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御赐女巡按》


 楔子

    暖阳高高挂，春风徐徐吹，好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街道上，小贩们争相叫卖，揽客兜售货品，说得口沫横飞，来来往往的行人则走走停停，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喧哗热闹一如往常。

    不！

    棘萱国里，有件极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

    近日，皇上老看一班“同性”臣子不顺眼，想为朝中多增添一些“异性色彩”，于是和心爱的皇后讨论过后，决定来个大突破，安排几个女官掌理军事、医药、内政及替他巡察民情。

    结果——

    自小以“从军”为毕生最大心愿的杭爱爱，得以如愿以偿，成为镇守居云关的娇娇女将军。身为杭亲王独生女的她自小研读兵法，无师自通习得幽冥神功，事实上，所谓的神功只是花拳绣腿，仆人们可是领钱在应付她，应付得认真无比、不亦乐乎……

    名医之女邵译嘉习遍各种医书，再冷僻的都读过，就是希望这辈子能帮人医病，终于，这次有机会当上医官院院使，可是，她啥医人经验也无，还有一个要不得的致命点——看到血先昏倒再说！

    茉阳公主是皇上最疼宠的公主，到格兰斯国游学三年回来，皇上正好封她为右丞相，给她机会好好发挥所学，殊不知她暗叫完蛋了、完蛋了！人家她学是有学啦，只不过学的是如何梳妆打扮、剪布裁衣，如何酿酒、做点心、偶尔还跳跳胡旋舞……

    天资聪颖赛孔明的萱凝风是皇后义女，身怀武艺救过皇后，连皇上都爱与她长舌，聊聊家事、国事、天下事，要安排女官，自是不会遗漏她，女巡按一位再适合不过……是吗？急惊风、烈性子、好行侠仗义的她，还真是怕自己的暗察之行会变成“暗杀”……

    棘萱国里有了这样的安排，一场骚动看来是免不了……

 第一章

    十七岁该还是风花雪月，爱作梦的年龄。

    十七岁的姑娘该是待字闺中，等着意中人托媒说亲。

    十七岁的姑娘该是无忧无虑的，即使有些小忧小愁，也不该是关于国家社稷，可……

    她，萱凝风打从十五习武下山，在城郊救了微服出宫的皇后夏妤，且给收为义女，受封为“萱公主”后，她的日子就不再清闲无虑，不再有十七岁的恣意了！

    在平常时候她偶尔得陪皇后抚琴对弈，在她兴致一来又想微服出宫时，她还得充当贴身侍卫。这样就算了，皇上有时到后宫来，论及朝政，也会要她开口参与，说她天资聪颖赛孔明，不生为男儿身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可若要她说，她还真庆幸自己是女儿家而非男儿身。会入宫和皇家人走得近非她所期，她虽出身书香世家，爹爹又是刑部大臣，可她自小随师父到山中习武，性子是爽朗豪迈的，无论是家中抑或是宫中，都给她一种束缚的感觉。

    她喜欢无拘无束、天大地阔的自在！可自从她救了皇后，一切都好像不再是她可以掌控的了，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

    听闻最近皇上打算安排几个女官进朝，就这点“大突破”而言，她是给予高度肯定的。男人女人都是人，有些女人的才能的确在男人之上，然而唯一的前提是……别拉着她趟这浑水！她这人一向习惯清闲自在，蹬了这浑水，天晓得会不会就此溺毙。

    目前就她知道，已有三个女官了，分别是女大将军、医官院新院使及右丞相。

    她只希望皇上和皇后能遗忘她，要不，天晓得御笔一点，她又要多了个什么恐怖的头衔。

    一个皇后“义女”的头衔已经弄得她浑身不自在了，若再来一个，天知道她受得了受不了。

    一直到昨天，她都还耽溺于成为“漏网之鱼”的欣慰中，毕竟“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她佩服，可她可不想当“先峰”，那种出风头的事她不想，也无意于仕途，可……

    在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内侍却到府上传话，要她整装入宫面圣，说是皇上和皇后有事传唤。

    有事传唤？天色已黑，她实在想不出皇上有何要事召她入宫。

    上苍保佑，千万别是想封她个官职才好，她八字轻，怕“官”字上身她会消福折寿。

    上轿前，她偷偷问了一下平时交情颇好的内侍公公。“刘公公，这华灯初掌时刻，不如皇上宣凝风进宫有何事？”

    “是好事儿呢，萱公主。”刘公公笑容满面的说。

    好事儿？这几个字一入耳，萱凝风的脑海中掠过几个念头，有了无数揣测。“不知公公口中的‘好事儿’是指什么？凝风愚昧，还请公公明示。”她装得冷静，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

    刘公公神秘的说：“还是入了宫由皇上、皇后告诉您吧，我现在跟您说了，不抢了话吗？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公公我担当不起。”

    哎哟，这刘公公平时话多，真要他多话时，他又故作神秘。“既是好事儿，多少人说都是好事儿。公公就行行好，说了让我心中有个底。”

    这么说好像也对。“皇上打算钦点萱公主为女巡按，暗中出访，代替皇上视察民情呢！”

    “啊？”凝风杏眼圆瞪，震惊得瞠目结舌。

    “皇上和皇后娘娘一致认为，以萱公主的果决，凡事不为外物所惑的才能，这巡按一职，当不作第二人选。”

    不为外物所惑？她不为外物所惑，可她为自己所惑啊！她虽有一颗还算精明的脑袋，可却是个急惊风、烈性子，而且平常行侠仗义惯了，她的拳头动得可比脑子快。

    这样的巡按……连她自己想了都觉得不妥。

    会不会“暗察”最终成为“暗杀”？

    老……老天！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御赐女巡按？有没有弄错？

    平时喜欢快意思仇的她，比较适合当刽子手吧？

    完了、完了，这下头大了！

         

    快哉峰地势略险，非一般市井子民常踏青之地。又此峰北界属泰原山庄，南界属皇家，所以尽管没有明文规定人民不得上山踏青，可一般人民也不敢贸然侵入。

    话是如此说，不过一般百姓不敢上山的原因，大都以为此地乃属皇家，并不知道有南北界之分，更别说知道北界是属棘萱国南第一大庄泰原山庄。

    快哉峰山脉绵延，青山碧霞如同神境仙乡，令人见之忘俗、游之忘返。

    暖风徐来，一颀长白影横卧于百年老松上，手上一木一刀的刻着未成形的木偶，飞扬的剑眉下是一双细长有型的星眸，正专注于木雕上——

    超凡俊美的外貌像是天上神只，浑然天成的尊贵之气宛若出自帝王家，可他总在不如不觉中扬着戏谑般的笑意，有了几分纨绔子弟的味道。

    白衣公子是俊俏、是器宇轩昂，却也似浮华不庄……这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复杂，像团猜不透的谜。

    快哉峰上原本是十分宁静的，除了风声外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可此时却有阵阵的马蹄声，伴随着高扬的沙尘由远而近驰来。

    原本处于宁静中，白衣公子很难不注意到突来的变化，双眼离开了木雕，往不远处看去……

    一红衣人骑在一匹白马上急驰而来。

    红衣白马？！好个“绝色”！

    距松林不远处，红衣人忽地纵身一翻，翩然落地，姿态雅然如同随风翻飞的枫叶。

    白衣公子看着红衣人俐落的身手，浓眉一挑，吹了声口哨，嘲讽的一笑，“身手不差！逃命时比别人多了一点活命的机会！”那红衣人着地后朝着松林方向旋身，总算看得她的真面目了。

    呃……是个姑娘！白衣公子愕然。

    不但是姑娘，还真是个绝色！

    方才看那身手和骑马时的霸气，他当她是个男人哩，没想到竟是个姑娘！而这姑娘……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有些面善哩！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

    白衣公子为着方才的眼拙而笑了，嘴角的一枚梨涡旋深了，笑意中增添了些许孩子气。他手上的雕刻动作缓了，未成形的人物雕有了新的目标。

    瞧红衣女的脸色显然十分不快，秀眉紧敛，玫瑰色的红唇噘得老高，他暗忖，说不定下一刻会泪下如雨呢，只见她噘高的唇忽地弯抿下来，手作筒状的搁在唇边……

    要哭了吗？唔，一枝梨花春带雨，倒也美得令人心醉！

    “啊……去你妈的臭巡按！我说不当就是不当！”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说有多激动就有多激动。“天下女人何其多，为什么非要我萱凝风不可？啊……太可恨了！”

    哇！够呛！白衣公子有趣的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看这个自称女巡按的萱凝风接着要做什么。

    对味了！他最喜欢这种浑身刺、凶巴巴的姑娘了。女人若不呛不辣，那就少了味儿了。

    原来这红衣女正是昨夜被皇上召进宫中，授予巡按一职的萱凝风。依她的性子，她不愿意的事自然是百般推拒，可皇上和皇后一人一嘴的，说得她由刚开始的见招拆招，到了后来的任由其摆布。就这样她臭着一张脸，百般不愿的带着官印和御赐宝剑出了宫门。

    压抑着怒气在床上辗转难眠，天一亮她便忙着找地方发泄。

    只长用大声喊叫发泄心中的不满似乎还不够，她顺手捡起了地上的一支木棍挥舞起来，劲力所到之处，松叶尽落，最后她更集中怒气于一颗老松上。

    “什么狗屁巡按！不当、不当、不当……”萱凝风每说一个“不当”，木棍即往树上一击，她武功甚高，内力浑厚，每一击都造成老松一阵强震。

    “不当……”又是一击，树叶震得沙沙作响。

    “啊……”

    “不当！”挟风带劲的又是一击。

    “啊……”

    是听错了吗？怎么每一击之后都听到一句惨叫声？松树也会痛吗？萱凝风觉得奇怪，没细思的使力又是一击，“我说不当就是不当！”心情激动，这一击非同小可，整颗老松抖动得厉害。

    “啊啊……啊……”

    这下萱凝风真的确定有惨叫声由树梢上传来，她抬头看着仍摇摆的树梢，有一白衣人正牙龇咧嘴的努力想稳住身形，可终究给晃了下来。

    看着数步外的白衣公子，萱凝风瞠自结舌。“你……”她用手指着他。“你偷听我说话？”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啊……啊……”比手画脚了一番。

    看他的样子，她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哑巴。”听说哑巴通常也是聋子。“还好你是个聋子，听不见我方才说什么，自然也不会出去，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要是泄露了巡按的身分给人知道的话，那她还明察暗访个什么？

    “啊……”

    既然听不见她说什么，她也不打算追究。冷冷的打量了对方一眼，她喃喃的说：“可惜啊可惜，长得人模人样的，却是个聋子，又是个哑巴！”她转身欲走，可白衣公子拉住了她，咿咿呀呀的又是一阵比手划脚。

    “哎，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啦！我心情不好，少惹我！”见他拉着自己的手不放，萱凝风用力一甩，“你……你到底想怎样？”横了他一眼，“臭聋子！你拉我的手倒拉得挺顺的嘛！要不是看在你已是个残废，当心我废了你一只手。”

    “啊……”

    还啊？很火哩！“啊啊啊……”她也学他啊了一长串，将脸凑近，恶形恶状的丢了一袋银子给他，然后语出威胁的说：“拿了银子就滚！你敢再跟过来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她把他从树上震下来算她不对，给了银子算扯平了。

    萱凝风转过身去，发觉那白衣人还是不走。“你……嗯？！”还来不及回过身，她已被点了穴，“喂！臭哑巴，你……你想干什么？”太大意了！没想到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人点了穴。

    白衣公子扬着玩味的笑，一把将她方才塞给他的银子退还。

    “不要银子？那……那你究竟要什么？”

    “你说呢？”他的笑意很邪佞。嗯……眼前这美人近看更觉清灵秀逸。

    “你不说我怎么知……”嗄？好像有什么不对，有些怪怪的！她怔了怔，忽地扬高了声音，“啊……”她讶异得说不出话，嘴巴张得老大。

    白衣公子恶质的挑动了下眉，“怎么不说话？”摇了摇头，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可惜啊可惜，长得人模人样的，莫非你也是个哑巴？”

    “你……你根本不是哑巴！你这装袭作哑的家伙，你……你骗人！”也就是说方才她大吼大叫的话他全听见了，完……完啦！真的完啦！

    “我又没说我是个哑巴，也没说我没听见你方才杀鸡般的声音，女巡按！”他笑眯了眼。

    这回北上的收获还真不差，起码到京城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么有趣的人。

    这人真够叫人吐血的！他若能“告诉”她，他是个哑巴，她就知道他不是哑巴了。

    “你不要钱，那你究竟想干什么？”她瞪向他那扬着玩笑般笑意的脸，渐渐的向她欺近，“我可是警告你，最好别打什么坏主意，否则……我一定会加倍还你的！”

    “唔，这是个好主意。”

    好主意？她语出威胁呐！这个人疯了吗？

    赫！他……他干啥靠她越来越近？萱凝风狠狠的吞下口水，“警告你，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真的会加倍，不！百倍奉还！”她试图想运气，可她周身大穴全给封住了。

    “哗！那我不是赚翻了吗？”

    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吗？“告诉你，我可是说真的，不信你试试！”

    “正合我意。你可要‘说真的’，不可以骗我喔！”白衣公子仔细的瞧着她……真的是见过面的。

    “什么意思？”她为之怔然。

    他慢条斯理的开口，“如果我亲你一下，你得回赠我一百下；摸你一把，你得回摸我一百次，这样子你会不会亏得太多？”跟着轻佻的在她小巧的下巴轻拧了一下。“不过，看在你那么大的份上，我也不好推辞，是吧？”他摩掌着下巴，一双眼邪恣贪婪的打量着她，“要从哪里开始才好？”

    “你无耻！”

    “我一口白牙雪亮亮，怎会无“齿”哩？咱们俩吵嘴，干啥累及真正的‘无齿’之人——老者和初生小娃？”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你最好别乱来，要是……”萱凝风警告的话尚未说完，粉颊给香了一记。她杏目圆蹬，怔住了。

    “怎样？”白衣公子仍是一脸不怕死的嘻皮笑脸。

    “啊！你这死登徒子！你敢轻薄我，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最好早晚三炷香求佛祖保佑，莫要我脱了困，要不然我一定杀了你！”她咬牙切齿的大吼，恨自己此刻动弹不得，武功再好世无济于事。

    想她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此时此刻就这么任由人轻薄调戏，纵然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大而化之，可她毕竟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

    这登徒子……此时此刻她巴不得啃他的骨、喝他的血！

    “听你这么说，我不多亲你几口损失可大了，反正亲一口也是给人杀死，吻两口也难逃毒手，我干啥不多亲几口，届时给一刀吻颈倒地时，回味起来还不忘微笑。”说着他又在她另一边的粉颊上烙下一记。

    “你这死登徒子、烂男人、猪八戒！你今天这么欺负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

    “别这么急着告诉我我们会重逢嘛！”看着她眼底燃高的怒焰，他笑了。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气得头上快冒烟了，还是别有一番风情。

    白衣公子挑了下浓眉，笑着说：“对了，我叫东方云。记好啦，别到时候找错人‘重逢’。”

    唔……东方云，这名字打从他流浪到棘萱国来，已经多年不用了，这个鲜少人知道的“真名”，偶尔是该拿出来用。

    “你就算化成灰我也会记得。”

    “真的？”他故作讶异状。

    萱凝风咬牙切齿的冷笑，“怎么？不信？”待她下回遇到他的时候，绝对要他好看。

    东方云瞅着她笑了。“我精通易容之术，真要让你认不出我并不是件难事。”萱凝风有双漂亮的眼，她的眼睛会说话，随着不同的心情有不同的表达。

    他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严格说来，他和她还算是“旧识”哩。只是她可能根本不记得他，抑或根本没注意过他，因为那时他乔扮成乞丐。

    数年前他从东方神州来到棘萱国，为了掩饰身分，一直都打扮成乞丐的样子。来到这个国家第一个施舍他银两的人就是她，怪不得他觉得她眼熟。

    之后再见到她，则是在一个深夜。

    “我有一双火眼金睛！”易容？呵！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是不太懂易容之术，可她却有个精通易容术的师娘。十多年看下来，即使她对易容再没兴趣，对方是不是戴着人到面具，她也该可识破才是。

    “是吗？“他一笑，“那好！咱们就玩个游戏。明儿个掌灯时刻就约在醉红楼，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三次机会来寻我。若寻着了，我赠你一个玉块，你可要求我做任何事。”在他们国中，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女子出门上街尚称抛头露面、不够庄重，没想到来到棘萱国，这里的皇帝竟采用女官？！这倒是挺有趣的！又采用女官是美意，只是这女巡按……那皇帝会不会选得太草率了？且不说她行事鲁莽，就他所知道的她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她再怎么说都不会是女巡按的最佳人选。

    出门在外，他又为掩饰身分而委身泰原山庄，老实说，日子真的过得太无聊了，也不是没事做啦，只是是非太多，而他又不想趟浑水助纣为虐，因此他才会溜到京城来。

    到了京城来也真没辜负他寻找刺激的期待，才到第一天，他就遇到了这新科女巡按。

    想办法巴住她，未来的日子铁定很有看头。

    萱凝风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没事我干啥跟你玩这种无聊游戏？”这个人是敌是友尚不明，又打从一开始就轻薄她，说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她才不信，所以他提议这游戏只怕非什么善意。“更何况我可不认为我会有什么地方用得着。”

    “话别说得太满，有些事也不能太武断。”东笔云偷眼看了下她，然后说：“呐，像我知道你是女巡按一事，你还得靠我替你守住秘密哩，你说是吧？”

    “你在威胁我？”她眼露杀意，心里斟酌着。

    “哎，火气别那么大，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这个男人知道了我太多事，我该不该除掉他，我猜的对不对？”

    萱凝风横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东方云接着说；“我知道你的事似乎还不只如此！京城里有个喜欢夜袭贪官，搞得人家鸡飞狗跳，在整人后还不忘带走一些好东西的黑衣盗，有一回我在城郊正好看见洗劫完财富，取下面罩的黑衣盗，好巧耶！那人和你长得分毫不差。”之后她又更换成白衣，将那些钱财给分到贫户去。

    这就是他到棘萱国第二次遇到她的情况。这样记忆深刻的事，他竟然没在一开始看到她时就记起她，还真是对不住她。

    “你还跟踪我？”

    “跟踪？半夜三更的，你看到一个包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不会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吗？我这么做只能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东方云给她一个笑容，“如何？一个知道你这么多秘密的人，有没有资格邀你和他玩一场游戏？”

    这个人知道她太多事，若不顺了他，后果只怕不堪。

    “好！”在无可奈何下，她只得答应。“我答应你玩游戏，若你输了，就永远消失在我面前，且答应我不准将我的秘密说出去。”

    “那容易。可……若不幸你输了哩？”

    萱凝风防备的看着他。“你打算如何？”

    “你必须收我当你的贴身侍卫。”他一笑，看她怀疑的眯着眼看他，他解释的说：“这样的请求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跟在你身边，日子一定很刺激而已。”

    这个人非得把话说得这样暖昧吗？萱凝风又瞪了他一眼，“我希望你的动机很单纯，若让我知道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东方云挑着眉神秘一笑。

    她则暗忖，醉红楼是吧？哼！你这七月半子不知死活，也不想想那里是谁的地盘。

    要在本姑娘的地盘上玩游戏？呵！任你像孙悟空有七十二变，也翻不出我的如来神掌。

    你……就等着消失吧？

 第二章

    京城第一消魂窝——醉红楼。

    这棘萱国的人若提起京城醉红楼，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第一名楼内除了美酒醉人外，更重要的是美女如云，可说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进得了醉红楼的姑娘不但要长相佳，琴棋书画也得略微精通，尤z其吟诗作对的能力不能少。为了使醉红楼“才”名远播，过去曾是花魁，如今是醉红楼的实际拥有者方嬷嬷可费了不少心血。

    因此前来捧场的贵客自是不吝于把大把大把的银两往醉红楼撒，这也就是为什么只要入夜后，这儿便门庭若市的原因。

    这日傍晚，醉红楼尚未开张之际，萱凝风就出现在楼内，为的便是待会儿掌灯时候的游戏。方才她早对方婕嬷抱怨完近日的不顺遂，大吐一番苦水。没法子，方嬷嬷是她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只能找她诉苦。

    其实她会和她那么亲近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方嬷嬷差些当上她的娘，成为爹爹的继室。

    她的娘亲生下她就难产死了，而方倩是爹爹的红粉知己。十多年的情谊，两人皆有意。而爹爹曾暗示她欲娶她过门，可她却自惭形秽，认为红尘打滚的自己非是什么良家妇女，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一旦进了萱府，恐有损爹爹清誉。

    即使无缘成为母女，两人的感情却非常好，情同母女，因此她有什么心事或不开心的事，都会找她倾吐。

    “……就是这样！方姨，你觉不觉得我最近真的很倒楣？”萱凝风一口气说了被召入宫，给封了女巡按的事和遇到了个无赖，且被威胁得陪他玩游戏的事。不过，她略过了给他窃香的那一段。

    那么失颜面的事，她哪说得出口？那登徒子竟然敢偷亲她！到现在一想起来，她还是怒火难消，她诅咒他烂嘴巴，凄惨的程度最好是连水都人不了口。

    萱凝风口干的为自己倒了水，呼噜噜的喝下。

    “女孩家当巡按，那的确是吃力了些。”方倩温婉的一笑，“不过皇上既然钦点你为巡按，想必是认定你能胜任，更何况你不是也喜欢行侠仗义吗？”凝风有着一身好武艺，且她是非分明，不争权、不爱财，让她当巡按是个好主意。

    那万岁爷果真是有眼光！

    “我是喜欢行侠仗义，可我更爱快意恩仇！像我这种没啥耐性的人，要我明知对方是个贪官佞臣却不能动手动他，还得辛辛苦苦的收集罪证后再动手？这可比杀了我更痛苦！”

    “趁这个机会正好磨磨你那急性子，当了巡按可不许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啜了口茶后，方倩问：“对了，皇上既封你为巡按，可有说什么时候离城暗访？”

    “近期就得起程。”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皇上在谈话间，总有意无意的提到泰原山庄，只怕此次暗中查访的对象即是庄主明文范。”

    “那个随着太祖南征北讨，功成后却不拘功、不受禄的明家人？”明家世代都淡薄名利，不入朝、不争权的处于封地泰原山庄，伺以皇上会猜忌他们？“我想皇上是不是误听了什么谗言？我和庄主也算是旧识，他该是个颇受人敬仰的人才是。”

    “泰原山庄的先人的确是不慕虚名财富、高风亮节的人中贤者，可其后世子孙却不见得也有先人之德。”有些事萱凝风也只是提了一些，不方便说太多。

    叹了口气，她淡淡的说：“明文范予人的印象是谦冲自牧，且为人乐善好施，一般人对他的评价皆是正面的。这样的一个人，却拥有食客上千，且不说他明家祖业有限，即使是一般皇室王爷，也不见得有那样的财力得以养那么多人。”老丞相救回了一个人，那人提供了不少线索。

    “你的意思是明文范的财力来源很可疑？”

    对于一些细节她无意多谈。“我是这么怀疑。”见方倩仍兴致勃勃，可外头的华灯已点上，她打住的问：“是做生意的时候了吗？”

    “和你聊着聊着，倒忘了该招呼客人了。”她起了身，走到铜镜前—照。“对了，萱丫头，你不是和人约好要玩什么游戏吗？要不要一起到花厅去？”

    对喔！想着明文范的事，她倒忘了和那个登徒子有约。“也好。”百般无奈的起身，一脸的不悦。

    两人相偕下楼，方倩又开口，“丫头，和你相约见面的那位公子人品可好？”

    “那种人还有什么人品？”去！他真有品的话，她现在就不会给人强迫在这里玩什么寻人游戏了。无聊的登徒子、无耻的男人！想到他，她现在还一肚子火。

    方倩看了她一眼，掩嘴一笑，心想，想必是小姑娘害羞了！“那位公子只怕是对你有意，这才借故想接近你的吧？不过那公子的法子也真顽皮。”

    顽皮？那叫不要命好吗！

    下了楼，方倩忙着招呼客人去，萱凝风则目光锐利的看着鱼贯走人醉红楼的客人。

    那家伙既然对自己的易容术那么有信心，她可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届时南巡之际，身边还得跟着一个是敌是友都弄不清的人，那不很麻烦？

    下定决心，非得揪出他不可！

    萱凝风仔细的看着身材和东方云差不多的公子，忽地她揪住一个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回过头，“姑娘，有事？”

    认错了！她松了手，“没事，我认错人了。”

    一名花娘走向她。“妹妹要找人吗？要不要我帮忙？”

    萱凝风摇了摇头，“没事，我自己来就成了。”太草率了，白白的浪费一次机会，下一回她得谨慎些。忽地她注意到一可疑五旬老者。

    待那人走过她面前时，她捉住了他。“我看你往哪里躲！”这人远远就打量着她，走过她面前时还偷眼猛打量，八成就是那个东方云。

    “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惨了，给逮个正着！

    忍不住之前所受的窝囊气，萱凝风往他腹部扎实的挥出一拳。“你以为装老、黏个胡子，老娘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吗？”伸出手欲扯下他的胡子。“黏得真紧，我就不信我扯不下来。”

    嗄？说这种话的人……不会是那母老虎布的眼线才对。

    “哎哎哎，轻一点儿、轻一点儿，好、好痛！”胡子给揪下了一大撮，老者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哇咧，是真的胡子！惨啦，认错了！萱凝风看着手中的胡子怔了怔。“对不起喔，认错人了，这……”她递出被她扯下的胡子。“这是你的，物归原主。”

    老者生气的拍开她的手，白白担心一场，他火气特别的旺，怒道：“他奶奶的，老爷是花钱来这里销魂，你当我来断魂的，小心点儿！”

    赔了半天的不是，人家才肯放了她。此时萱凝风对东方云的痛恨达到了最高点，她在心中诅咒着，姓东方的，你有本事就别让我认出你，否则，我绝对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方才的经验是——不能看身材认人。好的易容术是连身材都能变的，甚至能“返老还童”。

    凶神恶煞的瞅着每一个走进醉红楼的客人看，最后她又锁定一个胖子。

    那胖子给锁定的原因是，他实在肥得太假了。垂垂的两大块颊肉活似弥勒再世，实在怎么看怎么假。

    有了前车之鉴，她不敢再贸然认人，走到那胖子面前看个仔细，发现那人的左耳附近，有一排皮肤颜色不太一样。她心想一定是人皮面具没弄好，否则不会有这种现象。

    没错！这个人一定是东方云！

    看着那胖子左拥右抱的和两名花楼姑娘正要进房，萱凝风也随后跟上，猛地一脚踹在胖子臀上，他惨叫了一声飞入房中，她快速的跟进去关上房门，打算关起门来打狗。

    “你……你是谁？！”房间里黑漆漆的，胖男人莫名其妙的给踢飞进来，到现在他还是一脸莫名，因为原因不明，这更令人害怕。

    “连你姑奶奶是谁，你都不知道！”萱凝风一步步的逼近他，“你少给我装傻了，东方云！”伸手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我不是东方云，你认错了，我叫朱豪。”

    喷喷喷，太令人发指了！为了怕被她认出来，他连姓名都可以改。她用力的给了他一拳，“这一拳是替你的列祖列宗打的，姓东方就姓东方，没事干啥改姓朱？你叫什么？”

    “朱……朱豪。”

    还叫“猪嚎”，好！他喜欢叫猪嚎，她就打得他成为名副其实的猪嚎。接着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啊……别……别再打了，会出人命……呜……”他真的是叫朱豪嘛！

    “我再问你一次，你叫什么？”

    “朱……朱豪，这名儿……我用了快三十年了，不信你去问我家附近的大婶。还是你不要全名，要小名？我的小名叫朱朱，也有人叫豪朱……”

    还“嚎猪”哩！

    很火哩！“我打到你记得你是谁。”说着又狠狠的给了一顿粗饱。“说！你叫什么？”

    “呜……我不叫朱豪……那你觉得我要叫什么你才不再打我？”

    “东方云。”

    “呜……好、好……以后我就叫东方云！”叫什么都好，只要她别再打他了。

    “你现在终于也记起来我是谁了吗？”

    朱豪一脸恐惧的看着她，狠狠的吞了一大口口水。“……姑……姑奶奶。”在改了他的名之后，她还不满意吗？他今天到底招谁惹谁啊？

    “我叫什么？你少给我装蒜！”她又高举起拳头。

    他吓得一直发抖。“你是姑……姑……”白眼一翻，他惊吓过度的晕了。

    萱凝风不屑的横了他一眼，“没用的家伙！”哼！以为昏了就没事了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她动手欲掀去他的人皮面具……

    嗄？撕不掉！又往他腰上一探……都是肥肉，不是假的耶，莫非……

    赫！“又认错了吗？”难道这胖子真的叫“猪嚎”而不是东方云？

    天呐，瞧瞧她做了什么事？人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叫猪嚎，偏偏她将人家打得不得不更名改姓，这分明是屈打成招嘛！

    啊！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正当她悔不当初之际，门外传来方倩着急的叩门声，“萱丫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姑娘们说你把客人一脚踢进门，到底是怎么啦？开个门呀！”

    惹祸了！她实在没脸见人！踌躇了很久，萱凝风才硬着头皮去开门，“方姨，我……我不小心把人吓晕了，我……”现在这个时候把事情交给方姨就对了！“方姨，我还有其他事，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着她便一溜烟的跑掉了。

    “呃……萱丫头……丫头……”事情还没解释清楚，她怎么跑了呢？这丫头老是这么莽莽撞撞的。她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朱豪，摇了摇头。

    皇上任命凝风为巡按，真的没问题吗？

    萱凝风像一阵风似的出了醉红楼，逃得老远才缓下脚步。

    “怎么会呢？”她喃喃自语了起来，“凭我的眼力竟然连着三回都认错人，是我变得眼拙了，或是那个东方云真的那么厉害？”

    想一想，她嘴一噘，心高气傲的就是不服气，“不可能！一定是那家伙根本没来醉红楼，否则方才看我认错了人，他岂有不现身取笑的道理？”在她沉思之际，有一高挑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妹妹仍是没找到要找的人吗？”

    定眼一瞧，萱凝风认出了挡住她去路的姑娘，正是方才在花楼中要帮她找人的那个花娘。长得还真高壮，她现在才发觉。

    “你是谁？干啥一直跟着我？”……有可能是东方云易容的吗？不！不可能！若真的是他，他哪来那样娇滴滴的声音？这姑娘虽然身材异常高大，可该是货真价实的姑娘才是。

    “人家关心你嘛！”“她”莲步轻移的靠近她。

    她……没有穿耳洞，又……身上的薰香很熟悉！萱凝风忽地出手如电的叩住了对方的咽喉，“你是东方云！”

    那花娘双手做出欲偷袭她胸口的动作，明知是虚招，萱凝风仍是在瞬间收回了叩住对方咽喉的手，护身往后一退。“下流！’’

    对方在她往后退的同时撕下了面具，拿下假发，露出一张俊雅绝伦的脸孔。“看来你还不算笨到底嘛！可惜啊可惜，你没在约定的三次内认出我，因此还是得履行当初答应我的事。”这丫头是鲁莽了些，可还不算笨嘛！

    “不算数，我怎么知道你会装女人骗我。”天呐！他易容成女人还真的维妙维肖，尤其是那娇嗲的声音，呼！现在一回想起来仍起鸡皮疙瘩。

    听说东方神州有种艺人会“口技”，能模仿任何声音到神乎其技的地步，了不起大概也是像这样吧？

    “当初又没说不得扮女人。”

    萱凝风想赖皮，心想，若让这人跟在身边，她要暗中访察不就碍手碍脚？“我说不算就不算。”

    “不算就不算。“东方云一脸不在乎，“反正是你不守信在先，我也不必为了你守口如瓶。”他摩挲了一下下巴，“你想，堂堂一个巡按若给人知道原来就是黑衣盗，想必会增加你个人的‘传奇性’吧？”

    “你……”这个人实在是知道她太多事了！为什么就这么巧，她的事他全知道？可他又不是什么万恶不赦的恶徒，她不能一掌送他归西。

    “更何况像我这么足智多谋的人，一旦成了你的敌人，你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的话不中听，眼看有人要变脸了，他忙把“重点”说出来。“我是想说与其多一个强敌，那还不如将其收在身侧，替你运筹帷幄。”

    “我怎么知道这么做，会不会是步险棋？届时成为‘请鬼拿药方’？”

    “起码不是步死棋。”

    萱凝风瞪着他，严肃的问：“你为什么千方百计的要赖上我？”这是她最不解的地方。

    “我这人生平无大志，唯一的乐趣是寻求刺激。我觉得跟在你身边能满足我的需求。”东方云嘻皮笑脸的说。

    这也能是理由？她差一些没翻白眼。“算了，算我没问。”跟着又忍不住发火，“跟在我身边能寻求‘刺激’？”

    这丫头还真说变脸就变脸。“像你这么单纯到愚蠢，且性子又莽撞的人，要不就是误中人家陷阱等着被杀，要不就是莽莽撞撞的砍错人，你不觉得跟在你身边，日子再刺激不过吗？”

    这是人话吗？萱凝风简直快吐血了。她得快快离开这里，否则她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的提早送他归西，给他最实在的刺激。

    这家伙真是她遇过最强的狠角色！骂人不带脏字，可字字带毒，听他一席话下来，不毒发身亡是奇迹。

    “喂，你怎么走了哩？你还没答复我可不可以跟在你身边，喂！你……”她恶狠狠的回过头。“不怕刺激过了头，那就来吧！”

    “既来之，则安之。”

 第三章

    富丽堂皇，较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宫殿里、一五旬老者坐于檀木床上见来者。

    这个奢华得到处可见金雕宝镂的地方，任谁也猜不到正是勤俭持家、廉仆传世的泰原山庄的真面目。

    只是隔着一座山，山前山后的景观大不相同！

    山前的泰原山庄是“门面”，那里的确是人人所知道的山庄的样子——简朴无华，从建筑到用具，从主人到下人的衣着，一迳的朴素。任谁走了一趟山庄，无不竖起大拇指，直夸泰原山庄家大业大，可却丝毫不染奢华之气。

    山前是如此，可山后就别有景致了，极尽享受之能事，历代帝王能及得上的也没凡人。

    一座山分隔的又岂只是朴实和奢华，更是明文范的虚伪和真实面貌。说他是名副其实的伪君子，识得他真面目的人想必不会有异议。

    一脸的自傲骄衿、不可一世，睥睨着庄内总管，明文范一面吃着小妾送入口中的葡萄，一面听着来者的秉祟告。

    “庄主，京城那边的人遣来书信，说皇上最近安排了几个女官，有女将军、女院使、女丞相，以及女巡按。”

    明文范一阵嗤笑，“棘萱国没能人了吗？一些娘子军干得了什么大事？”皇上是怕亡国亡得太慢吗？

    最好弄得天怒人怨、怨声载道，他便能取而代之。

    “且慢……女巡按？他要女巡按做什么？”明文范突地想到这点。方才的女宫中，他觉得和自己较有冲突性的是女巡按。

    “离城南巡。”总管又说：“据说，皇上御赐的女巡按人选正是萱公主。”

    明文范想也不想的就开口，“派人除掉她，切莫让她到泰原山庄来”萱公主？不就是那个因为救了皇后而受封的野丫头？

    吱！小小丫头，任她拳头耍得再好，也不过是花拳绣腿，要解决她，一个山庄内的死士就够了。

    “禀庄主，小的已私下作主遣了死士狙杀，可是……可是……”

    “怎么？”他阴森森的看了总管一眼，“说下去。”

    “狙杀失败。十名死士无人归还，唯一回来的也在见到属下时气绝了。”他实在没想到萱凝风的武功如此高，竟然十名山庄特训了近十年的死士都拿莫可奈何。

    “嗯……”十名死士拿一个丫头片子没法子？看来她没有想像的简单，那他就更加留不得她了。沉吟了一下，他道：“十个死士不成，那就再派二十个，二十个不成就四十个，就不信那丫头有多大的能耐！”

    “可……可是……”总管一脸难色。“死士的狙击打草惊蛇了，女巡按走的路线想必也会因此而改变，且她此次南巡并非乘轿，还有随从相伴而来，此时在线索断了的情况下要再寻她，只怕非是易事。”

    “非易事？”明文范一双冷眼瞅着他许久，冷淡的开口，“事情会变成这样是你惹出来的，现在连那丫头身在何处线索都断了，你得给我个交代。”见总管惭愧的压低了头，他更加重语气的说：“你不会希望让那丫头摸进了泰原山庄，而咱们仍浑然未觉这种事发生吧？”

    “……是。”

    “我说老尤啊，你跟着我快一甲子了，也该知道若这回那个女巡按是冲着咱们泰原山庄来的，且让她查到了些什么，咱们可是老命不保啊！”尤兴打六岁就被卖到泰原山庄，和他是一块长大的。他的每件大小事他几乎都有参与，更甭说是内通朝中一些大官，私吞赈灾银两和非法勾结地方官吏，垄断官盐、铁、兵器等。

    他坏事做尽，他也多有参与，两人的关系可谓是唇亡齿寒。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坐了起来。“还有一事，少主离开山庄也好一段日子了，至今仍没有任何消息吗？”

    尤兴此刻心情正差，一听到他提到“少主”，他心里更不快了。

    明文范并没有儿子，数名妻妾只替他生了三名千金，所以他口中的少主并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而是义子应南天。

    想那应南天在数年前也不过是和儿子交好，泰原山庄数千名食客中的一员。因其行事俐落，且也真的是有些小聪明，在屡建奇功后，因而被明文范破例拔擢，到了后来竟然还收他为义子。

    义子？一想到他这在明家待了近一甲子的人，要对一个外人必恭必敬的唤少主，他就觉得有气，气到想吐血！

    想他跟在他身边那么久，他的老来子尤子清，打出生就在泰原山庄卖命，二十几载过去了，他也不过是个兵器厂的大掌柜，身分地位和那后来居上的应南天根本不能相比。最令人气煞的是，明文范最疼爱的长女明月竟然也一心向着那家伙！

    明月虽不是元配所生，却是明文范最钟情的莲夫人所生。由于莲夫人生下明月即辞世，因此长得极像莲夫人的明月，理所当然的受到明文范的宠爱。

    尤其明月除了貌美如花，娇嗲可人外，又最会撒娇，因此明家三个女儿中，她最受宠。

    泰原山庄既无新主继承家业，最受宠的大小姐的未来夫婿自然备受瞩目。因此当大伙儿发觉大小姐成天应大哥长、应大哥短的时候，彼此心里都有数，应南天有可能是未来的新主子。

    他们父女俩看人的眼光还真一致！尤兴心里不快的想。

    “少主他至今仍没有消息。”明文范有要他差人去把他找回来，可他也只是做做样子，没真要人去做这件事。他巴不得那个姓应的家伙永远别再回山庄，又如何会差人去找他？

    见明文范似乎心里有事，他趁机说：“庄主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可以交给小的去，我想少主贪玩，一时半刻只怕还不会回山庄。”

    明文范想了一下，笑道：“有些事没有他，还真是有些棘手哩。”他注意到尤兴脸上一闪即逝的懊恼，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是信任应南天没错，可他来历不明，且他屡屡遣人暗中调查他的身世一直没有什么结果，所以对他，他还是有所防的。

    可若由他防着他，只怕应南天会有所察觉，得不到完全的信任，届时只怕他不愿全力效忠于他。而若“防人”的动作是由尤兴主导，此举合情合理，不但达到互相牵制的效果，他也可坐收其利。

    尤兴对于主子的话虽然十分不满，可当着他的面又不敢发作，只是他心里更加确定……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除去应南天这眼中钉！

    一个来历不明的食客，他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他就不信那些事中，没有见不得人的。

    应南天，你最好小心了！

    又隔了一会儿，明文范啜了口茶后问：“对了，怎么好几天没见到大小姐？”那丫头几乎天天会到他身边来灌米汤的，怎么几天没来请安了？

    “嗄？大小姐不是有请求您的允许出山庄吗？她那天还带着丫环随行呢！”尤兴怔怔然的说。

    “有吗？没有啊！”明文范沉吟了一下，忽然想起她最后一回来找他时，好像说她要出山庄去找应南天，结果当然为他所拒了。一个姑娘家，纵使有些武功防身，他也不可能任由她一个人到外头历险，莫非她……“这丫头一定是私自出山庄去找她的应哥哥了！”他脸色有些不好看。“立即派人去把她追回！”

    “是。”

    看着尤兴离开的背影，明文范重重一拍，“这丫头，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看着远处阴郁如同鬼魅随时会出现的柳园，他的心有些揪紧了。

    近日内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一个让他爱到骨血里，也恨进心肺的女人！

    楚莲。一个世人以为她早在十八年前就难产而死的女人。

    楚莲啊楚莲，咱们也好一段时日没见面了，不知道这段时日，有些事你到底想通了没有？抑或现在的你仍如同十八年前一样倔强呢？

    泰原山庄最美丽的柳园因你而成为“禁地”在那冷冰冰、不见白昼的湖底牢房，你……没有丝毫的悔意吗？

         

    一池绿当中，数朵粉色的荷正盛放。

    一早起来，萱凝风梳洗一番后步出房间，就看到东方云比她早起，正立在客栈天井旁的池塘边，看着池中的荷发呆。

    从这个角度看他……器宇不凡四个字忽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东方云这个人很特别！别看他平常时候总是一脸浮华不庄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正有事情的时候，他却十分靠得住。

    原本她以为他只是喜欢吃人豆腐、耍耍嘴皮子，真正遇到事情只会脚底抹油开溜。她当初会愿意让他跟在身边，一方面是为他所逼，一方面心里也清楚，奉命南下暗访的差事一定是吃力不讨好，若情况糟，恐怕连性命都不保。虽然东方云口口声声说他喜欢追求刺激，可她认为，一旦遇到事情他绝对会顾着自己逃命去。

    可事情和她当初想的似乎有些不同。

    离京城至今快两旬了，而她奉命南下的事好像走漏了风声，因此打从她离开京城后就被人跟踪，甚至和刺客斗智了数回，数天前在郊野还和一群刺客交手。那些刺客的武功都不弱，不过最叫人吃惊的是……

    那些人的打法实在很可怕！个个像对她怀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每招每式都是要置她于死地，有时甚至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那一回幸好有东方云，若没有他，也许倒下的就不会是那些刺客，而是她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东方云的武功，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前的她真是对自己太自负了，当初她还一直以为，在快哉峰上她会被东方云点穴，只是他趁她不备，如今一想，他的武功高她那么多，真要点她穴还真不是难事。

    想当初她那么厌恶他，没想到到头来她还得靠他才逃过一劫。

    萱凝风看着东方云想事情想得出神，连他已经察觉到她的存在，她仍是浑然未觉。

    “喂，突然发现我长得多俊俏吗？瞧你瞅着我看得目不转睛的。”

    “谁瞧你瞧得目不转睛了？”她脸一红，有着作贼心虚的懊恼。“我只是觉得这段时间看你易容见人习惯了，突然看你以真面目示人有些不习惯罢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真面目比起易容时更加吸引人，对吧？”东方云走向她，一脸嘻笑自得，根本不理会她转得过硬的辩解。“哎，我就说嘛，像我这种美男子怎么会有女人看我不顺眼，原来‘不顺眼’只不过是障眼法。”

    他就是这种死样子令人讨厌！“你这是在吹捧自己在女人中很吃得开？”凭他那张走到哪儿都嫌罪过的“桃花脸”，她知道他该是能在花丛中使坏的。

    “不乏莺莺燕燕往怀里来。”

    一股没来由的酸意涌上了心里，萱凝风寒着脸道：“像你这种货色大概也只能勾引到‘莺莺燕燕’，好人家的姑娘你只怕巴不上！”她一脸不屑。

    “我一向都是等着人家巴上我，不过……”他笑看着她，“要是你的话，我可以破例巴上你。要不要试试看？”

    她的脸在一瞬间红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疯子！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毒哑你！”死登徒子！她好不容易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了，他这一番话又将一切打回原状。

    彼此间沉默了好一会儿，萱凝风见东方云突然安静下来，有些不太习惯。“喂！你干啥不说话？你突然太安静有些奇怪呢！”

    “言多必失，我很怕被你毒哑了。”

    意识到自己对他说话老是很不客气，又想，人家好歹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实在是不该那么不客气的。缓了缓情绪，萱凝风开口，“只要你说话别老是想占我便宜，你就不必怕被毒哑。”顿了下又道：“你这个人其实也不坏，就是老给人一种不庄重的感觉，不知道的人还真的会把你当登徒子看。”

    她是和他相识不深，甚至连人家真正的底细也不知道，可这段时日也够知道他的一些事了。起码她知道他这个人还不坏，行为举止也不像他说出来的话那样轻佻，甚至算得上是君子。就不知道他干啥那么嘴上不饶人，话老是说得让人想打他。

    听她那么说，好像有被安慰到的感觉。东方云眉一挑。“听你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不是登徒子喽？”

    “不是登徒子，是色胚！”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笑过后又有些懊恼，这种话她怎么就这样出口了。

    “相处的这段时日你什么没长进，倒是耍嘴皮子的功力进步神速。”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似笑非笑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再道：“喂，东方云，待我回京城后帮你引见皇上，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可好？”像他这样足智多谋、武功又高的人，实在该有个一展长才的机会。

    “千万不可。”他一开口就是拒绝，“我这个人闲惯了，且不喜欢受束缚，在朝为官实在不适合我！你不觉得我一身沧桑，一脸的流浪命吗？”无官一身轻是他早领悟的道理，若要当官追逐富贵权力，他就不必大老远的流浪到棘萱国来了。

    他视富贵权力为粪土，没道理在国内放弃了之后，又到外国寻求。

    “流浪命？”萱凝风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这个人很神秘、很特别，看似纨夸子弟，却又有一股特别的贵族之气，若不是我和皇族人熟稔，也许我会猜你是流浪在外的皇子哩。”

    她的话令东方云的心跳漏跳半拍，股上表情有一瞬的惊愕，随即释然一笑，开玩笑的说：“我也希望如此呐！”皇子吗？好遥远的称谓了。

    “喂，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的来历呢！”她对他很好奇，“你知道了我很多事，可我对你却一无所知，这样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我？是流浪在外的皇子啊！”他煞有其事的说。

    “你……”看他一脸似笑非笑，她暗斥，又在骗人！“不想说就算子，反正呐，你的底细有朝一日我会摸清楚的。”

    看她恨恨的样子，东方云笑了。人呐，真是一种很奇特的动物，说谎的时候，每人都信以为真，说真话的时候别人又说他在诓人，人世间的乱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摸清楚我的底细前，你还是快快完成此次南下的任务。”有时他不得不提醒她。“在那群刺客之后，我想咱们该有好一段时日不会被骚扰，趁这段时日咱们该好好赶路，想必不出一旬的时间，就可以到达泰原山庄了。”

    她看了他一眼，“我觉得这一趟南巡有你跟在身边真是太好了，你似乎对南下的路径很熟悉。”上一次遭刺客追杀后重新考虑路径时，听从了他的话之后，真的就没有再遇见刺客了。又，他所建议的路径并不在她当初的设定中，可见得这路径是熟人才知道。

    “我常四处流浪，多知道一些路径并不奇怪。”

    “说的也是。”萱凝风喃喃的说，心中有些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该怎么说呢？东方云这个人好像是个谜，他似乎知道很多事，尤其是对于泰原山庄的事。像前几天的刺客，那些人一身黑衣劲装，好像也没有特别奇特明显的特征，单从那些人剑上的一个小烙印，他如何知道那些人是出自泰原山庄？

    总觉得他虽然帮了她不少忙，可至今她仍无法很确定的把他列入“朋友”，一个浑身是谜的人，即使她不讨厌他，却也该防着。

    毕竟她奉圣命南巡，个人安危事小，若有负皇上的重托那可罪过于。

    “喂，时候尚早，有没有兴趣到市集走走？”东方云忽然问。“别看这地方不大，这儿可是水陆商货的一个小集散地，这里的市集还算有看头哩。”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前一刻还叮嘱我快快赶路，下一刻却又要我去逍遥。”

    “不去喔？”看了她一眼后，他故意叹口气，“哎哎，真是可惜，我原本是想说那地方有得吃、有得喝，又有得看，咱们打离开京城后没一天过得像人过的，想好好的享受一天说，既然你那么心系公务，那还是算了，咱们这就各自回房收拾东西，准备再起程吧！”

    眼看他就要转身回房了，萱凝风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他。“喂，等一下嘛！”说真的，这段日子她老是紧张兮兮的，东躲西藏的吃不下、睡不着，难得这一、两天终于没人追杀了，她是该好好的放松个一天吧？

    “咱们得赶路呢！”

    她陪笑道：“那市集好玩是吧？咱们去看看好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美食，雪花糕、莲子饼、烤香鸭、桂花鹅……

    明文范算什么！小小的一只蜜汁乳鸽都比他可爱。

    十七岁的姑娘家即使受命为巡按，其实小孩儿心性仍重。东方云看着她扯着他袖子的手，故意装作“很不经意”的反拉住她的手，“好吧，看在你那么想去的份上，那就走吧！”

    萱凝风敏感的感觉到由他粗糙的大掌传来的体温，她红着脸想把手抽回，可他却握得紧，“喂！你握着我的手干啥？”

    “市集人多怕你走丢了。”他依旧不松手。

    骗谁啊！市集人多到要手牵手才不会走丢？他当那里有庙会人山人海吗？更何况她又不是小孩子，走丢了她也会自己再走回来啊。

    “不会。”

    “我说会就会。”他拉着她往外走。

    “喂，你……”萱凝风的脸红得通透，力道比不过人家，只好任由他拉着，心中暗自嘀咕，这个男人怎么这么霸道！可伴随着心中嘀咕而来的，竟是一丝丝浅浅淡淡的羞意和甜蜜……

    甜蜜？！她的心跳得好快，猛然一抬头看着东方云俊美的侧脸，一股没来由的情愫油然而生。

    莫非她……

    啊！她竟然对一个……一个她第一次见面就恨之入骨的登徒子萌发情意？

    不，不可能！她……她是不是因为长时间和一个男人相伴而行，产生了错觉．否则她……她怎么可能会……

    呵……一定是近来“逃亡”得太累了的缘故，呵呵……

 第四章

    东方云没有骗她，这个市集果然很热闹！这头有人在批着南来的柑橘，那头西来的陶磁才靠岸，正等着卸货，那头又有大批人等着开桶验货……

    市集里到处闹烘烘的，显得有朝气、有活力，靠近渡口的地方卖的是大批货，越靠近短街的地方就有零卖的东西和各式小吃、客栈。

    趁着东方云不注意，萱凝风悄悄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抽回后她的俏脸仍染着红霞久久不褪，直到有东西吸引住她的视线，她才放下心情逛着市集。

    那是一家专卖雕刻商品的店家，举凡木雕、玉雕、石雕应有尽有。

    萱凝风驻足把玩，东方云也注意到了她惊喜的目光。“你喜欢雕刻？”他看着她手上正把玩的木雕。

    “是啊，尤其是木雕。”打从六岁那年，爹爹上山去看拜师学艺的她，给了她第一样他亲手所刻的木雕当礼物后，她对木雕就有一种很奇特、很微妙的感情。“总觉得雕刻品是一种很有感觉的东西。雕刻的人在雕刻这些木雕时，想必都是在一种特别的心情下才动手的吧。”好的木雕该都是凝聚着情感而生，她是这样认为。

    方才在萱凝风说话时，东方云一直凝视着她，忽地一笑，“方才那些话好像不是你说的。”

    她一时间意会不过来他的嘲弄。“什么意思？”

    “粗枝大叶的你怎么说得出这样包含细腻情思的话？”他是有些在捉弄她，可她方才认真的模样真的很美。

    认真说来，萱凝风绝对算不上绝色佳人，她的败笔不在外貌，而在性子，她活泼好动，鲁莽而不够冷静，这和人人印象中的美人、佳人总是有段距离。可她却有种像火焰般的魅力，总叫人在不知不觉中把视线往她身上投，一旦注意到她，视线就很难再移开了。

    有种感觉叫动心，在初见她一身火红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就已经尝到这种感觉了呢？

    对于他的话萱凝风口一噘，不快的道：“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嘿！好歹她也是刑部大臣之女，说她粗枝大叶不怕闪到舌头！

    她把手上的木雕放下又拿了一尊。“是啊，粗枝大叶的人懂得欣赏木雕，就不知道你这心思细腻的人有没有这份涵养了。”

    开不起玩笑！东方云失笑的拿下她手上的木雕，拉着她往前走，“这种地方的木雕手工太粗、匠气太重，你挑不到好货的。更何况每个木雕都又大又重，携带也不方便。”

    尽管他说的有道理，她还是忍不住和他唱反调。“不懂木雕的人，还真敢批评。”

    他勾扬唇角一笑，“和你一样，我也喜欢木雕。”他的声音变得很柔和。“我娘喜欢木雕，我爹为了讨她欢心总是想尽办法为她弄来极品。而我自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也学会拿雕刻刀。”只可惜他娘还看不到他为她所刻的第一件木雕就撒手人寰了，那一年他才六岁。

    这是东方云第一次主动谈到他的事，萱凝风专心的听着。令她啧啧称奇的是他会雕刻，像她虽然喜欢木雕，可她的手拙，老是浪费木材，久而久之就提不起劲了。

    “你会雕刻啊？”她的眼睛发亮。“有没有作品？”

    “你说呢？”他笑而不答。

    “会雕刻的人怎么可能没作品？”这种感觉就像会写诗的人说他连一篇诗作都没有一样奇怪。

    “那你何必问？”两人来到渡口，看着风帆点点、波光潋艳，东方云回头看了一眼一脸快发作的萱凝风。“想不想乘船出游？”

    “不要。”

    她连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的回绝，瞧她除了一脸倔强和方才没发作的不快外，望向一片汪洋湖水时，眼中还透露着惧意，他多少看出一些端倪。“你怕水？”

    萱凝风横了他一眼。“谁怕了？我才不怕！”她嘴巴撑得硬，不过……还真给他说对了！她怕水，不但怕，还非常非常的怕！

    说起她的惧水，那得追溯至她三、四岁在家中的木桶里玩水，差些发生溺毙事件开始。自那之后，她就得了惧水症。

    后来上山拜师学艺后，师父曾想尽办法要克服她心中对水的恐惧，试尽奇招，怎奈她的惧水症已“病人膏盲”，回天乏术了。师父在束手无策下，只得告诫她，即使怕水也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否则那将来有可能成为她的致命伤。

    “既然不怕，那咱们租船游湖去。”

    “不要。”开什么玩笑，湖水那么深，要是好死不死的又租到一艘不可靠的船，那她不完了？“要游湖你自己去，我在这里等你。”

    “真的不去？”

    “不去。”

    “果真不去？”

    “你很罗唆耶，说不去就是不去嘛！”

    “歙，算我多事，我原本还想让你看看我刻的木雕呢！”他手一摊，“既然你没兴趣那就算了。”

    木雕？萱凝风怀疑的看着他，“木雕不都很大，看你身上又没带什么包袱，八成又是诓我！”

    “是吗？”他手一摊，露出了一尊不到巴掌大的木雕，随之跳上一艘空船，由于那尊木雕十分精致，她只看一眼根本没看清楚，如何能罢休？像着了魔似的，她也跳上船。

    “喂，再看一眼嘛！”她央求着。

    趁她还没跳上岸之前，东方云扔了一锭银子给船家，把船划离岸边，让她再也没改变主意的机会。

    “呃……你……你怎么把船划走了？这样我要怎么上岸？”她有些心急，想回头上岸，但船已经离岸边一段距离了。看着湖水荡漾，她心里直发毛……

    “这样的好山好水，且又有知心人相伴，你那么急着上岸做什么？”他伸出手稳住她的身子，拉着她到船舱里坐下后，把木雕递给了她。

    萱凝风先惊奇的看着从没看过的“小”木雕，再则是爱不释手的把玩着。

    呵呵，真好玩！那是尊表情生动的人物木雕。所雕的人物正面目狰狞的对着远处呐喊，表情好逼真，真有趣！

    在她翻看着木雕的同时，东方云的视线忽地越过她，看向在她后方，立在岸边的黄衣女子。他在黄衣女子尚未看到他时，眼尖的认出她，继而更快速的把船划远。

    明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很直觉的他认为她是来找他的。

    她一旦出现在这里，那想必泰原山庄的人很快的也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他们已在这附近了。

    槽了！他易容的用材又正好用尽，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萱凝风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东方云正沉下脸看着远方。“你怎么啦？”这个人很少有这么沉肃的表情。

    “没什么。”

    他有些怪，不过他不想说的话那就算了。

    她拿着木雕真心的开口，“你说你会雕刻，原本我以为只是门外汉的程度，没想到竟然刻得那么好！”她一笑，“哪S天你三餐不继的时候，倒是可以以此为生。”刻得真好！刻工细致，人物的表情栩栩如生，衣着线条也都十分流畅！

    最重要的是，要在那么小的木头上将一切表现得那么好真是不简单。“这木雕人物是凭想像刻出来的吗？瞧她一脸不高兴的作怒吼状，想必骂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好有趣啊！

    “你知道？”他瞅着她看，似笑非笑的问。

    “看得出来！”那么“不爽”的表情，说得出好话才奇怪。

    “要不要我告诉你，她骂了些什么？”

    他的话令萱凝风笑了出来，心想，这个人真是厉害，什么事都能掰，且看看这回他能让木雕说些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看着她好奇的表情，他道：“我记得那天她是这样说的，啊！去你妈的臭巡按！我说不当就是不当！天下女人何其多，为什么非要我萱凝风不可？啊……太可恨了！”

    啊？！他的话令萱凝风讶异的张大了嘴，然后忽地低下头去看那尊木雕，仔细的又看了一下，她困难的开口，“我怎么忽然觉得这木雕人物越看越像我？”

    “你不觉得那段开骂的话，也很似曾相识吗？”

    “对耶！”她少根筋的说。“嗄，你怎么知道？”看着东方云似笑非笑的脸，她像是顿悟的连贯了他前前后后的话，扬高声音说：“啊，你……你的意思是，这木雕是在刻我？”在皇上钦点巡按之初，她的确是有到快哉峰去大吼大叫。

    天呐！不会这木雕就是他那个时候刻的吧？萱凝风的脸忽地红了起来，心想，怎么她每回出糗都是被这个男人给撞个正着！

    “你不觉得我把你的神韵都刻出来了？”

    皱了下挺俏的鼻子，她娇嗔道：“我才没有那么凶呢！”忍不住的又多看了几眼，她嘴巴不承认，可心中不得不服气，他是真的把她刻得很传神。

    “看够了可以还我了？”

    “不要！”萱凝风霸着不放。“你刻的是我耶，而且还是‘偷’刻的，现在给主人看到了，该物归原主才是。”她知道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想巴住人家的东西，这种行为和土匪还真是没两样，可……她真的很想要那木雕。“而且，东西既是出自你的手，你要刻多少个就有多少个，干啥那么吝啬不给人？”

    “你……真的是巡按吗？”

    这个时候会冒出这句话，他八成在取笑她的行径活似强盗吧？

    无所谓！萱凝风气定神闲的说道：“看你要当我是土匪或是强盗都可以。”

    东方云失笑道：“真的那么喜欢？”他早料到她该会很喜欢的。

    “你的意思是打算送给我了吗？”

    他的木雕几乎不送人的，可她倒是可以例外。

    其实打从一开始，萱凝风就是他生命中少有允许的例外，他一向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为了“一身轻”，他可以放弃身分地位到处流浪，可打从他知道她是个巡按之后，他似乎已经陪着她趟了不少浑水。

    萱凝风对他而言，是个很特别的人。也许从她身上，他可以看到他所欠缺的古道热肠和正义良知。毕竟为了能无牵无挂的云游四海，他所扮演的角色一直是个旁观者，一个凡事置身度外、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可从她身上，他时常看到一种近乎多事、鸡婆的热心。

    她这个人真的是很有趣，看不惯的事、觉得不可以的行为，即使是事不关己，有时甚至自己都已经泥菩萨过江了，还是非得管上一管！

    就他来看，这样的人真是愚蠢、无知、鲁莽，却又出奇的可爱。

    他可以为了担心她因为鲁莽而短命的护送她南下，更何况只是一尊小小的本雕。“喜欢的话，那就拿去吧。”

    “谢啦！”萱凝风开心的笑眯了眼，她拿着木雕看了又看，“真厉害耶！这木雕不会是你一生中唯一的杰作吧？要你再刻一个我，还刻得出来吗？”

    “再刻一个你？”东方云笑了，“那不会是件难事，只要选好木材，闭上眼睛我都能刻。”她的表情十分丰富，即使闭上了跟，都还能活灵活现的出现脑海。

    “你这话是在吹嘘你的神乎其技，还是说你满脑子都是我啊？”她一向快言快语，说话有时也不经过脑子，可此话一出口她就知道错了。

    看东方云恶少般的高扬着浓眉，她更知道错得离谱！那一瞬间她的脸红得通透，赶忙垂下头来。

    她没事干啥他满脑子都是她呀？无聊！瞧瞧现在彼此间的气氛，真是尴尬又暧昧。

    “我这话没……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哪有人闭上眼睛还能够刻东西的？”一抬起头来看见东方云坏坏的笑容，她更心虚。“喂！你别会错意喔！”

    “你亲口讲的话，我还能怎么样会错意？”她的表情还真是滑稽好笑。“如果我说我之所以能把你刻得那么好，除了神乎其技外，也还必须满脑子都是你，你信或不信？”

    “当然不信！”

    “为什么？”

    “你这种登徒子早习惯了甜言蜜语，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不信！她当然不信，也不能相信。像他这种专灌女人米汤的男人老是油嘴滑舌的，他的话如何能信？可即使是如此，为什么她的心还跳得那么快？

    这丫头平时快人快语也就算了，连这个时候伤人都那么单刀直人。

    可怜噢！平时当登徒子当惯了，连真情表白也没人相信，殊不知人家登徒子也有真心的说。

    算了！真心换绝情是常有的事，老当“绝情人”也顶无趣，偶尔当当“真心人”没什么不好。只是当他认真的时候，他就不可能对一段情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了。说他输不起也无妨，他一旦付出了，就要要求回报！

    他的感情一向是强势而主导的，平时来者不拒、去者不留的随兴，只用在不在意的女人身上，而萱凝风……他得承认对她是很不同的。

    久久不闻东方云说话，只是一迳的看着她，她给瞧得不好意思了，脸红而不安的问：“喂，干啥尽瞧着人看却不说话？”

    “没什么。”他的心情她不懂也不勉强，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当今之急还另有其事。看着湖面波光潋艳，他想到了方才看到明月在岸上的事。

    如果他是泰原山庄的少主的事给萱凝风知道了，他做什么样的解释只怕都于事无补，她一定会认为她当初接近她果真是有目的的。

    他会当上泰原山庄明文范的义子，其实这件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想当年神州太子病逝，发生数名皇子争宠，兄弟阋墙的宫门。

    他由于不满父皇的放任亲儿们斗争，以强者为东宫的可怕行为，也不想卷入任何是非，更不想看到自家手足为了争皇位而泯灭良知，踏着兄弟的尸首登高的丑陋，他离开了神州，流浪到棘萱国。

    那时他化名应南天，在泰原山庄当个有饭吃、没事做的下层食客，而他第一个结交的朋友即是尤子清，也就是泰原山庄总管之子。

    认识了一段时日，尤子清把他当成犹胜手足的挚友，因此开始对他提及一些山庄内无法解决的问题，或一些心事。子清待他如此，他自然也诚心相待，于是提供了一些解决之道。久而久之，他就成为子清的请益对象了。

    原本他一直安于“躲在幕后”为朋友献力的位置，谁知子清果真是个诚信相待的真君子。他竟然向明文范推荐他，且说出之前的事情之所以能迎刃而解，并不是他提供的法子，真正的“智者”另有其人，乃是他应南天。

    就这样，他由没没无闻的小食客，成为明文范食客智团之首，后来又屡建奇功的成为他的义子？

    他“出身”泰原山庄的事，对萱凝风而言，一定会是个很大的刺激。

    身为巡按，却和欲访察之人的义子走得近，任谁都觉得真中必有阴谋！

    若在无预警下给她知道了他就是明文范的义子应南天，那事情铁定闹得很大。好一点的情况是她对他恨之入骨，从此以后再也不理他；糟一点的情况则是她成天拿刀持棒的袭击他，非得弄得你死我活不可！

    晤，依照萱凝风鲁莽而又急烈的性子，她一定觉得他不但欺骗她，还知道了她太多太多的秘密了，非得灭口不可，因此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可是他必须先回山庄弄清楚一些事，他想知道他到京城去时，明文范是不是有派人跟踪他；抑或打探他的消息。那个老贼不是个简单人物，尽管他明白有不少事他得倚赖他，可他却也不是全然的信赖他。

    若连他到京城他都派人跟踪他，那他一定知道他和萱凝风结伴而行的事。若没有的话，那有些事会比较好办些。

    原本他还想多陪萱凝风几天的，看来事情必须有异动了！他得先回泰原山庄一趟，再见机行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道：“距离泰原山庄不到一旬的路程了，好快呐。”

    “是满快的。”

    东方云问道：“既是如此，那你自己走也没问题喽？”

    “什么意思？”萱凝风讶异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咱们就在此别过吧。”

    为什么他只是短短的两句话就说得她的心酸绞成一团？是啊！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是知道的，可还是不舍！较之于她的情绪低落沮丧，东方似乎就云淡风轻的多了。

    看着他两侧迎风飘扬的发鬓，她忽地意会到，他原本就是个到处流浪的闲云野鹤。和一个人相聚的时候不需要有什么理由，分离的时候也毋需有什么原因。也因此，她的为什么始终说不出口。

    当初他出现在她面前，陪着她南下的理由，她至今都没有弄清楚过，如今要他离开，理由似乎也用不着问。

    于是她放弃了问为什么，只是有所依恋的说：“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

    那会是何时呢？她想问，可终究是忍住了，不想她的话造成了他的困扰。心中自我安慰的想：他回答得迅速而肯定，有那样的保证其实也够了！

    “为什么不问我何时再见呢？”东方云看得出她在压抑。以往的她不会这样的，这表示他在她心中终是不同的，不是？

    “可以问吗？”

    他笑着看她。“这不像是我所认识的、快人快语的萱凝风。”她眼中的依恋令他不舍，却也为自己的情感有了回应而开心着。“有什么话想问就问，你对我不是一向如此？”

    “那何时再见？又会在哪里见呢？”

    “你到泰原山庄的时候，咱们该很快就能见面了吧。”见她脸上浮现疑惑，他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奇怪，既是在泰原山庄见面，为什么不同行。关于这点，等到咱们见面时，你自然会明白了。现在答应我，先别问我为什么。”现在解释情况会很糟，也许在这船上就会大打出手了，有时候他真的怕了她这种鲁莽的个性。

    东方云有时真的令人猜不透？萱凝风暗忖。

    “还有，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易装而行。追杀你的那些刺客虽然死了，泰原山庄的人无法预知你从哪条路线到达山庄，可却知巡按一定会到。因此如果你不易装而行，只怕很快就会被认出，届时你一定会招惹麻烦的。”

    “那你可以帮我易容啊！”

    “易容的事原本我是可以帮你，不过我易容的材料用尽，目前无法帮上忙，所以你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啊？！”那可怎么办？“女扮男装吗？”

    看她发愁的样子，他说：“不见得要女扮男装，不过一定要让人看不出是你。我倒是建议何妨扮个卖身葬父的小孤女。”他一笑，“把脸涂黑，再点上几颗痣，一身的衣衫褴褛，我想认识得你的人再眼尖，一时半刻只怕也瞧不出你是谁。”女巡按和卖身葬父的落魄小孤女，这样的差异有点大，别人比较难猜得出。

    “哈哈，光想就觉得很好玩，这个好、这个好！”她脑子里出现了自己扮孤女的滑稽模样。

    “如果你扮孤女，一来不易让人认出，二来也比较有机会进得了泰原山庄。别忘了，那里的庄主可是远近扬名的‘大善人’呢！”明文范这只老狐狸的底细他可看得清楚了，说他是大善人，不如说他是假善巨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来得恰当！

    这么说来，扮孤女好像还好处多多呢。“别人认不出我来也就算了，那你呢？会不会也认不出我？”那可就不妙了！

    说到“认不出来”，他就想到当初在醉红楼闹的笑话。“我又不是你，怎么会认不出来！想当初在醉红楼的打赌……哈，真有你的，就不知道那个硬被你改了姓名的朱豪后来还敢不敢上妓院。”那根本就是屈打成招嘛！

    一想到那件事萱凝风也忍俊不住的笑开了。“哎哟，那么丢脸的事休得再提了！”敛了敛笑意，她说：“还有啊，大话最好别说得大满，想当初我就是把话说得太满才会自掌嘴巴。”

    “放心吧，一个连闭上眼都能把你刻出来的人，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把你认错，我倒是怕你到时候不肯认我哩！”他话中有话的说。

    萱凝风被他的前半段话说得脸红心跳的，一时间对于他的“话中有话”并没有意会。“怎么可能？”

    “不会是最好。”不会才奇怪！要是她知道东方云就是应南天，而应南天又是明文范的义子，她非但不会认他，只怕巴不得喝他的血，啃他的骨！为了以防万一，他由怀中摸出一小瓷瓶，“这里头有好东西，你一进到泰原即可服下。我不在你身边，这是以防万一的灵药，好生收着，别弄丢了。”

    灵药？萱凝风看着那不怎么起眼的瓶子，小心翼翼的收妥。虽不知道东方云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可既是他给的，就一定是对她有帮助的。

    “谢谢。”

    怕她忘了，他又提醒她一次。“切记，一入了城，到了泰原山庄后就服下，记得吗？”

    她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见她记牢了，东方云总算放心。

    至于瓶子里是什么“灵药”嘛……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第五章

    花前月下，微风徐吹的夜。

    东方云找了处鲜少人烟的花坞月下独饮，仰视明月当空，忆起上个月圆时分与萱凝风在一起……嘴角勾扬起幸福的笑意。

    和明月回泰原山庄也有两天了，她果然是因为他才私自离开山庄的。对于那丫头，他真的是很头疼。之所以头疼倒不是因为她老爱给他惹烦，而是她对他的情意真的是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大胆了。

    明月是个美丽的姑娘，性于除了任性刁钻些，好像没什么可挑剔的，且又对他一往情深，可他真的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有的也仅仅只是兄妹情谊。

    在明月苦恋着他的同时，他发觉尤子清也以同样的心情苦恋着明月。因为这样有些复杂的情况，他真的很担心他和尤子清的情谊会起变化，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太不值得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很相信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和萱凝风分离至今，算算也快一旬了，以她的脚程算来，不出这几天，她该行至泰原了。

    想他当年离开神州时，怀着满怀的悲怆，因此忆起家人手足，他有的只是一种无奈的感觉，没有思念。而对于萱凝风，他却有着奇深的情感。原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只怕一辈子也无法知道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儿，可她却让他尝到了。

    这几天两人便会再见面，可再见面时，他们只怕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了，到时候，会是怎么一个情况？

    光是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哎，到时候情人看刀的场面只怕避不了！想着想着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时候也不早了，正打算打道回府时，不远处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不想见来者，他往树后一躲——

    “明月小姐，回府吧，时候不早了，太迟回去庄主会担心的。”跟在明月后头猛追苦劝的人正是尤子清。

    “怕挨骂你自己回去，我明明就看到应大哥往花坞的方向走，找不到他我绝对不回去。”

    “不要！”

    “可时候真的不早了。”

    “我当然知道！”要不是山庄的柳园闹鬼闹得凶，且真的有几个人亲眼目睹一披头散发的老妇飘忽于柳园中，请人趋鬼又趋不去，最后柳园只得成为禁地的无人敢踏进一步……这些可怕的事，她也不会入夜后就不敢独自行动，尽管这里离柳园好远。

    “那就回去吧！”

    “不要！”说着她又拉开嗓门，“应大哥！你在哪儿呀？应大哥……”

    “应兄弟不是小孩子，你找不到他他也不会不见，用不着那么担心他的。”

    明月横了他一眼，“我也不是小孩子，即使你不跟在我后面我也可以安然回府，可你会放下我不管吗？我对应大哥的心意就如同你对我一样，所以你该懂我的！”

    她一直都知道尤子清对她的感情，打从很小时她就知道他对她好，可她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喜欢欺负他，爱看他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儿。

    她喜欢他吗？不知道；不喜欢他吗？不喜欢他的话就不会允许他老出现在她面前，甚至在他表白喜欢她时，还开心了好久。

    对于尤子清的感觉，她真的是理不清，可她却是很肯定自己是喜欢应大哥的。

    尤子清心情沉沉的听着明月的话，长叹了口气，“我懂你，那你什么时候能够懂我？”

    对于他大胆的问话，她也回应得直接。“我现在不想懂你，只想懂应大哥。”

    “放弃吧！不放手的话，我怕你到时候会被应兄弟所伤！”尤子清虽然被她的话所伤，可他仍是诚恳的劝着。“如果他对你有一丝丝的情感，像他那样万中选一的人选，我会成全你们，可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

    明月突来的巴掌掴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不许你胡说！”她恨恨的瞪他，“我对自己有信心，应大哥一定会喜欢我的。”她就不信他看不上她，能喜欢其他女人！

    她警告的说，你一定以为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会放弃他，届时你即可趁虚而人，对不？我告诉你，你别妄想了！”说完了字字如针的话后，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别再跟上来了，再跟来我可要生气了！”

    目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尤子清无奈的再叹口气。混乱的情况结束后，他才注意到距他所站不远的大树后，有一截衣衫露了出来。

    他缓步走了过去，抽出腰间长剑指着大树后方怒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对方以手夹住剑锋，“哎，别动肝火。”

    尤子清讶异的看着树后的俊朗面貌。“应兄弟？”他收回了长剑。“你怎么会在这里？”那方才他和明月的对话不就……他刚冷的脸上顿现一抹红潮和狠狈。

    “找个没人的地方想静静的喝喝酒，纯粹是个人享受，无意偷听你和明月的对话。”

    “倒让应兄见笑了！”三个人之间的微妙处，想必应南天早知道，他实在也不必太在意。尤子清坐了下来，看着他喝剩的半坛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分享些吧！”

    东方云将酒递了过去。“我看尤兄的心情绝对谈不上个乐字，说你是喝苦酒还差不多。”明月的话太伤人了，连他这局外人听了都不舒服，更何况是尤子清。

    她真的是太任性了！

    大口的喝着酒，尤子清苦苦一笑，“应兄心中可有喜欢的姑娘？若没有的话，明月……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对应兄又是一往情深，何妨回应她的情感？”

    “尤兄此言差矣。若对方对自己一往情深，就一定要回应对方的情感，那该赢得明月青睐的人也该是你而不是我。”趁这机会该好好的表明立场。“我对明月只是兄妹情谊，你叫我如何回应她？”

    明月是个美丽的姑娘，任何男人应该都不会讨厌她，可不讨厌并不代表喜欢，两种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明月是个好姑娘，你为什么……”把心爱的女人让出去他知道自己会很痛苦，可是他希望明月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她要的既不是他，他就该大方成全。

    “她的好你知道，可我不见得会知道，即使知道也未必会欣赏。各花人各眼，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是不？更何况在我看来，明月对我也不见得是一往情深，她只是迟钝的没发觉最重要的人，就在她身边罢了。”

    明月是个美丽而可爱的姑娘，自小娇生惯养，且又是明文范最宠爱的女儿，也因此造成她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性子。她总是把一切外在评论为最好、最棒、最配得上自己的话，拿来当成自己所要的标准，所以她才会觉得他是她要的。

    因为他是明文范的义子，是泰原山庄最出色的男人，也是大伙儿认为最适合她的人，所以她迷失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情感，而选择了大家认为的理所当然。

    今天即使不是他应南天，而是别人拥有了这些条件，明月也会盲目的以为自己爱上了。不过，今天不管为了谁而错过尤子清，有一天她一定会后悔！

    东方云的话令尤子清感觉到窝心。“应兄除了足智多谋外，没想到也挺会安慰人的。”他方才揪紧的心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说了实话，正巧受用而已。”

    在月光下看应南天更觉其英挺俊秀、玉树临风，即使同样身为男人，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如同潘安再世！这样的男人想必是少女们憧憬的对象吧？也怪不得眼界一向极高的明月会对他如此着迷，莫说是明月，若他是个姑娘，想必目光追寻的也会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吧？

    在姑娘们为他所吸引的同时，他的目光可曾为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停留？

    他认识应南天也好些年了，他知道他很有女人缘，也知道他偶尔会流连花丛，可仅止于此，他好像不曾听到他心仪哪家姑娘，甚至是主动提起。

    “应兄可有心仪的对象？”

    “我嘛……”很快的一张表情变化多端的俏脸浮现在脑海，东方云脸上的笑意变深了。“有啊。”

    原本以为答案会是否定的，听他这么说，更引发尤子清的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叫应兄动了心？想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娇娘吧？”明月他都看不在眼里了，对方一定是美若天仙。

    倾国倾城？萱凝风吗？东方云笑了。“她的确是个美人，可鲁莽、冲动的性子老叫人替她捏了把冷汗，大刺刺的模样有时还真叫人吃不消。”这丫头有时候少根筋，真令人替她担心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尤子清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怎么听来像是个男人婆？”一出口他才觉得自己好像失言了。“对不住，我的意思是……应兄……”

    东方云不以为意的笑出来。“她呀，的确是爽朗豪迈像个男人！”要不是这样，想必棘萱国的皇上也不会让她当巡按，还单枪匹马的南下“贼窖”。“可奇怪的是天下美人何其多，性子温婉娇嗲的也不少，而我就偏偏钟情于她。”

    萱凝风初初吸引他的就不是外貌，而是她的真和直。

    听他那样说，又看他一脸甜蜜的样子，尤子清知道他是真的动心了，此时此刻他除了替他高兴，私心上还真的是替自己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样想有些卑鄙，也有些同情对应南天痴心一片的明月，可他还是庆幸应南天心中有人，那么明月归属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叹了口气，尤子清有些戏谑的说：“人真是很奇特，人人心中却有个理想情人的样儿，可到头来心动的对象却往往和理想相差千里。”他说这话，相信应南天了解他的意思。

    和很多男人一样，他们期待的情人一定也是温婉、柔情似水的，可很显然的，明月不是这样的姑娘，而应兄心上的人更不是这样的姑娘。

    东方云笑了出来。“想来尤兄这话儿可说得很有感慨呐！”

    “对了，应兄的意中人是哪家的姑娘？城里人吗？”

    “不是。”犹豫了一下他说：“她是个很特别的人，目前还不适合同你说太多，时机到了，我再介绍你认识。”和尤子清情同手足，有些事他不想骗他，可时机未到他又不能说太多。

    他信任尤子清，可更需要保护萱凝风的安危，他不能不防着有个万一！

    尤子清一笑。他知道他不想说的事一定有他的考量，他不勉强。喝了一大口酒后，他忽地沉默不语，目光眺着黑暗的远方。

    “有心事？”他算了解尤子清，每当他沉默的眺着远方时，必定是有什么困扰的事。

    尤子清收回视线苦笑，“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应兄可有听说泰原山庄前些日子接受了一批朝廷兵器订单的事？”

    “那不是许久前的事了吗？”早在他上一次离开山庄时他就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了。

    “那批货最近要出，我亲自验货，可兵器中的铁含低于试刀，几乎每支一试便断。”他叹了口气，既生气又无奈的说：“那批货可是要送往边疆给守疆将士使用的，只是这样的兵器如何能上战场？”敌人的刀剑一砍便断的兵器，那有拿不等于没拿？甚至家中拿把菜刀、柴刀都比那些不堪一击的兵器强。

    一上了战场，兵器就如同战士们的生命一样，如何能开玩笑？

    “那些兵器师傅没按规矩来吗？”此事非同小可！

    “那些师傅没那个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他言至于此，相信应南天该知道那些兵器师傅是奉了谁的命，在泰原山庄又有谁敢如此做。“这样做是要杀头的，我真的不明白庄主为什么要如此？”

    应南天沉默以对。

    “我自小就生活在泰原山庄，也知道庄主做了不少违法的事，甚至是私吞了账灾官银，我原以为他只是一时财欲薰心，终究会收敛的，可这些年来，他非但没有收敛，还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明目张胆，甚至连朝廷派下的巡按也欲置之于死地，我……其实好想离开山庄，可偏偏我爹又助纣为虐！”

    “巡按的事你知道？”

    他点了头，“派死士去狙杀微服出巡的巡按大人是庄主授命我爹去做的，幸好失败了。不过，听说最近巡按大概也快到泰原了，由于她是微服暗访，因此我爹最近这几天都派人到城门口搜查。”说着说着他皱了眉。

    “皇上也真是奇怪，像巡按大臣这种事，叫男人做都尚称是苦差，更何况是个姑娘家？还是单枪匹马的暗访，他就不怕巡按会中途遭击，永远回不了京城吗？”

    “也许她有什么独到之处吧？”

    “说的也是。十个死士能给杀个片甲不留，最起码女巡按的功夫到家。”顿了下尤子清再说：“泰原山庄的死士武功个个不弱，绝不是什么乌合之众。更何况死士的可怕之处并不在武功强弱，而在于个个视死如归。一个不怕死的人抵得上十个平常人。这么说来，那女巡按的独到之处，莫非是……她比死土更不怕死？若真是如此，皇上果然眼光独到。”

    东方云想起了萱凝风刚烈的性子。要是让那丫头捉了狂，也许连死士都怕她，可尤子清这么说她也未免好笑，说得好像她出生就是为了赶死似的。那姑娘会被选来当巡按的确是该有什么理由。

    “好像对她有些好奇了。”尤子清像是自言自语喃喃的说：“在我想来，她该是长得虎背熊腰、一脸正气凛然，且视死如归才是。”

    他的话令东方云笑了出来，为什么女巡按一定得长成那样？女人长得“虎背熊腰”已经很悲惨了，为什么还得视死如归？

    这是什么道理？就不知道当尤子清看到娇美可人的萱凝风时，会是什么表情。

    东方云只是一迳的笑，不置一语。

    尤子清道：“应兄难道不赞同我的猜测吗？”他可是很认真的。

    “没见到人，我无法评论。反正如果你的消息正确的话，咱们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女巡按的庐山真面目。”萱凝风该快到了才是。

    “虽说我对她很好奇，可还是没机会见到比较好，因为见到她有可能是在山庄的地牢。一旦捉到女巡按，又万一她知道了什么罪证的话，想必庄主不会留活口。”

    “如果有那么一天呢？你会帮她吗？”

    尤子清犹豫了。“我想帮她，可却不知道会不会、行不行帮她。”苦涩的一笑，“我在泰原山庄长大，即使明知道庄主的行为是错误的，我却没法子叫自己六亲不认的秉持正义。因为一旦帮了朝廷，那等于是背叛了山庄。那庄主、明月、我爹该怎么办？现在的我是骑虎难下，回不了头了。”

    “这倒是你的难处。”他也颇同情他，可真的没什么法子可行吗？

    “那你呢？”应南天是个聪明人，他虽足智多谋的帮了泰原山庄不少事，可事实上至今他仍是清清白白，双手不沾罪的。上一回庄主要他办件事，由于那涉嫌贪官银，庄主拉他下水的意图十分明显，而他却故意留书失踪。从那时起，他也注意到他心不在山庄。

    其实他原本就不该属于泰原山庄的，会在此全是因他所累，对于应南天，他一直有着愧疚。“如果是你，会如何？”

    东方云看着他，脸笑上笑容一绽，“我一向是个自在的人，我只做我觉得自在的事。”尤子清信他，在他面前他毋需掩饰。

    尤子清一笑，“很像你会说的话。”

    东方云看了看空了的酒坛子。“酒没了，时候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他起了身，拍拍身后的草屑，往坡下走，走了数步尤子清叫住他。

    “应兄！有时候我好羡慕你，你一直都很自在、随心所欲！”他向他挥了挥手，目送他走远。

    自在、随心所欲吗？东方云笑了。

    那大概是因为他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第六章

    萱凝风自比天下第一可怜人！此话怎讲？且听她道来就知道了。

    话说她和东方云分别至今也有一旬又过一日了，在这期间，为了能平安无事的到达泰原，她果真采纳了东方云的意见。

    于是她拿了件质料上好的女装，去向一个乡下大婶换了件补丁多处的村姑装，又找来了木碳把全身抹黑，还在脸上点了几颗大黑痣，最后她把如瀑般的长发放下，抹了些蜂蜜上去，好让自己看起来就像多日没梳洗一般。

    一切准备就序，她便出门卖身葬父了。也许是过度打扮，她第一天没卖出去，只听到路人站在不远处对她指指点点，说她一定不是本国人，而是南国或西疆来的，否则怎么会全身黑到只看到一双眼睛。

    第二天她碳抹得淡了些，整个人除了皮肤黑些，脸上的痣不雅些，其实还看得出原本清丽的模样，这种情况招来了两个登徒子。当然那两个登徒子也没什么好下场就是。唔，十天了，不知道他们能下床了没有？

    后来她又用和土的面糊拍在右脸上，作出灼伤的样子。就这样，她卖身葬父的孤女模样大致定型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今天，也快十天了，至今她仍卖不出去。追究的原因是——会拿出银两义助卖身葬父孤女的善人实在太少了。有的话也是看在那孤女的模样。长得好的话，带回家当丫环、小妾两相宜。

    所以，拿得出银两义助的人，会先看看孤女的样子再决定要不要掏银子。

    卖身葬父四个字说穿了，其重点是在卖身二字，葬父只是附带的。而她这孤女显然是真的太丑了！黑也就算了，还长了几颗黑又圆，且位置不讨好的痣，然后还灼伤了半张脸。

    长得太丑，若强壮粗勇些也还有利用价值，不能当门面，起码可以带回去劈柴、挑水，人手不够还可以充当家丁。可偏偏她又长得娇小瘦弱，一副也快随“父”而去的样子，买主买了她也许还得担心她什么时候挂了，到时多出一笔棺材费。

    总之，她流浪了十多天，卖丁十多天身，没有一日是成功售出的。不但如此，她还形同乞丐的走到哪里睡到哪里，因为一般的客栈根本不收她，好心一些的从门缝塞了颗包子给她，打发她走，那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怜噢！这么久以来，有哪一个巡按过得比她凄惨的？不过，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给她流浪到泰原了。

    看着城门碑匾上写着“泰原”二字，萱凝风总算松了口气。她进城后找好位置的第一件事，便是吞下东方云交给她的药丸。

    听说这是灵药，但是什么灵药？不知道！反正东方云叫她吃，她就吃了，她想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才对。如果东方云想害她的话，同行时他多得是机会，没道理拿一颗药丸骗她服下，毒死她吧？死在泰原，风水又没有比较好。

    把草席铺好，她将写着“卖身葬父”的布条挂起，又开始了她卖不出去的日子。刚开始走过她面前的人还会好奇的看她几眼，到后来也不太有人搭理她，和坐在她身边乞食的乞丐其实没什么两样，只是她多了布条。可是，她比他们更惨，乞丐是坐着乞食，她还得用跪的。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旁边的乞丐攀谈了起来。

    “哎哟，最近的人是越来越吝啬了，以往用乞食的方法，还得以三餐温饱，现在一天能有两顿可吃就要偷笑喽！”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乞丐说。“呃？今天的弟兄怎么只有咱们俩啊？”

    “你说到这个我才生气哩！前些日子，我和一些丐帮兄弟在东街那头乞食时，来了个县府走狗，说要我们十日内离开泰原，要不便课以重税！说什么京城来了个巡按，因此在泰原不准出现乞丐。格老子的？这分明是粉饰太平嘛！”另一个五十多岁的乞丐说。

    对方的话引起了萱凝风的注意。她一面听，心里想着，原来这里的县府也防着她来到，想做一番表面工夫给她看呀？

    “有这事？！我前些日子病了，倒不知道有这消息。”老乞丐慌慌张张的起身欲离去。“看来我得快走，否则给逮到县府地牢可不好了。”课以重税若拿不出银两，那就得往地牢去了。

    “您老别走，我就是不离开泰原，看那走狗县太爷能把我怎么。吱！那种人根本是狐假虎威嘛！”他不悦的继续说；“县太爷应该是地方父母官，却沦为泰原山庄的走狗。说来我还比较怀念上一任县太爷，可他也不如怎么了，颇受人民爱戴的好官忽然被罢黜了。”

    “听说那好官就是不愿供泰原山庄趋使，这才沦落被罢的下场。”老乞丐感叹的一叹，“泰原山庄虽无官职，可却上交一些权臣富豪，因此其影响力可及得上一些封地千里的皇族，且又不在京城受约束，俨然成为一方霸主。”

    “真是可怕！也许时机一成熟，明家那老贼还会起兵叛变哩。”

    老乞丐紧张的看了看四周。“嘘，小声一点，这些话给泰原山庄的人听了，可会出人命的。”

    “自己做得，别人说不得吗？”

    萱凝风看了看那两个人，心想，人说丐帮的人消息最灵通，果然！又想，南二才那些话如果连乞丐都知道，想必知道的人不少。何以不见任何官员上报？难道泰原山庄的势力真的那么大足以蒙闭天听吗？

    她看了眼那老乞丐，想打听更多事，可嘴一张却说不出任何话，一阵“啊啊啊”的比手划脚引来乞丐的注意。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啊……”为什么没法子讲话？萱凝风有些慌了，她一急又努力的开口，可除了啊之外，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早些时候她还能向人开口要饭吃啊！

    可怜的小丫头，不但死了老父还是个哑巴。“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告诉你，这泰原不是久留之地，你还是快快离开吧。”

    “啊……”为什么会说不出话来？！

    “可怜，听人家说哑巴通常也是聋子，只怕我说的话你也听不到。”老乞丐同情的看着她，把早上要来的包子分了一半给她。“看你瘦得像猴子似，只怕打你老父死后，都没能好好吃一顿，这包子你将就的吃吧，吃完了快走。”

    不用了，老伯，我不饿，我是天生吃不胖，并不是老父死了才饿成这样。萱凝风努力的想将话说出来，可从她口中吐出的，却只有啊啊啊的声音。

    “你不用跟我客气，拿着！”老乞丐将包子硬塞给她。

    “啊！”就说不饿嘛！她又塞还他。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这丫头性子怎么那么别扭？拿去！”

    “啊！”

    就见一老一少为着半颗包子争论不休之际，身后忽地传来一低沉悦耳的嗓音。“请问真有人要卖身葬父吗？”

    老乞丐转过头一看，口中念念有辞，“来……来了，泰……泰原山庄的少……少主……”

    卖身葬父？萱凝风只注意到这句话，顺着老乞丐的目光，她回过头去，看到立在身后的熟悉身影时，一瞬间怔住了。

    东方云！真的是东方云！她开心的展开笑容，回过身一步步向他走过去，可没几步就有人挡住了她。“喂，臭乞丐，这卖身葬父的人是你吗？”一随从打扮的男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啊？”不会吧！东方云不会因为她变成乞丐婆模样就认不得她了吧？

    在她发呆的时候，老乞丐拉住了她，小心的交代，“那个年轻公子可是泰原山庄的少主，你别得罪了，否则会要命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听得到听不到，不过他还是鸡婆的提醒了她。

    泰原山庄的少主？！东方云？！萱凝风杏目圆瞪，一脸不信。不会的！他是我的朋友，他叫东方云，不是泰原山庄那老贼的儿子。“啊……”

    随从丢下一锭银子。“这是我家少主给你的葬父财，打明儿个开始，你就属泰原山庄了，明白了没有？”

    难道说，乞丐老伯说的是真的，眼前长得和东方云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真的是泰原山庄的少主？

    东方云走近一步看她．趁别人不注意时对她眨了下眼。“怎么？这沿路行来，终于有人出资让你葬父了，你高兴得忘了道谢吗？”

    萱凝风瞅着他瞧，她现在脑袋里一片混乱，不明白东方云为什么会是泰原山庄的少主。不过……

    她很肯定的是，东方云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因为从方才到现在，他已经向她眨了好几次眼。这人之前假“东方云”这名字和她结识，在她好不容易信任他之后，又让她知道他的身分，他到底是安着什么心呐？

    怪不得！怪不得在分别之际，他奇怪的说，在泰原重逢时，也许她不肯认他。

    废话！这种情况她会认他才有鬼哩！

    原来他是话中有话！

    他在戏弄她，耍得她团团转为乐吗？又，为什么她早些时候还能说话，打从服下他的灵药之后，就莫名其妙的成了哑巴？

    莫非那药即是使人变哑巴的灵药吗？

    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萱凝风的情绪异常激动，她脸上的表情由一开始的疑惑，然后是生气，到现在的捉狂。

    平常时候她还可以用嘴巴宣泄她的不满，骂个痛快，而今……

    这个王八东方云！她肯定那狗屁灵药一定是他故意叫她吃的！他早料想到今天这种情况，早知道她知晓真相后一定会骂他个狗血淋头！

    “啊……”她气愤的大吼了一声，表情十分凶恶。

    随从被她那个样子和狂吼声吓了一大跳。“少……少主，我觉得她这样子，好像不是很高兴耶！”

    看萱凝风快捉狂的模样，东方云强忍住笑。“你不觉得这种生气勃勃的样子才值得买回去吗？”

    萱凝风狠瞪他一眼，忍不住想击出一掌送他归西，却发现手软脚无力，这下她更是气炸心肺。

    “南天少主，这丫头，您肯定要吗？瞧她长得乱恐怖一把，且又是个哑巴。这样的丫头带回去能做什么？只怕连厨房都不会要。”

    瞧她那灼伤的半边脸，吓死人了。

    “这丫头有什么不好？我瞧她挺顺眼的，打算挑来身边当贴身丫环。”东方云朝着萱凝风一笑。

    她回以他一脸吐血的表情。

    贴身丫环？哪个贴身丫环最终不是成为主子的侍寝小妾？

    不……不会吧？这种丫头，连他都不会想要，“少……少主，您……您是开玩笑的吧？”

    “带回去就知道我是不是开玩笑的了。”

    她要成为那家伙的贴身丫环？开什么玩笑，她才不要！“啊……”看着随从伸过来欲拉住她的手，萱凝风想拍开，可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不得已之下，只得张口咬人。

    “啊……这丫头咬人！”随从用力的抽回手，手背上一排整齐的牙痕，见她又想咬他，他先一步的往后跃开。“少主，这丫头……”

    东方云截断了他的话，“连带个丫头你都没法子，真是！去把马牵过来。”他将他打发走后，回头看了眼萱凝风。“别让我有一种青蛙看到大蛇的感觉。”

    她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真的很吓人，可他却一步步的走向她，出其不意的在她身上点了穴，像扛沙包一样把她扛上肩，然后侧着脸嘲弄，“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恨透我了，可别趁机咬我。要不我一不小心吃痛松了手，你跌下去，我可不保证你会撞缺了几颗牙！”

    她想挣扎，可周身大穴给制住了，她也没法子。咬他！对！方才他自己提醒她的。于是她张大口往他背上咬去。

    东方云眉头皱了一下。“丫头，你最好放开嘴巴，目前你太弱势，最好别逞强。”

    她当作没听到，执意要咬他泄愤。

    “你再不听话，我保证你的裙子很快就要落地了。”他手摸上了她腰间的系带。“村姑装为了节省布料，外裙和裤子的系带通常是同一条，这带子一松……你可能要光着屁股游大街了。”

    你敢！萱凝风生气的料瞪他。可回头一想，这臭男人一向胆大妄为，只怕也没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犹豫了一会儿，她终是松了口。

    一个姑娘家若光着屁股游大街，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这样受辱！东方云，你这王八羔子、臭男子、大骗子……你会遭天谴，不得好死！

    你今天这样欺负我，最好早晚三炷香请来四大金钢护法，要不我一定会报复的，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咱们走着瞧！

         

    这里就是泰原山庄？萱凝风好奇的东看看、西瞧瞧。

    很平凡无奇、朴素无华的一处小山庄嘛。瞧瞧这儿除了松柏参天、翠竹清风外，连个假山造景都没有。就连东方云……喔，不！他现在叫应南天，他的房间都很朴素，东西少得奇怪！那家伙不是泰原山庄的少主吗？

    连少主都住得这么寒酸，这儿真的是有人密告，奢靡无节，勾结权贵、私吞官银的泰原山庄？

    怪了！听人说泰原山庄不是敛民膏民脂自肥，建得金碧辉煌吗？何以竟是如此的简朴？萱凝风心中十分纳闷。走到窗前，她顺手推开了窗子，看着一片连绵不绝的后山景致，心想，这山庄还真是美！住在这样的世外桃源，真不懂明文范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这一回她微服暗访也只是查明前泰原县太爷赵先遭罢黜后，修书密告的事情真相。

    话说赵先原是一边疆小县县太爷，后因其治绩卓越，因此改调泰原。可上任不到一年即被罢黜，其理由荒谬不实，可却因为有人刻意压下，因此此事并未上达天听。

    赵先莫名遭罢黜，内心自然不好过，因为他一直想办法上诉，怎奈管道为明文范所勾结的大臣所断，他一名小小县太爷又能奈财大势大的泰原山庄如何？

    后来他想上书刑部萱大人，听说他为人刚正不阿，乃皇上倚重之大臣。可在萱大人收到他的陈情之前，又得经过一些人之手，而那些人中又不乏明文范的同党，所以这法子仍不可行。

    在多次的陈情受阻后，明文范先后派人欲杀他灭口，最后一次他被刺成重伤推落山崖，在奄奄一息之际为人所救。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也也许是上苍对于泰原山庄所使的手段感到人神共愤，救赵先的正是微服出宫的皇太子棘爽月，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给传到皇上耳中了。

    原本震怒的棘刚打算宣明文范到京城问个明白，毕竟对于明文范的一些逾矩行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正好趁着这机会好好了解一下。

    可皇后却认为以明文范的狡猾，必会推得干干净净，再大不了也只是找个替死鬼顶替而已。如此一来也会打草惊蛇。这件事最终的结论就是……

    找个巡按微服南下察访，若赵先所奏的事情属实再作定夺。所以，若事情是真的……

    望着外头的景致，萱凝风颇有感慨的叹了口气。这好山好水的一片，只怕要风云变色了。

    托着香腮对着外头的夕阳发子一会儿呆，她忽然想起，她给带来山庄已经第三天了，怎么打从到这儿来都没再看见东方……呃，应南天？

    见不到他也就算了，昨天还莫名其妙的来了一个名叫明月的姑娘和其丫环，一脸不快的跑来这里，像看怪物一样的打量她。

    打量也就算了，还一脸深恶痛绝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可她有必要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那么痛恨吗？

    那一日，在一番打量后，明月冷冷的问丫环。

    “这就是应大哥带回来的丫头？”

    “是的，小姐。”

    “听说她又聋又哑，且不识字？”

    “是的，小姐。”

    这是什么情况咽？萱凝风一脸莫名的看着这对主仆。

    又聋又哑，且不识字？说不出话来已经很可怜了，她为什么还要多一个聋，且要不识字？

    “你只说她又聋又哑且目不视丁，我以为除了这些缺陷外，一定是个绝色佳人，没想到竟是……”明明掩嘴一笑。“看来是我多心了，应大哥一定是因为同情她才带她回来，绝不会是为了什么私心。”

    “我早说过少主看不上这孤女的。和应少主最配的人呐，只有咱们的明月小姐您了。”丫环继续道：“您和应少主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似金童玉女。”

    “是吗？”明月开心的笑了。“我也是这么认为呢！”又看了萱凝风一眼，确定她“无害”之后，才站了起来。“这一趟算白来了，咱们走吧！”

    眼见她们神气的来，又神气的走，萱凝风心中的无名火又加大了！想必方才那个就是众人口中的大小姐，喜欢应南天喜欢到无以复加的泰原山庄庄主最宠爱的大女儿吧？

    唔，果真如传闻所说，是个颇具姿色的美人。忽地一口酸意涌上了胸口……

    她和应南天是天造地设、是金童玉女，那她算什么？嗄？她干啥无端地硬要自己卷入是非？无聊！

    明知无聊，可她还是很不开心。

    虽是昨天的事了，可现在一想起来，她胸口还是直泛酸。

    应南天那家伙到底躲哪儿去了？他怕她报复，所以躲起来了正这么想的时候，有人大刺刺的连叩门都没有就走进来。

    “喂，你气消了没有？”东方云嘻皮笑脸的来到她身后。

    萱凝风旋过身去，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个白眼。

    “看来是还没有。没关系，我今天是来带你四处晃晃的，四处走走后你的心情应该会好一些。”

    她不为所动的瞪视着他。她不想老是被当傻瓜。给耍得团团转之后还不知道对方在玩什么把戏。应南天这个人太可怕！他总是轻而易举的就能看透别人的心思，而她却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别这样嘛！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开骂，我会找个地方让你骂个够的。”他拉着她，她却消极的抵抗。“不去的话我便不给解药，如果你已经习惯当哑巴，那我也无所谓。”不痛不痒的正打算坐下来之际，她忽地拉住了他的手。

    “啊……”她示意他往外走。

    东方云带着她忽上忽下的飞越了一棵棵的百年老树，来到一个小山洞人口。“进去。”

    萱凝风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有着疑惑，心中暗忖，那么小的洞口容得下一人走，天色又已经暗了，干啥到这种乌漆抹黑的地方？

    “进去吧，这小洞是通往一个好地方的。带你到这里来别无他意，只要听我的话，也许你能解开心中的疑惑也说不定。”说着就开路似的拉着她往前走。

    萱凝风走在黑暗的山洞中，好几次都差些绊倒，不知走了多久……“到底到了没有……嗄？”她开丁口，连自己也吓一跳。“我可以说话了！”

    终于出山洞了。“药效过了。”那种哑药即使没有解药，药效也只维持个三天左右。

    药效过了是吧？很好，她终于可以算帐了！萱凝风出手如电的直取东方云的重穴，只见他从容躲过，电光石火间已在丈余外，“丫头，偷袭非大丈夫所为。”

    “兵不厌诈。更何况你既知道我是姑娘，就该明白我不是什么大丈夫！”她一想到这几天的委屈，和打从一开始就被骗得团团转，出手更是不留情，即使手无兵刃，却是掌风呼呼，提气运掌的下狠招。

    “哼！什么你叫东方云、什么跟着我只是为了寻求刺激，这一切的一切根本是胡说八道，鬼话连篇！你那么爱说鬼话，那我就让你到阴曹地府说个痛快！”

    “我本来就叫东方云。”他轻松接招。

    “放屁！山庄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明老贼的义子，叫应南天！”她一面出招一面说，上乘的内力修为使得她得以在交手时吐纳不紊。

    他真的是叫东方云！应南天是到棘萱国后，怕神州的皇兄找他回去才化名的。不过这一招好像失效了，因为最近有来自神州的属下，神通广大的联系上他了。

    这丫头真是很番呐，人家说实话她不信，骗她的浑话她又每一句都往心里去！见她出手颇重，东方戏谑的说道：“你这女人真鲜耶，上一回打得人家朱豪改名叫东方云，这回又要打得人家东方云改名叫应南天，你好像对别人的名字都很有意见。”

    “你！”

    “先别那么生气，有话好说！”眼见萱凝风的拳击出，他身形一低的躲过。他都只守不攻，一来想以和为贵，二来想她一个姑娘家，男人和女人过招，即使赢了也不光彩。

    可后来他发觉她的武功真的不弱，看来那天对付死士时，他表现太多，反而让她没了发挥的余地。

    才一分神，萱凝风的掌风又至，这一回他收敛心神，又斗了十余招，大致看出了她的弱点所在。一个擅长使剑的人，下盘通常为其弱点。平时长剑可护其弱，一旦赤手空拳，那弱点就容易显现出来了。

    果然，当他虚招攻上，实在取下时，她就有些乱了阵脚。

    一个扬腿长踢的动作，东方云索性顺势狎近一抚，萱凝风慌忙的收回长腿。“无耻！”话语未歇一掌又发出。

    这回他不再礼让了，左手接了掌，一个回身右掌欺近她腰间，一连点了几个穴，让她躺下来。

    “你又点我穴！”浑身动不了，她心里直发毛。

    点就点，他还怕她吗？“不这么做你能安静下来吗？”这丫头武功果真不弱，瞧他方才硬接了她一掌，现在虎口处还震得微微发麻。“你的性子真的很急耶，给了你三天的时间，还不够让你沉淀思绪，想通一些事吗？”这丫头还算聪明，可她的鲁莽性子真的很要命，足以扼杀她清晰的思路。

    “想通？想通你一开始就骗我吗？泰原山庄的少主！”这是最令她吐血的事。

    还亏她后来那么依赖他，这根本就跟“与虎谋皮”一样愚蠢。“想必我真的听从了你的建议，以卖身葬父的孤女样子出现在泰原时，你心里一定大笑到肠子打结，心想，这白痴还真的是以这蠢样出现。”她对他真的是恨透了，不但恨，还怨！

    为什么怨？因为她觉得他是值得相信的人，可她却被骗了。她还曾经以为他只是轻佻了些，其实是个大好人，可是……

    “有些事我的确是一开始就骗你，可不如此做，你会让我接近你吗？”

    “你接近我果真是有目的的。”她这个大傻瓜还傻傻的被骗。

    “是有目的，不过绝不是你心里所想的那样。”

    萱凝风冷笑，“泰原山庄老贼的义子，接近我还能有什么目的？当然是帮那老贼除去我这女巡按。”

    “真要是这样，在相伴南下的途中我有多少机会下手？你武功不如我，真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而我为何迟迟不下手，甚至死士围堵你的时候，我还出手相救？”

    他的话堵得萱凝风开不了口。“也许……也许你只是想看看我究竟有多愚蠢。”

    “也许我有很多行为在你眼里看来都很奇怪，一时间……甚至到目前为止，你还不能确定我是敌是友。可没有我，你能理所当然，顺利的进到泰原山庄吗？”他不要她全了解，可他希望她知道他是友而非敌。

    “把我毒哑了，让我开不了口骂人，这也是帮我？”

    “我早料到当你发现之前所认识的东方云，即是泰原山庄的少主时，你一定会深觉被骗的破口大骂，那个时候，你确定不会在盛怒之下，把你是巡按的事给不小心说出来？”

    他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因此会在事发前把一些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进去。“这里是泰原，是明文范的地盘，他的耳目多到你想都想不到，你不会希望好不容易到了泰原，却给人一把锁定，好一点的情况是动弹不得，坏一点的情况是给人灭口，回不了京城吧？”

    东方云接着说：“把你毒哑了，又使不上力反抗，这样整件事情我反而好主导。”他是泰原山庄的少主，偶尔由外头买一、两个仆人是很正常的事，可若是萱凝风能开口说话，那只怕会很麻烦。

    “说得好像你一直在帮我似的。真的想帮我，当初为什么不索性摆明讲，以真身分见我？”

    “摆明什么？向你自我介绍，我是泰原山庄少主，我能帮你进到泰原山庄搜罗罪证？这话你会相信？”

    萱凝风横了他一眼，却忍俊不住的想笑。这样的话的确很震撼，如果当初他真的那样说，那她会如何？只怕会一剑要了他的命，算是为民除害。

    “不会。”她想了一下。“就算你真的做了一些好像是在帮我的事，可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你，认为你是友非敌。因为我实在无法理解，你既是泰原山庄的少主，即使只是明文范的义子，又有什么理由窝里反？”

    “有些事我慢慢再告诉你吧，反正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丫环，多得是机会。”说到这个，东方云忽地笑了。“想我也真是好福气，竟然能要来女巡按当贴身丫环。”

    “别强调贴身二字行不行？乱恶心一把的。”

    “贴身只是表示专用，别太敏感。更何况，你若不是我的贴身丫环，到时任谁都能差遣你，想这泰原山庄里人那么多，你不累死？”最重要的是她那毛躁的性子，天晓得一离开他的视线，她又要捅出什么楼子。

    躺在地上和人说话的感觉乱奇怪的，萱凝风不高兴的说：“喂，你要解释的话都解释完了吧？可以解了我的穴吗？”虽然佩服他武功超群，可技不如人，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愉快。

    他倒忘了。动手在她腰上一点。

    舒展了一下筋骨，她接着开口，“说到泰原山庄，这儿好像和我当初所想的不一样。”赵先列了一些明文范贪渎和侵权，以及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的罪状，可由于他也没有进到山庄过，因此对于传闻的奢靡无节无从了解起。“曾有听闻，明文范奢华成性，甚至大造行宫，可就我所看到的，若我不是事先知道他是那种人，也许会认为他操守有节、朴实无华呢！”

    东方云一笑。“瞧你好像挺失望的。”他拉起她的手，“方才说要给你看好东西，不该让你失望的，是不？”

    萱凝风看着他的大手包复着她的纤细柔荑，一股羞意涌上了心头，随即又好气又好笑的想，这家伙牵人家的手倒是牵得挺顺的嘛！哼，老爱占人便宜！“到底要看什么啦？”

    东方云带着她登上了另一边的小坡，萱凝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

    巍峨气派的建筑，且不说其气势比照行宫规模，就其燃灯数万盏、彻夜笙歌的奢华，恐怕较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是……”

    “真正的泰原山庄。”看着她疑惑的表情，他解释的说：“明文范是个聪明人，他利用了山庄四面环山，且中间又有一座山为隔作分界。山前朴实、山后奢华。山前走动的是聚贤食客，山后养的是为其卖命的死士。这样的布局，很多人想都想不到。”

    “因此尽管外传泰原山庄的种种是非，也鲜少人能一睹真相。”那个小山洞是当年建山庄的前辈所留，若不是前些日子他追逐着一条至毒的小金蛇，也不会发现。

    不过，明文范似乎没有发觉这个秘密，这通道太隐密了，且可直通山庄外，若是他早发现，以他小心的个性，一定会派人把通道封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只是平凡的的后山，有那么多人守卫着，原来隔着一座山有这样一处‘宫殿’。”她喃喃的道，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这泰原山庄还真到处是秘密。”光是想都觉得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那老狐狸那么狡诈，要捉住他的把柄，将他绳之以法，只怕不容易。”

    “怕了吗？”原本充满朝气的脸庞，因为沉重而显得忧郁，这样的萱凝风会令人更怜惜她。

    “不是怕了，是非常的怕！”她苦笑。早知道这趟南下暗访之行一定是苦差！哎，她的皇上义父不知看她不顺眼多久了，丢了这么个烫手山芋给她。

    “放心吧，真的怕了还有我这儿给你躲啊。”东方云拍了拍胸口。

    萱凝风横他一眼。“算了吧！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最好！你呀可是明文范的义子，天晓得真的靠你，会不会提前靠到阎罗王身上去。”

    “就是不信我？”信了他，她可是可以少了很多烦恼的，其实只是时机未到，否则，他有绝对的把握让明文范进牢笼！因为他识得一个人，那个人对明文范而言，无疑是此生中的最痛，而他大概不知道，她也会是他的致命伤！

    “一个打一开始就骗得我团团转的人叫我信他？啧啧，没看过那么厚颜的！”

    东方云闻言大笑。

    萱凝风忽然想起一件事。“喂，泰原山庄的明月姑娘好像爱煞你了！”

    他一挑眉。“好像听说有这么一回事。”

    “什么叫有这么一回事？她为了你买了个贴身丫环回来，还不放心的跑来看我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她见过你了？”萱凝风郁闷的表情令他想发噱。“那她一定很放心的走了。”

    萱凝风阴森森的开口，“你想死吗？”

    “你现在这样子她都不放心的话，那见到你的真面目后，她不自惭形秽得想自杀？”

    “总算说了句人话。”她托着下巴，“不过，那位明姑娘还真算得上美人，和这样的美人朝夕相处，你不动心？”她有些试探的意味。

    他不答反问：“这样的事你在乎？”

    “我当然……”一抬起头正好对上东方云的视线，她脸一红，作出违心之论。“当然不在乎。”

    这丫头真的很能撑！她不诚实，他也不必对她太坦然。“不在乎？你不在乎的事情干啥问？而我就更没有理由回答你了。”看她一脸想揍他的表情，他撇了撇嘴，“这是秘密，怎能随便告诉人？”明明就在乎。

    萱凝风生气的站了起来，推了他一把。“秘密？是秘密就永远搁在心里，最好憋死你！”一顿足，她气呼呼的走了。

    东方云坐了起来，失笑道：“这样的女人也有？！自己心里的真话藏得紧，却不许别人有秘密，风度真差！”不过……

    大鱼好像上钩了！看来有感觉的人不只有他。一思及此他笑了，不若平时的冷笑和戏谑的笑，他笑得有些憨憨的、有点傻呼呼的……

 第七章

    月已西斜，深夜二更天时分……

    明文范正在书房独坐，夜风徐吹，有几分的凉意，他起身将窗子掩上。泰原山庄最近恼人的事太多。件件是令人眉宇不得舒展的烦事。

    萱凝风这个女巡按照理说早该出现在泰原了，何以打探的人至今仍没有她的消息？一思及此，他真是寝食难安！

    小小一个女流之辈，他原本是不放在眼中，可她偏偏是铁面无私的萱刑部的掌上明珠，他相信什么样的爹，会养出什么样的女儿，若是其他人还好办，真给查出什么，大不了给一些甜头好处消灾就没事。

    唯今解决之道便是，一旦给她知道了什么，便要杀她灭口。可他至今连那丫头到底在哪里，甚至到泰原了没有都不知道，这可真急煞人了！

    再来则是最近有人密报，说尤子清似乎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了。他胆敢扣住了欲送往京城的兵器，另外要兵器厂又日夜赶工的出了一匹货给朝廷？

    这小子竟然敢不听他的话，迳自作起主来，他真当自己快成为主子了吗？

    反了，真的反了！他竟然敢自作主张，也不想想，他们父子俩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两条狗。

    已经失去忠心的狗，他要来何用？！

    再则是明月。这丫头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最近频频向他暗示她已到了婚配的年纪，怎地他一点也不着急？为人父母的，对这种事怎么会不急？可她看中的人选，至今他仍没能摸清他的底，怎能贸贸然的把掌上明珠许出去？

    应南天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由他的行事作风即可知道，可何以他派人暗中调查他，总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呢？莫非他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不行！在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分的情况下，他绝不能将明月许给他。

    明文范长叹了口气，恼啊！最近好像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而他又没有什么可以一吐心事的人，人生已过半百，妻妾成群，“事业”得意的他，竟没有个知心人！这样的人生，不知是失败，抑或成功？

    知心人？这三个字似乎又令他想起什么……

    这样的人曾经存在过，可如今呢？她还听得进他的心事吗？不！她对他怕只有恨吧？！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见她。见她不难，只是……

    最近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是明月十六岁的诞辰吧？两年了，已经两年没见到她了，今晚的他特别想念她，只见一面吧！即使一面也好。

    看着书房内的一幅山水画，他将画微倾了个角度，书柜忽地由中而分，拉出一条仅容一人的通道，犹豫了一下，他走入密道，书柜又再度合上。

    这条密道颇长，足足走了一刻的时间才来到一相通的密室，按下机关，开启另一道石门，斗室里一美妇端坐于石椅上，背对着明文范。

    即使背对着，美妇也知道来者是谁。能够光明正大的由密道进来的人，就只有一个，除了明文范之外，知道这密道的人，包括当初设计机关密室和挖密道的人，全给灭口了。

    而每天送饭给她吃的哑妇则是走另一条通道——柳园。泰原山庄的禁地。

    想来他也真舍得，泰原山庄最美的柳园，除了楼阁庭园之外，最令人惊艳的就是那一池绿柳碧波。可他却能因为那是湖底石室的另一个出口，而让柳园成为废墟。更放出讹传，说那地方鬼影幢幢，而将那儿列为禁地。

    之后自然也有人不信邪的想一探鬼魅面目，却被二更天时固定送粮食到石室的毁容哑妇给吓得魂不附体，更增添了其闹鬼的真实性。

    明文范见美妇仍背对着他，不愿回头，他慨然道：“莲儿，我来看你了，别来无恙？”见她仍是冷冰冰的，他绕到她面前。“许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他明文范这一辈子，从来没对任何人这般低声下气过，可……

    面对他这辈子唯一动过情的女人——楚莲，他还是放下了身段。可很明显的，她不领情，一点也不领情！

    “原谅了你，我对不起太多人！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良知、对不起死在你手上的人，更对不起亡夫！”她冷然的脸上像是结了百来层霜。

    这个男人……他真的是太可怕了，双手血腥呐！

    “不要对我提那个男人！”明文范的脸色倏地变了，妒恨顿现。“那种男人配不上你。”

    “可我嫁了他是事实。”楚莲冷冷的说，看着明文范，她忆起了太多事。

    如果当初，她没被卖到泰原山庄，也许今天的她就不是这样了。

    三十五年前，当楚莲还是个五岁的小丫头时，即被泰原山庄的前总管给买到山庄当伴读丫头。那时明文范已是个十八岁的俊俏，且娶了元配罗氏。

    由于她长得清秀可爱，因此明文范特别宠爱她，一有空总是教她读书写字。到了她及笄时，已落得婷婷玉立、楚楚可人。

    身边有个丫头如此动人，又善解人意，两人感情又好，彼此几乎是无话不谈，明文范自是心动不已，又加上他和元配当年只是凭媒妁之言成婚，全无感情可言，近十年来又未曾替他生下一儿半女，因此他早有纳楚莲为妾的打算。

    到了楚莲十七时，他正式的对她提收她人房一事，却没想到遭到她当面拒绝，她说她一向敬重他，且只把他当成兄长，绝无嫁他为妾的道理。

    后来明文范才知道，他和楚莲无话不谈，可她却对他有所隐瞒。原来她早和泰原山庄布庄的邱掌柜互订了终身，最令他震惊的是，楚莲那时已怀了身孕！

    他苦恋她多年，为了以示尊重，他即使有权招她侍寝，可从没这样做。没想到多年来的痴心竟换来这样的结果。不甘心呐！她看上比他强的人也就算了，但竟然只是个小小的布庄掌柜？！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在震怒之余，他派人掳走了邱有庆，强迫楚莲嫁他，若不顺从，他就要邱有庆的命。

    早知道了明文范的心狠手辣的楚莲，为了邱有庆的安危，只得委身于明文范，成为山庄人人口中的“莲夫人”。

    明文范答应在成亲当天放了邱有庆，她也一直以为他屦行了他的承诺。

    即使她知道明文范并不是一个重然诺的人，可他从没有失信于她过，所以她一直以为邱有庆遭释放了。一直到了隔年春天，她才由一个老仆口中得知，邱有庆不但没被释放，且在被掳走的第二天就被杀了。

    得知这消息的楚莲悲痛欲绝，她怎么也没想到明文范会对她做得那么绝！在悲伤过度的情况下她早产了，生下一个女娃，合该算是邱有庆的遗腹子，那女娃的名字就叫明月。

    生下孩子之后，她找明文范要回公道，且扬言要把她知道的，有关他所做见不得光的事全泄露出去！于是她便被软禁了起来，之后明文范每每去见她，总被她拒于门外，在有一回她又拿刀欲与他同归于尽失败后，她便被他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

    “我为什么不能提他？”他是她的丈夫啊！

    明文范瞪视着她，十八年了！都已经十八年了，难道她遗忘不了那平凡得如同庸夫的男人？“我一直不明白，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那匹夫？何以你会爱上那样的男人，且对他念念不忘？！”

    “他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你，可他善良。”她……也不是不曾喜欢过明文范，像他那样的男人，鲜少女人不动心的。可他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且为了满足私欲，他真的可以不择手段。

    在他身边，她参与过多少昧着良心的事！她也试着劝过他，要他回头，可一个利益薰心的人，如何听得进别人的劝？明文范不但是个贪得无恹的男人，他还嗜杀，有多少无辜者只是因为不合他的意而惨遭杀戮？

    渐渐的，她爱慕他的心起了反感。在这个时候，平凡且善良的邱有庆出现了……

    “善良？”明文范嗤笑。“善良的人好像都特别早死。”

    “明文范，你真的是太可怕了！”她看透了他，因此即使明白他对自己是痴心一片，还是无法原谅他。

    他对于她的话十分不快。“你既然知道我的性子，就明白我对什么事都不会手软。”

    “包括让我屈服于你？”楚莲冷笑。“若是的话，你放弃吧！”她知道他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对这样的人屈服，那还不如给她一刀。

    “别忘了，你的女儿还在我手上。一旦我放弃了你，你觉得她对我还有利用价值吗？”看着她冰冷的股上轻笼上一层忧色，他得意的大笑。“楚莲啊楚莲，你这辈子是斗不过我的。”当初他把她关到这湖底石室，把她和明月分开，为的就是让她也尝尝明知道最挂念的人还活着，却见不到的蚀心滋味。

    “你的女儿越大越像你，简直到了一模一样的神似地步。十八年不见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想见她？”

    楚莲别过脸去，不回应他。

    “只要你顺从我，我偶尔可以允许你见到明月。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让你们母女见面。”他一笑，“当然，那得看你的表现。”

    十八年不见的女儿，她怎么会不想见？可要她因此而顺了这老贼……“不用了。”她倔强的开口，“十八年不见，我已经习惯了，还怕再熬个十八年吗？”母女能见面，是福是祸她都不知道。

    “再熬个十八年？”明文范冷笑。“你有那耐心，我还不见得有！你就不怕我失去耐心时，会对明月动手？”

    “你不怕我恨你？！”

    “怕？”他大笑，笑声中有着苍凉。“我已经被恨十八年了，你不恨我我反而觉得奇怪。”

    “你到底想对明月怎么样？”楚莲急了。她太了解明文范，他这个人的心肠一向歹毒，即使明月是他养大的，可他真要她的命，下手也绝对不会手软。

    怕了？她也知道怕？他在心中冷笑。心想，原以为明月这步棋对她已渐地失效了，看来母女毕竟是母女，明月依旧是她心中永远的牵挂。“我也不知道我会对她怎么样，不过，下一回我再来看你的时候，你的表现就会决定我如何对她，你趁这段时间好好考虑吧。”

    他的要求她早知道，只要她心甘情愿的当他的夫人，答应一些事绝不泄露，她们母女绝对可以锦衣玉食的过下半辈子。说完明文范即大步离开。

    “明文范……明文范……”楚莲大声的唤着他，可他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得让她明白，这回他真的没了耐性。

    眼看明文范消失在石门后，她发急的直想哭。

    “怎么办……怎么办……”她一点也不想屈服于他，可是她又怕他会对明月怎么样，偏偏这时候，她又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正当她绝望之际，另一边的石门开了，一蓬头散发的老妇走了进来。

    对了！也许她可以……

 第八章

    乌云密布，这场雨下得可真大！萱凝风只不过出门替东方云拿个东西回来，她已淋得全身湿答答了。

    “真要命，这是什么鬼天气啁！”她一直进到东方云的地盘才敢开口抱怨。

    没办法，几乎全山庄的人都知道他买了个聋哑丑女回来，她若随意开了口给人听到，那可是会招来麻烦的。

    且她发觉，山庄里的人都十分的小心！前几天明月的丫环不就在她身后故意大声的叫住她？若不是当时她想事想得出神，还真会露出破绽。从那天起，她对于一些小动作、小细节就格外的小心了。无论是谁说话，她都当作没听到，而且还要一脸茫然无神的呆样，而她自己，自然更不能说话。

    到山庄来快两旬了，目前她已渐渐的习惯这里的生活，且在东方云的帮助下，她的收获还真不少。起码她得到了不少明文范杀人和贪渎的罪证，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如此神通广大，拿得到这些东西。

    她拿着一块干布擦拭着，东方云的声音由身后传来。“你回来啦？”

    “是啊，正巧遇上了大雨。”她把他要的东西给了他。早上通过那密道去买的，都是一些易容用的东西，想必他最近又使得上这项绝活了。

    他把东西搁在一旁，取过萱凝风搁在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擦着的干布，温柔的替她擦拭。“既然下着大雨，那就别急着回来，瞧瞧你淋得像落汤鸡似的，若得了伤寒可就不好。”

    “放心吧，我的身子骨一向好得很，只不过淋场雨要生病可不容易。”即使生病了，也能在最短的期间内痊愈。

    对于他亲密的动作，她有些羞意的红了脸，阻止了他的动作。

    “更何况会担心我的人不在身边，生了病也没人可以撒娇。”他的爹爹一向是严肃的，记忆中只有在她小时候身子不适的时候，他才会放下严父不苟言笑的样子，搂她在怀里任由她撒娇。

    “那我呢？”他注意到她脸上假灼伤的面糊，因为被雨淋湿的关系快掉了，他索性拿布替她擦干净，还她花容月貌。反正夜已深，这个时候该不会有什么人再贸然造访才是。

    萱凝风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油嘴滑舌的登徒子！这种话你到底对多少人说过？”她承认自己喜欢他，可她真的分不清他对她到底是真动心，抑或是他对每个姑娘都可以这么好？因为分不清，她不希望因他的一些甜言蜜语使自己陷得更深。

    “只对你说。”他真的只对她动心，为什么她就是不相信他？

    只是一句话就令萱凝风又惊又喜，可她立即又提醒自己，这也许又是他灌女人迷汤的手段。每个女人都是唯一、都是至爱，让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是无可取代，可终究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我又是第几个受惠者？”

    看着她怀疑的表情，他失笑了。“我的大小姐，若我真的是个多情种，此刻怕早已妻妾成群了，何苦还苦苦追求着一个老不给我好脸色的姑娘？”人说爱情是盲目的，她果真够盲目，盲目的相信他不爱她。

    上苍果真开了他一个大玩笑，他谁都不中意，偏偏中意一个刁钻又难缠的姑娘。

    “也……也许，你只是觉得新鲜好玩。”萱凝风转过身去，不想对上他的眼。他每每凝睇着她时，有着深情而认真的眼神，那令她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东方云叹了口气，将她转向自己。“若只是新鲜好玩，我需要为你这样出生入死吗？”他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也不是个正义感泛滥到非得替外邦的皇帝提出不法老贼的义士，毕竟他不是棘萱国的人。他会使自己卷入是非，那全是因为她——萱凝风。

    刚开始跟在她身边，黏着她当贴身侍卫，他纯粹好奇的想看看一个急惊风女巡按的能耐，顺道瞧瞧棘萱国皇上用女官的眼光。直到后来他对她动了心，才不得不插手这件事情。

    若不是因为她，他绝对不会出手管泰原山庄的事，顶多是有些事情看不过去，偶尔出手扯扯明文范的后脚而已。

    她好像真的常常摆脸色给他看耶！可她就是不放心嘛。萱凝风皱了皱挺秀的鼻子。“那你对明月姑娘呢？”

    她还是不放心，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较之明月有什么逊色之处，可时下男人三妻四妾之风正盛行，她无法容忍这种事，又……

    到了泰帮山庄来，她发觉少庄主应南天和大小姐明月的事，好像一直都是一些丫环婆子茶余饭后的话题。他们两个几乎已是公认的一对，只等着成亲定名分。

    “我待她情同兄妹，绝无非分之想。”

    “那她待你呢？”萱凝风噘起嘴，“山庄里的人都说你和她是一对。”明月为了他，还曾到这儿一探她这贴身丫环的真面目，不是？由此可知，她对他该是用情至深才是。

    “她只是还没弄清楚心中真正想要的人是谁罢了。”有些事现在说了，萱凝风也不见得能明白，不如有朝一日他说的话“应验”了，她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既是如此，那当初我初到山庄之际，不也曾问你是否对明月姑娘动心？何以你顾左右而言他？这不表示你心里有鬼？”一想到那天的事，她还十分在意。

    “那只是为了探知你心中是否对我有意的伎俩。”他失笑，有些无奈的说道：“谁知你口风紧，到头来我自然也不甘示弱了。”反正比能撑，他怎会撑不过她？他一叹，“凝风，难道到现在你还不信我吗？”

    东方云第一次唤她的名儿，她不自在的红了脸。

    “也许是我表达的方式都过于率性、轻佻，你才会信不过我吧？”这似乎也是没法子的事。他在一般的姑娘面前都可以表现得自然，可在萱凝风面前他其实有点笨拙。“可我……我对你是真心的。”

    自小他就生长在宫中，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所生的皇子，因此自小他也就被皇后和太子所排挤、猜忌。

    若不是他自懂事以来就表现出一副“靠不住”的轻浮样，也许早就没有现在的他了。也正因为这样，一遇到事，他很自然的就拿浮夸去掩饰，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平常事是如此，第一次遇到令自己动心的姑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表现自己的爱意。

    萱凝风看了他一眼，看他一脸正经的样子还真有些不习惯，她恶质的抿嘴一笑，“信你有什么好处？”

    东方云怔了怔，平常的伶牙俐齿忽地不见了。“好像……也没什么好处。”

    “那我干啥要信你？信了你天晓得又要有什么灾祸上身了。”难得能玩得到他，不趁此刻更待何时？见他仍是默然不语，她故意说：“喂，你方才说对我是真心的，那又是为什么啊？”在面对他时，她觉得自己实在很不像自己耶！为什么老是红着一张脸？有时她都可以感觉到脸在烧。

    像她这样豪气万千的姑娘会变得这么不像自己，都是拜谁之赐啊？所以喽，整他不趁现在，更待何时？

    “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对一个姑娘真心，还有为什么？”

    “问我？我怎么知道？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这个时候要装呆装笨，否则可能什么都没能“捞”到，就给骗得死心塌地了。“更何况我又不是男人，男人的为什么有时和女人是不同的。”她努力的想忍住笑，可平常爱笑惯了，忍得还真有些勉强。

    东方云似乎感觉出她在利用时机整他，反问道：“男人的为什么有时和女人是不同的，你倒说说，女人的为什么是什么？”

    “就是……”喜欢咩！可萱凝风没有说出来，一抬头看到他贼兮兮的笑，她扁起嘴道：“喂，你怎么反客为主？这问题是我先提问的吧？扭扭捏捏的不肯回答，一点也不像男人。”她别过脸去，喃喃的说：“只是给个承诺你都不肯，叫我怎么相信你。”

    东方云心中顿现柔情，柔声道：“一个男人只有在对一个女人动心、情不自禁的喜欢上时，才会真心。”

    萱凝风侧着脸看他。“真的？”娇憨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想将她揉人怀中，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当然是真的。”只是这样轻轻一个拥抱，他都有一种此生无憾的幸福感。

    爱情的酒不必浓烈都足以醉人，令人回味再三……

    就在两人相依偎的同时，房外却有个人因为见着了这一幕而伤心的落泪，忍到这一刻她终于忍无可忍的推门而入。

    “你……你们……”来者泪眼婆娑，一脸妒恨心伤的看着原本相拥在一块，却因为她突然闯人而迅速分开的两人。

    “明月？！”看到她突然出现，东方云也颇为讶异。大概是外头雨声太大，且方才他拥着萱凝风心神俱醉，这才忽视了外头的动静，连明月伫足在门外他也没发觉。

    太大意了！

    明月恨意横生的看着萱凝风。“原来……原来这哑巴既不聋也不哑，不但不是个毁容丑娃，还是个美娇娘！”她心碎的看着东方云。“你竟然为了这狐狸精而做出对不住我的事！应大哥，你……”说着她瞪视着萱凝风。“都是你！都是你！若是没有你这装丑作哑的女人，应大哥就不会移情别恋了，我……我饶不了你！”刷地一声抽出了剑，她妒火攻心的使出……

    方才她原本是有事找应大哥商量，却没想到撞见那丑丫头从外头回来，原本她想直接进门的，却好奇的想知道应大哥和一个聋哑侍女如何沟通，谁知那哑巴一进门就会说话？！于是她才好奇的想继续看下去，没料到……

    既然她打一开始就在房外，自然也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清楚的听到应大哥说他对她只是兄妹情感，可她还是怎么想都不甘心！

    她是明文范的女儿，泰原山庄的大小姐，外貌家世鲜有人可匹敌，何以应大哥会喜欢上别的女子，却不中意她？不甘心呐！这口气她无法咽下！

    明月的剑法承自明文范，只是她一向不是个好武的姑娘，因此所学有限，虽足以防身，若遇高手也难以取胜。

    萱凝风对于她的快剑只守不攻，一个跃身闪剑，已在数步之外。正当明月欲挥剑再欺近时，一侍者匆匆来报。“少主，不好了……少主……”

    三人齐回过头见来者，只见尤子清的心腹齐章顾不得一身湿答答的就闯了进来。

    “齐章？怎么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东方云觉得有些奇怪，齐章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少主，我们家主子给庄主打人地牢了！”齐章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在山庄里待过的人都知道，一旦进牢房的人就相当于给判了死罪一般，鲜少人可以活着走出来。

    在东方云未有动作之前，明月手中的长剑忽地当啷一声的落了地。她急急的开口，“齐章，你……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子清少爷因为上一回扣住朝廷那批兵器的事，给庄主逮进牢房了！”他急急的说：“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明月怔住了，心里直想着，我要去见爹爹，非得救出尤大哥不可……

    他绝不可以有事，绝对不可以有事！

    不允！她绝不允许他出事！如果他有个什么不测，那……那她要怎么办？

    尤大哥，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泰原山庄的地牢一向给人有种森冷的感觉，一入了夜之后，数盏摇曳在风中的烛光更宛若给逮进牢里的人犯生命一般，犹如风中残烛。

    地牢里除了潮湿而有着浓浓的霉味儿，更有一种近似腐尸一般，令人作呕的恶臭。

    听着外头的更声，尤子清知道已经二更天了。

    二更天……平常时候合该是上床歇息，可今夜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心中挂念着明月……

    她可安歇了吗？

    这回进这牢房，只怕很难走出去。当初扣住兵器违反庄主的意思时，他早有了心理准备。后来又知道庄主赶制“不合格”的兵器给朝廷的原因，乃是因为他想引外邦入侵，和外邦勾结的条件之一后，想必庄主更饶他不得了。

    眺望着牢房的半天窗，看着外头的一片漆黑……此时外头似乎正下着大雨，难怪见不着明月。而心中的“明月”，此生怕也是缘尽了吧？

    在心中叹了口气，正盘腿欲调息之际，牢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明月？”尤子清十分讶异的看着立在石阶上的纤细人影，他站了起来。“快回去，这地方又脏又臭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来看他他自然高兴，可一想到这地方和她的身分不配，又舍不得她到这里来。

    “你能待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来。”她泪眼婆娑的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什么都只替她着想，这个大傻瓜！她对他一直很不好，在他面前是又任性又刁蛮，更常常用一些话伤他，可他为什么总是能包容她？

    “我是个粗鲁汉子，这地方对我来说没什么，可你是大小姐，千金之躯，怎能待在这种地方？”他给她一个笑容。“别担心我，我的事……我想庄主只是生气个几天，待他气消自然会放了我。”她能来看他，在他临走前再见她一面，如此足矣！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安慰我！”他的事她全听齐章说了，这么大的事情，即使他是爹爹的心腹，以她对爹爹的了解，这回他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她会如此说，想必她知道事情的始末了。既是如此，他也不再隐瞒。“这样的结果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不后悔的一笑。

    “老实说，这件事情我做得心安理得，所以即使有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要替我难过。”看着她的泪水，他的心揪得紧疼，他伸手替她拭去了泪。“好好的活下去，我想我不在的话，应兄一定会替我好好照顾你的。”

    明月忽地拉住了他的手。“我不要他照顾我，我……我只要你好好的活下去。”一直到方才齐章来告知尤子清出事前，她都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是应大哥，可乍听他出了事，她真是急到六神无主，有种近乎灭顶的无助感。

    听到尤子清出了事，那种害怕恐惧，和知道了应大哥喜欢上别的女人的难过伤心，两者一较，后者显得太微不足道。

    一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他对她有多么重要！比应大哥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更加重要！她从来不知道要看清白己心中真正想要的人，需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

    她除了对应大哥造成困扰感到抱歉外，更为着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懊悔，懊悔当初为什么不早些弄清楚意中人是谁，为什么不早些对尤子清好一些？

    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活下去。

    对于她的话，尤子清除了惊讶，还有些飘飘然。“小姐，你……”

    明月温柔的看着他。“与其叫应大哥照顾我，为什么你自己不照顾我？太没诚意了！”她笑中带泪。“我一直到方才才明白，原来我的意中人一直都是你。更何况即使你想推卸责任，应大哥也无法允诺你照顾我的，他心中早有人了。”

    她想，尤子清和应南天交谊匪浅，也许他早知道应南天心中有喜欢的姑娘了。

    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应兄好锐利的观察力！当初他告诉他，明月心中的人是他，他还以为他只是安慰他，没想到……

    “小姐……”

    “别再叫我小姐了。”她记得他以前都唤她明月的，曾几何时他不再这么亲密的唤她，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远了。“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

    “明……明月。”尤子清唤着她的名字，甜蜜的笑了。

    明月的手包覆着他的。“我去求我爹放了你。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求情的事，十件有九件是获准的。你等我的好消息！”她想，爹该会允了这件事，若她说此生她非尤子清不嫁，他终究会让步的。

 第九章

    “要我放了尤子清那小子？”明文范淡淡的看了女儿一眼。“你既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给扔进牢里，就该知道我不可能放了他。那小子这个时候就敢违反我的命令，难保待他一朝羽冀丰了，不会造反！”

    “他不会的！”明月急急的说。

    “不会？”明文范冷哼了一声。“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的说他不会？”

    “凭……就凭……”她忽地脸红的说不出话来。

    他注意到她脸上的红潮。“怎么不继续说下去？”这丫头有些不对劲儿！“你平常时候不是看尤子清那小子挺不顺眼的，常常怒颜相向？怎地这时候没落井下石，反而雪中送碳？”

    “这个……”

    见她支支吾吾的，他道：“要我放了那小子也可以，可你得要给我个放了他的理由啊！”

    “就是……是……”为了情郎，虽挺难为情的，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我和尤大哥情……情投意合，女儿……女儿不能没他！”豁出去了。

    这话，即使是明文范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有了短暂的怔愣。“……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明月以为他生气，赶忙跪下。“女儿和尤大哥是真心相爱的，还望爹爹成全。”

    “你前些日子不吵着要嫁你应大哥？！怎地今天又说你和尤子清是真心相爱？”他扶她站起来。“丫头，婚姻不是儿戏，你可想清楚。”他嘴巴是如此说，心中却盘算着一些事……

    “我之前没想清楚，可今天真的想明白了。”这事演变成这样，其实她也很尴尬，私下猜测，爹一定认为她是个三心二意的女子。

    “我想我对应大哥可能只是一时的迷恋吧？毕竟像他那样的美男子，少有女子不为其倾倒。可我对尤大哥虽然发现得慢，却是真心的。”

    “你可要想个透彻，和应南天一比较，且不说外貌，就论其才能，尤子清只是个庸才。”

    “此事爹爹休得再提了。也许我会那么慢才发现自己心中想要，那也是因为虚荣心作怪，总是觉得尤大哥比不上应大哥。可发生了尤大哥被捉进牢房这事，我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见他默然不语，明月以为他又要想法子叫她放弃尤子清了，于是想要他死心的说：“更何况即使我没选择尤大哥，应大哥也不会和我成婚的。”

    “为什么？”

    虽然有些失颜面，可此时也不得不说了。“应大哥心中早有意中人，他的心不在女儿身上。”

    又是一件令明文范讶异的事。“这件事我怎么没听说？是哪家的千金？”

    明月一皱眉。“我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长得还满娇俏的。八成是因为和应大哥两情相悦，可又有什么原因阻碍了他们，为了能朝夕相处，因此才卖身山庄的吧。”她的想法十分单纯，为了把事情解释清楚，她把撞见他们互吐情衷的事说了。

    “有这样的事……”明文范心念一动，有了一些揣测。一个美人为了应南天而易容成聋哑丑女混入山庄，只为了和情人相守？

    这理由未免太怪、太牵强，直觉地，他认为那姑娘混入山庄的动机极不单纯。

    “那姑娘……你可曾听到你应大哥唤那姑娘什么？到底是哪家的姑娘？”他是个很小心的人，由于由朝廷派下的女巡按久久不至，但算算时间，她早该到了。因此他怀疑，那女巡按该已到了泰原，且或许已混人山庄。

    明月想了一下。“那倒没有。怎么，爹也对那姑娘好奇吗？”

    明文范别具城府的一笑。“当然，你应大哥看中的姑娘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记得皇上派下的女巡按是萱公主，“萱铁面”的女儿不是叫萱凝风？

    奇怪，为什么她才提到应大哥的心上人，爹爹却好像在暗中试探些什么？“爹，你想什么？”

    “没什么。”

    今天到此，可不是为着来跟他说应大哥的意中人出现的事。“爹，方才女儿说的事，你尚未答复呢！到底放不放尤大哥嘛。”他一日不放他，她心上的大石就落不了地。

    “我考虑考虑。”

    “爹，你一向最疼明月了，何以这件事还要考虑？你一日不放他，我就宽不了心。且爹只要放了他，我叫他以后再也不准违反爹爹的命令了。爹啊，你就允了我吧！”

    明文范想了想，如果把明月许了尤子清，那小子才能虽不及应南天，可从另一方面来看，却是好掌控得多了。而且美人计……也许是叫尤子清死心塌地的效忠山庄的好法子。又……

    当今之急，他得尽速去查明应南天身边的那个丫环的身分，若她真的是萱凝风，那么也许引她入山庄的应南天也有很大的问题。

    他既要讨好楚莲，就必须让明月快乐。若嫁不成尤子清，只怕这丫头会不开心，到时候他布的局也就没意义了。

    考虑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松口。“行了，只希望尤子清在经过此事之后，真能痛改前非。”

    明月开心的笑了。“会的，爹！”

    明文范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说道：“前些日子你不一直在暗示爹爹，怎地都不关心你的婚姻大事吗？”也该是时候了。“既然你和子清是两情相悦，就顺道把婚事办一办吧。”

    明月一怔，而后羞答答的低垂下头。“这事儿……女儿没有意见，听凭爹爹作主。”

    他抚须一笑。“咱们泰原山庄十多年没办喜事了，也该是时候了。”上一次办喜事是什么时候呢？足足十多年了。

    那是一段很长的岁月呢！

         

    一更天过了好一会儿，想必快二更天了。夜已深，可今晚的萱凝风却辗转难眠，她想到隔壁找东方云，可这个时间，他想必又“送饭”去了。

    之前她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好像没夜闯明文范的书房要地，也没什么特别的心腹替他办事，为什么他老能得手一些那老狐狸的陈年罪证？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那些罪证乃是他每晚“送饭”的报酬。

    她初到泰原山庄时，发现有些传闻是丫环婆子们喜欢嚼舌根的，一提到什么鬼魅，她们总要把山庄的禁地柳园拿出来说上一说，说那园子里不干净，老有鬼魅飘忽其间，后来之所以给列为禁地，乃是因为那鬼魅已吓死了一个老仆，且吓疯了好几个自认胆子大而一探究竟的人。

    由于大伙儿绘声绘影的说得煞有其事，激发她想前往一探究竟，后来问过东方云之后，她才知道这一切只是明文范欲藏住秘密的手段。

    而那秘密，则是明文范这辈子的至爱——楚莲。

    东方云大略的提到了柳园湖底石室的秘密，说了明文范和楚莲当年的爱恨纠葛，也说到大伙儿吓得魂飞魄散的“鬼魅”，其实只是每天送饭的哑妇。

    原本明文范把楚莲关到石室后，就想封了柳园那个通口，每天由自己亲自送东西给她，一来这件事只剩他知道；二来可以增进情谊。

    可楚莲根本不吃他送的东西，且若改由佣人送饭，每天得进出书房要地，那也不成！实在不得已之下，他只得留住柳园这通口，并且找来一毁容哑妇送食。

    东方云会知道这事情自然也是因为对柳园的好奇，不过幸运的是他没给吓疯。后来他偷偷的进密室，见到了楚莲，且花了一段时日取得她的信任。

    之后为了方便和她见面，知道更多明文范的事，他只好喂哑妇吃下“忘恩草”，让她半年数月的忘了自己是谁，且将她送出山庄，要一个朋友照料她，而自己则每天易容成她的样子，代她送饭入石室。

    楚莲在未被软禁在石室前，是颇得明文范信任的人。当年明文范的事她参与了不少，因此她手中才能握有不少他的罪状。而那些被她藏在柳园，没被明文范找到的文件，后来也由东方云找出，且交给她了。

    其实东方云交到她手上的东西，已经让她有不虚此行的感觉了，那些罪证够多了，不过，有些事得要有头有尾才行。

    既然睡不着，萱凝风索性披了件衣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快三更天了，还真是万籁俱静！远眺着有些距离的柳园，虽说东方云不准她靠近，说是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因为她上一回给明月见着了真面目，怕此事已传到明文范耳中，或许他已经开始注意她这个人了。

    如果她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山庄的禁地，那她的身分就更可疑了！可……她真的是对那湖底石室和莲夫人太好奇了，像明文范这样的老狐狸，也会有情之所钟的对象？！

    听东方云说，楚莲和明月长得极为神似，也怪不得山庄里的人总是说，明文范的三个掌上明珠中，他最宠爱明月了。

    虽说明月不是他亲生的，可由于她长得神似至爱，他还是最宠她，由此可见他对楚莲的深情了。

    萱凝风看着远方发呆之际，一黑影倏地出现在身后，一股掌风随之而至，她机伶的侧身躲过。

    “是谁？”她一翻身已在数丈外。对方一身黑衣劲装，且脸上包覆着黑布，根本无法看出是谁，可由方才闪躲而过的掌风看来，此人的武功绝不在她之下。

    对方看着萱凝风，忽地嘿嘿的冷笑。“不是哑巴吗？怎地会说话了？！”

    这声音……“你是明文范？！”该是不会听错！上一回她跟着东方云到地牢探视视尤子清时，在进去前有听到明文范和尤子清对话，是这声音不会错。

    明文范大笑，把面罩拿下。“丫头，在这山庄里的人，没有人敢直呼我名讳，即使是应南天，他也不敢如此。你小小一个丫环有此胆识，这更令我怀疑你是大有来头。”由此试探，他已几乎确定她就是萱凝风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明不明白我都不会留活口。”他冷笑。“我就当你是朝廷派下的女巡按萱凝风好了。”

    “你如此草菅人命就不怕杀错人？”

    “对于防碍我的人，我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个。”

    “你……”此地不宜久留。她转身急跃而去。

    明文范也立即追上，只是对付一个丫头，他不愿惊动山庄里的人，且他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说她就是萱凝风。他要杀她尚欠些证据，要不就会落个“嗜杀”的口实。

    可凭他的直觉，这个人留着会是祸患，他非杀了她不可！

    萱凝风感觉得出他欲杀她的意图，又他的武功是在她之上，若正面迎敌她绝对讨不到便宜，所以她只能左躲右闪的不敢直接接招，盼能拖延时间，等到东方云回来。

    一思及此，她转身向柳园的方向而去，和明文范一番缠斗，待到了柳园之际，她已有些疲态。

    “你有些累了吧？”明文范看到她额上的汗珠冷笑。“柳园？你倒是很会选地方啊！在这地方长眠，人家还会以为你是为鬼魅所杀呢！呵呵，你纳命来！”

    他出手毒辣，她在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的情况下也只得硬着头皮接招。只觉得他内力浑厚，每一招都震得她双手微麻。

    “唢啧，小姑娘的武功不差嘛，再练个十几年也许可成为高手中的高手，只可惜阎王说你阳寿尽了，留你不得。”

    明文范出手如电的击出一掌，萱凝风侧身一躲，谁知那一掌是虚招，中途撤回的由另一手出掌，那一掌结结实实的击在她胸口，把她给击飞了出去。

    感觉到满口血腥味儿，萱凝风胸口一阵闷窒欲死，忍了一会儿，一口鲜血还是喷了出去。凭着毅力她跃身又起，藏入一片比人高的草丛中。

    既然要她的命，明文范自是不见尸体不罢休，他也跃人草丛中找人。

    在深夜时刻找人已属不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草丛中找人就更不容易。寻了约莫一个时辰，明文范才放弃。

    也罢！方才他出掌时感觉到有东西碎裂了，那丫头受了那一掌，就算没当场给震死，怕也只是时间问题，活不成的。

    一盏风中残烛，他是不怕燃成火。

    待明文范离开后，萱凝风才由草丛中爬出来。她摸了一下胸前的御赐半月玉块……碎裂了，胸口疼痛得像是连魂魄都要抽离了似的。

    不行！她真的……真不行了！

    东方云……你在哪儿呀？我……我好痛苦……

    在重伤昏迷前，一高大黑影矗立在她面前……

    “是……东方云吗？”她努力的要将来人看清楚，对方戴着面具，是个老妇，是……是他没有错，那眼神和身上的薰香味道……

    “萱凝风，别说话。”东方云探了一下她的脉搏，似乎很虚弱，内力浑厚的他都无法阻止心中的焦虑而颤抖着，手心一片汗湿。

    “有……有你在就……就好，起码我比较不害怕！”在泰原山庄面对一个狡诈老狐狸，老实说她好怕。可有他在身边，她的胆子真的大了很多，因为她总觉得即使天塌下来，都还有他顶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别怕。”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的心揪得像要拧出血来。

    她苍白着脸，“我……我这边好……好痛！”她抚着胸口，泪水无意识的流着。“我……我好……好想回京城……”她好想家！想爹爹、想方姨、想皇上、皇后……好多好多人。“我……我如果无法回去……你一定要亲自护送我回去……”

    “一定可以！你一定可以回去的！”

    萱凝风拿出了总是随身携带的小木雕，流着泪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容。“咱们……咱们再到快哉峰上去……重新……重新认识，这一回我不会……不会再对你那么凶了！”说着，她像睡着了一般缓缓的闭上了眼。

    她的脉象真的很虚，不赶快运功疗伤会来不及，这个时候要到哪里才安全？东方云看着方才的来时路……

    也许那是个好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打从尤子清由地牢中给放出来，至今也快二十天了。

    这段时日所发生的事还真不少，有些令人惊愕得不敢置信！

    尤子清一人坐在房里发着呆，一想到前些日子应南天对他说的一些话，他仍是浓眉紧锁的不得舒展，尤其在几天前他接应他，送一个人出山庄，他的心情就更沉了。

    原来几天前的深夜，他接应着送出山庄的妇人，即是楚莲。

    也就是明月的亲娘莲夫人并没有死，事实上她还活着。

    他打出生就是在山庄长大的，在他小的时候曾见过楚莲。记忆中的她十分年轻美丽，真的和明月极为神似。因此他在十几年后再见到她，仍可以一眼就认出她来。

    出了山庄，将她安置好后，当他问及庄主既然这样怜爱她，何以忍心将她囚禁在湖底石室达十数年之久时，莲夫人给他的答案令他吃惊极了。

    那是十多年的恩怨，想必更是夫人心中的痛！

    原来明文范并不是明月的亲生父亲，严格说来，他该是她的杀父仇人才是，而明月她竟然认贼做父了十数年。当她知道真相后，不知道承受得了承受不了。

    由于他和明月的婚期近了，这几天泰原山庄上上下下忙着婚礼的事，四处布置得喜气洋洋，和欢喜的气氛一相较，他这准新郎倌就显得太忧郁了。因为他和应南天正着手一件事情。此事若成，泰原山庄未来的命运难测；事若不成，他二人也有可能招来杀身的灾祸。

    尤子清坐在房里想事想得出神，有人冷不防的用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在这山庄里，谁敢对他这样无理，不难猜得到。

    “明月？”他拉下她的手。

    明月笑嘻嘻的坐到他面前的位子。“喂，你真无趣哩！就不会假装猜错人，好跟我玩一玩。”看了一下他沉沉的脸色。“你怎么啦？咱们的大喜之日就快到了，你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怎么会，你多心了。”

    想了一下，她又说：“方才我过来这边的时候遇到了应大哥，真怪耶！以往跟在他身边的贴身丫头不见了，不知到哪儿去了噢？”明明是个大美人，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自己丑化。难道被她识破了，她就羞于见人的离去了吗？

    又……真奇怪，前阵子爹爹在寻找一个“胸口受伤”的女子，听说有人行刺于他，受了他一掌后逃走了，因此他要揪出那名女子。

    后来在山庄里找不到这样的女子，爹爹还大发雷霆呢！

    怎么应大哥的贴身丫头和那刺客失踪的时间那么巧？莫非……

    “山庄里的丫头那么多，少了一两个也正常。”对于萱凝风的事尤子清无意在明月面前多说。

    关于萱凝风的事，应南天对他提过了。这小子这件事也瞒得真紧，最近他才知道，原来人人说应南天买了个聋哑丫头回来，那丫头即是女巡按乔装的。

    话说打从二十天前明月在无意间对明文范说出，应南天买回来的丫头既不聋也不哑，且是个美娇娘后，奸诈的明文范即隐约猜到她有可能是巡按乔扮的。

    试问一般丫环要卖身，何城装聋作哑又扮丑？会如此做的情况只有一种——她要让别人无法辨出她的真面目。

    正因为如此，明文范认定她即是朝廷派下，且迟迟不现身的女巡按。于是他亲自试探她，继而痛下杀手。

    那一晚若不是应南天及时找到她，以浑厚的内力助她疗伤，且正好明文范那致命的一掌又拍在她胸口的玉块上，只怕萱凝风就不是重伤了事了。目前她已无生命危险，且被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姑娘可是应大哥的心上人呢！她不见了他不担心？”

    “应兄是个洒脱的人，想必儿女私情他不放在心上。”他虽然只是不想明月将话题打着萱凝风转，可他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假。

    且别看应南天平时一副凡事不系于心的洒脱样，事实上心上人一出事，他那张“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脸，还是会“变脸”的。

    记得他第一次被带到湖底石室见萱凝风，那时是她出事的第二天，生死未卜，仍徘徊在鬼门关，他就看应南天悲痛不已，那种伤心的样子叫人看了难过。

    萱凝风一直到第三天服了应南天交代他到一个特别的地方取来的“续命丹”后，到了第四天才转醒。

    不过去取续命丹时，他似乎察觉到应南天的身分特殊。因为他到的地方见到的似乎不是棘萱国的人，而是东方神州派到棘萱国的使节。那人一看到应南天交给他的龙形玉佩时，立即恭敬的朝着玉佩跪拜。他好像听那使节说了句，“皇子殿下。”

    皇子殿下？莫非应南天是……

    明月听他这么说，忽地皱了皱眉，“想不到应大哥是这么无情的人！”想了想她再道：“也幸好他无情，否则他的丫环失踪的时间和爹爹口中的女刺客还真有些巧合，若应大哥为此而受拖累，那可就不好了。”

    单纯如明月都会如此想，想必老狐狸明文范更是会怀疑应南天了。幸好应兄似乎也早有心理准备了。

    “你放心吧，应兄不会有事的。”看着明月，尤子清忽然说：“明月，咱们就快成亲了，这样开心的事，你最想告诉谁？”

    她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我娘喽！只可惜当年她生下我就死了。”听见过她娘的山庄里的婆子和佣人都说，她和她娘长得可像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莲夫人现在仍在人世呢？你会不会想见她？”他语带试探的问。

    明月一笑。“那是当然的，如果我娘还活着，即使天崖海角我也要找到她。”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事。

    尤子清忽地站起来。“走，咱们出山庄去，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明月一怔。“见谁呀？”

    “你最想见的人。”他拉她往外走。

    十八年不见的母女该见面，明文范的罪状……该由莲夫人亲自告诉明月。而一场高潮迭起的好戏也该正式上场。

 尾声

    湖底石室一隅，“莲夫人”正盘坐运气调息。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睁开了双眼，方才调息之际，气运至胸口处仍是凝滞不前，受伤至今已经二旬余，可伤处仍是未能痊愈。

    楚莲乃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妇人，可这个“莲夫人”却显然颇具武功底子，若不是个深谙武道之人，何以会自行运功疗伤？

    此时石室里的人伤未愈，否则想必是一个弄武好手。细看这“莲夫人”似乎和原本的“莲夫人”有那么一些不同，尤其是那双美眸，灵活极了！这实在是不像被关在石室十多年的人该有的眼神。

    由此可推知，这“莲夫人”只怕不是原来的那位给困在石室十多年的楚莲。

    调息不顺，“莲夫人”长叹了口气，“呼，真要命！都已经十几二十天过了，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武功呐？”一想到她今天会这样窝囊，全拜明文范之赐，她忍不住咒骂，“他奶奶的老匹夫，算你狠！那一掌你还真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人当狗打！”

    原来此刻在这湖底石室的“莲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二十几天前受了明文范一掌，差些魂归离恨天的萱凝风。

    那时东方云救了她之后，一直考虑要将她安置在哪儿才安全，后来他想到了湖底石室。那时他也正好考虑要把莲夫人暗渡出石室，可若她送出山庄，石室里却不找个人假扮她，那应该很快就会被明文范发现了。

    因此打从萱凝风受伤之后，东方云就将她易容成楚莲的样子李代桃僵。一来可假扮莲夫人，不被明文范发觉她已出了石室；二来萱凝风可以安心在石室疗伤而不被发觉。

    萱凝风下了床伸展一下懒腰，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脚步声，她立即恢复端庄的安静模样，一看来者是“哑妇”，她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啊，我当是谁呢！”这哑妇正是东方云所乔装。

    “还是别掉以轻心才好。”明文范这个人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他把每天必送过来的食粮放了下来。

    “外头有什么动静吗？”好些时候不见天日了，说真的，若不是每天有东方云可说上几句话，知道外头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她还真的是与世隔绝。也不过是二十几天的时间，她都已经快受不了了，真不知道真正的莲夫人这十几年来是怎么过的。

    “几天后就是尤兄弟和明月的大喜之日子，山庄里上上下下可忙着。”即使这样忙，明文范还是不忘派人监督他。

    大概想看看他是否会有什么动作吧？打从萱凝风出了事之后，他八成以为他和萱凝风是一路的，是以老是派人暗中监视他。

    幸好他这人习惯了“跟踪人”，不习惯被跟踪，因此他总是能轻易的甩开跟踪他的人。反正他会易容术的事山庄里没人知道，因此到目前为止，明文范还捉不到他的把柄。不过即使是这样，以他狐狸的嗅觉，只怕早晚嗅出他和他不是同一路的，不可能为他所用。私下臆测，快则婚礼过后，他只怕要拿他开刀了。

    明文范是个“枭雄”，凡才不为他所用者，他就会毫不留情的除去，避免以后成为自己的敌人。

    “明月姑娘见着了莲夫人吗？”那一直是她想看到的一幕，想必一定很感人吧？毕竟阔别了那么久，且明月又一直以为自己的娘早不在人世。这种感觉一定是像失而复得吧？因为她也是自小就没了娘，因此私下揣测，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娘也能这样戏剧般的回来，她一定感动得泪像决了堤吧？

    “相见了，且莲夫人也把当年的事全告诉她。她们母女见面虽高兴，可明月乍听疼了她十八年的爹竟是她的杀父仇人时，一时间仍是难以接受。不过，待她返回山庄时，似乎好多了。”

    “那……交付给明月的事行得通吗？”对明文范下的“东西”得找个他信得过的人，明月是最佳人选。可万一到时候她手软，那可会坏了大事的。

    “放心吧，对于自己的杀父仇人，即使那人对自己有抚育之恩，我想明月该知道怎么做。”

    “那就好。”

    “对了，我得先走了。今晚我和尤兄还有要事，且我想……明月要成亲了，这一两天明文范一定会来探望莲夫人，你得表现得稳健些，别给了你一张‘莲夫人’的脸，你还能把事情弄砸了。”东方云取笑的看着她。

    萱凝风横了他一眼，“你小心自己就成，我才不需要你担心呢！”就爱取笑她，打从她受伤昏迷之际说了些“蠢话”后，她在他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真是！别人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她呢？尽说一些死不成后，一回想起来又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想再死一次的蠢话。

    “那自己小心了。”

    “我知道了啦！”目送着东方云离去后，萱凝风又想，明文范那老狐狸这一两天真的会出现吗？想来还真的有些不安哩！

    她才这么想时，另一个方向的石门一道道的被推开了……

    那个方向不是柳园密道的方向哩，莫非是明文范？

    天！说曹操曹操到！

    她赶紧端坐回石椅。

    石门打开后，明文范走了进来。“楚莲，我来看你了。”

    萱凝风默然不语，心中想着莲夫人告诉过她的，她和明文范相处时的模式。因为她和莲夫人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她建议她保持沉默。

    在以往明文范来看她时，她不是骂他就是沉默，因此即使她默然不语，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见她沉默，明文范绕到她面前看她。“后天明月就要嫁人了，你难道还是不肯重新接纳我吗？是不是还为着我上一回的气话而生气？”上一回他曾说话威胁她，可后来他觉得威胁她似乎没有用。楚莲的性子外柔内刚，吃软不吃硬，真强迫她就范，也许她会豁出去。

    想了又想，他还是觉得利用他对明月的好，让楚莲的心软化才是上！

    见她仍是沉默，他以为上一回的话她仍不快，于是赔笑道：“为了上一回的事我道歉，上回来的时候，心情正糟，如今那该死的女巡按的事终于了结了，她再也不会作怪了。”

    作怪？她小命差一些栽在他手中，对他的意义就只有这样？

    这可恨的老狐狸！

    明文范笑逐颜开。“最近这些日子一切好像否极泰来了，如果你也能答应原谅我，那就真是太好了。放心，我会等你回心转意的。”

    原谅他？莲夫人恨你都来不及呢？这老狐狸气数快尽了，他好像一点知觉也没有。

    他再得意也不过这一两天了！

    明月成亲的那一天，你有得受了。

         

    泰原山庄四处张灯结彩的，一片喜气洋洋。

    这天是明文范长女明月和尤子清的大喜之日，到场祝贺的宾客大都大有来头，不是朝中官吏，即是地方官员，不是官员也是富甲一方的富有人家。尤兴见宾客一一来到，忙唱来者的官品和称渭。

    “泰原张县令有富到，京城礼部人品中郭大人冲运到……”一直到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主婚人在人人引领期盼中现身。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宫中人气颇旺的刘公公。

    刘公公和明文范的交谊一向良好，前者为后者充当宫中的耳目，后者每年给前者数不完的金银财宝和好处，因此明文范才知道皇上派了个女巡按南巡。

    这回刘公公会南下，也是因为受明文范之托，欲来替他揪出萱凝风。没想到行到途中，明文范就修书告之，大患已除。又……刘公公既已向宫中告假，自然也得趁机走一趟泰原山庄，哪里知道正巧遇上了明文范嫁女儿，他自然而然的给拱去当主婚人了。

    待礼成后，新婚夫妻送入了洞房，席开数百的奢华宴席开始了。

    在酒酣耳热之际，明文范还忙着劝酒。

    在此时，山庄的家丁忽地匆匆来报。“庄……庄主，不好了！不好……”被明文范狠狠一瞪，家丁咽下了口水，久久说不出话来。

    坐在明文范身边主位的刘公公说道：“这是个大好日子呢！还有什么不好的？”

    明文范低声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外头来了好多……好多官兵，还有一顶大轿子，那些人还不分青红皂白的就闯进来，说要找明文……呃……庄主。”

    明文范和刘公公互看了一眼。“到底是何人这么大胆？”刘公公起了身。“咱家可要出去会会了！”才出了花厅，远远的就看到两排官兵开道，拥着一顶轿子缓缓的走了过来，双方距离十来步才停下来。

    “来者何人？”刘公公强出头的大声说：“阁下难道不知道，泰原山庄乃太祖皇帝御赐天下第一庄？凡经过者，文官停轿，武将下马，阁下何以视而不见的乘轿强人？”

    看到来者的阵仗，明文范招来尤兴，在他耳边低声的交代了一些事后，尤兴则先行离开。

    轿内发出了冷哼声，一清越的女子嗓音由轿内传出。“‘天下第一庄’乃太祖皇帝美意，今泰原山庄庄主明文范作恶多端，使得先贤风范蒙尘，早巳不配拥有此匾。”

    刘公公听清楚了女子的声音后，讶然的瞪大了眼，不敢再多说话。

    “哪来的狂人，竟出此言！”明文范怒言相向。“你到底是谁？何必躲在轿子不敢现身？！”这女娃的声音有点儿熟。

    左右将轿帘一掀，端坐在轿中一身御赐官服的萱凝风冷然看着明文范。

    “明文范，你可还记得我？”之前她遣人把明文范的罪状回报京城，早些时候她才接到皇上遣人快马送来的手谕，于是她才得以拿官印和卸赐宝剑去调兵遣将。

    原本她以为皇上那头该不会那么快有回音才是，因此她和东方云都想好对策了。不过这样也不差啦，起码让她享受一下当巡按的威风，别老是一脸可怜兮兮的被欺负。

    只可惜东方云此刻有事不能陪着前来，看不到她威风的样子。

    “你……你是……”那张脸他是陌生的，可那声音……“你是应南天身边的丫环？”他们还交过手的。“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的那一掌我的确是受了重伤，可你一直没找到我的尸体，不是？”她对着他一笑，朝着他扔下一本满是他罪状的册子。“明文范，你的恶行当真是已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本府今奉圣上之命，收回‘天下第一庄’的匾额，并押你北上受审，你可服气？”

    明文范看着册子里的罪状，脸色有些难看。这些罪状若给皇上看到，他焉有活命的机会？与其如此，那么只有铤而走险了。

    明文范合上册子说道：“巡按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事，我岂有纵虎归山的道理？”他森冷的一笑。“你这女巡按，上一回没要了你的命，这一回你可没这样幸运了。来人啊！”他手一挥，示意死士应战……

    “狗急跳墙了！”萱凝风似是胸有成竹的一笑。

    明文范见还没半个死士出现，又挥了一下手。“来人啊！”

    “你的手下只怕个个都自身难保了。”两天前东方云和尤子清分别在山庄的数口井内撒下软骨散，那些死士和家丁现在只怕个个都成了软脚虾，能走、能动，就是伤不了人。

    “而你连喝了两三天明月亲手为你熬的参茶，只怕也使不上力伤人。”明文范武功极高，内力又深厚，一些软骨散只怕对他效用不大，可若加重了用量，又怕给他察觉出来，只能叫他信得过的人拿给他喝了。

    “明月她……为什么？”

    萱凝风一笑。“答案很长，沿途我再慢慢说给你听。”人家明月和她的新婚夫君关在房里说悄悄话，这种烦人的解释就由她来吧！她手一挥。“押走。”

    明文范不甘心的瞪视着她。“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他大声的吼叫，想反抗，可又浑身使不上力。

    冤枉？都已经罪证确凿，他还能说自己是冤枉？果真是睁眼说瞎话！

    “如果真的是冤枉，那就到京城说给皇上听吧！”她懒得理他，而后走到刘公公的面前。“刘公公，好久不见了！”给了他一记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呃……萱公主……您……您南下巡察的事终于也功德圆满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这个死太监、臭阉官！她终于明白为何那时她才刚离开京城立即有人追杀她，原来是宫中有耳目，那耳目还是和她颇有交情的刘公公。

    太可恨了！

    “是可喜可贺，可……有些人就有些不幸了！”她看了一下左右，“这个也给我带走！”

    遣人摘下匾额之后，一干人押着罪犯离开了泰原山庄。

    女巡按的南下任务终于完成了！

    下一回若还有什么任务，她才不接哩！巡按真的不是人当的，这是绝无仅有的一回，没下次了，真的！下次皇上和皇后若再玩一次这样的游戏，她真的会变脸。

    接下来的她想干什么？唔……

    好好的休息一阵子，然后……不远处，她看到东方云正对着她展露温柔的笑意……

    除了休息一阵子外，她想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

    这样的日子该很棒才对！

    没错，就是这样！

    东方云走向她，她即把接下来的琐事交给一些同行而来的官员处理。

    “喂，你来慢了一步，没看到方才我威风的样子。”萱凝风得意扬扬的说。“第一次发觉当巡按是件不坏的事。”

    东方云一笑。“所以你当上瘾了？”

    “才不，这是我第一次当巡按，也会是最后一次。”看着他，她说道：“接下来我要找件再平凡不过的事来做，我要去……相夫教子！”

    这样的话由一个姑娘口中说出，是有些惊世骇俗，可由萱凝口中说出，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反而有些理所当然，真的很有趣。

    “有人敢要你吗？”他取笑她。

    “就是因为没人敢要，这才……才……”萱凝风忽地红了脸。她脸皮是厚，可这样的话由她说，也未免有些怪。

    “才什么？”见她忽地大胆，又忽地娇羞，他的小萱凝风表情还真是丰富。“说吧！你敢说也许我就允了也说不一定。”

    “就是因为没人敢要，这才问你……问你要不要？”她真是给他厚脸皮到极点，管他的，豁出去了。

    他一笑，把龙形玉佩往她颈上一套。“女巡按呢，百年难得一见，怎么可以不要？”

    萱凝风讶异的看着他把神州宫中的信物往她颈上套。

    “这个会不会太贵重？”

    前些日子因为她受重伤，东方云取得了续命丹给她服用，因为续命丹是神州宫中的珍贵药方，平民百姓根本拿不到。在她的追问下，她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

    “给未来的妻子的订情物，不珍贵好像显得不慎重。”

    未来的妻子？这句话听在耳中可甜在心中，颇为受用的。萱凝风开心的看着玉佩。

    “喂，那你打算送我什么？”东方云提醒似的补充道：“不珍贵好像显得不慎重喔！”

    萱凝风想了想，她身上根本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送人，想了半天，她出其不意的在他脸上香丁一个，红着殷道：“够珍贵了吧？”

    东方云一笑。“是够珍贵，可惜太马虎了！”他看着她，缓缓的将脸移近，以吻封缄……

    有些东西很珍贵，给的时候要全心全意，马虎不得的……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