走出地下酒窖，随手锁上了门。 
酒窖里本就黯淡的光线顷刻消失，再加上古辰轩视力不好，他几乎看不到周围的东西。凭著感觉和记忆，他朝方启枫放下面包和清水的地方挪去。 
古辰轩的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吃东西的时候，只能趴在地上靠嘴叼食。最後，他的唇终於碰到了那块面包，却泼翻了一旁的清水。 
没有我不是会比较幸福吗……没有我的话，不是能够自由地朝你所认定的方向飞翔吗……为什麽要不顾一切地包庇像我这样的人，童童，你好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罪，是心甘情愿犯下的，无人可赎。我也有不顾一切想保护的东西……对不起。 
童童……没办法帮你……所以，至少为你活下去……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22 




蹒跚著走出警局的大门，童羿只觉得两眼发黑，眼前的景物看上去都朦朦胧胧的，仿若罩上了层厚重的黑雾，完全分不清方向。 
腿在不停地发抖，全身每一块骨头都痛得要命……受过那样的苦楚，却正如那警察所说，体表完全看不出伤痕。 
“喂，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年轻警察搀著童羿走出警局，终於忍不住开口，“……如果不是的话，古辰轩对你而言就是太重要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童羿面无表情地轻轻摇头，神情恍惚，憔悴的厉害。 
这时，方启枫的几个保镖穿著便装，从停在路旁的黑色宾利内钻出来，快步走向童羿。 
“有人来接你了。”年轻警察松开扶著童羿的手，转身离开，“无论真相如何，作恶的人迟早要付出代价，记住。” 
童羿骤然失去支撑，整个身子摇摇欲坠。幸好保镖们还算眼明手快，三步并两步上前，及时扶住了他。 
“童先生，没事吧？”保镖们一边扶著他走向黑色宾利，一边急切地说著，“方先生已经为你请好了私人医生，回去马上就能得到治疗，放心。” 
童羿无力地点点头，习惯性地刚想道谢，一辆气势汹汹的银蓝色宝马忽然从斜刺里穿出，在他和保镖身旁戛然停下。 
从宝马内走出的，是个半老徐娘却风韵尤存的女人，在她身後跟著的，是几名魁梧彪悍的大汉。 
这女人，童羿是认得的，她是狄欣和狄舜的母亲，名叫吴千娇。在订婚宴上，他曾见过她，并向她敬过茶。 
眼见来者不善，童羿身旁的保镖早围过来，挡在那女人和童羿之间。 
童羿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归躲不掉，再说，他现在对狄家确实怀著极深的内疚。於是他挥挥手，示意保镖退下，蹒跚著走到吴千娇面前：“吴女士……来这里有什麽事吗？” 
“童羿，虽然我们还不清楚你究竟有没有包庇古辰轩。但是，你和他的关系已经是无庸置疑。”吴千娇虽然经过精心化妆，眼皮却仍然残留著哭过的红肿，“别的我不想多说……说了也没有用。我来只想说一件事，欣欣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 
“是的。”童羿尽量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心内一阵轻松，“我不会再见令媛，请放心。” 
仅仅这样吗……真是太便宜我了。 
银色宝马内，一条纤细的人影忽然推门而出。 
童羿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狄欣走到自己面前，娇俏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泪水。她看上去瘦了一圈，脸色惨白。 
“家里和外界，不停地向我施加压力，我却从未放弃过你。”狄欣含恨看著童羿，“只一句话，这麽轻松就把我放弃了……你好狠。” 
“对不起。”童羿别过眼，不敢正视狄欣，也不知道再该说些什麽。 
“欣欣，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在铸成大错前认清他的真面目，不是很好吗？”吴千娇在一旁柔声安慰女儿。 
下一秒，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狄欣扬起手臂，狠狠一掌攉上了童羿的脸颊。 
女孩子的力气虽然有限，但童羿处於身心俱损的情况下，竟被她打了个踉跄，引发受刑时的内伤，咳出一大口鲜血。 
“你们够了吧！”一旁，方启枫派来的保镖们连忙上前隔在她和童羿之间，将摇摇欲坠的童羿扶向黑色宾利。 
狄欣看著童羿在自己面前吐血倒地，然後被扶走，终於掩面大哭。胸中恨意霎时消散，剩下的只有悔意和痛楚。 
一直以为自己身为狄氏大小姐，只要愿意，就可以爱得安全自如……没想到，最终也是被爱情伤得狼狈不堪。 
明白已经缘尽。但情还未尽，又该如何安置？ 



********************** 



一天後。 
布置得幽雅素净的卧室里，方启枫坐在床边，仔细地替童羿刮著胡子。 
已经看过医生。童羿受的伤大都在体内，不需要动大手术，却需要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和食疗才能痊愈。而且他胜在年轻、身体强健，应该很快就会好转。 
童羿自从回到这里，就陷入了昏睡状态，至今也没有醒过来。四十八小时的审讯，耗费了他太多精神体力。 
用手指慢慢描摹著童羿俊朗的轮廓，方启枫的唇边浮上个笑容──真希望他一辈子就这样躺著，乖乖让自己侍候，乖乖让自己刮胡子……有多好。 
方启枫替童羿刮完胡子，刚想将用具放回原处，却看到童羿的眼睫动了动，立时心中狂跳，凑上前去轻声道：“醒了吗？” 
“辰轩……没事吧……”缓缓睁开眼睛，童羿看清眼前人後，费力地翕动著嘴唇。 
虽说听到童羿一开口就问古辰轩的事情，心中略有不悦，方启枫却还是微笑著回答：“他还在地下酒窖，没有人发现，放心。” 
童羿沈默片刻後，再度开口：“……带我去见他。” 
方启枫听了这句话，再按捺不住性子，一把将手中沾了胡茬的湿毛巾狠狠丢在地上：“童羿……古辰轩对你而言，到底是什麽？！” 
倒底是冷静睿智惯了的人，方启枫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口气缓和下来：“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为了他那种人，不值得。” 
“他对我而言，到底是什麽……我不知道。”童羿摇著头苦笑，“值不值得的事，我也根本就没想过。” 
只是想保护他……一心一意地，再看不到其它。 
“那麽，你今後打算拿他怎麽办？”方启枫握住童羿的手，扶他下床，决定带他去见古辰轩。 
“关著他，只允许他在我所能掌控的范围内自由。”童羿握紧了双拳，目光忽然凌厉，“否则他不知道又会做出什麽事情……再说，做错了事情，难道一点惩罚都不用受吗？” 
以後，辰轩会更加恨我吧……不过无所谓了，既然他曾经说过两不相欠这种话。我只是在凭自己的意思做事，不需要他的理解和感激。 
方启枫点点头，不再说什麽，搀著童羿朝地下酒窖的方向走去。 







23 




古辰轩被捆绑著，关在地下酒窖足足过了三天三夜。除了方启枫给他送饭时交谈几句，其余的时间就完全沈入黑暗和寂静，以致於连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听得到。 
在这种情况下，普通人往往会陷入种莫名的恐慌和寂寞之中，那种感觉足以令人彻底发狂崩溃。 
但古辰轩不同，他从小就受到过种种不公平的对待，已经学会在无力逃避的困境中，用刻意制造出的幻觉和想像麻痹自己──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又有阳光的那种，我和童童一起去逛街买东西。对了，今天要做番茄肉片汤……嘻，童童最喜欢喝我做的这道汤了。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都很漂亮。童童说，我们一起去公园吧，我说好。 
公园很大，我们散了一阵子步後，在长椅上坐著，肩并肩，谁也不说话，听著轻轻的风声，看著成片成片的花草……这时有一个小孩子跑过来，送给我一束彩色气球。 
那小孩子看著我笑，说叔叔你真好看。这时候童童就生气了，握住我的手凶他……我假装对童童生气，其实心里很高兴……呵呵…… 
沈沈黑暗中，古辰轩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丑陋残缺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再幸福不过的笑容。 
门在这时被推开，发出不大的声响，却足够打断古辰轩的呓梦。涌入的光并不明亮，却也一时令他睁不开眼睛。 
等到他的眼睛适应了後，发现所编造梦中的男主角就站在自己面前，俯视著自己，俊朗非凡一如梦中，眼神却冰冷锐利。 
心一点点沈下去，温馨的梦境瞬间切换到冷硬的现实。 
童羿蹲下身子，伸手抚过古辰轩夹杂著银白的稀疏头发，胸口隐隐作痛。看到古辰轩在短短时间内白头、神色闪躲凄惶，原先准备好的话竟无法出口。 
“童羿，你来做什麽？”古辰轩挪动著身子朝後退，避开童羿的手，“我不想见你，你走！快走！” 
三天三夜的时间，古辰轩早已想得很清楚。以他现在的情形，不能再和童羿有任何交集──就让童童认为我恨著他吧。 
“好、好。”童羿被他的态度刺痛，终於冷笑，声音都在发颤，“古辰轩……跟你这种恶毒狠心的人，原本就没什麽好说的。” 
童羿，你来这里做什麽……既然不要他的感激和理解，为何又想知道他的想法和感受？只要按自己的意思做就好了，这样就行了吧。 
“我们走。”童羿紧紧咬住下唇，转身望向一旁的方启枫。 
方启枫点点头，和童羿一起离开了地下酒窖。 
古辰轩周围的一切，重新又沈入黑暗。他轻轻闭上眼睛，泪水从颊边滑落。 
不要哭了，不要难过了……回到梦中，快些回到梦中── 
我和童童在一起，去了小河边……河水清澈，就连河底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童羿恢复了健康。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并没有闲著，一边学习方启枫布置下的功课，一边等待时机复出。 
为了童羿的事情，方启枫和他父亲以及高层的几位元老吵了一架。依他父亲方砚海的意思，将童羿作为男宠包养起来无所谓，但不能让童羿再到衍行。 
虽说方启枫是衍行总裁，平时的事务都由他处理，但是真正遇到事情，他就完全不能违逆父亲。所以到了最後，只能无条件妥协。 
站在卧室的露台上，方启枫狠狠在烟灰缸内按熄了手中烟蒂，唇边泛起个笑──那帮老家夥既然不让童羿入衍行，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真正拿回一切的时刻，也该到了吧。 
方启枫转身，走向正坐著捧本书看的童羿，轻轻拍上他的肩头：“童羿，我想让你自己开公司。” 
“但是，要建立和维持一个公司运作，我所学的根本就不够……”童羿有些吃惊地抬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你根本不需要知道，这种事情可以慢慢来。”方启枫眯起眼睛笑，“高价卖出，低价买进你总会吧。我保证你的公司，只会稳赚不赔。” 
商场运作，虽说奇谋层出，却自有它的法则规律支撑。一个毫无经验背景的公司想要稳赚不赔，近乎天方夜谭，除非…… 
“难道你是在想……架空衍行？”童羿对他的回答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但随即又摇摇头，“不，你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童羿，你真的很有天份，居然一眼就看出我的目的。假以时日，该怎麽得了……”方启枫叹道，“我确实是这样打算的。至於理由，允许我保留点隐私，好吗？” 
掏空衍行，让其改头换面，真正成为童羿的势力。当然，其中少不了消灭证据，和寻找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替罪羊。 
这个过程大概要进行四到五年。那时候，童羿应该已经在商场上成长完全，能力足以掌控一切……那时的他，会是什麽样子？呵呵，真是期待得很。 
“狄氏的大小姐就要再度订婚了，但我知道，她放不下你。狄舜一死，她就是狄氏第一顺序继承人。”方启枫不自觉地轻轻抚著童羿略长的黑发，“无论用什麽手段，把她娶回来，对你的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商场如战场，各个层面都要考虑进去，能够利用的东西就绝不放过。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也就失去了厮杀的资格。 
童羿当然清楚，所以他点头：“是的。” 
为什麽不呢……站在巅峰、掌控一个世界的愿望，从未在胸中熄灭过。想要得到这些，付出相应代价是一定的。 
这是构成世界最基本、最朴素的法则之一。 







24 




如今，狄氏的所有焦点都集中在狄欣身上。她作为将来的继承人，不能够再像从前那样自由散漫，而是开始强化学习管理家族和公司。 
她频频亮相於公众和社交界，以建立良好的关系网。也许是生就的天赋刚被发掘，也许是为了逃避初恋失败的痛苦，一切居然被她进行得有条不紊，而且做出了几件漂亮的事情，狄氏上下都对她开始抱有希望。 
在离本部几千公里的A城子公司巡察一天後，狄欣在附近的一个星级宾馆就榻。她洗了个澡，裹上浴衣刚想看会儿电视，却听到门铃的声音。 
警惕地走向监视孔，看到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侍应生，推著架餐车──是了，据说这里晚上会提供宵夜点心。 
打开门，侍应生很有礼貌地说声打扰，将餐车推进来，拿了小费後离开。 
狄欣的目光转向那架餐车。有红酒、鲜花、各色点心……东西并不是很多，却做得极精致，引人垂涎。 
刚想伸手拿块点心尝尝，却突然听到声响，然後一大篷带著花香的彩色纸花瓣从餐车下喷了出来。 
是宾馆想出的点子吗？倒是极有趣。只是，明天服务员打扫起来恐怕会费点劲。 
狄欣在被吓了一跳後，轻轻地笑了。满屋子都弥漫著清淡的花香，她不由得抽了抽小鼻子── 
是最喜欢的百合味道……连客人的喜好一清二楚，真不容易。 
这时，飘散的花瓣中，有人从餐车下狼狈地爬出，站在狄欣面前。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童羿？” 
“本来想帅一点的，没想到这身西装还是皱了……看来藏在餐车下面不是个好点子。”童羿扯了下身上的衣服，朝狄欣微笑。 
“你来这里做什麽？我不想见你！”狄欣看见是他，气呼呼地朝沙发走去，狠狠坐下，“我就要订婚的事情，你应该知道。” 
“是的，所以我才会赶过来。”童羿跟在她身後，在她身旁坐下，“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但是，我不想你和任何人订婚。” 
“哦，快要失去才想挽回吗……男人果然都是这副嘴脸。”狄欣忽然笑了，眼神凌厉，“还是……发现在我身上有利可图？” 
现在的她，如蝴蝶完成蜕变。虽然手段经历尚嫌稚嫩，却绝非当初不涉世事的小女孩。 
“无论你怎样想也好，我只是放不下你。”童羿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程败下阵来，“我想娶你……嫁不嫁，一句话。” 
狄欣微微眯起眼睛，从嘴里吐出三个字：“当然嫁。” 
“在订婚宴的时候，把我抢回来。”狄欣整了整浴衣，唇角勾起个笑，“到时候，我会宣布和狄氏决裂，然後嫁给你。” 
如果你肯要不名一文的我……我才相信这份感情是真的。 
“好，那麽一言为定。”童羿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到了那天，我一定会去，你等著。” 
狄欣毕竟还是太天真了，忽略了亲族血缘这种东西的强大……就算是一时决裂，只要她被自己掌握著，就有收复失地的可能。 
看著童羿离开房间後，狄欣终於快活地笑出声来。她毫无淑女形像地爬上了卧室的大席梦思床，在上面疯狂地蹦跳著。一边跳，一边不停地笑── 
他爱著我，他是爱著我的……真好、真好！ 



********************** 



一个月後，童羿的公司初具规模，狄欣成为他的合法妻子。 
至於那场轰轰烈烈的抢亲私奔，已经是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豪门花边新闻。之前关於童羿和古辰轩的丑闻，本来就措词隐晦，现在更因为这场变故，变得近乎烟消云散。 
当然，这种影响也在方启枫和童羿的计算之中。 
童羿在市中心购买了套宅子，做为和狄欣一起居住的地方。现在的他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和方启枫见面。有事情，两人大都是在电话或者网上讨论。 
之所以会买下这套宅子，有一部分原因是其地下有个极隐秘的暗室。卖主都不知道，是童羿在看房子的时候无意发现。 
那个地方，正好可以安置古辰轩。 
童羿无论在外面忙到多晚，都会回到家中。不知情的人们都以为他是在体恤娇妻，但实际上，他主要目的是为了给古辰轩送食物和水、清扫暗室。 
凌晨两点半，喝下安眠药的狄欣睡得正沈。童羿悄悄从床上爬起来，穿著睡衣和拖鞋，走出卧室。 
在冰箱里找出牛奶、面包和一大块火腿，在微波炉里加热後，童羿用盘子端了走向杂物间──幸好狄欣如同大部分的豪门小姐般，对食物的减少增加全不在意。要是一般的主妇，恐怕早看出食物日日减少的端倪。 
用力踩下杂物间角落里的不显眼突起，就听得喀喀嚓嚓一阵轻响，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只容一人通过的洞，有阶梯直通而下。 
走下阶梯，里面是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有电灯照明。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张软垫铺在角落，古辰轩就裸身裹著条毛毯，躺在那张软垫上。 
童羿将食物放在地上，走向古辰轩。 
古辰轩曾试图过逃跑出去自首，所以童羿专门在墙上钉下铁镣，将他的手脚用铁链铐死在墙壁上，连大幅度动弹也不能。 
掰开古辰轩两条瘦至不成样子的腿，一股酸臭的屎尿气息顿时扑面而来。童羿却连眉头都没皱，取下古辰轩跨间包裹的纸尿布，卷起来扔进手边的塑料袋扎好。然後，他开始用卫生纸擦拭古辰轩大腿内侧和股沟间的污渍。 
“童羿……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古辰轩屈辱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 
“你休想。”童羿回答得干净利落，手下的动作却毫不停歇。 
放你出去寻死吗？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将古辰轩的排泄物清理干净後，童羿取过放至一边的食物，开始一口口喂古辰轩吃下──真是的，虽说一天只喂他一次，但他也没有活动啊，怎麽就瘦得这麽快？ 
以前虽说瘦，但好歹身体有些肌肉，还算结实。但如今，似乎皮肤下就裹著骨头，根本看不出胸肌，肋骨倒是根根可数。 
古辰轩忍著辛酸屈辱，将童羿带来的食物全数吃完。 
虽然不想再活下去，但如今还不能死……否则，会给童童带来很大的麻烦。 
童羿将盘子和污物收拾了，用毛毯细心地裹好古辰轩後，离开了暗室。 
回到卧室，狄欣还在睡。象牙白的面容泛著嫣红，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正在做著好梦。 
童羿被眼前美色所惑，俯下身子，不自觉地吻了吻狄欣，在她身边躺下。 
虽然大半基於利用，但不可否认，她是个可爱至极的女孩子。相处时间一长，怎样都会生出感情。 
那种感情……和对辰轩的不一样。辰轩带给自己的，是锥心透骨的痛；而和狄欣在一起，就仿佛是春风拂面的喜悦。 
呵呵……怎麽会拿他们两人相比呢，一定是昏了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加油加油。 







25 




衍行集团规模庞大，方启枫虽然贵为总裁，却也只掌握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要想掏空衍行，首先应该将绝大部分的股份置於可以掌控的境地。 
然後，就是让童羿创建的诚立公司一口口将衍行蚕食。这个过程比较漫长，要间接利用到一些公司和个人，而且需要一个将童羿到手财产合理合法化的中介机构和最终替罪羊。 
方启枫已经和童羿一起拟定好了执行过程。但是，那最终的替罪羊该选谁，还是没有定下来。 
最好是一个初涉商界的新人，既无经验又无影响的那种。这类型的人没有多少家底和财产，为私利做出违法的事情屡见不鲜。 
拉一个无辜的人垫背这种事，怎麽说都是违背良心的，所以童羿和方启枫暂时都没有提。不过等到两三年後，事情运作到中间阶段时再考虑人选也不迟。 
童羿每天在外面忙得脚不点地。虽然他坚持每天无论忙到多晚都回家，狄欣还是难免有些空虚寂寞。 
吴千娇膝下只有这一个亲生女，虽说当初在订婚宴上宣布决裂，但始终疼著狄欣，怕她不快乐或是受委屈。所以在狄欣嫁给童羿两个月後，就忍不住找人问出狄欣家的电话号码，和女儿联系。 
狄欣一方面是空虚寂寞，想找知心人说说话，一方面是母女之情，也就保持了和母亲的私下联系。母女二人不仅仅是互通电话，还经常出门偷偷见面。当然，这一切都瞒著童羿和狄氏那帮人。 
幽暗的咖啡馆小包间里，狄欣用小匙搅著漂了层奶油的咖啡：“妈，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睡眠出奇地沈。一觉起码睡十小时不说，就连昨天晚上隔壁洋房失火那麽大响动，我居然都不知道。” 
“咦，难道说你……有了孩子？”吴千娇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每个人的妊娠反应都不一样，有的人就是变得特别嗜睡。” 
“不会啊，我和羿商量好了，不会这麽早要孩子……他每次和我做都戴套的。”狄欣的脸稍微红了红，“我也有吃避孕药。” 
“傻孩子，什麽事情都不一定。防范措施做得再好，也难免中奖啊。”吴千娇拍拍爱女的手，“妈妈知道一家不错的私人诊所，去检查下好了。” 
狄欣觉得母亲说得不错，於是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 



夜十一时，童羿住宅卧室。 
“给你。”童羿吻了一下狄欣细瓷般洁白细腻的脸颊，如往常般递给她一杯温热牛奶，目光温存，“睡前喝杯奶，皮肤会越来越好哦。” 
“羿，现在我想吃苹果，你帮我切一个。”狄欣嘟起嘴撒娇。 
“依你。”童羿走出卧室，去客厅切苹果。他白天长时间不在家，现在补偿一下娇妻，也是应该的。 
童羿刚出门，狄欣马上动作迅速地将那杯牛奶全部倒进床头的景泰蓝花瓶里面，然後用手指蘸了点杯中奶渍抹在唇角。 
今天去了那家私人诊所，经过检测证明自己并没有怀孕。但是，那医生最後对自己说：“小姐，如果你没有失眠的毛病，就不要天天吃安眠药了。虽说对身体没什麽明显损伤，毕竟是不好。” 
从来就没有吃过安眠药，那麽唯一的理由……狄欣马上想到了童羿每夜临睡前让自己喝下的牛奶。 
震惊之余，自然就想求证他这样做的理由。 
这时，童羿端著水果盘走进来。狄欣懒洋洋地吃了几片，便开始喊困，自顾自去洗手间漱了口後睡下。 
童羿一笑，收拾好水果盘和牛奶杯，熄了灯後在她身旁躺下。 
在黑暗中，狄欣闭著眼动也不动，神智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醒。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她感觉到童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开了一盏小壁灯後走出卧室。 
狄欣不声不响地跟在童羿身後，看著他在厨房加热面包牛奶火腿，看著他进入杂物间，看著他开启暗室。 
到了这一步，她就无法再追查下去。因为通向暗室的是一条直阶梯，没有任何拐角隐蔽。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那里面藏著一个人，一个在童羿心中占了重要地位的人。 
不要紧……既然知道了这些，白天有的是时间调查。 
狄欣咬著牙，又不声不响地回到卧室。 



********************** 



每天清晨，童羿离开家门的时候，狄欣往往还没起床。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当童羿的唇掠过她的面颊时，她的心动了动。 
羿……还是爱著我的。他那样做，一定有他不得以的理由。 
听到童羿发动了楼下车子的引擎後，狄欣骤然睁开双眼，跳下床来。她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掏出防身用的小手枪，朝杂物间走去。 
踩下墙角那个突起的机关，通往地下的洞口缓缓打开。狄欣深吸一口气後，紧捏著小手枪走了进去──不怕不怕，怎麽说学过跆拳道又拿著枪，莫说一个人，就是两三个普通男子也应该对付得来。 
当看清眼前的场景时，狄欣手中的枪缓缓垂了下去，表情变得不可置信：“古、古辰轩吗……” 
其实，狄欣有八九分猜到在地下室的人是古辰轩。但是，她没猜到的是，古辰轩是这般凄惨不堪的模样──被铁链铐住四肢，头发蓬乱，瘦得骇人。 
已经是冬季，地下室内又冷又潮湿。虽说古辰轩身上裹的毛毯足够厚，却抵挡不住彻骨的潮气，他所有关节都被潮气侵蚀，痛个不停。 
这点童羿没有替他想到，他也不愿说出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罪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你是谁？”古辰轩抬起头，眼睛混浊不明。 
其实在化妆舞会上，古辰轩曾见过狄欣一面。但在这里被整整关了两个月，他的记忆和判断力已经模糊不清。 
狄欣咬住了下唇，胸中翻滚著的不知是什麽感受。 
报警？杀了他？还是跟羿摊牌……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她的心里乱成团麻，一时理不出头绪。 
这时候，有谁可以商量帮忙就好了……有谁可以呢？ 







26 




中午十一点半，童羿正於一堆文件资料中埋头苦干的时候，一旁电话忽然动静颇大地响了起来。 
童羿抓起话筒，狄欣的声音从彼端传了过来，急切而焦虑：“羿，你快点回来……警察来了我们家，带著搜察令。” 
想起古辰轩在地下室，童羿的脸色顿时惨白。他急匆匆站起来，取下椅背上搭著的大衣，来不及和任何人解释，披著就冲出了诚立公司大门。 
公司离家的距离，大约有不到半小时车程……希望在这期间，不要发生任何事。 
近十二点，童羿赶到了家门口。他停下车，发现有两个警察守在门前。其中一个他是认得的，正是当初审过他的年轻警察。 
“警官，为什麽来我家搜察？”童羿喘著气冲到那两个警察面前。 
“据你们邻居反映，你家每天深夜两点半左右都会亮灯，而且有奇怪的响动和人影。”年轻警察对童羿笑笑，“我们怀疑你窝藏逃犯，就是这样。” 
“我没有，真的没有……为什麽你们到现在还是不相信呢？”童羿慌乱地解释著。 
“我们只注重证据和事实。如果你没有做过，就不必害怕。”另一个岁数稍大些的警察见童羿慌乱的样子，有些不忍，於是出言安慰。 
“那麽，我能进去吗？我想见我妻子，她肯定吓坏了。”童羿深深吸了口气，知道目前的情况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冷静下来应对。 
两个警察互相对视一眼，让开了道路。 
童羿走进房间的时候，狄欣立即扑入了他的怀中，不断啜泣。他搂著狄欣，一边柔声安慰，一边忐忑不安地注意著周围动静。 
那些警察居然带著警犬！如果是这样的话，辰轩的藏身之所很可能…… 
事态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警察们终於搜到杂物间，而且在警犬的帮助下，发现了那个地下暗室。 
童羿在一旁看著两名警察走进暗室，霎时只觉得心脏就要停跳。 
过了大概五分锺，警察们两手空空地从暗室里走出来，脸上带著丝苦笑：“童先生，你习惯在地下室养狗吗？” 
童羿不知道他们是在讽刺还是说反话，一时愣在原地回答不上来。 
怀中的狄欣捶了几下童羿的胸膛，带著哭腔埋怨：“我最讨厌狗了，而且还对狗毛过敏……不让你养狗，你就养在地下室，每天深夜还瞒著我偷偷喂它。这回倒好，把警察都招惹来了……害我真以为你做了什麽违法的事情。” 
“别哭，事情不是搞清楚了吗？警方是不会冤枉好人的。”童羿很快反应过来，轻拍狄欣的肩膀安慰，顺便送了在场警察顶高帽戴。 
道过打扰，警察们一一从童羿家中撤出，坐上警车离开。 
目送著警察们离开後，童羿放开了怀中的狄欣，眼神凌厉地望著她：“这是怎麽回事，辰轩在哪里？” 
狄欣仍然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走到一旁的真皮沙发上坐下：“邻居在露台处打报警电话的时候周围很静，而我恰好在相邻的窗台上浇花。” 
“难道说，你一开始就知道，竟隐瞒到现在……辰轩在哪里？”童羿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脏在一点点抽痛。 
“古辰轩对我说，你那样把他关起来，让他感觉生不如死……我很同情他。”狄欣微微皱起眉头，垂下长长的眼帘，一颗晶莹泪水滑落，“而且，在那种情况，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麽做，只能放他走……羿，我知道古辰轩对你而言很重要，一直隐瞒也是因为害怕揭穿一切後，会失去你……我好怕，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你没有，是我让你为难了，对不起。”童羿说完後迫不及待地转身，朝门外冲去。 
“羿，你要去哪里？！”狄欣扑过来，抓住了他的大衣下摆。 
“我去找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童羿此刻眸内燃著怒火，俊朗的面容因对古辰轩的极度愤怒失望而微微扭曲。 
生不如死吗……原来我拼了命救你，却只换来这四个字和你对我的满腔怨恨。古辰轩，你休想如愿，一辈子都休想。 
“他走的时候没有衣服穿，我把你的灰呢大衣和条纹西装裤给他了……对了，还有那顶浅棕色帽子、墨镜和一副口罩……希望能帮得上你。”狄欣急切地说著，声音哀怨，“不要恨我……羿，请不要恨我。” 
“……道歉的人应该是我，谢谢你所做的一切，而且容忍我到现在。”童羿认真听完她的话後，再不停留，快步朝门外走去。 
她已经为这件事做了最大的努力，而且一直容忍自己到现在……自己做为她的丈夫，真的是对不起她。 
狄欣看著童羿离开自己的视线，哭得红肿的眼睛中露出抹哀怨来── 
羿的内心深处……爱著那个名叫古辰轩的人。那不是任何道义上的牵绊，而是纯粹的爱情。他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一点？ 
男人对感情方面往往迟钝，女人却经常一眼道破机关。 



********************** 



会去哪里……辰轩会去哪里……不过，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应该跑不远。 
童羿坐进红色跑车，一边开车一边盘算。 
果然开了不一会儿，童羿就在人流中，不远处的斜拉桥处看到了裹著自己灰呢大衣的瘦削人影。 
人影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桥外，岌岌可危。旁边围了群看热闹的人和几辆汽车，听得到劝慰和议论的声音。 
一颗心几乎从胸腔内跳出来。童羿车尚未停稳就从车内冲了出去，扒开人群，来到古辰轩可以看到的地方。 
古辰轩的手撑在桥栏处，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脸部完全被墨镜和口罩遮住。他看到童羿的时候，身子往桥外又斜了斜。 
“你别动，我不会过来！”童羿看见这一幕，急得声音颤抖，“有什麽想不开的下来慢慢说好不好？千万别做傻事！” 
古辰轩看了看围观的人群，终於缓缓开口，声音黯哑低沈：“我有一个深爱的人……我要他只属於我，有可能吗？” 
“可以的，只要你下来！”童羿不假思索就脱口答应，朝他伸出了手。 
“不可能……”古辰轩痛苦地摇著头，“不可能……你明明知道。” 
“……是的。”童羿不得不承认，却还想用另一种方式说动他，“或许，他只是想选择一个更好的生活方式……从前的生活和遭遇，令他不想回到从前。再说，你不是恨著他吗？你死了，又怎样报复回去？！” 
“我没有恨他，从来就没有。我爱他……可能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才会停止。”古辰轩松开了撑在桥栏处的手，瘦削的身子迅速往下滑去，“所以我不会报复，并且祝他得偿所愿。” 
“不！”童羿见势不妙，朝桥栏处扑了过去，却始终晚了一步。 
古辰轩的身体直直坠入江心，很快消失在汹涌冰冷的波涛中。 
童羿红了眼，根本不假思索，当下就单腿跨出桥栏，要随著古辰轩跳入江中。幸亏，一旁的围观人群及时把他拉住。 
“算啦算啦……好人也就只能做到这里。” 
“是啊，从这麽高跳下去，水又这麽急和冷，肯定没救的，就算尸体也不见得能找著。小夥子，就算你救人心切，也只能算了。” 
“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你是故意的，故意用你的死惩罚我……说什麽爱我，只是想让我内疚一辈子。古辰轩……你够狠。 
既然你祝我得偿所愿，那就在天上好好看著我如何幸福、如何把想要的一切拿到手吧！ 
“哦……我刚才一心想著救人，居然昏了头。谢谢大家。”童羿对著周围的人露出虚浮的微笑，脚步不稳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红色跑车。 
跑车开动後，童羿忽然张开嘴，一大口鲜血喷出，溅得身上和驾驶盘上都是。然後，泪水开始不可抑止地沿著他骤然憔悴的脸颊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西裤上，和鲜血混作一处。 
我不伤心……古辰轩，你休想我为你伤心……我会拿到想要的东西，你好好看著，你好好给我看著…… 
童羿的跑车离开後，停在桥侧的一辆汽车车窗摇下，现出吴千娇风韵尤存的脸。她摸了摸蜷缩在自己膝前的一个年轻男子，语调温存：“没事了，孩子……以後，你不会再受苦了。” 
年轻男子抬起头，露出张丑陋残缺的脸。他瘦得不能再瘦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萧瑟的秋叶，满脸泪水。 
“虽然用替身的手段不太光彩，倒底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你在他眼中，根本什麽都不是。”吴千娇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弱下来，“是孽债吗，为什麽我的两个孩子……都会爱上他呢？” 
“不要这样说童童……”古辰轩轻轻摇著头，用手背擦干泪水，“我看得很清楚……他想救我，他是想救我的。” 
“辰轩……你太善良了。”吴千娇用涂了大红蔻丹的手指梳理著古辰轩稀疏的头发，语调近乎呜咽，“其实我没有资格说任何人……为了嫁入豪门，从小就把你抛弃。再次相逢，又懦弱地让你替我顶罪……我当时的确是想牺牲你来保存自己，我的确是这麽想的……” 
古辰轩伏在她膝上，不愿多说什麽，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觉得很幸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数再难见到父母。现在，有一个人愿意让我喊妈妈，愿意这样慈爱地搂著我……真的真的很幸福。 
所以不想失去你……所以无论要承受什麽，哪怕是失去生命，都值得。 







27 




出於各个层面的考虑，吴千娇很快替古辰轩弄到了一个身份和护照，让他动身到法国巴黎。在那里，她已经联系了最好的整容医生。 
古辰轩坐在飞往巴黎的机舱内。他瘦削的身子完全蜷在厚重的大衣里面，脸上戴著一个只露出眼睛和嘴的白色矽胶面具，心头忐忑。 
因为顾忌到就在身边的狄氏和警方，吴千娇只能让他一个人踏上异国的土地。幸好，下了飞机後就会同时有通中文的翻译来接机，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童童……你现在在做什麽？对不起，这时候真的很想对你说一千一万个对不起……我知道让你难过了，但是我别无选择。 
因为，我也有想要不顾一切保护的人──我的妈妈。 
我离开妈妈的时候，大久是一岁到两岁之间。我虽然不记得妈妈的容貌名字，却记得她左肩上有一块麽指般大小的胎记，颜色鲜红，非常醒目。 
那夜我在街上游荡，又绝望又难过，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後来到了那个废弃工厂门前，想至少在这里睡一晚，不必露宿街头。 
走到里面的房间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一个男孩倒在血泊里，而他旁边站著个手持利刃、衣冠不整的中年女人。 
也许是经过撕斗，那女人裸露著左肩。而那肩上，赫然一块麽指大小的胎记，颜色鲜红，非常醒目。 
她全身都在颤抖，模样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看到我的那一瞬，她甚至对我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再後来，就是相认和决定替她顶罪。当我依她所说，擦去她留下的一切痕迹，和那具尸体交媾，将精液射进尚未冷却的甬道时，不是没感觉到她的残忍。但是，却无法拒绝。 
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能看著她死。 
她当年抛弃我，嫁入狄家後，生下了狄欣。狄舜是她丈夫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却是最受宠爱、将来要持掌狄氏一切的人。 
这就是她杀人的动机。 
如果不是那女人死得早，恐怕她丈夫早就和她离婚，娶那女人进门。狄舜进入狄家後，她虽百般表演慈爱母亲，狄舜始终不曾给过她好脸色。 
虽然外表仍光鲜照人，嫉妒、憎恨和不平，却已经使得她的内心扭曲。说起来，发生这种事情，只是早晚和手段高明与否。 
她虽然对事情处理得不明智，却非常非常幸运。 
说我一点不恨她……也是假的。但是，她毕竟是带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在梦中给了我那麽多希望幻想的人。 
童童，真的很想向你坦白一切。但我知道，你不能原谅这种事情……其实我都自觉肮脏。神，是会遗弃我这种人的吧。 
但，就是这样肮脏的我，却还是实实希望在阳光下活著，在你身边活著。 
因为地狱那种地方，最终只有我一个人会堕入，你永远也不会来。 
…… 
“先生，您需要果汁吗？” 
空姐的询问打断了古辰轩的思绪。他道谢後，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拿了一罐果汁，扭过头躲避那空姐看自己时带著惊异的眼神，将目光投向圆形弦窗外。 



********************** 



羿变了，是自己终究做错了吗？ 
凌晨一点二十分，狄欣点著台灯，孤零零坐在床上，裹著被子。 
童羿自从看著古辰轩跳江以後，就直接搬到公司去住，再没有回这个家。狄欣曾去看过他几次，他的样子完全变了一个人。 
阴沈的气质、眸中掩不去的阴霾……他对人的态度虽说还算随和，但身上散发出的凶险味道却让身边人不敢靠得太近。 
据狄欣所知，童羿开始不择手段，好几次用对人对己都极危险的手法获取利益和打击对手。 
他现在就如同匹濒临疯狂的兽，随时可能咬碎别人或自己的喉咙。 
还是，让古辰轩回到羿身边比较好？ 
狄欣摇摇头，目光忽然笃定。 
虽然古辰轩和我在血缘上是同母异父，虽然他的遭遇令人同情……但是，我没有交出自己手中幸福的道义。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各凭本事。 
看不透这一点而等待的人，永远等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的，我要站在羿身边，成为他不可缺少的人。我给他的，是由利益和外在世界构成的一切。他既然要这些东西，就会离不开我。 
明天就告诉他，我要和他一起，得到狄氏。这消息，是会令他振奋的吧。 
狄欣的唇角勾起个笑，眼泪却慢慢滑了下来。她之前从未曾想过，会利用这些东西维持童羿和她之间的爱情。 
既然没办法做到对他潇洒转身离去，那麽只有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无论采取任何手段都好。 
为情所困，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28 




古辰轩来到巴黎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他因为脸毁损得厉害，来的时候身体又虚弱，所以到目前为止只做到了第五次手术。要完全恢复容貌，据诊疗计划还需要经过两次手术。 
目前，古辰轩在塞纳河畔租了间不大不小的公寓，和吴千娇派去的翻译住在一处。 
“辰轩……等你恢复容貌後，还是决定回到童羿身边吗？” 
吴千娇等待了一年之久，终於找到机会赴巴黎看望古辰轩。她的眼光掠向古辰轩床头柜上的几本财会书，描得细长跋扈的眉毛轻皱。 
“是的，等我回国，想参加会计专业知识培训後就会去考会计证，进入他的公司。”古辰轩看上去明显长了些肉，结实了许多，不再是瘦得骇人的孱弱模样。他的脸上戴著白色矽胶面具，看不出表情。 
“听我的话，不要这麽做。”吴千娇深深吸了口气，一把握住古辰轩的手腕，忽然间声泪俱下，“他简直是条疯狗……对付人起来不分亲疏远近，手段狠毒到了极点。现在，狄氏接近一半已经被他控制。欣欣也疯了……她什麽事情都帮著童羿，一心一意要把狄氏弄到他手里……” 
古辰轩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从何安慰。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吴千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绢擦去眼角泪水，重新坐直身体，“等你好了，我会联系其它公司让你进……不要去招惹他，好不好？欣欣已经毁了，我不想你步她後尘。” 
面对母亲期待又悲苦的目光，古辰轩只能点头。 
虽然远在巴黎，但他通过传媒和吴千娇，对童羿这一年来的行径清清楚楚。 
传媒报道的是童羿风光的一面，吴千娇却道出在这些风光背後所使用的龌龊诡计，无所不用其极。 
一想起这样的童羿，胸口就会开始隐隐作痛。 
明明知道他对自己只有责任和怜悯，明明知道他爱著的是狄欣，却怎麽也放不下他。 
自己被锁在地下暗室的时候，他迎新人入房，欢欢喜喜度蜜月。若说不受伤到极点，便是谎言。 
但是，当初看到他冲到桥沿，不顾性命想要随自己替身跳入江中的那一刻，已经将那些伤痛释怀。 
更何况，在他身旁的是自己同母妹妹，聪敏貌美又深爱他，自己一个丑陋男人，有何资格和理由和她争？ 
是谁说过，爱一个人不需要长相厮守……只要能远远地看他幸福，自己也就会幸福释怀。 
说那句话的人，若非已经不爱对方，就是个骗子。 
人的本性就是得一望十。古辰轩，原来你也不例外。 
…… 
“这样就好。”吴千娇见古辰轩答应後，终於松了口气，“现在狄氏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要开刀的人是谁。我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再能见你。” 
说著说著，她眼内的泪水又要滚落出来。 
“妈，你放心……等我好了，以後见面的日子长著呢。”古辰轩慌乱又笨拙地安慰著她。 
“是的是的。”吴千娇拼命点著头，尽量让自己的唇边露出个微笑。 
她面对古辰轩的安慰，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有下意识般地扯了扯古辰轩没有半点皱纹的衣角，动作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匆匆转身离去。 
当初，吴千娇的确是打算牺牲古辰轩，来掩盖自己杀人的真相。所以古辰轩对她越是温和依顺，她的内心也就越是难过。 
她害怕面对古辰轩，正如同害怕面对自己的良心。 



********************** 



“你妈妈走了？” 
古辰轩望著面前的会计书发呆时，翻译黄李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伸手就勾上了他的肩膀。 
黄李和古辰轩身高相若，相貌平凡，却很瘦很精神的一个人。不过，他瘦纯属个人体质问题──就是天天拿土豆炖猪肉当饭吃，这个人恐怕也胖不起来。 
“啊，是的。”共同生活了一年，古辰轩还是不能习惯他对任何人都“热情奔放”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往旁边缩了缩。 
“其实你现在的脸就是拿掉面具也没什麽。喂，今天让它见见太阳，一起去巴黎圣母院看看？”黄李说完，也不听古辰轩的意见，直接将他脸上的矽胶面具取了下来，“古，不要整天唉声叹气的，开心点。” 
除了头发和眉毛仍旧稀疏、脸上有一些尚未磨去的疤痕外，这张脸经得起任何严苛审美标准的考验，如上帝的恩物。加上他温厚中带著浓重忧郁的气质，这些不算小的缺陷，并没有使他显得丑陋，反而令观者感到惋惜怜爱。 
按照古辰轩的意见，整容医生没有对他的容貌加以改造和美化。这本来，就应该是他的真正面目。 
“好吧。”古辰轩站起身，向黄李伸手，“不过，面具还我。” 
巴黎名胜古迹众多，但其消费也足以令人咂舌。按黄李的话说，巴黎不如更名为洒钱之都。从巴黎铁塔到卢浮宫，几乎进入每一个地方都要收门票，圣母院却是个例外。 
两岁到十岁间，古辰轩就生活在民间天主教信徒捐资筹建的孤儿院内。所以他相信神的存在，所以黄李只要是提出去那里，他就无法拒绝。 
“古，你太不快乐。”黄李夸张地摇头叹气之後，把面具交到古辰轩手中，“一年前在桥上作戏，那个人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回国後你想见他吗？” 
当然想见，想见得要命。 
古辰轩这麽想著，却垂下头，不发一言。 
一年前替他跳入江中的人，就是黄李。黄李没有辜负多年来城市冬游冠军的称号，做完水底脱衣勇斗激流等高难度动作後，平安上岸，算是没有给古辰轩本就充满罪恶感的心中，再添一笔无头债。 
黄李并不清楚其中内情，只是将戏做到最好，然後开开心心依雇主要求度日。并不是他迟钝，而是他太聪明，知道如何不自寻烦恼。 
但就是再不敏感，也看出童羿和古辰轩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就是再不自寻烦恼，和古辰轩相处一年也难免有些感情，见不得他郁郁寡欢。 
“好了，是我不好，又招惹你老人家胡思乱想。”黄李一把拉过古辰轩，转移他的注意力，“走啦走啦，路上又能把到几个漂亮女孩子呢，呵呵呵呵……很期待哦。” 
古辰轩无奈地摇著头，面具下的唇微微露出点笑意来。 







29 




其实，狄氏目前的存在已经只是个概念。其股份和资产，虽说明面上并没有挪到童羿的名下，却大部分都被他控制。 
吴千娇对商场的事一窍不通，却也直觉地明白目前的情势维持不了多久。说不定哪天，狄家的人就会一无所有，被童羿安排的人代替。 
她没有把事情的严重程度告诉古辰轩，是因为除了徒添一个人担心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她的打算，是等到古辰轩完全整型後，给他一笔钱，让他以新身份留在国外或是回国开始新生活。 
辰轩太质朴善良，并不适合参加权力巅峰中的尔虞我诈，他的资质和品性，都决定了他只能在相对安稳平和的环境中才能生存。这点，吴千娇看得很清楚。 
所以古辰轩今後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连狄欣她都打算一瞒到底。 
历时一年零四个月，古辰轩的整型手术终於完全成功，和黄李告别，回到国内。他现在的名字叫做张斐，在市内租了间小房子，正在依计划进行会计专业知识培训。 
尽管答应了吴千娇不再接近童羿，但古辰轩终究是选择了和他相同的城市落脚。他放不下童羿。 
不仅仅是外貌改变，就连声带也动了手术。如今就算两人面对面，童羿也不能够认出他来。每每想到这里，他心里都会有几分伤感。 
现在已经是春末时分，城市里隐隐能嗅到夏天的气息。 
星期六没有课，古辰轩穿著蓝灰色衬衫、深棕色西裤，在洒满温暖阳光的街道上匆匆走著。 
像以前一样，凡是和他擦肩而过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回头再看他一眼。不同的是，以前人们的眼神是猎奇和恐惧，而现在则是羡慕和欣赏。 
整洁经过修饰的外表，颀长挺拔的身材，如神之恩物的面容、带著浓重忧郁的气质……怎麽看，都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人物。 
古辰轩却无心注意周围的一切，感慨如今的改变。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家即将开业的商铺。不为别的，只为这家商铺邀请到童羿剪彩。 
妈妈，远远地看看他不要紧吧……我只是想看看他。 
在那家商铺前等了近两个小时，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才看到童羿被几个衣冠楚楚的名人簇拥著走出来。 
整个剪彩的过程，加上童羿的几句简短致词，没超过三分锺。 
童童的样子和电视报纸上看起来不同。瘦了，脸色不好，眼睛里面有很多血丝……但神色变得严肃了很多，整个人的气势也不一样了。给人的感觉，就像出鞘的名剑，锋利到了极点。 
剑一旦锋利过头，割伤的不仅仅是别人，更有可能是自己。 
童童，狄欣没照顾好你吗，你都吃些什麽，几点锺睡觉……你这麽瘦又脸色不好，一定是平时没有注意饮食起居。如果我在你身边的话…… 
古辰轩没来由地忽然一阵心痛，短短三分锺，站在头排的他只顾痴痴看著童羿，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童羿有几秒锺注意到古辰轩，对一个长得还算不错的男人这样看自己，感到有些诧异。不过，也仅此而已。 
剪彩完毕後，童羿就马上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毕竟，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众家名媛也有不少，他犯不著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上心。 
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时，古辰轩才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清醒。他连忙掩饰地擦去眼角泪花，匆匆迈开脚步，融入散去的人群。 



********************** 



我要去他的身边，无论用怎样的身份都好。妈妈……没办法实现对你的承诺，对不起。 
“张斐是吧。”童宅的林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番古辰轩，“长的倒是上得了台面……你想在这里做什麽工作？” 
“可以专门服侍童先生的。”古辰轩把心中想法脱口而出。 
“一来就想往高处爬啊……有趣。”林管家沈默片刻，忽然摘下眼镜大笑，笑得有几根鱼尾纹的眼角都潮了。过了半晌，他才止住笑，“你先在这里打一阵子杂，学学分寸进退、接人待物，酒是怎麽调的，菜是怎麽端的……如果确实不错，我会考虑你的要求。至於工钱，现在试用六百，如果你能在这里待到下个月再往上加，如何？”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努力。”古辰轩忙不迭地满口答应，心中雀跃不已。 
林管家在登记簿上写下张斐这个名字後，不在意地挥挥手：“现在，去新工人的房间吧。” 
古辰轩起身，向林管家鞠了一躬後离开。 
童宅这批招收的新工人一共有六人，但最终只有两人会留下。古辰轩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做留下来的其中之一。 
童童……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 







30 




如果能被童宅正式雇佣，不算平时的福利劳保，每月工钱至少是两千以上。这种对於佣人来说相当优渥的条件，其竞争自然足以令人打破头。 
加上古辰轩，新来的工人一共有六个。在这种竞争下，很自然地结成了三派，互相明争暗斗。 
古辰轩之前虽然也在社会底层挣扎著讨生活，却始终和童羿在一起，两人互相爱护、互为支撑，从没有经历过这种近乎残酷的竞争环境。 
明地里方方面面都要表现自己、不能做错半分的同时，暗地里还要给对手下绊和防止对手给自己下绊。 
和古辰轩一派的，是个瘦小精灵的男孩子，名叫赵翼。当古辰轩得知他和童羿同年时，稍稍吃了一惊。 
因为尽管是同龄人，赵翼的外貌却显得比童羿要年幼得多，平日里一团孩子气，性格活泼外向。 
说起来，童童今年未满二十二，比狄欣还要小上一些，当年和狄欣结婚时甚至虚报了年龄。他与年龄不符的沈默内敛，全是经历逼出来的。如果在稍微好一点的环境成长，如果没有自己的存在，他也应该是个快快活活的大孩子。 
这夜，忙碌了一天，快要入睡时，有人“不小心”将一整桶污水泼翻在古辰轩的床上。虽然赵翼主动要古辰轩和自己睡在一处，不致於造成无处睡觉的局面，但洗晾脏污得一塌糊涂的床单枕头被子，也要花费半天时间。 
拒绝了赵翼的帮助，毕竟他也累了一天，自己的事情没必要拖累别人。古辰轩不声不响地将床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大桶，提著朝洗衣房走去──他不是第一个被整的人，也不会是最後一个。只要试用期没结束，留下的人选没决定，这种彼此间的算计就不会停止。 
童羿披著睡袍站在房间的露台上，身形高挺，黑色眸子幽深如潭。他看著洗衣房的灯亮了起来，在手指间点燃了支烟，声调有几分慵懒：“那个叫张斐的，学过财会是吗？” 
“是的，童先生。”林管家挺直了身子回答，“虽然只是培训班，但据调察成绩还不错的样子。” 
“值得培养。”童羿抓著手中的一套档案，棱角分明的唇边勾起个笑，眼神却幽深依旧，“十五岁时父母双亡，从此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应该忍得起，看得人眼色。成绩不错的人，资质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试用期结束後，让他到我这里来。” 
“是的。”林管家垂下头回答，内心也为那个英俊男孩子高兴。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这麽快被童羿看上，一步登天。 
离开童羿房间的时候，林管家终於忍不住多了句嘴：“童先生，今天早点休息吧。虽然您年轻，但长年累月这麽熬下去……” 
童羿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林管家自觉无趣，只得轻叹一口气退下。 
氤氲的烟雾中，童羿轻轻闭上了酸涩不堪、却连泪水都无法流出的眼睛。 
自从看著那个人跳入江中，心就忽然空了。而且，无论吞掉多少权力、财富和名声，都一直填不满。 
但是没有退路，退一步，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都将坠入万劫不复。只能一路像贪食蛇般吃过去，努力吞掉一切可以吃的东西，用来填补自己空虚的胸腔。 
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对他而言几乎是种习惯。外人看来，会以为他是在熬夜忙工作，实际上他是真睡不著。 
烟、酒和工作，不过是打发漫漫长夜的附属品罢了。 



********************** 



因为床单脏污得厉害，古辰轩根本就没办法把它们直接放进洗衣机，而是用洗衣粉泡了，开始一点点地搓。 
洗了一阵子後，就听见洗衣房的门响了一声，林管家推门进来，看了眼泡在大盆中的物什：“脏成这样就不要再洗了。走，跟我去领套新的。” 
“这、这怎麽好意思。”古辰轩站起身，一时不知将泡得红通通的两只手放到哪里，表情局促不安。 
“这是童先生的意思。”林管家微笑带著几分狡黠，“你们那点儿窝里斗的事瞒得了谁，童先生看得一清二楚。他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常赞你识大体，能忍让呢。” 
“童、童先生，真的这麽说吗？”林管家几句话收买人心的话，让古辰轩顿时两眼放光。 
“没错，安心跟我去领被褥吧。”说完，林管家转身朝洗衣房门外走去。 
古辰轩连忙跟在他身後，心中的兴奋几乎按捺不住。 
虽说进入童宅後，只远远地见过童童几次……但他是一直注意到自己、关心著自己的。若不是的话，这麽点小事他怎就能体察入微？ 
童童、我的童童…… 







31 




一个月试用期很快过去。 
古辰轩和另一人被留下，赵翼却不属於那幸运的六分之二。相处一个月，又是共患难，两人多少有些感情。他收拾行装离开时，送了古辰轩一个卡通塑皮本，留下地址电话，希望今後还能常联系。 
当古辰轩来到童羿的起居室，和他单独相处时，简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张斐是吧。不要紧张，在我这里没什麽规矩，坐。”童羿穿著身米黄色休闲服，姿势随便地靠在沙发上，语调温和，眼神却挡不住地锐利逼人，“听说你是孤儿，在学财会？” 
“是。”古辰轩在沙发上坐了，低著头。天知道他有多想贪婪地看一回童羿，天知道他有多少话想对眼前人说，却全部只能压下不提。 
“我也是孤儿。”童羿的唇边勾起个笑，望著眼前局促不安的人，觉得有趣，“所以对同样出身的人特别有好感……我觉得你很不错，不想你只是做个佣人，而是能够拥有自己发挥的天地，你的意思呢？” 
“是，这样当然好。”古辰轩别无选择地回答，心内却开始忐忑不安。 
“我原本的意思是让你在这里住著，什麽都不用管，只要安心念书考试。”童羿的眉头轻轻皱起来，“不过，每个地方都有它的规矩。我和林管家商量过，如果这样在明面上做了，恐怕会令底下的人不服。”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留在童先生身边，照顾您的起居饮食。”古辰轩不知道童羿要如何安顿自己，忐忑之中索性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说出。 
“……这倒也可以。”童羿看著古辰轩迫切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些什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我身边的话，不会太累……念书考试的同时，也可以封住众人的嘴。不错的办法。” 
“是、是。”古辰轩连声答应著，只激动得心脏都快要从胸腔中蹦出。 
“以後你就住在我隔壁，自己去跟林管家说一声，领些需要的东西。”童羿挥挥手，“现在下去吧。” 
古辰轩站起身，对童羿鞠了一躬後离开。 
望著古辰轩离去的背影，阴霾渐渐笼上童羿幽深的黑眸。 
只要有机会就想往上爬，得到权力财富……人性大致都是如此，从无例外。放心，你甚至会得到想象外的东西……只要你想要，我就会给。 
但做为交换，你必须付出代价。这代价，也同样会超乎你的想象。 



********************** 



古辰轩近乎一步登天的遭遇，如块巨石骤然投入溪中，在童宅佣人中引起了不少议论和猜测。 
因为古辰轩过於俊美的外貌，甚至有人提起两年前童羿所涉杀人疑案，说童羿本身就是同性恋，是看中了张斐的长相才将他留在身边。两人之间，就是种肉体交易关系。 
这种说法很快在佣人间私下被广泛认同，众人看古辰轩的目光都有了些怪异和鄙视。但古辰轩完全没有留意，也根本不在意身边的一切。他的心，完全沈浸在快乐之中。 
他精心照顾著童羿的一切，饮食、衣著、起居……样样务必都要做到最好。在巴黎的一年多时间里，懂得享受的黄李教了他不少东西，如今他找到了用武之地，正好施展全身解数。 
……解决失眠的方法，维生素B1、维生素B6配合烟硷酸、维生素E、维生素C……还有睡前一定不能喝酒。 
童羿哑然失笑地将古辰轩送来的打印纸放在桌子上，顺手点燃一支烟：“把这个拿走，我没那麽娇嫩。” 
“我认为这是必须的……而且，您的烟也抽得太多。”古辰轩的眼光转向童羿卧房桌子上的两个大烟灰缸。一天时间，里面已经塞得满满的，全都是烟蒂。 
以前的童童，是从来不沾烟酒的……现在他再这样下去，身体再好也迟早会垮掉。每当看到他削瘦的脸颊，血丝从未消退过的眼睛，心内就会忍不住阵阵揪痛。 
“……你不必这麽上心，我这人很随便的，要求也比较低。你这麽一弄，我反而不习惯。”童羿深深吸了口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烟，掸掸烟灰，唇边泛上抹无可奈何的笑，“我也是在孤儿院长大，在底层做过事的人。别看我请这麽一大屋佣人，其实只是种排场和对外的需要。” 
是了……新人的话，难免会急於求表现立功，来稳固他自己的地位。跟他说清楚，应该就没事了。 
“但是，您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古辰轩的拳头紧紧握在了一起，眉宇间陡生微怒，“现在不注意调养，要是哪天突然倒下，再去就医可能就晚了！” 
童羿透过氤氲的烟雾，饶有兴味地打量著古辰轩的表情。 
这个人……好像是认真的。虽然他是抱著向上爬的目的关心自己，但既然都做到了这份上，不配合一下好像也说不过去。 
“那麽，以後就麻烦你了。”童羿微笑著开口，“不过，我希望你同时把财会学好。你施展才能的地方，绝不仅仅是这里。” 
“是的！”听到他这样说，古辰轩顿时喜出望外，“我一定不会辜负童先生的希望。” 
童羿勾起唇角笑，眸中却掠过抹森森寒意── 
玩了那麽多花样，这句话才是你最想听到的吧。知恩图报，一报还一报是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底层挣扎过的人，果然性格乖巧善解人意，懂得以物易物的基本法则。 
我没看走眼。 







32 




过了一段时间，童羿不得不承认，那个叫张斐的小子提供的养生方法的确有效。近日来不仅仅睡眠得到改善，气色也好了很多。原以为自己是属於吃什麽都胖不了的体质，但自从他负责饮食开始，仅仅不到一个月，体重就明显增加。 
一开始就知道他生得俊美，但现在是越看他越顺眼。而且，生活上似乎越来越依赖於他了。 
童羿是赏罚分明的人，薪水加了又加不说，还经常特意带他行走於上流社会结识人，为他今後向上爬打好基础。 
虽然在家中有古辰轩控制童羿的烟酒量，但是一旦童羿出去应酬，就不是他所能控制得的了。 
深夜，童羿又是一身酒气地回到卧房。他的酒量不小，但这次显然是被人灌得狠了，勉强走进房间後一下子歪倒在地毯上，就再也起不来。 
古辰轩一心惦著童羿，听见响动就披衣爬了起来。他匆匆赶到童羿的房间，正好看到童羿倒在地毯上，从脸到脖子被酒精烧得红彤彤一片，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著些什麽，时不时还直著嗓子笑上两声。 
“怎麽就喝成这样？”古辰轩摇摇头，把童羿扶到床上躺下，解开他的衣襟散热，却发现他连原本是麦色的胸口都变成一片彤红，身上汗透重衣。 
这种情况下，只有先帮他洗个澡，然後让他睡一觉了。 
古辰轩开始耐心地除去童羿身上的衣物。但是当看到童羿不著寸缕地躺在床上时，他忍不住地脸热心跳，呼吸急促。 
那是再熟悉不过、抱过自己无数次的麦色身体……他微隆胸口在急促地起伏、有些凌乱的发丝、紧闭的双眸、棱角分明的红润双唇……童童真好看……就是看上一千次一万次，就是看上一辈子，也还是不够。 
终於再按捺不住，古辰轩俯下身子，吻上了童羿满是浓郁酒气的唇。他终究是有些胆怯，所以并没有敢与童羿唇舌相交，只是小心翼翼地舔著外沿，将那诱人的唇瓣含在嘴里轻轻吮吸。 
“不要……不要这样……”童羿微微睁开迷朦的眼睛，举起手臂想要打开古辰轩，一边咯咯笑一边直著嗓子嚷，“痒啊……好痒……” 
古辰轩先是吃了一惊，条件反射般离开了童羿的唇，但发现眼前人确实醉得一塌糊涂後，又稍稍放下心。他伸出手臂抱起童羿，走向浴室，柔声道：“我们去洗个澡，然後睡觉好不好？” 
童羿如一滩烂泥般任古辰轩抱著，笑嘻嘻点了点重若千斤的脑袋。 
放了满浴缸的热水，将童羿泡在里面，用沐浴液仔细地帮他擦洗。但每当手指触碰到他紧致结实又韧性十足的身体，下腹的灼热就加深一分，无异於种煎熬刑罚。 
古辰轩垂下头，看了看自己跨下开始肿涨的分身，简直苦恼得咬牙切齿。 
真是的……看来只有等它自己消下去，或者用手解决了……啊啊啊……古辰轩你也太没出息了，只是碰了一下童童居然就会这样…… 
童羿本来一直是笑著的，这时不知为什麽，忽然直著嗓子哭出声来，伸出全是白色泡沫的结实修长手臂，一把抱住了眼前的古辰轩：“呜呜呜……妈妈不要我，辰轩也不要我了……没有人要童童，童童一个人好可怜……呜呜……” 
看著童羿满脸通红地哭得一塌糊涂，古辰轩不由紧紧抱住了他，胸腔内隐隐作痛── 
童童，我不会离开你，我就在你身边啊……但这句话，却无法出口。 
童羿伏在古辰轩的肩上，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阵子，终於累得迷迷糊糊睡去。古辰轩将他湿漉漉的身子从水中捞起来，用大浴巾擦干後，小心翼翼地抱到了床上，用薄毛毯盖好。 
看了看童羿静静睡去的容颜，古辰轩强忍著小腹下毫无收敛的肿涨感，关上灯後离开了他的卧房。 
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後，古辰轩立即关灯倒在床上，解开了裤链，用手握住了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分身，张嘴咬住枕巾，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童童、童童……” 
童童，我好爱你…… 
寂静的夜，古辰轩一个人在床上，在淡淡月光下近乎疯狂地扭动著修长白皙的优美身体，失控地喊著童羿的名字直到高潮。 
这一幕，并非无人见到。 



**********************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童羿对一个佣人打扮的男子挥挥手，眉宇间平静无波，“不过，我不想再有其他人知道。” 
男子收走面前的一叠钱，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对童羿的冷淡反映多少有点失望。 
直到男子完全出了房间，童羿摇铃唤古辰轩来，好看的眉头才轻轻皱起── 
本来以为那人是为了向上爬，才努力讨好自己。没想到，他竟是另存了一段心思。 
对面镜中所映出的自己，嘴唇微微地红肿著。昨夜那人的吻，想必也并非幻觉。但是……感觉上不非斥，甚至还有些喜欢。 
喜欢……呵呵……喜欢上已经被选祭出去的牺牲品麽？现在反悔，应该还来得及吧。毕竟，他伺候得人太舒服，方启枫那边好像也找到了人选。 
也许这样做是错的，我不该为任何人牵绊……但是，没有他之前我夜夜无法入睡，没有他之前我是一心只会噬权财的兽，没有他之前胸中的空虚无法填满…… 
我不是爱他，只是有些离不开他……如果爱我是他留在这里的理由，那麽就让他爱好了。我只需施舍性地配合，就足以令他感恩不尽。 
“童先生，您找我有事吗？” 
古辰轩有些胆怯地走进童羿卧房，不敢抬头看眼前人。 
童羿走向古辰轩，用修长结实的指头挑起他弧度完美的下颔，眼神深幽地望入他漂亮的眼睛：“昨夜，我的嘴唇尝起来味道好麽？” 
“我、我没有……”古辰轩结结巴巴地想否认，却被童羿凑过来的唇封住了嘴。 
深深长长、近乎窒息的一个吻後，童羿喘著粗气对他笑：“喜欢我吗？” 
古辰轩霎时泪水盈眶，什麽也不知道说了，拼命地点著头。 
“以後有什麽事，不要掖著藏著，对我说就好。”童羿目光温柔地注视著古辰轩，“我也喜欢你。但是这种感情……对我来说注定是见不得光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不会给童先生带来任何麻烦。”古辰轩胸中泛起酸楚，却一口气说出来，“童先生有地位，有家室……这些我都知道。” 
我只是想在你身边，照顾你……童童，你好孤单好可怜。我放不下你。 
“难得你识大体……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童羿微笑著拍了拍古辰轩的肩，“明天我太太从欧洲考察回来，麻烦你准备一下。我知道，你有能力又最细心的。” 
“是的。”古辰轩急匆匆回答，“那麽我这就下去准备。” 
童羿微笑著点头。 
转身之间，古辰轩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不要哭、不许哭……明明知道这是留在他身边，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什麽还要难过？他亲口说喜欢我不是吗……他是喜欢我的……这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这样怎麽够……童童是我一个人的！ 
明明看清了真实，却又是谁在胸中贪心而绝望地不停呐喊？ 







33 




狄欣还没来得及回到家中，见到童羿的面，就有人偷偷向她报告了古辰轩的事情。 
“我跟先生说过，但先生还一副很回护他的样子。”机场一隅，佣人打扮的男子在狄欣面前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讨好，“连我都为太太不平……” 
“是这样吗？”狄欣唇边泛起个笑，从皮包里抽出张支票，填了个数字递给那男子，“你不必回童宅了，该干什麽干什麽去。还有，若让我知道你对外泄露半点这件事，当心你一家老小。” 
“太太……” 
男子委屈地开口，狄欣却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推著自己的行李箱大步离开。出了机场，接她的司机见她出来，急匆匆上前帮她拿行李：“小汪也真是的，怎麽让太太一个人拿行李出来？” 
“那个人笨手笨脚的，已经被我辞了。”狄欣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看得那司机胆颤心惊，也不敢再多说。 
毕竟，童羿和狄欣都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不容别人多问置疑的性子。 
狄欣不发一言上了车，听著司机发动引擎，然後看一排排景物在眼前倒退。 
无论那个打小报告的人说得是不是真的，都不能再留在童宅。身处下位的人不安於本份，想要从雇主那里用小伎俩捞好处的做法，无疑让人感到危险。 
更何况，婚姻和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双方之间的问题，又怎容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外人置喙？ 
羿也真是的……对付这种人，一早就该撵了出去，却居然让这种人有机会到自己面前多嘴。 
倒想知道，羿的心肠什麽时候变得这般好。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後，狄欣回到家中。 
童羿白天一般忙得脚不点地，是不太可能在家的，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但每当狄欣回来，他无论在不在都会准备些礼物和惊喜给她。 
就如同面对合作的分赃者，怎样都要分些好处才能维持彼此的关系。只不过，在他眼中狄欣要的东西更加低廉而无价值。 
但这次回来，狄欣似乎没见到什麽特别的东西。除了午饭味道特别的好，除了泡泡浴是自己最喜欢的百合香浴，除了不经意间发现柜角处一支挂著“我爱你”纸牌的新鲜玫瑰，除了…… 
如果不是太了解童羿，几乎忍不住要为这些精心准备的细节流泪了。狄欣收拾起有些恍惚的情绪，沈声吩咐一旁候著的女佣：“是谁负责打理今天的布置？让那个人来。” 
狄欣几乎可以肯定布置这一切的是个女人，一个趁自己不在时，夺取了童羿信任和好感的女人。所以当古辰轩来到她面前时，她不由得有些吃惊，也稍稍宽了心。 
毕竟对这种事情而言，男人比女人要好处置得多，也安全得多。而且，童羿既然安排他招待自己，就是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将他交给自己处置，逼自己表演心胸宽大罢了。 
狄欣支开了所有人，和古辰轩单独相处。 
“张斐是吗，我很满意你今天的安排。”狄欣想起在机场时得到的小报告，终於明白那人所言非虚。她看著眼前的俊美男子，强压下胸中翻滚的醋意和想扑上去撕打的冲动，唇边仍然带笑，“在床上，童先生是不是也很满意你的表现？” 
古辰轩死死咬著下唇，低下头，逼自己看著地板。 
“放心，我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和吃醋，更不会为难你。”狄欣真是恨死自己的世故和理智，明明胸中已经狂风巨浪，表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你的事，羿都跟我说了……我和羿平时都太忙，难免对彼此疏於照顾。有你在他身边，也是好事。放心，只要你知道分寸进退，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是的。”古辰轩全身都在颤抖，却终於还是丝毫没骨气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尽管面对这种情况耻辱万分，尽管万万没想到童羿会把他的事情告诉狄欣，他却怎样都不想离开童羿。 
“好了，那你下去吧。”狄欣挥了挥手，她实在没办法再面对这个叫张斐的人。否则，情绪不知什麽时候就会失控。 
好在，心胸宽大已经表演完毕，羿应该满意了吧。 
古辰轩匆匆退了出去。 
狄欣刚才和古辰轩说话时，右手一直撑在旁边木制的桌子上，这时忽然感到右手指尖传来阵痛楚。 
扭头仔细看了，才发现那木制桌子竟被划出深深长长的五道痕迹。而自己右手的长指甲，早已经裂开，破损得不成样子。 
那个叫张斐的人……为什麽竟会带给自己这样强的压迫和危机感？ 







34 




晚上大约七点左右，童羿回到了家中。这时候，晚餐已经准备好，狄欣也早洗去一身风尘疲惫，神清气爽地迎接他的到来。 
“欣欣，让你久等了。”童羿一副标准好丈夫的模样，当著满屋佣人就俯下身子，与她深深拥吻。然後，将手中的一大束百合交到她手里，目光带著几分宠溺地望著她，“喜欢吗？” 
如果是以前，狄欣恐怕早被他这套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这脉脉温情背後，她所付出的众叛亲离代价。 
虽然感动不起来，却还是为他肯花点心思哄自己而开心。所以狄欣微笑著点头，将花束小心而珍惜地在花瓶里插好。 
用过晚餐後，两人就一起去了天台纳凉。佣人们知趣地散尽，让童羿和狄欣共享二人世界。 
嘘寒问暖的话和动作，既然已经在众人面前表演到尽头，如今两人之间的话题，便只剩下目标利益一致的阴谋和算计。 
“如今狄氏的股票已经跌到最低谷，假如此时诚立收购狄氏，在股民中无异於拔刀相助之举，好的口碑和风评会接踵而来。”童羿抿了口红酒，望向狄欣。满天星光下，他深邃的眸子闪烁著野心的华丽光芒。 
“不错……虽然要冒风险，但现在是最佳时机。收购的过程中，狄氏那边肯定会有阻碍，我全力帮你扫除。”狄欣垂下眼帘，如他所愿地回答。 
一个机构的崩溃和建立过程，必定会出现牺牲品。且不提那些在狄氏工作的员工、高层人员，就是狄氏内部嫡系，恐怕更难逃一劫。 
狄欣并非不明白，这是自己最後的底子，也是自己身上唯一能够绊住童羿的东西。这件事之後，不仅仅是彻底众叛亲离，最大的问题是童羿再也不需要她。 
但她没办法。她斗不过童羿，又爱著他，所以只能为他所用。 
“羿，你对那个叫张斐的人……是认真的？”狄欣仰头将一大杯红酒饮尽，眯起眼睛笑。现在他还用得著她，不趁此伸手多捞宠爱，又要等到何时？ 
“当然不是。你知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认真。”童羿嘻嘻笑了声，一把将她抱起来，“我让他负责接待你，你这麽聪明，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我已经把他交给你，随你要怎麽捏圆搓扁都无所谓。” 
“你舍得？”狄欣嘟起嘴，样子像在撒娇。 
“只不过觉得一个会喜欢上我的男人挺有意思，玩玩而已，谁就认真了。”童羿在狄欣嘟起的嘴上亲了一下，唇边泛著抹笑，“那种小丑，怎麽配。” 
这句话，半是安抚即将为自己冲杀陷阵的狄欣，半是实话。童羿对张斐的心思，的确止於感兴趣和玩玩而已。 
真心？那种东西在两年前的桥上，早已被那残忍的人生生挖了去，再抛入江中汹涌激流。 
童羿一边和狄欣笑闹，一边将她抱下天台，走向卧房。 



********************** 



古辰轩听著童羿和和狄欣的一路笑闹，看著他们进了卧室，这才闷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头发呆，胸中酸苦交织。 
隔壁，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地……童童，究竟把自己看做什麽？ 
算了古辰轩，你还想争什麽？童童不是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吗……他是喜欢你的，只不过有太多的东西无法放下。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有哪里不甘心……是了，他若在乎你，又怎会把这些事告诉狄欣，让她对你说出那番话来？ 
古辰轩捂住胸口，几乎喘不过气，只觉得象骤然中了一箭般疼痛。 
看清了这一点，为什麽会心痛得无法抑止？不是已经决定怎样都要留在他身边吗？不是早就知道他爱的人是狄欣吗？为何……还会抱著幻想和期待呢？ 
这时墙壁上的电铃响了起来，是童羿在唤他。古辰轩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近乎下意识地快步朝童羿卧房走去。 
推开门，就看到童羿和狄欣笑嘻嘻地穿著睡衣坐在床上对饮，时不时互相亲昵地吻一下对方。他们显然都多喝了点，神色微醺。 
俊男美女调情，好一幅图画中的景色。 
“请问……叫我来有什麽事吗？”古辰轩心中已经大乱，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语调的平静，“……先生有失眠的习惯，最好不要喝太多酒。” 
“年纪轻轻，偏偏像老太婆一样罗嗦，我有问你的意见吗？”童羿跳下床，笑嘻嘻走向古辰轩，一把捏住他的下颔，将手中的酒杯杯沿硬塞进他的唇缝，“味道很不错的……尝尝。” 
童羿喝的酒都极烈，偏偏古辰轩是滴酒不沾的人。琥珀色的液体如火般呛入他的咽喉中，引发他一阵剧烈咳嗽。 
这时童羿才松了手，和狄欣一起大笑，看古辰轩整张脸刹那变得滴了血似地红，看他俯下身子，气都喘不上来的咳嗽。 
童童……这就是你让我过来的目的……和你的妻子一起嘲笑我，让她安心，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这样想的吧。 
古辰轩猛烈地咳嗽著，泪水慢慢从脸颊滑下。 
“真是个老实孩子……玩玩而已，怎麽就哭了？”童羿扳起古辰轩的身子，轻轻拍著他的背，用指头擦去他不停落下的泪，“别哭了，为了感谢这些日子的照顾，这个送给你。” 
那是条很细，做工却很精致的铂金项链。童羿将它塞到了古辰轩的手里。 
古辰轩怔怔地握著铂金链，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是欣欣的意思，以後要和太太好好相处哦。”童羿转身搂住狄欣，在她粉嫩光滑的脸颊上亲了亲，笑道，“开不起玩笑的老实人，你现在可以走了。” 
古辰轩听了童羿的话，如木偶般迈著步子，走出了童羿卧房，顺手轻轻关上了门。 
“羿，你说得没错，他真是有意思。”狄欣看著古辰轩离开，笑得将娇小的身子整个蜷在童羿怀中，“那种表情和反应……咯咯咯……他真是喜欢你呢。” 
“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经常这麽玩……玩到你厌为止。”童羿也在笑，翻身压倒妻子，不停地吻她，“这回，你放心了吧？” 
童羿卧房一片春色的同时，古辰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慢慢坐在床头，胸中痛楚无法抑止，头脑却一片空白。手中，尤自紧紧握著童羿塞给他的那条铂金项链，仿若溺水的人紧握最後一根稻草。 







35 




如果有决心离开你，胸口是不是就会停止疼痛……但是，我做不到。 
忘不了那夜你醉酒时抱著我放声痛哭的模样……童童，你实际上比谁都要孤单脆弱。我离开了你的话，又有谁会照顾你，你又该向谁哭诉？ 
在孤儿院的时候，在棚户区的时候，都是你在保护那个丑陋而卑微的我。那时，只有你会对我说──我离不开你，请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直到现在，我还是把那些话当真。 
古辰轩如往常般忙碌了一天後，回到自己的房间。狄欣回家已经有半个月了，他现在尽量使自己忙碌，而且无论什麽事都尽量小心翼翼地避开童羿夫妇，以免在别人加诸的耻辱外，再自取其辱。 
首先感到不对劲的，是童羿。他已经习惯了古辰轩全心全意的侍候，习惯了无时无刻关注著自己的温柔目光，骤然失去，总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所以当古辰轩打开房门的时候，映入眼中的是坐在自己床头，正一页页翻著财会书的童羿。 
“最近为什麽总避开我？”童羿望向呆站在原地的古辰轩，深邃的黑眸微微眯起。 
童羿知道理由。所以，他等著古辰轩向他哭诉，所以，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堆甜言蜜语和信誓承诺。 
但古辰轩只是木讷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预见的情况没有发生，童羿多少有些气恼。他耐著性子站起身，走向古辰轩，将手臂亲昵地搭在古辰轩肩上，语调温柔：“是为了欣欣吗？她小孩子脾气，有时喜欢开玩笑，人是没坏心的，别和她一般见识。这几天她去外地的子公司，不会回来……你别躲著我了，好不好？” 
古辰轩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看著木制的地板。面对这样的童羿，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真是老实孩子。”童羿轻叹一声，伸手勾起他的下颔，将唇印了上去。 
面对朝思暮想的人，古辰轩完全无法抗拒。近乎下意识地，他抱住了童羿，然後主动将自己的舌头送入童羿的口腔，任那人吮吸轻咬的同时发出满足呻吟。 
“我就这麽好……还是，你太敏感了呢？”童羿在结束深吻之後，发现古辰轩的下身已经坚硬起来，不由得苦笑。 
他自认绝非真正同性恋，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要抱古辰轩的打算。不过，想让别人死心塌地，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何况，这也是一种游戏。 
“过来吧，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童羿看著窘得满脸通红的古辰轩，唇边泛起抹笑。他伸出修长结实的麦色手指，解开古辰轩的衣襟和裤裢，温柔地将和自己几乎等高的俊美男子压倒在床。 
古辰轩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童羿湿濡的舌尖正舔著自己胸前的乳粒，而他有著薄茧的温暖大手，正在握住自己的分身不停搓动。 
近乎疯狂地呻吟扭动，叫著童羿的名字，古辰轩在童羿的侍弄下很快高潮。白浊的液体，喷溅在了他自己赤裸白皙的胸前。 
童羿看著这样的古辰轩，停止了挑逗侍弄，深邃的黑眸内渐渐笼上层阴霾。 
这种反应……简直和那个人一模一样……那个人的身体，也会仅仅因自己的触碰就敏感万分。 
那个人的影子，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哈哈哈哈……不可能，怎麽可能……”童羿忽然离开古辰轩的身体，失控地笑出声来，神情恍惚，脚步虚浮，“我这是在做梦吗……” 
“童、童先生……你怎麽了？”古辰轩不顾自己一身狼狈，著急地从床上匆匆下地，走到童羿身边。 
此时，童羿的眼睛都红了，神色也变得凶狠起来。他在古辰轩猝不及防下，忽然将古辰轩仰面狠狠按倒在地，用近乎於兽的目光瞪著那满脸不知所措的人。 
“童、童先生……”古辰轩结结巴巴地唤著童羿，却不知下面该从何说起。 
“不，你不是他。”童羿死死瞪著古辰轩，慢慢摇头。 
他的身体那麽瘦，摸起来都硌人，根本和眼前这个白皙美好的身体没有半点相似……他的容貌那麽丑陋骇人，眼前这人却俊美得足以让人暂时停止呼吸……对了，就是声音也不一样…… 
至於床上的反应，大抵面对自己喜欢的人都差不多吧，不足为凭。 
“对不起。”童羿沈声道歉後，站起身，再没有心情多说什麽，有些狼狈地夺门而出。 
古辰轩忍著脊背上的痛，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匆匆冲到洗手间，将身体上的污秽洗干净，穿好衣服就朝童羿的房间冲去。 
童羿离去时黯然神伤的样子，令他忍不住地担心。 



********************** 



童羿来到自己的卧房，想要抽支烟定神，却双手颤抖地拿不住烟盒，让一盒烟全部都洒在了地毯上。 
没有办法，只有俯在地上，一根根地捡。但手指竟抖得不听使唤，连那些轻而又轻的烟卷都无法拾起。 
你要纠缠我到何时？！让我忘了你，让我忘了你！ 
童羿放弃地趴在洒满香烟的昂贵地毯上，神情憔悴，眼中酸涩。 
古辰轩冲进童羿卧房时，看到的正是这番光景。他连忙上前将童羿扶起坐好，然後为童羿点了一支烟。 
“……谢谢。”童羿吸了口烟後，精神稍稍稳定下来，苦笑一声，“让你看笑话了。” 
“童先生……”古辰轩刚想说些什麽，却被童羿的一个手势打断。 
“听我说说话好吗……再不说出来，我恐怕就会被逼疯了。”童羿对古辰轩说著话，眼神却好像在看著很远的地方。 
古辰轩点头，安静地坐在童羿身边。 
周围很静，童羿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曾经……有个非常重要，非常想保护的人。即使他杀了人，即使他做出任何事……我都一心想保护他，给他幸福。”童羿带著恐慌和纷乱的情绪讲述著，眸子里散著迷乱的光，“但是他恨我……所以，他在我面前杀死了自己……我从不知道，他恨我到了那种程度……他让我一辈子带著痛苦和自责活下去，他在阴间也不放过我……哈哈……哈哈哈哈……” 
童羿一边发出狂乱的笑，一边有泪水滑下他麦色的脸颊。 
古辰轩看著他的情绪完全失控，心如刀绞，却无法解释半分。半晌，他才嗫嚅著开口：“也许，如果他活著的话，是不想看到童先生这样的……” 
“如果他活著的话……我就打断他的手脚，把他永远锁起来，再不让他有半点离开的机会……我会把他像狗一样养著，慢慢磨掉他的性子，让他绝了寻死觅活的心……”童羿的眼中忽然露出森森寒光，表情如同嗜血的兽。 
听完童羿这番话，古辰轩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吓著你了吗？”对眼前人说出一切後，胸中的郁结似乎减轻了不少，童羿唇角泛起个笑，“别害怕……反正他已经死了，我就是想对他做这种事，也根本不可能。” 
说也奇怪，两年来从未对人提起的事情，怎麽就放心地对眼前人倾诉？张斐身上，有种令自己安心的气息。 
留住他，给他更多的东西吧……毕竟，再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太难。 
“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出席耿家举办的舞会，有不少大人物会来哦。”童羿对古辰轩眨了眨眼，握住了他的手，才感觉到自己的情绪真正稳定下来，“今天……不要走了，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睡。” 
尽管明白童羿只是一个人无法安睡才留下自己，和情欲无关，古辰轩俊美的脸却还是红了红。 







36 




第二天，童羿如约来接古辰轩参加舞会。 
“看来我的眼光不错，你穿这身很好看哦。” 
晚七时，童羿一身米黄色礼服，坐在沙发上，看著古辰轩穿著套浅棕色礼服站在自己面前，唇边泛起个满意的微笑。 
看来今夜，他的风头注定要压过自己了。 
并不是喜欢男人，也不是沈溺於美色皮相的人……但就是越看他越顺眼。 
童羿忍不住就站起身上前，轻轻在古辰轩玫瑰红的唇瓣上吻了一下。然後，笑著欣赏他的羞涩和窘态。 
从来就对动不动就害羞发窘的男人没有好感，偏偏，他是例外。非但不排斥，而且对他的窘态喜欢的不得了…… 
“时间到了，走吧。”童羿主动挽过古辰轩的手臂，满心欢喜地拉他一起出门，坐上黑色房车客席，然後毫无忌讳地对他调笑兼上下其手。 
现在的童羿，喜欢一个人已经无需隐讳，他有这个资本和能力掌握全局。 
尽管前面的司机如泥塑木雕般不闻不问，古辰轩却已经窘的恨不得打个地缝钻进去。不过，窘的同时，心中的甜蜜已经满了出来。 
“别、别这样……”在童羿将手放在古辰轩两腿间时，不怀好意地磨挲时，他终於忍不住满脸通红地出声拒绝。 
对於童羿的挑逗，纵然是玩笑式的，古辰轩也没有半点抵抗力。他不想在抵达舞会现场前，就发生令人尴尬的场面。 
童羿嘻嘻地笑了声，终於住了手：“唉……看在就要去见人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 
“还有半小时才到耿家，先生要不要睡一会儿？”看著童羿有些不甘心的眼神，古辰轩小心翼翼地提议。 
“好啊……忙了一天，说不累是假的。肩膀借我靠。”童羿侧著身子，将头靠在了古辰轩宽厚的肩上，轻轻闭上眼睛，语调温柔而有些含糊，“以後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不要叫先生，叫我的名字。” 
真是奇怪……只要有这男子在身边，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感到疲累，就可以安心睡去。 
古辰轩呆了呆，然後发自内心地微笑：“是的……羿……” 
车窗外一排排路灯掠过，光与影在童羿渐渐睡去的脸上交错而过。古辰轩伸出手指，轻轻拂去滑落在那俊朗容颜上的几缕乱发。 
从此以後，让过去那个丑陋的自己和过去永远沈入江中，以新生的姿态守在童童身边……这样，我们都会幸福吧。 



********************** 



抵达耿家後，古辰轩唤醒了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童羿，两人向门僮出示了邀请函後，一起步入舞会现场。 
古辰轩不会跳舞，童羿也就拒绝了所有邀约陪著他，带他四处转转认识人，并且向所有人暗示自己非常看重古辰轩。 
两个俊美的男子站在一处，相当引人注目。尽管童羿处处回护，但古辰轩还是为周遭众人投来的目光而浑身不自在。 
他从小就因为相貌的问题而很少出门，久而久之，心理上多少有些自闭。现在纵然容貌改变，但这种自闭心结仍然存在。 
和陌生人多聊几句闲话就会紧张到流汗，被人关注时只觉得汗毛根根竖起，全身发麻，难过万分。 
童羿注意到古辰轩越来越窘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底是老实孩子，带他出来多少次都一样……别说应付这种场合，就是再待下去恐怕对他而言也是种煎熬。 
“走吧，我们去外面逛逛。”童羿扭头对古辰轩微笑，准备离开人群。 
就在这时，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在距两米处对准了童羿。 
周围的人近乎下意识地纷纷跳开，只有古辰轩张开手臂朝童羿身前奔去，想要替他挡住那凶器。 
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子弹从古辰轩的右手掌心穿过，直直射入童羿的胸口。 
很快有保安上前，将那全身颤抖，六十开外的男性凶手缴械、制服在地。很快有人拨打了报警和急救电话，很快有人跑去通知童羿家属。 
周围忙碌慌乱成一片，古辰轩却什麽都感觉不到。甚至连自己被子弹穿透右手的疼痛，也感觉不到。 
童羿就躺在他的臂弯里，脸色惨白，胸前的血渍在米黄色礼服上刺目地迅速扩大。他不停地咳嗽著，鲜血从微张的嘴中涌出，深邃的黑眸正一点点黯淡了神采。 
童羿只觉得胸前火烧火燎地一片，身体和精神却疲累得要命，恨不得就此闭眼睡去。 
如果是在这个名叫张斐的男子怀里睡去，应该会一直很安心吧…… 
“不许闭上眼睛！看著我，看著我！！” 
在很小的时候，古辰轩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死亡。他非常清楚，童羿这时候如果因大量失血而失去意识，很可能就是一睡不醒。 
焦虑的泪水模糊了眼眶，却无法阻止怀中人眼帘的慢慢落下。情急中，古辰轩举起了尚完好的左手，狠狠一掌朝童羿的脸颊攉下。 
随著清脆的响声和右边脸颊的红肿，童羿真的睁开了涣散无神的眼睛。但很快，他密密的眼帘又再度垂下。 
“不许闭上眼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古辰轩没有死！”古辰轩咬了咬牙，终於将嘴唇俯在童羿的耳边，声音诡秘尖厉，“他就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我知道他在哪里！” 
童羿霍然睁大了眼睛。他颤抖著伸出手，因呛在喉间的鲜血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抓住了古辰轩的衣襟，眼神从涣散变为凌厉。 
自己从未提起过古辰轩这个名字……张斐如何知道？！ 
“所以，不许闭上眼睛，不许死！”古辰轩近乎哽咽地对童羿喊著，“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如果你现在闭上眼睛，就永远也别想知道！” 
死死瞪著眼前那张俊美的脸孔，童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只能吐出一大口胸中积血。他说不出话，眼中的光华却越发凌厉，抓住古辰轩衣襟的指节用力到泛出僵硬的白。 







37 




看著赶来的医生将童羿抬上担架，看著忙乱的人群渐渐散去，古辰轩失了神般朝耿家大门外走去。 
他的右手一片血肉模糊，伤处筋骨外翻，偶尔神经性地抽搐几下，鲜血不停地沿著指尖淌落。应该很痛，但如今他的心神，全被童羿的安危摄了去，竟觉不大出。 
童童那种状况……已经非常危险。万一、万一他真的逝去，古辰轩，你该怎麽办……你该怎麽办？ 
不、不会的……童童会好起来的。他那麽年轻，又那麽坚强，一定不会出事。我这就去医院，去等他好起来…… 
得了消息的狄欣这时红肿著眼睛赶到耿家，没来得及看到童羿，却正好和出门的古辰轩撞个满怀。 
如果是平常撞见也就罢了，但此时她心中早乱，看见古辰轩时，胸中压积的不安嫉恨烦恼全部一拥而上，失去理智涵养地厉声大喊：“为什麽羿受了那麽重的伤，你却好好地在这里？！你这没用的东西，快给我滚！” 
说完，狄欣的右手就攉上了古辰轩的面颊。她心乱痛恨之下出手，长指甲早不分轻重地狠狠划破他的脸。 
古辰轩的半边脸上骤然出现四道细长的深红伤痕，血很快地渗了出来，沿著脸颊淌落。他却一副不晓得痛的样子，呆呆望著狄欣道歉：“……对不起，我这就走。” 
狄欣被他的模样骇得退了两步，这才注意到他受伤的手。她心中也对刚才偏激的言行有些後悔，却说不出道歉的话，只能看著他面无表情地离去。 
走出耿家後，古辰轩拦了一辆车，直奔童羿所在的医院而去。 
无论童羿是生是死，他都希望能够第一个知道。 



********************** 



朝童羿开枪的人，是狄欣的一个堂叔，名叫曲尤恩。其实，曲尤恩平时实在是个胆小的人，他会这麽做，完全是因为童羿逼狄家这些亲眷逼得太狠太紧，不留半点余地。 
曲尤恩是见识过童羿强硬手段的。他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地位不保，随时有被那个外来人扫地出门的危险，自忖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於是起了牺牲自己刺杀童羿，保全狄家利益的心。 
童羿被推进急救室到现在已经有四天，情况一直没有稳定下来，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 
四天里，急救室外挤满了人。不过，人倒是走马灯似地换，固定等在那里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狄欣，一个是古辰轩。 
古辰轩坐在长椅上，左脸颊和右手上都包了纱布，目光呆滞地看著急救室门上亮著的那盏灯。 
很希望那盏灯熄了，又怕那盏灯熄了。 
那盏灯熄了，就知道最後的答案，再不必受这种足以令人发疯的等待煎熬；害怕的是，答案是那个人从此长眠。 
神啊，如果你在听……不，即使是恶魔也好。请拿去我的灵魂，拿去我的血肉，交换童童的安然无恙…… 
嗒嗒的皮鞋声由远至近，在古辰轩的身旁停下。他有些惊惶地侧过头，看到的是一身便装的方启枫。 
方启枫的目标不是他，而是狄欣。 
“不要难过，童先生会好起来的。”方启枫脸色憔悴，眸中的伤痛分明不减狄欣半分，却仍然强撑著对她说出劝慰的话。 
谁让他是男人，谁让他不是童羿名正言顺的伴侣……所以，注定没有放纵伤悲的权利。所以就连守在这里，守在深爱的人身边，都成奢望。 
也只能借探望之名，在这里逗留几个小时，猜测一墙之隔那人的呼吸和心跳……如果那人真的就此撒手人寰，自己又该如何继续？ 
答案是不知道……原来，就连自己，都无法臆测自己。 
方启枫的目光转向一旁坐著的古辰轩，眉毛轻轻挑起──这个人，是传闻中的张斐吧。 
这些天，他一定受了不少毫无理由的非难和责备。即使是这样……也仍然坚持守在这里吗？他是真的担心童羿，还是确信童羿可以醒来表示忠心，好继续他的富贵生涯呢？ 
无论是哪种，能坚守在这里，就是种很了不起的勇气。 
方启枫正在犹豫该不该去跟古辰轩握个手，这时手术室的灯熄了，一身白衣的医生走了出来。 
“情况稳定下来了……但是，还不容乐观。”医生被一拥而上的众人团团包围，声音和表情充满了司空见惯的冷漠，“病人的肺部几乎完全损坏，需要马上重新移植。恕我直言，肺移植手术成功的可能不算很高……他现在神智很清醒，你们有什麽话要对他说的，就快一点。我们两个小时後进行手术。” 
“我是他太太，请让我先进去！” 
狄欣肿著两只桃样的眼睛，毫无争议地第一个走进了急救室。 
几乎同时，古辰轩的身子开始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医生是在说……童童有可能死掉吧…… 
这有可能，是最後的绝别……但，我却没有这个资格去他身边。 







38 




狄欣进去之後，随之走进急救室的是夹著公文包，准备听取童羿遗言和遗嘱的律师和公证人。 
看著这一幕，古辰轩站都站不稳，眼角湿润，心脏揪作一团，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悲恸无止尽地回荡── 
童童不行了吗……已经到了必须留遗嘱的地步了吗…… 
大约过了四十五分锺，狄欣、律师和公证人一起从急救室走了出来。狄欣垂著头，不发一言。律师朝左右看了看，声音有几分沮丧：“童先生……拒绝立下遗嘱。” 
周围先是寂静，然後是一片纷乱的窃窃私语。 
“你们谁是张斐，童先生让他进去。”公证人扫了一眼纷乱的人群，声音清晰。 
“我是！”古辰轩清醒过来，急忙答应，拨开人群朝急救室冲去。 
冲到手术台前，古辰轩看到童羿的身上插著大大小小上十根导管，戴著呼吸器，脸色惨白地躺在哪里，泪水顷刻间就滑落下来。 
古辰轩根本说不出话，只能走过去，将他枯瘦的手握在自己左掌中，慢慢摩挲。 
童羿睁著眼睛，直直地瞧著古辰轩。他连嘴唇都是白的，眼眶和双颊深深地凹了下去，已经不太像一个活人。但是，他的眼睛却是活著的、凌厉逼人的，像要将古辰轩生生穿透。 
古辰轩哽咽著，泪水如雨点般一滴滴落在童羿的手臂上。 
看著那些眼泪，童羿凌厉的目光开始一点点软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捏了捏古辰轩的手掌。 
“不要哭，我不会死。” 
从呼吸器里传来的声音浓重粗浊，仿若从幽深的另一世界而来。 
“我不会死……所以我不立遗嘱。我会好好地活著……古辰轩，我们之间还没完。” 
古辰轩睁大了被泪水模糊不清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麽却终究没说出口。最後，他唇边终於泛起个真实的笑：“我等著你。” 
你许下了承诺，我就信。没有保留，没有条件──童童，谢谢你给我希望。 
“过来，让我抱一会儿。”童羿半垂著眼帘看他，用浓重粗浊的声音要求。 
古辰轩看了看那插著好几根导管、缠满纱布的瘦削胸膛，慢慢地伏过去，接触到纱布就停止，没敢将身体的重量放上去。 
然後，他抬起童羿的手臂，轻轻环绕在自己的脊背上。 
童羿看著他做的一切，眼神复杂。 
为什麽是你……原以为这次终於可以摆脱那些阴影，原以为可以安心地沈溺在某种幸福之中……没想到，我绕了一大圈，竟还是回到了起点…… 
当初宁愿用死来离开我……如今又为什麽回来？是恨我恨到极至，想要彻底毁掉我，还是……真的放不下我？ 
辰轩……我真的真的很想，一厢情愿地相信你，可以吗？ 



********************** 



童羿的手术正在进行。 
狄欣在一旁小声地啜泣，古辰轩的神情看上去则要冷静得多。因为，他深信童羿能够撑过这一关。 
这时，有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不声不响地接近古辰轩，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道：“吴夫人在外面等你，她不方便进来。” 
古辰轩咬了咬下唇，思忖片刻，终於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方启枫注意到这一幕，挑了挑眉。他示意手下的保镖之一跟著古辰轩，看看会发生什麽事。 
古辰轩在两个男人的簇拥下出了医院，来到不远处的一条死胡同里，看到吴千娇著一身黑纱裙，面带焦虑地站在那里。 
“……妈。”古辰轩走到她面前，喊了她後，便不知道该再往下说些什麽。 
“辰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接近他，怎麽就不听？”吴千娇泪眼婆娑地望著他，轻轻捧起他的右手，“你的右手废了……是真的吗？” 
古辰轩低下头。 
曲尤恩是存心要童羿的命。他所用的武器，是一种杀伤力极强的枪，射入目标之後，还会引起爆破。这也是童羿的肺会几乎完全损坏的原因。 
古辰轩的手掌近三分之一都被击烂，缝合包扎接骨的时候，筋骨和血肉已经烂得一塌糊涂。以现在的技术，尽管可以愈合得外观完美，却永远失去了功能。 
但是，他没有後悔和怨艾，甚至觉得幸运。因为若不是那一拦，童羿的胸腔立时就会被击成一个大窟窿，命毙当场。 
“留在他身边，你不会有好结果的。”吴千娇咬著牙，难过得全身都在发抖，“趁还来得及撒手，跟我走。” 
“不，我不走。”古辰轩定定望著母亲，声音不高，却坚定无比，“我要留在他身边……他说过，他会活下去。” 
“我现在没空和你争辩。”吴千娇擦了擦眼角的泪，对古辰轩身後的两个男人打了个手势。 
两个男人上前，一个架住古辰轩，一个将浸过强效麻醉药物的手帕朝他的口鼻盖去。 
古辰轩挺直身子剧烈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身子瘫软地任人架著离去。 
这一切，都落入了方启枫所派来的保镖眼里。 







39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古辰轩醒来後，用铐在一起的双手拼命捶打著被反锁起来的铁门，声音凄惨不堪。 
“我答应过童童要等他的……他醒来後找不到我怎麽办？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拼命地求了大约半个小时，门真的吱呀一声开了。门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笑嘻嘻地看著古辰轩：“我们放你出去，走吧。” 
来不及多想，古辰轩冲到了门外。门外是一片无遮阳光，风混杂著咸腥的气息迎面扑来。远方，蓝色波光和天空连成一线。 
怎麽会……这里居然是海上？ 
“你已经在这里睡了一个星期，船也开了一个星期，还想去哪里？”男人们笑得粗犷，因长年吸食劣质烟草而被薰黑的牙齿肆无忌惮地露在外面。 
一个星期……童童…… 
古辰轩慢慢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终他一生，从没有当著人哭得如此惨烈。 
“哎……究竟怎麽了？” 
男人们先还是笑著，後来看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对著甲板拼命捶打，弄得双手鲜血淋漓，终於发现不对，连忙把他从甲板上拉起来，防止他自残。 
“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奇怪……明明犯了事去富贵乡避避，又不是被判死刑，还闹得要死要活。”有人在古辰轩耳边不满地嘟囔。 
“我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也没有犯事！”古辰轩哑著嗓子大声申诉，“他们说谎，他们说谎！带我回去，求求你们带我回去！” 
“怪不得说他精神有点问题……不过，也挺可怜的。”旁边的一个男人摇摇头，将块软布塞进古辰轩的嘴里，“你若不是有钱人，又怎麽会有人在你身上砸下大笔钱财，让你去忘忧岛？你以为，这个世界天上会平白掉银子麽？” 
“喂，把束缚衣拿过来，给他穿上。” 
男人们不由分说，按住拼命挣扎的古辰轩，将管制精神病人专用的束缚衣套在了他的身上，然後收紧扣好上面的带子。 



********************** 



“是吗……终究是走了。” 
童羿慢慢从病床上坐起来，俊朗的容颜刹那间痛楚地扭曲。他忽然一把抓住狄欣的肩膀，厉鬼般大声咆哮：“我不信，我不信！” 
他回到我身边，比谁都要细心地照顾我，他为我废掉一只手……这些只是他让我痛苦的策略，我不信！ 
我所认识的辰轩，没有那麽深的心机；我所了解的辰轩，不会使那麽狠毒阴沈的诡计。 
“随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走了，而且没留下半句话，没告诉任何人。”狄欣哽咽著，泪水如断线珍珠般往下落。 
“一定是有人逼他……是你，还是谁？”童羿瞪著狄欣，眼中的怨毒掩藏不住。 
“童羿，没有任何人逼他，是他自己要走的！”狄欣终於受不了童羿的怀疑，拍案而起，“你是想不到他会走，还是不接受他会走？！当初他杀人的时候，你又可曾想到？！” 
童羿强硬的表情慢慢软下来，终於叹气：“欣欣，对不起。” 
明明从前被他背叛过，伤害的那麽深……为什麽知道他离开後的第一反应，竟是宁愿迁怒於旁人，也要相信他？ 
辰轩，为什麽这样做……明明当初说的是，等著我。 
我就在这里，你又去了哪里？ 
我是哪里做错了……你竟要伤我至此。恨我娶了欣欣？恨我不顾一切地往高处爬？难道，你看不到我对你的重视，看不到我一心想给你幸福吗？ 
辰轩，我不知道什麽是爱情。但是，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无人可替。可惜这些，你全部都看不到…… 
“无论花多大代价，把他找回来。”童羿戴上氧气罩，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到移植的肺正在一阵阵地抽痛，正排斥著这个不属於它的身体，“欣欣你出去一会儿，请方启枫先生进来。” 
狄欣忍著满腹委屈辛酸，对童羿点了点头，走出病房。 
童羿望著对面白色的墙，有刹那间的失神。 
辰轩的右手废了，应该很难谋生吧。他是尚被警方通缉的人，千万别被人看出身份行迹……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胸口很痛，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40 




方启枫走进童羿的病房，深深吸了口气。 
一个星期前，当得知古辰轩被强迫带走时，他就开始秘密调查吴千娇。其中，少不得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好在，吴千娇不过一个即将失势家族的妇人，论手眼通天，又怎比得上方启枫？在灌她喝下一种神经性药物後，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从两年前的母子相认杀人嫁祸，到送古辰轩去巴黎整容……以及，古辰轩如今所在。 
“怎样，你说要告诉我有关辰轩的事？”童羿一看见方启枫，就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 
“羿，古辰轩没有杀人……” 
方启枫握住了童羿的手，开始了一段漫长讲述。毕竟，两年来在古辰轩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童羿的眼神随著他的讲述，从愕然到黯淡，最後变成伤痛。 
“原来……是我一直不相信他。”童羿垂下眼帘，麦色的修长手指深深陷入洁白的床单，“他如今……在哪里？” 
“羿，他既然选择离开，就是不想再见你，你又何必再找？”方启枫硬起心肠，接著往下说，“从前，他一直在等……等你相信他，可是你没有。如今，他换了容颜和身份，想和你重新开始，却又受伤废掉一只手。他已经心灰意冷，去远方隐姓埋名，不愿见你。你……也不要再去打扰他了，放他自由幸福，好吗？” 
“……是这样啊。”童羿捂住撕裂般疼痛的胸口，唇边泛起个恍惚的笑容，“再也不想见我……” 
骗子……既然早就决定了离开，为什麽又要说那些等我的话？为什麽，要那般温柔地看著我，为我流泪不止？ 
还是怨恨著我的吧。 
不过，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又为什麽不能成全？ 
只要你觉得不再受伤害就好。 
“想办法让吴千娇承担起她犯下的罪，我不想辰轩有後顾之忧。”童羿脸色惨白地望向方启枫，“……启枫，你会帮我吧？” 
“你知道，无论发生什麽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方启枫瞬也不瞬地瞧著童羿，紧紧握住他的手，“想哭就哭吧……胸膛借你。” 
童羿点点头，慢慢将脸埋进方启枫的胸膛。他哭得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难以抑止地剧烈抽搐。 
方启枫抱住童羿，感觉到胸口的衣服正在被热泪迅速濡湿。 
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吧。 
但是，我也只不过，想留住深爱的人罢了。 
何况，那个人去了忘忧岛……他会很快把羿忘了吧。 



********************** 



忘忧岛位於约北纬30度，东经117度的地方。 
这里近乎於全封闭，自给自足，有著完全的抗干扰和干扰系统。飞机船只抵达这里後往往会遇难，雷达也侦测不到这里。 
只有少数船只可以出入这里，运来或带走一些人。这里，是最好的避世天堂。 
古辰轩穿著束缚衣，嘴里塞著软布，坐在悬浮车上，於岛内宽敞大道上缓缓行驶。一路只见风景奇佳，道路两旁如同公园，有奇石瀑布，有雕塑花草，更有人悠闲地来来往往。 
当看清迎面而来，其中一个对他微笑致意的人时，古辰轩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他知道这个人。 
七八年前自杀身亡的某红得发紫的歌星。那时候，他还和童童在一起相依为命，那时候，他们都喜欢这位歌星的歌。 
这里的人，看上去每一个都容光焕发，亲切和蔼，让人见之忘忧。 
悬浮车在一幢复式贝壳形的白色建筑前停下，几个大汉架著古辰轩走了进去。 
看到出来迎接的两个人，古辰轩不由得再次瞪大了眼睛。那两个人，他都认识──和他在巴黎共度近两年岁月的翻译黄李，以及从前帮助过他和童羿的陈医生。 
所以当那些大汉离去，他嘴里的软布被取出後，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黄李，快让我离开这里……陈医生，你还记得古辰轩吧？” 
黄李望著他，容光焕发，脸上带著和蔼可亲的笑容，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可挑剔，眼神却失去了从前的灵动：“你在那个世界认识我们吧，真巧。不过，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 
“你在说什麽？！”古辰轩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叫出声来。 
“要在忘忧岛取得永久居留权，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忘掉在那个世界的事情。”黄李对他伸出手，微笑，“黄李，初次见面。” 
古辰轩的束缚衣已经被解开，却还是愣愣地瞧著对面不相识地黄李，半晌没伸出手。 
“我不知道是如何失去记忆来到这里的……是被迫的也不一定。”黄李有些尴尬地缩回手，声音诚恳，“但是我现在很快乐、充实和幸福。这个岛上没有那个世界的欺骗、诡计、残酷斗争……可以说是近乎完美的一个遗世天堂。我相信，不久後你也会和我一样。” 
“我不要和你一样！我不要什麽遗世天堂，我要回去！”古辰轩对黄李大声喊著，热泪盈眶。 
童童的手术怎麽样了？他找不到我……会认为我是故意离开他的吧……他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满世界地找我？ 
“过一段时间再下断言吧……无论如何，先让我们尽地主之谊。”陈医生上前，按住古辰轩，往他静脉里注射了一管镇静剂，“现在，你的情绪太激动，请先小睡一会儿。” 
镇静剂的药效极强。片刻之间，古辰轩就全身瘫软下来，沈沈睡去。 







41 




不知道睡了多久，古辰轩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花瓣形的沙发上，对面，黄李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想离开。忘忧岛，是不会勉强任何人的。”黄李动作优雅地走到他身旁，递给他一杯果汁，“不过，只要是到了这里，除了无法支付暂住金的情况，最後没有一个人会主动愿意走。我不相信你是例外。” 
“我现在就想走。你说过不会勉强我，是吧？”古辰轩定定看著黄李，眼中全是焦虑。 
“当然，只要你通过这个测试。”黄李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银色的头盔，放在古辰轩的膝盖上，“戴上它睡一觉，两小时後我叫你醒来。如果那时你还没有改变心意，我就放你走。” 
看来，目前别无选择。 
古辰轩咬了咬下唇，毫不犹豫地戴上了那个银色头盔，然後仰躺在沙发上。 



********************** 



很奇怪……一戴上那个头盔，就昏昏沈沈地进入梦境。 
古辰轩在一片弥漫的雾气中跋涉了很久，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座巨大的白色教堂。 
走进去，空无一人。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斜斜射下，真人大小的耶稣的受难像悬在对面的祭坛正中。 
作为虔诚的信徒，古辰轩走向祭坛，准备祷告。 
这时，有人进来，站在古辰轩面前。他定睛看了，竟是吴千娇。 
“辰轩……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吴千娇望著他叹气，眉宇间尽是哀愁，“如果没有生下你，我就不用日日夜夜受良心的遣责，也不用担心你的出现危及我的身份地位……” 
古辰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是的，如果没有你……”吴千娇忽然从身後拿出柄沾满鲜血的刀，咧开嘴对著古辰轩笑得狰狞。 
古辰轩想躲，却发现连身子都不能挪动半分，只能紧紧闭上眼睛，胸中全是悲苦绝望。 
是的……自己对於母亲而言，一开始就只是累赘，只配被丢弃的累赘。 
刀子没有如意料中落在身上。他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手持利刃狞笑的母亲，而是童羿。 
“辰轩别怕。我在这里，谁也不能害你。”童羿走过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古辰轩闻著他身上熟悉的清香气息，心神渐渐安定。 
童童……我还有你对不对？ 
“辰轩，你为什麽不能乖乖的呢？”下一秒，童羿忽然推开了他，扳起他的下巴，目光凶恶，“我说过会保护你，给你幸福的啊，这样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麽？！” 
狄欣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在童羿身边，俏生生地立著。 
童羿温柔地搂过狄欣，吻了一下她的脸，肆无忌惮地对古辰轩笑：“看吧，我和欣欣才是最好、最幸福的一对。我不要再回去了，不要再过以前那种人人喊打的日子……辰轩，祝福我。” 
古辰轩站在原地，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有泪水不停地从眼眶滚落。 
我做不到做不到……童童，我既没办法让你放弃一切回头，也没办法祝福你。是我不好……是沈溺在幻想和温柔中的我不好……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再无可能，却还是要执意回到你身边，贪图那一点点温暖关爱。 
你原谅我、接受我、甚至宠溺我又如何……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我们之间，最终没有结果。 
…… 
其实只要睁开眼睛，梦就会醒。而我，却是那个始终不愿睁开眼睛的人。 



********************** 



“两个小时已经到了。”黄李将古辰轩头上的银盔取下，用绢帕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决定了吗？” 
古辰轩睁开了眼睛，声音有些虚浮：“这些……到底是什麽？” 
“是真实。”黄李令人如沐春风地微笑著。 
人类，都是有自我保护机能的，会自我欺骗的动物。有些所谓记忆中的“真实”，实际上都是经过潜意识美化加工过，用来安慰自己的产物。 
比如说有一个少女回忆起她幼年时的亡父，认为他是勤勉认真顾家的人。但真实的情况是，她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加赌鬼。 
她不是不记得父亲。只是周围的人和她自己，在漫长的时间里把她脑海中的记忆美化加工。这种情况既然更好又没有任何人肯揭穿，那麽她也就相信是这种情况。 
所以说，记忆并不可靠。 
一些令人不安痛苦的隐患也是这样。有时候明明一眼就可以看出，当事人却会刻意地忽略它、逃避它、甚至美化它，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 
而且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一点这种倾向。有人统计过，如果现代社会一个正常人的压力累积起来，没有经过这种记忆美化缓冲，不到几年就会彻底发疯。 
那个银色头盔的作用，就是让使用者看到自己刻意隐藏的真实。 
古辰轩慢慢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让我……考虑一下。” 
“如果决定了留下来，就要忘掉那些有可能令你痛苦的回忆。”黄李将手轻轻搭在古辰轩的肩上，语调温柔，“你只是暂住，和完全抛弃了过去的我不同。我是用药物完全消去了记忆，而你只需接受深层催眠。” 
“忘掉，是不是会好一些呢……”古辰轩叹了口气，眼角缓缓滑下颗晶莹剔透的泪水。 
童童……这也许，是我最後一次为你落泪。 







42 




岛上虽然与世隔绝，通讯消息却绝不闭塞。 
飘著异域音乐的酒吧内，古辰轩放下手中的一本财经周刊。 
按周刊上所说，童羿枪伤已经完全恢复，兼并了狄氏。作为封面人物的他，看起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童童，你没事就好。果然……我不在你身边，你只会过得更好。 
现在回去的话，又算什麽？仍然是狄欣不在时的代替品，仍然要我随时笑著祝福，扮演只要稍微哄一哄，就会在在幻想中满足的小丑吗？ 
既然已经看清了真实，就再做不到。 
那次你中弹倒下也是……如果你一直神志不清，或者就此死去，我连见你最後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之间的关系，在你决意朝支配者的方向前进时，就已经注定决裂，回不到从前。童童，你真的很强，强到我再也追不上。 
说什麽守在你身边，只不过是自己的妄想。 
但是……还是放不下你，怎麽都放不下……好想你，想得心脏时时刻刻都在揪痛。 
是不是真的忘了，这种痛就会停止？ 
“这几天过得怎麽样？”黄李步履悠闲地走到古辰轩对面坐下，打断了他的思绪，“考虑好了吗？” 
“……再给我几天时间。”古辰轩掩饰地拿起杯果汁，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好的。”黄李点点头，不再说什麽。 
这时，吧池中间的乐队忽然换了旋律，奏起一支缠绵悱恻的曲子。 
一个全身黑礼服的壮硕青年男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手拿麦克风，怀抱一大捧红玫瑰跳入吧池，满怀激情，却又笨拙地大声宣布：“今、今天，我向林航先生求婚！” 
古辰轩不安地望向周围，却发现大家不仅没有半点惊奇或鄙视，反而全部都对著那青年男人鼓励地微笑著，鼓起了掌。 
那个叫做林航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生得瘦瘦小小、腼腆清秀，两鬓微微的有些白发。他嘴角噙著幸福的笑意，从青年男人手中接过了玫瑰。 
就是这样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在众人的祝福和掌声下，在吧池深深拥吻。 
看到眼前这对情人可以放在众目睽睽下的幸福，回想起当初自己和童羿被当众侮辱的凄惨情景，古辰轩一边拍著手掌，一边眼角湿润、胸口抽痛。 
“他们都是忘记了从前的永久居民……你若愿意，也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黄李注意到古辰轩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提醒。 
“让我……再想想。”古辰轩站起身，逃似地离开了座位，朝酒吧外走去，“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这里的幸福味道太过浓烈，浓烈到此时的他无法承受。 



********************** 



岛上的常住居民和刚来的人非常好区分。前者总是和蔼可亲、面带微笑、礼仪优雅得近乎完美；而後者在这种对比下，就显得粗鲁、对人充满了敌意和不信任。 
古辰轩在白石铺成的宽敞道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著。他对这个岛的道路还不熟悉，又没有向导，乱走一气的结果，就是走出了城区来到郊外。 
前方是一个简陋墓园。园子旁，一幢和城中建筑风格迥然不同的灰色小木屋静静矗立。 
一个满脸花白大胡子的老人正拿著铁锹墓园里挖著尸坑。在老人的身旁，放著具用薄亚麻布裹著的尸体。 
那老人看上去粗鲁强悍，和岛上居民完美的仪容截然不同。也许是找到同类的惺惺相惜之情，古辰轩朝他走去：“要我帮忙吗？” 
“不用。”老人粗声粗气地拒绝後，头都不抬地继续挖他的坑。 
“岛上的人去世後……都埋在这里吗？”古辰轩见惯了岛上居民们的礼仪周到，此时反而对老人的态度有些欢迎。 
“怎麽会。这里埋的，都是得了宿罪症後，不治身亡的患者。”老人手中的铁锹停了片刻，混浊的眼珠翻上来，看了眼古辰轩，“你不是岛上的正式居民吧？” 
“嗯。”古辰轩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宿罪症？这是什麽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种病只有岛上的正式居民才会得，你当然没有听说过。”老人的声音轻下来，“忘忧岛能远离颠倒梦想，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但人类，却是必须在万丈红尘中挣扎受难才能活下去呢。” 
古辰轩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那是种什麽样的病？” 
老人摇摇头，任古辰轩怎麽问，再不肯多说。 
他既不肯说，古辰轩又一向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也就把话题转向别处。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他就在墓园和这老人一起消磨掉了。 



********************** 



狄欣将等她签字的离婚证明书拿起来，狠狠扔在对面童羿的脸上，然後失声痛哭。 
“欣欣，以你的聪明，早该知道有这一天。”童羿平静地从脸上拿下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我没有亏待你……把它签了，狄氏的一半都是你的。” 
狄欣连嘴唇都在哆嗦。 
没错，我早知道有这一天，却还是像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跟随你……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也算作茧自缚，怨不得旁人。 
“我签了的话，你真的会放过我妈？”狄欣拿起笔，稍稍冷静了一点。 
吴千娇已经因童羿的匿名举报而被起诉涉嫌杀死狄舜，据调查证据确凿，正在等待判决。 
狄欣为了童羿，如今众叛亲离，只有母亲理解她、一直站在她这边。无论如何，她想要保住吴千娇。 
“你签了，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判死刑。”童羿的唇角勾起抹笑。 
“好……我签。”狄欣颤抖著手，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童羿虽然冷酷决断，但还不是说话不算的人。而她目前能为母亲做的，也只得这种程度而已。 
“羿，最後问一句，从头到尾到底你有没有爱过我？”狄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童羿。 
“欣欣，我是喜欢你的，现在也一样。如果我娶妻生子，一定选你，不会有其他人。”童羿犹豫了片刻，终於回答。 
“……我明白了。”狄欣受伤到深处，脸上反而泛起个笑容，“童羿，我只愿和你从此不再相见。” 
既然缘法已经到了尽头，放不下就是徒添丑态而已。她狄欣，虽然将所有做了爱情的祭品，最终一无所得，却不愿做纠缠不清的怨妇。 
望著著狄欣离去的背影，童羿脸上的微笑渐渐黯淡。他慢慢坐下来，将脸埋入掌心。 
他对不起狄欣。他不仅在得到狄氏後立即和她离婚，还在得知她怀孕後，骗她喝下了强效堕胎药。 
狄欣说只愿和他再不相见，是真真被伤透了。而他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说不伤心难过，也是假的。 
但是……如果一直这样和狄欣下去，甚至有了孩子的话，那个远走他乡的人又该情何以堪？那个人，一直都在乎……只是委屈著自己，不愿提起。 
如果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生命，给他好的成长环境，就不要让这个生命来到世上。 
辰轩……我不找你，我等你，等你心甘情愿地回来。 







43 




晚七时，忘忧岛。 
“他还没决定吗？”陈医生望了一眼身旁的黄李，眉头轻皱，“据资料记载，从来……就没有人在接受过测试後，还会犹豫这麽久。” 
“忘忧岛却需要资金运作而存在，我们收了衍行集团总裁的钱，就有义务让他留下来。”黄李走到沙发上坐下，“等他回来後再不答应的话……准备进行强迫催眠。”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最初，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离开那个世界。”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眼神迷茫。 
“……有区别吗？”黄李深深吸了口气，“在这里，不是能把那个世界的丑陋不公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最初是如何，没有人要回去。” 
陈医生低下头，不发一言。 
这时，古辰轩推门进来：“不好意思。散步时迷路，所以回来晚了。” 
“过来，坐。”黄李迎了上去，将他引到花瓣形状的沙发上坐了，“你考虑好了吗？” 
“……再给我一点时间。”听他这麽说，古辰轩沮丧地垂下眼帘。 
“辰轩……你不是看得很清楚。那边，已经没有人要等你了。”黄李俯下身子，直直望入古辰轩的眼睛，“对於他们，你只不过是个累赘。他们接受你，只不过是因为内疚、责任或者道义，没有人真心要你回去。” 
“不要说了……请你，不要说了……”古辰轩渐渐被黄李眸光所慑，大睁著渐渐黯淡无神的眼睛，反抗的话说得毫无力度。 
是的……他说得没错。没有、没有人真心地要我回去……童童是这样，妈妈也是…… 
“真可怜……一直很痛苦吧。”黄李的脸离古辰轩越来越近，“忘了吧……忘了就轻松了……” 
…… 
古辰轩的双眼迅速翻白，蓦然直挺挺倒在了沙发上。 
那些痛苦的、甜蜜的、在那个世界挣扎的记忆刹那间被生生隔断。 
佛说，诸法空相。除一切苦，心无挂碍，必先放弃痛苦的根源。 



********************** 



九年後。 
微熹的晨光中，童羿睁开了眼睛。他伸出麦色的、肌肉已经有些松弛的手臂，擦去了睡梦中眼角落下的一滴泪。 
辰轩……我又梦到你了。 
穿著睡衣下床，动作竟有些迟缓拖沓。而他，刚刚三十二岁，正处於男人魅力和体力都应该是顶峰的年龄段。 
桌子上和地毯上，是大片大片的烟蒂。 
来到洗漱台前，镜中映出的脸瘦削得不成样子，眼袋永远黯黯地黑著，眸内血丝遍布。 
门铃响了起来。童羿含著牙刷去开门，看到的是方启枫──这些日子，也只有他会来。 
示意方启枫随便坐後，去洗漱完毕，才和他面对面坐下。 
“你不要命了吗？”方启枫看童羿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支烟，伸出手去一把将他的烟夺下，用手指掐熄，“我不想再看到医院送来的病危通知单！” 
“启枫……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童羿勾起唇角疲惫地笑了一下，用手指慢慢解开自己的睡衣纽扣，露出麦色的瘦削胸膛，上面根根肋骨毫无美感地暴露在外。 
方启枫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伸出双臂抱住了童羿。 
童羿深深吸了口气，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却忽然感到有灼热的水滴落在自己的颈项间。 
“你要一直这样等下去吗？”方启枫在他耳边哽咽著，“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 
童羿闭上了眼睛，心情平静。 
三年前，一个狂风骤雨的夜，沈溺在物欲中的心灵，刹那仿若是涅磐般地顿悟。人要看清自己，真的往往只在一瞬间。 
爱著的、相要不顾一切相守的，只有那个人而已。以前所争的东西，都是横在他们间的业障。 
他离开的日子里，争了许多东西，得到了许多东西……但最後，竟是慢慢将那些东西一件件地舍弃。 
舍弃的过程，艰难而困苦。毕竟，人一旦涉足某项领域，就有千丝万缕的宿债与牵绊不肯放过。但终究，是完全舍弃了。 
如今只有方启枫，还不肯对他放手。 
“辰轩他……一定活得比我长久。我伤他那麽重，他不愿回来也是对的。”童羿如梦呓般无逻辑地说著，“所以我等他……等我死了，魂也会在这里等他……人死为大，那时再深的怨恨也放下了，是不是……” 
所以，在几乎舍弃了一切的时候，还是没有舍弃这幢宅子。童羿遣散了所有佣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幢又大又深的庭院里。 
他没有精力照顾到这幢大宅子的每个地方。所以，宅子就这麽荒芜了下来，灰尘污渍遍布，杂草丛生。 
荒芜的宅子，如同童羿荒芜的心灵。它们一起等待著，等待著能让它们恢复原貌的主人回来。 
即使那天永不到来，这种近乎於绝望的等待也不会停止。 







44 




修剪完门前的草坪，古辰轩疲惫地坐在白色凉椅上，在阳光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拿起白瓷蓝花边的杯子，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细细铂金戒指，心底的幸福几乎溢了出来。 
“辰轩！辰轩！！”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凄厉呼唤，让他的心和手同时一抖，打泼了小半杯奶棕色液体。但再四处望望──空无一人。 
近几年，常常听到这个近乎凄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三十多岁的男人，离幻听应该还早吧。看来，身体真是每况愈下。 
“辰轩、辰轩。” 
古辰轩扭过头。这回不是错觉，一个二十多岁、黑发、有著麦色肌肤的英俊青年正朝自己走过来。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著和古辰轩同款的铂金戒指。 
“跟你说了多少次，身体不好就不要勉强自己做事……你是不是想让我担心死！”青年走过来，掏出手帕擦著古辰轩泼在手背上的咖啡。 
“对、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古辰轩摊开手任青年仔仔细细地擦著，贪婪地看他俊朗容颜。 
他叫林夕，他们是在六年前认识，四年前结合的。当古辰轩第一次看到他时，明明是大晴天，却忽然有电闪雷鸣的感觉。 
黑色的头发、麦色的肌肤、高挺的身材、年轻英俊的容颜、温和中不乏锐利的眼神……如此强烈无条件的吸引，令古辰轩几乎相信前世今生。 
“隔壁的陈医生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擦干净古辰轩的手後，林夕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中隐隐透著焦虑，“去看看他吗？” 
古辰轩点头，林夕扶起他。当感觉到手下那一副嶙峋骨架时，林夕眼圈红了红，竟是要落下泪来的样子。 
陈医生和古辰轩，其实是得了同样的病。这种病并没有明显症状，却会让人随著时间的流逝慢慢憔悴、一点点枯竭而死，无药可救。 
沿著成排的绿色篱笆走了一阵子，来到陈医生家门口，按下门铃。陈太太眼睛红肿如桃地出来开门，在悲伤中却仍不失礼数周到。 
陈医生一个人躺在卧室里，身上盖著柔软的毛毯，脸色惨白，眼神黯淡。当他看到妻子引古辰轩和林夕进来後，示意妻子出去。 
当陈太太退了出去後，陈医生忽然一把抓住古辰轩的胳膊，深陷的眼眶内蓦然出现灼灼光焰。 
古辰轩任他抓著，声调温和：“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们都得了同样的病──宿罪症。你可知……这是种什麽样的病？”陈医生的身体孱弱，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来，有些喘息不定。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所以，至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陈医生没等古辰轩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所谓的宿罪症，其实就是想念思慕那个世界的病……在这里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已经来不及了，辰轩，你想办法回去吧，回到那个世界去。” 
“我不记得那个世界，也不想回去。”古辰轩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夕，“我在这里……很幸福。” 
“骗人……”陈医生的唇角勾起抹诡异的笑，“午夜梦回，虽然不记得梦中情节和那些人的长相，你有没有为那种模糊不清，却刻骨铭心的感情哭过？那种感觉……是很痛苦，但是，醒来後却还会不自觉地深深怀念，对不对？” 
古辰轩脸色惨白地站起身，死死抓住面前的床单，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你、你怎麽知道……”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逃脱不了生来注定的罪。”陈医生垂下眼帘，“所有的宿罪症患者都一样。我们在……想念那个世界。” 
古辰轩全身都在颤抖。 
“辰轩，我们走。”林夕看情况不对，怕古辰轩再受刺激，连忙牵过他的手。 
古辰轩几乎失去思想地任他牵著，踉跄著离开了陈医生家。 



********************** 



人见欢喜，前生见人欢悦故。 
人见不欢喜，前生见人不欢悦故。 
…… 
骗天骗地骗旁人，却原来，终骗不了自己前生一灵不昧。 
“辰轩、辰轩！” 
耳畔有人急切呼唤。古辰轩睁开眼，看到林夕正捧著自己的脸，用手指擦去自己眼中不停落下的泪。 
正是深夜。窗外一片漆黑，屋里的壁灯暖暖地亮著，身旁有爱人相守，一切都应该令人安心。 
但，胸中的痛楚无法抑止，泪水也无法抑止。 
为什麽难过，为什麽流泪……完全不知道。只知道那种莫名却深入骨髓的痛，快要将自己生生撕裂。 
在梦中、在耳边凄厉绝望地唤著自己名字的人……那个人，不是夕。 
“抱我……夕，快一点……”古辰轩大睁著止不住泪水的眼睛，慌乱地吻著林夕，从他厚而性感的嘴唇一直到线条优美的颈项。 
林夕被他吻得呻吟一声，伸出双臂拥住了他，神智却还唯持著线清明：“辰轩……你身体不好，别勉强自己……” 
古辰轩停了吻。 
那个人的唇，棱角分明，不是眼前的丰厚；那个人的体息，是一种淡淡的清香，不是鼻端的浓烈麝香；那个人……是谁？ 
想不起来了，怎样也想不起来。 
“夕，我可能快不行了。”古辰轩慢慢推开林夕，语调艰涩，“我不会离开这个岛、离开你……不过等我死了，请你把我葬在那个世界，好不好？” 
林夕沈默地看著他，眼神一点点黯淡。 
“对不起，我又说梦话了……睡吧。”古辰轩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急匆匆躺下，裹好毛毯。 
林夕关了壁灯。黑暗中，他靠著古辰轩躺下，伸手紧紧揽住那副瘦弱不堪的身体，闭上了双眼。 
朱颜辞镜花辞树。人的生命中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 







宿罪45 大结局 




两个星期後的傍晚，林夕带著古辰轩去了海边。 
古辰轩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看泛著白色泡沫的海浪一波波气势澎湃地袭来，看橙红色的夕阳一点点沈入海。 
海鸥的鸣叫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辰轩……吻我一下好吗？”不知为什麽，林夕比任何时候都紧张地拥著他，声音颤抖。 
古辰轩微笑了一下，仰起头，和他唇齿交缠。久久，才分开。 
林夕捧住他的脸，目光瞬也不瞬、深深地看著，要将他的样子铭刻在心。 
古辰轩被他看得脸颊发热，有些尴尬地别过眼：“夕……你怎麽了？” 
今天的气氛，似乎与往常不同。 
“我舍不得放你走……但是，更舍不得看你一点点憔悴，直至死去。”林夕漆黑深邃的眼中泛上些雾气，声音哽咽，“所以，想起来吧……想起从前的一切，然後在那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你在说什麽啊。”古辰轩黯黯地笑出声来，“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林夕深深吸了口气，直直望入古辰轩的眼睛，声调蓦然低沈诡异：“诸法空相，远离颠倒梦想。三生石上，有尔旧精魂。” 
费尽百般心思，林夕才从黄李那里得到解开催眠古辰轩的句子。明知道一旦说出，古辰轩就再没有回头的理由，他却别无选择。 
如被天雷击中，古辰轩全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看这天这地这世界，已非上一秒所见。 
仔细地打量拥著自己的英俊青年。麦色肌肤、黑色头发、深邃眸子……竟与他有八成相似。但终究，不是他。 
他现在，应该满了三十二岁……也迈进中年了吧。 
九年幻梦一朝醒。却原来，即使是在梦中，即使不记得前尘往事，也依然追逐著那个人的影子。 
泪水霎时汹涌。兜兜转转了这麽久，心头终於豁然开朗，澄明一片。 
有些东西，已和血肉生命连成一体，有生之年，终究是放不下。有时候所谓真实，不在别人的心里，而是在自己的心里。 
“谢谢。”古辰轩含著泪，由衷地对著林夕微笑。 
“不用。”林夕慢慢放开了拥著古辰轩的手，垂下眼帘。 
眼前所面对的，是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那个他所爱的辰轩……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从此以後，他们可为挚友，可为异姓兄弟，却再做不成彼此爱人。 
两人静静坐在海岸，化做夕阳下的剪影。 
极目远眺，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出一艘货船的轮廓。 



********************** 



方启枫开著车，行驶在通往童宅的道路上。不知怎地，想起童羿的憔悴孱弱模样，就怔怔地落下泪来。 
终究，是我错了。 
这时，手机铃声大作。方启枫连忙收拾起感伤，打开机盖，贴近耳边：“喂？” 
“方先生，古辰轩已经离开了忘忧岛。”电话彼端的声音有些急切，“需要我们找到他，把他带回去吗？” 
“……不用了。”方启枫犹豫片刻後，终於艰涩地回答，“随他去吧。” 
合上机盖後，他疲惫地深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 



********************** 



虽然知道童童於近三年内将产业机构解散，财产几乎全捐给了慈善机构……但从未想到过，他住的地方，竟荒芜至此。 
下午温暖的阳光中，古辰轩小心翼翼地在及膝深的杂草中行走，来到前院。 
童羿正穿著一身睡衣，坐在前院爬满了绿色藤蔓的长椅上，闭著眼睛晒太阳。小心翼翼地走近看了，只见他面颊深陷，脸色青灰，露出袖口的手腕瘦得骇人。 
心抽痛起来，泪水的闸门刹时失控。 
“你回来了。”这时童羿睁开眼睛看到他，眉头舒展，唇边泛起个温暖的笑。他看了看古辰轩，又皱起眉头，“怎麽哭了？” 
明明过了九年。但童羿此时的语气，就跟古辰轩刚出门买了趟东西回来似的。 
“又在哪里受委屈了……过来，让我抱一会儿。”童羿对他张开了双臂。 
古辰轩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让他的臂紧紧环绕住自己，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心神安定。 
两人紧紧相拥了半晌，才听见童羿深深吐出口气：“原来……不是我白日做梦……辰轩……你真的回来了。” 
“我不会走了……永远留在你身边，再也不走了。”古辰轩抬起头，朝他绽开一个笑，“晚饭想吃什麽？” 
“那个，有很多啊。”童羿咽了口口水，开始数手指头，“番茄肉片汤、宫保鸡丁、霉干菜扣肉、炒虾球……对了，还有还有……” 
“没问题，我全部都做给你吃。”古辰轩扶著童羿站起来，声音渐渐低下去，“看你都瘦成什麽样子了……” 
“别看不起人，我还是很有力气的。”童羿咧开嘴笑，一把搂住他的腰，想将他打横抱起，“看我抱你进屋！” 
病弱久了的身子，终究是没抱动。童羿喘了几口气，只有自己找台阶下：“现在肚子饿，状态不太好……等我吃饱了再来。” 
“是、是。”古辰轩又是心酸又是想笑，搀著他走进那扇全是蛛丝灰尘、爬满绿色藤蔓的橡木门。 
“我明明有打扫……为什麽还是这麽脏呢？”童羿烦恼地看著周围，第一次感觉到所处环境的脏乱。 
“你的打扫，该不会是两三个月进行一次，把灰尘垃圾扫到墙角地毯下就算？”古辰轩翻了翻白眼。 
“咦，你怎麽知道？” 
“我当然知道，从小时候开始你就是这样干的。从小没有我的话，哼哼……不知道你怎麽活出来。” 
“我哪有……” 
…… 
这个初夏，满园的荒芜蓦然苏醒，化做片勃勃生机。 
真正的幸福，从这个初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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