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泉，第三十五章后续（修改版）
　　作者：苏苏霖

　　夜泉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是梦么？只是短暂地闭了闭眼，很快我就醒了过来，一醒来，却仍闻得见梦里清新的味道，碰得到梦里光滑但消瘦的手臂。也许是我比较幸运，但我真的不想再睁开眼了。
　　“夜泉，睡得舒服么。”身旁的人已经察觉到我的动静，耳边随即传来轻柔的询问声。他怀抱着我的手臂动了动，我睁开眼，缓缓转过了头去望向他，立即跌入他灿若星晨的眼眸里，这不是梦？
　　嘴里喃喃地回答：“舒服，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董明听到我的回答后立即展开他朦胧的柔美的笑容，我紧紧地看着他，眼睛便又湿了起来，我抓着他的手指把他紧搂在怀中，回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想到武连威和莫非天，我的头便突然震了一震，连绵不绝的恐惧感仿佛也紧接着袭了过来。
　　我坐起身，同时紧抓住董明的手掌，“明，我们应该离开这里。”我低下头轻声说。屋外没有一点声响，也许武连威走开了，这是个好时机。但我却始终不敢转头望向门外。
　　董明听到我的话，黑亮的星眸中闪烁着一抹光，但仅是一瞬，光又黯然地熄灭了，“离开得了吗？”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眼睛里透露出的一丝疲惫和虚弱立即提醒了我。董明继续留在这里还会有危险。于是，我下床欲将董明抱起。
　　却就在这时，门外原本宁静安祥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我弯着腰的时候清楚地看到莫非天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门外。还有武连威，他们的两个黑影重重地压在了玻璃上。
　　“非天，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让那小子待在琦冢身边太久，何必亲自跑一趟呢。”门外，武连威用轻快的语气说。
　　“少啰嗦，以后我自然会跟你算这笔帐。他在这间屋子里吧。”莫非天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站在原地，双手紧搂住董明柔弱的双肩，指尖轻轻抚摸他苍白的透明的脸，一下一下贴在他的皮肤上，但耳朵仍不由自主地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走近，手指也渐渐发抖起来，董明仿佛预知我的想法般轻声说，“走不了的吧？……”
　　我来不及回答。莫非天已经进入了屋子，他的身体所带来的残酷阴冷也随即侵袭了整间屋子。
　　我侧过身去不敢望他，只是继续抱紧董明，心里在焦急而懊悔地念叨着，来不及了，手臂的姿势却始终没有改变。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而且结成冰，我似乎等待宣判地低着头，但又不敢面对有权利向我宣判的人。
　　“我已经如你所愿让你见他了，琦冢。”先说话的却是武连威。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床头，一双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在董明身上，不驯的黑发垂落下来，唇角微微扬起，王者的气势下，声音却是低低的，“你也该兑现我们的约定了吧。”
　　约定？什么约定？我听着武连威的声音，耳朵敏感地一竖，我挣扎了一下，想问出口，武连威还要对他做什么？
　　“夜泉，你还想杵在这儿多久，别以为我会继续容忍你。”莫非天突然出声。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睛，冰冷的眼神，毫无温度的语音，没有感情，但也没有愤怒。但如果我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他就会发怒，甚至会连累到明。我惊慌地应了声，“知道了。”随即轻轻放下董明的手。
　　董明在武连威的逼问下本已闭上了清澈的双眼，但现在它们又睁开来，悲戚地望着我。我的手指随之冷冰冰地垂了下去。武连威在这时已经闪身过来夺走了我的位置，站到了董明的一侧。
　　“你放心，我会没事的，那个，莫少爷，他对我很好。”我把脑袋低下去一些，用力地鼓了鼓劲才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在他们的照顾下一直过得很好，你的身体还没复原，你，可要好好保重哪。”
　　董明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紧紧地，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他眼神锐利地瞪着我，他不相信我所说的。我笑了起来，“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很快就会……”说到这里，我却继续不下去，轻轻拉开他的手，谎言也只能说到这里就断掉，我闭上双唇转身朝向莫非天走去。我不觉得我的步子是轻快的，但我很快便走到莫非天面前，并且用轻松的口气说，“你快带我回去吧。”
　　莫非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神秘莫测地望着我，又望望床上的董明，我赶紧飞快地拉了拉他，冲出了玻璃门。
　　在玻璃门重重地合上的刹那，我听到董明细声唤我的名字，夜泉，夜泉。
　　再见，明，再见，明。我只觉得胸口有股疼痛在迅速扩大。
　　一路上都很安静，但车内安静的空气也令人窒息。
　　我在莫非天身边从未感受过这种安静，令人无法忽视的冰冷气息在车内缓慢沉淀着。他在考虑该如何处置我吗？我却乖乖靠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很怕一个动静就会打扰了现在的平静，那时气氛将更凝固，更危险。
　　于是我刻意移开脸望向窗外，让暗色的窗玻璃挡住我眼睛里漾动的疼痛的光，我拼命遮掩住脸上露出的那些思绪，下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还有可能见到他吗……
　　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我得继续待在莫非天的地盘上，谁也不会知道这半个月又会发生些什么。不，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稍微侧了侧头小心翼翼地望了眼莫非天，只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眼睛似乎闭着，又似乎只是微眯着，从眼睛张开的细缝里透出冰寒的视线，我又赶忙扭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怎么问出口，即使他可能知道董明和武连威的事……
　　我在莫非天之后磨磨蹭蹭地下了车，莫非天站在车身旁边等着。
　　仍然对烈日不太适应，我一抬头便一下子被阳光刺中了双眼，差点站不住脚，身旁一双结实的修长的手臂揽住了我的腰。就在玫瑰园里，大片眩目的红色包围着，我的眼睛还挣扎在血色一般的氛围里，我的手已经被莫非天用力捉住，右手被扭过去，被鲜血染红的纱布到达莫非天的脸旁，他凑近去审视般嗅了嗅纱布上的血迹。我动弹不得，只得自己招供说，“又流血了，它好像从来没停止过。”
　　“有的伤口是永远也不会好的，我也不会允许它好。”莫非天阴冷地说了句，说着同时低下头去嘴唇抵在我右手的伤口上，隔着纱布舔着上面的血渍。
　　我紧绷着身体，等待最后的体虚，这一次他可能会吸光我所有的血。而且他也说了，不会允许它好。
　　他一向说到做到。
　　但谁知，他仅仅吸干净纱布上漾着的血便放了手，并将我推到管家身边，说，“替他重新包扎伤口。”声音仍旧没有温度，这么烈的太阳，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我惊讶地望了望莫非天，又赶忙跟着管家离开他的身边。无论如何，一时的安全也是应该珍惜的。
　　果然，莫非天在我离开他的视线前补充了一句，“弄好以后把他和天凛都带到我的房间来。”
　　我正在绝望时听到他的话突然一惊，去他的房间？甚至那个一直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的管家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诧异。
　　======================================================================
　　阳光是什么样的东西，似乎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从来都只是另一件东西的假象，又似乎一直都存在，只是从没有降临到人的身上。
　　莫非天厌恶阳光，从不站在太阳下。
　　这是第一次，他由那个人牵引到阳光里时，为什么感觉并不那么厌恶了？
　　他冷冷地收拢手指，很快让黑夜吞没刚刚到达的温度感，毫无实体的可耻的温度。
　　想要离开我？……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
　　======================================================================
　　在清理伤口前，我甚至被管家安排着洗了一次澡，还要求我作一次彻底清洗，活像待会儿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一般。
　　等我足够干净地出浴，并用洁净的纱布包扎好涂过药水的伤口，管家便领着我绕过走廊，登上楼梯，一直往楼上走了过去。我是第一次没有进入夜晚便被管家带了出去，这个时间看这栋大楼里的梯子，古老阴暗，复杂宛转，就如同蜘蛛网一般。这么长的梯子，这么古老的搭配，这个方向并不是第一次，但过程太长太煎熬，我想方设法找出新奇的东西能冲淡我的紧张，心里无聊地思考着，难道莫非天也每天步行着下楼吗？我一直仰头望着楼梯顶端，不觉有点头昏，前面的管家始终保持笔挺的身姿，缓缓带我走进最高最暗的一层。
　　又是一段昏冷阴暗的走廊，越往里走，空气越凝固，结起来的冰厚重得都快要沉落般，滴得我全身发抖。楼下的大厅已经是那么寒冷，莫大少爷的房间更不必说。但是，这一次又仿佛跟过去的那几次都不同，我几乎是镇定自若地站到了另一张巨大的雕花木门之前，甚至在管家转身离开后我一个人也并不惊慌，是习惯了吧，杀了那么多人见了那么多次血，竟然就让我习惯了现在的处境了。不过，真的习惯了么？我的眼睛又根本看不穿这张仿佛大得陷入墙壁的门，里面是什么情景，我一无所知。我只能呆呆地对着门，仍然不敢上前一步。
　　忽然，我听到一个声响，穿透了门壁，震得整条回廊都在产生回音，是什么声音？低沉的有力的，仿佛是一个重物坠地的声音。我的手抓紧了门把，回头看了看回廊尽头的站立的四个男生身上的白色西服，白色闪得我眼花。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在铜门上，铜门原本敞开的一条缝隙被我的身体撞了开来，屋内的水晶灯明亮的光芒也笼罩在了我的头顶，我又掉进了另一个白色世界，而且是残酷的不留一丝余地的白色世界，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屋内景象便顺着门开启的方向而撞向了屋内的墙壁。
　　扶着墙壁站起来时，直直地望见坐在前方雪色沙发上的优雅身影。“莫少爷。”我赶紧向他打了声招呼。
　　水晶灯柔和的光亮，是这么不适合这个环境，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半陷在柔和中，一半陷在残酷中。
　　不过，这大概也正是莫非天的用意吧？
　　待我看清楚他的穿着时，我的眼珠子差点夺眶而出。他身的裹的竟是黑色睡袍，线条紧身黑得如镜子的袍子，胸前敞着，我不敢再往里猜。
　　他从未穿得这么随意过，不过这是在他的房间，和外出不一样的装束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又低下头匆匆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我自动移动步子走到了他身前的位置。
　　听到他的问题，我又不由自主抬了抬脑袋望向他的穿着，倒三角身材被袍子的线条隐藏了一些，但更性感了，说对不起只是条件反射，我担心我的任何冲撞之举都可能引得莫少爷大开杀戒，便嚅嚅答，“没，没什么。”
　　他朝向我挑了挑眉，左手忽然优雅地抬了起来手指扬了扬，随即房间角落里走出了一个穿白色西服的俊美男生，我才发现房间的角落里分别站着另四个男生，他们都如同影子般嵌在白色的墙壁里。那个俊美男生背向着我走出了墙壁，等他走到我的身侧我才看见他背过去的手上拖着的东西，一包巨大的白色东西，或是一个白色的东西被挤压作了一团，这个白色的东西，大概已不成人形了，我直觉地不去细看。
　　莫非天视若无睹，待那个男生走出了屋子，无声无息消失在门外。莫非天又示意我坐到他身旁的位置，我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的袍边坐了下去。
　　宽长的雪色沙发，雕刻诡异精美的天花板，一张高高停在房间后方的仿佛足以容纳下四五人的填满黑色床垫的大床，床边是宽大透明此时阴暗着的窗户，望出去是无尽的正要坠入黑暗的夜空，屋内同样有各式各样高大的柜子，数不清的抽屉就如同这幢古老屋子外观上的窗户一般张着无数的眼睛望着屋内的人，床对面墙壁已经张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巨大的液晶屏，是这个房间里少有的黑色，明晃晃如同镜子，阴森森地反射着屋内的白光，还有雪白的墙壁上镶嵌着的不知名的图案，透出些古质……我还未打量完屋内的摆设，脑袋便停止了运转，身边这个人的呼吸突然袭近了我，他的嘴唇紧贴在我的脖子边，修长洁白的手指顺着我的白色衬衫上的钮扣往下滑去。
　　我的呼吸已经短暂地停住了，他的动作中竟透出一丝温柔，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是我的错觉么。他的嘴唇又从我的衬衫敞开的领口滑向我的胸口，轻轻啃咬我的肌肤，似乎还将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我闭紧了眼睛，双手紧抓住沙发下软绵绵的垫子，双臂锁紧，一动也不动。我也不敢让自己的嘴唇发出任何声音，从肌肤上的亲吻传出的细小的柔软的刺激感慢慢爬在我的心口上，我担心自己会呻吟出口，干脆用力将牙齿咬住了嘴唇。
　　莫非天终于停止了他的动作，他的双手撑在我的两侧，盯住已经半裸的我，眼神扑朔迷离。我赶紧坐直身子，迅速拉整齐衬衫，慌乱地扣起钮扣。
　　“你的身上有股令人无法自拔的味道。”莫非天又慢慢地开口，保持他包围着我的姿势，脸上仍旧冰冷。
　　我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自己身上用力嗅了嗅，刚刚洗过澡，只有香皂的香味和皮肤经清洗过清新的味道，清新，不由得让我想起另一种清新的味道。又想起他了，我苦笑了一下，回答，“有吗？”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儿？”
　　“啊？”我的脑子顿时嗡嗡直响，叫我来这儿，一定是他又想跟我玩什么游戏了，杀人？难道他要在他的房间里……我下意识地望了望这个屋子中洁净毫无杂质的白色，和楼下的大厅一样，但这是他的房间，理应是他私人的地方，不可能在这儿见血的吧？我胡乱猜疑着。
　　“还记不记得这间屋子？”过了很久，没有等我的猜疑得到结论，他又开口问。
　　我不假思索地叠声道，“这，这不是莫少爷您的房间吗？”
　　“哦？你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来，这是你在这里欣赏过一卷录影带的房间？”他的唇形始终保持着不悦的样子，让我更心惊胆战。
　　我依着他的话又抬头环望了一遍屋子，对，是这间屋子，虽然摆设仿佛变了，不对，他刚才说什么？“欣赏过一卷录影带”？我直觉认为他在暗示着我什么，在他有着蛊惑人心的危险的眼眸下，我刻意避了开来，想要低头转开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现在完全动弹不得，像一只幼小的蚂蚁般在夹缝里困苦地求生。
　　这时，他的身体突然抬了起来，回到他原来的姿势，黑亮的卷发贴在沙发软垫上，修长的腿也回到地面，伸直交错着，冰蓝色的眼睛也闭了起来，手放在我身侧的位置，往他自己的方向动了动。
　　咦？我呆愣地望着他的动作，他似乎在招手，向……我陡然惊醒，赶忙依他的手势靠近他，几乎呈现趴在他身上的姿势，他才停止他那可怕的招手动作。
　　“想不想知道这个房间这次要被我用来做什么？”他轻轻的呼吸吐在我的脸上，明明是温热的呼吸，却冷得我一阵颤抖。
　　“莫少爷，求求您放过我，直接告诉了我吧……您到底要让我做什么事情……”这个姿势，让我丝毫无法避开他的气息，冰冷的气息，却能直灌入我身体，似乎要把我的身体劈开，直到挖得内心冰寒刺骨一般。
　　但他的呼吸却均匀起来，似乎睡着，发问终于停止，我的身体仍僵得动弹不得。
　　到底是什么事……我的脑中迅速浮现一组景象，录影带……那包白色的东西……如果我没看错，那包东西还沾着些别的颜色，一点一滴的血红色，从我刻意忽视的缝隙里，往外渗出，那么，莫非天是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解决过一个人了吗，那他究竟还要我做些什么事……
　　过了很久，门口喀嚓一声，之前走出去的着白色西服的男生又走了回来，他如同木雕般的脸上是一片惨白，是我看错了么？这个俊美男生仿佛有点虚弱的样子。
　　他走到沙发前，毕恭毕敬地微弯下身子，眼睛始终圆睁着望着地。
　　“少爷。”
　　“解决了？”
　　“解决了。”
　　“心痛？”
　　“不。”男生急促而用力地吐出一个字，又说，“属下不敢。”
　　“很好，天凛。”
　　莫非天睁开了眼，他修长的手臂动了动，身子慢慢抬起来，我赶忙从他身上跳下来，坐到沙发的另一侧。莫非天对我的举动只是微瞥了一眼，他的注意力又放回到面前脸色惨白的男生身上。
　　只见莫非天病态的白色肌肤在光线下闪烁着，随即他如鬼魅般的冰蓝眼光转了转，墙角的一个叫天翼的白色西服男生立即走到了莫非天身侧，莫非天朝天翼做出一个眼神的指令，然后漫不经心地盯向天凛。天翼站在原地，将手中拿着的全黑皮薄手套缓缓戴在自己的右手上。手套的构造，我看不太清楚，似乎有金色的弯曲的什么东西镀在手套的周边，在灯光下时不时闪亮。然后……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伸展开的黑色的五个指头直插入那个叫天凛的俊美男生的双腿间，天凛紧闭的双唇微微吐出一丝痛苦的呻吟，白色西裤在天翼的手中剧烈地震颤，似乎要被搓揉得碎裂，搓揉出血来一般。我扭过头去捂住自己的嘴止住自己的喘息。
　　这是我第一次看莫非天处置一个与他关系极其亲密信任的属下，天翼在对天凛残虐地下手时脸上仍旧如冰霜一般没有丝毫迟疑的神情，屋子的角落里还站着三个同样穿白色西服的俊美男生，他们也都如影子般嵌在墙壁里，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天凛啊了一声，似乎释放了什么以后，天翼才收回手，紧接着立即有一个穿白色西服的男生拿着洁白丝巾走过来，替莫非天摘下手套，并擦拭他完美的手指。那只手套，好像全湿了，黑亮的颜色以外有微微的红，我突然醒悟过来，转脸望见天凛的双腿间一片血红，暗红色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的雪白地毯被一圈一圈染红，他仍直立着，脑袋痛苦地耷了下去。
　　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我惊恐万分地望着仍旧漫不经心的莫非天，他那锐利阴森的眼神已经瞄向了我。
　　“今天下午，就是他防卫不周，让武连威把你带了出去。”莫非天语气平淡地说，如同在与我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和你一样，他也有一个恋人，并且，迫切地期待与他的恋人相会，甚至于会违背我的命令也在所不惜。”
　　“刚……刚才那件白色东西就是……”我抿紧了唇才抑住自己的尖叫。
　　“你终于听懂了呀，夜泉。”莫非天竟然在这时露出了笑容，阴森恐怖的牙齿在病态的苍白脸色上闪着残酷的冷光。他是吸血鬼，毫无疑问，他是吸血鬼，他竟然让一个人亲手杀死自己的恋人，我妄想自己还能侥幸逃过这一劫，我错了……
　　“您就下令吧，莫少爷。”我强作镇定。
　　我说完这一句话后，就不奢望自己能被好好对待了，但是，莫非天竟然一动也不动，甚至，一句话也没有，他仍旧优雅地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悠闲地微闭上眼睛，就像没有听到我的任何顶撞般。
　　就在我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自己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我的声音洪亮了许多，起初沙哑的畏惧的声音此刻像在回光返照一般，“动手吧，莫少爷！”紧绷的身躯和交握的双手，证实我已经做好任凭他处置的准备。
　　在我的话音刚落时，我的胸口突然受到重重的一击，莫非天有力如铁器的手臂突然挥向我的胸前，顺着他刚劲的气力我向后仰倒了下去，胸口仿佛有什么在晃动，已经麻痹的手指却伸不过去，只能让血液在胸腔里慌乱地撞击了起来。
　　“夜泉，你，还不足以令我动手。”莫非天的手臂已经回到他的身侧，优雅洁净不沾一丝污垢，他阴沉地说了一句话。
　　我还未反应过来，面前的天凛却突然移动了。他满是血迹的下身朝向我靠过来，随后用他修长的手指如同风般划过空气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的手指终于从麻木的状态回复过来，刚刚捂住剧痛的胸口，又因肩膀处的疼痛而吃痛地低呼了一声，而我的身体已经被这个瘦瘦高高的俊美男生提了起来。
　　莫非天的意思是要天凛动手么，我不值得他动手，所以，我鼓足勇气向他喊出的那一句话反而惹恼了他，呵呵，我在他的眼里这么地不堪么……
　　我的身体悬在半空，天凛的另一只手陡然伸进我的衣服，一直向下，伸进长裤，不一会儿我便感觉全身都被沾上空气里寒冷的气息，再也抑制不住地，剧烈发颤。
　　然后我的头一阵晕眩，闷闷的一声，整个身体被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我全身的衣物都被撕碎，全身光裸地摊开在莫非天和他的四个手下面前。
　　我的十指紧紧掐在地毯中，看着那个仍在滴血的身体缓缓向我接近，血，一滴一滴，滴过地板，渗透地板，向四处漫延，血，一滴一滴，滴在我的头顶，我的脸，我全身的皮肤上，我仿佛被血给烧着了，巨大的黑暗被活生生撕开来，血丝一点点伸出洞口，然后全身血液奔涌而出。
　　在我看清楚眼前这个人一步一步接近我所为何事时，我已经没时间发愣了，强烈的恐惧和屈辱感驱使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我一点一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碎衣服，绕过低着头慢慢靠过来的天凛，向屋子的角落躲藏。他的血一部分还在流，一部分已经凝固，贴在白色西裤上，他的一只手微微捂住胯间的部位，另一只手准确地无误地伸向我的位置。无论我逃到哪个方位，他都紧追不舍。
　　而莫非天，他如同看一场默剧般，看我和天凛两个他的阶下之囚谁胜谁败，谁死谁生，无论谁倒下地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要逃，我一定要逃离这里，我咬了咬牙，把手中捧着的衣服碎片一鼓脑地全托起来，用力扔向身后的男生，然后我不顾一切地拔腿往门口冲去。
　　“啧啧……”莫非天坐在原处，冷笑着，“夜泉，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你以为你还能再逃吗？”
　　就在莫非天说这段话的时间，我已经被天凛的手再次抓住，他拉住我的右手臂用力往后一拖，我便毫无招架之力地摔了回去，后脑勺撞在床架上，身子像被折断般压在床底下，我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只能像具死尸一样窝在这个角落，只希望他们真能当我已经死了。
　　然而这只不过是我的自欺欺人罢了，刚才莫非天不是说了吗，今晚我是逃不出这个门了。
　　天凛又上前了一步，此刻他瘦瘦高高的个子在我眼里却如同巨人般，且是身染鲜血的巨人，我用力闭住眼睛。
　　他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许久以后，意料之中的局面却并没有向我惧怕的方向发展。待我重新睁开眼时，天凛竟在自行解起了衣服。难道莫非天的意思，是要我在天凛已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进行蹂躏？我撑起赤裸不堪的身体，慌忙地躲避天凛靠近自己的滴血的身躯，朝莫非天望了过去。
　　“以你的招数，替我惩罚他。夜泉，你过去和神授学院的学员怎样做的，就和他怎样做。”莫非天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冰凉地再度开口，却给了我截然不同的命运。
　　天凛对莫非天完全惟命是从，在这种情境下，我竟然有种大笑的冲动。感觉，这样就不算强奸了吧？呵呵，哈哈……
　　真好笑，我鼓大了双眼，暗自笑着，在神授学院的那场恶梦，那个淫荡的身影在校园里勾引任意一个男生的恶梦，根本还没有结束，因为那根本不是梦，那些都是我真真实实经历过的。哈哈，如幽灵般，把手伸向路边的任意一个男生，把身子递给他，就像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任疼痛占据整个身体，心里麻木毫无感觉。我永远也不想回顾的过去，原来并没有结束……
　　我挣扎地望着莫非天，他完全对我的挣扎视而不见，呵，这是当然的……是他想看我做。
　　我能反抗莫非天吗？不能！答案是，不能！
　　我思绪混乱地照着莫非天的要求站起身走到天凛身前，用力扳开他的身体，一手扯下他的长裤，一手伸到自己体下套弄着阳具，无视于他往外汩汩流血的下身，便提起勉强硬起的阳具向他身后的密缝插进去，听到他发出疼痛的闷哼声，我就更加用力，发了疯般朝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抽插。快了，就快了，只要它们像尸体一样生蛆，溃烂，我们就解脱了，再等等，忍着。
　　身前的天凛渐渐似乎变得毫无知觉，双手撑在地毯上，任我假装肆意地驰骋。终于，我把阳具用力抽出他的体内，带着一串污浊的血珠，根本不曾达到高潮，却也趴在他身上气喘吁吁。
　　身体上沾着天凛的血，却毫无暖意，在我将身子翻到地上后，寒彻骨髓的凉意就开始遍布了刚刚经过清洗的肌肤。好脏，好脏，不是血的原因，是我，好脏……
　　莫非天不知满意了没有，我不敢回头看他，过了很久，天凛也缓缓地移开了身子，赤裸的身子笔直地站在原地，依旧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朝向莫非天站着。
　　“天凛，你看看夜泉的眼睛，和你所认识的那双眼睛是不是很像呢。”
　　莫非天不知何时已经坐回到沙发上，黑亮的卷发微微盖住他的脸颊，他冰蓝色的眼睛仿佛从苍白的皮肤上凸了出来般，邪魅地笑着。
　　我惊慌地埋下了头去，以为将眼睛也埋了下去，就谁也看不见了，董情说的没错，我这双眼睛，是会害人的。
　　“属下该死。”天凛的声音沉沉的，哑哑的，仿佛带着哭音般，“属下再也不敢了。”
　　莫非天并没有正视天凛的求饶声，他只是向墙角的方向微微招了一下手，“天翔，天翼，把他带下去。”
　　天凛跟在天翔天翼身后走出了屋子，雪白的肌肤隐身在了门后，那处的伤口，仿佛对他毫无影响。我怔怔地趴在原地。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莫非天了。屋内空气仍旧冰冷得令人窒息，可是那对我能有什么影响呢。
　　“在想什么？”他露出感兴趣的好心情样子。
　　“……”不是我有胆子拒绝回答莫非天的问题，而是我似乎哑了，张开嘴不懂得发声，只是无力地张着。
　　“过来。”
　　我依命轻声走向沙发。
　　莫非天把我的手臂抓在他的五指中，“啧啧”的声音，“又流血了。”他查看我臂上的伤口，这似乎已成了他的习惯，然后，吸血。
　　当然了，刚才那么大的动作，怎么可能不挣破伤口。我无动于衷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有淡淡的血丝渗出纱布，不疼，麻木了。
　　“说话。”莫非天掐住我的下巴，一只修长白净的食指扫在我的嘴唇上，冰一样冷的指甲刺上我的唇，像刀尖那么利。怪不得，天凛在他这双手下顷刻就血流成河……
　　我张了张口，牙齿碰在他的食指上，只要用力，他的食指也能被我咬出血。
　　“怎么不咬？”莫非天竟然笑了。
　　“我……我不敢……”我竟然能发出声音了，一发出声音便是软弱到无力的话语。
　　“你同情天凛吗？”
　　“不……不敢……”
　　“夜泉，别想欺骗我。”
　　“那个小白兔，和他一定很相爱吧……人只要脱离自己所爱的，和爱自己的人，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我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些话，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你在教我如何做吗？”恶狠狠地。
　　“要一个人死，只要把他带离他的爱人身边，就可以了，很简单，一滴血也不需要流，就能杀了他。”
　　“夜泉，夜泉？夜泉？！……”
　　我在说什么，身边的人又在我的耳边吼什么，我都不知道了，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胸口低落无比的，眼前的景象只是模糊，无数个破碎的血红色人形在空中摇晃，随着风从东飘向西。
　　“你想错了。”我想错了？我想错了什么？
　　“我并没有派人除掉琦冢。”最后，是耳边这句声音由轻到重，突然清晰起来的话。
　　被一股诡异的光线惊醒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泼上去的墨般暗黑的窗口，窗口微开了一道缝，窗外同样是墨黑。
　　我好像昏过去了，但现在似乎还是晚上，难道，并没有过去多久，我就又自动醒了？天知道我多不想醒，多不想面对昏迷前的情景。
　　只要一醒过来，我就要回忆起自己丧失良知的行为，为了自保不断伤害他人，甚至杀人。刚才，我没杀人吧？那个天凛，并没有死吧？还有董明……他没有被莫非天怎么样吧？……我用力地抱住了头。
　　脑中逐渐清醒时，我才发现自己现在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屋内黑漆漆一片，我只知道自己是身处在黑暗的不知名的地点里，身体卧在柔软的垫子上，手指触得到美好质感的皮革，感觉全身都很舒适，只除了，不着一缕，感觉到有点冷。
　　又是一道光线，诡异地劈开夜空，划进屋内。
　　接着是窗外的一声巨响。刚才的光……原来是闪电？
　　我下意识地坐起身，形同瞎子地在半空中摸索。我这是在哪呢？莫非天把我送回我自己的房间了吗？还是，把我随便扔到了一处？
　　但是，这个屋子给我的感觉好熟悉啊。虽然看不见，但是全身都对它有熟悉的感觉。脚板底下，清凉光滑的，是大理石地板，再走几步，上面被铺上一张毛茸茸软绵绵的，是地毯，再往前……
　　扑！我向前乱摸的手碰到一片结实的物体，然后就被对方用力一拉，整个身体往前栽了下去。
　　闪电正巧劈在墙上，墙边的一块地方在这时尤其明亮，我的上半身趴在了大床上，看见对面阴恻恻目光的主人，莫非天。
　　“啊！莫非天！”我吓坏了，不假思索地便喊出了口，等我发觉我的称呼有多无礼时，已经晚了。
　　对方的脸已回到屋内的黑暗中，只剩下两处冰蓝的微光，刚刚我竟然没有发现这两处寒光，我也真是活该啊，呵呵……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生气……既然看不到，我就自我安慰一下，当他没生气好了……
　　我全身冰凉，不敢离开床垫，而且床垫的厚度和温度刚刚好，让我身上的寒意减了减。
　　“呃，莫少爷，好黑啊，怎么不开灯呢？……”我鼓起勇气问。
　　对方没反应。
　　不过，看不见也好，不用看见他骇人的神色。
　　过了许久，莫非天还是默不作声，只是从床垫上感觉出的动静上，知道他正在动，缓慢地挪动。我注意着这细微的声响，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果然，他正移向我。我还未离开床沿便又被对方拉了回去。
　　“坐下。待会儿，让你看一处好风景。”
　　我乖乖地靠在床边的位置坐下。好风景……我是不敢奢望了，只希望莫大少爷不要把我当好风景拿去示众就好……
　　现在是什么时间呢？怎么这么暗，暗得跟地狱似的，虽然我还没见到过地狱的样子……除了屋外的闪电和雷鸣，屋里静得可怕，我只得胡思乱想。
　　闪电和雷鸣，倾盆大雨，还有发狂般嘶吼起来的海浪声，一波连着一波，掩盖了屋内仅有的呼吸声……等等，海浪声？怎么会有海浪声？自从我换过房间后，就没有听到过了。
　　莫非天在屋外世界末日般的黑暗的压迫下，竟然走下了床，并且，一把拉开了被暴风暴雨震得轻微摇晃的窗户，优雅的身影，映在暗色的夜幕下，苍白的脸在闪电的光下如鬼魅般浮现。
　　这下，我就只听到哗哗作响的声浪了，虽然是夏夜，这风也太大了，把我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几乎冻结，我麻掉一般缩在原处。
　　“过来。”莫非天站在窗口上，高大的黑影笼向我，他向我发令，我只得瑟缩着身体过去。咦，他不冷吗？他身上，似乎还是那件黑色睡袍。
　　我把双手撑在窗台上，小心翼翼地颤身跳上窗台，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自己是否裸体了，莫非天的神情，看上去已经阴暗到极点……好不容易站稳，然后，见到了莫非天口中所说的好风景。
　　是一片大海，但是，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现在的它，就像被恶魔附身般，广大的海域全在叫嚣着夺命的乐章，闪电和雷都从无边无际的海面飙过来，天，就像要塌了般，风和雨的声音像在哭，在哭喊……骇人的撕裂人心的哭喊声一阵盖过一阵……
　　“看到了吧。”莫非天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下倒显得轻柔了，只是他的态度仿佛完全无视于眼前的景象，淡漠的语气，“你眼里曾经的好风景，就是这个样子。”
　　我眼里曾经的好风景……的确，它曾经是美丽的风景，像幅画一样，暖和的海风，温和的绿色海水，阳光轻洒在海的那一端，点点金黄……海的那一端，应该是天堂……
　　“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我抖着声音说。眼前，却是地狱……
　　“是的。你现在还认为它美丽吗？”
　　美丽……我哪还会有这种感觉，我只想赶快脱离这片景象，永远把它甩到脑后，此刻我更想直接变成聋子。
　　“你说，如果已经见过最为罪恶黑暗的景象，你还会相信美好吗？”
　　“为……为什么不呢？”我全身都在抖，能说话已经是奇迹了。
　　“因为它已经把所有美好的东西抹杀得一干二净。”莫非天的声音却还是镇定的，甚至镇定得过份，他的话让我的胸腔仿佛突然空缺了一块。
　　来自地狱的声音……要把世间的美好全部吞噬……瞧，恶魔们又开始舞动黑暗的旗帜了……
　　不，不对……我见过的，脑子里记住的，并不是这副模样的海……
　　“……把所有美好的东西抹杀得一干二净……那，也不能表示，美好就不存在了呀……”我直觉想纠正他的观点，“罪恶黑暗是存在的，美好也是存在的，两者互相抹杀不了，即使抹杀了，也并不是真的就不存在，而是，人看不到了，不相信了而已，只要相信，美好还是会出现的……”与其说我在大胆地劝告他，不如说我在回光返照，头脑陡然清醒得犹如发疯。
　　“只要相信？”
　　“是啊……黑暗过后，它们不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么？”至少，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你说谎。”莫非天的声音突然凶恶起来，他修长的手指紧锁住我的手腕，我失去了一只手的支撑，觉得自己摇摇晃晃地就要从窗台上摔下去。
　　我一惊，把另一只手也抓在了莫非天手上，迫不得已地把他当成了支柱。他怎么了？我的胸口像被炸开了般咚咚咚乱响，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这是第几层楼，我不知道，只知道，摔下去，一定会变成碎块，或者，连尸体也找不到，因为，被此刻汹涌的海水轻轻一扫，人很快就会连肉带骨头地消失。
　　雨水打在脸上，头上，风刮在身上，冰冰冷冷，利爪锁得手腕剧痛难忍，但都不及此刻心头的恐惧，想到会无声无息，尸骨无存地离开人世，就撕心裂肺般。
　　莫非天哼了一声，用力将我一甩，又把我甩回了房间，甩到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然后，刺目的水晶灯灯光盖住了我的眼球。
　　等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酸痛地睁开眼，莫非天已经不在了。
　　就像，做一场梦般，暴风雨竟也在这时停住了。
　　刚才我都说了些什么，又把莫非天给惹恼了，不过也好，至少现在他不在，我可以暂时不用觉得有压力……
　　我实在太困，太困，嘴巴里酸涩的腥味还没有完全退去，嘴唇又被冻得干冷，我慢慢爬到房间中央的大沙发上，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今天，总算结束了。希望，今天真的已经结束了……
　　——————————————————————
　　本章完

　　夜泉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很长的时间，我的身体都仿佛处在一团火热中，燎人的热度逼得我全身的皮肤裂痛，却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无法感受，空气中有一抹清凉，离我很近，可我怎么触不到？……我想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伸上去，哪怕沾上一丁点儿也好，那抹清凉，淋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终于，身体能动了，但也只是能痛苦地辗转反侧，仍然被火烧着，烤着，燎着。
　　脑中惟一的意识，只容下梦境……
　　王辉，郑涛，元冕，古枫，元承正，天凛和他的小白兔，董明……在巨大的黑暗深不见底的漩涡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血红的手臂从漩涡里挣扎着伸出来，伸向我，一个接一个已接近腐烂的头颅从漩涡里弹跳出来，空气里一片耀眼的红，洒在我的身上，尖厉的笑声传遍整片天地。
　　林夜泉……
　　夜泉……
　　下来陪我……
　　是你杀了我，是你害了我……
　　我是爱你的……所以……下来陪我……
　　所有人都在喊着同一句……
　　我躺在床上，被无形的力量紧紧压住，只能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吼叫、呻吟、怨恨、尖叫，甚至哭声，我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想闭上眼，但闭眼也完全没用，他们的轮廓仿佛刻在了我的脑中，并且已经融入我的每一滴血液，闭上眼也能从闭眼后的黑暗中冒出来，永远会存在……
　　梦见的人，都是被我害死的人……等等，有董明？怎么会有董明？我努力地睁开眼，想看清楚正疯狂裂开尸身的人群里，董明的身影。为什么我会梦见他？为什么？他不是安然无恙的么，他不是还在养病的么……怎么会和这些死去的人一起在我的梦里出现……
　　用尽全部气力支撑起眼睑，然后，我终于看见了，那抹美丽的身影，只有他，洁净美丽依旧，如雪般的肌肤，乌黑璨丽的亮瞳正望向我，细长雪白的手正伸向我，我立刻挣扎着向他奔了过去。
　　“明，你怎么会出现？你还好吗？我好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说。
　　董明只是微笑着不语，但手上的触觉，是温柔的明没错。
　　“明，你知道吗？我又害人了，我又害死了一个人，我还……”我的脑中闪现当晚的情形，自责内疚撕裂着我的心，可我只能痛苦地低语，“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如果不那样做，死的人就是我啊……”可他们就该死吗？明明是我的自私心在作祟，我还有脸说这些？！我想到这里，便闭紧了嘴，埋下头去，身体一阵剧颤。
　　旁边那些人的怒吼声，似乎渐渐消停了，漩涡也渐渐只剩下几缕轻风在洞口飘动，董明的手还握在我的手里，他的手指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掌，并且他还在无比温柔地看着我，好像，根本不在意我所说的话，我所做的事……
　　明……
　　“明，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跟我说说话……”我轻喃着，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他的娇躯。
　　他却仍是不说话。为什么会这样？！
　　我用力挥着双臂从床上坐了起来，刚一睁眼，眼睛就差点被额头上滴落的汗水刺伤。
　　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漩涡消失了，血人也消失了，董明也不在。
　　真的只是梦？明，并没有来到我的身边……
　　我喘了口气，转头望了望四周，望了望自己的身上，身上已经穿好了衣服……咦？我怎么还在莫非天的房间？而且，我躺的地方不是沙发，而是这张宽大舒适的床，身上穿着的一件宽松的天蓝色睡衣，怎么这么眼熟？我抓起睡衣领口仔细看了看，是我的那件？！谁帮我拿来的，又是谁帮我穿上的？我满头满脑的问号。
　　门口响起了一个声响，我扭头一看，正好看见管家随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走出了门去。
　　窗户是微敞开的，夏天的清晨，微风轻渗入屋内。梦里的清凉，就是它了吧？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有点微烫，这几天我都在发烧？我躺了多久了？我想着缓缓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了宽敞明亮的窗户。
　　那天晚上，我被莫非天抓在这上面，看到的是一幅惨绝人寰般可怕的景象。
　　现在，海水平静，洁白的浪花漂在温和的绿色上，一波盖过一波，相互拥抱着般，暖暖的海风像母亲的手一般温柔抚摸着人的胸口，再望远些，依旧是那无尽的苍穹，没有一丝浮云，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安宁平和。
　　莫非天，你看到了吗？美好的景象依旧呀，它们并没有被黑暗给影响。我的心情变得非常愉悦，愉快得不得了，我不由得向窗外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低头一看，窗边地上还摆放着一只行李箱，那天晚上并没有，我仔细看了看，然后蹲下身将它打了开来，果然，是我的行李，我把手伸到箱内翻了翻，找出那包菊花干，放到鼻子前用力嗅了嗅。太好了，太好了，味道没变，都没变。
　　我开心地一手拿着菊花茶的杯子，一手拿着菊花干转过身去，想要找热水。
　　然而，我转过身去，看到的，却是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来到房间里的莫非天，他修长的双腿舒适地摆放在地上，身体靠在床边，蓝眼正盯着我看，没有冷彻心扉的寒意，他的眼里，却是一层迷惑。
　　我差点打翻了杯子，赶紧低头朝自己身上望了望，只是一件蓝色睡衣呀，虽然宽松了些，大概是我又瘦了吧，他究竟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正想着，莫非天却已经站起身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屏住呼吸。他一手拿开了我手中的菊花，拿到鼻子前嗅了嗅，又一手用力揽过我，头伸到我的颈窝，细细的黑色发丝扎在我的皮肤上，他也只是在我的身上嗅了嗅。
　　我的脑袋放空了。
　　“你的心情似乎不错？”他低低地开口。
　　“嗯……”我发出第一个音符，发现自己的声音仍旧是嘶哑的，怕对方不满意我的回答，又加了句，“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很好。只是这样？”莫非天放开了我，优雅的身姿倚靠在窗台上往外微微瞟了一眼，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避开他的视线，望见房间门口的方向有台饮水机，便说，“我想泡杯菊花茶，可以吗？对了，你要不要喝……”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他会喜欢菊花茶？怎么可能。
　　莫非天没有回答。我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小心谨慎，生怕身后一个突袭吓破我的胆子。
　　菊花干在热水中缓缓浸泡开，熟悉的香味随之扩散开来，好香，好舒服，我用力地吸入一口气，把手放在杯边，转过身去。不难猜到，莫非天又站到了我的身前。
　　这个莫少爷，怎么总喜欢神出鬼没的……我无奈地想。
　　“原来，是这个，菊花……”莫非天接过我手中的杯子，独自低喃着。
　　“什么？”我迷惑不解。
　　莫非天瞪了我一眼，把杯子用力递还给我，看着我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他却始终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夜泉，你的极限在哪？”他突然这么问。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不明白，我的极限在哪，到达极限，也就和死一般了，所以我对这问题只会装傻。“什么极限？”
　　“我可真想知道，你的极限在哪。”莫非天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冷漠地转身走出门去，出门前还下了一道指令，“没我的允许，不许你出门。”
　　等他高大傲然的身躯消失在渐渐关闭的门后，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奔上去问董明的情形，但终究还是没有，门，关上了，我别妄想随意出去，更别妄想去找明……
　　就这样，莫非天似乎已经向我让出他的房间，将我关禁在这栋城堡绝对保密的一个房间里。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与白天后，出入这个房间的始终只有管家一人，我内心的渴望得不到任何释放，几乎慢慢凋零了下去。
　　就在我将要绝望的的时候，已经是被再一次关禁后的第三天，我终于得到管家对莫非天命令的转达，可以出一下门了。管家没有再说第二句话，难道莫非天对我出门后的行为没有任何限制吗。我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能走出这张门已经是恩赐了……
　　走出门去，我故作舒坦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却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是莫羽天。
　　她婀娜的身姿斜倚在楼梯的栏杆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无聊地四处张望，却看见了我从那个房间走出，所以，她的表情变了，开始时她见到我似乎露出兴趣陡生的样子，接着，脸上美丽的线条变得很奇怪，眼睛里只剩下不悦。
　　而我只想到，惨了。
　　我想赶在莫羽天说话前退回到门后，可惜我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夜泉。”她开口的速度与她的动作一样快，如百灵唱歌般的声音，但叫得我一阵头皮发麻。
　　“莫小姐。”我转过身，喊了声。
　　“你又忘了，叫我羽天。”她轻声嗔了一句，脸上的线条却没有变，似乎藏着什么没有表露出来。
　　她把我叫住应该不会只为了纠正我的称呼吧？我站在原处想着，胡乱地向她摆出个笑脸化解尴尬。
　　莫羽天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再出声了，蓝色的冰眸冷淡异常，表情跟她哥哥越来越像了，尤其是眼神，简直寒到骨子里。
　　“夜泉，你过来。”又是“过来”，那双冰蓝的眼眸望着，我依令走过去了。
　　柔软白皙的雪臂搭在了我的肩上，莫羽天娇艳的唇俯在我的耳边轻启，“夜泉，这段时间我都在找你呢，找了好久，原来你在这儿啊……原来，你被哥哥藏在了这里……”
　　耳朵里酥痒难忍，我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一颤，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将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但从哪里下手？她穿的紧身雪白连衣裙，一条珍珠色的细缎带系在腰间，凹凸有致的身材可圈可点，却万万不能碰。我只好把刚要伸出去的手移开，胡乱在空气里抓了抓，现在这副样子，希望不会被人看到就好，尤其不要被他看到……
　　莫羽天便娇滴滴地伏在我身上笑了起来，“夜泉，你可真敏感哪……”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我不由得失了神，脑中盈盈出现的是另一个美丽的身影。
　　“听说那天你逃了出去……”莫羽天又说，“哥哥罚你了吗？”
　　我的胸口一紧，这是我不想触及的话题。
　　“我看，你身上好像并没有少什么嘛，哥哥就这么放过你了？”说到后几个字，她的声音突然如刀般尖利，恶狠狠地进入我的鼓膜，吓了我一跳。
　　我扭头望望她，却还是清纯妩媚，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样子，只不过，眼神是天生的，冰凉彻骨，就好像刚才的凶恶不过是我的错觉。
　　我害怕她慢慢的语速，不经意间又踩碎我的自尊……
　　果然，她又说了，“你是去见你喜欢的人了吗？”
　　“莫……莫小姐……我……”我吞吞吐吐地想阻止她继续问下去。
　　“是羽天。”轻轻地吹气。
　　“我想，我该回去了，否则，出来这么久，莫少爷是会怪罪我的……”我胡乱扯了个谎，继续和莫大小姐相处下去，没有哪一处神经能幸免于瘫痪的。
　　“你在躲我吗？夜泉？”莫羽天竟然咯咯笑了起来，似乎听我说到一个有趣的笑话。
　　“没有。”我说。
　　“好吧，不说这些了。”莫羽天抽回了她的双臂，将娇美的身躯重新倚到雕花精致的栏杆上，似乎真的会停止了她的逼问，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夜泉，我低估你了哦。”
　　“什么？……”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身，我又被她的话弄怔住了。
　　“哥哥的房间，从没有见过他的哪一个玩具进去过的。”她脸上是认真的表情，眼神是深深的像要挖出我的内心般的探索。
　　我张了张口，莫名紧张，傻呼呼地说，“是，是吗？那，那又怎么样？”
　　“你每天都会陪哥哥上床吗？”她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莫小姐……羽天，你能不能……”我苦着脸看着她。希望她已经玩过瘾了，不要再玩下去了。
　　“如果不是，那你就会很危险哦。”
　　“啊？为什么？”我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不过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说明，你已经快要，不再只是个玩具了，哥哥他现在所进行的计划，说不定都会有算上你的一份呢。你会，非常危险的。”
　　不管她是不是在故意恐吓我，她的目的都达到了。我呆呆站在原地，就连莫羽天轻松优雅地转身走下楼梯的动作也没有察觉。
　　只听见，她幽幽的声音从一级楼梯缓缓传来。“就连我，也不能未经过他的允许就进入他的房间。”
　　莫羽天的话语，隐隐地透着对我的仇视。她的意思是，我对莫非天而言是特别的吗？呵，看来是她误会了，莫非天已经不止一次告诉我，我不值得，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局面，以后也不会变。兴许，在我跟随武连威私自离开他的这件事以后，他已经不屑于再看见我。
　　虽然这是对自己安全的处境，但我却感到莫名的不安。
　　夜里我睡不着，无论如何都闭眼不过十分钟，又慌慌张睁了开来，总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以往也偶然出现过这种错觉，但今天最为强烈，强烈到无法忽视。
　　在我又一次自我催眠地终于闭上眼后，突然感觉一阵寒光掠过全身，我一惊，就又睁开了眼。
　　“睡不着？”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是莫非天。
　　“啊……嗯……嗯……”我在脑中反复搅动脑汁，一边从床上下来，探头探脑，却没看见那个声音的主人。
　　“莫少爷，您在哪？”我大胆地发问了。
　　终于冷冰冰的椅下小轮子滚动的声音，被灯光照得惨白的长桌子后，是一张高脚皮椅，如果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到那边有人，优雅地转了过来，莫非天，少有的穿上白色，挺拔优美的线条，远远看去，只知道他正不耐烦地望着我。
　　还好，不是鬼魂作怪。莫少爷，我能问你件事吗？我在心里偷偷地问，嘴巴紧紧地闭着，生怕这句话真的会跳出喉咙。
　　“在等我？”
　　“啊？是，是的。”
　　“不要问我无聊的问题。”
　　“哦，知道了。”
　　我大大地呼了口气，他还真是精明过人哪。
　　“夜泉，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今天……”我在脑中搜索日历的样子，现在应该已经是8月了吧？
　　对，是8月，还有不到10天，我来这里就满两个月了……
　　“我们所定下的期限，应该快到了吧？”他说。果然……
　　听到他的提醒，我整个身子都跳了起来，急急地朝他的方向说，“您是说，您是说我可以……回去了吗？”
　　他冷冰冰地注视着我，没有给我任何想要的答案。
　　“我……如果我能在这段时间保持新意，您会放我回去吗？”我犹疑地，又期待地问。
　　“如果你能做得让我满意，我会考虑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他说着，然后优美地从椅子上下来。
　　“什么事情？”我望着他又一次关门而去。
　　到底什么事情？莫非天越来越爱折磨我的心脏！
　　我想知道的事情，莫过于董明现在的情形……但他要我做的事情，又是什么？经过前几次痛心的体验，我不可能再有期待了，但为了知道明现在怎么样……好，我不会放弃的，莫非天。
　　不过，莫羽天说的那句话——
　　“哥哥他现在所进行的计划，说不定都会有算上你的一份呢。你，会非常危险的。”
　　那又是什么意思？
　　======================================================================
　　频繁出现的菊花香味，原来只是来自一杯菊花茶。轻轻饮上一口，就能让他绽开笑脸，似乎除了这个，别无他求。
　　笑脸，竟然是在他再一次受到凌虐之后，突然展现在他面前。他原以为他是该被击垮了，完完全全地，葬身于罪恶中，成为又一个黑暗的俘虏。
　　他却还能站起来告诉他，“只要相信，美好还是会出现的。”
　　难得的相信，有趣的相信……他只相信，他的极限一定在某个地方，只是没被找到而已。
　　这个寻找的过程，伴随着血腥和痛楚，于那双眼睛里呈现，想必会是种不错的风景……
　　莫非天在黑夜中缓步走向沙发，手掌轻轻一挥，掀开盖在床上的人身上的一层薄毯，床上的人正莫名地挣扎，似乎很痛苦地呻吟出口，在月光的映衬下，是一张苍白虚弱的脸蛋。
　　他将手指按在怀中的人的额头上，冰凉的手指，触到的是炙热如火烧的温度，一丝紧张快速地在他冰蓝的眼底掠过。原来是在发烧，这个人的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看他的样子，很痛苦吧。
　　痛苦，为什么不叫呢？却只是辗转着呻吟着，时不时地启齿唤出几个惊恐的字眼，似乎做了恶梦……接连两天都不曾醒过来，煎熬着，但不曾向他求救。
　　但他不会就此放过他。
　　所以，他会让他重新好起来。
　　他搂起怀中的人，轻置到窗边的大床上，怀中的人在他冰凉的碰触下，似乎渐渐平静，呼吸进入香甜。
　　他会让他，回到他原有的开朗面貌，再接受他给予的重创。
　　“今天天气很好。”他黑白分明的大眼在阳光下闪烁，嘴边噙着一抹微笑，轻快地向他说。
　　不应该是天气控制着他的情绪，而应该是，那一缕褪去他的寒意的阳光吧。
　　人，只有越坚强，才更有意思。
　　======================================================================
　　后来的连续两次出门，都碰见莫羽天，她似乎专程等着我出房门的样子，倚在楼梯口盯向这边，但并没有闯进过这个房间，也没有再跟我说过任何话。看来，她是真的很敬畏莫非天。而我敬畏他们兄妹俩，在不被他们找麻烦的情形下，我是应该安之若命的。
　　我出门都是跟在管家身后，依照莫非天的指令下楼转一转，欣赏各处风景，呃，是惨不忍睹的血色风景。对血，几乎已经麻木了，最起码，他没有再让我动手，已经是对我莫大的恩宠。但也有可能，他这么做，是为了把我的心脏锻炼到足够强韧，然后再……想到这不禁一哆嗦，希望不会吧？
　　看到天翔或天翼他们下的手，还是忐忑不安，想起天凛……莫非天的手下中少了天凛的身影，那片白色西服的队伍不觉空缺了一块，这一块，可以说是我造成的……
　　没见到莫非天，但从那晚以后，更加注意了黑夜时被人看着的感觉，不敢再贸然睁开眼，即使睡不着，也只好装睡。但我忍不住好奇，莫非天不用回房间睡觉的吗？或者，他根本不需要这个房间，这个沾染了血腥的房间，只是留给我这种人来入眠的。
　　说来讽刺，我的生物钟，竟得到恶魔的恩赐后，又调整了回来。
　　对身边的任何细节都观察仔细，是出于太恐惧了。时间拖得越久，莫非天越不向我下令，我就越加害怕面对那一刻。
　　“林先生。”管家不动声色地进入房间，把我从窗台上叫下来。“少爷叫您过去。”机器人般地伸出手，展开，是一套白色西服，要我穿上吗？
　　“好，大叔，去哪？”我乖乖穿上，还好心情地想与他闲侃。
　　不过没有回应。在我换衣服的过程中，管家便已打开门退到了门外，直至我走出门跟着他步往莫非天指定的地点。
　　细想过了，再怎么样，也得撑过最后这几天，虽然黑色越往后就越在加深，最终会融合地狱的暗黑，但只要有出去的希望，现在的一切都值得。我有机会知道董明的情形，甚至有机会再见董明，再和他在一起……想到这些，一切都不害怕了。
　　这栋古老的房子，越往下，就越潮热。最底层，两旁阴湿的石壁上燃着火焰，又回到最初那个鬼门关的环境，虽然有火团在身侧剧烈地烧着，体温却是已经骤降，骤降至最低点，有了心理准备，但仍然不敢走到那扇泛黄阴森的巨大铜门前。
　　“夜泉。”一声清脆的呼唤，从洞的另一头隐隐传来，我下意识地回头，不期望望见朝思暮想的人，因为这个声音，很熟悉了。
　　莫羽天着一身黑色的羽毛镶边长裙，雪白的肌肤完全映衬出来，柔美的表情从火焰后慢慢透出，显得有几分凌厉。“莫伯，夜泉去的地方，我也要去。”第二句，竟是这样的话。
　　“小姐，恕……”
　　“哥哥不会拒绝我这么一点小要求的，不是吗？”她冰蓝的娇眸却是清幽地望着我。
　　管家向莫羽天低了低头，然后僵直地转回身，举手向铜门上敲了敲。
　　“夜泉，我们一起进去。”莫羽天拉住了我的手，一脸倔强。
　　莫羽天明知道我无权反对，却仍坚持要我的回答，那双冰蓝深邃的眼眸，也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门打开了，熟悉的场景，中古世纪的陈设和氛围，空气中飘荡的是纤细欲断的琴声，如果不想到莫非天，也可以把这琴声听成优雅动听的。莫非天的身影最暗，也处在最暗处，我往白色西服那一片望去，却满眼的红，是火，也是血，即将到来的血泊。
　　还好，这次我穿的是跟他们一样的白色外套，这让我心里安定了些。只是，这件白色外套的意义，恐怕只是为莫非天完成他的杀戳的命令而已。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禁沉了一沉。
　　莫非天微眯起的冰蓝眼睛，看向的是我身边的莫羽天。这又让我暂时有机会喘了口气。
　　“你来做什么？”
　　没有作声的莫羽天，在和莫非天蓝眼瞪蓝眼半晌后，居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哥，有好玩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分享嘛。”说着，她轻盈地走向莫非天。
　　什么啊？吓我一大跳。不过，莫家兄妹本来就不能与常人相提并论……我站在原地，觉得莫羽天似乎耍了我一道，自嘲地甩甩头。有好玩的东西，他们兄妹俩分享就好了，为何叫上我，我又没有任何兴致……
　　正想着，铜门又“啪”的一声被打了开来，由两个着白色西服的男生押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英俊男人，我扭过头去默默地看着那个男人被推入门内，压到莫非天面前，这是一个正要踏入地狱的男人……
　　“夜泉，过来。”莫非天望向我。
　　我认命地走了过去，刚走到半途中，莫非天又一次开了口，“你出去。”咦？
　　这一次身体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抬头一望，却见原本正依偎在莫非天身前，两手抓着他的深紫色休闲服的莫羽天，微恼地嘟了嘟嘴，但还是站起身来，她整了整自己的长裙，一边用冰冷如霜的眼神瞥瞥我。
　　穿过我身侧时，她低声说了句，“夜泉，这是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我呆了一呆，继续往莫非天的方向走去，身后是“啪”的一声重重的铜门关闭。
　　莫非天始终半躺在宽大的沙发间，他身上深紫的颜色与沙发黑色的皮革融合在一起，散发出如毒药般的暗黑色调，冰蓝色的眼眸在火焰的渲染下，深蓝似一潭湖水，刹那间就要把人活生生吸进去，连皮带骨头地吞掉。
　　我打了个寒战，这应该只是我在自己吓自己吧？
　　“夜泉，你又有多久没有杀人了？”
　　意料中的事，杀人——但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吗？还是希望我如他所愿地，一步一步进入血坑，全身沾满血腥，全部身心都背负上人命才甘愿吗？或者，无论怎样他都不甘愿？直到我死吗……还是说，他不打算放过的是他自己呢？
　　我为自己突然的想法定了定神，壮起胆子打量莫非天的表情。漠然，冷峻，一丝快感也无，他应当比我更对血感觉麻木才对……
　　不等我打量到更深一层，莫非天已察觉了，他阴森森的表情里隐隐透着股兴味。
　　“站到这边来。”
　　然后他缓缓坐起来，一条修长的由深紫色裹着的手臂搭在他右边的扶手上。
　　我站过去，位于他身前，脸被用力压向地面的英俊男人同时被白衣男生给提了起来。
　　我所站的位置是沙发边，正对着英俊男人的脸。看到的是如刀削出般的脸，年轻俊俏，眉目间有股英挺的气，很像一个人……叶尉刑，对，是很像尉刑，我诧异地小心地看了看莫非天，他抓一个这种长相的人来会有什么用意？
　　难道……我倒抽了口气，要我杀掉这个人？？！！
　　不用猜了，接下来的事情，很快我就能知道。
　　他一定会很快让我知道的，我相信。
　　但我还是希望时间不要再往前走。
　　哪怕只有一天，让我有一天的空白也好啊。
　　“你想不想以后都不再做恶梦？”就像能洞悉我的心事般，莫非天声音清冷地问我。
　　“想。”我脱口而出，想，当然想，一想到恶梦里出现的那些亡灵，就无法原谅自己此刻还活在这个世上……我不禁用手紧紧扭住衣服下摆。
　　“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个方法。”莫非天一边望着他的手下们将那个男人一再压倒在地上，男人发出惊惶失措的吼声，一边状似悠闲地跟我说着话，“要想不再做恶梦，只有将恶梦里的影像彻底洗去。”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知不觉把心头浮现出的问题问出了口。
　　“很快你就能知道，不用着急。”莫非天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视线如冰雪般扫向我，一抹冷笑在苍白如雕出来的俊脸上浮现，我就像被冷水淋头浇下，顿时清醒了……
　　我在做什么？莫非天在引诱我一步一步走进他设下的迷局，而我就这么傻傻地顺着他的话走了进去……
　　额头已经在地板上磕出团团血污的男人在两个白衣男生的手下挣扎着，“莫非天！你这个恶魔！快放开我！你不怕得罪月冥家吗？！如果你伤害我，流风少主不会放过你的！！”虽然是尖酸愤怒的吼叫，但声音却是恐惧颤抖的，尤其在他提到“月冥”和“流风”时，看到莫非天的脸上显然表露出的不以为然，他就更加害怕了。
　　等等，月冥？流风？是那个人的手下？！我强忍住惊叫声，不敢置信地望向莫非天。
　　那个人，王者风范和可怕程度不亚于莫非天。
　　莫非天轻松舒适地将双手分开搭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微微眯着，冰蓝的光隐隐闪烁。
　　他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便听到两声惨叫，对方的手指便被直截了当地剁去了。
　　两根手指应着惨叫声掉落在我前方的地上，鲜血从那只白皙的手上喷溅而出。白衣男生下手的速度快得惊人，我整个人呆住，随后迅速捂住自己的双眼和嘴巴，胃酸正迅速在体内搅动，已经聚集在出口之前想得到解脱，不能吐，不能吐，吐出来情形一定会变得更糟……莫非天想看的，就是我和被抓的这个人落到同一个下场……
　　“啊！！！！！！！”是无比凄惨的叫声，身体一点一点地经受刀割，比迅速了断生命更令人难以承受，也更令人对活着产生恐惧，却无法不为了活着而乞求一线生机。
　　“说，谁指使你来的？”莫非天十指交叉着，他的指尖如同沾上火焰的颜色般诡异，眼神如鹰般锐利，在昏暗的室内见了叫人怵目惊心。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惶恐地张着嘴，此刻英俊的脸上刚毅的气色全无。
　　莫非天的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黑色休闲裤下的一只黑色高档皮鞋状似轻松地压在了男人右手的断指上，依然是慢条斯理的，“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啊啊啊！！！！！！！！！”男人趴在地上紧盯着自己的手指，像不相信那两个向外汩汩冒血的洞口出在自己身上，更不相信此刻手掌上的碾压，他竟把手掌往后挪了挪，便又是半截手指掉落在地。
　　我背过身去，一手紧捂着肚子，一手捂住嘴，仍然自我催眠，没事的，没事的，不能吐，不能吐，不要吐……
　　立即有人用洁白丝巾替莫非天擦拭掉皮鞋上的血迹。
　　然后，对话还在决然继续。
　　“说。”
　　“没有人……没有人指使我来……我是误闯进来的……”男人做着垂死挣扎。
　　“……我知道你正为谁服务，相信月冥流风也会对此很感兴趣。”莫非天终于抽回了他的脚，他站起了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一旁的火光，屋内完全陷入地狱般的阴暗。
　　男人听到这句话，已经如同听见鬼门关开启的声音，忘记疼痛，也忘记叫喊，如木头般僵在原地。
　　莫非天冷哼了一声，鬼门关转而向我开启，“夜泉，换你来。”
　　我期望能装傻混过一阵，迅速地转身，毕恭毕敬地面对他，“啊？什么？莫少爷。”
　　“他不听话，就用你的手将他的嘴巴撬开。”莫非天的笑容里噙着一丝兴味，但更多的是残暴。
　　“我……”我下意识地将手指伸向西服口袋，是的，我知道会这样，所以那把小刀早已准备好，但我将小刀按住，扯出一个傻笑，说，“我不懂。”
　　“……不要认为拖延时间就能让你逃避现实。”
　　“可……可是他不是说没人指使他来吗？”我话一出口，就感受到对面如蛇般的利眼已经到达冰霜的极限。
　　他招了招手，一个白衣男生走了过来，一把暗黑底色的精致小手枪便放在了我的面前。
　　“这一次，不用刀，用枪。”莫非天面无表情地说明了游戏规则后，便不再多说，让我自己了解不能再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我用左手按住右手，控制住它不由自主的颤抖，把枪拿到了右手里。
　　明白，明白，这一次我要用它再杀一个人，上一次是元承正，是元冕的爸爸，我早已经泯灭了自己的良知，所以，这一次不会怎么样的，只不过是再多杀一个人而已……
　　所存在的不同，只有子弹的方向……
　　“慢着。”在我好不容易建设好了强壮的心理后，莫非天却又宣布游戏暂停。
　　我停住脚步，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的身子不停发颤，背后已经是一片阴凉。
　　一刻后，四个白衣男生从门外无声地进入屋内，与他们一同进入的，还有一个窄小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铁笼子，铁的颜色在火的颜色下，极端冰冷，放在地上，惊起一阵无形的呛人的灰尘，令人喘不过气来。
　　呆趴在地上流血不止的男人没有任何反抗动作，被白衣男生押入铁笼子中，然后铁门残酷地锁上了。自始至终，我都发不出声音。男人面色痛苦地捂着右手侧卧在笼内，眼睛直盯着我手中的枪，然后又看向我发颤的身子，一丝冷笑悄然于苍白的唇边呈现。
　　“夜泉，还记得怎样开枪吗？”莫非天的声音，如魔鬼的召唤。
　　“记……记得……”
　　是的，是的，我记得。
　　那时候……
　　林夜泉，我要你为我儿子陪葬！你还我儿子命来，林夜泉！
　　如果能杀了你这个贱人，为我儿子报仇，我死而无憾……
　　林夜泉，想你这种人渣，早该死了！…… 冕儿在泉下有知，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林夜泉……我……我就算做鬼……也……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一定……不得好死！
　　想到这些，我的全身一直在剧颤，剧颤，手中的手枪如同有千斤重，压得我的手腕再也抬不起。那天的景象，从我的脑海被连根拔起，每一片枝叶都沾满怨毒的血，向我控诉……那双如死鱼般的眼睛，从光洁的地板上慢慢透出，就像那天一样死不瞑目，无论过去多久，恨之入骨的诅咒都不曾停止……
　　“你想从此那些恶梦都消失吗？”
　　“想……”
　　“那就动手吧。”
　　“不！！！！！！”我从混沌中惊醒，把手枪拼命丢开，面向莫非天，挺直身子，是绝望的反抗，“不，我不想再杀人了！！！而且我也不相信，这样做不是解脱，而只会填上更多恶梦……”事实上，恶梦一直在莫非天的控制下持续延伸。
　　“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无力地重复。
　　“好。”莫非天竟然说。
　　我透过汗水望去，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很狂妄。
　　“让我教你，如何一点一滴把一个人濒死的模样刻在心里，那样，你就会知道，你过去所相信的都是虚假。”
　　恍惚间，似乎听到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这样说着。
　　罪恶的飓风，不因人身的抵御能力而减弱，而是，把人身连同灵魂一起，锁在它黑暗的底层。
　　风，又一次暴烈地刮动。
　　—————————————————————————————————————
　　本章完

　　夜泉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反应过来时，暗黑底色的精致小手枪已经重回到了我的手里。
　　屋里很安静，仿佛所有人都在等我服从莫非天的命令，甚至于铁笼子里的男人也是，酷似叶尉刑的那张脸上此刻泛起的是鄙夷的表情，在听到莫非天的话后，还露出了淫笑。
　　不服从，会是怎样的下场？我很清楚。他们也都很清楚，所以那些人的眼神里，有了对我的下场的期待。
　　莫非天又在优雅地品尝一杯红色的液体，每饮下一口，他眼里的寒光就增加一分，每饮下一口，时间就走得越发地慢。
　　这种时候，不能想到过去，一想到过去，身体的颤抖就停不住，尤其是，想到我每存活一次，就同时消失掉的人命，他们便会抓住这个时机化作血海腥涛劈头盖过来，悔恨，内疚，不可原谅自己的感觉也会如火般袭上心头……想到这，我的脚一时无力，皮鞋与光滑的地板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尖细的声响。
　　恶魔也因此被惊醒。
　　“我在等着你呢，夜泉。”但这个恶魔的脸上此时却没有狰狞，他说到这句话，只是望望我手中的枪，示意我，冰蓝的眼眸也变为了纯蓝色，似乎真的只是如他所说，在等我动手而已。
　　这种眼神，是有魔力的，我呆呆地望了进去。
　　“林夜泉，你是林夜泉对吧？我认识你！”铁笼子的男人大概知道自己的处境又转为了不妙，突然大喊了出来。
　　神授学院里的学生，认识我的人太多，这并不出奇，只是，他为什么要突然向我打招呼？我转过头疑惑地望向那个英俊男人。
　　像叶尉刑的一张脸。但此时凄惨丑恶懦弱的表情完全不符合这一张脸。
　　“对，我认识你，林夜泉，我差点忘了，原来你就是那个，人尽可夫的婊子！怎么？现在你倚靠着莫少爷，就以为能为所欲为了吗？你还真行啊，总是能找到男人来满足你淫荡的身子！卑贱的灵魂！像你这样的人渣，怎么能还不下地狱？！！”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人听到他的吼叫。
　　莫非天的嘴唇沉浸在红色液体里，眼中高深莫测的寒光闪动，但不发一语。围绕在他身侧的白衣男生们也个个形同木头。
　　男人用完整的左手抓住铁杆，疯狂往铁笼子上撞击。他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如同掷入湖水的巨石，响起了回声，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一边恍惚着，一边将手中的枪微微举起，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早该下地狱吗？枪渐渐举过了肩，举过脖子，举到头顶……
　　“你想过吗？你靠什么活到现在？你以为你继续活下去还能怎么样？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夜泉，我在地狱等你哪……
　　夜泉……来……
　　夜泉……夜泉……
　　天，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啪！！！”——我的头仿佛已经被那些话完全炸开，不，应该是被枪炸开，举在我头顶的枪口，不是正冒着烟吗？我恍惚地望向手中的枪。
　　枪柄上，却出现另一只手。修长光洁如冰的手指抓在了枪头。
　　“莫少爷……”我的身子一震。
　　“你还真是容易被影响。”莫非天不悦地望着我。
　　冷冰冰的眼神，带着不悦，就更令人无法不惊惧，我的手臂上，不知不觉爬满了鸡皮疙瘩。
　　“林夜泉，你个臭婊子！！你有胆子就开枪呀！你开呀！”
　　我的手，凉凉地垂了下来。
　　而同时，铁笼子里的男人的怒吼声换作一声痛苦的嘶叫，他的膝盖上应着枪响冒出了一个血洞，手与脚的血液开始并流，暗红色的血汇集着流出铁笼子。
　　莫非天不知什么时候竟松开了手，枪子弹就在那时射出。他始终没有正视过铁笼子里的男人，但看到血，他久不接触阳光的苍白脸上就有一抹满意，飞快地闪过。
　　我开枪了？我不相信这是我开的枪，我怎么会开枪的？刚刚，枪眼不是对着我自己吗？然后呢？是想让那个男人闭嘴吗？我为什么要让他闭嘴？他并没有说错啊，我是该死的。可我竟然又朝人开枪了……
　　“夜泉。”莫非天走离我，但他的声音又开始控制着我的心智，“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个人关起来？”
　　我的头空荡荡地摇了摇。
　　“以你，即使有枪，你也打不过任何人，赤手空拳，更应付不了他。”他继续说着，“你这么懦弱，如何战胜那些恶梦？”
　　恶梦……我喘了口气，试图让自己能发出正常声音，“莫少爷，我不要……”
　　“什么不要？”
　　我微微张开嘴，“难道这个人，也是您的仇人吗？”
　　莫非天脸上本泛着的残笑正渐渐消逝，“你知道，多嘴会有怎样的下场？”
　　“不是您的仇人，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呢？……”我的意识正操控我的胆子。
　　“如果他是我的仇人呢？”莫非天重回到蛇毒般的神色，蛇的嘴已打开，正向外吐着剧毒的信子。
　　“您一定要我替您杀人？”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到了。
　　但恶魔能听到——“你又在替我悲哀了？”他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另一边的手指，按住了我的眼，冰眸也高深莫测地望进我被汗水染得模糊的眼睛里。
　　脑中陡然闪过的，竟是那天的录影带中的情景，六岁的小男生的眼睛，冰蓝地透过屏幕望向被血染红的亲人躯体……
　　我在替他悲哀吗？原来，我还能替别人悲哀啊……
　　我只是摇了摇头，因为知道，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悲哀。
　　“您真是想让我不再做恶梦吗？”
　　“当然。”
　　“那您自己呢？您就不会做恶梦吗？”
　　我说了些什么？屋中的人都被莫非天眼中的怒火骇得不敢发出呼吸声。只有我，被他的手指按得，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我的脸，被莫非天冰冷的手掌用力扳向一边，正对着铁笼子。
　　“夜泉，你不是怕死吗？那就做给我看，你是怎样靠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他是说，靠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他何时变得这样体贴了？这样说话，还是莫非天吗？不，不对，他只是想看着我再杀人罢了。
　　我猛地惊醒，但脑中，也完全清晰。
　　我是要活下去的。努力了那么久的生命，怎么可以被自己放弃。况且，爸爸，妈妈，还有董明，都在这个世界上，我还要去见他们的。所以，我要活下去……
　　而莫非天话里的意思正是，如果不杀了那个人，那么死的人，就会是我。
　　可是，我应该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再一次杀死面前的人吗？
　　两股矛盾的力量在体内剧烈地冲击，让我的内脏产生一阵一阵的痉挛，很痛，很痛，因为又要违背光明的那一方了，体内的血远离了光明，就只会阴暗地鼓动，鼓动一切暴孽的分子达成活下去的意愿……
　　我僵直着身体，望着铁笼子里，弥漫开的鲜血，和鲜血中的男人。
　　“别开枪！”男人真真正正地慌急了，“求求你！别开枪！我说错话了，是我说错了！”他用仅存的左手五个指头甩着自己耳光，“不要杀了我！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放我出去！莫非天！你不能杀我！你……”
　　是啊，谁又想死呢？
　　男人后来的话，我听不到了。我用双手举起了枪，用尽全身力气，食指扣动扳机，射出的一粒子弹，划破空气，也刺穿我的神经，直直射入对方的胸口，只是闷闷一声，对方的脸就再无血色。
　　“夜泉。”莫非天幽雅的眼神瞪在我身后，“你是故意的么？”
　　铁笼子的男人，身子蜷成一团，衣服染满血污，但，并没有死。子弹，射偏了，只是射到他的右胸而已。
　　我的背后已经被火柱般的视线烧得融化开，但我笑着说，“莫少爷，您，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将死的人，死得越慢，就对您越刺激，对吗？”
　　没有回应。
　　“而且，您刚才不是说只要我替您撬开他的嘴吗？……”我吞了吞口水，兀自说，“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方法，这个人，一定会听话的……”
　　“林夜泉……贱人……你会……不得好死……”笼中的男人喘着粗气，咬紧牙诅咒说。
　　是的，我会不得好死，早已是这样了，现在再多一两句诅咒，又有什么两样……
　　没有得到莫非天的赞成或反对，我没有转身看他，又一次举枪，射中的，是男人的左腿。
　　接着是，肩……手臂……小腿……
　　小心地瞄准了这几处部位，再疯狂地扣动扳机……
　　快求饶吧，快招供啊你，枪声是带着些许恐吓炸出去的。
　　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已被自己内心的暴躁灌满，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还是忍住了冲动，没有将心里的焦急喊出口……
　　男人的身体各处纷纷炸开了血洞，随着枪声，身上的肌肉轻微地弹跳起，惨叫声也不间断地在耳边响起，诅咒声布满了我整颗头，连续挨了三枪后，他屈服了，“停止……求求你……停止……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
　　不知为何，我的手里也攥满了鲜血，皮肤都似与枪身粘在了一起，一甩开这把子弹已完全射完的枪，血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奇怪，见到自己的血，反而让我冷静下来，体内痉挛感、呕吐感都随之渐渐平复。
　　“带他下去，直到他供出一切，再替他治伤。”莫非天终于开了口。
　　铁笼子此刻只剩下个血坑，男人被白衣男生们一阵旋风般地抬走。
　　对不起……
　　对不起……
　　在胸口处不断翻覆着的，想必就是这三个字吧？可是，无法说出口。
　　因为莫非天接下来，一定是要处置我了吧？
　　手，被用力地捉了过去，扭到身后，身子就完全丧失自主地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沙发边缘，沙发上铺的是软垫，不太疼，只是头很昏，有一种，身体里的血液逐渐在缺失的眩晕感……
　　冰刀似的手指，掐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唇瓣，贴在了我手掌的流血处，灵蛇般的舌尖迅速搅动，吸吮渗出的血，吸吮凝结在伤口的血，我的手掌上的皮肤就这样一下被吸成惨白色。
　　我一动也不敢动地坐在地上，小心地说，“莫少爷，那，很脏的……”握过枪，又染上了别人的血，沾上铁锈和罪恶的血，怎能不脏。
　　莫非天抬头表情冷冷地望着我，吸过血后的蓝眸中闪动着尚未褪去的满足和诡秘，对我的话不以为意，同时，仿佛，发现又一个能让他饱餐一顿的美味……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了望自己，顿时惊得张大了嘴，我的衣服上，竟也一团一团地染上了血迹，团簇成花般的诡异形状，让我不由得联想到那个房间窗外的玫瑰园，大片的血花像玫瑰般绽放开，枝叶向外伸展，攀爬，爬进我的心脏里。
　　我使劲往里吞口水，想把即将漾上喉咙的呕吐和恐惧感活活地吞下去。
　　这下，莫非天大概会把我给生吞活剥了的，看到这么多血，吸血鬼应该会很兴奋了吧……我闭紧了眼。
　　“站起来。”他依旧半躺在沙发上，唇上的红色还残留着，在他白得透明的脸上增加了几分魅惑。
　　我紧张地收回脚，从地上爬起来，头刚一接触半空中的火焰的光芒，就又是一阵晕眩，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柳条，不由自主地原地摇摆着。
　　他会怎样处置我呢？我大概，活不过今天了……我站立着苦笑着，早知道，那一枪就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了。
　　看不到莫非天的表情，好半天后，才听到他的一个声音，“你以为你在救他？”
　　“啊？”我的脸刷的一白。他知道了。
　　“真是善良得愚蠢。”听得到他的轻轻呼吸，和嘲笑，“即使将那个人完好地放回去，你以为他会一样地放过你？”
　　我握紧拳，控制自己的抖颤，“那……会是怎么样？”
　　“那个人，可是月冥流风的人。”虽然他的语气是轻松的。
　　我的胸口却紧窒了，然后，佯装若无其事，“哦……”
　　除了等死，我早就没别的路可走了。
　　“不害怕？”
　　“怕。”
　　“那又为何还要救那个人？”他问得越来越仔细。
　　“不知道……没……没想那么多……”
　　“但你却想到要违抗我的命令。”
　　“莫少爷，您，要的不就是这样吗……您希望我得罪月冥流风，不是吗？”
　　惊恐的猜测，只换来一声冷笑。
　　我又战战兢兢地说，“您想让我死，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
　　“你想死吗？”
　　“不……不想……”
　　“很好。”他似乎站了起来，低沉的嗓音就响在我脑后，“在期限以内，我也不想让你死。”
　　松了口气，又陡生疑虑，“为……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将你玩够呢。”
　　他的手放在我的白色西服内，掀开，露出我的手臂上的伤口，纱布已经拆掉了，因为伤口终于已经结痂。
　　可是大概又要从新来过了。
　　我僵直着身子等着。
　　他盯着我的眼睛，红艳的唇边飞快地闪过一丝浅笑，但太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一点笑容，就能让他的脸看上去，只是如同他的正常年龄，一个十八岁的大男生般。
　　被他的眼睛望着，我的脸上，冷汗下突然透出灼热。
　　我脱险了吗？似乎暂时脱险了，因为，恶魔暂时松开了他的爪子，把我放到了他面前的路上，让我继续往前爬。
　　那天回到房间，我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才勉强把身体上的血腥味洗掉。
　　手掌处的伤口，只是或深或浅的几处擦伤，所以身上更多的血，是来自那个人的。想到莫非天的话，虽然不懂，但也松了口气。血渗透了西服，在身上留下浅红的印子，但也烧得我整晚没有喘过气来。
　　什么叫度日如年，我早已在这栋古老房子里体会得相当深刻了。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待恶魔的召唤，因为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抱着菊花茶的杯子在莫非天的房间里成天晃来晃去，再也睡不着觉，或者说不敢睡，经过又一次血浴，恶梦大概又全苏醒了，一闭眼，肯定会不能自拔地栽下去，每一次的栽下去，都很有可能再也拔不出来。
　　想到恶梦，就想起莫非天如魔咒般的话。
　　为什么他却从不被恶梦缠绕？
　　难道真是我比较容易被影响吗？
　　他就真的从没做过恶梦吗？
　　是因为6岁的年纪，就看到过世界最黑暗的一面，让他有了抵抗力？
　　至于莫非天警告过我的回去后会有得罪月冥流风的危险，我也无暇顾及了，现在，保住这几天的命才是首要。
　　喝过菊花茶，闻到来自妈妈的温馨清香，能让我暂时地忘却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罪孽，但，终究比不上那一双眼睛、那一双手的真实温柔的抚触，那一个人身上可以闻嗅到亲吻到的清香。
　　明……
　　明，过去，我有你，我可以在你的安抚下忘记一切罪过，咬牙挺过去，因为知道你不会在意我的恶劣，不会责怪我的错误，不会放弃我，我总是能安下心来，可现在呢……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连前去找你也不能够。
　　想到最后一次见他，瘦弱纤细的身体，细细的管子下，热烈的纠缠和亲吻……
　　思念的滋味，像浸泡在冰水里，手握着钢刀插入心脏，来来回回地，割出已逐渐远去的往事画面，希望让身体能变暖……
　　惟一的安慰，就是莫非天答应过不会伤害你。
　　这一天的一大早，我刚一夜无眠地从床上爬起来，一天未见的莫非天竟突然出现在了房中。
　　不知道他站在房间里有多久了，只见他身上的昂贵西服已经被摔到一边，完美的高挑身材由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包裹着，以冰冷傲然的姿势走向了床这边，只是精神稍微显得有些疲惫。
　　那时我还带着丝丝安慰，心想只剩下一个星期就到期限，想到如果在这个星期内表现得好，就有可能能知道董明的情况，好不容易让心情转好地爬起床，哪知，睁眼却见到比恶梦更可怕的人。
　　等发现对方修长结实的长腿已经跨上床的边缘，我才反应过来，迅速翻身下了床。莫非天似望着我，又似眼中空无一物地，颀长的身体直接翻倒在了床上。
　　看样子，他真的很累。
　　我托起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窝在墙壁的一角穿了起来。莫非天的俊脸靠在床头，却并没有立刻入睡，时不时地，冰眸斜望过来一眼。
　　不能不打招呼吧？毕竟，我还是他的阶下之囚，刚刚，还霸占着他的床呢，想着，我开口恭敬地说，“莫少爷，您，休息吧，我……我可以出去一下吗？”对，趁这机会，离开房间才是最保险的。
　　对方只是冷哼了一声，似乎听到我在异想天开。
　　“明白了，不能出去。”我自言自语着，一边不露痕迹地移开脚步。
　　“把窗帘拉上。”他突然厉声说。
　　早晨九点，夏末的阳光早已普照大地，一支支温柔的光线衬托得屋中也显得暖洋洋的。但莫非天似乎很厌恶阳光。
　　我闻言立即走近窗户，手刚触到窗帘，眼前的景物便突然变动，一道黑影宛如从天而降一般，跳到了窗台上，对方的一只手还抓住了外面的铁栏，狂傲的黑发被风吹得披散了开来，似舞般飘动。
　　这个人是——
　　“武连威！”我吓了一跳，又马上反应过来，他又来这了？为什么事？
　　“同一句话不要让我重复两遍，把窗帘拉上！”身后传来几乎如同咬牙切齿的命令。
　　“哦……”我的手本能地动了起来，但只是一下，又停住了，不对，武连威会来这，一定和董明有关吧，我要抓住这个机会，问他董明的情形……
　　武连威高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大半个窗口，他转动了一下身子，将半个身体侧靠在了一边的墙壁上，一只手敲了敲窗玻璃，向着莫非天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似乎在说什么，但我这边什么也听不到。
　　这块玻璃，隔音效果有这么好吗？我苦恼地望着面前透明如空的玻璃，窗户已经严严实实地关闭了，我不可能在莫非天面前自作主张地去打开，这时，我的一只手还装模作样地拉在窗帘的下沿，以防莫非天为我的违令而暴跳如雷。
　　“你也不要让我重复我的话，武连威。”莫非天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
　　咦？他们是在对话？我惊讶地转了转视线，但还不够胆量望向身后如同冰山的人。
　　武连威状似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眼神望向了我，邪肆的黑眸间便立刻转换为一种暴躁的震怒的情绪，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明显的怒火。
　　不知不觉，我把心里浮现的问题也问出了口，“和我有关系？”
　　他本敲在窗户上的手指已握成了拳头，似乎想击碎玻璃闯进来，却又望着屋内，突然露出一抹邪意的笑容。
　　然后，对面的人影陡然一闪，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等等！董明呢？！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把手扑了过去，按在窗玻璃上，目瞪口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窗台，一面懊悔着，怎么办？惟一的机会也……
　　思绪回到屋内，身后除了莫非天的呼吸声，一点声响也无。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心脏顿时漏跳好几拍，两手迅速地将窗帘拉了下来。
　　屋内暗了下来，失去了阳光的抚弄，显得更加冰冷，但同时，也似乎将人体内躁动不安的分子压了下去。
　　我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人。
　　武连威，应该不会就这么回去了吧，他应该还会来，而在那之前，我得把命保留下来……
　　“你以为事后装作没事就能让我忘了刚才的事？”他大概因为躺着，声音显得不同以往地慵懒，但话音仍旧锋利得令人生畏。
　　我扯出一抹傻笑，问，“莫少爷，您，为什么要把武连威关在外面……你们不是朋友吗？”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是知道自己如果太清醒反而会更惨。
　　“莫氏的地盘，对外的守卫一直森严，武连威有他的保命符在，你有吗？夜泉。”他说。
　　“没有。”我老实地回答。
　　受不了和莫非天之间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我宁可自己能够也化作一个冰堆。
　　“过来。”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将手按在床上，再跪坐到床上，上半身微微倾下去，离莫非天的冰蓝眼眸还有一段距离，但手指已经僵似冰块。
　　“说话。”
　　“莫少爷，您要我说什么？”
　　“说你刚刚望着窗外，心里所想的。”他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我的一侧肩膀，把我提到他的身侧，“你刚刚，不是极迫切地想冲出去吗？现在又希望自己前功尽弃？”
　　力气很大，肩膀的皮肤立即传来一阵疼痛，我浑身一震，本能地想挣开，他说的话，却又让我停止了动作。
　　然后，身上的衣服突然传来一阵撕裂的声音——“何必装得这样纯情？你不是早已不是处子了？”他加大了力度，阴森森的笑容在病态白的俊脸上化开，带着怒气和嘲讽的嗓音，故意地刺痛我。
　　这句话，竟让我联想到一个人，也是一样用尖锐的语气刺痛我的人，原本温柔似水的人……我的眼睛不觉有些湿润。
　　虽然胸口阵痛，但却无法对眼前的人恨上去。
　　因为，我现在也同样是对方的阶下之囚，而他是……我抬眼望向已经靠近我的冰眸，微疲倦的脸上，射出如刀的视线，似乎要将我的灵魂挖出一般，而他的冰唇，已经贴在了我正慌乱跳动的胸口上。
　　“莫少爷，请您不要……”我喘了口气，脱离脑中已经弥漫过来的血污，挣扎着说。
　　“说。”他的手指渐渐上移，掐在了我的喉间，显然不悦。
　　“不要说跟他一样的话，不要做跟他一样的事，不要让我想到他……”我低下头，眨去眼中的泪雾，轻声说。
　　“你说元冕？”
　　“是……”
　　“很好，继续说……”
　　然后再继续痛下去？不，我不要！
　　“我依然好奇，元冕为何会为你自杀……”他咬住了我的一边乳头。
　　我的身子迅速地弓起，又迅速落下，“不，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啊！……”大概察觉到我的意识里的反抗，他的手松开了，冰唇却又紧接着攀上，轻轻舔咬我的喉咙，冰眸毫无情绪地盯着我的双眼，酥酥麻麻的感觉，勾起心里极不舒服的骚动，渐渐爬满全身，让我拼命想往后退，但他有力的双臂已经扣紧了我的身体，冰凉的手指扣住了我的脑袋，两手紧压住我头部的两侧，身体紧密地贴着我，我感到全身血液都在往上涌，头脑也因为混乱而陡然剧痛，趁对方的视线终于离开我的眼睛，转而埋在我的颈窝里肆意闻嗅时，我便张嘴用力往一旁他细白的手腕处咬了下去。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转过头，望着我的牙齿陷入他洁净的皮肤中。
　　待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的手腕上已被我咬出了一个清晰的齿印，淡淡的血从中渗出。
　　“啊……”我呆住了。
　　我的反应怎么会这么激烈？他对我做的，只不过是在试探我，只不过是想惩罚我在他的领地里的三心二意吧……我咬紧自己的嘴唇，在强烈的悔意和恐惧中，不知不觉间也咬伤了自己。
　　他见到我怔忡的表情，哼了一声，随后用力地摔开了我。
　　“有胆量咬人，就不要再装出那副懦弱无害的模样。”他冷冷地说，却又在这之后，表情陡然深不可测，“原来你也可以是一只小野兽。”
　　我被他的手臂摔下了床，却什么伤也没有，但体内脏器似乎都凝结成了无数冰块，庞大地迅速地翻滚着，搅动着，挑衅着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一定要再辩解些什么——“我没有装啊……莫少爷，在您面前，我还能装吗？……我还能装得令您满意吗？”我笑着，低声说。心脏早就已经四分五裂，渺茫，散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索性就把自己给出卖了好了，只要，不要被他当作感兴趣的玩具……
　　他剧毒的眼神冰结了，再无刚才的探索，只是直直地穿透我。
　　“还想出去？……”他沉声问。
　　见我不敢应答，他的唇边才显露出一抹残笑，随后他的眼眸又如寒霜一般阴沉了下去，“这样的动作不要再有第二次。”冰冷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抓开他自己身上的衬衫，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他的冰指遮盖在血痕之上，一脸淡漠。
　　我呆坐在地上望着他，他背向我，阴冷的身影被昏暗的空气包围，就这么结束了我的恐慌。也许是出于太累，让他暂时放过了我，也许是出于太累，让我也显得不太对劲……
　　我抬了抬自己的身体，一手按住酸痛的肩，站起了身，身上的衣服早裂开了，不如不穿。但总觉得，莫非天今天有些异常，疲倦，脸色上还有些隐隐的疼痛般，如同急于寻找同伴的受伤的兽王，这样的莫非天，更令我吃不消……
　　站在床边的身体，始终如冰般凝固着，好一阵时间过去，仍一动也不动。在莫非天乌黑的卷发的团绕之下，是完美无瑕的洁白身体，这样的身体，更像是件艺术品。我按在肩头的手也忘了收回来，眼睛呆呆地望着俯卧在床上的人，随后，才发现他的背后，一道蜿蜒向下的淡紫色痕迹，几乎淡得与肤色相容的痕迹……是纹身吗？像是蛇的形状……不对，不是纹身，那些纹路，更像是伤在身上的痕印，而且，似是被人沿着脊柱一口一口咬下的齿痕，但除了齿痕，也还有其他凶器造成的痕迹。因为伤得很深，且疯狂延长，构成一条紫色的蛇形……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疤？他过去受的伤？
　　我转头望望周围，见墙壁处的白色身影并无动静，才小心地拾起掉在一边的薄毯，顺着那条蛇，轻轻覆盖了上去，直到蛇的头部，沉入温和的布料……
　　在当时只是无心的一个举动，我丝毫不知道这勾起了莫非天对眼睛的嗜好的由来，也丝毫不知道自己会因此差点陷入永劫不复……
　　第二天。
　　在醒来后，见到四面黑壁，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已经从莫非天的房间被驱赶到了这里，就在我对莫非天做出不可饶恕的反抗之后。
　　这个黑暗如坟墓的房间，墙壁、门还有窗户，无一不是黑色，灼亮的灯泡在头顶上发烫，却丝毫不能缓解这里的黑色气氛。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已经不是那件蓝色睡衣，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黑色，薄薄的黑色一层就像，死在这里的幽灵一般。昨晚，我竟在这个房间里睡着了？手指不由自主紧握了起来，仍是冰凉冷清，像还在恐惧着一般。
　　挣扎了片刻，我努力不去注视身边所包围的黑暗，想要找昨天被我摔碎的菊花茶杯，记得当时我因为极度恐慌而无所适从，将它砸向了坚固的墙壁……想着自己真是不可原谅，为什么会失控到拿菊花茶来泄愤呢？它一直是能安抚我的情绪的不是吗？走到墙边，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今天的墙边已经一尘不染，墙上的水痕也早已不在，仿佛这里并没有摔碎过一个杯子，昨天所发生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梦……
　　但我有经验的，大概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它们已经由人清扫干净了。
　　那是多轻的动作，竟然不曾吵醒我，莫家的佣人，恐怕在莫非天的严格要求下已经做得神乎其技了。
　　无法找到杯子泡菊花茶，无法喝到菊花茶，显得心中空虚难耐……但是没关系，再撑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喝到一杯，温暖飘香的菊花茶了……还有想念的家，想念的人……
　　莫非天不至于关我一辈子的，不是吗？那样做对他没有乐趣。
　　又到了夜晚时，我只能靠意志劝服自己了。什么也别想，林夜泉，像昨晚一样，叫累了，自然就睡了。什么也别怕，周围不是还有动静的吗，还有人的叫声……往常听了令我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现在却能被我拿来壮胆。
　　站在黑色厚实的玻璃后一个小时，或两个小时，甚至能用眼睛捕捉到一闪一闪，微弱犹如冥光一般，却持续闪动的东西，难道因为眼睛对着黑色久了，对光的闪烁会捕捉得格外灵敏吗？
　　也许是幻象，但是，似乎我的身体变差了，身体的灵敏度却在递增，这算是回光返照吗？
　　……虽然总想安下心来，但脑中盘旋不去的却始终是这些消极的字眼，林夜泉，你是怎么了？！
　　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一眼高处的灯，从我进门后，它就一直亮着，现在在这里，惟一真正能称得上是定心丸的，也只有这盏灯。
　　所以，还是感激莫非天的，因为，他完全可以将灯撤掉，换上刚来这里所见的粗大蜡烛，即便是那样，我也不敢拒绝。
　　如果屋内换成烛火来照明，我便会崩溃了吧？因为，黑和热交替作用，黑暗和焦躁，一定能将一个人逼疯。
　　他还是没有落井下石，并且留了一个光源给我……
　　所以，“莫非天，谢谢你……”我把头倚靠在弓起的膝盖上，喃喃说了句，眼皮便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坠入黑暗……
　　然而半夜却又一次被恶梦给惊醒。醒来以后，竟想不起来自己是身处在这间黑色房间的第几天。
　　其实我并不知道是不是在半夜，只知道，惊喘着睁开眼时，已经看到管家打开了门候在一旁。灯光照得我脸上冷汗岑岑，来不及擦拭，就想扑出去，扑到门外昏黄的光线里，哪怕是任何一张其他颜色的门都好。
　　仍旧是那类命令，莫非天叫我过去。
　　去哪都好，我真是这么觉得的。只要能从这间房子走出去，只要能走。
　　管家保持着他一板一眼的表情，油亮的头发往后梳，动作机械式的有礼，却在我动作过大即将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住了我。
　　接着，他递给我一件衣服。是我的一件白色衬衫。我忙不迭地拿过来转身就将它套在身上。
　　白色，纯洁无暇的颜色，在这一刻让我觉得身上有它就能冲刷掉屋中的所有黑色。莫非天是不是决定让这种软禁的日子结束了？我的心脏轰隆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大叔，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呢？”管家带我去见莫非天的途中，我突然想起来问一句。
　　“刚过了十二点。”
　　那么恶梦结束的时间，就刚好是十二点了吧？
　　我用两只手互相拼命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想到从黑色的屋子里，而且是从未做过的恶梦中诞生的，从未见过的，一具美丽的尸体……
　　破碎布衣包裹下的人，浑身都淌着血，摆放在一间黑色的屋子里被人置之不理，他的手指，滴着晶莹鲜红的液体，似是血泪，他的胸口，碎裂不成形，他的眼睛，是空的……
　　为什么是空的，人的眼睛为什么是空的？……那是因为，那两颗动人的眼珠已被挖出，就攥在他自己的手掌里……
　　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他的眼睛在他的手里……
　　而且，我还看到，我看到他所躺的地方，就是我所在这间黑色的屋子……
　　然后，不等鬼魂附体的人面朝向我，我就已经尖叫着逃出了梦境。
　　别想着，林夜泉，那是假的，那只不过是个梦，你现在已经出来了……
　　我走在路上一边想着，下意识地用手掌用力按向自己的眼睛，想同时遮去脑中正映出的关于恶梦的回忆，又或者，是想证实自己的眼睛还在。
　　管家已经迈开了紧凑的步伐，我用力甩头，甩去脑中混乱的意识，渐渐跟上他的脚步。
　　我要表现得镇定一些，让莫非天觉得没有收获，从而结束黑屋子的游戏。
　　可是，这样会不会适得其反，反而引起他的挑战欲呢？
　　莫非天，你是这样的人吗？你会希望我给你怎样的反应呢？
　　走到一个陌生的房间前，脚步定在一扇透明光滑的玻璃门前，我根本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反应，刚映在心里的想法就已经飞快地透露在了脸上。
　　玻璃，玻璃的房间，脚踏在入口处的玻璃上，微晃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四处惨淡的灯光由玻璃反射得杂乱，人一走进去，就无法抗拒地，成为透明人。
　　莫非天穿着简单的黑色服饰，昂贵的布料在他的一抬手间带出干脆的声音，三天未见的脸仍旧是白得透明，黑亮的卷发已经长得垂到了胸口，深蓝色的眸子转过来，我就觉得自己在玻璃的围攻下已经觉得坐立不安，将要弹飞出去，而他的人还优雅地坐在半圆形沙发内。
　　管家在他的手势下退了下去。
　　“你来得太慢了。”他说。
　　我咽了咽口水，缓步走向他，见他转回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面前的液晶屏幕。
　　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又有录影带要看？这次，会是什么？
　　他再将深蓝剧毒的眼神射向我时，我已经飞快地移到了他的身后，站在沙发后面，背靠着一张玻璃门，会让自己有一点安全感。
　　“坐过来。”
　　只是一点安全感，他也不允许我抓住，我自嘲地笑了笑，绕过沙发后缘，坐在了他脚边的柔软冰凉的地毯上。
　　“已经开始了。”他不再望我，自顾自说了这五个字，平淡的语气就像在和一个好友相约看一场电影。
　　刚坐下，我的耳朵就已首先接收了屏幕上的信息——
　　空虚，破碎，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似乎被几个人抓进了一个地方，然后放他在那里，关上了门，绝望，哀伤，讽刺的话语和笑声，似乎是他一个人的声音，隐晦，躲藏，崩溃的哭泣，似乎是他一个人的世界。
　　然后，我的眼睛已经由莫非天的说话声牵引到了屏幕上的黑色背景中——
　　黑色的四壁，全然黑色的摆设，黑色的窗，镜头所对着的方向，正是黑色木床的正前方。我的感同身受，虽然，简单到没有电器，也没有多余的家具，却色彩单调得让人一刻待不下去。只有一种颜色，那就像是用一支针管注射的方式，抽出你体内原有的颜色，再替换上它的颜色，而过程中你是全然无能为力的。
　　只有血的颜色，是人从出生便带出来的，和生命一般。如果中途被活生生改变，那有多可怕。
　　杯中的血，深红鲜艳，已经从一只手臂处滴了一小杯，还在继续滴，滴血的人用另一只手拿着，笑着，凝望着。
　　看不到他的脸，我只知道，这姿势，好痛苦……那只手好像要抓到我的心脏里，决绝得凄惨……
　　慢慢地，那个人抬起了头，一张绝美的脸蛋，一双晶莹正滴泪的美丽黑亮的眼眸……
　　是的，我终于看见，这双眼睛活动时的样子，却很像，很像已经没了生命……
　　一把小刀，不知何时已经抓在了他的手中，刀柄紧包在手掌里，刀尖向上，渐渐上移，平放着，举到了他的脸上，眼睛上。
　　我捂住了嘴，这种感觉，已经有过一次，那时的少年被人用刀一刀刀割开身体，挖出眼睛，一步步到达的动作，揉搓着看着的人的心……却，不想再有一次……
　　我闭紧了眼。
　　声音，仍从耳朵灌入，尖厉的痛苦的叫声，撕裂着人的心，人的脑，人的感观——
　　“救我……非天……我一定……要出去……”
　　出去？你原本是想出去不是吗？可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我埋下的头猛地一颤。
　　头被一双手用力包住，向上抬起，眼睛被迫睁开。
　　身后的人是以怎样的神情来观看这一幕，我想象不到。
　　这一幕的情节，他命令我看，真像是逼我发疯——
　　屏幕上黑亮如梦的眼睛，已经不在眼眶中，刀子，也不在手中，刀子，在胸口上，眼睛，在流血不止的手心里，人，在血泊中，从血红的皮肤上，露出一抹，如莲花般清净的微笑……凄厉的叫声已经停止，我却仍旧听得到，从每一丝血染的空气里，都能听到……
　　这种情景，也已有过一次，幽暗的光线下，一个六岁小男孩平静地望着，流出内脏和大量血液的哥哥的残破的身体，尖刺着看着的人的心……却，不想再有一次……
　　为什么又给我看这种东西？太残忍了，太残忍了……为什么我又要看？……
　　泪雾逐渐蒙住了双眼，而屏幕上的影像也已静止，因为他，已经停止呼吸了，只有血在流。
　　“这个人，你是认识的吧。”莫非天的声音，明明就响在耳边，却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出。
　　“认……识……”在梦里，在同一个房间里。
　　原来，我还没有走出来，原来，我还在做着梦哪……呵……
　　不想说话，却不得不随着莫非天的问题说下去。
　　“夜泉，他美吗？”
　　“美……”那抹微笑，尤其美。
　　“我却不觉得。”他阴恻恻地接着说。
　　我听到他的话，恍惚地转过脸。
　　看上去，眼前这个人，也是美到极致的，只除了，他对生命一脸漠然的可怕神情。
　　我却不敢反驳。
　　“夜泉，你觉得自己美吗？”
　　“……我吗？”我听见自己在笑，“我怎么会美呢？”
　　“是吗？”莫非天的声音低低的，低得似乎落在我的胸口，或更低，话语声就滴在心头——
　　“我却改变了主意，不希望你继续待在那个房间里。”
　　——————————————————————————————————————
　　本章完

　　夜泉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从冰冷的地毯上直起身子，才发现双脚竟然似僵了一般跨不出去，而且，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得屈膝跪坐在原地。所以我离开玻璃房间时，可以说是被莫非天的手下架走的。
　　在宣布我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以后，莫非天见我久久没有动作，便倾下身用他修长冰凉的手指抓了抓我的双肩、双手，先是无动于衷地望了望我身体的剧颤，后来又朝走进门来的他的两名手下下令：“把他带回我的房间。”
　　总觉得，他在看录影带时的话虽然给了我保障，但也不会是风暴的结束。但是，却很感动于他的偶然之举。
　　我在缩在沙发的一角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后，才打量起离开了两天的房间，发觉莫非天的房间在两天的时间里，也发生了变化。过去大量白色、少数黑色的布置，现在竟然添上了其他颜色。蓝色，红色，黄色，竟然都能在更换后的家具地毯颜色里看得到。这是不是代表，莫非天也发生改变了？
　　现在是初秋了吧，一转眼就到了凌晨，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睡衣，刚刚出黑色屋子时太急，身上什么也没有换。走进浴室，洗浴前，等室内逐渐升起了热气，我陡然望了望身旁墙上的全身镜。
　　很久没照镜子了，照过之后，瘦巴巴的脸上恢复了一点初到这里时的健康肤色，但仍很虚弱，大概是因为这几天心力上都接近虚脱，营养方面也顾不得了，只不过，莫非天会给我机会来保养自己吗？不觉笑了笑。手抹了抹朦胧起来的镜子，眼睛，依旧是身上最突出的地方，在虚弱的脸上显得尤其大，看来眼睛是窗户这说法的确是成立的，其他部位，还是老样子啊，甚至可以说更加平凡了，除了身体更加单薄以及这身的疲累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外。可为什么莫非天突然问些我觉得自己美不美的问题？
　　摇摇头，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事，应该尽量忘掉，那间屋子和那个自杀身亡的男孩……不能再在我这里留下任何痕迹。要学会强迫性失忆，就是来到这里以后我最大的心得。
　　否则我是撑不下去的。
　　终于洗了一场痛快的澡，头重脚轻的情况有所改善，心情也比较轻松了。一边走出浴室，一边在心里做好接莫非天接下去的出招的准备。
　　结果踏入卧房，首先看到的却是莫非天的完美高挑的身材倚靠在床沿的画面。
　　他穿着的是浴袍，大概已在另一间浴室冲了凉，现在打算休息了。
　　我远远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又转身往沙发边走去。
　　已经得到过教训了，在他要休息的时候，最好不要靠近他，更不要打扰他。
　　“今天开始你陪我睡。”他等我已经躺到沙发上时，才突然开口。
　　“啊？”我诧异地回头。
　　他慵懒地眯起了蓝眸，“还不快过来。”
　　是是是，我只有听命的份。我把身上的雪白睡衣捂得紧紧的，身体似石僵般躺到大床的一侧。
　　床头的水晶灯还亮着，灯光照得我更加如坐针毡，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警惕着身后人的变化，但是真的等到身后人采取行动时，细胞们恐怕只能坐以待毙了。
　　莫非天安静了很久，身子才动了一下，床垫也动了一下，听声音像是在脱衣服，然后，床垫上发出轻微的由手掌拍打的声音。“靠近点。”
　　我闭着眼，身体往后挪了挪，挪到那片冰冷的怀中，直到身后的人没有再下令。
　　“夜泉，你很害怕？”声音很轻快，他在笑么？
　　“不怕，您又不会吃了我。”我壮着胆子闭眼回答。
　　“把身体转过来。”他又说，声音听不出感情。
　　我闭紧眼转了下身，面朝他躺着。
　　“睁开眼睛。”
　　他怎么总是拣我逃避的事情让我做？我无奈地眨了眨眼睑，睁开了眼，眼睛里立刻被面前的这双冰蓝的双眸充满，因为挨得太近，在他静静的注视下，我好像跌进了那个冰蓝色的漩涡里，久久都移不开视线。
　　“你还会做恶梦吗？”他低声问，眼神高深莫测。
　　“是……有……有时会。”如果有一种催眠方法是用眼神，那么恶魔的眼神一定在其列。
　　“你说过，做恶梦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
　　我想自嘲地笑笑，但上扬的唇角在那两道冰寒的光线的注视下又立即塌了下去，老实地回答，“只有这个原因了吧？”
　　的确，我的亏心事做得还不够多吗？来我的梦里的人也几乎全是被我所害。
　　“我记得你问过我，我会不会做恶梦。”他轻描淡写地又说。
　　“……莫少爷，我想，您应该不会的吧？”我一时紧张，便急急地想撇清当初自己的失言。
　　“为什么不会？”
　　“因为，那些人，都不会敢怨恨您的。”我很肯定地说。
　　他的眼神一时间显得很扑朔迷离，但仅仅是一瞬，冰蓝的眼珠又恢复冷静漠然的样子，立体分明的五官甚至又回复到一股阴森。
　　我以为他因我的话而不悦，连忙又加了一句，“就算那些人会来找您，您也应该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对吗？”因为，你是恶魔，不折不扣的恶魔，没有什么能伤害你。心里的话没有真正说出来。
　　他依旧没有说话，随后，他的手指陡然迅速地动了起来，修长优美的手指熟练地解起了我的睡衣上的扣子，我的身体顿时紧窒，待他解完了扣子掀开我的睡衣我才反应过来，伸手慌张小心地推拒着，“莫少爷，您要做什么？……”
　　睡衣被拨下并扔到了一边，他抓起了我的手臂，冰凉的手指轻轻扫过那块已长好痂的刀伤，似乎满意地：“看来不会再流血了。”
　　“啊……是，谢……谢谢您……”我紧张地任手臂在他的鼻息下微颤。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谢谢，但这的确是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虽然这两个月在他的游戏里我的煎熬不少，但总算他有给出让我自行恢复的空间，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他的恩赐了。
　　半晌后，莫非天才又有了动作，而我早就屏住呼吸重新闭紧了眼，但身体各部位都有感觉，修长的双腿挨在我蜷缩起来的腿边，细长的双手环住了我的腰，细细的头发扎在我的脸上，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颈窝，我的身体贴在了他的怀里，却并没有让我有不舒服的感觉。
　　随后，终于，灯关掉了，身后的人逐渐呼吸得很均匀，姿势没有变，应该是睡了。
　　我偷偷睁开眼，望着面前的一片黑色，意识无法控制地，回想到几个小时前玻璃壁上的黑色屏幕，那中间被遗弃在黑色房间里的美丽的男孩，是为了莫非天而自杀身亡的吧？难以捉摸的莫非天，对对他深情的人也那样狠得下心……刚才的对话又浮上心头，他就从来不会梦见他们吗？为什么他能做到这般冷漠呢？这样冷漠的人，对他自己就真的好吗？……过了很长时间，我还在盯着黑暗无法入睡，直到低沉的嗓音再度从身旁传来，“还不想睡？”
　　他能看穿黑暗吗？我一惊，连忙闭上了眼。
　　和莫非天同床共眠已经有两天了，我随着他的作息习惯睡到下午，每次起床时他都早已出门，直到凌晨或早晨才出现，饭菜仍旧由管家送进房，从行李包中翻出另一只菊花茶杯，醒着的时间里随时准备一杯菊花茶，心情已经由当初的黑暗调适了回来，晚上就坐在窗台上看窗外一派安宁的景象，其他什么事也没发生。
　　前面两天，加上现在的两天，最后一个星期只剩下三天，很快就到期限了，无论如何，都该撑下去。但是，莫非天会让我这么舒服就闯了关吗？总觉得，反而最后这几天才是最难熬的。
　　这两天由莫非天抱着睡觉，虽然谈不上睡得安稳，却也没有什么恶梦来袭。真的很奇怪。难道是莫非天本人的可怕程度比那些恶梦更甚，所以就没有那些可怕的梦境找我了吗？
　　现在会不会太顺利？
　　虽然莫非天没有像上次一样明确限制我的行动，我也还是乖乖地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就算出去，又能出哪？而且我对这里的房间已生了畏惧心了，也许坚持完最后这三天不出门我就能安全了呢。
　　倒数第三天，莫非天破天荒地在起床后没有出去，我起床迟于他，伸了一半的懒腰看到他从浴室走出时我的腰差点闪到。没有多想，我直接地就为自己祈祷了一下。
　　他的样子看不出来心情如何，好像很平静。
　　也许我可以——
　　我在向他问过好，洗漱完毕，换了衣服用过餐后，便壮着胆子问出了放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莫……莫少爷，我可以问您那件事了吗？”
　　他说过，如果我做得满意他就会告诉我，现在算是比较好的契机了吧？而且他也没再下什么命令了，是不是我这几天的表现让他满意了？……这么想，又仿佛有点自虐的意思。
　　“你说。”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眸抬也不抬。
　　“董明他现在好吗？武连威有没有告诉您有关他的事？”我一口气说出，生怕自己打了退堂鼓或他心情转差就再也没机会问。
　　问出口后，我就把头埋得低低的，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但听到我的问题后，他并没有马上作答，而是他的手忽然伸向了我，修长洁净的五指，从我的面前拂过，抓在了我的肩上，一下让我的身体从沙发前掉在了沙发上他身旁的位置，原本就提心吊胆的我一下被摔得眼冒金星。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问另一个问题。”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阴恻恻地。
　　好像我的问题引得他不高兴了，为什么？？
　　我挣扎了一下，最后仍是待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为什么？好不容易能够问他董明的事了，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答案？
　　难道……我的心剧烈地抖了一下，好像因为某个可能性的诞生，坍塌了，而且碎成了一块块。
　　想要补回来，想要补回来，却没有人愿意成全我……
　　“想放弃这个机会吗？”眼前的人又回到了恶魔般地洞悉人心，而且，掐在我的下巴的手指愈加凉，愈加用力。
　　“他到底怎么样了……”我没有知觉一般，喃喃地说。
　　“夜泉，你又想违反游戏规则了？”面前的人已经生气了吧？
　　我没有回答，只感到心头有一阵刺骨的绝望又袭来了，双眼似被湿热的水气蒙住，口鼻也被堵住了，整个空荡荡的身体，就像缺了水的鱼一般，无所依从……
　　本搂着我的人突然放开了我，走离了沙发，不知他是不是要惩罚我了，脑中闪现出了这个问题，却没办法深思，因为灵魂像是脱离了肉体一般……明，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你不能有事，你不可以有事，你绝对不要有事啊……
　　莫非天再走到我的面前时，在我身上覆上了一大片黑影，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他的双眸已经因为怒火而使那两抹蓝色变得很深很烈，但他的手指仍旧冰凉不带一丝情绪，他的手指掐在了我的颈侧，力度很大，脖子上的疼痛跟着逐渐扩大，痛得我呻吟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子想抵抗那两根手指的侵袭。
　　他真的生气了，此刻，我的头脑才清晰地了解到这一信息，一时间，我慌得不知所措。
　　“原来你还能动。”他哼了一声，手指渐渐往我的颈后移动，上移，按在了我的脑后，抬起我的头，逼得我的眼睛直视向他。
　　他的眼神是轻蔑的：“夜泉，我以为你还不希望自己这么快死去。”
　　死？死？……是这个字，就是这个字，我一直不敢面对的字——我的身子陡然一颤，声音涩涩的，“我……我不想死……”
　　“但又因为琦冢而想放弃生路？”
　　“我没有……”我挣扎着，董明也不会希望我那样。可是，可是……他也没有吧？他还活着吧？他还好好地活着的吧？
　　“很好。”莫非天放开了我，阴森的嗓音接着说，“夜泉，你最好保持这个信念。”
　　什么意思？我呆望着他。
　　他的另一条修长的手臂动了动，从他手中扔出一样东西，长方形的黑色东西直飞向我，我慌乱地接住，托在怀中一看，竟是移动电话。
　　“我不希望在最后三天里看到你死气沉沉的模样，或许，你可以因为另一件事而转换心情。”他的话，像是出于好意。
　　另一件事？……电话，另一件事，他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打电话回家里？！
　　没有机会确定他的用意，莫非天已经朝向进入门内的着白色西服的俊美男生那边望过去了。
　　男生毕恭毕敬地迅速走到莫非天身前，垂下头，低声说了句，“少爷，武少爷又……”
　　然后，莫非天便朝门口走了过去，屋内的白衣男生也都随同他走了出去，并且在走出门的同时带上了门。
　　刚刚那个男生说的话，我没有仔细听，也没有心思顾及……满脑子的念头，都回到手中的这台移动电话上，看了看后，不假思索地拨起了脑中最熟悉的那串号码。
　　上一次和家里通话，已经过去很长时间，而且，那时我还处在极度衰弱和混乱的状态下，几乎奄奄一息，妈妈一定还对我的情况放不下心，我早就应该打过去告诉她我没事了的，只是配戴红铜校徽的我没有这项特权……现在，莫非天竟然成全了我这一个心愿，他竟然知道我的这个心愿……
　　耳边重复着嘟的拉长声，连续很多声以后，逐渐变成嘟嘟的忙音……没人接听？怎么会，现在是傍晚，应该有人在的呀。
　　再重拨，依旧是这样……
　　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挥开窗帘。
　　再一次……
　　再一次……
　　两个小时内，都是这样。
　　我捂了捂胸口，想安抚住心脏慌乱的跳动，会不会是爸妈都出去逛街了？不要紧，再晚一些再打过去吧？家里一定没事的，他们一定只是外出不在家……
　　======================================================================
　　恶梦，他以前没有用过这个词。在他的心里，只有梦和现实的区别，梦本身，就只有虚幻而已。
　　谈不上恶梦，谈不上害怕。
　　但却，竟心软了？……
　　他望了一眼在他怀中魂不守舍的双眸，脆弱的晃动，似将原本的光亮也晃得破碎了。
　　是因为想驱逐恶梦曾经在他明亮的眼睛里留下的黑暗吗？他的双臂，首度搂抱着一个人这样久，也是首度，让冰封的身体在另一个身体处获得了些温度。
　　潜意识里，是想唤回那双黑眸里的光。这种意识愈来愈清晰，似已违背了他的初衷。
　　是违背了他的初衷，还是一步步在实现初衷？
　　他将电话递给他，决定告诉他那个消息时，就清楚了答案。
　　这束光的弱点，逐渐明晰，闪烁点也逐渐耀目。
　　看来是时候来欣赏这束光散发出来的景象了。
　　======================================================================
　　不行！我坐不下去了！！他只说我可以由另一件事转换心情，却并没有说是好事呀。
　　我几乎要抓狂了。
　　董明，爸爸妈妈，你们都不可以出事，不能出事啊……
　　等了很久，莫非天仍旧没有回房，而且完全不知他的行踪规律，所以我趁着门没有被锁，屋内也没有人看管着，便冲出了房间。
　　房子很大，光是下楼梯，就要花去近十分钟的时间。一路上望见莫家的很多佣人像机器人般往各个房间穿梭着，但就是没有看到认识的可以问路的人。天知道，我几乎想用飞的找遍整栋大房子。但是完全没有头绪，该如何找？
　　好几层的楼台，廊壁上的门都一张张紧闭着，只能凭着佣人走出或走进时的一道缝隙看出莫非天在不在其中，而我是万万不敢在房间关闭的情况下私自闯进去的。
　　好不容易已经让寻找的楼层到了第二层，而且，第二层的第三间房门是半敞开着的，远远从门的一侧望进去，房间里是一副金碧辉煌的景象。一定是很紧要的房间！我直觉地认为，便鼓起勇气凑近前去。
　　是真的如同精雕细琢的各类家饰，屋内还挂着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灯具，玫瑰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屋尾，与天蓝色的天花板及鹅黄色的四壁结合起来看，很漂亮。但仔细一看，这更像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至少，是由女孩子布置出来的。女孩子……我的猜测刚刚成立，还来不及深思，眼睛就立刻看到了让我不敢置信的一幕。
　　在墙壁的一角，被门遮住大半边的一角，我看到敞开的红铜壁橱里摆放的物具。这些物具，有的尖利，有的扭曲，有的畸形，但都属于一个统称，是成人的性玩具……在赵文的屋子里，我就曾经见到过，而且，还领教过，这类稀奇古怪的变态可怕的东西……我根本不想回忆的影像渐渐从脑中浮现出来，因为内心极大的抗拒，让我的双脚后退了一大步，背靠在门外的墙上喘着大气。
　　天，想不到在这里，也会看到这种东西，而且……而且是她的杰作！
　　这一发现刚刚蹦上心头，我就作出了第一反应，赶快离开这里！……迅速转身，不想再瞥见里头任何一个角落，却在扭头的刹那，又发现门缝内透露出的一抹红色。
　　刺眼的红色液体，是血……难道，里面有人？思想一直在挣扎——不要进去，不要过去，就算是有人受了伤，你也帮不了他……心理却控制不住地要自己前行，双脚已经重新踏在了门边，而且，手抓住了门，将门用力地推了开来。
　　一个已被折磨得不成形的男生的上半身被铁链捆住在椅子上，他光裸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痕，凝固的血和正流失的血混染着身体，一个巨大的铁夹夹在他的下半身那里……他的眼睛被红色的布蒙住，脸上瘀青之下，应该是一张俊美的脸，而且，有些面熟……
　　除了我和他以外，房中没有别人了，我紧张地望望四周，迅速将门合上，才伸手解开他眼睛上的红布。
　　他的眼睛一开始是紧闭着的，大概知道被解开了眼前的布，便抖动着眼睑，慢慢把眼睛睁了开来……一双灵秀的黑色双眸，高挺的鼻子随之显露了出来，而他的脸上原本刚毅的线条此刻已经被扭曲得没了过去的形状……但我还是认得出，他是谁……
　　“天凛！？”我颤抖着声音说。
　　天，他还活着，原来他还活着……顾不得欣喜，我赶忙动手拉开夹在他下体处的巨大铁夹，铁夹一经拉扯，天凛就发出一声闷哼，轻微的声音，但一定是很痛的。扔开铁夹之后，我又解起他身上的铁链，铁链在他身上捆了五六圈，已经勒下了很深的血痕，在解铁链的过程中，视线偶尔碰触到天凛的眼睛，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一动不动地，似乎任由我对他如何一般。
　　冰冷的态度，只看得我有些心酸，是我害他的，如果那时我不自私地跟着武连威离开，他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费了很大的劲，才将铁链解到最后一箍，就在我直起腰，想松一口气时，刚被我匆匆合上的门忽然吱的一声被推了开来。
　　“呀，夜泉你怎么会在这里？”如百灵唱歌般的声音轻快地先到达屋内。
　　我的背后一僵，手上的动作更加赶快，把沉重的铁链拎起来，绕过天凛的身体。
　　轻快的脚步声已经跳到我的身后，“你在做什么呢？”
　　我回头，莫羽天的一双冰蓝的美丽眼眸首先掠入眼帘，她一脸纯真地抬头看着我，说话的表情还带着些俏皮，我不禁有些疑惑，难不成这不是她的杰作？疑惑之余，我也张了张嘴，装傻道：“莫小姐，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她摇了摇右手的食指，狡黠地一笑，“你忘啦？你该叫我羽天。而且，刚刚我还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所以我并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呀！”
　　笑容很可爱，却引得我心里一阵生寒，脑子开始迅速地转动着，应该怎样回答她？应该怎样顺利躲开那些敏感的话题？更重要的是，应该怎样救出天凛，还有我自己？
　　“莫小姐……”先打浑一阵吧。
　　“我说过了，叫我羽天啦！”她不悦地嘟起了红唇。
　　“哦，羽天……这个房间，挺奇怪的，是谁的呢？”我假装才刚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地转动了一下脑袋。
　　“挺奇怪？”她跳到我身侧，手指点了点她的下巴，似乎跟我一块儿打量这个房间般，也转着头四处瞧着，然后，她和我一齐将目光定在了天凛身侧的壁橱，我只瞥了一眼，就迅速地扭开了头。
　　“啊……”她露出了贪玩的小孩一般调皮的神情，白玉般的指头指了指上面陈列的恐怖性玩具，说，“夜泉，你看到那些没有，是我以前从赵文表哥那偷弄过来的呢。”
　　轻巧的话语，像一枚炸雷在我心头猛烈地炸了开来。我的脸一下刷白，又一下涨红，胸口膨胀着，胃酸又一下涌到了喉咙，我背过身去，捂住了嘴。
　　体内在疯狂地翻覆着，内脏又开始痉挛，簌簌扭动着，就像要把我的身体完全撕裂一般。
　　“夜泉，你怎么啦？”她拍了拍我的背，悦耳的声音说着。
　　如果说天使和恶魔可以同为一体，说的就一定是莫羽天了，天使般的长相，做出的却是恶魔才会做的事。
　　我直了直腰，喘了喘气，咬紧牙关，想把赵文的影像活生生从脑中挤出去……
　　现在没有用来摆脱过去的时间了，知道一定软化不了莫家人的心，但我还是希望能搏一搏……
　　“羽天，那个，天凛好像受伤了，我能送他出去吗？……”天，保佑我快快逃离这里吧。
　　“你要送他出去？……可以呀！”她只犹豫了一下下便答应了，脸上还是一贯的纯真表情。
　　“那，谢谢你了。”我转身，一刻也不敢怠慢地伸手抬起天凛的胳膊，天凛似乎仍旧对莫羽天很敬畏，他望了莫羽天几眼，似乎没有得到其他严辞，才跟着我抬起了他流血的身体，艰难地迈开了脚。
　　我扶着天凛穿过了莫羽天的身侧，只有几步就能到达门边，心里却直打鼓，会顺利吗？她真的肯我放天凛走吗？
　　“夜泉，你等一下。”走到玫瑰红地毯的边缘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我用力将天凛推到门口，叫他快走，才转过身来面对莫羽天。
　　还是装着傻：“你，还有事吗？”
　　莫羽天轻松地走了过来，我这时才注意到，她身上如珍珠般耀眼的饰物，还有，一身雪白的公主裙衬得她的肌肤更加晶莹剔透，她开口，却把我吓坏了，“既然你把他放走了，那你就要留下来陪我嘛。”
　　我……陪你？开，开什么玩笑？！谁要陪你。
　　“不然，我还是可以把天凛抓回来的哦！”她又接着说。
　　明明心里慌得没有一点把握，脸上的表情还是无事一般，我咽了咽口水说，“其……其实，我是来找你哥哥的……所以我才不能陪你……”
　　“哦？你找他？你也会找他吗？”她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
　　“嗯，有点事……”快放我出去吧，我在心里哀嚎着。
　　“我知道，是哥哥瞒你的事吧？”很久都没听到她的回答，突然听她似想起什么般叫了一声。
　　瞒我的事？她知道？她怎么知道？来不及细想，我已经张口问出了疑问，“莫小姐，你，你知道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她却只是转身，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且，将话题转到了我最不愿提到的事，“夜泉，你怎么能就那样狠心呢，你一点也不想念赵文表哥吗？”她面向的方向是那个可怕的壁橱，而我再也不想看。
　　我的头一阵胀痛，不想，当然不想，可是不能跟她明说，她好像，早就想拿这些东西来刺激我一般。
　　见我没有回答，她竟独自叹了口气，纤指又抚向了一旁的灯台，翡翠绿的光线被她的手罩住，她的手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她的声音发出来，突然变得低低的，幽幽的，“夜泉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光的，特别是灯光，它们比自然光漂亮，哥哥他也知道，所以，他给了这么多光给我。”
　　她在说什么？我不懂，只能听着。
　　她陡然地抽手，转身面向了我，脸由灯光照得闪烁着，冰蓝的眼睛看上去也朦胧了，看不清楚表情，“夜泉，你的光也不会存在太久了，你也会被他抛弃的。”
　　什……什么？她现在说的是莫非天吗？我觉得自己应该说话了，就张了张嘴。她却站了过来，先是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后来又松开，只剩下食指放在我的唇上，“嘘——你只要等待就好了。”
　　就在她刚刚落下话音之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天凛从走廊上离开了，往这里走过来的，是那个严谨的管家。心下一阵欢呼，太好了。
　　“小姐，很晚了，您该用餐了。”等管家向莫羽天说完后望了望我，又转身要走，我就飞奔着出了门，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拽住了管家。
　　“大叔，莫少爷在哪，请让我见见他。”
　　管家又只是望了望我，便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去。
　　身后的莫羽天是哪种表情，我不敢回头看，而且一点也不想再回头看，身后的所有人，所有东西，所有事。
　　在管家的带领下，我又置身在了久未谋面的大厅。
　　原来，莫非天就在楼下大厅，而且，跟他在一起的人还有，武连威。
　　而宽敞明亮的大厅的窗户边，被两名白衣男生按在地上血流成河的，竟是一名过去曾见过的戴金色校徽的男生。
　　以我的经验，他恐怕已经没有命了。
　　这一幕幕，任何一幕，都让我惊呆了。
　　我顿时想倒退回去，宁愿自己没有向管家发出过请求。
　　莫非天穿着的白色昂贵服饰在华丽的大厅布置里仍非常显眼，所以，一眼就能找到他在哪，他坐在雪白方桌旁边的金色扶手的长椅上。
　　武连威穿着野性的黑色服饰，一看到我的出现，他原本微慵懒的倚靠在长方桌边的身体就直了起来。
　　那个躺在一旁的金色校徽男生的尸体，在莫非天的一个眼神示意下，被两个白衣男生拖出了门去。
　　我转开了脸，好一阵，才勉强镇定了心神。
　　重新看向莫非天，还有武连威，突然记起来，四天前在窗口看见武连威，他是震怒的表情。
　　同时想起的是，现在跟他息息相关的一个人。
　　所以，我忘记该先向莫非天请安，也忘记该问家里的事，就直接扑向了武连威。
　　口里疯狂喊出的，就是积压已久的恐惧——“董明呢？董明在哪里？”
　　武连威迎面而上，抓住了我扑向他的手，仅是一捏，也让我觉得很痛，他瞟了我一眼，转头向莫非天说，“你还没有把他调教得懂礼貌吗？”
　　我微微一愣，又叫了起来，“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他在哪！”
　　武连威扬了扬他的一头黑发，像狂暴而邪魅的雄狮般，用力摔开我，并对我不理不睬地转身走开。
　　我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抬起来，望见的却是莫非天冰寒的神色。
　　“谁准许你下来的？”莫非天懒洋洋地斜靠在椅上，语气冰冷地问。
　　还未从失去董明消息的恍惚中清醒过来，通过莫非天的问话，我的脑中又陡然闪过了另一件事，所以，刚才上涨的怒气已经软了下去。
　　我低声下气地朝向莫非天说：“莫少爷，我想请您告诉我，现在我家中的情形。”
　　“哈，他的态度怎么又变低贱了？”武连威靠在莫非天的椅旁冷嘲热讽着。
　　“你家里的事，不需要急着知道，我想从医院很快会有消息传出。”莫非天不紧不慢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什么？医院？！！“谁住院了？为什么会住院？”我急急地奔到莫非天身前。
　　武连威侧过脸冷淡地望着我，这一次，他没有插话。
　　莫非天抬起了他的冰蓝眼眸，视线，直直地冰寒刺骨地射进我的体内，“夜泉，同一句话，不要让我重复两次。”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自己扼止了自己欲冲出口的不满，再开口，已经换上一句卑微的听从，“那，我还是回房中等家里人听电话吧。”
　　天知道，我快疯了，他们都出了事，他们都有事，而我一无所知，我甚至联络不上他们！！
　　我向莫非天鞠了一躬，缓慢地拖动了步子，往楼梯口移去。
　　“等等。”武连威突然出声。
　　他的第二句话竟是——“夜泉，你想知道琦冢怎样了？”
　　我一刻也没有迟疑，转身连声说，“想，我想知道。”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武连威站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莫非天的脸被他挡着，看不到神色。
　　然后他说——“琦冢早在五天前就失踪了。”武连威的头微低着，高大的身影在说完这句话后，挣扎般的颤了一颤。
　　“什么？失踪了？”我呆呆地重复他的话。
　　知道得太快，好像是假的，嗯，是假的，我不信。我摇了摇头，又说，“不可能，你不可能会放走他的。”
　　“我当然不会放走他。”武连威咬了咬牙说，“况且，以他现在的体能，也根本走不出那间屋子。”
　　怎么会忽然变冷了？我的嘴唇抖了抖，上下两排牙齿甚至也开始打战。“他，病得很重？”我咬紧牙，说出的话几乎是一字一顿。
　　“应该说伤得很重，而且，他根本不接受我替他找来的医生的治疗。”
　　我握紧拳，提起来，用力地捶下去，却是捶在自己的身上，咬咬牙说，“你对他做了什么？”
　　武连威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前，他抓住了我的拳头，狠狠地瞪着我，“你在指责我？”
　　我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有半点用处，反而手掌被他铁般硬的手掌抓出了几道红痕。
　　我撇了撇唇，想笑，也没有成功笑出来，眨了眨眼，反而眨出了泪珠，我用力吸吸鼻，睁大眼睛把眼泪逼回了体内，然后沙哑着嗓子问，“那你现在能找到他吗？”
　　他沉默了，摇了摇头。
　　这时，我用力地拿另一只手撞向武连威，嘴巴无法自控地嚷了起来，“你把他弄丢了！你怎么可以把他弄丢！把明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明……明……怎么会这样……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你去了哪里……
　　脑袋突然一阵晕眩，武连威把我的两只手都抓在了他的手掌里，用力提起我，我的双脚悬在了半空中，且被他来回地推动着，身子时不时撞到硬物，眼睛触到半空里的灯光，很闪烁，很疼，头也越来越晕……
　　“明，明，你在哪，你在哪……”嘴巴只会无意识地喊出这几句话。
　　“够了，武连威。”莫非天的声音像隔空传来。
　　武连威放下我，动作很轻。我的身体又晃动了几下，才站住了脚，抹了抹脸上的冰凉，手上沾的全是泪水般的液体。
　　耳朵听见莫非天走了过来，我赶忙擦掉脸上残余的液体，吸了吸气，让呼吸平静了下来。
　　“夜泉，你认为你在做什么？”莫非天说，“你不是不想死吗？”
　　他们是骗我的。那是假的。我的脑中只剩下这几句话缭绕着，根本听不到莫非天的话。
　　但是，但是，即便有这几句话的支撑，我也没办法站得很稳了，而且，真的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然后，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就不明方向地塌了下去。
　　—————————————————————————————————————————
　　本章完

　　夜泉第40章

　　第四十章
　　在神授学院那如镜子般平滑的湖面，暗暗地透露着湖边正在进行的一幕残暴景象。
　　在几个男生连续杀猪一般嗷嗷的叫声后，那个清冷的好听的声音响起了——“你如果要下地狱的话，那么，我陪你。”
　　然后，那双纤细的手，掐住了之前向我施暴的人，用力，一直在用力，细细的光洁的指甲陷进了那个人的肥胖的肉里……
　　你如果要下地狱的话，那么，我陪你……就是这句话，让他的手也沾上了血迹……
　　我悲哀地立在一旁想着，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过有多好，多希望任何邪恶都没有沾上过他……
　　如今却只能看着，看着他平凡清冷的脸，渐渐变成蔷薇花般娇艳的脸，然后，又变成苍白如薄纸的脸，如薄纸般被风吹得簌簌地响，轻微地晃动着，嘴里呢喃着不要，不要，却只能任他的容颜在我的手中越来越脆弱，越来越透明，心里越来越慌乱……
　　……
　　脑中的画面突然转换时，我已经没有力气站立了，一觉察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变成了那间阴暗布满血腥和腐烂的气息的屋子，身子就不由自主地从墙上滑倒了下去——
　　墙正对面的椅子上，被绑着的一个六岁小男生，无情的、平静的、专注的眼神似乎可以穿过我的身体般，朝我望了过来，我紧张地回过头，发现自己的身后，正在施行着那场剖杀，弥乐佛面具后的男人发狂般地挥刀，血从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的血穴喷溅而出，疯狂地洒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一阵剧颤，却又突然发现面前那张莹白色的小脸，突然离得非常近，六岁小男生就蹲坐在我身前的地上，撕开了血淋淋的尸体上冰冷僵硬的肉，张开了稚嫩的双唇，将肉放到嘴里咀嚼着，一双冷寒的蓝眼，竟是在望着我这里，一眨不眨地，把他的处境输送进我的眼里，冲击我的内脏，挖掘出我身体里的震颤……不一会儿后，小男生的身上渐渐爬满了蛆，渐渐动弹不得，渐渐脸色染上剧毒般地成为紫色，如同被丢弃的洋娃娃般轻轻栽倒在了地上……
　　我迅速地收回摊开在地上的双脚，想朝他走过去，却突然半步也移动不得，想朝外面大声呼救，也半个音符也发不出，只能拼命地挥动双手，想接近他，想告诉他，不要！不要！不要睡在这里！不要留在这里！……
　　是梦吧？却很奇异地，我感觉梦里的景象已经逐渐渺茫，成为灰蒙蒙的一片雾气，脑中的思想却逐渐清晰，眼睑也蠕动起来，告诉我自己，梦已经醒了。但是，却不想睁开眼。我静静地躺在如一片云般柔软舒适的垫子上，静静回想刚才出现在梦中的情节……
　　不想醒，总觉得，一旦醒了，自己就会像一个机器人般被迫打开了开关，我就要不受控制地必须要面对一些事……
　　好累啊，不想面对了，不要面对了好不好？……
　　感觉到脸颊突然被一根冰冷的手指碰触了一下，像被冰摩擦而过的感觉，脸上的肌肤跟着一弹。
　　然后，一个低低的冷冷的如鬼魅的声音伏在我的耳边在说，“夜泉，我数三声，睁开你的眼睛。”
　　开关被打开了，意识被操纵了，手指掐在手掌内想抗拒。
　　“一。”
　　可以装睡吗？不行，这股冰寒的力量太强大了，拒绝他，就会死，就一定会死。
　　“二。”
　　我就像鬼魂附体般，随着他的话音一落便陡然睁开了眼。
　　而且，笑容也在“三”这个字尚未出口时打了开来。
　　但眼睛却并不配合，柔和纯洁的灯光照在刚刚脱离黑暗的眼睛里，眼睛就极度不适地眨着，眨眼的动作一开始，只是消除不适，后来，却成为一种催泪般的动作，眨着眨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集成珠子滑落出眼眶。
　　掉了第一滴眼泪后，手就赶忙抬上去擦拭，不能哭，身旁这个人会看见的，想到这里，眼睛就立刻睁圆了，把欲流出的眼泪全逼了回去，脸上的肌肉继续堆起笑着的模式……
　　莫非天黑亮的卷发披散在枕头上，修长的双腿交错着舒适地搁在床边，斜躺的身体紧挨着我的一肩，优雅的双臂放在了我的身体两侧，一双冰蓝冷漠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正躺在他的双臂间，赶忙放下捂在眼睛上的手，手撑着云垫坐了起来。
　　我已经被送回莫非天的房间了。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深夜1点。想不到，我感觉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般长，现实里却只是过了几个小时而已。
　　“武连威已经走了吧？”我以闲聊的口吻说着。
　　假装在环望着四周，心里却在暗自记下梦境里的最后一幕，也许，要想离开这里，可以靠它……
　　“你清醒了没有？”他慵懒地倚靠在床头说。
　　“什么……什么清醒了没有？”我把跪坐着的身子往后退了一点点，傻笑着问。
　　“记起来了吗？你又一次违反了游戏规则。”
　　我一怔，“违反了什么游戏规则？”
　　“没有我的准许，你又私自出了房间门。”
　　“哦，可这张门刚刚是开着的呀，所以我就跑出去啦。”我耸耸肩，无所谓地回答。
　　莫非天坐了起来，搁在床边的修长的双腿也盘了起来，他似大理石雕刻般的白得透明的脸面向着我，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我。
　　“怎么了，莫少爷。”我笑着说。
　　“知道琦冢失踪后，你有了什么打算？”他问，是单刀直入地。
　　冰一般的手指远离着我的身体，却透过云垫传达出了寒意，引得我的身体内部一阵轻颤。
　　“啊？我能有什么打算？”但我仍笑着反问。
　　身体尽量表现得很柔软，就像趴在这个人的手掌里，要让这个人满意。
　　莫非天俊秀的眉微微挑起，一双冰蓝的眼眸不悦地盯着我，似望进我的内心一般凌厉的视线，他看起来丝毫没有要相信我的话的意思。
　　我躲开他的视线，下了床。
　　看了看昨夜被我扔在沙发上的移动电话，我又转头向莫非天问道：“那个，莫少爷，这个电话，我还能用吗？”
　　他先仍只是盯着我，慢慢地，才转向了被我指着的移动电话，最后鹰般锐利的视线还是重新回到了我的脸上，他点了点头。
　　“我家里的人睡觉一般都比较晚，我想这时候应该有人在家了。”我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后背向着他蹲坐在沙发上，拨起了昨夜被拨过无数次的电话号码。
　　嘟的拉长音只响了三声，便被人接起了。
　　我感觉我的心脏随着接通声迅猛地鼓动着，手紧紧地攀住话筒，屏息听见的是电话那端熟悉的轻柔的女声，嘴唇的颤动就更剧烈了。
　　现在它却是带着重重的哭音——
　　“小泉，小泉？是你？是你吗？天啊，我竟然可以再听到你的声音……我还以为……还以为……妈妈好想你你知不知道？……”
　　“妈妈，我也很想你，我现在什么事也没有的，你呢？你好不好？爸爸好不好？……妈妈你别哭呀……”声音尽量压低。
　　“我……我不好，小泉，你爸爸不让我跟你说，可是我撑不下去了……我快撑不下去了，小泉，你爸爸住院了，病得很重很重，三天前已经收到病危通知，医生在全力抢救他……本来妈妈要日夜留在医院的，现在只是回来接一些物品……怎么办？妈妈该怎么办？小泉你在听吗，妈妈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爸爸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牙齿激烈地打战，强行咬紧。
　　“他……不好……医院收费很高，我们家可能要负担不起了，可是，一定要治好你爸爸的对吗？妈妈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哽咽着，突然停住了。
　　“妈妈？”我警惕地握紧了电话。
　　“不，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告诉你的，我真的不该告诉你的……”妈妈突然惊惶地喊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妈妈，不要着急，我会想办法去看爸爸的，他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不！小泉，你听妈妈的，千万不要回家，千万千万不要私自离开学校！甚至，连请假你也不要请！知道吗小泉？！要听妈妈的！一定要答应妈妈！……天，我的小泉，你不可以有事，你千万不能也出事……”随后的，便是崩溃般的哭泣声。
　　我睁大了眼睛，心里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指尖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然后对着话筒低低地说了句：“妈妈，您放心，我不会私自离校的。”
　　说完后，我按下了挂机键。
　　肩膀不由自主地轻微耸动了起来，我把电话抓在手里，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控制住身体的颤栗，身后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再放下电话，转回头去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
　　“莫少爷，我可以了，谢谢您。”
　　他走到我的面前，身体微倾，一手接过我递给他的电话。
　　“可以了？”
　　“嗯可以了，他们都很好，我家里没出什么事。”
　　从他的冰蓝眼眸透出的视线像刀子般地在削着我，削着我脸上肌肉堆成的笑容，削着我眼睛里闪烁的泪水，削着我虚弱得发颤的自尊心。
　　我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看着他。
　　“有趣。”从他优美的唇里吐出来两个字。
　　有趣吗？
　　一点也不！！
　　我在莫非天转身离开房间以后，就跌在了沙发里久久站不起来，眼泪要流出来，牙齿就一次次地咬住嘴唇，咬得鲜血代替眼泪一滴滴渗入到沙发垫子里，身体开始发颤，就用力地握紧拳头。
　　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是为了装得更沉着。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躲过恶魔的疑心。
　　当他的手下在莫非天出门不久后也把我带出了房间，我才了解，为什么会有连续几天不见莫非天的情况。
　　莫非天的精力，在夜晚会更为旺盛。黑夜的景色，对他而言才是值得观看的景色。为他养精蓄锐的，并不是睡眠。所以他有时也可以不睡觉的。
　　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想亲身体会。
　　莫家的地下，有一层是类似牢狱般的场合，冰凉的石壁在身体两侧流淌着灰暗的液体，高得无法辨认的天花板更显阴森，就像随时会飞出一些可怕的动物般，在这里，没有任何窗户，这里发生任何事情，外界也不可能发现，廊壁上一张张黑色的铁门紧闭着，只有墙角火盆内燃烧的火焰照耀着这里，焚烧着这里。
　　身体一进入这个环境，就处在冷和热的交替作用中，汗水不住地从额头渗出，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得出了汗。
　　第一次由莫非天的几个白衣手下直接领到莫非天指定的地方，途中没有任何交流，转头看他们的身躯，始终是僵硬挺直，俊美的脸的颜色仍是平板青白，就像地狱的使者。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与其在等待的过程中拖延煎熬，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去面对，脸却随着紧张崩得很紧。
　　这一次莫非天带给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终于走到长廊的尽头。一走到这张整条长廊上惟一打开的黑色铁门前，火盆里的火焰就像贴在了我的眼睛上一样，把我的视野也染成了一片火红色。我随着白衣男生走进门内，仍旧头晕得厉害，火苗在眼前不断闪烁着，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
　　结果告诉我，是真实的——
　　室内昏黄的一片，只有紧挨着四壁边点燃的几支大蜡烛挥发出了光亮，依旧是个没有窗户的屋子，难怪要敞着门，虽然有烛光，但光线仍算很暗，照出来的屋子显示出整个是黑色的，但是，屋子非常宽敞，甚至于还很空旷，我用力地挤了挤自己的眼皮，才看清楚了眼前的几团白色的身影分别是什么。
　　莫非天穿着一身白色的颀长身躯正闲适地坐在高脚椅子上，苍白的脸在火烛的光下更添了阴森的气息，冰蓝眼珠在我的火红的眼珠的反映下，透出的是冥蓝色的光。
　　冥蓝？我打了个寒颤，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才恢复了自己正常的视觉，冰凉的十指偷偷地合拢了来，用力地相互攥了攥，身体在莫非天的修长的手臂的招手动作下，却是不由自主地向他走近。
　　比我先到的，被另两名白衣男生押在一旁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也许他的年龄比他看起来要大，他的脸很清俊，身材高挑，穿着朴素，只有眼神看上去很精明老练，泄露了他的心机。
　　什么时候我变得可以这么悠哉地打量起莫非天的囚犯了？难道真是跟恶魔相处的时间久了，就被他同化了？我瞪了瞪眼，是瞪着自己。
　　“夜泉，今天我就来告诉你，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以做些什么。”
　　随着这一声低喃，手臂，突然被另一条手臂拧了过去，身体被压在了高脚椅的一边，火红发烫的脸，和冰蓝的双眸只隔咫尺之远，眼睛不受控制地直视向贴在脸的一侧的冰蓝眼睛，咬得咯吱直响的两排牙齿的恐惧感，直传达到耳朵的部位，耳朵上，也正贴着一双冰冷剧毒的唇，他轻轻的、缓缓的在我耳边说，“或者，还可以治愈你会做恶梦的毛病。”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的，不用了，我已经开始后悔来到这里了，想摇头，却发现自己的头丝毫也动弹不得。
　　启了启干硬的双唇，咽了咽口水，才让涩涩的声音发出来，“这样吗？莫少爷，那真是谢谢您了。”
　　怎么会是这样？？从我嘴里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瞪大了眼，嘴巴还张开在最后一个字落音的时候。
　　“很好。”莫非天的手指移到了我的颈后，把我的脑袋扳向了正前方。
　　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我被迫地看向了眼前这个离死亡仅一步之遥的男子——男子暂时地脱离了两名白衣男生的挟持，但在放开他的同时，白衣男生俐落地在他身后踢向他的小腿，男子应声往前跪在了地上，但很快地就把上半个身子直了起来，他的双手始终背在身后，偶尔在手臂的拉动中，从他身后传出清脆的金属相碰撞的声音。我才知道，原来他的手上还戴着手铐。
　　等等，怎么会戴着手铐？
　　难道……
　　又是一个从监狱里提出来的囚犯？
　　“方清，我向你介绍一下吧，这个是林夜泉。”剧毒的冰唇再在我旁边启动时，出口的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而且这句话，从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听过类似的。
　　不得不，专注地盯向前面跪在不远处名叫方清的男子。
　　会重复那天的情节吗？我和眼前这个人，又将是一生一死的局面？
　　方清淡漠地瞟了我一眼，眼神像是把我当成个毫不相干的人般，而我再一次仔细凝看方清的长相，也能确定自己并没有和这个人照过面。那么，莫非天为什么要向他介绍我呢？我迷惑不解地转头望向身边的人。
　　“你最好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你接下来的命运就掌在他手里了。”莫非天再度开口，仍旧是轻描淡写地，对方清昱说的话。
　　我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同时，心头不祥的预感也在渐渐扩大。
　　可能，最后这两天，没办法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手和脚，已经想像鱼鳍般划走，却仅仅是心里奢望一下而已，被困在莫非天的怀里，永远都别想逃走。
　　方清听到莫非天的警告，仍只是淡漠地瞟了我一眼，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轻蔑，而他转而望向莫非天的神情，在烛光的映衬下，却是显得虚弱。“莫少爷，就算你要对付我，你总该让我死得明白。”
　　“方清，你很不错，还认得我。当年你知道往监狱躲，而且一躲就是十二年……我想，从你躲入监狱开始，你就应该知道自己会怎样死了吧？”莫非天把我扣在他的怀里，缓慢地说。
　　微微的温度从他的呼吸传达到我的脸部，没有听清楚他前面的话语，单是这片有了温度的唇，就是更引得我一阵颤栗。
　　这个字，又出现了，死……我又要看到这个字发生的景象了，甚至，我又要是完成这个字的刽子手……
　　手臂的刀伤，似乎因为这个意识，又再次被撕裂了，裂开的疼痛提醒着我，那是最后一次伤人了，一定是最后一次了，再也不要再一次，否则会下地狱的，真的会下地狱的……
　　方清的脸色因为这句缓慢的语言，一下变得惨白，但他仅仅挣扎了一下，脸色又迅速地恢复了正常，“你没有理由杀我，我并没有得罪过你，而且我从来都没有违背过莫氏财阀的要求！”像任何一个身陷牢笼的人，他垂死挣扎着。
　　“不，十二年前，你背叛过莫氏财阀。”莫非天一字一顿地说。
　　背叛？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面前这个清俊斯文的男子。方清的神色很明显地崩溃了。
　　随着那抹崩溃，在我脑中闪现出的，是十二年前那一次惨绝人寰的绑架画面，血色的汹涌浪潮仿佛因为回忆的动作而突然冲破了整个天花板，从四壁倾泻出来，弥漫的血腥和悲哀又一下全都汇聚过来，蒙在我的心头，一阵一阵地，揉开我的心脏，掏烂我的身体……
　　那些极度残忍的创伤，就是眼前这个男子导致的？！
　　“他……他是……”我抖动着嘴唇，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把心里浮现的答案说出了口。
　　莫非天冰冷依旧，如同昭然若揭的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似的，他的双臂还牢牢地箍在我的身上，只有细细的薄薄的呼吸，在这时加重，透露出他的怒意。
　　“莫少爷，您听我说，您听我说——”方清像条狗般趴到了地上，嘴唇因为极大的恐惧而嘟囔着，却找不到半句为他自己辩解的语言。
　　莫非天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放开了我，身子从椅子上站了下来。我赶忙挪开身体，背部紧紧地靠着后面不知是墙是柜的坚硬物体上，嘴巴完全地闭紧，看着莫非天颀长的身影带着一片黑暗朝跪在地上的人靠近。
　　“让我猜猜看，想必当初你也是为获得莫氏的一半财产而那样做的吧？”
　　他的每一个轻松的步子，都仿佛在踏裂空气，踏裂人心，每走近一步，那个人就仿佛失去了一段生命。他的每一个低沉的音符，都仿佛响在人的心脏上，每一个细小的起伏，就足以让那个人心惊肉跳。
　　我竟然第一次对即将消失的人命有了置身事外的打算，一点也不对这个将死的人的命运觉得怜悯……
　　甚至于，我发现自己此刻体内流淌着的血液，和莫非天体内所流的仿佛成为了同一种，都是冷的，都是残忍无情的。
　　从心脏直泻而下的血液，都狠狠地砸在那一步步走向摧毁人命的步子上，却毫不觉得可怕。
　　我惊恐地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就像以为这样就能制止体内血液的转换一般，不会的，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会成为他的同类……难道真的因为被他吸了血，就……不可能的，绝对不是这样的……
　　莫非天在方清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看见方清如临末日般的仰起了头，万分惊惧地望着莫非天，我听到莫非天用残忍决绝的口吻说，“听说，你之所以能让孟尹那个老头接纳你，用的是你与众不同的手法——”
　　这场复仇应该还没有说完，还没有结束，莫非天还会继续在语句上施加血咒……
　　但方清的下身就在这句话最后一个字落音的一瞬间被撕裂了，两个白衣男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两条铁臂将方清的腰拉了起来，巨大的凶器连番挺入他的后庭，方清戴着手铐的双手无力反抗，后门受到重大的撞击，跪着的姿势只能把头往下栽去，直栽在了地板上，一顿一顿地，随着白衣男生持续猛力的抽插，头在地板上撞出了一团团血，血从被撕裂的下身与凶器的结合处一滴滴地溅到地板上，轻轻的溅血声，在他惨痛的嗷叫声中完全被掩盖……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我看得一清二楚，血，从地板上，弹跳起来，一滴滴地弹往我所站的方向，像一颗颗缩小的血肉模糊的头，钻进我圆睁的眼睛，挤入我闭紧的双唇，融进我体内，迅速地完全地进入我的身体里……
　　我的指头随着那一声声痛苦的叫声，在身后的物体上慌乱地抓着，抓得指头上沾满了血也不自知。
　　持续了半个小时的强暴终于停止了下来。
　　白衣男生迅速退至一旁，就像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进行过，依旧崇敬地朝向莫非天站着。
　　结束了吗？我脸色惨白地想。
　　方清背着手倒在地上，衣服完全被撕碎，光裸的下体血迹斑斑，他的嘴因为连续撞到地板也已经是满口鲜血，清俊的脸扭曲不成形，他还在不住地嗷叫着，疯狂地，绝望地，痛不欲生地叫着。
　　“他太吵了。”莫非天开始说了第二句话，却是向我说的。
　　他的苍白透明的脸冷漠地转过来，墨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刚刚发生的事情，也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他现在在乎的，只是面前这个被撕裂的人太吵。
　　他在暗示什么？他是想叫我做什么？我惊惶地抽回沾满木屑和血丝的双手，看着他等待的神色，意识在张狂地大叫，不管他叫我做什么，别答应他！头也随着意识而转动起来，想摇头，想摇头，却在要摇动时，突然分毫也动弹不了……
　　“这样吗？莫少爷，那我该怎么做呢？……”从嘴中说出的，却是完全违背心理的话。
　　声音，好陌生，刚才是谁在说话？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莫非天变得满意的神色。
　　“也许，可以在他身上取一件礼物，送给那个老头。”
　　“礼物吗？什么……什么样的礼物？”
　　“你觉得，那个老头最喜欢的是他身体的哪个部位呢？”
　　闲聊般的对话，进行到这里，我陡然清醒了。
　　我瞪大了双眼，几乎能看见自己的眼眶内密布的血丝，一望过去，又全是血红。
　　“不……莫少爷，不要再杀人了，真的不要再杀人了……”
　　“我说过了，他是我的仇人。”
　　“仇人？……”
　　为什么我又迟疑了？为什么我不接着反驳他？只是听到仇人这个词，心里就静下来了，脑中又开始放映着一卷录影带，又开始怜惜那个被分尸的少年，和那个孤独冷漠的小男生……
　　手臂，竟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手指向的地方，是地上缩成一团的血人。
　　“是的，夜泉，替我杀了我的仇人……”软软的阴柔的嗓音，是恶魔的垂爱，因为他要我替他完成他的意愿。
　　杀了那个人……
　　手心，触到了冰凉的刀柄，手指，抓近了锋利的刀锋，手腕，轻轻一转，耳朵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求求你……不要……”心里也急促地响起一个声音，不要，不要再杀人了，不要……手上已经用力割了下去，一片血花飞溅，一阵声嘶力竭的吼叫……痛吗？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
　　我似乎被一碗热汤淋头洒下，低下头，看见一条断臂，赤裸的血迹斑斑的断臂，那碗热汤，实际上却是血，粘粘答答地沾了我一头一脸……为什么会不痛呢？因为，断了手臂的人，并不是我……
　　“啊！！！！！！！！！！！”我看了看自己染满血的双手，再无比惊恐地看着自己染满血的衣衫，早已操作熟练的刀子，只会在人的颈部轻轻一划，让他不带一丝痛苦地很快毙命，如今，却也学会了一刀刀划开人体，蹂躏人命，我变了，真的变了，我的脑子完全懵了，手中的刀被大力地甩开。
　　方清昱已经昏死了过去，但他的肩膀上的血穴就倒在我身前，血从中汹涌而出，如河般流在我的脚下，我的裤脚一片潮湿，血腥沿着裤腿一直往上，像一片河水，渐渐淹没了我，我呼吸、我张嘴，所呼吸的所咽下的全是血……
　　许久没有这样被淹没过了，许久没有这样犯罪过了，所以我无法自已地跪在地上呕吐了起来，吐出体内所有的血，吐出体内所有肮脏丑恶的东西，吐了又吐，内脏却仍在痉挛，手用力地抓向喉咙，要把它们都抓出来，都不要留在我的身体里……
　　结束了吧？？总算结束了吧？？
　　莫非天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冷冰冰的眼神，直射进我的眼睛里。
　　“夜泉，如何？这样度过一个夜晚，是不是很有精神？如此一来，你永远也不能再做恶梦了。”
　　我的身体像一团破抹布般被捏住，提了起来。
　　“永远不能再做恶梦，却不能代表恶梦结束……”我的轻如微烛的声音似乎并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包括我自己。
　　在莫非天的眼里，断臂被放入一只箱子充当礼物，断臂的主人便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我被莫非天捉着，眼睁睁地看见另两名白衣男生抬来一只火盆，巨大的火盆，里面原本熄灭的火，再度点燃了起来，燃烧起来的火光盖住整片墙壁，像能将整个屋子烧毁般强大的力量。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还想怎么样？！被投进这个巨大的火盆的只是一个人哪，一个真正的还有呼吸的人哪！！……原来昏迷的方清在靠近火盆的巨大灼痛下睁开了灰败的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睛里的最后一抹光，最后一抹面向着我布满求生欲的乞求之光，仅仅存在了一瞬，然后随着那一阵火花迸溅，他的血肉被烧焦，那抹光也被烧成黑色的灰烬，我的手指放在大腿旁边动了动，想制止那疯狂燃着的火势，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头像是被炸弹轰了一下，嘴里哆嗦的抽着气，鼻子里吸入的全是血和灰烬容在一起的呛人味道，我想，我是真的清醒了……
　　“背叛莫氏的人，这就是下场。”
　　在炼狱中，脑中最后盘旋的，是身边的人淡淡的一句话。
　　如果任何惨无人道的场面都置身过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但是待在莫非天的身边，害怕似乎是永无止境的感觉。
　　回到房间后，又洗了一次冷水澡，从花洒散落的水珠拍打在头上脸上身上，毫无知觉。躺在莫非天的身侧直到天亮，看见日头从窗外张开的光伞，心想，今天又是个不错的天气。但是天气的好与坏，对我来说没有分别了。
　　从那间屋子回来后，莫非天冰蓝的眼珠久久都保持着深蓝色，大理石雕刻般的俊脸上始终是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眼神似乎在穿透我一般直视着我。我躺在那片目光里，竟然好像已经习惯了。
　　睡着后的莫非天卸下一身煞气，但还是感觉比一般人要敏锐，只是看他毫无波动的呼吸，看来他真的不会做恶梦。
　　因为一夜无眠，我也没有做什么恶梦，并且在天亮后就起了床，然后随着莫非天同去楼下饭厅吃早餐。
　　胃里的东西都已经都吐空了，是该补充些什么。我走进华丽宽敞的饭厅，对莫家奢华的菜色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如果有一碗清汤面，也许我的胃口会比较好。莫非天随手端过他面前的一盘牛排，递向了我。我望着呈现在我眼前的生牛排上的血丝，手指抚抚自己的胃，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于是，在莫非天的注视下我本能反应地抓起了刀叉，将牛肉叉入嘴中大口大口地咬着，带血的新鲜的生牛肉竟然毫无香味，甚至仔细闻闻，还有股微腥的气味，即使这是一头刚宰的牛，那也很普通，我一刻也不停地把盘子里的牛肉切碎，嚼也不嚼，全部吞入肚中，体内一点的波动感和喉咙的苦涩感，都是无关紧要的。
　　莫非天坐在离我不远的上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红色的东西，依旧用像在穿透我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两名白衣男生如雕像般立在莫非天身后不远处。
　　那一杯东西，是酒还是血，我吃完牛排后用纸巾随手抹了抹嘴靠在椅子上，而他手中的杯子里的液体还剩下许多，是酒还是血，我真的是不知道了。
　　只是，他艳红的唇，轻轻一抿，就像又蚕食了一具人体般，让我看到血花四溅。
　　连接着饭厅而存在的就是那个宽敞并且高不见顶的大厅，饭厅与大厅中间仅隔着一张华丽精美雕刻的红色大门，我一听到门口响起开门声，就立刻扭头望了过去。
　　饭厅的门打开，可以看见大厅，大厅的门打开，可以看见外面。外面，离着遥远的距离，也可以窥视到一角的树木和绿色植物，让我的心陡然扑扑地迅速跳动起来。
　　管家从大厅走出来，笔直的身躯沿着饭厅中间铺着的玫瑰红色地毯走向莫非天，以崇敬的声音说，“少爷，小姐已经回去了。”
　　“哦？已经回去了？”莫非天的眼睛仍然在看着我，“也好，那个人也已经解决好了。”
　　而我的眼睛根本已经飞出大门——不知道以饭厅到门口的距离，得花多快速度才可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冲出去？想必要很快吧，很久都没有跑步了，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有没有减缓……不过，何不试试呢？
　　我的思绪完全被敞着的门门外的景色吸引住，甚至于，就连轻划过脸颊的微风，我也认定那是从那张门外飘起来的。
　　外面，自由，多诱人哪……
　　事不宜迟！！
　　我迅速地转身，飞快地朝门口的方向奔过去，冲出了红色大门，却在双脚刚踏上大厅的地毯时，看到大厅外的黑色大门正在合拢，那两扇门就像铡刀斩到我的脖子般，把我的生路活活地隔断。
　　“不！！！！！！不要关！！！求求你不要关！！！！”
　　我大喊大叫着，却在同时被两条铁臂扣住，身体被往后拖了回去。
　　“不要关！！我要出去！我爸爸病危了，我一定要出去！！放我出去！！”我拼命地踢打压住我的白衣男生，头用力地挣扎出他的铁臂，就立即张口大叫起来。
　　从深夜忍耐至今的焦急感，因为一时的放松，因为一时的心怀希望，在这一时刻全都爆发出来。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爸爸病危了！！他生病了啊！！放我出去啊！！”
　　声音喊得嘶哑了，力气全都飞出体内了，却仍挣不开他们的束缚。白衣男生将我的手折过去锁在他的手中，我的脸被压在光滑洁净的茶几上，毫无痛楚，眼睛对着的方向，莫非天已经坐到了大厅的沙发上，正冷冷地望着我。
　　“夜泉，你到现在还以为能逃出去吗？”他说。
　　“为什么？只有两天了不是吗？为什么不能提早放我出去呢？为什么？我爸爸病危了，他需要我啊……”我的脸磕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
　　莫非天突然站起了身，高挑的身材一站起来，抓着我的两个白衣男生就立即毕恭毕敬地立在了一旁，莫非天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扶起了我僵硬的脸，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在了我的眼睛上，用力地按住我的眼睛，“你崩溃了吗？”他淡然地问。
　　有了痛觉了，眼睛好痛，身体也好痛，可是已经被他们放开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动，我倒在桌上，手背在身后，就像个玩偶般任由莫非天耍弄着。
　　“起初你不是以为只要撑过这两天就能去看你的爸爸吗，现在为什么不继续坚持？”他阴柔地在我耳边问。
　　为什么不继续坚持？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不能再参与莫非天的游戏，不能再杀人，不能再违抗莫非天的要求，不能再逃走。那我还能做什么？！！我快要爆炸了，身体里埋着的一颗炸弹已经被点燃了引线，轻轻的吹一口气，火势就会蔓延得很快了，我就要爆炸了，我就要灰飞烟灭了……
　　“莫少爷，如果我死了，你会将我过去所做的事一笔勾消吗？”我听见自己隔空对话般地问。
　　“你不怕死了吗？”他轻吁。
　　“如果我死了，你会放过我的家人，放过董明吗？……”我喘了口气，眼睛无力地睁着，像已经看到地狱门前的黑雾。
　　“夜泉，你还是很大胆，敢和我谈条件。不过我可以回答你，不会。”他按在我眼睛上的手指突然加大了力度。
　　不会？不会？……
　　“夜泉，还有呼吸吗？”声音又再响起，按在我眼睛上的手指拿开了，眼睛无力地睁开，很酸很痛，很涩，却什么也流不出来，莫非天站在我身前，如一个王般驾驽着我的意志，“你不是一直自认为很坚强吗？”
　　我坚强吗？我很坚强吗？……张了张嘴，“我并不坚强，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白衣男生有力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把他带走。”寒得刺骨的声音，是暗示我已经把炸弹的开关拧开了吧。
　　身体被人推着前进了，上楼，一直在上楼。我垂着头，细细地感受着身体里的一片火光，就快了，就快烧完了……
　　然后，轰！
　　又被押到了哪里，又要做什么事情，我的感观器官都像已闭塞，感觉不出来，也不想知道了。
　　门内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等着我什么，我也无法得知，身体仿佛是站着的，站在某个房间的一处。这就够了，至少我知道，自己还能站着。
　　过了很久以后，耳朵竟然首先恢复了灵敏，听到空气里细微的熟悉的脚步声，然后，脸上的肌肉开始有了活动，因为那阵熟悉的冰冷气息已经靠近了自己，我细数着自己脸上的肌肉，想知道它们剧烈地活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对方没有说话，空间里却响起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冰冷的空气因为这声音开始缓慢地流动着，渐渐地，我全身都恢复了知觉。
　　我看见莫非天与他的手下，还有一个人，在房间里等着我的还有一个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一个人，刘展羽。
　　我脸上的肌肉浮肿了吗，怎么僵硬得如同冰块，伸手碰了碰，才让它们解散开来，泛起一抹笑容。
　　我明白了，最后这两天，我会被他折磨至死。
　　要不要假装不认识他呢？
　　刘展羽的手上还戴着手铐，估计是刚被莫非天的人从监狱押了回来的。不愧是恶魔一般的人，已经将我所有的有过恩怨的人都了如指掌了吧。看见刘展羽，就会扯动记忆里的一根线，线的那端，紧紧拴着的是另一张美丽的容颜。和刘展羽的事端是因明而起，现在觉得，还是很值得的。眼前这个丑陋的人，怎配拥有明？
　　我的思绪还未从过去的情景中抽回，刘展羽就已经向我冲了过来，他高抬的双臂，挥动着铐在他的两只手腕上的铁铐，朝我劈头砸了过来。
　　“林夜泉！总算让我见到你了！林夜泉！你去死吧！！”
　　奇怪的是，一切憎恨我的人，都会对我说这句话。
　　“林夜泉，你去死吧。”
　　我的身体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晃了晃，眼前就呈现出一片白光，好像是金属砸进了头颅里……却根本不痛。
　　“你放弃惟一的生路了？”莫非天低缓的声音冷冰冰地倚墙传来。
　　“我放弃了吗？……”我问完自己，随后舔了舔焦干的唇，耳侧，仿佛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冥冥地在说话，竖耳一听，却什么也没有……
　　“夜泉，看到挡在前面的人了吗，我想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莫非天又说。
　　我该怎么做？我清楚，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我可以说不吗？
　　刘展羽的身体已被白衣男生用力地拖了回去，像断线的风筝般斜斜跌到墙上，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和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吼叫随之从地上弹起。而我的头，还是完好无损的，还可以运作。
　　莫非天在对待我和刘展羽这两个玩具上，对我显然已经很仁慈了。
　　我还能再下手吗？
　　不下手，我还能再活下去吗？
　　“夜泉，答应我，你会好好的活下去，开开心心的活下去……”是谁，那是谁，轻柔温顺的嗓音又出现了，像一只柔软的手抚进了我的身体里，这次他的话非常清晰，我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一颤，眼睛眨了眨，好像已经湿透了。
　　“莫少爷，我是来投靠您的呀！您怎么能……”刘展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脸受创地向莫非天询问。
　　莫非天的身影站在门边，高挑慵懒的身材，微眯的冰寒双眸就像在欣赏一出戏，一出两只困兽相斗的血腥戏。
　　“那好，林夜泉，新仇旧恨，今天我就跟你一起算！！”
　　刘展羽仿佛绝望了，绝望的人都只会拼命，他再次挥动着坚硬的金光闪闪的手铐朝我扑过来，我快速地一闪身躲开，手抓住衣服下沿，伸进口袋里，里头躺着的，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精致小刀。
　　我从墙边站起，望向莫非天，刚好捕捉到他冰裹的苍白脸色在这时迅速掠过的一丝惬意。
　　他见到我拿刀而觉得满意吗？只要他满意就好办了。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随后一步步向已露出胆怯神色的刘展羽逼近。
　　刘展羽此刻因为手中没有武器而自动矮了一截，他退到墙角的身体陡然一下跪到了地上，“不！不要杀我！我跟你无怨无仇！……夜泉！住手！住手！住手啊！！……”发了狂般的惊叫声嚷得我的脑中一片嗡嗡作响，我手中的刀的刀尖刚触了触他，他就突的双脚一撒，一股浑浊骚臭味窜入了空气，从他的胯下竟流出了黄臭的液体。
　　即使进了那个臭名昭著的监狱，刘展羽恐怕也是作威作福的一类人，何况他那时还是武连威的手下，而现在他想投靠莫非天，却遭到莫非天的这样对待，恐怕是自知死期到了，所有丑陋不堪低贱下等的样子也全都显现了出来。
　　我愣在原地，晃了晃手中的刀，它现在这么轻，就像窗外萧瑟的叶子般，而且我的手根本掌控不了它，它根本一点危险性也没有，却还是可以把人吓得屁滚尿流。被关在这里的人命，真的好卑贱……
　　我盯向瘫倒成一团烂泥的刘展羽，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至于那是什么笑容，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刘展羽看着我的眼珠子里突然布满了恐慌和抗拒。是什么笑容？我握着刀凑近刘展羽，凑近他的眼睛看了进去。
　　在他剧颤着的眼珠里，我看到我一边的唇角微微扯起，露出阴森森的白牙，这是一抹冷笑，恶魔的笑容……
　　这是我吗？我瞪大了眼，看到他的眼睛里的人的眼睛也同时布满丑陋的肃杀之气。
　　是我！！真的是我！！就是我！！我真的已经被莫非天同化了，我也成恶魔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抓在刀柄上的手指，脚步一滑，又迅速地站住。
　　死亡的深渊正向我吐着毒烟，好似在向我招唤，我转过了身去，向恶魔走近，手抬高在脑门，刀尖对着的地方，是眼睛。
　　不，我没有变成恶魔，我没有变！！没有！！！……
　　因为内心的恐慌，眼前一片迷茫，然后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我的手腕微微用力，刀尖便刺进了肉里，随着手腕的一晃，刀光的一闪，我感觉自己的眼睛流出暖暖的东西，泪吗？我无意识的摸了摸，指尖上沾满了红红的颜色，是血……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握刀的手被莫非天如鹰爪般的五指狠狠地抓住了，快似闪电般的恶魔的身影，身体被他压在了地上，刀只是刺到前额，一颗颗血珠流过眼睛，就混合出了晶莹的淡红色液体，指尖摩挲着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莫……莫少爷？”我的声音抖着，被他足以划伤身体的视线瞪着，内心还是浮起一阵害怕。
　　“你想学他吗？”莫非天的声音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
　　在这声低吼下，我感觉有一团团乌云笼罩住了我的头，原本大晴的天气，此时大颗大颗的雨水却很快随着雷鸣砸下来，砸到我的身上，难怪我的脸上这么湿呢……
　　学谁？哦，那个黑色房间里的男生，美丽的男生……
　　三天前的黑色屏幕上光秃秃的，空洞的，流血的眼睛，仿佛陡然有了生命和情感，突然跃到了我的面前，邪气地悲壮地跃到了我的面前。
　　“这刀如果刺下去，会怎么样？……”我的手腕动了动，刀子不露痕迹地重新抓在了我的手里，我抖着声音问他。
　　“如果刺在你的眼睛上，我就会让你再也活不成。”他冷然地说。
　　我的眼睛……听董情说，我的眼睛是我的光芒所在……
　　也许他也有那个嗜好——“您不想要我的眼睛吗？”我突然露出一个笑容，面前没有镜子，不知道此刻自己露出的笑容是否正常，我听见自己发颤的笑声。
　　而莫非天的表情仅是稍稍一愣，从冰蓝的眼眸里滑过一片迟缓的，冰凉的失望，又迅速地冻结，他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一双死人的眼睛。”
　　果然……他和赵文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是强大的恶魔，不会要一件没有用处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变态得可怖，既然已经不像自己了，那就算再多变一些，也没什么……
　　但是我的眼睑碰到的额头上的血，是温热的。
　　还好，还有温度……
　　这说明我还有力气坚持一会儿……
　　我的身体是僵直的，没有任何恐惧而发的震颤，就像具死尸，但我眨了眨眼，脸上还在继续笑着，嘴角的弧度，我想是属于很妖媚的那种。
　　他压在我身上的身躯依旧冰冷和僵硬，墨蓝色的眼眸逐渐地盛气凌人。
　　“莫少爷，您是最强的，只有您可以成功为自己报仇，而且在死人的洞穴里洁身自保，我不行，我一进入，就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所以我不敢再杀人了，您似乎太抬举我了，您放过我吧。”我说。
　　莫非天压在我的胸膛上的手逐渐伸展开，锋利的五指倏地撕破我的衣服，直伸到我的衣服里，抓住了我的肩膀，他的冰眸伸到了我的颈窝，鼻子紧接着迅速地在我的颈窝里一嗅。
　　“抬举你了吗？……但还是没有……”像在冰地上滑动般的光滑的舌头，伸到我的胸前，然后，一点一点向上游动。
　　不清楚他在我身上找寻什么，只是，看来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的。
　　锋利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身体，我感到，有一丝疼痛。一丝疼痛还太少了，还是无法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是有力的，是鲜活的……不过，也许，可以那样……
　　“莫……莫少爷，如果我撑不到明天了会怎么样……”声音只是抖了一抖，就出奇地镇定了，手指，已经坚定而有力地握住了刀柄。
　　“你会撑到明天的。”莫非天的手臂扣在了我的腰侧，如灵蛇般的舌尖已经抵在了我的眼睛上，宛转着抽动着吸吮着我的眼睛上沾有的血。
　　正当他再一次以我的血作为美味时，我的右手已经伸到了左手旁边，神不知鬼不觉地转了转，冰冷的刀锋，便躲过了他美得没有人性的双眸，直直地划过我的手腕，看着鲜红的血喷洒在半空，然后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身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也许，这样就能让被吸掉的血重新回到体内了……
　　======================================================================
　　被投入火盆的脸，和那张散发着酶臭，爬满了蛆的腐烂的脸，怪异地融合在一处。
　　凄厉刺耳的呼救声，渐渐从火焰燃烧着的声浪里隐去了声线，取而代之的是肆意张狂的大笑。
　　“报仇了……终于报了仇了……”
　　为他报了仇，他就不会再来找麻烦了吧？
　　真是麻烦的事件，但是，那只老狐狸的尾巴总算是被他拧住了，接下来，只需轻松踏过去，他的一身老骨头，就能化作一团粉碎，成为一堆灰。
　　烈焰的势头，刮在他的体外，而他冰冷的身体，仍是一丝汗迹也没有。
　　这并不像是一次用十二年的时间所进行的复仇，结束的时候，快感也随之结束，甚至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躺在大床上的高大身躯动了动，碰到身旁瘦骨嶙峋般的人体，白皙的手臂，盖在那片麦牙色的温暖胸口上，手臂的肌肤因那一波一波的起伏，兴奋地颤抖着。
　　报了仇，就不会再有恶梦了吧……
　　恶梦这个词，因为害怕它的人，而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害怕吗？他当然是害怕的。
　　看他刻意僵硬的身躯和抖颤的声音就能知道。
　　如此胆小的人，如果选择了自杀，会是什么样的厉害所致？
　　在最早时他就设想过，但答案很快就被他推翻。
　　这个人，不会自杀，永远不会。
　　因为，他连自己的血液，都还没摸清楚。
　　那片化作斑斑点点洒落在他身上的血，还带着他的泪水，暴露了他的恋生。
　　医生换过药剂离去后，他走到床边，再次抓起了床上的人的纤细的手臂。
　　床上的人的脸色已经近似于透明，如一张薄纸般轻揉一下就会损坏，毫无生气，这时候的人的血，会是什么味道？
　　莫非天的冰指轻轻一弹，扯去床上的人手上的针和管子，手腕处的伤口，因为大力的拉扯，裸露出鲜红的血肉。
　　泛出来的血丝，与药水混合在一起，味道很特别。
　　他的舌纠缠在伤口之上，手指碰触到怀里的人身上依旧洋洋的暖意，几乎奄奄一息的人，身上却仍带着与过去相同的温度。
　　特别的味道，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失过大量的血的人，并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大量缺失。所以贴紧他的身体很快便站立了起来，冷静地转头，望向的地点是电子钟内暗红色的指针，以及白色数字显现出来的日期。
　　8月20日。艳红的血色双唇，兴味地抿着，刚好的时间，他会让他醒着……
　　======================================================================
　　我会死吗？身体一阵痉挛后，紧接着一阵虚脱，仿佛又有什么被抽离了身体。
　　我还活着吗？感觉，倒数第二天，只是做了一场梦，只是在这场梦里，又感觉到流血时的痛……
　　—————————————————————————————————————————
　　本章完

　　夜泉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一天的夜里了。
　　一睁眼，却只能看到黑暗，很暗，一时间让自己无法辨认究竟身在地狱还是人间，只是能感到白云般的软垫有些异样地向床板凹下去了些。
　　躺在床上想动动头部，一股浓郁刺骨的药水味便逼近了鼻腔，额头上如火烧般的痛。
　　头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看到两抹若有似无的莹蓝的光就在眼前，离我的脸很近，而且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冰冷气息也正扑在自己的身上，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嘴唇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几乎想直接将舌头吞到肚里，吃掉自己的呼吸，或者干脆重新闭上眼装死。
　　冷寒扑面的气息离脸更近了，刚打算死会的脸部肌肉却又迅速地扭动了起来，因为伤口的拉扯而揪得心脏整个弹起，从喉咙处割出沙哑的呻吟，“莫少爷，是……是您吗？……”
　　全身硬梆梆地痛着。
　　从胸腔爆裂出的紧张和恐惧感，总算让我能彻底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对方没有任何声音，只睁着森冷的蓝眼睛。
　　内心的恐惧感又深了一层，自知即使能活着，也活得不长了……
　　浑身如同散架一般，移动一下，就像被拆后的骨头只是叠在了一块儿似的，稍微晃荡就会塌成一地碎片。
　　所以我躺着一动也不敢动。
　　难以相信的是，死到临头的自己竟会被莫非天救了回来。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睡了多久……很想开口问，却愣是舌头打结理不出个准确的字符。
　　“又做梦了吗？”他低沉的嗓音，落在我的耳朵里，引得我浑身一颤。
　　“没……没有……”
　　他竟轻笑了一声，说，“哦？也许，你真的从此都不会再做那些梦了……”
　　阴柔的嗓音，我还没有消化完他的这一句话，随后听到的是一个按下按钮的声音，屋内一下变得明亮，纯白的水晶灯光洋洋洒满室内。
　　来来回回地眨了几次眼，我才看清楚眼前的景物，先进入眼帘的是莫非天慑人心魂的邪魅的冰蓝双眸，他穿着优雅的黑色简单衬衣，黑色衬托得他的脸色更显得白而病态，而他高挑绝佳身材的身体现在正轻松自如地凌驾在我的身上，虽然没有压着自己，但也让我觉得皮肤一阵崩紧。
　　而我自己，则，哎？怎么是光着的？！……在雪白被毯下的我竟然什么也没穿，不过，也许是为了治伤吧，我瞥见横卧在一旁的自己的衣服，自我安慰地想。
　　下一刻，脑袋立即不顾先前的教训而迅速扭到一边去，眼睛直盯向墙壁上嵌着的电子钟……
　　已经过期限了吗？……
　　“你很高兴？”身上的人靠近了我，双唇微微开启，漫不经心地吐着问句。
　　“嗯……”我看着鲜明的“8月20日”的字样，不禁全身一阵松驰，好像，忽然之间一点也不痛了。
　　“为什么？”
　　“可以再多活一会儿了，当然高兴……”现在是晚上十点，如果按日期来算，只有两个小时了……我在心里计划着，没有察觉到莫非天的语气的变化。
　　“你认为你可以活得更久？”
　　扭动过程中的头因为这句反问的话而猛地一顿，是啊，最后几个小时，我能保证自己撑得过去吗？……我战战兢兢地望向莫非天，他的冰蓝瞳孔仿佛陡然放大了，让我清晰地看到其中有某些游戏的意味，还有，他一直如寒冰般的双唇，此时竟是血色的，红得炫目的血唇，就像……
　　我脸色苍白地想到，自己大概又失掉了些血了。
　　就算可以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走出去，“那是要看您的了，不是吗？……”我大着胆子说。
　　我动了动自己的四肢，左手手腕上的伤口立即被牵动，麻痛的感觉如血丝的扩散动作般，散布得全身都是，挂在床头的点滴瓶随着细长管子的晃动而与柜子发出铛的撞击声，瓶中的是正顺着管子输往我的体内的透明盐水……
　　有半个身子因为身体的移动而裸露在了被毯之外，身上乱乱地显示着几道伤疤，我克制自己不去注意手腕上的伤口。
　　感觉伤口上有硬硬的血，扎着皮肤，刀子割下去并不太深，所以，并没有致命。
　　深沉的蓝眼含着神秘的，深邃的，打量的眼神，他没有再出声，只是放下了支在我的身侧的手臂，颀长的身躯忽地压向了我。
　　“啊！……”我的双腿猛然往后一缩，手臂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一手捂着另一手，掩饰着又要冒出的血丝，“莫少爷，那个，我……我能喝一杯菊花茶吗？……我……有点渴……”
　　胃里空虚一片，而且，好像好久没有喝到菊花茶了，是真的突然很想喝一杯……
　　另外，是出于即使是冒死我也不敢再和莫非天面对面相处下去了。
　　莫非天的身体停在了我的身上，高深莫测的眼神盯住了我，将我期待又狼狈的神情完全锁入眼底，却迟迟没有发出指令。
　　我将他的沉默自动视为答应，慌慌张张地把手按在了床沿，另一只手刚打算扶过去，却震惊地发现吊着吊瓶的左手竟然没了知觉，手指下意识地张开，仍然只有麻掉的感觉，用力地甩了甩，好不容易有一点感觉了，却又甩得伤口流出了血，而且，麻木的感觉外，还有皮肉被撕开的巨痛感……
　　我咧了咧嘴，忍住痛呼，想继续往床下移动。身上没穿衣服，也顾不得了，而且，早就这般在他面前过了……
　　刚下了床，正想将点滴瓶拿到手上，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陡然拉住了我的右手，轻轻将我往回一扯，我便直接往后仰倒在了床上，后脑勺毫无防备地落到他结实优美线条的大腿上，撞得我两眼直冒金星，这还不够，整张脸还埋在了莫非天的黑色衬衫的下摆里，整颗头立即如同炸弹被引爆一般火热地冒起烟来。
　　“泡一杯茶给他。”莫非天坐在床上的身躯笔挺优雅，他头转也不转地吩咐了一声，低缓的声音就如同冰块的滚动，瞬间控制住了所有人。
　　“是，少爷。”那个凭空出现在室内的着白色西服的俊美男生神色不变地应声往门边走去，并且拿起了我放在饮水机旁的菊花茶干和杯子。
　　我张大了嘴，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慌忙将头伸出他的怀中，推辞道，“不，不用了，莫少爷……”
　　话未说完，莫非天的表情已转变得阴柔低沉。我立刻住了口，没胆子再维持这个可怕的姿势，撑起身子移到床头，已经被挣开的伤口细细密密地渗出了血珠，我朝莫非天深蓝色的眼珠傻傻一笑，不露痕迹地将左手藏到身后。
　　有些异样，很大的异样……他让他的手下替我泡茶？他在想些什么？……我的脑中布满了迷雾。
　　白衣男生将热气腾腾的菊花茶杯恭恭敬敬地端到莫非天面前，又由莫非天修长的手指轻轻一转，递向了我。
　　“啊，谢……谢谢。”我还没有消化完这件事的起因，慌里慌张地接过了茶杯，不管它现在烫不烫，便往自己的嘴唇凑了上来。
　　浓热的茶水，带着菊花特有的清新香味，顺着食道滑入空虚的体内，一时间内脏无法适应这股热流，似被刀削般的痛，但是，很快，便由安宁和温暖充盈了，全身都浸泡在了这种美妙充实的感觉里……
　　一口接一口地津津有味地喝着茶，偶尔呛到也不舍得停，一部分茶水顺着嘴角滑到了脸颊，滴得胸前一片湿润，这种样子，就像落难的人好不容易有了食物，对惟一的食物如宝贝一般，我一边喝一边自嘲地笑了笑。
　　头有点晕，身体到处都痛，精神也仿佛糟了许多，但是，仍旧有希望出去的，所以这杯菊花茶是必要的……
　　心里团团绕着的温馨感，透出两个人的影像……
　　我将杯中剩下的最后几滴茶水都含在了嘴里，然后拿着杯子小心地伸到床边矮的棕色小桌子上，将杯子放到桌边，伸不过去的手指推了推杯边，茶杯终于稳稳停在桌上。
　　紧接着，身体就僵住了。
　　莫非天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身躯突然掩了上来，修长的手臂压住了我的手腕，冰唇贴在了我的胸前，我的胸口因为喝茶的热量而冒出了汗，湿润之外又添几分粘腻，他的细密的牙齿咬了几下我的肌肤，已经没有几两肉的身体实在经不起这样咬，我挣扎了一下，脸色恐惧地看着他的嘴唇显现出几分湿意，像蛇一般蜿蜒而上，突然咬住了我的唇。
　　完了，完全动不了。
　　我木然地贴在床头柜上，感觉他的舌探在我的唇舌之间，吸吮着我含有菊花茶水的唾液，然后，用力地咬住了我的下唇，像要把我的唇吃进去一般，仔细地啃咬着，细密森冷的牙齿在这时像极了吸血鬼的尖牙，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嘴唇嘶的一声，便被他生生地咬开了皮肉，然后剧烈的痛楚也紧接着证实了自己的这一恐惧，随着鲜血从唇角的滴落，疼痛拉扯了整张脸的皮肤，眼泪也差点夺眶而出……
　　“果然很软。”他贴着我的唇说，诡秘的森冷的气息随之灌入了我的口中，湿答答贴在我的脸旁的，分不清是口水，是汗水，还是血。
　　莫非天用力吮了一下我唇上的伤口，鲜血立刻如注般滴向我的下巴，直到他放开了我，我仍然怔怔地张着嘴，大气也不敢出，微微的血腥渗入了我的唇内，和菊花茶香矛盾地混在一起，搅动着我刚刚得到的安慰感，我的舌头不由自主地挣扎着逃避着口中含血的恶心的感觉……
　　“吞下去。”
　　他的唇角掀开一抹残笑，鲜血伴着他的邪意命令着我。
　　他为什么要我这么做？……虽然心里不解，但还是只能照做了，我用力抿着唇，混合着血和茶香的液体随之滚落腹中，硬生生压抑下了翻滚起来的胃酸，而且担心仍不断渗出伤口的血珠又会再勾起莫非天的兴趣，我只得不断地自己往里吮吸着嘴上的血珠，但却，越吸越多，我脸色惨白地看着莫非天唇边的我所熟悉的笑容……
　　仿佛洞悉一切，仿佛冻结一切，仿佛瞬间就会夺去自己的性命的笑容……
　　“你的极限，就是你的家人吧？”他又突然按紧了我。
　　我瞪大了眼，嘴角不自然地抖出傻笑，“莫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说，“突然发现，要摧毁你其实很简单。”
　　冰凉的手在我的脸上滑动。
　　我的心猛地揪紧。
　　“摧……摧毁我……？？！”
　　“夜泉，你是很在乎亲情的吧？”他的手指伸到了我的嘴上，轻轻一割，又使得我的唇被血浸染。
　　我的嘴猛地剧颤。
　　“是，很……很在乎……”我无力地回答，心里极度的恐慌，让我不敢忽略莫非天的话里的任何含意。家人，亲情，他提到了这些……为什么？“莫少爷，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爸爸的时间似乎不长了。”他淡淡地说。
　　我的眼睛瞬间失去光明一般猛地撑大。
　　“不……不会的……”我的嘴角扯了扯，还在傻笑。
　　“人都是会死的。”
　　“我爸爸他现在不会！！”我突然尖叫出声。
　　一阵沉默后，我的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发了疯般想要飞出喉咙。
　　呼吸也因为急于想跳出这个冷酷结冰的空间，一时间变得急促无比。
　　我疯了吗，不该顶撞他的！！……
　　“为什么需要在乎亲情？”他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我般低声说着。
　　他转换话题，反而让我松了口气，这说明，刚才他说的是唬我的，对吧？爸爸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指一离开我的嘴唇，我就立即闭紧了嘴，生怕又会从中蹦出一个不老实的字眼而顶撞到他，耳朵却仍轻颤地听着他的下一个字符在我的体内结冰——
　　“单凭血缘联系起来的人，有多值得你去付出，甚至不惜生命？”他的手指一直往下，顺着我身上的伤疤痕迹，将指甲刻在了疤痕上，然后继续缓慢地下滑，专注的动作，阴柔的话语，仿佛身旁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人在一般……
　　我咬了咬牙，匆匆地开口，“不只是血缘关系，他们是……很重要的人……”
　　脖子上的血管一阵收缩，嘴巴上的神经开始乱舞。
　　脱口而出——“比……比如，莫少爷您对您的哥哥……也是一样的……”
　　只想时间快点刹住脚步，他的动作快点停止……
　　莫非天的手停住了，停在了我的双腿间，敏感的手指勾起我体内的颤栗，我崩直了身体，胆战地看着他缓缓抬起的头。
　　“很重要？那是什么感觉？”
　　“……难道不是吗？莫少爷您，为您哥哥报了仇……不就是您和他的感情最好的体现吗？……”
　　时间停住了吗？
　　如毒蛇般妖异的眼神，嘴唇，手指，都选择停在了我的身上，然后，纷纷开始往我的身上下蛊……
　　他又重新低下了头去，按在我的下体上的手陡然扳开了我的双腿，“这里有多久没被人碰过了？”
　　啊？！
　　他的手掌也紧接着插进我的胯间，一根手指抵在了我的后庭。
　　突兀的动作，突兀的问题，如闷雷般震得我眼前发黑，我已经后悔起自己多嘴的那句话了，深吸了口气，想尝试着将身体往后移动，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却还想着一线生机……
　　身体贴紧身后的墙壁，声音颤抖而沙哑地紧张地回答，“三……三个多月……”
　　“哦？是为了琦冢而守身如玉吗？”他邪魅地一笑。
　　他的中指陡然插进了我的体内。
　　身体受不住剧痛地猛然一弓——“不，不是的！！……”并且，那根中指肆意狂蛮地在我体内搅动了起来，原本已因紧张挤成一团的内脏随之一阵痉挛，身体摆了摆，想舒解紧密而不适的感觉，随他的手指律动，绝无快感，只有一波一波往上漾着的痛感恶心感与恐惧感，弥漫上心头。
　　害怕提到他，不希望他提他，因为，只要是由恶魔的嘴里说出的人，都会被牵连，被伤害……
　　手臂失去控制地猛力撞向了床头柜，手腕上的针头在这时完全被挣开，远远甩出了床的范围，鲜血迫不及待地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流入洁白如雪的大床……
　　莫非天的冰蓝眼眸因为血色的映衬而又泛上了一层紫色，毒雾般的气息似细小的钩子铺了开来，钩在我的胸上，直到钩出我的胸腔内所有的血。
　　“一个人尽可夫的身子，是怎么做到这样紧的？”他冷冰冰地问。
　　中指倏地用力抽出，再插入，已经换成了两根手指。
　　有力带着股轻薄的力量穿透了生疏的领地，随之一阵一阵酥麻感涌上心头，体下更大的痛楚淹没了一切，好痛，因为很久没有再被人碰过，又开始呈现出第一次被穿透的痛彻心扉的感觉，但让自己更痛的，是他的嘲讽……
　　我抿紧了唇，牙齿相互咬紧，双腿因为他的手指的控制而不得不张开在他的身体两侧，头砸在了床头，身子毫无意识地随着他的手指一顿一顿，手臂垂落床边，整个人，就像具死尸般。
　　手腕随着身体的无力摆动在床沿滚来滚去，一条细长的血迹随之显露了出来。
　　随后，手腕被有力尖锐的手指捉住，伸到他的身下，手指一痛，听到的是一声西裤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尖细的声音，在钝重的空气里，如针般扎进了我的皮肤，然后，针穿刺过了我的身体。
　　突然之间被撕裂，又是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巨痛，几乎让我痛晕了过去。
　　“很难受吗？”他在我的体内的动作陡然放缓了下来。
　　只是错觉吧，他随后又是一个冲刺，让我的身子猛地一挣。
　　然后，他的右手陡然捏紧了我的左边手臂，痛感让我醒转，身体被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用力拉近他的身躯，四肢与他的相交缠，后背随着他的撞击而不断猛烈地撞在墙上，他的下体仍旧贴紧着我不断冲刺，每一下都像要揪出我的身体里最大的痛楚，撞进灵魂的最深处，我的手腕随他的手送到了他的唇边，他的冰唇一触及伤口上的血渍，就立即有了温度，甚至于手指和下体也连带地发起热来，冰蓝带些血色的眼珠如一堆冰霜间陡然冒出了火。
　　随着他的抽插动作加快，舌尖伸入我的伤口也越来越深，裸露出来的凝血几乎都被他的舌勾出。
　　身体被挪开后，雪白被单上呈现出的一抹血红，让我好像看得到自己的伤口裸露在空气里滴血的样子……
　　亲眼看见自己的血的痕迹，想吐，好想吐，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菊花茶，轻轻柔柔地在我体内荡漾着，不，不能吐，只剩下它们了，再吐就什么也不剩了……
　　脸上的肌肉痛苦地颤动着，张着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停止，停止啊，别再做了，停止啊，求饶的话语随着他冲刺的动作化为了碎片，我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床头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怪异而恐怖的性爱，令我神志不清，摆在床边的身体像具空壳，前额，手腕，心脏，下体……数不清全身上下究竟有多少处在破裂，多少处在流血，在发痛……
　　直至，他挺入我的体内冷冷地爆发。
　　空气里只剩低低的喘息声。
　　我的手脚软软地垂了下来。
　　温温的胸口上紧贴着一种矛盾地急促地奏着的心脏的跳动节奏。
　　“莫少爷，您，您不舒服吗？……”挣扎了很久，我才战战兢兢地说。
　　他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但似乎这一个微小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结界般，莫非天突然从我的身上转了开去。
　　======================================================================
　　很重要，是什么感觉？
　　为了他而不惜生命，便意味着他很重要？
　　他不解，所以急于想找到答案。面前这双失魂落魄的眼睛里，突然只剩下惨淡，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只剩碎屑般的光散落着，让他仿佛看到十二年前哥哥的那种眼神。
　　但却仍然如一股氤氲清澈的温泉般。
　　从那种眼神里发出的应该是求救的讯息——
　　他喜欢那种眼神，挣扎的，痛苦的，仇恨的，掺杂着各种丑陋的破灭的希望，然后尖叫着粉身碎骨，成为灰烬前的最后一点亮光。
　　却不是这一种，伤痛，悲凉，落拓，越来越暗淡，却仍拼命抓着希望，脆弱却温和的眼神。
　　他身上的特性，也许并不只有坚强。
　　所以他欲摧毁他，却到现在还留着他。
　　手指伸到他的体内，仍然只是触到温热的荡漾的光，伴着菊花特有的纯洁和清香……
　　嘴唇碰到的干净清新的血液，如暖流般渗入他宛如冰封的体内。
　　身体，在被灼热的同时，而有了细如丝线的快感。
　　冰冷却带着锋芒的冰蓝眼睛，吸噬着空气中细微的挣扎的影像，像一只蚂蚁般微小的人，因为害怕而收敛起来的光，在绝望时却陡然夺目，每一丝每一缕都收进他的眸中。
　　果真如他所说吗？
　　哥哥当初牺牲自己来换取他的生存希望，是出于什么心理，已经不重要了。
　　哥哥死得有多凄惨，悲凉，那些尸骨无存的画面，也已经被埋葬了。
　　他已经为他报了仇了，是吗？
　　======================================================================
　　“夜泉，夜泉？……夜泉？夜泉，醒醒，醒醒……”
　　因为这急促不安的呼唤声，眼睛无力地睁了开来，入眼的，是一片洁白的颜色，白得晃眼，我忙闭上眼，又重新睁开，这次看到的是罗勇苍白的脸色上盈满泪水的焦急的眼睛。
　　罗勇？我的脑中慢慢接收了这个讯息，嘴唇马上急切地想张开来，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应该是笑了，我说，“罗……勇？怎么会是你？……”
　　感觉自己的头的周边被纱布包裹着，落在枕头上一动也动不得。
　　罗勇望着我一声也不响，眼泪却突然从他睁大的眼眶中流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我的脸上，不安的，温热的，焦灼的，酸涩的，我忙又问，“怎……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且，这里是哪里？……我这才开始注意起四周，头的活动不是很顺利，只能看到雪白的四壁和雪白的床，还有床上悬吊着的医学用具。
　　“这里是医院，夜泉，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住院了……没有想到你会被他们折磨成这样……”眼泪落得越来越急，罗勇哽咽着说完，又陡然一顿。
　　我望着他迅速地转过了脸去，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再把脸转到我的面前，已经是一片笑容，“不过，你到了这里就应该没事了……”
　　我笑了笑，瞥见自己的手臂上乌青一片，整条手臂虚脱无力，上面还有着明显的针孔，马上将手缩回到了被子中，“对啊，没……没事的，你好了吗？……”
　　嘴巴干燥无比，声音沙哑，脑子在缓慢地运作着，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到了学校。
　　暂时想不起来怎样离开那个地方，却想起了自己曾经答应过罗勇会再来看他……
　　好歹也是实现了一个诺言了吧……
　　“我早就好了，倒是你……可恶，早知道他们不会好好对待你的……”他恨恨地说了一句，又一颗眼泪从眼角滚落了下来，于是他的清秀的脸蛋上又显现出了一丝羞愧，手背抬上去擦了擦泪，“我真没用……”
　　我的嘴角扯了扯，如针扎般的痛感突然砸在了嘴边的皮肤上，不禁倒缩了口气，见罗勇的脸色又紧张起来，我吞了吞口水，手微微抬了抬，伸出被子放到他的手上，很想握握他的手，但好像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只能急急地说，“没有的事，你不要自责……我真的没什么事的……就是，有点渴……”嗓音也很配合地哑了下去。
　　“渴？等一下，我马上去拿水。”他高瘦的身子迅速转过去，飞奔到窗户边。
　　我的头如灌满了铅一般，恐怕一时半刻是无法作出更多的思考了，不知道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不知道董明在哪里，一想到这些，脑浆就如泥般只会越搅越乱，心里难受无比……
　　手肘上明显的针口，以及全身虚脱疼痛欲裂的感觉，却陡然让我想起了自己是怎样离开莫非天的掌控的……
　　……
　　歪倒在床边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坏掉了，但在房间的门陡然哒的一声被打开后，我的身体就如同被电触一般陡地动弹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眨了眨，感到如黑夜般的气息密密地笼住了我，而柔和的光线只会细密地如密集的针般扎着我的眼球。
　　那个白色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我就仿佛被夺去了魂魄。
　　我记得莫非天唤医生进来前，是这样对我说的，“夜泉，你很有趣，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有趣，也许，你将有一样东西要留在这里了。”
　　轻松闲适，如一般的聊天中的语气，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却能冲击得人的心脏剧烈摇晃，甚至四分五裂。
　　“你将有一样东西要留在这里了。”他的话，像是恶魔的诅咒般，而且是血咒，他将我的希望践踏在脚下，控制住我已飞出窗外的思绪。
　　是这样的吗？他不会想杀我了，还想留下我？
　　我挣扎了一下，逼去心里的摇摆，细微的声音呻吟着。
　　“求求你……放我走吧……”
　　纤细到几乎听不出来的呻吟，自然是引不起任何关注的。
　　当时，自己的脸上大概已是血色全无了，剩下的，便只是磨人的绝望的挣扎的残余的喘息着的等待。
　　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撑着笔直的身躯在屋内缓行，他的手臂上端着的银制盘子，以一种诡异的冷漠的残忍的姿态向我靠近，他的身形的移动对我而言，就如同死神在走近自己一般。
　　莫非天颀长优美的身体倚靠在大床的一侧，床单上染有的血迹已经干枯成了暗红色，医生已经走到了床边向他行礼，他仍是倚靠在那里，微眯着眼，而且在说完那句话后，他已经近半个小时没再有过任何动作。
　　医生走到我的身前，我半支起来的脑袋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手中的盘子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术用具，几乎是同时，我的汗毛直直地竖立了起来，无法控制自己地想到那天被肢解的男人。
　　银制的干净到透明的光滑的盘子放到了矮桌的一边，紧挨着菊花茶杯，两股相互矛盾的力量冲击着视觉，我无法不望向那边，现在主宰着我的生命的那一盘东西。
　　“夜泉，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做到——” 淡然轻缓的声调突然在床的另一边低低流动。
　　“月冥流风遗落在你那儿的那样东西，你最好趁早让它脱手。”
　　已被医生的一举一动夺去心魂的我听到莫非天的话后陡然扭过头去惊愕地望向他，“什么？！！”他怎么会知道月冥流风和我的事情？他指的那样东西，难道是……？他还不愿放过我吗，所以他对我的所有一切都掌握在了股掌之间，以后还要继续控制我？？
　　我张大嘴正要抗议，却见身侧的医生紧接着将手伸向了桌上的盘子，我的头又迅速扭回去，如同看到自己的末日般望着他手中的巨大针管，声音尖厉地冲破了喉咙。
　　“莫少爷，您，您又要做什么？！……”坏掉的身体陡然如同拧紧了发条，迅速地直立了起来。
　　“不要害怕，夜泉，他只会抽取你一点东西。”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半眯着的冰蓝眼睛幽幽地透露着莹蓝色的光，“而你，只需要做我吩咐你的事情。”
　　“您，您会放我出去了吗？”我抖着身体，看着那只针在眼前逐渐变得清晰，变得尖，变得锐利。
　　没有人回答我。
　　直到沾满酒精的棉球凉凉地涂在了我的肘弯，那只如铁般冷硬的手臂抓紧了我，我才弹跳了起来，身体急迫地逃向一侧，掉落在了地上，又如同一只小狗般被他轻易地逮住，困在墙角，再也出不去。
　　那双透着残虐森冷光芒的冰蓝色眼睛，此时却只是静静地望着我，像一只只细小的钩子，轻柔地钩在了我的伤口边缘，然后扯开我的整片皮肤……
　　随着那只铁臂的箍紧，闪着寒光的针直直扎进了我干瘦的手臂，摆动着针尖，找寻到血管后，鲜红的血液，在我体内旋转着，抗拒着，尖叫着滚入漩涡，随着针孔流入管中，细小的痛感，扩大的晕眩感，铺天盖地的恐惧，燎烤着我的整个身心。
　　我蜷缩在墙角的身体颤巍着，晕眩着，绝望着，每一秒过去，都意味着我体内的血液又将丧失一分……
　　另一只手抓紧身下柔软厚实的地毯，双腿夹紧，自我催眠着，只是抽一点血，只是抽一点血，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再几分钟，再几分钟，我就能出去了，就能出去了……
　　渐渐地，意识模糊，耳朵冰凉得像要滴出水来。
　　却在真的滴出一滴血珠的同时，听到了恶魔的笑声——
　　说话声，却与狂肆的笑声相悖，低沉落寞，像在下沉，缓缓遁入了黑暗，“那些血都脏了，留下这些干净的。”
　　……
　　唇上一片柔软，然后又是一片湿润，清凉甘甜的水渗透了整个口腔，流入体内，直至盈满了体内的空虚。
　　罗勇的脸靠在我的脸前，含了一口水，对着我的嘴巴喂了下来，轻柔小心的动作，引得我心里一阵暖意和感动。
　　“罗勇……”我眨了眨眼，忙说，“谢谢你……其实，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前襟仿佛被他的泪水打湿了，我却深陷在思绪里没有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他将杯子递了过来，一双明亮的黑眸正担忧地望着我。
　　不是梦。
　　刚才脑中映现出的画面是真的。
　　捏了捏手心，还是有些胀痛，可以看到一点淡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泛开来，所以，我被抽掉的血应该不是太多。
　　那一晚，似乎很不对劲，在被几人抬出那个房间时，我隐隐约约还能回忆到自己的局促，为什么呢，不是可以离开了吗，离开他为什么会让自己不安？
　　我朝罗勇笑了笑，说，“我没事的，对了，今天几号了呢？”
　　“23号。”
　　哦？已经过了三天了吗？我似乎睡得太沉了，才会让罗勇这么担心……
　　看他仍然不太放心，我又说，“就快开学了，不是吗，只有一年了……”
　　说到这些，是因为很想与罗勇回到刚到学校时的样子，一起轻松自在地聊着理想中的校园……
　　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
　　罗勇的脸白了一白，又迅速恢复了笑容，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在我的眼睛里闪闪发光，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夜泉，暑假的最后几天我们好好过吧！！……”
　　“那当然……就算你不想陪我恐怕也不行了，呵呵……”
　　（第三部完）
　　第四部预告：
　　莫非天的放手，并不算是夜泉的恶梦的结束。在夜泉被困在莫非天的游戏里时，神授学院的暑假也在一刻不停地发生着事故。回到学校生活的夜泉，也要开始思索如何度过最后一年。何况，他早已经在无意中触怒了另外几个大人物。
　　——“身体呈大风筝一般的形态飞出去，一种结局是获得自由，一种结局是死亡。”
　　——细碎的光围绕着他，在闭眼的刹那，呼吸也都化为了水纹，就像，就像与水融合了……
　　—————————————————————————————————————————
　　本章完

　　夜泉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在医院的几天，都由罗勇陪着，临开学时他说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回到了学校，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而且仿佛总有人监视着般，我只好始终都乖乖留在病房里养伤。
　　这些天，什么梦境也没有再在睡眠里出现，更无从得知爸爸的情形。一切似乎都停顿着，只有心里焦躁不安。罗勇听我说起过我家里的情况，便自告奋勇说要替我去打听了，但是，一直到我出院爸爸妈妈也都音讯全无。也许，我不得不再找一次靠山了，毕竟，这一次必须要用到他们的特权……
　　回到宿舍，就已经是开学的前一天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要独处一室，但推开宿舍门，闻到因为许久的封闭而沉淀下的很多灰尘的气息，看见三张空着的落上灰迹的床位，仍然使得心里落寞了起来。
　　回来以后，思念的心情更加深了些。清理了一遍屋子后，我便坐到了董明的床上，手腕上的伤虽然还没有完全复原，但包在上面的纱布已经不那么管用了，我把纱布拆了开来，手放到董明的被子中，脸凑上去，抱着这床依旧温暖清香的薄被坐了一夜。
　　贴近董明的气息，会让我的心里平静许多，也能安心许多，有不少事情，都是因为自己的冲动造成的，这也是董明一直很忧虑的一点。
　　所以，不要慌张，夜泉。
　　他们不会有事的！
　　先安下心来，知道吗？
　　躺在董明的床上，望见从敞开的窗子透进来的校园里细碎耀眼的光，微微的风扑在百叶窗上，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好像一切都跟夜色一同静谧了一般。
　　但是谁都清楚，这种平静不会维持多久……
　　开学了，校园里的气氛自然而然地喧闹起来，但在红铜校徽的学生眼里，这种喧闹包含更多的却是残酷。高年级的学生都站在红砖宿舍之上往下观望即将与自己陷入同等命运的新学生，银色校徽的学生也已三五成群地在路边绿荫下等着觅食。看着那一群满脸洋溢着青春和朝气的男生向宿舍大门走近，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明亮比日间的太阳还要夺目，我拉起了窗帘，不愿再看下去。
　　一夜之间，他们便都会坠落得比夜空还要黯淡，我很清楚的，不是吗，可是既然如此，那么当初又为何要给予他们这份光明，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只剩下我一人的宿舍，可能会有新生要住进来。我想到这里，才开始整理我的书桌。
　　把所有书和文具腾出来，书桌里便只剩下当初匆匆搁进去的物品，在偶然时刻，两样东西突然跃入了眼帘。
　　董明的那副黑框眼镜静悄悄地卧在书桌的内层，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到一个柔软平滑的布包里。一块小巧玲珑的泛着莹蓝微光的晶石也紧跟着掉在了书桌边，拿起来用手指轻轻抹了抹上面的灰，刻在上面的两个苍劲有力的小字也随之刻在了我的眼睛里，月冥。
　　对了，那时莫非天所指的月冥流风遗落在我这儿的东西，难道就是这个？
　　我将它攥在了手心里，暗暗地思索着莫非天那句话的意思，以及最后那晚他反常的举动……
　　似乎有一道光陡然从脑中穿过，我隐隐地想到一个在当时被忽略的情景，还想继续深入时，门外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细微的敲门声。
　　是新生来了吗？还是……
　　把晶石放入衣服口袋里然后打开了门，看见的是一个瘦削的男孩。细细密密的黑发垂落在他的额间，显得很秀气柔弱，他挺起身来，也只是到我的肩膀的高度。他原本正朝刻着名字的门牌上仔细地打量着，见我走出了门，他便连忙抬起头，望了一眼我，又礼貌地低头向我行了个礼。
　　“学长好，我是新来的，打扰您了。”
　　我转头望了一眼门牌，不知何时原本所刻有的名字已经换过了，他叫萧石，是接替在董情的位置上的新学生。
　　“是罗勇学长说您这间宿舍还有一张空床。”他见我在发愣，又赶忙补充说。
　　对啊，董情走了以后，罗勇已经成为这一学年的宿舍长了，董明不在，也许罗勇觉得我需要一个室友吧。
　　“没事，你进来吧。你叫萧石对吗，我叫林夜泉，欢迎你住进来。”我见他身后放着一个看似沉重无比的旅行袋，便帮他提了进屋。
　　既然被称为学长了，当然要尽我所能来帮助学弟。而且这也是我在这所学校里所能经历的最后一次新生入学了，很难不对这个男孩产生保护欲。
　　他却仍然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说，“谢谢学长，呃，我可以叫您泉学长吗？您可以叫我小石，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的。”
　　“呵呵，好的，小石，你先进来吧。”
　　近距离地看，他的肤色异常白皙，整个五官看起来也都很柔和细腻，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乎总是朦朦胧胧，不知所措一般，让我心里顿时升起了好感和怜惜。
　　小小的个子，更是让人想要保护。后来才知道，他只有15岁。这样的年纪，真的不应该被送进这个地方……
　　在他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时，我仔细地关好了门。起初我也没有想好该怎样度过这一晚，但现在我必须想办法让小石的安全维持到明天才行了。至少，也要能够有一个完好的夜晚给他……
　　但是该怎么做呢，我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而且要想让那些人忘记这间宿舍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望了望小石依旧天真无邪地望着窗外夜景的侧脸，我有些魂不守舍地往董明的床上坐了下来，手掌又抚到身下那片柔软，指头用力地陷进软垫中，仿佛这样便能与它的主人产生交流一般。明，我可以做到吗？以我现在的能力，能保护他吗？明……
　　“泉学长，那一张床是董明学长的对吧？为什么我来这么久了都还没有见到他呢？”小石在他的床上坐了下来，好奇地说。
　　我陡地直起腰，耳朵突然听到的董明这两个字，和心里的呢喃相碰撞，一时间便如同电光火石般炸得我一动也不能动。
　　“泉学长……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气后才说，“小石，你饿了吗？我打算煮个面条，你也一块儿来吃吧……”不等小石作答，便转身走进了厨房。
　　不知为什么，虽然心里不停在念叨，却很不愿听到其他人提起他的名字，也许，我变得霸道了。
　　身后沉寂了许久，又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石脸上满是怯怯又期待地跟到了厨房里，从我身后伸出头来说，“泉学长，我也会下厨的，所以我也想来帮忙，可以吗？……”
　　“小石？”
　　看着小石在我身边的位置熟练地切着菜，眼睛里纯真的开心的笑意，我更是觉得过意不去，很想保护他，很想留住这抹纯真，但到现在我还只会干着急而已……
　　小石的厨艺竟然也很不错，让我不由得想起厨艺极其不精的董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泉学长，你不用担心的，我相信董明学长很快就会回来了。”和小石一同坐在饭桌边时，他突然出声说了这么一句。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他一口说着好香好香地把面碗端到了他的嘴前，一时间热腾腾的气体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上去，愈加朦胧，愈加单纯。
　　拿起筷子，无论如何也夹不起面条来，我干脆放下了碗筷，慎重地问，“小石，你在楼下听到过那些话了吗？……”
　　“啊？哪些？”
　　“有关今天晚上会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听到过吗？”
　　“嗯……那个呀……”
　　我紧张地看着他眼里的神彩暗了下去，心里立即一阵自责，我不该在这时提起这些的……
　　“那个……我不在意。”小石竟紧接着说。
　　说了这句话后，他也放下了碗筷，却同时把他温热的手掌向我伸了过来，握在我凉如冰的手上，在我正疑惑时，他把我的手腕转了过去，专注地看着那一条细长的已呈暗红色的刀伤口。
　　我一下睁大了眼，迅速地将手抽了回来，却看到他仍旧不见丝毫惊奇的神色，于是更加疑惑于他的突然之举。
　　他看到我的这种伤，会怎么想？
　　而之后从这个瘦弱的男孩嘴里传入我的耳中的，却是轻声的一句——“泉学长，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哦，在董明学长没有回来以前……”
　　我第一次发觉这个小学弟也许并不如他的外在那般柔弱。
　　越入夜，走廊里的响声就越惊动着人心。我嘱咐小石不要打开门，更不要走出房间，才将两只面碗拿入厨房。
　　很快厨房里便被一阵水声充盈，我仍注意着屋外的动静，但走廊上实在太喧哗，危险的气息也跟着声音从外渗入内，仿佛已经让自己分不清楚是处于室内还是处于室外了，小石一个人在卧室里不知在做些什么，我只想赶紧做完手里的事，赶快把屋子里的灯关掉。
　　我把厨房里的水笼头拧紧以后，听到从卧室传出的几声粗重的喘息声，在霎时安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我的胸口一下如同被石块砸到般，意志也一下从头顶跌到脚底，好半天，才将手指攀着壁沿，身子进入卧室，眼神剧颤地瞟向屋内的情景。
　　宿舍门已经被打开了，一个胸前闪着金色校徽的男生正用阴茎堵着小石的嘴，另几个戴银色校徽的男生压住小石，气喘吁吁地往他的下身磨蹭着——无比丑恶的景象……起初我天真地以为可以避免，可是，却还是躲不过！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发疯般朝那几个戴着银色校徽的男生扑了过去，看到小石被他们扒下裤子按在瓷砖上全身瑟缩着的模样，我就受不了，真的受不了，我被心里的恐惧和愧疚弄得要抓狂了，一咬牙，嘴里便叫了起来，“放开他！！！你们！！快放开他！！！”
　　“泉学长！” 听到小石的一声惊叫，男生松开小石转而瞪向我时，小石便突然站起身扑倒了我。我的手还没有碰到禽兽的衣角，便被小石扑得往后跌在了后面的床上。而那几个男生此时正站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和小石，逐渐地，脸色由稀奇转为兴致勃勃。
　　这几个人，以前似乎见过，但是完全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也不想想起来。
　　我抓紧小石的双肩把他从我身上抱到一旁，看见他嘴角沾有的几滴浊白的液体，我的体内的怒火更是越烧越旺。
　　“林夜泉？哈哈，夜泉，真是好久不见呀，这几个月你去哪了，我都好想你了呢！”为首的那个男生咧开了嘴说。
　　然后，我便眼睁睁地看着小石又被那两名男生抓了回去。双手抓紧床沿，身体却没有再动弹，那个男生的话如一泼冷水朝我的头顶直接淋了下来，我才意识到我是一个连保护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人。
　　眼看面前这个人的手便要碰到自己的身体，想逃避的意识已经盖过了一切，我的双腿往后一跃，身子跃到了床后的地面上。
　　身体有些惊慌地陷在我和董明的床铺中间，不知所措地等待接下来将发生的事，但是那个人迟迟都只是站在原地，然后我看见另一个男生俯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个人听完后便收回了他猥琐的目光，神情变得别扭而紧张，匆匆地招了招手，将另几个男生都带出了宿舍。
　　被夹在那两条胳膊间的小石也被带了出去。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冲出了门口，奋力地一叫，“站住！把小石留下！……”
　　等我察觉到自己有多自不量力后，早已经因为我的怒吼，而让那几个人停下了脚步，他们回转过来的身体因为大笑而丑恶地摇摆着。
　　刺耳的嘲笑和激骂声随之迸出——
　　“金炬大哥，他是叫我们站住吗？他是叫我们把小石留下吗？哈哈哈哈……”
　　“他会不会因为太久没有人宠他，所以按捺不住了？这林夜泉还真他妈欠人操，哈哈……”
　　再严重再恶毒的言语攻击我都听过，所以没有什么是能阻挡我的，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石，双脚朝他走了过去。
　　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加惶惑不安，看得我的心里一阵刺痛。
　　但是，在我走近后，那双眼睛里似乎陡然闪现出了些尖锐的东西……
　　“这……这位大哥，我跟你们走，你们快把我带走吧，求求您了，快走……”小石突然一转身，背朝着我，向那个叫金炬的人哀求了起来，他甚至还把整个瘦小的身躯倚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小石？……”我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地望着他在吻过金炬的嘴后，神情里立刻展现出来的媚态。
　　“哦？你能保证你的床上功夫会比夜泉好吗？”
　　“会的，我一定会比他好……”
　　然后，小石如一只玩偶般被那几个人架在身上带出了宿舍。
　　他的那声娇吟，对于我却宛如霹雳一般。我有些不稳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倚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想追出去，却好像没有力气了，只会轻微地喘着气，胡思乱想着，小石他为什么会这样？还有，他怎么会有那样的表情？怎么会说那种话？不该是这样的！！以他的单纯不可能会这样的！！……会不会结果我再怎样想保护他，也根本无济于事？
　　身旁有许多人在走动，有戴红铜色校徽的，也有银色校徽的，甚至金色校徽的也有，但他们都仿佛看不到我一般，少许的几个人认出了我，也只是窍窍私语了一阵便从我身侧越了过去。
　　从各个房间门口传出的恶心的放荡的叫声，证实今晚这些新生又将无一幸免地落入黑窟。
　　这些，我都不在乎了。反正已经出了宿舍了，反正这个晚上已经不可能挽回了……我靠在墙上，一直靠着，感觉有一股酸楚涌上了鼻头，眼睛也慢慢蒙上了一层雾气。
　　“夜泉！”
　　有一个人由远及近跑了过来，抬头一看，却是黑亮的眼眸里闪动着担忧不安的尉刑。
　　“夜泉，你有没有事？刚刚我去了你的宿舍，看到……”
　　我的身体晃了一晃，又迅速地镇定下来，站直了身，向尉刑的肩上拍了拍，他好像已经比我要高了，嘴里含糊地说着，“尉刑，你来啦。”
　　眼前这双乌黑的眼睛，晶亮的眸子却在晃动，那耀目的太阳仿佛看不到了，只剩下一丝忧愁，而且是对着我在忧愁的。我睁了睁眼，发觉自己给他带来的不安，连忙定了定神说，“尉刑，你怎么了？我只是出来走走，我没事，真的没事。”
　　“出来走走吗？”他迟疑地望了望我，随后绽开一抹笑容，“那我陪你吧，夜泉。”
　　真亮，真耀眼，只有这样的笑容才是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他的笑容就如同火焰般把我的身体都烧着了，任由体内温暖的气体在窜动着，我点了点头，和他一同走出了宿舍大门。
　　因为心里担忧着小石，我走出宿舍后便一直在东张西望，没有发现那几个人的身影，不由得更加心不在焉起来。
　　经过尉刑支支吾吾地说了些话后，我才知道他到我的宿舍来是特意想保护我的，他说以他现在的能力应该能做到。对了，他现在与月冥流风在一起，应该是不会受到其他人的欺负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放松。莫非天也没有再来找过他了吧？那太好了……
　　没有答应尉刑说要保护我的事，因为知道，要想在这个学校生存下去，还是要靠自己的，而且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累别人。
　　“夜泉，这个暑假，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怎么这么问呢？”
　　“因为，觉得你有些变了，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有不一样吗？哪里？”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瘦了一些，还有别的不一样吗？
　　尉刑在我身旁停了下来，望着我说，“我也说不准是哪里，但就是觉得，你好像更坚强了，还有点心事……”
　　他的目光实在有些灼热，我不自然地转过脸，打了几句哈哈，便结束了这个话题。有点心事……他竟然看出来了……
　　沿着校园的绿荫小道走了一会儿，便已走到了林子外了。看了看夜晚里黑得如洞穴般的林子深处，我下意识把手插到了衣服口袋里，握住了那块晶石，现在，应该是时候拿给尉刑了，让他替我还给月冥流风，应该是没错的……
　　想到莫非天说过，要我趁早把这个东西还回去，我更是一刻也不敢再迟疑。
　　“尉刑，这个……”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在他面前，那块晶石在浓郁的夜色的笼罩下，更添几分阴森，却温温地贴在手心，很是舒服，“这个请你交给月冥流风可以吗？”
　　尉刑诧异地看了看我，接了过去，低着头审视着，他看到晶石背面刻有的龙飞凤舞的那两个字时，突然停住了手指掂着晶石的动作。
　　等晶石离开我的手，我便赶忙将手抽了回去，把有刀伤的那只手腕藏在了身后。
　　“其实我早就想还给他的，不如就请你替我做这件事吧，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重要的物品，因为已经放在我这里很久了……”我匆匆地解释了几句，眼睛胡乱地瞟向几个地方，神情呆了一呆。
　　看尉刑还在沉默地望着晶石，我咽了咽口水，将他的手指按了按，包住那块晶石，说，“那，就这样吧，尉刑，你回宿舍吧，我先走了……”
　　说完后，没有等尉刑回答，我便不敢再回头，拼命往林子的另一条小路跑了过去。
　　刚刚正往林子走过来的几个人，领头的那个，高挑的个子，英俊的面容，却一脸凶神恶煞的胸前闪着金色校徽的男生，如果没有看错，他们是朝向我而来的，而且那个人就是我曾经在莫非天的地下室里打伤的那个人……
　　想不到莫非天真的为他治了伤而且把他放回了学校，但是，恐怕我会很惨了！！我专拣阴暗的路段钻，手和脚拼命划动身子冲向前方，却还是听到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叫嚷声几乎贴在了耳朵后面，我感觉两只脚也同时软了下去。
　　没有让对方抓住我的衣领，我先刹住脚步，转过身，朝向面前这群人埋下了头去。
　　脑子在运行着思量着一切可行的逃跑的手法，嘴巴便在不依不饶地跟对方周旋着——
　　“林夜泉，你还认得我吧？”
　　“认得……认得……”他的手上戴着手套，那黑色的皮革隐隐泛着寒光，就像在提醒着我将重蹈他曾受过的折磨一般。
　　我先是疾疾地应了两声，在这种时候，也许尽量顺从对方的语气才有机会脱险……
　　对方听到我的回答后便走近了我，黑亮的皮鞋抵住了我的指尖，狂妄的笑声如暴风般在我的头顶上刮动着，笑声完了以后，是恶狠狠的讽刺声，“那就好，我还真担心你忘记了我，会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呢！！”
　　我抽回了手，抬头惊险地望着上空的这个人，他因为复仇的烈焰而烧得整张脸发红，剧毒的森白的牙齿紧密地嘶咬着，当初我怎么会觉得他像尉刑呢？怎么会像，根本一点都不像！！
　　我被他的脚用力一踢，身体便翻倒在了泥土中，但又撑起身子再迅速跪了下来，求饶会不会有用？也许会没有用……
　　“对不起，对不起，关于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饶了我吧，求求您饶了我……”
　　歉疚的话却是真心的，因为我真的伤害过他，不管怎样，我都是出于自私而打伤了他……我绝望地想着，这一次不可能逃得过了。
　　“真的吗？你不是故意的？那么，我这样，也不是故意的了？！！”
　　话音未落，我的胸口上已经挨了他的脚下重重一击，只是皮鞋和肉体之间闷闷的一声撞击，却让我的整个内脏都仿佛被撞碎了，破碎开来的血丝贴在了腔壁上，我的脸色一白，咽下了漾上喉咙的血团，身体仍然跪在原地。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样不是故意的呢？啊？要不要再多来几下？！”
　　多来几下？我会死的！！心里在惊恐万分地大叫着，但我表现出来的却仍是把嘴角扯了扯，讨好地笑着，喉咙还未能发出声音，便又被一阵血腥味堵住，身体仰倒在了泥地上，好像在被几个人狠狠地踩踏着，然后身体又被翻倒了开去，几只魔爪在撕扯着我的皮肉，每一下都几乎用力得像要了我的命，但我只是连咽了几口血，还能呼吸，而这种残弱的呼吸只会让他们更显得兴奋……
　　口里搅拌着泥和血的混合物，好像整个头都被塞入泥里，整个内脏都在往外渗血，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我意识模糊着，感觉有一个冷硬的重物抵在了自己的头部。
　　“林夜泉，是时候了，是时候让你尝尝子弹的滋味了！！”抵住我的头的，是枪口！
　　我还没能回过神来，耳朵随后听到的却是几个打斗的声音，然后，对方刚掏出来的枪便被一个人一脚踢了开去。那冷冰冰的如同地使之手的触觉，也只是擦破了我的一点皮肤，那颗子弹偏斜着射到了一旁的树干上，手枪也紧跟着滚入草丛消失了。
　　挣扎着想站起身看清楚眼前纠缠着几个人影，却只能抬一抬脑袋，紧接着便像被什么给用力牵引着重新砸回到了地面，只有眼睛可以活动，两颗眼珠便奋力地瞪大了望着前方。
　　尉刑……
　　眼前在翻动着的几个人影，只有其中一人是一身洁净光亮的气息，他跃起身子飞踢向一个人，抓住一个人的手臂反扭过去，把一个人提了起来举过肩摔得老远，眼睛里闪耀着的怒意仍然如同太阳，不带一丝杂质，亮度逼人，似乎把整个夜空都燃烧起来了，这般清亮，是无人能及的。
　　“尉刑！住手！再打下去你也会受伤的！别管我了，你快离开这里！快点离开！……”我趴在地上哑着声音叫了几句，他太强烈太夺目的光，把我的眼睛都照得黯淡了，我的眼里好像有无数水珠从眼底滑过，就像阵雨时的天空……不能连累他，他不能受伤，团绕在整个胸腔里的，就只剩下这两句话。
　　尉刑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叫喊，只是他的手上稍停了停，就在这一个空当，他被金色校徽的那个人狠狠地击中了后颈。
　　“你们在干什么？打他啊！！少主已经开始不爽他了，没必要还顾忌他，打！！”
　　那个人的话，如同把我刚升起的希望又狠狠地践踏了下去，所以头又破了，只剩一缕灰色的烟在缭绕。
　　“还有，去捉好林夜泉，别让他跑了！！”
　　好几个人朝尉刑发狠地围攻了过去，从尉刑的嘴角滴落的一颗血珠，划破夜空，瞠大了我充血的双眼，那两个男生正要向我逼近，我猛地一挺身，站了起来，迅速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奔向已经有些摇晃的尉刑的身体。
　　在我扶住尉刑的同时，我的后背猛地一痛，似乎被什么给割到了，再一回头，面前的这些人的手中已经握住了几把长刀，冰冷亮晃的刀锋悬在半空中，朝我们逼近。
　　可能，今天他们一定要我死……我的背后一阵发凉，被风吹得中刀的地方更是疼痛无比，却让我陡然清醒了。
　　“夜泉！你怎么了？！！”尉刑揽紧了我的腰，掠过了一个人的偷袭。
　　我的脑子是很清醒了，身体却根本力不从心，头往后仰了仰，看到如刀锋般明亮刺目的东西，只是比刀锋的光芒更圆，更强大，仿佛能把自己的整颗头削下来一般，而等我再用力地望了望，看到的却是月亮，那样圆那样明亮，是满月……
　　接着，就像要印证我刚得到的印象一般，从林子深处，隐隐传出了一阵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满月的光亮照在这个林子的一角，一时间紧张欲裂的空气也暴露得让我们的身影无处遁形，而那一声声低低的浑浊的呼吸声，却似能震动整个林子般，向这边侵袭了过来。
　　好熟，好像曾经听过这声音……
　　我还没有回忆完全，手便让尉刑用力拉了过去，身子也跟着他跑了起来，拼了命般往林子出口跑了出去，而刚刚正颐指气使地握刀指着我们的那群人，全都傻站在原地，仿佛全让电给击中了般。
　　怎么回事？那个声音……
　　好不容易跑到了一个较偏僻的地方，周围也没有任何人了，我们才停了下来。我的体力已经不支了，歪倒在墙边后，几乎就不想再起来，但我看了看尉刑瘀肿的嘴角，便又迅速站起了身，手刚要触到他滴血的伤口，却反而被他的手给握住，他动作轻柔地转动了一下我的身子，看了看我的背后，一声惊呼随之传出。
　　“尉刑，你，受伤了？……”我轻声问了句。
　　“你！”尉刑的声音竟突然生气起来了般，然后身后一阵细索的响声，我的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干净的制服外套，“还好，刀割得不是很深，还好……”他略带着抖音在我身后说。
　　刀？我马上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果不其然地望见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泪花。
　　只剩一件衬衣的尉刑，优美的骨架显露了出来，却正脆弱地微微颤抖着。
　　“可能他们今晚不会再敢过来了，我们先回宿舍吧，夜泉，你的伤要赶快处理……”尉刑没有等我作出解释，便拉起我的手义无返顾地走出了墙边的阴影。
　　一直走到宿舍楼里，我才整理出脑子里混乱的思绪，拉住尉刑低声问，“刚才那个声音，是月冥流风吧？尉刑，难道，你真的和他产生了矛盾？……”不能不多嘴地问问，因为以尉刑的个性，他是不可能主动告诉我的，无论他的处境有多为难……
　　“没有。”他回答得很坚决。
　　再仔细地回忆了一下，那一个夜晚月冥流风是受了伤才变成那样，会不会……
　　“你不要去看看他吗？……”
　　“不要。”
　　“你还说没有和他产生矛盾……”
　　“是啊，真的没有。”
　　“那怎么……”
　　身体被尉刑推入宿舍里，屋子里仍旧没有其他人的踪影，我看见尉刑倔强的眼神，只得解下了自己的衣服，找出医药箱，想让他先，他却接过了医药箱直接在我后背的刀伤上涂药。我应该伤得并不重，毕竟，当时我是跑着的，所以对方应该并没有真正割中我。
　　但是尽管如此，尉刑好像也已经在自责了……
　　“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我不是让你先回宿舍……”他的眼神又一下让我噤了声，让别人为自己担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我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沉默了很久，尉刑才出了声，“夜泉，那件事恐怕我帮不了你了……”
　　“哪件事？”
　　“就是，这个东西的事……”
　　他把那块晶石又重新拿了出来，放到了我的手上。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这块柔美地闪着可怖的光色的晶石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我觉得，你去还给他会比较好，不过，你要记得像今晚这种情况就不要找他了。”他交握着自己的两只手低着头说。
　　为什么？我满心疑惑，但还是忍住没有问出口。起初，也不是很放心去麻烦他的，既然他有些隐情，我还是不要再追问的好……
　　在我发愣时，我的耳边突然贴上了两片湿热地抖颤着的唇。
　　“夜泉，我很想保护你，很想很想……”尉刑突然轻轻搂住了我，轻轻说，“但是，我可能不是那个能保护你的人，可能，他才是……”
　　他话里的意思，我没有听明白，可是，这一声轻喃，好像灼热了我，真的，很心疼……
　　尉刑回去他的宿舍时，已经很晚了，宿舍楼里逐渐归入静寂，就像前一个平安的夜晚一般。
　　等了很久，小石却仍旧不见回来。
　　我走入洗手间里，用力往瓷盆内吐出几口血水，刚刚就一直缠在喉间的物体总算吐了出来，但是身上仍然疼得让我龇牙咧嘴。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打架，竟然只是受了这么一点伤就有点受不住了。
　　手臂环了环腰间，用力按了下去，很怀疑自己的内脏是不是真的被他们踩得混作了一团血肉，但按下去，仍然会感觉有空荡荡的气体在体内平滑移动。
　　就我这样的能力，还想保护别人哪？我自嘲地笑了笑，耳边再度响起尉刑那句话。夜泉，我很想保护你，很想很想……
　　一股气流陡然从下往上穿出了我的脑袋，小石！小石他那样做，原来是为了护住我？！我竟到现在才意识到。
　　跌坐在地板上，悔恨的泪水淋湿了苍白的脸，我真是，太没用了！
　　————————————————————————————————————————
　　本章完

　　夜泉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那个禁忌的森林位于宿舍后方，一般情况而言，宿舍里的人不会知道林中所发生的事情。但是半夜里，我竟然清楚地听到了一声枪响，而且几乎是从床上弹起的同时身体就朝向了枪声的来源。
　　是那个人的枪吧？从尉刑口中知道那个人名叫楚契，出身于一个有名的黑道组织，他嗜好杀戮早已是出了名，晚上那支本应射向我却掉落在草丛里的枪，最终伤到了谁？
　　满月的光辉在人性堕落之时逐渐隐退，却让人再也无法睡着了……
　　虽然这个学校总有人能一手遮天，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朝学生开枪的行为还是头一遭，难道就连惊动全校的枪声他们也都能掩盖过去吗？……
　　我打开了灯焦虑地杵在宿舍里，小石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无法不将他的行踪与突然而至的枪声联系到一起。依照以往的经验，在入学第一天便彻夜未归的人只有可能陷在两种情况，一种是无止尽的受凌辱，另一种就是死……无论哪一种情况，光是假设就已经把我击得心魂不定了。
　　也许又有一条人命在今晚陨落了，但是，决不能是他，决不能是我看到过的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宿舍走廊和大厅里还在灯火通明着，照着我忽而明亮忽而黯淡的心绪。
　　好在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看到一个沿着楼梯跑上来的娇小身影，我眨了几下眼才辨清那就是小石，立即高兴地叫了他一声，将他扑中。
　　“泉学长你怎么出来了？”无暇回应小石的问题，我转头看看四周，已经不见银色校徽那些人的踪影，赶忙一路拉着他飞奔回宿舍。
　　将门往后一顶，我转过身望向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T恤衫的小石。
　　靠近前去逼视着他，望见从他胸前的雪白肌肤上明显地印着吻痕，又看他的两条手臂无助地交缠在身后，轻微的瘀青从肩膀以下的位置露了出来，我退回到床边坐下，无奈地望着他。
　　好在没有其他伤口，也没有任何血迹，我微叹了口气说，“小石，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小石眼神迷茫地望向我，“学长你说什么？”
　　“我们才刚认识不是吗，为什么要替我去忍受那些人呢？”
　　我一想到那时他倚向那个人怀里时的表情，拳头就在身下暗自握紧了，他才15岁呀！要做那种事的人根本不应该是他！
　　他低下头，单薄的身体仿佛在微微地颤动着，纤细的声音再发出时所说的已经是另一件事，“泉学长，刚刚，刚刚学校好像死了一个人……”
　　我的眼睛睁了睁，又垂了下去，唇角撇了撇，云淡风轻般地说，“是吗？”呵呵，死了一个人，果然……
　　“学长你觉得这没什么吗？”
　　“……”我觉得这没什么吗？咽了咽口水，我才略有些吃力地回答，“小石，别忘了，我已经在这里待过两年了，所以，能看见的事情也早就看过了，死一个人，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能这样回答他，就像当初董情对我一般，及早用残酷的话语让他醒悟。
　　但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不忍心呢？
　　“然后呢，你觉得麻木了吗？”
　　“……嗯。”
　　“不，才不是这样，泉学长。”小石竟反驳起我来，“如果反抗他们，就会被他们杀死，不是这样吗？如果说麻木了，大可以坐以待毙，但是泉学长并没有这样，在开始时忍耐从而获得一些能力再去反击，这就是这里的求生法则。”他急促地说。
　　“求生法则？……”我疑惑地盯住他，对，这的确是这里的求生法则，但是他怎么会这样清楚？这个晚上，他到底还经历了些什么？……
　　小石转过了脸去，笑了笑说，“我只是想知道泉学长的看法，因为，如果学长能坚持得下来，我想我也能够……”
　　看着他强颜欢笑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心里也紧跟着失落了一块，就像一路摆下来的多骨诺牌，陡然间坍塌了一般。也许，我只是想有一个人可以保留初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代替当初的我而已……
　　我还是很自私的。“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轻启了启唇，许下了又一个承诺。
　　小石睁大了眼，然后在他开口的同时，一抹浅笑娇柔地呈现在他薄薄的双唇边，“呵呵，已经不需要了……”
　　就在这时，窗外又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我还没有听清楚小石的话，便由“啪！”的一声，耳朵里被塞满了校园内惊惶失措的回音。
　　跟之前不同的是，在这声枪响的同时，我还清楚地听到了一声惨叫，就像畸形的电波从空中劈入地面般，那声惨叫好像发生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应该就在楼下，我的脸色让这声扩散开的惨白的沉重的声音震得一阵发青。
　　然后，我的头颅宛如机器人般缓慢转动，朝向窗户，眼睛死气沉沉地盯向窗外暗无天日的黎明。
　　全身细胞又因为心里的暴躁因素的崛起而尖叫了起来，为什么，一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二次？为什么，连黎明也要抹煞，迫不及待地摧毁我想要重建的希望？
　　我的身体刚直了一直，想要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却听到“哒”的一声，屋内的光突然熄灭了，那股温温软软的拉扯力量也轻而易举地将我绊住，我的脑筋几乎只是轻轻一转，就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泉学长，我好困，可以睡觉了吗？”小石静悄悄地关了灯，然后若无其事般地向我说，“已经快天亮了呢。”
　　虽然第二天没有课，我还是回教室温习了一下课本。在那之前我还去了趟医务室让医生检查伤口。
　　医生对于我这个常客总是相当仁慈，验完我的伤后他开玩笑说，“再砍深点就会伤到脊椎骨，恐怕你的宿舍就该搬到这里来了。”但是我知道，我受的伤都会被治好的，最终我还是能走能跑的，因为，要为他们做的事，我还一件都没有做到……
　　关上书本欲走出教室时，我从窗口望见走过走廊的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竟然是金炬！看到昨晚那个趾高气扬地带走小石的人的丑恶嘴脸突然出现在窗外，我不禁用手狠狠地抓紧了窗栏杆。但他们仿佛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而且正在交谈着什么，我立刻躲在教室内将教室门微微一关，只留下一条缝隙，他们的声音便从如线般细小的孔隙里飘了进来。
　　“炬哥，你真的相信那小子？”一个银色校徽的男生问。
　　“去，谁信他，只不过我暂时没时间搭理他而已。”金炬回答。
　　“没时间？炬哥你在忙什么？是不是那个……啊？哈哈……”
　　以为他们谈论的是跟我毫不相关的人，我刚准备移开身子，却又听到一个令我的耳朵突然竖起的名字。
　　“那个小石还真不是盖的耶，在我尝过的人里面，除了林夜泉，就他最像处子了。”另一个银色校徽的男生又说。
　　“是啊，好在每年都会有新生进来，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这些日子该玩些什么哎！”
　　金炬的语调沉了一沉，“是吗？那你最好记住那股味道，因为以后你再怎么想也不可能了！”
　　“为什么？炬哥你不是吧？真的打算独宠他了？”
　　“就是啊，那种乳嗅未干的小孩……”
　　“你们懂什么，小石的身子才淫荡呢，哈哈……”金炬得意了一会儿，又降低了音调，“今天找你们来是因为，卡旭好像回来了。”
　　“啊？那，聂白呢？”
　　“聂白从暑假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学校了，我们快想想该怎么办吧？”
　　“真的会变成那样吗？他们俩不是兄弟的嘛？”
　　“兄弟？哈，在这个世界上，你见过他们两个那种古怪兄弟吗？……”
　　“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那这回的事会不会让他们反目？”
　　“嗯，我们最好要打听清楚，不过，这种话不要再被其他人听到了……”
　　刚刚他们说的是小石吗？独宠？身子淫荡？什么跟什么啊？……卡旭又是谁？还有聂白，好像是从没听说过的人，这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但是小石真的跟了这个叫金炬的人了吗？看他的模样，也不是那种会对人心慈手软的家伙。但听他的口气，似乎真的打算对小石专宠一般。也许小石真的很不简单……我刚想到这里，又迅速地摇了摇头撇开这个念头，何必知道那么多呢，可以看见他的笑容可以感觉他的呼吸，不就够了么？他说的没错，我们只是用各自的方式在活着而已。
　　走出教学大楼，我将两只手插进上衣口袋里，无意识地，手指又摸到那块冰凉的晶石，脚步，也就不由自主地朝向森林走了过去。
　　午间时的太阳照得林子的顶端金灿灿地闪光，但是光线越到深处就越黯淡，最后只剩薄薄的一层近似灰般的颜色，等到垂落到地面，阳光也就和空气一般了。
　　而深埋在地下的人，更是永远不可能触得到阳光。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的脚刚踏在落叶上，就立即能感觉到从泥土的方向透过叶片撞击着脚底的一股力量。昨晚被枪杀的人，应该已经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所以现在站在林子里放眼望过去，才会一个人影也没有吧。但这个林子会更禁忌了吧？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两条人命陨落时的声响了。
　　我绕着空荡荡的林子走了走，猜想月冥流风这时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了，刚决定先离开时，却又突然看到前方三个胸前闪着银色校徽的男生从一侧的林道上走了过来。
　　是他们！昨晚跟着楚契的几个人！我想也没想，立即转身往后跑，躲在了一棵高大茂盛的树木后面。
　　因为我躲得很及时，那三个男生并没有发现我。我偷偷伸出头瞟了一眼，见他们只是一直低着头往草丛里翻找着什么，是要找什么呢？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所找的一定不是人。
　　“小楚也真是的，林子这么大，让我们怎么找啊？”
　　“别说这么多了，找得到就拿回去，找不到就算了呗，丢了证物也算他倒霉。我看啊，小楚是越来越仗势欺人了！”
　　“就是啊，他也不想想，就他那点破事，我们之中有谁不知道的？还想傍两个主呢，我看，他威风不了多久的。”
　　“说到这里，昨天的情形还真是有点古怪耶，不过好在有找到两个替死鬼，否则我们自己会怎么死都不知道……”
　　眼看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离我所处的方位越来越近，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飞速到失灵了，抓在树干上的两只手也已是一片粘湿。
　　如果被他们撞见我在这里，我没有把握还能逃得过去！
　　想到这里，背靠着树的身体也开始拼命地贴紧树干，如果不是衣服的颜色无法改变，我几乎就想和树干合而为一了。
　　他们正议论着的声音突然转了方向，“嘘，少主来了！快走！……”
　　正在我开始把身体蜷缩起来打算窝进草丛里时，那三个人却突然止住了步。在他们想往前跑时，我听到一个尖细如风声般的声音划过了树林，随着那三个人的惨叫，最后落在了地上。
　　我仍旧收拢自己的四肢蹲坐在草间一动也不敢动，两耳尖尖竖起耐心地听着大树前面的动静。
　　“少主……饶命啊……”
　　除了求饶声，就没有别的了。
　　他们口中的少主，似乎就是月冥流风吧？那么……我的手缓慢地动了起来，仿佛害怕跟空气产生任何过烈的摩擦而惊扰林子里的其他人般，小心地伸入自己的上衣口袋，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微微泛着莹蓝色光线的晶石，诡异而柔美，在发热的掌心，安静地吐着阴凉，却是舒服极了。
　　现在可以还给他吗？不行！那几个人还在！而且就这么闯出去太冒险了……
　　但是除了刚才那两个声音外，我就再也没有听到其他声音，是走了吗？可是，怎么会有人走路连声音也没有？
　　手握着晶石，身体仍保持原来姿势，耳朵紧密地贴在身后的树上，已经火热得快要融化掉了，这个林子却是幽静而阴暗，处处飘浮着冷清阴森的气息。
　　不能再这么杵下去了，否则真会变成化石的。但又害怕那三个人还阴魂不散地留在林子里，听刚才的声音，他们很有可能伤得不轻，而伤重的人走路是不可能没有声音的。
　　经过一番挣扎，我才鼓起勇气又一次把僵硬的头部转动起来伸出树去，没人！一个人也没有！刚刚听到的声音，也仿佛只是风声作怪似的，这一次我可以肯定，的确有人走路不需要发出声音了……
　　好一会儿后，我才慢慢移动自己，先是收回手，然后将脚伸出了已经接近麻痹的范围。
　　“咚！”脚下好像踩到什么。
　　又是一股来自落叶之下的撞击着脚底的力量，这一次，却因为它的实体而让触感更加明显了。我弯下了腰去，满心疑惑地伸手拿出脚下踩着的硬梆梆的不明物体。
　　拿出来一看，却竟然是那把手枪！
　　手枪本身虽然完好无损，但枪头被杂草泥土以及模糊液体抹得犹如破了一般，而从洞口所流出的液体，赫然是血！除了血之外，好像是脑浆之类的？……
　　我虽然辨认不清，但从手指传来的如同烫伤般的痛楚，以及想张开手丢之不及的感觉，可以让我的身体更加确定心理对这种液体有多么排斥！
　　原本以为自己会拿不起这千斤重的凶器，会害怕见血，现在却因为看到血液，而更加引发了内心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求。刚才那三个人的话已经证实了，已经有两条人命丧失在了这支手枪的枪口下。原本，该丧失的是我的性命的吧？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坚持着继续活呢？即使只能喘着气，可是只要还能呼吸，这种机会都太重要了！对不对？董明？你叫我活下去，是你叫我活下去的！
　　胸口因为四处流窜的求生意识而鼓胀了起来，我深吸了口气，握枪的右手抬了抬，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叶子震动的响声。
　　前方一棵大树上密集的树叶在高空被轻轻一拨，就有大片的阳光洒落了下来。当我不由自主地随着声音望过去时，我的眼睛立即被一片白花花的光芒完全包裹住，从每一片光叶的边缘透进来的，都是温柔到残酷的光线。
　　然后，居然从那片光芒之中，跃下了一个人影！
　　眼睛好不容易逃离了光芒的笼罩，并恢复了正常视觉后，望见的仍是林中的一片阴暗，茂密的叶子合拢了，却在余下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孤僻地站立着的人影。
　　眼前这个人，背向着我的，是穿着一身黑色制服，完美无可挑剔的高挑身材，宽大的肩膀之上，是梳成一束的银色长发，头发顶端由一个全黑色的帽子反扣住，从发丝与耳垂之间的空隙里，能看到一只闪着夺目光芒的物体，银发，加上帽子和耳钉，这个人另类的装束不禁让我咂舌了。
　　他待在树上有多久了？我刚才的动作都被他看到了吗？他看到我拿枪，会不会以为我就是昨晚枪击事件的凶手？想到这里，我的右手五指一松，手枪就那么直直地落入了泥地上。
　　“咚”的一声，沉闷的凶器与冤魂相撞击的声音，立刻惊扰了阴暗中的身影。
　　我呆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身体转了过来，他的五官，映在我的眼睛里，俊美而且还带些稚嫩的五官，被银色的发丝衬得有些衰老，而且，他竟有那样一双眼睛……我瞪大了眼，不能自己地装下了对面这双如玻璃球般毫无色彩也毫无活动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神，就如同死人一般！
　　不敢再继续与他对视，我的眼睛往下一垂，习惯性地望向他胸前的制服，他的胸前竟然也没有校徽！是白金校徽的人吗？还是说，跟我一样的？
　　他一直一声不吭地盯着我，被这样的人望着，不禁会以为自己只是一具干枯的尸体，因为他的眼神虽然黯淡，却仍能穿透自己的身体，而且还会用眼神将他身上阴冷如来自坟墓内的气息完全移植过来，替换掉自己原本还在心脏里流动着的鲜活的血液。不知不觉地，我的手脚都自然而然软掉了。
　　再这么想下去我会憋死自己。
　　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一般，他的视线终于移动了，并且落在我握拳的手上。
　　握拳的手……？是左手！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左手里还握着东西，犹豫地端起手来，张开五指，竟然是那块晶石！对啊，我是想拿晶石来还给月冥流风的，但它怎么还在这里？难道我因为一时紧张就一直攥着它吗？而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果然，刚才树下的情形他也都看见了吗？……
　　刚发现晶石在自己的左手里，我就不假思索地将它塞回了口袋，在没有将它还给月冥流风之前，我是没有资格把它弄丢的。
　　而面前这个浑身上下毫无生气的少年，并没有对我的举动产生任何反应。接着，在盯着我好半天后，我以为自己会死在他的目光里时，他竟然就那么直挺傲然地转身走了开去。而且，那优雅的身躯，走到林中央时，还跃了起来，修长的双腿在草丛上轻轻一蹬，银色长发在空气里撒下一抹发暗的银光，就连同整个颀长的身体一齐消失了踪影。
　　我看到了！我看到人是怎样走路没有声音了！因为，那根本不叫走路嘛！
　　想不到这个学校里还有这样强的人，如果除去那双死水般的眼睛，他身上的气质也几乎可以和那三个人的王者风范相提并论的……那么，他果真是其中一个白金校徽？！！
　　停滞了一会儿，我也转过了身去，想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出林子，但还是想了想，走了回去将自己扔在地上的手枪重新拾了回来。
　　不忌讳上面的泥和血，也不忌讳杂草扎在脑浆上，因为，我之所以拿起它，就是为了要丢掉它！
　　掩饰着揣在右手衣袖里的手枪，我亦步亦趋地走到了湖边。
　　曾经在梦境里出现过的湖，再次展露在眼前时，仍旧在不合时宜的平静之下，掀起了汹涌的记忆浪潮。王辉，郑涛，他们的丧命都由这个湖见证着……
　　而在我的记忆里，更重要的还是我和董明相处过的时光，一想到胜过哀愁百倍的快乐和幸福感，这一点污秽就根本不算什么！
　　不是这样吗？我总是这样自私的！为了无所顾忌地活下去，我可以忘了你们的死！我睁大眼死死地盯住如镜子般平静光滑的湖面，眼球光裸地显示着我的决心，然后，我掏出了手枪，右手放平，手枪悬在半空中，一松手，那些液体的混合物便垂死挣扎一般地在干净清朗的空气里搅了搅，最终还是往下跌落。
　　枪落到湖水里，很快便沉没了下去，留下的一圈圈波纹，也很快便消失殆尽。
　　昨晚的事，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挽回不了，只是，这样做的话就应该不会再有人拿它伤人了吧？……
　　抬起头望了望午后耀目炫丽的太阳，双肩松弛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吧！……
　　“夜泉！”
　　我刚打算抬脚离开，就看到罗勇从宿舍的方向跑了过来。心脏顿时一阵剧烈地跳动，还好刚刚就把枪扔了……
　　手指上还沾有一些混沌粘腻的液体，我立即蹲下了身去将手放到湖水里洗了洗。
　　然后，我站起身朝向走近的罗勇打招呼，“嗨，罗勇！”
　　“你怎么了？隔很远就看到你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
　　“嗯，我就要离开了。有事吗？”
　　“你不是要我替你打听你家里的情况吗？我打听到了……”
　　“真的？！！我爸爸的病已经治好了吗？！！”
　　“那个，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听齐津说，你爸爸已经回到家里了……”
　　“啊？回家了？……那应该就是已经治好病了的意思对吧？！”
　　“也许吧……还有些事情，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因为，我听说你妈妈会主动来跟你联络的……”
　　“什么意思……”
　　“夜泉，你先别急，说不定根本什么事都没有，我也只是听到齐津的人打听来的消息而已……而且，你的生日就在这个月对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想，大概到那时你妈妈就会跟你联络了……”
　　一边和罗勇交谈着，一边沿着小道走向宿舍，我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谢谢你，罗勇，如果不是你带来的消息，我想我可能接下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夜泉？”他有些不安地望着我。
　　“别担心我啦，你知道吗，我发觉这一学期我的运气格外地好喔……”我捶了捶他的胸，然后略带调侃地笑着说，“总是听你提起那个齐津，该不会就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个他吧？”
　　他的脸红了一红，眼神里依旧充满着温和的光，笑容甚至比刚到校那时还要灿烂，“是啊！我再没有见过比他还要温柔的人了，他真的很温柔，太温柔了……”
　　温柔？……我转了转头，掩饰眼中闪过的一丝落寞，当拥有的时候，会觉得那一种温柔就是永恒吧？可是，有几个人能够永远保留着呢？……
　　回到宿舍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泡了一杯菊花茶，端在手中细细端详着那一缕缕向上飘荡着的清香，和内心牵挂的人暗暗说着话。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真的会来跟我联络吗？请恕我不孝，竟然未能去照顾爸爸……可是，我一定会回去的，总有一天……
　　“咦？泉学长，你在喝的是菊花茶吗？”刚进门的小石奔过来说。
　　“对啊，你要不要也来一杯？我放了糖，很甜的！”菊花茶就像和我一同与生俱来的东西一般，有人和我一样喜欢，我总会无比高兴。
　　对于自己喜欢的朋友，我没有更多东西能拿来付出了，只有，这一杯清甜的安抚心灵的茶而已……
　　“好呀！……”小石在我身侧坐了下来，端过另一杯菊花茶时，他的眼神格外专心地望着茶水中浮动着的菊花，喝完第一口后，他的嘴里还轻声地说着，“原来，就是这种味道。”
　　“嗯？什么味道？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呀！真好喝！……”他低下去的头陡然抬起，柔和细嫩的脸蛋上绽开一抹纯真的笑容。
　　“接下来，只有，董明还不知道在哪里了……”我将眼神移向窗外，有些恍神地自言自语着。
　　开始恢复上课的步骤后，我一边用心念功课，一边想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帮助我去寻找董明的下落……
　　想不到如今必须自动寻求靠山，而且还是为了获得董明的消息，如果董明知道，一定不会高兴吧？……不想找那些过去接触过的人，那些人，在我眼里都如同一张白布般，但却随时随地会涂抹上过去的影子，那些淫乱的，颓废的，虚脱的，挣扎的影子，沾有鲜血和堕落的姿态，会让我来不及站立就立即被吞噬掉！
　　可是，我应该去找谁？
　　在教室里一同上课的人，大都跟我是一样命运的红铜校徽生。大家各怀心事，所以互相不会有太多交流，甚至于相处三年也各不相识的情况也会有。
　　但是假装不认识甚至一见到就躲避不及、逃之夭夭的情况会有吗？……
　　接连几次，在路上遇到几个银色校徽的学生，还没有来得及上前去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就迅速地退后转身走远了。
　　即使是刚到校的学生，一听到别人的耳语：“这个人就是林夜泉”，也都把我当作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是洪水猛兽，还是灾星？我有些哭笑不得，只是一个暑假，竟然就让我在大家的印象里改变了这么多，似乎不会有人再敢沾染我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对了，只是一个暑假……？暑假里发生了什么？整整一个暑假我都被莫非天抓走了，并没有出现在学校里过啊！
　　到头来，我一下课就还是回宿舍里，无所事事，清闲无比。
　　有了金炬作靠山的小石，却也竟然每晚都回宿舍睡觉，只是回宿舍的时间有时晚有时早。我每回问起他的状况，他都以无所谓的态度搪塞了过去。甚至还会把问题丢回给我——
　　“小石，那个金炬对你好不好？”虽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过伤痕，但我还是不放心。
　　“嗯，好的啊……泉学长你不觉得吗？”
　　“……那就好，你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受伤了，知道吗？”真是的，一跟比我年小的学弟相处，我就自然地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跟董情越来越像了？……
　　“哦。泉学长你呢，你会受伤吗？”
　　“我，当然不会了！你学长我壮得很呢！”
　　“呵呵，我看哪，就算没有人敢伤你，泉学长你还是会受伤的……”他说了这句话后，就把小脑袋藏到被子里不出来了。
　　“什么？什么意思啊？小石你跟我说清楚！！……”我状似要掀开他的被子般将手伸到了他的被子上。
　　他的头又从被子下伸了出来，调皮地一笑，说，“难道我说错了吗？那你背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尽管尽量在掩饰，却还是被小石给发现，这么一来，我想劝告他注意安全的话就更没有说服力了。而且，我也的确要替自己注意一下，手臂，手腕，前额，加上背上的伤，全都在未复原的状态，被在乎自己的人看到，心里一定会不舒坦。
　　在乎自己的人，比如，董明……
　　明……
　　好不容易捱到了我生日的这天，9月15日，过了这天，我就18了。到了这种年纪，到了这里，过不过生日是无所谓的了，原本，这也只是跟父母之间产生血亲的一个日子而已。
　　可在这个与父母密切相关的日子里，我却还不知他们的任何音讯。从早晨起床，我的内心空虚紧张的感觉就没有停止过。如果今天还得不到他们的消息，感觉，就像自己被抛弃了……
　　因为我的无能为力，所以我只能等待而已，因为我的无能……
　　除了早已知道这个日子的罗勇外，也没有其他人向我说生日祝福。如今的生活出奇地平淡了起来，其他人自动与我相隔离，走在校园里就像走在一个无人的世界。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聊以自慰的东西，那就是平静了。简直太平静！简直就像暴风骤雨前的明朗天空！
　　中午走出餐厅时，有一个红铜校徽学生悄悄拉住了我，在前两年时我们曾经互相打过招呼，可在这一年还能再说上话却如同奇迹了。
　　他只是跟我说了一件事后便匆匆离开，原来他只是好心地来告诉我这一个消息而已——
　　“夜泉，我刚在收发室见到有你的东西，好像是从你家里寄过来的，所以托你的室友带回你的宿舍了。”
　　家里寄过来的？真的吗？他们真的来跟我联络了？那就应该是没事了吧？！爸爸！妈妈！
　　一路狂奔回宿舍，许久没有剧烈活动过的身体迎着风奔跑着，秋天凉爽的清风渗透了皮肤，落在身后的汗水也都变得清凉舒服，再快一些！我要再快一些！冲进宿舍大楼，冲进二楼走廊，冲进我的宿舍时，我的脚步陡然猛力地刹住。
　　因为这个停止的动作，使得我刚刚积累在胸腔的气体全部跑出了口腔，我张大着嘴，用力地喘着气，眼睛不能置信又傻傻地睁开地望着站在宿舍窗户边的一个修长优美的身影。
　　绝美的容颜在朝向我的同时，浮现出一抹如蔷薇般美丽娇艳的笑容，细长的双臂也随后向我张了开来。
　　所有时间几乎是连思考也不允许有地迫使我向前奔了过去，双脚迅速地迈向前，身体已经有了自主般地依偎了过去，手指一碰到他那光洁的皮肤，就无法自己地颤了起来，深深地呼吸，鼻息间充满了他身上所独有的清新气息，可是还不够，还不够，分开了这么久的时间，只给我这么一点气息，怎么会够……
　　紧紧地如同要把他按到我的体内般搂住他，拼命地叫唤着：“董明！明！明！……”
　　明在我耳边回答，“是我，夜泉，夜泉！……”
　　太好了，你知道吗，我好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好想……
　　手指向上移了移，捧起他美丽的脸庞，眼睛与他乌黑地闪动着晶莹泪光的瞳孔相视，只有一秒钟的间隙，两片唇瓣便与他的紧贴到了一起。柔软的唇，轻柔的啄吻，小心翼翼地收拢着熟悉的气息，舍不得分开。
　　然后，终于可以确定在我怀里的是他了，细密的牙齿也张了开来，迎入他柔滑的舌头，相吸缠着，甜蜜的愉悦的呻吟在我们的唇舌之际发出，直至燃起来的情欲烧红了我的脸。
　　他也同时用力吸吮着我的唇，如同要将我的体内所有的液体都吸出来一般，我感觉自己全身的体液都要化成泪水，渗透皮肤，和他的相融在一起。
　　他还在这里，手触到他略显单薄的躯体，太好了……他还能唤我的名字，还能露出笑容，唇舔上他柔软清香的双唇，太好了……
　　“等等，等等，夜泉，先让我看看你……”两个人分开时，都轻喘着，眼神一阵迷乱。他却陡然抓紧了我，眼睛直视着我的额头。
　　额上还有伤……我一惊，下意识地要避开他。
　　“让我看看……”他的眼神里有些悲伤地望着我。
　　我抬起了头，无可奈何地将身体又送到他的面前，额上已经结痂的刀伤口，在他温柔的抚触下，敏感地热了起来。
　　董明将手指慢慢松开，唇又紧接着贴了上去，轻轻地触碰那道伤，就像在抚慰着它一般。
　　“你的眼睛……”他的唇离开后，眼神仍带着些悲伤地望在我的眼睛里。
　　“啊？我的眼睛？怎么了？”我睁大了眼，不解地望着他。
　　“光，好像淡了一些……”他低喃着，温软的唇又贴了上来，轻轻盖住我的眼，轻轻舔着我的眼睛上的肌肤，“不能淡，我不会让它淡掉……”
　　这一个动作是多么温柔，于是，我的眼泪又开始在他的亲吻下直往下掉。
　　我赶忙移开脸，擦去泪水，笑着说，“明，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也不能有事……”董明把我揽入他的怀里，双臂轻颤着，如同叹息般地在我耳边说着话。
　　我没事，我当然没事，可是他呢？他有事吗？为什么他会失踪，为什么他会伤得那样重？他究竟去了哪里？还会不会有危险？……并不是从未焦急过，只是一直将它压抑着，安慰自己而已，可是，现在他回来了，我反而问不出口。
　　因为，此刻，只想永远保持这一个姿势，永远怀有这一种感觉，不要再被任何外界的因素打断了。
　　只想没有伤害，没有掠夺，没有其他任何人，没有迫不得已的分离，没有撕心裂肺的牵挂……
　　“明，你会留下来吧？不会再被人带走了，对吗？会和我一同度过最后一年，对吧？”我急切地问着他。
　　他那乌黑璨丽的亮瞳里柔和地闪动着笑意，然后点了一下头说，“嗯！”
　　“太好了！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哦？刚刚我家里也有消息来了，对了，在哪里呢？”
　　我离开董明的怀抱，向宿舍里张望了起来。
　　“你家里的消息？……”董明略有些迟疑地望着我。
　　“是啊！好像已经被小石带回来了，对了，小石呢？”我没有望见小石的身影，只得自行往书桌以及抽屉翻找了起来。
　　“夜泉，你能先不找它们吗？……”董明在我身后说。
　　“啊？为什么？……奇怪，没见到呀，小石把它们放在哪里了？”
　　身子刚刚站直，便被一股温暖清新的气息拥抱住，董明贴着我的颈后的呼吸，是湿润的，声音里，是难掩的忧虑，“天哪，夜泉，哦，夜泉……”
　　—————————————————————————————————————————
　　本章完

　　夜泉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明，你怎么了？？”看不到他的脸，我想转过身去却又不被允许，那两条细长白皙的手臂却有如千斤重般压住了我的动作，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空气，迷茫地问。
　　身后传来低柔的回答，“没，没事。不，你要先答应我，现在什么也不要忙，可以吗？”
　　因为他躲避的态度，我的胸口顿时腾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很快地，那股不安便由他箍紧我的腰的细长手臂拦了下去，身后所倚靠着的是属于他的清新香味，是他，明，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我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我什么也不会忙的，但你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吗？你这样子，一定有事的啊……”
　　然而回应我的，却是他的沉默，以及背后的一片濡湿。
　　而让他哭泣的理由，只会有一个，我呆立着，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正确的字符从唇边挤出，“……明，你知道，我爸爸病危的事了？听说今天妈妈寄了东西来，难道，那不是个好消息？”
　　下一刻，我已经从董明的怀里挣脱了出来，手臂微颤地揽住他赢弱的双肩，抬起他低垂的脸蛋，他的脸上早已换成了平静毫无波澜的表情，“不，和你家里的事情无关，夜泉，你不要瞎猜。”
　　但直觉告诉我，他在掩饰，这时熟悉的不安感，已经再一次侵蚀了我的心。
　　“明……”我的手无意识地伸了过去，放在他的脸颊边，一遍遍轻柔地抚触着他比一个月前明显更瘦的脸庞，嘴巴，喃喃自语着，“明，有事情，你一定有事情……”
　　“夜泉……”董明本凝望着我的两颗柔弱的黑眸，听完我的话后，突然从中挣落出了几颗脆弱破碎的液体，然后随着他的摇头动作，眼泪也越落越急，“夜泉，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啊，天，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我有事？我，会有什么事呢？明，你告诉我呀……”我发觉牙齿与牙齿之间已经愈来愈乱愈来愈急的撞击，却忍耐着继续轻声地诱导着陷入伤心里的明，心里恨不得将全身正要冲动的神经全部抽出。
　　是什么，让他这样伤心，如果可以，还是把它转嫁给我吧，况且，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董明的哭泣又顿时止住，贝齿咬住红艳的唇瓣，直至咬得苍白，咬得绝然，扑在我身上的清新气息，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炽热，然后，他才像有了决心般地抬起头。
　　“夜泉，你还记得父母对你的期望吗？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心里不期然地想起和妈妈的最后一次电话，“他们希望我，是平安的吧……”
　　“那么，这一类的事情，他们是希望的吗？——”面前黑亮的夜星，除了溺人的温柔与心疼外，又添上了几分锐利。
　　随后，我的手腕让他牢牢地抓住，细长浅红色的伤痕举到了他深深责怪的眼神中。
　　他已经知道了？心里的鼓点，已是控制不住节奏了，每一个字，都要掐紧指尖才能说出。
　　“不是。”
　　“在那之前，他们应该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对吗？”
　　董明的手指轻轻按在我的伤口上，然后将我的手腕放到了他柔软清香的唇边，手腕触到他特有的温凉体温，然后，他说出了那天冥冥中我听到的话，“夜泉，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的活下去，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我知道了……”了然的眼神与董明挣扎的眼神相视，我的唇边缓缓泛开一抹淡笑，“他们出了什么事，明，你尽管告诉我吧……”
　　“泉学长，东西在这里。”在我说完那句话后，小石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说了一句话，便将一个全黑色木制的盒子放到桌上，他的眼神欲言又止般地望了望我身侧的董明，随后轻声地走出了门去。
　　除了盒子里的东西，其他事物都已经引不起我的半点分心。桌上另外放置着的一大包菊花干，往外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轻微地缓解我那如灌满了铅般的沉重心事。
　　屋内的空气，已是令人无法呼吸的凝重。我和董明这么默默地站立着，望着那一个暗黑色如来自地底一般的木盒。
　　我呼出一口长气，几乎能看到它带着我的期待和恐慌袅袅升上空的轨迹，到这时，声音却又开始拖后腿地抖了起来，“这是，从我家里寄来的？”
　　“嗯……”
　　“是什么呢？……”
　　“夜泉……”
　　听他的声调，似乎又已盈满了迟疑，担忧，懊悔，以及慌张。
　　而如今答案就在眼前，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否则董明又要改变主意了，定了定神，我走过去把手按在木盒的上端，小心翼翼地将盒盖揭了开来。
　　一张苍白的纸折叠着放在一排密密铺着的细小褐黄色的种子之上，而那一排菊花种子之下，是粉末……惨白得已经泛青的粉末，这是，什么？
　　不敢触到那些粉末，将苍白脆弱的纸张拿了出来摊开来，看到廖廖几行黑色变形的字迹，是信……妈妈的信，可是，信的内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廖廖几行的字，却让我看了很久，看的同时，一颗接一颗的酸涩的液体伴随着满腹苦水砸在了纸上，并没有砸到写有字的位置，却仍旧使眼前的字迹模糊成了一片，想再仔细地看一次，却是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不对，罗勇明明说，爸爸已经回到家了……
　　不，那不是真的，不可能的，恍了一下神，信纸便轻飘飘地顺着指尖落到了桌面。
　　一个字也没有看得很清楚，内容，却仍然已经无法躲避地印刻在了心里，身体上，脑中，甚至眼球里，睁大了眼，便能看到那清晰的事实，闭上眼，却还是忽略不了。
　　“夜泉？……”
　　“明，你猜，这些粉末是什么？”我抬起一根手指，无力地指向盒子底层的那些青色粉末，语气虽是平淡，支撑着这一个手指的动作的肌肤、器官、神经却都在发生着痉挛。
　　伸出的那根手指被冰凉舒服的手掌盖住，任由我那锋利的刀刃般的指尖掐在他雪白透明的肌肤里。
　　“你想说什么，说，我听。”身边传来董明细如丝线般的声音，是安抚，也是惊怕。
　　“这是，我爸爸的骨灰，对么？”
　　“不！不可能！夜泉，你要相信你的妈妈，她那样爱你，那样爱你爸爸，她不可能会将他的骨灰寄过来的！！”
　　“那，这些是什么呢？？！！”
　　我失控地吼了一声，然后喉咙便如同被最后一个音节割破了一般，破裂地停滞在空中，再也发不了第二声。
　　头依旧转也不转，我深吸了口气，声音早已是沙哑，却又发了出来，“明，你看过了吗？这封信？”
　　“我只是看到这个木盒……”
　　“唉，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家里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什么，意思？”碎了一地的伤了心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吗，好像，所有人都知情，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却再也看不到爸爸的人……”
　　我抽回手，攥紧了拳头说。说出的话几乎没有通过意识，却每一字每一句都凶狠地割在了身边这个人的心上。
　　身旁优美的身体仿佛伫立在寒风中般，轻微地摇摆了一下，而我模糊了的眼睛却狠心地无视于他的悲戚，并在心里低低地想着，他一定很难过吧，和我一样难过。
　　那就，再多陪我一会儿，只要多陪我一会儿便好，等我消化了这个消息。消化了这一个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连最后一面也没去见，爸爸一定是一边嘲笑着养了一个不孝的儿子一边离开的，一定是这样！……”
　　董明突然抓紧了我的肩膀，疯狂地摇着我，那些晶莹剔透如珍珠般的液体飞散在空中，然后，纷乱地砸在了我的脸上，渐渐，烫入我的胸口，为什么他会哭，而我这时却会哭不出来呢？冲破那层脆弱的他的声音却是那般凄厉坚定，“别再说了，天，别再说了！夜泉，想点别的，不要再想那些了！！”
　　仿佛无动于衷一般，我的手指又顺手拈起了一粒菊花籽，伸到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朝他笑着，嘴里低喃着，“妈妈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再种菊花了吗，不要我了吗？……”
　　爸爸已经离开了？
　　所以，他已经不要我了吗？！
　　妈妈将菊花都拔光了？
　　所以，她也打算不要我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夜泉？”董明惊呆在原地，绝美的脸蛋上有着崩溃的伤痛的神情，却没再流出眼泪，那般绝望的样子，就好像映出了我现在的神态一般，让我瞬间更是濒临疯狂。
　　我抓起一把菊花籽，朝窗户的方向用力地扔了过去，有几粒种子轻浮在半空便已落下，落在接近窗户的地方，我便又要从床上爬过去捡起来再扔，既然它们是跟我一同被抛弃的，那就干脆将它们扔掉，全都扔掉。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然而手指却持续剧颤着，身体也缚手缚脚，竟然在走在半途中时便又一阵痉挛起来，我蹲下身用力握住自己的两个膝盖，发狂般地咆哮着。
　　反应过来的董明迅速地用双臂和柔软温暖的胸怀包住了我的身体，不顾我转过脸便是朝他胸口上猛烈的撞击和捶打，修长光洁的手臂牢牢地按紧了我，清灵的声音仍在我耳边执着而残酷地喊着，“夜泉！夜泉，没事的，没事的，你的爸爸并没有不要你，你的妈妈也没有不要你啊，那只是暂时的，夜泉，你听到了吗？！你刚刚答应了我什么！！冷静下来，夜泉！！”
　　急促的脚步声夺门而入，“董明学长！泉学长！泉学长他怎么了？！”
　　“小石，把这个东西收起来，永远别再让他看到……夜泉！你听到没有，承诺过我的事，不要再想食言！你要想想，你的妈妈还活着啊！她还是需要你的啊！！”
　　因为他让我熟悉的清冷的声音，我才停止了在他怀里张牙舞爪般的挣扎，身子下意识地震了一震，“我不会的，明，妈妈还在等我，她还在等我去安慰她，放我下来，我能走的，明……”
　　爸爸动完手术后，情况并不明朗，但仍出院接回到了家中休养，第二天，他便停止了呼吸，妈妈，还把他的尸体留在家中，直至变软，变冷，变腐烂，变腥臭，变出了陌生的躯壳，最后，妈妈终于崩溃了，放过了爸爸……
　　当初我做的那个梦，后来妈妈的哭诉，莫非天的警告，与罗勇的打听，各自扭曲着，结合在了一起，形成这样一种结果。
　　那天是我生日，却只是在董明的怀中呆坐了一晚，直至第二日的朝阳逐渐在校园里铺上了一条光河，金灿灿，夺目，安祥，就像天堂，我的眼泪才又夺眶而出。
　　从那一刻，生命陷入时间巨轮时的分裂而欢跃的声响开始在我脑中交织得紧密，清醒，而炽烈。
　　多少天了，回到学校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做过梦，所有梦的源头都已被莫非天用漫天盖地的血液堵住，流淌不出鲜活灵动的生机。
　　做不了梦，那就意味着，再也无法见到爸爸。
　　从此，再也见不到花园里那个英挺的身影，和那个温柔恬静的美丽身影，隔着空气相视而笑的情景。
　　只是瞬间，就改变了一切。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没有人来告诉我。
　　想要听听妈妈的声音，于是董明便给我找来了电话，然而，打到家中永远是那一个空虚幽静地回荡着的声音，无论多久，都无人接听。
　　妈妈虽然活了下来，却已与整个世界隔绝，包括她的独子。
　　我能体会妈妈的心情，她只是太爱爸爸，而并不是不爱我了，不要我了。
　　每天很早我便睁大了眼盯着空气，用比睡眠更多的时间劝说自己认清这个事实。
　　当发觉身边的人醒来后，我便换上一张平静无事般的表情。
　　每天不胜其烦地拨打着同一组号码，将电话抓到耳边，僵硬麻木的皮肤贴近冰冷的听筒，听到了无生趣的嘟嘟声，却能让我毫无波动的内心陡然弹跳起来。
　　您不可以不要我了，妈妈，您快来告诉我啊，您是要我的！
　　过了整整五天，终于听到耳侧“喀”的一声，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妈？”我试探地问了一声。
　　电话线的那端空寂一片，宛若无人般。
　　“妈，是你在听吗？我是小泉啊……”
　　耳边传来缓慢的，空洞的，一阵阵抽泣似的声音。
　　“……妈妈，你能听到吗，我好想你……”
　　抽泣声，已逐渐成了形，湿热的呼吸如夏季的风般，在我的心头轻轻地割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纹。
　　“我也想爸爸，每天都好想……”
　　一个明显的抽气声，打断了那和缓地传递着的暖流。
　　“你想我吗？妈妈？”
　　没有明确的回答，只剩含糊的呜咽，似被什么给堵住了嘴巴一般，发不出声，说不出思念之情。
　　“果然，妈妈是讨厌我了，所以才会不愿意理睬我，我是惹您厌了吗，因为我没能及时回家照顾爸爸，现在也无法陪在你身边，我是个没用的儿子……”
　　“不，没，有……”
　　“妈？！”
　　“小泉，妈妈，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爸爸，也没有依照爸爸的遗言，不让你担心，甚至还，故意做些让你伤心的事……”是妈妈的轻柔嗓音，却因为浓浓的哭腔，让话语破碎不成句子。
　　我的手使劲地压在唇上，泪水已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掉到手背，又不停擦去，含着泪水的嘴唇极力稳定地回答着，“才没有，妈妈才没有对不起我，我听到你跟我说话了，就好高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讨厌你……怎么会……永远也不会的……你是妈妈最心爱的宝贝啊……”
　　脸上不断地湿了，又不断地擦干，听到妈妈伤心的哭泣，我的心里已经一片平静。
　　挂电话前向妈妈说的，是句承诺：“妈妈，等我回去，在那之前，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回去的，用不了多久……妈妈，我爱你。”
　　妈妈崩溃了，我却不能，只有比妈妈更坚强，才能保护她。
　　当初“不会私自离校”的承诺，却是错误的。
　　挂上电话走回宿舍时，在门前听到屋内传出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是董明，清清冷冷的声音，已是熟得不能再熟，隔着门壁听起来，却又显得更冷淡了几分。另一个声音，轻怯的，又带些陌生的邪意，是小石吗？自从董明回校后，小石明显地话少了，甚至有董明在时，他几乎是不说话的。现在他们在谈什么呢？
　　听了两句后，不想冒昧闯进去，我便靠在了门外的墙上等他们谈完。
　　“他真的没事吗？”
　　“我想，今天会没事了。”
　　“那，会不会是个医学事故？”
　　“医学事故？”
　　医学事故，是什么意思？我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难道你不怀疑吗，他妈妈的反应这样强烈，不可能没有问题。”
　　“是吗？……行了，我知道了。”
　　“咦，传言没有错，看来琦冢是真的在守护一个人了。”
　　一阵安静后，小石再度用轻而邪的语气开口。
　　“怎么办，你的期限应该到了吧？武连威可并不好惹。”
　　“去告诉那个老头，我的事，自己会解决好。”
　　“但是，会玉石俱焚的，你想过吗？”
　　“是吗？”
　　“那一次，如果不是他们救了你，想必你也是不打算好过来，这样以卵击石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再一次一阵安静。
　　“如果，我能帮你脱离武连威呢？”
　　“呵，你不是老头的一颗棋子吗？”
　　“但武连威也只是老头的一颗棋呀。”
　　“没关系，无论是谁，只要能让我增加保护他的能力……”
　　原来小石与董明早已是认识的，也对，董明回校时他们就仿佛没有陌生感一般，但是，为什么早已认识的两个人之间也会有冷冰冰的距离感呢？
　　但这是他们的隐私，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推开门时，站在窗边和桌边的两个人同时迅速地回过头，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坐到了床边。
　　“明，今天妈妈跟我说话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知道她会好起来的。”董明的脸上立即洋溢起开心而鲜艳的笑容。
　　“嗯，我想出学校一次，不知可不可以？”
　　只是一句轻细的询问，却让董明和小石的脸色同时大变。
　　董明走到了我的身前，抓着我冰凉的手指说，“出学校？是要去看你的妈妈吗？”
　　“嗯，小石，你觉得呢？”
　　“啊？我想，应该不那么容易出去的吧？……”一向静静站在一旁的小石突然被我点到名，惊了一下然后回答说，“我们，是不允许离开学校的呀。”表情，恬淡带点怯生生，回答也是那么善意妥帖，依旧是我所认识的小石。
　　“但是，如果再不去，我担心……”
　　董明低头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手掌仍包裹着我的手指，“好，我明白了，但是，你可能要再等等，我会替你想办法。”
　　“想办法？”我猛地抬起头，嘴角的笑容牵扯得我脸上的肌肉一阵生疼，“想什么办法呢？牺牲你的幸福来换我的快乐吗？……”
　　“夜泉？”董明贴在我之上的细瘦的手指微抖了抖，亮丽的黑眸里此刻却装满了躲藏与不安。
　　“明，我在想，这个学校里白金校徽的持有者，能力究竟有多大，一定是我们这种人不能比拟的，对吗？”
　　“不行，我不会答应的，他们的能力固然强大，但也是最危险的，而且，你也已经领受过了，不是吗？”
　　“你是说莫非天吗？可是，不一定每个白金校徽的人都这样吧，那天我听到两个名字，不知道他们是不是……”
　　“不行，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夜泉，你不该问的！不仅不该问，你还要远远地避开那几个人！”
　　“为什么？”
　　“难道一个莫非天把你折磨得还不够吗？”
　　他看着我，乌黑的瞳仁里带着层深深的伤痛，嘴唇，以及握住我的那只手，都已经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
　　“这样啊，我知道了，好吧，明，我听你的就是了……”
　　与他面对面时，我是怎么也拗不过他的，只好先就这样算了。
　　究竟还要多少次，让我不断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爸爸的死，也许有内情？如果是那样，妈妈她……还有，董明还是要回到武连威那去？当初他在那里受过重伤，我怎么还能再让他回去？
　　可是，知道那些消息，也只会令人坐立不安而已，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让我知道呢？
　　以我的能力，真的无法保护任何人吗？
　　后来一天下午，董明借故离开了宿舍，说会晚点回来，这几天他都陪着我，不眠不休，纤弱的样子让我很是心疼。这一天，心里已经猜到他要去的地方，却不能拦住他，他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咦，泉学长，快要吃晚饭了，你还要出去吗？”小石通常都主动烧菜，今天的菜式也准备好了。
　　“啊，我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那，我等你一起吃吧。”
　　“嗯！好呀！”
　　转过身，眼底一片黯淡，那些事情，小石似乎知情，却没有跟我说起的打算，是不想让我担心吧？
　　走下宿舍阶梯时，正好看到天边的夕阳，一抹淡淡的红色，已逐渐扩大，深入到地平线，落地的瞬间，飞溅起了一股血红色的光，燃亮了整片天空。
　　脸被这一片红色照得火热，心却接近冰冷。日与夜交替的时候，真是很大的反差。
　　在渐入昏暗的天幕下，我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喷泉外的石阶上，转头看向天空的那一个英俊的少年，不就是尉刑么。
　　很久都没见过他，不禁让我有些欣喜，“尉刑！”于是我远远地就向他打了声招呼。
　　“夜泉？”尉刑的眼睛由一片黑影遮盖着，所以看上去有些黯然。
　　我走得更近些，才看清楚他明显变得憔悴的俊脸，那两条瘦长的手臂不自在地落在他单薄的身体两侧，看得我的心里一阵酸痛。
　　“在看风景吗？”我不着痕迹地坐了下来，露出开心的神情跟他闲聊。
　　“嗯，以前没注意到，这个学校，还是有不少好景。”
　　“对啊，而且很大，太大了，人却很少。”
　　“呵呵，有时真怀疑，当初自己是怎么进得来的，这里招生的条件真的苛刻到了极点。”
　　“我记得，你是以第一名考进来的，那可真不简单呀……”我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极轻，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虽然在这个学校已待过一年，尉刑并没有变，一直以来，他还是那样明亮，眩目，洁净，圣洁得让任何污浊都不会沾上他。这总是令我羡慕而且欢喜的。
　　我侧过头默默地打量着他英俊的脸孔，优美的骨骼，紧致的蜜色肌肤，四肢，肩，腰，完美的比例——“尉刑，你的手怎么了？！”突然瞥见他隐藏在身后的那只右手上绑着的白色绷带，我瞪大了眼便问了出来。
　　“手？啊，这个啊，是，不小心割伤的……”
　　“怎么会这样呢？伤得严不严重？”
　　“不，不严重的。”他见我想要查看他的伤口，反而将身子朝后退去，那躲避的神情，仿佛在掩饰着什么。
　　如果那是受伤，又是因为什么而受的伤？……“尉刑，这个伤，该不会是被别人弄伤的吧？”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啊，夜泉，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没有，呵呵，是我多心了啦，那个月冥流风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对吧？”
　　他听到我提起那个名字，嘴唇似有若无地抽搐了一下，尽量眼睛在拼命地掩饰，却藏不住那一丝黯淡。即使只是浅浅的一丝灰色，却也在他本如太阳般的眼睛里，成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伤口。
　　“嗯，那你呢，夜泉，你好吗？”
　　“我，很好啊。”原来，要说出心事给别人知道，其实是很困难的。
　　“尉刑，如果有什么事要人帮忙的，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但我仍郑重其事地向他说。
　　“好。”尉刑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太清澈了，太真实了，让人不容置疑，这才是最亮的眼睛。
　　“我想，到那边去走走，一起去吗？”我站起身说。
　　虽然和他的眼睛对视久了，会让我混乱得有些无地自容，但却很喜欢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的感觉，也许，和他相处久了，会被净化，然而，和我相处久了，却不会好过。
　　“不了，我还有点事，下次一定去。”尉刑坐在原地说，他的手臂锁住了他的身子，受伤的那一处地方却仍旧背向着我，“夜泉，快要天黑了，你要注意安全啊。”
　　我感觉自己的唇边浮起了暖暖的笑意，然后便转头走开了。故意地在校园里绕了一圈，才绕到森林的位置。这片森林，似乎就是那个人的地盘，也许能找到些线索。即使帮不了他，就这样证实一下，也能让我稍微安心一点。
　　茂密的林荫道上空，闪烁着微弱的光，洒落在脸上，已变成斑斑点点。我走在这个学校里仍旧让人退避三舍，为什么会这样，我向董明说起，他也很疑惑。
　　下意识地，又走到了当初黄辰被吊死的那棵树下。很久没有来，这一块地方依旧漆黑，高耸。来了，靠在树干上，那股深植入骨髓的寒意便又侵袭了整个身心。为什么会这样，一年，两年，每一次都是这样。眼前一旦有了黑影，就永远拨不开。而且每一次，心里便会有所感应地，朝向布满血腥和罪恶的地方。
　　我已经能肯定，尉刑的伤不是意外了，因为是伤在手指的地方，更让我敏感。当初楚契被莫非天弄断了三根手指，那永远也不可磨灭的丑陋的缺口，他迟早会加诸在我的身上。难道，他朝尉刑下手了？不可以！千万不要是这样的！胸口剧烈地抖动着，一遍遍地用手掌抚平，用力按住，按住接近心脏的位置，再也不要是其他人为我受伤了！
　　皎洁的月光如明镜一般，照耀着这个禁密而黑暗的森林，落入树叶之间的每道光线，都准确地射向含有罪孽的地方，所以我所处的角落，霎那间已经如同白昼，心里也明晃晃地发起慌来。
　　想离开，却抬不起脚来，被汗浸湿的脸朝向明月的方向，无语地倾诉着，爸爸，你在哪里？在看着我吗，能看到我吗？请告诉我，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却有一声声软弱无力的绝望挣扎的呻吟从林子的另一个角落传了过来。
　　熟悉的寒凉残酷的血腥味，在我站起身的时候，往空气里浇染得越来越浓烈。
　　纷乱的气息鼓动着内脏的躁动，反抗着，痉挛着以疼痛抵挡着体内的冲动，过去的鲜明记忆也在提醒着大脑不要前行，身体却仍旧朝血腥蔓延的地点一步步靠近，有人陷入了险地，这是我脑中惟一剩下的念头，只要看一眼，看一眼就好，是谁陷入了险地？
　　越接近那个危险的角落，越是蹑手蹑脚，呼吸也尽量屏住，直到走进林子越来越深，月光也照不到了，身上开始覆上一层黑色，停住脚步的时候，肩膀也陡然提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
　　一块空地上，陡然剧烈的月光下，被扭曲地摆放在草地上的一个鲜血淋漓的身体，竟然是那个往日如凶神恶煞般的楚契，被撕成碎片的衣服凌乱地贴在那白花花的肉体上，就如同绳子般捆绑得他一动也不能动，再仔细看，才见他的全身都仿佛被戳穿，奔流如注的血便是从那些洞口中流出，那一块的土地，恐怕早已没了原本的颜色。
　　楚契就像一个破碎的娃娃般被扔在林地上，一动也不动，软弱的呻吟，代表着他还有生命。
　　我转了转身子，眼睛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他的脸，像极了叶尉刑的英俊刚毅的一张脸，此时却布满了鲜血，暗红的颜色掩盖了他的五官，淋湿了他的头发，将他所有鲜活的气息都溺毙。
　　褶皱的脸皮上的两个血红的洞，应该已是毫无光泽，却突然冰冷绝然地，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地盯住了我挣扎着的眼球。
　　不，不要过去，他是罪有应得，他是想我死的，不要过去……
　　“救……我……”
　　然而，他却发出了如针般尖小的呻吟，钻入了我迅速抖动着的心头。
　　伤他的人去哪了，我不禁慌慌张地扭头看了看四周，却已经不见一个人影，心头放松的一瞬间，忽略了刚才如风声般尖厉的穿过空气的声音。
　　手臂在身侧制止不住地摆动着，然而脚仍旧迈了过去，不只是脚走了过去，手指还抬了起来，开始解起身上的外套。
　　脑中细微的冷静刺痛了警醒的思绪，这是一条生命，这是一条生命，不要丢下不管。
　　见他此时惨不忍睹的模样，想恨的情绪，也都已涌不上来了，要问的话，也早都忘了。
　　将外套盖到他的身上之前，我小心地拿出了那块晶石，晶石正面奇异的月亮与其中的小小骷髅头的图案，放到空中，与此时的夜空仿佛巧妙地成了一体，那两个空洞洞的莹蓝色的眼窟，像已经跃入了空中，嵌在了头顶这个明镜般白洁的月亮中，透彻得像要刺穿人体的光线，再度让我不寒而粟。
　　将晶石放到裤袋里，才动手扶起他不成人形的身体，粘腻的血沾满了手臂，一触到他仍向外冒着血的伤口，皮肤就猛地一颤，外套轻掩上去，才让内心的恐惧与排斥减轻了些。
　　“这是，谁做的？太狠了，太狠了……”我又惊又怕，只能自言自语地壮胆，俯在我身上的楚契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染上血迹的眼神，却仍旧阴狠，他的双腿却无意识地随着我的脚步向前滑动。
　　走了一段距离后，我便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将楚契轻放到了一旁的树干上，月亮的寒光已经由茂密的树叶遮盖住，于是我心头的紧张有了一点舒解。
　　这样，也许能减少被人发现的可能。
　　突然——“林夜泉……”已经奄奄一息的楚契发出了声音，而且叫着我的名字，让我靠在树干上喘气的身体不由得猛地弹跳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跳到他面前戒备地望着他，握起拳头放到身前，告诉他现在谁的形势才是弱的。
　　“你不怕，月冥家的人找上你吗？”他每说一句话就要大喘气，却仍不忘向我发出威胁。
　　“月冥家？”他不会恩将仇报吧？我恶狠狠地盯住他，见他已经是将要一命呜呼的样子，又觉得不忍心，“你这个样子还是想杀我吗？”
　　“不用我杀你，你也不会活，多久……”那张血红色的脸皮上突然张开阴森邪恶的笑容。
　　真是本性难移，我翻了翻白眼，又耸了耸肩，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明明是在救人，却仿佛在自取灭亡一般，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月冥流风，他是个怪物！他会找到你的，而且不会留你全尸，一定不会……”
　　月冥流风？！！！什么？？？！！！刚才伤了楚契的人是月冥流风？？？？！！！
　　我惊得差点抑制不住惊叫声，濒临死绝的脑细胞好半天后才要死不活地集合了起来，相互推来挤去，终于把自己的现状整理了出来，楚契是想我死想得不得了的人，甚至一直都在朝那方面在努力，而现在他因为某种原因而得罪了他的正主月冥流风，今晚就是月冥流风处决他的日子，而我却救走了他！
　　慢着，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那天在林子里听到楚契的三个同伙说着，楚契想傍两个主？而且，更早以前，莫非天就说过，楚契在为另一个人服务，难道现在他的事情败露了？所以，他根本就是月冥家的叛徒？？
　　而我救走月冥家的叛徒，以后月冥家的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就这么把楚契扔在这里吗？现在，就算我救走他，也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就算我救走他，他也不见得会感激我，而且他也已经离死不远了。
　　爸爸，你也会赞成我在生死关头，先保住自己的命吧？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望了一眼暗无天日的夜幕，然后迅速地低头，瞪住突然从树干上滚落下去的楚契的身体，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仿佛一吹就会灭一般。
　　但是，他怎么，好死不死地，要在这时候昏过去？？！！
　　我身上这件单薄的衬衫，已被秋风吹得萧瑟了，步子也已经越来越缓，越来越不稳，背后却仍背着一个人。
　　身后血淋淋的人，贴着我的身体，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有迅速变冷的血液，流淌在因为正做的事情而恐惧而冰凉的身体里。
　　我确定！我是疯了！所以我才会还背着奄奄一息的楚契走在月冥流风随时可能出现的地盘上！
　　脑中刚浮现月冥流风杀人时果决而且毫无人性的手法，猜想自己也许会怎么死，就突然被一阵温度骤降的风声扫得顿时失去意识，顿时身体僵在了原地，下肢一阵松软，手掌因为凉透而无意识地松了开来，楚契软虚的伤体便向后跌落到了地面。
　　全身的血液，都结了冰，因为那降到零点以下温度，寒意刺骨的冷风，迅速裂开如蜘蛛网状的空气，都似曾相识。
　　他来了。
　　因为恐惧的感觉瞬间便已达到顶点，不用回头，就能知道自己的命，已经掐在身后这个人的手中了！
　　————————————————————————————————————————
　　本章完

　　夜泉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不出十秒钟，我就站不住了。直起了膝盖，面对身后的人，不意外地看到一个着一袭黑衣的修长健美的身形，但是他仿佛是直接从夜幕里走出的一般，真正地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气势，还是让我的胆子缩小了不少。
　　他还是我的印象里的那一种冷冰冰毫无波动的眼神，冰冷漆黑，却有着能穿透身体的锐利，我惶惑地睁大眼与他对视，发现自己竟移不开视线。
　　冰凉战栗的汗水渗透了我身上仅有的一层衣服，为了让自己镇定，也许说话会比较好，我张口便说了句，“……嗨，呃，好久不见。”
　　虽然清楚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却不想认输，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人的名字，月冥流风，这个如他的人一般冷酷的名字，冷酷，雄霸，傲然，仿佛全世界都不在他眼里，但我准备一赌，赌他是一个好人，就跟那天一样……
　　可是他好像没发觉我这个人的存在一般，这句话也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回应。他没再看我，清冷的眼神依旧，只是移到了地面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肉体上尚有一丝残喘，但却在他的眼睛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死人，轻轻一掐，那一截呼吸停止，他就是一个死人。
　　不！不能够！！不能够再看到那一幕！！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扑到了楚契身前的位置，速度快得令我自己也充满疑惑地，硬生生地再度闯入月冥流风的视线。
　　并且我喊了一句，“不……不要杀他！”
　　冲口而出的声音，霹雳啪啦地打碎了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安全的处境。
　　手一碰到楚契身上碎裂开的血肉，所有充血的意识齐涌上大脑，虽被烫得整块皮肤都快要融化开来，我仍趴在楚契身上挡在他的面前，这样做，只是不希望月冥流风杀他吗？不！喊出的那句话，似乎不足以表达我的决意……
　　心里有一股焦灼的绝望的气焰在窜动——于是，我又重新喊了一次，“不要杀人！不要沾血！不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在自己的手里！求求你，再也不要死人了！！……”自己真实的意愿一经释放，胸口就轻松了一些。
　　害怕再看到有人死去，真的好害怕。
　　咬紧牙望着他的视线终于又转了过来，在与他对视的同时，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两排牙齿激烈地交战着的声响，为了不让对方也听到我内心的恐惧，我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地盯住了他的神情，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已露出了漫不经心的要摧毁一切的残忍，完美的男人味十足的脸孔，此时每一丝视线都集中到了他面前的这一只蚂蚁身上，我甚至可以看见那深黑的夜幕般的眼睛底层，有一颗星冷冷地一闪，仿佛在向我发出嘲笑。
　　手心，布满潮湿的汗水，像和衣服粘住了，身体轻了，软了，勇气在逐渐缺失，也许好不容易把握住的生命会被自己弄丢，即将得而复失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随后，得到他的判刑——“你是谁？”我说了这么多话，似乎只有这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低沉，魔魅，有力而磁性的嗓音，反问着我。
　　对啊，我是谁？
　　我害怕看到别人死去，但我难道不害怕死的人是我自己？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凭什么阻拦他？……
　　他深黑色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着，最终停在我紧张到有些痉挛着的脸上，似乎在比较着什么，然后又似乎得到了结果，他将视线重新转到了那个形同死人的酷似尉刑的人上面，结果是，这个人，还是得死。
　　嘴角扯了扯，我傻笑着，却依旧拦在他身前，然后说，“我的意思是，呃，既然他已经……”剩下的话，我没有机会说出来，也没有机会替自己作任何辩解，身体，就在迅雷般的速度之下悬了空，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已经被一只手臂提到了半空中，仅剩的知觉，是全身僵硬和呼吸困难。
　　似铁一般坚硬的力量捏住了我的肩膀，把不算矮也不算轻的我提起来似乎不用费他吹灰之力。两双眼睛之间不再是一高一低，而是真真正正的平视，但他身上王者的气势与压迫上来的阵阵冰冷的怒意，活活地让我胸腔里的氧气又少了几分。我开不了口，是因为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咯吱”的响声，似乎要被他捏碎了，整颗头紧崩得似乎要炸了，整张脸的肌肉似乎都在扭曲，整个身体的皮肤似乎都在四分五裂，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没有任何可能逃得过去的机会。
　　与他离得很近，他身上的那股神秘的男性的麝香扑在我的鼻头，没有任何杂质，单纯又神圣的一种香味，让我的意识逐渐重新集中了起来。很奇怪，尽管游离着，但我仍有力气呼吸，他的手臂把我逐渐往他的方向拉近，原本掐在我的肩膀上的手指移到了我的喉咙间，片刻就能要了我的命，现在却逐渐放松得只能伤到我的皮肉而已了。
　　从我的脖子上裂开的皮肤里飞窜出晶莹淡红的液体，浸润了夜间清冷的空气，也沾到了脖子旁的这只手上，“啊。”我痛得低呼了一声，然后看到他近在眼前的帅得没人性的脸，一头黑发被夜风吹拂得狂傲地舞动了起来，凑近我的那双黑亮清冷的眼睛，又是一种打量的神态，只是，似乎突然有了波动。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只有一点点血的流失而已，却又让我感觉全身没了一点力气，胸口鼓胀起快要爆炸开的感觉，眼前布满幻象，甚至还在夜空下白得灼人的月光里偶然一抹暖暖的流光中，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英挺优雅的白色身影，被浓雾包围着，为什么却走不到我的身边来……
　　“爸爸，你来了……救我，救救我，爸爸……”嘴中模糊地呢喃着，然后感觉月冥流风的手突然一松，我的脑袋便一下砸到了一个挺拔结实的肩膀上，接着不受控制地如充气娃娃陡然漏气般跌了下去。
　　无力的双手抓不住任何东西，面前这个人则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我摔倒在地，理应如此，没什么好叹气的。
　　蜷在地上剧烈地咳喘了好几声，才恢复了正常的脸色，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我顾不上把咳出眼眶的泪水和脖子上的血丝擦去，便睁大眼并用着最大的诚意望着他，无论如何，是他又一次帮了我，看到爸爸，仿佛又让我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意念，正准备道谢，我却又紧接着被他的双手大力地扣住，拉到了他的胸前。
　　这一次我可以肯定他在比较着什么，也许是在拿我和一个不知名的物体相比较着。我颤弱着的脖子在他的气息里荡来荡去，他那灵敏的鼻子像要伸进我的体内般，闻嗅着什么，找寻着什么，确认着什么……他的手指的力量太坚固，我一动也无法动，身子在夜晚冷冽的秋风里自然而然地颤了起来，其实没什么，比起死亡，这要容易承受得多，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呢。
　　我的确非常害怕，心都要跳出嗓门眼，尤其在他完美性感的五官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时，漆黑的锐利的眼睛照得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晃动，恐惧到无以复加。发抖之际，他散发着诡异的欲望的脸陡然间贴向了我，有魔力般的冰冷的手掌按在了我的脑后，我的唇则毫无预警地被他冰凉的两片唇瓣吻住。
　　什么？！！我挣扎着反应过来，然而此时被封住的唇找不到任何空隙挣开他的控制，嘴里被火烫有灵性的舌头挑弄着，他在找寻的意图更严重了，眼前闪烁的黑眸与炙烈的呼吸，仿佛已响应了他的内心，所以，他的吻越来越火热，燃得我的嘴角乃至整张脸都将要裂开，甚至于，他的一只手还伸到了我的胸前，用力一扯，有魔性般的指头，仿佛一扯就能将衣服扯碎。
　　这时我才惊醒，用力地挣扎了起来，脑中有一个模糊的意念在逐渐升腾，不行，董明……那些畏惧逃避绝望的念头都不知跑到哪去了，于是，我的手上的反抗更加剧烈，一阵胡乱的捶打，脚下也一阵乱踢，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终于硬生生地从月冥流风的铁臂里挣了开来，不，与其说是我自己挣开的，不如说是他终于放了手。
　　没有立刻从他身侧弹开，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神情。
　　因为感觉太诡异，太不寻常，他为什么会突然吻我？可这时又为什么会露出那种不解而又恍然的神色？还有那魅惑人心的危险的情欲……太诡异了！
　　“是你。”他似在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又问向我，“你是谁？”
　　他说的那两个字，我并没有听得很清楚，却在听到他第二次问这一句话时，让我的怒意已经几乎全无了，他似乎不记得我了，所以，那也许是无心的吧？
　　他的脸上冷静下来的却又略带迷茫的神色，似乎显示了他正纠缠在一种思绪里，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令人生畏。
　　我的心不由得放松了一些，也许他又在拿我和那个物体作比较了吧？……对了，会是什么？他究竟拿我和什么在比？他究竟在比什么？脑中陡然翻覆起几个影像，逐渐推翻，又逐渐重叠了起来，最终，组合成了一个人……
　　尉刑！一定是尉刑！他把我当成尉刑了！不，不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董情虽然说过我和尉刑的感觉有点像，但那只有眼睛而已的吧？……
　　想到尉刑，那个倔强强韧如同太阳，又温和脆弱宛如和风的少年，月冥流风会把我当作他，想必是珍惜他的，想到这里，我的心又软了几分。
　　“我是……”其实从前就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但既然他忘记了，再告诉一次也没什么，于是张了张口，刚想回答月冥流风的问题，却又被他低沉魅惑力十足的嗓音打断了。
　　“走。”他说。
　　走？我可以走了？我的眼睛一亮，却又紧接着看到他的身子转了过去，朝林子的最深处走了进去，傲然的颀长身影，带动着其他一切来随波逐流，原来，是叫我跟着他走……
　　前方这个人的一袭黑衣在夜色中飘动着，从而有了一种属于人的秘密的感情，走进黑夜里的姿势，使周遭温度骤降的迫力，都仿佛只是衬托这一种感情一般。他的话，让人不容置疑，他的眼神，让人无法逼视，所以，我就这么跟着他走了过去。
　　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什么也没问，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
　　幽深的树林里，是他的领地，所以他走得不疾不徐，优雅，心无旁骛，就像身后没跟我这么个人一般。而我的速度，刚刚跟在他身后七步之遥。并不是被蛊惑了不清醒了，我还是考虑过的，他没有再看过楚契一眼，应该是决定放过他了，如果我跟着他走就能使他停止之前的杀戮行为，那么不管怎么想都值得，何况，即使我反对，他会因此就放过我吗？月冥流风，从来是不会主动搭理人的，因为他不需要那么做。那么，我就应该是安全的，因为虽然我想要救他所要杀的人，但目前来看，只是未遂，就应该构不成罪行吧？
　　林道上只有微光，但走进去时，能看到远处一片安宁洁白色的空间，那是哪里？是月冥流风要去的地方吗？
　　越走进林子深处，越引起我对这个林子的回忆，想到尉刑曾经提醒过我的话，于是我警觉地望了一眼头顶树叶之间悬挂着的明月，还好，是弦月……
　　但是，他走向的那个地方，仿佛我一走进去，就永远出不来一般，而且他刚刚还差点对我……我不禁又有点却步。
　　前面走着的人始终冷冰冰的，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我却无法不跟上去，看来，只能中途再找机会逃走了。被风吹着的身体，大概什么欲望也会没有了，只有思绪，无尽的思绪。
　　“希望他不会走得太远，要让我知道该怎么回去才好……”夜风一阵扫过，我的身子一激灵，不由得把心里的话自言自语了出来。
　　身上只有一件衬衫，我的手没处放，便插进了裤袋里，不期然地，手指抚摸到那块差点被自己忘记的晶石。
　　一下子，我就停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将晶石拿了出来。
　　糟了，竟然忘了它的存在。要不要趁现在还给他呢。但是，他到现在还不知这块晶石在我这里吧？莫非天却仿佛早已知道，让我不由得重新仔细地盯住这块晶石看了看，神秘，柔美，恐怖，圆润，这种晶石，一定很宝贵。抬头望了望月冥流风冷傲的身影，物归原主，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脚动了动，又顿住，对了，当初莫非天为什么要说我最好趁早还给他？
　　会不会，有什么事情是被我漏掉的……
　　想了想，还是觉得把该还的东西还了总是没错的。于是我挥了挥手，挥去心头的杂绪，本想唤住前方的月冥流风，但想了想还是跑到他面前去给他吧，可就在我刚要追上月冥流风时，仿佛我的脚步的加快让空气的流动一下变得不和谐，头刚觉得有点晕晕的，脚便被不知名的石块突然绊了一下，然后就那么面朝下地栽倒在了草地上。
　　听到我跌倒的声音，他才转了转脸，随后将整个修长的身体都转向了我，那张完美的脸孔，在夜色的映衬下如同地狱修罗一般，对于我幼稚冒失的动作，他的呼吸依旧冰冷而低缓，感觉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嘿嘿一笑，随即想从地上起来，却发现手里已经是一片空。
　　本来攥在手心里的晶石，早就因为跌跤而不知滚落到了哪里，我迅速地收回摆放在地上的手和脚，慌忙地俯在地上找了起来。
　　我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啊！在那里！”一看到晶石在草丛里莹蓝色的闪光，我就叫了一声。
　　原来在那里，它早就跑到月冥流风的脚下了，那正好，省得我麻烦……
　　“那个，是你上次落在我那里的……”我在原地说了一句，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突然冒出股失落的感觉？看到月冥流风弯腰把它拾起来时，失落感就更厉害了，似乎不太想它被他找到……不，更准确的说法是，害怕它回到他的手里！
　　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早就晚了。
　　背后刻着“月冥”二字的珍贵晶石，看似是月冥家的宝物，却处处透着股不祥，月亮和骷髅头，这更像是一种诅咒，也许是，代表着阴暗和死亡……
　　月冥流风拿到晶石后，就一直低着头，晶石攥在了他的右手里，他一声不发，寂静得令整个夜空都在发慌，黑色的发丝在黑豹般的身躯上拂动着，这是他惟一的动静。
　　怎么办，林夜泉？要不要逃呢？他好像不怎么对劲啊！不过，为什么要逃呢？我充其量只是将捡到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会引来多大的祸呢？不相信，我决不相信，虽然对月冥流风一点也不了解，我始终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伤人！
　　过了一阵后，他仍旧一动也没动，只是与刚刚一直保持的寂静所不同的是，我感觉有一阵湿热的血腥般的风，迎面吹来，而月冥流风所站立的地方，却没来由地成为那阵风的起源地。冰冷冷地伫立着的高瘦身影，在树影和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那片灰茫茫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见，鲜红的艳丽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往下滴落，溅到草叶上，溅到我的胸口，我陡然一惊，全身都似装上了弹簧般迅速地弹跳了起来。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朝他冲了过去，“月冥流风！怎么回事？你流血了？……”
　　只是几步的距离，却连话都还没有喊完，就让我看到了心惊胆战的一幕。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来，完美的脸孔，发暗的神色，发红的眼睛，残暴凶狠的眼神，我还没有来得及让自己一一分辨清楚，就吓破了胆，脚步在他身前迅速地刹住，并且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后退去。
　　那只手，攥着晶石的那只手是怎么会流血的，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他张开的伸长的利爪，似能割破所有东西，拆碎所有人的筋骨，不，也许更干脆，只需要穿透我的身子，抓住我的心脏用力一扯，就俐落地解决了我这一条命。月亮也许也已经惊呆了，才会突然躲进云层不见了身影。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他这次的发作并不是因为满月而引起的！
　　我为自己在生死关头的突发奇想而一愣，那他会是因为什么而发作的呢？
　　别再迟疑了！林夜泉！你难道真那么想看到自己的心脏在他的手里化作肉酱吗？慌急中，似乎真能看到自己的心脏赤裸裸地跳动着的血红的死亡的样子，我一下跌在了地上，一刻也不敢迟缓，手脚并用地迅速地往后移动着，直直盯着月冥流风的那双眼睛，充满着惊恐，不相信，和怜悯。
　　他低垂着头，眼睛里，应该是空无一物，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表露出他现在的痛苦和怒意，宛如一头嗜血的饿兽一般，本应是拥有无人能敌的力量，却在这时，一步一步受到捆绑般，脚步踏得越来越慢。那放慢的速度，是可以给我逃走的间隙，但是，同时也把我的心脏折磨得越来越无力，心里越是挣扎，身体就越是软弱，我最终退到了一棵树下，头抵着潮湿的树干，已经认命般地数着他与我之间相隔的步子。
　　那一次能因为他重伤昏迷而让我逃过一劫，这一次，不会那么好运。
　　越来越近了，四步！三步！……
　　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大声喊的话，有没有可能将他唤醒？
　　但是，就算是唤醒了，他也不认识我，情况会比现在好吗？
　　最后一步了！我的头脑陡然一醒，迅速地用手支着树干，身体往另一侧跳了开去。
　　月冥流风的拳头，击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只听到剧烈的哗啦啦声作响，整棵树便倒了下去。
　　我的脸色，已经是如一张白纸一般，什么叫千钧一发啊，但是，此时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看着他的手掌上血流得越来越急，逐渐化作一只血手，疼痛的意识却仍旧没有办法使他醒转，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起来。
　　他重新垂下头站立着，站在树木倒下的地方，粗重地喘息着，仿佛并没有察觉到我的逃开，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阵冷风刮得树叶啪啪直响，我趁这时有了其他声音，便赶忙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有没有什么可以派得上用场的？他的血再这么流下去，也是能要命的！
　　没有，什么也没有，裤袋里惟一装着的那块晶石也已经由他拿去了。
　　晶石……
　　我望向月冥流风，他仿佛还握着它，像要将它握进生命里，与他的血液相融一般，不，更像是想要将它活生生地捏碎一般。
　　我叹了口气，实际上，在这里的我们都是一样的，都被一种命运给缚住。
　　我的手摸到衬衫的下摆，好在它原本就已经接近破碎，很容易就能撕开。手抓住布料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用力一撕，“嘶”的一声，在钝重的空气里却根本不能引起人的注意，却差点把我自己给吓坏了。
　　一丝冰凉的液体落到脸上，使得我的身子又是一弹，抬头一看，原来天空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周围早已由雨声充满，细密的银线，逐渐在头顶笼罩上薄薄的一层冰冷。
　　我整理好衣服，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尽量做到隐形地朝月冥流风的方向移去，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残暴的气息仿佛已经由雨冲淡了些，站立的高瘦身形一动也不动，没有再喘息，是不是表明他已经清醒了？我咬了咬唇，万般挣扎地伸过了头去，看到他冰冷如故的脸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刚准备把手里的布条递过去，天空却在这时突然响起一声雷鸣，似要将整个天幕炸裂一般，抬头一看，一道青白的光将天幕分割了开来，身子微微一颤，仍不死心地望着，直到确定月亮什么的此时都已经遁入黑暗了，才放下心来。
　　再望向月冥流风，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黑冷，漠然，真的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但他陡然转头盯向我时，眼睛又突然布满了让我感觉到危险的讯息。
　　手颤了一颤，几乎握不住窄窄的一条布料，我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将手上的布条递过去，颤音说，“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他望着我没说话。
　　“我，我绝对没有恶意……”
　　正准备来一次长篇辩解，他却伸出了手，那只血手缓慢地摊开，晶石还在里面，只是已经浸成了一种血红色，月亮，骷髅头，字，全都成为血红，像活生生地从人的血肉里抠出的一般。
　　头脑一阵眩晕，内脏因为这一时的放松，而欢跃地相互搅拌了起来，痉挛伴随着恶心感，冲击得我闭紧唇一动也不能动。
　　月冥流风漫不经心地望着那条布条，似乎没有立刻替自己作包扎的意思，唉，算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再待下去，真的会送掉自己的命的，看他又转过头去审视那块晶石，我的心里微微地泛起一丝恐惧。
　　“对不起……”我低头说了句，好像是我把这个不祥之物带回给了他，但是，却因为害怕而无法告诉他实情，“我想，我还是先走了。”
　　可以了，他好像不会因为碰那块石头而发什么作了，你可以走了，放心吧，大胆地走吧，他不会对你怎样的，而且，你这次总算是又还了他一个人情，应该可以放心了……
　　我背过身去，试着走了几步，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于是，脚步就加快了。
　　走出十步后，我的脚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身子也不听使唤地转了回去，好在，转过身后，脚并没有自作主张地走回去。
　　月冥流风冰冷锐利的视线，在雨幕后冷冷地透了过来，被他的目光射得全身一麻，不再敢回头，我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天幕已经暗得辨不清时间，风刮得很低很冷，应该很晚了……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原来那个地方，却早已不见楚契的踪影，地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似乎刚才的事情只是我做了一场梦般，其实潜意识里，我也已经打算将今天晚上的事情当成是做梦了。
　　不好，小石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吧？而且，董明不知回宿舍了没有，如果他知道我现在还在外面，一定会着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跑动了起来，体内的恶心感因为下雨时空中扩散开的青草气味而消除了不少，经过刚才的死里逃生，我的胸口反而不再闷闷的了，意识也不会那样绝望了，也许正是因为经历了那种危险才让我觉醒，现在只想快点回宿舍，快点见到董明，不要再让他们担心了。
　　走出森林时，我全身早已被淋得湿透，不得不倚靠在路边的一堵矮墙上避了避雨，只是停歇了一会儿，几乎没有将多大的注意力放在这个阴暗的环境，却在站起身的瞬间，陡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阴森，寒冷，清锐，鬼魅般的一股气息。
　　回过头看时，却又是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甩了甩头，我怎么会变得这么敏感？其实只是跟他相处了两个月而已啊……
　　刚刚走到湖边，就看到董明向我跑了过来，远远地看不清楚他的神情，空中倾盆般的大雨让我一惊，我赶忙朝他迎去。
　　“你怎么不打伞就出来？！”我抢先开口说。
　　“夜泉！你身上怎么了？”他则先抓紧了我的双臂，震惊地看着我身上淡红的一片，原本有血迹的衬衫已经被雨冲染成红色了。
　　低头一看，我也吓了一跳，“啊？这是，刚刚那个人的血……”是楚契的血。
　　“不是你的？”他不放心地拉着我仔细看了一遍，才微微松了口气。
　　望见我身上的外套没了，又引起他的疑问，我支支吾吾地隐瞒了过去。
　　不希望董明继续问下去，因为我不想将刚才的事情告诉给他再让他替我操心，僵持了许久，我在雨中打了个喷嚏，他才说，“又感冒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点了点头，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跟着他往宿舍楼跑去。
　　在那栋红色楼房之下，却站立着几个胸前闪着金色校徽的人，我不由得望了几眼，见其中一个由同伴用伞挡着，只能看见他挡在阴影里的侧脸。走到他们身侧时，意外地看到站在墙边的那个金色校徽的人手里竟还抱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我不禁倒抽了口凉气，被那个人抱着的，是楚契！因为我的外套还裹在他的身上，很容易辨认。下意识地，我拉了拉董明的手，停住了脚步。
　　伞下的那个人，应该是他们的头吧，我看到一个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随后他发出了声音来，“齐津。”
　　另一个人连忙站了出来，低声而崇敬地应了一声，“是，白，他就是。”
　　齐津？我瞪大眼望向站出来的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他就是罗勇口中的齐津吗？罗勇常提到的那个温柔无比的男人，此时就站在我面前，他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恶意，沉稳温和，也没有常见的那些贵族子弟的气焰，不禁让我也对他产生些好感。不知道那个让他那样崇敬的人会是谁呢？他也是一个金色校徽的人，那他从属的人，难道是一个白金校徽？
　　“夜泉，走吧。”董明在我耳边说。
　　抬头望了望董明，美丽的脸孔在陌生人面前，添上了一层冷傲与戒备，望着那几个人的眼睛，清冷冷的，没有一丝情感，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也看到我的外套了，说不定他也已经想到一些东西，不想让他也牵扯进来，所以我还是决定不再管楚契的事了。
　　楚契真正的主人，就是这个伞下的人吧。
　　刚准备走上台阶，却见那把藏蓝色的伞收拢了起来，从中走出了一个男人。裁剪合身的崭新校服勾勒着颀长均匀的曲线，即使是与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穿着，也处处透出股典雅的气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挥，示意手下不用上前，然后向我走了过来。越来越近的俊美的脸孔，让我突然想起了三个月前曾遇见过他一次的情景。对，我已经见过他了，他身上的温文儒雅的气质依旧，只不过换下了那件典雅的浅色西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上不凡的高贵和沉稳。
　　没有想到能再次见到他，不觉让我怔住了。
　　这一次，已经不会再将他误以为是元冕，因为再一次确定，这是个至高无上般的人，自信而且沉稳，却并没有那种压迫逼人的气势。
　　“同学，请问你是不是叫林夜泉？”他走到我面前，颀长的身体微微一倾，向我问了一句。
　　“是……咳，是啊，我是林夜泉。”我睁大眼望着他，不解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而上一次的事情他应该不会记得才对。
　　他听到我的回答，清亮的眼睛闪了闪，唇边浮起了一抹暖暖的微笑，说，“我听说是你刚才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所以想来认识一下你。”
　　他是说楚契的事吗？朋友这个词，用在这个学校里已是很奢侈，更何况他是用在地位悬殊的两个人之间？我对面前这个教养良好的男人，不禁又生了几分敬意。但是，想到之前我曾对楚契做过的事，我又不禁有些不自在，不知这个人知道多少？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处置我呢？以他的权力，是一定可以做到的吧？
　　嘴角抽搐了几下，却还是无法将实情说出来，我转头望了望抱在那个人身上的楚契的身体，看不出任何起伏，不知现在他的情形如何，奇怪，为什么还不替他治伤呢？我不禁问出了口，“他，怎么样了？”
　　那双清亮的眼睛因为我的问题而仿佛暗了一暗，优美的唇也敛去了那一抹暖风般的笑容，我不由得后悔自己问错了话，只见他回头望了一眼楚契，然后又面向我，没有任何责怪，微微痛惜地说，“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来说，却又不忍看他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于是我说，“既然已是如此了，您，您别伤心。”
　　不清楚他的身份，却也早已经猜到几分，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但是，董明也在这里，我犹豫地望了一眼身边一直安静着的董明。
　　“那件衣服，是你的吗？”他的手指往后指了指我的外套，依旧是温和的态度问着我。
　　“是，是的。”难道他知道了？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脑子也顿时乱作一团，实在不愿意得罪眼前这个人，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气质，圣洁如神明一般，不可亵渎。
　　“谢谢你。”他竟说，“其实刚才看到楚契的时候，他还有在呼吸，我直觉地就想到他被这个外套的主人救了，否则，他是不能活到刚才的。”
　　“可是，为什么你不认为是我害的他？”我的脸被他说得一阵发热，不由得问了一句。
　　“不会。”他微笑着说，“刚才我认为不会，现在看到你，我更这么认为。”
　　因为他宽容的话语，我心里的内疚并没有减少，但胸腔却舒坦了一些，因为，他的话中有相信我的意思，这就很让我高兴了。
　　“这件外套，明天我会买一件相同的还给你。”他又说，“对了，你现在应该很冷吧？那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微皱起眉头，寻视着身边的人，然后又看向他自己的外套。
　　他不会是想把他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吧？！吓，我怎么敢要。刚想推辞，身边的董明却突然开口了，“不用了，我们马上要回宿舍了。”
　　清冷的声音，宛转动听，却有着浅浅的敌意，我诧异地望向董明，他对别人几乎是不理不睬的，这次为什么会替我拒绝人呢？
　　愣了一下，我也赶忙朝向面前这个温和的男人说，“是啊，不用了，我不要紧，那件外套也不用还的。”
　　“不，那是一定要还的。”他低声说了句，依旧是温和如春风般的声音，却让我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如果你坚持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先失陪了。”董明淡漠地回答了他一句，然后便要拉着我上楼。
　　“等等，明。”我用力地拉住了董明的脚步，没有对上董明微怒的视线，转身朝向略带失望地站立着的男人说，“对不起，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哦，我的名字很简单，叫聂白。”温暖的声音毫不介意地回答着我。
　　“聂白？！”我睁大了眼，又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我记住了，再见，聂少爷。”要叫聂少爷，当然要叫聂少爷，他的尊贵身份已经完全确立了。
　　这是一个还没有从记忆里褪去的名字，却从来没有料到过自己会真的和这个名字有交集，但是，这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脑中似乎有一个影像掠了过去，却快得捕捉不到，只是有种感觉，这一次不会是我和他的相识的终结。
　　“聂白。”我走进宿舍楼后，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奇怪，我应该只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为什么会有种特别的感觉呢？明，你听说过他吗？”
　　“没有。”董明快速地回答了我，话音有些异样，但我没有注意太多。
　　一直跟着董明走进亮堂堂的大厅时，我才察觉他一直背向着我，一声不吭。
　　站在原地，我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他是其中一个白金校徽，也许我可以拜托他……”
　　虽然已经由绝望中清醒了，我却并没有放弃可以去探望妈妈的机会。
　　“你。”董明回过了头来，心痛又悲伤地望着我。
　　“明，我想真真正正地保护妈妈，用自己的能力，不同于以往的方式。”我望着董明说。
　　“不同于以往的方式？”董明的眼神不变，反问着我。
　　“嗯，一种不会再让自己觉得罪孽都是由我带给他们的方式。”我走上前去，轻搂住董明，咬了咬牙，露出自己的决心，说，“否则，我无法原谅自己。”
　　保护妈妈，还有，你，明。
　　董明站立着的身子，被雨淋得凉透的身子，只有在贴近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异于寻常的温度。
　　————————————————————————————————————————
　　本章完

　　夜泉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回到宿舍以后，小石准备在餐桌上的晚餐早已凉了，看到一身狼狈的我和董明进了门来，他才一声不吭地将饭菜拿进厨房，随即从中传来了微波炉被打开的声音。
　　早已习惯了小石在董明面前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的样子，他不说话反倒让我有些松了口气，让他等我回来吃饭等了这么久，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而且，现在我这身装，还真是见不了人。
　　换过衣服后，董明拉着我坐到床边，只见他那柔亮的黑色长发在微风中泛起一圈圈绮丽的波纹，夜星似的双眸欲语还休地正盯着我，我刚在他的目光里恍了一下神，便错失了他突然伸向我的手指的动作，接着，遮在喉咙处的钮扣突然被解开，一下子窜入脖子上的凉嗖嗖的感觉让我一惊。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夜泉。”修长清冷的手指轻抚在我之前特意用钮扣扣住的皮肤上，董明盯住我说。
　　我就知道，那么深的一道被指甲掐过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掩盖过去的。看着董明执意的表情，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抓住他的手指，与他的眼神交战了很久，才开始把刚才在林子里救楚契的事告诉给他。
　　董明回到学校后也追问过我在莫非天那两个月的经历，那时我告诉了他一部分的事情，其中就包括我枪击楚契的事，董明听后的反应就如出现在我那个梦里的他一般，毫不在意我的过错，只是轻握着我的手，知道我安然无恙就放下了心来，那么让他知道刚才的事情应该也是无妨的，因为，董明温柔的包容与抚触，仿佛总是可以安抚罪孽深重的我。
　　“你认为，楚契是背叛了月冥流风而去投靠聂白，然后事情败露了？”听完我的话后，董明若有所思地问。
　　“嗯，刚刚聂白的话也已经证实了，不是吗？”
　　“但是，真的会这样简单？白金校徽对各自的下属，可以容许出这样的叛徒吗？聂白刚才的态度，你不觉得太平静，就像死的只不过是一只蚂蚁一般？”
　　聂白刚才有露出痛惜的表情，但是，他看起来的确很平静。我眨了一下眼，轻声说，“蚂蚁，在他们的眼里，谁不是呢？”
　　“可刚才你也听到，他自称为楚契的朋友。”
　　“明，我不懂，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吗？”
　　“夜泉。”董明俯在我身上轻叹了一声，“我担心的是，你还是不能够分辨，朋友和敌人。”
　　“朋友和，敌人？呵……有这么严重吗……”我头倚着董明的肩，舒适得有些昏昏欲睡，不太在意地回答说。
　　奇怪，我的意识好像越来越模糊。
　　董明把手放到我的肩上，微用力地搂了一搂，我迷蒙地睁开眼从他身上坐起身来，却见他一脸忧虑地别开了脸去。
　　小石已经热好了饭菜重新端回到了餐桌上，我们便坐了过去，一直到吃完，没有人再说过话。
　　脑中的混沌被饭菜上飘来的香味舒展了一些，只是他们的过分安静让我有些不适应，我迷迷糊糊间将面前的饭碗推了一下，碗与碗“叮”地撞了一下，打破了屋内的静默。
　　“泉学长，你还在想着那件事吗？”小石突然开口说。
　　“哪件事？”
　　“出校的事。”
　　小石转头望向我，脸上泛开了一抹笑容，从清秀的脸蛋上，那笑容就像一朵潮湿而阴沉的花般，将花瓣一点点伸到残酷的光线里，像是要揭露什么般的决然，却也同时让自己每一个褶皱的痕迹都很清晰。
　　“对呀，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回家一趟的。”我迷惑地望着小石，回答说。
　　是我多心了吧？单纯而且柔和的小石，此时目光却如利剑一般。
　　“现在泉学长觉得靠自己的力量出校，会有可能吗？”
　　“……”
　　“还是说，有别人的帮助呢？”
　　“不知道，现在，我还没有想那么多。”
　　“是吗？可是我担心泉学长想得太多了。”
　　“？小石，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觉得，泉学长出校并不是为了回家呢。”
　　“不是为了回家？那我是为了什么？”我笑了笑说。
　　“泉学长，我问你，你真的接受了你爸爸已经死去的事实了吗？”
　　“……”
　　“住口，小石。”董明开口了，冰冰冷冷，极是锐利，却也有一丝担忧，一丝惊恐。
　　“你相信泉学长能安慰到他的妈妈吗，可是，他现在，还是自欺欺人的样子啊！”
　　“你不知道，父母对他而言的重要性！”董明的样子似乎是不愿多说，却又转头望了望我，抬起手臂，手指伸到了我的颊侧，轻柔地抚了抚我的脸，继续说着，“即使无能为力，也要试一试，重新回到他们的怀抱里，这种感觉，别人怎么会知道呢？”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我沉默地与他对视着，心里却是一阵激动，还有感动……
　　“是的，我不知道，无父无母的人，不会有丧亲之痛。”小石自暴自弃的阴暗话语，宛如千斤锥般砸在了我的心头，无父无母……我震惊地抬起头。
　　“泉学长，这样下去，你不会幸福的，不，应该说，你们两个都不会幸福的。”小石的眼神一片静寂，他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说，“不过，我想，有在一起的机会，就要把握住。所以，今晚我就不回宿舍了。”走出门时，他的脸上又露出一个笑容，天真灿烂，只可惜很快地，娇柔的脸蛋消失，门由他的手一下拉上了。
　　“明，小石究竟在说什么？”我的身子从董明的怀中跳了出来，小石有异于一般同龄人的早熟，这我早有察觉，却从来不似今晚这般忧愁，甚至有些阴暗，我是不是对他的关心太少了？竟然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他说，他是无父无母的人……我迟疑地站在房间中央，懊悔地埋下脸。
　　“明，我很自私的，对吧？我……”话还没说完，我的身体就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过去，好像是，头昏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想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已经是不能够了。
　　身体落下去时，却根本不疼，背后紧贴着一片柔软，轻轻转动着，将我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接着，额头上触到一片清凉。
　　“38度，果然，你发烧了。”
　　董明将温度计抽了出来，小心地摆正我额头上的冰块，然后侧卧在我的身旁拉着我的手。他仿佛早有预测般地接住了我，而且，对我的问话，也没有不知所措，平静得，就像早就明白我的内心一般。
　　我不由得有些暗自庆幸这间宿舍的构造，跌下去的时候，总有床作垫背，呵呵。刚才没说完的，我是想说什么呢？那股自责感似毒蛇一般啃噬着我的心脏，明知流出的血必定是罪恶的黑色，却无法不继续下去，总觉得，将那些黑色的液体全部挖出，那么我的病，就能好了。
　　想必，小石是想这样做的吧？
　　转了转身体倚在董明怀中，我低声说，“小石的意思，其实我都知道，只是我大概真的如他所说，在自欺欺人吧，还有就是我比较自私……”
　　“夜泉，有些事情，一开始就相信了，真心的相信，不会因为中途任何因素而改变的。你，不自私，过去我就说过，你很善良，只是上天对你不公平，至今还没有让你放弃那些心理的负担。”董明说完，随后将唇小心地覆在我的颈项上，轻舔走细小的血丝。
　　对这动作，会觉得害怕吗？当然不会。麻麻痒痒的感觉，却促使着身体去贴近。
　　“那些，只是负担吗？”我定了定神，有些期待又有些迟疑地问了句，如果真是那样，就告诉我吧，我会试着去相信的。
　　“嗯，总有一天，它们会连负担也不是了。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回到和那时一样……”董明说着，俯下身，在我的唇上亲了亲，璀璨如星辰的黑亮眼睛在我的眼底温温柔柔地漾着光。
　　唇上刚感受到那一片柔软，就不自觉地伸出了手去，环住他优美的身子，将他拉近了，疼痛的四片唇瓣紧密地纠结在一起，吸吮着他的气味，恋恋不舍地舔着，脑中迅速地被灌入一片清新，心里也静了下来。只有他，并不是负担。抱着他时，不会担心什么，而且好舒服，舍不得放手……
　　还有一种方式，不需要用尖钻探入内心，就能够知道得很透彻，不需要碰触那些黑色的脓水，就可以把心头的伤口抚平，那，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办到。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我并不知道。
　　早晨醒来后，烧已经退去了一些，而且也已是很晚的时间了。起床漱洗完毕后，才见到董明从门外走入房中的身影。
　　“醒了，夜泉？”他走到我身前说。
　　“嗯。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侧过头问他，他也不说什么，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我，拿起一看，却是始料未及的，一件与我昨天那件一模一样的外套，而且，是崭新的。
　　“刚刚聂白的手下把它送到宿舍来，我收下了。”董明说。
　　“咦？”我诧异地递过去一眼，我记得昨晚他也是不答应聂白还回外套的呀，怎么今天又改变主意了呢，不过，既然聂白真的如他所承诺的将衣服买来了，而且，还派人送到了这里……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却也很是敬佩聂白的为人。
　　“我直接将它收下了，是不想他再用这衣服来作任何牵扯。”董明拉过我手中的衣服，便就着我的手臂叠起来，并且将衣服放到了柜子里，又盯着我说，“夜泉，如果换作是你，你应该也会收下吧？”
　　“明，你在说什么？我不懂。”我笑着说，“你不觉得你太抬举我了吗，这对于聂白而言，仅仅是出于守信吧。”
　　“是吗？也许……”董明轻喃了一句，伸手捏了捏我垂到肩头的发梢，绝美的脸孔终于又有了笑容，就如同盛放的玫瑰一般，黑亮的瞳仁里盈满溺人的温柔，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随后他轻牵着我的手朝门口走去，“走吧，现在是吃中饭的时间了。”
　　至今为止，我也仍然不知道那天董明去了武连威那儿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天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一同上课，散步，回宿舍，正常的行为规律，这才让我放下了心。
　　但是再过了一天，我从床上醒来后，就已不见他的人影。
　　看到他留在桌上的字条，说是临时有事，我也就没怎么多虑了。反倒是小石，已经两天没有回过宿舍。董明只是说不用担心小石，经过开学那天的事，我也相信小石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莫名其妙地会让自己胡思乱想起来，我呆了一阵后，还是决定自己出门去逛逛。
　　走到广场中央，我朝四周望了望，被收拢在这一座座雄伟高大的欧洲式建筑巨大而强有力的掌控里的我们，走到一起了，也仍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但却，让我意外地望见了一个熟人的身影。
　　一个人站在那喷水池旁，高瘦的身子背向着我，但我认得出，是罗勇，在这整个广场里，孤立着的人太醒目了，以致于我感觉出他的姿势有些落寞。他好像在等着谁的样子。所以我也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没有上前打招呼。
　　过了许久，我又远远望见一个从阳光外走过来的人影，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浓眉大眼的外貌，温和细致的线条，我也一下就认出，是那天跟在聂白身后的齐津。其实我早应该猜到，罗勇如今只和齐津在一起，等的人，自然也就是他了。
　　转身正要走开，我突然听到“啪”的一声，是清脆响亮的打耳光的声音，震惊地回转过头，看到的却是罗勇一脸愤愤地向着齐津，他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齐津则侧着脸，用我看不清楚的表情朝着罗勇。与我一同旁观着的还有不少人，其中也不乏齐津的支持者，我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紧接着便有几个胸前戴银制校徽的人走了过去。
　　而在这时，我又看到齐津放下了捂住右边脸的手，微显尴尬的神色外仍然是温和的线条，他重新抬起手时，却从一旁的石道上驶出了一台黑色加长型轿车，轿车所驶往的方向正是罗勇所站的位置，他想要干什么？！我瞪大眼，想要跑过去，再看到的，却是轿车安安稳稳地停在他们的身侧，罗勇跟着齐津走上车的情景，他们的两只手是紧紧牵在一起的，此时的罗勇，已是欢笑的表情。
　　原来只是闹矛盾。我也笑了笑，不再在广场上逗留，走了开去。蹲坐在湖边，却是满心怅然。心里分辨不清的灰暗的块状堆积了起来，在灰尘中舞动着，惹得我有些不耐烦。有什么呢？罗勇来到这个学校，所受的苦已是够多了，现在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受到温柔的对待，我也该替他觉得高兴才是。他，也是付出了许多才得到这些的。
　　但是，思绪依然不受控制地想到另一种温柔，比齐津还要温柔，全心的付出，所以至今还忘怀不了的人。
　　我向湖中心扔了一块石头，漫无边际地想着一些事情。
　　我不是早有决定了吗？现在怎么又开始反思了？可是，真要那么做吗？再接触一个温柔的人，会不会，真是我的地狱？
　　低下了头去，几乎将脑袋完全陷入一团灰色中，正在这时，我的肩上被一个人用手拍了一下，反射性地擦了擦眼睛，才转回头去。
　　站在我身后彬彬有礼地冲我微笑着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披着深褐色的齐肩长发，细长琥珀色的双眼是他端正的五官上最醒目的标志，不很俊俏的长相，却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儒雅的气质，修长的身躯穿着洁净的白色西装，我不由得站起了身来，发现他只是比我稍高一点，刚要怀疑他认错了人，他却同时一举手向我打招呼，也是亲切毫不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你好，林同学，我能和你聊聊吗？”大方得体的举止，以及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我可以确定，他不是和我同样身份的人，不是学生，那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学校里呢？
　　他像料到我的疑虑般又接着说，“我姓柴，名之静，身份，可以说是一名老师。”
　　“老师？……”我张嘴便惊呼出口，忘记先回答对方的问题，又反应过来地惊呼了一声，“喔！您好，可，可以呀，您怎么会认识我？”
　　也许是看我回答的次序有些混乱，柴之静望着我轻笑了一声，随后一一回答了我，“对，正确地说，我现在只是孟家的一名家庭教师，而且曾经也在这所学校里就读，所以才会在这儿出现……”
　　还有呢？他为什么会认识我？还说，想和我聊聊？我睁大眼睛望着他。“我想，我该叫您柴老师吧，您，是认识我的？”因为我在这个学校里给大多数人的印象可称不堪，所以，对于别人认识我的现象，我并不觉得值得高兴，礼貌上，却不能不理睬。
　　“不，是孟家少爷认识你，说到这里，我要向你道歉，刚刚我撒了个小谎，其实我是奉少爷之命来找林同学，并且想请林同学过去一下。”
　　他欠了欠身，此时的态度却又变成了恭敬，从容不迫，一板一眼，就像一个受主人之命前来的，仆人。
　　奇怪，他不是家庭教师吗？柴之静解释了这么多，我却仍是一头雾水。
　　“如果是这样，我跟您过去就是，柴老师不要为这点小事自责。”我张嘴下意识地说。
　　是的，没必要为难一个受制于别人的人，何况，面前这个人谦逊有礼，不像是坏人，于是，当他让开一条路后，我便点了点头，跟着他朝后山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不起，柴老师，我可以问一句，您说的少爷，是谁吗？”好感归好感，我还是得为自己将面临的境遇作一点准备。会被称为少爷的人，而且是不太熟悉的人，我直觉地认为，这个少爷的势力一定很不一般。
　　“他叫聂白，是孟家的大少爷。”柴之静在我身侧低缓地开口说。
　　“咦？是聂少爷？”
　　聂白，原来是他，是他，真好，我刚刚还在考虑要不要投奔去他那呢，呵呵。随后，我才低下头慢慢消化柴之静的话，怪了，聂白，既然是姓聂，怎么又会是孟家的大少爷？
　　“是的，林同学应该还没有忘记见过他一面吧。”
　　“嗯，我记得，两天前就已见过，怎么会忘呢。”
　　怎么可能会忘呢，不是一面，而是两面，而且，都发生在想忘也忘不了的遭遇之后。
　　走到学校的后山的范围内，心头也不由得随着逼仄的山道陡峭不定起来，柴之静走在我身前，却像要沿着山路往山上走的样子，我只得也跟了上去。高耸林立的山头即使高仰起脸也看不清晰，因为这股无法预料，我心里的不安感也陡然攀升，我踏上一看就知道被从新修整过的山道，望了望一侧诡异幽深的植物，也像是刚刚栽种的样子，土壤上甚至还飘浮着一股青草的淡淡清香，但却低头细看，找不到一棵青草的痕迹，太古怪了，也因为这种种古怪，我不禁想要拖延起前进的步伐来。
　　“孟家为少爷建过一栋别墅，是位于这个学校的最高处的。”柴之静突然开口说。
　　孟家，又是这两个字，柴之静只要提到，态度就显然拘谨一些的两个字。
　　“呵呵呵呵，是吗？”我很不自在地又仰起头看了看浓雾笼罩下的山头，头，不由自主地在攀高的环境里下坠了，所以才会这么晕眩吧。
　　“林同学，我还有一个请求。”他说。
　　“柴老师您别这么说，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吧。”我甩了甩头，稳定了表情，露出笑容说。
　　才绕了两个弯，还没有达到半山腰，柴之静就停下了脚步，眼睛，逐渐向上高抬，凝视向山壁间的一块平地上耸立的一栋华丽安宁的城堡，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和少爷成为朋友。”
　　对于这个已对我敞开大门的神秘城堡，我还充满了疑问，惟一庆幸的是，并不需要如柴之静所言攀到这个学校的最高处，我抚了抚自己在衣袖里也感觉寒凉刺骨的双臂，深呼吸了几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有些缺氧了。
　　这座后山以前并不是没有来过，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里有座城堡，城堡前铺着的崭新石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看起来已呈现出裸白，这栋城堡是什么时候砌好的，我真有点怀疑它的建造者，不是人，平地里铺满绿茵，刚刚在山脚看不到影踪的青草，仿佛全部聚集到了这里，而原本生长在这里如今被移开的植物却正倚靠在山壁与城堡四侧，即使不是天然养成的结构，却仍完美无比，崭新而干净的层面之高，竟让人觉得有些恐怖。直视过去，一览无余的还有厚重的石墙，明亮平均的小窗子，牙白色和谐地微敞着的木门，所有轮廓都简洁而优美。
　　只是，青山绿水间的城堡，却毫无生气。
　　等在城堡外时，脑子里迅速地交叠起那天聂白在我眼里留下的印象，谦逊温和堪称绅士的一个人，他的手下也已经这样彬彬有礼，也许，这一趟并没有来错，是我神经过敏了，其实，不会有什么危险。
　　柴之静先走进了城堡中，随后，才出门来，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身上也重新有了儒雅而轻松的气质。
　　“请进，林同学。”
　　走进去又绕过一条走廊，脚步在厚实鲜艳的地毯上咚咚地响着，捶击着心里一点一点地试图平静下来，又是一个陌生的城堡，只是对象是完全不同的人，我该怎么做呢？该怎么做，来获得对方的信任与帮助呢？……
　　来到一张雪白被擦拭得光滑明亮如镜的木门前，柴之静伸手将门推了开来，我深吸了口气望进去，看到聂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优雅的身影，颀长完美的身材，浅色西装的匀称线条，搭配高档华丽的沙发，我正要打招呼，却又同时转了转眼，盯住坐在沙发一侧的另一个人，看着他脸上美丽清冷的表情，毫无准备地，我呆住了。
　　“明？”我轻声唤出一个字，又看见聂白站起了身来，而原本站在我身侧的柴之静早已不见了身影。
　　“聂少爷。”我忍住心里的狐疑感，向他打招呼说。
　　聂白直立起高雅的身躯，向我微笑着，并招手让我过去。
　　“不用紧张，夜泉，我请你和董明来我家作客，纯粹只是想弥补那天的不愉快。”他解释说。
　　只是请我们来作客吗？我吁了一口气，又同时警醒地抬起头，不对，董明早已经出门了，而且，他不是一直都对聂白有些反感的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而且，而且早就来了。
　　另外，聂白说想弥补那天的不愉快，是我听错了吗，我记得，那天并没有不愉快呀，只除了，董明有不客气地拒绝过聂白以外。
　　董明倚在沙发上，两个清澈的眼睛扫了扫我，惹得我全身一麻，他似乎对我来到这里也很不悦，可是，凭什么嘛？凭什么他能来我却不能来？我瞪向他，他却转过了眼眸，清冷冷地望向聂白。
　　“我想，经过这一次，如果能够将误会消除，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那时候是不是我的作法冒犯到你们，所以才会……”聂白接过仆人端进来的茶，低声而沉稳地说。然后他又挥了挥手，将仆人轻轻挥往我们这一边，没有等董明先伸手，我接过了其中一只茶杯。
　　聂白的话紧接着才传入我耳中，我愣了一下，望向董明。
　　董明幽静的眼帘扇了扇，睁开来，朝向聂白的绝美的脸蛋，笑容如妖花般柔软地绽放了开来，声音清脆冷傲地回答着，“是啊，本来，就只是误会，是聂少爷多虑了。”
　　食指伸到茶杯边，一个错手，却是轻点在了茶杯里的水面上，水滴一荡，使得我如梦初醒，我迅速地将茶杯放了下来，五味杂陈地与董明随后转向我的脸相对着。
　　镇定了下来，我还是选择对聂白开口，“是啊，聂少爷，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刚认识，就受到您的邀请，我们是觉得很荣幸的。”
　　“呵呵，别这么客气，夜泉，以后也许会有更多机会邀请你来呢。”他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随后又说，“只是，不知道董明还会不会乐意了。”
　　糟糕，我还没有套出聂白所指的误会是什么，聂白就又朝向董明打开话题了，我一时间无法接上话来。
　　“那件事，我说过了，只是误会。”董明回答了一句，随后总算是望向我眼里的焦虑了，随后，他再开口时，虽然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很坚决，“夜泉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不乐意。”
　　“是误会吗？可我听到你们对我的称呼，依然会觉得自己是无法融入你们的人。”聂白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言下之意，却容不得半点误解。
　　“那么您是希望别人如何称呼自己？”
　　“当然是叫名字便可以了，而且，我也并不是聂少爷。抱歉，也许我的个人习惯对你们也加以限制了。”
　　聂白只是单纯地在乎别人对他的戒心吗，似乎不只是如此，他似乎更要在乎聂少爷这个称呼。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同时，我想到柴之静刚才的话，“孟家的大少爷”，由此看来，我和董明似乎无意间触到了他的机关，而且，是与身份息息相关的致命机关……会很要命吗？再看向一旁的聂白，却并没有半点斤斤计较的模样，只有商量的口吻。
　　但是，聂白会对旁人的态度有所敏感，这倒是我意料以外的，我一直以为温和的人都不会过盛的脾气，就像，当初的元冕一样……
　　刚失了失神，他们之间的对话早已结束了，而我怔忡满志的样子早已落入洞悉人心的一双眼睛里。
　　“夜泉，你有其他的事情？”聂白柔和地问道。
　　“没有呀。”我抬起眼望向他，面前一双清脆如清泉的眼睛正波光绮丽地盯住了我。
　　“真的没有吗？我感觉你有心事的样子，是不是有难题？需要，我的帮助吗？”轻柔温暖的声音，循循善诱一般地说着，声音的流向，正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漩涡。
　　我正准备摇头，却又同时被他的最后一个问句问得心里痒了痒，没错，我需要他的帮助，很需要，以他的能力，一定能帮助我离开学校，然而，我却不可能问得出口，因为，董明就在身旁。
　　此时，我已经明白为什么董明会答应来赴约了，他从一开始根本就是为阻止我向聂白提出请求而来的吧。
　　转头望了望董明，彼此都已是了然于心，但是，他那乌黑清亮的瞳仁里更有一丝忧郁，矛盾，挣扎。
　　不用他阻止了，我，放弃了。刚刚只是与聂白的家庭教师进行简短的对话，已让我知道这个人有一个幽深窥不见底的身世之谜，我不能担保自己进去后还能顺利走出来，所以，还是一开始就别进去吧。
　　委婉地谢绝聂白的好意后，接下去的交谈就自然而然丧失了顺遂的理由，我和董明很快便向聂白道别，婉拒聂白差人送我们下山的心意，聂白站在门口，笑着向我点点头后，转而望向董明的眼神，混杂着不明的情愫，似乎有些高深莫测。
　　走出那栋温暖华丽的城堡，董明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我好几次追上他的步子，侧过头去望见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又只得自动噤声了。
　　绕过山湖，走到林子外时，我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了董明的一侧手臂，喊了声，“你怎么了，明？你，在生我的气？”
　　他的反应，却是倒缩了口气，随即迅速地将他的手臂从我的手心抽了回去，微侧过去的脸蛋，却闪动着来不及收回的隐忍疼痛的表情。
　　“怎么了？哪里痛？”我惊叫，两手慌乱地在他身上找了找，可他就是不说话，而且把脸上露出几分的痛楚隐藏得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象一般。
　　“没什么，只是刚才手有些太麻痹，才会拉一拉就疼了一下。”董明转过身来，两手握住我的手指，露出笑容，绝丽灿烂的笑容，刹那间，我所有昏天黑地的情绪全跑光了，“夜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只是，我发觉我疏忽了一些东西，你的……”
　　我用额头紧贴着他的，然后说，“明，刚才我决定了，我不会冒危险离开学校的……”
　　“我知道。”董明笑了笑说。
　　“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我了。”我轻声说。
　　我以为这样说，就可以让他放心，却……
　　回到宿舍，小石也回来了，三个人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般融洽地相处着。但好景不长，才过了两天，我又一次孤身呆在了宿舍里，于是，又无所事事地逛了出去，却第一次在宿舍楼以外的地方见到了小石。
　　而且，跟他在一起的男人，竟然是武连威。
　　正午的阳光里，武连威邪肆张扬的脸孔，似乎有些愤怒，小石娇小的身躯在他的掌控之中就如一只小鸡一般，却还能恬淡地笑着，我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侧影，武连威暴怒的时候实在有些吓人，小石竟不为所动，我不禁有些佩服小石的定力。
　　因为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没有马上闯进去。
　　“如果他有任何一处伤到，我不会放过你。”许久后，才看到武连威气急败坏地将小石摔在地上，愤愤地说了句。
　　“呵呵，你不要找不到人，就疑神疑鬼的行不行？”小石薄薄的双唇噙着抹邪笑，似乎是故意要惹恼武连威般说了句。
　　武连威倒并没有被激将，而是转身要离开，但走出三步远后，他又顿住步子沉声说，“你说他和聂白有见过，那一次，聂白有没有对付他？！”
　　“这我怎么知道。”小石漫不经心地说着，“好像是没有。”
　　不对！小石漫不经心的表情下，眼神明显地闪烁不定，这表示，他在撒谎。而且，那天我也的确疏忽了董明的那个隐忍的表情。那么，其实董明在聂白那里受过伤？
　　怎么可能？！聂白为什么要伤害董明？那天他们的对话一直很友好的呀。不，不……那天董明已经先去了，所以他们之间还发生过什么，其实我是不知道的！
　　明怎么能瞒我呢？怎么可以？我一定要去问清楚！！
　　眼看着武连威越走越远了，小石落在林子里的身影被拉得很暗很长，我正欲走过去，又想了想，迅速地转开了脚步往山道上跑了过去。
　　与其问旁观者，不如问始作俑者！
　　只是，我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
　　柴之静正站在绿茵地里将几个木架摆放整齐，见我不请自来，却并不惊奇，反而和气地冲我打招呼。
　　我被他的笑脸一冲击，心里腾腾升起的不安感顿时消了几分，看着他，勉强露出个笑脸问，“柴老师，请问，你家少爷在吗？”
　　柴之静清秀的脸上泛开一抹暖暖的笑容，说，“你来找少爷？”
　　废，废话，我心里尖叫了一声，嘴里却顺着他的话心平气和地说着，“是啊，我有点事想见他。”
　　“林同学，如果你可以与少爷好好相处，并且，可以留下来，我想那会比较好。”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跟我的请求挨不上边的话。
　　上次说过类似的话，这一句话却比上一句话更清晰，而且，他是面朝着我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出，但是话音一落，就惊得我差点倒退不及，跌坐在了地上。
　　他为什么这么说？这太，太，莫名其妙了……
　　我咽了咽口水，不觉慌张地反问道，“那个聂少爷，他很缺朋友吗？”
　　柴之静凝望了我很久，才笑了笑，拉我起来，说，“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林同学很适合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这种话，我好像在哪听过，是了，当初那个人说这话时，我就被依照他的命令，留下了自己的血液，在那里……
　　止不住地，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对不起，柴老师，如果只是突然觉得的话，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这种话？”我苦着一张脸说。这种话，是能要命的，光听到这几个字，我就又已经神经质地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迅速地缺失了。
　　“好。”柴之静居然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随即一身儒雅地走进了城堡，似乎是依照惯例一般，出来后才邀我进门，“林同学，请进。”
　　聂白在这城堡里？那，董明在吗？我深吸了口气，走进大门，这一次却是直接被带入大厅。
　　大厅里只有一个人，一目了然，我的心里沉了沉。
　　我心事重重地站在大厅里胡乱观察着这个宽敞的大厅，因为我也知道不能够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向他要人，反而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壁上的花纹翻覆着却毫无重复，各式壁砖巧夺天工而且完美地结合成为一个半圆形，醒目的同个方位上悬挂着的名家画作，贵气逼人，虽然如此，却不会让人有望而生畏的感觉。
　　聂白先是俯下身用一块暗红色的布毯将一只精致的鸟笼盖了起来，随后转身朝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扯了扯嘴角冲他友好地笑了笑，仍旧只能把指尖掐在手掌里忍耐着想要问出口的问题。
　　柴之静这一次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缓步走近前去，依照聂白的指示伸手接过了鸟笼，神色一片崇敬，我望了过去，布毯仍覆盖在鸟笼之上，所以看不到笼中的鸟究竟是什么样。聂白的手搭在柴之静的手掌上，柴之静此时的呼吸却有些急促起来，额头上微渗着汗，张大的两眼恍惚着毫无神彩，却仍保持着崇敬的姿势。
　　然后听见聂白说了句：“柴，那位客人，先有劳你招待了。”
　　客人？难道是——“董明也来了吗？”我迅速地反应过来，马上问道。
　　“董明？”聂白轻眨了一下晶亮的眼睛，笑了笑说，“不，他没有来。上一次见过面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了。”
　　奇怪，他的反应他的话语的确是正常得无可厚非，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是不是，真是我太敏感了？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滴液体，滑落下干爽的空气，睁大眼一看，竟然是柴之静滴出的汗水。
　　他很不对劲。再看到下一幕，我陡然瞪圆了眼珠，聂白说完那句话后，俯下身轻轻用唇瓣贴了贴柴之静的脸颊，平淡和缓的眼神望了望我，才从柴之静身上离开，说，“去吧，柴。”
　　而此时，柴之静神色上的震惊投射在我的眼球上，让我见到巨大的两个字，害怕。我刚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那一束求助的光就被谦逊的表情快速地掩盖过去。
　　那种亲吻应该只是出于礼仪，我并不是大惊小怪，只是柴之静的反应也太不寻常了吧？或者说，刚刚是我看错了？
　　柴之静提着鸟笼走到门边，似乎有些犹豫地停了一下脚步，右脸微侧了一侧，但并没有完全转过来，便又重新抬起了步子，跨出了门去。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右边耳朵已是红透了，原来他也是很害羞的，我不免有些好奇，比我们都要年长的柴之静，羞赧起来却像个孩子般。
　　“夜泉，坐呀。”聂白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边，轻声说了句。
　　“我……”如果董明不在，我也就没有事情，要问那天他有没有伤害董明，实在太唐突，聂白一贯优雅温和的作风会做出那种事的可能性也的确不大，我即使鼓起勇气问出口，也是会自责的。
　　“柴告诉过你他的身份了吧？他一定只跟你说，他是我的家庭教师，对吧？”
　　“是，是啊。”
　　“其实，他也是我惟一的一个哥哥。”
　　“嗯……啊？”
　　“可能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所以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给你。”
　　我直觉地知道自己对他们的事了解得越少越好，所以，我忙不迭地推脱说，“不，你误会了，柴老师并没有告诉过我什么。”
　　“你来我这里找董明，为什么？”他突然问。
　　“我……我以为……”
　　“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相信他吗？可以相信吗？脑中乱七八糟地转了转，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夜泉，我不会白让你相信的。“
　　聂白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了，俊美白皙的脸孔正对着我，若有所思般，晶亮清澈的眼睛打量了我一阵，似乎在等我消化完他的这一句话。
　　而我，仅仅是吸收完他话里的第一层意思，就选择了装傻。
　　“其实，朋友之间不用这样复杂的，相信这种事，其实自己了解就好了嘛。”
　　我在说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个词，朋友。那一瞬间，聂白的眼神变化了，似鹰，找到了久久寻觅的东西一般。
　　离开城堡时，聂白的另一位客人仍旧没有现身。午后的阳光金灿夺目地照入我的眼底，反射在城堡楼层小窗子上，那簇光束也在我的眼角的余光里闪闪发亮着。我用力地眨了几下眼，朝后望了过去。那些明亮窄小的窗户几乎都是关闭着的，只除了一扇，望过去时，拨开了上面的一层耀眼的白光，透过阴影，才看清楚那个窗口里原来站立着一个人，修长孤寂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但只是一片阴影而已，实在是不能清楚到哪去，而我此时脑袋里也乱得不能再乱，便转身走了开去。惟一留在印象里的，只有那个身躯上隐隐闪动着的银色光点。
　　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这里。像聂白这样身份不凡却善解人意的人，也许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看。
　　可是，我们真能成为朋友吗？
　　走下山，心里又后知后觉地忐忑不安起来，如果那天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么今天我的举动，只会是自投罗网了。
　　而且，事情像是已经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在发展。
　　------------------------------------------------------------------------------
　　本章完

第47章（全） 

　　第四十七章 
　　 
　　我只是加快脚步往宿舍赶，就像，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一般。在推开宿舍门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能见到希望看到的人影。但，还是不在。 
　　小石一看到我走进门，像是松了口气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心不在焉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就埋首坐到了自己的床上。 
　　董明，去哪里了？武连威似乎也没有找到他，聂白那里也没有，他还有可能去什么地方？......想到这里，手指焦虑地握拳捶了捶座下的床垫，都是因为这些天发生的事，反而让我忽视了最重要的人！从那一次开始，他就总是带着伤，这才是我应该要注意到的吧？ 
　　“泉学长。”小石在我面前叫了声。的 
　　“嗯？”我抬头看向他。 
　　“有件东西，我想拿给你。”他说，“那次，董明学长说永远不让你再看到的......” 
　　“是什么？......啊！”我的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抿了抿干涩的双唇，两眼凝滞在脑中的景象里，然后确认似地眨了眨眼。 
　　“你记得的吧？就是，这个。”小石的身子侧了侧，露出他身后的一个盒子，黑暗，破败，沉重的木制盒子。我瞪大眼看着它，此时它已由一张雪白的棉布包裹着。 
　　当初除了残酷的现实，其他什么也没有了的黑色盒子。现在，却有一块柔软，洁净，像是从白云上摘下的一块雪羽般的棉布，轻盈地托着它。 
　　这块棉布也是董明包上去的？我伸过手去，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托在手里。 
　　果然，不再有那种感觉了。不会再发疯了，也不会再崩溃了，是因为我知道它们已经有了一层保护吗？..... 
　　听到小石轻轻的呼吸声，我才又低声问，“对了。那次，董明为什么要你把它收起来？” 
　　“原因，大概是他要替泉学长抵御所有将要降临的伤害吧？他知道你很在乎自己的父母，却不知道你也同样在乎他。”小石轻巧地说着，并耸了耸肩。 
　　“不知道我也同样在乎他......？”我轻声重复着，眼底沉下一块灰暗不明的东西，头低了低。 
　　“刚刚只是猜测，现在我已经确认了，刚才你去找了聂白，对吗，泉学长？”小石又说。 
　　被他的言语击中的我，没有发觉从小石朦胧如淡雾的黑眸里，又闪现出了一些尖锐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都知道？”我惊异地开口。 
　　小石看了看我，又像松了口气般走了开去，两手抓着窗前的横木，低低地说，“你因为担心他而去找聂白，他却在用全力保护着你，你们俩这个样子，可真傻......” 
　　“小石，你......”我迅速地将手中的盒子放了下来，尽量吸收小石的话中的意思，然后，腾地站起身。 
　　“小石！”我陡然伸手扣住小石的双肩，用力将他低垂的视线拉向我，眼睛一转也不转地盯住他，坚决地说，“告诉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想听什么？”小石定定地望着我，露出了一丝淡淡忧伤的笑。 
　　我一愣，眼神在他的眼神里迟疑了一下，才说，“小石，董明回来以后，你就变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它们需要对我保密吗？” 
　　如果是朋友，我不希望我对他的了解只有一片空白。那天听到他说他无父无母，虽然是不可能的，可是，却提醒了我，因为董明也是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他们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的过去，什么也没有。”小石轻轻吁出了口气，再抬起头时，柔和的脸蛋上又重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不过，这些也是董明学长想要藏起来的消息......你也许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夹在聂白与莫非天之间了吧。”说完，他的笑容已经变得很淡，又有点忧伤。 
　　“什么？”聂白与莫非天？我不明白！我皱了皱眉，又望向小石。 
　　“暑假时，聂白派过几个人去莫非天那里，却都丧命，而泉学长，你似乎都在场，说起来，那似乎太巧了，不是吗......”小石望了望我，轻缓地说着让我两眼圆睁的事情。 
　　那两个月里丧命的人，是有聂白的人？是太巧了，因为杀死他们的人，是我！ 
　　此时的我，早已无暇顾及小石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脑筋也来不及慌慌张地逃避，就与记忆的齿轮喀嚓的一声，冰冷地相紧扣住了。逃避，我为什么要逃避。 
　　是因为那些场景里有我不堪负荷的罪孽，对么？ 
　　聂白，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某个场景里过。 
　　我却始终在回避记忆里的这个名字。 
　　因为，我曾经为了存活下来，成为一个用来杀人的玩具。 
　　“泉学长，我担心，聂白早已经知道这些事，而他现在对你的温柔，只是他所惯用的手法而已，他总是先获取对方的笑容，再将之毁灭，因为他不屑于让人畏惧自己。”小石静静地望着我，说，“也许这种个性是来源于他的身份，他虽不是孟尹家族的亲生子，却早已获得了继承这个庞大家族的能力和地位。” 
　　“孟尹家族？” 
　　“是的，也是莫氏财阀的一大劲敌，泉学长听过吗？如果听过，就不可能忘的。” 
　　孟尹，这个名字，我听过，原来当时被我斩断手臂的方清，也是与聂白相关的一个人。我似乎快要忘了，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莫非天散布开来的阴霾，都深植在了我的体内，成为令我挥散不去的罪恶。 
　　元承正，楚契，方清，试图用死亡和鲜血掩盖我的记忆，从而让自己生活在自欺欺人里。 
　　但其实我再怎么想忘，也忘不了。因为杀人，可以让自己成功活下来，却不是解脱。 
　　只是我不相信。聂白既然知道我是莫非天对付他的工具，又怎么会对我那样友善？真是他的惯用手法吗？像他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会为了我这样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而设下重重陷阱，我不相信。 
　　“这些事，董明都知道？”我深吸了口气，低声问。 
　　“嗯，因为武连威都知道。而我，是因为金炬也是一个白金校徽的手下，很不巧地，他跟随的卡旭也是聂白的天敌。”小石略带嘲讽地说，“如果说聂白的手下都与他一样是温和面具下的暴君，卡旭手下的金炬就单纯多了，他把这些都告诉给了我。” 
　　我的眼皮震了震，脑中浮现出更多的人，又相继挥舞了开去，全部搅乱，只剩下一个个血糊糊的暗影。 
　　牙关紧咬了起来，别再说了，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得更多，快停止！ 
　　“因为你在暑假的经历，早已在学校里传开了，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是莫非天的人，也就不再敢靠近你。” 
　　原来，那些人都远远躲着我，是因为这个。 
　　我现在，是灾星了吧？ 
　　“泉学长，你现在很危险，要脱离这个危险的境地，只有一个办法——永远将真实的自己埋藏起来，就像，董明学长一直在为你做的一样。” 
　　“什么意思？” 
　　“不让他们找到你，不是就永远安全了吗？” 
　　永远把自己埋起来，不让他们找到自己，就能获得安全？？呵呵，才怪！ 
　　全身上下都是伪装，不再以自己的方式说话、走路、生活，和行尸走肉是没区别的！ 
　　我记得那时董情告诉我：必要的时候，最真实的自己，会是我的救生符。我虽然没有忘记，却一直没明白它的意思。 
　　现在，我却必须要面对了。 
　　安稳地活下去，和真实地活下去，哪个更重要？ 
　　我的脚抬了抬，离开小石身侧，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拿起了那个盒子。揭开盒盖，看着苍白憔悴的菊花籽，却丝毫不避讳那些爸爸留下的粉末，伸手将菊花籽一粒一粒拣到了手里。这样，盒子里就只剩下，爸爸的骨灰了。很残忍的吧，虽然我仍不愿意接受，但是，这就是他的最后的栖身之所。 
　　我把菊花籽收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小心地合拢盒盖，重新用那块雪白棉布包住。 
　　“小石，你放心，我会好好收着的。”我转了转身对静默在一旁的小石说。 
　　“泉学长......” 
　　“我可以看清眼前的现实，爸爸已经不在了，我却不能继续消沉下去，这样的话，董明会不会就能放心了呢，你说得对，我总是在让他为我操心。” 
　　“学长......” 
　　我露出一个笑容，真心的，然后轻松地说，“你们也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懦夫，对吧？” 
　　“泉学长！”小石突然叫了一声，朝我扑了过来，紧紧搂住我的双臂，微微发着颤。 
　　他那纤细细的声音颤抖地说着，“太好了，刚才，我还在担心你会被现实击倒，又觉得只有把话说清楚，才可以减轻你的压力，果然是没错的，你们，决不能有事......” 
　　“小石？”我慢慢反应过来，惊讶地望着他。他也在为我担心吗？他也很害怕现实，却要担负告诉我的责任，为了让我能够觉悟。 
　　惊异的眼神，逐渐湿润了，转为感动和了然于心。我笑了笑，抚了抚他细细的发丝，目光坚定地点了下头说，“对，没事了。” 
　　转过身将盒子锁入自己的柜子底层，刚关上锁，就听到一个开门的声音，小石唤了一声：“董明学长回来啦。”随后又是噔噔的几个脚步交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连忙回过头，小石走出了门，董明走了进来，关上门走到我的身前。 
　　“夜泉。”董明看着我，似要问我什么，又强忍着，后来，只是轻唤了一声，令人忧心地微笑着。 
　　“明，你去哪了？”我问。 
　　“没去哪，在学校里。”他随手拂了拂我肩上的发丝，淡然地说。 
　　“真的？”我露出狐疑的神情。 
　　董明轻撇唇瓣，绽开来一抹艳丽的笑容，眨了眨眼说，“夜泉，你的头发现在很长了。” 
　　“啊？对啊，很久没理了。”那时的平头，竟已经长过了耳朵，我低头瞧了瞧，不知道现在我是什么样子，要不要再去减短？突然一抬头，望向董明，他的秀丽温顺的长长发丝，竟然变短了，只到肩头而已。“你怎么剪掉头发了？！”我惊呼了声。 
　　“只是剪短一些而已，太长的头发我不喜欢，会热。”他不太在乎地回答。 
　　会热？才怪。现在是深秋，应该要嫌冷才对吧？我又低头望了望他缠绕着我的发丝的细白手指，轻声说，“明，你不会有事情瞒着我的，对么？” 
　　“嗯，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撇了撇唇，暗自叹了口气，我还埋怨他不该要瞒我那些事呢，我又何尝对他开得了口？我已经又去见了一次聂白，而且知道自己差点就成为一只死蚂蚁，这些我能告诉董明吗？ 
　　不过，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我侧过头看向他，他也定定地看着我，黑亮的眸子，闪动着熟悉的温柔，却同时也让我看不太清楚，他真的知道了吗？ 
　　“明，我想去找找罗勇。”我突然开口说。 
　　“找他？为什么？” 
　　董明听到我的话，似乎略有些讶异，因为我在告诉他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现在，我想试着这样，每做一件事，都告诉他。不再让他为我操心。 
　　“他已经是宿舍长了，不知道当得习不习惯。” 
　　“即使不习惯，你也帮不到他呀。” 
　　“不，我想至少要去看看......” 
　　不，我想去看的其实是罗勇他到底过得好不好，虽然那时候看到他似乎是笑着的，但是在我知道了那些事后，不得不心有疑惑，聂白的手下都是温和面具之下的暴君，这是真的吗？如果齐津也是这一种人，那我就不能不提醒罗勇了。这个原因，却不能告诉董明。 
　　董明沉静了一会儿，才说，“刚刚我在楼梯看到罗勇回来，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嗯！”我与他相视一笑，随后一同走出门去。 
　　“明......”沉默了很久，我才又在他身后轻声开口问，“武连威待你好吗？” 
　　低垂的目光注视着他僵硬的双臂，却不敢上前触碰，害怕知道那里真有伤口，我带给他的伤口。 
　　“......好啊。”董明的背脊僵了一下，空灵的声音低而缓地说。 
　　好？是吗。那就好了。我相信。如果连你的话都不能相信，我还能去相信别人吗？ 
　　罗勇的房间在四楼，过去我也常去，那时住着的却是董情。物是人非，总有点惹人忧愁。不知道董情现在在哪，有没有过得比较好，虽然想问董明，却总是问不出口，因为，对于他的事，我总像是被隔在外面。 
　　似乎一旦弄破这层防护，就会危险。 
　　敲了几下门，没有得到应答声，我和董明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门内突然响起一阵骚乱。一个高大清俊的男生从里面冲了出来，门把被那个男生狠狠一扔，用力撞在墙壁上，屋内昏暗一片，而站在床边尖声斥责那个男生的人，竟然是罗勇。我和董明看着那个男生满面通红恼羞万分地夺门而出，都愣在了原地。 
　　“罗勇？”我不太确定地冲房中唤了一声。 
　　“谁？”罗勇阴暗地猛然扭过头，似刀刃般的目光瞪向门口的方向，随后我听到嗒的一声，灯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的罗勇，只有怒气未消的微红脸庞，已经不见刚才阴暗锐利的气息。 
　　“哦，是你们啊。有事吗，进来坐吧。”罗勇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已经温和了许多。 
　　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愤怒的模样，才会让我和董明一时间呆愣住。 
　　“罗勇，你最近还好吧？”我坐在屋里环视了一下略显混乱的房间，随口问了句，看到中午的情形，以及刚才的画面，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还好吧，也就是那样，呵呵。你呢？”罗勇懒洋洋地说。 
　　“我，也好呀。”我笑着说，咽了咽口水，才拿定主意说出口，“我今天在广场看到你和那个齐津在一起，你们......” 
　　“我们？怎么？”罗勇飞快地打断我的话。 
　　“那个齐津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又鼓了鼓勇气，问道。 
　　罗勇望着我的眼神暗了一暗，轻声说，“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很温柔。” 
　　“对你好么？”因为他有些忧郁的面容，我情不自禁地又问。 
　　“夜泉，你也听到那些传言了吗？真想不到，我的朋友竟然也相信那种话哪。”罗勇的语气又阴沉起来。 
　　我吓了一跳，反问道：“你说什么传言？” 
　　“难道没有吗？你难道不是来劝我离开齐津的？因为他的温柔只是假象，其实他很残忍，是不是？”罗勇一字一顿地说。 
　　“是传言？”我无意识地张了张嘴，随后露出一个笑容，说，“是吗？如果那传言是假的才好。” 
　　罗勇正要上涨的怒气仿佛又陡然降了下去，一张俊脸一阵白一阵青地望着我，又红了红，低声嚅嚅地说，“抱歉，夜泉，我无缘无故地向你发火......” 
　　“不，没什么，你别在意。”我忙摆了摆手，无奈地看着他重新露出忧郁的神色，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着的董明，他却向我使出一个离开的眼神。 
　　就要离开吗？可我还没问出些东西啊。我踌躇着没决定，于是，董明开口说，“罗勇，可能今天我们来的不是时候，那就以后再来。” 
　　说着，他便站起了身，我犹豫了一下，也只得站了起来。 
　　罗勇也站起了身，却并没有阻拦我们，将我们送到门外，他高瘦苍白的身子倚着墙边站着，见我走了几步后又回头望向他，他突然低缓地开口说，“夜泉，你知道一个人可能会有两面吗？” 
　　我不知所云地望着他，他又说，“我不知道，他哪一面是真的。” 
　　这一次我可以确定，罗勇很痛苦，他陷在阴暗里的面容，前所未有地绝望着，很清醒的绝望。 
　　“他似乎已经知道关于齐津的传言并不是假的了。”我恍惚地开口，却不知自己又已经下意识地找董明商量起来。 
　　“夜泉，别再想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你帮不了他。”董明牵着我的手轻柔地说。 
　　“是啊......”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我早应该学到了，不能再冲动地介入别人的事。 
　　但在第二天看到另一面的齐津后，我就知道自己想要安守本份的决心又开始动摇了。 
　　林子后面的湖边，本是校园里最静谧的环境，时不时能从树林的角落里窜起几只白鸽，湖边的花草上有时也能见到几只彩蝶翩然起舞，今天到这里来，见到的也是林间团绕着几缕和风的美景，似乎一直就这般美好，而且能一直美好下去。 
　　但是，我错了。这个学校的风景一直是被血腥抹煞着的。 
　　我和董明刚刚在草地上坐下，就感觉到一股阴森残忍的气息，身后的树林，似乎总被一些人选择来解决事情，我也早已经见识过，却永远无法习以为常。 
　　手指伸到身下的草叶上，按了按草地，想要站起身时，董明却轻轻拉住了我，他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动，也不要在意。 
　　能不在意吗？此刻，我甚至可以闻到空气里弥漫开来的血的味道，掺杂着生命丧失时那些人残虐的围观气焰，拍打着我的胸腔，揉烂了我起伏不定的心脏，让我几乎呼吸不了。然而，董明是对的，我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没有能力，只能装作没看见。 
　　董明虽然制止了我的动作，却并没有拉着我离开，只是默默地凝望着平静的湖面，其实他也是会有些挣扎的吧？ 
　　“怎么样，津哥，爽了吗？”然而，那些说话声却无法避免地完全进入到我们的耳中。 
　　“把他带走。”半晌后，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只是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却让我再也无法坐视不管，这个声音，是齐津！我猛烈地扭过头去，盯向身后草与树的间隙之间站立着的几个人影。 
　　真是齐津，虽然在微暗的光线中不很确定，但是那个直立起来的赤裸着上身的身影，就是我印象中温和开朗的那个人，齐津！他在做什么？他们的对话，我已是再熟悉不过。难道真的是那样......不！不可能！虽然小石已说过那些话，我也已提醒过自己，却根本无法接受眼睛里所见到的事实！ 
　　齐津慢条斯理地穿起上衣，然后倾下身，依然一副彬彬有理的模样地听着另一个人说话。 
　　“那，他呢？”那个人说。 
　　“他？既然都让他看到了，怎么能放过？”齐津整了整衣服，声音轻松地说，“挖了他这双眼睛。” 
　　什......什么？？？！！！挖......眼睛？他要挖谁的眼睛！！？？我的心里刚刚慌乱地挣扎了一下，就已听到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树林坠入我的耳朵里。可是，我却看不清楚身后被压倒在地上的人是谁。更大的血腥澎湃的味道，涌入我的喉咙。 
　　齐津与跟随他的那几个人已经往树林外走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经被董明拉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 
　　“明。”我冷静地轻唤出一个音符，此时已经无法再作其他任何思考，如果看到的人就要被挖眼睛，那么我们俩的呢？心里的鼓点已是乱了节奏，却慎重地紧抓着一个念头，就算逃不过去，也决不能让董明受伤。 
　　董明乌黑的双眸如同冬季的湖面般，波澜不惊，修长细瘦的身子傲然地立着，望着齐津等人逐渐走入视野，来到自己面前，那双冰冷的唇瓣仅是微微一抿，划出一道优美而冷漠的弧度。 
　　我看到齐津略带诧异地望了望董明，清亮的眼睛闪烁着残忍的余光，随后又望向我，他的眼睛里已有了然的神情，但是他又随即转过了头，脚步停也没停，便绕过我和董明走了开去。 
　　“津哥，他们......”跟在他身后的人追过去问。 
　　齐津却不发一语地走远了。被他们带走的两个人，满身沾染血与泥泞，毫无生气的脸庞，是陌生的，却又是熟悉的。脑中升腾起来的，是我在这个学校的第一年的遭遇，那时候我苟且偷生也就是为了不会成为他们这种结局。很讽刺吧，如今我却是这一幕的旁观者。 
　　但是，齐津为什么不对我和董明下手呢？我疑惑地望向董明，他似乎也有些诧异，但他也只是轻轻握了握我冰凉的手指，若无其事般地柔声说了句，“我们走吧。”的 
　　学校里对于齐津的传言，其实也只止于他是一个贵族之子而已。我想，真正知道齐津另一面的人，也许都早已被他除去了。剩下的，是我与董明，还有罗勇，以及那些大人物。我会是漏网之鱼吗？我总觉得，不会那么幸运的。 
　　一天傍晚时，我与董明相约好一同去餐厅吃晚饭，董明先去了楼下，然后我才出宿舍，走到楼梯口时，望见从楼上飘落下的一个瘦削空虚的身影，空洞的眼神似乎望不到任何东西，只是顺着楼梯缓缓地往下走着。 
　　是罗勇。我想出声唤他，却望见他似失去灵魂般的躯体后，心头毫无预警地回想起四个月前的自己，恍恍惚惚地失了一会儿神，但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罗勇便失去了踪影。我赶忙冲下楼梯，跟随着远远地空荡荡地走着的人影跑到了学校外。 
　　他已经快走到学校外了，却又停下了脚步。侧转过来的身影，在淡淡的夕阳余晖之下，终于有了一些温度，看到的他的双眼，也已经不像那般的黑洞，温温的流光，柔软多情，他望着朝他走近的齐津，像身在梦中一般。 
　　齐津的身后还缓缓地开着一辆深黑色高级轿车，齐津朝罗勇走近一步，车子便移动一步，罗勇便微微地展开了温顺的笑颜。 
　　我有些失神地望着他们，他们都笑得温柔，看起来很幸福。这不是挺好的么？我还担心什么。摆了摆头，我笑了笑，便打算走开。站在喷泉后的我，倒也对他们构不成打扰。相信此时他们也是看不见其他人的。 
　　转过身后，似乎听到他们细微地交谈着什么，罗勇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尖尖的，不过这大概也只是相隔太远而使我产生的错听吧。又走远了几步，我猛地抽回跨出去的脚，震惊地回过头，扭转的力度过猛，让我几乎以为自己的头断了，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的心脏也已从羡慕的云层直线坠落到了黑暗无助的地底。 
　　回过头去时，只看到齐津展开了一条修长的手臂，优雅朝着罗勇的方向一挥—— 
　　接着隐约地听到罗勇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的声音。 
　　随即，一声急促而剧烈的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随着齐津落下的手臂而响起。 
　　跌倒在地的罗勇，微微抬起来露出悲伤无望的清秀脸蛋，还没来得及转为悲愤，就被一滴乌黑的血浸湿成了地狱的颜色。苍白的身体便魂不蔽体地映照在惨烈的车灯光中，一动也不能动，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皮肉被撕裂，骨头被踏碎，灵魂被辗压，种种可怖却鲜明的声响交织着，化作一个断裂的声音，只是这一个声音，就足以毁掉他的神智。 
　　接着，是人体对此的反应，叫声，痛彻心扉——“啊~~~~~~~~~~~~~~~~~！！！！！！” 
　　折断的身体，柔软而脆弱，就像布偶一般，轻易地就断了。 
　　而且，再也连接不起来。 
　　于是，那双清澈温和宛如明镜的亮目，昏眩着紧闭上了。 
　　而齐津只是轻巧地挪动着步子，冷冷地看着，被自己挥入地狱的人儿。 
　　不，不是这样！我看错了！我一定看错了！ 
　　“不！！！！！！！！！！！！！！！！！！！！”我想要大声叫出来，就像这样，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产生了幻觉，罗勇明明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像刚才一样温柔地微笑着，对，没错，他还活得好好的！可是，我用手紧抓着自己的喉咙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发出任何音符，身体也只是木头一般地呆立着动弹不得，瞠大的眼睛将那一幕一丝一缕地完全收入脑海，逐渐断了线，似珠子般地从眼眶滚落出来。眼睛，很烫，嘴，很烫，喉咙，很烫，我浑身都像烧着了，绝望无助，却还是动不了。 
　　假的，那是假的，假的。 
　　眼睛眨动着眼泪拼命地闭住，却又听到那辆车子又再度发动，睁大眼，车子退后了一些，齐津也再度用他优雅轻松的姿势朝罗勇走近，我才又不由自主地将头端了起来，呆呆地看着齐津俯下身将罗勇鲜血淋漓的身体搂起。流逝了大量血液的身体，是轻而虚弱的，所以齐津抱起他时的神色也是那么轻松，就像，抱着的只是一缕风，或者根本只是空气一般。 
　　“我说过你要听话的。”他云淡风清地说了一句，几乎隐没入夜空中的低沉声音，却与那每一丝断裂的呼吸渗入了我的耳中。 
　　随后，齐津将罗勇扔进了车子的后座，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望着手帕上的血迹，然后扔开手帕，也坐到了车子里。 
　　他想走？他想把罗勇带到哪去？不行！绝对不可以！应该要去医院！要赶快止血！帮他治伤！快啊！他要去哪里？？！！！！车子调头，却是驶向校园里，那条道路所指的方向，是后山。 
　　我似被电击中般，陡然凝神，嘴巴终于张了开来，大力急促地喘息着，抬脚便朝车子驶远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不能再看到那种事了！为什么我永远只能无能地站在一旁看着他遭到创伤？这一次，他真的好像要没命了！不要！不要！求求您，不要夺掉他的性命！！！！！！ 
　　来得及的！车子驶上山后，速度减缓了，却一刻也不停地朝山顶开着。后山开辟了另一条道，宛转地直伸往山顶。我根本没再注意山腰段还有聂白的住所，就发疯般开足马力狂冲上山路。 
　　他们要去山顶。去做什么？我不能思考，一让脑筋从奔跑中抽离，想到眼前这个现实，我的手脚就会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身体似是结冰了，缓缓地浸泡在冷水里。 
　　仿佛一停下来，就是末日！ 
　　我的脚砸在沉重坚硬的山石上，终于看到平顶，再也无处可以往上攀登，双腿却突然宛如负了千斤重一般，像要与身体分割开来。 
　　来迟的我，刚刚能看到罗勇被那一双冷酷的手扔入山顶上挖掘好的黑坑里，只见断裂的身体依旧流血不止，那一对黑眸却没有再睁开来。他还活着吧？他必须还要活着，活着！ 
　　我无视于一旁停着的车辆与站立着的几个人影，身体直直地硬梆梆像失去遥控般朝前走去。每近一步，罗勇碎裂的身子就更清晰，他与我初次见面时健康开朗的印象也更清晰，一黑，一白，逐渐融成灰色，模糊地叠在了一起。 
　　挣扎开的破败的血肉模糊的一团，从洁白的衬衫之下露了出来，掉在我惶恐地伸着的手掌里。 
　　“你不要睡了，醒醒，醒醒，罗勇，你醒醒......”我噔的一声跪了下去，手指伸到罗勇的面前，不由自主地发着颤，嘴里沙哑地低喃着连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眼睛依旧烫得像有熔浆淋过，脸却润湿一片，冷得发抖，痉挛，酸楚不堪。 
　　他没有知觉，躺在那里，身体明明在承受切身的痛，却没有反应，那股椎心刺骨的痛，透过我的眼睛，穿破了我的身体。 
　　从泪水里极力睁大眼，他好像还有呼吸！他还活着！是真的！我移动着双腿伏过身去，手臂刚搂住罗勇细瘦的腰，就突然受到一阵压制，往下一沉，一大片一大片黑黄浑沌的泥土，砸在了我的手上，落到了坑内罗勇的身上。 
　　我趴着的身躯不再动了，两眼静静默默地盯着罗勇的鼻前游离着的气息。 
　　“林夜泉，我劝你赶紧走开，否则，你就要跟罗勇一起被埋了。”齐津平静地在车子前面说。 
　　什么？埋？埋什么？我的耳朵犹豫地动了动，微侧过了脸去。 
　　“白说过，每一个坑都要填得平实，不能让人看出来，照他的吩咐做，明天我会来检查。”齐津又说了一句，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是。”几团黑影朝这边走了过来，冷冰冰的面孔，漠不关心着这个人还有没有呼吸，就要挥动着手中的铁铲，用黑色丑陋的灰土掩盖住他们惨无人道的罪行。 
　　掩盖得住吗？走得了吗？逃避得了吗？ 
　　不！逃避不了！你看清楚，林夜泉！罗勇被他杀死了！你不能再坐着不动！你要为他报仇！报仇！ 
　　那两盏车灯又重新打亮了，我突然直起身子，像是被竹棍撑起的风筝般，用力地迎着风扑了过去，身体砸在冰凉的车身上，两手抓着淡淡的血迹，握住车端的钢条，脸抵住灰暗的玻璃，看着车内端坐着的衣冠楚楚的男人，圆睁的双眼，疼痛地眯了起来。 
　　“你想走吗？就这样丢下他不管。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不会，让你走的。我无意识地张嘴，说着无声的语言，还没有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身下的车子就一阵摇晃，身体便无所适从地摆动了一下。但是我不松手。我不会松手的！我用力地眯了眯眼适应了车灯夺目的光芒，然后再瞪大，一眨也不眨地直盯住齐津， 
　　你别想走！别想走！别想走！我仰起头，眼睛里望到的是刚升上夜空的圆月，原本该清朗纯白皎洁的月色，此时却是一片血红，粘稠的血红从深黑色的夜幕上一点点滴落。 
　　落到脸上，温温暖暖的，就像，他还活着时的柔和气息。 
　　齐津在车内望着我，神色已经变了，他命令司机转动方向盘，用力地转开，我的身体却还紧贴着车前，像复仇的厉鬼般狠狠地注视着他，渐渐地，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慌乱，躲避，残忍。 
　　残忍，他怎么会这么残忍？！罗勇那么信任他！他怎么可以亲手毁掉罗勇的希望！？怎么可以！！！！ 
　　心头积聚的痛苦，永远也抑止不了，到头来，我还是什么也不能为他做，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冷得像要裂开一般，身体也越来越轻浮，车子迅速地拐向一旁，我只能听到呼啸的凄厉的风声，却看不清楚眼前的景物了，跌下去时，车灯刺眼的白灼的光芒刺进我的眼中，我似乎可以看到自己张大的眼睛里每一丝血痕，然后，就只听到从自己的胸腔爆发出的，嘶吼一般的长啸声。 
　　…… 
　　不知过了多久，受到冷风吞食的身体终于颤了一颤，苏醒过来时，我已经看不到那些人了。眼前只有一片平地，泥土垫着我的躯体，却永久地掩盖住了一个生命。 
　　罗勇......罗勇......罗勇...... 
　　我在哪里？ 
　　我在做梦，对么？ 
　　不，不是梦。 
　　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齐津竟然没有要我的命，而且还放下我在这里，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静寂的山头，寒风呼呼地吹着。我久久直视着面前的平地，想要站起来，却又看到地上散落的几颗暗黄色的颗粒。 
　　俯下身去，捏起一颗菊花籽细细地看着，随后，眼泪就止不住地砸在了手上，一颗，一颗，砸得僵直的手指突然很疼，很疼。 
　　过了一会儿后，似乎听到了一阵单一的脚步声，我摇了摇头，伸出手挖入还很疏松的泥土里，挖进去并不深，只是细小的一个洞，就将手指抽了出来，指尖疼痛地滴着血，我视若无睹地拿出菊花籽，往洞里按了进去，再用土填平。 
　　也许，这样对他来说也是好的。他静静地躺在这里，不会再有任何伤害。也不用再背离自己的任何意志。 
　　罗勇。我张了张嘴，发出两个无声的音符。 
　　身旁有一个人蹲了下来，高雅闲适的身影遮住了我面前微弱的光线，然后，一只温柔的手掌拍在了我的肩上，只是轻轻一下，像是微风拂过一般，却让我惊跳了起来。 
　　那个人望着我，亲切地笑着，说：“夜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熟悉，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典雅气质，此时，却看在我眼里像是魔鬼。 
　　我定定地看着他，脑海中缓缓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孔，两眼模糊了，我眨了眨眼，只是对自己摇了摇头。 
　　你死定了，林夜泉。他对你越温柔，你就会死得越惨。 
　　“夜泉，说话呀。” 
　　聂白向我靠近了一点，又向我伸出了手，洁净修长的手指，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却又使我的身子剧烈地抖颤起来。 
　　我慌慌张地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摇头，不断地摇头，惊恐万分地摇着头。 

　　放我走。求求你。放我走。放我，走。 
　　我一字一句地吃力地说着，然后，震惊地僵住了脸色，抬头看向聂白，他那温文尔雅的表情上也显露出了一丝讶异。 
　　我闭紧了嘴，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朝下山的道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眼睛里只有面前这一条路，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身后有没有人在看着，前面出现了什么人，我都看不到。 
　　直到走到宿舍楼前，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体也埋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全身聚集起来的力气便像气球陡然被针扎了一般，软弱地急速地消减了下去。 
　　罗勇死了，明，他死了，我看着他死的。 
　　我的嘴唇动了动，在董明焦灼的目光望向我时，又赶紧闭住，尽量沉稳住胸口的动荡，从他怀中站立了起来。 
　　苍白的脸色，淡淡地绽开一抹微笑，我望着董明，让他看到我的眼睛里的安然无恙。 
　　“想吃东西吗，夜泉。”董明却没有追问我去了哪里，他只是这么问我，尽管他的眼神里盈满焦心和担忧。 
　　我摇了摇头。 
　　“那，我们先回宿舍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我的鼻息里全都是他身上的清新的气息，也已经平复了心情，安下心来了，这样，我应该不会让他再感到操心的吧？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说不了话，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张嘴，就被鲜血的味道给充塞。 
　　突然，丧失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