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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情》


 序

    灵感到哪，就写到哪，卫秋一直都是这么随性的人，所以(情人)系列迟迟交不出稿来，可是这真的绝非卫秋所愿，只是……时势所趋，不得已嘛!

    认真说来，相较于情爱，其实描写斗智、人心狡诈的剧情更吸引着卫秋。

    原本

 楔子

    顺泰六年

    结束了上一朝的腐败政治，解决民不聊生的困苦，匡正了官僚体系的积息，“皇朝”终于在万民的拥戴下，开创另一个太平盛世。

    皇朝，是襄阳霸主皇龙政建立的。

    靠着各方人士的牺牲而建立的王朝，是个真正为黎民百姓所期待的国家。

    皇龙政一登基，随即下令大赦前朝受诬陷的犯人，又制订新律、罢除杂税、设置谷仓、整顿官吏、废除苛政，着实减轻了人民的负担，一时间，国势为之大振，百姓丰衣足食。在军政上，实行“府兵制”大大提高皇朝的战力，使得外敌不敢轻举妄动，暂时安分守己，放弃南征的计画。

    “顺泰盛世”持续了五年，却在第五年时发生连续的天灾，导致瘟疫开始扩散至各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连自己的家园也弃之不顾，这样的情景乱了皇朝的地方秩序。

    于是，开始有人结伙为盗，四处抢劫更贫苦的难民，就在全国上下疲于应付国内乱象时，北方的东突厥乘机大举南下进犯。

    五年的富国强兵，在此时发挥作用，只费了十几天的时间便顺利阻挡东突厥的野心，不过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永远。

    在内忧外患的双面夹攻下，皇朝逐渐走向下坡，人人自危，又恢复成一片民不聊生的惨况。

    登基六年后的皇龙政即将迈入五十，在过分纵欲的结果下已是白发斑斑的老人。他有三子一女，在皇后去世后，特别宠爱万妃，连带她所生的三皇子也是让他呵护备至，要不是太子为皇后所生，恐怕他早已换上三皇子。

    “顺泰盛世”达到顶峰，接下来是弊病丛生，加上晚期皇龙政昏庸无知、信任宦官，宠信大臣张原，让小人当道，朝廷内当然风云变色。为官清廉正直者，都步上前朝臣子的下场，惨遭诛九族者大有人在，面对昏乱的朝政，人人自求多福，也不敢再多管闲事。

    靠山是万人之上的皇帝，皇龙政身边的宠臣自是更肆无忌惮。

    乱象持续，受创过重的“皇朝”正等着另一位君王的出现。

 第一章

    一口一口的鲜血由老妇口中不断地呕出，一双纤秀柔荑握著粗麻厚布不断地为她拭去血迹。

    “师父，您振作一些，药马上就为您煎好了。”绝美的脸上在面对即将死别的人仍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看得出她的忧伤，只是淡到几乎感觉不出来。“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她一直在强忍著即将崩溃的情绪。

    来不及起身，老妇拉住了她，苍白的脸上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心中有话，而是怕来不及说的担忧。“别忙了，情儿。”自己深谙岐黄怎会不知自己的情况？因天寒而复发的宿疾，再加上诊断失误而误以毒攻毒地服食塞外“毒雪蛛”，若不是徒儿医术高明替她续命至今，她早就归于黄泉了。“我也是个医者，自己的情况自己了解。”

    索情偷偷地拂去泪珠，不让师父发觉她的难过。她自责地想，若不是自己到外头采药数日未归，师父也不会在病重之际，误替自己开了药方，枉送性命。

    “师父，是情儿不好。”

    老妇摇了摇头。有些事可得趁著仍有口气在，得快告诉她。“情儿，其实你并不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你本该是个官家千金，我是你姑姑。”

    索情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密长的睫毛沾著晶莹的泪水。看著从师父口中呕出的鲜血，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有啥身世。她只知道这十多年来她过得平静，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师父，那就够了，其余的，不重要了。

    “师父，您休息吧，不要再说了。”她想到厨房去看看药煎得如何，手却被紧紧握住。

    “情儿，坐下来。”她时日无多，能不能把这事说完她没把握，因此她语气急切起来。“十七年前，那年你才出生没多久，有一天深夜，你那身为御医的爹爹正在书房夜读时，宫中来了个公公，要他收拾医箧立即走一趟宰相府，说宰相受人行刺，命在旦夕。”叹了口气，她说：“那一夜注定了咱们索家被贬为‘贱民’的命运。”

    听师父那么说，索情有些明白的说：“宰相后来死了，是不？”这可能是导火线，只是贱民？

    自己是贱民？那种身分低微到终身只能为奴、为婢，连士农工商都排不进的贱民？

    “宰相是死了，但并非是死在你爹爹的误诊，而是有人在你爹爹开的药方中动了手脚，那人就是钟国丈。他钟家因女而贵、跋扈嚣张，竟想阴谋造反，可朝中有一个赛诸葛的宰相对他而言是极大的阻碍，因此他才买通杀手欲杀宰相。他要杀宰相，甚至见有人怀疑到他身上而陷害你爹爹混淆大伙儿的猜忌也就算了，最后他竟一不做……”忽地，她感觉到呼吸仿佛愈来愈急促、愈来愈困难。

    “师父──”索情见状也有些慌了。

    “索……索情……你爹爹的遗言……去行医救世……以赎咱们索家……的罪，尤其是对于……对于姓萱的……那更是非救不可。姓萱的人不多……京城萱王府……”她握紧索情的手，嘴中喃喃地似乎要说什么话，但终究将脸一偏，松开了手。

    “师父──”从小被师父调教出来的冷淡性格，见从小到今相依为命的师父撒手西归时，仍忍不住地激动起来，她放声地哭了出来，“师父──”

       

    “大夫，情况如何？”一身战袍的六十多岁老者守在床边，一脸忧心地问著大夫，除了他之外，身旁围了十来个同样是身著战袍的将军也都一脸忧色。

    凝思把脉诊断之后，大夫愁著一张脸，不乐观地摇头，“射在元帅身上的这把箭喂有北地特有的剧毒，若不是他功力深厚早毒发身亡了，现在……”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老朽无能为力。”元帅距死期，只怕不会超过数天了。

    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将军气愤地拉著大夫的衣襟，“他奶奶的，你这庸医，连一支箭伤都医不好，也配称名医？”

    眼见一颗拳头就要挨下来，一名褐袍老者拉住了他，婉言劝道：“王将军莫激动，咱们对岐黄之术皆无涉猎，大夫所言，也许……”

    他低下头，“元帅今天会这样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我挡这一箭，他也不会……”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时候教他如何不激动？林总管老泪纵横。

    躺在床上已昏迷数日的元帅，可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萱王府的王爷，他用生命护著长大的小王爷。

    莫说他今年才二十有三，就算他是萱王府惟一的血脉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若真的死了，自己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王爷夫妇？

    十七年前萱王府被构陷欲阴谋造反，且又派人杀害彼时贤相而惨遭朝廷降罪，萱王府四百多口人全死于刽子手的利刀下，当时若不是南济王府的柴老王爷庇护萱府惟一血脉，只怕也没今日的萱雪寒。

    十八岁师成下山的萱雪寒隐姓埋名投身军旅，在军中屡建奇功而获老元帅赏识，待班师回朝之后进言于圣上论功行赏。在大殿上他才说出自己真正身分，他不要封官赐爵，只央求皇上对于当年萱王府一事重新派人调查。在多位大臣及王爷的共同请求之下，皇上才答应由柴王爷主持这案子。

    四年前柴王爷总算还了萱家一个公道，证实当年萱王爷的确是遭人构陷，但是主谋是谁至今仍未查出。虽未查出真凶，然而皇上在弥补的心态下，决定先让萱家恢复旧封，于是萱雪寒世袭为萱王。

    萱雪寒用兵如神的才能一直为朝廷倚重，才恢复王职没多久又被派往北地出征。四年的军旅生活总算在北方贼子的请降下要结束，却发生刺客夜袭军营这事儿。

    王爷不能死！他还没手刃害死他萱家数百人性命的恶贼，他还没因骁勇善战而被圣上再加封，为萱家显耀门楣，他还没……总之他还不能死。

    都已经在班师回朝途中，这一路回京大伙儿本该心情愉悦的，却因为元帅命在旦夕，回师的队伍恍若是铩羽而归一般地消沉。

    真的没人救得了元帅吗？军中的大夫不济事，副元帅也命人在城墙上张贴求医公告，难道这偌大的中原大城竟连个良医也没有？大伙儿正如此想时，一名兵士入帐。

    “禀告诸位将军，方才有一名蒙面的女子前来，说愿意看看元帅的伤势。”

    “女子？”其中一名将军不以为意地皱眉，“八成又是为了那公告上的百两黄金来的，女大夫靠得住吗？去！叫她出去。”

    “太迟了。”一娇软而透著寒意的女音传了过来。

    诸位将军回头一看，一名蒙著面、身材婀娜的黄衣女子站在十余步开外。

    “女大夫又怎么？医术高明与否，有规定男强于女吗？若真如此，诸位的求医告示也不必至今仍高悬在城墙上，得由我来拆榜了。”她冷冷地看了帐营内的十数位将军。

    诸位将军被一女子──从那声音听来该是十分年轻的女子的话堵得开不了口，其中有一名将军性情较火爆，他走向前去欲把女子赶出去。一扣著她的手的刹那间，他的手反被扣住。女子露在布外的一双如冰般的眸子锁住了他。

    “老将军，我今天是来救人，不是来伤人。”她松开他的手走到床前。

    老将军只觉手腕仍微麻，不甘心地想再趋向前阻止这名来历不明的女子时，被其他将军劝住。

    “且让她试试吧。”

    “是啊，这姑娘方才那些话说得也有道理。”

    老实说，现在情况危急，除了让这姑娘姑且试之，也没其他法子了。

    死马当活马医，也许有奇迹。

    来到了床榻前，蒙面女子才得以看清楚征北大元帅是何面貌。

    他真的是中原人心中的大英雄，用兵如神，四年多中百来次战役几乎没吃过败仗的元帅？

    他竟如此年轻、这般的俊美！

    一张俊美而略显邪气的脸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紧闭著眼，密长的眼睫像把扇子一般地覆盖住眸子的闭合处，由某个角度看来他真的阴柔得如同姑娘一般。

    这真的是运筹帷幄的大元帅？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会以为弄错了人。

    收敛了心性，蒙面女子为萱雪寒把了脉。“是北地的‘阎王笑’。”为了更进一步确定，她拉开他身上的罩衣，伟岸的左胸口果然透出一团淡淡的黑色淤青。

    “姑娘，怎样？”一位将军问。

    这姑娘喃喃自语了半天，又拉开元帅的衣服，用她那双白得如同透明一般的手在他胸前摩挲，若不是元帅命在垂危，这等画面真是有够……到底“摸”出个所以然没有？这姑娘脸皮真够厚不害臊。站在她身后的十几个老人可是脸红心跳了。

    “射中他的箭上喂有北地剧毒之最──阎王笑，情况危急，我必须立即救他。”说著，在大伙儿的讶异下，她拿出了把匕首往无名指及小指一划，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她将鲜血滴在萱雪寒那因中毒而呈紫黑色的唇上。

    “阎王笑的解药是人血吗？”一名粗犷满脸胡碴子的将军取出把大刀往前察看，“俺身上什么都没有，人血最多，我捐献一些给元帅。”

    大刀要往手上砍下时，蒙面女子冷冷的说：“你的血没有用，我是被当‘药人’养大的，我的血是许多毒的解药。”打从她懂事之后，没有一天不喝药、不泡药的。

    “俺的血没用？”那将军收起大刀，搔了搔头讪讪然地走开。“真奇怪，女人血有用，俺这来自山东的大汉血就没有用，这个……不大明白……”

    血药渐渐地渗入萱雪寒口中，他唇上的黯沉渐渐地褪去，继而苍白，然后恢复到中毒前的红润。围在周围的将军正高兴元帅的病情有起色时，昏迷中的他忽地咬紧牙关啮伤正把手指探到他口中喂血药的蒙面女子。

    “嗯。”她微皱了眉收回了手，接著她发觉解毒有起色的萱雪寒仿佛正眯著眼打量她，然后出其不意地伸手掐住她脖子。

    众位将军赶忙替蒙面女子解困，萱雪寒被迫离开她之后又昏迷了过去。

    “咳……”蒙面女子被那一掐咳得厉害，一面咳一面听著那些将军的道歉。她摇摇手，走到案前取了白纸和笔开药方。“这方子连著十日煎药给他服用，三碗水煎成半碗。他这毒拖得太久，我这血药能除毒本，然而他仍需调养。”这元帅的功夫该是少见的高手，否则中了“阎王笑”是活不过三日的，他该有令人称羡的内力御毒。

    接过药方，方才质疑她医术的将军十分不好意思的说：“姑娘，方才老朽话出无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蒙面女子的眸子仍是冷然的。“不必客气。”她没打算多留地转身欲走。

    “姑娘，请留步。”一名将军叫住了她，“那悬赏的百两黄金……”

    “我用不著。”她傲然地说。

    “姑娘芳名？”元帅若醒来定会追问是何人救了他，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萱王府的总管问：“这百两黄金，他一定会要我们奉上。”

    蒙面女子转头看他们一眼，美眸中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仿佛她会救人只是例行公事。“我救他不为财，若他醒来坚持要一个我救他的原因，就替我传达，因为他姓萱。”说著，她在大伙儿面面相觑的情况下愈走愈远。

    是的，就因为他姓萱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救他，这是她爹爹和师父的遗言。

    这蒙面女子是索情。

    她不知道师父怎么会留下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遗言，也许是索家欠萱家什么吧、也许两家曾是世交，也许……有太多的也许、不确定，然而，有一天她会弄清楚一切的。

    首先，她要弄明白的是其他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索家人都到哪儿去了？

    被构陷通奸卖国不是统统要全家抄家的吗？何以索家只被贬为贱民？

    有太多的疑点在她心中，有一天她要将它们一一解开，而她也饶不了那害她索家贬为贱民的钟国丈！

    那老贼饶不得他！

       

    春暖花开，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爱好出外踏青狩猎的人们选了最近春阳高照的日子一窝蜂地到城外活动。

    往城外的巷口开了数家有名的药铺子，这天京城最有名的济世药铺前，一名披散著头发的中年妇人正苦苦地哀求著掌柜。

    “求求您，大老爷，您就高抬贵手地走一趟索家庄，替我的孩子看病吧！他已经烧了三、四天了，烧得昏迷不醒，我……求求您！”

    “索家庄？那可是贱民庄哩！我好端端的人家不救，去救贱民？嘿！那会玷污了我的手。”

    “所谓医者父母心，贱民也是人呐！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他……他才十五岁，我给您跪下，求求您救他吧！”说著妇人真跪下了。京城的药铺大夫她全找了，也求过了，仍没有人肯救她的孩子。

    平民和贱民就差那么多吗？他们索家只因被人构陷才成了今天这局面。受陷害的人命如此不值、如此低贱，而构陷他们的人如今仍是得意官场、呼风唤雨。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跪我就有用吗？嘿！贱民不就向来就习惯哈腰弯背的过日子吗？”掌柜命仆人把妇人赶到门外。“碍眼得很，真是讨厌！”

    被赶到门槛外的妇人仍坚持跪在门外不肯离去。

    见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掌柜一肚子火地来到她面前，“哭什么哭？一大早就来触我楣头，滚出去──”他一抬脚就往她单薄的身子踹去。

    那妇人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扑到街道上去。她吃力地爬起来，仍在原地跪著，决心非跪到请到大夫不可。

    她已经为孩子奔波数日，也哭了数日，这回哭著、哭著晶莹的泪竟成了殷红色的泪。

    远处传来叫喊回避的声音，想必又是哪位达官贵人乘著轿子或骑马要经过了。街上的路人迅速地让成两边，以免触犯到官爷那可是吃不完兜著走。

    马蹄声由远而近，为首的男子一脸傲气的跋扈样，在数十步外他已瞧见妇人，仍是快马加鞭没打算停下来，眼见马儿就要踩著妇人的身子过，血肉横飞的一幕可想而见。

    忽地，紫影一闪，妇人被救到一旁，反倒是那匹马被紫影吓了一跳，前蹄腾空跃起，坐在上头的人若不是缰绳拉得紧，早丑态百出地摔下马了。

    马上的年轻公子惊魂一定，立即下马找惊吓到他的原凶，而他身后也陆续地来了两个骑马的人。

    “出来！刚才是谁吓著我的马？”一张称不上好看的脸在生气时的凶神恶煞样就更说不上好看了。

    比起他那怒火中烧的样子，他后头的那白衣公子气定神闲的样子直教人觉得赏心悦目。

    一张令人直觉地想到“漂亮”两字的阴柔脸蛋虽好看，却令人不敢久观，冷飕飕的一双星眸有著令人分不清是喜是怒的嘲弄意味，愈是令人捉摸不定，有谜一样的特质就愈令人不敢冒然亲近。

    “敢作不敢当吗？”跃下马，他顺手捉来一个路人，扎扎实实地给了一拳，“谁不知我是当今国舅爷，竟敢挡我的路，惊吓了我的马？”说著又给了一拳，打得无辜的路人呕了口鲜血。“肇事者再不出来，我杀了你们这些愚民！”说著，他又顺手捉来另一个无辜路人。

    “当今国舅爷就能如此欺压百姓、为所欲为？”紫衣蒙面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旁观的路人听她如此说，虽暗自喝采、心有戚戚焉，却知这姑娘话一出是摆明和国舅这小霸王耗上。为了免于波及，一时间人潮尽散，没人敢留下来看热闹。

    “方才惊吓了我的马的是……你？”

    紫衣蒙面女子看了他一眼，才把眼光调开，冷冷的说：“我无意挡你的路，只想救个路人罢了。”

    钟运国见她脸上全无歉意，架子端得老高十分气不过，忽地手上软鞭往前一抽，紫衣蒙面女子并没有回避地挨了一鞭。

    见状，方才为她所救的妇人向前求饶。

    “国舅爷，这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如不是我、如不是我……”她尚未把话说完，钟运国就一脚把她踹开，对于愈顺从的狗他没兴趣，他今天挑定那紫衣蒙面女子。他嘴角咧出了残忍的笑，狠狠地又是一鞭抽向紫衣蒙面女子。

    白影一闪，鞭子到了中途又给人硬生生地抽去。

    “钟兄，只是一名女子不需要这般卯上吧？”白衣公子嘴角噙著笑，眸中复杂的神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你不是和崔王爷他们约了狩猎时辰？迟去了些可不好。”

    “萱兄，这臭娘们的无理方才你也见著了。”他是气不过。

    “到底只是个女子，何必一般见识？”萱雪寒一双探索意味的眸子打量著紫衣蒙面女子。

    钟运国清楚地感觉得到萱雪寒似乎管定了这件事，虽然他的表情一直都是凡事置身度外的逍遥样，可他那双眸子却直盯在那紫衣蒙面女子身上。

    他们是旧识？否则他为啥直瞧著她看？

    女子对京城第一美少萱雪寒而言都成了廉价品一般，多少国色天香自动投怀送抱，他连正眼都不曾看过人家，这紫衣女子哪来的“艳福”让他瞧个没完？

    罢了！不管怎样，萱雪寒是值得结交的，就凭他此时名动公卿的程度，这面子是该赏给他的，而爹也希望自己亲近他，不是？

    “既然是萱兄求情，我也不好意思不买帐。”往马蹬一踩跨上了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紫衣蒙面女子，然后对骑在马上至今仍保持沉默的钟府总管道：“咱们先走。”他往马腹一夹，马儿立刻奔了出去。

    紫衣蒙面女子淡淡地看了一眼萱雪寒，越过他身边扶起一脸血泪的妇人，连个“谢”字也没说地就要离开。

    萱雪寒一手挡住她的去路。

    “对救命恩人连个‘谢’字都开不了口吗？”每每一接近紫衣蒙面女子身边，他就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薄荷清香，那味道宜人，且似曾相识。

    “如果你救我是为了让我向你道声谢，那么你方才不该救我。”

    “要一个‘谢’字那么难？”他瞅著她笑，眉宇间尽是亦正亦邪的气质，活像团谜令人猜不透。

    直觉地，紫衣蒙面女子告诉自己。这男子少惹为妙，虽然他姓萱，而她的亲人曾留下遗言，凡姓萱的非救不可，尤其是京城萱王府的人。

    这紫衣蒙面女子正是沿途义诊至此的索情。

    其实方才第一眼她就认出这白衣公子是她曾有一面之缘的萱元帅，只是那又如何，当时她不过是尽义务地救了他一命而已。

    说到救他一命，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要她对他方才那多管闲事道谢？瞧他还一脸不害臊地向她索人情。

    索情不理会他的话，扶著妇人迳自往前走。

    “这妇人的眼再不医治可就来不及了。”她救人除了姓萱的之外，没打算知道救了谁，当然也没打算让别人知道她是谁。

    “正是，所以我要的‘谢’字早些给我不就得了？”他笑得很坏、很得意。“就一个‘谢’字，我萱雪寒不向女人索东西的，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你就索不成了。”她仰高脸一脸不妥协。

    “哦？”一双略斜入鬓的霸气浓眉带著玩味地往上一挑。

    看来他得赌一样东西对她的重要性。

    不怕！他向来对赌就有天分，从小到大几乎没输过。从胸中他拿出一块通身碧绿呈莲花状的玉佩往索情眼前晃了晃试探她的反应。

    是娘给她的莲型玉佩，怎么……怎么会在他手上？

    索情初见玉佩时的惊讶神情没有逃过萱雪寒的敏锐。他知道这紫衣蒙面女子就是曾救过他的那女子，因为这玉佩即是他在昏迷之际自她颈上扯下来的。

    若这紫衣蒙面女子不是她，不会露出这表情，看来这玉佩对她可能有特别的意义……“你哪来这玉佩？”她问。

    萱雪寒一脸笑的没打算告知，只说了几乎没有交集的话，“你欠我一个‘谢’字。”她的倔强令他痛恨，但也勾起他对她的兴趣。

    一咬牙，索情只得冷冷的说了一声，“谢了。”

    “乱没诚意的。”算了。于是他得寸进尺，“对于我的救命恩人，我没道理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不？”

    “谁是你的救命恩人？”早知道是救了个这么无赖的人，当初就该在药方中开些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毒得他一命呜呼，再也开不了口。

    “你要否认那我只好替你惋惜。”他一口满不在乎的调调，“这玉佩是从我救命恩人身上扯下来的，若你不是她，我把玉佩交给你，也没道理啊。”

    这人的话真教人吐血，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个陷阱，让人不得不往里头跳的陷阱。

    再度地让步，索情寒著声音，“我叫索情。”她的寒目望向他。“现在可以把玉佩还我了吧？”

    “索情？姓索？”他忽地眯起眼，“城外索家庄的人？”

    那是轻蔑的神情吗？索情暗忖。心中释怀的一想，那又如何？一个平民百姓尚瞧不起贱民呢！更何况是王公贵族。

    “那又如何？”贱民也是人，要活得有尊严。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玉佩，她扶著妇人往前走。

    姓索？城外索家庄？萱雪寒眼眸一寒。

    “相不相信，咱们还会再见面？”他纵身上马时说。

    扶著妇人渐走渐远，就算听见他的话，她仍没有回头。

    会再见面的！只因她姓索，是城外的索家庄贱民。

       

    月黑风高，数条黑影以急快的速度闯入萱王府，速度之快速连萱王府的侍卫都没发觉。

    一黑衣人来到书房外，凭著里头戴著王爷束冠的人影知道里头秉烛夜读的人定是萱雪寒。他用唾液沾开纸窗，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入一竹管往里头吹烟，不一会儿里头的人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见里头的人睡著之后，黑衣人向同伴招手作信号，和其他四个黑衣人一同闯入书房打算砍下萱雪寒的首级回去覆命。

    五人一闯进书房才发觉里头被迷晕的萱雪寒竟不见了，见苗头不对，他们冲出书房时，月光下立了一人影，手持通天昼戟。

    月光下的俊美容貌如同天神再世，然而看在五人眼中他那张脸比阎王更可怕，连嘴角的笑也是嗜血的。

    “你们不必那么恐惧的看著我。”他将持在身后的通天昼戟往身前一立。“真要你们的命，你们不会死得太痛苦。”杀人是种艺术，让将死的人死得太痛苦那太不符合美学了。

    他不嗜杀，可该死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为首的黑衣人向其他同伴使了个眼色，五人齐把利刃砍向萱雪寒。

    只见重达百斤的通天昼戟在他手中任意舞动仿佛一点重量也没有，一阵银光流动，五人皆感到胸口一阵麻痛，不一会手中利刃全“匡啷”落地，五人进萱王府，无一人出得去。

    见五人倒地，萱雪寒傲然而立，冷睨著那些尸体。

    兵器的撞击声和嘈杂的人声引来侍卫和林总管。

    “王爷。”林总管惊觉地上已躺了五具尸体，一探其鼻息皆已没了呼吸。“哪儿派来的刺客，王爷没留活口逼供？”

    “早知道是谁家的走狗，留活口逼供没意义。”他撕开方才为首而略有跛态的黑衣人面罩。

    这跛子他曾在钟有期──钟国丈府见过，不是吗？钟有期真是低估了他的眼力。

    “王爷，那……这些人？”

    “掩埋了。”他一扬嘴角，“来者是客，总不能让人曝尸荒野吧！”

    钟老贼，你三不五时就要本王替你的属下“捐棺”，这笔账咱们何时算呢？

    待时机到了，本王也顺道捐副棺材给你吧！

    萱雪寒收起通天昼戟正打算往寝房走时，他雪白的袖口上点点殷红引起林总管的注意。他讶异的说：“王爷，你受伤了。”他翻开萱雪寒的袖口。“请大夫看看。”

    “林总管，你太紧张了，那是方才那些人的血溅脏了袖口。”他一拍林总管的肩。他是林总管带大的，虽身分是主仆，却情同父子。当年萱家一门被抄家，若不是林总管冒死救他，带他到柴王爷那儿避难，后来又带他前往昆仑山找太师父学艺，早没今天的他了。

    “王爷，你可是先王爷惟一的子嗣，千万不能有所闪失。”林总管仍不放心。“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我说没事。”不过……大夫是吧？“打明儿个我自己会去找大夫。”

    他曾对那名唤索情的女子说过，还会再见面的。

    她是个大夫，那就以病人的身分见她好了。

    “哪来那么高姿态的大夫？竟要王爷去找他！”林总管一皱眉，“大胆刁民非教训不可。”京城里谁人不知萱雪寒是征北大英雄、世袭一等王爵，何人敢如此无理。

    “记不记得在我中毒箭昏迷之际，救了我的那名蒙面女子？”

    “王爷想见的那位大夫是她？”

    萱雪寒没回答他的问话，只说：“若是那名女子姓‘索’，你作何感想？”

    “姓索？城外索家庄的人？”林总管瞪大了眼，然后一点头，“那倒是有可能，怪不得那名女子在救了王爷之后什么奖赏都分文不取，只留下了句──因为你姓萱，所以她救你。”

    她以为救了他一命，索家欠萱家的就扯平了吗？呵！谈何容易啊！

    一知道那蒙面女子是索家人，林总管说：“王爷，京城里多得是女大夫，甚至也可以请御医，没必要惹上一个贱民。”他们身分相差太多了。

    萱雪寒冷冷一笑。“林总管，王府的事你多费心。其他……”他拍了下林总管的肩，然后离开。

    他暗喻自己的事不在林总管管辖内。

    “你！你真的是情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颤著双手拉著她的手。“情儿，我是奶奶啊。”没想到活到这把年纪，她竟还有机会看到亲孙女。

    奶奶？原来我在世上还有亲人！索情撤去蒙面的紫纱。“奶奶。”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孤独，也习惯一个人，没想到有亲人的感觉竟让她感动得快落泪。

    “情儿，我的情儿好美！”一张绝美脸蛋令老妇想起她那出身王府的贤媳，一生下索情没能见其长大就撒手西归的可怜女子。“你姑姑呢？”她同时想起离开多年的女儿。

    当初索家要抄家之际，幸有太后一道懿旨力保，这才使得索家由抄家的命运转降为贱民。

    一旦落入贱民的命运只怕永世不得翻身了。索家是被冤枉的，何其无辜一族全成了贱民。于是大伙儿商议，无论如何一定要送出一、两人使其在外得以为索家冤情奔走，就算不能雪冤，好歹也能图个清白身分，不沾染到贱民永世不得翻身的可悲。

    可朝廷方面早有索家一族的名单，谁能有法子逃出去而不被发现？索芳是索家医术最精湛，且云英未嫁，是传承索家医术最佳人选，而索情是索丹青惟一的血脉。于是姑侄两人连夜逃出了索府，而以索家忠仆母女两人代替被贬为贱民。

    回首当时，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心酸史。

    “师父，她……”虽后来知道自己和师父实为姑侄，索情仍习惯叫姑姑为师父。“她……前些日子过世了。我想……她是希望和索家人葬在一起的，这才将她的骨灰送回来。”她红了眼眶。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吧！她救的那名差些哭瞎眼的妇人竟就是索家庄的人，她才得以把师父的骨灰送回来，又凭著莲型玉佩和索家亲人相认。

    “芳儿，她……”索太君泪沾衣襟，她捧著女儿的骨灰，“芳儿，你终究也回到为娘的身边了！十七个年头了，咱们一别十七个年头，再见面时竟是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悲恸难忍。

    索太君年纪大，加上悲恸过度竟一时昏厥过去。索情喂她吃下一颗宁神丹，扶她回房歇著，这才回大厅。

    “老太君怎样了？”厅上的众人都表关心。

    “我喂她吃了些药，正歇著。”然后她发觉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每一个几乎都病恹恹地。“你们……怎么了？”

    “听说索家庄来了个大夫，大伙儿就来看病。”一位索家的老妇说。

    “索家不是曾是太医世家，怎……”索情一怔。是啊！先前那妇人说是索家人时，她也没想到索家庄该有大夫呢？

    “老一辈懂岐黄的全死了，而且在朝廷常常派人监视下，岐黄之术根本没能传下来。”有一老者难过得红了眼，“在索家庄一旦生了病就只能等自然痊愈，要不就只有等死。”

    打开医箧，先让为首的一位老者坐下，索情替他看脚伤。那拳头大的伤口发炎得厉害，血水、脓水和著流，严重的地方都见骨了。沉著心情、红著眼眶，她开始为伤口消毒清洁，然后上药。

    贱民的命真的如此不值钱吗？她索家有什么不对，竟要当贱民永不得见天！

    她的心一直是平静无波，对谁都一样无好无恶，可是见到眼前这种情况，她不能不恨！不能不怪当年把索家逼到这地步的人。

    身为索家的一分子，她没有理由让索家冤沉海底。钟国丈以女为贵，真没人动得了他？

 第二章

    “这草叫风尾草，具有消暑解热、清凉降火之效。”索情每拔一样药草就对后头替她背药箧的妇人作一番解释。

    那妇人李大婶即是当年代替索芳留在索府降为贱民的。

    其实降不降成贱民对她而言也没差多少，横竖都是奴婢命。

    李大婶将药草捆成一捆放入药箧，一面挥汗一面笑著说：“小姐真是得了索家医术的真传，小小年纪懂得那么多，老爷在天之灵，若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爹爹……”她从来不知道索家的一切，对师父而言，教导她会所有的医理就是一切，师父从不主动提起一丝一毫，大概不愿她知道太多痛苦的过去吧，难怪师父骗她说她是捡来的孤儿。“我爹爹是个怎么样的人？”

    “一个我所知道最有医德的大夫了。他虽身为御医，每有轮休，他总是到一些乡村地方为穷人看病、不索分毫。”每每一提到老爷，她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老天爷真是没长眼睛呐！那么一个好人……当年小玉若不是他为她医治，早连小命也没了。”

    “小玉？”

    “是啊，就是我的大女儿，当年她代小姐留在索府的女娃。”

    “怎么打从我到索家庄就一直不曾瞧过她呢？”同年纪的女孩儿，她何其无辜得代自己留在索家庄？“我想见见她，对她当面道谢。”

    “小姐怎说这话呢？我们母女俩当年若没老爷的妙手回春，早死在一次瘟疫中了，索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她真挚的讲，“小玉，她被国丈府的人买去当丫鬟了。小玉原本也不肯入钟府，可索家再不卖些人，就要活不下去了，逼不得已才……”

    原来索家庄的年轻人都被卖去为奴、为婢了，怪不得整个索家庄只剩老人和年幼的小孩。

    索情沉默下来，心里难过得使她开不了口。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低垂著头采药草，不再介绍药草功效，心里沉痛地想著索家的命运。

    见她沉默下来，李大婶也没打扰她的思绪，偶尔一个抬头似乎看到林子尽头有人骑著白马向这边奔驰过来。

    “小姐，有人来了。”李大婶已经当了十来年的贱民，一有风吹草动她都害怕，生怕冒犯了什么达官贵人，届时可就吃不完兜著走。“咱们要不要避开一下？”一来是为了不冒犯到一些大人物，二来是小姐长得太美，此时又没戴面罩，万一来者见色起了歹念，那可不得了。

    索情转过身欲躲开时，那马蹄声已清晰可闻，又往前走了数步，马儿却已绕到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一张优雅俊美的笑脸在春天的阳光照耀下，有如发光体一般教人移不开视线。妇人从来没看过这般好看的公子，刹那间也不由得看傻了眼。待她低垂下头，那公子却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如同藏了利刃在笑眸中的一眼。

    “咱们又见面了。”萱雪寒一双眸子胶著在索情脸上。

    “我不认识你。”上两回见他都是戴著面纱，他没道理一眼即认出她是谁。

    对她骄傲的态度他不怒反笑。“就凭著你那医箧、那双怎么看怎么冷的双眸，以及没人敢对我的无理傲慢，我就确定你是索情。”方才他走了一趟索家庄才知道她到这里来采药。

    索情一双眼看著前方。就算让他认出来又如何？“萱王爷，之前我救过你，后来你也救了我，咱们算互不相欠了，你今天来找我，为了什么？”这男人最可怕的地方是无论她怎么说他，他都能从容自若，最后动了肝火的一定是自己。

    这么逗她很好玩吗？

    听索情这么说，李大婶讶异得阖不拢嘴。眼前这俊美如天人的男子竟就是征北大元帅萱王爷？她赶忙跪下，支吾了半天，“奴婢、奴婢……”

    “你先退下吧。”萱雪寒的眼仍盯在索情倔强的脸上。

    “小姐。”李大婶有些担心地看著索情，想告诉她，萱王爷不是她们贱民惹得起的，可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担心地看著她。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李大婶不放心地频频回首，好一会儿才走远。

    “你三番两次的纠缠是为了什么？”索情有些懊恼的问，他的亲近令她害怕。堂堂一个贵族身分的王爷亲近一个平民百姓都令人奇怪，更何况是一个贱民，他不是知道她的身分了吗？

    “我说过咱们还会再见面。”

    “就为了一句戏言？”她看著他。

    “我萱雪寒从不说戏言。”他脸上全无认真的表情。

    恶少般的邪肆笑意直教索情想赏他一巴掌。

    遇到这个人，她真的没办法维持她以往的超然态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索情转身打算离开。

    萱雪寒见状翻身下马，伸手往她身前一挡。

    索情挥手一拨，两人就动手打了起来。

    索情知道萱雪寒的武功不弱。若不是有深厚的内力，上一回他早该死在阎王笑剧毒之下，可……他毕竟是元帅，一个元帅有能力运筹帷幄是一定的，但武功不及江湖中人也不奇怪。

    她的武功虽不至称霸武林，然而也称得上高手，可和他一交手，她却不出数十招就略败下阵来，最后甚至被点倒在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全身动弹不得，索情不安的心开始卜通、卜通地跳起来。

    萱雪寒那张可恶又可恨的笑脸在她面前渐渐扩大，直到两人的脸不逾数寸，她甚至因为感受到发自他身上隔著丝绸的热度而红了脸。

    “你……”她困难的咽了下口水，倔强地咬牙又别开脸。

    “想问我究竟想对你怎么样，是不？”他仿佛能读心语一般。“那又为什么不问？”

    “人都已经在你手上，你想怎样我根本反抗不了，问和不问结果都是一样，我何必问呢？”

    她的话逗得他哈哈大笑，“你让我更不得不对你另眼相看了！你对事情的判断能力一向如此令人激赏吗？抑或是对于你无法掌控的事就不再急于追寻结果呢？”

    这个男人！索情以美眸瞪视著他。

    “萱王爷，莫忘了你的身分，一个王爷和一个贱民如此说话不怕坏了规矩？”他不要再接近她了！每每他一接近她，她心中就仿佛有某种未曾有过的感觉逐一被挑起。

    她害怕那种感觉，拒绝去知道它意味著什么。

    “规矩？”他一挑眉，不以为然的笑著，“对我而言，王府里从来没有规矩，我是王，我就是规矩。至于……你是贱民，你好像挺认命这层身分的，你该知道吧，王侯贵族是可以到贱民庄去挑奴婢的。”

    索情眯著眼看著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萱雪寒佯装感慨，“我还以为你是朵‘解语花’呢，凡是我说了头，后头你全明白了，哪知──是你真不懂，抑或装蒜呢？”

    “我不习惯服侍人，更不可能成为王府的奴婢。”她自小就跟在师父身旁，过得虽不是官家千金那种事事有人服侍、事事有人代劳的舒适日子，可她一向傲气，学不来奴婢下人那种哈腰弯背的屈颜侍主。

    “我没有要你习惯服侍谁，你只要服侍我就行了。”

    “不！”

    “不？”他冷笑，“我不习惯被女人说‘不’，也不会容许你如此。”

    “为什么？”天下女子何其多，贱民也不只姓索，为什么他偏偏要招惹她？“为什么有那么多奴婢人选，你却不放过我？”她不想进王府，打从心底的不愿意。

    “因为……”他看著她，眸子中褪去以往的嘲弄，只有冰冷的恨意，“是你先招惹我的。”是索家先招惹萱家的。

    “我招惹你？”索情不明白他口中的招惹，“只因为我表现出对你的抗拒？”在他面前她的确没有贱民该有的卑微表现，可这些……萱雪寒但笑不语，他没否认她的猜测，也没正面承认，只换个方式说话，“想抗拒我？不可以哟。”他的眸子似眷恋地看著她，“因为我不允许。”他出其不意地俯下身，强行索吻。

    “唔……不……”索情害怕而无助地闭上眼，身子没法子动弹，根本拒绝不了他。就算她此刻没被点穴，凭两人的武功差距，她又能如何？

    萱府王爷，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谁来告诉她？

    因为屈辱，也因为害怕，她紧闭的密长眼睫渗出泪了，一颗紧接著一颗。

    就因为她是贱民、她姓索，就得任由贵族们这般欺凌？不！她不认命。

       

    国丈府花厅的主位正坐了个白发老人，细长的眼不时露出狡诈的眼神，他一面用手抚著长发一面想著事，直到有人匆匆走入，乱了他的思绪。

    “爹，我回来了。”那人往他旁边的座位一坐，为自己倒了杯水。“今天咱们府上来了贵客哩。”

    “谁？”他这儿子心高气傲，能被他称上贵客的，可没几人。

    “萱王爷。”

    “人呢？”他想先确定萱雪寒在哪儿，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教训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在船坞看咱们请航海天才罗氏父子造的远航船。他对那艘船可有兴趣了，啧啧称奇地眼睛离不开那艘船，到现在都还在那里看个没完哩。”

    “运国，为父的跟你说过几次，对萱王爷这人你得小心些，为啥还跟他走得这般近？”钟有期沉声，“萱雪寒这个人十分不简单。”

    老父的话惹得他大笑，“有什么十分不简单，一介武夫罢了，他前几回北征若没有那些沙场老将同他运筹帷幄，早灰头土脸地成为‘败北’将军。”钟运国一向自视甚高，在他眼里任何人的才能都不如他。

    “我认识他那么久，他惟一比我行的，不过是对女人有办法而已。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你长成这样，像你的我自然好不到哪儿去，若我长得像死去的娘或封为娘娘的姊姊，我可不认为会差萱王爷差到哪儿去。”

    唉！他怎会生出这种空有一身蛮力和一些小聪明就自以为是的儿子，谁是真正的“武夫”啊？

    自己正是觉得萱雪寒这人深藏不露，不如他自北回京之后予人那种常逛窑子、轻浮不庄、时常饮酒无度的荒唐，这才叫儿子想办法接近他，了解他究竟是何真面目，结果……结果什么也没查成，倒是两人真正玩在一块了。

    “你这孩子永远成不了大器！”钟有期一拂袖。“萱王爷这人吃你吃得死死的。”自视太高，届时吃亏可大著。

    “你也真是奇怪，当初是你要我接近他，现在又说他吃我吃得死死的？喂！我说爹啊，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患了啥老人病了？”就凭自己的聪明，萱雪寒算什么？

    “胡说！”这个痴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们这国丈府多得是一些秘密，为了以防万一……以后你要和萱王爷走近那也由得你，可别再约他到府上来了。”他还是觉得萱雪寒可疑。

    当年萱王府为了“唆使”索丹青下毒，且由萱王府搜出意图谋反的文件使得皇上龙颜大怒，不待查清真相就下旨抄了萱、索两家，萱家四百余口人甚至惨遭断头的命运。

    这件事隔了十多个年头之后，萱雪寒恃著征北功高而请求皇上对于当年抄家一事重新调查。而皇上似乎也觉得当年下旨抄了萱王一家有些草率，因而愧疚，又加上有柴王等人奏请，这才使当年的惨事得以翻案重查。

    奉旨钦查此案的人若是其他皇亲大臣，对他而言都不足为惧，偏偏接手此事的人是南清宫的柴王。柴王年纪虽不大，可精明睿智又权倾一朝，著实是个不好对付又极其难缠的人物。

    为了避免柴王查出什么，于是他又设计一个“假骗局”，让柴王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萱王当年的确是遭到冤枉，因而使萱王一家得以恢复清白，复其世袭王位，原以为这样的甜头足以使柴王停止调查工作，可他……真是失算了！

    那柴王可真是令人头疼。

    一个柴王已经教他一个头两个大了。幸好此时柴王南游江南，暂且停止找他的麻烦，否则他快疲于应付了。不过这萱雪寒嘛……实在是一个很难捉摸的人物。

    柴王一看就知道是狠角色，不好对付，因此他知道防著柴王；而萱雪寒同样也让人有非省油的灯的感觉，可……却教人不知道从何防起？

    他的可怕在于他究竟是何真面目，自己至今仍无从了解起。

    “总之，连国，萱王爷这人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一个老徘徊在妓院、赌场、酒楼的人，我防著他干啥？不过是一个恃宠而骄的纨裤子弟罢了。”

    “你……唉！”忽地，钟有期仿佛感觉到花厅外的通廊有人，他机灵的说：“是谁？敢大胆的偷听我和国舅说话，出来！”一声怒喝，由外头走进来一名十七八岁的美貌丫鬟，手里捧著两盅参茶。

    “老爷，小……小玉给您送参茶来了。”怯生生的一张脸，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你可听到了些什么没有？”钟有期眯起一双毒眼。

    “奴婢方才端……端茶进来前在外头看到一对罕见的蝴蝶……这才伫足观赏，接著老爷就把奴婢叫进来了。”

    父子俩对看了一眼，钟运国这才说：“把参茶放著，你先退下吧。”

    “是。”放下了参茶之后，小玉才退去。

    “哪儿来那么美貌的丫鬟？”钟运国轻佻地摩挲著下巴问。钟府十来岁的丫鬟少说有数十个，不过，好像没见过那么可人的，那小小的一张蛋形脸生得十分清秀，若稍加打扮，绝对比窑子里的那些姑娘好看。

    “前些日子，总管到一些贱民庄挑了下人回来，那八成是这回才挑回来的吧。”

    “贱民？”他摩挲了下下颚，“贱民中也有那么美的？”

    “别再说这个了。”钟有期往花厅的门看了出去，“萱王爷来了。”看著萱雪寒由远而近的走过来，他心中仍想，在萱雪寒这张无懈可击的俊俏面具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四百多口人的血债，他真能在得回原来的封爵之后就罢手吗？抑或是当年抄家时他尚年幼，对于这件事没啥特别的感受，因此他只图恢复爵位就算了？他真的是那么简单的人……萱雪寒，你真是团谜！

       

    今天是丰收的一日。

    索情背了个大竹篮，里头净是一些药草，最令她惊喜莫名的是她竟好运气地在山上采到一大株人参！又因为她在高山采草药时由老虎口中救了一名猎户，那猎户感恩之余原打算把今天的收获全给她，然而她只意思地拿了块鹿肉和一只山鸡。

    有肉有人参就可为奶奶进补了。

    她才回索家庄就发觉厅里头闹烘烘的，便放下大竹篮走进去。

    “发生了什么事？”一入门一斗珍珠格格不入地出现在这篷门之中。“哪来这些珍珠？”索家庄的人穷得连饭都快没得吃了，哪来这些价值连城的珍珠？

    索太君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情儿，别理这儿的事，你……快离开这里吧。这回你本来就不该回来的，离开这里到哪儿都成，愈远愈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索情对索太君的话十分不明白。这儿是她的家，虽然她曾为了躲避萱雪寒的纠缠而曾有离开一段时日的打算，可这段时间见他没再出现，想必早忘了她了，她正打算安心过日子呢！

    一名老妇说：“萱王府今天来了两个官爷，扔下这斗珍珠，说这是萱王爷买奴婢的钱。我们告诉他们说索家庄年轻力壮的全给其他官爷买走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没可卖他们的。谁知他们指名道姓的说，这斗珍珠是要买一个叫索情的。”一、两颗珍珠买一个奴婢已嫌价钱过高了，从来也没见过一斗珍珠买一个奴婢的，一斗珍珠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的聘礼了。

    “情儿，你快走吧。”虽舍不得，可为了孙女的将来，索太君仍是含泪催促。

    一斗珍珠又如何？一旦进了王府为婢女，这层卑贱的身分永翻不了身，情儿可是他们索家惟一的希望了。

    “我走不了的。”索情淡淡的看著桌上那几道鱼干、野菜，相形之下那斗珍珠是何其地与之不搭。

    其实奶奶真的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奶奶太不了解萱雪寒这个人，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的人。一旦他知道她逃走了，要她折回多得是方法，他只要拿索家庄的人作为威胁，她能不回来吗？

    就凭这一点，他是吃定了她。

    “不管走得了、走不了，你都得走！”索太君忽地大声的说。她抚著索情的脸，“萱王府的人买你，是为了要折磨你，你知道吗？”想必萱王爷已经知道情儿是索太医的女儿了吧？

    她是知道萱雪寒行事常出人意表，可……他为什么要折磨她？索情有些不懂。

    “他要折磨我？为什么？”

    事到如今，也只得把索、萱两家上一代恩怨说了。索太君幽幽一叹，“萱王府和索家是世交，你爹爹和此时萱王爷的父亲是自小玩大的好友。后来你爹爹因为受钟国丈诬陷毒杀宰相，钟国丈也想趁此机会把眼中钉萱王府的王爷一并除去。”

    “那老贼知道你爹爹和萱王是至交，时有书信往返，于是他要你爹爹摹写一份萱王密谋造反的伪文书想陷害萱王爷，顺道藉由你爹爹的口抖出派人暗杀宰相的是萱王。”

    “这种陷害好友的事你爹爹自不肯妥协，于是他竟要他的死士挟持我和你娘作为威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你爹爹只得照他的意思做了。”

    没想到萱、索两家有那样的过往。索情不自觉地心跳加速、脸色苍白。

    “然……然后呢？”

    “皇上知道你爹爹和萱王是非常好的朋友，因此由你爹爹指认萱王派人刺杀宰相，且预图谋反自是不差，于是……萱家四百多口人全丧命于刽子手的大刀下。”索太君叹了口气，“现在的萱王爷能在那场大灾难中存活下来，也算老天有眼吧。”

    “我爹爹……他……他一定很痛苦。”为了逼不得已的原因必须陷害最要好的朋友，他……他一定很痛苦。

    “你爹爹在知道萱王一家被抄家时就自杀了，死前他留下遗言，要后世子孙悬壶济世以替他赎罪，且还萱氏子孙非救不可。”

    正因为这原因，爹爹才留下了遗言！索情藏在心中的哑谜，如今已解开了。

    索太君见她怔怔地发著呆说：“所以，情儿，这地方你待不住了，得快离开。”

    “奶奶，我不能放著你们不管，不论如何，这是咱们索家亏欠萱家的。”如今知道上一代的恩怨，她终于明白他找上她的原因。

    怪不得当他知道她姓索之后，还更确定地问──京城郊外索家庄的人？

    因为他知道，当年害得他萱王府一家四百余口丧命的，是索家人。

    “情儿，萱王府你去不得的，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奶奶怎对得住你爹娘？”

    “奶奶，你不必担心，我到萱王府只是为婢，日子也许过得较清苦而已，萱王爷若真的要我的命，也不会留我到现在。”就凭他的武功，要她的命并不困难。

    情儿虽聪明慧黠，但终究年纪轻仍小孩心性，她竟单纯得不知人心险恶。索太君叹了口气。一旦情儿入了王府，要索家痛苦，萱王爷多得是法子。

    萱王爷风流贪花，连她这老妇都有所闻了，情儿这般花容月貌一旦进了萱王府，岂不羊入虎口？索太君真是愈想愈担心。

    “我不准！”她一拂袖后，便转身入房。

       

    白色的纱幔？到处都是风一吹就飘动的纱幔，这儿真的是萱雪寒休憩的云斋吗？若非方才萱王府的婢女告诉她这里即是云斋，她会以为这里是灵堂。

    诡谲的气氛紧绷了索情每一条神经，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动了步伐，由一幕又一幕的纱幔往前走，清一色的白色世界令她止住了步伐。

    走错了吗？她已经走了五、六进的白纱幔了，怎地仍是空无一人？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壮著胆，她又往前走了一会，这才豁然开朗。

    外头接著一座九曲桥，上头摆著一盆又一盆的白菊花，一直沿续到桥的另一端的屋子，那屋子仍是一片白色纱幔。

    来到屋子里，撩开数层纱幔，这才看到她今天要见的人。

    萱雪寒倨傲地靠在石榻上的一张檀木桌上，脸带笑意地打量著索情。

    “你终于也自己找上门了。”碧玉酒樽中是连皇宫内苑的师傅也酿不出来的佳酿。

    “你以一斗珍珠买我，我没道理不来。”她知道他既已锁定目标就不可能会放过她，所以，趁著夜里，在不惊动奶奶的情况下，她入了王府。

    “你看重一斗珍珠？”他嘴角噙著嘲弄之意，一仰头把酒饮尽。“索情，你是那么廉价的人吗？”

    “一个奴婢这价钱已高得惊人。”从进来到现在她的姿态一直都摆得老高。

    “我是来府上帮忙的，你说过，我是只属于你的婢女，请王爷吩咐我该做的事。扫地、洗衣，或是打扫房间？”

    “这些都用不著你动手。”萱雪寒走下石榻，一步步地走近她。“府里多得是打杂的丫鬟、仆妇，你的工作……”他盯著她笑，“你只要学会怎么陪我、怎么取悦我就行了。”

    嗅到一身酒味的索情皱了眉，略略地挪开步伐。老天！这萱雪寒方才是掉下去酒桶吗？怎他一身都是酒味。

    “王爷，你喝醉了。”她拒绝理会他的话，也拒绝他的亲近。她自幼就惧酒和惧水，任由师父想尽方法替她补足就是没法子。

    “醉了？”他轻笑。只是数壶酒而已，要他如此就喝醉，如何承受得起钟有期眼中贪花好酒的纨裤子弟呢？他勾起她的下颚，“若是我醉了该休息了，那么身为我贴身侍女的你，是不是该侍寝呢？”

    这浮华无行的男人！索情脸色一沉，声音极其严肃，“王爷请你自重！”她的脸都红了，心跳加速。“若没事……索情告退。”

    “呃──”萱雪寒快一步挡在她前面，“你不知道主子未就寝之前，下人不可以早主人休息吗？”他一笑往回走，又为自己斟了杯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就是他的人生观？索情站在远处观察他，这个距离对她而言是最安全的。

    天晓得这人会不会藉酒装疯对她上下其手？唔！她找不出理由相信他不会那么做。

    上一回他曾把她点倒强行索吻，这回呢？藉酒装疯来个霸王硬上弓？

    “你傻呼呼地杵在那里干啥？”他一脸酒意地拿起酒樽，“为我斟酒。”

    都已经醉得有些摇头晃脑了，这人一定要醉得不省人事或中了酒毒抖著一双手，嘴巴还会不受控地流出口水才罢休吗？

    索情不愿意的走了过去，爬上石榻为他倒了酒，心想，反正他喝醉了也好，省得她得应付要醉不醉时的他，那可是很难侍奉的。

    因为这么想，所以每当萱雪寒把杯子搁在桌上，不管杯中有没有酒，她都会主动替他斟满酒，倒酒仿佛成了她的习惯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萱雪寒似乎真的喝醉了，他一只手撑在木桌上支撑著身子，全副重量全靠到桌上，平时总是带著嘲弄意味的眸子也阖上。

    睡著了吗？呵！她就不信这种速度的斟酒法醉不倒他。不过，为了安全起见，索情唤了一句，“王爷？王爷，你睡了吗？”一连几次呼唤都不见他回应，于是她安心地一抚胸口、松了口气。

    他睡著了，她也该找个地方安歇。原本她想靠在角落和衣而睡，可是……明天要是有人闯进来，见他们两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那……那传出去可就引人遐思了。

    进萱王府为奴已经有些委屈了，若连女孩家的清白也赔上……索情看了萱雪寒一眼，心想，为了他？这一看就知道在花丛里打滚过的，她才不！于是，她打算到外头找地方。在外头接一夜的露水总比和他在一块遭人误会得好。

    正当她要往外走，却不经意地发现萱雪寒身上的单薄衣裳。这夜风徐来，怕不得了伤寒。向四下张望，找到他折叠在一旁的披风，她将披风抖开，微倾著身替他覆上。

    两人身子一靠近，索情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不是不曾见过他的睡容，较之上一回他中毒时的样子，此刻这俊俏模样的确有颠倒众生的魅力。

    此时他正沉睡著，宁静安详得无法令人把他此刻的样子和他醒时使坏邪气的样子想在一块儿，一个人熟睡和清醒时真能有截然不同的面目？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正当索情想事情想得入神之际，一股力道将她反压在身下。

    萱雪寒一脸坏坏的笑意，一双带著恶作剧锋芒的眸子直瞧著她看。

    “你……”索情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惊讶得连说话都口吃了。“你没醉？！你骗我！”他方才明明睡得很沉了，不是吗？她还试著叫醒他哩。

    “我是醉了，那不代表就可以任你予取予求。”他脸上的笑有著暧昧。“俊美的男人和美丽的女人都是一样，若不时时提高警觉，天晓得何时要惨遭‘摧花’哩。”

    这男人……这男人……真是死不要脸。

    她的情绪一向波动不大，可……一遇到萱雪寒，她的形象几乎不保，他总有办法教她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糗得直想撞墙，最可恶的是老是编派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给她。

    她活得那么大，第一次给人当色狼看待。

    “要……要不是……看你醉……醉得厉害……”脸红心跳加上欲快快解释清楚，她口吃得更是厉害。“我……我才不替你覆上披……披风呢。”什么叫“摧花”？害怕被“摧”的人该是她吗？

    他仍压在她身上不肯起身。“说到喝醉，是谁拚命斟酒试图把我灌醉的？”她的意图他很清楚。“说到醉……本王的确有些醉了──”他轻佻地对她一笑，将脸埋进她的颈项，嗅著她清洌的香气。

    “你……你别乱来。”索情抖著身子，脑子里闪过危险的讯息，想起他方才说的话──要她侍寝？！

    不！他……他一定是开玩笑的。

    萱雪寒缩紧手臂，不让她在他怀中挣扎，一口热气吹在她耳窝上，嬉弄挑逗，“你好软、好香。”

    “不……不要……”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如此害怕，虽无力挣扎，她的手仍紧拉著衣襟，拒绝地抗拒著。

    “不要？”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被他搂进怀里时会这么拒绝他。

    一抬眼看著他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索情害怕的心情夹杂了一股无名火。怒火烧上脑门，她不顾一切的说：“不要告诉我，当女人对你说‘不要’是暗示你‘不要停’！我不懂那种暗语，也不会忝不知耻地用那种暗示。”她一面掉泪，一面用吼的对他说。

    完啦！一吼完之后，她才“忽然”清醒。她……她以为自己现在在跟谁说话？一个贱民吼一个王爷？他……他不会借故抄了他们索家庄吧？

    索情担心的看著萱雪寒，等著他脸色拉下来，然后补她一拳打晕她。谁知，她却发现他……他还是在笑，不但笑还转为大笑？一个人气疯前的前兆好像都是这样，莫非……萱雪寒手托著前额摇头，低垂著脸看她，“能在这样紧要关头坚持拒绝我的女人，你是第一个，而拒绝我时所说的话……”老天！她去哪里听来这么好笑的话？

    “不要”和“不要停”这些话被她那么义正严辞地说出来，怎么反效果的直教他发噱？“你……”他忍不住地又笑起来。

 第三章

    她的话那么好笑吗？索情有些气愤的想。这可是一个差点惨遭狼吻的女子的血泪控诉哩，哪儿好笑了？

    “喂！你……你可不可以离开我身上了？好重耶。”她站起来不及他的腋下，这样的情况就算他很瘦，彼此体重仍相差甚远。

    萱雪寒离开她身上，发自她身上的清洌香气仍教他心中一荡。

    他不自主的留恋眼神教索情心跳漏了半拍。

    “我说过，你只属于我的。”

    又是一句教人“想入非非”的话，这个萱雪寒有把话“暧昧”化的习惯吗？多说几个字把话说清楚不是比较好？

    “只供你一人使唤的奴婢。”她纠正地说，然后又坚决地补上一句，“任何粗重的工作我都接受，可是……不包括侍寝！”

    萱雪寒忽地目光一冷，神情间的冷绝不似索情之前认识的那吊儿郎当的王爷。他把目光调向远方，“我不习惯和人讨价还价，女人更没资格。”不过，他的话也没为难她。“以后王府一切丫鬟的工作你不必做，你只需要在我进书房时陪我处理公务，以及我身子不适时当大夫，如此就可以。”

    “真的吗？”她不相信他只有那么少的要求。

    萱雪寒没理会她的问话，只淡淡地说：“夜深了，今晚你暂且住云斋，明天我会叫林总管安排你的一切事宜。”说著，他即要往外走。

    方才的他好像不太像她所认识的萱王爷！一刹那的冷沉，那模样像是在他周遭筑起一道墙，任何人都走不进去。

    他为什么会有那表情？

       

    再度回到萱王府已是傍晚了，索情站在门前的石狮前抬头看著红底金字的萱王府三个字不禁有些茫然。

    往后的日子真的要在这里过了吗？

    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一身男装。昨天夜里在萱王府她彻夜辗转难眠，以一个姑娘家的身分待在萱雪寒身边，她怎么想怎么不对、怎么想怎么尴尬，反正只当书僮和大夫嘛！她又不用洗衣、烧饭，一身男装合适些。于是巴不到天亮她就溜出萱王府换装了。

    又抬头看了下牌匾上的字。还真不想进去。接著她听到了一声比一声清楚的马蹄声。

    距离她十来步的距离，萱雪寒一勒缰绳。

    “你在这里干啥？”他看著她。

    呃……怪了！她一身男装，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真厉害。“我……”

    “昨天我喝醉了，连你也喝醉了吗？醉到现在才出现。”

    “我到外头买了套男装，我想……这样跟在你身旁会比较方便。”她讷讷的讲，不知道这理由对他而言可不可以接受。其实她会那么晚回来，是因为又跑到山上去采药，这才会这么晚回来。

    “方便？”萱雪寒挑眉，打量她一下，嘲弄的说：“真是方便。”

    这种笑法令人很讨厌耶！昨夜还以为他变了性情，一早醒来竟全打回原状，他昨夜果然醉得厉害。

    两人一同进了萱王府，萱雪寒命林总管带索情到她住的地方，因为是比照聘来的大夫形式，所以她并没有被安排住在下人处。

    前有绿杨垂柳的静雅，后有红莲映池的景致，她住的地方不大，却十分雅致。

    “索大夫，这地方还满意吗？”林总管一面说一面又忍不住地打量起她。王爷不是说大夫是个姑娘，怎她一身男装？是女大夫没来，来了大夫的哥哥吗？“王爷有令，若不满意可以再换地方。”

    “这地方行了。”这地方已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了，原以为会被安排到下人处和一群人共寝哩。

    “王爷住的地方就在左前方，书房则是另一方向的那栋大屋。你是直属王爷的，因此有啥事直接跟他禀明即可。”王府的规矩多，连丫鬟都有大丫鬟和小丫鬟之分，不过，这些规矩用不到这大夫身上。

    听了他的话，索情心里又不太舒服起来，她微蹙了眉，不爱听到她属于谁的话。

    见她沉默，林总管开口说：“索大夫，你是王爷的贴身大夫，因此得跟在王爷身边，以供差使。”

    他在暗示她该上工了吗？

    “我知道了。”贴身大夫？萱雪寒是得了肺痨，还是朝不虑夕了，要她成天黏著他干啥？这些话只在心中暗自嘀咕，她可没敢说出口。

    怎么想、怎么不甘心的来到了萱雪寒房门口，索情伸手叩了门，里头传出了回应。

    “进来。”一看来者是索情，萱雪寒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她自己来了，省得他要人去叫她过来。

    “你受伤了吗？”这是她惟一想到他找她的原因。

    “没受伤我不能找你？”他将外衣脱掉，拿了一件新的外衣换上，然后扎紧铜扣。

    他的动作再自然不过，却看得索情脸红心跳，赶忙转过身。

    他……他很习惯在女人面前换衣服吗？

    她紧张的样子看得萱雪寒哈哈大笑，“你紧张什么？我里头还穿了好几层哩，更何况……”他又露出那该死、可恶又恶质到极点的笑容，“想看我赤裸身子的样子那可不容易，能看到是你的福气。”

    “少……少臭美。”

    “臭美？”萱雪寒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若真没行情，我可不随便乱掰。”看她仍面壁而立，他摇头苦笑，“精采画面没了，你可以转身了。”他发觉逗著她玩真的很有趣，但……这似乎违反了他当初找她来的原意。

    他那眸子掠过一瞬懊恼的神情。

    “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再辛苦的工作她都愿意承受，可是她绝不被当傻瓜耍。“你再不说……那我……我要去帮药草分类了。”

    “今晚我必须去一个地方，你得陪我一块儿去。”

    “什么地方？”

    “醉仙楼。”

    醉仙楼？醉仙……楼？这名字在哪儿听过呀？索情想了想，忽地脑海里掠过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大红灯笼下招呼客人入门的情景。

    “醉仙楼？”她惊讶地低呼出来，终于想起来它是什么地方了。“王爷……醉仙楼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她低著头脸一红，“我又不是那里的姑娘……却……却进出那里不好吧？”

    这次萱雪寒倒没有强迫她，只说：“如果你不想见一个人，你是可以不去。”

    “谁？”

    萱雪寒看著她，眼中忽然有嗜血的杀意，“钟国丈。”

    “他……怎会到那种地方？”她一怔，心想，一个国丈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会到那种地方、喜欢那里依红偎绿的女子？

    “因为那里有一个他喜欢却始终得不到手的女人。”他说话的样子有著山雨欲来的感觉。

    “他得不到，而你得到了？”索情忽然这么说。话一出口，藉由他讶异的一瞥，才赫然发觉她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话怎么会有吃醋的意味？

    “我……”她藉由转身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我……会跟你到醉仙楼，方才那话……鲁莽了……我……”说著，她推门走了出去。

    她是怎么了？为什么在萱雪寒面前常说出一些奇怪的话？说这些话的原因又是什么？

    索情啊索情，你愈来愈不对劲儿了，到底是怎么了？

    正当她苦恼不已之际，另一头的萱雪寒则敛去他在人前的笑容，冰冷著一张脸，那孤绝而沉冷的眸子透出些许温度。

    索情对他动情了？若是，这和他当初的预期一样，他正朝著让她生不如死的目标前进。可他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方才她眸子里吃味的火仿佛燃进他胸口，在无预警中，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扬了嘴角。

    一切原在他掌握中的，何以现在……他反而也被拉著往陷阱里走？

    莫非他也……不！不可能。

       

    眼前这风华绝代的女人真的已经四十多岁了？

    徐娘半老的年纪尚有这番姿色，可想她年轻时必然是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

    索情瞧美女瞧得都两眼发直，没发觉她身边很快速地聚集了五、六个姑娘，还没弄清情况，她就被一群姑娘拉著往另外一间房间走。

    “呃……王……王爷。”她求救似地看著萱雪寒。活到那么大，大概今天最狼狈。她一面求救，一面还紧拉著衣服，免得衣服一件件给这些举止粗鲁的女人剥了。

    “索大夫，好好去玩玩吧！”萱雪寒恶质地给她一个笑容，仿佛说“自求多福吧”！

    被拱进一个房间后，索情只得听天由命地任人摆布了。看著满桌的菜和酒，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大夫呢！我最喜欢大夫了。”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往索情粉嫩的脸上一亲。

    她没想到这边的女子都如此豪放，一个不留意给留了个大唇印在脸上。

    “听说你姓索是名大夫是吧？奴家我的名字叫月花。”

    “我叫银钗。”

    “我叫艳红。”她拿起一杯酒，“索大夫，我先干为敬。”一仰头将酒饮尽，然后她将杯倒著一晃，“干啦！换你了。”

    “我不会喝酒。”一喝了，天晓得要发生啥事，她真的不能喝。就她所知她共有两次喝酒的经验，却也醉了两次。七岁，她第一次偷喝师父的桃花酒，结果狂奔到山下养猪人家的猪舍，抱著小猪同眠了一夜，隔天主人点猪时发现多了一头，才把她送回山上给师父。

    第二次是她十三岁时，师父为了治好她的“惧酒症”，替她把解酒药方和蜜酒一块封入瓮中，开封后第一杯即要她喝，结果悲剧又发生了。她奔入林中打晕了一只外出觅食的老虎，然后抱著它一块睡。师父发现她后把她捡回去，从此以后到师父去世，就一直严防她再喝酒。

    “不会喝酒？怎么可能？”艳红不相信。“跟著萱王爷来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酒国英雄呢。”

    “他常来这里？”索情问。

    “有咱们的崔嬷嬷在此，他常来呢。”银钗一笑，“萱王爷可是惟一曾在她房里过夜的人的，就连……”她压低声音，“连国丈都不曾哩。”

    “崔嬷嬷？谁啊？”嬷嬷这不是老鸨的意思？萱雪寒喜欢老鸨？

    “方才你眼睛看得发直的那大美人啊！她和萱王爷可好著，虽然两人年龄……呃……反正女大男小也没啥不好。”月花说，这才发觉索情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怎么了，索大夫？”这大夫的相貌可美得紧，若不是一身男装，会让人误以为是少见的女人哩。

    “没事。”索情无神地拿起了酒杯，一仰头就把酒喝了。她一喝，众家姊妹齐拍手欢呼叫好，又忙著替她斟酒，于是她一杯接一杯的喝。

    那头众女围著索情胡闹之际，这里的崔云和萱雪寒正秉烛夜谈。

    “雪寒动心了。”为他倒了一杯香茗，崔云忽然说。

    “什么？”他一怔，这才回过神。

    “你是云姨看大的，我会看不出你心里想什么？”

    萱雪寒六岁时，他被忠仆护送到昆仑学艺，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孩子。这孩子长得像他爹，也就是她初恋情人、同门的大师兄。师兄妹两人无缘结为夫妻，但她对他爹的痴心仍在，因此，她对待师兄的遗孤也就特别疼爱。她疼爱他，一如他爹当年疼她一样。

    “云姨。”萱雪寒看著她，在她面前，他可以卸下在人前的虚伪面具，他的性情一如他爹的孤绝冷然。“有一种人今生不能爱，爱了注定要痛苦的。”

    “情况跟我和你爹一样吗？”彼此恋慕，却因为他爹自小和另一王府的郡主有婚约。

    萱雪寒摇头，存心转移话题。

    “她一身男装，你仍看得出来。”他一笑，“云姨的眼力真好。”有些事他不愿多说，那些事就搁在心头吧，因为就算说了也解决不了。

    “男人哪能貌美如花，就连阴柔如你亦有男子的英气，那姑娘少了这股英气。”心细如发的她，又怎看不出他对心事不愿多说。“雪寒，你的心事你不愿提，云姨也无从了解起，但……无论如何，雪姨希望你能快乐。”十多年了，对当年仅六岁的小男孩而言，雪寒所背负的苦真的太多了。

    “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事。”

    “不是没有，而是你拒绝去接受，我明白你心里的苦、萱家的冤，可是，不要因此而拒绝所有的快乐。”

    “早在十七年前，我就忘了快乐是为何物。”他忘不了萱家人血染刑场，一个个身首异处的残忍画面，他忘不了爹在刑场和泪狂笑的喊著刎颈之交的模样。

    萱家会有今天不全拜钟、索两家所赐，又拜谁所赐？所以今天，钟有期一家，他绝对不会放过，索丹青自杀谢罪，呵！索丹青的命真有价值，一命抵上四百多人的命，事情有如此简单吗？不！

    索情，身为索丹青的独生女，他为她惋惜。萱雪寒想著心事。

    崔云难过的看著他。看雪寒如此痛苦她为他心疼，可又不能劝他忘了萱家所有的仇恨，异地而处她尚且做不到，更没资格劝人。

    “雪寒，钟老贼今天不会来了，他稍早已请人来告诉我。”她换了话题，“你那头搜集他的罪证搜集得如何？”

    “已得到一部分了，剩的就是从钟府偷出伪玉玺，如此一来万事皆备，只差东风。”他话中有话的说。

    萱王府当年怎么被抄家的，他就要钟有期遭到同样的报应！差就只差在萱王府当年是被冤枉，而国丈府嘛，那是死有余辜。

    看著萱雪寒森冷的笑容，崔云不禁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高深莫测？变得连她也无法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玉玺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萱雪寒摇了头，“待钟老贼大寿，届时他一定会大宴宾客，到时候人多纷乱好办事。”

    “看来你早有打算了。”她淡淡一笑，这才发觉外头的锣已敲了一下。“哎呀，已经一更天了，不知你那朋友现在怎么了？”

    “姑娘家对姑娘家还能怎么了？”他喝了口茶，一点也不担心。

    “说得也是，不过那几个丫头的酒量都好，若是你那朋友酒量不好，只怕现在已被灌醉了。”崔云看著他，“夜也深了，早些回萱王府吧！免得届时给人传成你夜夜寻花问柳不知节制。”

    “不早传成这样了吗？”外头人对他传得愈糟愈乱、愈像纨裤子弟愈好，免得钟老贼老注意他。

    “你啊。”崔云摇了摇头。

    “说到我这形象的塑成，你居功厥伟哩，若不是你在每个到此的达官贵人说萱王爷如何荒淫无节、饮酒无度，我这人人心中的征北英雄还真难‘蜕变’成纨裤子弟哩。”

    “你这是怪云姨喽？”崔云一笑。“行啦，快去看看你那朋友吧。”

    萱雪寒才站起来，外头有人连门都忘了叩的就跑进来，“萱……萱王爷……索大夫他……”

    银钗还没把话说完，萱雪寒就立即冲出去了。

    “哎哟！”银钗一顿足。“人家还没说完啦！我是说索大夫色性大发，死抱著月花又亲又抱，还……对她上下其手啦！”想不到长相斯文的索大夫那么……那么好色。

    他那双又修长又白的手顺著月花的身子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哎哟！她在醉仙楼待了十多年了，这么好的技巧她头一回见到，光用看的就教人口干舌燥。

    “索大夫对月花上下其手？”不会吧？她不是女的？难道她有那种“断袖之癖”？对于方才萱雪寒的话，崔云似乎有些明白。

    怪不得！怪不得雪寒一脸哀怨又绝望的说──有一种人今生不能爱，爱了注定要痛苦。

    原来如此！原来他早知道她是爱不得的，也难怪他认为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事。

    可怜的孩子，原来他的世界那么黑暗。

    萱雪寒发觉这是他第一次笑不出来，也觉得第一次那么丢脸。

    他带来醉仙楼的客人就算醉了也都能保持一些形象，大不了睡著了雇顶轿子送回府而已，最离谱也只有上一回李将军醉了之后，大跳贵妃醉酒吓走一大票客人而已，而这回……萱雪寒抚著额真的不知从何说起。索情她……她竟意图想非礼醉仙楼的姑娘，把人家姑娘扒得只剩一件肚兜和裙子，然后趴在“温柔乡”就睡著了。

    他推开门二话不说就把索情从人家身上揪下来，结果他真是失算！

    揪下索情的同时也把她吵醒了。于是很自然地，她又紧抱著他。她抱他抱得还有些力道，不愧是练家子，连武功在她之上的他都觉得她使上力了，怪不得方才那姑娘任由她胡来，因为人家根本没法子挣脱她。

    想挣脱她，他得使力，一使力又怕弄伤她。不得已之下，萱雪寒得任她像章鱼一样“捉”在他身上，坐著轿子回萱王府。

    她酒品还真不是普通的差，以后他再也不敢带她上醉仙楼了。

    回萱王府之后，林总管和一些仆人对这种画面都十分好奇，可是碍于萱雪寒沉著脸，大伙儿都识相的没敢多问。

    “王……爷……”林总管还是开了口，心中纳闷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可以了。”他背过身子，然后拉了拉索情已松开的衣襟。她雪白的颈项已露了出来，女人的肌肤岂能示人。

    发觉大伙都退去，且带上门后，萱雪寒才如释重负。

    捉在他肩上的力道几乎已完全松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想将她安置到床上躺好，谁知才稍稍一动她又醒了。她睁开一双怎么看仍是醉得厉害的眼，双手挪到他脸上捧著他好看的脸，然后笑了，不但笑还大胆地把嘴凑上，双手在他身上游移起来。

    任由她放肆，萱雪寒竟发觉自己的身子也燥热起来。阻止她在他身上的放肆，他捉住她探入他衣襟的手。

    只见索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为……为什么不让我玩？”

    她喝醉，他可不。他瞅著她看，理智的脑袋尚管用。

    “我是谁？”他要女人除了出自她自愿之外，对方还必须是清醒的，他没兴趣和女人玩一觉醒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剧。

    “月花。”索情笑了，用手指著他，“你……恶……是月花！”她用手抚著他结实的胸膛，摇头晃脑笑著说：“你……你要我摸你的这里……奇……奇怪，方……方才是软的，现在变硬了，结石吗？没……没关系，我是大夫……我帮你看……看，保证药……药到病除。”她伸手去拉他的衣服。

    这种情况真会药到“命”除！她醉得真的不是普通厉害！萱雪寒闭闭眼，差些没翻白眼。不过，他没多少时间表现他的无奈，因为索情的手正意图拉开他的衣服为他察看为什么他的胸部是硬的。

    真是……哪个男人的胸部是软的？

    忽地“嘶”了一声，萱雪寒胸前的衣服给捉下一块。

    这女人喝醉后的蛮力真吓人，不成！再玩下去整夜都甭睡了。正打算点穴让她不再骚扰人，索情忽地往他身上一扑──又睡著了，可恨的是她仍是抱著他不放。

    这夜只怕不得安眠了。

       

    以著小木枝逗著笼中的喜鹊，钟有期今天心情特别愉悦，不时地抚弄长发、脸露笑意。

    “爹，啥事这般高兴？”钟运国也正好溜马回来。

    “待会儿就能看到你义妹啦。”会收贺王府的郡主为义女，正因为她长得像他十二岁即夭折的小女儿，每每看到贺香玲，钟有期就好像看到小女儿一般，那股好感打从心里滋生。“这丫头最近不知忙啥，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

    “说到那丫头，都十八了呢！不知贺王府的人为她的将来作打算了没？”钟运国也同样因为贺香玲长得像妹妹而多疼她几分。

    “这丫头自小娇生惯养、眼高于顶，她爹娘为了想把她许配给谁，想必也想破了头。”钟有期一抚长发，“若不是碍于她进宫可能会与你姊姊争宠，我还曾想过让她进宫哩。”

    “玲丫头不会想进宫的。”

    “她对你吐露过情郎是谁？否则你怎知道她不想进宫。”

    “这倒没有，不过，她的性子强，嫉妒心又重，绝对不会想进宫。后宫粉黛三千人，她一进宫不会快乐的。”自古帝王哪个无后宫？玲丫头不会想和众女共侍一夫的，纵使一旦入宫就身分不同。

    “义兄说得没错！”远处走来一名红衣丽人，模样俏、态度十分倔傲。

    “玲丫头。”钟有期一笑，“你这丫头在义爹面前就是那么不知礼。”他言语中没有责备之意，是全然的宠溺。“来了怎不叫人通报？”

    “想给义父一个惊喜嘛。”贺香玲一笑起来是千娇百媚，“我的确一点都不想进宫。”为什么最近那么多人一致想要她进宫？嫁皇上有啥好？除非让她当皇后，否则她才不进宫！可是，这已经不可能了。

    “不想进宫，你可有意中人？”钟运国问。“玲丫头若有意中人，不必害羞，告诉义兄，在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才没有。”贺香玲一皱鼻子。“满朝文武我才瞧不上眼！”她骄傲地仰高脸，然后对钟运国眨了眨眼，“对了，义父，方才我从果园那头走来，看到好多果实都成熟了，好漂亮呢！”

    “想吃吗？走，咱们进花厅去，叫长工摘些来给你尝鲜如何？”钟有期说。

    “我想亲手摘，好玩嘛！你要是担心我构不著果实的话，可以请义兄陪我去。”有些事，她只想和义兄说。

    “行啦！我先回去叫下人准备你爱吃的东西，晚上在义父家用完晚膳再回去。”

    “谢义父。”她甜甜一笑，“义父待我是最好了。”

    看著父亲走远了，钟运国在贺香玲头上一拍，笑著说：“你这丫头就会灌爹迷汤。”他带著她往果园方向走，“单独留下我，有事想说？”

    “义兄，呃……你方才不是问我有没有意中人，想帮我忙吗？”她脸红了起来。

    “你不是说满朝文武你都看不上？”他故意逗她。他知道玲丫头单独留下他的原因，只是……牵红线有爹在场不更好？何以她要刻意避开爹？“好了！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承认，行了吧！对了，为什么你不想让爹知道你的意中人？”

    “因为我曾听娘说过，义父他……他对我……我欣赏的那位公子，颇有微词，所以……我才找你。”

    “爹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太可能喜欢吧？”他们父子有时是会有争执，可是在一般时候他是惟父命是从的。

    “不，你跟他应该不错才是。”贺香玲低下头、红著脸，“有一次我随我娘到寺里烧香途中，曾看到你和他……一块骑著马有说有笑。”

    这种人很多，她到底说的是谁？

 第四章

    “是谁？”

    “萱王府的萱王爷。”她红著脸。

    是他！自己怎么忘了这个京城第一美少？

    “是他？”这可不太好说话。“玲丫头，虽然我跟他还算不错，可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他很花的，也不怕你知道，我和他一块出去，不是狩猎就是……就是到秦楼楚馆去。”

    “不管他如何，我就是喜欢他。”

    “不好吧？比起你来，我觉得他会比较喜欢年纪大的女人。”大概从小失去娘亲吧，他真的有恋母情结。“每回我陪他到醉仙楼，他叫的永远是一个四十几岁的老美女，爹会不喜欢他，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没办法，爹也喜欢那女人，而那女人很明显地也比较喜欢萱王爷。”老牛会比较喜欢吃嫩草也没错啊！

    “我劝你打消念头，更何况他从不把女人看在眼里。”虽然自己长期在花丛中打滚，早忘了什么叫真情真意，不懂得怎样的眼神才算有爱，可是自己很清楚地感受到，萱雪寒的眼神冷得像冰、利得像刀，令人不解的像团谜，他眼中也不曾有爱，就算和那叫崔云的老美女在一块儿时也不曾见到。

    贺香玲一震，她幽幽的低下头。打从第一眼到现在，她已经暗恋了他多年了，今天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打探萱王爷的口风，没想到事情还没开始就结束。

    不！这不是贺氏作风。

    “一旦我认识他，我会让他忘不了我的！”她十分坚信。“义兄，你……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他是否有意中人？若没有……帮我探探他的口风，问他对我的感觉。”他曾在皇上御赐的宴会上见过她，相信他会有印象的。

    “万一人家有意中人呢？”见她脸色不对，钟运国又补了句，“呃……应该不至于啦，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嘛。”

    贺香玲脸一沉，“那我得要看看萱王爷的意中人如何了，除非他俩已成婚，否则我不会放弃他的。”

    “那……好吧！我帮你探他的口风。”他这义妹性子是有名的可怕，若她是男子，一定是强抢民女恶少型的。

    萱雪寒该庆幸她是女的而不是男的，否则两人一卯上，那不大乱？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不顶好，毕竟对于玲丫头要不到的东西，就以往的经验，她不是毁了那东西就是毁了拥有那东西的人。

    “多谢义兄。”

    “不过之前我得提醒你，结果若如你愿，义兄恭喜你，若无法如愿就松手，别顽固地使性子，知道吗？萱雪寒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以前爹这么说萱雪寒，自己总不以为然，可是和他相处愈久，就真的愈有这种体会。他的情绪内敛沉稳，一张笑脸掩去所有的内心世界，让别人无从探索起，这种人真是可怕。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钟运国摘了颗果实到她手上，“近期内我会问他，相信很快可以给你答案。”

       

    黑漆漆的黑幕。

    现在是几更天了？怎伸手不见五指？这地方又是哪儿啊？怎么连个人家也没有？一大片黑漆漆的。

    说迟也不迟，正想找个人问问时，前头就来了个人，是个姑娘哩。

    李大婶向前走去看清那姑娘面目时，忽地脸色苍白地大叫一声，“啊！小玉？！是小玉，你……你怎么全身是血？胸前还插了把匕首？小玉……”她伸出手想帮女儿把匕首拔开，小玉却转身离开，速度之快令她根本来不及追上。“小玉，你去哪儿啊？等等娘，小玉──”她大声地吼著，小玉却充若未闻。

    “小玉──”李大婶大叫了一声，坐卧了起来，看著外头天方露鱼肚白，拭拭额上的冷汗喃喃地说：“原来是场恶梦。”

    松了口气，她下了床为自己倒了杯水喝。

    也不对！小玉到钟府快一年了，每个月她都会托人送一、两封信回来，若钟府给一点小赏，她也会悉数交给自己，怎地有一段时间没她的消息了？又……也不知是这几天怎地，若梦见她，一觉醒来眼皮又跳得厉害。

    前天托人送个口信儿到钟府，至今仍没回应，这可真教人急死了。

    小玉不会真发生什么事了吧？万一发生了……他们是贱民，一旦卖入官家，性命就比蝼蚁不如，这……可怎么办才好？

    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李大婶想到了在萱王府的索情。

    索情在王府当大夫，身分可比他们这些为奴、为婢高了些，找她……也许她能透过萱王爷帮忙问问小玉的近况。

    打定主意之后，李大婶连忙准备梳理一番，天一大亮就到萱王府去。

    赶了数个时辰的路总算来到萱王府，李大婶抬起头来看那高高悬于门上的三个字──萱王府。

    守门的侍卫看她鬼鬼祟祟颇为可疑。

    “喂，乞丐婆，你找谁？”一名侍卫见她衣衫褴褛以为是沿街乞讨的乞儿。

    “这里是萱王府，要饭到街坊上去。”

    “我……不……不是要饭的，我来找人。”

    侍卫冷冷地看她一眼，心想，来找的只怕也是下人、丫鬟吧，于是口气不见得有多好转。“找谁呀？”

    “索大夫。烦请告诉她……我……我是索家庄来的。”

    “那不是贱民吗？”两侍卫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大家都知道，萱、索两姓在京城里可是水火不容，就算不替这贱民通报，王爷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才是。

    “索大夫明明是在这里，怎么会没有这个人？”

    “跟你说没有就没有！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待一会儿就不要怪我们不通人情。”

    不成！这么一走的话，谁替她打探小玉的消息？索情真的是她惟一能找的人了。

    “官爷，请您行行好吧。”李大婶上前拉住他们的袖子请求，“我是真的有要事要找她，找完我马上走，不会在这里给您添麻烦。”

    “你这女人真惹人厌！”侍卫一脚踹了出去。

    李大婶狼狈地跌了出去，马上又爬了回来，“官爷，求求您──”

    “你这讨厌的女人！”侍卫一脑火下手更重，甚至拿起棒子打她，不一会儿她即被打晕过去。

    此时红漆门的侧门打开，一名马僮牵出一匹白马，不一会儿大门打开，萱雪寒由正门走了出来。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熟悉脸孔。

    那不是索家庄的人？有一次他到郊外找索情时，她正跟在索情身旁采药，怎么会伤痕累累地躺在萱王府门口？

    “怎么回事？”

    “呃……禀王爷，这贱民……她……她到萱王府来胡闹，属下……这才给她一些教训。”

    一个贱民敢到萱王府来胡闹？萱雪寒早听出语病，不过，索家庄的事，他一向不予理睬，就算侍卫将对方打死，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高深莫测的一笑跨上了马，“萱王府前不该出现的人就不该出现。”说著，他一策缰绳扬尘而去。

    途中他巧遇天未亮即到郊外采药正要归府的索情，四目一交接，各自往反方向前进，半步也不迟疑。

    打从那夜她喝个酩酊大醉，迷迷糊糊被送回王府，一早醒来却发觉自己正像只八爪章鱼一样缠著萱雪寒睡觉时，她就……就不太敢再接近他。而自那天起，他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著她，同在萱王府进出的两个人如同平行线一样，几乎没有交集。

    这样也好，免得她……她也担心会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

    当一个人的视线愈来愈常跟著一个人转，心思一直都牢牢地系在一人身上，那种无法忽略对方的感觉就像张网怎么也挣脱不了。

    这是个门当户对的社会，官位低的配上官位高的，尚引得闲人说高攀，平民飞上枝头更是难上加难，一个贱民若不知天高地厚地喜欢上官家，那只怕要落得“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了。

    这种念头连想都不能想！

    是什么时候发觉对萱雪寒有不同的情感？一直以来，她不是都很讨厌他？

    讨厌！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也许……早在第一次见到他，芳心早已暗许，只是她骄傲的心一直拒绝承认这些心情，也许是她早知齐大非偶，因此理智一直为她找借口不去承认这样的事。

    月老捉弄人！

    且别说她是贱民，他贵为王爷。就单凭著萱、索两家的恩怨，他们就完全没希望了。

    萱雪寒不可能喜欢她，他该恨她的，不是吗？

    踏著沉重的步伐往萱王府走，远远地，索情看到两位侍卫拖著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往河边的方向走。那熟悉的身影不是……“你们干什么？”

    两人一看来者是索情时原有几分惧色。随即一想，有王爷当靠山，于是将头一昂，“王爷叫我们把这人‘处理’掉，没指示怎么做，想必随我们了吧！”

    索情蹲下身子察看李大婶身上的伤，忍住气，心想，她犯了什么错，给打成这样？

    “这人就交给我吧。”见两人犹豫不决，她冷冷的说：“若是王爷怪罪，就由我担著。”

    “你也不过索家出身的贱民，王爷真怪罪了，你哪只肩膀硬担得下来？”一人见他同出身索家没啥来头，不客气的顶了回去。就算他跟在王爷身边又如何？萱王爷就凭自己姓“萱”，就不可能为索情出头。

    “横竖命一条，我随时等他拿。”索情抱起李大婶往道旁的枫林走。

       

    经过早上李大婶的事后，索情的心情一直都十分低落，不单单只是为了小玉担心，同时心思细密的，她由李大婶描述自己到萱王府找她，侍卫拒绝通报，甚至暴力相向的经过，以及她回王府途中遇见萱雪寒等事作一连接。

    李大婶昏倒在萱王府前的事，萱雪寒是知道的，而他竟纵容侍卫的凶暴行为，由此可见，他是多么恨索家庄的人。

    只要是索家庄的人，他都毫无同情心的冷眼旁观他们的生死，那身为索丹青之女的她，是不是更被视为眼中钉？

    奶奶说得没错！萱雪寒要她进萱王府是为了要折磨她，他迟迟未有行动只是时候未到，一旦时机成熟了，她会知道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可是一想到可以预期的悲哀未来，终是忍不住地潸然落泪，偏偏这地方她根本就走不了，走得了的话，当日她就不会进来了。

    啊，命啊。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高挑身影闪入了屋内，沉于愁绪中的索情竟没发觉，直到她拭去泪水一抬眼──“你？！”屋内多了个人，使心无戒备的索情吃惊不小，她深吸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萱雪寒打量著她方哭过仍漾著水意的眸子。“你哭过？”

    “没有。”

    “女人天生是眼泪多的动物，你毋需掩饰。”他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不过，也难得，是啥事惹得一向外表装得坚强的你落泪？”

    “你今天来这里是看我笑话？”

    “索家庄的人，对我而言都是丑角，你以为自己是例外吗？不要以为我把你留在我身边就代表什么不同的意义。”

    “有过不同意义吗？”索情脱口而出，心里头已被伤得千疮百孔。“我来自索家庄，进萱王府时就不巴望会有什么礼遇，其他索家人也是如此。身为索丹青之女就更该认命。”她眸子中燃著火焰，一把企图把自己燃成灰烬的火焰。

    她看著萱雪寒，脸上有抹冷绝的笑意，“你萱王府一家四百多口人不全丧命在我爹爹的诬陷？你很恨他吧？可惜他死了，你动不了他。我是他女儿，所谓：父债子还，我现在人就在你面前，有本事就杀了我吧。”她看著她，盼他真的能出手杀了她，只要一掌，她可以从所有的痛苦中解脱，把一切的爱恨情仇全抛下。

    “正因为你是索丹青的女儿，我才不可能一掌便宜了你。”萱雪寒双掌握得出汗。

    “我知道你要我到萱王府来的原意的确是如此！你想好好折磨我，让我爹爹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可是有一事我却觉得奇怪。”她看得出来他一直在压抑著怒气，只要再激他一激，很快她就能达成目的。

    索情脸上的挑衅笑意激怒了他，“什么奇怪。”

    “来到萱王府也好一段时间了，我过得舒适得很，不觉受到什么折磨，怎么，难不成你也对索家人同情起来？”她冷笑。

    萱雪寒眯著眼，森冷的笑意在他脸上绽开，那是邪肆而嗜血的神情。“你一直都是如此有恃无恐？怪不得你敢为了一个索家庄的妇人对侍卫说：‘若王爷怪罪就由我担著。’没想到我竟成为仇人之女的靠山了。”他忽地大笑，笑声中有著讽刺和怒气。

    “你一向不都是如此放任我？”她执意激怒他。

    “所以你最好节制一些。”他托起她的脸，“会放任你是因为我还没找到折磨你的法子。”

    “真是这样？”索情瞪视著他，因他无情的话语，眼中泛起一层水雾。“还是你打从一开始就沉迷于我的美貌，迟迟不肯下手是因为你……爱上了我？”明知是不可能的事，为了求死，她不惜捏造漫天的谎去为自己的死路铺道。

    萱雪寒一怔，眼中掠过一抹不知所措的仓皇，“你……”他心跳快了一拍。

    “被我猜中了，无言以对？”她摇头苦笑，“萱王夫妇也真可怜，怎会养出你这种儿子？早知长大后的你会这般没志气，当初就不该留下你。当年代替年仅六岁的小王爷赴刑场的小孩也感不值吧？我若是他们……”

    萱雪寒如同来自地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够了没？不要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她为的正是如此。“你不敢！因为你背弃了对亡父、亡母的承诺，你爱上了我──”她的话噎在喉咙出不来，因萱雪寒的手掐住她的脖子，他的力道正逐渐地增加。

    索情痛苦地闭上眼，她想挣扎，可终究放弃，求死的念头杜绝了一切的求生意念。这是她所求的，不是吗？

    她投错了胎，使她生在索家，更罪无可恕地爱上了不能爱、不该爱的男人。

    死是她最完美的解脱。

    能死在萱雪寒手中是她的福气，索家欠萱家的债因她而减轻些，就一命抵一命的苛求，她多少也扯平了四百余人中的一个。

    错误地爱上一个人，由那个人来“纠正”自己犯下的错、帮自己解脱，那是他对自己的恩惠、上苍的仁慈。

    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著他，算是奢求吧，让她再看他一眼，带走对他的眷恋，就一眼也好，她将不会忘记，生生世世，不会忘记。

    在黑暗吞噬她之前，索情眷恋地睁开了眼。只要一眼……能记住他……是不是死到临头的人对生前想记住的东西总能凭著意志将其美好化？

    她看到了萱雪寒眼中的爱恨交织。

    爱恨交织？他对她只该有恨，哪来的爱？那……一直是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的，而他根本不可能给的……他眼中闪著有感情热度的星眸好美。索情费力地抬起手想去碰触，手悬在半空中忽地掉了下来，身子一软就失去了知觉。

    “水……我要……”喉咙仿佛被火灼烧一般，又痛又干，仍在半梦半醒间的索情皱著眉呓语著，一只手抚上喉咙有些困难的说。

    喉咙好痛！痛得连吞津都困难。

    神智仍未完全清醒，似乎也不记得梦中出现了什么，泪水却是无意识地流不止。

    有人拂去了她挂在脸上的两行泪，一口一口地将她想要的水喂入她口中，似乎是怕她呛著了，喂水的速度十分缓慢，动作轻缓温柔。

    是谁？这世上有谁会对她这么好？像待个易碎陶瓷一般地让她依在怀里喂水？是师父吗？不！师父为了锻炼她独立的性子，从来不与她亲近，纵使自己生病也一样。

    这刚硬坚挺的身子、宽阔厚实的胸膛不该是女子的，是谁？她死了吗？死了之后和长大后来不及见面的亲人见面了吗？

    是……是爹爹吗？索情猛一吸气，嗅到一股不算陌生的衣服薰香的气味。

    萱雪寒？

    这三个字震撼了她将明未明的思绪，不顾一切地睁开了眼，她杏眼圆瞪。

    她没死！此时倚靠的人也不是她爹爹，而是萱雪寒？！他没掐死她？

    看她讶异的样子，萱雪寒只冷冷的说：“你没死，我不是阎罗王，不必如此骇然的看著我。”他将她放回枕上，站了起来，由桌上的药壶倒出一碗药。

    “为……什么？”

    他知道她想问他为什么没杀了她，他要杀她原不是件困难的事，不是吗？萱雪寒没打算回答，避重就轻的说：“大夫晕倒了，没人开药，只得我自己来了。”他不精此道，不过在昆仑跟著太师父学武时学了一些简单药理，一些外伤还难不倒他。“放心吧，毒不死你的。”他端著药走向她。

    “我是问……”

    “闭嘴！喝药。”他喝住她，不太喜欢女人过分追根究柢，他不想回答的话任谁逼他也没用。

    “这么凶。”她嘟哝，然后说：“你叫我‘闭嘴’，我怎么开口喝药？”她接过瓷碗，喝了口药，发现里头的药方配得不差，是专治喉咙受伤的。“你懂岐黄？”

    “不算懂，一些粗浅的而已。”

    索情低垂著眼一口一口地将药喝完，又轻拭一下嘴角的药渍，才将瓷碗还给他。

    他方才一直看著她？否则当她一抬起眼，他为何不太自然地别开脸？

    “有时候……我实在不太了解你。”只是不太？不！应该说她了解他的部分少之又少吧！而他，似乎也刻意地戴上一层面具不让人了解他。

    “了解我做啥？”他冷笑，“女人都喜欢花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物上吗？原以为你会不同。”

    不同？！她一怔，然后大胆的问：“在你心目中，我真的与众不同？”

    “只有你敢不怕死活地激怒我。”

    若非她与众不同，他的理智不会被蒙蔽，任由感情姿意行事，忽略她是仇人之女而爱上她。

    他天不怕、地不怕，再大的磨难都击不倒他，可是……天晓得他多么害怕承认爱上她。

    他们萱王府真的是被诅咒了吗？

    看尽天下美女，一向不把女人当回事的他，竟会把心遗落在一个女人身上，而且最罪无可恕的是，他竟爱上索丹青的女儿。

    “原来我的‘与众不同’就只因为我不怕死？”索情苦笑，“其实你太抬举我了，我真想死，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全我了，不是？”

    “你方才不也打定主意不想活了吗？”他掐住她时，她连求生欲念的挣扎都没有，那不视死如归？“待在萱王府这般痛苦，让你痛不欲生？”方才她昏迷时，在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虽那决定便宜了索家人，可他不想再纠缠不清，该是快刀斩乱麻的时候。

    索情看著他，脸上有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女子心事太繁琐，任他眼光再精锐仍是男儿，理不出个所以。

    “王爷，你有喜欢过人吗？女子，一个令你情之所钟的女子。”

    她突来的问题，乱了萱雪寒的心，他不明白她问这是何用意，便以沉默代替回答。

    见他不语，她沉沉的说：“那么我的心情你不会懂，说了，你也不明白。”

    女孩家的思绪果然十分没条理，方才他问什么，她又扯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还自问自答，怎么连他这样聪明的人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现在，换他告诉她一个一定会令她雀跃不已的事。

    “索情，你想索家庄的人吗？”

    不明白他怎会如此问，她回答，“我没自由回去，不是吗？”

    “你已获得自由了。”他淡然的说，“身子一恢复你就可以回去了。”他原初的用意是要想办法折磨她，尚未付诸行动，自己就已不对劲了。

    再让她待在萱王府，他所受的伤不会比她轻，肉体的伤易愈，情伤则大罗神仙也难治。

    他明为放了她，其实是解放了自己。

    “为什么？”他的决定令她太讶异，他忘了她是索丹青的女儿了吗？

    “我已经亲手杀了你一次了，不是吗？”萱雪寒转身来到窗子前。窗子一推开，秋风扫落的黄叶拂了进来。“而且，你曾救我幸免于‘阎王笑’，索家欠萱王府的人命，你已抵去你的那一份。”

    他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想放了她？

    索情低垂著眼睫，理不出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终于可以离开这地方，她该高兴的，可……可是，一离开萱王府，那意味著他们来日要见面不易了。

    落寞凄然的感觉徘徊在她胸口久久不散。

    也好，就这样断了心底深处的妄想吧！回索家庄之后，她可能会云游四海、四处义诊，日子一忙、一久，她很快能忘记对他的那份情。

    “王爷，多谢了。”多谢他放她自由，也是多谢他断了她深陷“情”字的痴傻。

    萱雪寒旋过身子，没多看她一眼即推门而出。他也想多看她一眼，可那一眼太沉重，打从出生在萱王府那天起，他就没资格多费心力在其他儿女私情上，从前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他离去的匆忙，没注意到一双贪婪的眼正透过方才他推开的窗子，目不转睛地看著半靠趴在床上的索情。

    “世上竟有如此绝色！”真没想到阳刚的萱王府竟藏了个那么美的姑娘！钟运国不自觉地喃喃说道，正想走近再更接近索情时，两颗石子由他身后打出，分别打在窗子上，索情房里的窗子立即关上。他一回头，正好对上萱雪寒那双燃著火焰的眸子。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钟兄，看啥看得这般入迷？”索情的卧姿极尽慵懒娇媚，有时连他看了都不觉心猿意马起来，更何况这厮？这人平时尚像个人样，一旦关系到利益或女人那可就不同。

    既然被逮到，萱雪寒也该知道他在看啥，方才那屋内的女子身上穿著不似千金，想必是萱王府的丫鬟吧。于是钟运国邪笑，“这儿春光无限呐！好个‘佳人图’。”他一点也不觉偷窥有啥不对。“萱兄，那姑娘堪称美若天仙，是萱王府的丫鬟吗？”那娇贵的气质不像低出身，然而，这年头也有不少千金沦落官家为丫鬟或入了妓户供爷们取乐，若确定那美人只是丫鬟，凭他和萱雪寒的交情，要个丫鬟侍寝，不至于要不到吧！

    看著那张露出淫邪表情的脸，萱雪寒脸覆寒霜的说：“钟兄，今天特地拨空到萱王府，不会只是来问这没意义的问题吧？”他竟那么疏忽，让钟运国有机会看到索情的模样。

    这厮一旦对她起了兴趣，事情铁定没完没了，钟运国因荒淫而屡忘身分的事层出不穷，和钟运国交游也非一、两天的事，他真的不得不为索情担心。

    “被美人勾了魂，倒忘了今天的正经事了。”钟运国从怀中摸出请柬，“过些时候是我爹的大寿，届时请务必赏脸。”

    “钟国丈大寿，为人晚辈的我怎会不去？只是……这请柬由下人代送即可，你今天专程来萱王府一趟，必有啥非亲自走一趟的理由吧？”

    钟运国干笑了一声，“还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萱兄，这么吧，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他顿了一下说：“萱兄可记得贺王府的郡主？”

    “钟兄说的可是那位刁钻蛮横的香玲郡主？”他对贺王府的人一向评价不高，那家子和钟有期走得太近，几乎是一丘之貉。

    想来当年萱王府的冤案，贺王爷就算没参与，只怕也知详情吧！更何况由他一手提携出来的数名武将都拥有一些兵权，若钟老贼想造反，他必是钟老贼极力拉拢的人。

 第五章

    他手中是有些罪证，不过真要有一举成功，让他们俯首称罪的证据，仍要等柴王回京了。

    钟运国一听萱雪寒对贺香玲的评价，早判定她根本没希望了，不过，好歹是义妹，总得替她说些好话。

    “香玲郡主年纪小，又花一般模样，自小被贺王爷夫妇百般宠爱著，难免成为那样，可她对萱兄可是挺有意思的，不如……”

    “钟兄的好意，萱某心领。”萱雪寒有些不耐烦的说。

    “莫非你有意中人？”方才那名女子，莫说玲丫头不及她貌美，就连皇上的宠妃只怕也没她好看。“方才那名女子是你的意中人？”

    萱雪寒冷冷一笑，“钟兄，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我还有要事在身。”随即他转身离去。

    分明是推托之辞！钟运国有些不悦地皱眉，他的目光又回到方才那扇窗子。

    那名姑娘究竟是谁？一定是萱雪寒的意中人吧！和他交游的这段时间，每每有美女，萱雪寒总不吝将她们送给他，而这女子，萱雪寒甚至让他多瞧几眼都不肯，对于醉仙楼的崔嬷嬷萱雪寒都还不曾如此保护，何以……你不让我知道她是谁，难道我自己没法子查出来？一旦让我知道她是谁，使尽法子我也要让她成为本国舅的！

    凡是为个“色”字，朋友之义算什么？想著、想著，钟运国笑开了。

       

    又是这种无聊的贵族宴会，名为喜宴，弄到最后还不成了“官家宴”，新人们也真可怜，无端的主角成了配角。

    酒过数巡之后，萱雪寒原打算先行离去，谁知坐在他身旁的钟运国和数位同僚不放人，硬是轮流上阵猛灌他酒。只要有人在场的场合，他不曾酒过六巡就装成略有醉意的样子。

    醉酒误事的道理他懂，因此，纵使有千杯不醉的海量，他也精明地不轻易展示，所以在第七巡时，他开始运功催吐。

    “我……不行了……本……本王醉了。”萱雪寒带著浓浓的酒意说：“本……本王想睡了……回……回府。”说著，他往桌上一趴呼呼睡去。

    装醉的本领他在行，接著，就看钟运国为啥目的而故意灌醉他了。上一回钟运国为了看上王府的丫鬟而灌醉他，待钟运国一逞兽欲之后就要求他把丫鬟送给钟运国，这回钟运国又打啥坏主意？

    这可是叶巡抚府上，且看他玩啥把戏。

    “萱兄──”钟运国推了他一把，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回，“萱兄──”醉得可真厉害！然后钟运国向叶金略说：“叶大人，萱王爷醉得厉害，暂且借一下贵府略作休息，待他酒醒后再回萱王府，行不？”

    “国舅爷，客气了。”叶金略是个正直的官员，一向和钟有期不怎么和，可他对于有功于朝廷的萱雪寒却十分赏识，虽然在外萱雪寒有许多不太好的风评。

    安排了间上房给萱雪寒休息之后，叶金略和钟运国退出房间，只留下随著钟运国而来的僮仆照顾著醉得不省人事的萱雪寒。

    望著那张俊美无瑕的脸，俏脸僮仆忍不住伸手去抚摸。

    似乎惊动了萱雪寒，他转了个身，躲开那双毛手。

    “你醒时拒绝我，连醉了也不让我接近你！”娇嗔的声音诉说著不满。“不管你是否拒绝我，我一定要得到你，我贺香玲想要的人和物没有得不到的！”

    是贺王府的那刁蛮女！萱雪寒身子转往床内侧，脸上的表情她根本看不到，更别说知道他仍清醒著。

    怪不得方才他第一眼看到钟运国身旁的僮仆时，就直觉那人是女子易装的，而且那张脸又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对他有情意，透过钟运国传达失败之后，这回又要玩啥把戏？仙人跳？

    嘿！没仙人的本事却爱玩仙人跳，若他萱雪寒吃这一套，早已三妻四妾。

    贺家子女果然传承了她爹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不愧为父女。

    只是……堂堂一个郡主，真使得仙人跳？

    忽地，萱雪寒发觉自己的身子被硬转了过来，然后一阵属于女性的香气向他扑了过来，他伸手一挡，阻止贺香玲俯身亲吻他的动作。

    “你……没醉？”虽早就打算豁出去了，这突来的状况仍教她惊吓不小。

    萱雪寒睁开眼，冷冷一笑。“我是醉了，可是对于某些状况，我不能放任自己一睡不醒。”他看著她，在没有必要撕破脸树敌的情况下，他会尽量敷衍。“郡主，萱某醉了想休息，可否请回避？男女有别，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共处一室，事情传出去，怕有失郡主清白。”这女人真的打算玩仙人跳，她一身僮仆的打扮，此刻却是拿下发束、散了发。

    “我不在乎。”她想得到的人就是要得到，不管以何种方式。

    “可我在乎。”

    “本郡主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贺香玲不服气的看著他。这时代的女子不该有如此大胆的话语，可她自小被爹、娘宠坏，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莫非……你真的如义兄所说，喜欢上一个索家庄出身的贱民？”

    钟运国怎知道索情的事？他派人调查了吗？看来索情真的被他盯上了。

    索情回索家庄也一段时日了，她还好吧？

    “怎么，被我说中了？”贺香玲白了脸，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堂堂一个贺王府的郡主比不上一个贱民？”孰可忍，孰不可忍？“不要忘了，索家可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主凶，你不恨她，竟还可笑的爱上她？你不觉得对不起你萱家的列祖列宗吗？”

    “郡主，你逾矩了。”萱雪寒的神情仍是自若，眸子中透出冷光。

    “看不下去的事我就要管！”

    “是谁给你这样的权力？”他眯著眼，“贺王爷知道你今天来这儿？他一向好面子，若知道你这般胡闹会很不高兴的哟。”他手撑发鬓，以一个悠闲的吉祥卧姿态看她。

    “我爹他不会怪我的，因为今天之后，他就有一个乘龙快婿了。”她身子挨近他，手轻抚过他浓黑如墨的剑眉。“你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意思吗？”

    面对这样的女人，萱雪寒仍是以不变应万变的笑著，“本王怎么会懂？”想不到贺香玲的无耻更胜于她爹，不愧是虎父无犬子！

    贺香玲轻解罗衫，外衣已悄悄落地。

    “这样还不懂吗？”她红著脸只觉得兴奋，而无娇羞之意。男欢女爱的游戏她不是第一次玩，只是面对萱雪寒这样的美男子，心中难免兴奋异常。“待咱们成其好事之后，我爹不就有好女婿了吗？”她想挨到他身边，他却技巧地闪开，令她扑倒在床上。

    萱雪寒坐了起来，依然动作优雅、潇洒地看著她，眼中有冷睨不屑的轻视。

    “一个郡主竟如此不知耻。”

    “你拒绝我？”她阴狠地眯著眼。

    “我不早透过钟兄拒绝你了吗？你不也早知道了？”否则她干啥无耻地走到这一步？“郡主，游戏要适可而止，莫过火了。”她若知难而退，他原不是个多嘴的人，今天的事他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而回。”

    萱雪寒一笑、一挑眉，“勇气可嘉，只是……你又要如何不空手而回？”

    “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此刻我衣衫不整，只消我高喊一声‘非礼’，你萱王爷的名声立即扫地，而我爹只要上朝告你一状，届时你为了平息风波仍是得娶我。”贺香玲十分有把握的冷笑，“萱王爷，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阻止我那么做的。”

    她的话惹得萱雪寒一阵冷笑，“好个卑鄙无耻的手段！萱某真是佩服得紧，不过……”他眯著眼痛惋的摇头，“你掌握了人性的弱点，却没把我阴鸷个性考虑进去，要让你永远开不了口去诬陷我，我多得是法子，你确定有本事留著命回贺王府告状？”

    “你……想杀人灭口？”她心头一震，“你杀了我，你也难辞其咎，我义兄知道咱们共处一室，我若死了，你……你也逃不了。”

    “我醉了，不是？”他一笑，“一个喝得倒在床上不醒的人起来杀人的可能微乎其微，更何况……我杀你的方法会很特别，特别到让人无法猜到你是死在我手上。”

    “你……”贺香玲真低估了他的可怕。

    “你现在若识相就快快离去，给我一觉好眠，一觉醒来之后，我会忘了今天在此发生的事，这是个既公平又有利于你的交易，对不？”

    “萱雪寒……”她一咬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萱雪寒往床上一倒。和这种人撕破脸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随你。”

    她一顿足，“我一定要报复！”她捡起外衣，“我不会放过你，至于索家庄那贱人，我更饶不了她，我一定想法子杀了她，甚至把她卖到妓院去当‘千人枕头’！”

    一把匕首飞过她的肩，在她外衣上划出一刀，然后插在门扉上。萱雪寒沉著声音，“你太吵了！”接著，他一翻身把脸转向床内侧。

    “萱雪寒，我诅咒你！”贺香玲气冲冲地往外走。

       

    火光漫天，深秋夜半不该是如此燥热的。索家庄的居民被这突来的热度和浓烟给熏醒。

    “啊……失火啦！”

    “快救火啊……”

    大伙儿惊醒之后，见火势大都放弃屋内的杂物，一个劲儿地往外跑，岂知一到外头竟给人拦腰一砍，仍是得走一趟黄泉路。

    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砍杀著索家庄的人。浓浊的男子口音指挥著，“王爷有令，一个都不准放过。”他一面说，一面残杀无辜的索家人。

    一名妇人在被砍了一刀之后，襁褓中的婴孩落地，“大……大爷……求求您……放过小孩儿吧……求求您……来世做牛做马我一定报答您。”

    黑衣人嘿嘿的冷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利刃随即往那孩儿身上一刺。

    “魔鬼……你们这群魔鬼……”妇人疯了似地扑向他，“还我的孩子来……”

    “要寻仇也成啊，谁教你们索家当年造了孽，害死了萱王爷一家呢？”黑衣人又补了她一刀。

    “是……萱王爷！”妇人在扑倒前总算明白今天的杀戮是怎么回事了。黑衣人在一阵残杀之后，纷纷丢下刻有“萱王府”三字的利刃，然后离去。

       

    在索家庄被血洗的夜，萱雪寒夜读至半夜二更天，他收拾好兵书打算就寝之际，林总管送来了杯参茶。

    “这么晚了，你早些歇著吧。”

    萱雪寒年轻力壮熬些夜原无妨，可林总管年纪大了，这么跟著熬夜是不成的。

    “王爷也得保重身子。”林总管为萱雪寒搭上披风，“秋夜风大，小心著凉了。”他看著萱雪寒喝著参茶，欲言又止的说：“呃，王爷……”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事直说无妨。”

    “王爷，奴才……奴才方才在厨房冲茶时，无意间抬头看天……呃，西郊索家庄的位置……火光冲天……不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王爷不爱他提“索”字，可……可是……打从他知道索大夫是姑娘，且她走后，王爷有意无意的总是会瞧著她住过的地方出了神，就算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也知道王爷怕是对索大夫动了情。

    萱、索两家是不宜有感情纠葛的，可……他只希望王爷开心，只要王爷开心，其他不重要了。

    萱雪寒推开窗子看西郊那边的天际。

    果真是烧红了天──发生了什么事？萱雪寒有些担心，“林总管，备马，我要亲自走一趟索家庄。”

    “是。”

       

    快马加鞭地来到索家庄，远远地萱雪寒就看见索家庄似乎整个庄都给烧毁了，此时不见火舌狂热，只余灰烬中闪著火光。

    怪了！若只是单纯失火，何以不闻逃到外头的索家人的交谈声？

    索家庄近百口的人，不可能全葬身火海吧？

    索情呢？她现在可安好？一想到她，萱雪寒方才冷眼旁观的心态不见了，他平静的心情仿佛突来了狂风暴雨一般，不能平静。

    马儿一步一步地接近火场，他一颗心就随之愈跳愈狂，眼睛被火的高温熏得几乎红了眼。

    “索情？！”他跨下了马，匆匆地往里头走去，看到一具具沾满血迹的尸体时，他怔住了。

    这场火不是偶然的，甚至是场屠杀！

    索家庄和谁结了那么大的冤，竟连婴儿也不放过？

    为死者不瞑目的眼抚上之后，他竟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额上不是因热而渗汗，是因心中充满恐惧而渗著冷汗。

    他浑厚的内力竟无法使身子不颤抖，近似灭顶的恐惧折磨著他。

    “索情──”萱雪寒哽咽的唤著她，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她。

    他寻著一具具的尸体往里头走，忽地在他前头，有一名白衣女子抱著一名白发老妇由烧得半颓圮的屋子里走了出来，一脸泣血的哀恸。

    “索情！”他激动得几乎落泪。

    他从来不信天、不信神，可是，他现在却有股想跪下来感谢菩萨把索情还给他的冲动。

    白衣女子空洞著一双眼，脚步颠簸、不稳地一步步走过来，来到他面前忽地一扑，昏死了过去。

    换下一身早朝的官服之后，萱雪寒换上家居便服。他把官服交给下人，问在一旁的林总管，“索姑娘醒来了没？”

    “你早朝不久她就醒了，醒来之后就一直沉著脸没说话，既没哭闹也不进食，连水都没喝。”

    “大夫来过没？”

    “来过了，开了些灼伤的药。他说，除了一些小灼伤之外，她一切都正常，只是……大概刺激过了头，暂时不要再给她任何刺激。”

    “嗯，我去看看她。”在走之前，他交代林总管，“对了，帮我查一下，究竟是谁和索家有如此大的恩怨，竟要了索家庄近百口人的命。”

    “是。”

    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十多年前，在他年幼时的血腥至今尚忘不了，更何况是方经一庄亲族惨遭残杀的索情。

    男儿尚且承受不住的打击，她一个弱女子……叩了门之后，萱雪寒推门而入。

    “索情。”他走近床榻，坐在木床边看著靠在角落缩成一团的她。

    忽地一把利刃以极快的速度抵在他颈间。任索情的速度再快，他都有法子躲开，可他却为了想知道她的动机而任由她得逞。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派人……血……血洗索家庄？”索情压在胸口的沉痛终于化成泪宣泄出来。“我早知道你肯放我回索家庄根本没安好心。”她掉著泪控诉。

    “证据呢？”他知道她不会没有原因的诬赖他。握著匕首抵在他颈间的手在颤抖，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激动。

    “我在现场看到多把刻有‘萱王府’字样的利刃。那些东西不是你府中所有？京城中不是只有一座萱王府、一个萱王爷吗？”如果她这几天没有在外采药，又因昨天夜里心中没来由的不安，她也不会匆匆下山回庄。

    谁知她一回到索家庄已成废墟一片，庄里的人都死了！连小孩儿也不例外，为什么那么残忍，为什么？

    忽地，她狂笑起来，“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就是有人成了你的败笔！有一个大婶留著口气等我回庄，亲口告诉我……”她的泪落了下来，“血洗索家庄的主使者是你！”

    萱雪寒神态自若的一笑，“你都那么认为了，那你动手吧！”他是个天生赌徒，有些事他会赌，用生命来赌。

    “为什么当时你要放我回索家庄？为什么那时不干脆杀了我？若是如此，今天我就不会拿著匕首要你的命。”为什么连这种事他都要折磨她？她爱他，而今她却得手刃他。“你是同情我，打定主意要让我和亲人死在一块吗？”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可恶地折磨著她。

    她的泪一滴滴落在他心坎上，近似诬陷的控诉令他备觉沉重。人一旦受到刺激之后是不是都会丧失平常的理智？

    索家庄的血案有太多疑点，为什么索情看不见？她看见的只有别人刻意捏造出来的假相。

    “索情，虽然你是索丹青的女儿，我该恨你，可是，我从来不讨厌你。”这种怎么也无法把她视为仇人的可怕感觉令他痛苦矛盾。“放你回索家庄去的理由并不是你所想像的那般，我也希望我有那么冷血、那么可恨，可是……对你，我做不到。”

    索情手上的匕首落了地。她泪眼婆娑的摇著头，“不要再说谎了！我不要听。”她用力的摇头，摇下乱纷纷的泪。他已经毁了她所有的精神依靠和她世上所有的亲人，现在又用这些甜言蜜语欺骗她。

    萱雪寒捉住她在空中胡乱挥动的手，稳住她的身子，俯身吻住她的口。

    强烈而激动的索求令索情不知所措，只能任由他的舌尖在她檀口放肆。

    有别于之前压抑的亲吻，这一回的吻既大胆且放肆，索情感觉到它对她心防的摧毁程度，一颗心不自觉地乱了起来，在残存的理智中她推开了他。

    “不……不要再戏弄我了。”索情为自己回应他的吻感到羞惭。他是她的仇人怎么可以？无助地，她又落下泪，摇头说：“我是索家惟一仅存于世上的人，就算乞求你的同情，不要再折磨我了。”

    在心中叹了口气，萱雪寒伸出手想拂顺她落在额前的乱发，在半空中又放下。

    他站了起来，“你歇著吧！你太激动了，至于被你当成你索家庄被毁来指控我的证据，我觉得破绽百出，你再仔细想想吧！”他准备离开，“我想你会被那些假证据所骗也情有可原，毕竟和索家有血海深仇的人大概只有萱王府。”他冷冷一笑，“再仔细推敲，聪明如你一定会找出一些疑点。”

    目送著他离开的身影，索情的心情紊乱至极，除了他最末一段话令她心烦意乱外，之前他抱她、吻她的那份悸动一样令她不明白。

    老天怎么老是爱捉弄她？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看看时令也不过是秋末冬初，天空竟已飘起雪来。

    外头的雪冷，她的心更冷，冷得巴不得她心中所恨的人都下地狱！贺香玲面无表情的看著自天而降的雪。

    一把伞为她遮去陆续溶在她身上的雪花。

    “郡主，外头冷著，进屋去吧。”冬梅把披风搭在她肩上，“对了，钟国舅在咏梅亭等您，说有事要告诉您。”

    “他来了？”也就是来跟她说明“事情”处理得如何喽？真巧，她前些日子随娘到别业住了半个多月，昨日才回王府，他今天就过府来告诉她。

    不愧是她的好义兄。

    “冬梅，你去弄一壶温酒来，我打算和国舅把酒赏雪。”她和义兄说话时，不宜有其他人在场。

    待冬梅退去之后，贺香玲才前往咏梅亭。

    钟运国一看到她，立即迎了过来。

    “义兄，事情办得如何？”贺香玲意欲知道结果。

    “由我亲自出马，事情岂有不成的道理？”他一脸得意洋洋。

    “那个叫索情的贱婢死了没有？”就是那女人令她痛苦。

    “呃……玲丫头，咱们不是说定了，义兄会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使得咱们可以各取所需？索情没死，不过，自从索家庄发生血案之后，她也对萱王爷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贺香玲精明地想到，“你把血洗索家庄的事嫁祸给萱王府？”

    “理所当然嘛。”钟运国得意洋洋的说：“萱、索两家是仇家，会想到血洗索家庄的，一般知道萱、索两家恩怨的人都会直觉想到萱王府。”

    贺香玲知道索情没死，有些不快，“这件事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任何有利我的地方。”她会和义兄商量灭了索家庄，主要就是要杀索情泄恨。

    “怎会不利于你呢？”见她不快，他连忙解释，“你想要索情死，如今她虽没死，可她家人无一生还，她一人独活于世间，那不是生不如死？而且，你当初想杀她的原因是因为她迷住萱王爷。如今她恨萱王爷都来不及了，就算萱王爷真对她动了心又如何？他一辈子得不到她。”

    “那又如何？”

    “萱王爷是萱家惟一的遗孤，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终身不娶吧？”那风流公子怎可能为了个姑娘做如此牺牲？除非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在他失意的这段期间，你只要多亲近他，记得要温柔体贴地多亲近他，届时他会对你动心的，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嘛。”

    贺香玲紧绷的脸总算有些笑意，不过她仍说：“萱王爷那人可不好亲近。”上一回她已经丢过一次脸了。

    “安啦！再不成，就由义兄我进宫去请求娘娘，要她跟皇上说，要他来个当殿赐婚不就成了？”

    龙口赐婚十件成十件，哪个人甘冒抗旨杀头之罪？

    “不！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打算走到这一步。”她不信凭她贺香玲的美色，萱雪寒会不动心。“对了，方才你说索情没死，她此时在什么地方？”

    “我也正在找她。”他派人血洗索家庄的那天就是调查到索情暂且离庄数日，因此才下手，要她活下来，正是因为看上了她的美色。可……说来也奇怪，到目前为止都事隔十来天了，为什么仍没见到她？更奇怪的是，索家人的尸首竟有人为他们收尸合葬，是谁会为一群命贱如蚂蚁的贱民做这种事？

    “她不见了？”贺香玲冷笑，巴不得她真的失踪，永远别再出现。“义兄，那你的损失可不小喔！”她怎会看不出来义兄与她合作此事是为了什么？她这好色的义兄还不是迷上索情的美色？要是索情真失踪了，那他此回合作的事等于没拿回一些报酬。

    “放心吧！有耐心一些，我相信她会出现的。”

    “那你慢慢等吧！”

    “你在萱王爷那边也多下点儿劲。”

    义兄妹俩各自露出满意的笑容。

       

    窗外青柳已覆上了层霜。“今年的冬雪来得好快。”凭窗而坐的索情喃喃自语。

    打从索家庄的事件之后，她每天过著行尸走肉的日子，饭吃得少，甚至连水也不大喝，漫漫长夜也常常被恶梦惊醒。

    近百口人命！是谁那么残忍，真的是萱雪寒吗？这段日子她反覆的想了又想。

    听死去的那名大婶说，前来血洗索家庄的那些人都一身黑衣而且蒙著面。

    既是蒙著面，那就是不要人家识破他们的身分，而又为什么自述他们来自萱王府呢？

 第六章

    最令人不解的是，若不要人知道他们来自萱王府，何以最后留下利刃而离去？难道他们不知道刀上刻有“萱王府”三个字？

    不可能！

    那么……也就是说那些夜衣人打算让人误以为血洗索家庄的是萱王府？

    对方血洗索家庄又嫁祸萱王府……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她愈想愈觉得奇怪。

    想事想得出神之际，有人叩了门。

    “请进。”是……是萱雪寒吗？她在心中有那样的期待。打从他带她回萱王府，探望她一次，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只偶尔要林总管来问她有什么需要，其他时间就只有一名丫鬟陪著她。

    “索姑娘。”来者是林总管，和蔼的脸上有著易亲近的笑容。“天气寒了，这年头的雪下得特别早，王爷要我送这冬天的披风来。”他放下了一个盒子。

    “嗯，谢谢。”她心中有些失望，仍是没能见到他。

    看她仍沉著脸，正好丫鬟不在房里，于是林总管说：“呃……索姑娘，有些事，我知道我这老人逾矩、管太多了，可是……见王爷和你的心结打不开，看王爷不快乐，我也有些急了。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索情挪了张椅子请他坐。“我和他没什么心结，有的只是上一代恩怨罢了。他是王爷，我是贱民，如此身分格格不入，哪来的心结？”

    “索姑娘莫这么说，王爷他待你没有这层分别。”林总管叹了口气，“王爷是我照顾大的，他是怎么样的人我清楚，他那阴鸷的性子是环境逼得他该如此，他身负家仇，再温和的孩子，性子也会变偏执，恁是如此，我看得出来，王爷他……对你有很大的不同。”

    “他待我不同，只因为我是索丹青的女儿吗？”一想到这里她就泫然欲泣，“他要折磨我以不同的方式？”

    “你也被背负在索家欠萱家的愧疚拖累了，若不是如此，你会发觉王爷看你的眼神很不同。”他是看著王爷长大，打从王爷六岁，萱家被满门抄斩之后，他第一次看到他家王爷以那么温柔的眼神看人，那双温柔的眸子是看情人时才有的表情，他现在是老了，可也曾年轻过。“索姑娘，王爷他一直都很喜欢你。”

    索情倏地红了脸，心跳得好快，“林……林总管……你……你弄错了。”虽如此说，她仍不自觉地想起她重回萱王府时，他在床榻边对她说的话──我从来不讨厌你。

    不！以他的性子怎可能忘了她是仇人索丹青之女？

    “我是老了，还没老到两眼昏花。”林总管摇了摇头，“在他发觉喜欢上你，只怕他心里也做了一番大挣扎。”以王爷的性子，他一向是理智驾驭一切，如今会犯了那么大的“错误”，想必是动了真心，深陷“情”字泥沼，再挣扎只是愈陷愈深而已。

    看王爷如此，自己这身为萱王府总管，该负起时时提醒他“莫忘家仇”工作的老头也不得不在心中挣扎，到底是该要王爷清醒，莫要对仇人之女动心呢？抑或只要王爷从拾快乐之间作拔河。

    结果，他也感情驾驭理智了，恨了十年，桎梏所有情感一心复仇的心该复活了，王爷该好好放手爱一回，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今天对索情说这一番话的原因。

    “我……”一切和她当初想像的相差太多，索情除了红著脸之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爷的态度十分明显，索姑娘，你呢？”林总管看著她，“你讨厌王爷吗？”

    “我……”她沉默了。她对萱雪寒的感情她知道，可是叫她一个大姑娘家在一个老人家面前承认这些，那多……多难为情呐，不好吧。

    见她顿现女儿态的扭捏，林总管忽觉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他哈哈一笑，“这些话你本不该对我说的。”这种爱的宣言对他这老头儿说，那不太奇怪了吗？

    “林总管。”索情尴尬的一笑，“王爷他呢？”

    “今天是老爷和夫人的忌日，他方才上过香，现在只怕在云斋。”这似乎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一壶酒、一把琴伴著思亲的情绪。

    “我可以去找他吗？”

    “去吧。”林总管一笑，他知道这对仇家该是两情相悦。

       

    这是索情第二次来到云斋。这儿是萱雪寒思亲的地方吗？白色的纱幔代表著无尽的思念吗？那么她这仇家之女会不会打扰到他了？

    犹豫了一下，她仍往里头走，越过一进又一进的白纱幔来到九曲桥又往前走，终于来到上一回见到他的地方。这回他并没有倨傲地斜卧在石榻上冷睨著她，而是端坐在石榻上抚琴。

    索情没有打扰他，静静地待在一旁直到他把曲子弹完。

    “好一曲萧湘夜雨。”她没专精此技，可也略有涉猎，知道他的指法甚为巧妙。

    看到她出现在云斋，萱雪寒有些怀疑，嘲弄著一张脸，“怎么，又打算来为我‘一刀加颈’了吗？”她不是为报仇来著，他想不出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我想……我知道索家庄的血案与你无关。”索情一步步走向他。

    “脑袋还管用嘛！我还以为你可能还得再转一阵子才转得过来。”萱雪寒为自己倒了杯酒，“敬你终于想通了，也教我终于脱离被冤枉的悲情角色。”

    “我……”她欲言又止。

    “怎么，有事？”看她此时欲语带羞的样子真的挺赏心悦目的，不过……“你对我说话一向不是都很直接，连骂我，你都不曾犹豫，这回怎么反而客气起来？”他逗著她。

    对他而言，生气比死气沉沉多了分生意，他宁可看她生气的样子，也不愿她一脸沉冷。

    “你在取笑我吗？”

    “我在恭维你。”

    从他嘲讽的脸上，索情不知道他说的话的真假。

    “毕竟我活到那么大几乎没怎么被骂过，承袭王位之后，根本没人敢出口不逊，而你，却敢处处顶撞我。”

    “出言顶撞身为世袭一等爵位的你，我是不是该有所惩罚？”索情看著他，“有时，我顶撞你，我也怕，怕被押进牢里，从此不见天日，尤其我身为索丹青的女儿，更有这机会，可……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享有‘特权’为什么？”

    就算有答案也无从开口。萱雪寒轻啜著酒，心中却想，她究竟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你凭什么这么问我？”他讨厌被人逼著回答问题的感觉。“‘特权’使你逾矩了。”他冷冷的说。

    索情咬著唇，“可不可以……求求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想知道，想知道自己不是情海中惟一的傻瓜，想知道是不是如同林总管所说的，他真的是对她有情。

    “你今天为什么老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赌气似的，萱雪寒仰头把酒喝尽。

    “因为……我……喜欢你。”她涨红了脸，“我知道……这样是不自量力，可尽管被认为不自量力，我也想知道你的回应，你、你……”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要她问一个男子这样的话，她简直……简直讲不下去，可话讲到一半不讲了，那不更奇怪？

    “你喜欢我吗？”低垂著头，久久她听不到任何回应，只听到自己卜通、卜通的心跳声，她心更急了。

    不管了，豁出去了！她一定要问个明白。索情鼓足勇气打算接受“二度伤害”地抬起头，却发现萱雪寒笑了，而且还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哦！

    他笑得如同冬阳一般，既温柔又温暖。

    索情怔住了，一时移不开视线，待发现自己的失态时才红著一张脸低下头，暗自嘀咕。原来他也有这么好看的笑容，还以为他只会冷笑和皮笑肉不笑哩。

    “有些事你比我有勇气。”敛去了笑意，他说：“这些话原是我先对你说的。”

    她抬起头来，“你……”

    萱雪寒叹了口气，“喜欢上你是一件理智和情感挣扎得厉害的事，我没法子忘记你是索丹青的女儿，却忍不住为你动心。”此时，他诚实的面对自己。

    索情了解他心中的挣扎，因为，她也有过这样的过程不是？

    明知道身分不配、明知道自己是害得萱王府家破人亡主凶的女儿，她还是忍不住深陷，怎么劝也无法使自己清醒、让自己回头。

    她了解他。

    “如果……我方才的话使你困扰的话，那么……就当我方才什么也没说。”如今她已经知道他对她动过情，对她而言足矣！她不想再让他在仇恨和情字中作抉择了。“有些事情知道比实质拥有重要。”

    “对于我承认的事，我不会以知道为足。”萱雪寒抚著她的秀发，一双星眸坚定的看著她。

    “莫忘了，除了萱、索两家的恩怨之外，你是一个王，而我是贱民，贵族娶平民尚不容于世俗之眼，更何况是被规定不得与同阶贱民之外的百姓交游、通婚的贱民阶级？”

    “那些都是往后的问题。”他自有打算的。“我能出乎意料之外的得到你的心，固然可喜，可是……”他将她拥入怀中，真真切切地感觉她的心只属于他。“可是当今之务，我没法子把全副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懂吗？”

    索情知道他的心情，“你暗中在搜集钟国丈的谋反罪证，对不？”她想，以萱雪寒的精明，不可能至今仍不知道当年诬陷萱王府的真正凶手，大概只是因证据不足，而没法子一次举发而已。

    “你知道？”

    “嗯，我也知道索家也是为他所害，可是由于身分相差太悬殊，对于他的罪证我无从查起。索家有一名姑娘给买入国丈府，她是较有机会知道些什么，可……她已经许久没跟索家联络，她娘生前一直担心她的安危，不知她现在可安好？”小玉若知道李大婶已死，一定痛不欲生吧。

    “他的罪证已搜集得差不多，只是……另一边帮我调查此事的朋友一直没音讯，找个时间，我必须再上醉仙楼一趟。”

    一提到醉仙楼，索情马上顾左右而言他。毕竟那一夜的记忆太可怕，她宁可记不得。虽然对于那一夜的记忆，萱雪寒难得有风度的片语未提，可是……前几天她房里的丫鬟无意间提起那件事，还一脸好奇的问她，为什么像章鱼一样四肢紧抱著萱雪寒？一时间她无言以对。那丫鬟才十四、五岁，竟一脸天真浪漫的问她，抱著京城第一美少的萱王爷有啥感觉？

    那一夜她若是还有“感觉”就不会去抱他了。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萱雪寒暗自好笑。他怎么会猜不出她那张红到脖子根的脸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又逗她，“对了，醉仙楼的月花姑娘和银钗姑娘很想你呢，三不五时就对我打听何日君再来？”

    “真的……吗？”

    这样说她，她就脸红得快可以煎蛋，要是告诉她，那一夜最香艳的画面是她抚著他的胸膛，问他为什么月花是“软的”而他的是“硬的”，怀疑他是结石而欲替他诊治，她八成要昏倒装死了。

    萱雪寒拍拍她的头，将她的身子扶正，再让她倚著他，嗅著来自她身上属于女性的幽香，他快连思考都成问题了。

    奇怪，一向对美女只逢场作戏，女人左右不了他的心思，怎么这些用在索情身上全不合用？唉！连他想骗自己对她没动心都不可能。

    “你还真不能喝酒。”

    “那天我也不想喝啊。”索情仍是红著脸，“后来……后来我听那些姑娘说你……你和崔嬷嬷走得亲密，我……我气不过就……就迷迷糊糊一杯接一杯的喝。”她那天可能只是想藉酒浇愁吧！哪知一觉醒来真是愁上加愁了。

    她瞄了萱雪寒一眼。他今天心情可能还不错吧，现在她又看到他那种好看的笑容了。“你……你又笑什么？”

    “你第一次为我吃醋。”这表示她在乎他。

    有人在乎的感觉多么窝心，多年来伴随著他的一直都只有仇恨，就算身边一直都有林总管的关心，但那种关心却因为身分悬殊而有不同，是有距离感的，而他和索情之间却不是这样，两情相悦的交集窝心他此时才体会到。

    “我……才没有！”她将嘴一扁，模样煞是可人。顿了一下，她自招了。“我……当然吃醋，那崔嬷嬷虽然和你年纪相差不小，可……她真的很美。”女大男小虽不是常例，可新人中也有不少例子，俗语不也说：娶某大姊，坐金交椅吗？

    见误会大了，萱雪寒才说：“云姨不是我的红颜知己，她是我爹的师妹，其实我该叫她一声师姊的。因我以同辈身分被太师父纳于门下为关门弟子，云姨成了我的师姊。她为了助我报仇，这才委身青楼。”

    “她……是你师姊？”

    萱雪寒略把当年崔云和他父亲无缘的一段情略微叙述，然后接著说：“醉仙楼除了是我予人纨裤子弟印象的展现所之外，也是我和柴王爷联络的地方。”柴王是钟老贼留心的人，若让钟老贼知道柴王和他走得近，不是好事，因此醉仙楼成为他们互通声气的地方。“最近我必须再走一趟醉仙楼正因为如此。”柴王下江南许久了，想来也该回京了，怎至今仍音讯全无？

    “原来你和崔嬷嬷的关系不是我想像的那样。”这她就安心了些。

    “我和她？”萱雪寒失笑，“怎么你也和外人一样，认为我迷上了她？”云姨是美人，可两人的年纪……她都快可以当他娘了。“怪不得钟国丈那老贼也这么以为。说到那老贼，隔几天我还得过府祝寿呢。”他嘲讽的说。“希望这种无聊又虚伪的闹剧就到今年为止，明年我能换个方式到他墓前请他‘尚飨’。”

    萱雪寒说这些话时索情一直看著他。她能了解他心里那种悲愤入骨的恨意。

    如果她知道是谁乘夜血洗索家庄，她也会是这种急欲想报仇的心态。

    “拜帖？”萱雪寒看著手中的红帖一挑眉，心想，贺王这人和萱王府一向没有交集，更甭谈交情，这回来访，不知又暗藏了什么玄机。

    心中千回百转之际，外头侍者传报，“叩禀王爷，贺王爷来访。”

    怎么这么快？萱雪寒心中纳闷。他不才收到拜帖不久？“有请。”不管如何，先见了再说。

    结果侍者领著前来的并不是贺王，而是贺王之女贺香玲。她笑看著一脸冷然的萱雪寒。“萱王府的下人如此没礼数？客人来了竟不知奉茶？”她大摇大摆的走进花厅，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萱雪寒这才开口，“郡主，贺王爷今天没来嘛。”不会那张拜帖根本就不是贺王所写的吧？

    贺香玲倒也诚实的说：“这张拜帖不是我爹写的，想前来拜访的人是我，只是……依上一回咱们不欢而散的情况来看，你若接到我的拜帖，尚未进到萱王府我就已经被挡在门外了。”

    “你倒是挺了解我的。”他皮笑肉不笑的说。“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郡主今天前来必有事找萱某。”不管她玩啥把戏，他多得是法子陪她玩。

    “想见你都不行吗？难道我的心意到今天你还不明白？”她见花厅上仍有侍者，脸一沉，“我和萱王爷有要事相谈，没你们的事！下去。”

    侍者望向萱雪寒，待他一点头，他们才退去。

    “郡主，萱某对郡主的感觉，相信那天在叶大人的客房中说得很明白了。”有人一次脸丢不够，竟还要再丢第二次，她们真奇怪，连他这种成日在花丛中打滚的人也不明白她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感情求不得，却是可以慢慢培养，不是？”贺香玲继续说：“我自认各方面条件都高于人，与萱王府堪称门当户对，只要多认识我，相信你会发现我的好。”

    “我一向不认同日久生情。”他对男女感情一向随缘，第一眼没感觉的女子，往后根本没机会引起他的兴趣。他对索情是一见钟情，只是当时他没敢承认而已。“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宫内御花园，那时我并没有动心。”他暗喻第一次没能动心，以后也不可能。

    “给我机会，我会让你爱上我。”她已经放低姿态到这斯地步了，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有谁可以像她这样？

    “有再多的机会，我仍不可能爱上你。”

    “你……”

    “郡主，若你这次拜访只是要传达这些，那么你可以回府，不送了。”萱雪寒下逐客令。

    “你……”她指著他，气得丧失理智，“要不是我义兄要我在这段时间对你多用一点心，我才不会那么低声下气！告诉你，就算你喜欢姓索的那名贱婢又如何？索家如今家破人亡，而你又是派人夜袭索家庄最有嫌疑的人，她恨你都来不及了，可能会爱上你吗？”

    她怎会知道这些事？萱雪寒不动声色地让她继续撒泼。一个人在气得丧失理智之时，会把许多秘密在不知不觉中说出来。

    “索情，她不会是你的，永远不会！”贺香玲恨声的说。

    “不会吗？”他冷笑。

    “义兄也看上那贱婢，他会让你永远无法如愿得到她。”她冷冷一笑，“你放心吧，义兄多得是办法。”

    萱雪寒眯著眼，有些事情他似乎得到了解了。“索家庄的血案幕后主使是他，对不？”

    贺香玲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我怎么会知道？反正那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和钟运国虽为义兄妹，平时感情也不错，可一出了事还是各自明哲保身。

    “你的狐狸尾巴最好藏好，别露了出来，否则……”萱雪寒冷邪一笑，故意打住不说。

    “否则又如何？也不过死了一群贱民嘛！死一个算一个，听说索家还有一人没葬身火海，不是？那狐狸精最好没死，且让我看看她究竟生得啥模样，竟教两个男人为她著迷成这样。”

    经她这番话，萱雪寒更加确定索家庄的血案果然和钟运国有关，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他竟如此伤了近百口人命，钟运国真不愧是钟老贼的儿子。

    正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侍者匆匆来报，“禀王爷，不好了，索姑娘她落水了。”

    萱雪寒冷静自若的脸一惊，立即匆匆地往外走。

    方才那变色的脸色中包含多少的关心？一向待人冷漠而寡情的人竟会有那种表情？贺香玲在不自觉中握紧了拳头。

    原来索情并非失踪，而是给萱雪寒藏到萱王府来了！怪不得义兄费心地找遍了京城就是找不到她！

    有机会一睹萱雪寒和义兄的情人，她怎能错过机会？

 第七章

    贺香玲跟著萱雪寒的后头欲一睹索情的模样。远远的，她看到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被人由冰水中提了上来。

    不取丫鬟递来的厚布，萱雪寒解开身上珍贵的紫貂披风往索情身上覆去，然后抱起她。

    “萱王爷。”贺香玲又嫉又恨，她快步来到萱雪寒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莫忘了你的身分，一个王爷和一个贱民，这样成何体统？”她第一次这么近看索情。

    这女人竟如此美！出乎她想像的美，一个贱民竟如此不可饶恕的艳冠群芳、不可饶恕地惹人怜爱，太可恨！

    贺香玲厌恶至极地将手高高扬起，眼看一巴掌就要狠狠地往索情脸上掴去，挥手至途中却给萱雪寒一把拦住。

    他阴冷的笑容透著置人于死的怒意，“郡主，凡事三思而后行。”他手上微一用力，令她疼得泪水在眼中打转。“要撒泼回贺王府去！”他松开她的手往索情房间走去。

    不甘心的委屈在贺香玲心中燃成一把火焰。

    索情！你这卑贱的孤狸精竟如此迷惑著萱雪寒，我一定饶不得你！我贺香玲对天立誓，今世不取你的性命，我誓不为人！贺香玲痛恨至极的想著。

    “刚才到底怎么了？”在贺香玲身后的丫鬟们讨论著索情落水的事。

    “我也不知道，大概她方才走路不留意才会因雪滑而落池了吧。”一名丫鬟说：“待我听到尖叫声她已经在水里了。”

    “幸好池子的水不深。”

    “索姑娘武功高，可不谙水性，池子里的水够要她命了！希望她没事才好，要不，她的随身丫鬟可就惨了。”

    原来那贱婢怕水！贺香玲阴毒地眯了眯眼。

    水也许是很好的陷阱！

    此时正值雪季，天寒地冻的，一旦有人失足落水，就算深谙水性的人都吃不消，更何况是旱鸭子？

    索情，你等著吧！对付你这样的贱民，本郡主多得是法子。

       

    “好……好冷……”索情冷得牙关不住地直打颤。这种天气落水真不是普通的难受。

    到了屋子里头，萱雪寒命丫鬟把大木桶注满热水，要让索情泡在里头袪寒意。在这之间，他一直紧搂著她，生怕会失去她一般。

    “王爷，一切准备好了。”一名丫鬟恭敬的说。

    萱雪寒丢开紫貂披风，抱著索情走到湘绣屏风之后，让她和衣坐到大木桶中，温热的水淹没她的身子，只露出雪白的颈项和螓首。

    一阵温暖贯穿著索情，她颇有重生之感。

    “还冷吗？”萱雪寒抚著她仍冰冷的脸，一颗心因方才的惊吓仍狂跳著。

    索情摇摇头，“比方才好多了。”

    “怎么会落水？就算落水，那池子的水很浅，也不该会弄得这样子。”方才一听说她落水，她可知他有多担心。

    随著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一天天的增加，他愈来愈担心会失去她，担心会失去她的恐惧，动不动就令他草木皆兵，失去冷静的判断！

    “我……方才到池边玩水，一个不小心就滑了下去。”真无聊！那么冷的天气玩啥水？瞧，现世报了！“我生性怕水，脚一碰水就连提气都忘了，这才会落得狼狈的喊救命。”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水好像真的不深，隐约中她好像踩到了底。

    可……可是她怕水嘛！所以就给他很没骨气地叫出来了，没办法，她怕水的程度不亚于她怕酒。

    “真拿你没办法！”萱雪寒叹了口气，“你存心吓坏我嘛！”他温柔地取下她已斜了一边的发钗，如黑瀑般的长发直泄而下。他拿了一束把玩，“古有云：女子束发、散发皆由夫君。如今我为你散了发，你应该是我的妻喽？”此刻索情全身皆置于水中，衣服紧贴她婀娜的体态，中衣里头若隐若现的粉色肚兜也像藏不住似的展露撩人的风情。

    “王……王爷……”她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萱雪寒，他那双平时精明而冷澄的眸子，此刻竟透出一抹……一抹奇异的光彩。

    萱雪寒将手探入水中轻易地解去束住全身衣物的腰带，刹时间衣服在水中缓散开来。

    以口封住索情欲言又止的檀口，灵巧的舌尖在她口中轻易地得到她的回应，他的吻愈吻愈深、愈深愈激情，沿著跳动的颈脉，他一路吻下，双手褪去她紧贴在上的衣物，埋首入水，在她高耸的花蕾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王爷……”索情不知所措的倒抽了口冷气。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可……可是总觉得不对。

    萱雪寒将头抬出水面，在她眉宇间深深一吻，然后拥紧了她，“你是我的！”他霸气的说。

    “王爷。”她羞红了脸，并拉紧了衣服。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将她的发撩到耳后。方才他被她落水的事情吓坏了，所以在她平安且又这般感性模样下，他不免也失去理智地激动起来。“对不起，方才吓坏了你。”对他而言，她是珍宝，在给她合理的名分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注意到他眸子里的欲望光彩不见后，索情释怀一笑，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一吻，然后抱紧了他。喜欢抱著他，听他的心跳声，这样的感觉令她感到心安、平静。

    “大夫，这也是你对病人的诊治方法之一吗？”瞧她贴在自己胸口前久久不抬头，萱雪寒故意逗著她。“普闻神医‘悬丝诊脉’，难道也有‘贴胸诊脉’一法？”

    索情抬起头，见他笑脸盈然，也一笑，“当然有啦！这不就是？”其实，萱雪寒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对于他所爱的人，他真的好温柔，只可惜命运捉弄人，令他生长在这样一个不得不去恨的环境。

    “我得了什么病呢？”

    “很严重呢！是绝症，无药可医了。”她怜惜的看著他，“一种只有‘爱’才能治的病。”

    “爱？”萱雪寒苦笑，“那对我而言还真是‘绝症’！那么请问大夫，我该到哪儿找这种药呢？”就算知道自己该到哪儿找“解药”，他还是要“解药”告诉他，她在哪里。

    “我就是解药啦！”索情正色的说：“别忘了，在咱们初相遇之时，我就给你喝过我的血药，你身上此刻仍流著我的血，你耍赖不得的。”

    “原来当初你就是有预谋的。”萱雪寒开玩笑的说，然后将她拥紧，“你是我的，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准你背叛我。”

    他既深情又霸道的语气让索情笑了出来，“我才怕你背叛我呢！你这京城第一美少的花名在外，小女子我早有耳闻。”之前究竟有多少女子和他有过牵扯，她不想知道，知道只是凭添难过而已。

    “你在意？”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她聪明的不让自己苦恼，“不过，那些荒唐是你在遇我之前的事，我不想知道。”她看著他，“我只要知道此刻你心中在意的人是我就行了。”

    过往为了打入一些大官们的社交中，也想塑造纨裤子弟的形象，让钟老贼不防他，他的确风流荒唐过，不过他不用情，一直都是清醒的，也从没为任何人动过心，女人在过去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工具，帮他更接近一些人的手段而已。

    索情是他至今惟一动心的女子，因为她知他、懂他，更重要的是她有勇气爱他。

    这样的女人，他怎能不动心？

    “索情。”萱雪寒看著她，在她耳边轻语，“我爱你。”

    “我也爱你。”

    此时无声胜有声，在感动中细数著彼此的心跳，那心跳，就如同彼此的爱恋一般既清晰又明白。

       

    夜幕中的白雪在夜空中飞舞。

    冬夜是冷得直教人想缩进被窝，可就是有人做了亏心事彻夜不得成眠，不得成眠也就算了，竟连手掌仍微微的颤抖、渗著冷汗。

    “怎么回事？找到了没有？”刘允挥了下额上的冷汗，一身官服在二更天仍没空褪下。

    “大人，这书房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看到什么公文呐。”这府上的仆人也跟著主人至今不能阖眼。到底是啥东西这般重要，半夜三更还不准睡的整府劳动。

    “搜！继续给我搜！我不相信那些密函会自己长翅膀不见了。”他一面大声的吼著下人，一面继续翻箱倒柜地找著要找的密函。

    不可能不见！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向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怎么……怎么会真的不见了呢？

    这府上戒备一向森严，不可能有人进得了这里，盗走钟恩师写来的密函，那密函的内容论及密谋一事，这样的密函若落入有心人手中，那可就非同小可。

    看来此回密函不见一定有问题，莫非……有人已经打听到什么消息，因而开始有所行动了吗？那么……那密函不见并非真的不见，而是被人有心盗走了？

    不成！无论如何，这件事得尽快修书向钟恩师报告，看看他老人家是否有啥对策。

    退下在书房帮忙寻找密函的下人后，刘允准备了文房四宝开始修书。封书之前他在信函后盖上官印，以示慎重之意。

    趁著天未亮之际，把信函绑在信鸽身上，预计两天后，钟恩师即能收到信函，毕竟这里距京师并不远。

    信鸽起飞不久，飞经一座林子，从那片树林发出一支箭将它射了下来。

    背著弓箭的两名年轻人走近信鸽将它捡起来，取下它脚上系著的信函。

    “果然是发自刘兵部的，王爷真是神机妙算！”一名褐衣男子喜形于色，他们奉主人的命令已在这林子等了一天一夜了。

    “赶快回客栈告诉王爷这好消息吧。”黑衣男子也松了口气。

    途中遇到一顶眼熟的轿子，两人齐拜倒，“柴爷。”在外头他们不轻露身分，称柴王爷也仅称柴爷。

    “我要的东西可顺利取著了？”由轿内传出一年轻而威仪的声音。

    “不负使命。”由轿子的窗口将信函递给轿中的柴敏。

    过了一会儿，柴敏开口，“很好，两位辛苦了，咱们这就造访一趟刘府吧。”过了今天，他此回明为游江南，暗为著好兄弟萱雪寒搜集钟有期罪证之行也告一段落了。

    该归予萱王府一个真正公道的时候到了。

    轿子不一会儿就来到刘府。由守门人递上拜帖之后，不久刘允就衣冠整齐地开大门迎接。

    “末将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左右将轿帷一掀，由轿中步出一名身穿紫衣官袍，手持宝剑的俊雅公子，一双澄澈清明的星眸往刘允一看，只是淡淡一眼已教他全身冷得直打哆嗦。

    好端正严冷的气质，光看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怪不得朝中人总是说南清王府的柴王惹不得。

    “起来吧。”

    刘允一起身忙将柴敏延入大厅，他一面走还一面想，钟恩师不是说柴王爷告假江南游？怎会一身官服地出现在这里呢？官服威仪也就算了，手上拿著的又是先皇御赐柴家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就凭那口宝剑，他随时要谁的命都可以无所顾忌。

    那口宝剑出现在这里……不会吧？

    刘允心里想著心事，愈想愈沉重，一个不留意就被高超的门槛给绊倒。

    “哎哟。”他狼狈地爬起来，昨儿个一整夜没睡，今天又遇著煞星，心情真是……“刘兵部心不在焉？”那一跤对他而言是凶兆呢！

    “昨夜没睡好，这才……王爷见笑了。”

    “怎会没睡好？找出失眠原因没？”柴敏冷飕飕的眼直看著他，那双眼怎么看怎么令人心虚。

    “呃……我……”

    “找不出原因吗？那好，本王专治失眠的。”由怀中他摸出数封信。

    刘允一看那数封信函忙跪倒，“王爷……那是……”

    “不明白钟国丈写给你的信函何以在本王手中，是吗？我不但有他给你的密函，也有你今早才发给他的信函。”柴敏由怀中拿出另一封信。

    “王……王爷……”刘允刷白了脸。

    “我手上这口尚方宝剑乃先皇御赐柴府，具有先斩后奏的特权，死于此剑下的贪官佞臣不在少数，刘兵部你可有兴趣？”

 第八章

    “王……王爷，请饶命！”他所有的罪证全在柴王手中，想强辩都不可得。“王……王爷我……我也是被钟国丈所逼，他是我的恩师……我……我没法子不与他合作。”

    “要我饶你也可以，不过你得与我合作。”

    “合作？”怎么，柴王爷也想造反吗？

    柴敏见他疑惑得锁著眉，“钟国丈固然是你的恩师，但是莫忘了，因为他，你可能一家大小的命都保不住。助纣为虐、阴谋造反者，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师恩再大也抵不过你一家大小的命，是不？”在谈合作事宜之前，他有必要先将其中厉害关系与他说明白。

    “王……王爷，你要我合作什么……末将……答应就是。”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为一家大小他也只得做了。

    “我和萱王爷已掌握所有钟国丈密谋造反的证据。和你同样是钟国丈心腹者也大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一旦我回京便要将叛贼绳之于法，你只要出来指证钟国丈的密谋罪行即可。”

    “指……指证？！王爷你……开玩笑吧！”钟恩师权大势大，谁敢指证，那不要他的命？见柴敏沉肃著脸，刘允知道柴敏不可能吃饱没事做的跑来这里和他开玩笑。“王爷，惹上钟国丈，那是要杀头的。”

    “我打算在钟国丈密谋事件中救你幸免于难，若你再执迷不悟，那……咱们下回儿见面是在金銮殿上，至于下下回嘛，只怕是在刑场。”

    “王爷……真的会在皇上面前力保我？”刘允有些动心了。柴王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到府上要求合作，想必早有万全的准备。

    钟恩师此回只怕在劫难逃。

    “绝无虚言。”

    “那……末将答应合作就是，一切……还请王爷作主。”

    “这个自然。”柴敏承诺。

    钟国丈，这回等本王回京，好戏即开锣了，咱们走著瞧吧！

       

    钟府今儿个热闹非凡，奴婢、下人忙著进进出出布置寿堂，花厅内一个金字红底的“寿”字格外醒目，是昨天大伙儿费了多时才将字给弄上去的。

    今天是钟有期大寿之日，待一切布置好、时辰一到便准备接受拜寿。

    钟妃受宠，连带著钟有期的寿堂上也来了不少达官贵人，甚至来了不少欲攀附关系的小人，不过，令他十分纳闷的是，他一手提拔的一些心腹怎全没到？

    往常官任远方的虽无法前来祝寿，礼数也一定到；近的，甚至任职京城的，那自是躬身前来，怎今年……不寻常！十分不寻常？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使他们几乎全都不克前往？

    接受祝寿人群祝寿之后，钟有期一直怏怏不快地坐在书房。

    有人叩门之后直接走了进来，“爹，你怎么一人躲到这里来了？外头的宾客正找著寿星哩。”

    “运国，你没有觉得今年的贺寿人中少了许多爹的心腹吗？”

    “刘兵部、赵大人他们吗？”老人家就是那么多疑！“爹啊，你那些学生方才都遣人送来贺礼了，人虽任官他处没能亲自祝寿，礼数可没少。”

    “贺礼都来了？”钟有期一颗心总算能平静些，这才开怀一笑，“这就好、这就好！”

    “总算看你笑了。”钟运国坐到一张太师椅上，左手往椅把上一拍，后头的一幅山水画忽地一掀，露出了一个黄布包裹的硬状物。“爹，这……这是……”

    “玉玺啊！上一回放在我房里，给索家庄那叫小玉的贱婢发现了，虽说已杀了她，可这玉玺不换个地方，我仍不安心，干脆就把它和一些重要信函放在一块。”钟有期往太师椅左椅把一拍，山水画又自动盖下来。

    “待你大寿过了，再找个地方藏好吧！这地方进出的人固然不多，终究是不太安全。”

    “我也这么想。”

    父子俩一块往外走。一切都等今天过了再说吧。

    一直等他们走出房外都没发觉梁上躲了个黑衣人，他们父子的对话全落入那黑衣人耳中。

    钟府父子走出房门，对外头的守卫说：“好生看守著，出了啥问题，惟你们是问！”

    “是。”

       

    寿宴上几乎聚集了满朝的文武，宴开百桌的奢侈画面可见一斑。

    在寿宴上钟运国一直找寻著贺香玲的踪影。方才在寿堂上有见她前来拜寿，没道理不留著吃完寿宴再走，而且，她前些日子说有个秘密要告诉他，不知道是啥秘密？

    他一路找到搁置大舶的船坞。

    远远地，他看到一身红衣的贺香玲朝船坞方向眺望著，不知在看什么。

    “玲丫头，我正在找你呢。”

    “别吵我，我正在看好戏。”她眼睛仍望著同一方向。

    顺著她紧瞅著不放的方向，钟运国也好奇地看了过去。呃……似乎有人落水了，而船上有一人正拿著一条绳子想救他。

    水中的那个人一拉到绳子非但不上岸，反使力一拉，将船上欲救他的人拉下水。

    “这……这是怎么回事？”距离太远，又是夜里，他根本看不清是谁落了水。

    “听义父说，为了这通行海洋的船，这蓄水的池子可深达数十丈，一个不会泅水的人一旦掉落，后果不知会如何哦？”贺香玲冷著目光说。

    “方才落水的人，你知道是谁？”

    她没理会他继续说：“这池子的水是和外头那大河相通的，是吧？唉！人一旦掉了进去，只怕连尸体都不易找到。”

    “玲丫头，方才掉进池子里的人究竟是谁？”钟运国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这么问时，萱雪寒正慢慢地靠近那艘船，然后唤著索情的名字。

    钟运国不可置信地看著贺香玲自若的笑脸，他抖著声音，“方才……落水的人是索情？”

    “看今天谁来参加义父的寿宴没回去的那个就是了。”她打从知道索情怕水，就一直设计一个极自然的落水死法等索情，只是一直没机会用，就连今日她一直跟在萱雪寒身边，本来也没机会下手，谁知，方才他们俩一块形影不离的散步至此，萱雪寒不知为何事离去，才给了她这一个机会。

    随她来贺寿的一名贺王府的侍从十分会泅水，是渔村长大的，给他百两银子，要他下一趟水，顺便拉想救他而不自量力的家伙下水原不是件难事。

    索情就是这样给拉下水的。

    “你……”钟运国有些生气。玲丫头一直知道他中意索情，而今她竟害死了索情。“你惹祸了！”他知道索情落水一定和她有关。

    “不过是一名贱婢，死了就算了，我这算是惹祸？”贺香玲冷笑，“义兄，你在这里瞪著我也没用，快快去找人打捞吧，运气好还能在鱼群分食她的肉体之前，替她留个全尸。”说著她得意一笑。

    “这事要让萱王爷知道，你……”

    “我就是打算让他知道。”她全然不怕的样子，傲然地昂高头，“他知道了又能把我怎样？杀了我吗？呵！有本事的话来啊。”

    “玲丫头。”

    “我肚子饿了，你喜欢在外头吹风，你慢慢吹吧。”贺香玲一笑，“对了，别忘了替我传达方才我想告诉萱王爷的事啊。”她就不信他能把她怎么了。

    她要看看情人死了，而他知道害死索情的人是自己时，他能把她怎么样！

    “王爷，你歇著吧！”林总管看著脸上略有疲惫之意的萱雪寒，“你已经三天没阖上眼了，再这样下去不行的！”

    萱雪寒冷著表情跨上马，扬尘而去。

    三天了，索情已经落水三天了，就算此刻找到她，只怕也只能找到尸体，天气这般寒冷，一般人落水一个时辰没能获救，只怕就没希望了，更何况三天！

    索情，就算明知道此刻找到你为时已晚，可……我仍期盼再见到你，哪怕是最后一面都好。

    萱雪寒来到与国丈府大池子相通的大河河畔，看著河中萱王府的侍卫和一些渔夫帮忙打捞的情况。

    河水滚滚，一向怕水的她置身水中一定十分害怕吧！如此想时，一股痛彻心肺的疼占聚了萱雪寒的心，眼中浮出的水雾差些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一仰头把泪水逼了回去。

    索情，你到底在哪儿？他下了马，站在河边发呆。

    一顶轿子向他靠近，由轿中步下一红衣丽人。

    “都已经三天了，仍找不到人吗？”贺香玲等看好戏的说。她故意看了一眼湍急的河水，然后一摇头，“水势那么大、天气这么冷，索情是铁定没指望了。”

    萱雪寒眯著眼看她，拳头紧握多时。

    “怎么，我说的是实话，难不成我说错了什么吗？”她冷笑，“我说过，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不会便宜了别人，若我没法子毁了那东西，我会让得到它的人不见！”

    “贺王府养出疯子。”萱雪寒看她的眼神无时不带杀气，不过，他告诉自己，现在纵使将此女碎尸万断索情也回不来了。

    索情的命，他要他们贺王府全府性命来赔。

    “随你怎么骂。”目的达成，她心情可好了，不会因为萱雪寒的任何话而恼怒。“情之所钟的女子再也无法待在你身边了，现在你也能体会我的心情了吧？”

    萱雪寒冷鸷一笑，“郡主，为了要让我体会你的心情，拿你贺王府的人的性命赌上没必要吧？”

    贺香玲愈来愈觉得他的森冷令她毛骨悚然，然而她仍是一脸倔傲的表情，“我看疯了的人是你，你以为你是皇上吗？要任何人死，任何人都不得不死？”

    “我不是圣上，但是，我会完成我对你的承诺。”他冷笑。他萱雪寒从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

    “快回贺王府求庇护吧，免得我一时气愤，你将是第一个死在我手中的人。”萱雪寒冷冷的看著她，目送她上轿，看她花容失色忙不迭地往轿子里钻。

    所谓“恶人无胆”大概就是她这种人吧！平常时候总是一副气焰高张、气势凌人的样子，真正遇到了事又躲得比谁快。

    他虽恨极贺香玲却不会在这个时候杀她，她爱看别人生离死别的样子，他也会让她有机会尝到这种滋味。

    前几天他到国丈府贺寿，顺利地从钟有期的书房盗出伪玉玺和其与外邦密谋造反的信函，而信函中明白的写出，若外邦派兵入关，将由贺王爷接应。

    就凭著信中的数语，贺家难逃密谋卖国之嫌，届时就算他无所行动，贺家也会为自己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所有一切和萱王府有恩怨情仇的，近日内都将作个了结，在这个时候，索情她究竟在哪儿呢？

    “王……王爷！王爷──”一名侍卫行色匆匆地向他奔过来，“发……发现了……”

    一听到“发现了”三个字，萱雪寒的心一直往下沉。在这种时候没发现什么比发现了什么更教人有所期待。

    一旦发现了索情的尸体，一切就是无可转圜的定局了，上天！

    那名侍卫拿了一莲型玉佩走过来，“王爷，方才有人在河畔的杂草旁发现这个。”

    莲型玉佩？萱雪寒接过来看。

    这玉佩是索情的！他记得，当初他还似无赖的以这玉佩向她索了个“谢”字，更因此而知道她的名字。

    “这玉佩在哪儿发现的？”萱雪寒跟随著侍卫前往发现玉佩的地方。

    这几天一直都没有再下雪，因此河畔枯草旁还留有一些可寻的痕迹。

    “王爷，玉佩是在这里捡到的。”侍卫说。

    “这里──”他蹲下身子寻找蛛丝马迹。“这地方河畔和河水的落差高度十分小，若索情飘流到此是有可能被救上岸，且这里距国丈府的大池子又近……”他喃喃的说。

    看来索情是被救上岸了，只是不知是生是死。

    上苍啊！请接受我的请求！只要索情能平安无事，我愿以寿命作为交换，只要她活下来，一切都不重要了。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列两排，待皇上往龙椅上坐定，内侍即宣告，“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你看我一眼、我回敬你一眼。这太平盛世哪有啥要事要上奏？就算想上奏，还得瞻前顾后，免得惹祸上身。

    “皇上，托您圣福，如今这四海升平、八方无事，还会有啥要事要劳您烦心？”钟有期语出谄媚。在这大殿之上大概也只有他敢如此厚颜无耻地睁眼说瞎话。

    “是吗？”皇上回应得冷淡。这段时间他愈来愈觉得钟有期谄媚得过火了，朝中若全是这种人，那离亡朝大概不远矣。

    “臣启皇上，兵部尚书刘允、刑部尚书张秉忠，等八人殿外求见。他们八人有急事求见皇上。”萱雪寒禀明这些话时，一双带笑的冷眼紧瞅著钟有期。

    此八人皆是他一手提拔的门生，八人皆非任官于京，何以八人会同时出现在京城？

    不知不觉地，钟有期额头渗出冷汗，待他看见八人一身素衣入殿，手中捧著官帽、官服及官印时，心脏更是不胜负荷，眉头一皱。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臣兵部尚书刘允、刑部尚书张秉忠……叩见皇上。”八人齐身拜倒。

    “众卿何以素衣入殿？”皇上也感莫名。

    “臣等待罪之身，不敢冒犯。”

    “众卿何罪之有？”

    “臣等……”刘允看了钟有期一眼，叹了口气，“臣等受恩师钟国丈唆使，原打算在其密谋造反之日起兵相助。”

    “一派胡言！”钟有期一拂袖、双膝跪地，“皇上圣明！请求皇上还臣一个清白，臣是受冤枉的！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说臣密谋造反，这……这不太公平！”他反身瞪往刘允等人，“一定是我念在你们是我学生，因此对你们任官于外的一些为非作歹的罪行曾痛加指责，这八人才联手毁谤我，是不？”

    “钟恩师，你……”没想到钟恩师是这种人！他一恼火，“皇上，臣等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诳言，愿遭天打雷击！”

    钟有期一脚踢翻他，“你们这些忘恩负义者早该遭天打雷劈！”他气不过，正要再掉落拳头时，他的手给人捉住了，铁钳般的手令他挣脱不开。

    “钟国丈，大臣何以如此没威仪？”萱雪寒森冷的笑著，他的眸中净是等著看好戏的笑意。

    “禀皇上，钟国丈一心为朝，不可能有意图谋反之心，一定是刘允等人意固诬陷于他。”贺王和钟有期是站在同一线上。

    “刘允，你说钟国丈意图谋反有何证据？”皇上问。

    “证据？证……”八人面面相觑，心下皆急。怎柴王爷还不出现？

    人人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之际，内侍又宣，“南清王府，柴王觐见。”

    柴王回京了吗？皇上暗自寻思。此回他打著南游，实际为南巡之行，想必有所斩获。“宣──”

    柴王？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钟有期和贺王互看了一眼，心下皆想，此事只怕非巧合。

    “臣，柴敏叩见皇上。”

    “免礼。”皇上对他一笑，“柴王此去江南可有何事要禀？”

    “江南地灵人杰，是所称的鱼米之乡，却也是密谋酝酿的好地方。”柴敏淡淡地看了钟有期一眼，“臣手上有方才皇上所要的证据，此时呈上。”

    钟有期苍白著脸看著那叠书信。

 第九章

    萱雪寒亦奉上一叠信函与玉玺。“皇上，当日萱王府被诬陷预图谋反的证据乃是一封萱王府写给外邦国王的信函。信上有萱王府先父的官印，又有一伪玉玺之印，那伪玉玺在萱王府一直都没找到，事隔十八年之后，微臣在国丈府找到了。”

    皇上当殿阅读著信函，愈看眉宇锁得愈深，“大胆钟有期！”他将伪玉玺往下一扔，“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看来当年萱王一家被抄之事，也是遭你诬陷！”

    “皇上勿怒，钟国……国丈也许亦遭人诬陷。”贺王眼见钟有期性命不保，心想万一钟国丈出事，把合伙人全招了，那他贺家牵连可不小。

    “诬陷？钟国丈字迹朕岂有看错之理？又是出自于其门下学生亲自指认，此事岂有冤枉他？”皇上气红了脸。他眯著眼看贺王。“贺卿，你不也是预图谋反之人吗？”

    “皇上圣明，臣……臣……”只怕钟国丈在信函中提到他了，这……如何是好？

    “预图谋反者饶不得！”皇颜怒斥，“来啊！把钟国丈、贺王押进天牢，择期问斩！钟、贺两家即期查封、抄家。”

    “皇上，臣等知错……饶命啊……”殿前侍卫押人时，钟有期一脸痴呆，只有贺王呼天抢地的大叫。

    “刘允，尔等助纣为虐罪亦不可恕！殿前武士……”

    “皇上。手下留情。”柴敏一向一诺千金，他答允过为其八人求情，“刘允等八人受控于钟国丈，其参与密谋并非本意，望皇上开恩。”他一面求请，一面拉了萱雪寒的袖口一下。

    他这人一向冷眼旁观惯了，“站高山看马相踢”一向是其本性，事不关己就不会蹚浑水，可这关于多条人命，开不得玩笑。

    “萱兄，为了你萱王府的事，我可是尽心尽力了。”柴敏压低声音说。皇上为了今天的事气得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这多色变化意味著跪在地上这八个人很有可能会成为刀下亡魂。

    他可是承诺过救人的，这八人死不得。为此，他才不得不向萱雪寒讨人情。

    “你尽力我心领，可这事与我无关，我不蹚浑水，你的大恩，来日再报。”萱雪寒压低声音，表情依旧置身事外。

    那可恨的笑脸恨得柴敏牙痒痒的。

    “萱兄──”他柴敏不习惯被拒绝。

    “不帮。”萱雪寒仍笑著看著前方，眼睛不去看他以示坚决之意。

    “果真不帮？”这小子够狠！

    “哼、哼！”萱雪寒冷哼了两声，什么话都不再说。

    柴敏抬高脸，斜睨了他一下，使出撒手简，“我回京经过一条大河旁，曾救了──”

    萱雪寒一改方才置身事外的超然样，他略显激动地拉住柴敏的袖子，“此事当……真！”

    他也不过是说“曾救了”三字，救了什么都还没说哩，可见外传萱雪寒为一名女子落水情伤得无心风月，此讹传也不尽不可信。

    不管了！就算是利用他的弱点好了，先要他一块儿求情再说吧。“当然当真，我说过假话吗？”就算是假话，自己也会让它顺理成章地成为“真话”！

    得到肯定答案之后，萱雪寒二话不说地拜倒，“臣启皇上，此八人错为钟国丈所利用是情有可原，又他八人几乎全为武将，多少次为朝廷出生入死，无功劳亦有苦劳。此时圣朝虽八方无事，仍要未雨绸缪地广延良才，此八人虽一时胡涂，却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臣请皇上开恩。”

    皇上犹豫了一下，“哼！既然有两位王爷力保你们，朕就网开一面，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就将尔等八人发派边疆八年，若一切表现良好再官复原职！”他站了起来一拂袖，“退朝。”

    出了宫门，萱雪寒提袍快步地追上欲上轿子离去的柴敏。

    “柴兄，请留步。”

    来了！说谎者总有面对人家脸色的时候。柴敏倒也认命。

    “被柴兄救起的那名姑娘呢？”萱雪寒关切的问。

    这表情该出现在这种什么事都置身度外的人的脸上？嘿！萱雪寒这条大鱼也落入情网了。

    “救了名姑娘？没有啊！”他很少装傻，不过装傻的功力也不比任何人差。

    “方才你在殿上不是说曾救了……”他没道理听错！

    “我想说曾救了八只迷途知返的乌龟。这八只乌龟不好救，要求你也帮忙一下呀！”柴敏顿一下，“我还没说完，萱兄就不吝地伸出援手，如今那八只乌龟全数获救，只是发派边疆而已。”

    被耍了！萱雪寒拉下了脸，感觉到一腔热切的期待被冷凝。

    “柴敏，你……”

    柴敏不怕死的一笑，且拍他的肩，“萱兄，我第一次看你这样丧失理智，你的精明睿智到哪儿去了？话只听一半，这不像是你会犯的错。”看萱雪寒失神的表情，他说：“不过，由此也看得出，落水的那位姑娘在你心中的分量。”

    对啊！他怎会如此鲁莽？他早该想到，柴敏两天前才回京，而他早在近十天前就发现索情遗落在河畔的莲型玉佩，时间相差如此悬殊，柴敏怎有可能救了索情呢？他真是……一听到有关任何索情的消息，他就完全没有理智地接受了，她的事真的乱了他原本理智的思绪。

    柴敏一拍他的肩，“有空到南清王府来吧，咱们兄弟俩许久没把酒言欢了。”

    “嗯。”萱雪寒微一颔首，目送柴敏远去。

    索情，你此刻究竟在哪里？可知我为你心焦如焚？

    是生也好，死也罢，让我找到你吧！索情……

       

    “索情，你在哪里？索情──”

    一声声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呼喊声回荡在耳际，一道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沿著河畔骋驰，似乎在寻找著什么人。

    待那人影向她奔驰而来时，莫名的恐惧使索情叫喊出声，一个劲儿地弹坐起来。

    “又作梦了？”坐在床畔的慈祥贵气老妇安抚地握著她的手。“又作了什么梦呢？”这可怜的孩子打从在河边将她捡回后，就记不得自己是谁，请太医为她诊治，只诊断出她落水之后只怕撞到了重物，因而丧失记忆，至于如何诊治，太医也束手无策。

    这贵气老妇正是当今皇上的母后、慈宁宫的太后。半个多月前她前往山寺上香，回途中因缘际会地救了这孩子，见这孩子容貌庄丽、风华绝代，就打从心底喜欢，这才一直将这孩子留在宫中，三天前还收这孩子为义女，向皇上要了个公主的封号。

    “我……又作了同样的梦，梦见一位公子骑著马在河畔……找寻一名叫索情的女子。”索情……好熟的名字，可……自己记不得她是谁。努力的想时，索情的头又似要裂开一般难受。

    “索情？”太后想了一下，“这会不会就是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摇著头，无法忍受思考回忆时头痛欲裂的感觉。

    “想不起来那就别想了。”太后用著手绢为她拭去泪水，“你现在的身分是若荷公主，是本宫的义女。”因为自己是在河畔发现她的，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的清丽正是她受封为若荷公主的来由。“你想不起来一切也好，就在宫中伴著本宫吧。”

    “谢太后。”

    “怎又叫太后？该叫母后。”这孩子俏生生的一张脸，真教人打从心头怜爱。

    “母后。”

    “这才乖。”太后从宫女手中接过来一碗参茶，“你身子虚，该好好的补补身子，这是外邦进贡的上等人参，可补气。”说著她轻咳了数声。

    “母后，你怎么了？”索情关心的问。

    “老毛病了，这些日子天气一冷，陈年宿疾有复发的趋势，不过，不碍事。”

    一旁的机灵宫女开了口，“谁说不碍事？最近吃了御医开的方子也不见效，太后又担心公主的身子，夜里老睡不安稳。”

    “翠霜，啥时候轮到你多嘴了？”太后轻责。

    索情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往脉上一搭，然后问明症状。

    “若荷，你……怎么了？”太后有些不明白。

    “没事。”她淡淡一笑，“翠霜，准备文房四宝，我为母后开帖药方。”

    大伙虽对索情的话半信半疑，可她真的开出一张奇特的药方。

    “这药一帖三碗水外加一碗酒下去熬成半碗药。”她颇具职业权威的说。这一说完，才发觉大家都以奇特的眼神看她。“大家……怎么了？”

    “公主会岐黄？”翠霜十分讶异。

    “我？”索情一怔，这才发觉自己好像懂。那遥远的记忆中，她好像不曾和药草分开过，她甚至觉得那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无法分开。“我……不知道。”然后她彷彿听到一严厉、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这是还魂草、这是茄苳、这是……它们的功能……物性属……明白了吗？

    索情的眉蹙紧了，额上还冒出冷汗。“啊──”她叫了出来，“好痛……我的头好痛……”她咬著唇不让泪水滑落，天旋地转的感觉令她作呕想吐，抱著头，她哭喊出声，不一会儿就倒地昏死过去。

    “若荷──”太后抱著她，“你怎么了？别吓母后！来人啊，快传御医，快──”

    可怜的孩子，她要受折磨到啥时候？难道没别的法子可以将她从这种痛苦中拯救出来吗？

       

    冬猎是贵族重要的户外活动之一。

    一大早皇城外的郊区就聚满摩拳擦掌欲在狩猎中大显身手的贵族公子，女眷在一旁观猎打气是被允许的。

    狩猎活动开始之后，萱雪寒才到。

    “萱兄，你来迟了。”柴敏走近他身边。“你今天怎么一身便服，没换猎装？”

    “你不也一样？”他压根儿没打算参加活动。

    “我是文官上不了马。”柴敏深藏不露的说。

    “瞒著瞒不识，识者不能瞒。”他是练武的，对于练武者之气极为敏锐，认识柴敏多年，也没见过柴敏动手，可他清楚地感受到来自柴敏身上的一股练武之气。

    一提到敏感话题柴敏便不多谈，而转移话题，“呐，你瞧见远处的那顶紫帷大轿没有？那可是皇上最近收的义妹若荷公主的轿子哦！”

    “那又如何？”萱雪寒无心多加注意。

    “听说是少见的大美人哦。”

    “那又如何？”萱雪寒眯著眼看自雪反射出来的刺眼光茫。这片雪世界令他想起索情，她一向喜欢看雪的。

    “你也二十三、四了，该有个王妃了。”

    “你和我同年龄，先担心你自己吧。”萱雪寒淡淡地看了柴敏一眼，心想，当人把心全给了一个人之后，要再爱上其他人，根本不可能。

    索情，你可知我现在竟有些恨你？

    她就像一个善于设下陷阱的女子，一旦等人落入她撒下的情网挣脱不出时，再来个生死成谜地折磨他，而他萱雪寒竟成了这样一个傻瓜！

    为她赌下一切情感的他竟落得如此可悲、狼狈！

    索情，你让我知道能够爱人的甜，也让我尝到放出去的爱却收不回的苦。

    萱雪寒一勒马绳，往马腹一踢，名为雪踪的汗血宝马奔驰了出去。

    沉重的心情打从索情落水之后就无时无刻地桎梏著他，每每他拿其他的事，不要命似地劳动著自己，试著想暂且忘了、放下，可……他没有办法！

    他需要发泄、需要放纵。

    雪踪如风的速度几乎乱了萱雪寒头上的束冠，任由它狂奔雪中，他只想迎著风，什么都不想，试图忘了盘据在他心中不散的人影。

    爱人好痛苦！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也不知是风速的关系，抑或是刺眼的雪反光，在雪踪奔驰的同时，萱雪寒清楚地感觉到脸颊上滑过一瞬即逝的热液温度。

    约莫一、两个时辰之后，雪踪的速度才慢下来。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让它休息，萱雪寒的心情似乎也平息了些。

    还以为走得多远了，原来方才雪踪没把他带远离人群，仍是在狩猎范围内。

    “叛徒！”萱雪寒拍了一下鼻孔仍喷著两管白雾的雪踪。

    他转过身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这才注意到大树周围的积雪好像给什么东西拨开了。

    是土拨鼠吗？他又看了四周的几棵大树。

    “怪了，这里住了土拨鼠一族吗？否则怎么雪全给拨开了呢？”他喃喃地往前走，在接近下一棵树时，隔著五、六人合抱的千年老树的树干，他听到女子的欢呼声。“又一棵！我真幸运！”

    这声音……萱雪寒的血液沸腾起来，他走向声音的来源。

    “索情──”他温柔的轻唤，轻轻的一唤中包含了他太多太多的思念、太深太浓的相思。

    索情从雪地中找出一株灵芝正高兴之际，忽闻身后有男子的声音，很自然的转头，然后，她很莫名其妙地被拉著站起来、拥入怀中。

    现在这是什么情形？她可以感受到对方激动的情绪，而这种感觉似乎也似曾相识，可……可是眼前这人她并不认识啊。

    “你……”索情推著他的身子，想挣脱他时，他高大的身子忽地配合她娇小的身材俯身而下，下一步他用他的唇接触著她的。“不……”

    失而复得的心情令萱雪寒激动异常。他紧搂住她的身子，亲密地吻著她，想真真切切地证实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索情没错。她没有死！

    他激动的吻著她，怀中的佳人却没回应他的热情，甚至他尝到泪的咸涩味。一睁开眼，他看到索情张著两颗铜铃大的泪眼，略鼓著腮帮子怒视著他。

    怎么回事？萱雪寒错愕的松开她。

    阻隔在彼此间的灵芝给压断了头，索情又羞又恼，她将灵芝扔掉，踮起脚跟在他脸上狠狠地掴了下去。

    “无耻之徒！”她瞪视著他，泪水掉个没完。“我恨你！”说著哇的一声哭出来。

    看她泪流难休的样子，萱雪寒忽觉罪恶感。

    “你……不是索情？”不！她是，世上不可能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他如此深爱著她，岂有认错人的道理？“你忘了吗？我是萱雪寒！”彼此的山盟海誓、白首之约，她怎么可以忘了？

    “谁是你的索情？”这轻薄男子不但弄断了她好不容易找来的灵芝，更可恶的是还……还亲了她！

    不要脸的色狼！

    “你不是索情，那你是……”

    “若荷公主？公主，您在哪儿呀？”数名宫女唤著她的名。

    索情擦干了泪，回瞪了萱雪寒一眼，“不许你跟来！我是若荷公主，不是你的索情。”说著，她往宫女们叫唤她的方向走去。

    她……不是索情？萱雪寒有些失神。

    若荷公主？他忽然想起方才柴敏对他说的话。

    皇上最近收的义妹──若荷公主……索情、若荷？这两人怎会这般像？纵使是孪生姊妹也不该有这样神似的面容。

    最近收的义妹……多巧，索情不也最近失踪的吗？

    他看著地上方才索情扔掉的灵芝。

    一个公主的娇贵之躯，竟会在雪地中拨雪寻著灵芝？若荷公主精于岐黄吗？若是，这又和索情一样。

    也许，他该进宫弄个明白。

    月光异常地明亮，后宫花园内花影扶疏。

    一排老松下有人鬼鬼祟祟地会面，一名身著黑色披风的婀娜身影姗姗来迟，那女子一见早等在树下的红衣丽人便盈盈拜倒。

    “钟妃娘娘，救命呐！”摘下黑色的风帽，贺香玲露出仓皇的脸。她近乎哽咽的说：“再过几天钟、贺两府六百余口人全要问斩了，您得想法子啊。”她是这两府中惟一逃出来的。

    这些日子她在外躲得辛苦，吃不好、睡不著，脸上昔日嚣张的气焰早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狼狈的模样。

    “我目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钟贵妃也急，可她真的没办法。“皇上为了这回的事情震怒异常，他大概怕我求情，已许多日不曾移驾我这里了。”她拭著泪，“到目前为止，我也属带罪之身，皇上会不会因此事而废了我，甚至打落冷宫尚不知，如此……我有啥法子向皇上求情？”

    “钟妃娘娘一定有法子的！”她知道皇上一直都宠钟妃娘娘，也正因为如此，义父才会要她无论如何都得见到钟妃娘娘。

    “我哪来的法子。”她真的无能为力。叹了口气，钟妃娘娘说：“皇上把钟、贺两府的事全权交由萱王爷和柴王爷两人负责，他们两人一旦插手，哪容得我说些什么？”

    柴王爷一向嫉恶如仇，对于钟、贺两府预谋造反如此重大的事，自不容任何人求情。

    至于萱王爷……他萱府一家四百多口人，十多年前因遭爹爹诬陷，才全含冤莫白地惨死于刽子手刀下。十多年后，上苍有眼，还了他萱家清白，当年诬陷萱王府的人也得以正法，这种情况，他会为钟、贺两家求情？钟贵妃思寻著。

    不会的！他们两人说什么也不可能网开一面。

    “难道……”贺香玲哽咽著。她贺王府三百多口人全在牢中，再过个数日若没能救他们，他们全都得身首异处。“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除非……”

    “除非什么？”钟贵妃的一句话使得贺香玲重燃起希望。她急急的问：“钟妃娘娘快说啊！哪怕只有一些些希望，咱们都得试试。”

    “除非太后肯出面。”

    “那咱们现在就找太后去！”

    钟贵妃摇了摇头，沮丧的说：“没有用的，我和太后平时处得并不特别好，她老人家也不是这么喜欢我。她在获知钟府的事之后，甚至摆明了袖手旁观的立场。”现在倒有些后悔当时没和太后打好婆媳关系。

    “太后若肯为咱们出面，钟、贺两家有救吗？”

    “难说。”她真的不确定。“当年索丹青一家原是要抄家，而索丹青屡次救太后于危急，因此太后干预此事，结果也不过免去死罪而贬为贱民。”

    “贱民？！”贺香玲倒抽了口气。

    不！不要，她不要被贬成贱民，过著那种没尊严、苟且偷生的日子。

    要这样，那不如死了算了。

    钟贵妃在月光下看清楚贺香玲的表情。她知道“贱民”两字对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女子而言，是多么大的耻辱，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图谋造反这必定是杀头的重罪，能贬成贱民留口气在人间已是种福分了。”

    “不！我不要！”贺香玲极为反感，她忽然想起索情。

    她对索情身分的羞辱竟要报应在自己身上？不！

    “与家人死别，今世不能再见一面的苦和贬为贱民失去身分、地位，哪一种苦较深、较令人遗憾？”钟贵妃红了眼眶，“只要皇上能赦免钟府死罪，就算把我贬为贱民，我也是心甘情愿，可……我只怕连这点要求都无能做到。”一想到自己爹爹罪无可恕的死罪，她真的痛不欲生。

    他老人家怎会这般胡涂，竟做出这种事？

    “钟妃娘娘──”

    钟贵妃拭去了泪水，“我想……太后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了，若连她也不肯做，那……”想著、想著，她的泪水又氾滥了。

    贺香玲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也认命了。“我……这就到慈宁宫去试试吧。”只是贱民，这辈子就这么认命了吗？多不甘心呐！

    “若要去，此时正是好时候。”此时是夜深人静，若是白天，进出的下人多，只怕贺香玲尚未见到太后就给人捉进大牢了。

       

    于是，带著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贺香玲夜闯慈宁宫。她躲躲藏藏地置身于花丛中，两名宫女由她眼前走过。不久她听到宫女开口说话。

    “公主，夜深了，外头冷著呢！到屋里安歇吧。”

    “母后的药喝了吗？”

    “她刚吃了，还直夸公主的医术好呢！”宫女语带得意的说：“太后还说，宫中御医多人，比不上我的小若荷。”

    “这些话休得让御医们听了。”索情顿了一下又说：“咱们进屋去吧。”

    这声音……那名唤若荷公主的声音，好似那贱婢的。

    慈宁宫啥时候有个封为若荷的公主了？是皇上的女儿或妹妹吗？不！她常在宫中活动，没道理连这些都不知道啊！

    这时索情和宫女从贺香玲面前走过。

    今夜的月色够亮，使她得以看清楚若荷公主的面目，定神一瞧，贺香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索情？！老天！真的是她。

    她怎么会入了宫？不早该死于河中了吗？不！不可能的，自己亲眼看见她落水的，而且，她不是不会泅水？

    若荷、索情一模一样的面貌，又……方才听宫女的话，她似乎也懂得岐黄。

    公主？一个索家庄的贱民竟一飞上天的成了公主，而她，堂堂一个贺王府的郡主如今竟落得遭人通缉，过著躲躲藏藏的日子。

    这有天理吗？

    贺香玲的牙龈咬得酸疼，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不！她不甘心、不甘心！

       

    “公主，我在这儿呢！来啊，来捉我啊！”这头的宫女喊得起劲，那头的宫女可也不输人。

    “公主的耳力真不好，都已当了那么久的鬼了。”

    四、五个宫女在慈宁宫的花园内和索情玩起游戏来。

    用布蒙著眼的索情循著声音来源四处扑了空。她玩得满身大汗，心情愉悦，“别得意，待一会被我捉到了，看我怎么整你们。”

    “来啊、来啊、在这儿呢。”

    索情辨明声音来源，使劲地扑了过去。过低的围栏下即是深不见底的慈宁池。

    她扑了空，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眼看就要落水，宫女们个个惊骇地瞪大眼，连“危险”两字的声音都卡在喉咙出不来。

    忽地白影一花，一只有力的手臂将索情拦腰抱起，飘然落于另一端的桥上。

    索情惊魂一定，立即拉下蒙在眼上的布。

    “是你？”竟是那日她在冬猎地点对她轻薄的男子？

    虽痛恨这色狼，可……他真是好看，也不知是因为他太俊美，且此时又被他搂在怀中，抑或对他痛恨至极，她竟红著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咱们又见面了。”她对他全然陌生的表情，令萱雪寒没法子在她面前表现出他的真挚。没有知心人，他的深情向谁以对？隐藏住他真心的是他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具。

    “这是皇宫大内，你怎么进……进来的？”

    “用走的进来的。”他嘲弄的看著她。

    “来、来人……”索情要叫人将这无赖撵出去，这才发觉她仍在他怀中，被他抱在怀里。“喂，放我下来啦。”莫名地，她心跳又加快了。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给了我之后，我才放你下来。”他冷魅的眼中微微地眯上，那眼神真是坏到最高点。

    “我可不曾拿了你什么，要我还啥？”这男人……好像有一双会勾魂的眼，那眼神坏坏地，可……好美！

    怪了！她……她今天吃错啥药？怎……怎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这种轻浮的男人，她不最痛恨吗？怎……怎还会觉得他好看、吸引人呢？

    “方才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你，你欠我一句道谢的话。”

    “如果你只是为了个‘谢’字而救我，当初你就不该鸡婆！”索情倔强的把脸昂得老高。

    没变！她倔强高傲的神情仍是没变，现在这样的对话，他在京城第一次遇见她时，她不也为了个“谢”字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吗？

    索情，怎么你都忘了？

    前几天他和太后见过面，确定若荷公主就是索情，可确定了又如何？她根本记不得他是谁，就算她在梦中也曾梦到有人叫她索情。

    萱雪寒放下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流连在她绝美脸上的眼神是复杂的。

    这人怎么这样看他？这张脸在哪儿见过？她在冬猎才第一次见到他吗？不！

    “我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真的？”萱雪寒有些激动。

    她若能想起他的话，那真是……“是梦中吧。”这人干啥脸色马上一变？这种人真可怕，脸上仿佛准备了千百个面具一样，说变就变！“若是梦一定是恶梦！”她向他扮了个鬼脸。

 第十章

    她的话令萱雪寒哭笑不得。他的索情丧失记忆之后，性子变顽皮了。

    “若这恶梦一直跟著你不放呢？”耍无赖，他萱某是一把罩的。

    “你在诅咒我吗？”索情瞪著他，对宫女说：“把这人赶出慈宁宫！”

    真是够不顺眼了。

    “公主……他……”老天！这、这怎么可以？宫里上下大概就只有这新封公主不知道眼前这俊美公子是萱王爷。

    “把他赶出去！”

    “若荷，不得无礼！”太后的声音充满宠溺，“眼前这位可是萱王府的萱王爷。”

    他这色狼是王爷？！索情的脸涨红了，可又不甘心，“母后，可是他……”气不过嘛！

    “萱王爷，如何？”太后忽问。其实，她是有意让萱雪寒和若荷独处的，期望他能唤起若荷的记忆。

    “她不记得我。”萱雪寒苦笑。

    “无妨，慢慢来。”这种事本来就急不得。她换了个话题，“对了，钟、贺两府的事处理得如何？”

    “六百三十二口人原本明天要问斩，正逢打明天起一连七天的大法会，因此刑期可能延至法会过后。”

    “唉！钟国丈和贺王爷两人犯错，累得家人得陪他们死，不值得。”太后叹了口气。“六百三十二口人命，前天贺王府的郡主曾乞求本宫干预此事，我回绝了她，若答应了她的请求，这不坏了朝纲？以后欲图谋不轨的人，若人人都没事，国不大乱？”

    “可是……母后，我相信其族中之人未必每人都知道钟国丈和贺王爷图谋不轨的事，这么莫名其妙地受了牵连，那不是很可怜？我听说钟、贺两府的人，有出生不满一月的婴孩，那些孩子也问斩？太不公平了！”索情开口。

    那夜贺郡主找母后求情时，她在场，甚至母后回房之后，贺郡主还对她说了许多话。

    她不知道贺香玲为什么在谈话中不时对她露出憎恶的表情，而且不时地问她──你真的不是索情吗？等奇怪的话，可……她真觉得贺郡主好可怜，她真的想帮贺郡主。

    听那位贺郡主说，自己若真的想帮她可以求母后，要不……还可以求萱王府的萱王爷。

    她那时不知道萱王爷是谁，于是就先求了母后，可不管她说什么，母后总是不允，要她女孩儿家，莫管这等事。

    可……几百口人全遭杀戮多可怜！

    “不公平吗？”萱雪寒冷笑，“你可知道他们两人曾经害了多少忠良冤死？被其所陷，死于刽子手刀下的又何止六百多人？”

    “就算是如此，杀了钟、贺两府所有的人，被害、冤死的那些人也回不来了，这样冤冤相报何时才能结束？”

    萱雪寒冷睨地看了她一眼，“妇人之仁！”

    “你只想快意恩仇，图个自己痛快，这样草菅人命和江湖上的盗贼有何不同？”

    太后见他森冷地绽开笑容，连忙打圆场，“萱王爷，若荷无礼之处请多见谅。”她对宫女说：“公主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了，陪她回宫去换。”

    又僵持了一会儿，索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随宫女回宫。

    萱雪寒的性子冷鸷深沉，钟、贺两家对他而言是不共戴天之仇，有机会送他们入鬼门关，他没理由放弃。

    索情虽是他钟爱的女子，一旦他抓了狂，她也没能保证索情会发生什么事。

    唉！钟、贺两府只能怪自己惹错了人。

    皇上宠爱钟妃，可他对这一回的事摆明袖手旁观不插手，原因也大概是因为此事是由柴王爷所查，而事关萱王府吧！

       

    萱王府？这里就是萱王府？索情下了轿看著红漆大门上的几个字。

    为什么她对这会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这种熟悉的感觉一如她对萱王爷的感觉，偏偏自己的脑袋里怎么也记不起一切。

    萱王爷第一次见到她时唤她索情，就连贺郡主也一直问她是不是叫索情？连她作梦都有人喊她索情。

    她真的叫索情吗？这名字……她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我……头……好痛！好痛──”她几乎站不稳地扶住轿把，苍白了脸。

    “公主……来人！快啊！公主晕过去了。”

    似乎感觉到许多嘈杂的声音，索情努力地想听清楚他们在吵些什么，最后黑暗吞噬了她。

       

    好像过了很久，意识仿佛恢复了，索情敏锐地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空间的味道不同在宫中，可……好熟悉，熟悉到好像她之前就一直待在这里似的亲切。

    是太过敏感了吗？为什么她老觉得这空间里不只她一人，甚至那人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身上过？

    她昏倒时也就算了，如今意识清楚了，怎么能让人看个没完呢？不管是不是她太神经质了，先睁开眼再说吧。

    果然！有人在看她，而且在她睁开眼时，那双盯住她身上的眸子也不曾回避一下。

    “你……”萱王爷？！她就知道！会那么肆无忌惮地死盯住姑娘家看的人不多，这色狼就是一个。“你干啥盯著我看？”

    “你早醒了，干啥不睁开眼？”一个昏迷中的人气息不该如此不顺，她大概清醒有一刻了。“我是要看你装到啥时候。”萱雪寒恶质的冷笑。

    这个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索情瞪著他。在她眼里他这京城第一美少和秘雕一样面目可憎。

    “你不要笑好不好？皮笑肉不笑的，很难看耶！”

    对于她的批评，萱雪寒早没感觉，他不以为意地问他想问的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母后要我来向你为昨天的事赔不是。”索情有些不服气，“不过，真正让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是梅花。母后说萱王府后山有一大片梅花林，冬天花开时梅雪难分，抱著好奇心我才来的。”

    “拜帖呢？要来拜访总要先来张礼貌性的拜帖吧？”

    “你曾三番两次对我无礼，我这是礼尚往来。”她是把拜帖带来了，可她偏不交出去。“你若觉得太无礼，大可把我扫地出门啊！”

    萱雪寒定定地看著她，“索情，你恃宠而骄了。”

    “我不叫索情。”

    “但你是索情。”

    “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你教我怎么相信？”

    “你不相信并不代表你不是。”该死的贺香玲！若没有她，索情现在不会连他都不认得。“你丧失记忆了。”天晓得他情之所钟的女子就在眼前，他多么想将她拥入怀中，可……他现在只能任由她当他是陌生人，什么都不能做，就连最起码的互吐情衷都不可以。

    又是这深情眼神！索情心跳漏了半拍，无法直视他含有太深情感的眸子。

    “索情是你的谁？”她的情绪变得好怪，竟莫名地嫉妒起那名唤索情的女子。

    “一个知我、懂我的女子。”仅仅只是简短的两句话，萱雪寒深埋于语气中的情感揪紧了她的心。

    “她知你、懂你，你呢？在你心中她……她有什么地位？”她的心好沉、好痛，逼得自己竟问了这事不关己的话。

    “曾经沧海。”他的世界因索情而有情，孤独的心因她而不寂寞，走得进他世界的只有她，而他的世界也仅容得下她。

    曾经沧海？索情细细地咀嚼著这句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贺郡主曾告诉过她，只要她肯在萱王爷身上下功夫，也许可以由他身上要来皇上御赐的免死金牌，有此宝物，也许皇上能特赦了贺王府。

    当时她曾问贺郡主，她和萱王爷并无交情，何以她下功夫即能索到免死金牌？那不是普通东西，只见贺郡主冷笑的对她说，因为她和索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以萱王爷对那名唤索情女子的深情，只怕要一块免死金牌并非难事，只是……她又不是索情，如果可能的话，她也希望是啊。如此想时，她心中一惊。老天！她……她在想什么呀！不……不是很讨厌这色魔王爷？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哈！她一定是方才晕了，尚未完全清醒。

    可……索情瞄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著她，四目一交接，她连忙低下头，一张脸热得可以煎蛋，心想，自己好像不这么讨厌他了。

    “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怎么可以让他知道呢？索情心虚地摇摇头，“没什么。”为了避免自己又胡思乱想，她说：“萱王爷，我……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你想救钟、贺两府的那些死刑犯？”对她的请求，萱雪寒了然于胸。“若是，你就不必说了。”他一副完全没得商量的表情，“我无能为力。”

    “萱家和钟、贺两家的恩怨我听说了，可是，这其中牵扯到许多无辜的人，那些人好可怜。”

    萱雪寒眼眸中有著杀人般的寒气，他诡魅的一笑，“如果你没有丧失记忆，对于贺、钟两家被抄家一事，你会在心中大呼痛快！因为你索家近百口人命也全是断送在钟家人手上。我真希望此刻的你没有丧失记忆，让你也体会到什么叫痛快。有时建立在别人身上的残忍是能换得心中的快意。”把那些害得萱王府当年家破人亡的人送上刑场，是他这十多年来一直的目标和希望。

    今天他好不容易愿望要达成了，他不会为任何理由放手、心软。

    “如果我真的是索情，我很感谢上苍让我此刻不再记忆所有仇恨的一切。”她认真的说：“也许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很快乐，这样就够了。”把快乐建筑在血腥上，不！那种快乐并不是真的快乐。

    “你……”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索情说：“如果我是索情，我只希望你快乐。真正的快乐，不是建筑在仇恨、血腥上的快乐。”她看著他，“我想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话令萱雪寒备觉沉重。只不过简单的一段话，竟动摇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某些信念，他一向知道索情在他心中的影响力，可……不！不管如何，钟、贺两家欠萱家的，一定得还！他要他们血债血还！

    “公主，你这回到萱王府来，不是为了要赏梅吗？”他必须冷静一下方才仿佛软化下来的心，转移一下话题对他有利。

    他如此想时，索情也正动著脑筋。

    看样子他对钟、贺两家的恨已根深蒂固，要他拿出免死金牌救人只怕不可能。明的要不来，她只得……既然金牌一定要到手，就不能让他知道她志在金牌，否则他一定会把它藏起来。

    想办法赖在萱王府数日吧！总要有时间打听到免死金牌放在哪儿。

    “我听说萱王府除了有梅好赏，王爷的武功也是萱王府傲人之处。”想赖在萱王府多得是理由嘛！“昨天你救我的那招又飞又跃就教我好生羡慕，可以教我吗？”为了学武，在萱王府待个数日不为过吧？

    索情的武功不差，可怜，她丧失记忆连自己会武功的事也忘了！萱雪寒本想拒绝，可……待在萱王府对她恢复记忆也许有帮助。

    “练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过，你可以待在这里，也许你会想起什么。”

    “那就打扰了。”

    “先遣人带个信回宫中吧。”

    “嗯。”

    呼！赖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打探免死金牌放在哪儿了。

       

    六百多口的死刑犯，朝廷的天牢已容不下这么多人，只得将所有的罪犯集中到一个用木条搭起，外有森严守卫的木栏中。

    集中在里头的犯人吃、喝、拉、撒几乎都在木栏中，处境比贱民更不堪、更狼狈。

    一名戴著斗笠、一身粗衣布衫女子走近，手中提了个竹篮，里头满是好吃的酒菜。

    “站住，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啥？”

    女子压低了头，“官爷，我是钟妃娘娘派来的，她知道她老父再隔两天就要与她天人永隔了，要我准备了些好酒菜来孝敬他老人家，以尽最后孝道。”

    “钟妃娘娘？”守卫互看了一眼，心想，钟国丈大势已去，可钟娘娘尚是皇上的妃子，可惹不得。于是说：“那就快去吧！别逗留太久，柴王爷和萱王爷有时会过来巡查，若巧遇上了，我们下人难做人。”

    “谢官爷。”

    待守卫开了木栏，女子立即走了进去。

    栏中呛鼻的气味令她捂口欲作呕。她急忙在其中找贺王。她先看到了钟有期，坐在他身旁的即是贺王。

    “爹──”女子走过去跪了下来，这名女子正是贺香玲。“爹，你怎么了？”怎一脸失魂落魄？

    “玲丫头……”钟有期老泪纵横，“你娘她……她昨夜咬舌自尽了，就连你义兄他……自从拒捕被官差打成重伤又无大夫医治……进这牢里第二天夜里也死了。”

    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贺王忽然狂笑了起来，“哈……报应呐、报应呐！可是为什么不只报应在我身上？为什么要牵连到家人？为什么？”他一面又哭又笑，一面捶胸顿足。“该死的人是我、是我！我该死──”

    “爹，爹你不要这样！”贺香玲见老父大有狂态，忙抱住他，安抚他的情绪，“爹，你一定能出这里的，一定……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

    “玲丫头──”钟有期累了。“别再管我们了，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谋反之罪若如此好脱罪，我现在就不会仍在这里了。”

    “萱王爷有免死金牌！那金牌可以免于死罪。”就算当贱民也比死了好。

    “萱雪寒？他会拿免死金牌出来救人？”钟有期苦笑，“别作梦了！”一个巴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萱家人会拿御赐的免死金牌出来救仇人？

    可能吗？除非萱雪寒疯了。

    “他不会，可是他深爱的女人会！只要她求他，他一定会把免死金牌拿出来的。”她不知道若荷公主要到金牌没有，可是若荷公主答应她会尽力的。

    萱雪寒是何等人，会为了一名女子放弃不共戴天之仇？怎么玲丫头这孩子平时精明，重要事反而胡涂了？钟有期叹了口气，轻拍她的肩，“好孩子，只要你平安就行！”

    “不！我一定会跟你们共生死、一定会想法子救你们！我不会让你们死在刽子手刀下、身首异处的！”

    “是啊！我们绝不能死得如此狼狈、教人笑话！”贺王忽然别有深意的说，他方才的狂态已平歇下来。

    在死前能见女儿最后一面，老天也算待他不薄了。

    “爹、义父，等我……”贺香玲说。

    还想多说些什么时，外头的守卫催促著，“喂，里头的那位姑娘，你也待得够久了吧？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快快离开吧。”

    “来了。”贺香玲站了起来，“我走了。”

    “香玲。”贺王叫住了她，抖著声音，控制著泪水决堤，“保重！”

    “知道了，你和义父也保重。”

    目送著贺香玲离去，两者相视落泪。这一别……怕是死别了。

    被押进这里的第一天他们就有准备了，这一回进来只怕出不去了。

    贪君厚禄却图谋不轨，这等罪天地不容。

    钟、贺两家都是名门，名门怎能受游街示众这等屈辱？身首异处更是狼狈至极，所以，早在被押来这里时，他们就准备好一切。

    至毒的断魂药溶入水中，每人一口，一切就会结束了……金銮殿上今天格外肃穆，早朝最末，内侍手捧圣旨欲跟随萱雪寒、柴敏两人赴西郊提罪犯至刑场。

    “朕命萱王爷为正监斩官，柴王爷为副监斩官，此时即赴城郊提钟、贺等六百余口罪犯至刑场，午时三刻行刑。”

    “领旨。”

    “且慢。”

    正当萱雪寒和柴敏欲往外走时，外头一清脆的女音传入这与她女子身分格格不入的金銮殿上。

    “若荷？”皇上一怔，不知该在慈宁宫陪太后的她怎会到金銮殿上来。

    莫非母后有懿旨？

    钟、贺两家的事，他不与母后商讨过，这件事谁都不插手了吗？怎么……当索情自萱雪寒面前走过时，他一双怀疑的冷眸就一直盯住她身上。这是非常时刻，容不下任何差池。

    “太后有懿旨吗？”柴敏压低声音。

    “不可能。”萱雪寒沉著声，心想，就不知道这小姑娘要玩啥花招。

    “若荷叩见皇兄。”索情盈盈拜倒之际，可以感觉到萱雪寒的目光一直盯住她身上。

    “免礼，若荷到这金銮殿上，莫非母后有啥指示？”

    “皇兄，若有免死金牌，可否免去钟、贺两家的死罪？”

    她话一出口，大殿上立即喧哗起来。

    萱雪寒的脸色冷沉下来，冷眸中燃著两把似乎能置人于死地的怒焰。

    “荒唐！免死金牌目前有三面。一面流落民间，两面各在萱、柴两府，你哪来的免死金牌？更何况用免死金牌救欲谋反的罪犯，这免死金牌功能未免太廉价！”

    “皇兄，不廉价！圣明君王该爱民如子，一面金牌救六百余口人，这面金牌值得，何来廉价之有？皇兄一向体恤民苦，这才延请法师作法会，祈求国泰民安，如今何不放宽胸怀赦了这无辜的六百余人？”

    “无辜？”皇上微怒。

    “皇兄勿怒，钟国丈、贺王爷密谋造反，加颈千刀也难赦其罪。可其他同姓族人？他们有些对为何会被收押起来，至今仍不明白，皇兄却要这些人死？又有些方出生的孩子，他们更何其无辜？若能选择，他们断不会选钟、贺两家投胎，皇兄，数人犯罪累及数百人，太不公平了！”眼角余光，她可以感觉到萱雪寒要杀人的恐怖目光，可她不能退缩，数百人的性命就在这场赌注中，她不能输、不能怕，更不容退缩。

    皇上沉吟了一下。他这义妹口才好，说得他有些动容了，六百多人因钟、贺两个老贼而波及，的确残忍。

    “皇兄！”索情知道皇上已经在考虑她的话了。

    皇上作了手势阻止她往下说：“好！只要萱、柴王府任何王爷取出免死金牌为钟、贺两家求情，朕就免其死罪，将其降为贱民。”饶了六百余口人他算答允了，可柴王爷对此事出力最多，萱王府是最有资格说原不原谅他们的，因此，这烫手山芋可顺理成章的丢给两人。

    柴敏瞧见萱雪寒掩在身后的拳头握得要出水一般，直觉有好戏开锣。于是他顺理成章地以不变应万变等著看戏。

    “皇兄，我这里有一面免死金牌。”索情由袖口拿了出来。

    萱雪寒看著那面金牌，一些方才的猜测全了然于胸，他眯著眼看著她。

    他早猜到她赖在萱王府准没好事，如今结果相当明显、相当精采。

    好个悲天悯人的若荷公主！

    “呃……那面免死金牌不正是你萱王府所有？看不出来你这人倒挺有同情心的，御赐的免死金牌拿来以德报怨用，了不起！本王更加敬重你了。”柴敏在萱雪寒气疯前还不忘捉弄他。

    萱雪寒额上都冒出青筋、牙龈咬得紧痛。

    “这金牌……你怎么会有？”皇上也纳闷。

    “这面免死金牌……乃是……乃是萱王爷所有。”索情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

    只要在这个时候萱雪寒一句──那面免死金牌正是萱王府这几天遭窃的。不待钟、贺两家的人获赦，她大概早先一步到阎王那里报到了。

    盗取先王御赐免死金牌的罪，也是死罪一条。

    其实，她也怕死，可是……卑鄙的是，她知道自己和萱雪寒情之所钟的女子长得神似，而他又认定她就是那女子，凭著他对那名叫索情女子的痴心，他该不会当殿揭发她，说这个免死金牌是偷来的才是。

    这该算不算她在赌索情在萱雪寒心中的地位？

    “萱王爷？”皇上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殿上大臣们也都纷纷地窃窃私语起来，因为大伙儿都知道萱王府当年就是被钟有期所诬陷，四百多口萱家人全遭断头命运。

    何以……天要下红雨了。

    “皇兄……”见皇上迟迟不开口，一双眼睛盯著萱雪寒看，索情真担心他会看出真相，于是她忙开口，“难得萱王爷如此悲天悯人，皇兄怎能不成全？”

    “萱王爷？”皇上不明白萱雪寒何以脸色沉凝得可怕。

    “如公主所说。”萱雪寒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由牙缝中迸出来的，说著他用一双燃著怒焰的眸子看了索情一眼，一拂袖在满朝文武的错愕中离去。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索情忽然觉得一股罪恶感逐渐窜上心头。

    她明知道萱雪寒一心报仇，如今得偿愿望了，而她却破坏了他的事。

    也许……她该上一趟萱王府，同他道歉才是。

       

    她这公主还真视礼教为粪土了，用过晚膳之后就不听母后的劝阻，执意前往萱王府一趟。索情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她该明早再前往会比较好，一来合礼，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夜至别人家不太好，二来隔了一天，萱雪寒的怒火也消了些，她前往可以降低危险性，可……今早在金銮殿上看他铁青著一张脸离开，她愈想愈过意不去，这才不顾一切地来萱王府。

    林总管领著她入花厅，奉上了茶。

    “林总管，王爷他……”她上一回来过萱王府，林总管待她十分亲切，大概因她长得像索情吧？因此她对林总管也亲近些。“他还好吧？”

    “王爷回到府上后就把自己关入练功房，一直到方才才出来。”林总管压低声音，“公主，王爷……早上发生了什么事吗？”王爷早上那盛怒的模样是他从前未曾见过的。

    “他……此刻在哪里？”

    “我去找王爷来，公主稍候。”

    “呃……林总管……我……”索情支支吾吾的，“我……自己去找他好了……”又是个不合礼数的要求，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主动前往找男人，更何况她是娇贵的公主，可……这都没有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萱雪寒大吼怒骂，甚至挥拳相向得好吧！

    早上她把他气成那样，就算他打她几拳那也是应该的，她敢来表示心里有准备，她甚至连带伤回宫里，母后追问起来的理由都事先想好了。

    有备无患嘛！

    “呃，这样……”林总管一怔，心想，这也没啥大不了，索情姑娘以前不也常到王爷房里，两人不也守之以礼？“有劳公主了，王爷现在只怕在房里。”

    “嗯。”带著沉重的步伐，索情走了一会儿路才来到萱雪寒房里。叩了门没人回应，她直接推门而入。

    这就是他的房间？前几天她住在萱王府时，只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并没有进来过。越过宽敞的前厅，她推开里头相通的门，才来到他寝房。

    呃……没人呐？

    然后她看到一小通廊，似乎通往另一间房。走到通廊尽头的门前，索情听到水声。

    怪了！萱王府奇观真多！这门不会是通往另一水榭景观吧！二话不说，她推开了石门。

    里头一片雾茫茫的水气，定眼瞧了许久，她这才发觉眼前是个大得离谱的水池，数盏华灯使能见度提高许多。

    好像颇深的池子水面上浮著一层薄烟，且隐约可嗅到硫磺味。看来是温泉！只是……“这里是哪里啊？”索情喃喃自语。

    身后有人回答了她的话，“浴池。”

    突来的声音使得她惊吓不小。她匆匆地回过头去，困难地咽下口水。“你……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早上做了亏心事使得她此刻十分心虚。

    “我一直都在里头。”他看她的眼神很冷。

    “你在浴池干啥？”话一出口，她才发现他身上仅穿著一件单薄的浴衣，因湿而贴在身上的单衣若隐若现地把他雄伟健美的身材表露出来。“你……你……沐……沐浴……”老天！她怎么会正好在这时候进来？“不……打扰了。”她发现自己的心脏快跳出胸口，更惨的是神智竟不怎么清楚。

    “你来这边干什么？”

    当然不会是看他洗澡！索情奇窘无比，努力地使自己冷静下来。“我……来为早上的事情道歉。”

    “道歉？”萱雪寒冷笑，怒火再度烧红了他的眼。

    “我是真诚来道歉的，我……我知道你……你恨钟、贺两家的人，可……可是我觉得他们好无辜，这才……”

    “才到萱王府盗走免死金牌，然后利用我对索情的深情供你达成目的？”他真要她死，只消说那面免死金牌是她从萱王府盗走的即可，可……因为她是索情，对他而言，她比什么都重要。

    在愤怒和遭背叛的双重打击下，他沉默了。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可是……我……”她没勇气抬起头来看他，她害怕看他盛怒下的面容。

    “你可知道我自幼目睹全王府的人身首异处的情景时，支持我活下来的力量是什么吗？”他一步步地逼近她。

    索情则在他盛怒的气势下一步步的后退，直到她的身子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再也没有后路可退。

    “就是我有朝一日也能把诬陷萱王府的那些人及其家人送上刑台。我这十多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复仇，眼见一切都要如愿了，却因为你……我处心积虑了十多年的愿望全落空了！”萱雪寒一拳捶在石墙上，力量之大石墙上竟有石屑被打落。

    “我……只是不想累及无辜，也不想你沉于仇恨之中，我是为……你好。”

    萱雪寒一股怒火没法消去，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你坏了我十多年的心血，竟说是为我好？”他愈想愈生气、愈想愈不甘心。

    若她不是索情，若不是……他早在盛怒之下杀了她。

    “我要如何才能平息你的怒火？”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只能做弥补工作，不过，她真的不后悔盗免死金牌去救人的事，只觉得对他抱歉而已。

    萱雪寒锁著浓眉眯著眼看她，出其不意的强行索吻将她整个身子腾空抱了起来。

    “唔……你……”他对她的惩罚方式令她惊慌起来，更令她措手不及的是他将她推入水中。

    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她努力地挣扎，可脚始终踩不到底，她整个心慌了起来。

    “不……不要……放……手……”索情努力地挣扎。

    可萱雪寒紧环著她的身子，不打算放手。

    为什么她老是折磨他？为什么老是利用他爱她的心折磨他？萱雪寒在水中吻著她，将心中所有的痛苦、狂执一并解放。

    他萱雪寒从未对女人动过心，头一回就爱得那么辛苦、那么狼狈，她倒好，什么都忘记、什么都放弃，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当她的公主！

    不！不可以！他痛苦她也得陪著。他咬著牙在水中瞪视著她。

    他现在有多么痛苦，她全不知道，更令他无法饶恕的是，他所有的痛苦全是因为她！

    索情，他已经让步到这种地步了，她还想怎样？告诉他，她还要他怎样？

    一番努力挣扎失效后，巨大的恐惧感令索情几乎想尖叫，但她脑海中也似乎有某些记忆被唤醒。

    记得……她记得也曾那么恐惧过，对了！是在钟国丈府里，她为了救人反被人拉下水，那水好冰、好冷……落水时她撞到了一个硬物，虚弱地挣扎一会儿就没了记忆了。

    不……不行！萱雪寒要她等他，若等不到，他会很急的，她……不能死！

    她伸手攀住萱雪寒的手，努力地睁开眼睛。萱雪寒？他……怎么也会在水中？听说人要死的时候能见到她最想见到的人……索情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摸萱雪寒的脸，尚未触及，她的意识就模糊了……
      索情一睁开眼就发现萱雪寒背对著她伫足于窗前。

    没死？她竟没死？在掉下那深不及底的湖中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王爷。”索情轻唤著他，“是……你救了我吗？”见他旋过身来，她笑著说：“当我被那人拉下水时，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萱雪寒疑惑的看著她，心想，也不过多喝了几口水，她吓疯了吗？是他把她推下水，她怎么说“被那人拉下水”？

    索情没发觉他神色不对，关心的问：“你找到钟国丈的伪玉玺和卖国信函没？”

    萱雪寒一怔。他到国丈府欲盗伪玉玺和卖国信函的事只有索情知道，莫非她……“公主你……”

    “公主？”索情一脸莫名，“萱王府来了个公主吗？”怎么萱雪寒看自己的表情那么古怪？

    萱雪寒拿出他一直收藏在怀里的莲型玉佩。这是索情获救时遗落在河边的，若她已恢复记忆的话，不可能会不认得这玉佩。

    “这不是我的莲型玉佩？”她拿了过来，“我一直戴在身上，什么时候跑到你那里了？”她将它往头上一套。

    “索情──”他简直不敢相信。“你……恢复记忆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激动。

    “恢复记忆？”她一笑，下了床，“你在说什么？我叫索情，你是萱王爷，这种简单的事还要‘恢复记忆’？”

    看来她丧失记忆时所闯下的大祸、赊下的烂帐还真不知要从何还起。萱雪寒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倒好命，想气他时有层公主的身分，让她成为金枝玉叶，凶不得、骂不得；欠下一屁股烂帐时就来个恢复记忆，把丧失记忆时的可恨行为忘得一干二净。

    而他，最“衰尾”的受伤者，他的一肚子火向谁发？

    看她快乐的笑著，他竟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外头的雪好美呢！”索情站在窗边看雪景，然后忽然说：“不知后山那些含苞的梅花开了没有？”

    “已经开满树了。”

    “怎么可能？咱们不是前天才去看过？你说要再等一至二旬才会开花。”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她丧失记忆一个多月了？很无奈的，萱雪寒说：“萱王府的梅花较怪异，一天当数十天使用，因此二十天后要开的花，一天就可以开完。”

    “你骗我！”索情看著他。“好奇怪，不过睡了一天，我怎么觉得好像昏了好久？”

    萱雪寒将她拥入怀中。多久……多久没这样将她拥入怀里了呢？六百多条人命……唉！罢了，便宜了钟老贼，就算他们免去死罪，仍降为贱民，往后的日子一样有得受！

    他只要有索情陪在身边就够了，其他不重要了。

    两人走出房门，打算去看后山的梅花时，在长廊遇到了林总管。他行色匆匆好像有急事禀明。

    “禀告王爷、若荷公主。”

    索情一脸疑惑的看著萱雪寒，心想，谁是若荷公主？不过，有疑问待一会儿再问好了，林总管这么匆忙，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林总管，何事行色匆匆？”

    “王爷，奴才早上上街时，听闻有人谈论，昨天西郊的那些犯人全数服毒自尽，木栏外有一名女子自刎而死，听说好像是贺王府的香玲郡主。”

    “皇上不是免去了他们的死罪了吗？”萱雪寒皱著眉。

    “他们大概以为皇上不会免其罪，又不想身首异处吧。”林总管看了一眼索情，“公主，你快回宫去吧！昨天夜里你没回宫，太后很担心，连遣了两回侍卫前来找公主呢。”

    索情一脸莫名，“林总管，我是索情啊，你干啥公主长、公主短地叫我？”他忘了吗？她是索家庄的贱民呢。

    公主？下辈子吧！

    林总管看了一下萱雪寒，“王爷，公主她……”

    “恢复正常了。”

    “那现在……”

    萱雪寒一脸无奈，“我也很伤脑筋呢！不过……”他一耸肩，“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跟她解释一些很难解释得清楚的事。”

    一辈子？林总管会意一笑，很快地借故离去，不打扰两人独处的机会。

    相信萱王府很快就会有喜事了。

    “为什么你们方才在讲什么我都听不懂？”索情一头雾水。为什么林总管叫她公主？又为什么香玲郡主会自杀？谁又成了贱民？

    怎么她一觉醒来就“变天”了？

    “不懂吗？”他瞅著她笑，“算了！免得翻起旧帐来你会死得很难看。”她不知她当那公主当得多可恶，骂他色狼也就算了，还处处和他作对。

    一想起这些事，他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为什么？”

    萱雪寒偷香了一下她如花瓣一般的红唇，阻止她往下问，“慢慢再告诉你吧！不是想要去赏梅吗？”

    看她一脸疑惑，他说：“我会慢慢为你解惑的，不过在替你解惑前，我得进宫向太后提亲。”

    “提亲？”索情脸色一白，“对象是……”

    “公主喽！”看著她不对劲的脸色，萱雪寒原本要加以解释一番的，可一想起她老折磨他的事。

    嘿嘿……她现在记起她是索情，却忘了她曾是若荷公主一事，一听说他要娶公主，心里自然伤心欲绝。

    瞧！现世报了吧？

    下午他会进宫提亲，届时也会向她解释他要娶的人一直都是她。

    她在丧失记忆期间折磨了他那么久，让他爱她爱得那么辛苦，还得忍受她无知的背叛，甚至在打落牙齿和血吞之际，还得强颜欢笑。

    如今逮到报仇机会，他怎能放过？也不过是折磨她一个早上而已。

    谁说男人都该是心胸宽大的？适度的“狭心”是很能平衡自己的，瞧！他现在心情不就好多了吗？

    可当萱雪寒回头看到索情红著眼眶，委屈得想掉泪时，他发现自己的平衡计画只能想著好玩。

    以前他总认为女人的眼泪是很廉价的，可现在他更发觉，在面对索情时，他为自己立下的折磨她的计画更加廉价。

    看来这辈子，他这沙场名将在面对这小妮子时，都只有高挂“免战牌”的份，谁教他深陷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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