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不从夫(古灵)       凤鸣轩原创言情小说  
　　传闻当朝十六阿哥是个血腥残暴的屠夫，
　　而且，听闻他最爱将敌人的身体一剑腰斩成两半，
　　看敌人体内的肠脏肺腑唏哩哗啦流满地，
　　听敌人爬来爬去哀嚎求救，这是他至高的享受！
　　不过，年纪轻轻的他最让人胆寒的，
　　不是他的武功，也不是他的智谋，
　　更不是他的耐性，而是……
　　除非已知道他是谁，否则没有任何人会对他起疑心，
　　让他每每能从容的偷了别人的命、偷了她的心…… 
 
楔子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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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轰隆隆、弹如雨下，满天烟硝火雾中，墙倒城塌。

　　弦振矢飞，利箭如蝗，响响弩声震耳里，尸横遍野。

　　世人皆道：战争最残忍。

　　的确，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轻松的，也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不流血的，更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不伤人命的，可是没有任何一场战争能如同此刻这场战争那般教人惊惧、使人恐怖，令人思心。

　　你道原因为何？

　　不，并非因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太过惊人，也非因厮杀对仗场面太过浩大，更非因死伤人数过於庞巨。

　　而是因为敌方阵亡士兵死状太残酷！

　　「即使他是我的弟弟，我还是忍不住要说……」统帅在战场最前线的抚远大将军贝子胤禵直著眼喃喃道。「他真是变态！」

　　「末将深有同感！」一旁的副将嘿著脸附议。        

　　纵然是置身在黑压压偌大一片杀戮战场中，掺杂在千万短衣窄袖紧身袄裤的士兵们之间，那条晃掠如电的身形仍是十分显眼。

　　宛如行云流水般的闪挪飞掠是那样洒逸优雅，凌捷如风的飞刺横劈更是威猛无匹，几乎令人禁不住要脱口赞叹他那近乎完美的身手，可只要两眼往他身旁周遭稍微转上那么一圈，没有多少人能不呕出来的。

　　是他身旁的死人死状太凄惨？

　　不，是他身旁的活人活状太可怖！

　　在他剑下，绝没有死人，至少没有当场毙命的死人，而且，他通常一人仅只「赏赐」一剑。

　　若逃得脱，算你运气好，也不必担心他追在你後头缠著要再奉送你另一剑。

　　可若是逃不掉，这一剑必定使你誓言下辈子宁愿作鸡作猪让人一刀宰去吃了，也好过这样半死不活的。

　　因为这一剑，必然是拦腰一斩。

　　由於人主要的脏器都在上半身，故而被腰斩的人通常还会神志清醒，过好一段时间之後才会断气，所以，在他四周便「爬」满了半截活人。

　　传闻当年明成祖腰斩方孝孺时，一刀下去之後，方孝孺尚能以肘撑地爬行，以手沾血连书了十二又半个「篡」字才断气。这样估计下来，这些半截活人大约也要爬上那么多时间之後才能完全脱离痛苦。

　　而且，既然神志清醒，就免不了痛楚与恐惧，於是，只见一张张凄厉的面孔，五官全因过度的痛苦而扭曲得易了位，恐惧的双眼中溢满死亡阴影，自枯萎又乾裂的双唇中吐出的是一声声令人不忍听闻的惨嚎。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死亡。

　　「痛啊！谁来帮帮我啊！」

　　「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半截半截的身子有的犹不死心地抓住自己的下半身抵住上半身，有的拖著一地殷红的血与花花绿绿的大小肠爬来爬去找人救他，有的拚命捡回自己洒落各处的肚肠五脏，一些塞回自己的上半身，剩下的塞回自己的下半身。

　　这种光景看起来说有多令人惊怖，就有多令人惊怖。

　　而造成这宛如修罗地狱般景象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停下来恣意「欣赏」一下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成果。

　　唇畔是冷冽邪恶的微笑，双眸闪烁著狂野残忍的血色光芒，神情更是狠毒寡绝，看得出来他很满意眼前所展现出来的活地狱，更享受这一幕幕惨绝人寰的凄厉景象。

　　「真後悔让他跟来。」见他转个身又自去制造一截截活人，胤禵不禁叹著气说。

　　「请他上岳将军或富宁安将军那儿『帮忙』如何？」副将赶紧提供建议。

　　「富宁安早就尝过他的滋味儿了，」胤禵苦笑。「这回也是岳锺琪把他送来这儿『帮』我的忙，所以，还是想想其他人吧！」

　　「延信将军？」

　　「延信嘛……嗯……」胤禵抚著下巴沉吟。「这倒是可以，只不过……咱们要用什么藉口将这位大爷请走呢？」

　　副将咽了口唾沫，盯著前方某截不长眼的上半身，竟然不知死活地攀上某人大腿哭嚎求救，而某人却仅是俯眸冷眼瞧著，既不踢开，也不觉得厌恶恶心，反倒像是看得很有趣似的。

　　「就说延信将军需要他过去帮忙嘛！」

　　「延信会恨死我的！可是……」

　　胤禵同样盯著某人笑吟吟地徐徐蹲下身，然後不顾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嗥声，探手从那半截身子里挖出一块内脏放到那半截身子的手上，那半截身子继续发出更悲厉的哀嚎。

　　「就这样吧！」他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差一点点就吐出来了。

　　这还能叫打仗吗？

　　这根本是凌虐嘛！

　　战争仍然持续著，那条宛如皎龙般的身形依旧四处游走飞旋，只要他经过之处，便是一截截活人到处攀爬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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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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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西郊，出西直门过海淀，有一座占地五十多亩的御苑园林，名为畅春园，自康熙二十九年完工后，一年当中，除了元旦、祭天等大典须返回京城亲自主持之外，其他绝大部分时间，咱们的康熙皇帝老太爷都驻留于此园中。  

　　而位于畅春园西北花园中的澹宁居，一栋倚山傍水的平房，绿荫密被、清幽静谧，即是康熙在园中每日的听政之所。  

　　此刻，在澹宁居内，年已六十七高寿的康熙召见的是三十五个儿子（十五子已殇，唯剩二十子）中的十六阿哥──  

　　“儿臣正待自格尔厄尔格进兵，皇阿玛为何突然诏儿臣回京？”  

　　“记得三合会么？”  

　　“当然记得，当年天地会的逆贼陈近南死了之后，吴天佑等五人亦相继去世，没想到见仅存的先锋苏洪光竟然病殁又复生，且自称为崇祯的宦官王承恩奉达摩祖师传喻借尸还阳，因之改名天佑洪，以最初汉留组织旧属为主，创立了三合会，仍以反清复明为口号，十几年下来，干得还满不错的。”  

　　“什么干的还满不错的？”康熙听得火大。“当年天佑洪率领一干叛逆攻打南七省连战皆捷，屡克大城，倘若不是朕及时命你去剿灭了三合会，再继续下去还像话儿么？”  

　　“三合会既是在八年前已被儿臣剿灭了，皇阿玛现下又提它作什么？”十六阿哥淡淡道。  

　　“没错，天佑洪、苏洪宇，以及关玉英等三合会主脑人物，的确是全在你的设计之下战死了，三合会也因而冰消瓦解，但是三合会的余孽并没有死全！”康熙愈说愈愤慨。“他们分散各地，另立匕首会及双刀堂，数年来到处兴风作浪，情况愈来愈严重了你可知道？”  

　　说到这儿，康熙突然垮下老脸，就差没滴上两滴心酸酸的泪水。  

　　“想朕自亲政以来，不仅日夜勤于政事，而且爱民如子，时时以察吏安民为要务，刻刻以海内富庶为优先，他们却搞得朕几无宁日，夜里都睡不好觉，朕到底哪里做错了？”话说得悲惨，就连声音也可怜兮兮的，只有两眼贼兮兮地偷觑向案前直挺挺伫立的儿子。  

　　是啊！当然睡不好，忙著“做人”嘛！  

　　不意，某人根本不理会他那一套，他垮他的，某人始终面无表情，如果不是他张着眼，还会让人以为他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垮了半天没人捧场，没辙，康熙只好讪讪然地收回乞怜的面具，换将老父威严摆上脸。  

　　“总之，朕要你再去剿灭它们！”  

　　“皇阿玛，常宁王叔传授儿臣这身功夫是为了给您伴驾的，”十六阿哥仍是冷冷淡淡的。“可不是为了专干那档子无聊事儿。”  

　　“错，他是要你如他一般，以兄弟的身分伴在继任皇帝身边保驾，现下让你跟在朕身边，只是暂时性的！”康熙皇帝端着老父的架子，以权威性的口吻大声说。“还有，朕叫你去就去，你敢说不？”  

　　“儿臣宁愿继续征讨准喀尔，”不肖子十六阿哥依然不为所动，且话说着，他的神情更形冷峻，眉宇间甚至隐现一股残酷嗜血之气。“不需要花那多心思去与那些个叛逆周旋斗智，只需闷着头儿一股劲儿的杀、杀、杀，这才够爽快！”  

　　康熙听得白眼一翻，“你杀那么多人干嘛？准喀尔交给胤、年羹尧、富宁安与岳钟琪去平定就行了，”他不耐烦地说。“而且那些个什么会的人个个武功高强，你去不正好。”  

　　“不好，儿臣没兴致做那般温吞吞的事。”十六阿哥断然否决，“儿臣喜欢的是打仗，喜欢见到鲜血在面前喷洒，喜欢欣赏敌人的肠脏流泄满地……”说到这儿，他眼中的血腥之色已浓稠得几欲滴出血来了。  

　　“老天，你可真教人搓火儿！”康熙猛然一拍额头，满面沮丧。“为什么你就跟常宁一个样儿，老喜欢跟朕唱反调儿呢？可至少常宁的性子开朗温和，不似你这般阴阳怪气又嗜血，你就不怕朕一恼火，将你贬为庶人么？”  

　　刹时间，十六阿哥又回复一派漠然。“无所谓，因为儿臣一无所图。”  

　　康熙不由沉默片刻。  

　　“或许这就是常宁之所以会挑中你的原因吧？算了，横竖你也不会无缘无故乱杀人。”他低喃。“好吧！那朕答应你，不再逼你娶那蒙古科尔沁达尔汗巴图鲁的小公主了，朕让二十阿哥娶去，他该有二十岁了吧？哼！朕就不信他……”  

　　“十五。”  

　　“呃？”  

　　“二十弟才十五岁。”  

　　“咦？他才十五岁么？”康熙皱皱眉，“呃……不过，十五岁也差不多了，他们那几个不也都在十五、六岁时就自个儿先行置了两、三个庶福晋。总之，朕不信二十阿哥也敢违逆朕的旨意，所以……”顿了顿。“这，总行了吧？”  

　　十六阿哥皱眉。“为什么一定要挑上儿臣？”  

　　康熙两道灰眉下的眼眸蓦然浮现一抹诙谐，“那还用问吗？”连声音也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儿。  

　　十六阿哥冷漠的脸容立刻抹上一片浓浓的厌恶。“就为了这个？”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康熙好似快忍俊不住了。“你不仅是大内第一高手，又拥有其他人所没有的特殊条件，所以，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十六阿哥恨恨地咬了咬牙。  

　　“那请皇阿玛给个旨，往后皇家任何人都不许再替儿臣指配婚事了。”  

　　“不许？到底你是阿玛，还是我是阿玛？”康熙直叹气。“真是的，常宁的武功你学全了，连他那一套也给学去了！好好好，随便你爱娶谁就娶谁，就算你一辈子不娶朕都由着你了，朕会下道旨给你，这总成了吧？真是，都快上三十的人了，连个女人都没有，也不想想这是朕关心你呀！”  

　　“儿臣今年才二十六，而且……”眼中倏忽掠过一丝嘲讽，“儿臣也不想作皇阿玛的棋子儿。”十六阿哥讥讪道。  

　　康熙窒了窒，随即又摆手挥了挥。“行行行，那你就快去吧！把你的本事全抖搂出来，将那些个什么会的全都给朕灭了！”  

　　自进入澹宁居后，十六阿哥终于给了康熙一次面子。  

　　“儿臣遵旨。”  


　　康熙五十九年六月，浙江金华郊区湖海塘畔的斗牛场再次涌入熙攘鼎沸的人群，在锣鼓喧天中，几十头身披红绸、头戴凤冠、背扛令旗的斗牛，宛如戏台上的武将般威风凛凛，昂首阔步地由牵引者执鞭，前呼后拥地登场亮相。  

　　半晌，在英勇威武地接受过众人的欢呼之后，斗牛即卸下装扮开始捉对儿上场角逐，但见每头牛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架、挂、撞、抽、顶等各种战术，闭实击虚地顶来角去。  

　　直至两斗牛一方出现败迹之际，伫候一旁，三大五粗的“拆牛士”们立刻勇敢地冲上前去，不要命地插入两牛之间，奋力将两牛分开……  

　　不用问，必定是又有哪座祠堂庙宇要开光了，这是金华这地儿的习俗，本地人都知道，可外地人就不一定知情了。  

　　譬如那位挤在人群中的十五、六岁少年，鹤立鸡群般个头儿挺高的，却有一张犹带天真气息的脸蛋与童稚未脱的五官，皮肤白里透红像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柔和的眉毛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圆溜溜地十分可爱，宛如扇子般的睫毛煽呀煽的好似在对人撒娇一般，端正挺秀的鼻梁配上一口姑娘家的樱桃小嘴，说有多甜蜜诱人就有多甜蜜诱人。  

　　诱人去拍拍他苹果般的嫩红脸颊，再给他一支糖葫芦舔。  

　　再加上他那一身月白长袍外罩绛紫马挂，华贵而气派的穿着，又是金、又是玉、又是宝石的琳琅挂了满身，猜都不用猜，一见就知道必定是某处豪门权贵的公子哥儿，或自小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大少爷。  

　　敢情他是头一回瞧见这种比赛，那双瞳眸睁得又大又圆，眼神中流露出那种很单纯的兴奋光芒，一副稀奇得要死的模样。  

　　直至斗牛全部结束，他才意犹未竟地舔舔唇瓣，有点失望的转身随着人群散去，准备继续参观庙会的其他活动。  

　　同时，在场子另一边不远处，无论场中牛斗得有多么惊天动、悲惨壮烈，身着粉缎袄裤，体态窈窕却不瘦弱的柳满儿却连一眼也未曾瞄过去一下，因为她正在等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约定的时辰已过，那人却尚未出现，她不由得有些担心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暗忖，清秀淡雅的娇靥上悄悄浮起一抹掩不住的忧虑，两手扯着乌溜溜的粗辫子，那双水盈盈的丹凤眼益加急迫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忽地，她的视线定住了，继而愤慨地大步冲过去抓住一只刚从某人身上摸去一袋银子的八爪章鱼。  

　　“喂喂喂！这位公子，麻烦你停一停！”随手一把揪住前头那人的马褂，待那人一回过脸来，满儿不禁一愣。“原来是小哥啊！呃，总之，呃，这个……”她有点尴尬地放开对方，并举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你不要了吗？”  

　　之所以唤他公子，是因为他的背影颀长又潇洒，可没想到一瞧见他的脸，竟是个比她还年幼的少年。  

　　少年呆了呆，看一眼钱袋，即低呼一声摸向自己放钱袋的地方──空的！  

　　“哎呀！怎地溜到你那儿去啦？”他指着钱袋脱口道，一脸的惊奇。“你会撮戏法儿么？”  

　　“撮戏法？”满儿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人家摸了你的银子，你居然说是人家变戏法给你瞧吗？”  

　　“欸？有人扒了我的银子？”少年后知后觉地惊叫，傻愣的样子煞是可笑。  

　　“对啊！就是……咦？”转眼一瞧，满儿不禁傻了眼，继而尴尬地轻咳两声。“呃……那个小偷他……他跑了。”  

　　真是奇怪，明明她一直有抓住那家伙的说……呃、等等，等等，她……有抓着人吗？记得当时她是一手抓住扒手，一手拎着钱袋，再一手去揪住少年……咦咦咦？怎么反倒是她变成三只手了？  

　　满儿正自满心困惑又懊恼间，少年却只左右四处张望了一下，便耸耸肩收回钱袋，好像没发现她的窘状似的笑道：“不打紧儿，银子没丢就行了。”  

　　一听，满儿赶紧打个哈哈拍拍他的肩头。“对对对，银子没丢就行了、银子没丢就行了！不过……”上下打量他几眼，她不禁直摇头，一把拉住他离开人群钻入一旁的巷子里头。  

　　少年却犹是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兀自望着人群喃喃道：“这儿的人还真是不少呢！”  

　　眉梢儿一挑，满儿狐疑地再多看他两眼。“你不会是从京里来的吧？”  

　　少年双眸一亮。“咦！你怎地知道我是打从京城里儿来的？我脸上写了啥字儿吗？”  

　　两眼一翻，“笨，听你说话的口音就知道啦！”满儿忍不住又摇头，真是长眼睛没见过这么天真的人。“我说你啊！不会是一个人单独出门来玩的吧？你父母放得下心吗？”  

　　“啊！这个嘛……”少年哈哈傻笑了一下。“老实说，我是打家里儿溜出来的，所以……”  

　　逃家的小孩？“为什么？”  

　　“那个……”少年不好意思地搔搔脖子。“是我爹硬是要逼我娶个不喜欢的小姐嘛！我怎生抗议都无效，只好撒丫子颠儿了，哈哈，就在成亲前夕。”  

　　“欸？你就这样扔下一切不管的落跑了？”简直不敢相信，那人家新娘子不丢脸死了。  

　　“我哪儿是撂挑子了，是……是不得已的啦！”少年强辩。“等我自个儿找到媳妇儿后，便会带着媳妇儿回去跟爹做个交代了嘛！”  

　　“那叫交代？”满儿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白眼，再次摇头。  

　　“算了，不管了，反正又不关我的事。总之呢！如果你想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晃荡，麻烦你脑袋放精明点儿，不要这么糊涂，谨记﹃财不可露白﹄这五个大字，银子要小心贴身收好，也不要把这些个玩意儿……”她伸过手去撩了一下他的宝石金炼子。“戴在身上，否则今天人家只是扒你的，说不准明天就要来个劫财害命了！”  

　　少年抽了口气。“不……不会吧？”  

　　满儿耸耸肩。“那你就试试看会不会啰！”  

　　少年不禁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应该……”说到这儿忽地停住，因为满儿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身上，早已移往巷子口，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满儿就盯着那人看。  

　　只一眼，满儿便毫不犹豫地与对方一样，曲伸三指做暗号，对方若有似无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另外又比了一个手势，随即离去。满儿见状，急忙回过眼来对少年潦草交代两句后，也匆匆随后跟上去了。  

　　“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就是，我有事先走了。”  

　　望着满儿一眨眼就不见了，少年茫然呆立片刻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再将视线移到地上，那儿有个小巧的绣花荷包儿，上头很清楚地绣着与满儿衣襟上同样的花纹，还有三个小小的篆字──柳满儿。  

　　两眼轻轻一眨，少年慢吞吞地捡起荷包，再看看自己的钱袋，而后耸耸肩，把荷包揣进怀里，自己的钱袋仍是随意往腰际一挂，便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了。  

　　究竟是谁糊涂了？  


　　死小孩！  

　　满儿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硬憋住没爆笑出来。  

　　那个小鬼，竟然跟到酒楼里来了，而且还故意坐在邻桌，只要她眼角一瞄向他，他就挤眉弄眼地对她猛做鬼脸，再拚命比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手势，见她始终看不懂，又颓丧地垮下了脸，好像随时都会冒出泪花儿来似的。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嗄？啊，有啊、有啊，我在听啊！”满儿连忙把注意力拉回身边的人，也就是引她入双刀堂的叶丹凤身上，不过，她仍不能算是双刀堂的正式一分子，而是有待观察的“么仔”，因为她没有保人。  

　　她虽身家清白，身分可不太清白，所以没有人敢保她，就连她自己的亲人都不敢，因此，她只能用事实来保证自己的忠心。  

　　“……总之，堂主说需要大笔银两以便向洋鬼子购置火器，现在路子有了，银子却还没个影儿。堂主交给我的名单上的人我几乎全找遍了，可是他们却说拿银两出来是小事，怕的是被满虏鹰犬知道了事情不好了；更教人火大的是，竟然也有人说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干嘛要惹祸上身……”  

　　自然，她们的对话并非这么白，而是只有他们自己人才听得懂的隐语。  

　　“……虽然已有人募得许多银两，但与实际需要仍差上好大一截，所以，满儿，你成为﹃么仔﹄有多久了？该有两年了吧？如果想正式成为双刀堂的姊妹，这可是你的大好机会哟！”  

　　“叶姊的意思是……”满儿语气迟疑地说。“要我回家里要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呀！不提我家里头也不是什么富豪人家，叶姊也该明白我在家里头的地位，他们能养我这么大已是天恩浩荡了，哪可能再给我什么呢？”  

　　“你家虽不是富豪，可也不穷啊！而且，他们终究是汉人吧？”叶丹凤提醒她。“是汉人就有机会说服。”  

　　“可是……”  

　　“满儿，别忘了，你一心渴望的不就是能让你家人，甚至所有认识你的人承认你是他们的一分子吗？所以说，如果你能正式成为双刀堂的一分子的话，你的愿望不就可以达成了？”  

　　真是说到她心坎里头去了。  

　　咬牙沉吟片刻，满儿终于点了头。“好吧！我去试试看。”  

　　“很好，”叶丹凤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咱们就分手吧！你回家，我要继续去找名单中剩下的人努力看看。”  

　　叶丹凤一离去，邻桌那个不耐烦的小鬼立刻挪过屁股来不甘心地问：“喂！你真的看不懂我在比啥么？”  

　　一瞧见他那滑稽的可爱模样，满儿再也忍不住噗哧失笑，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儿愈加俏丽生辉，微微上翘的嘴唇儿更显俏皮，显见刚刚提到的不愉快话题在她失笑的那一瞬间便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别管我为啥还在这儿，先告诉我，你真的看不懂我在比啥么？”少年不死心地再问。  

　　“当然懂……”一瞧见少年喜色扬起，满儿马上追加下文，“才怪！”看他果真如预料中扁起了嘴脸，不禁更是忍俊不住。  

　　“真有那么难懂么？”少年喃喃咕哝。“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名儿，再请教一下姑娘的芳名儿而已嘛！”  

　　“干嘛问我的名字？”  

　　“你帮了我嘛！”  

　　“不过是顺手帮一点小忙而已啊！”  

　　“可你帮了我。”少年坚持。  

　　满儿耸耸肩。“好嘛！我叫柳满儿，那你呢？”  

　　“柳满儿？”少年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满好的名儿嘛！呃，我叫金禄。”  

　　“金禄？哇，真俗！不过……”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满儿睁大两眼上下端详他一身的珠光宝气。“啧啧，还真是名副其实呢！你的名字全写在你身上啦！”  

　　“咦？”金禄惊讶地一愣，“有么？”忙也跟着低头打量自己。“写在哪儿了？写在哪儿了？”  

　　“别瞧了，你自己看不到的啦！”满儿又想笑了。“你到底几岁了呀你？”  

　　金禄歪着脑袋，两扇睫毛煽了煽。“你瞧着我几岁了？”  

　　毫不犹豫地，满儿脱口道：“十四、五……”可见他又哭下脸来，不由自主地改口道：“呃，十六吧！”  

　　其实，这样说也没错到哪里去啦！虽然他的个子早已是成人级数──营养过剩吧！但他的智能最多十六，长相也不过十五岁上下，天真程度说是十四岁已经是很看得起他了。  

　　“十四、五、六吗？”金禄沮丧着脸喃喃道。“为什么不是十七、八、九呢？我还以为我已经成熟不少了呢！”说完，不甘心地噘起了小嘴儿。“那你呢？你又是几岁了？”  

　　“那还用问，肯定是比你大啰！”满儿立刻高扬起得意的嘴脸。“姑娘我已经满十七岁啦！”  

　　一听，金禄不晓得又闷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才没精打采地又问：“那你又是为啥自个儿一个人在外头儿？同我一样打家儿溜出来的么？”  

　　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无聊吗？姑娘我是有正经事要办，事实上，我现在就要回家里去了。”  

　　“你家在哪儿？”  

　　“富阳县城。”  

　　“富阳？咦？”双眸一亮，适才的无精打采瞬间不翼而飞，金禄又兴奋起来了。“那不就是杭州府了么？我同你一道儿去！”  

　　“为什么？”满儿狐疑地问。  

　　“苏杭多美人儿嘛！”金禄笑吟吟地说。“我要到那儿找媳妇儿带回去给我爹啰！”  

　　满儿白眼一翻。“呿！原来是你爹给你找的媳妇不够漂亮吗？”  

　　“哪儿是！”金禄否认。“是那小姐太泼辣凶悍了啦！”  

　　“这样啊！那倒怪不得你了。”满儿略一沉吟。“好吧！反正也不远，顺道一块儿带你去也行，不过先说好，这一路上你得听我的，不许给我耍什么大少爷脾气喔！”  

　　“没问题儿、没问题儿！”金禄拚命点头。  

　　“好，那就赶快吃吧！吃饱了好上路。”见对方比自己年少，又是那样单纯幼稚，不乘机搬出英明威武的大姊姊神姿来威风一下，不是太委屈自己了吗？“多吃点，别路上给我喊饿！”  

　　长这么大都在看人家脸色，现在终于轮到她摆脸色给人家看，真是太爽快了！  

　　“是，”金禄立刻听命的把邻桌的菜肴和碗筷全搬到这桌来，然后乖乖的大口大口吃。“我会多搓点儿，搓完了咱们就可以颠儿了！”  

　　搓？  

　　现在是元宵在搓圆子吗？满儿啼笑皆非地暗忖。受不了，他可不要真的一路给她“颠”到杭州去了！  

　　“吃饱了，颠儿吧！”  

　　“等等……小二，算帐！”  

　　“我来付吧！”  

　　“那怎么成！我是大姊姊，理所当然要照顾你，怎么可以让……让……呃，还是你来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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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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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不疾不徐的骑乘走来，金华到富阳也不过四、五天就该到了，可他们却足足走了十多天，原因无他，因为金禄太好奇了，只要碰上稍微新鲜一点的事物，或者壮观一些的风景，他就非得停下来看个仔细、玩个痛快不可。

　　於是，满儿很快就发现了几件事。

　　金禄的确是大富人家的独生儿，看他急著落跑随手撂进怀里的银票就知道了——天爷，足有三万两之多耶！

　　幸好他没有富家子弟那种骄奢任性的脾气，也许天真了点，但绝不骄狂。

　　偶尔让他睡野地里，他也能困得呼呼流口水；或者让他啃乾饶饯，他也是啃得不亦乐乎；颠上三两天在马背上，他居然若无其事得好像才刚上马背立刻又下来了似的；而且，承诺听她的就听她的，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多吭上半声。

　　可是……

　　唉！他实在太擅长利用他那双纯真无辜的大眼睛了，只要让他盯上一时片刻，长长的睫毛再多扬上两下，她就不由自主地全面投降了！

　　「哇，好美！柳姑娘，咱们停下来仔细瞧上一瞧好不好？」

　　「不好……好吧！」

　　「咦？那啥玩意儿？怪新鲜的，柳姑娘，咱们过去喽喽吧！」

　　「不成……好吧！」

　　「钦？有庙会耶！柳姑娘，咱们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好吧！」

　　真没面子！

　　可是即使如此，她就是无法否决自己喜欢他的心情。

　　因为——

　　「柳姑娘，我帮你买了几件袄裤，你快来穿穿看合不合适！」

　　瞧见金禄兴高采烈地抱著一大包衣物，连门也没敲就闯进她房里来，吓了满儿好大一跳，因为她才刚换好衣服。

　　好险，幸好不是她穿一半的时候，否则她只好亲手杀了这个鲁莽的笨蛋！

　　「拜托，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有替换的就成了，干嘛还要浪费钱多买呢？」不过……她刚刚忘了上门闩吗？

　　「因为我会热嘛！」金禄状似无辜地指指身上的新袍衫。「瞧，我是为自个儿买衣服去了，可我又一想，我会热，你当然也会热呀！所以就顺便帮你买两件薄些的嘛！」

　　的确是更热了，但……

　　「算了，既然都买来了，我只好穿了，可我先警告你，以後要买衣服买你自己的就够了，别再帮我买了！」

　　「好嘛！」金禄彷佛很委屈似的低应。「不买就不买嘛！」

　　「不是我爱说你，」满儿忍不住又摆出「姊姊」的架式来了。「你总是这样乱花钱，就算你家很有钱好了，可那也是你爹辛辛苦苦赚来的呀！除非你懂得赚钱，否则就没有资格乱花钱，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从来没有！」金禄回得既迅速又斩钉截铁。

　　满儿呆了呆，继而蹙眉，「说的也是，有钱人交的朋友同样有钱，怎会对你说这种话呢？不过……」她斜斜瞄过眼去。「如果我告诉你我家很穷，你会不想再跟我交朋友了吗？」

　　「为啥？」        

　　欵？居然反问她？

　　「这还用问吗？因为富有人家大都瞧不起穷人家呀！」

　　「你会吗？」

　　「自然是不会！」

　　「那我为啥一定要会？」

　　满儿窒了窒。「我……我也没说你一定会啊！所以……所以我在问你嘛！」

　　金禄耸耸肩，踱两步在靠墙边的椅子上落坐。

　　「我交朋友是交人心，不是交银子，也不是交身家背景，更不分满人、汉人、蒙古人，只要不是假么三道的人，也就没啥好挑的了。」

　　是吗？他不交银子，不交身家背景，而且……

　　不分满人、汉人、蒙古人？

　　「那你……」满儿舔舔乾枯的唇办。「当我是朋友？」

　　「那是自然，」金禄又堆满一脸纯真的笑容。「难道你不么？」

　　「无论我是……满人或汉人？」

　　「只要你是人就成了。」

　　这年的夏天跟往年一样闷热黏湿得令人厌烦，但此刻，满儿心头却仿佛有一股沁凉的清风吹过似的全身舒畅极了，鼻头也酸酸涩涩的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让她感觉很不自在地猛吸鼻子。

　　她有一大家子「亲人」，也有一大堆所谓的「朋友」，却没有人真心视她为他们的一分子，事实上，她两边都不是人，而她甚至无法责怪他们。

　　只有金禄，一个陌路朋友、一个年幼於她的少年，他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因为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不介意，只要她是人，他就真心诚意接纳她这个人为他的朋友，这样纯真又坦直，教她怎能不喜欢他，怎能不……感激他呢？

　　「这城里你还有什么要看要玩的吗？」

　　「这儿哪有啥好玩儿的？」金禄嗤之以鼻地说。「打来回儿就那么几条街热闹一点儿，所以我买了衣服就回来了。」

　　「那我们吃过晌午饭就上路，可以吧？」

　　「呃……你不要再买双绣花鞋儿么？」

　　「金禄！」

　　「好嘛、好嘛，不买嘛！」

　　真是教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家伙！

　　不过，跟他在一起，还真是能让人没烦没恼，让她几乎忘了即将面临的考验，而且，倘若她熬不过那个考验，他的存在更是莫大的需要与安慰。

　　「你……你要直接上杭州去吗？」在进富阳县城门之前，满儿突然停下马来这么问。

　　一转眸便注意到满儿的紧张不安，两只小手扭得缰绳几乎要扯断了，可金禄仍是什么也没多问，只绽出明朗的笑容愉快地说：「不，我打算上鹳山去瞧瞧春江第一楼，晚么晌儿再回城里来歇一宿。」

　　满儿很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同时异常热切地提供她的服务。

　　「好，那我先带你去客栈订下房来，傍晚你回来时就可以直接去休息了。」

　　於是，躂躂蹄声中，两匹健骑先後奔入城门内，这时，正好是晌午前一刻，日头却不见半丝影儿，天色阴沉沉的，几许寒风萧素地卷过，有点悲凉，也有点无奈，就好似满儿的心，又酸又涩又苦，又无可奈何。

　　故乡的冬，依然冷肃如昔呵！

　　「外公，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

　　「……我……我……我是来告诉您，我现在已经是双刀堂的『么仔』了！」

　　「是吗？多久了？」

　　「……两年了。」

　　「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能正式加入？」

　　「……」

　　「因为你找不到保人吗？因为没有人敢保你吗？因为你是……」

　　「外公！」

　　「唉，你走吧！虽然我不恨你，但实在不想让人家知道你又回到家里来了，你应该明白，你……你是这个家的耻辱呀！」

　　「可是，外公，我……」

　　「你走吧！」

　　「外公……」

　　「不要让我恨你，满儿。」

　　「……那……那我走了。」

　　「走吧……啊，满儿！」

　　「外公？！」

　　「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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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禄比预定的时间还要早回到客栈，满儿却已在他的房门口等著他了。

　　转过回廊，穿过西跨院的小门，金禄一眼就瞧见小巧的庭院中，满儿倚在柏树下，双臂抱紧了自己，好像这会儿已入冬，天气冷得她快受不了了似的，满脸的凄然无助更增添一股落寞寂寥，看上去宛如找不到家的迷路孩子。

　　可当她一见到金禄，瞬间便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甚至益发愉快到几近於夸张的程度。

　　「你终於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直接跑到杭州去了呢！」

　　金禄正想说什么，她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著他再走出西跨院。

　　「来来来，我是地主，自然要好好请请你，不过呢……嘿嘿嘿，不好意思，我的荷包不见了，所以还是要由你出钱，反正你钱多的是嘛，对不对？」

　　那天晚上，从不喝酒的满儿破例一杯又一杯的拚命往肚子里倾倒，而且叽哩咕噜乱七八糟的讲个不停，直到醉得差点淹死在酒壶里，才由金禄送她回客栈，并为她另外开了一间房，可是她却闹著不想睡，甚至还硬闯入他房里说要聊天。

　　「哪！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家睡吧？」

　　金禄嘴才刚打开，满儿却已先行抢著自问自答了。

　　「嘿嘿！我就知道，老实告诉你吧！因为我外公不欢迎我回去，事实上，他叫我不要再回去了。」

　　醉态可掬地跌在椅凳上，满儿自行倒了一杯茶，然後用茶怀指著他。

　　「你……一定也想知道为什么吧？」

　　一口喝乾茶——有大半杯都倒到身上去了，依然不等金禄回答，她又迳自接下去说了。

　　「好吧！既然你是第一个真正拿我当朋友看的人，我就告诉你好了。」

　　努力摆正自己的坐姿，满儿对金禄勾勾食指，待金禄靠近过来後，她才小声地说：「你说苏杭多美女，没错，当年我娘就是杭州府的四大美人之一，或许你不相信，因为我不像她那么美，」她指著自己的脸盘儿，「大概是因为……我像我爹多些吧！」她喃喃道，然後甩甩头。

　　「总之，我娘真的很美，而且性情端庄又知书识理，即使我外公还有三个儿子，可唯有我娘才是他心目中最骄傲的！」她用力点头表示真确性，差点一头点破瓷杯点出一头血，幸好金禄及时拿开瓷杯。

　　「纵然舍不得，但在我娘十八岁那年，外公依然千挑万选地为她挑上一个门当户对，够格配上我娘的富家公子。可就在成亲前一个月，我娘带著丫鬟上桐君山烧香遗愿，她……嘿嘿，我说她呀！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居然一口气就碰上了七个不懂得什么叫客气的满人，他们……」她倏地冒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轮暴了我娘和她的丫鬟！」

　　金禄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惊讶地眨了两下。

　　手托著下巴耸耸肩，「想当然耳罗！外公在震惊之余，极力想隐瞒这件事，可是瞒不了，事实上，整个富阳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因为我娘疯了，那个丫鬟却没有疯，而且，她还有一张谁也堵不住的大嘴巴；最好笑的是，我娘还怀下了罪孽的铁证，那就是……」满儿指住自己的鼻子。「我！」

　　金禄的眉宇倏地皱起。

　　「现在你明白了吧？」满儿依然笑意盎然。「所以我才叫满儿，因为我的父亲是满人；所以我外公不欢迎我，因为我是柳家的耻辱；所以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因为我既不完全是汉人，也不完全是满人：满人不接受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汉人更不接受我，因为我的父亲是满人，你说……」

　　她突然一把揪住金禄的衣襟扯向前，与她眼对眼、鼻对鼻。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接纳我为他们的一分子？我不在乎我父亲，因为他不应该是我父亲，我也不应该是满人。是外公抚养我长大的，所以，我只希望外公能接纳我，希望汉人能接纳我。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是枉然，在我刚及笄那年，我娘自杀死了，外公就毫不犹豫地把我赶出柳家了！」

　　五指倏地又松开，笑容也消失了，满儿眉眼茫然。

　　「我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

　　可仅是一刹那，她忽地又冒出满面坚强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什么长处都没有，就是脸皮厚、毅力足，不管人家在背地里如何嘲弄我，我都能当作没听到；无论外公如何当面刺伤我，我也可以装作没那一回事。总之，我会努力再努力，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成功？」好不容易，金禄终於有机会开口了。

　　「对，双刀堂。」满儿得意洋洋地点了一下脑袋。「你应该知道吧？双刀堂是汉人反清复明的组织，所以，只要双刀堂肯接纳我正式入堂，就表示他们承认我是汉人了；既然反清复明的组织都接纳了我，我便不再是柳家的耻辱，当我再回到富阳城时，外公一定会笑著欢迎我，也没有人会再嘲笑我是满虏的杂种了。」

　　没有再说话，金禄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嗯！说出来的确舒服多了，好，我可以回房去睡觉了！」说完，她就摇摇晃晃地起身，往旁边跨两步，砰一下倒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金禄蹙眉凝视她许久後，始为她脱下鞋子、盖上棉被，又踌躇了下，才迟疑地伸出手轻抚过她醉红的娇靥，可只一下，他便收回手，皱眉，甩甩头，而後毅然转身离开到邻房去睡觉。

　　然而，清晨天尚未亮，他便有所警觉地醒转过来，侧耳倾听片刻後，即披衣起身出房，悄悄跟著一条身影出了客栈、越过城墙，来到一处僻静的山林湖边。

　　他停住脚步隐身在一株桧树後，注视著那条人影在湖边伫立半晌後，突然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怪我？为什么？又不是我要满人去强暴娘，也不是我自己要跑到娘肚子里，更不是我逼娘疯的，外公讨厌我太没道理了啦！既然这样讨厌我，又为什么要让我生出来？就算打胎药打不掉我，也可以一出生就掐死我嘛！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为什么？

　　「……为什么不准我裹脚缠足？因为我不配吗？因为我只配拥有代表卑贱标记的大脚丫子吗？为什么都没有人替我想想，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

　　「……我爹是满人又怎样？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为什么大家都要躲开我？还要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娘是汉人啊！为什么大家不能当我是汉人？我也想要人疼爱，为什么大家都只会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呀……」

　　在黑幽幽的郁林中，那条人影一边哀痛欲绝地大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一边又泄愤似的握拳拚命捶打地上，而金禄也默默地看著她哭、看著她叫、看著她捶打地上，目光中连他也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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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夕消逝，日曦又起，再见到金禄，满儿有些儿尴尬、有些儿忐忑，还有些儿难堪——因为她的双眼和两手都又红又肿，手可以往背後藏，但眼睛能往哪儿藏？

　　挖出来藏到口袋里吗？

　　不安地斜眼偷觑著金禄，「呃、那个……我昨晚喝醉了有……有出什么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没有！」金禄哈开比往常更无辜的灿烂笑脸睁眼说瞎话。「甭担心儿，你一喝醉就开始打盹儿，所以我就送你回房去睡啦！」

　　「真的吗？」满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那我也……没胡说什么吧？」

　　「没、没，连梦话儿也没！」金禄摇著脑袋，博浪鼓似的。

　　「太好了，那……」见金禄瞄著她的眼看，她忙道：「呃，这个……我一喝酒眼睛就会又红又肿，所以……」

　　金禄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娘也是。」不但眼睛会红肿，连手也是。

　　「是吗？」满儿不怎么自在地笑了一下。「那你……要到杭州去了吗？」

　　大大的眼儿眨了两下，「我是要动身到杭州去了，不过……」金禄慢条斯理地说。「我有点担心儿耶！这一路里来都是有你，我才能够平安无事儿，可倘若是我自个儿一个人儿的话……」

　　不待他说完，满儿便喜出望外地拉开笑脸，还一掌拍到金禄的肩头上。

　　「哎呀，早说嘛！」她得意洋洋地挤著眼。「想我陪你是不？没问题，大姊姊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嘴里说得好听，其实心里头早就痛哭流涕地跪地磕头谢恩三百回合了。

　　真是老天保佑，倘若不跟著他的话，直至叶丹凤主动和她联络之前，身无分文的某人只好拉下脸去加入丐帮啦！

　　「到哪儿去都行么？」

　　「行！行！行！到哪儿都行！啊，对了，我还可以帮你挑媳妇儿喔！哪，告诉我，你喜欢哪种姑娘？」

　　「喜欢哪种姑娘么……嗯，那种表面逞强好胜，其实很喜欢躲起来偷哭的那种。」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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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了杭州，倘若不到西湖逛逛，那就不算到过杭州；来到了西湖，倘若不去尝尝西湖醋鱼，那也不算到过西湖。

　　所以，一来到杭州，金禄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去吃鱼。」

　　「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

　　既是要吃西湖醋鱼了，也不能不吃吃东坡肉和末嫂鱼羹，再来上一大杯香浓的龙井，一面欣赏灵动圆润、秀丽无比的西湖景色，真可谓人生一大享受。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到底中意上哪家小姐没有？她们都很美呀！」

　　四季分明的西湖，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各具特色，朝暮昼夜的转变更赋予西湖各种光彩与云霞烟霭的变化，使之更为迷人，因此在西湖，自春而冬，管你是热得半死，还是冷得结冰，日日夜夜皆有赏景之人，特别是那些个千金小姐们，莫不打扮得花紫姹红，携婢带仆地来晃上两圈，赏景……嗯哼！顺便让人赏。

　　金禄慵懒地手支著下颔，瞧瞧酒楼内其他桌位的小姐们，再转眼望向南枱栏槛外那些宛如没头苍蝇般在西湖畔游走的姑娘们，最後朝满儿看去——耸耸肩。

　　「没有吗？那……」

　　「咱们遛个弯儿去吧！」

　　「咦？可是……」满儿瞧瞧满桌的菜。「这些还没吃完……」好浪费喔！

　　金禄不禁叹了口气。「真是算盘脑袋，吃不完硬撑不反而难吃吗？」

　　「胡说，我哪里吝啬了？这叫节俭，懂吗？」满儿不觉又端起大姊姊的架子来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太少爷就是这样，如果吃不完，一开始就不该叫那么多嘛！光是这桌酒菜的钱就够贫苦人家一年的花费了你知道吗？告诉你，要……」

　　「你还真是爱车站辘话来回说耶！」

　　「哎呀，居然敢说我罗唆！」满儿火大了。「我这是在教你耶！要是换个人，谁理你呀！反正浪费的是你家的钱，哪天你穷慌了，看谁肯施舍你一颗馒头才怪！」

　　「穷？」金禄低头瞧瞧自己。「我也不是没有过破衣拉撒的时候。」

　　「咦？真的吗？为什么？」

　　金禄笑得顽皮，没说话。

　　眼珠子溜溜一转，满儿突地啊的一声，「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哪回又溜出来玩，结果钱被偷光了，只好一身褴褛，凄凄惨惨的回家去，对吧？」

　　金禄仍是不回答，「哟～～你瞧，那家伙明明是个大老爷儿们，居然穿得那样花不楞登的，」而且还转开了话题。「我还以为……」

　　只溜去一眼，满儿便平板地说：「那是个女的，女扮男装的大姑娘。」

　　纯真的大眼睛顿时圆鼓鼓的睁得更大了。「欵？是西贝货？你怎知地？」

　　「因为我也扮过那样，只不过我没她穿得那样花俏而已。」

　　「咦？真的呀？唔，我可是头一回儿瞧见呢！」

　　「瞧你高兴的，难不成你喜欢那种姑娘？」

　　盯著那一头的眼立刻拉回来了。

　　「我哪儿有屁颠儿屁颠儿的？我这是新鲜，多瞧上两眼儿罢了。」

　　「是喔！我脑袋都颠啦！」满儿喃喃道。「如果不是我曾经认识过别个从京城里来的人，还好好向他讨教了一番，有时候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也听不懂潮州话呀！」金禄嘻嘻一笑。「听以我都用猜地。」

　　「那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不怎办，反正他也听不懂我说啥。」金禄滑稽地挤挤眼。「碰上打劫的时候，这招最管用，『对不起，俺听不懂你在说啥？』然後我就撒丫子颠了！」

　　满儿不禁失笑。「胡扯，真要碰上打劫，哪有那么简单就让你落跑了。」

　　「不骗你，我真的……咦？」话说一半，金禄突然脸色微变地侧身避过湖畔那头的视线范围。

　　满儿微微一愣，忙往湖畔那边望去，瞧瞧是什么岔眼事令他变脸色……没有哇！不就是来来回回一大堆人，没人在打架，也没人在唱戏玩杂耍。

　　「怎么了？」

　　「瞧见一张半熟脸儿，」金禄吐吐舌头。「我还没找到媳妇儿呢！可不想被他害得我到处奔命。」        

　　「可是……」满儿迟疑了下。「快过年了，你真不回去吗？」

　　「不回去！」金禄断然道。「除非我找著媳妇儿。」

　　「那要是在杭州这儿找不著呢？」

　　「那就上苏州！」

　　「苏州也找不著呢？」

　　「继续往南找。」

　　「若是怎么也找不著呢？」

　　「那……那……那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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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这儿干什么？」

　　「十六哥，我……我……」

　　「你逃婚了？」

　　「你胆子可真大啊！」

　　「十六哥，你……拜托你不要摆这种脸色好不好？真的很可怕耶！」

　　「那你要我如何？居然敢做出逃婚这种事儿，我摆这种睑色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你……你不能这么说呀！十六哥，是你不要，皇阿玛才丢给我的耶！那我……我也不想要啊！那位蒙古公王好凶悍喔！我不跑才怪！而且，人家指定要的是你耶！」

　　「胡说，她与我素末谋面，怎会指定要我？」

　　「她说她要皇上所有阿哥中，功夫最厉害的那个嘛！」

　　「你的玩乐功夫最厉害，就是你了！」

　　「那当然……咦？不对，十六哥，人家说的是武功啦！」

　　「你就告诉她你最厉害不就得了？无论如何，皇阿玛要你娶你就娶，哪儿由得你挑三拣四的。」

　　「既然十六哥这么说，为什么十六哥自个儿不要？十六哥都二十六岁了，早八百年前就该娶福晋了不是？」

　　「……」

　　「哈，我就知道十六哥没话说了，」

　　「那你跑到这儿来又是干啥？」

　　「苏杭多美女嘛！十六哥。」

　　「你以为皇阿玛会让你娶个汉女？」

　　「皇阿玛後宫里不也一大堆汉女。」

　　「那是皇阿玛，你没那资格跟皇阿玛比。」

　　「那……那……大不了让皇阿玛削我宗籍为庶人嘛！」

　　「……好吧！既然你有这种决心，就随你了。」

　　「谢谢，谢谢十六哥！那……十六哥，你不会……」

　　「我有正事儿要办，没那精神管你的闲事儿！」

　　「天恩浩荡，十六哥，天恩浩荡啊！」

　　「不过记住，过年前得回去。」

　　「是、是，年前我一定回京里去。」

　　「还有，无论在哪儿，碰上了我得装作不认识，知道么？」

　　「为什么，十六哥，是皇阿玛又差这你做什么事儿了么？」

　　「这你不必管，管好你自个儿就行了！」

　　「好嘛，不管就不管嘛！」

　　「记住，咱们不相识，」

　　「记住了，十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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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收拾包袱的满儿再次被砰的一下开门声给吓了一大跳。

　　「柳姑娘，走啦、走啦！咱们上……咦？大清早儿的，你收拾什么包袱？」

　　「我说金大少爷，下次麻烦你先敲个门好不好？这儿不是八大胡同，还由得你想进哪间房就进哪问房！」满儿没好气地说完，再低下头去继续绑包袱。「你不是怕被熟人瞧见吗？那当然是要赶紧离开罗！」

　　「甭了！」金禄笑吟吟地摇摇食指。「我瞧见那家伙出城去了，所以咱们可以继续好好玩玩儿了。」

　　「玩？」满儿双眉一扬。「你到底是来玩，还是来找老婆的？」

　　金禄拉开两边嘴角嘿嘿笑。「都有、都有，要找老婆也要玩儿。」

　　两眼往上飞，「这家伙真是好命耶！」满儿喃喃道。

　　「哪儿有？」金禄大声抗议。「我也很辛苦耶！还得自个儿出来找媳妇儿，我好可怜喔！」

　　可怜？！

　　满儿啼笑皆非地看著他真的摆出一脸怨妇样给她看，然後眨个眼，他又嘻开那张嫣红诱人的樱桃小嘴儿。

　　「走啦、走啦，咱们先搓早点去，我快饿死了啦！」

　　她想搓死他！

　　呃……再想一想，她也很饿了，还是先搓过早点後再搓死他好了，

　　之後，他们又在杭州逗留了好一段日子，金禄才郑而重之地宣布杭州没有他中意的媳妇儿，所以，他要移师到苏州去找美人儿。

　　「你的武功是打哪儿学来的？」吃食问，闲聊似的，金禄问起了这个问题。

　　这会儿，他们刚来到苏浙边境瓶山下的一座无名小镇，很平常的一座小镇，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吸引人之处，在这儿，纯粹只能打个尖而已，甚至连进食都仅有一家小小的、陈旧得教人有点恶心的小食肆？

　　「武功？」两眼忽地闪出奕奕神采，得意之色立即浮现在满儿秀秀气气的脸蛋上，显得有些突兀和滑稽，「嘿嘿嘿！怎样，我的武功不赖吧？告诉你，我可是很辛苦才学来的哟！」

　　自离开金华之後，她一直以为很快就会碰上劫匪，因为金禄老是大而化之的不仅露财，也露金露银露珠宝，反正能露的他全露光啦！没想到直至他们离开杭州城那天，才很不车的碰上了一大票不长眼的劫匪，好像该来的劫匪全都说好了在那时候才一块儿出场亮相似的，而且，他们不仅要劫财，也要劫色。

　　当时，她立即施展出颇为自得的武功，可也满辛苦的才把那一班劫匪打得七七八八的倒了一地，因为她不但要分心保护金禄，而且对方的人数也实在太多了。

　　不过……

　　「你不会也学过武功吧？」她狐疑地反问。

　　「别傻冒儿了，我怎会武功呢？」金禄哈哈大笑。「我的玩乐功夫倒是一流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说的也是，虽然当时她一直怀疑有人在暗中帮她，因为每一回眼看著她即将躲不过对方的攻击之际，仿佛就有神明相助似的，她的刀便会自己挥过去砍倒对方，而她也只不过是跟著刀跑过去沾沾光而已，说实话，她自己都觉得很莫名其妙。

　　可当时金禄明明也只是抱头蹲在一旁骇得发抖，就差没吓出一身尿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他帮的忙呀！

　　嗯，说不定她的武功早已练到了「刀随意动」的最高深境界，自己却不知道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她不禁更得意了。

　　「那倒是，像你这种富家太少爷自然不会想到要做学武那么辛苦的事，不过，我可是在八岁那年就跑到武馆里求他们收我为徒，以便……以便……」杀满人替娘亲报仇！「呃，反正我就是想学武，不过，他们不肯收我，因为……因为……」他们不收满人为徒。「呃！因为他们不收女徒弟。」

　　说太多谎了，赶紧啜口茶遮掩一下微赧的神色。

　　「其实，我外公和舅舅他们都会武功的，可是他们都不肯教我，因为我是……呃，女孩子，」这倒是事实，因为柳家的武功只传子不传女。「可没想到连武馆也不肯收我。不过没关系，他们不收我，我不会自己偷学吗？」

　　她得意地眯了一下眼。「我外公他们练武是很秘密的，偷看不著，所以我就每天跑去武馆偷看他们练武，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我多少会了一点儿，但都是很粗浅的手脚功夫而已。然後，也许是同情我，武馆里那位大我四岁的曹师兄才开始偷偷教我学武。」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逐渐泛出一抹奇特的异彩，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曹师兄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不仅把他所会的武功全传授给我，而且常常在我受委屈时安慰我。我及笄那年，他还……」唇畔悄悄逸出一丝甜蜜的笑容。「他还告诉我他喜欢我，当然，我也喜欢他……」

　　听到这儿，金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怱地掠过一抹阴驽。

　　「……所以在我被……」赶出家门。「呃，离家独立时，我头一个就想到去找他，可是他却说……」他不可能娶她，因为她是满人。「说他已经有未婚妻了。」甜蜜的笑容黯然消失。

　　然而，不过一怱儿，她蓦地又扬起了坚强的笑容。「不过幸好，我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达那种非他不可的程度，所以我很快就忘了他了。」

　　是吗？

　　那晚三更过後，夜已深沉，金禄却仍静坐在黑暗中，似乎在等待著什么。怱地，他再次悄然起身出房，跟在一抹身影後头来到瓶山的树林里，在白日里奇峰青翠的苍苍郁林，此际在浓浓的合影下却显得阴森骇人。

　　隐身在巨石後，金禄依然默默注视著那抹身影在林问大哭大叫，顺便往某株倒楣的大树又踢又踹地出气——真不知那株大树惹著她哪里了？

　　「混蛋曹玉奇，既然无心娶我，又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如果真心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在乎他人的闲言闲语？我真的以为你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我父亲是谁，也不在乎我是如何出生的，而只在意我这个人的人呀！」

　　「但是……但是你却令我那么失望……就算我也不是喜欢你到非你不嫁的地步，可你是我唯一仅有的朋友啊！当你背叛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我以为我这辈子真的不可能再找到任何一个真心对待我的朋友了！」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大家要把所有的过错全归咎在我身上呢？」

　　「……我也想要有个人能真心对待我，不在意我是汉人、满人或什么乱七八槽人，他只在乎我这个人，真心爱慕我、眷恋我，愿意为我生、为我死，那么我也不会在意他是满人、汉人或什么乱七八槽人，我也会真心真意对待他，愿意为他生、为他死，可是……」

　　「我不配吗？我真的不配得到这样一个人吗？这样不公平，这样真的太不公平了啦……」

　　那样愤怒，又那样哀怨无奈的哭叫声在寒风夜雪中益发凄厉，金禄身形微动，仿佛想现身出去，却又在最後一刹那止住了，

　　他继续默默聆听著。

　　「……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爱我，甚至没有人愿意接纳我，我到底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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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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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两个月过去了，倘若在以往，叶丹凤如果超过十天半个月以上没联络她，满儿就会开始发慌，害怕叶丹凤决定放弃她、不要她了，如此一来，她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当然，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叶丹凤不是真对她怀有多大的好意，只不过是看在她的半满半汉血统上，或许终有可以利用的一天而已。尽管如此，好歹在表面上她们是朋友，而藉由叶丹凤，那些双刀堂的兄弟姊妹们也可以算是她的朋友。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但这一回，她不仅不担心，甚至还希望叶丹凤不要太急著和她联络，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也许是时间过去得愈久，她愈觉得金禄才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或许是因为和金禄相处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令她舍不得轻易画下句点。

　　总之，她希望能与金禄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了。

　　「怎么，苏州也找不到你要的美人？」

　　金禄打个哈哈。「苏州美人儿是不老少，可没一个能人我心坎儿里。」

　　「那怎么办？」

　　「咱们上江西去吧！」金禄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听说江西的姑娘也很不错哟！」

　　眉一揽，满儿狐疑地问：「你听谁说的？」她怎么没听说过？

　　金禄耸耸肩。「忘了。」

　　满儿哭笑不得。「是喔！人家说什么你就信，我告诉你北地姑娘最娇小你信不信？」

　　「别逗闷子了！」金禄嗤之以鼻地道。「我打小儿便住在京城里儿，见天儿瞧都瞧不出有哪位北地姑娘合适娇小那词儿。」

　　「谁跟你开玩笑了？」满儿反驳。「你天天看都看不出哪位北地姑娘娇小，是因为你看到娇小的姑娘就认定她绝对不是北地姑娘，对吧？」

　　金禄眨眨眼。「说的也是。」

　　「对吧、对吧！」才识赢两句，满儿忍不住又得意起来了。「告诉你，我就见过既娇小又温柔的北地姑娘。」

　　金禄抓抓脖子。「好吧，就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就算是？」

　　「好嘛，那就是嘛！」

　　「什么就是嘛？这么勉强，那就不是罗？」

　　「钦？」金禄呆住了。「我……我明明说是了，你干嘛掰我文儿嘛！」

　　「谁在你话里找碴儿了？我是让你说话讲清楚点！」满儿理直气壮地大声道。「告诉你，讲话不清楚是很容易造成误会的，小误会还不要紧，倘若是大误会，哼哼！搞不好还得打上一架才能了事呢！」

　　恰恰好一刻钟後——

　　「柳姑娘，你干嘛跟那人打架？」

　　「……」

　　「因为你没把话讲清楚？」

　　「……」

　　「所以我说么，讲话要讲清楚，否则很容易造成误会的，若是小误会还不打紧，可要是大误会……」

　　「金禄，你给我闭上你那张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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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姑娘也很不错是吧？

　　好吧！那就上江西去。

　　可没想到他们正打算离开苏州之际，满儿却很不小心瞄见了叶丹凤留给她的暗号，懊恼之余，只好随便找个藉口再留两天，又托词离开金禄，不甚情愿地来到暗号所显示的地点寻找叶丹凤。

　　就在那烟波浩渺的太湖畔，她见到了阔别多时的叶丹凤。

　　「叶姊，对不起，我回去过了，但……」

　　「我知道，情况如何我都明白，」叶丹凤露出安抚的笑容。「不过，那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找到一个最佳金主，只得他一个，就足够购买洋火器所需的金额了。」

　　「欵？」

　　叶丹凤拍拍柳满儿的手。「哪！我找人去探听过了，那位金禄公子，他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金员外的独生子，身家丰厚到令人咋舌的程度，所以只要他愿意……」

　　「等等，等等！」满儿有点不知所措。「你……你是说金禄？可……可是为什么找上他？」

　　「我刚刚说了不是，他的身家够丰厚呀！」叶丹凤耐心地再重复一遍。

　　「可是他下会愿意的！」满儿脱口道。

　　「我知道，金家可以说是倚靠满人才得以致富，不过有一点你不知道。这回金老爷为儿子安排的对象是一位旗人，因为满汉不能通婚，所以是要把儿子『嫁』过去改入旗籍，金禄公子才会逃婚跑出来。」

　　满儿呆了呆。「他……讨厌满人？」

　　「这……」叶丹凤踌躇了下。「我不是很清楚，也许是，也或许他纯粹只是讨厌这种安排而已。」

　　满儿沉默片刻。

　　「所以？」

　　「所以我们才……」叶丹凤扬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让你和他多相处一些时候，好让你们培养出感情来呀！」

　　秀气的柳眉悄悄蹙拢，「我不懂。」满儿闷闷地说。或者该说是不想懂，这样未免太卑鄙了一点吧？

　　「真是的，怎么这种事还得明讲呢？」叶丹凤叹道。「他是出来找老婆的不是吗？你嫁给他不正好？待你们成亲之後，你就可以在枕边细语时设法说服他，两人一起参与双刀堂的入堂仪式，我想这应该不会太困难，他始终是汉人不是吗？」

　　满儿简直是目瞪口呆。「要……要我嫁给他？喂喂喂，他比我小耶！」

　　「也不过小你一、两岁而已，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只不过是个小毛头而已呀！」满儿更是大叫。

　　「他的身体不像小毛头，这就够了。」中用即可。

　　「但……但是我……」满儿咽了口唾沫。「我是满人，他不是讨厌满人吗？」

　　「不，你是汉人！」叶丹凤重重地强调，「否则我们怎会让你加入双刀堂成为『么仔』呢？」

　　「是吗？」那为什么不早让她参加入堂仪式？

　　「总之，我们是拿你当汉人看待，希望你也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好。」

　　「但……但他……」

　　「他会愿意的，」叶丹凤更是信心十足。「否则苏杭那么多美女，为何他一个也看不上眼，宁愿和你结伴同游呢？」

　　「哪里是结伴同游，」满儿愤然反驳。「我是照顾他……」

　　「满儿，别忘了你长久以来的愿望，难道在这即将达成的前一刻，你後悔了吗？」

　　满儿窒了窒。「我……我没有後悔，但我说了他不会愿意的，他……」

　　「至少试试看问问？」

　　现在是怎样？她是鸭子，他们非得把她赶上架不可吗？

　　「可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他……」

　　「你讨厌他？」

　　「不，我喜欢他！」满儿脱口道。「但并不是那种喜欢，我……」

　　「既然喜欢他就行了，感情可以婚後再慢慢培养啊！」

　　满儿觉得自己好像被逼到悬崖边的珍禽异兽，跳下去死路一条，不跳下去虽然能活命，可一辈子就得被关在笼子里了。

　　「不过……不过……」

　　「试试问问？」

　　满儿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又合上，这样重复好几次後，她终於无可奈何地投降了。

　　「让我考虑考虑。」

　　眸中狡芒一闪，「好啊！那你在这儿考虑考虑，我先回去了，」叶丹凤满脸奸猾的笑容，可惜沮丧得要死的满儿没注意到。「如果考虑有结果的话，我就在你下阳的客栈里等你。」

　　叶丹凤一离开，满儿便颓然坐下，就在水畔的大石上，扶著脑袋直叹气，实在不明白叶丹凤为何会想到这种烂之又烂的馊主意。

　　金禄绝不会答应的，他要的是美人啊！

　　可要是他一时脑筋没转好，答应了呢？

　　真要嫁给他吗？

　　唔……凭良心说，其实嫁给他也是不错的，起码他不会鄙视她，脾气又好，成天都笑咪咪的，虽然比她小，可也就因为如此，他才会特别听她这个「姊姊」的话。而且，原以为这辈子没有人敢娶她了，她又下屑作人家的小老婆，可倘若他真愿意娶她的话，她就不必再孤零零一个人了不是吗？

　　这样一想，叶丹凤的主意好像也不太烂、不太馊了。

　　不过，这种事情还真是不好开口问，倘若金禄不愿意的话，一个弄不好，双方都会很尴尬，或许会就这样破坏了彼此之间原有的和谐也说不定，她可不想这样。

　　嗯，看来这事最好选是再好好地研究研究过後再说吧！

　　不料，她才刚回到客栈房里，正等在那儿的叶丹凤就告诉她，「我去问过金公子了，他一口就答应了！」

　　满儿呆了呆，蓦而尖声惊叫，「欵？他答应了？！！！」

　　「没错，毫不犹豫。」

　　满儿不敢相信地瞪著叶丹凤好半天，才突然跑出房门冲进隔壁房里，一把揪起正在喝茶的金禄。

　　「你真的答应了？」

　　金禄垂眼瞄了一下湿淋淋的前襟，再抬眸对她咧嘴一笑。「我是答应了。」

　　「为什么？」满儿更是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

　　金禄眨了眨眼。「你不愿意？」

　　「现在是我在问你！」

　　幸好她比他矮上一个头还多，否则，她的泡泡口水一定会喷得他满脸。

　　金禄耸耸肩。「因为你是唯一能够让我打心眼儿里愿意娶进门的女人。」

　　这算什么回答？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我是……我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金禄仍是笑吟吟。「你醉酒那晚便一古脑儿全都吐露出来了，可我觉得那实在是没啥大不了的，所以就没说出来，因为你自个儿很介意，不是么？」        

　　没啥大不了的？

　　他说那没啥大不了的？

　　是吗？是吗？他……他觉得那实在没啥大不了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与金禄坦然的眼神对望片刻，满儿不自觉地晕开一脸感动的笑意。

　　是真的！

　　好，就冲著他这句话……

　　「我嫁给你！」

　　这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仅有的一个只重视她而不介意她血统的人，就算他只有五，六岁或五、六十岁，她都嫁了！

　　她发誓会好好疼爱她这个小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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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圆月亦圆，中秋庆团圆。

　　赶在中秋前，叶丹凤软硬兼施地催著金禄和满儿成了亲，虽然时间上很仓卒，但金禄多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搞不好还能请得动神，所以，这场婚事仍办得风风光光的好不热闹。

　　只不过，叶丹凤没让金禄知道那些所谓柳满儿的亲戚朋友，竟然全都是双刀堂的帮众罢了。

　　令人纳罕的是，叶丹凤竟然安排他们住在昆山县淀山湖畔的一座城镇里，不大不小，不太热闹也不太僻静，说无聊也满无聊的。但是，金禄并没有任何怨言，似乎已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而无心顾及其他了。

　　「唔……唔……别吵……唔……别吵嘛……嗯……哎呀！叫你别吵啦……啊，讨厌啦！天快亮才让人家睡，现在又吵人家，你到底想怎样嘛！」

　　金禄一点回音也没有，兀自忙著埋头努力耕耘播种，致力於做人大业。

　　「唔……嗯……啊……算了，由……由你吧！」

　　自新婚夜那天开始，金禄便宛如终於得到渴望了许久的糖，整日里拚命地吃呀舔呀啃的，怎样都不腻。除此之外，平日里对她的态度也稍稍有点不同了。

　　「满儿，帮我穿衣服。」

　　「是，夫君。」

　　瞧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粉嫩细致的双颊因为志得意满而漾出红滥滥的色韵，乌溜溜的大眼睛洋溢著踌躇满志的光彩，小嘴儿勾著一抹沾沾自喜的笑容，看上去实在很可笑，也很可爱。

　　正因为如此，满儿也不想去违逆他那种有点嚣张的命令，只要稍微满足一下他的大男人心理，她就可以欣赏到他滑稽可爱的模样了，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桂花开得更多了么？」

　　「几乎全开啦！」

　　「那咱们待会儿摘桂花去，你做桂花雪饼给我吃！」

　　稍微停了一下为他穿上马褂的手，满儿瞟了他一下。

　　「金禄……」

　　可爱的脸孔怱地一板，金禄突然冒出一张非常滑稽的严肃表情。

　　「夫君。」

　　白眼一翻。「是，是，夫君，夫君。」

　　笑脸又咧开来了。「啥事儿？」

　　「你……」又犹豫了下。「没想过要回去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在等。」

　　「等？」两眼不解地往上飘去。「等什么？」

　　「当然是在等……」金禄神秘地笑了一下，一手抚向她的小腹。「这个。」

　　「呃？」

　　「只要你怀孕，爹就没辙了，因为爹只单生我一个儿，无论如何，他不会不要我的孩子。」

　　原来如此，难怪他这么拚老命。

　　不过，他一提到等，满儿就想到咋儿个叶丹凤对她说的话。

　　「你们都成亲快两个月了，你到底跟他提过了没有啊？」

　　「我……我觉得还不是时候嘛！」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这……再多等一会儿吧！」

　　「不能再等了，你应该知道双刀堂的入会仪式是与匕首会共同举行的，而且一年只有一次，就在下个月，错过这一回就得再等上一年，就算你愿意等，跟洋鬼子约定好的时间也不能等，所以你要尽快呀！」

　　尽快？怎么个尽快法？

　　这种事又不是吃点心，问他要不要吃？他不想吃的话就劝他吃，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不过，既然不能再等了，她也只好勉为其难的试试看罗！

　　「金……呃，夫君。」

　　「又啥事儿了？」

　　「呃……我是想问你……」藉著为他拉整衣袍，满儿转到他身後边，顺便为他重新梳整辫子。「你会讨厌满人吗？」这种话面对面实在不好说。

　　「为啥这么问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在意你的……」

　　「不是啦！我不是在说我啦！我是说……我是说……」到底该怎么说呢？算了，直接说了吧！「我是说，你对反清复明的组织有什么感想？」拐弯抹脚实在不是她擅长的说话方式。

　　「……很同情吧！」

　　「同情？」梳子停了一下。「请解释。」

　　「他们始终奋斗不懈，却一再遭到惨痛的失败，这不值得人同情吗？」

　　「这样吗？」满儿仔细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小心翼翼地再问：「那……如果要你加入反清复明组织的话，你会如何？」

　　有好长一段时间，金禄都没有反应，长到满儿以为他站著睡著了。

　　「夫君？」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啊！」金禄慢吞吞地回过头来，唇畔是懊恼的苦笑。「倘若只是我一个人，也许我会毫不考虑的答应，但是我还有家人啊！我不能不为他们著想，不能……连累他们，可这么一来，便显得我好自私，因为我只想到我自个儿，只想到我的家人，我……真的很自私，对么？」

　　见他那样苦恼，满儿不禁心疼地捂住他的嘴。

　　「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在意，嗯？」

　　「你只是随便问问？」金禄非常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这样抽不冷子一个这般严重的问题丢过来，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是我回答不，你马上就不要我了！」

　　「别胡扯，」满儿白他一眼。「我都嫁给你了，怎会不要你呢？」

　　「无论我加不加入，你都不会不要我？」金禄依然忐忑地问。

　　「绝对不会！」满儿斩钉截铁地誓言道。

　　又绽开明亮的笑容了，「太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再烦恼了。」金禄开心地说。

　　见他这种反应，满儿便决定不再跟他提这件事了，纵使她永远也无法正式加入双刀堂，她也不忍心再逼迫他了。

　　可是这天晚上，当她对叶丹凤详细报告事情经过和她的决定时，叶丹凤的回答竟然是——

　　「太好了！」

　　「嗄？」

　　「倘若一开始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要加入的话，我反倒会怀疑他，但是他没有。」叶丹凤满意地扬起一脸高兴的笑容。「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也有加入的意思，只是碍於担心会连累到家人，所以不敢随便答应。」

　　「咦？有吗？」她怎么听不出来。

　　叶丹凤以「你真迟钝」的眼神瞥她一眼。

　　「他不是说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也许他就会毫不考虑的答应吗？」

　　「啊，对喔！」满儿恍然道。

　　「所以说……」

　　「要我去说服他？」

　　「不，我来，你没有那种口才，而且……」叶丹凤斜眼瞄著柳满儿，「你也不忍心逼迫他，这样如何能说服他？」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他加入？只要他设法拿出银子来就可以了不是吗？」

　　闻言，叶丹凤注视满儿好半晌，才决定告诉她实话。「第一，因为火器不是买一回量就足够所需，所以，我们不只一次需要他拿出银子来。」

　　「欵？不只一回？」

　　「对，可能至少要四、五回以上。」

　　满儿傻住了。「那……那要多少银子呀？」

　　「这个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哦！那第二呢？」

　　「第二，因为双刀堂与匕首会一向是并立共存，有任何行动都必须经过双方会商後再进行。老实说，这样是很麻烦的，所以，临到真正要开始行动的时候，还是引选一个领导者出来，如果火器都是由双刀堂这边拿出银子来购买的话，自然表示我们堂主比匕首会会主更有能力。」

　　叶丹凤仔细地解释。「因此，我们需要金禄公子加入双刀堂，否则下回可能就是由匕首会去说服他再拿出银子来，甚至要他加入匕首会，如此一来，我们堂主就输人家一筹了。」

　　原来是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好吧！那就让你去说服他吧！不过，不能太强迫他喔！」

　　叶丹凤的确很有说服力，金禄终於答应了。

　　不过，她也费了不少功夫，因为担心会连累家人，所以起初金禄只肯拿银子出来，却不愿意加入双刀堂。可是叶丹凤很有耐心地用去整整七个时辰的口水，就差没吐血给他看了，好不容易终於让金禄点了头。

　　她很得意，也很兴奋，因为堂主给过她承诺，如果这件事成功的话，她将可以晋升为双刀堂的外八堂大爷了。

　　说什么反清复明，什么都还没个影儿，大家就抢著坐好位子，这样还有什么搞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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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掺杂在所有准备参加入会仪式的新丁们中，满儿与金禄手牵手东张西望看得瞠目结舌。

　　「天哪，这儿居然有路耶！」

　　「没人带路就没路。」在前领路的叶丹凤回过头来笑道。「老实说，我走过好几趟才敢一个人上山，否则非迷路在山上不可！」

　　满儿终於明白为什么叶丹凤要安排他们住在淀山湖畔那儿了，因为双刀堂与匕首会的入会仪式就是在不远处的绰墩山分堂举行，隐藏在深山林内的浩大建筑，如果没有人带路，还真是雾煞煞。

　　也只有在这时候，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才会共聚一堂，表面上是偕同举行人会仪式，并做一番良性沟通，暗地里则是互相较劲，你一言招揽了多少英雄豪杰，我一句暗杀了多少满虏鹰犬，看看到底是哪边最有能力、最有资格膺选领导者的宝座。

　　如果这一回依然比不出来，就得赶紧回去发愤图强练练嘴皮子，明年再来施展舌功了。

　　「堂主与会主都会出现吗？」

　　「那是当然，他们一向都是亲自王持入会仪式，而且……」叶丹凤压抑不住兴奋的笑容。「在入会仪式结束之後，也会顺道提升有功於堂内的兄弟姊妹。」譬如她。

　　「真的？」满儿惊叹。「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你都可以看到。」

　　「哇！」满儿更兴奋了，她紧了紧与金禄相握的手。「金禄，等我们正式加入双刀堂之後，我们先回富阳县去一趟好不好？」

　　金禄好奇的大眼睛同样团团转个下停，「唔……好啊！」他漫不经心地回道。

　　一听，满儿更是开心得两张唇办合不拢来了。

　　「这回外公绝不会再赶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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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绰墩山分堂中的忠义堂里，双刀堂与匕首会所有「爷」字辈的首脑人物早已群聚一堂，双刀堂主与匕首会主正坐面对大门的两条漆木太师椅，其他人则分坐两旁，只待新丁们到达即可举行入会仪式了。

　　如同往常一般，大家三三两两各自闲聊，以打发等待的时间。

　　「我还是认为应该先设法解决清狗皇帝身边那个最危险、最可怕的人物，」匕首会会主老调重弹。「否则便会如同八年前一样，仅仅是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便告瓦解崩溃了。」

　　双刀堂堂主浓眉一蹙。「你是指康熙的十六阿哥？」

　　「就是他，那个可怕的人！」匕首会会主咬牙切齿地说。「大家都以为是康熙讨厌他讨厌到把他赶到宫外去住，其实康熙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全是由他一手揽下的，所以康熙才会让他住到宫外的府邸去，不仅便於行动，也免於敌人疑窦，因为他是真真正正的狗奴才！」

　　双刀堂堂主环视两旁，发现大家都停止了闲聊，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两人这边来了。

　　「嗯！那家伙确实是很可怕，传闻他是个血腥残暴的屠夫，几场对准喀尔的战事中，与他为敌的军队无一能幸免於惨死他剑下的命运，而且，听闻他最爱将敌人的身体一剑腰斩成两半，看敌人体内的肠脏肺腑曦哩哗啦流满地，听敌人爬来爬去哀嚎求救，这是他至高的享受。」

　　话尚未说完，众人已竟相乾呕起来了，险些把早餐全吐出来祭祖上地公。

　　「不过，陈会主，虽然这会儿在这里的人都是当年三合会的旧人，却只有你亲眼见过那个十六阿哥，所以我们还是不能理解，为何你会这般忌惮他？据我所知，十六阿哥今年只有二十六岁，所以，八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罢了，能有多厉害？」

　　匕首会会主沉默片刻。

　　「八年前，他就是大内第二局手了，但是毁了三合会的并不是他高绝的武功，而是他可怕的智谋与耐性。如果是分别袭击，三合会不可能毁灭得这么迅速彻底，可他却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策画卧底，然後在三合会最後一次举义起事时，乘机将三合会所有的首脑人物一举消灭殆尽，三合会就这样被他一手毁於一旦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双刀堂堂主有点不耐烦。「就因为如此，所以我们现在坚持要求入堂的兄弟姊妹都必须要有堂内兄弟作保人，否则不接受入堂，这就是为了杜绝那种事再发生呀！」

　　又沉默了会儿，「这样没用的，没用的！」匕首会会主喃喃道。

　　「怎会没用？只要小心别让清拘混进来，自然便不会重蹈覆辙了。」

　　「可是……你不懂，你……你完全不懂，这样……这样是不够的，绝对不够，因为……因为……」说到这儿，匕首会会长不由自主地开始激动了。「因为十六阿哥最恐怖的不是他的武功，也不是他的智谋，更不是他的耐性，而是他的……」

　　「禀堂主，新丁们都已带到！」

　　一声传呼，打断了匕首会会主几近於恐惧的低吼，使他一惊回神，连忙端起茶杯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双刀堂堂主则皱眉收回诧异的目光，转向传令的弟子。

　　「各人红单都已准备好了？」

　　「是，都已准备好了。」

　　「好，那带他们进来吧！」

　　於是，几十个新丁陆续被引领进来，由於金禄的「身分」比较特别，叶丹凤便特意将他与满儿拉到最前面一排站定，准备第一个就让金禄先人堂，她的外八堂大爷宝座就坐定了。

　　至於金禄，则始终睁著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无邪地眨呀眨的，仿佛急待参与一项新鲜游戏的幼童，直自他的视线与匕首会会主狐疑的目光相对，他蓦然笑出一脸灿烂无比的欢愉。

　　「哎呀！好久不见了，你好么，大棒槌？」

　　正自满腹疑云的匕首会会主闻言骤然全身一震，手上茶杯喀锵一声落地，同时一个虎跃跳起来，一脸惊恐地好似想往後逃，却忘了身後便是椅子，於是一个踉呛又跌回椅子上，退无可退，只能往前笔直伸长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指住金禄，嘴巴张大得足以塞进一粒大西瓜，却半响声音也出不来。

　　众人正自惊疑问，金禄更是笑吟吟地对匕首会会王顽皮地挤了挤眼。

　　「真好玩儿，不是么？与八年前同样的情况，八年後又重演了一回，你们还真是学不乖呀！」

　　终於发现不对了，双刀堂堂主唰的一下抽出双刀对准金禄怒喝。

　　「你到底是谁？」

　　声落，众人面色齐变，一连串锵锵锵声中，除了仍旧维持痴呆状的匕首会会主之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抽出亮晃晃的刀与匕首，并团团将金禄与满面惊惧之色，已然吓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满儿围住。

　　「我是谁？」金禄却仍是一派悠闲地探臂将满儿揽进自己怀里护住，并对匕首会会主说：「我是客人，不该由主人来介绍么？」

　　彷佛没听到似的，匕首会会主又呆了好半天之後，才徐徐放下手臂，满脸绝望地垂下脑袋，

　　「十六阿哥……十六阿哥胤禄最恐怖的是他有一张……有一张天真童稚又纯洁无辜的娃娃脸，除非已知道他是谁，否则……否则没有任何人会对他起疑心。」他抖颤地低喃。

　　「当年……当年他十八岁，看上去却仅有十二岁上下，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十二岁的纯稚孩童，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混进了三合会，在一夕之间便……」唇角一抽搐。「毁了三合会。」

　　「如今……如今他二十六岁，看上去也只有……」他抬头，望住金禄，苦笑。「十六岁上下，仍然……」他再次绝望地低下脸。「没有任何人对他起疑心！」

　　两颗眼珠子不敢相信地瞪住金禄好半天，双刀堂堂主始骇然大叫，「你就是十六阿哥胤禄？！！！」

　　金禄——胤禄蓦起一阵高亢而狂肆的大笑，随著笑声，他的模样也变了，仍是那张娃娃脸，神情却恁般阴鸶狠毒，眼底更是冷漠寡绝，此刻绝不会再有人错认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纯真少年了。

　　笑声一止，他即振吭大吼，「塔布！乌尔泰！」

　　瞬间，数响炮轰，连声惨嚎，在硝灰尘雾中，门口两条人影乍现，并凌空越落在胤禄身前单膝跪地。

　　「塔布（乌尔泰）在！」

　　「来了么？」

　　「回爷您的话，火器营、健锐营一个不缺，并已团团包围住这儿。」

　　唇畔遽尔浮现一抹残佞的微笑，「很好！」胤禄揽住满儿的手臂倏紧，同时狠厉地咆哮，「斩尽杀绝，不留活口！」语毕，颐长的身躯蓦然腾空飞起，继而一个转折扑向忠义室外。

　　而自始至终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满儿，惊骇地窝在胤禄怀里，耳畔枪炮声、惨嚎声不绝於耳，仍旧不明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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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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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爷府，就在内城祟元观前方不远，不是内城里最宽大宏伟的王府，也不是内城里最富丽堂皇的王府，甚至又小又寒酸得有点可怜，可十六爷府却是内城里被划分为最危险地带，最没有人胆敢轻易接近的府邸。

　　因为十六爷府内有位冷漠阴骛的十六阿哥。

　　因此，即使大家都知道这儿是十六阿哥府，可除了宫里的人之外，却鲜少有人知道十六阿哥长什么样子，因为没有人敢上这儿来交际应酬串门子，十六阿哥也从不上哪儿去交际应酬串门子。

　　除非你有权没事就往大内禁苑里跑，那么你就有可能见过十六阿哥一、两回，可也仅是见过而已，你还是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十六阿哥，因为众所周知，十六阿哥已是二十六「高龄」，谁会去注意一个十五、六岁的冷漠少年呢？

　　说到底，最可怜的莫过於驻守内城西直门的正红旗和驻守德胜门的正黄旗，因为十六爷府就在他们的驻守范围内，谁也不知道哪天出门买个菜或喝个茶，会霉星高照地去撞上十六阿哥，只要一个眼神使得不对或一个字眼儿说错了，保证他们到了阎王爷那儿，依然莫名其妙地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不就是不长眼么？

　　此际，夜半三更，十六阿哥府内寝楼主寝室外，一条修长人影悄悄伫立於窗外，默默地注视著室内。

　　在昏暗的烛火下，床上有个少女正跪伏在被褥上握拳拚命捶打，一下子又高举双手愤怒地满天挥舞，嘴里叽哩咕噜的不晓得在咒骂些什么，看她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真教人担心她什么时候会忘形地吼得连九门提督都跑来抓贼了。

　　直至天蒙蒙亮，烛乾火亦灭，那少女好像终於发泄够了，始无力地地歪躺下去睡著了，窗外的人这才悄然进入寝室内，轻轻为少女盖上被褥，又凝视少女许久後才转身离去，回到寝楼前方的後宅书房内，静坐於书案後蹙眉沉思。

　　时间悄然流逝——

　　「爷，塔布告进。」

　　胤禄蓦然回神，转眼一瞧天色已大亮，这才发现自己整晚末睡，可却一点倦意也没有，是为了她么？

　　「进来吧！」

　　塔布应声而入，并恭立在书案前。

　　「什么事？」

　　「回爷，福晋说要见您了。」

　　「四天了，她终於肯见我了么？」胤禄喃喃道，随即起身定出书房朝寝楼而去，塔布紧随在後，伺候在书房外的乌尔泰落在最後。

　　塔布与乌尔泰皆是胤禄的贴身护卫，两人不但外表大相迳庭，个性亦截然不同，白净瘦长的塔布灵活机警，魁梧威猛的乌尔泰沉默寡言，一般而言，胤禄使唤在身边的以塔布的机会较多，也可以说塔布较得胤禄的宠信。

　　待胤禄一进入寝室，塔布与鸟尔泰皆留步伺侯在外头，并细心地为胤禄关上房门。

　　胤禄悄无声息地来到凝望著窗外的满儿身後。「满儿。」

　　「你……」满儿没有回转身，可仍听得出来她是咬著牙根说话的。「老实告诉我，一开始你就在和我作戏吗？」

　　「是。」

　　双拳倏握，满儿又问：「也是一开始你就盯上了我？」

　　「不，起初我是盯住叶丹凤。」

　　「那么我是……」满儿的声音更愤怒了。「自投罗网？」

　　「是。」

　　「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画？」

　　「是。」

　　「和我成亲也是？」

　　「是。」

　　「为了消灭双刀堂和匕首会？」

　　「是。」

　　猝然回过身来，满儿勃然大怒地咆哮，「那为什么独独放过我？我也是双刀堂的一分子呀！』

　　胤禄冷静地俯视她。「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那只是你的计画，你并不是真心要娶我的！」满儿愤然反驳。

　　「在与你成亲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把你带回来了。」胤禄说得毫不犹豫。

　　黛眉骤而蹙拢，满儿不解地摇摇头。「我不懂，为什么？」

　　「我说过了，因为你是唯一能够让我打心眼儿里愿意娶进门的女人。」

　　「可是满汉是不能通婚的，即使我有一半的满人血统，我也无法证明呀！」

　　「那是我的问题。」

　　瞪住那张仍是年少稚嫩，却寡情冷然的面庞，满儿脱口道：「但我不想作十六阿哥的妻子！」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这样的你！」这样冷酷，这样残暴的男人不是她要嫁的人，

　　「这才是我。」

　　「我不要！」满儿大叫。「我是汉人，才不要作满人的妻子！」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不能再顾念你的汉族血统了，难道你不懂得出嫁从夫的道理么？」

　　「从来没听说过！」满儿不假思索地说。谁像他这般无情无义！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出嫁从夫便是……」

　　任凭柳满儿如何暴怒咆哮，胤禄始终冷漠不改：相反的，他愈是无动於衷，柳满儿就益发狂怒。

　　「我死也不从！」太夸张了，居然给她讲起三从四德来了！「你最好放我走，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为双刀堂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胤禄注视她片刻，摇头。

　　「不，你不会，因为普天之下，能够真心接受你所有一切的人唯有我一个，而且你也无处可去了。」

　　满儿窒了窒，下一刻却更是气疯了。「我会！我一定会！」太可恶了，居然敢利用她这个最不堪的弱点！

　　「是么？」胤禄凝住她的目光深沉得令人心颤。「好吧！倘若你真下得了手，我的命就给你吧！」

　　白眼一翻，满儿马上嗤之以鼻地哼给他听。

　　她会信他才叫有鬼，哪个白痴会这么自动自发地给人家杀！

　　可是……

　　满儿望住胤禄，怎么也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改变这么多？

　　她那天真纯稚的小丈夫呢？她那爱玩爱笑的夫君呢？她那满口可笑京腔京调的相公呢？

　　为何会变成眼前这个冷酷残佞的十六阿哥，这种无心无情无血无泪的冷面人？

　　更教人莫名其妙的是：他又为什么一定要认定她？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可是无论如何，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因为他已经不是她的丈夫金禄，而是杀了数千百反清复明志士的冷血阿哥。虽然她嘴里叫嚣著说要杀他，可心里却明白得很，她怎么可能杀得了大内第一高手？

　　除非她是天下第一高手！

　　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想办法逃离这儿。

　　「你打算把我关在这儿一辈子吗？」

　　胤禄凝视她片刻。

　　「倘若你能答应我绝不逃跑，也不准把我关在寝室外，你便是自由的。」

　　咦？不是吧！就这么简单？

　　「可以，我答应你！」他骗了她那么多，为什么她不能骗他？

　　胤禄颔首，「好，你自由了。」话落，即转身离去，在门口，她听到他对门外那两个家伙吩咐，「以後任由福晋随意行动。」

　　「是，爷。」

　　耶！就这样？    

　　假的吧？

　　既错愕又狐疑地等待片刻後，满儿才试著把脑袋探出门外，意外地发现果真没有护卫守在门口了，可是那两个专责照料她的饮食，并且频频苦劝她换旗装、梳两把头的侍女却又来了。

　　佟桂、玉桂，是这么叫来著。

　　「福晋，佟桂帮您梳头来了！」

　　「福晋，玉桂为您换上旗装！」

　　哦，饶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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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畅春园澹宁居内，康熙召见的仍是十六阿哥——

　　「听说你这回还顺道带了福晋回来？」康熙那张皱纹满布的老脸绷得死紧，打定主意这回一定要揪出儿子的小辫子。

　　「儿臣是娶了福晋。」依然不甩老子那一套，胤禄冷漠地承认了。

　　康熙老眼一眯。「朕还听说她是叛逆组织的一分子？」

　　「她不是，」胤禄平板地说。「她并没有参加入堂仪式。」

　　「可是她正准备要参加！」

　　「儿臣也是，皇阿玛要杀儿臣么？」

　　「但……」康熙窒了窒。「好，不提这个，可她是个汉人，这总没错吧？」

　　「满人。」

　　「咦？」

　　「满儿的父亲是满人。」

　　「是满人？」康熙吃惊地低呼。「在旗的吗？」

　　「不知道。」

　　「欵？」

　　「她母亲被满人强暴，压根儿不知道对方是谁。」

　　康熙顿时呆住了。「啊！」不知为何，总觉得儿子的眼神好像是在指责他就是凶手似的，怪的是，明明不是他，为何他会有点心虚？「那……那她母亲是汉人？」

　　「是又如何？」胤禄淡淡地去一眼。「皇阿玛要跟儿臣提满汉不许通婚那一套么？」

　　康熙的老脸立刻沉了下去。「什么那一套？那是祖训！」

　　「是吗？」唇角勾勒起嘲讽的线条。「那当年由孝庄太皇太后一手安排下嫁给吴应熊的和硕公主又该怎么说？若儿臣说的太远，皇阿玛不记得了，那么何妨说说现下皇阿玛後宫里的惠贵妃、勤嫔、陈贵人……」

　　「够了！」康熙老羞成怒地喝叱。「她们是由八旗里挑选出来的，是旗人！」

　　「汉军八旗是入关後收编的汉人军队。」胤禄冷冷地更正。

　　康熙张了张嘴，又合上，片刻後才近乎讨好地说：「可她是个民女啊！这样宗人府那边很难交代的，对不对？所以说……」

　　「儿臣的额娘也是民女，是皇阿玛南巡时带回来的江南美女。」胤禄不仅声音冷，脸色更冷。「就因为额娘是汉人民女，所以她进宫将近三十多年，即使为皇阿玛生了三位阿哥，但在作了二十多年的贵人之後，却依然只能得到密嫔的册封，难道皇阿玛忘了吗？」

　　康熙沉默了，好半晌後，他才低低道：「十六阿哥是在埋怨朕吗？」

　　「儿臣不敢。」

　　康熙轻轻叹息。「十六阿哥，你应该了解，朕是为了避免某些人的不满才不得不如此，可在朕册封过的二十一位嫔级以上后妃中，密嫔也是唯一的汉人民女，十六阿哥，朕已是对你额娘格外恩宠了。」

　　胤禄默不吭声，康熙只好再陪上笑脸。

　　「总之，你应该了解朕的为难之处，所以，朕建议你还是让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女人适为侧福晋即可，至於福晋，朕会替你……」

　　「那就请皇阿玛削我宗籍，将我眨为庶人吧！」胤禄若无其事地打断康熙的自说自话。

　　「钦？那怎么可以？」康熙失声惊呼，这样不就好多戏码都开不了场了！「不行！绝对不行！」

　　「既是不行，便请皇阿玛莫再计较满儿的身家背景。」

　　「怎能不计较？」康熙喃喃道，试图作回光返照的最後挣扎。「她没有旗籍，又是汉姓，宗人府那边一定会……」

　　「那就给她换个姓，叫她柳佳氏吧！」

　　「咦？柳佳氏？」康熙啼笑皆非。「咱们……咱们旗人有这姓吗？」

　　「咱们旗人原也没有陈佳氏、李佳氏、高佳氏、金佳氏……」

　　「停！」康熙摆出一只手，已经无力再对抗儿子的顽固和那张刁嘴了。「柳佳氏就柳佳氏。」

　　见老子终於认输了，胤禄并无任何特别反应，仿佛他早已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那么儿臣可以告退了？」

　　「走吧！走吧！」等一下他要躲起来偷哭。

　　「儿臣告退。」倒退巨门外，胤禄正待转身，怱地又停住了。「皇阿玛……」

　　「什么事？」

　　「儿臣绝不娶阿敏济。」

　　康熙顿时呆住了，直至胤禄离去半晌後，他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儿子聪明固然是很好，可是太聪明就不太妙了，因为……

　　「阿敏济坚持只要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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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的京城，天儿已经冷得快结冰了，特别是在天刚亮的那一刻，即使在暖呼呼的被窝儿里，也忍不住要打哆嗦。

　　半睡半醒间的满儿，基於生物求生本能，自动自发地依偎向散发无尽温暖热力的泉源，然後满足地叹息一声，贴在那热烫的肌肤上快乐的再次回到睡梦中。

　　片刻後，她始觉不对地猛然睁眼，赫然发现自己竟然贴在胤禄怀里，忙不迭地马上退开，可打了个寒颤後，她立刻又更紧密地贴上去。

　　老天爷，真的好冷！

　　半晌後，两眼才悄悄往上瞟，藉著透窗而入的亮光，细细地打量胤禄。只有在这种时候，瞧不见他的冷漠，看不到他的无情，平静安详地安眠於睡梦中的他才像过去那个金禄。

　　老实说，她真的很厌恶自己，因为真让胤禄给说中了，即使她永远也无法忘却双刀堂与匕首会被剿灭那日，那惨怖的哀嚎、那凄厉的求救，即使她对他的愤怒怨怼有山那样高，有海那么深，但在她的脑海深处，仍然无法完全抹煞掉那个纯真可爱的金禄所留给她的印象。

　　长这么大，也只有金禄曾带给她真正的快乐，她怎么可能下得了手杀他呢？

　　但是……但是他是满人，他杀了那么多汉人，她有责任要为那些可怜的牺牲者报仇呀！

　　想到这里，她不禁露出苦笑。

　　她必须杀了这个唯一对她好，唯一不在意她是满人或汉人的男人，以便替那些完全不将她看在眼里，只会利用她的人报仇吗？

　　这世间的道理为何这般扭曲？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想来想去也唯有那条路——逃离他身边，乌龟的壳再重也得背上这么一回了。

　　因此，这些日子来，她试著出城绕了几回，证实果真没有人跟住她，所以，接下来她只要找个恰当的时问——譬如胤禄进宫里去过夜不回府，便可以多摸几样贵重的首饰藏在怀里——反正他又不戴首饰，再给他来个溜之大吉！

　　对，就这么办！

　　「你在想什么？」

　　抽了口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满儿咳了好几下才没好气地骂道：「如果……咳咳……如果你想吓死人的话，乾脆直接一刀宰了我不更快！」话落，她再住上看去，不觉心口一寒。

　　老天，他根本没睁眼，也没看她，甚至连根头发也没动到，却那么敏锐地感受到她早已醒了，而且正在思考什么，拜托，不会连她在想什么他都猜得到吧？

　　「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呼吸至少停顿了几十次，满儿差点尖叫给他听。

　　不会吧？他真的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当……当然没有忘，我……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来著？」

　　胤禄没有回答，唇畔却微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满儿见了不禁打了个哆嗉，心头更是七上八下。

　　这个男人实在太可伯了，比传闻中更可怕！

　　她得赶紧逃，愈快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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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知道逃难的人是什么模样，只要噍瞧柳满儿此刻的模样就知道了。

　　为了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她又多捱了好些日子，直等到冬至过後，漫漫大雪将京城覆盖成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这天，胤禄一大早就进宫里去了，午时後遣人回来通知他不回府过夜。

　　好不容易逮著机会，满儿便慌慌张张地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逃出内城，跑到南城帽子，冲向永定门，不料才刚踏出城门便一头撞上……

　　「惠舅舅？！」

　　「满儿？！」

　　双方都很讶异。

　　「惠舅舅，你……你怎会跑到京城里来？」

　　「我……」梆兆惠朝身边的中年人瞄了一下。「我是来找你的，满儿。」

　　「欵？找我？」满儿惊喜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是外公要我回去吗？」她正愁无处可去呢！

　　「这……也算是，不过……」柳兆惠左右看了一下。「这儿人多，满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我有事跟你说。」

　　满儿想了想。「到野三坡去吧！那儿有家小店满清静的，适合谈话。」

　　小店？

　　不过是一间小小的砖瓦房，连块招牌也没有，这雪天里，门也关得紧紧的，倘若不识路，根本没人知道这是一家店。幸好里面该有的吃食都有了，而且果真如柳满儿所说：清静，清静到除了他们这一桌客人以外，没半只小猫老鼠，连老板送上酒菜之後也不晓得钻到哪里去了。

　　「惠舅舅，你不是要找我回去吗？」

　　「唔……」柳兆惠迟疑了下。「还是让我先来问你吧！你是不是真嫁给十六阿哥了？」

　　瑟缩了下，满儿双眸心虚地往下掉。「惠……惠舅舅怎会知道？」

　　「我怎会知道？」柳兆惠瞥向身旁的中年人，苦笑。「不是我怎会知道，是有人跑来咱们柳家，责怪爹养大了一个祸害，要爹为屈死在绰墩山上的志士冤魂负起责任。」

　　满儿两眼不觉跟著飘向中年人仔细端详，这才发现中年人相当眼熟，却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喂喂！怎可以这样说？」她对中年人抗议。不必问，肯定是这家伙的问题，不过……「明明是双刀堂的人要我嫁给胤禄的耶！怎能怪到我身上，甚至外公身上去呢？」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呢？知道的人不是都死在绰墩山上了吗？

　　柳兆惠摇摇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满儿，不管前情如何，人家眼里看到的是结果，所以爹要我来转告他的意思予你知道。」

　　「外公的意思？」满儿又狐疑地觎向那个始终未曾出过声的中年人。「什么意思？」她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啊，对了，淀山湖畔，中年人好像也住在附近，可当时他是一身樵夫的打扮，虽然从未曾打过招呼、交谈过话，但每天总会见他两回，一回是看他拎著斧头上山，一回是看他背著柴火下山。

　　难不成他是在监视她和金禄？

　　柳兆惠又与中年人互视一眼，而後深吸了口气。

　　「爹要你设法杀了十六阿哥，如此一来，爹便愿意接你回去团圆了。」

　　下巴瞬即掉到地上去，满儿顿时张口结舌地吓呆了。「要要要……要我杀杀杀……杀了胤胤胤……胤禄？！」她自己随便说说就算了，可现在居然真的有人要她去杀了胤禄，有没有搞错啊？他们以为她是谁呀？

　　「对。」

　　还对呢！「天天天……天哪！」满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以为我是谁，天下第一高手吗？胤胤胤……胤禄是大内第一高手耶！我我我……我哪儿杀得了他呀！」

　　「只要你愿意，一定找得到机会的。」

　　「你你你……你们光用两片嘴皮子说当然容易，可下手的人是我耶！」满儿尖声抗议。「而且……而且他的警觉性更吓人，连看都不必看一眼，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这样……这样我怎可能动得了手？」

　　「你是不愿意冒险，还是下不了手？」中年人终於开口了，声音却沙哑阴沉得令人无法不讨厌。

　　满儿窒了窒，「我……定没办法下手，他太厉害了啦！」

　　「我们并没有叫你跟他比武，而是要你下暗手，」中年人冷冷地说。「你是他的枕边人，绝对不可能找不到机会下手。」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下暗手，却要我这个女人去动手？」三月里的债最好马上还给对方。「是不愿意冒险，还是怕死？」

　　中年人睑色郁怒地一沉。

　　「不是我们不想自己动手，而是只有你的接近才能使他毫无戒心。」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毫无戒心？搞不好他对我七戒八戒戒最多呢！」就是这家伙最阴险了，明明监视著他们，不可能不清楚事情原委，这会儿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她身上来，未免太狡猾了吧？

　　「他放任你自由行动不是吗？」

　　「那也只是代表他不是非常在意我是不是愿意留在他身边，如果我愿意是最好，若是我落跑了，他也是无所谓。」

　　满儿说得快又有力，却只得到中年人的诡异注目。

　　「十六阿哥从来没有过任何女人，你是他第一个女人，你真以为他会任由你离开他吗？」

　　满儿呆了呆。「叹？我是他第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他是个皇子阿哥耶！」

　　「确实是如此，你只要在内城里稍微打听一下就可以证实了。」中年人瞄著柳满儿的包袱。「所以，如果你想逃开他的话，不杀了他是逃不了的。」

　　满儿不由得愣了好半晌。

　　真的逃不掉吗？「可是……如果我逃得远一点儿，避得隐密一点……」

　　「对，你大可以躲一辈子，然後让他继续杀那些不该死的人，反正死的不是你就好了，对吧？」中年人讥嘲道。

　　「但那是我……」话声蓦停，满儿倏地睁大了丹凤眼，来回扫著柳兆惠和中年人。「喂喂喂！你们……你们今天是来逼我的吗？不管我想不想做都非得去做不可吗？」

　　「我们没有逼你，这是你应该做时事，因为你是汉人。」中年人大义凛然地告诉她。

　　「我是汉人？」满儿简直想大笑三声给他听。「在这之前，无论是跟前或背後，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外公、舅舅、舅妈、表兄弟姊妹，人人都骂我是满虏杂种，怎么现在我又变成扛著正字招牌的汉人了？」

　　这回轮到中年人语塞了。「那是……是……好吧！不说这个，我们说绰墩山那些死难同志，他们许多都与你熟识，难道你不应该为他们报仇吗？再想想，如同胤禄那般凶残嗜血的人，留他在世上便是祸害，将来又有多少汉人会因他而牺牲？」

　　又换回满儿哑口，默然了。

　　其实，她跟他们那些人才不熟呢！即使是叶丹凤，彼此间的关系也是相当现实的；然而，胤禄也的确是残忍地杀害了那许多人，而且往後也必定会杀害更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柳兆惠见状，赶紧乘胜追击。

　　「满儿，你知道胤禄两次对反清复明的组织斩尽杀绝，也知道他在战争中是如何残酷地屠杀敌人，但你可知道他也是雍王爷血滴子的统领？」

　　一听，满儿瞬间脸色大变。「血滴子？！」那种会「吃」人头的皮袋？！

　　「没错，那清狗皇帝不仅在选择继承人的问题上举棋不定，导致诸皇子阿哥竟相争储抢位，而且，面对皇子与朝臣之间乌烟瘴气的结党倾轧，都未能及时制止，反而一再的姑息包容，因此，各皇子的活动更形频繁大胆，甚至出现骇人听闻之举，这其中莫过於胤褆、胤耐、胤祯、胤禩与胤禵之间的争夺最为激烈无情。」

　　柳兆惠露出轻蔑不齿的脸色。「而胤禄不仅迫害汉人，更为胤祯统领血滴子以暗害胤祯的政敌异己，甚至连自己的亲兄弟也不放过。满儿，你自己说，你真能任由如此冷酷歹毒的人活在这世上吗？」

　　可笑的是，血滴子本是江南八侠的徒弟白龙道人为了对付康熙而发明的一种血腥恐怖的武器，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可到头来却反被胤祯利用来对付兄弟，铲除异己。

　　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呢？

　　满儿垂眸咬住下唇一声不出。为何她的心头愈来愈觉凄冷，又下雪了吗？

　　「满儿，爹说了，如果你能为汉人除去胤禄，他不但会高举双臂欢迎你回柳家，更会以你为傲为荣，因为你做到了所有汉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这也证明了你身上虽有一半满人血：心却全然是汉人的心。可若是你做不到的话，不但爹会更加唾弃你，甚至全天下所有的汉人都会唾弃你，因为你背叛了所有的汉人！」

　　她背叛了汉人？

　　她究竟是满人，还是汉人？

　　满儿依然不吭气。

　　柳兆惠与中年人默然相对片刻後，中年人突然探怀取出一柄式样奇特的扇子，雕纹格外细致精美，而且比一般扇子更宽更长。直至中年人将扇子「打开」，满儿才发觉那根本不是扇子，而是……

　　「一般人只知道双刀堂的信物是堂主身边的那两把金花办纹大刀，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双刀堂真正的信物是这两把孔雀碧玉刀，是上代三合会关女侠所遗留下来的遗物。」

　　中年人轻轻两下再将「扇子」回复原状，然後放在桌上推向满儿。

　　「就用这个为双刀堂死难的兄弟门人报仇吧！」

　　报仇？就凭她？

　　「满儿，爹也等著你呢！」

　　等的是她？还是等她的结果？

　　见她始终毫无反应，中年人略一踌躇後便毅然道：「好吧！我就再多告诉你一些事实。胤禄的属下仍在严密追缉双刀堂与匕首会分散在各地的一千基层兄弟，以致他们四处流窜、无所适从，有不少人也因此被抓了，我本想召集他们暂时隐避到某处，可若是乱禄再次亲身出马的话，这回就真的会被一网打尽了！」

　　满儿不觉轻抽了口气。不……不会吧？又要再来一次集体大屠杀？

　　「还有，满儿，这事连爹也不知道，其实我……」柳兆惠一咬牙。「我也早就是匕首会的兄弟了，所以，胤禄若是继续追查下去的话，恐怕连我也逃不掉了！」

　　猛然抬首，满儿惊骇地望定柳兆惠。

　　「惠舅舅？！」

　　柳兆惠苦笑。「是真的。」

　　满儿顿时整个儿傻住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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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坐在梳妆枱前，满儿默默地自梳妆镜里看著身後的胤禄自行更衣准备上床，因为他知道再怎么命令她，她也不会再为他动根手指头了。

　　她究竟该不该杀他呢？

　　为了替双刀堂与匕首会报仇，也为了他冷血嗜杀的个性，以及他所犯下的那一桩桩血淋淋的大屠杀，更为了将来会被他杀害的牺牲者，还有她的舅舅，她的确应该杀他。可是……

　　金禄曾经对她那么好，曾经是她唯一的朋友，曾经带给她一段充满欢笑的日子，即使是现在的胤禄，他原也可以任由她与那些双刀堂的兄弟们一块儿被杀害，或者随地乱丢放任她自生自灭，但他没有，他仍然将她视为妻子，不在意她的杂种血统，不在意她对他的敌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但这是他对她的好，她无法不承认。

　　为公，她应该杀他；为私，她不应该杀他。

　　她究竟该不该杀他呢？

　　更重要的是……

　　她下不下得了手杀他呢？

　　那张娃娃脸仍是金禄，但那副冷漠的表情是胤禄，那一举手一投足的习惯性小动作是金禄，但他散发出的那身凌厉气势是胤禄。

　　他是金禄，也是胤禄。

　　她下不下得了手呢？

　　「胤禄。」

　　「嗯？」

　　「雍亲王的血滴子是你在统领的吗？」

　　「是。」

　　「你……很爱杀人？」

　　「是。」

　　梳妆镜中，两人目光相对。

　　「如果我请你不要再杀人，不要再去铲除反清复明的志士，也不要再为雍亲王统领血滴子，你……」她的眼神注满了央求，她的声音更是流露出无尽哀恳。「可以听我的吗？」

　　「不可能。」他的回答不轻下重，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无可改变的绝对性。

　　「那……」下唇轻啮，她又低低道。「如果是我的亲人，无论如何请你不要伤害他们，即使他们是反清复明的志士……」

　　「不可能。」

　　牙根一紧。「如果是我最亲的亲人……」

　　「不可能。」

　　她忍不住发火了。「难道一定要是你自己的亲人，你才……」

　　「也不可能。」

　　满儿呆了呆。「连你自己的亲人都不行？那……那若是你的孩子……」

　　「还是不可能。」

　　「欵？！」她不觉失声尖叫。「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能放过一马？」天哪！他果真是如此冷酷到六亲不认吗？

　　「该死的就该死，」他的神情始终保持一贯的冷漠淡然，既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即便是我的长辈、兄弟姊妹或儿女，只要我认为该死，我就杀，绝不容情。」

　　一声抽气，满儿的双眸骇然大睁。

　　即使是他的长辈、兄弟姊妹或儿女，他都不放过？！

　　不，他不是金禄，这个人绝对不是金禄，他是嗜血残暴的十六阿哥胤禄！

　　就在这一刹那，她终於认清了这个事实。

　　於是，她不再犹豫，紧紧抓住镜中的影像，看著他来到她身後攫住她双肩，顺著他的手势，她徐缓起身，并回过去与他面对面。

　　他开口欲待说什么，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玉桂的声音。

　　「爷？」

　　胤禄很自然地侧过睑去面向门，并开口问：「什么……！！」可话才问一半便猝尔中断，并闪电般收回两眼来盯住满儿。

　　「回爷，查总管要玉桂提醒您，後天儿是密妃娘娘的寿辰，您得准备著。」

　　「知道了。」胤禄的声音就如同他的脸色与眼神一样，很平静。「你下去吧！顺便叫塔布来。」

　　「是，爷。」

　　脚步声迅速远去，胤禄仍俯眸盯住睑色苍白的满儿，读取她眼底的痛苦、困惑、懊悔、无奈与不知所措。

　　「我……」满儿舔了舔唇办，沙哑地说：「必须这么做，可是我并没有忘了金禄对我的好，还有你对我的照顾，所以我会陪你。」反正她也逃不掉，即使逃掉了，也不见得会更好，因为除了金禄和胤禄，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好了。

　　她正想退後，谁知那双攫住她两肩的手却更坚定的使她无法动弹，望著那丝缓缓自他唇角流下来的血，她心头一痛一紧，愈加挣扎著要退开。

　　天，让她先死吧！不要让她亲眼看著他死啊！

　　「放开我，我说了我会陪你的，放开我呀！」

　　伹他不放，也不语，依然紧盯住她，盯得她愈来愈心慌。

　　不，不要这样看她，她从来没杀过人，都怪他最後说的那句话实在太过残酷无情，才使她愤然下了手，但她到底是如何下手的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知道一瞬间後，事情就结束了，同时，她也後悔了。

　　「放开我，我要……」

　　「爷，塔布在。」

　　「进来。」胤禄终於又开口了，嘴角溢出的血也更多了。

　　塔布应声推门进入，只一眼，便吓得差点没晕过去，「爷！」他惊叫，继而震怒地瞪向满儿，「你这个该死的贱女人！」他怒吼著冲过来，打算一掌将柳满儿活活劈死。

　　「住手！」

　　塔布及时停下挥出去的掌势，疑惑地转过眸来，「爷？」再一眼，他更是惊恐地扭头朝外大吼，「来人啊，叫太医，快叫太医呀！」顾不得惩罚凶手，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胤禄。「爷，您请放手，塔布扶您到床上去躺著。」

　　胤禄的身形晃了晃，两手却仍旧紧抓住满儿不放。

　　「塔布，」他的声音也依然很平静。「替我保护福晋，不要让她伤害到自己，也不准任何人伤害到她，听懂么？」深邃的眼神毫不稍瞬地迎视满儿惊惧又困惑的目光。「发誓用你的生命保护她，不许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连一根寒毛都不许！」

　　塔布憎恨又不解地瞪住柳满儿。「可是，爷，是她……」

　　「发誓。」

　　「爷……」

　　「发誓！」

　　塔布拉回眼来看著胤禄嘴里奔流出更多鲜血，不禁心慌意乱又无可奈何地跺了一下脚。

　　「塔布誓以生命护卫福晋！」他不甘心地发下了誓言。

　　「很好。」

　　胤禄眸底浮现满意的神韵，而後松开了手，倒下，满儿惊恐地瞪著他胸前那两支直没入柄的刀把。

　　她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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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爷的伤势如何？」

　　「十六阿哥的伤势很严重，两刀俱都已深入内腑，非常危险，但最糟糕的是刀上淬了毒，这种毒卑职没见过，只能暂时压制，却无能解毒，倘若在三七二十一天之内找不出解毒方法的话，届时，即使十六阿哥的伤势能脱离危险，恐怕也是……」

　　「该死的女人！」塔布恨恨地道。

　　「卑职先告退，卑职要去找其他同僚，有位徐太医对毒物这方面很有研究，卑职以为他应该有办法。」

　　「那还不快去！」塔布低吼，太医急忙转身要离去，怱地又想起什么似地唤住太医。「等等！」

　　太医扭回头来。「是？」

　　「你……」怱又收口，塔布欲言又止地咬了咬牙。「不，没事，你快去吧！」

　　没错，堂堂皇子阿哥被刺杀这般严重的事，太医绝不敢不禀告皇上，而他则不会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因为这是那个女人罪有应得，她别妄想伤害了爷还能逍遥法外！

　　当然，这也不能算是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他会护卫福晋，但若是当今圣上要抓人的话，凭他一个小小的阿哥府侍卫，哪有辙，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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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胤禄为什么要保护她？

　　她要杀他呀！他为什么还要保护她？

　　而且，那张童稚纯真的脸上甚至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她看不出他深黝如瀚海般的眼里到底有什么，但他的神情很平静，声音更平静，仿佛他天天都嘛这样挨上一、两刀，比吃饭还稀松平常。

　　她不明白，真的下明白！

　　「福晋，皇上派大内侍卫来『请』您了。I

　　是么？

　　那就来吧！

　　不为胤禄，只为金禄，她要陪金禄…………

　　她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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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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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想要有个人能真心对待我，不在意我是汉人、满人或什么乱七八糟人，他只在乎我这个人，真心爱慕我、眷恋我，愿意为我生、为我死，那么我也不会在意他是满人、汉人或什么乱七八糟人，我也会真心去对待他，愿意为他生、为他死……

　　依稀仿佛，他似乎又听到满儿的悲怆哭叫声，悄悄灼痛了他从未有过任何感受的心，波动起一股陌生的情怀，牵动他的心，撕扯他的魂，令人战栗、教人不安，直至那情怀震荡了他整个人，超脱出他所能控制的界线，终於使他下定决心要把她留在身边，不计任何代价……

　　「爷？」

　　一听到呼唤他的声音，胤禄感觉颇奇异，好像有人从另一个世界呼唤他似的，然而紧跟著，却是一阵椎心刺骨的痛楚迅速淹没了他，使他几乎又失去了知觉。他急促喘息苦，咬牙硬撑过这阵痉挛似的剠痛，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稍後，他始吃力地撑起眼皮子，第一个感觉是虚弱，虚弱到他不想再继续撑开眼了；但他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所以，他强行睁开了眼，头一眼人目的便是塔布忧虑的脸，然而，他最想问的是……

　　「福……福晋呢？」

　　愣了一愣，担忧的眼神立刻心虚地挪开了，「福晋？呃……她……她……」塔布呐呐道。「福晋她……她……」

　　胤禄立刻知道有什么不对了。「说！」

　　塔布震了震，头儿低低垂下。「皇上派大内侍卫把福晋抓到天牢里去了。」

　　无神的两眼怱地射出两道犀利的威棱，「你、说、什、么？」胤禄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下巴几乎贴在胸前，  「福晋……福晋被皇上派来的大内侍卫抓到天牢里去了。」塔布的声音更低。「可这也不能怪塔布啊！是……是皇上的旨意嘛！」

　　胸口沉重地喘了好几喘，「你……你滚开！」胤禄低弱地怒暍。

　　猛然抬头，塔布惊惶地望住胤禄。「爷？」

　　「滚、开！」

　　眼见胤禄狂怒的神情，塔布不禁骇得慌慌张张跳开。

　　「爷……爷……」

　　不再多看他一眼，胤禄迳自转注守候在床尾的人。「乌……乌尔泰！」

　　身躯高大魁梧得像座小山，个性却笃实稳重又异常沉默寡言的乌尔泰急忙趋步上前。「爷？」

　　「扶……扶我起来！」

　　明知胤禄不宜妄动，但只知服从上命的乌尔泰仍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禄坐起来。可仅仅是如此而已，胤禄便已全身瘫在乌尔泰怀里拚命吸气，险些又晕厥了过去。好半天後，他才又下达另一个指令。

　　「扶我……下床！」

　　「可是爷，」眼看乌尔泰真的要扶胤禄下床，塔布在一旁急得直跳脚。「您不能下床呀！」

　　但没人理会他。

　　「乌尔泰，去……去叫人准备……轿子……我要到……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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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了。

　　她真恨这种等待，为什么不乾脆将她就地正法就行了？

　　反正她也不怕死，更不想逃出去，逃出去又能怎样？

　　如今在那些汉人眼里，她是比以前更不堪了，不但有满人血统，还嫁过满人，以往都没有人肯接纳她了，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除了金禄和胤禄，这世上还有谁能不在意这一切而对她好呢？

　　没有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这样了。

　　不过没关系，管她是汉人或满人，只要有金禄和胤禄曾对她好过就够了。

　　所以，她并不是怕死，而是待在这儿愈久，她就愈想念金禄，真希望时光能倒退回到那时候，当时她并不知道那将会是她生命中唯一仅有的快乐时光，否则她一定会更珍惜的。

　　纵然金禄欺骗了她，但在那段日子里，即使当时没什么特别感受，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对她确实真好，特别是新婚後那两个月里，她真的很快乐，觉得自己终於有所归属的感觉真的很好。

　　甚王是胤禄也可以说是对她难以置信的好，对於一个杂种叛逆而言，能够成为一个堂堂亲王福晋，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特别是如他那般嗜杀的人，不仅放她一马，还携同她回来享尽荣华富贵，这更是匪夷所思。

　　然而，他就是这样带她回来了，就是这样让她在一夕之间登上作梦也想像不到的尊贵宝座，不在意是否会有任何人反对。

　　这样的对待，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但人类总是喜欢做一些懊悔的事，就如此刻……她根本不想杀胤禄的，可是……唉，人类真是矛盾啊！

　　依照她的本意，实在是很想不顾其他人死活，自己过得好就够了，可是在那一刻，在她察觉他毕竟是嗜血残酷的胤禄的那一刻，她竟然会认为自己必须为汉人除去这个祸害……

　　这真是太可笑了！排拒她的是那些汉人，对她好的是这个满人，为什么她必须为排拒她的汉人除去对她好的满人？

　　是了，是那曾经根深柢固地存在於她脑海中的观念——她是汉人，无论如何，她要作汉人。

　　因为她娘亲，因为她外公，因为她的亲人，所以她必须是汉人。

　　可愈是回想，她愈是觉得过去的自己实在很可笑，为何要那般执著於分出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呢？如果两边都没有人要她，大不了孤独一辈子，总比现在这样懊悔痛苦来得好吧？

　　可若是没有此刻的痛苦，她又怎会去正视过去的自己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後再一次露出那种坚强勇敢的笑容。

　　算了，做都做了，已经来不及後悔了，现在她只希望胤禄能稍微等她一等，或许在地府里，胤禄也是金禄，那么她就可以和金禄一起寻回过去那段日子的快乐，这样不是更好吗？

　　於是，躺上污秽的草席，满儿轻轻合上了眼，决定勇敢地等候最後一刻的来临，是的，她会跟过去一样那么勇敢坚强的熬过这一刻。

　　可是不过一会儿，自她紧闭的双唇中便突然逸出禁不住的哽咽。

　　呜呜～～她好想他喔！真的好想好想他喔！为什么胤禄不能永远是金禄呢？为什么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呢？为什么她必须去伤害唯一对她好的人呢？为什么上天总是对她这么不公平呢？呜呜～～她真的好想好想金禄啊！

　　她究竟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去找他呢？

　　「快，快，快派人去通知皇上，除了皇上，没有人能够压制得住那个人啊！」

　　「人已经去了，可是皇上这会儿正在南书房召见大臣，不是那么快就能赶到的呀！」

　　「完了！完了！这下该怎么办？怎么办？皇上特别下过旨意，这个犯人要加意看守，甚至还派了十位大内侍卫在外面守著，这会儿若失了人犯，咱们的脑袋肯定不保了！」

　　「呜呜～～我才刚娶老婆啊！早知道连小老婆也一块儿娶了！」

　　居然有人哭得此她还凄惨！

　　满儿不觉诧异地止住哽咽回过头去，这一看，更是惊讶无比。

　　这些天牢的狱卒守卫们一向都嚣张得要死，何曾见过他们出现这般惊恐慌张的反应，简直就像是有人要来劫狱似的。

　　咦？真的好像耶！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热闹场景谁都想看，能幸灾乐祸一下更不错。

　　满儿迅速抹去泪水，并起身攀在牢栏上——如同其他牢笼里的犯人一样，好几双眼睛一块儿看著牢栏外那些天牢守卫们如临大敌般围成半圈，手中的刀子虽然挥过来比过去，可是两只脚还是拚命往後退。

　　到底是谁来了？

　　很快的，那十位皇上派来的大内侍卫也退进来了，每个人的脸上同样惶恐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後，逼得所有侍卫牢卒无力抗拒直往後退的人终於进来了，一看清那人的模样，满儿不禁失声惊喘。

　　「胤禄？！」难怪那些大内侍卫也没辙，胤禄好歹也是个皇子阿哥呀！

　　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也跟死了没差多少。

　　只见胤禄整个人几乎全挂在乌尔泰身上，满脸未修剪的胡碴子，眸眶深陷，眼下一片乾枯乌黑，泛白的唇办不断吐出粗重的喘息，气色此死人更灰败可怖，松脱出发辫的发丝飘拂在脸庞上，更显得神态凄厉无比。

　　这会儿他不只不像十五、六岁，乍看之下连五、六十岁都有了！

　　「放了……放了十六爷……十六爷我的……福晋！」他的语音低弱但坚决，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强行逼迫自己努力凝聚意识，集中目光焦点，却还是瞧不见就在他前头不远的妻子。

　　「爷，属下瞧见福晋了，她就在那儿。」乌尔泰低声告诉主子。

　　闻言，胤禄立刻提起右手的宝剑指住大内侍卫，「放了十六爷我……我的福晋……否……否则……」话还没说完，宝剑就无力地往下掉，人也跟著油尽灯枯地瘫了，幸好乌尔泰及时双手一抄将他横托起来。

　　艰卒地喘了好一会儿，胤禄才又断断续绩地命令，「乌尔泰，把……把我放到地……地上，替我……替我救回……福晋。」

　　低应一声，乌尔泰正待将胤禄放到地上，紧随在後的塔布已然大步抢上前来。

　　「乌尔泰，照顾爷，我来救福晋！」塔布知道他已经失去胤禄的信任了，如果想再找回来，他非得救回福晋不可。

　　「爷，请放心，塔布拚著这条命不要，也会救回福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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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子里，满儿抱著半昏迷的胤禄，双颊上缀满了无法抑止的泪水，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拚命救她？有什么道理他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在绰墩山上他放过她，她下明白为什么，或许是看在曾经共同旅行过那段时间的情分上。

　　带她回来给予福晋的身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也或许是因为同情她处在满汉夹缝中的困扰，刚好他又缺个老婆，既然已经成亲了，也觉得她还满好「用」的，那就凑合著继续「用」吧！

　　可是，她已经亲手杀他了，他为什么还要塔布发誓非得保护她不可？她该拿什么理由来解释他这种不合道理的举动？

　　他自己都生死末卜了，还要拖著老命到天牢里来救她，这更是离谱得让她怎么也无法接受他竟然会做出这等蠢事！

　　她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但是，居然有人肯为她这么做，怎能不让她感动满怀，山头酸涩到无法自己呢？

　　普天下就只有他一人啊！

　　「福晋，阿哥府到了。」

　　「啊！那还不赶快把爷送回床上去。」

　　不用太多人，只乌尔泰一人就足够了，仿佛抱著小娃娃似的，他轻轻松松的双手一托，就托起胤禄的身躯直接送回寝楼去。

　　没想到始终处於半昏迷状态的胤禄一被送上床，紧闭的双眼就突然打开了。

　　「满儿？」

　　「我在，胤禄，我在这里。」知道他看不清楚，满儿赶忙凑到他眼前去。

　　「到……到床上来……」他摸著床里侧说。「快！」

　　「咦？到床上去？可是……」

　　「快！」

　　这实在是道很奇怪的命令，可是见他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满儿连忙顺从他的意愿从他的身上爬过去坐在床里侧。

　　「好好好，我上来了，你不要激动，睡一下好吗？」

　　胤禄没理她，兀自下另一道命令。

　　「塔布，把……把我的剑……拿来！」

　　塔布立刻欢天喜地的应喏一声，赶忙跑去拿剑。他终於又得回王爷的信任了！

　　欵？剑？他要剑干嘛？杀她吗？

　　然剑尚未拿来，满儿就知道为什么了。

　　冷不防地，在没有任何预警之下，一大群大内御前侍卫便涌进寝室里来了。

　　胤禄一见，即硬撑起自己的身子怒喝。「大胆！奇善，这是……十六爷我的寝楼，你……你们竟敢随意……乱闯，不怕我……一剑砍了你们么？」看他摇摇晃晃的，满儿赶紧靠上前去让胤禄倚在她怀里。

　　带头的侍卫班领奇善一见胤禄冒火了，忙趋前哈腰陪笑脸。

　　「卑职见过十六爷，恕卑职斗胆，卑职等是奉皇上旨意前来捉拿……」

　　「捉拿什么？」胤禄喘著气。「捉拿十六爷我的……福晋么？」

　　「十六爷……」奇善为难地扯出苦笑。「卑职等奉有圣意呀！」

　　「好！」自塔布手上接来宝剑，剑尖对准了奇善，胤禄挺身冷笑。「那你就……先上，十六爷我……我第一个先……砍了你！」

　　骇得慌忙退後两步，奇善双手乱摇。「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唉，皇上就爱做这种事，随便两句话下来，既要他捉拿逃犯，又要他不准伤了十六阿哥，这样他怎么办事呢？

　　「不敢就……」宝剑垂下了，胤禄又无力地靠回满儿身上。「给我滚！」

　　他是不敢，可是他也不能滚呀！

　　奇善的苦笑益发可怜。「十六爷，卑职不能走啊，因为……」

　　「皇阿玛？！」胤禄盯住奇善身後惊讶地低喃。他虽是眼前一片模糊瞧不清楚长相，可只有皇帝能穿金黄色龙袍，这连想都不用想。

　　奇善一惊回身，单膝跪地。「卑职等参见皇上！」

　　果然是康熙亲自赶来了，他看看胤禄，再望向胤禄身後的满儿，摇摇头。

　　「你们都出去吧！」

　　奇善「喳！」地一声领著众侍卫退出寝室外，塔布与乌尔泰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出去了。

　　康熙近到床前来，目注胤禄，眼光痛惜不舍。

　　「你看看你现下这个样子，真是……你到底想怎样？」

　　「皇……皇阿玛，」胤禄吃力地想坐正却无能为力，「满儿是……是儿臣的福晋。」

　　康熙颔首。「没错，她是你的福晋，可也是刺杀你的犯人。」

　　「是……是儿臣自己愿……愿意让她杀的。」

　　康熙眉一皱。「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活腻味儿了么？」

　　「无论如何，儿臣……」胤禄努力提著气让自己不要昏过去。「儿臣绝不会让……让任何人……伤害她！」

　　康熙冷哼。「如果朕一定要杀她呢？」

　　「皇阿玛若……若一定要杀她，就……就请先杀了儿……儿臣！」

　　闻言，康熙双眼不可思议地猛睁，凝住胤禄好半晌後，始将目光徐徐移向他身後的满儿，一眼便注意到她眸中的惊愕、感动、懊悔与愧疚，於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随便你吧！幸好朕早有预感，一早儿便将这件事儿给压了下来，故而知道的人并不多，朕只要『封住』几张嘴巴就行了。」他咕哝著转身离开，一出寝室，便赶著那些大内侍卫们回去。

　　「走吧，走吧！刺杀十六阿哥的逃犯已经被十六阿哥自己『杀死』了。」

　　胤禄这才虚脱地瘫在满儿怀里，连一根头发也动不了了。

　　满儿赶紧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回床上，再温柔地为他盖好被子，这时，甫进寝室来的塔布与乌尔泰又马上被赶出去了。

　　「你们……出去。」

　　「爷？！」塔布无法信任地瞟了一下满儿，再望住胤禄。「可是……」

　　「出去！」胤禄哑著嗓子，有气无力地怒喝。「把门……关上！」

　　塔市张着嘴犹待说什么，却彼鸟尔秦一把硬拖了出去，房门轻轻阖上，还可以听见塔布在外面怒骂乌尔泰的声音。

　　「满儿……」

　　温柔地凝视著那张灰白憔悴，却依然冷漠如昔的脸庞，满儿低问：「你要跟我说什么吗？」

　　胤禄合眼休息了一下，睁开。「这两天，你……准备一下。」

　　满儿微微一愣。「准备什么？」

　　「离开……这儿，离……离开京城。」说完，胤禄再一次疲惫地闭上了眼。

　　「离开京城？」满儿愕然重复。「为什么？」他不要她了吗？

　　「因为……」胤禄低低道。「皇阿玛并……并不知道刀上的毒，倘……倘若没有解药，太……太医是解不了的，因此……因此他才会饶过你，可是一……一旦我毒发身亡，皇……旦阿玛便绝不……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了，所以……」他喘了几下。「所以我必须先……先把你送离……离开京城。」

　　满儿呆了呆。「可是你……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解药？」虽然她没有，事实上，她也是在太医检视出刀上有毒之後才知道刀有毒，可是他至少该问一下啊！

　　胤禄仍然闭著眼。「你要我死……不是么？」

　　呃？

　　满儿先是困惑地愣了一下，继而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瞳，更张大了嘴，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他……他说什么？

　　因为她要他死，所以……所以他愿意死吗？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实在无法相信他会是那种意思，一定是她误解了，一定是！

　　他徐徐睁眼，盯住她，「你要我死……不是么？」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深沉冷凝。「我……我说过，如果……如果你真下……下得了手，我……我这条命就……给你……」

　　宛如焦雷轰顶，满儿不禁瞳眸震惊，心神俱颤地窒息了。

　　他……他是说真的？

　　她要他死，所以他就……死？！

　　他愿意死？

　　为她？

　　「你是说你……你愿意为我……」她的声音泛著微微的颤抖。「为我死？」不可能！不可能！

　　「是。」一如以往，他的回答能有多简洁就多简洁。

　　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一声抽搐般的哽咽逸出檀口，热雾迅速盈满眸眶，满儿泪眼婆娑满心战栗，却仍不信地紧紧凝睇住胤禄。

　　他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漠然的、毫不在意的，唯有那双冷凝的眼底深处燃烧著一把炽火，一把不惜将他自己烧成灰烬的熊熊炽火！

　　天哪，是真的！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不是金禄，不是胤禄，就是这个男人，他是真心诚意：心甘情愿为她死呀！

　　更多的泪珠儿争先恐後地往下掉落，轻颤的手哆嗦著伸出去捧住他的脸，满儿啜泣地贴上自己的娇靥。

　　「胤禄，胤禄，对不起，对不起啊！」

　　在这一瞬间，她终於了解了，金禄的明朗快活令她喜爱，念念不忘：胤禄的嗜血残佞教她厌恶，难以接受：可是这个男人，却以他的冷酷无情如此深刻地震撼了她的灵魂，顷刻间便完完全全夺去了她的芳心。

　　为了她，他对他自己也是这般冷酷无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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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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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在哪种年头里，天桥都是个龙蛇混杂之处，因为这儿是百艺杂陈之所，举凡吃喝玩乐，甚至偷盗拐骗无所不包，再加上个温柔乡八大胡同，要是哪天下小心在这儿撞到个钦命要犯也是不奇怪的。

　　柳兆惠和他那位反清复明的同伴便是躲在这儿摆摊算命，以等待满儿的「好消息」。

　　「我要看面相。」

　　只一眼，柳兆惠即迅速起身住他暂居的小屋走去，连摊子都下要了，而看相的客人也默默的跟随在他後头。

　　片刻後——

　　小屋内，中年人眼色阴郁地目注看相的客人——满儿。

　　「为什么还不动手？」

　　「喂！拜托，不过才三天而已，你以为机会这么好撞的吗？」满儿没好气地说。「不过，这会儿不是找不找得到机会的问题，而是这个……」探怀取出孔雀碧玉「扇」，同样放在桌上推向中年人。「我拔不出刀来！」

　　中年人一愣，「怎么可能？」立刻抓来「扇子」要「拔刀」给她看看。「我不是教过你要……咦？怎么……」低下头，他开始认真地那边摸摸，这边敲敲，用力拔，努力推……

　　「我来试试看！」见中年人都弄出满头大汗了来却还弄下开，柳兆惠忍不住抢过来换他这边摸摸，那边敲敲。「嗯！或许是这边卡住了……咦，真的……啊！拔出来了……欵？啊，对不起、对不起！」

　　只听得一声惊呼，原来是柳兆惠太使力抽刀，所以刀一拔出来便收下住势不小心割伤了中年人，中年人瞬即脸色大变，不先止血包扎，反而立刻探怀取出一罐小瓷瓶，慌慌张张地倒出三颗药丸，就在他仰首吞药的当儿，冷不防地，满儿蓦然抢出手去攫来药瓶，一手朝他们脸上挥去一把灰雾，然後转身就跑。

　　「满儿？！」

　　充耳不闻，满儿一跑出小屋，便埋头飞奔向人群，一眨眼就钻人人群里不见了。但是，她知道这样还是逃不掉，那把灰雾挡下了他们多久，不过，她原就没打算能逃脱，她只要求一点时间就足够了。

　　在闹区里的寺庙前总是会有一些大小乞丐，那就是她的目标——万明寺。

　　自满儿得到自由跑到外城来的第一天，她就认识了在万明寺前的一个十二岁小乞丐小七，两人的身世极为相似，俱是满汉杂种，不同的是她娘亲是被强暴，而小七的娘亲却是被抛弃，由於同病相怜、臭味相投，两人很快便成为好朋友，满儿只要一出内城，就必定去找小七。

　　「小七！」

　　「啊！满儿柹，你来……啊！」招呼还没打完，小七便被拖进万明寺内了。

　　在万明寺正殿後的阴暗院落里，满儿手脚慌乱地把那瓶解药、恪亲王府的侍卫腰牌，以及胤禄在杭州买给她的一朵珠花一古脑儿全塞进小七手里。

　　「一辈子一次，小七，你要帮我，求求你，一定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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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後，小七已然低头站在十六阿哥的床杨前。

　　「……所以满儿姊叫小七拿侍卫腰牌和她的珠花作凭证，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进内城里来见金爷，并把这个交给金爷。」他自怀里掏出那瓶药交给带他进内城里来的塔布。

　　「原来……她是替我拿解药去了。」床上的人呢喃。

　　虚弱沙哑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即将寿终正寝的老头子，小七忍不住两眼往前偷瞄了一下，可是那什么劳什子金爷躺在床上，还有床帷纱幔深垂，除了床上确实躺著个人之外，小七啥也瞧不清楚。

　　「满儿姊还要小七务必转告金爷一句话……」

　　「什么话？」

　　「满儿姊说她不要金爷死，所以金爷绝对不能死！」

　　「是么，她不要我死了么？」孱弱的声音喃喃道。「奸吧！既然她不要我死，那我就绝不能死。塔布，把解药给我。」

　　塔布马上倒出一颗解药……

　　「三颗，」小七赶紧追加补充。「满儿姊说要三颗。」

　　塔布忙多倒出两颗，连同原先的那颗与一杯茶交给床上的人，

　　吃下解药後，床上的人又问：「满儿呢？她现在又在哪儿？」

　　「满儿姊为了让小七安全离开，便现身去引开追她的人，可是追她的人好像很厉害，一下子就追上满儿姊了，那人大骂满儿姊是叛徒，是满虏走狗，甩了满儿姊一巴掌後就把满儿姊捉去了。」

　　「什么？」透过纱幔，小七隐约可以瞧见躺在床上的人猛然挺起了半身，「他竟敢打……打满儿！」并且一时激动得捂住胸口喘息不已。

　　「爷请息怒，」塔布忙上前低声央求。「属下一定会设法救出福晋的。」

　　福晋？！

　　小七惊讶地拚命眨眼。满儿姊会是这个老头子的福晋？

　　「不必……」床上的人又无力地躺回去了。「我会自……自个儿救她。」

　　这个快断气的老头子居然要自个儿救满儿姊？小七不禁暗里翻了一下白眼。老头子还是哪儿好睡哪儿睡去吧！

　　「小七。」

　　「小七在。」

　　「你知道是谁……抓去满儿吗？」

　　「不知道，不过小七有把握可以问得到。」他可是天桥的地头蛇耶！要是有什么查不到，他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吗？

　　「那就交给你了。』

　　「好，没问题，」小七自信满满地猛拍胸脯。「三天之内一定会有消息！」

　　愈热闹的城市乞丐愈多，所以不用太久，隔儿晌午小七便得到消息了。

　　小七挥挥手向另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乞丐道谢，转个身对塔布说：「一个是匕首会的人，一个是双刀堂的人，他们今儿一大清早儿就抓著满儿姊出城去了，城外好像还有人接应他们。虽然一出城我就没辙了，不过我还是可以设法探听一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原来是匕首会与双刀堂的余孽！

　　「那就快去探听，」塔布忙道。「我这就回消息给爷去，晚么晌儿我会再来这儿找你。」

　　於是两人分手，在大雪纷飞的寒天里，一个又去干包打听，一个回去捧主子的马屁，浑然不觉过年的气氛已热烈地在京城内外弥漫开来了。

　　如果找不回来人，大家都甭想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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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京城西南方有个小小的无名村落，处在万山环绕问，拒马河纵穿而过，有直插云天的陡峭绝壁、飞流扑下的瀑布、高耸如云的千年银杏与各类稀禽异兽。

　　在春光明媚的时节里，这样的景致肯定美到下行，可惜这会儿是北风呼号、冷气刺骨的落雪天，别说美了，除却无边无际的漫漫雪花，其他什么也没有，真是单调到教人想加点血花上去点缀一下。

　　只往窗缝瞄了一眼，满儿便打了个哆嗦，搓著手躲回热炕上去了。

　　「好冷！」

　　这是个非常简陋的小村子，参差不齐的石块彻成的屋子，除了炕床之外，连桌椅都没有，又是被禁制外出的俘虏，满儿只能整天窝在炕床上「孵蛋」。不过，也多亏了被捉到这儿来之後，整天无所事事啃指甲，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腹不知何时开始竟然凸出来了。

　　不会吧？她现在连二十都不到，已经开始中年发福了？

　　拒绝接受这种荒唐理由的满儿赶紧学算命仙掐指一算……

　　哎呀，不得了，她怀孕了耶！

　　「多久了？」

　　「四个多月了吧！I

　　「哇！这么久了你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到？」

　　「我……我忙嘛！」

　　「忙什么？」

　　「忙著卷款私逃，逃不掉就谋杀亲夫。」满儿喃喃道。一说完，立刻听到好几声惊骇的喘息。

　　「你在说笑？」

　　满儿向其他少女瞄过去一眼，耸耸肩，不语。实话她们不信，那她也没辙了。

　　一来到这儿，满儿就发现被抓来的不只她一个，还有其他少女和小孩。问过之後才知道是那个中年人，以及十多个同伴们，为了换回那些已被抓，但尚未被处决的双刀堂与匕首会兄弟们而特意掳来的人质，因此被抓来的都是正宗旗人子女。

　　「朝廷会派人来救我们么？」这是人质们最担心的事。

　　「这……恐怕不太容易吧！」

　　因为这儿就跟绰墩山一样，没有人带路根本就进不来也找不著，即使是胤禄，在如此急迫的时间里他也没辙，何况他的伤也不可能在半个月之内就痊愈，尤其他的伤那么严重，搞不好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反清复明组织别的或许不行，寻找秘密藏身处这点倒是挺厉害的。

　　「那朝廷会跟他们交换么？」

　　满儿耸耸肩。「要看你们的身分够不够罗！」

　　「我们？那你呢？」

　　「我？」满儿苦笑。「我不是专供交换的人质，我是叛徒，大概要等做过交换之俊，他们才会有空决定要如何惩罚我吧！」

　　「咦？你不是旗人？」

　　「我娘是汉人。」

　　「啊！那……如果我们的身分不够呢？」

　　「这样就……嗯！他们大概会另外再去抓几个够分量的来吧？不过那也不太容易，分量愈重，护卫自然愈严密，所以……」

　　可运气好的话就很简单了，满儿来到这儿六天之後，柳兆惠和中年人就「顺手」拎来了一位偷溜出城玩的蒙古公主与一位固山格格。

　　真聪明，纵使清廷可以不管那位格格：—反正格格多的是，随手抓一把比绿豆还多，可是绝不能不管那位蒙古公主，因为这位阿敏济公主来自於最受清廷优宠的蒙古贵戚家族——博尔济吉特族，也就是孝庄文皇太后的母戚家族。

　　她的祖父是孝庄文皇太后的弟弟满珠习礼之孙班第，她的祖母是由顺治先帝领养於宫中的和硕端敏公主，她的父亲是现任科尔沁达尔汗巴图鲁亲王罗卜藏衮布，如此高贵的身分，万一出了事，大家都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然而，就是因为身分太高贵了，所以这位阿敏济公主一个不小心鼻子就长到头顶上去了，没事就泼出一盘盘麻婆豆腐来请客，倘若不是她是最好的人质人选，柳兆惠都很想把她赶走了。

　　幸好阿敏济和那位格格住另一问屋，就让那位格格去「独享」她的尊贵吧！

　　「满儿。」

　　「惠舅舅，有事？」

　　柳兆惠默默递给她一件大麾，满儿立刻会意，披上大麾後便跟在他後头出去了。踩著积雪，在一处可以瞧见一片黑色峭壁立在前头的地方停了下来，柳兆惠望著那片峭壁良久，才低低开了口。

　　「满儿，老实告诉我，你早已动过手了，所以才会需要解药，对吗？」

　　「对。」这种事随便想一想就可以想到了，实在没必要浪费力气去隐瞒。

　　柳兆惠缓缓回过身来。「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吗？」

　　「不是，」满儿毫不犹豫地否认了。「我是来到这儿之後才发现自己有孩子的。」

　　柳兆惠脸色倏沉，「那是为什么？」阴郁的语气更将他的怒意完全显现出来。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因为……」满儿昂然不惧地抬高了下巴。「我是汉人，也是满人，但唯有他不在意我到底是什么人，并用一颗真心来对待我。可明明是我的亲人的你们却恰好相反，当我没有用时，你们就认定我是满虏的杂种，说我是柳家的耻辱，甚至把我赶出柳家！」

　　唇角抽搐了下，她又说：「你们知道我为了求得你们的认同，过得有多辛苦、多孤独吗？不，你们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你们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来找我，嘴里说要接纳我，只要我证明我骨子里是属於汉人这一边的。哼，说得这么好听干嘛！讲白一点不就是要利用我，不是吗？」

　　柳兆惠心虚地别开眼。

　　满儿发出嘲讽的笑声。「这样你们还能说是我背叛你们吗？一开始不就是你们先背叛我的吗？」

　　「可是……可是柳家还是将你养大了！」柳兆惠反驳。

　　「是喔！我养鸡，然後把它吃了；我养狗，好让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踢它一脚；我养牛，因为要奴役它，等它老了，我照样可以吃它；同样的，你们养我也好像养畜生似的，没有爱、没有关怀，只有食物、只有住处，碍眼了就一脚踢开，想要利用时再捡回来……」

　　她怱地停住，改口。「不，我比畜生还不如，不会有人没事去嘲笑畜生，可我却得承受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亲人的嘲讽眼光，侮辱言词，无论我怎么做，在你们眼中，我都不是人，只是一个耻辱，柳家的大耻辱！」

　　「那是……那是……」柳兆惠被攻击的有些狼狈了。「我们只是……是……」他无法为自己辩解，只好反击了。「那你又如何知道他是真心对待你？你们才相处过多少时间，你又怎知道他不是在利用你？」

　　「问的好！」满儿却笑了，一个看似无辜又天真的笑容。「惠舅舅，满儿想先请问你，你可曾替我考虑过，当拔刺杀了堂堂皇子阿哥之後，我要如何逃脱清廷的追缉呢？」

　　柳兆惠嘴巴一张，呆住了。他从没有考虑过……不，是从不曾去想过这一点！

　　「我就知道！」满儿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角。「外公也是一样，说什么只要我刺杀了十六阿哥，他就会欢迎我回柳家，其实他根本就不认为我能活著回去，才敢放胆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诺言，对吧？」

　　「不对！」柳兆惠脱口道。「知道你嫁给十六阿哥的人只有我和他，爹根本不知道，他老人家若是得知，肯定会气死，所以我根本不敢说给任何人知道，就怕有人不小心说溜了嘴传到爹耳里去了！」

　　他？那个中年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骗我的，我居然全信了！」满儿自嘲地一笑，而後甩甩头。「算了，那惠舅舅你可曾想过，既然我刺杀了他，为何我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吗？」

　　再次张了张嘴巴又无声合上，柳兆惠思索片刻後，才狐疑地问：「难道是……他保你？」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不，」满儿轻轻叹息，满足的叹息。「他不只保我，他还……」不，这种事她要自己保存在心底，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是独属於她一个人的秘密，既甜蜜又教人感动到想流泪的秘密。

　　「总之，我知道他不是在利用我，想想，堂堂一个皇子阿哥有可能为了要利用我而娶我作福晋吗？我又不是阿敏济公主，可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柳兆惠一时哑口，可不过一会儿又抗辩道：「不，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真的娶了你，满汉不许通婚是满人的祖制，这你该不会不晓得吧？即使你有满人血统，可你无法证明，这就不行，他顶多就是收你作个侧福晋，甚至……」

　　「啊！说到这，我才想到差点忘了告诉惠舅舅了，满儿我呢……」满儿指住自己的鼻子。「现在是柳佳氏，早已入了宗人府的宗室谱牒了。』

　　一听，柳兆惠即不敢置信地发出尖锐的惊呼，「他真要娶你为福晋？」

　　两眼往上一翻，「哦！拜托，我说的话真的这么不容易了解吗？」满儿喃喃道。「不是要，是已经！」

　　「已经？」柳兆惠无法接受地拚命摇头，「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他最多收你为侧福晋，甚至连侧福晋也捞不上，因为你只千过是个……」

　　「惠舅舅以为错了。」满儿有意无意地打断了他的话。

　　柳兆惠瞪住满儿，半晌，蓦而脱口道：「难道你真的不作汉人要作满狗了？」直串的语气显见他已经开始著急了。

　　满儿怔了怔，失笑。「不是吧！惠舅舅，难道你还要我再去刺杀他一次？」

　　「这是当然，」柳兆惠气急败坏地说。「你必须将功赎罪呀！」

　　螓首微微一歪，「请问对谁而言我有罪？」满儿一脸揶揄的表情。「汉人？在这之前，我始终是惠舅舅眼中的满虏杂种，不配沾上汉人一点边，可不过一个月而已，为何惠舅舅却这般坚持我非得是汉人不可？因为你们亟须我替你们除去胤禄？」

　　「你……」柳兆惠难堪地回开视线，可马上又拉了回来，并装腔作势地沉脸威吓她。「你如果这样不听劝，我也保不了你了！」

　　「保我？」唇畔又扬起讥讽的笑。「惠舅舅何曾想保过我？这世上真正会保我的只有一个人，是胤禄，而且他是用他的生命来保我。不，惠舅舅，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来保我，我只要胤禄的真心真意。」

　　眼见无论如何都无能说服满儿，柳兆惠的神情语气眨个眼立刻判若两人了。

　　「可惜他的真心真意也救不了你了。」

　　他的眼神是鄙夷，语气更是轻蔑，就如同往日一般，他一直都很唾弃满儿，柳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忘得了是谁使他那美如天仙，圣洁如观音的妹妹发疯又自杀——是那些满虏，满儿的清狗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既然继承了她父亲那种污秽龌龊的血液，她自然也是同样一万秽龌龊！

　　「他们已经决定，待交换过人质後，就要把你带到绰墩山死难兄弟的坟前死祭了！」他以为他会看见满儿吃惊、恐惧，甚至懊悔的反应。

　　没想到满儿仅是淡淡一哂。

　　「是吗？」

　　那又如何？

　　胤禄能为她死，为什么她不能为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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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从未与阿敏济公主谈过半句话，不过，光是远远看著那个傲慢嚣张的女孩乱点爆竹，她就告诉自己离得愈远愈好，免得被爆竹烧到屁股。可爆竹多半是没长眼睛的，所以，即使她避得再远，还是会不小心被喷到火星渣子。

　　「喂，你过来！」

　　「咦？」满儿左右看看，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过来帮本公主捶捶肩！」

　　满儿拿眼瞄一下正在取水的格格，再瞧瞧各自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的那些旗人少女，耸耸肩，上前去为那位看上去比她还小上两、三岁的骄蛮公主捶肩。

　　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身。

　　「用力一点，你没吃饭啊！」

　　「轻一点，你想捶死我啊！」

　　「右边一点，难道你不知道公主我酸痛的是右肩吗？笨蛋！」

　　「左边，左边，真是白痴，不会两边都捶吗……欵？本公主没有叫你停，你怎么可以停？」

　　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身。

　　可忍太多气，保证会伤身。

　　「我不是你孙子，」满儿慢条斯理地回到原来的大石上啃她的乾馍馍。

　　这是他们出发前往交换人质的半途，由於没有多余的人手看守满儿，所以满儿只好跟著他们走。

　　一路上，那位娇贵的阿敏济公募不是骂人就是踢人，完全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倒楣的当然是她们这些「身分低下的侍女」。

　　「你说什么？」

　　阿敏济怒叫一声，马上跳起来要给她一脚，可满儿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至少也比完全不懂武功，只会乱打乱踢的阿敏济厉害一点，所以她不过稍稍闪个身，阿敏济就真去踢到「铁板」了。

　　往後的路途上，柳兆惠只好分个人手出来背「可怜」的公主。

　　终於，他们来到了约定地点，一处望眼看去俱是一片雪花茫茫的空旷荒野，唯有这种地方双方都不必担心对方埋伏人马。

　　对方早巳先来候著了，三十几个手镙脚铐的人拒，步军营九门提督大人和六位巡捕营千总，最奇特的是还有一顶轿子，满儿一看到轿子两旁的侍卫便瞠大双目差点叫出来，车好塔布及时向她拚命挤眼，她才硬吞了回去。

　　中年人看到轿子倒下奇怪，只以为那是特地抬过来给刁蛮公主坐的。

　　「好，人全在这儿了，我们双方同时放人。」

　　「等等，我得先点过人数，」九门提督朝中年人身後望去。「阿敏济公主？」阿敏济的回答是一连串臭骂。「德月格格？」德月凄凄惨惨的低应一声。「十六福晋？」

　　这个尊号一被呼唤出来，所有少女不约而同的吐出惊呼，最夸张的是阿敏济。

　　「你在胡叫些什么？我才是未来的十六福晋！」

　　当然，没人理会她，中年人兀自冷冷一笑。

　　「抱歉，十六福晋不包括在里面，她是我们的叛徒，我们要带回去处决。」

　　九门提督摇摇头。「不行，一定得有福晋。」

　　「没有福晋！」中年人坚定的拒绝，同时手住後一挥，柳兆惠立刻把刀横置在阿敏济颈前。「快决定，如果不成的话，我们第一个就先要了蛮子公主的小命！」

　　一听，九门提督即皱了眉，然後，令人颇为讶异地，他回头朝轿子那儿望去，塔布立刻弯身俯向轿帘好似在聆听什么指示，中年人这边的人才知道轿里早已有人占据了。不一会儿，塔布便来到九门提督身边。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释放我们福晋？」

　　「你们福晋？」中年人双眉一挑，两眼视线马上朝轿子那儿飞过去，「我从未曾考虑过要把她交换出去，不过……」他怱地扬起一抹奸猾的微笑。「若是十六阿哥坚持要福晋回去也行，就请十六阿哥自己拿命来换她一条……不，两条命，也许十六阿哥还不知道，福晋已经怀有身孕了哟！」

　　塔布一声惊呼，迅即扭头往後望去，眼神中满是焦急。事实上，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顶轿子上头了，任何人随便猜都猜得出来那里头必定是十六阿哥，鲜少有人见过的十六阿哥。

　　好一阵子静默之後，忽地，轿帘中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扶住轿沿，大家的眼睛瞪得更大，瞳珠子都要滚出来了，包括阿敏济和所有少女，以及那六个千总，每一双眼都巴巴地看著乌尔泰神态恭谨地为轿中人掀起轿帘，看著一个人慢条斯理地下了轿，待得大家都瞧清楚那人的长相之後，又不约而同发出一声——

　　「咦？」

　　中年人更是脱口道：「不是十六阿哥！」继而愤怒地沉下脸。「你们是故意耍我的吗？」

　　那是个笑脸咪咪的可爱少年，大大的眼，小小的嘴，稚气末脱的笑颜，苍白的脸上泛著两朵病态的红晕在双颊上，仿佛玫瑰般鲜艳，再衬上那一身银白缀织地里毛皮长袍外套紫貂马褂，更显得他是如此高雅柔和，单纯率真。

　　总而言之，任是谁来看，都打死不会相信这个纯稚的少年会是传闻中那个阴狠邪佞的十六阿哥。

　　除了认识他的人。

　　「我就说咯，」少年搭著乌尔泰的手臂一步步慢吞吞地定向前。「没有人会相信我是十六哥，我又没啥能个儿，可他混了心偏要我代他来，得喝，这下可露怯了吧！」

　　听那熟悉的京腔京调，被押在最後边的满儿想笑又想哭，忍不住喊过话去。

　　「你本来就很丢脸了，再丢一次脸又有什么关系！」

　　停步在塔布身边，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哎呀呀呀！我真是昏君了不是，忘了先跟嫂子问声好。」

　　嫂子？

　　满儿不禁噗哧失笑。「我好得很，不用你鸡婆来担心！」

　　一听，少年即哀怨十足地噘起了小嘴儿，嫣红嫣红的可爱极了。

　　「嫂子，我这么巴巴儿地奔来，您就给我这么一句好话儿？」

　　「你本来就不该来的，」见他还得扶著乌尔泰的手臂就知道他在勉强自己，瞧得她心都揪疼了。「这么太冷天，你实在应该乖乖地躲在被窝里睡觉才是。」

　　眼见他们两人居然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了，中年人不禁更火大。

　　「你究竟是谁？来干什么的？」

　　闻言，少年这才转过脸去对中年人漾开纯真无辜的笑容。「我来看嫂子呀！」

　　中年人冷哼，「十六阿哥自己为什么不来？或者……」说著，他眼带恶意地回眸瞄向满儿。「他的福晋在他心目中并不是顶重要？也对，不过是个满虏杂种，不要也罢，十六阿哥可以另外再娶个乾乾净净的女人，是吧？」

　　「那我可不知，」少年仍是笑意盎然。「十六哥只让我来替他向嫂子问句话，他才能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事儿。」

　　「什么话？」

　　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溜向满儿那边，「可以让嫂子过来么？」少年指指满儿。

　　「这是私事儿，太多人听著可不太好。」

　　「不行！」中年人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那……」扇了似的睫毛天真也扇了两下。「我过去可好？」

　　「你过去？」中年人看看他，再看看满儿那边，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狡诈：「可以，不过只你一个人。」听少年说话的语气，肯定也是阿哥之一，皇子的分量可是比蒙古公主的分量更重多多，有他在手，看清廷还敢对反清复明组织的人如何！

　　「好，就我单个儿。」

　　少年当即放下搭著乌尔泰的手，独自以蜗牛般不寻常的速度慢之又慢地朝满儿爬……呃！走去，中年人慢几步跟随在後，同时乘机向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们不落痕迹地围过来，准备再多抓一个人质。

　　站定在满儿面前，少年先瞄了一下押著满儿的壮汉，再瞥一眼北在她胸前的那把亮晃晃的单刀，最後看向满儿，那张纯真的笑脸益发灿烂耀眼了。

　　「嫂子，十六哥要我来问问你，你真格儿不要他死了么？」

　　「不要！」满儿狠狠地说。「除非我死，否则他绝对不能死！」

　　少年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中年人听得狐疑，正想问问他是什么意思，冷不防地，就在他张口欲言未言之际，惊变暴起瞬间，甫听得惨叫声，已见少年两指一插一枢，活生生地挖出满儿身後那壮汉的双眼，壮汉立刻掉下刀子反手捂住自己血淋淋的，只剩两个窟窿的部位，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嚎。

　　面对自己造成的惨状，少年脸色漠然，瞳眸中却闪烁著残忍的嗜血光芒，右手闪电般疾扬，一对眼珠子分射左边见状慌忙赶来的两个青衫人，同时黑缎靴足尖一勾一顶，壮汉落下的单刀半途便怱而转折如箭矢般飞向右方，那股凌厉猛烈之势，不但射穿了正往这儿冲来的魁梧大汉的小腹，更带出一条条花花绿绿的大小阳脏刺人紧随在後的瘦削老头子胸口。

　　於是，伴随著追加的两道惨厉长嚎，无声无息地，对面方向也有两个同样在额头上各多出一个血窟窿的家伙仰天倒下。

　　而就在众人犹惊骇地瞪著单刀飞向魁梧大汉之际，少年便已采出左臂将满儿拥人怀中，右手轻翻猝然反转，那两根沾满鲜血的手指恰好夹住中年人袭往他背心而来的大刀，几声铿锵，刀子瞬间断为数截。

　　中年人甫始惊恐地抽了口气，眼前二化，少年和满儿业已踪影杳然，回首一望，少年已然抱著满儿飘然落在九门提督身旁。

　　这时，那两道长嚎才响起。

　　「剩下的……交给你了。」少年略喘著气，可目光中的狠辣之色却更炽。

　　九门提督会意地暗暗一颔首，然後恭恭敬敬地哈下腰去。

　　「卑职遵命。」

　　不过眨眼间，少年便已夺去四条人命，两颗眼珠子，还有两个最重要的人质——包括少年自己在内，中年人尚未回过神来，便见满儿与塔布一边一个搀扶著脚步显得有点颠踬不稳的少年走向轿子，下禁狂吼出惊怒的咆哮。

　　「你到底是谁？」这可真个是名副其实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敦他怎生吞得下这口气！

　　少年停下了脚步，可回过眸来的却是满儿，她一验酣酣的笑，注目的对象不是中年人，而是与其他人同样震惊疑惑的柳兆惠。

　　「惠舅舅，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真心诚意的保我，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柳兆惠甫自一愣，少年也徐缓地转过脸来了。

　　只一眼，中年人便骇得连退两步。「你……你……」

　　冷峻的眼、阴鸶的神情、无形的威严、慑人的气势，少年已然完完全全转变为另一个人了。

　　「倘若让十六爷我再听到你说一次我的妻子是杂种，我一定会让你後悔生为人！」

　　那般森冷的语调、那等严酷的威胁，好似被下了诅咒一般，中年人顿时惊窒得一时无法动弹，直到少年与满儿一块儿坐进轿子里，塔布和乌尔泰权充轿夫抬起了轿子掉头离去，他才惊叫出声。

　　「十六阿哥？！」

　　可是……十六阿哥不是已经二十六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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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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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多月没得见到他，当再次见著他的那一刹那，满儿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思念他。

　　不是金禄，也不是胤禄，而是这个男人，这个愿为她生，为她死的男人。

　　冷凝的眼神、淡漠的表情，此时此刻她看见的也不是金禄，更不是胤禄，而是他，这个赌命保她的男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倾诉，但寝室里一直有那么多人川流不息，塔布要为他净身，太医要替他重新上药包扎，大内一等侍卫班领要作报告并请示，连乌尔泰也端著药碗默默等候在一旁。

　　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不也是被操得半死，玉桂一见著她就抓了她去洗浴更衣，佟桂又唠叨著要替她梳两把头。

　　「好好好，我穿旗装，我梳两把头，你们爱怎么著就怎么著，喜欢在我身上放多少东西都由著你们了，以後我也都会乖乖的听话，不会穿了又偷偷换掉，只要你们现在快点就行了！」

　　当她终於又回到胤禄床前，眼见胤禄目中闪过一丝异彩，她便觉得适才所有的忍耐都值得了，因为这是她头一回以正正式式的旗装出现在他面前，不似过去那样只套上旗式长袍就算数，而且，转个眼她又偷偷换上汉人袄裙了。

　　这可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让那两个鸡婆侍女替她装扮完整的呢！

　　大挽袖团袍，大襟丝绸坎肩，裤腿扎著各色鲜艳腿带，脚著白袜与花盆底绣花鞋，发梳两把头，耳环、手镯、戒指、头簪、大绒花和鬓花，除了钿子与宝石指甲套之外，全齐了。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有身为孔雀的感觉。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还故意对他挤挤眼，然後装模作样地螓首微俯，双手贴腹相交，双膝徐缓下蹲，同时轻重有致地唱喏：「满儿给爷请……啊！」还没说完，她就惊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往前扑倒。

　　塔布和乌尔泰两声惊呼，後头那一双正在暗赞福晋「孺子可教也」的侍女见状更是慌慌张张地街上前来要救驾，可谁都没有胤禄那般及时，长臂一伸便将满儿给抓住了。

　　满儿仰起螓首尴尬地对他傻笑，却见他眸底飞快地抹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以後除非必要，你就不必踩这寸子（花盆底鞋）了。」

　　两个侍女只来得及过来扶她起身，并在床边坐下，满儿接来乌尔泰的药碗递给胤禄，胤禄随口就暍乾了，将空药碗交给塔布後，她便毫不知羞地两眼痴痴凝望著胤禄，後者垫著好几颗枕头靠在床头合眼假寐。

　　待听得塔布等四人整理好一切悄然离房并关上门之後，她更是迫不及待地脱鞋爬上床，跪在他身边红著脸想把心里话一古脑全都说出来，可嘴巴一张，却发现她全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会这样？

　　困惑地揽眉苦思半天，可还是想不出要说的话来，又愣了好半晌，终於决定在他唇上偷亲一下以代表她所有的心里话。

　　他那么聪明，应该可以了解吧？

　　然而亲完了之後，还没等他表示他「了解了」，她就已经胀红了脸蛋不好意思地趴在他大腿上，宛如小猫咪似的蜷砹一团了。

　　算了，不必表示了，就当他已经了解了吧！

　　而胤禄也仅是睁眼看了她一下便又合上眼，修长的手亦有若抚摸小猫咪似的来回轻抚她的秀发。

　　如此甜蜜安详的气氛，这时应是有声胜无声，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

　　她不觉逸出满足的叹息。

　　如果说过去她所遭受到的委屈与悲愁都是为了这一刻，那么，即使再多一倍苦也是值得的，还用得著再说什么呢？

　　要谈情？要说爱？

　　不，她不需要听他说出口也已明白他的心意，而他则是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说出口，言语对他而言本就是多余的。

　　也是，语言可以揑造，这般甜蜜的气氛与满足的感受却是假不来的，难怪她想不出要说什么，原来什么都不必说。

　　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之後，唯有这种温馨的静谧才是最大的享……

　　砰！

　　骤然一记惊雷般的巨响，温馨的静谧霎时破碎满地，满儿惊叫著仰起身险些栽下床去，幸好胤禄再次及时一把揪住她的手臂，这回滴溜溜一转，她便转进他怀里去了。

　　而那三个不知死活鲁莽撞进门里来的家伙，原是气势汹汹的三只老虎，可一瞧见胤禄的阴森脸色，马上就变成三只小老鼠了。

　　「对不起，爷，属下实在阻止不了十七爷、二十爷与二十一爷三位。」随後进来的塔布哈腰诚惶诚恐地告罪。

　　小心避开胤禄的伤处，满儿立刻掉头去瞧瞧到底是谁那么不识相。

　　原来是三位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年轻人，可长相年岁却各别有异。前头那两个一位十五、六岁，另一位二十四岁上下，而躲在後面的那一个根本就是个小毛头，三个人俱是同样畏畏缩缩的，却又压抑不住愤慨的怒意。

　　「你们懂不懂规炬？」胤禄冷冷地问，「这是我的寝室，你们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撞进来的么？」

　　听那不善的语气，看他益发森寒的脸色，前面两人不约而同抽了口气猛退一步，後面那个小毛头差点被撞翻。

　　「十……十六哥，我们……」最大年纪的那位呐呐道。「我们许是急了点儿，可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

　　「是啊！十六哥，」另一位脸上更是堆满了求饶的笑。「我们有急事儿嘛！」

　　「对，对，十六哥，不是故意的！」後面那位则负责担任鹦鹉配角。「对，对，十六哥，有急事儿！」

　　「有急事儿就可以不顾规炬了么？」胤禄的声调更加阴冷。

　　年纪最大的那位窒了一窒。「但……但……十六哥，我们真的很急嘛！」

　　「对，对，十六哥，真的很急！」鹦鹉很尽责地又重复了一次。

　　「而且事儿很严重耶，十六哥！」旁边那位追加。

　　「对，对，十六哥，事儿很严重！」鹦鹉拚命点头。

　　「你闭嘴，胤禧！」胤禄低叱。

　　鹦鹉脖子一缩，马上不见人影。

　　胤禄哼了哼，再冷眼转注前面那两人。「胤礼、胤禅，不管你们有多急，多严重的事儿，我都不想听，等你们学会规矩再来找我！」

　　「那就来不及了呀，十六哥！」年纪最大的胤礼脱口抗议。

　　「十六哥，我们一定会死得很惨啦！」才十五岁的胤禅可怜兮兮地抽著鼻子。

　　鹦鹉……没有声音。

　　「要死要活都是你们的事儿，与我何干？」胤禄无动於哀。

　　「哪儿是与你无干，十六哥，明明就是因你而起的！」

　　「对嘛，对嘛！十六哥，不是你，我们就不会这么惨啊！」

　　「无论是什么事儿，请别任意推到我身上来。」胤禄更是冷漠。

　　「十六哥，至少听我们讲一下嘛！」

　　「对啊！十六哥，我们……」

　　脑袋转来转去噍著双方你来我往的满儿，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爆笑出来了。

　　「拜托喔！你们两个任哪一个看起来都比胤禄还要年长，尤其是那家伙……」她指住胤礼。「怎么看都要老上胤禄十来岁了，居然还满口十六哥十六哥的叫，真是太滑稽了！而你……」手指一转点向胤禄。

　　「你更爆笑，明明看上去就跟他俩身後那个小毛头一样，居然板著脸训他们不懂规炬，实在是太……太可笑了！I

　　说完，她继续捧腹大笑，全然没有注意到胤禄愈来愈阴森的脸色，还有其他那五张惊骇的面庞，包括一向沉稳如山的乌尔泰在内，每双眼都怜悯地注定满儿那张哈哈大笑的嘴里头那根舌头。

　　凡是知道胤禄有张娃娃脸的人都嘛知道他那张睑便是他最大的忌讳，他生平最恨人家提到他那张脸，倘若有谁胆敢触犯了他的忌讳，最佳自保策略便是自个儿先把自个儿的嘴巴缝起来，免得舌头被拔去。

　　最後一次听到有人提到他那张脸，是皇上某位宠妃，当时若非皇上在场阻止的话，胤禄早已拔出那位宠妃的舌头了。之後，除了皇上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提到他那张娃娃睑了。

　　不过，即便是皇上也不敢当面取笑，满儿却是这般肆无忌惮地大声嘲讽，简直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了嘛！

　　所以，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惨剧发生。

　　没想到胤禄的脸色阴沉是够阴沉了，却没有如他们预料中那样勃然发作，仅仅是冰寒著那张娃娃睑，咬牙切齿地吐出她的名字。

　　「满儿……」

　　「咦？啊！」听他声音好像很不开心，满儿这才勉强收起一半笑声。「是？」

　　「过年後我就二十七岁了。」

　　「是，爷，您过年後就二十……噗！」才几个字，她又忍不住正对著胤禄喷出口水来大笑不已。「二十……二十七？我看……我看连十……十七都……没有！」

　　胤禄慢条斯理地抹去满脸唾沫渣子，其他人更是心惊胆战地拚命吞口水。

　　完蛋了，这下子她肯定要死无全尸了！

　　「喂喂！你们说是不是，他是不是看上去连十七岁都没有？是不是？是不是？」

　　咦？死也要找个垫背的么？

　　那五人顿时惊恐地连退好几步，差点没滚出门去。

　　不要找我！

　　「……天哪，我真替你丢人耶！搞不好咱们的孩子长大以後，你看起来还像是儿子的小老弟呢！」

　　不，死无全尸尚不足以弭平十六哥的怒气，这回得挫骨扬灰才……欵？！

　　五人张口结舌地呆望著胤禄闪电般探掌攫来满儿的脑袋，再俯唇封上她的檀口，成功地堵住了那张讽笑不已的舌头。

　　他打算用牙齿咬下她的舌头吗？

　　好半晌後，胤禄才放开她，任由她双颊嫣然、满眼迷醉地跌到另一边。

　　「我要跟他们说话，你先出去。」

　　「耶？出去？」仿佛被浇头淋了一盆冰水，前一刻犹晕头晕脑的满儿霎时回过神来，「为什么要我出去？我不能听你们讲话吗？」她抗议。

　　胤禄冷冷一哼。「你太吵了。」

　　「我……好嘛，好嘛！那我不出声总可以了吧？我……我闪一边儿去，闪一边儿去！」而她所谓的闪一边儿，竟然是爬过胤禄的身子躲到床里侧去跪坐在那儿，满眼兴致地溜溜来回看著大家。

　　因为只有在那儿，她才能一眼瞧见所有人的表情。

　　胤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她咧咧嘴，他摇摇头，转回去对上那三个。

　　「见过你们十六嫂。」

　　三人衷心佩服地齐声应喏。「胤礼（胤禅、胤禧）见过十六嫂！」

　　满儿张嘴想说什么，眼角一瞥身旁的胤禄，赶紧又合上，只挥挥手示意。

　　「好吧！你们说，究竟是什么事儿？」胤禄慢吞吞地问。

　　「这……」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後胤禅和胤禧一齐猛推胤礼，胤礼只好硬起头皮上前一步。「是……是阿敏济。」

　　「与我何干？」乱禄漠然道。

　　「十六哥啊！那阿敏济原是皇阿玛要指给你的耶！」胤礼大声抗议。「你说一声不要，皇阿玛就推给了胤禅，而胤禅居然给撒丫子颠了，所以，他这一趟回来後，皇阿玛就说不逼他一个，而要我们三儿自个儿决定谁要，十六哥啊！这太不公平了吧？」

　　「你不是已经有福晋了么？」胤禄淡淡反问。

　　两眼一翻，「去年就过世啦！」胤礼咕哝。「早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死！」

　　「那就你们三儿自去决定，这又干我何事儿了？」

　　「可是，十六哥，您不也知道，阿敏济就跟她祖母一样蛮横又跋扈。」胤禅忍不住插进嘴来。「她一直吵著说要武功最厉害的十六哥您，可今儿一得知十六哥早已有了福晋，就在宫里大发雷霆之怒，皇阿玛便把我们三儿找了去，说我们三儿的武功虽然不及十六哥，可北十六哥年轻得多，没想到她竟然说……」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口气噎住了，而且两眼直往胤礼那儿瞟去。

　　胤礼叹了口气。「她说十六哥看起来比我们更年轻。」

　　蓦地，胤禄的手臂扬了起来，吓得胤礼差点跪下两脚求饶，以为胤禄要拔他的舌头了，可再仔细一看，胤禄自己也好似很意外地回过眼去——原来是满儿抓著他的手臂躲在後头好似羊癫疯发作似的拚命颤抖个不停。

　　众人面无表情地瞧著那家伙——果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半天後，羊癫疯发作过境，满儿这才把手臂交还给本人，那张脸业已是红通通的满眼泪水，嘴角尚遗留有间歇性的抽搐毛病。

　　胤禄眼色不豫地挑著双眉，满儿忙深垂螓首装作没看到，胤禄再次哼了哼转回眼对住那三个弟弟。

　　「既然我已有福晋，无论阿敏济说什么都是枉然，你们找我又有何用？」

　　「皇阿玛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呀！」胤礼无奈地嘟囔。「可她却说我们三儿谁要敢娶她，她保证会让我们後悔一辈子！」

　　「那仍是与我无干。」胤禄毫不动容。

　　「怎会无干？」胤礼忍不住又大声起来了。罪魁祸首明明就是他，还好意思推得那么乾净！「这不都要怪十六哥你的武功没事练得那么好干嘛，还有你那张脸，妈的，过两年说不定我儿子看起来比你还要大呢！」

　　胤禄神情蓦沉，熊熊一把怒火正待发作，就在这当儿，他突又一怔，愕然侧过脸去，只见满儿不知何时把脸埋在他肩後，扯著他的肩袖挡住她的脸，宛如乩童做法似的抖呀抖的，未几，他就感觉到肩後衣衫湿淋淋一大片了。

　　众人再次无言亦无表情地盯住了满儿，她却仍一无所觉地继续向天地借胆。

　　又过了好半晌，胤禄肩後终於冒出满儿那张比先前胀得更红，泪水亦更淋漓的娇靥，但见她一露面便若无其事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并坐正回自己的身子，两眼始终低垂，死也不去看胤禄一眼，打算就这样当作啥事也没有。

　　胤禄咬紧牙根重重一哼，两眸唰的一下杀向三个弟弟。

　　「我说过我已有福晋，阿敏济如何都与我无干了！」

　　「那我们怎办？」

　　「自己办去！」

　　「但是阿敏济看上的是十六哥你耶！」

　　「我看不上她。」

　　「那，十六哥，这样好不好？」胤礼说著，两眼忽地瞟向满儿。

　　「怎样好不好？」

　　「十六哥还是可以娶阿敏济……」

　　「是么？」冷笑。「那满儿呢？」

　　「十六嫂就……呃……」胤礼仍觑著满儿，事实上，大家全都盯住了满儿，相信下面的话肯定会令她火冒三丈，可是他们也顾不得了，人不自私天诛地灭。「横竖侧福晋也跟福晋差不了多少嘛，所以……呃？」

　　没想到满儿不但不生气，反而眼泛趣色笑吟吟地指指胤禄，几双目光狐疑地转向後者，只一眼便各自拉开嗓门惊叫著争先恐後，跌跌撞撞地逃出寝室外头去了——包括干卿底事的塔布和乌尔泰。

　　独留神情自如的满儿若无其事地对著胤禄微笑，後者那一脸阴狠凶恶的模样，过去她看了不仅心惊更厌恶，可现在她已全然不在意了。

　　「我可以原谅你们擅闯进寝室里来的无礼，」胤禄知道他们仍躲在门外，冷得像冰渣子的字眼一个接一个丢出去。「也可以原谅你们嘲笑我的脸，但你们若是再让我听见一次对满儿不利的言词，我会亲手把你们撕成碎片，听见了没有？」

　　没有人应声，不知道是出不了声，还是早就吓昏了？

　　塔布静静地从外面拉上门关紧。

　　满儿悄悄栘向胤禄身傍，柔荑温暖地抚向那张流露出无尽阴狠残佞的脸容。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呀！

　　叹息著，她再次在他唇办上啄了一下，再次宛若小猫似的趴上他的大腿，他则再次轻抚她的秀发，屋里再次回复到原先的甜蜜安详与温馨静谧，「独」属於他们的温馨静……

　　「听见了，十六哥。」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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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从回府里来的翌日开始，胤禄身边的一切琐事便全由满儿一肩承担下来了，虽然累了点儿，但她累得很开心，很幸福。

　　现在才知道原来伺候男人也是一种享受，虽然这跟新婚当时照顾金禄的感觉又自不同，那时她确是在照顾，甚至是哄著一个比她年幼的小丈夫，那种感觉比较类似优越感。如今，她伺候的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男人，这可不能再说是照顾了。

　　即使他怎么看都不太像个成熟男人。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明白得很，在这表面的幸福底下仍悄然隐藏著令人忐忑的阴影。

　　凡事她不知道便罢，可既然让她知道了惠舅舅也是反清复明的「叛逆分子」之一，而她的夫婿却是要追杀反清复明叛逆的人，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假装不知道呢？

　　特别是这回他们竟敢绑架宗室格格与蒙古公主，这更是罪不可赦，朝廷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他们，否则不仅皇族朝廷的尊严尽失，而且往後必定会有更多人效法他们，皇室的麻烦可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这回清廷绝对不会轻易恕过那些「大胆叛逆」，其中包括她的舅舅在内。

　　可是就算舅舅是自找的，也不管外公与舅舅对她如何，他们总是她的亲人，是抚养她长大的恩情人呀！

　　姑且不论是否她自愿处在这种两边为难的尴尬处境，她天生的血液就注定她无法避免两难的境况，因为她既是满人，也是汉人，她不能背叛满人夫婿，也不能不管汉族亲人，这是她已定的命运，她逃避不了。

　　既然逃避不了就只好面对它，至於该如何做……呃！让她好好想想，总会教她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的！

　　现下，且由她先伺候好她的夫婿，待他痊愈之後再来考虑其他。横竖反清复明组织最擅长的就是寻找隐密地点藏身，她倒不担心他们会太快被捉到，除非胤禄亲自出马。

　　而且，此刻她对胤禄这个阿哥的身分实在有点好奇，为何大内侍卫领班得十天半个月就跑来向他作报告？到底报告些什么呢？

　　「胤禄，大内侍卫不是归领侍卫内大臣统领的吗？」这日，侍卫班领一离去，满儿终於忍不住问出来了。「他们应该去对领侍卫内大臣报告才是，干嘛跑来向你报告？你不是个闲散阿哥吗？」

　　胤禄稍稍沉默了下，才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大内侍卫虽是由领侍卫内大臣所统领，可领侍卫内大臣却得听我的，所以侍卫领班是听从领侍卫内大臣的命令来向我作报告。」易言之，他才是大内禁卫的「幕後老板」。

　　更甚者，一方康熙钦赐的「二十四金龙御佩」便可任由他指使皇城里所有大内禁卫，亦可调动整个京师八旗铁骑。

　　但因为他不喜欢领职官位上朝议事，所以宫里人大都只知道胤禄这位闲散阿哥常蒙皇上在私下里召见，而且皇上虽然百般袒护容忍他的放肆，却从不派任他任何官职。

　　怔了怔，满儿错愕地惊呼：「欵？！领侍卫内大臣还得听你的？」

　　胤禄颔首，满儿不禁傻眼。

　　原来他不仅是个成熟的男人，还熟透、烂透了！

　　不但专替康熙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又为雍亲王统领血滴子，现在连领侍卫内大臣都得听他的，下一步若他也承认整个京畿铁骑都是他率领的，她大概也不会惊奇到哪里去了。

　　难怪康熙会对他如此这般容忍，原来他这么好「用」啊！

　　既是如此，她是不是应该也来「用一用」，才不会太浪费了呢？

　　乍後，伺候胤禄用过膳喝过药，待他熟睡之後，满儿正准备去满足一下自己愈来愈大的胃口，谁知才刚从寝室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一脸苦相的塔布。

　　「我哪里惹你了，干嘛摆这种苦瓜脸给我看？」

　　「又来了呀！福晋。」塔布就差没掉出眼泪来了。

　　「啊，又来了啊！」满儿不怎么意外地喃喃道。「连续来十多天，她可真有毅力呀！佩服！佩服！」

　　「福晋！」塔布两眼抗议地瞅住她。

　　打从爷带福晋回来的那天起，塔布就没喜欢过这个杂种福晋，因为她连根头发也配不上爷，之後她更亲手伤害了爷，他便益发憎厌福晋了；可是当他发现爷对福晋可真是死心场地得连命都不要了，他就告诉自己，得试著去接受福晋才行，否则就别想再继续服侍爷了。

　　不久，他见福晋为了替爷寻来解药而牺牲自己，於是他又告诉自己，也许这位福晋并没有他想像中那样糟糕；而後，再见她嘲笑爷、讥讽爷，爷却反而对她「亲热」得紧，所以他再告诉自己——

　　这位福晋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幸好这位福晋并不难伺候，只是有时候随便得教人有点光火而已，譬如此刻，

　　「哎呀！那位公主好漂亮呢！让你多瞧上几次不好吗？」

　　「福晋，塔布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那位公主活活折腾死。」塔布严肃地说。

　　「说的也是，最可怜的是乌尔泰，为了阻挡阿敏济公主闯进後殿里来，他挨了不少活罪吧？」

　　「那是没什么，乌尔泰皮厚肉硬身体壮，就算拿刀子砍他，轻一点还砍不伤他呢！可问题是，公主会找下人们出气呀！」

　　满儿蹙眉。「这样啊！那就不能不管了。唔……好吧！我去见她。」

　　「福晋？」塔布惊恐地往下瞄了一眼她的肚子。「这不太妥吧？」

　　「放心、放心，虽然我没有爷那样厉害，可一点自保功夫还是有的，何况还有你们在，公主啃不了我的。」

　　前殿大厅里，再次见到阿敏济，由於是在自个儿地盘上，满儿便有那心情好好打量这位死缠住胤禄不放的公主。

　　唉！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鬼嘛！

　　仔细瞧瞧，眉眼之间稚气尚未脱尽，不过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犹不懂什么叫喜欢不喜欢，更不理解何谓情情爱爱，她要的仅不过是「最厉害」这三个字而已，这样的话，她自己不就有了吗？

　　蛮横得最厉害的公主！

　　「你到底想怎样，阿敏济公主？」

　　「我要十六阿哥娶我。」

　　「作侧福晋？」

　　「胡说！」阿敏济怒道。「我是堂堂蒙古公主，怎能作妾室！」

　　满儿耸耸危。「可是十六阿哥已经有我了呀！」

　　「你退下去作侧福晋！」阿敏济傲慢地宣布。

　　满儿面带戏谵的笑容，螓首微微一倾。「如果我说不，你又能怎样？」这丫头，只要身分不比她低便不会被她压到头上来，这样逗她还满好玩的呢！

　　「你……」见对方一副轻蔑的模样，阿敏济娇颜顿时气得通红，愤然地空手一扬，好像要甩什么东西，旋即想到鞭子早巳被乌尔泰抢了去，她甩空气过去有什么用？「我……我会叫皇上废了你！」

　　她以为她是谁呀？

　　「海怕你不敢呢！」满儿不以为意的扬手一摆；「哪，请！」

　　「谁说我不敢！」阿敏济尖叫。「我这会儿就去！」

　　就这样三言两语，满儿便把阿敏济激走了。

　　摇摇头，「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满儿低喃。「不过……塔布……」

　　塔布忙哈下腰，「福晋？」

　　玉手支著下颔，「除了阿敏济之外，都没有其他什么格格郡主们看上咱们爷的吗？」满儿慢条斯理地问。

　　「福晋，不说内城里认识爷的人不多，即便都认识好了，可皇族与宗室的王公子女大都由皇上指配聘嫁，就算是私底下再如何喜欢也没辙呀！」

　　斜眼瞄过去，「也就是说有罗？」满儿懒懒地问：

　　迟疑了下，塔布才勉强道：「是有位宫里抚养的格格很喜欢爷，曾请和妃娘娘代为向皇上转达她的意愿，是爷坚决不肯，未久，那位格格便嫁到漠南去了。」

　　「还有吗？」

　　「还有？」塔布与乌尔泰互觎一眼，乌尔泰即转首他顾，塔布恨恨地踩他一脚。「这……福晋，这您最好问爷去，属下……属下实在不太清楚。」

　　「说谎！」

　　塔布窒了窒，继而难堪地抗议：「福晋，您这是……」

　　「塔布，」满儿徐徐转过眼去。「为什么不能说，是因为对方尚未出阁吗？所以说罗！我必须先有个底儿，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位侧福晋搬进府里来，这样才不会乱了手脚呀！」

　　「这……」塔布想了想。「卑职认为爷不太可能再收侧福晋了，瞧，爷都上二十六了才娶了福晋您进门，可见爷是宁缺勿滥，不得他的心的就甭想进这个门儿，那些格格们早认识爷了，爷不都没理会她们，所以往後更不可能收下她们了。」

　　「可若是皇上的旨意呢？」满儿很认真地问。「寝楼两傍的日楼与月楼下就是为了侧福晋而准备的吗？」

　　塔布笑了。「福晋，这还用问吗？皇上本都已经决定要把阿敏济公主指配给爷了，只是尚未下旨而已，可到头来还不是改变了圣意，爷娶的还是他自个儿想娶的。至於那两栋楼，爷在一得知福晋身怀六甲之後便吩咐过了，月楼将给未来的长格格住，曰楼则给世子住，根本没有什么侧福晋的分儿呀！」

　　「这样啊……」唇畔悄悄沁出一抹笑容，「嗯！那就没事了。」满儿暗自窃喜.

　　瞧著满儿，塔布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这么一句。

　　「可如果爷还是不得收下哪位侧福晋呢？」

　　笑容瞬间消匿无踪。「那我就……」

　　再杀一次爷？

　　塔布不觉咽了口唾沫。「福晋？」

　　满儿慢吞吞地将眼神拉到塔布身上，倏地咧嘴一笑，「不必担心，我不会再伤害爷了，可是……」笑容又失，她阴森森地磨著牙。「我会带著孩子离开他，离开得远远的，教他一辈子也找我不著！」

　　闻言，塔布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

　　虽然这样也不太好玩，可让爷寻找福晋一辈子，总比让爷一命呜呼哀哉来得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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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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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心情好，自救回满儿之後，胤禄伤势的痊愈速度便极快，一个多月後他已能行动自如了，就连太医都感到意外得很。

　　「卑职原以为至少要四、五十天後才能进展到这种程度，约莫是因为十六爷能专心养伤，才会痊愈得如此之快。」

　　「我想也是，」满儿凝望著正与塔布说话的胤禄，目光中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愧疚。「打从他受伤开始，不是忙著救我，就是为我担心，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好好养伤，伤势没有恶化就已经很不错了。」

　　瞄著胤禄稍稍犹豫了下，太医突然压低了声音俏声说：「其实，在福晋被叛逆抓去之後，虽然吃了解毒药，但十六爷的伤势反而更沉重了，因为他不仅不肯安静养伤，甚至因为巡捕营始终追查不到叛逆的藏身处，十六爷便坚持要亲自出城去探查福晋的下落。

　　「两日後，十六爷即因此心力交瘁而高烧昏睡不醒足足有三日之久，甫一醒来便又吵又闹著要前去寻找福晋，卑职劝不住十六爷，只好去告知皇上，皇上顿时大发雷霆之怒，亲自跑来威胁说要把十六爷捆绑在床上，若非如此，王爷犹不肯静下心来养伤呢！」

　　投注在胤禄身上的眼神柔情更深了，满儿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我能早些明了他的心意就好了。」

　　「还有啊！去救回福晋那日里，卑职原是不准十六爷下床的，可十六爷威胁卑职，待他砍了卑职的脑袋之後，他照样能下床。」太医苦笑。「不知福晋注意到否，当日为了遮掩十六爷的憔悴，他还特意叫丫鬟替他扑上白粉掩饰。」

　　「嗯！玉桂告诉过我了。」满儿颔首道。「难怪当日我看他虽然瘦了很多，但脸色好像还不错，谁知一回府里来净个脸就变了个样子，神态憔悴委靡不说，那双熊猫眼竟然还顽固地留在他脸上，而且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发烧了。」

　　「自福晋回来之後，十六爷才算是真正开始静下心来养伤。」

　　「不过，他已经瘦了好多了呢！」满儿怜惜的目光在胤禄身上打量。

　　「所以卑职才要十六爷多调养些日子。」

　　「这我当然会为他多加调养，只是……」满儿微叹。「真希望能多为他做点什么。」

　　太医微笑著收回搭在满儿腕脉上的手。

　　「福晋身体健康，胎儿亦安稳，卑职以为这样就足以令十六爷心满意足了。」

　　「早知道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满儿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我想确定的是爷他的身体状况，实际上的，而不是敷衍安慰我的话。」

　　「不是敷衍安慰，福晋，十六爷再过半个月後便可恢复工作了。」

　　「半个月吗？」满儿沉吟。「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太医。」

　　太医离去後，满儿一等胤禄和塔布谈完之後，便拖著他顺著长廊走向後圜，塔布与乌尔泰随侍在後。

　　「爷，太医说你半个月後就能恢复工作了呢！」

　　「我知道。」

　　「那爷您……」满儿偷眼瞄著他。「如果皇上再要您去歼灭叛逆组织，您还是要去？」

　　「嗯！」

　　「雍王爷的血滴子也仍是归你统御？」

　　「嗯！」

　　「雍王爷若要你去帮他杀人，你也要去？」

　　「嗯！」

　　「哦！」满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胤禄侧过眼来俯视她。「你……没有其他话要说？」

　　「有！」满儿毫不迟疑地点了一下头，然後亲昵地抱住他的手臂。「只要爷喜欢，请爷迳自去做吧！」横竖她反对也没用，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支持他，然後……嘿嘿嘿……

　　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好半晌，胤禄才慢吞吞地问：「你想做什么？」

　　螓首微仰，满儿一脸无辜地对上胤禄。「咦？我有要做什么吗？没有哇！」

　　又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胤禄才将视线拉回前方。

　　「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惹麻烦。」

　　「有什么关系？反正有你在，我怕什么？」满儿低低咕哝，一面扯著他转向沁月亭。「啊！对了，爷，为何从不见雍王爷来探望你？」

　　「四哥上朝鲜去了，回京後他是有来看过我一回，那时你在睡乍觉错过了。之後他又要准备祭告三陵，所以没有空再来了。」

　　「早知道我就不睡午觉了。」满儿有点懊恼地嘟囔。

　　「你想见四哥？」

　　「当然啊！你每个兄弟我都想见见啊！」特别是雍王爷，非见不可！还有康熙皇大爷，她也得和他「聊聊」！

　　「那就等阿敏济成婚之时，自然可以见到我所有兄弟。」

　　「咦？皇上决定了吗？」

　　「皇阿玛是决定了，可是阿敏济跑回漠南去了。」

　　白眼一翻，「那你还说！』满儿咕哝。难怪有好一阵子没见到阿敏济了。

　　踏入沁月亭落坐，玉桂与佟桂早已在那儿备好糕饼点心了。

　　先「体贴」地揑了一块茯芩饼塞进他嘴里，满儿再漫不经心似地「随口」问：

　　「爷，你可知道现下是谁在追缉我舅舅那班人吗？」

　　「自然是九门提督。」胤禄漠然道。

　　「结果？」

　　「不知道，他并不归我辖制，毋需向我作任何报告。」

　　沉默了会儿，满儿才又自语般地喃喃道：「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连我都知道这样未免太过冒险了呀！」

　　「他们的确是在冒险，因为双刀堂和匕首会的首脑人物都被处决了，只余下散落各地的余孽，在群龙无首的状况下，倘若他们想在短期间之内再将他们聚集起来，并让他们服膺领导，便需做出几件足以令大家心眼口服的大事来，狙杀剿灭双刀堂与匕首会的我，以及救回被抓的同伴，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原来如此，那……」又丢了一小块玫瑰花饼进他嘴。「听说山东那儿有人做乱，那事儿……跟我舅舅有关吗？」

　　「不知道。」

　　「咦？你怎么会不知道？虽然你受伤没到宫里去，但既然侍卫班领三天两头来向你作报告，他应该会提到吧？」

　　「没有，」胤禄淡漠如故。「除非皇阿玛别有旨意，否则我只管皇城大内的安全，其他一概不问，侍卫班领自然也不会对我报告那种事儿。」

　　「嗯……这样啊……那么……呃？你不吃了？」

　　抓住她揑著一块金丝糕的手放下，「你想问什么就问，不必这样套我的话儿。」胤禄冷漠地说。

　　满儿皱皱鼻子，然後很乾脆地问：「很简单，我想知道我舅舅的事。」

　　「我完全不知。」胤禄回答得也很爽快。

　　「欵？」满儿呆了呆。「一点都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

　　满儿不觉失望地噘起了小嘴儿，「这样啊……」金丝糕还是顺手塞进了胤禄的嘴里。「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胤禄无语，默然端茶啜饮，满儿也没兴趣再喂他了，兀自趴在石桌上无精打采地凝注他那张始终冷淡漠然的娃娃脸，心中暗暗思索著究竟该如何探听出她想要知道的问题呢？

　　可看著看著，她的思绪逐渐远飓，那双丹凤眼也开始骨碌碌的乱转起来了，未几，在双眸停止转动发出诡谲光芒的同时，唇畔亦悄然扬起一抹顽皮的笑容。

　　「爷……」

　　「嗯？」

　　「又是一年过去了ㄋㄟ。」

　　「嗯！」

　　又是一年过去？现在都二月了，「年」，不是过去很久了么？

　　脑中警钟锵锵乱响，玉桂、佟桂互觑一眼，不约而同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退……退……

　　「爷……」

　　「嗯？」

　　「您已经二十七了ㄋㄟ！」

　　「嗯！」

　　二十七？

　　好危险的数字！塔布与乌尔泰互颅一眼，也下约而同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退……退……

　　「爷……」

　　「嗯？」

　　「那为什么您看起来还是只有十六岁呢？」

　　老早躲到後殿去的玉桂、佟桂、塔布与乌尔泰，很快就发现他们躲得不够远，一眨眼，福晋就尖叫过来了。

　　「谁教你老是摆酷嘛！明明是娃娃脸说，看起来真的很滑稽耶！」

　　当满儿挺著六个月大的肚子，又叫又笑地拚命往前殿跑去时，眼前人影一晃，什么都尚未看清楚，她就砰一下撞上去了。

　　「你老是自投罗网。」胤禄扶住她低喃。「你想到哪儿？又想溜到外城去了么？」

　　满儿吐了吐舌头，「人家哪有溜，是正大光明的去！」

　　「要上万明寺找小七？」

　　「对啊！你要不要一块儿去？」满儿又习惯性地挽上了他的手臂，「今儿是花朝节，外城很热闹的哟！」她挤著眼怂恿道。

　　「我不喜欢热闹，不过……」胤禄低眸看看她的肚子。「我陪你去吧！」

　　满儿脸容上立刻燃起一片惊喜的光彩。

　　「真的？太好了，这是咱们头一回一块儿上外城去耶！」

　　「你想要我陪你出去？」

　　「那是自然呀！跟你一块儿比较有趣啊！」

　　「为什么？」现下他可不是金禄。

　　「为什么啊？」眼珠子又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因为啊……」挽著他的手突然放开了，「我呢……」满儿退後两步。「可以跟人家说……」

　　她猝然转身就跑。

　　「你是我弟弟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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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城里，西城永远比东城热闹，因为西城有个天桥；即使是在这人人往郊外跑的花朝节里，天桥依然是喧嚷嘈杂热闹得不得了，因为女人要欣赏的是郊外的花儿，男人要欣赏的却是城里的花儿。

　　所以一路走一路逛，不过转个眼，胤禄就把满儿给弄丢了，找了一会儿仍是找不著，他略一思索，即举步朝万明寺而去。

　　在这同时，小七正领著满儿离开万明寺，目的地则是——八大胡同。

　　陕西巷里觅温柔，店过穿心回石头；

　　纱帽至今犹姓李，胭脂终古不知愁。

　　皮条营有东西别，百顺名曾大小留；

　　逛罢斜街王广福，韩家潭畔听歇喉。

　　八大胡同并不是一处地名儿，而是八条胡同的总称：陕西巷、石头胡同、小李沙帽胡同、困脂胡同、东西皮条营、百顺胡同、王广福斜街与韩家潭。

　　不过，事实上并不仅仅是这八条胡同而已，这种专营女人含泪卖笑，以供官僚政客、公子王孙一掷千金以比阔气的销金窟在八大胡同这一带儿可说是鳞次栉比星罗棋布，江南佳丽北地困脂，粉白黛绿瘦燕肥环，真可谓海陆杂陈香闻十里，可也没有人去细数过，总之，就是不老少！

　　「你确定那儿一定问得到？」

　　「不确定，」小七两手一摊：「我早说了不是，只要出了城我就没辙了，最多只能探听到这么多而已。」

　　「没关系、没关系，剩下的我自己来问就好了。」满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可是……」小七犹豫了下。「你这样好么，满儿姊？或者是因为那人？」

　　「嗄？那人？」满儿困惑地瞟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是说……」小七顺手一扯将她扯进百顺胡同，再转入陕西巷之後才放开她。「我是说……」他瞄一眼满儿的肚子。「小七一直在猜，这孩子大概不是那个什么金爷的，而是你现下里在追查的那个人的吧？」

　　「欵？！」满儿吃惊得差点跌一跤。「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眼一翻，「这还用问吗？因为那个老头子已经老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自然不可能有孩子了呀！」小七的口气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的孩子必定是你在追查的这个人的，因为满儿姊快生了，所以才急著找到他，对吧？」

　　「老头子？」满儿脸上的表情非常奇特，眉梢嘴角还有点不良抽筋。「你……你为什么会认为爷是老头子？你没瞧见过他吗？」

　　「没啊！但是……」小七不屑地哼了哼。「瞧他躺在床上喘得好像随时都能断了那口气儿，说起话来比蚊子叫还没力，还嚷嚷著说什么他要自己去救你，小七差点没当场笑给他看！」

　　「是喔！」满儿呛咳一声。「那你……你不知道你去见的究竟是哪位爷吗？」

　　「没人告诉我啊！」小七耸肩道。「而且斗大的字儿我又不认得几个，哪晓得那块侍卫腰牌上写的是啥？」

　　「这样啊……」满儿又呛咳了好几下。「可是我在追查的是我舅舅耶！」

　　「欵？！满儿姊的舅舅？！」这回换小七吃惊得差点跌一跤。「可是……那……满儿姊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满儿骤然转过脸去另一边抖呀抖的。

　　以为自己戳到她的伤心处惹得她掉眼泪了，小七忙道：「对不起，满儿姊，我不问了就是，那……那……」他有点慌乱。「说说满儿姊打算怎办好了，现下里满儿姊夹在满人汉人之中，肯定不好过吧？要不要小七帮你？」

　　满儿慢吞吞地回过睑来，还拭著眼角的泪水呢，小七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真的对不起啦！满儿姐。」

　　嘴角依然抽搐著，「没……没关系，其实……」满儿又咳了咳。「其实你也跟我一样不好过，所以……不关紧，不关紧！」

　　「那满儿姊打算如何呢？」

　　满儿耸耸肩。「爷对我很好，所以我不能背叛他，可我是外公养大的，当然也不能不管我娘家人，因此现在我只能尽力而为，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好歹要对自己交代得过去。」

　　「可一旦有冲突的时候，满儿姊又待如何？」

　　「有冲突吗？」满儿沉默片刻。「如果是小七你的话呢？」

　　「那还用说吗？」小七不假思索地大声道。「谁给我饭吃，我就听谁的。」

　　满儿怔了怔，继而恍然大悟。

　　是啊！他说的很现实，但不就是如此吗？

　　对人民而言，只要朝廷能让他们过好日子，是哪一朝、哪一代，或是谁当皇帝又有何差别呢？

　　明末朝廷的昏庸荒怠，引起各地流民聚集造反，面对闯王李自戍的恐怖血腥统治，人民亦无不希望能早日获得解脱。

　　虽然异族的征服与统治，必定会引起绝大多数人民的反抗，然而，像康熙这样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虽然身为异族，但是先朝皇帝又有哪个此得上他呢？只因他是满人，就要起来反对他吗？

　　若朝廷为政不清廉，不顾人民死活，只会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终究会被人民所唾弃；相反的，如果能够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民生富足，就算是异族入侵，又有何不可？

　　最重要的是人民的安定，而不是哪一族的统治呀！

　　「我懂了，谢谢你，小七。」

　　「满儿姊懂了，咱们也到啦！』

　　小七嘿嘿笑著指指前头。

　　「哪！那就是丽容院，八大胡同里首屈一指的丽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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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小七他们不可能大大方方地从前门里进丽容院里去逛，那可真会吓死人，挺著肚子的女人找上门来，大概有一半的客人都会立刻从窗子爬出去逃走，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小七是领著满儿从後门里溜进去，找著四大头牌之一的玉堂春，小七便留著满儿和玉堂春问话去，他则乘机溜到前头敞厅瞧瞧热闹去，没有人阻止他，因为他常帮这儿的姑娘们跑腿儿，所以大家对他熟得很。

　　丽容院里的客人有个最大的特点：有八成都是从内城里来的。

　　所以没有人会在这儿闹事儿，因为彼此都熟识；也没有人敢在这儿闹事儿，因为这儿的客人一般人惹不起；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混了心在这儿发疯，那也不关紧，丽容院前头不远的怡香院就是内城里侍卫爷儿们最爱去的地儿，随便吆喝两声，人啊刀子就全赶来了。

　　不过今儿不同，今儿有几位蒙古来的贵客，粗鲁又傲慢的贵客，其中一位是即将成为郡主额驸的蒙古王子，他们汉语说的不甚流利，只会怒吼咆哮要求最佳待遇，领他们前来的二十出头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劝阻他们。

　　「鄂鲁特，得按先来後到的规矩呀！」

　　「为什么咱得等？」块头就跟乌尔泰一般大，一根膀子便有女人大腿那么粗的鄂鲁特不服气地大声抗议。「咱是敖汉部王子呀！」

　　八大胡同的妓院大多是一进连著一进的深宅四合院，客人们先在前面敞厅奉茶，而後唤上姑娘们婀娜多姿地在廊上定一趟，任由客人评头论足的挑拣。

　　挑上了便引领至各自的香巢中，打打茶围（坐坐聊聊），或饭局，甚至灭烛留鬓（过夜）亦可，任君选择，只要有白花花的银子，你爱怎地就怎地。可若是没一个看得上眼，只好坐下来耐心地等候那些早巳有客人的红牌姑娘了。

　　年轻人直哀声叹气。「可是这儿也大都是些贝勒、贝子们呀！」

　　「贝勒贝子又怎样？咱是王子呀！」王子当然最大！

　　「你……好好好，我去试试看，你在这儿等会儿，千万别闹事呀！」真是有理说不清，年轻人只好匆匆忙忙跟鸨母到俊头姑娘们住的香楼去想想办法了。

　　小七躲在楼梯底下看得不屑得很，瞧那些内城里的贝勒公子们都斯斯文文地喝酒聊天，只有那几个蒙古人大声说大声吼，命令这挑剔那的，还不停吃那些伺候在一旁的小丫鬟们的豆腐，真是怎么看就怎么不顺眼。

　　看了一会儿实在没趣，小七正想回到後楼，眼角却瞥见门口又进来了个人。

　　这种地方不怕客人，只怕没客人，有客人进来是很自然的事儿，可这位客人却特别的令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身上去。

　　不为别的，只为他那张脸儿。

　　最多十六上下的年岁，大大的眼儿亮晶晶、小小的嫣唇粉滥滥，还有红咚咚的苹果双颊和犹沾点稚气的线条轮廓，一眼看去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这样一张脸盘儿原该染上一副纯真无邪的笑容，只可惜他是一脸的漠然，眼神更是冷峻，配上他那一身雍容高贵的气质倒是恰恰好，却与他那张脸下太搭轧，显得非常突兀。

　　嘴上尚无毛的小于想来尝鲜儿么？

　　愣了一愣，龟奴忙堆满了谄笑迎上前去。「这位公子……」

　　手一摆，「不用招呼我，我来找人的。」少年淡淡道。

　　废话，到妓院里不找人难道找牛耕田？

　　「请问公子找哪一位？」

　　「我自个儿找。」

　　「可是，公子，这儿……」

　　蓦地，一声嘲讽的狂笑起处。「瞧瞧，你们瞧瞧，乳臭未乾，胎毛未脱就想来找女人，咱看他连裤子都不用脱，下面那根XX就完事儿啦！」

　　一听，厅里其他人俱以鄙夷的眼光厌恶地斜睨著鄂鲁特与他的同伴，若非他们的身分特别，早就唤那些侍卫来把他们赶走了。

　　少年却恍若未闻那哄堂而起的嘲笑声，兀自询问龟奴。

　　「所有的人全都在这儿么？」

　　别人没瞧见，可龟奴瞧见了，少年眸中那一掠而逝的煞气，阴森森的、血淋淋的，他身不由主地倒退了一步，说出口的话也下禁有些战战兢兢的。

　　「不，後……後头……」

　　「咱看不必到後头找姑娘了，」鄂鲁特不知死活地再次打断龟奴的话，还配上满脸恶意的邪笑。「瞧你细皮嫩肉的，那张小嘴儿更是诱人，说不准还是个西贝货，还是让咱先来试试你的底儿是真是假，届时……」

　　「我看还是先让驯兽师来试试你到底是人还是野兽吧！」

　　小七聪颖灵巧又滑溜精明，可只有一点小小的毛病——既冲动又好打抱不平，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够不够分量，看得不顺眼就忍不住飘出来了。

　　鄂鲁特那双牛眼立刻扫向楼梯底下，恶狠狠地瞪住小七。「你在说谁？」

　　小七不再躲了，他大大方方地站出来，「不就你么，大猩猩！」同时两眼忙著扫视周围，估计该如何逃才是最安全的路线。

　　鄂鲁特闻言勃然大怒，「咱先撕碎你这小兔崽子！」暴吼著，他疯狂也似的抡起两只大拳头冲向小七，还真的很像是一头发狂的大猩猩。

　　小七早有准备了，一见鄂鲁特冲来便待一溜烟逃之天天，可他身形才一动，便愕然愣住了，因为晃眼到他跟前来的并不是那只大猩猩，而是那位细皮嫩肉的少年，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嚎悲嗥，更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朝少年身後望过去，这一望，不由得他猛然倒抽了口气，就如同厅里其他贝勒公子爷儿们一样，吓得心惊胆寒，拚命吞口水。

　　少年那只「细皮嫩肉」的左手五指已然如鹰爪般深深插入鄂鲁特心口处，只要再稍微多使一点力，包准当场挖出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所以鄂鲁特光只嗥叫却不敢挣扎，他的同伴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一旁惊恐地跳脚怒吼。

　　「放了他！你知道他是谁吗？还不赶快放了他，否则……」

　　「闭嘴！」少年低叱，同时五指收了收，那些人罗时噤声不敢再言，就连鄂鲁特也痛得满头大汗不敢再叫出声了，看光景他也怕死得很。

　　少年那双闪著血腥色彩的大眼睛已不再可爱，只令人惊惧万分地望定小七。

　　「小七，满儿在哪里？」

　　小七一怔。「咦？你认识我么？」

　　「我们见过。」少年冷冷地说。「满儿在哪儿？」

　　「可是我不认识你呀！」小七讶然脱口道。

　　「那是你的事。」少年神情更冷冽。「满儿在哪里？」

　　小七咽了口唾沫。「我……我又不认识你，怎能随便告诉你满儿姊的下落！」

　　少年双眼一眯，正待再说什么，冷不防地，门口突然闯进来一大堆携刀带剑的侍卫爷儿们，有几个衣衫还不太梳整，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

　　「大胆！是谁竟敢在这儿闹事儿？」

　　鄂鲁特的同伴们一见，顿时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去。

　　「是他，是那小子，他竟敢伤害我们王子，还不赶快将他拿下，判他个九族抄斩，以息我们王子的怒气！」

　　既然有靠山了，还不争先恐後重新燃起已灭的嚣张气焰。

　　可没想到那个威风凛凛的带头者一瞧见少年，竟然脸色大变地立刻哈下半截腰，战战兢兢地低头叩见。

　　「卑职等见过十六爷！」别人不识得没话讲，可他不能不识得，因为就是他负责十天半个月去向十六阿哥报告一次的。

　　少年冷冷一哼。「滚出去！」

　　「是，卑职遵命！」

　　虽然没有真的用滚的，但，一窝蜂的，比来时还快，那些侍卫爷儿们瞬间便走得一乾二净，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又盯回小七欲待开口，就在这当儿，又是一声惊惧的呼喊。

　　「手下留情啊！十六叔。」适才那个年轻人惊慌失措地自通往後楼的拱门跑过来，又是哈腰又是哀求。「求求您，十六叔，千万别杀他呀，十六叔！」

　　「弘晋？」少年看似有点意外。「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弘晋苦著脸瞄向鄂鲁特。「他们……他们是弘晋带来的。」

　　少年又恢复冷峻的神态。「人既是你带来的，就该好好管制他们，别以为他们是蒙古来的就可以在这儿胡作非为！」

　　「是，弘晋知道，」弘晋低声下气地道。「但弘晋已经很努力了，可就是拿他们没辙，毕竟鄂鲁特是皇上指给德日郡主的额驸，而德日郡主则是……」

　　「我知道她是谁，」少年冷哼，随手一甩将鄂鲁特扔到一边儿去撞翻好几张太师椅。「可无论她是否德圮娘娘的亲侄女儿，我也只饶过他这一回，下次再犯到我手上，我不会这么多话！」

　　「是！是！」弘晋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谢谢十六叔！谢谢十六叔！」回过头，他赶紧帮忙搀扶鄂鲁特走人，边嘟囔道：「我不是一再警告过你了么？谁都可以惹，就是不能惹我十六叔，这下子你可撞到铁板了吧！」

　　十六叔？

　　十六阿哥？！

　　不是吧？这个长相格外可爱，神情出奇冷漠的少年就是今年高寿二十有七岁的十六阿哥？

　　刹时间，厅里的客人全都傻了眼，再眨个眼，有八成以上的客人全都跟著脚底抹油溜了，有两成躲到後头——倘若让他在皇上面前多嚼上两句舌根那可就惨了，唯剩下几个傻怔怔的龟奴和丫鬟不知所措地杵在那儿。

　　还有小七，他张大不可思议的眸子瞪住胤禄，冲口而出道：「你就是那个冷酷阴鸶的十六阿哥？唬人，你根本大不了我几岁嘛！」

　　少年眉宇甫皱，一阵猖狂的爆笑声蓦然而起，转眼望去，不知何时，满儿也出现在拱门那儿，她大笑著过来挽住少年的胳膊。

　　「如果我说他是我弟弟，这你就该信了吧？」

　　「原来是满儿姊的弟弟啊！」小七信了，可又有点疑惑。「但是怎么……」

　　「你在胡说些什么？」少年低叱。「还有，为什么转个眼不见，你竟跑到妓院里来了？」

　　「人家只是好奇来看看嘛！放心、放心，」满儿拍拍自己的肚子。「这孩子是你的，绝不是在这儿有的。」

　　「耶？」小七益发疑惑了。「他不是满儿姊的弟弟吗？怎地又变成满儿姊的男人了？」

　　满儿的男人？

　　少年又是一怔，满儿的爆笑声再起。

　　「对，对，他是我弟弟，也是我的男人，更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爹。」

　　小七已经完全搞糊涂了。「满儿姊，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原想再继续玩下去的，可是眼见身旁的人已是一脸郁卒，满儿忙安抚地更抱紧了他的手臂，

　　「好嘛、好嘛！不玩了、不玩了，你不要生气嘛！」眼一转，她又对小七笑道：「刚刚是玩你的，小七，他呀！不是我弟弟，是我的夫婿，哪！就是那天你去见的那位金爷罗！」

　　那天他去见的金爷？

　　「欵？！」小七更是错愕地失声惊呼。「你就是那个快断气的老头子？」

　　老头子？！

　　少年两眉一挑，满儿更是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没……没错，他……他就是那个……老头子！」从弟弟变成老头子，胤禄老得还真是有够快的！

　　小七呆住了。如果少年是老头子，那他不就是中年人了？

　　「好了，我也该走了，」说著，满儿突然在他手里塞进一块牌子，并对他耳语道：「小七，这给你，如果玉堂春姑娘有任何消息，你就拿这个进内城里来通知我，我会先知会守内城门的侍卫一声，拜托你罗！」

　　小七只随意瞄了手上的侍卫牌一眼，仍继续瞪著少年渐去渐远的背影发呆。

　　那个看起来大不了他几岁的家伙居然已经有二十七岁了？！

　　人妖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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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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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康熙上幸热河，满儿便缠著胤禄带她到圆明园「走动走动」，终於见到了世人传说阴险狠毒的雍王爷。

　　她倒不这么觉得，长脸短眉细目的胤祯顾盼之间威严慑人，固然一眼即可看出是个颇为工於心计的人，而且神态非常严肃，可也不似她想像中那样残暴毒辣。不过话又说回来，胤禄的外表也不太配合他的内在，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吧！所以说，眼见不一定就准。

　　趁著胤禄被胤礼、胤玮和胤禧缠庄，满儿与胤祯聊了一会儿，当胤禄好不容易脱身之後，她便笑咪咪地走开，说要去和四福晋沟通一下感情。

　　摒退下人，胤祯唤同胤禄在亭阁里坐下，那双细目在胤禄脸上停留许久後，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为何要娶她？」他问得直截了当。

　　「因为我想娶她。」胤禄的回答同样简洁。

　　胤祯又沉默片刻。

　　「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胤禄端起茶杯来，「不知道。」语毕，啜饮。

　　等了好半晌等不到胤禄的回问，胤祯只好叹了口气，自己接著说下去。

　　「她问我为何要用血滴子去残害自己的兄弟？」望著胤禄冷淡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好再继续自问自答了。「我告诉她我是自保，只要其他兄弟不来害我，我也不会去害他们。」

　　他转眼眺向另一头，自己的妻子正和胤禄的妻子在嬉笑闲聊。

　　「跟著她又问我，为何一定要找你？我说因为我只相信你，而且你的能力也足以帮助我。最後她问我，我是不是想坐上龙座？我告诉她，倘若唯有坐上龙座才能保得住自己，那我就不得不坐上龙座。」

　　说到这儿，他也端起茶来暍了一口，放下。

　　「然後她告诉我，那种事她不了解，但是她不想你的双手再沾上血腥——无论是满人或汉人的血，所以，如果我希望能继续保有你的助力，那么就不许再让你的手沾上血腥，否则她一定会阻止你，她说她劝不了你，但一定能阻止你。」

　　话落，他停了下来，两眼注定胤禄，等待胤禄的否认，然而，他却只见到胤禄眸中倏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却依然无语，默默啜茶，他不觉惊讶地瞠大了细目。

　　「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胤禄仍旧无言，见状，胤祯更是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如果她要伤害你，你真的会任由她伤害你？」

　　胤禄两眸低垂，胤祯呆著嘴半天。

　　「为什么？」        

　　胤禄双唇始终紧闭，胤祯又盯住他好一会儿後，才突然回转过视线，又去望住远处那两个女人，细目中掠过…抹阴狈之色，就在这一瞬间，胤禄出声了。

　　「四哥，倘若你是这种打算的话，我今儿个就带满儿离开京城，无论如何，有年羹尧和隆科多、张廷玉帮你。应该够了。」        

　　胤祯一惊。「哪里够？有些事非你不可呀！」特别是那些暗里来暗里去的肮脏事。「十六弟，你既已帮四哥我到现在，可不作兴半途而废呀！」

　　胤禄眼神冷峻。「那么麻烦四哥起个誓，绝不掳绑监禁满儿。」

　　「我……」胤祯咬牙片刻，而後毅然道：「好吧！我发誓绝不掳绑监禁你的福晋，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也不能伤害满儿半根寒毛。」

　　胤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是是是，我也绝不会去伤害你的福晋，甚至连提也尽量不去提到她，这样可以了吧？」

　　胤禄颔首，继续喝茶，神情淡漠不改。

　　胤祯不禁苦笑不已。

　　为何他要同皇阿玛一样如此容忍胤禄的放肆？

　　很简单，因为在所有兄弟之中，唯独胤禄不仅对皇位毫无兴趣，甚且对皇家的一切都毫不眷恋。

　　更因为胤禄承袭一身自常宁王叔处得来的高强武功，不仅能帮他，更能护他，更正确的说法是，护卫下一任皇帝，这是皇阿玛亦默认的事实。而这事若非极难得的偶然，他也不知，事实上，是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一旦得知之後，他立刻抢著先将胤禄拉拢到身边来。

　　也就是说，他不但需要胤禄扶助他坐上皇帝宝座，一旦登上大宝之後也需要一个一意忠於他，全然不必担心会有二心的人保驾在他身边——就如同当年常宁五叔保护皇阿玛，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为他除去一些「碍眼」的人，所以，他也必须效法当年皇阿玛与常宁五叔之间的「友爱」，尽量去容忍胤禄的别扭个性。

　　至于那个女人……

　　算了，只要忍得这一时之气，将来等他登上大宝之後，哼哼哼，看他如何惩罚她！

　　曾经得罪过他的人，一个也别想逃过，特别是她，竟敢威胁他！

　　她会後悔的，她一定会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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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同四爷说的话，他都告诉你了？」

　　「嗯！」

　　「那他不会再叫你去杀人了吧？」

　　「……四哥已自我手上收回血滴子的统领腰牌了。」

　　「哈！我就知道，人家说四爷多么狡猾奸诈，也不过如此尔尔嘛！我只不过动动两片嘴皮子而已，其他什么也不用做，他就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去进行了。唉，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

　　「……」

　　「真是，我怎么这么聪明呢？」

　　「……」

　　「咦？你干嘛摆这种脸色给我看？我哪里说……唔……嗯……嗯……好嘛，你……你最聪明，可以了吧？」

　　现在就只等康熙从热河回来，她再找个机会和他「聊聊」，问题便可以全部解决了。

　　嘿嘿嘿，绝对没问题，有她就搞定了！

　　问题大条了！

　　小七刚离去没多大一会儿，胤禄便从宫里回来了，挺著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满儿慌慌张张的「滚」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往房里拖，一进房里，便连闩子也横上了。

　　「老实说，胤禄，小七刚刚来告诉我，我舅舅他们被抓了，是不是真的？」

　　胤禄面无表情地凝住她。「是。」

　　「什么时候？是被谁抓到的？」他最好不要说是他！

　　「你回来後翌日，巡捕营与山西巡抚提督。」

　　「我回来後隔天他们就被抓到了？」满儿尖叫。「可是你明明说你不知道的呀！」

　　「那时我是不知，十多天前皇阿玛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你没问我。」

　　「你！」满儿差点甩他一巴掌。「帮我救他们！」

　　「不可能。」胤禄冷漠不变。

　　「为什么？」满儿怒叫。「他是我舅舅呀！」

　　「他是叛逆。」

　　「他不……」她想说不是，但明明是。「就帮我一次不行吗？」

　　「不行。」胤禄语气淡淡地拒绝了，但满儿听得出来其中的毫无转圜余地。

　　「你这混蛋！」满儿怒骂，而後转身欲待出去。「好，我自己去想办法！」

　　「来不及了。」

　　满儿闻言猝然一僵，片刻後，她才极其徐缓地回过身来，两眼微眯，盯住了始终淡漠如故的胤禄。

　　「你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不肯招出同党，又多次试图逃狱而伤了不少人，皇阿玛一怒之下便命山西巡抚提督将那些叛逆就地处决了。」

　　娇躯晃了一下，胤禄及时伸臂扶住了她，她即反手抓紧了他的臂。

　　「包……包括我舅舅？」

　　「是。」

　　她想尖叫，想昏倒，但她都没有，她紧瞅住那双幽邃的双眸不放，她看不出有什么，但她知道还有什么。

　　「是惠舅舅……惠舅舅连累了我外公一家子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胤禄两眼始终正对著她，未曾回避过片刻。

　　「不，柳兆惠没有连累他们，是他们累了他们自己。」

　　「什么意思？」

　　「柳兆惠的死讯传至柳家，柳兆云和柳兆天在愤怒之下也加入了叛逆组织，你外公亦在同时携家带眷逃匿无踪了。」

　　抓住他的五指更紧，几乎掐入他肉里。「然後？」

　　胤禄这才栘开目光淡淡瞟一眼她掐进他手臂上的五指，然後视线又回到她脸上，依然毫不在意的与她的瞳眸相对，稚嫩的脸上仍旧一无表情，说话速度更是慢条斯理得令人光火。

　　「柳兆云与柳兆天所加入的是始终躲藏在台湾的叛逆组织哥老会，因为他们劝阻不了奸民朱一贵的冲动起事，臆测事後朝廷必然会出兵围剿，故而先行一步逃回广东。」

　　他的声调愈说愈平板。「而他们的判断也的确没错，台湾一传来朱二贝戕害总兵官欧阳凯的消息，皇阿玛不仅立刻下令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前去围剿朱二贝，同时亦命我去追剿哥老会……」

　　「不！」满儿终於尖叫出来了。「在我分娩之前你绝对不能去！」

　　她可以原谅他任由惠舅舅被抓、被处决，因为他有他的立场，而且严格来讲，惠舅舅被抓、被处决这件事他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可如果是他亲自抓住了云舅舅与天舅舅，甚至亲手杀害了他们，她还能不在意吗？

　　不可能，她不可能不在意，她一定会恨他……不，她不会恨他，但她必定再也无法如同此刻这般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在一起，这个疙瘩会始终存在於她心中，让她永远不得安宁，甚至，她会不得不离开他……

　　不，不可以，绝对不行，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才不要离开他！

　　但她也知道自己绝对阻止不了他领从康熙的皇命，也无法让他法外施恩饶过她的亲人，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跟去阻拦他。

　　「你至少要答应我这个，这是我的权利，因为我要生的是你的孩子！」

　　胤禄凝视她好一会儿。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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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夏末，在一个燠热的午後，整整煎熬了十个多时辰，满儿终於产下了胤禄的长子。

　　经过一场绵长的睡眠之後，满儿自觉被压榨精光的体力终於恢复过来了，她满足地打了个呵欠，然後仔细端详玉桂捧来她身边的宁馨儿，继而失笑。

　　即使才刚出生，也看得出来这娃儿有多像他阿玛，那又大又圆的眼，樱桃似的小嘴儿，她可没有。

　　「爷瞧见过孩子了吗？」

　　闻言，玉桂与佟桂不由得迟疑地相颅一眼。

　　「呃……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到底瞧见过没有？」

　　「爷他……」玉桂咽了口唾沫。迟早要说的，还是乾脆一点吧！「他一得知福晋平安生产，母子均安之後，就……就走了。」

　　「走了？」进宫吗？也不对，皇上不在京里呀！「去哪儿了？」

　　「出……出……去……」

　　「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爷……出……了……」

　　「听不清楚啦，说大声一点儿嘛！」

　　「……爷……爷出京去了。」

　　轻抚著娃儿的手突地僵住。

　　「你说什么？！！！」

　　「爷出京去了啦！！！」

　　「……你个混蛋胤禄！！！」

　　十六阿哥幅晋柳佳氏尖锐的臭骂声几乎传人皇宫禁城内，当众奴婢们慌慌张张地赶到寝室时，只见玉桂、佟桂正满头大汗地苦劝福晋，千万不能现下便下床去追赶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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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曲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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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六十一年元宵甫过，冷风依然飕飕地呼啸在耳边，太液池湖面的冰霜仍旧固执的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满儿便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可爱的儿子，而後毅然走出了十六阿哥府大门。

　　这是第几回了？

　　自半年多前胤禄趁她产後虚弱落跑之後半个月，她也随後追出京去了，然而，人海茫茫，她又没个目标，能上哪儿找去？所以，她只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了两个月後便回京去看看胤禄有没有消息传回去，再瞧瞧宝贝儿子长多大了，然後又出来寻找了。

　　这样来来回回至少也有数回，这回该是第四……或第五回了？

　　奇怪的是都半年多了，胤禄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不会是身分穿帮反被逮了吧？

　　那可丢脸了！

　　犹豫半晌，满儿即掉头往安定门而去，以十六阿哥福晋的身分进入雍亲王府，并在书房内见到了胤祯。

　　「四爷，你知道胤禄的消息吗？」一见面，她就开门见山地问。

　　眉峰微蹙片刻，胤祯才慢吞吞地说：「我只知道一点儿。」

　　闻言，满儿一喜，忙道：「告诉我，四爷，我会很感激你的！」

　　胤祯深深凝视她一眼，而後在书桌後坐下。

　　「他本是去追查哥老会，可当他深入之後却发现，在陈近南死後即销声匿迹的洪门天地会已死灰复燃了，或者它根本没有消失过也未可知，总之，是洪门天地会在暗中指挥著哥老会，并汇聚那些双刀堂、匕首会的余孽另成一个叛逆组织日月堂，故而他判断剿灭洪门天地会才是最根本的方法。」

　　他徐徐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放下。

　　「不过，洪门天地会比三合会、双刀堂、匕首会与哥老会都要来得更严秘秘密，因此他必须花费更大的精神与时间去深入探查，所以在短时间之内，十六弟可能仍不会与你联络，否则一旦泄漏身分的话，情况就不太妙了。」

　　哇，怎么眨个眼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满儿怔愣地呆了好一会儿，「原来是这样，那……谢谢你，四爷，我走了。」语毕，她便待掉头离去。

　　「等等！」

　　「呃？」满儿回过螓首。「还有事吗？」

　　胤祯起身来至在她跟前，细细的眼专注地望定她。「你想干什么？」

　　心虚地回开双眼，「我……呃……我是想……想……」满儿拚命在脑袋里思索著该用什么说词来逃过这一刻。

　　「弟妹，」胤祯深沉地低唤。「我知道对你而言相当为难，但既然你已是十六弟的福晋，又有了孩子，你就必须下定决心，要完全舍弃汉人的身分，或者是要背叛十六……」

　　「不！」他尚未说完，满儿便冲口而出怒吼。「我绝不会背叛他的，请你不要这么看不起我！」

　　「那你去找他又是为何？』

　　满儿窒住了。「呃……我……我只是想帮……帮……」

　　「帮你亲人逃过一劫？」胤稹了然道。

　　满儿不自觉地又栘转开视线，「毕竟……毕竟是他们把我抚养长大的嘛，那我……我总要设法回报这份恩情呀！不过……」视线又拉回来了。「我绝不会背叛胤禄的！」

　　「那么你是想两全其美？」胤稹不以为然地嗤声一笑。「弟妹，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当你帮助你的亲人时，你便已背叛了十六弟，因为他们必定会把你告诉他们的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十六弟会因而暴露身分，你想想届时他们会如何对付剿灭了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的罪魁祸首？」

　　想都不用想，满儿便惊恐地捂住了嘴。

　　胤祯颔首。「对，十六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不！」满儿低喃，掩不住惊惧之色。

　　「所以，你必须作出抉择，而且是现在。」胤祯重重地说。

　　满儿螓首低垂，混乱的思绪盘桓在脑海里许久後，她才毅然抬起娇颜。

　　「我知道了。」再一次，她转身离去。

　　「你作出选择了？」

　　胤祯的询问又一次追上来，而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是，我作出选择了！」

　　她的选择就是：现下先不作选择，直至走到再也无路可定，真是无法可施了，届时再来作选择。

　　踏著满地毛茸茸的杨花穗子，满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满儿的抉择吗？请看玫瑰吻００５《出嫁该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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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该从夫(古灵)       凤鸣轩原创言情小说  
　　嫁给愿意为她死的相公好像不错耶！
　　不过，以她的个性，
　　要她出嫁了就得乖乖从夫？
　　哪那么简单！
　　尤其相公还趁她生娃娃之际，
　　恶劣的丢下她和儿子跑去为皇帝老爷“鞠躬尽瘁”，
　　她可不依！
　　所以，她也顺便跷家去，
　　一边玩耍，一边千里寻夫，
　　然而，当她发现娃娃脸相公这次的任务居然跟女人扯上“关系”时，
　　哼哼！要她乖乖的听话回家去——
　　门、儿、都、没、有！
　　除非…… 
 
故事开始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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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你给我站住!”

　　一瞧见那副熟悉的颀长背影，身著粉紫袄裤的姑娘不假思索地冲向前去一把揪住……欸？！

　　“啊!又错了。”她尴尬地喃喃道。慌忙松开手，还拿手绢儿拚命擦手，好像不小心摸到米田共了似的，“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差，她还记得要道歉。

　　“不打紧儿，”对方那张俊逸的脸上倒是堆满了迷人的笑容，看似不仅不介意，反而还欢迎得很——只要对方是年轻又颇有点姿色的姑娘家即可。“姑娘也不是存心的，甭介意了。”

　　咦?这种口音……

　　眨了眨眼，“你不会是打从京城里来的吧?”姑娘停止了擦手，慢吞吞地问，

　　“咦?姑娘怎知地?”对方诧异地反问：

　　白眼一翻，“你的口音。”姑娘叹道：怎么无论走到哪儿都会碰上这种口音的人呢?

　　“啊……”对方似乎有些懊恼，“还没改过来么?这倒是碍事儿!”

　　“为什么一定要改?”姑娘好奇地问。

　　“呃、这个嘛……”对方似有难以启齿之处，嘴一转便岔开了话题，“在下金日升，敢问姑娘尊姓芳名儿呢?”那张笑脸益发深浓了，眸尾还勾著抹诱人的眼神眨呀眨的，就差没咬著半截蚯蚓了。

　　看样子，他过去拿这一招钓过不少姑娘家，这会儿也打算重施故技钓上一钓，只可惜这边是条大鲨鱼，那半截蚯蚓实在不够看，他自个儿才是最大的饵。

　　金？！

　　姑娘两眼一眯。“你……不会恰好也是京城里南城根那一家金府里的人吧?”

　　金日升那副迷人的笑容马上僵在脸上，“姑娘认识金府里的人儿?”

　　哈，果然!

　　姑娘俏皮地皱皱鼻子。“听人提过。”想想，金日升，该是哪一位呢……

　　啊!对了，恒亲王世子弘升只小上胤禄一岁，听说长得挺好看，也挺风流，明明已经有福晋和两位庶福晋了，见到好看的姑娘家，还是忍不住要钓来带回家去作纪念品。

　　“请问姑娘是听谁提的?”金日升——弘升谨慎地问。

　　“当然是……”姑娘两粒眼珠子贼溜溜地一转。“万明寺的小七儿罗!他可是京里的万事通呢!”

　　“万明寺的小七儿?”弘升听得著实一愣，困惑地低喃，“这又是哪一位?”

　　“就是万明寺的小七儿嘛!”姑娘一本正经地说，“他说南城根儿那家金府里头的人鼻孔都长在头顶上……”

　　“谁说的?”还在拚命思索万明寺的小七儿到底是哪一号人物的弘升一听，立即大声抗议。“我就不会!”

　　“你嘛……”姑娘状似很认真打量他两眼。“好像是不会。”

　　“那是自然!”弘升傲然道。

　　“是喔!”姑娘暗自窃笑不已。“那请问金公子要上哪儿去呀?”

　　“上江宁府找人去。”为了证明他的鼻孔很正常的长在嘴巴上头，弘升不假思索地回道。

　　找人?

　　福至心灵地灵机一动，“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姑娘脱口而出道。

　　“欸?”弘升又是一愣。“姑娘要跟我一道儿去，为啥?”不会吧?这样就给他钓上了?

　　“反正我也要找人嘛!可是我又不晓得该上哪儿找去，所以……”姑娘耸耸肩，然后又咧出一脸谄媚的笑容。“何况，我单身一个姑娘家自己上路总是不太安全嘛!你说对不对?”

　　“那倒是，”嘴里说是，弘升却是一脸不太肯定的表情。“不过……”

　　“哪还有什么过不过的，而且，路上我还可以帮你改一改口音啊!好啦，就这样啦!”说著，姑娘一把扯住弘升的袖子就往前走。“走、走、走，先搓饭去，搓完了就可以上路罗!”

　　“咦?可是……可是我还不知道姑娘尊姓芳名?”

　　弘升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姑娘这才回过脸来妩媚地一笑。

　　“我啊!嘻嘻，姑娘我姓柳名满儿，柳满儿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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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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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十里秦淮十里胭脂，青楼峨眉画舫凌波，在这畸形繁华、纸醉金迷之地，多的是勾栏青楼，多的是花魁名妓，然有别于京城八大胡同姑娘们的知书达礼、落落大方，十里秦淮艳妓的吴侬软语、吹弹拉唱更是别有一番动人风情，在这当中，尤以秦淮三绝最为名噪一时。  
这三绝同样美貌出众多才多艺，唯一不同的是，一以艳丽称绝，一以歌舞称绝，而秦淮河南畔的玉含烟却是以才情称绝。

　　“小姐！小姐！”

　　抱着鞋样儿，小翠儿匆匆跑入亭亭立于秦淮河南畔的含烟楼大门，穿过走道，向左拐进前院，面前即是一片假山玲珑芭蕉展叶的清雅园林小景，前进则是一式三间正屋，中间是“倒座”前厅——即客人来访稍作停留之地，右拐即进入正厅。

　　再穿过小门进入二进院落后，一座两层绣楼赫然入目，青砖小瓦马头房，绣帘挂落花格窗，这便是玉含烟的香闺。

　　楼的北窗下是秦淮河，倘若坐在楼下临水走廊条椅上，俯首便可欣赏碧澄的水中鱼儿在接喋。但此刻，玉含烟是伫立于楼上凭栏临眺，放眼可见夫子庙的高墙崇殿、秦淮河中的凌波画舫，以及绵延两岸的金粉楼台。

　　“小姐！小姐！”小翠儿喘吁吁地冲上楼来。“那个……那个二小姐又在欺负小天了啦！”

　　玉含烟徐缓地回过身来，蜂腰纤足，月白绸面子短袄下系同色月华裙，脸容上仅是淡扫娥眉，清灵婉柔的五官微漾轻愁，气质果然超尘脱俗，那份飘逸的神韵更是动人心弦，绝非一般庸脂俗粉可比。

　　“我不是一再告诫小天，叫他不要跟瑞雪出去了吗？”

　　把鞋样儿搁在桌上，“是二小姐硬要拖他出去的嘛！”小翠儿叹道。“小天人又憨直，就这样三言两语便被二小姐半拉半哄出去了。”

　　黛眉微蹙，“或许我应该让瑞雪回衡阳去。”玉含烟低喃。

　　小翠儿哼了哼。“二小姐才不会乖乖回去呢！”

　　玉含烟不由得摇头叹息不已。“她真是被宠坏了，不知道该怪谁呢？”

　　“自然是姨娘啰！”小翠儿毫不迟疑地说。“虽然姨娘对小姐您也不错，但她最疼爱的还是自个儿亲生的孩子，才会把二小姐宠得这般无法无天。”

　　闻言，玉含烟沉默片刻。

　　“无论如何，倘若不得已，还是得逼着瑞雪回去不可，要不就请大哥来抓她回去，否则她闯祸是小事，若是坏了大事，届时连我也保不了她了。”

　　“那敢情好！”小翠儿咕哝，可见她有多讨厌王瑞雪。“啊！对了，小姐，今儿晌午您是要赴城南谢大员外的午宴约，还是纳兰公子的画舫诗游？”

　　浅浅一笑，“你说呢？”玉含烟反问。

　　小翠儿也笑了，笑得神秘又得意。

　　“当然是推了谢大员外的约，上纳兰公子的画舫诗游啰！”

　　任谁都知道玉含烟以才情称绝，而且她是三绝之中唯一卖艺不卖身者，但这不仅不影响她的受欢迎度，反而更使她别树一格。

　　特别是她那孤傲清高的脾气，虽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屈意卖笑，然也不愿听凭客人摆布，任他有钱有势或有头有脸，玉姑娘全以自己的标准来选择客人，若不入她的眼便进不了她的楼、请不动她的大驾，如此一来，反而更赢得一些高洁之文人雅士的欣赏，以能得玉含烟的青睐为傲，得以进含烟楼谈诗论词为荣。

　　“交代存孝一声，倘若瑞雪带小天回来，就不准他们再出去，我有话同瑞雪说……”话说到这儿，楼下便传来朱存孝沉凝的声音。

　　“大小姐，纳兰公子派人来接您了。”

　　“来了吗？好，咱们走吧！”

　　“小姐，您不换件衣服？”

　　“有必要吗？”

　　“当然没必要，他们没一个配让您专程为他们换衣服，他们只配……”

　　“小翠儿，走了。”

　　“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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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来以钓女人为乐的弘升终于明白钓错女人的痛苦了！

　　还真是是头一回碰上如此厚脸皮的姑娘，明明不到二十岁，却大方得比他这男人还要豁达。自安阳一路走来，柳满儿简直像章鱼一样缠定了他，像乞丐一样吃定了他，也像老娘亲一样盯紧了他，害他连一点乐子都不能去找，偏偏她跟紧了他，却连丁点儿便宜也不给他沾。

　　最糟糕的是，他钓女人的经验丰富，却从没学过如何强迫女人，或者如何甩脱女人！

　　真是奇怪，难道是他老了吗？

　　不会吧？二十五岁能算老吗？

　　那是他魅力已失？

　　也不是啊！眉梢眼角还是能瞄见有不少姑娘家盯着他瞧，还频频抛来媚眼一双双，就差没自动投怀送抱了！

　　那是……呜呜呜！他的报应临头了？

　　“好了，金大公子，金陵到了，你要先上哪儿呢？”

　　自然是先上秦淮河畔看美人儿！

　　在心里大吼着，弘升脸上更是有气没力。“不知道，皇……呃！爷爷叫我出来找十六叔帮他忙，可我也只知道十六叔在金陵，并不知道确切地儿，所以……”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能到处找找看啰！”

　　啊哈！还真让她给蒙上了，果然是来找胤禄的。

　　“好啊！那我们就去找呀！”满儿眉开眼笑地说。

　　我们？

　　“呃，那个……柳姑娘没自个儿的事么？”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弘升期待地问。

　　“有啊！我不说我也在找人吗？那我陪着你找，也等于是我自己在找了嘛！”

　　差点落下心酸的泪水，弘升哭丧着脸暗地里吸了好几下鼻子。

　　“姑娘到底在找什么人？”

　　“我在找什么人？”满儿眉梢儿忽地恨恨地一扬。“我家的逃家小鬼！”

　　“咦？逃家的小鬼？原来柳姑娘是在找弟弟呀！”弘升双眼一亮。“那简单，男孩子不是往热闹里头钻，就是朝女人最多的地儿去，柳姑娘打算先往哪种地儿找去？”

　　满儿眼神奇怪地瞟他一眼。“女人最多的地方吗？唔……说的也是，以他那模样，多半也只能从女人那边下手，就好象……”她再次恨恨地一咬牙。“上回那样！”根据她的经验，藏在“那种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对不起，柳姑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嗄？啊！没什么，我是说，咱们就上女人最多的地方找吧！”

　　“欸？咱们？”弘升不禁大惊失色。“柳柳柳……柳姑娘，可是……可是那种地方不适宜姑娘家去呀！”

　　“不打紧，我可以扮男装去呀！”

　　欸？扮男装?!

　　天哪，让他死了吧！这样都甩不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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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想！打死我也不跟他道歉！”

　　王瑞雪放声怒吼，脸上写满了执拗。

　　望着美貌不输于自己，个性却天差地远的亲妹妹，玉含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凭良心说，瑞雪本性并不坏，只是脾气太过率直，好恶太过偏激，又不懂得适时视况收敛自己罢了。

　　“瑞雪，老实告诉我，这几年来我收留过那么多孩子，为什么你偏只欺负小天一个？”

　　闻言，王瑞雪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再语气轻蔑地说：“因为我瞧不起他！”

　　“为什么？”玉含烟耐心地再问。“他才十七岁，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个性憨直敦厚，干起活来认真又卖力，他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他说他要去考功名，这就不对！”王瑞雪低吼。“他是汉人耶！怎么可以去考清廷的功名？”

　　玉含烟轻叹。“那是他娘亲临终前交代他的，说考了功名才能光耀他们柳家门楣，他听从他娘亲的遗言有什么不对？”

　　“看他那副德行，他根本考不上嘛！”

　　“我也知道他考不上，但那是他的一份孝心，怎好阻止他尽孝？”

　　“可如果不是我们救了他，他能有今天吗？”王瑞雪不服地反驳。“他孤零零一个人说要赶考，结果在半路上被抢又被骗，倘若不是我们救了他，他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所以说，他往后的生命本就该属于我们，我们叫他干啥便该去干啥，可恨他说什么都可以顺从我，但就硬是坚持非考功名不可，他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玉含烟无奈摇头。

　　“你这到底是在责怪他坚持非考功名不可，还是在怪他不够顺从你的话？”

　　“这……”王瑞雪微微一窒。“都有，不行吗？我们救了他，他就该听我们的；既然他是汉人，就不该去考清廷的功名，我没有错！”

　　“何谓施恩不望报，你不懂吗，瑞雪？”玉含烟轻轻道。“我从来不曾想过要他回报我什么；何况你也应该明白忠孝不能两全的道理，人各有志，他要尽孝，这并没有错，在他单纯憨厚的思维里，‘孝’才是最重要的，这也不能怪他呀！”

　　“可是小飞跟存孝就很听我们的话！”

　　“那是因为小飞够聪颖，虽然才十六岁，又有点吊儿郎当的，却很有自己的主见；而存孝则是天性使然，即使个性稍嫌冷漠了一点儿，却非常理解‘忠义’这两个字的涵义。然三者比较起来，我反而觉得小飞最不可靠，小天也只是傻了一点，需要多点时间去琢磨而已。”

　　“小飞也不是不可靠，顶多顽皮了一点而已嘛！”

　　“我所说的不可靠指的也是这一点，他心眼儿太多了，成天到处跑静不下来，凡事又不肯好好的做，老爱走偏门左道，这样是很容易走岔的。”

　　“那……姊是说可能会把存孝先送到大哥那儿去？”

　　“这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儿不是吗？”玉含烟轻轻颔首。“收留无依无靠的孤儿，十三岁以下的送到福姥姥那儿照顾，十三岁以上的就留在咱们这儿，一旦确定没有问题了，即在征得他们的同意之后送往大哥那儿去，好为将来的大事作准备，因为……”

　　“是是是，我知道，因为未成年的少年总是比成年男人可靠，思想上有偏颇也较容易纠正，对吧？”王瑞雪不耐烦地接下去说完。

　　“你了解就好。”

　　王瑞雪沉默了会儿。

　　“那……大概什么时候？”

　　奇异的眼光在王瑞雪身上凝定半晌，玉含烟才轻轻地问：“怎么，你喜欢上他了？别忘了他也才十七岁，还小你一岁哟！”

　　双颊一赧，王瑞雪却没有否认，反而大声地承认了。

　　“才小一岁又怎样？他看起来就比我懂事多了！”

　　“是吗？”玉含烟有点意外。难得一向倨傲的妹妹会承认年龄与她相仿的人比她懂事。“既然是这样……”她略一沉吟。“我也得先看看存孝的意思如何，才能决定该如何做。”

　　“他会说要留下来的！”王瑞雪非常肯定地说。

　　“哦？为什么？”

　　王瑞雪傲然扬起下巴。“因为他一定会听我的！”

　　玉含烟黛眉一皱，“这可不成，瑞雪，我……”说到这儿，她忽地噤声，双眸往楼梯那儿看过去，片刻后，楼梯栏杆缝中突然冒出一张老实憨厚的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瞅向王瑞雪。

　　“二……二小姐，柴劈完了，我可以……可以去看书了吗？”

　　一见到他，王瑞雪忍不住又黑下脸来。“不行，你还得去……”

　　“可以了，”温和地，玉含烟半途插了进去，并对那张憨厚的脸露出安抚的笑容。“小天，你去看书吧！”

　　憨厚的脸立即亮起耀眼的欣喜光彩。“谢谢大小姐！”话落，砰砰砰的下楼声随着那张脸的消失而响起，瞬间就消失在楼后了。

　　“真是白痴！”王瑞雪恨恨道。

　　玉含烟摇摇头。“他并不笨，只是憨直了一些儿罢了。”

　　“我看根本就是笨蛋一个！”王瑞雪喃喃道。“他这样对大哥有什么用？搞不好还会扯人家的后腿呢！”

　　“那倒未必，只要用对方法，他会是一个很可靠的伙伴。”

　　“是喔！”王瑞雪发出嘲讽的嗤笑声。“可是人家只对考状元有兴趣哪！”

　　“我会慢慢开导他，这种事急不得的。”

　　“是啊！急不得，搞不好等你头发白了，他还在那边考过来考过去呢！”

　　玉含烟不禁莞尔。“别胡扯！好了，还是说回来存孝吧！若是让他留下来，我希望是他自己的意思，而不是听从别人的命令，懂吗？”

　　不甘心地咬了半天唇，王瑞雪才不情不愿地说：“懂了。”

　　“好，接下来，你去通知郑堂主明儿就亲自赶回衡阳一趟。”

　　“为什么？”

　　“帮我送一封信函，一封很重要很重要的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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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伫立在茶楼酒馆、说书杂耍聚集之处的夫子庙前，处于熙来攘往的人潮之中，一位高高的俊逸年轻人与一位矮矮的清秀少年，好象两尊雕像似的面对面、眼对眼默然相对片刻。

　　“没有。”

　　“还用你说。”

　　“不管是热闹的地儿或脂粉楼都没有。”

　　“我看得比你更清楚。”

　　“是喔！我真怀疑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

　　“嘿嘿，自然是看我该看的地方。”

　　两眼一翻，少年百般不耐烦地环顾四周。

　　“金大公子，你确定他在这儿吗？”

　　“确定。”

　　“那为什么找不到？”

　　年轻人两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去？”

　　“不负责任的人！”少年白他一眼。“那现在怎么办？再从头找一次？”

　　喜色一闪，“好啊、好啊！”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连连赞同不已。“不过，这般来回找实在太辛苦了，横竖是找我认识的人儿，姑娘你又不认得，所以这回我自个儿来就成了，柳姑娘你就……”回客栈去困觉吧！

　　话听一半没了下文，少年人不由诧异地回过眼来，“干嘛，舌头被猫咬了？”却见年轻人怔忡地望着秦淮河面发呆。

　　咦？不会是找到人了吧？

　　少年心想，连忙顺着年轻人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不禁差点甩过去一巴掌。

　　原来是看女人！

　　秦淮河上昼夜不绝的画船箫鼓是出了名的，这会儿年轻人便是盯着其中最靠近河岸的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直了眼。

　　在那雕镂细致的窗格后，有一位素衣淡妆的佳人抚琴而坐，一阵悠扬清新的丝竹声过后，仿佛从遥远天际飘来的轻柔歌声便悠悠地沁入闻者方寸间，宛如春风掠拂般的令人心旷神怡。

　　“原来咱们还没找全。”年轻人喃喃道。

　　“呃？”

　　“至少咱们就没见过她，这不就表示咱们并不是所有的地儿都去过了不是么？”

　　“对喔！”少年恍然大悟地与年轻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抓着一位路人询问。“那位是谁？”

　　“嗯？谁？啊！她呀！真是，连秦淮三绝之一的玉含烟姑娘都不知道，你们还能算是男人吗？”

　　欸?!年轻人哭笑不得地傻了嘴。这样就不算男人了？

　　少年却满不在乎地再问：“请问她是哪里的姑娘？”她本来就不是男人嘛！

　　“哪！不就那儿嘛！”

　　路人举手一指，两双眼珠子马上跟了过去。

　　耶？那样精致婉约的小楼也是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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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烟楼正厅里，身材高瘦五官清俊，却总是冷颜冷眼的朱存孝束手敬立，玉含烟正与他低语询问着什么，蓦地，小翠儿来通知。

　　“小姐，有两位陌生客人慕名来见您，请问见不见？”

　　“有帖子吗？”

　　“有。”

　　整个秦淮河畔也唯有含烟楼才有这规矩，要见玉姑娘得先递帖子，递了帖子玉姑娘也不一定会见，但没帖子一定不见。

　　“金日升？柳满儿？不曾听闻过，不过……”玉含烟仔细端详帖上的字。“这字倒是写得不错，字字端整，笔笔精楷，看得出下过一番苦功。倘若不是请人代写，这人必定多少有点内涵。好，小翠儿，请客人进来。”

　　小翠儿应声离去，玉含烟又和朱存孝说了两句后，才与他前后离开正厅。不料，才刚进入前厅，王瑞雪就拖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小天一路骂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尖嘴猴腮样儿的少年也兴致盎然地跑来看热闹。

　　含烟楼在这一年里所收留的少年，难得的全都聚在一室里头儿了。

　　老是冷着一张俊脸的朱存孝，还有迟钝憨厚的小书呆子柳之天，再加上贼头贼脑唯恐天下不乱的鬼灵精任飞，一般年纪的三个少年却有三种样儿，乍眼看去煞是有趣。

　　“别现在，瑞雪，我有客……”

　　“不成，就是现在，姊！”王瑞雪怒气冲冲地揪紧了小天的胸前衣襟。“这家伙，我好说好歹跟他讲道理，说他绝对考不上，就别再浪费那时间了，他却给我说考不上也得考！我说，难道他打算把这一辈子都浪费在这上头吗？他居然说：对，就算他进了棺材也要考！”说到最后，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他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豆腐花冈岩吗？”

　　小飞第一个忍不住爆笑出来－－其实他也没忍，而刚领着客人进来的小翠儿也禁不住抿唇窃笑不已，一面忙着向两位客人道歉。

　　“对不起，我们小姐有点事……咦？两位公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不对，只不过……

　　满儿与弘升同样目瞪口呆。

　　找到了！

　　只是……

　　他怎是那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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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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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更深，水冷冷的绿著，月朦胧地晕黄，两岸杨柳洒著淡淡的影子，风催眠似的飘扬，原该是声寂人静时分，秦淮河上却依然灯火通明、笙歌缭绕，纵横连绵的画舫，悠扬著的笛韵，夹著那圆润的嗓子，歌唱著纸醉金迷的曲调。

　　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聊，紧紧阖上窗后，满儿回到床上躺下。

　　如同过去半个多月以来一样，弘升总是挑上城内最豪华的客栈住宿，这家滨水酒楼自然也是，偌大的房间，奢侈的装潢，却反而令人不快，因为……

　　真是有够吵的!

　　特别是今儿个，她已经够兴奋的了，实在不需要这些额外的“服务”。背过身去，满儿开始数绵羊。

　　一只公山羊，两只母山羊，三只小山羊，四只小绵羊，五只小黑羊，六只小白羊，七只小红羊，八只……咦？！

　　甫觉不对，她立刻翻过身来，黑暗中什么也瞧不清楚，但她就是知道有人，毫不犹豫地，她立刻一手撑起自己的身子，另一掌呼地一声推出去，同时张口便待尖叫——叫弘升来救驾!

　　很不幸的，对方的身手至少高上她一百倍不只，她那一掌呼一下便莫名其妙地推到旁边去拍蚊子，眼前一黑，刚撑起的身子也啪一声被对方压得扁扁的，尖叫顿时变惊喘，可是不过一瞬间后，她的惊恐便不翼而飞了。

　　是的，那熟悉的体味、熟悉的抚摸，还有——小而温暖的唇瓣有力地封住她的檀口——熟悉的唇形和气息，不必看就知道来人是谁了，于是，一声轻叹后，她便将两臂缠上对方的颈项上了。

　　分不清是思念或欲情，只知道在这一刻，两人那份想把对方融入自己体内的深浓渴望是相同的，没有一言半语，彼此都那么急切又火热地撕抓拉扯开对方的衣物，以便做最亲密的碰触与契合。

　　爱抚、深吻、呻吟、喘息，狂猛的律动，以及如雨般的汗水……

　　当一切终于静止之后，有好一会儿，双方都说不出话来，只顾著拚命喘气、吸气、喘气、吸气……喘气……吸气……喘气……吸气……

　　最后，连喘气声也没有了，又过了半晌之后，黑暗中才响起他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来……来找你嘛!”

　　“你又想要我死了么?”

　　“哪是!你想死我还不准你死呢!”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

　　“人家只是……只是想……想……”

　　“回去!”

　　“不要!除非你答应放过我舅舅一马!”

　　“不行!”

　　“那我就不回去!”

　　“我可以叫弘升押你回去!”

　　“哼!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再跑出来。”

　　“我会命塔布将你关起来!”

　　“那我就绝食抗议，你回京后刚好替我办丧事!”

　　“……胡闹!”

　　他愤而起身，她依然看不见他，但可以听见他穿衣的窸窣声。

　　“胤禄，”她掩著被子坐起来，盲目地对黑暗中的空气说话。“算我求你，放过我舅舅啦!”

　　“不可能!”

　　感觉他好像要走了，她忙跪坐起来，两条藕臂胡乱地往前挥动探索，“胤禄?”一个不小心右膝落空，一声惊呼后，她已然跌进他稳健的怀抱里。

　　“你在干什么?”

　　她两手揪紧了他。“你要走了?你这么急著想回到那女人身边吗?”酸溜溜的语气毫不隐瞒地透露出玉含烟请她喝的醋有多道地、多陈年。

　　他没有回答，而是一把又将她扔回床上，将甫穿上的衣物三两下褪去，再一次覆在她身上火辣辣，热呼呼地要了她两回，而且好像是故意的，最后一回时，直待她得到两次满足之后，他才容许自己得到释放。

　　当他又下床著衣时，她连抬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要坐起来。

　　但是，她的嘴巴还能动。

　　“那个玉含烟不但长得比我好看，身材也比我好!”

　　黑暗中，寂静了片刻。

　　“我明白了，你这回是想要我筋疲力尽地死在你身上么?”

　　俏脸一红，满儿轻啐一声背过身去了。好半天都不再有声音，她也没有转回去。

　　他走了。

　　她暗忖，静静叹息一声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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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升。”

　　长夜漫漫正好眠的弘升一惊而醒，险些咕咚一声滚下床，忙抓住床沿，极目在黑暗中搜视，当然，他什么也瞧不见。

　　“十……十六叔?”

　　“你来做什?”

　　“是皇祖要我来帮忙的嘛!”他也不想来呀!“皇祖说十六叔这么久才回一次讯儿他很担心，所以要我来看看，帮帮忙或传传消息什么的都可以，总之，不要让他老为十六叔揪著心就是了。”

　　沉默半晌后，黑暗中才又响起声音。

　　“那你就到乌衣巷那儿找栋楼住下，夜里头别乱跑，有事儿我会找你。”

　　弘升想叹息，但他不敢。“是，十六叔、”

　　“还有，替我看好你十六婶儿，别让她乱来，也别让任何人碰她一根寒毛，包括你在内。”

　　弘升呆了呆，“咦?十六婶儿也来了么?她在哪儿?”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哼。“满儿。”

　　“满儿?”弘升一时没听懂，满头雾水。“什么满儿啊?我不识……”蓦地顿住——终于想起来了，他不禁脸色大变地失声惊呼，“满儿?柳满儿?柳姑娘?她她她……她就是十六婶儿？！”难怪她会那么厚脸皮的缠定了他!

　　“倘若她想回京就送她回京去，如果她不想回京，那就替我盯紧她，别让她坏了我的事儿!”

　　盯紧十六婶儿?

　　还用得著盯吗?他根本就甩不掉她呀!

　　呜呜……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是，十六叔。”弘升暗暗抹了一把泪水。

　　“再有，不要再跑到含烟楼去!”

　　“是，十六叔。”唉!可惜了那美人儿，谁让十六叔先“看上”了呢!

　　“那我走了。”

　　“啊!十六叔请止步。”

　　“还有什么事儿?”

　　“十六叔，我说您……咳咳，最好先净个身再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十六叔刚刚去找过十六婶儿了对吧?而且还……咳咳，不只来了一回，所以那……咳咳，味儿真的很重……咳咳，当……当然，倘若这不是和十六婶儿有的味儿，而是跟含烟楼那位玉姑娘……咳咳，那……那就不关紧了；可若是的话，如果十六叔不想回含烟楼去穿帮……”

　　“闭嘴!”

　　“是，十六叔。”

　　“……这儿有水么?”

　　“有有有，怎么没有，多的是哪!劳烦十六叔推推窗，窗外便是一泓江水任君取用，若是急一点儿的话，一头栽下去就全身洗透透了，只是，嘿嘿!不怎么干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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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日头上三竿……不，是日头开始偏西了，满儿才睡醒过来，一醒来便惊叫著跳下床，努力役使酸痛的四肢洗脸、穿衣，然后冲向房门。

　　完蛋了，这回肯定让她的“金主”——弘升给落跑了!

　　没想到门才一打开，她又惊叫一声退后一大步。“你你你……你想吓死人吗?干嘛这样杵在人家门口?这酒楼里缺门神拿你来顶缸吗?”

　　弘升苦笑无语。

　　满儿纳闷地打量他与寻常不同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溜了呢，金大公子!”

　　弘升叹息。“我敢溜么，十六婶儿?”十六叔要他盯紧十六婶儿，那他也只好“盯”紧她了。

　　满儿听得一怔，失笑，“原来他也去找过你了。”回身，又进到房里去了。“正好，先叫点东西来给我填填肚子，我快饿死了!”说著，酸痛的身子又瘫回酸枝椅上泥成一团了。

　　听命去叫了些吃食，弘升回来一见到满儿那副烂抹布的模样，忍不住暧昧地调侃道：“十六婶儿昨儿夜里太累了么?”

　　满儿双颊一赧。“少贫嘴!说，昨儿那家伙对你说什么?”

　　那家伙?

　　也只有十六婶儿敢叫十六叔“那家伙”了。

　　“十六叔说，倘若十六婶儿想回……”

　　“不回!”

　　“哦!那就……”弘升见风转舵立刻改口。“在乌衣巷那儿租栋楼住下，没事儿别去找他，有事儿他会来找咱们。”

　　“这样啊……”手肘支在扶手上撑著下巴，满儿低低沉吟著。“弘升，你对胤禄了解得多不多?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如何改变他已作下的决定吗?”

　　“没法子!”弘升不假思索地断然道。“十六叔是个从不改变决定的人。”

　　“是吗?这可就麻烦了!”满儿叹气。“弘升，也许你不知道，我呢!有一半汉人的血……”

　　“十六叔也是啊!”

　　一听，胳臂肘儿一滑，满儿差点儿摔下椅子去。

　　“欸？！骗人!”她错愕地惊呼。“胤禄……胤禄也是？！”

　　“是啊!”漫不经心地应道，弘升边晃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十六叔的额娘密嫔娘娘是位江南美人儿，是皇祖第二次南巡时带回宫里头去的，这大家伙儿都知道呀!”

　　谁说的，她就不知道!

　　满儿愕然张口无言。难怪他不在意她的满汉血统，因为他自己也是；难怪他要她尽快作出抉择，因为他早已作出抉择了。但是……

　　他们的情况不一样啊!

　　虽然同样是满汉杂种牌，可她长这么大，直至她碰上胤禄之前，从没有任何一个满人或汉人真心对待过她，但好歹是外公扶养她长大的，而胤禄则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真意对她好的男人。

　　一个是满人，一个是汉人，她能如何抉择?

　　流在她身上的明明是两种血液，她能如何取舍?

　　她无法抉择，也无法取舍。

　　所以，当她终于能体会了解到胤禄对她的心意之后，她就明白自己只剩下一种选择了。

　　她只能很单纯的选择胤禄以及外公一家人，一个满人与一家汉人。

　　其他她全都不想管，也管不了，管他是汉人或满人，任他们去狗咬狗一嘴毛，就算两边全死光了也与她无关——反正疯狗是阻止不了的，但她一定要保住胤禄和外公一家人。

　　这就是她的抉择。

　　所以，她不会阻止胤禄想做的事，可也不会让他伤害外公一家人。但是，她并不知道外公他们在哪里，因此现在她只能等待，等待他们出现形迹之后，她才能做她能做的事。

　　至于这会儿……

　　“十六婶儿，菜送来了。”

　　嗯哼!就先吃饱了再去好好逛上一逛，横竖有金主、有护卫，不好好利用一下不是太浪费资源了吗?

　　“弘升。”

　　“是，十六婶儿。”

　　“咱们待会儿上莫愁湖喽喽去，顺便……唔，那附近有什么名寺大庙吗?”

　　寺庙?

　　天哪!女人就喜欢烧香拜拜。

　　算了，他顺便出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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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天，昨儿夜里怎不见你在房里睡?”

　　小天胀红了纯厚的脸蛋，腼腆著犹末及回答，任飞已然爆笑出声。

　　“因为二姑奶奶说，若是再让她见到他捧著书本看，她就要好好修理他一顿，所以，这几日里来小天都躲到柴房里去看书，他又老是看到半夜才休息，因此干脆就睡在柴房里罗!”

　　看著小天那副困窘的模样，玉含烟无奈摇头。

　　“真是，瑞雪怎么说都不听。这样吧!小天，往后你就在我身边看书，我出门你也跟著，你只是在一旁看书，想来那些客人也不会说什么。不过，晚上要睡在柴房里的话……现在是还可以，可天儿要是冷了就不成了，明白吗?”

　　“他在柴房里也睡不久罗!”任飞悠哉悠哉地说。“只要二姑奶奶一知道他睡在柴房里，小天又要换地儿啦!”

　　闻言，玉含烟不禁直揽眉。“这样……唉!看来，我还是得再找瑞雪谈一谈。好了，小天，待会儿要上燕矶居喝茶，你去准备一下吧!”

　　小天乖乖的领命而去。

　　五含烟又转向任飞。“那你呢?成天不见你的人影，连夜里也都常常没见你回来，你都跑到哪里去了?”

　　唇畔微勾起神秘的微笑，“我自然有我要做的事呀!”一说完，任飞便又一溜烟不见了。

　　玉含烟见状，不觉蹙眉片刻。

　　“看样子还得多留他一阵子观察观察，暂时不能把他送往大哥那儿去了。”

　　“小姐，”小翠儿匆又出现。“文参将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位京里来的客人呢!”

　　玉含烟双眸一凝。“什么样的客人?”

　　“不知道，只知道是兵部的人，”小翠儿压低了声音说。“而且那张嘴巴好似不太牢靠。”

　　“是吗?”玉含烟微微一笑。“那么我们最好多准备一些好酒，以招待远地来的客人罗!”

　　“早备妥了，小姐!”

　　“那就走吧!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了。”

　　“小姐，你说，咱们这回能挖到兵部什么机密呢?”

　　“嗯……最好是能探听到清廷最主要的兵力分布及调动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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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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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八佛诞日，是佛教创教教主释迦牟尼佛诞生的日子，在这一天里，一般寺庙都会举行浴佛与放生仪式，所以又称为浴佛节。

　　倘若是在郊区，更会有庙会赶集，集市上店面帐棚大商小贩，唱戏卖艺说书宝卷，鸡鸭牛丰水果蔬菜，字画古玩珠宝首饰，衣裤鞋袜绫罗绸缎，人山人海，著实热闹得紧。

　　“十六婶儿……”

　　“闭嘴!叫你在外头不要叫我十六婶听不懂吗?姑娘我今年才十九岁，你又比我‘老’，你这样乱叫不是把我也给叫老了了吗?”

　　她以为他喜欢啊?

　　“那……柳姑娘?”

　　“干嘛?”

　　“请问这样人挤人到底有什么好玩儿?”

　　“废话，这样哪里好玩了?”

　　弘升哭笑不得。“那十……呃，柳姑娘为啥坚持要来?”

　　满儿耸耸肩。“无聊嘛!”

　　无聊?只因为她无聊，所以将近一个月里来，他就得天天陪著她到处乱跑，而且没马骑，没轿子坐，还得劳烦他可怜的两条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勤劳”过!

　　“好歹休息一下吧!”他可怜兮兮地央求。

　　“好嘛!那我们到那头儿找个地方坐坐去。”

　　在寺庙旁，他们找著一处人迹较少的樱树林，弘升殷勤地在一块扁石上铺上手巾，再请满儿坐下。眼角瞄著人群，他忽地谄媚地一笑。

　　“柳姑娘，您渴了吧?我去替您弄点儿糖水来，您可千万别乱跑喔!”

　　说完，不待回应，他便一头钻进人群里去了，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了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必定是瞧见了某位美美的大姑娘，正准备去表演一下久未施展的“钓鱼”技术。不过，谁说她一定得在这儿等他抹嘴剔牙回来?她倒想瞧瞧他回来见不到她时会是何种表情?

　　鸡飞狗跳?呼天抢地?谢罪自尽?嘿嘿!无论是哪一种，肯定都很有趣。

　　心想著，满儿立刻起身左右张望，看看要往哪儿去，就在这时，一声既热稔又陌生的呼唤拉去了她的注意力。

　　“小妹?”

　　满儿疑惑地转眸望去，旋即惊讶地眨了眨眼。“曹师兄？！”

　　一眼瞧清楚果真是她，人群中那位五官端正，身长威武的男人马上惊喜地离开人群大步过来。

　　“小妹，真是你!”他兴奋地低呼。

　　满儿也很惊喜，不过，纯粹只是再见故交的惊喜而已。

　　“曹师兄，你怎会在这儿?”

　　“我家本就住这儿呀!”

　　“对喔!我忘了。”满儿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曹师兄是回来省亲的?”

　　“不，”曹玉奇轻轻摇头。“一年前家父病了，嘱我回来成亲，之后不久他便过世了，所以我只好留下来，没能再回去武馆了。”

　　“咦?”再次惊讶地眨了眨眼。“曹师兄不是四年多前就定亲了吗，怎么一年前才成亲?”

　　“因为我有意拖延，”曹玉奇低低道，双眸深深凝住她。“我一直想劝服家父接受小妹你，可是他始终不肯，直到他老人家病倒，我才不得不从命成亲。但是……”他略一迟疑。“小妹，家父业已去世，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了，所以，小妹，你可愿意嫁我为妾?我发誓，这只不过是名分上的差别而已，我绝对不会让小妹受到任何委屈的!”

　　闻言，满儿不禁意外又感动。

　　她恼了曹玉奇那么多年，却没料到曹玉奇也是真心对待她的，虽然他的真心不够坚决，也不够深刻，更不似胤禄那般不惜任何代价，甚至以生命作为奉献的毫无转园余地，但毕竟他也是真心诚意的。

　　“谢谢你，曹师兄，可是……”满儿轻扬起歉然的笑容。“我两年前就成亲了，而且还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很抱歉，曹师兄。”

　　“你……成亲了?”自曹玉奇脸上的震惊之情，任何人见了都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失望有多深。“他是……娶你为妻?”

　　“是，”满儿颔首。“明媒正娶。”

　　脸上倏忽掠过一抹痛苦，“他……对你好吗?”曹玉奇低问。

　　“非常好!”满儿由衷地承认。“当然，他个性上多少有些毛病啦!不过，他对我是真心的。”

　　“他的家人……都不反对吗?”

　　一声嗤笑，“哪可能?他父亲就很反对，老说我配不上他，不过……”满儿耸耸肩。“他说如果他父亲坚持反对的话，干脆把他踢出家门算了，所以他父亲只好退一步罗!”

　　“是吗?”曹王奇泛出苦笑。“如果当初我也能如此坚定立场的话，你会嫁给我吗?”

　　双眸为难地瞅住他，满儿沉默了好半晌。

　　“曹师兄，你希望我回答什么呢?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无论我回答什么，也都挽回不了了，你又何苦自寻烦恼呢?既然你已娶妻，就该专注在你妻子身上才是。”

　　“是，我知道，我既已娶了她，便该专心照颤她，何况她也有了身孕。可是……”曹玉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是忍不住，自家父百日过后，我就开始到处寻找你，希望能……”

　　“曹师兄，”满儿柔荑轻搭上他的手臂，打断他徒劳的倾诉。“我相信你爹为你找的妻子一定很不错，专心对待她吧!”

　　曹玉奇以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冷笑。

　　“家父反对让我娶你，理由是你有满人的血统，因为你的父亲……不详，然而，他却又逼我娶常州都司的女儿为妻，只为了攀附权贵，好让岳父提拔我为湖熟汛的千总，而我的妻子也因此显得非常傲慢，事事都要强压过我，这样又教我如何把心放在她身上?”

　　更意外了!“曹师兄想作官儿?我怎么都不知道?”满儿惊讶地问。

　　“我并不是很有兴趣，但也许是家父的影响，我两个弟弟都相当有野心，为了他们，我只好忍耐了。”

　　这大概是身为长兄的苦楚吧!

　　同情地瞅了他一会儿，满儿只好安慰他，“或许等嫂子生了孩子之后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曹玉奇又看住了她。“你改变了吗?”

　　“呃……”满儿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

　　曹玉奇撇了一下嘴角表示他笑过了。

　　“看来，当日的迟疑不决，会是我这辈子最懊悔的事。”

　　“曹师兄……”

　　“既然得不到你，我只好另求慰藉了。”

　　满儿张嘴想说什么，随即又合上。

　　她能说什么?

　　女人总爱怨责男人的不专情，却从未曾想过那搞不好是她自己造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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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自东吴以来，秦淮河两岸便一直是繁华的商业区，六朝时，金陵更为政治及经济中心，因此成为达官贵人群集之地，特别是乌衣巷、朱雀街、桃叶渡等处，都是当时名门望族所居之所。

　　尽管隋唐以后，乌衣巷等处渐趋衰败，历时三百年的六朝，秦淮河畔却愈是人烟稠密，金粉楼台，歌声绰影更胜往昔，

　　即使是已然落寞颓败的乌衣巷，亦仍有几处留存至今的豪门大宅院。譬如从文德桥南堍进入乌衣巷甓门对面，便有座古朴典雅，溢彩流光的豪宅，这即是满儿与弘升如今的暂层处，而东院落里的帘雨堂便是满儿的临时闺房。

　　初夏的夜晚仍沁著浓浓的凉意，睡梦中的满儿不自觉地更掖紧了被子，就在这一瞬间，黑暗中忽地有人硬是扯翻了她的被子，半梦半醒间，她犹以为是自己把被子踢开了，正想再抓回来，一副掺杂著怒气的身躯已然覆盖上来，她不禁抽了口气，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你……”

　　仅仅这么一个字而已，她没能再说出其他字眼，嘴巴便被狠狠地堵住了、

　　随后而至的这一场大战说是狂风暴雨中的生死决斗也不为过，他那份炽烈的怒火自粗鲁的爱抚、凶暴的动作与狂野的喘息中，完完整整地传递给她了，仿佛他们之间真有什么生仇死恨似的。

　　战后一片狼藉中，连翻过身去也省略了，他就趴在她身上喘息著质问她。

　　“那个男人是谁?”

　　“嗄?”她满头雾水地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今儿在庙会里的那个男人!”

　　“咦?啊!你是说曹玉奇曹师兄……你你你……你干嘛?饿了吗?饿了也别咬我呀!”

　　“那个教你武功的人?”

　　“欸?你还记得呀……喂!干嘛又咬人啦!”

　　“你们说了些什么?”

　　“哦!他说他想要娶我作……啊!真的很痛耶!”

　　“你没告诉他你已经嫁人了么?”

　　“有啊!我还告诉他我已经有个儿子了呢……咦?不咬了?”

　　“以后不准再见他了!”

　　“耶!为什么?是他教我武功的，而且，以前只有他对我好……喂～～不要一直咬我好不好?”

　　“你宁愿跟他么?”

　　“你在胡扯些什么呀?”她想推开压在她身上这头会咬人的色狼，他却死赖在她身上，连根头发也不肯动一下。“我为什么要去跟他?我白痴啊我!他又不像你那样肯为我死，天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要把我抛在一边了!”

　　“那往后就不许再见他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我若是要你别再留在那女人身边，你肯么?”

　　“那是工作。”

　　“哈，我就不信你没有别的法子了!”

　　黑暗中，他无言，并悄悄离开她身上，下床著衣。

　　“我就说吧!一提到那女人，你就忍不住想要快快回到她身边。”一见他要离开了，她情不自禁又酸溜溜地嘟囔起来了。“哼!有什么了不起，你喜欢腻著那女人，我也可以去找曹师兄，说不定日子一久，我就会觉得跟著曹师兄比跟你好，虽然……啊？！”

　　赤裸裸的，他又回到她身上了，还有他咬牙切齿的宣言。

　　“你真的希望我死在你身上么?好，我就死在你身上!”

　　“咦?啊!救命啊～～”

　　于是，战端又启，而且一战再战、战了又战，战后再战、连番缠战，最后几乎弹尽援绝之时，那个没有半颗子弹的女人竟然抢先一步呜呼哀哉、壮烈成仁，所以，抱著必死决心的男人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下一回合再死在她身上。

　　缺少对手的死亡游戏太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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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房内角落里突然传来水声时，弘升一翻身，差点被吓死。

　　“十十十……十六叔?”

　　“白天庙会时，你跑到哪儿去了?”

　　弘升胆战心惊地咽了口口水。“我……我……”他只不过离开“一下下”而已说，真是太可怕了，这样十六叔也知道!

　　“以后不许再这样，给我盯紧点儿你十六婶儿，别让任何男人接近她，这宅子里也只许有个干粗活儿的男仆，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十六叔。”小心翼翼地凝住黑暗中传来水声的地方，弘升瞪大了一双眼珠子仍是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有一条人影在那儿拧干毛巾抹擦身子。“十六叔，你的声音……好像有点中气不足，不会是……”

　　“闭嘴!”

　　脖子一缩，“对不起!”弘升低低忏悔。

　　“还有，明儿个不要吵醒你十六婶儿，她约莫会睡上一整天，等晚膳时再去叫她即可。”

　　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儿!

　　“知道了，十六叔。”没想到一向冷漠寡情的十六叔也会有纵欲过度的时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再帮我查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

　　“曹玉奇。”

　　“他是何许人?”

　　“……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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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果真如某人预言般睡了整整一天，如果不是弘升一而再、再而三地教请老佛爷起来用晚膳，她可能会睡到半夜去也说不定。

　　真是太没面子了!

　　他可以腻在别的女人身边，她就不可以交个朋友，

　　这更可恶!

　　所以，晚膳过后，她便对弘升下了一道命令。

　　“弘升，去递帖子，咱们明儿要去拜访玉含烟王姑娘!”

　　弘升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耶?不好吧!十六婶儿，这……这……十六叔说过……”

　　“你不去?好，那我自个儿去!”

　　“哇!那更不行。”弘升大吃一惊。“好、好，咱俩一块儿去，一块儿去!可是……咱们究竟要去干嘛呢?”

　　满儿冷笑出阴森森的寒气，听得弘升浑身直冒鸡皮疙瘩，险些拔腿开溜。

　　“当然是要去请教玉姑娘蛊惑男人的诀窍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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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公子是女人?”

　　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研究那张帖子研究了大半天，站著的那一个首先提出质疑，坐著的玉含烟慢条斯理地放下帖子。

　　“没错，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她是女人了。”

　　“那她又来干什么?姊又为什么还要见她?”

　　“女人到这种地方来只有两种目的，一种是好奇、一种是找麻烦。”

　　“她是来找麻烦的?”

　　“看上去不像，但我仍不敢确定。”

　　“所以姊要再见她一次好确定?”

　　“也可以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我们这种工作极力想避免的就是麻烦，”玉含烟别有所指地说。“所以，倘若能私底下解决的话，最好能尽快解决，免得另生枝节坏了大事。”

　　“好，那我陪你!”如果对方是打谱要上门来欺负姊姊的话，看她怎样修理对方！

　　于是，本打算要出门的王瑞雪决定不出门了，正打算要出门的任飞更不愿意错过这种热闹，没打算要出门的朱存孝则寸步不离地跟随在玉含烟身后，宛如守护神似的；唯有始终窝在角落里的小书呆子小天一无所觉地继续捧著他的书，嘴里念念有词地咕哝个不停。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系，远之则怨矣……唔……不会啊!大小姐人就好好喔!虽然二小姐有一点点不讲理……”

　　“你说什么？！”

　　王瑞雪尖吼一声，正待扑杀过去……

　　“小姐，金公子和柳姑娘来了!”

　　柳姑娘?

　　众人狐疑地相觑一眼，然而客人一进来，她们便明白小翠儿为什么明著称呼姑娘了。

　　“玉姑娘，好久不见了。”明色短袄，凤尾长裙的满儿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柳姑娘，金公子。”玉含烟也若无其事地肃手就客。“两位请坐，小翠儿，奉茶。”

　　满儿不落痕迹地环顾四周一圈，同时似笑非笑地多看了某人一眼。

　　“我想五姑娘或许早已猜到满儿来此别有用意了。”一落坐，满儿便单刀直入地杀入重围。

　　玉含烟淡淡一哂。“柳姑娘是定过亲，或已成过亲了?”

　　“成亲了、成亲了，”满儿喜孜孜地说。“人家我还有个宝贝儿子呢!只可惜……”他老爹连一眼都没瞧见过。

　　“自己家的相公就得靠自个儿看紧，”满儿才起个头，王瑞雪便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出了问题也不自我反省一下便想来责怪别人，难怪你家相公要往外跑!”

　　满儿装模作样地愣了一下。“咦?请恕满儿不解这位姑娘何谓?”

　　“你难道不是想来兴师问罪的吗?”王瑞雪双手插腰，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说吧!你家相公是哪一位?李大人?侯公子?张员外?曾举人?”

　　噗哧失笑，“不、不、不，我家相公从来都不是玉姑娘的‘客人’，我又能来兴什么师、问什么罪呢?”说著，满儿眼角又有意无意地瞥了某人一下。

　　玉含烟颇意外地怔的一怔，不自觉地朝自出现后便一副坐立不安样，好像屁股底下压了一只死老鼠似的，甚至还有点冷汗涔涔的弘升看过去一眼。

　　“那么，这位该就是……”

　　“他?”满儿笑得更大声了。“不是、不是，他还得叫我一声婶儿呢!”

　　玉含烟黛眉轻蹙。“那么柳姑娘此来究竟是……”

　　笑容忽收，“老实说，也的确是跟我家相公有关系啦!”满儿很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甚至还拿手绢儿按了按眼角。“想想，当年也是他信誓旦旦的说他愿意为我死，所以我才勉为其难的嫁了给他，没想到……”

　　“当年?你们成亲几百年啦?”王瑞雪喃喃道。

　　“两年、两年!”满儿笑嘻嘻地比出两根手指头，随即又垮下脸去。“没想到成亲不过一年，他就扔下刚产下儿子的我，跑啦!”她似真还假地咽了一声，挺哀怨的。“连儿子的模样都没瞧上一眼呢!”

　　玉含烟与王瑞雪相对一眼，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唉!可怜我连月子都没坐满，产后半个月就出门东奔西跑到处去找他，这样辛苦了半年多，好不容易终于让我在……”满儿轻咳两声。“京城的八大胡同里寻到了他，他却……”

　　“不要你了?”王瑞雪脱口问。

　　马上横过去一眼，“才不呢!他还是信誓旦旦地说他愿意为我死。”满儿娇嗔道。

　　白眼一翻，“那不就得了?”王瑞雪不耐烦地说。

　　“哪里得了?”满儿吸了吸鼻子。“他一说完，转个眼又跑回八大胡同的女人身边去啦!”

　　“欸？！”王瑞雪顿时错愕地傻住了。“又……又回去了?”

　　“没错，前一刻还躺在我身边对我发誓呢!下一刻他就急著穿衣套履要回到那女人身边去了。”

　　“那……那他的信誓旦旦不都在放屁?”

　　“的确，只是用来骗骗我这种笨女人而已!”

　　“果然男人的誓言都不可信!”王瑞雪恨恨地说。

　　“是不可信，总而言之，他就是舍不下那女人。”满儿幽幽怨怨地又拭了下眼角。“所以说，我才想来请教一下玉姑娘——因为那女人跟玉姑娘颇相似，看看我该如何抓回我家相公的心，总不能教我往后都独守空闺吧?”

　　“跟我……”玉含烟迟疑了下。“颇相似?”

　　“是啊!她也是卖艺不卖身，气质好、五官佳，像个仙子似的，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又能歌善舞，老实说……”满儿不甚甘心地噘了噘嘴。“我没一样比得上人家的。”

　　“那不就没希望啦!”王瑞雪再一次冲口而出。

　　“瑞雪!”玉含烟警告地瞪过去一眼，见王瑞雪吐了吐舌头退后一步，她才和颜悦色地对满儿扬起抚慰的笑容。“柳姑娘，你家相公可曾说过要娶她进门?”

　　“那倒是没有。”

　　“这就是了，”玉含烟温言道。“有些男人只是一时沉迷罢了，时间久了之后自然……”

　　“你是说要我乖乖的等?”满儿眨著明媚的丹凤眼儿轻轻问。“不管他是否一年、两年，或十年、二十年不回家?”

　　“呃……这……”玉含烟窒了窒。“我想应该不会，他……”

　　“他自出门后就不曾再回过家了!I

　　“那……”玉含烟皱眉。“令公婆又是如何表示?”

　　“什么表示也没有，”这可是一点都不假的实话。“事实上，我公公一开始就反对让我进门了。”

　　“连公婆都不支持，那八成没指望啦!”王瑞雪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坦白说，我也这么觉得耶!所以呢……”满儿状颇认真地望定玉含烟。“我想再请教玉姑娘另一个问题。”

　　“柳姑娘请说。”

　　“如果说，我有一位青梅竹马，他希望我能跟他……干嘛啦?”话说一半，满儿忽地侧过脸去瞥向一脸惊惶又恐惧的弘升，后者正抖著手死命地扯住她的裙摆。“你怎么了?干嘛这副德行?”

　　“我快死了!”弘升呻吟道：“求求你别再说了，婶儿，我们回去好不好?”

　　双眉轻轻一扬，“不舒服吗?”满儿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好吧!那我说快一点好了。”

　　“婶儿……”

　　“小孩子不要多话!”满儿低叱，再转对玉含烟笑咪咪地点点头。“总之，我有位青梅竹马对我相当痴情，不过，我们因为某种因素曾经失去联络多时，最近他终于找著了我，也希望能娶我进他家门。玉姑娘，你说我是该选择那个流连在别的女人身边不愿回家的相公，还是应该选择这个始终对我情意不变的青梅竹马呢?”

　　弘升再次呻吟。“这回我死定了!”

　　玉含烟仍没来得及表示意见，王瑞雪再次冲口而出。

　　“笨蛋，当然是选择那个始终不变心的青梅竹马嘛!”

　　“瑞雪!”玉含烟怒叱，旋即转向满儿认真地说：“不，柳姑娘，我认为你最好是……”

　　然而，没有机会让她表达出真正的想法，满儿已经兴奋的跳将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觉得耶!太好了，真高兴你们同我一样看法，那种老是恋栈别的女人的相公不要也罢!好，我这就回家去抱儿子，反正我家相公连看也不愿看一眼，不如我带走算了，相信我那位青梅竹马一定会跟我一起好好疼爱他的!”

　　话落，她便扯起一脸死相的弘升。“走罗、走罗!咱们可以回家去罗!”

　　一阵风也似的，两人已消失于厅外，厅内众人愣呵呵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搞不太清楚那女人来这一趟究竟是干嘛来的?

　　继之，众人又不约而同将视线移至小书呆子那儿去，后者仍旧躲在他的角落里喃喃咕哝著。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这么视死如归想干嘛?

　　改行去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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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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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昔日名门望族的豪宅，满儿所暂居的这栋宅邸至少也有几十间房，真要整理起来，怕不要十几二十个奴仆才够。可因为只有满儿与弘升二人居住在东院落，再加上某人的特意叮咛，所以宅内雇请的奴仆也不多，只有一位干粗活的男仆，一位洗衣打扫的婢女，以及一位负责膳食的大婶。

　　这三位恰恰好是一家三口，入夜只要活儿干完了便可回到后面佣人房里合家欢乐一番了，因此，他们干得很起劲，近一个月下来，满儿与弘升对他们的工作态度也感到很满意。

　　这天入黑之后，满儿一反常态地一用过膳后即回房去睡觉，弘升没事干，又不敢扔下满儿一个人出门去找乐子，只好回房去看《金瓶梅》过过干瘾，既然主儿们都歇息去了，那三位便也喜孜孜地提前回到后头去共叙天伦了。

　　才刚起更，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即使毫无丁点声息，但满儿依然感受得到那份骤然爆发，勃然于无形的怒气。

　　她轻笑——他果然来了!

　　他愤怒地覆上灼热的身躯——捐躯赴“女”难，视死忽如归!

　　翌日傍晚，满儿勉强撑开酸涩的眼睑，首先意识到的是身边依然沉睡不醒的男人，她不禁再次扬起轻笑，挺得意的。

　　紧随在她英勇豪迈地先行登上烈士碑之后，他终于也壮烈成仁了!

　　动作迟缓地下了床，满儿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地穿上衣物，“来啦、来啦!别敲了啦!”再一步一爬地把自己拖向门边，双手一拉打开门。“吵死人了啦!到底要干嘛啦?”

　　门外，弘升挤眉弄眼地笑著。“十六婶儿，差不多时间用晚膳啦!”一大早没见十六婶儿起床，中午也不见人影，不必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奇怪十六叔怎地没去拧了他的人头。

　　是在十六婶儿这儿磨蹭了太久，赶不及么?

　　“叫贵婶送进房里来吧!你十六叔还在睡呢!”

　　弘升先是愣了愣，继而脸颊一抖瞬间扯歪了脸，“十六叔还在这儿?”他失声惊呼。

　　“睡得可熟呢!”满儿嘟喽著回身，老牛拉车似的再把自己拖回房里，随便看上条凳子便瘫下了。“要不你试试看叫他叫不叫得起来。”

　　弘升立刻惊怖地连退三大步。

　　“我才不要!”现在他才真的了解到十六叔到底有多宝贝他的妻子了，这可是十六叔头一回撇下工作不管，只为了安抚没事乱吃干醋的十六婶儿。“我看还是等十六叔醒了，我再亲自把饭菜送过来，免得下人们疑惑这儿怎么多了个男人。”

　　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一等弘升离开，她把门关好，马上又回到床上和衣躺下了。合上眼之前，忍不住顺手好玩地推推身边的男人看能不能推醒他，却只听他不清不楚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个身把手臂搁在她胸前……

　　仍然酣睡不醒。

　　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有时候还真的很可爱呢!

　　直至掌灯过后好一阵子，她才又被身边男人起身、下床、穿衣、开门的动作声音吵醒。

　　“要‘回去’啦?”就连她自己也听得出来自己的口气有多自嘲。明明她才是正牌大老婆，为什么她得说这种小老婆才会说的话来“恭送”自己的丈夫回到“外面的女人”那儿去呢?

　　黑暗中没有声音，可一忽而后，火折子声轻响，灯突然点亮了，她撑起上身看过去，惊讶地瞧见他只套了一件长裤，上半身依然赤条条的布满了许多可疑的乌青，甚至还光著脚丫子不晓得要到哪里去。

　　“我饿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又改变主意要让我饿死了么?”

　　噗哧失笑，她又躺回去了。“去找你那可怜的侄儿吧!他一定还在等你。”

　　“把床帷放下来。”他命令，而后出去。

　　她轻笑著把床帷放下，听著不久后有人进来把床帷拉好，然后另一个人进来在桌上放下一盘盘的菜后出去，再回来放下另一些菜，以及酒壶、碗筷等后又出去，最后是关门声，她这才探出头去，见他已经开始据案大嚼了。

　　太可恶了，居然不招呼她一声!

　　三两步跳下床，她立刻冲过去抢食物，一时之间，只有阵阵公猪母猪抢食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卧室里。

　　好半天后，男人仰首饮尽最后一杯酒，毅然起身。

　　“好，继续吧!”

　　“呃?”仍忙著吃鱼吃肉吃菜的女人漫不经心地问：“继续什么?”

　　“你不是要我死在你身上么?”男人平平板板地说。“我还没死，所以我们可以上床继续了!”

　　刹时间，噗的一声，女人嘴里的食物喷得满桌满地都是，而男人早已一闪身飘到女人身后去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他还没“死”?

　　“上床继续!”说著，男人拦腰一抱，将女人又拖回床上去了。

　　“耶?不要!”女人手舞足蹈，惊恐地尖叫。“干嘛要这么拚嘛!”

　　“你不是要我死在你身上么?”男人又压上女人身上。“我还没死!”

　　“胡说!”女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你你你……你哪只耳朵听到我那么说的?”

　　“两只耳朵。”一把扯开她的短袄，他又埋首在她雪白丰盈的胸脯上态意落下斑斑点点的吻痕。

　　“你听错了!”女人尖叫著想要拔开他的脑袋。“听错了啦!”

　　唰一声，女人的长裙也被撕破了。

　　“没有听错。”

　　女人不禁倒抽了口气，已经可以感觉得到他坚硬火热的欲望在他下半身蠢蠢欲动了。“我没有那样说啦!”尖叫声中，她的亵裤也寿终正寝了，双膝硬被撑开。“救命啊!”

　　“要死的人是我，我没喊救命，你喊的什么救命?”

　　“你还没死，我就会先死翘翘了啦!”他想先把她害死在床上，再去上那个女人的床吗?

　　“这样你最好‘忍耐’一点儿，学学人家怎么当死鱼的，乖乖睡一觉醒来，你就可以如愿以偿的见到我筋疲力尽地死在你身上了。”平淡的声音，行动却是截然不同的粗鲁。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忍……呃……啊～～”

　　“别再掐我了，你嫌我身上的乌青还不够多么?”

　　“人家……人家忍……不住嘛……”

　　“你这算什么死鱼?”

　　“回光……返……返照……”

　　“没见过这么活蹦乱跳的回光返照。”

　　“现在……你……见到了……啊～～”

　　“也别再用你的指甲抓我的背，你昨儿个夜里留在我背上的抓痕已经在淌血了!”声调语气始终冷淡平板如故，然而，动作可是愈来愈火热勇猛了。

　　“啊～～天……天哪……饶……饶了我吧……”

　　“要我死的人是你，你要我饶你什么?”

　　“人家没……啊～～没有那……那样说啦……唔～～”

　　“没有?”

　　“没……没有啦……”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啦……”

　　“好吧!算我听错了，那……要我现在停吗?”

　　“不要!!!”

　　柳佳氏满儿这辈子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过!

　　再翌日——

　　当早膳送来时，只见柳佳氏满儿一副标准的贤妻模样，不但温婉柔顺地服侍丈夫抹脸梳头穿衣，还跪在地上替他穿靴，弘升错愕之余，差点忍俊不禁，倘若不是十六叔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住了他，他早就趴到地上去给他笑翻了。

　　“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十六叔。”

　　满儿听不懂他们叔侄俩儿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意会到她家的相公又要回到“别的女人”那儿去了。

　　早膳过后，弘升离去，余下夫妻俩面对面，那对大又明亮的瞳眸注定她半晌。

　　“你不回去?”

　　“你可以放过我舅舅一马吗?”

　　“不可能。”

　　“那我也不回去，”

　　“那就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

　　“我哪儿敢啊!”她没有给他惹是生非，反倒给她自己惹来了不少“是非”。

　　“最好是不敢。”话落，满儿她家的相公便回身走向门口。

　　“你要‘回去’了?”回到“别的女人”那边去。

　　唬的一下，欣长的身躯立刻转回来，脸色阴沉、眼神阴骛、表情阴郁地才刚跨过来一步，满儿便慌慌张张地举起两手乱摇，两眼惊恐地瞪住他那只已经开始在解开马褂的手。

　　“不是、不是，是你要出去了，你要出去了!”

　　止步，停手。“那是工作。”连声音也是阴森森的。

　　“是是是，那是工作、那是工作。”

　　“除了你，我从来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他冷冷地说。

　　“是是是，除了我，你没……咦?真的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

　　“说的也是。”满儿不由得眉开眼笑地咧开了嘴。“那以后也……不会?”

　　“不会。”

　　两只丹凤眼都笑得眯成两条毛毛虫了，“你发誓?”满儿得寸进尺地要求。

　　“我发誓。”

　　“也不会动心?”

　　“不会。”

　　“除了我，你不会为其他女人死?”

　　“不会。”

　　“放过我舅舅?”

　　“不行。”

　　呿!真小气，这样也不给她上当一下!

　　“希罕!”哼，不放过就不放过，她自己想办法!

　　“我走了。”

　　他又转身走向门口，她紧随在后。

　　“你什么时候要再……呃、回来?”

　　“不一定。”

　　“是喔!等你腻了那个女人才会……啊!”尖叫，“不是、不是，大爷你有空才回来、有空才回来!”

　　呜呜……怎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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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踏入二进院落里，玉含烟已自厅里急步迎上来，不待她询问，朱存孝便摇摇头。

　　“找不到。”

　　玉含烟蹙眉，回身对王瑞雪平静地说：“你还是回大哥那儿去吧!”

　　一惊，王瑞雪忙堆上一脸讨好的笑容。

　　“不要啦!姊，大哥……大哥好可怕的耶!不要叫我回大哥那儿去啦!”

　　玉含烟轻轻叹息。“我管不住你，不叫你回去又能如何?”

　　王瑞雪窒了窒。“最多……最多我以后不管小天看不看书了嘛!”

　　“你已经把他赶走了，眼下说这些又有何用?”

　　王瑞雪下唇一咬。“好嘛!那……那我也帮忙去找，这总可以了吧?”语毕，她便启步往外走去，没想到才行两步，迎面就差点撞上任飞。

　　“不必，我找到小天啦!”任飞说著贼眼兮兮地把小天扯到前头去。“他这几天都在庙会那儿到处打杂换谟馍吃，晚上就和一些乞丐睡在城隍庙里，幸好我跟那些乞丐挺熟，这才问到了他的行踪。”

　　但见小天既犹豫又惶惑地拖著脚进来，甫一瞥见王瑞雪，便脸色一惨地掉头又想逃掉，玉含烟连忙出声唤住他。

　　“小天，别走!”

　　小天停住了，又踌躇了下后才迟疑地侧过半边脸来。

　　“大……大小姐?”

　　“小天，我替瑞雪向你道歉。”来至在小天面前，玉含烟仰起灵秀的双眸怜惜地凝住在那张憨厚纯真的脸上。“你放心，以后她不会再赶你，也不会再欺负你，更不会再干涉你看书了，你就安心留下来吧!”

　　眼角儿怯怯地偷觑著王瑞雪，小天悄声问：“也不管我考不考院试了吗?”

　　“不管了、不管了!”王瑞雪气呼呼地大声道。“你爱怎么考就怎么考，随便你了啦!”

　　闻言，小天不禁喜出望外地咧开憨纯的笑容。

　　“真的?谢谢二小姐!谢谢二小姐!”

　　“好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玉含烟抚慰地拍拍小天的手臂。“去，去洗洗澡吃个饭，把自个儿弄端整一点儿，好好休息一天，明儿再开始读书工作吧!存孝，你去帮帮他。”

　　于是，朱存孝带著小天到后头去了，任飞一溜烟又不见人影，小翠儿去准备招呼待会儿预定要来的客人，只剩下王瑞雪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静立沉思的玉含烟好半天。

　　“姊，你不会是……”王瑞雪蓦而停住，总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太可笑了，不过，没耐性的人最后还是把它给问了出来。“喜欢上小天了吧?”

　　玉含烟身形倏颤。“我……我现在没有资格谈论感情。”

　　她不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王瑞雪立刻察觉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不觉猛然一呆。

　　“姊，你……现在不是你有没有资格的问题，而是你……你真的喜欢小天?不……不可能吧?那天你还说存孝小我一岁，而小天……小天可是小你四岁耶!即便不论年龄，那小子一副傻呼呼的样子，到这里来的客人个个都比他强，凭什么让你喜欢他?”

　　玉含烟静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仅有他才能令我怜惜万分，也许就是因为他的纯真憨直吧!”她低叹。“我有智慧，有才情、有美貌，独缺他那种单纯洁净的心灵，而且，他永远都会是那样，不会因为年龄，环境或困厄的遭遇而有所改变，唯有这种男人才会如同女人一般，一旦动了情便始终如一，至死不渝。”

　　“我懂了，”王瑞雪若有所悟地轻颔首。“姊，你在这儿待太久了，从十六岁到现在五年了，在这五个年头里，你见过的男人不知凡几，可无论条件多优越的男人，他的情仍是无法专一，所以对姊而言，真挚专情的男人才是最难得，最令人心动的，对吧!姊?”

　　玉含烟默然无言。

　　“要不，姊，让我跟大哥说说去，”王瑞雪试探著说。“你已经牺牲得够多了，至少该让姊往后的幸福有个依靠呀!”

　　“不!”玉含烟毫不迟疑地拒绝了。“我会嫁给大哥替我安排的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对复国大业有利，我不计任何牺牲!”

　　“可是，姊，这是一辈子的事，要是嫁错了人，可是要痛苦一生的耶!”

　　“别再说了，”清灵的娇靥上一片漠然，玉含烟丝毫不为所动。“自我来到这儿的第一天起，我就下定这种决心，不会因为任何因素而改变的。”

　　“那小天……”

　　漠然的眼神悄然沁人一丝温柔，“我会放在心底，这已足够了。”玉含烟淡淡道。

　　“哪够啊?”王瑞雪不以为然地咕哝。“换了是我，我才……”

　　“但我不是你，所以……”玉含烟挺直了背脊。“我会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好了，你到后头去吧!我要接待客人了。”

　　王瑞雪又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甫掉头离去，嘴里却仍不晓得嘟嘟喽喽些什么。

　　虽然小天那家伙她是愈看愈有气，不过……

　　算了，既然是姊喜欢的人，她就姑且忍他一忍吧!

　　无论姊怎么说，她非得去告诉大哥不可，就不信大哥会那么残酷无情，毫不顾念姊的未来幸福!

　　可若是不幸大哥真打算不管姊的幸福，那她可就要跑第一个了，因为……

　　下一个肯定会轮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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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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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到她家相公的“那个女人”，是在近一个月后的端午节，场面既“浩大”又尴尬，满儿差点拔腿就逃，可惜人群太拥挤，她无处可逃，顶多躲到某人背后去而已，可那样实在是无济于事。

　　天亡我也!

　　好吧!既然逃不掉，她只好提著心拎颗胆，挤出一脸假笑与对方面对面来个另类接触，同时脑袋里拚命转圈圈，思索著该如何应付即将面临的问题。

　　首先，是嚷嚷著说要回家抱儿子与青梅竹马私奔的女人怎么还在这儿溜达?这实在很难解释——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问题，另一个麻烦更恐怖!

　　很不幸的，当两下里不期而遇之际，陪伴在妻子身边的正好是那位“痴情的青梅竹马”，而丈夫则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那个女人”后头，两边四头这一碰面，丈夫没看妻子一眼，妻子心里头却七上八下地直喊天!

　　这下子可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王瑞雪很直串地脱口而出。“你不是说要……”

　　“啊!在这儿、在这儿!”为了阻止她再往下说，满儿抢先发出一声难听的尖叫，再慌忙扯过一脸莫名其妙的曹玉奇来。“我那天说的就是他，他就住这儿嘛!我不在这里还能往哪儿去?”先应付过这一关再说，另一关……

　　唉!只好晚上乖乖等著看可爱的娃娃脸发飙吧!

　　“哦……”王瑞雪恍然大悟地瞄了曹玉奇一眼。“原来就是他呀!”

　　“是、是，就是他、就是他!”满儿那张笑脸简直比哭还难看。“那……你们呢?”她也瞥一眼王瑞雪身后那一大票人，独独不敢看“她家相公”。

　　王瑞雪耸耸肩。“姊的几位客人一块儿请姊出来看热闹，反正是难得的节日嘛，所以大家就一起跟来了。”

　　“这样，那……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了，你们……”满儿咽了口口水，“嘿嘿!请便，我们也……咳咳，自便。”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一回，她会瘫个几天下不了床呢?

　　当天夜里，一入夜她就心惊胆战地窝在床角落等待，连灯灭了都不敢去加油添烛，这样白眼瞪著黑漆漆的屋里，看著看著也能稍微看出点东西来了，所以，当他出现时，不必特意去感受他的怒意，她也能瞧见一条黑漆漆的影子挺立在床前开始脱衣服了。

　　“等等、等等、等等，先……先听人家解释嘛!”她战战兢兢地叫道。“人家……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呀!是人太多了，所以人家才会跟弘升走丢了嘛!那……那人家也有去找他呀!可就是找不著嘛!那怎能怪人家嘛!”

　　黑漆漆的影子已经脱到长裤、靴子了。

　　她不禁微微抽了口气。“喂喂喂!先听人家说完好不好?那个……人家会去碰上曹师兄也不是有意的呀!就是……就是那样碰上了嘛!他看我一个人，所以……所以就坚持要陪人家，那也是他关心……不不不，是多事、是多事!总之，人家不是故意的，他也……”

　　黑漆漆的影子慢条斯理地爬上床，坐到她身前，双手稳定而坚决地开始脱她的衣服。

　　她不觉低下眼，屏息注视著那两只忙碌的手，当然，她也可以做一点聊胜于无的挣扎意思意思，表示一下她的不服气，但她不敢，因为她可以感受得到他是真的很生气，而且只要她一抵抗，保证他会更生气。

　　“不要这样嘛!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啦!那个……你可以为了工作日日夜夜纠缠在一个女人身边，人家就不能交个很单纯的朋友吗?这样未免太不公平了吧!大爷?”

　　黑漆漆的影子轻手推她躺下，开始脱她的长裙、亵衣、亵裤。

　　“而且，人家也是怕坏了你的事，所以才临时抓曹师兄来作挡箭牌的嘛!你瞧，人家多为你著想，而且也要有够聪明才能临时想到那一招，对吧?对吧?所以说……”她叨叨絮絮地说著，没注意到黑影已经摆好最佳攻击姿势了。“即使你不打算奖励人家一下，至少也不要……哇!这样就进来了，很痛耶!”

　　轻轻地，黑影终于出声了。

　　“我就是要让你痛到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一听，心窝顿时一阵痉挛，满儿想再说什么，却已无法出声了，只能无助地任由他在她体内徐徐点起一把炽热的激情之火；同时，闇影中，她也只能瞧见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黑白分明，又大又圆，可爱得不得了，却闪熠著冷冽森然的诡谲光芒。

　　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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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佳氏满儿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并不是她真的痛到三天三夜下不了床，而是肌肉酸疼无力得只能摔下床，还险些因为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夜壶里爬不起来，于是，她只好乖乖地躺在床上睡觉，免得出更大的丑。

　　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才又回复到活蹦乱跳，正想再给他偷溜出去逛逛的时候，曹玉奇却特地跑来看她了。

　　天哪，瘟神!

　　“听贵府的婢女说你病了，小妹，看你的脸色，应该没事了吧?”

　　病了?

　　是啊!是病了，被他这个瘟神害的!

　　不过，这也不能真的怪他啦，说到底，罪魁祸首是她自己呀!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一点……呃，女人家的小毛病而已，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可是一想到“她家的相公”若是知道这位“痴情的青梅竹马”居然大大方方的登堂入室跑来探病，她的“病”恐怕会更严重的“复发”了。

　　呜呜……真想哭给他看!

　　“那就好，不过……”曹玉奇神情宽慰地微笑。“为何都不见你的夫君呢?”

　　哦!完蛋了，这下她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呃，他有工作，所以叫我在这儿等他，”她打著哈哈。“你也是男人，应该了解吧?”

　　“我是了解，但是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这么久，虽说有侄儿照顾，可也不太妥当吧?”曹玉奇颇不以为然地说，

　　“也没什么妥不妥的，”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自己都能照顾我自己了，弘……呃，日升也不过是陪陪我而已嘛!”

　　“可是……”曹玉奇迟疑了下。“那位金公子他多大岁数了?”

　　“二十七。”

　　“二十七?”曹玉奇吃惊地喃喃道。“那你的夫君……年岁应该不小了吧?”

　　满儿愣了一下，险些失笑。“呃，他是……咳咳，大我很多。”九岁应该不算少了吧?

　　曹玉奇深深看她一眼。

　　“小妹，老实告诉我，你是为了求得一席安身之地才嫁给你夫君的吗?”

　　满儿想了一下。“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这么想过。”

　　曹玉奇不由得愧疚地叹息了。

　　“对不起，当初我要是能够果断一点，你就不需要如此委屈了。”

　　“我不觉得委屈呀!”满儿笑咪咪地说。“嫁给他我很幸福，真的!”虽然有时候会害她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病”。

　　曹玉奇的眼神显示出他并不相信她的话，不过，他也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

　　“你外公知道你嫁人了吗?”

　　“不知道，”满儿两手一摊。“虽然我想通知他们，可是他们搬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咦?你不知道吗?”曹玉奇略一思索。“也许他们并没有搬太远，因为上个月我还曾在木渎看到过你那两位舅舅，虽然没有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但我确定是他们没错，所以……”

　　“你说什么?”冷不防地，满儿忽地跳起来一把揪住曹玉奇的衣襟。“你说你看到我两位舅舅了?云舅舅和天舅舅?”

　　瞧她抽不冷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跳将过来尖叫，曹玉奇不禁吓了一大跳。

　　“是……是啊，有……有什么不对吗?”

　　满儿两手更用力地把曹玉奇给扯到跟前来，几乎唇对唇了，曹玉奇一见她那艳红的绛唇就在眼跟前，不由得口干舌燥地吞了口口水，可一听到她那阴森森的语气，背脊又马上泛了凉，什么欲望都冰冷了。

　　“在木渎?”

　　“是……是木渎。”

　　丹凤眼瞪得更大。“你确定是他们?”

　　“确……确定，”

　　“好!”一把扔开他，砰一下又坐回凳子上，“太好了!”她喃喃道。

　　她先一步找到了，现在只要她立刻去警告他们快快离开就行了!

　　不对，她还没有找到他们，只听说他们在那儿出现，所以她得先找到他们。不过，想要去找他们便得先甩开弘升，这个嘛……

　　嗯!要甩开那个笨花花公子应该不会太困难。

　　“曹师兄，帮我个忙!”

　　“什么忙?”

　　“很简单，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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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厌烦，表面却不曾流露分毫的玉含烟送走知事大人后，面现疲态地回到绣房里，打算推掉几位名士才子的晚宴好好休息一夜，没想到才打开门，在房里等待多时的王瑞雪便跳起来慌慌张张地迎向前来+

　　“不好了，姊，又出事了!”

　　黛眉一皱，玉含烟连忙进房把门关上，再屏气凝神静听片刻，直到确定周遭左近没有其他人之后，她才把妹妹拉到床沿坐下。

　　“好，镇定一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又出事了啦!”王瑞雪气急败坏地眺起来在床前走过来走过去。“肇庆那边堂口里的人又被清廷派人一个不漏的全抓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半年来，这已经是第十一个堂口被抓了，是不是有内奸啊?若是的话，究竟是哪儿出的内奸?或者每个堂口都有内奸?可他们又是怎么混进来的?明明……”

　　“瑞雪，我说镇定一点!”玉含烟不但没丁点焦急之色，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冷静。“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冷静，而下是像你这种猴子跳脚!”

　　停住了脚步，“好嘛!”王瑞雪终于找回一点理智了。“那姊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告诉我，被抓的堂口都是属于谁的?”

　　“五个日月堂的，三个哥老会的，还有三个是咱们天地会的。”王瑞雪一一说出了堂口的地点和被毁的顺序。

　　“这样嘛……”玉含烟沉吟半晌后，反问：“大哥那边怎么说?”

　　“大哥很肯定说一定有内奸，但不知在何处，也不知多或少，只判断出这次的内奸非常厉害。”

　　“的确是很厉害，”玉含烟同意道。“二十几年来，清廷始终不知道天地会根本没有消失过，只不过是隐蔽在暗处而已。但这一回，不但被挖出天地会仍旧存在的事实，甚至连堂口也被揪出来毁掉了，还陪衬上哥老会与日月堂的堂口，倘若只是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也实在太可怕了。”

　　“大哥也这么说，所以……”说著，王瑞雪又坐回床沿。“大哥要咱们天地会所有分堂的人全数赶回总堂口，以免再被各别击……”

　　“不!”玉含烟美眸中闪耀著智慧的光芒。“这样正好中了那个人的计!”

　　“嗄?计?什么计?”

　　玉含烟徐徐起身踱向窗枱，望著秦淮河畔绵延数百米的水阁河房，一房连一房，一厅接一厅……不自觉地，她眯起了双眼。

　　“他在引诱我们一步步踏入他的陷阱，瑞雪，想想那些堂口被毁的顺序和地点，你也应该可以捉摸得出来。”

　　“咦?是吗?”王瑞雪真的很认真地想了又想，反覆想了再想，蓦然“耶？！”她失声惊叫。“他……他在找……”

　　“对，他在找天地会的总堂!”玉含烟回过身去，“如果我们现在回总堂，他就会知道总堂在哪里了。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动，必须先找出他是如何知道那些分堂地点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找出内奸!”

　　“怎么找?”

　　眉宇轻颦，王含烟又开始沉吟了。“恐怕不会很简单，因为这个人确实太厉害了，他的智慧应该与我在伯仲之间，甚至在我之上也未可知，所以我们必须慢慢来，否则会被他有所警觉而回避开去，因此……”

　　她毅然抬眸。“请大哥通告各地堂口，从此时此刻开始，各地堂口暂停通递消息，人员也不可任意流动，倘若真有必要，只准许堂主之间的联络，其他一概不允许!”

　　“好，知道了，那之后呢?”

　　玉含烟再次转回去面对秦淮河。

　　“之后就要看看我与‘他’之间，究竟是‘他’棋高一著，或者是我计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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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渎是一座苍翠悦人的水乡商镇，在群山的环抱下，香溪、胥江在脚边静静地流过，二水一清一浊，清水浊水终究融于一体，镇上河道纵横桥街相连，小镇人家或临街或枕河，粉墙黛瓦重脊高檐，其独特格局是一般江南小镇少有的清幽盎然。

　　如果不是急于找人，满儿一定会以更悠闲的心情来欣赏这座小镇的雅趣，可惜她急得要死，匆匆头尾走两回了，却都没有去给他注意到那二水有何不同，那一正一斜的桥又是多么有趣。

　　直到第三回，骤而停步在一家茶楼前头，她定睛一看，旋即惊喜地一路叫进去了。

　　“云舅舅!天舅舅!”

　　先曾见过柳兆惠的人再来见过柳兆云，肯定会很惊讶，因为他们两人一模一样，也就是因为如此，年已四十多岁，本性冷静沉稳的柳兆云一得知双生弟弟被清廷处决之后，便一反常态冲动得立即加入哥老会，并发下誓言要为宛如生命另一半的双生弟弟报仇。

　　至于本就属于热血一派的柳家老三兆天就更别提了，老大一要吆喝，青红皂白都还没有分清楚，他就抢著跟上去要跑第一了。

　　然而，这柳家三兄弟血性是够血性了，却都没有去给他认真考虑一下实际状况，便一古脑的把妻儿幼女全扔给他们的年迈老父去头痛，害得老父只好拖家带眷地匆匆落跑，免得被他们给连累了。

　　而他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喝茶闲磕牙啃瓜子!

　　“满儿？！”一个茶喝一半，一个瓜子啃半颗，两人都愣住了。“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在这儿?”

　　“我从江宁来找你们的呀!”满儿紧张兮兮地两边看看。“舅舅，能不能找个僻静地方，我想跟你们谈些紧要的话?”

　　两人狐疑地相觑一眼，柳兆云即点点头，起身领前走出茶楼。

　　两炷香后，他们经过虹桥来王在明月寺后方的古枫林，三人相对默然片刻，满儿正想说话，柳兆云却抢先开口了。

　　“满儿，你知道是谁害死你惠舅舅的吗?”

　　心头一震，满儿吞了口唾沫，勉强撑起无辜的笑容。

　　“不是山西巡抚提督吗?”

　　“不对，山西巡抚提督只是抓到他们，并奉皇命处决你惠舅舅，但山西巡抚提督为何会特别追缉他们，这必定有原因。”

　　“就算是如此，云舅舅又怎会认为我知道原因呢?”

　　“因为……”柳兆云两眼徐徐眯起。“你惠舅舅在启程去往京师之前曾经对我提起过，他要找你去做一件大事，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是去找你，这是肯定的。”

　　满儿沉默片刻。

　　“云舅舅真想知道?”

　　“告诉我!”柳兆云重重地说。

　　考虑了一会儿，“好吧!”满儿两眼徐缓转向柳兆云望定。“惠舅舅是匕首会的人，他和双刀堂的同伴跑到京师去绑架满清皇族，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会被通缉的原因。”

　　双眸蓦睁，“绑架皇族？！”柳兆云惊呼。“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用皇族人质交换匕首会和双刀堂被抓的兄弟。”

　　柳兆云愣了好半晌，这才与柳兆天相顾一眼，再同满儿对视了好半天。

　　“我明白了。好，那现在换你了，你要同我们说什么呢?”

　　“我要说的是……”满儿不打算使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这是她来木渎途中就已作好的决定。“两位舅舅已加入哥老会了吗?”

　　柳兆云脸色蓦沉。“谁告诉你的?”

　　“不要管我是如何知道的，云舅舅，我要说的是……”满儿以异常严肃沉重的表情面对他们，希望他们能了解她眼下要说的话的严重性。“请两位舅舅马上离开哥老会、天地会和日月堂愈远愈好，否则再过不久，你们也会如同惠舅舅一样的下场!”

　　两只瞳孔乍然放大即缩，犀利地盯住满儿好一会儿后，柳兆云才谨慎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满儿叹著气，明白如果不说出一点实情的话，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她的话。“清廷已经派人混进你们之中了。”

　　迅速的，柳兆云与柳兆天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追问满儿。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盯住她及时游移开的视线，“不，你知道。”柳兆云肯定地说。

　　视线又回去了，“不，我不知道，”满儿很镇定地面对他们说出谎言。“我唯一知道的是……”她顿了一下。“你们知道十一年前是谁毁了三合会吗?”

　　柳兆云怔的一怔。“不，我们不知道，虽然双刀堂与匕首会的那几位大爷们知道是谁，但哥老会一直躲藏在台湾，天地会更是隐蔽不现身，所以那几位大爷都没有把知道的实情透露出来。”

　　“不知道啊……”满儿皱眉。“那你们知道是谁毁了双刀堂和匕首会吗?”

　　柳兆云依然摇头。“不知道，知道的人都死了不是吗?”

　　“怎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满儿啼笑皆非地喃喃道。

　　柳兆云双目一凝。“你知道?”

　　满儿耸耸肩。“我只知道毁掉三合会与毁掉双刀堂、匕首会的人是同一个，同时也是正准备要毁掉天地会、哥老会、日月堂的人，所以说，舅舅，他真的很厉害，只要被他盯上了就无路可逃，你们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不尽快脱身不行呀!”

　　听著听著，柳兆云的目光也愈来愈怪异，当满儿说完之后，他依然诡谲地注定她好半天，看得满儿也愈来愈忐忑。

　　“云舅舅，你为什么这样……”

　　“你认识那个人，对吧?所以你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双手不安地扭绞了一下，“我不认识!”满儿仍是坚决否认。

　　“是吗?”一丝阴郁之色忽地闪过柳兆云眼底。“满儿，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怀疑你和兆惠的死有关?”

　　一惊，“欸?那怎么可能?云舅舅怎会这么想?”满儿大声抗议。“我若是想加害你们的话，现在又何必来警告你们?”

　　“可是……”柳兆云慢条斯理地说。“兆惠说要去找你，结果他死了，你却没事……”

　　“那是因为他不是找我去绑架皇族的呀!”满儿脱口道。

　　“那么他究竟是去找你做什么?”

　　“他是找我去刺杀……”冲口而出的话甫说一半，满儿忽地噎了口气，继而惊慌地捂住嘴。“不不不，我没说什么，我是说惠舅舅要我帮忙，可是我不敢，所以……所以……”她竟然妄想以这种乱七八槽的方式扭转乾坤。

　　不过，柳兆云可没那么容易被蒙混过去。“他要你去刺杀谁?”他紧咬住了她那句末完的话。“刺杀那个毁掉匕首会与双刀堂的人?因为……你不仅认识他，而且跟他很亲密?”

　　“不!不!不!不是!”满儿拚命摇头，开始退后。

　　柳兆云则步步往前逼近。“你从江宁来，所以目前他也在江宁?”

　　“没有!没有!没有!”

　　“你是他的女人?”

　　“不是!”满儿尖叫。

　　“你是!”柳兆云站定脚，两眼飞向早巳掩到满儿身后的柳兆天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自后抓住满儿。“满儿，你毕竟还是成了汉人的叛徒了。”

　　“不!”满儿怒吼。“我是想救你们呀!舅舅，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救我们?”柳兆云冷笑。“我却只想为兆惠报仇，不择手段!”

　　“你……你想干什么?”满儿开始惊慌了。

　　“不干什么，只不过要拿你作饵去钓出那个人，然后剖他的心、开他的腹为兆惠报仇，我相信兆惠必定也是他害死的!”

　　“才下是，”满儿愤怒的尖叫，想为无辜的人抗辩。“明明是皇上下的旨意，与他根本没有……哦，不!”她再一次捂住自己的嘴，绝望的。

　　柳兆云扬起胜利的目光。“你果然认识他!”

　　满儿摇头。她绝不再说半个字了!

　　柳兆云冷哼。“你不说话没关系，我们有你的人在手便足够了。”话落，他便与柳兆天挟持著满儿飞身跃进明月寺里了。

　　原来哥老会的苏州分会就在明月寺里，不知里面有多少真和尚多少假和尚?

　　不一会儿，明月寺里又飞出一人朝西南方向去了。

　　不是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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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入书房，王瑞雪便瞧见玉含烟撑著下巴专注地凝视著左前方某个定点，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居然是在角落里打盹儿的小天。

　　瞧他脑袋歪一边，长而浓密的睫毛安详地躺在苹果股嫩红的双颊上，小小的嘴儿尚淌著一线长长的银丝在唇角，清纯憨厚的五官沉淀著甜蜜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倒像只有七岁的纯真稚童。

　　简直是白痴!

　　她不觉猛翻白眼。“姊，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他……”

　　“嘘!”玉含烟一惊，忙比著手指暗示她噤声，然后将她扯到门外去。“小声一点!”

　　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白眼。“拜托喔!就算你明讲给他听，他也听不懂啊!”

　　“我不是怕他听，”玉含烟压低了声音说。“我是怕吵醒他。”

　　王瑞雪张了张嘴，又无奈地合上。“好吧，我认输!姊，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到该如何处理那个内奸的问题了?”

　　玉含烟摇头。“不，我是在想，十一年前三合会在一夕之间被毁，两年前双刀堂和匕首会也在半日之内就被连根拔起，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譬如说，是同一个人毁掉的?”

　　王瑞雪眨了眨眼。“很有可能喔!”

　　玉含烟颔首。“我也这么认为，甚至我还认为这次的内奸恐怕也是那个人。”

　　王瑞雪低低喘了一口气。“那……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确实，倘若真是那个人的话，我们的处境的确很危险，因此，我们更应该步步为营，非常谨慎小心地设下圈套，只要不让对方察觉是圈套，便有机会逮住那个人了。”

　　“真不晓得那家伙到底躲在哪里?”

　　这种问题没人能回答，“存孝呢?”玉含烟转开话题。

　　“我叫他买东西去了。”

　　“小飞?”

　　“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啦!”王瑞雪咕哝。“大概这一、两天就会回来一趟吧!我想。”

　　玉含烟柳眉轻揽。

　　“真不知道他究竟在搞什么鬼，老是这样三天两头不回家。”

　　“谁知道，或许他……”

　　“小姐!”小翠儿远远的叫过来了。“太少爷那边有讯儿!”说著，把一张字条儿递给玉含烟。

　　玉含烟只一眼便神情凝肃地命令王瑞雪，“去把小飞找回来。”

　　“为什么?”

　　“因为内奸就在咱们这儿!”

　　“什么？！”王瑞雪惊叫。“谁说的?”

　　玉含烟举举手中的字条儿。“大哥说的。”

　　“那……”王瑞雪犹豫了下。“姊是怀疑小飞?”

　　“除了他，还有谁的嫌疑最大?”

　　王瑞雪张了张嘴，合上，转身匆匆离去，“我去找他!”

　　望著王瑞雪消失的方向许久，玉含烟才泛起苦笑，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说要抓贼，没想到贼竟然就在自己身边，我这龙头作的还真是丢脸呀!”

　　原来鼎鼎大名的秦淮三绝之一的玉含烟便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这可叫隐蔽隐到家了，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识破她的身分找到她头上来的人不是更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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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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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明孝陵，是明代开朝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与马皇后之陵墓，要治汉人的叛徒，还有哪里比这儿更合适的呢?

　　自下马坊起，经过梅花林簇拥的神道，两旁分立狮、獬、骆驼、象、麒麟、马石兽，石望柱一对，文臣武将各四之石翁仲人像，至明孝陵的第一道正门——大全门，门内有一座高大碑亭——四方城，城内石宅所驮碑，即「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是明成祖为其父朱元璋歌功颂德而立。

　　此际，午时三刻，骤雨後的日阳正炽，在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前，静静婷立著白衣似雪，飘逸若仙的玉含烟，她身後右边是神情焦躁的王瑞雪，再过去是小翠儿；左後边则是一脸茫然的小天，小小的嘴儿困惑地微张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地四处张望。

　　小天的旁边是任飞，不知是有意或无意，朱存孝就紧贴在任飞身後，无论任飞想做什么，都得经过朱存孝的「同意」。

　　「吴三桂……」玉含烟忽地低喃。「那个开关延敌的民族叛徒，就是在崇祯末年的四月开关引入清兵，又在那年的五月带领清兵人京城，就这样平白把大好河山双手奉送给满虏了。」

　　「就是这个月？！清狗入京城的吗?」王瑞雪冷笑，「恰好，没能在此手戮吴三桂以祭明皇在天之灵，除个叛徒……」眼角俏然朝任飞瞄过去一眼。「也是聊胜於无了。」

　　玉含烟仰首看了一下日头的位置，「时间到了……」再朝右边的石拱门望过去一眼，即启步迎向前去。「他们也来了。」

　　「咦?怎么咱们的九大长老竟然全来了，需要这般大张旗鼓吗?」

　　紧跟在一旁的王瑞雪与玉含烟看著同一个方向，神情疑惑。

　　「还有那个……哥老会大袍哥、二袍哥、四袍哥……天哪!八大袍哥来了六位，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欸?那位……那位不是柳姑娘吗?为何被他们绑起来了?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与王瑞雪相同，玉含烟也非常惊讶，直至天地会九大长老和六大袍哥，以及哥老会的众属下们将她们团团围住，并将被绑得像颗粽子似的满儿推到她面前为止，她都诧异得无法言语。

　　「你认识她吗，大小姐?」大长老问。

　　玉含烟眉宇微蹙。「我是认识她，她来找过我两回。」

　　大长老冷哼。「她不是找你，是去找你身边那个内奸，她是那个人的女人。」

　　玉含烟震惊地看住满儿。「这……确定吗?她承认了吗?」

　　「她自然不会承认，可是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确定。」大长老冷冷地说。「而且，我们还得知那个人是在十一年前毁了三合会，以及两年前毁了双刀堂与匕首会的同一个人。」

　　闻言，玉含烟往身边左侧扫了一眼，然後摇头。

　　「那就不太可能是我身边的人了。」

　　「为什么?」

　　「因为……」玉含烟淡淡一笑。「大长老，你看我身边的人里，有哪一个能在十一年前毁了三合会呢?」

　　大长老呆了呆。「这……」的确，玉含烟身边那三个少年至多十七、八岁，十一年前也不过六、七岁，六、七岁的娃儿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一定穿的端整了，还能干嘛?

　　皱著眉，大长老向大袍哥看过去，大袍哥则瞥向柳兆云，柳兆云毫不犹豫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满儿身边。

　　「是她亲口告诉我有人混入咱们之中了!」

　　「是吗?」玉含烟笑笑。「那么她也告诉你，是混入我身边来了?」

　　柳兆云摇头。「没有，可是她住这儿，她的男人自然也是在这儿了。」

　　「这种个人主观的推测我不接受，」玉含烟轻柔但坚决地道。「而事实也证明我身边并没有符合你的条件的人，不是吗?」

　　柳兆云窒了窒，又不死心地在那三个少年身上流连许久，最後还是不得不低头认错了。

　　「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

　　「没关系，不过，我想我有权利知道，为何你们认定柳姑娘与那个人有关系?」

　　「因为……」

　　在柳兆云的述说当中，玉含烟始终非常认真地聆听著，时而提出一些有关细节上的问题等等，最後，柳兆云说完了，玉含烟仍继续沉思良久之後，才徐徐转向满儿，眼底漾著歉然之色。

　　「柳姑娘，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无论你再如何辩解，也难以令人信服你与那个人完全无关。」

　　她自己也不相信。满儿耸耸肩，自被绑之後，她早就有最坏的打算了。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柳姑娘?」玉含烟轻轻问，她对满儿的直率爽朗一直很有好感，实在难以理解如此爽直的人为何会做出背叛汉人这种事来?「你是汉人，为何要替……」

　　「我是汉人?」满儿突然出声了，语气嘲讽。「谁告诉你我是汉人来著?」

　　「咦?你不是汉人吗?可是……」玉含烟讶异地望向柳兆云。「他不是你舅舅吗?」

　　满儿忽地笑了。「我娘是汉人，娘被满人强暴而生下了我，你说我是汉人，还是满人?」真奇怪，以前她好在意这件事，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已经全然不介意了。

　　「啊……」玉含烟点点头。「原来如此。可是，柳姑娘，柳家毕竟养大了你，这份恩情……」

　　「如果不是打胎药打不掉我，他们会让我生下来?」满儿的语气更讥讽了。「自我出生那一刻开始，你又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待我的吗?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请不要说得这么好听。」

　　她瞥向柳兆云。「打从我满十五岁之後，他们就把我赶出柳家了，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一个也没有，我外公还叫我不要再回去了，因为我是柳家的耻辱。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惦著柳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两位舅舅这一回，可是结果呢?」

　　她低头看了一下绑在自己身上的重重缚索，再看回柳兆云。

　　「我以为你们对我的冷漠无情，只不过是在我身上发泄对满人的仇恨怨怼，但你们对我起码还有一点割舍不断的血缘亲情，所以你们并没有在肉体上凌虐我，我始终是如此认为的。可如今我才明白，你们对我不仅没有半点亲情，更早巳把我视同满人看待而同样怨恨於我了。」

　　她苦笑了下，随即傲然地扬起下巴。

　　「现在我只想说，云舅舅，够了，无论我欠柳家多少恩情，我都还清了。柳家养我一条命，我还柳家两条命，是你们不领情，那与我无干。所以从今以後，我不再欠柳家任何恩情了，如果柳家不想与我有任何关系，那么，我与柳家自今尔後便血缘亲情两绝，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决然的语气，坚定的声调，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来她的决心。柳兆云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下，玉含烟却很显然地动容了。

　　「看不出在你开朗的外表下竟有如此遭遇，可是……」她稍稍迟疑了下。「你又为什么要跟随那个人?你明明知道他是满虏的人，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为什么还要跟随他?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因为他是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她将近二十年来的辛酸苦楚，玉含烟眸里的同情更深浓了。

　　「我明白了，可是，柳姑娘，难道你没有想过吗?或许是因为多年来的被排挤，所以，一旦有人对你好一点，无论是真或假，你全都信了，可事实上，他对你根本没有任何真情，只是把你当作一颗棋子儿罢了。」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呢?」满儿好笑的喃喃道。「玉姑娘，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你不以为他也是有可能真心对待我吗?」

　　「不可能!」玉含烟毫不思索地断然道。    「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被毁之时，那些死难兄弟们并不是被抓而後处决，而是当场被残酷的歼杀，死状奇惨。会使出那种凶残手段的人，不仅心黑手辣，而且无心无情无人性，那种人是不可能对任何女人付出真情的。」

　　满儿轻轻叹息。「算了，无论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又何必浪费唇舌呢?事实上，你们相不相信又有何差别，我……」她双目专注地凝住玉含烟，努力让自己不往他那边看过去，决定把握这最後一刻把她想说的话全说给他听。

　　「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他、多么眷恋他，这就足够了。如果有一天真要我在他和我外公之间选择一个的话，我一定会选择他。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绝不会让你们拿我当饵去引诱他现身!」

　　语毕，她两颚一使力便待咬舌自尽，谁知道玉含烟却此她更快一步地出指点住她的穴道。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做了，可你真傻呵!」她叹息道。「纵使我们真拿你当饵来引他现身，他也绝不会为了你而暴露身分的。我说过，对他而言，你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儿罢了，这颗棋子儿没了，再找另一颗也就是了，所以，你这么做不是白白牺牲了吗?」

　　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的满儿愤怒又哀求地盯住她。

　　「不，很抱歉，」玉含烟摇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牺牲，你别傻了!」

　　在旁边听了老半天的大长老终於忍不住了。

　　「大小姐的意思是说，」他瞄了满儿一眼。「我们拿她当饵是没用的?」

　　「没用的，大长老，」玉含烟淡淡道。「肯为女人牺牲的男人并不多，何况是那种残酷无情的人，那更是没可能。」

　　「那只好逼供了?」

　　踌躇了会儿，玉含烟又叹息了。「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来说服她吗?」

　　「大小姐，」太长老看似很不悦。「你应该清楚我们没有时间了，难道你要为了她而牺牲更多兄弟吗?」

　　闻言，玉含烟银牙一咬。「好吧!」

　　大长老欣慰地点点头。「那么，大小姐，最快的方法就是由你来动手。」

　　「我?」玉含烟轻抽了口气。「你是说要我用绝脉手?这太残酷了，那种痛苦连男人都忍受不了，倘若她坚持不肯吐实硬撑到最後，不仅她的四肢会废掉，甚至会变成白痴，这太不人道了!」

　　「那么，大小姐的意思是说，」太长老冷冷地看住玉含烟。「那些被抓并处决的兄弟们就活该被杀?」

　　玉含烟窒了窒，为难地望向柳兆云，希望他能为满儿说句话，毕竟满儿是他的亲外甥女。

　　不意柳兆云竟是一副万事皆与他无关的冷然姿态。「该如何就如何，大小姐，就算死了也是她自找的，你完全不必在意，更毋需愧疚。」

　　玉含烟不禁失望地咬住下唇好半晌，而後望向满儿。

　　「柳姑娘，为了你自己好，你还是老实说出来吧!」

　　满儿闭了闭眼，睁开後，双眸里是更坚定的意志；

　　「柳姑娘，你……」

　　「大小姐，请别忘了，你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天地会所有兄弟们的安全才是你最应该优先考虑的问题。」大长老的语气里已经隐含威胁的意味了。「如果大小姐坚决要感情用事的话，那么我要告诉大小姐，大少爷已赋予我全权处分这事的权力了。」

　　「大哥?」

　　「是的，大少爷早已料到内奸若真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大小姐必定会感情用事，所以……」太长老顿了顿。「希望大小姐不要逼我取出太少爷的双龙令!」

　　闻言，玉含烟不由得怔愣了好一会儿，娇靥逐渐染上一片无奈的黯然。

　　「好吧!我做。劳烦先把柳姑娘的绳索除去，否则我认不准她身上的穴道，大长老该知道，二十九个穴道只要有一个认不对便前功尽弃了。」

　　在太长老的眼神示意下，柳兆云迅速把满儿身上的绳索除去了。玉含烟又凝住满儿片刻，才歉然地抽了一下唇角。

　　「对不起，柳姑娘，你……实在太傻了，请原谅我的不得已。」

　　语毕，她即伸出右手疾点向满儿胸前左乳穴上，可就在她的手指甫触上衣衫的那一刹那——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碰她一根寒毛!」

　　这是一个异常冰冷的声音，冰冷得令人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心就冻结了。

　　太阳高高正挂顶头上，温暖的空气弥漫四周，可所有的人却都浑身发冷，心头冰凉地瞪住紧压在玉含烟喉颈上的那把匕首，呼吸没了，脑袋一片空白，更别提要动上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

　　「小天，是你？！」玉含烟错愕的，依然不敢相信的声音轻轻扬起。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冷漠寡情的大眼睛转注大长老。

　　「把满儿的穴道解开。」

　　大长老犹豫著，同时眼角瞥向王瑞雪与任飞、朱存孝。

　　冷冷的，「不用看他们，他们四个都已被我点住穴道了。现在，快解开满儿的穴道，然後跟那个家伙给我退远一点儿!」说著，匕首用力一压，血丝立刻渗了出来。

　　太长老见状一惊，忙点开了满儿的穴道，再偕同柳兆云退开老远。相对的，满儿急上前一步，嘴才刚打开……

　　「你给我闭嘴!叫你回京里你死都不肯，现在又给我捅出这种纰漏，你到底想要如何?」

　　满儿惭愧地垂下螓首。

　　「对不起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只是……」

　　「够了!」声音更冰冷了。「现在，你先给我离开这儿!」

　　满儿第一个反应便待拒绝，可转眼一想，没有她这个累赘他才方便逃掉。问题是……

　　「他们会让我走吗?」她悄声问。

　　小天——胤禄森冷的目光迅速扫向四周，注意到适才骤然被惊住而一时不知所措的人这时都已回过神来了，而且个个都在紧急交换著眼神，可以想见他们并不打算轻易放任何人离开这儿。

　　倘若满儿再离开他身边被抓住的话，两下里都有人质，结果如何就相当难以预料了。

　　「该死!」胤禄低咒，同时迅速出指封住玉含烟的功力，再点开她的穴道。「满儿，到我身边来。」满儿立刻贴到他一旁去，他即推了推玉含烟。

　　「走!」

　　玉含烟没动。「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什么愿意为她暴露你的身份?」

　　「她是我的妻子，」胤禄冷冷地说，再次推推她。「走!」

　　玉含烟无意识地启步了，嘴里同时低喃著，「你竟然娶了她?」声音里包含无限惊讶。「难道她不是你的棋子儿?」

　　「她是我的妻子!」胤禄又重复了一次。

　　「她是……你的妻子?是的，她是你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棋子儿。」玉含烟苦笑。「没想到我的估计竟然差这么多，难怪我会栽在你手上。」

　　胤禄冷哼。「我却栽在她手上!」

　　满儿脖子一缩，不敢吭声。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这是玉含烟此刻心中最大的疑问。他的外表看起来只会比十七岁小，绝不会比十七岁大，但他此刻所表现出的一切却绝对不只十七岁。

　　他到底是几岁?

　　然而，就在胤禄正准备回答之际，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在这一瞬间同时动了。

　　大长老与二长老同时遥飞一指点开王瑞雪与任飞的穴道——因为他们离胤禄最近，而那两人则在穴道被解开的同时，拔剑扑身刺向满儿——按照大长老的眼神示意。

　　未经任何思考，胤禄即左臂抱开满儿，右手匕首回挡那两剑，三长老立刻扑前救回玉含烟。

　　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完成。

　　大长老下的赌注没有输：既然胤禄肯为满儿暴露身分，即表示满儿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可能使他犯下适才那种错误。

　　他们所冒的险得到代价了!

　　九太长老与六大袍哥十五大高手，加上玉含烟姊妹等五人，还有十几位哥老会兄弟和柳兆云兄弟，三十几个人立刻团团围住了胤禄与满儿。

　　胤禄则一睑寡绝满身肃煞之气，一边冷静研判周遭的情势，一边把匕首交给满儿，自己再反手抽出一把软剑啪一声挺直，毫无半丝失措之态。

　　「满儿，只管自保，紧跟在我身边，懂么?」他把她推到自己背後。

　　「懂……」满儿吞了口口水。「懂了!」

　　九大长老与相互一使眼色，再次趁胤禄说话分心之际连袂掠上来直扑胤禄。

　　天地会九大高手果然不同凡响，四剑双刀单拐两掌以及一对穿山钻，来势凶如暴风猛若狂涛，纵横呼啸有若雷霆齐呜地自四面八方罩向胤禄，这等凌厉的威势，江湖上大概找不出半个人敢於单独面对。

　　然而，胤禄却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只那两只原就大又圆的瞳眸更是暴睁，狠厉的煞气毕露无遗，稚嫩的容颜凛酷又森然，再没有一丝半毫纯真与憨厚。

　　直至九人的攻击几乎抢到跟前来，蓦地听得他狂笑一声，猝然间寒芒如闪电般掣飞，宛若爆裂的光球进射开来千百莹芒，每一炫目的莹光皆萦裹著风雷之势，有若奔雷狂啸，雷霆万钧地反扑回去。

　　旷古绝今的毁天灭地剑法，威力无俦所向披靡，倘若仅是胤禄一人，他敢傲夸自己是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後头还黏著一只名叫柳佳氏满儿的三脚猫，所以，他不仅被牵手掣脚在原地，尚要分心保护她——六大袍哥仅差一刻自後方猝袭向满儿。

　　同样未经任何思考，右剑千朵寒芒猝而转向六大袍哥，左手则先将满儿推倒在地，再抖手彷若雷轰电闪般劈出千百只掌影，在一连串的空气爆裂声中迎向九大长老的攻击。

　　於是，在一片幻影光芒的闪动与暴喝怒叱尖号惨嚎声中，往前狙击的十五条人影几乎在同一瞬问倒飞而回——九大长老是自己踉跄倒跃回来的，而六大袍哥则是宛如烂肉块般地摔跌出来的。

　　确实是烂肉块，每一副尸体落地後即整整齐齐地分裂成六大块散开来，烂肉块是最简洁又实在的说法。

　　而那九大长老，有两个人双手齐肘被掌刀斩断，鲜血仿佛瀑布似的狂喷不已，一个人抱住肚子坐在地上起下来，自紧捂在腹部的双手手指中，隐约可以见到花花绿绿的肚肠，三个各自背著两至四道的尺许长伤口——锋利的掌刀所造成的伤口，一个是英勇威掹地自己倒跃而回之後便站著断气了，最後两个完好无事，却满脸惊怖之色。

　　全场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所有的人俱震慑住了，他们惊骇地呆望著眼前这残酷的一幕，作梦也想不到十五个顶尖高手的联手合击竟然会沦落到如此惨不忍睹的境界，而且仅仅是在一个回合的接触之下，十五个高手便死了近一半，还有三个失去再战能力，等於是垮了一半还多，这样的敌手还能算是人吗?

　　至於胤禄，他仍旧站在原处，神态依然严酷森冷，彷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他的脸色却呈现出极度的惨白，紧抿的唇畔挂著一丝醒目的鲜血，身上的伤更是令人沭目惊心。

　　他的前胸背後大腿共有七处可怕的伤口，而自那些伤口中狂涌如泉的鲜血来看，可以想见这些伤势有多严重；然而，最教人惊惧的却是穿透他左胸的那把穿山钻——足有儿臂宽粗，仅差那么一线就会剌穿他的心脏了，那穿山钻上还紧握著一只断手。

　　满儿一回过神来，惊叫一声便想拔出那把穿山钻。

　　「不要拔!」胤禄沙哑地低喃，惨淡的声音中泛著掩不住的辛苦。「一拔出来我就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满儿泪流满面地啜泣著。「你这样又能撑多久呢?」

　　胤禄徐徐吁出一口气，伸出左臂。「过来让我靠著你，这样我能省点力。」

　　满儿小心翼翼地贴住他，让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泪，掉得更凶了。

　　「不要哭。」

　　「我……没有办法啊!」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仿佛仍无法自梦魇中清醒，玉含烟依然震撼又战栗地盯住胤禄，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自己地喃喃自语著。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临时改变剑势的攻击目标?袭击柳姑娘的只有六大袍哥，狙击他的却有九个人，而且每一个功力身手都比六大袍哥高强，只要他不改变剑招的攻击目标，即使柳姑娘会受伤，至多也仅是一些皮肉伤罢了，绝不至於伤到如他此刻这般严重，而他自己也能毫发无损，但是他却做出了这等可以称得上愚蠢的行为，他对她……真有如此情深义重吗?」

　　他下手如此歹毒残忍，显见他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难道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情全都灌注在一个女人身上了吗?

　　「姊，你还在那儿嘀咕些什么呀?」一旁的王瑞雪倒是先一步回过神来了。「你看到了没有?那个小天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不是人，他可真是把人不可貌相的精髓发挥到极点了!姊，现在怎么办?你是笼头，得撂下句话来呀!」

　　玉含烟一震，终於清醒过来了。

　　是的，她是天地会的双龙头之一，她的责任是天下间所有的汉民，是天地会的兄弟，而不是那个「愚蠢」的男人!

　　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强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情愫，而後睁眸，开始冷静的研判。

　　「他的确是很可怕，但那是在他受伤之前，至於现在……」她注视著穿透他胸前的穿山钻。「他受伤了，而且伤势很沉重，只要我们所有人一块儿围攻上去，他必定撑不了多久。」话落，她手腕一转抽出一条白色短鞭，鞭柄喀一声又冒出一截刀刀，再招呼剩下的人全部一起围拢过去。

　　「大家一起上，不用拚命，只要围著他抽冷子攻击逼迫他使力自卫，不必多久他就会自己倒下来了。」

　　「聪明的女人!」倦乏的身子猛然一挺，胤禄冷哼著挥剑撩去首先攻击过来的白色短鞭。「不过，想让我屈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说著，冷焰倏燃，寒光骤扬，在尖锐的破风声中，五个人打著转儿尖嚎著跌出去了。

　　这一招差点让剩下的人又吓得倒退回去，但是，玉含烟不仅没退，而且更一阵紧似一阵地连续不断出招攻击，其他人立刻再次鼓起勇气围上去配合她。

　　片刻工夫後，虽然才不过三十几招过去，但在胤禄的感觉里却已是如此漫长，身上沉重的伤势使得他的功力只剩下平常的三成不到，强烈的痛苦更让他稚嫩的面容完全绷紧了，但他不敢稍微有所松懈，恐怕略一疏忽便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局面。

　　然而，即使状况是如此危急，他依然不愿让满儿有丝毫损伤，宁愿用自己的身躯去挡下来不及阻拦的攻击，於是，他身上的伤更多了。

　　满儿可以察觉得到他的孱弱，他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了，虽然他右手剑的攻势仍是如此犀利。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得到他似乎就要倒下去了，但他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再次挺直了双腿。

　　都是她的错!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呀!

　　滴滴鲜血自胤禄身上的伤口飞洒抛落，他只要稍作转动，浑身如火炙般的痛楚便宛似利刀剜刹一样抽著心弦，他喘息吁吁，间或夹杂著带血的呛咳，眼前，也开始宛如浮著一层薄雾般朦胧不清了。

　　但他依然强自振作著。

　　再撑一会儿，只要再撑一会儿，撑到他们赶到……

　　“不好了!不好了!两江总督带领官兵包围过来了呀!”六、七个守卫在下马坊的哥老会兄弟突然慌慌张张地叫过来了。

　　“什么?”攻击蓦而停顿，玉含烟震惊地收手飘身後退，“怎么会?”再转注胤禄。“是你？！”

　　胤禄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却仍挂著冷笑嘲讽道：“你可以……赌赌看呀!看是我先倒，还是……他们先赶到。”

　　玉含烟咬著下唇迟疑了下，随即毅然招呼所有人离开。

　　“把死伤兄弟们带上，走!”她下能冒全军覆没的险。

　　只不过一会儿工夫，所有的人全走光了，唯有玉含烟临走前深深注视了胤禄一眼，那一眼，深刻得足以令人心颤神动。

　　可惜胤禄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们终於来了，虽然晚了一点儿，可还算及时。

　　轻轻叹息著，紧搭在满儿肩上的手臂终於松懈了下来。

　　“胤禄？！胤禄!胤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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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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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宁布政使司衙门的花园园口，弘升在那儿犹豫徘徊了至少有两刻钟之久。

　　踏人半步，收回一步，原地转个几圈，再换只脚踏人半步，又收回一步，然后重复转圈圈的动作，这样几十回后，连两旁的卫兵都感到有点头昏了，终于，他板著一脸必死的决心毅然走入园内，已经作好他没有机会再走出来的打算了。

　　步上雅致的回廊，穿过玉兰院、海棠院与花问厅，进入幽然静寂的北院来到静轩门口，再一次犹豫片刻后，才毅然推开门扇走进去，恰恰好，满儿也正好推开寝室门出来。

　　“十六婶儿!”

　　“咦?弘升，你来啦!”

　　苦著脸，“我踌躇了好久才敢来呢!”弘升哭著嗓音说，“十六婶儿，十六叔他……”惊惧地咽了口口水。“有说要把我怎样么?”

　　满儿摇摇头，招手唤来婢女拿去托盘，又吩咐了一些事，再转身回寝室内，弘升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

　　“十六婶儿?”

　　“没有，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所以什么也没说。”

　　“一直没有清醒过?”伤得这么重?“天哪，我死定了!”

　　“不要担心，那不能怪你，我会跟他说的。”满儿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倒是你若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大夫说他会高烧一、两天，这是危险期，”满儿忧虑地往内室瞄去一眼。“我怕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交给婢女我也下放心，所以……”

　　“我来!我来!”弘升赶紧把麻烦揽上身。“我跟十六婶儿一起来!”功过相抵，十六叔至少会留他一条活命吧?

　　胤禄不只高烧一、两天，他整整高烧昏迷了七天，呻吟呓语，痉挛抽筋，有几回还咳得差点窒息——因为那支穿山钻不去穿山却来穿透了他的胸口，在他的肺部钻出一个大洞来，搞得大家手忙脚乱、人仰马翻。

　　到了第八天，胤禄的高热终于逐渐减退下来，第十天，仅剩下微热，而满儿与弘升，外加大夫和四个婢女也已筋疲力尽，油尽灯枯了。

　　“弘升，你可以去休息了。”

　　“不，十六婶儿，我还支持得住，倒是你……”

　　满儿摇著头。“不，在他清醒之前，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他身边。”

　　弘升想了想。“好，那我先去好好睡他一觉，等十六叔一醒来，我就可以来替下十六婶儿了。”

　　于是，开始呈现精神恍惚现象的大夫终于获得恩准，迷迷糊糊地回家去了——希望他不会跑错房子抱错老婆，弘升和四个婢女也可以躺到床上去睡个真正的觉。

　　满儿自然也很累，但是，她知道就算真要她去睡她也睡不著，没见到他那双大眼睛再次睁开来之前，她死也无法安心。

　　坐在床傍，凝望著那张近乎枯槁的容颜，她第无数次对自己发誓。

　　够了，她欠柳家的都还清了，往后她不再管柳家任何事了，现在，她只欠他的，她欠他的命、他的恩、他的情，她一辈子……不，生生世世都还不了!

　　拿起他温热的手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低低呢喃著，“胤禄，快醒来吧!我发誓再也不违背你的意思了，我会恪遵‘出嫁从夫’的女训，听你的、顺你的、从你的，甚至……呃?”她愣了一下，疑惑地把贴在她脸颊上的手拿下来看了半天。

　　她发誓刚刚确实有感觉到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可是无论她盯著看多久，那只手却依然连根寒毛也不肯多摇一下，失望地叹了口气，她把那只手贴回脸颊上，双眼再次望向床上的人，旋即惊喜欲狂地颤声泣呼，那张因为疲倦而显得既苍白又憔悴的娇靥瞬间抹上了一层兴奋又激动的红晕。

　　“胤胤胤……胤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那双童稚的大眼睛又圆溜溜地睁开来了，虽然无神，却清澈分明，正直勾勾地盯住她。

　　“讨厌啦!怎么不说一声嘛!人家……”哽咽一声，双目中已是泪波盈盈。“人家吓死了、害怕死了、担心死了，就伯……”抹去泪痕，更多的泪水又汩汩而出，“就怕你突然断了气扔下我不管了!”

　　大眼睛眨了一下，那张失了唇色的樱桃小嘴儿微微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你不能不管我啊!”满儿继续抽噎著。“这世间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好?还有谁会在意我?还有谁会关心我?还有谁会保护我?还有谁会像你这样为我生、为我死?如果你都扔下我不管了，那我……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到阎王爷面前理论，治你一个有始无终、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罪名!”

　　哇!居然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去了。

　　大眼睛又眨了两眨，贴在她脸颊上的大拇指微微动了一下，好似要拭去她的泪水。

　　“我不管，总之，就是不准你扔下我不管，否则……否则我就跟你没完没了，我会追你到地狱去找你算帐!”满儿坚决地发下誓言。

　　这就叫恪遵“出嫁从夫”的女训?

　　小嘴儿轻轻吁出一口气，仍是没声音出来，大拇指却终于能抹去她的泪水，那狂泄的泪水也因而止住了，可她的凝视却更湿润。

　　“胤禄，我发誓再也不乱惹麻烦了!”满儿郑重宣布。

　　乌溜溜的瞳眸中倏闪过一丝奇特的光彩，然后缓缓合上。

　　谁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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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过相抵这种论调在胤禄身上是不适用的。

　　自明聿陵激战过后一个月，胤禄不但可以坐起来，也可以开骂了，虽然中气不继，又老是咳嗽，可光瞧他的脸色就够呛的了。

　　“我叫你盯紧她，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有什么出息?”

　　小事？！

　　那叫小事?

　　那明明是要人命的大事呀!

　　“我是在盯嘛!”弘升抽著鼻子，可怜兮兮地嗫嚅道。“可……可是……”

　　“可是一个女人……”禁不住咳了几声，胤禄才又接下去说完。“就让你忘了责任!”

　　虽然声音够冰冷，却已经有点失了“原味”，所以才会导致弘升一时忘形地大声抗议。

　　“她不只是个女人，她是个大美……”终于注意到那双可爱大眼睛里的杀意了，噎了一声，他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对不起。”

　　胤禄冷哼，“我不接受，你……”又咳嗽了。

　　“好了啦!胤禄，那个……”陪在床沿边儿的满儿看看弘升实在可怜，忍不住插进话来。“其实这件事应该要怪我，你这样责怪他有点可怜耶!”

　　对咩、对咩，明明是十六婶儿的错，十六叔舍不得骂她，也不该把责任都扔到他头上来呀!

　　弘升赞同地拚命点头，就差没大声附和，可不过转个眼，点头的姿势又换成摇头——在那双大眼睛的煞气威吓之下。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呜呜……谁来告诉他一下，为什么是他的错?

　　“啊!药来了，胤禄，你该喝药了，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吧!”说著，满儿赶紧从塔布手中的托盘上端过来药碗，“我还叫他们加了一点冰糖喔!”一手在背后拚命暗示弘升赶快出去。

　　弘升见状，慌忙从胤禄看不见的方向溜出去，可是那儿只有窗户，所以，堂堂亲王世子也只好作一次贼，爬一次窗了。

　　塔布装作没看见。

　　在胤禄醒来的第三天，塔布与乌尔泰便在胤禄的同意下，让满儿给召唤过来保护胤禄了，而胤禄之所以会同意，是因为弘升是个“没用的东西”，所以他需要塔布来替他盯紧满儿。

　　“你要再睡会儿吗?”待胤禄喝完药后，满儿问，

　　“不要，”胤禄轻咳著看了塔布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并转身去取来一个木盒交给胤禄。“我要看看京里送过来的公文。”

　　满儿张了张嘴，又合上，愤然起身把药碗拿到窗枱边的几子上重重搁下，嘴里则不清不楚地嘟喽著，“搞什么嘛!才刚好一点儿，又要管那么多事儿了，他以为他的身子是铁打的吗?”

　　胤禄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乌尔泰进来了。

　　“禀爷，两江总督求见。”

　　一听，满儿立刻气呼呼地大声回绝，“不见!不见!不见!爷还有好多、好多、好~~~多事儿要忙呢!哪有那空闲去见那什么玩意儿。”

　　胤禄皱眉，“满儿……”

　　满儿嘴一噘。“好嘛!那我替你去见，有什么事先告诉我，我再来告诉你。”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

　　胤禄向塔布使了个眼色，后者即会意地疾步跟在满儿后头出去，乌尔泰则把门关上，再回到床尾静静地伺候著，活像床尾种了一棵大松树。

　　“乌尔泰。”

　　“是，爷?”

　　“你不能坐下来么?”

　　甫踏入花问厅，满儿便惊讶地叫了出来；

　　“咦?曹师兄？！”

　　“小妹？！”曹玉奇更惊讶。“你怎会在这儿?”

　　“你呢?”满儿反问，

　　“呃，”曹玉奇往旁边那个高大威武，神情倨傲，还菩了一把山羊胡子的人看了一眼。“我同总督大人一道儿过来的。”

　　“原来如此，”满儿恍然点头。“你们是来向十六爷报告捉拿叛逆的结果?”

　　“是的。”

　　“这样啊……”满儿眼珠子溜溜地转了一圈，即转首向塔布吩咐，“塔布，去问问爷能不能先抽个空见见总督大人。”

　　“是。”塔布应命离去了。

　　曹玉奇奇怪地望著塔布的背影。“小妹，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啊?”满儿嘻嘻一笑。“我是来这儿伺候十六爷的。”

　　“啊……”曹玉奇若有昕悟。“你的夫君是在这布政使司衙门里工作的吗?”

　　“呃……”满儿眨了眨眼，“勉强算是吧!”然后往那个老是看著天花板的人瞄过眼去。“喂!你们总督好像很拽耶!”她在这儿说了半天话，那个家伙居然还认不出她是谁，就算那天她的外表确实是很狼狈，但这位总督的倨傲才是最大的因素吧!

　　曹玉奇惊喘一声。“小妹，别胡说!”两眼忙向总督大人瞟过去，见总督好像并没有听到，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妹，话出口要三思啊!”

　　满儿笑笑，又转开了话题。“曹师兄，你见过十六爷吗?”

　　“自然没见过，”曹玉奇摇头。“我不过是个千总，倘若不是叛逆恰好逃向我和另两位千总的驻营地那一方向，我也没机会来向十六爷作报告。”

　　“哦!”满儿看向恭谨地伫立在总督身后边那两人。“那么你听说过他吗?”

　　“十六爷?”曹玉奇想了想，而后压低了嗓门说：“不是很多，只知道他尚未满三十岁，在所有的皇子阿哥中，他的身分相当特别，明明是个闲散阿哥，可像捉拿叛逆这种重大事件却又得服从他的指挥命令，而且……”声音更细了。“总督大人好像很怕他呢!”

　　闻言，满儿不禁哈哈大笑。“当然要怕，爷他……”说到这儿，见塔布回来了，忙问：“啊!塔布，问过爷了?他怎么说?”

　　“爷说不见!”

　　满儿不由得错愕地一愣。“咦?为什么?他刚刚不也打算见的吗?”

　　“不知道，爷没说。”

　　“款？！”实在无法理解，满儿只好对曹玉奇咧咧嘴，姑且算是笑了一下。“请等等，我去跟他说说去。”而后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那家伙，居然这么不给她面子!

　　甫入寝室内房，满儿一眼就瞧见乌尔泰直挺挺的坐在窗边，她不觉诧异地瞥了他一下，再转向床铺，但见胤禄背向外躺著，已经没在看什么东西了。

　　坐到床边，她探出手去摸摸他的额头——凉凉的。

　　“爷，你不舒服吗?”

　　“我累了。”非常平板的声音——平板到令人心里起毛球。

　　他又是哪边不爽啦?

　　满儿有点纳闷。“可是刚刚你不是想见那个总督的吗?怎么现在……”

　　“我要睡觉。”

　　难不成是刚刚喝的那碗药有问题?

　　“人家是来跟你报告捉拿叛逆的事耶!”这样说一定没问题了，因为他对这个最有兴趣了。

　　“我不想听。”

　　耶?转性了?

　　那怎么成!

　　“可是人家想让曹师兄见见你嘛!”

　　“我不想见。”现在不只平板，简直有点阴沉了，

　　满儿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你……”停住，咬住下唇无声笑了一下，再换上另一种口气。“但是，不让他见见你，人家就是很不服气嘛!人家都一再跟他说了，说我嫁给你真的是很幸福的嘛!可他就是不信，老是以为我嫁给你有多委屈呢!”

　　沉默了下，胤禄终于回过睑来了。

　　“为什么?”

　　白眼一翻，嘴唇儿一噘，“不就因为弘升罗!他都二十七岁了，你是他的叔叔，想想人家以为你几岁了?”满儿嘟嘟喽喽地说。“少说也要上四十了吧?可我二十都不到，说我嫁个足够作我老爹爹的……”

　　“扶我起来!”

　　窃笑著，满儿小心翼翼地扶持他坐起来，并在他身后垫了好几颗枕头，“啊!等等!”又叫乌尔泰拿下一件袍子让他披上。

　　靠著枕头，胤禄咳了好几下，才疲乏地合上眼说：“叫他们进来吧!”

　　“是，爷!”满儿兴奋地应了一声，再向乌尔泰传过话去。“乌尔泰，听到爷的话了?”

　　片刻后，塔布与乌尔泰先行进来伺候在床两旁，才见那位眼睛老是望著天花板的总督大人领著三个下属看著地上进来了。

　　“卑职等见过十六爷。”

　　“罢了。”胤禄仍合著眼，声调更是有气无力。“见过福晋没有?”

　　两江总督一惊，终于注意到刚刚晃了半天的“婢女”原来是福晋，顿时汗流浃背地急忙向满儿哈下腰去。

　　“没有，卑职等立刻……”

　　曹玉奇却仍站得笔直，并震惊地冲口而出叫道：“小妹你是阿哥福晋？！”

　　胤禄猛然睁眸怒叱。“放肆!十六爷我的福晋岂是能容你随意乱称呼的么?”一吼完，又开始咳嗽了。

　　满儿一吐舌头，赶紧坐到床边去揉搓他的胸口。“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是我从没有跟他提起过的嘛!”见他愈咳愈厉害，忙又吩咐乌尔泰，“去替爷端杯参茶来，要温的，不要冷的，快!”

　　半晌后，过几口参茶，胤禄总算好点儿，又倦乏地合上眼了。

　　“见过福晋。”他沙哑地说，仍坚持著。

　　这回，没有人再犹豫，四个人全都神态恭谨地见了礼，胤禄才开始问话。

　　“说吧!结果如何?”

　　“禀十六爷，下官等确实依照王爷的吩咐，全力追缉那些叛逆，但每每在最后一刻又不落痕迹地故意放过他们……”

　　“款？！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满儿不满地大声抗议。“他们把十六爷伤成这样，差点要了十六爷的命，你们居然敢放过他们，不想要脑袋了吗你们?”

　　“这……福晋，可这是十六爷的命令呀!”

　　“胤禄?”满儿讶异地转注胤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放过他们?”

　　胤禄深深凝视满儿一眼，眼神非常奇特。

　　“我待会儿再告诉你，现在你给我闭嘴!”

　　满儿红唇一噘，不说话了。

　　胤禄再次闭上眼，“你，继续!”手却悄悄握住了满儿的柔荑。

　　“是，十六爷。那些叛逆确实是往湘境方向而去，但大部分在途中就陆续停了下来，只有那对姊妹带著丫鬟，领著两个少年进入湘境。”

　　“那五个，一个也没动他们?”

　　“是，十六爷，一个也没动。”

　　“很好，其他的呢?”

　　“按照十六爷的吩咐，依然留在江宁的已全都抓了起来，出了江宁的只限于监视他们的行动……”

　　满儿愈听愈奇怪，但是她很听话，真的拚命闭紧嘴巴不吭声，直到两江总督等四人报告完毕离去，她眼一转，本想立刻问他心中的疑问，可见他神情已经非常疲惫了，马上把疑惑给硬吞了回去。

　　“你看起来好累了，胤禄，睡一下吧!”

　　胤禄看了她一眼，便由著她扶他躺下，合眸，并再一次握住她的柔荑。

　　“无论我如何剿灭叛逆组织，总是会另有新组织的出现，这样下去是没完没了的，除非我能把全天下的汉人全都杀掉，但皇阿玛不允许，所以，最好的方法不是剿灭他们，而是派人渗透进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有必要的时候再破坏他们的行动。”

　　“可是你的身分已经……”

　　“这一次行动的主角不是我。”

　　“咦？！”

　　“我只是负责把人送进去。”

　　“嘎？！”

　　“现在，人已经进去了!”

　　“款？！”

　　“我的任务已经达成了。I

　　“啊!”

　　“你又有身孕了么?”

　　呃……怎么突然进出来这么一句前后不搭轧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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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胤禄已经可以让人搀扶著慢慢在园中散散步了，但还不能走得太多、太紧，顶多沿著假山小径及临波而建的石路来回疟一趟罢了，他的身体距离完全康复还要好一段时间，一个下小心他又要发烧了。然而，这个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小心一点儿就没事了。

　　对此刻的满儿来讲，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天气太热了!

　　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冷得下大雪，这是南京较之其他江南城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显著气候特征。

　　自然，天气愈热胃口就愈差，特别是对重伤末愈的胤禄而言，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入口，再加上天气一热，这个吃不下，那个没胃口，于是，每到用膳前的准备时辰，满儿就开始头大了。

　　今天要弄什么他才肯吃呢?

　　踏上假山下低临水面的石板曲桥，满儿伤脑筋地暗忖。

　　唉!干脆随便弄一弄，他要是不吃，就跪下来求他好了!

　　“福晋，曹千总大人求见。”

　　“曹千总大人?”满儿讶异地看著挡在跟前的婢女。“他要见我，不是爷?”

　　“回福晋的话，曹千总大人求见的是福晋您。”

　　“这样啊……”满儿想了想。“好，请他到水厅去，我待会儿就过去。”

　　婢女衔命而去，她则继续走向厨房，吩咐厨娘先行切洗什么材料，再转到筑建于水傍的水厅见客。

　　“曹师兄。”

　　“小……呃，福晋。”

　　满儿笑笑，挥手摒退下人，再招呼曹玉奇在圆凳上坐下。

　　“曹师兄找我有事?”

　　曹玉奇沉脸凝肃地注视她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我还是直言吧!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小妹，倘若我抓到了小妹的舅舅，小妹希望我如何?”

　　毫不犹豫地，“公事公办!”满儿回答。

　　“公事公办?”曹玉奇双眼错愕地瞠大了。“为什么?小妹不是……”

　　“那是以前，”满儿语气平淡地说。“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因为你现在是十六爷的福晋了吗?”

　　自曹玉奇的口气里，不难察觉隐约流露出的讥讽，满儿听了不禁失笑。

　　“或许……思，是可以这么说吧!”她起身走向白石坐凳栏杆，侧坐下望著榭前假山。“其实，我嫁给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所以，一旦我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之后，就拚命想要逃离他身边。可是……”

　　她静静聆听了一会儿假山上泄下的三叠瀑布的声响。

　　“惠舅舅找到我，要我刺杀他。”

　　曹王奇倒抽了口气。“什么?他怎可要你去冒这种险?”

　　“他没有要我去冒险，他是打算要牺牲我。”满儿幽幽地说。“但是，当时我依然很死心眼，一心只想要得到亲人的认同，所以我听了惠舅舅的话去……刺杀了胤禄。”

　　惊得差点跌到地上去，曹玉奇吓得脸都白了，“可……可……可是……”连话也结巴起来了。“可是你现在……”

　　满儿淡淡一哂，转而凝视著山下一泓池水。

　　“自然，我被抓进天丰里了，当时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是两天后，胤禄一清醒过来便立刻杀进天牢里来救我，他还告诉皇上，如果我非死不可，就请皇上先杀了他，所以皇上只好放过我一马。之后他又对我说，如果我真想要他死，他愿意为我死!”

　　“啊引”曹玉奇顿时呆住了。

　　“那时我才明白他对我的心意，幡然醒悟过去的我有多傻，我立刻想办法去抢了解药来救他，可是我没能逃掉，惠舅舅抓住了我，还说他……”她自嘲地轻轻一笑，“他要拿我去祭奠死难的反清复明志士。而这一回……”她斜过眼去瞄著曹玉奇，微笑。“依然是胤禄硬撑著伤重的身子来救出了我，”

　　曹玉奇张了张嘴，又无言地合上。

　　“至于这一次……”她突然转过来正对著曹玉奇。“虽然我的武功是你教的，但我还是要说，我的武功实在很差，特别是跟胤禄比起来，他的武功简直是高强到可以称之为可怕的地步。但是，这次他却伤重得差点一命呜呼，反观我却毫发无伤，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曹玉奇傻傻地摇头。

　　眸底倏地泛出一波温柔深情的光彩，她轻轻叹息。

　　“因为他只顾著保护我，却忘了他自己伤太重是会死掉的。他任由他身上的血不断沾染到我身上，可就是不愿意让我受到一点点伤害。使剑来不及，他就用自个儿的身子来挡住对我的攻击，而所有针对我的攻击都是来自于……”

　　两眼直视著曹玉奇，她低低地道：“云舅舅和天舅舅!”

　　曹玉奇吃惊地张大了嘴。

　　“或许是他们原本就很憎恨我，也或许是他们想要证明他们能够大义灭亲，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的声调非常平静。“我想要救他们，他们却要杀我，这是事实。所以，你要我说什么呢?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偷偷放过他们吗?”

　　摇了摇头，“不，不需要，如果你要偷偷放了他们，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干，我欠柳家的已经还清了。”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坚决，“柳家人曾是我至亲的人，是养育我长大的人，但相对的，从出生之日开始，直到明孝陵那天而止，我也被他们一点一滴的慢慢‘杀死’了。

　　“如今，我只欠胤禄一个人，我欠他的命、他的恩、他的情，永远也还不清，现在我只为他而活，唯有他才是我的至爱，除了他，我心里头再也容纳不下任何其他人了。因此，往后若是再有什么柳家的消息，你也毋需特意来告诉我，我没有必要知道，此刻的我只想知道……”

　　她匆地露出一脸想哭的表情。

　　“这么热的天气，我到底要煮什么，他才肯乖乖的给我吃下去?”

　　曹玉奇呆了呆，不解怎地严肃的话题说著说著竟突然转到这儿来了，他的脑筋实在有点转不过来，却仍不由自主地脱口道：“西瓜鸡!”

　　“煮过啦!可是那个人嘴好刁的，吃两、三次之后就腻啦!”满儿喃喃咕哝。“哼!皇子阿哥就那么好命，有资格吃到嘴刁。”

　　“那……白汁圆菜?”

　　“现在会不会太早了?”满儿怀疑地说。“桂花甲鱼出来了吗?”

　　“不知道。”

　　“那你还说!”嗤之以鼻地挥挥手。“换一个、换一个!”

　　“呃……”曹玉奇搔了搔脑袋。“瓜姜鱼丝?桂花糖粥?”

　　“他不喜欢喝粥，尤其是甜粥。不过……”她沉吟著。“瓜姜鱼丝他应该会喜欢吧?唔……好，试试看!”

　　“红虾凉皮?”

　　“喂喂喂!这儿有得买酿皮子吗?”

　　“有啊!在……”

　　“啊!你知道?太好了!那就交给你了，马上去给我买酿皮子，还有虾，要西湖的喔!”

　　“款？！西……西湖的?喂，小妹，你这就太超过了喔，我怎么可能……”

　　“十六阿哥要吃的，你敢说不?”

　　“……不敢。”

　　“好，那就快去，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你还是叫十六爷砍了我的脑袋吧!”

　　片刻后，曹玉奇匆匆忙忙地窜出水厅，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而满儿则开开心心地走出来，快步朝厨房而去，嘴里还喃喃叨念著——

　　“瓜姜、瓜姜，得著人去买瓜姜!”

　　直到她人影不见，水厅侧廊檐下才徐徐走出两个人。

　　“乌尔泰。”

　　“是，爷?”

　　“我的嘴真的很刁么?”

　　“……是，爷。”

　　“……扶我回房吧!”

　　于是，高大的乌尔泰搀扶著行动蹇滞的胤禄侵吞吞地走回寝室。

　　“乌尔泰。”

　　“是，爷?”

　　“我为什么一定要吃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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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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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禄，你希望这胎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因为想要跟她一样的女儿吗?某人忍不住窃喜不已地偷笑。

　　“为什么?”

　　“因为四哥没有女儿。”

　　笑容瞬间冻结。

　　“请问阿哥爷这是什么意思?”

　　“四哥想要女儿。”

　　“叫他自己生!”

　　“他的四个女儿都死了。”

　　“那就继续奋斗呀!怎么，他已经‘不行’了吗?”

　　“四哥想要女儿。”

　　挫牙磨齿的声音，

　　“请某位不知死活的阿哥爷不要告诉我，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伟大的十六爷大人要把她卖掉!”

　　“我不是要卖，是要给。”

　　“出清存货大赠送?”

　　“这不是存货。”

　　“那你还免费给人!”

　　“四哥想要女儿。”

　　“你是鹦鹉吗?”

　　“不是。”

　　“……我不给!”

　　“我要给。”

　　“不给!不给!打死也不给!”

　　“这是我的女儿，你无权置喙。”

　　这是他的女儿?

　　那她是什么?孵蛋的母鸡?

　　“你……你去死!”抓狂的尖叫。

　　“……你真的要我死么?”

　　“当然是……”

　　门外的塔布和乌尔泰听得心惊肉跳，差一点点就要撞门进去跪求福晋饶了爷一命了。

　　“……算了，我跟女儿一起死好了!”愤怒的尖叫。

　　“……你想要女儿，这个生下来给四哥之后，我会再给你一个。”

　　“不是我要女儿啦!”哭笑不得的尖叫。

　　“那是谁要?”

　　这家伙聪明到极点变笨了吗?

　　“我懒得跟你说话了!”

　　紧贴在门上的塔布与乌尔泰尚未意会到这句话的真正涵义，房门便已“砰!”的一声被撞开，两个男人各自惨叫一声，连退好几大步。

　　“咦?敢偷听?”某人冷笑。“好极了，就是你们两个，看紧爷，别让他跟著本福晋，否则本福晋就叫他去死!”

　　说完，“本福晋”便扬长而去，留下塔布与乌尔泰面色发青地面面相觎。

　　看紧爷?

　　怎么看?

　　可一瞧见主子真的跟出来了，两人便不约而同抢上去挡在主子跟前“护驾”。但是……

　　呜呜……这张脸色更不好应付呀!

　　“你们想干什么?”胤禄的神情很冷，声音更冷。

　　“那个……”塔布困难地咽了口唾沫。“福晋说……说如果爷您跟著她，她就会叫爷……叫爷……”

　　“去死?”

　　塔布撇出难看的苦笑。“爷，其实……其实……”

　　“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

　　塔布一咬牙，豁出去了!

　　“其实爷您只要肯说两句好听的，福晋便什么都好了呀!”

　　“好听的?”胤禄冷笑，阴森森的。“你要我对福晋说两句好听的?你不想要脑袋了么?”

　　“可是……”塔布嗫嚅道。“可是福晋想听嘛!”

　　“十六爷我这辈子没说过那种话!”胤禄更是不屑地嗤之以鼻。

　　“有!”塔布脱口道。

　　狂厉的煞气立刻杀过来，骇得塔布登登登又退了三大步，可是为了不让爷冤死在福晋的“话”下，他不能不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就算要额外来个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当……当爷是……是金……呃!”可惜他还是没能说完，胤禄随便两指点出，他就啥事也干不了啦!

　　胤禄哼了哼，连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同样扬长而去了。

　　只留下两尊姿势怪异的门神守在洞开的门口，眼泪快掉下来了。

　　这是胤禄与满儿回京的半途上，可说是回京，胤禄却先带著满儿绕往杭州这儿来，问他，他只道：有事儿。

　　废话，不是有事儿，难道是有小老婆留在那儿忘了放进口袋里了吗?

　　满儿恨恨地咬牙切齿，却也拿他没辙，谁教她只能跟著他呢!

　　再说，自八月中秋过后，胤禄好不容易终于完全康复了，连口气都还未喘过来，他就忙著先把弘升差遗至江西办事儿，然后就急著上路要“回京”去，也不会体贴一下，先带她上哪儿逛逛，慰劳一下她三个多月来的辛劳之后再回京去，她心里头正闷著气呢!没想到他们却“回”去了杭州。

　　嘿嘿，捡到了!

　　这时候去吃桂花粟子羹、糖桂花正是时候。

　　不料，早上才刚下榻杭州，下午伟大的十六爷大人就说要把她女儿给卖……不对，送人了!

　　她偏要再给他生个男的，看他能怎样!

　　挺著六个月大的肚子，满儿一路气呼呼地走著，也不晓得自己走在什么路上，更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走去，只知道因为心烦，下意识往没人的地方去，直到她听得一声余韵四荡的悠扬钟声，她才惊讶地停下脚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走入一座葱笼苍翠的树林里，而那钟声正是自山麓问传来的。

　　再转眼一望，夕阳正西下，暮色苍茫间，那响彻西湖上空的钟声似与山谷引起了阵阵共鸣，令人遐思无限。于是，挑著了一块扁平的白色石头，她坐了下来，双手托腮静静欣赏著这难得的美景与感受。

　　未几，最后一抹火红熄灭在沁凉的西湖下，夜幕悄然降临，她却仍然一动也下动地坐著，连双手都保持托腮的姿势下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黑林中，蓦然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可恶，人家是为了你才心甘情愿忍受这种怀胎的辛苦和生产的痛苦，你居然嘴巴一张就把一切都抹杀掉了!什么女儿是你的，我无权置喙，这难道是从你肚子里进出来的吗?”

　　一把恨恨地抹去泪水，哭声更大了。

　　“亏你这么聪明，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吗?说说如果女儿像你，你才给人，如果像我，打死你也不给!我宝贝儿子宝贝的要死，因为他像你，为什么你就不会说想要一个像我的女儿?”

　　又抽鼻子又哽咽。

　　“可恶!可恶!可恶!你这个大笨蛋!要是你真敢把女儿给人，我就带儿子离开你，反正你也不希罕儿子，更不喜欢女儿，那生他们的我就更没什么了不起了，你就一个人去亲你皇阿玛的屁股，舔你四哥的脚丫子吧!”

　　愤然起身。

　　“不对，我才不会让你把我女儿给人，你不要，我要!等一回京后，你一定会先忙著去谄媚你皇阿玛，讨好你四哥，那时候，哼哼!我就乘机带儿子逃得远远的，你就拿两颗鸡蛋去给你四哥吧!”

　　语毕，她粗鲁地又擤鼻涕又横臂抹去泪水，这才摸黑离开了树林，悄然地，一抹黑影也随她身后离去……

　　翌日一大清早，满儿又单独走出了房门。

　　“福晋，您……又要自个儿出去了?”塔布忐忑地问。

　　“没错!”满儿傲然扬起下巴。“一样，你们两个给我看紧爷，别让他跟著本福晋，否则本福晋就叫他去死!”说完，她再次扬长而去。

　　塔布与乌尔泰面面相颅。

　　只一会儿，胤禄也出来了，这回，塔布嘴巴才打开一半就定住了，同乌尔泰一样，两人都呆呆地看著胤禄背著手跟出去，没人拦阻他，因为……

　　两人相对一眼。

　　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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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坊至众安桥一带是杭州城内最繁华热闹之处，到处是买卖关扑，酒楼歌馆，熙熙攘攘，人烟浩穰。

　　打一走出客栈之后，满儿就在这一带到处打听哪儿有宅子要卖，她准备先买下宅子来，将来带儿子逃出京后，才有个地方可去。

　　不知道从胤禄那儿摸来的三千两银票够不够?

　　她暗忖，同时快步走向朝天门方向。

　　可是不过一刻钟后，她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栋前两天刚卖掉的宅子，现在才知道没银子很难过，有银子也不一定好过。

　　“哎呀呀!这位小娘子，怎地哭丧著个俏脸儿呢?让人瞧著可真心疼哪!敢问小娘子是哪儿不舒坦么?”

　　款?这声音、这语气腔调……

　　满儿猛然回眸，失声惊呼，“金禄？！”

　　笑吟吟的大圆眼闪耀著纯真的神采，樱桃般的小嘴儿愉快地轻扬，苹果般的双颊嫩红嫩红的，还有一脸的活泼顽皮，不是金禄是谁?

　　“嘻嘻嘻，小娘子，可不正是夫君我么!”

　　满儿不禁错愕不已。“你……你……你……”莫名其妙“跑出来”干什么?

　　笑容倏地消失，金禄委屈地抽了一下俊挺的鼻子，“我不想让娘子叫我死么，”他可怜兮兮地说，眉眼儿还故意眨呀眨的，看上去不只不可怜，简直滑稽得要死。“还没瞧见我可爱的女儿，我怎舍得死!”

　　一掌拍开他摸过来的贼手，“笑死人了，”满儿恨恨道。“你又不想要女儿，还说什么舍不舍得!”

　　“谁说我不想要?”

　　金禄马上又不怕死的凑过来，甚至当街抱住了她，幸好这条僻静的街道两旁俱是深宅大院，这种时刻正是人烟最稀少的时候，尤其这会儿根本看不见半条人影，否则某人就得因为破坏善良风化的罪名去蹲蹲大丰了!

　　“我是怕生出来模样儿像我么!”

　　“像你有什么不好?”

　　金禄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大眼儿眨呀眨地瞅著她，好像在说：像我又有什么好?

　　满儿不觉噗哧失笑，旋即又板起脸来。“说不定像我呀!”

　　“那敢情好!”金禄大眼儿一亮。“咱们只好加紧手脚再‘做’另一个了!”

　　“呃?”

　　“‘做’出另一个模样儿像我的女儿给四哥啊!”金禄用那种“你真笨”的目光白她一眼。“我可从没打算要把模样儿像你的女儿让渡出去，怎舍得?”

　　满儿哼了哼。“你昨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可不都要怪你么，谁让你老是在我面前说儿子模样儿有多么多么像我，我是愈听愈搓火儿，倘若那不是你生的，我马上丢出去任人捡!”金禄噘著小嘴儿咕咕哝哝的。

　　忍不住又笑了。“可是我就喜欢像你的呀!”即使明知道当他是胤禄时，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儿都绝不打半丝折扣，可若他是金禄的话，吐出来的词儿十有九成是在放屁，但只要听得他说了——管他是胤禄或金禄，她就很开心了。

　　“我可讨厌得扎实!”

　　“不行，”满儿摇摇头。“像你的女儿我绝不给人，若是像我，就给你送。”

　　“别傻冒儿了，你舍得我可舍不得!”金禄瞠怨地横她一眼。“不成，要给就给模样儿像我的，那种货色我一眼儿也不想瞧见!”

　　满儿啼笑皆非地推了推他。“什么那种货色?又不是窑子里的姐儿!”

　　“我不管，我不管!”金禄居然撒起赖来了。“要给就给模样儿像我的，模样儿像你的打死我都不给!”

　　瞧见他这种模样，不知怎地，满儿就是气下起来。

　　“那要是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呢?”

　　“款?”金禄呆了呆。“那……我没想到过耶!”

　　入眼他那副傻样儿，满儿终于憋不住笑开了嘴，“那就从现在开始想罗!”一转身，她反抱住他的手臂。“走了、走了，我快饿死了，去吃饭吧!你可以边吃边想个痛快。”

　　“又搓饭?”金禄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三个多月里来，娘子你逼我搓的还不够多么?”

　　“还真敢说!”满儿好玩地举高手去捏捏他滥红的腮帮子。“没有我逼你搓，你能回复到这么可爱的模样吗?”

　　抚著自己被捏痛的腮帮子，金禄委屈地瞄下眼去瞅著她。

　　“难不成娘子是因为我这般可爱才嫁给我的么?”

　　“答对了!”

　　“那若是为夫我老了呢?”

　　“放心，你老了还是会很可爱!”

　　“……娘子你还是早点叫我死了算了!”

　　满儿忍不住又大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前头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人，还连带一声尖锐的哭叫，吓得他们猛一下被钉子钉住了脚。

　　“不去!我不去!打死不去!”

　　另两人随后追出来。

　　“不去也得去!”

　　“咱们都得去!”

　　三位都是小姑娘，容貌酷似，一位不过十多岁，一位十六岁上下，第三位二十岁左右。

　　“我不要!我不要!我才十二岁，为什么要我去给那种浑身瘴气，既粗鲁又野蛮的满人将军作妾?不管，不管，这都是爹害的，是爷爷害的，你们若硬要逼我，我宁愿死!”

　　“我也不想啊!可是为了柳家的香烟，不能不呀!”十六岁上下的女孩儿满眼沮丧地低喃。

　　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神情更是苦涩。“唉!拿柳家所有的女孩儿去保柳家所有的男孩儿，追根究柢是因为爹和两位叔叔闯的祸，还有爷爷的顽固，却要拿我们来承担后果，难道女孩儿真这么不值钱吗?”

　　满儿静静地望著那三个女孩儿不吭声，可也不再动了，只抱著金禄手臂的两手使力得紧，后者好奇地看看她，再瞧瞧那三位姑娘，目光困惑不解。直到那三位姑娘中年纪最大的那位瞥见了他们，蓦然扬起一脸惊讶之色。

　　“满儿？！”

　　满儿一震，匆地侧首朝金禄看去，金禄立刻回以灿烂耀眼的纯真笑容，就那样一个单纯又真挚的笑容，满儿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绽出笑容，连带著抱住他的手也放松了，然后，她平静地转回去面对那三个女孩儿。

　　“婉儿表姊，好久不见了。”她向那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打招呼，也对另两位女孩儿点点头。“你们是碰上了什么麻烦吗?”

　　一听，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女孩儿突然冲过来。“对，你去，满儿，你替我去，你是满人的杂种，去给那个满人将军作妾正好!”

　　满儿不在意地微笑。“对不起，鹃儿小表妹，我已经嫁人了，更何况……”她拍拍自己隆起的肚子。“这样也没有任何男人会想要我吧?”

　　“我要!”金禄马上举手抢答，又喜孜孜地摸摸她的肚子。“女儿我也要!”

　　拍开他的手，“那你还说要送人!”满儿娇嗔道。

　　“娘子，”金禄又委屈地噘起了小嘴儿，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眨呀眨的。“我说了像我般模样儿的才给四哥的么!”

　　“少在这儿给我要嘴皮子，我会信你才叫有鬼!”满儿嗤之以鼻地道，再转向鹃儿歉然道：“哪!瞧见没有?我身边这位就是我家相公，他……”

　　“夫君。”

　　“呃?”

　　“夫君听起来可不威风得多。”

　　“威风你个头啦!”满儿哭笑不得地骂道。在这种时候，她真希望他是胤禄而非金禄，可她也仅是这么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没想到这样也给他瞧出来了。

　　眨了眨眼，“要为夫我消失么?”金禄悄声问。

　　“不要!”满儿脱口道。“你……你会吓死她们的!”难得有机会欺负他，就这样让“他”消失岂不太可惜了?

　　当然，金禄仍然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只见他惨兮兮地叹了口气。

　　“是，为夫我认命了!”

　　想笑又不好真的笑出来，满儿忙又去对上柳鹃儿那张苦旦脸。

　　“总之，鹃儿表妹，我已经有丈夫有孩子了，实在帮不上你的忙，真抱歉。”

　　柳鹃儿唇办抖了又抖，匆地揪住了满儿的衣襟哭叫。

　　“我不管，我不管，你一定要替我去，因为你是杂种，你是……”

　　“住口!”柳婉儿愤怒地上前来拉开柳鹃儿的手。“鹃儿，你太胡闹了!”然后，她转向满儿，脸上一片歉然，眼底更是愧疚，欲言又止半天后，才低低地道：“满儿，对不起，现在我才了解，明明不是你的错却要强逼你承担后果，这是多么可怕的错误，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上天才要我们自己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

　　闻言，满儿不禁惊讶地陡然张大了嘴，随即又合上，继而满腹狐疑地仔细端详柳婉儿片刻。

　　“婉儿表姊，你们究竟是碰上了什么事呢?”

　　柳婉儿正想说话，金禄突然半截里插进话来。

　　“娘子，咱们在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吧?要不找个地儿坐下来，你们再去闲磕牙个痛快?”

　　“谁在闲磕牙啦!”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要上哪儿?”

　　金禄想了想。“你们要谈事儿，那就回客栈吧!那儿清静没人吵，而且你不说你饿了吗?叫上桌酒菜来还可以边吃边聊，这不挺好?”

　　“是好。”满儿颔首。“婉儿表姊?”

　　柳婉儿并不认为把事情告诉满儿就会有任何改变，但对她个人而言，除去已出嫁的堂姊们之外，如今柳家最年长的女孩儿就是她了。所以，她得负责劝慰安抚所有的妹妹和堂妹们，可是她自己下也一样很委屈吗?她也很想对谁吐吐苦水，也很希望能有个人给她一点安慰呀!

　　凭良心说，她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搞不好改明儿个第一个逃的就是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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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福……”一见王爷福晋后头还有陌生人，塔布忙改口。“夫人。”

　　“去吩咐桌酒菜来。”

　　“是，爷，”

　　塔布包下了整座东进院落八间房，自然会空下来很多房，满儿便随便挑了一间空房领众堂姊妹进去，坐定后，塔布送上茶后便退去，并为他们关上门。

　　“婉儿表姊，说吧!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婉儿沉默了会儿。

　　“满儿，你知道……知道爹和两位叔叔他们是……是……”

　　“我知道。”

　　“是吗?”婉儿轻叹。“其实爷爷是很反对的，但爹他们趁夜离去，爷爷也没辙，为了怕被爹他们连累，便也收拾收拾带著一大家子搬到这儿来，我们还改了姓，希望能平安无事地过我们的日子。”

　　“那你们是在这儿……”

　　“开武馆，爷爷是馆主，由堂哥堂弟们负责传授。”

　　“武馆?”满儿大吃一惊。“可是外公不是坚持柳家的武功传子不传女不授徒的吗?”

　　婉儿苦笑。“没这一回事，他们是……骗你的。”

　　满儿呆了呆，继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突然向金禄看了一眼，而后抿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没关系，他们不想教我，可我已经有了一个天下第一的保镖，这就够了。”

　　婉儿也跟著奇怪地瞥了金禄一眼，不明白她在讲什么。

　　“总之，爷爷在这儿开了一家武馆，因为柳家的武功不弱，所以徒弟也愈来愈多。问题是，这么一来就等于抢了原先在南城那家武馆的生意，所以他们便来挑衅，却给堂哥他们整得的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家武馆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婉儿低眸凝望著眼前犹冒著热气的茶杯。“那家武馆馆主的两位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煞星，甚至连爷爷也对付不了：而且，那个馆主还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送给了杭州将军作妾，以换取杭州将军的庇护。所以……”

　　她突然捧住了那杯茶。“不过两天后，就有人到杭州将军那儿密告爹和两位叔叔都是叛逆分子，杭州将军立刻派人来，声称他怀疑柳家隐姓埋名开的这家武馆是叛逆组织的堂口之一，以这个罪名一口气将柳家所有的男丁全部抓去审问，只剩下爷爷、娘、婶婶、三位堂嫂和我们七个未嫁的柳家女儿。”

　　“哇!这样扯也能扯出个罪名来，那位将军还真是‘了不起’耶!”满儿喃喃道。

　　“又过两天，有人‘好意’来提供‘建议’，柳家只要送去一个女孩儿，就能换回一个男丁，为了柳家的香烟后嗣，爷爷便毫不犹豫地要拿我们七个去换回七个男丁，三位堂嫂自愿去换回三位堂哥，这样一来，柳家的十个男丁就可以全部救回来了。”

　　“还真是……馊到了极点的馊主意!”满儿嘟囔。

　　“明天，将军就要派手下来带人了，还有南城那家武馆馆主的两位师父不知何时也要来‘讨回公道’，堂哥们要是来不及回来，爷爷一个人……”

　　“拜托，这也未免太卑鄙了吧?”满儿抗议。

　　柳婉儿苦笑。“这完全是受到爹和两位叔叔的连累，我们无缘无故却要承受这种后果，所以，我才能了解到当初是如何错待你，你又是何种感受。满儿，真的很对不起，柳家真的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满儿已可以充分感受到她的歉意。

　　凝视她许久后，满儿突然望向金禄，从头至尾，他始终笑咪咪地聆听著，也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相……呃，不对，夫君。”

　　大眼睛一转。“啥事儿，娘子?”

　　“那个……”堆满一脸讨好的笑容，满儿亲热地凑上去。“我不是想帮柳家，而是想帮她们，她们……呃，你懂我的意思吧?”

　　大眼睛眨了眨。“不懂。”

　　“讨厌啦!”满儿撒娇地推推他。“你那么聪明，哪可能不懂!”

　　“你要我帮她们?”

　　“我就说夫君最聪明了!”

　　“不聪明!”金禄拚命摇头。“我又没啥能个儿，哪帮得了啥……”

　　“夫君!”抗议地捶了他一下，轻轻的。

　　大眼睛凝住她片刻。

　　“你自个儿也行的不是么?”

　　“我知道啊!可是……”满儿低低道。“如果你真不喜欢、不同意，我就什么也不管了。”

　　“无论柳家的下场有多悲惨?”

　　唇畔绽出温柔的笑，“我早说过了，夫君，我欠柳家的已经还清了，往后我的心里头只会有你，再也不会有任何其他人了!”满儿真诚地说。

　　大眼睛一翻。“说谎!”

　　笑容蓦失，“哪是，人家是说真的，你怎么可以……”

　　“儿子呢?”大眼睛不高兴地瞪著。“你有事儿没事儿就念著儿子，他不也在你心里头占得稳稳儿的么?”

　　“他像你嘛!”

　　大眼睛恨恨地转开。“我讨厌听到这句话儿!”

　　“夫君!”

　　“我把儿子给四哥好了，”金禄喃喃道。“那你这一胎就只需负责生个模样儿像你的女儿给我便成了。”

　　“才不要!”又捶了一下，这回可用上了不少力道。“你敢把儿子给四哥，我准跟你没完没了。”

　　“有我不就成了，干么一定要留著儿子呢?”金禄叹了口气。“好吧!你要我帮我就帮，不过，仅只这一回喔!”

　　满儿一听，便喜逐颜开地乐眯了眼。“好好好，那快点儿呀!”

　　“干嘛?”

　　“那个杭州将军嘛!”满儿不耐烦地提醒他。

　　又叹了口气，金禄才扬声大喊，“塔布、乌尔泰!”

　　立刻，门开了。

　　“爷?”

　　金禄扔了一块东西给塔布。

　　“去给我砍了那个杭州将军的脑袋!”

　　“是，爷!”

　　两人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夫人?”

　　“先让他放人!”

　　“放谁，夫人?”

　　“笨，柳家的人啦!”

　　“是，夫人!”

　　两人迅速离去。

　　“好，大功告成!”满儿喜孜孜地拍了一下手。“哪!婉儿表姊，已经没事了，你们快回去吧!待会儿堂哥堂弟他们也会回去了。”

　　柳婉儿与两位堂妹一觑眼，谁也不信这种说词，但满儿都在“赶人”了，她们能不走吗?

　　“还有，请转告外公，我只帮这一回，所以请他千万要改改性子，别再那般顽固傲慢，那种性子是很容易招惹是非的，无论如何，往后柳家再有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插手了。”

　　待柳家姊妹一离去，金禄同样喜孜孜地拍了一下手。

　　“好极了，咱们明儿个也可以回京里头去了。”

　　满儿错愕地一愣。“咦?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大眼睛顽皮地挤了挤。“嘿嘿，待会儿就办完啦!”

　　满儿呆了呆。“不是吧?你就是专程来砍那位将军的人头?”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儿!”金禄笑吟吟地颔首。“那位将军的所作所为，皇阿玛早已有所闻，所以要我绕道来查查是否属实。”

　　“你查了?”

　　“昨儿塔布和乌尔泰就查过了。”

　　“可是……”满儿怀疑地斜睨著他。“就算他真有罪，也要先捉他下监，上报朝廷，再来个大审问什么的吧?”

　　“那可不成，消息一传进京里头去，马上会有位皇阿玛拒绝不了的人为他说项，所以……”

　　“皇上要你先砍后奏?”

　　“就是如此。”

　　那她求了半天不都白求的?

　　“奸诈的家伙!”

　　“谢谢娘子的赞言!”

　　“……那我可以继续生气了!”

　　“咦?啊，娘子，是为夫错了，请娘子饶了为夫吧!”

　　他们回京了吗?

　　不，没有，因为满儿还在“生气”，而且“一气之下”又跑出客栈，连刚送来的酒菜都不吃了，所以他们还不能回去，金禄也下能“消失”，乖乖的追在后面大喊。

　　“娘子，请饶了为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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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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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请饶了为夫吧!”

　　“去死……呃，不对，我是说，乖乖跟著我!”

　　自那天出了客栈，满儿就没再回去过，因为她下意识里隐约可以察觉，只要他们一回客栈会合塔布和乌尔泰，金禄便会“消失”了，为了多留下金禄几天，她自然“不敢”回去。

　　“娘子，咱们已经逛了四天了，今儿又要上哪儿逛去?”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能逛的都逛过了，还能上哪儿呢?

　　“啊，我想到了!”满儿忽地回头扯住了金禄，吓了金禄好大一跳。“夫君，你注意到没有，咱们两趟来都只顾著吃喝和逛风景名寺，可有一个地方咱们都没去过。”

　　“什么地儿?”

　　“瓦市。”

　　“瓦市?”金禄哭笑不得地重复。“你在天桥看得还不够么?”

　　“那不一样啊!”满儿反驳。“一个是北方调调，一个是南方调调，味道差很多耶!”

　　“是是是，两种调儿差的还真不老少，不老少!”金禄叹息。“那咱们先上城内瓦市去?”

　　“嗯!就……”满儿想了想。“先上北瓦吧!听说那儿勾栏最多。”

　　“听说经?”

　　“谁给你听说经!听说书啦!”

　　“看相扑?”

　　“谁给你看相扑!看杂技啦!”

　　就这样，夫妻俩一面斗嘴一面往北瓦而去。

　　要上北瓦，必得先经过杭城大街，这是杭州城里最宽敞的一条街道，也是最热闹的一条街道，不但店铺两旁林立，还有许多挑担摊贩，一路定过去圣街尾，金禄怀里已经抱著大包小包的小蒸糕、海蜇蚱、糖糜乳糕浇、姜虾等等。

　　“天哪，我这一身……可真味儿!”

　　“哪会，很香耶!”

　　“这些个……你全吃得完儿么?”

　　“废话，当然吃不完，剩下的你吃!”

　　“款?你在逗我闷子，我又不爱吃这些个玩意儿。”

　　“管你!”

　　“可是，娘子……哇!”金禄那双大眼睛骤然睁得更圆更大，低头直瞪著刚从某家武馆里跌出来扑在他跟前地上的人。“这样抽不冷子跳出来是会吓死人的耶!麻烦这位爷儿们儿，下回请先通知一声好么?”

　　而走在前头的满儿闻声回眸一看清楚地上的人，更是诧异地惊呼不已。

　　“四表哥，你……你怎地走路这么不小心跌成这样?”

　　走路不小心?

　　地上的人仰起脸来苦笑、“我是被扔出来的。”

　　“耶?”满儿慢慢走回来，两眼朝武馆看进去。“原来柳家的武馆在这儿。”

　　地上的人动作艰辛地爬起来。“满儿，婉儿说这回我们能出来都是靠你的帮忙，我们想去找你说声谢谢都找你不著，现在……”

　　“不必谢、不必谢，倒是……”满儿仍是一心望著武馆里，却啥也瞧不著，因为众多无聊人士围在武馆门口看热闹，把她的视线全给挡住了。“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人看看满儿的肚子，再瞧瞧金禄那一副年少纯真的模样，不禁苦笑了下。“没什么，这回你们帮不上忙，还是快走吧!”说完，他就一拐一拐地又回到武馆里去了。

　　满儿仍是不死心的又探了半天脑袋。

　　“夫君。”

　　“啥?”

　　“我不是想帮忙，只是想看热闹，可以吗?”

　　“……看完热闹咱们就回客栈?”

　　“好嘛、好嘛!啊，别把我的吃食挤坏了哟!待会儿我要边看边吃。”

　　有金禄在，他们很快就挤进去了，而且“座位”相当舒适。因为大家都只敢挤在门口看，唯恐遭受池鱼之殃，只有他们两个一进去就大大方方的东张西望寻找最佳看台。

　　“啊!娘子，那儿有椅子。”

　　金禄叫著先跑过去，对椅前的男人很客气的说：“对不起，我娘子想瞧热闹，劳驾这椅子让我娘子坐，谢谢。”话落，也不等对方同意就把椅子拖到一边去让满儿坐下。“娘子，你要先吃哪个?”

　　“我饿了，先给我蒸糕。”

　　“是，娘子。”把蒸糕递给满儿之后，转眼一望，发现众人，包括场中打一半的人，场外面色凝重的人，门口看热闹的人，大家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两眼发直地看著他们，金禄连忙准起一脸歉然的笑容对大家抱拳拱手。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请继续、请继续!”

　　武馆厅门前，体魄修伟，头发斑白的柳元祥皱著两道白眉，正待叫他们离开，可对方却已不在意地又开打了，他的注意力马上又被拉回场中，因为自己这边的状况相当不乐观。

　　对手人不多，只有四个，一个胖得弥勒佛似的，一个瘦得跟竹竿没两样，这两位都上五、六十年岁了：而第三个不过三十多，看上去不像人倒像牛犊；至于第四个则是个形象诡异的侏儒，矮矮胖胖的，皱纹密布的圆脸上那副阴沉笑容仿佛拓印上去似的一成不变得令人厌恶。

　　瞧了半天终于搞清楚是如何个北斗法了：一个个轮流上场打，打输了就换人，直到有一边全输光了为止；而输方不但要收起武馆，武馆内所有人还得任由对方发落。

　　可悲的是，柳家这边直打到柳家老二，才把那只牛犊打下场换上那根竹竿，再不一会儿，柳家这边就轮到柳元祥亲自下场了。而这边被打败的人没一个是完好如初的，不是断手就是断脚，甚至有两个眼看著就要完蛋大吉了。

　　看到这儿，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看得没趣，满儿突然开始大发起评论来了。

　　“我说夫君，你猜猜哪边会赢呢?”话声下大不小，可刚好够武馆内全部人都听见。

　　“甭猜了，”金禄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竹竿会赢!”

　　“是吗?”满儿慢条靳理地说。

　　“肯定是!”

　　“要打赌吗，夫君?”

　　“赌就赌!”金禄信心一百地接下了赌注。

　　“好，赌了!我说啊!那根竹竿必输无疑，而且会输得很惨，瞧瞧他瘦得那副德行，怎么可能赢得了呢?我看八成是玩女人玩太多肾亏了，待会儿那两支竹竿腿保证会先断，再来是那两支竹竿手，跟鸡爪似的，他呀!上辈子肯定是作鸡，而且是……”

　　“臭娘儿们!”

　　满儿的“评论”尚未发表完毕，场中蓦然一声怒吼，竹竿那根丧门棍便笔直地朝满儿疾射过来了。柳家的人与武馆门口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就在这一刹那，只见寒芒猝然一闪，竹竿惨嚎著跌回场中，下一刻，尖叫声好似断弦似的戛然而止，众人抽了口气连呼吸都静止了。

　　竹竿躺在练武场中央继续狂叫，他的双手双脚则散落四处，好似断了手脚的娃娃似的。

　　“娘子，这不公平，你玩谙蛾子!”金禄不满地噘高了小嘴儿。

　　“哪有?我哪有要花招?”满儿抵死不承认。“他被我说中了丑事老羞成怒，这能怪我吗?”

　　“好油儿啊!娘子。”

　　“那你就不要管我，这不就得了!”

　　“为夫怎能不管，娘子是我的心肝宝贝呀!”

　　“呕～～少恶心了你!”

　　这边还在悠哉悠哉地闲聊天地，场中，牛犊已经把竹竿弄下了场子，那尊弥勒佛却穿过场子直接走向满儿这边，狐疑的眼神不断在满儿与金禄之问徘徊，实在瞧不出来适才究竟是谁动手的。

　　是大肚子的女孩儿?

　　或是纯真无辜的少年?

　　总有一个是，但是……

　　两个都不像呀!

　　“你们究竟是谁?”

　　“咦?看热闹的呀!”满儿一脸我无害的表情。“刚刚不说过了吗?”

　　“既是看热闹，为何要插手?”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满儿反驳兼抗议。“我们没有插手，是自卫，这儿每个人都瞧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可以替我们作证，你可别想随便诬赖好人呀!还是看这场热闹还得付人命买门票?”

　　弥勒佛两眼一眯。“好，那我就不会再让你们有机会自卫，希望你们不要再插手。”说罢，他便忿忿然地转身回场子，没想到后头马上又追来那大肚子女人的嘲讽。

　　“就说没有插手，是自卫嘛!难不成是他们怕了，只好这样撂一下场面话，免得我们真插进手了?”

　　“娘子，少说两句吧!别让那主儿更挫火儿了。”

　　“哼!怕了他不成，来啃我呀!”

　　“唉!娘子，你这话还真是不老少呢!”

　　弥勒佛忍耐著，决心要把头一桩事先解决了，再来好料理料理这对装疯卖傻的夫妻。

　　于是，场中换上弥勒佛与柳元祥继续比斗。

　　而这边厢，满儿那张嘴却还是舍下得歇会儿。

　　“夫君，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哦!那我说给自己听好了。瞧，你不觉得那大胖子与那矮胖子很像吗?我说啊!他们俩肯定是一对儿，人家说夫妻样夫妻样嘛!对吧?不过呢!我倒是纳闷得很，他们如何亲热呢?是大胖于抱著小胖子吗?嘻嘻!光是想像就有趣得很，真想实际瞧瞧他们……”

　　闷声不吭的，场中的弥勒佛突然撇下柳元祥扑向这头，几乎是同一时刻，胖侏儒也举著两把短蛇茅飞身刺过来，于是，惊恐的尖叫声又起，冷电猝而飞扬，几声金鸣交响，人影倏分。

　　场中又是一片静寂。

　　弥勒佛与胖侏儒脸色煞白，咬牙切齿，两人身上毫无半丝伤痕，可两对耳朵都不见了，鲜血潺潺而下，顷刻间便成了两尊大小血佛。

　　而挡在满儿面前的，正是她那位年少夫君，只见他手持一把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宝剑，稚嫩的脸容上一片埋怨之色。

　　“哎呀呀!你们干么这样抽不冷子地杀过来呀!这样吓不吓人点儿啊?我家娘子就是爱磨嘴皮子，两位不爱听就甭听么，干么非得要她命不可?这可是一尸两命耶!一下子没了娘子和女儿，我……”

　　“谁说一定是女儿的，我偏要生个儿子!”

　　“唉!娘子，你别老拼我文儿嘛!为夫我正在说正经事儿呢!’

　　“哈，你那副模样也想跟人家说正经事?谁信!”

　　“娘子啊!为夫的正在为你讨命儿呢!”

　　“就凭他们俩那副德行，配让你为我向他们讨命?算了吧!他们自个儿保得住自己就不错啦!”

　　“唉唉!娘子，即便是真，你也别给说出来呀……啊啊啊，又来了!你们怎地这般喜欢抽不冷子地杀人呀?”

　　金禄嘴里叫得夸张，可身形却又那般美妙又洒逸地在重重攻击中仿佛一抹轻烟似的飘来飘去，时而划出一道冷芒迫得大小血佛狼狈逃开，任谁都瞧得出来他应付得有多轻松惬意，简直就好像大人在逗小孩玩儿似的。

　　“好像很好玩耶!夫君。”

　　“别夫君了，娘子，拿刀要剑怎会好玩儿呢!”

　　“那你就不要用剑嘛!”

　　“唉唉唉!娘子，你就是会找为夫的麻烦!”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听命把剑不知又藏到身上哪儿去了。

　　“哈哈哈，真的好好玩喔!夫君，打他屁屁，打他屁屁!”

　　“哪个，娘子?”

　　“小的，然后再大的……用力点嘛……对对对，就这样!’

　　他们玩得开心，可旁观的众人却全看傻了眼。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特别是柳元祥，他一眼就看出金禄的身手已是高深圣教人无法想像的地步，可偏偏金禄又仅不过是个稚嫩的少年而已，他实在无法理解金禄究竟是如何练出这身武功的?

　　然而，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金禄是满儿的夫婿，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心里可清楚得很；满儿是特意来帮他的，这种状况确实令他难堪到极点——他不屑接受，却又不能不接受。

　　“夫君，我看腻了耶!”

　　“终于。”金禄叹息似地低喃。“娘子，那么为夫可以停手了么?”

　　“可以啊!不过，夫君，他们要是不肯放过我们怎么办?”

　　“这么办。”

　　话声刚落，那两尊大小血佛便飞到练武场边边去一动也不动了。

　　“夫君杀了他们吗?”

　　“没的事，为夫只不过小小点了一下他们的气海穴。”

　　“哇!那他们的武功不全玩完了?”

　　“正是。”

　　“哦!那……没热闹可看了，咱们走吧!”

　　就好像真看完了戏散场似的，金禄还把椅子拿回去柳元祥身后归位。

　　“这位老爷子，谢谢你的椅子了。”

　　眼见小夫妻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出武馆，众人只是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直至他们走下武馆阶梯，柳婉儿才从里面追出来……不，是柳家的后辈们全都涌出来了，可就是顽固的柳元祥打死不肯低头出来。

　　“满儿!”

　　满儿回身。“婉儿表姊，有事?”

　　柳婉儿摇摇头。“不，是……谢谢你的帮忙，我们……”

　　“帮忙?”满儿一脸茫然。“没有啊!我只是去看热闹而已咩!”

　　柳婉儿深深注视她一眼，再向笑咪咪的金禄颔首以示谢意。

　　“满儿，真看不出来呀!表妹夫竟然那般厉害呢!”

　　“我不早说过了，我有个天下第一的保镖呀!”满儿笑得合不拢嘴。“往后我再多生几个跟他一样的儿子，嘿嘿嘿，可以使唤的人就更多啦!”

　　“我抗议，坚决抗议，娘子，为啥一定要跟为夫的我一样。”金禄不满地大声反对。“你要再生可以，可绝不能跟为夫我一样。”

　　“奇怪，妹夫为何不喜欢孩子跟他一样呢?”柳婉儿不禁困惑地问。

　　瞄了金禄一眼，满儿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婉儿表姊，你瞧瞧他几岁了?”

　　柳婉儿微微一愣。“这……呃……十……十七、八岁吧!”说小了不好，说大一点保险一些。

　　满儿笑得更猖狂了。“夫君，老爷子，告诉她……告诉她你几岁了。”

　　金禄大大的眼儿先哀怨地瞅了她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二十八。”

　　柳婉儿一呆，继而大叫，事实上，所有的人都跟著大叫。

　　“款？！你有二十八岁了？！”

　　“骗人!”

　　“太夸张了啦!”

　　“不只啊!他还……”一话讲一半，冷不防地，两条人影先后落在他们面前，满儿一见，脸色就垮了。“完了，我的好日子没了!”

　　“属下见过爷、夫人。”

　　这边厢还没有任何反应，另一头又突然噼哩啪啦地涌过来一群官兵，为首的正是杭州知府，众人以为知府是来抓私斗，正想四散逃开，没想到知府大人一到跟前，竟然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地。

　　“下宫杭州知府叩见十六爷!”

　　满儿转眸睇向金禄……不，她沮丧地叹了口气，是胤禄。

　　“罢了，见过福晋。”

　　“是，下官见过十六福晋。”

　　连回应的力气都没了，满儿只挥挥手意思意思、

　　“满儿。”

　　觑著不过眨个眼而已，便又恢复目光冷峻、神情冷漠、气势冷肃、语调冷列的胤禄，满儿简直想哭给他看。

　　“爷?”

　　“该走了。”

　　“好嘛，走就走嘛!”

　　只来得及向目瞪口呆的柳家后辈们吐吐舌头，满儿便匆匆忙忙跟在胤禄身边定了，留下一大片竹竿林杵在那儿傻眼。

　　到底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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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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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到已然会摇摇晃晃走路的儿子，满儿欢喜得想哭。

　　第一次见到可爱似洋娃娃的儿子，胤禄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满儿耸耸肩，抱起胖嘟嘟的儿子亲了又亲。

　　“没关系，弘普，有额娘疼你就够了。”

　　可回京不到几天，胤禄又奉皇命到四川，初冬十月才回来。回来后又不晓得在忙些什么，老不见人影。

　　她疼儿子，谁来疼她?

　　幸好这种状况直至康熙皇帝到南苑行围之后即告终止，满儿以为她终于可以得回往日幸福的生活了，没料到更悲惨的日子还在后头等著她。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丑时，夜半突然有人来传讯，胤禄便匆匆忙忙赶到畅春园去。戌时，康熙皇帝驾崩于畅春园，胤祯奉遗诏继承皇帝位，胤禄奉新帝命肃护宫禁。

　　雍正元年一月，十六福晋柳佳氏平安产下十六阿哥胤禄之长女。

　　雍正元年二月，雍正皇帝下诏以十六皇弟胤禄出嗣和硕庄亲王博果铎，袭其爵，承其位……

　　“这个什么和硕庄亲王爵很特别吗??”

　　“回福晋的话，一般亲王、郡王必然世降一等，直圣镇国公或辅国公，若是旁支，则降王奉恩将军；但和硕庄亲王乃是世袭罔替之爵位，世代皆是亲王承袭，这自然是特别得很，直至目前为止，这铁帽子王总共也只有八位而已。”

　　“原来如此，可是……”满儿盯著女儿的小睑蛋直瞧，“博果铎没有儿子，难道也没有其他兄弟或侄子可承袭了吗?”

　　塔布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可是皇上仍教爷出嗣庄亲王并承其爵位，至于原庄亲王的侄儿球琳则另封贝勒爷。”

　　所以他们搬到了太平仓胡同这座宏伟的庄亲王府，原来那座小小的十六阿哥府则让给球琳贝勒去住，对球琳贝勒来讲还真是有点不甘心，可这是皇帝的旨意，他又能奈何?

　　“那十五爷呢?”她指的是胤禄的同母哥哥胤祸。“他不也还没封爵?”

　　“的确是，福晋。”

　　“这样吗?”满儿这才把视线栘向塔布。“也就是说，这是皇上的私心罗?”

　　“这……塔布不敢妄加揣测皇上的意思。”

　　满儿笑笑，没兴趣再继续这桩话题了，转而把女儿往塔布眼前送去。

　　“塔布，帮我瞧瞧，她到底是像我多些，还是像爷多些?”

　　塔布仔细瞧了半天。“福晋，您要塔布说真话么?”

　　“废话，否则我干嘛问你!”

　　“那……格格既像您又像爷，可又不完全像，所以……”塔布露出歉然的表情。“塔布实在无法给幅晋正确的答案。”

　　闻言，满儿不禁叹了口气，收回女儿。

　　“这下子完蛋了，皇上要是再说句话，胤禄肯定会立刻把她丢给皇上了。”

　　“福晋，不只咱们的格格啊!还有二爷的六格格、十三爷的四格格呢!”

　　“啧啧，皇上可真会拣现成的呢!”满儿嘀咕、“而且也很会找麻烦，胤禄就胤禄嘛!干嘛还得改名允禄。”

　　“这是三爷援例奏请皇上更改诸兄弟名上一字，为了回避皇上的名讳。”

　　“总之，就是麻烦!”满儿立下结论。“爷呢?皇上又派他办什么事去了?”

　　“塔布不知，不过皇上初登基，总是有许多事儿要忙。”

　　“是喔!皇上表面上很忙，私底下也很忙嘛!”满儿又开始嘟嘟喽喽了。“明明没官没职，只顶个闲散亲王头街名，还老霸著我家夫婿不放。”

　　“是爷不喜欢顶官职名，说那挺麻烦，他不爱。就连这庄亲王爵，他原也不乐意受，可皇上硬是下了旨意，爷也只好生受了。”

　　满儿忽地拿奇怪的眼光紧紧瞧著塔布，瞧得他浑身不对劲儿。

　　“福……福晋?”

　　“我猜你见爷的机会比我多，对吧?”

　　“这……咳咳……这个……咳咳咳……这个嘛……”

　　“好了，好了，别咳了!”满儿一睑戏谵之色，讲出来的话却让塔布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只是想让你在见著爷时替我转告他一声，要我把女儿给皇上也可以，不过，哼哼!他没让我再怀下第二个女儿，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这个女儿，否则我就跟女儿一起死给他看。”

　　唰的一下，塔布满头冷汗活像瀑布泄洪似的洒了一地、

　　呜呜……爷，就说不能把福晋一个人扔在府里太久不管的么，瞧，现在福晋不又开始发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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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冬天特别冷，虽然已是三月初，天儿仍是凉飕飕的，偶尔还会飘下绵绵细雪，眨个眼便将整个京城化为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满儿满足地把整个人缩成—团躲在热呼呼的被窝里，发誓这时若是有人胆敢掀开她的被子，她会立刻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砍成十七段，再把肉块腌在油缸里，埋在十八层地狱底，然后……

　　酷刑尚未计画完成，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出现了。

　　“哇，好冷……喂喂喂!你想……拜托，哪有人这……喂，很痛耶!你到底……”

　　然后，在满儿尚未看清楚某人的脸之前，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办完事走人了!

　　他到底拿她当什么呀?

　　最可恶的是，这种事还不只一次，是连续奸几夜都是这样，老是半夜里猛占丁突然出现，呼呼呼办完事就消失，明摆著就是要“应付”她叫塔布转告的威胁——再给她个女儿。

　　有没有搞错啊?她又不是真的那么急著要再“享受”一次生产的“最高乐趣”，人家只不过是要他偶尔记得家里头还杵著个老婆有待整修，没事得回来“修理修理”她嘛，可是他居然……

　　“塔布，去给我转告你家爷……”

　　战战兢兢地吞了口口水，“福……福晋?”塔布迟迟疑疑地低应。

　　“福晋我将近两个月没见到他了，”半夜里看不清楚是人是鬼的不算。“这个月我生辰那天，至少他要陪我那一整日。”

　　他果真回来了!

　　而且是青天大白日里的回来，然而，狂喜不过一刻钟，连他的样子都还没有看清楚，话说全不到三句，皇上一道旨意又把他给召唤回宫里去了!

　　这是某某人故意要跟她作对的吗?

　　“塔布，”咬牙切齿的字句。“再去给我转告你家爷……”

　　“福……福晋?”

　　“下个月十二日是我娘的祭日，我想请他陪我上大钟寺上香，那是我可怜的亲娘，倘若他不也去上炷香，这就太过分了。”她就不信这个邪!

　　然后，到了她娘祭日那天，她从一大清早就开始等，心里笃定他非回来不可。

　　没想到等呀等的等到了午后，他的确是回来了，却只是回来晃个面，通知一声说他去上过三炷香了，然后又走了，这回她连他的影子都没看清楚!

　　他去上过三炷香了？！

　　他去上谁的香呀?

　　“塔布，”濒临爆发边缘的声音。“转告你家爷……”

　　“福晋?”塔布很想叹气给她听，但是不敢。

　　“端午时皇上肯定会叫他去西苑伴驾观赏龙舟比赛，这也行，可他要带我一同去。”没关系，她不贪心，得不到一整个，半个也行!

　　可端午节那天，他不仅没有回来，也不打算带她进宫，而且宫里太监还让塔布“转告”她，“皇上只要爷伴驾。”

　　皇上只要他伴驾?

　　瞬间，她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雍正帝的阴谋!

　　雍正帝在记仇，在报复她，在整她!

　　那一年里，头一次见著雍王爷，她就大黥黥地威胁他，神气活现地要他不准再利用胤禄去杀人了，她成功了，也因此而沾沾自喜，没想到现在报应临头，皇上摆明了就是要给她好看!

　　如今他是皇上，小小的福晋就得站一边去等著舔残羹剩肴，哪天不爽了，饿死她也说不定!总之，这会儿在庄亲王大人心目中，小小的福晋已经退居第二，当今皇上已堂堂荣登第一的宝座啦!

　　好，这也没啥大不了的，残羹剩肴也罢，反正她身子底好得很，偶尔给她一口她就不会饿死了!

　　“塔布，麻烦转告你家爷……”

　　“是，福晋，”塔布都嘛已经麻痹了。

　　“下个月他生辰，我会开几桌宴席，请他的兄弟和福晋们来为他庆生，如果他不回来，我会很难看的。”

　　可是，六月十八日那天，不但他没有回来，甚至所有已封爵的兄弟都没有来，来的都是那些尚未封爵的兄弟，包括胤禄的同母兄长十五阿哥，以及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阿哥，而且他们都没有把福晋带来。

　　听说是皇上特意留胤禄在宫中为他庆生。

　　“真可怜，看样子，十六嫂是失宠了。”

　　“嗯!我是有这么听说，皇上打算把阿敏济指配给十六哥喔!I

　　“不会吧?那个疯婆子?”

　　“不是了，人家现在不是疯婆子了，人家现在可是温柔高雅又娴静大方的端庄公主，我听说只要十六哥在宫中伴驾，阿敏济必定随侍在旁，我就看过一回，他们可亲密得紧呢!”

　　“可就算是如此，阿敏济肯屈居侧福晋么?”

　　“就算她肯，皇上也不肯，人家可是堂堂蒙古公主呢!”

　　“那……”

　　“这还不简单，十六嫂本就是汉人，随便找个借口就可逼她让出福晋的宝座了不是?”

　　“那倒是，虽说十六哥在外头是依汉式婚俗正式纳娶了十六嫂，皇考也让她的姓氏登上了玉牒，但终究不合咱们的规炬，回京后，十六哥也不曾带她进宫晋见过帝后母妃，这其中可能还有点儿学问呢!”

　　“什么学问?”

　　“笨，只有嫡福晋才必要进宫晋见呀!如果十六哥真有心的话，他带回十六嫂之后，理应要按照咱们满人的习俗再举行一次皇子婚仪，翌日进宫朝见帝后母妃，这才合乎规矩呀!”

　　“你是说……不，我不同意，是你们没瞧见过十六哥是如何对待十六嫂才会如此说，你们若是见过……”

　　“可惜见不著啦!你没听说过么?十六哥至少有两，三个月没回过府里来了呢!”

　　“咦，真那么久了?”

　　“是那么久了。”

　　“啧啧!皇上可把十六哥抓得紧哪，搞不好也是想乘机撮合十六哥和阿敏济也未可知，不说她原就是皇考打算要指给十六哥的福晋，毕竟阿敏济的身份也才配得上十六哥啊!”

　　“你也这么认为?”

　　“大家都这么认为呀!还有啊!我听说十六哥龚封庄亲王爵衔领受了亲王宝印金册，可是十六嫂并没有得到亲王福晋金册，可见皇上根本就不承认十六嫂的福晋身分嘛!”

　　“原来如此，难怪……咦?十五哥，你怎么都不说话?”

　　“要我说什么?不都让你们说了。”

　　“十五哥也认为十六嫂配不上十六哥?”

　　“废话，如果今儿个不是十六弟的生辰，我根本不屑来，结果……早知道就不来了。”

　　“唔!既然阿敏济已经变成了个好公主，不如让十六哥娶了她作嫡福晋吧!”

　　“说得容易，就算皇上是这么打算，但若十六哥不肯，皇上也不敢硬著来呀!十六哥不比其他兄弟，他脾气可是拗得很哪!”

　　“没错，如果十六弟不肯，皇上是没辙，可若是十六弟肯了呢?”

　　默默的，满儿离开了窗边，不想再听里头那些阿哥们的三姑六婆了。

　　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们爱怎么说都随他们说去，横竖又不只这些位阿哥，连府里大部分的下人都不怎么瞧得起她，甚至有好几个年长一点的仆人都敢当面拒绝听她使唤——包括府里的大总管，背后的闲言闲语更是多列可以去说书了。

　　然而，即使世间上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可只要有他一个把她放在心里头，这也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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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曲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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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满儿接到皇上旨意那天正好是七夕，她异常冷静地端坐在梳妆枱前凝视镜中的自己。

　　不是侧福晋，甚至不是庶福晋，而是最低格的贵人。

　　原来如此，她真的已经失宠了吗?

　　他已经嫌她碍事了吗?

　　她原就不敢奢望他只会有她一个福晋，若是皇上逼他收侧福晋，他终究不能违抗旨意。可是……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失宠”!

　　他不是信誓旦旦愿为她付出生命吗?

　　难道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是为了那个已经变得既温柔端庄又娴静大方的阿敏济公主吗?

　　可他下是发过誓永远不会为其他女人动心?

　　也是，人心若要变，岂是小小一个誓言能束缚住的。

　　或许他已经厌倦于为她生、为她死，或许他已经受不了她的任性、她的自私，或许他此刻才发现自己想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得遵从“出嫁从夫”闺训的女人，或许……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么许多次，他心甘情愿为她吃苦受罪，毫不犹豫地付出他的生命到鬼门关打转，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说变就变了呢?

　　“塔布，这一辈子我只求你这一回。”

　　“福晋，”塔布的目光里除了同情还是同情。“请别这么说，只要塔布做得到，塔布一定会为您做到!”

　　“好，那么，麻烦你转告王爷，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一趟，我只想问他一句话，可以吗，塔布?我只想亲口问他一句话，再亲耳听他回我一句话，可以吗?塔布，可以吗?”

　　她必须确定，必须确定这事是不是经过他的同意。

　　“好，塔布一定为您办到!”

　　可是宫里太监传出话来说庄亲王没空见塔布，塔布只好请太监把话传进去。不久，里头又传出话来了。

　　庄亲王正要陪同阿敏济公主至宁寿宫晋见密太妃，没时间与佟佳氏贵人胡闹。

　　他要陪阿敏济公主上宁寿宫见母把?

　　满儿对自己苦笑。

　　连她都还没有见过他额娘呢!

　　男人要变心真是如此容易吗?

　　翌日，雍正嫡妃那拉氏便派人来将庄亲王的格格抱去宫里抚养，满儿不敢说不，只能眼睁睁任由他们抱走她辛辛苦苦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是夜，庄亲王并没有回来安慰她，她独自流泪王天明，哭她的女儿，也哭她变心的男人。

　　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若是能回来安慰她一下，她就会相信他的心并没有离开她，但他没有，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不肯回来，她再也无法不相信那些阿哥的三姑六婆了。

　　这一刻，她真的是心凉了。

　　再一日，阿敏济的侍女特来通知，请柳佳氏贵人尽快把私物移出王爷的寝楼，以便陈置公主的家裔妆具。

　　天哪，她还真是碍事得很呢!

　　于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庄亲王贵人柳佳氏带著小阿哥自庄亲王府里消失踪影了……

　　——本书完

　　编注：①想知道满儿和胤禄怎么认识吗?请看玫瑰吻002《出嫁不从夫》

　　②满儿和胤禄这对苦命鸳鸯如何摆脱皇帝的捉弄，请看玫瑰吻010《出嫁难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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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难从夫(古灵)       凤鸣轩原创言情小说  
　　呜呜呜……想来她是天底下最可怜的王爷福晋了！
　　虽然老公看似离不开她，不能没有她，
　　但他却为了效忠皇帝老爷，老是把她丢在府里当深闺怨妇，
　　哼哼！既然他忙得没时间陪她、陪孩子，
　　她只好包袱款款自己出门找乐子啰！
　　而且，这次他若不一改往日的作风，
　　让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幸福小女人，
　　她绝对不回家！
　　如果想她乖乖打道回府，除非……
　　嘿嘿！他能完成一桩不可能的任务…… 
 
故事开始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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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明嘉靖以来，正阳门外前门大街即是外城最繁华的街道，至于清初，朝廷为了维护皇权的尊严，下了一道严格的禁令，“内城逼近宫阙，严禁喧哗。”故而内城里的人都被迫到外城去找乐子了。

　　而为了方便内城里那些肯花大钱的达官贵人们寻乐，那些属于高级享受的销金场所，自然也争先恐后地聚集到前门大街两旁去了。

　　肉市、鱼市、珠市，客栈、货栈、旅栈，茶楼、酒楼、戏楼，娼妓、优伶、相公俱都全了，于是，前门大街不仅殷商巨贾设市开廛，更是酒榭酣饮夜夜笙歌，晨时即起日暮犹不休，一片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糜烂景象。

　　尤其一入夜，内城门一阖上，前门大街上更是灯火辉煌、人声沸腾，戏楼妓院间亦是笛声悠扬、锣鼓喧天，真是好一派粉妆银砌的旎旖风光。

　　此际，晌午前三刻，离著戏园子开场尚有一段时间，三庆园后的胡同里来了一辆小牛车，喀啦喀啦停下来后，先行下来了一位大腹便便的三十多岁孕妇，跟随在后的则是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姑娘，丹凤眼，五官挺俏皮，怀里还抱著一个小男孩，两、三岁，大大的眼儿小小的嘴，真是可爱的不得了。

　　“就这儿，”孕妇指指一旁半阖的如意门。“咱们进去吧！虽然挤了点儿，多你母子两人还行。”

　　跨过门槛，左转穿过月门进外院，见南房倒座有两间，再经过垂花门踏入内院，只一吆喝，一大堆人便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了，姑娘不禁惊愕的直眨巴著眼，这才发现这栋四合院里住了多少人。

　　十多人是保守估计，怕不有二十来人了，这样还挤得下她和儿子吗？

　　见孕妇正指著她向那群人解释什么，不一会儿，其中一个四十多岁，模样像是戏班子班主的男人便亲切地笑起来。

　　“你运气真好，恰好碰上我老婆探亲回来，她呀！心肠子最软了，总见不得别人有困难，我说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工作吧！”

　　是啊！运气可不真好，才不过离开四天，她又回到京城里儿来了！

　　谁教她跑得那样仓卒匆忙，一心只想尽快离京城远远的，免得被王府派人来追她要回被带走的小阿哥。

　　可带著一个小娃儿毕竟没有单身一人那么方便，小娃儿也没有在这种七月热天里赶过路，一路上又哭又叫得差点让她对儿子下跪。结果，为了安抚儿子，害她把包袱都给搞丢了，她全部的家当都在里头，身上也不过几块碎银外加几十文而已，这下子该怎么办？

　　带著一个小娃娃，谁肯收留她给她份工作？

　　没有人，除了这位戏班子班主夫人，她很大方的提供为戏班子洗衣煮饭兼打杂的工作。

　　好吧！横竖这种粗活她又不是没干过，只要有得住、有得吃就行了！

　　“哎呀！搞了半天，还不知道你跟你儿子叫什么名儿呢！”

　　丹凤眼姑娘蓦而咧嘴一笑。

　　“我叫小满，这小子，嘿嘿……叫他小日儿就行了。”

　　改了名字，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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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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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尘仆仆地返抵京城，胤禄──允禄并没有依照往例先行进宫去向皇上报告此次西宁行的结果，而是直接回到庄亲王府，因为这一遭出远门，他并没有先回府一趟就直接启程上路了，而且一去就是近三个月，他可以想见府里的某个女人会有多愤怒。

　　“爷，您回来了。”塔布与乌尔泰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

　　“嗯！福晋呢？”

　　“呃?！”

　　只这么一声之后，允禄就听不到身后紧紧跟随的脚步声了，他狐疑地回过疲惫的眼，诧异地发现那两个平常恨不得贴在他背后的护卫，竟然落后他好几步远，而且双腿都像生了根似的杵在那儿面面相觑，脸色还不是普通的难看。

　　允禄眉宇微皱。

　　“怎么一回子事儿？福晋很生气么？生气得又闹出什么事儿来了么？”

　　塔布咽了口口水，他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很不对劲！

　　“爷，您……您不在宫里头么？”

　　两眉顿时打了个结，“谁说我在宫里头来的？”允禄沉声反问。“怎么，皇上没派人来通知福晋，我在四月底便上西宁去了么？”

　　咚咚两下，塔布与乌尔泰那两颗脆弱的小小心灵同时坠落到最谷底，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都想掉头落荒而逃……

　　“你们两个一个也不许动！”

　　如果不是这一声暴喝，他们真的会跑得比谁都快，但是主子的嘴巴张得比他们的动作还快，所以两人只好僵在半转身面对面看著对方的姿势上，谁也没有胆子转回去面对主子。

　　“老实给本王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王爷，您……您真的想知道么？”不知道比较好吧？

　　“说！”

　　“那……那爷可不可以先保证听完之后不会杀了奴才两个？”

　　“我可以保证倘若你们不马上说，眼下我就先杀了你们俩！”

　　呜呜，怎么两条都是死路！

　　塔布与乌尔泰再次相觑一眼，不约而同地瑟缩著垂下了脑袋，两人依然面对面。

　　“王……王爷，那个……皇上并没有派人来通知什么，而且……而且……”

　　吞吞吐吐、嗫嗫嚅嚅地，塔布将打从端午那时候开始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全给吐露了出来，这期间，两人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随时准备拔腿开溜。

　　“……福……福晋肯定是哭了一整晚，她那两眼才会那般样又红又肿，肿得差点儿睁不开了，可是一大清早儿，她还是不死心地追著问奴才爷您可曾回来了不？奴才回说没有，福晋便咕哝著说男人的心果然不可靠，然后……”

　　他硬吞了口口水。“然后阿敏济公主又派人来催促福晋尽快把东西挪出爷您的寝楼，说是她们要把公主的妆奁搬进去了。再隔一日福晋就……就……呃，奴……奴才一发现福晋带著小阿哥离开之后，就立刻跑到宫里头去，拜托太监转告爷您。可之后……之后……”

　　咧著嘴，他看起来快哭了。“之后皇上却派人来通知府里，说是看在爷的分上，不追究福晋私逃之罪，只将福晋与小阿哥之名自宗人府的玉牒上除去，府里不必特意去寻找福晋，这件事也毋需再提，就此罢了。还要……还要府里准备张罗著，一旦爷回来之后，便要替爷与阿敏济公主完婚了。”

　　说完，两人却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变，甚至悄悄一寸寸地蟹行往外移。

　　虽然某人一声不吭，他们也没那胆子去瞧瞧主子的脸色，可他们还是感觉得到自某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暴怒之气是多么地凌厉尖锐。

　　猝然，允禄回身像怒矢般的飞向寝楼，两人犹豫了下，还是迟迟疑疑地跟了上去。

　　一来到寝室，允禄单掌一挥，精致的房门霎时轰然碎裂成千万片，再踏进去一步，但见满室高贵气派的妆奁陪嫁家私，昂贵又陌生，绝不是那个小家子气的女人会用的东西，而是属于那个死缠住他不放的花痴！

　　当塔布与乌尔泰“赶”到时，恰好见到主子从寝楼出来，而后便站在楼前不知道在等什么。然不过片刻，他们就明白了。

　　霎时间，府里所有的人全都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了。

　　“不准救火！”允禄铁青著脸咆哮。“就算会把整座王府烧光也不准救火！”

　　所有人都傻住了，可是眼见王爷那一股子狠辣无比，似乎带著血味儿的煞气，谁也不想自找死路去违逆他，只好眼睁睁看著寝楼逐渐融入熊熊的火焰中，夹杂著哔哔剥剥的燃烧声，火苗子随风乱窜飞舞。

　　不一会儿，红彤彤的烈焰便包围了整栋寝楼，炽热的空气逼得众人窒息地连连倒退不已，唯有允禄始终昂立于最前方，两眼冰冷森然地注视著寝楼木梁开始坍塌、碎落，满天飞扬的火星子飘飘然地落在寝楼两旁的配楼上……

　　这场火，足足烧掉了庄亲王府整个儿后半部，包括三栋楼、后殿和配殿的一半，以及后苑里所有的花花草草、树木亭阁。

　　然后，庄亲王即自亲王府里不见踪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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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早期，戏班子仍以女戏子为主，尤其是担任正旦的女角，更是威风得不得了，因为她是整出戏的重头人物，少了她，大伙儿都得去吊颈了。然而到了清朝，管你是鸡蛋还是鸭蛋，女人统统只有滚一边儿去煎蛋炒蛋的份儿。

　　因为清廷禁女戏。

　　这下子可好，女旦角色该由谁来负责？

　　没辙，只好拿漂亮的男人来顶缸啰！

　　所以，戏班子里的男人必定比女人多，而且负责女旦角色的男人个个都跩得不得了，因为够资格演女旦的男人并不多，得够阴柔美貌，得拉得出女人的嗓音和唱腔，还得做得出女人纤细柔美的舞调身段。

　　女人家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好，何况是男人？

　　“……所以说，他会那样跩也是理所当然的啦……”戏班子里另一位打杂的十四岁姑娘小桃玉就爱在工作时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那张嘴没一刻歇过。

　　“……谁让他是京城里第一红牌旦角儿，内城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位王公大臣们是专为捧花艳秋的场而来的，也因为有他，戏园子才肯和咱们戏班子签下长约，大家才有好日子过……除了咱俩。”说著，小桃玉不甘心地使力挥刀剁下鱼头。

　　“可是那些福晋格格们可都是为了咱们雨弄臣的小生扮相而来的哟！”

　　“说的也是。”小桃玉干脆放下菜刀，侧过身去睨著「小满”，一副标准六姑十二婆的模样。“喂！小满姊，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带著孩子在外面跑？告诉我，我绝不会告诉别人！”

　　才怪！

　　小满──满儿耸耸肩，“失宠啰！”再加一句。“我也不怕你告诉别人。”

　　“我就知道！”小桃玉兴奋地说。就在身边的事儿，这可比任何一出戏码都来的有趣。“我早就这么猜了，可是……失宠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外边流浪呀！难不成你是跟新宠争风吃醋而被赶出来的？”

　　“才不是，我是自己出来的！”满儿啼笑皆非地瞪她一眼，再继续切洗芹菜。

　　“为什么？”

　　“唔……我想我是厌烦了吧！他是……呃，那种名门世家的大少爷，而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当然，也不是说我不能适应那种环境啦！但你也知道，愈是豪富人家，不但规矩多，狗皮倒灶的事儿也特别多，尤其是他家，尔虞我诈、乌烟瘴气，愈是想避开、愈是逃不开，一旦真被牵扯上了更是讨厌，不过为了他，我愿意忍耐，可是……”

　　“可是一旦你失宠了，就觉得没必要再为他忍耐了？”小桃玉抢著接下去说完。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子事儿，既然他不喜欢我了，我就没必要为了他再勉强自己留在那儿。”满儿承认。“而且，老实说，我也没有办法看著他用以往疼爱我的方式去疼爱别的女人，那我可受不了！”

　　“那如果他又回过头来找你呢？你会跟他回去吗？”

　　“不可能！”即使他真的来找她，也是为了孩子。皇族的孩子怎能流落在外？

　　“我说的是如果嘛！”

　　“没有如果！”

　　“告诉人家嘛！告诉人家嘛！”

　　小桃玉像个孩子似的扯著满儿的手直摇，搞得她没办法继续工作，不禁白眼一翻，不耐烦地说：“不会，行了吧？”长眼睛没见过这么多嘴又好奇的姑娘家！

　　“为什么？因为你恨他吗？”

　　真是没完没了！

　　满儿索性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过来严肃地面对小桃玉。

　　“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伤心难过，会，但绝不可能会恨他。可如果他真的是来找我回去，而不是为孩子而来，那必定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是误会，而且是某人故意制造出来的误会，既然如此，我若是跟他回去，往后还是会有更多类似的状况出现，对不？而且啊……”她哼了哼。

　　“他又常常为了工作丢下我三、两个月不管，所以发生那种事的机会更多，而我都得单独面对那种状况。告诉你，我是为了他而留在那种……那种……”她挥著手，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哎呀！反正就是那种很复杂的家啦！我可不是为了听他家人的冷嘲热讽而留在那种地方的，如果他能多一点时间陪在我身边也就罢了，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工作比什么都重要，那个人更是天下无敌，我怎么也比不上……”

　　“那个人？”

　　“就是……”顿了一下，咳了咳，满儿才又继续说：“某人啦！那个某人只要说一句话，就算是要他上天去摘星星，他也会想办法。而我呢？”她自嘲地哼了一声。“只不过希望他陪我过一天生日，不过一刻钟而已，那位伟大的某人派个人来哼一声，他就跑得连鞋子都掉了！”

　　“他都不听你的吗？”

　　“听我的？”满儿嘲讽地大笑三声。“那是不可能的事，除了一件事之外，他没有一次肯听我的，而那件事又是我绝不可能叫他做的事，所以……”

　　“什么事？”

　　满儿沉默了会儿，才脸色怅然地低低呢喃，“我想，现在就算我叫他那么做，他也不会愿意了。”

　　她这样说，小桃玉可不就益发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嘛！”

　　只淡淡瞟她一眼，满儿又转回去开始工作了。

　　小桃玉一看风头不对，连忙换个话题。“好嘛、好嘛！不问这个。那……你说他家人对你冷嘲热讽，他们到底对你嘲讽了些什么？”快要挖到宝了说，小满姊这样一停，不就连玻璃珠都挖不到了？

　　满儿不理她，见状，小桃玉又开始扯著她的手臂摇过来摇过去，摇得她快“搓火儿”了！

　　忽地哆的一声，菜刀狠狠地砍入了菜砧里，“他们不敢当面对我说，但是背后的话也是很容易听到的。”满儿咬牙切齿地转过脸来。

　　“他们说我配不上他，难怪现在失宠了；他们又说，搞不好他原先就不打算宠我多久，因为我们成亲快三年了，我还替他生了孩子，他却从没有带我去见过他母亲；他们还说，他已经喜欢上另一位配得上他的贵族小姐，而且带那位贵族小姐去见过他母亲了！”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压下略嫌高昂的嗓门。

　　“他为我做过很多很多事，却从没有认真为我考虑过我在那个家的立场，以为只要给我一个名分，我就应该千恩万谢了。可事实上，府里起码有一半以上的下人都看不起我，包括那位包衣大总管在内，虽然我每次都装作不在意，也从不去对他抱怨，但是……但是……”

　　满儿咬了咬下唇，硬吞下哽咽，可那微颤的嗓音依然忠实地泄漏出她的心酸。

　　“我很在意！真的很在意！因为我的出身不好，我在娘家已受够了冷言冷语，没想到跟了他之后，依然是同样的状况。所以只要他不在家，我就老想著要逃离那座府邸……”

　　吸了吸鼻子，“我想，这都是因为他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早晚会对我失去兴趣，所以从没想过要带我去见他母亲，也从不主动带我去认识他的亲戚朋友，更不认为有需要为我考虑太多，因为压根儿就没那种必要！”她恨恨地说。

　　“可是……可是如果这些都是误会，”小桃玉呐呐地道。“我是说，是另有原因，一旦解释清楚了，你还是不愿意跟他回去吗？”

　　先自很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给她看，满儿才无可奈何地说：“我说啊！如果半年里头他有五个半月都不在你身边，剩下的那半个月就算在你身边，可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某某人交代的事，你的感受如何？”

　　“哇，这太过分了吧？”

　　“最可恶的是，那个人生不出女儿，要他把女儿让出去，他居然连考虑一下都不曾就答应了，不管我如何抗议都无效，这样你又作何感想？”

　　“他……”小桃玉抓抓脑袋。“不喜欢女儿？”

　　“哈，他连儿子都不喜欢！”满儿忿忿地道。“也不想想那是我生的，他就不能爱屋及乌地稍微容忍一点点吗？明摆著样儿说他不喜欢‘我生的孩子’，他不知道那样有多令人伤心吗？”

　　“那个人到底是谁，你相公为什么那样听他的话？”

　　“……他哥哥。”

　　“哥哥？他真那么听他哥哥的话，不管要他做啥都行？”

　　“没错，就算他哥哥要他杀了我，我相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闻言，小桃玉不禁吓了一大跳。“喂！这太夸张了吧？”

　　满儿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会，他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不想回去了，只要有他哥哥夹在中间，我永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搞不好还得守一辈子活寡，让人嘲笑一辈子。换了是你，你肯吗？”

　　“换了是我？”小桃玉眨了眨眼，忽地冒出一脸顽皮的笑容。“换了是我，我才不会直接跟他说我不跟他回去咧！我会要求他为我做一件他做不到的事儿，如果他做得到，我才跟他回去，可既然是他做不到的事，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不跟他回去啰！”

　　“他做不到的事？”满儿想了想，突然失笑。“我知道了，要他做一个比花艳秋更红的名伶！”

　　小桃玉呆了呆。“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要他男扮女装耶！还要他唱戏给客人听，摆出女人的娇娆姿态让所有的人欣赏……啊，对！一定要表演给他所有的兄弟姊妹们看，给他那一大堆侄儿外甥们看，给内城里所有的王公大臣们看，给……总之，给愈多的人看愈好，这样就没有人敢说我这个‘庶民’配不上他那个‘戏子’了！不过……”

　　满儿似乎愈想愈好笑，嘴角开始抽搐，“告诉你，就算……就算是为他哥哥，他也不太可能做这种事！虽然……”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虽然他很适合……很适合打扮成……成女人……老天，真的很……很适合耶！”

　　“真的吗？他长得很好看吗？”

　　“何止好看，他呀……”

　　听到这儿，厨房外的跨院墙边，一条颀长的人影悄悄越墙而去，厨房里的两个女孩儿却仍旧一无所觉地继续说笑。

　　是夜，禁城内的养心殿西暖阁案头上多了一封密函，那拉氏嫡妃的寝宫内则少了一位抱养的宗室小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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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正，原是皇帝老太爷在养心殿西暖阁进早膳阅膳牌的时刻，然而这回，自西暖阁内传出的却不是传膳的声音，而是皇帝老太爷的怒吼。

　　“该死！为什么没有人跟朕说？”

　　这一声咆哮至少震破了七、八个古董大花瓶，十几盏琉璃灯。

　　“这还用问么？因为没有人知道啊！”雍正最亲近也最信任的兄弟怡亲王允祥放下密函，一脸的惊讶。

　　“谁也不知道皇考何时给了他那样一道旨，如此一来，皇上就不能任意替他指婚了。嗯！幸好皇上顾虑到可能会引起他的反弹，故而决定先让他与阿敏济相处一

　　段时间之后再下旨，否则，届时他拿出皇考的圣旨来拒绝，皇上可就难看了！”雍正愤然地拍了一下桌案。“那现在怎办？他不能不娶阿敏济呀！”

　　允祥略一思索。“其实臣弟一开始就建议皇上，最好是和十六弟当面商量商量，说明白了让他了解皇上的为难之处，这样……”

　　“这样他就会答应了么？”雍正满眼怀疑。

　　“这……”允祥踌躇好半天，苦笑。“依十六弟那副拗脾气，有九成九仍是不会答应。不过此刻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尽快把十六弟找回来，否则他若是在外头耗个三、五年才回来……”

　　还没听完，雍正便脸色微变地急道：“对，现在得先把他给找回来，否则老九、老十那边……总之，其他事儿先不管了，你，先去把他给朕找回来！”

　　“臣弟遵旨！”

　　待允祥一离开后，雍正的脸色更阴鸷了。

　　不能指婚？

　　倘若那个女人就这样找不回来了，那还好办。

　　可若真的被允禄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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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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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是冷的，呼呼地吹，雪是冰的，毛毛地下，垂悬的柳枝缀满了雪绒，屋檐下也挂著条条冰挂，光是看著，心就凉透了。

　　不过，某人却觉得那很好吃。

　　“娘娘，冰冰，冰冰，”大眼儿乌溜溜，小嘴儿红滟滟，小日儿胖嘟嘟的手指著门外檐下那一条条的冰挂嚷嚷著。“小日儿要吃吃，小日儿要吃吃！”

　　“哪个冰？”满儿漫不经心地瞄了一下眼。“哦，那个喔！好啊，给你吃！”说著，正在替他套上棉袄的柔荑突然伸进他脖子里。“哪！好吃吗？”

　　“啊！娘娘，好冷喔！”

　　小日儿立刻又叫又笑地逃开，棉袄穿一半挂在身上好像扎了一条尾巴，满儿探手一抓便抓住了他的尾巴扯回来。

　　“是你自己说要吃冰的咩！”

　　“娘娘！”小日儿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哀怨地瞅著她，真是像极了某人。

　　为他穿好了棉袄，满儿笑著捏捏他的鼻尖，再替他戴上虎头帽子，“好好好，待会儿卖栗子的来了，娘买两文钱给你啃，这总行了吧？”最后在他苹果般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下。

　　“唔……”小日儿咬著手指头瞄著檐下的冰挂考虑半天。“好嘛！”

　　“好了，咱们上堂屋去吧！”一把抱起胖嘟嘟的小身子，满儿不由得大大喘了口气，差点被他压死。“天爷，你怎么愈来愈重了！”

　　小日儿得意的笑了。“伯伯给小日儿糖糖吃，姨姨也给小日儿糖糖吃，还有叔叔也给小日儿糖糖吃。”

　　满儿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是是是，你了不起，行了吧？”都怪这小家伙实在太可爱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恨不得把他偷回家去当自个儿的宝贝藏起来，幸好她盯得够紧，才没有让儿子被根糖葫芦或糖面人儿什么的给拐了去。

　　不过，儿子不仅五官像他老爹，脑袋瓜子也跟他老爹一样贼得很，没事到内院里转个圈儿回来，手里便握著两、三文钱给她，说是谁谁谁给他买糖吃，倒让她怀疑究竟是人家拐他，还是他拐人家。

　　一走出南屋，小日儿便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会冷吗，小日儿？”

　　“冷！”

　　“那娘走快点。”

　　“啊！娘娘，小日儿要吃那个冰花花。”

　　“娘给你这个热呼呼的吃！”

　　啪的一声，然后是小娃儿可怜兮兮的呼痛声。

　　“呜鸣，娘娘，屁屁痛痛，这个不好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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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内，戏班子里的入全聚在一处了，包括小日儿和一个哺乳中的小婴儿，却犹不足十人，而且个个乌黑著脸垂头丧气，年节的欢欣气氛全然染不红他们的脸。

　　“……真是太过分了，要走也不早点儿讲，偏偏赶在这年节前的日子里才笑咪咪地吆喝一声走人，还带著好几个角儿一块儿走，明摆著就是要我们好看嘛！”专演老生的田彬愤怒地大骂。

　　“好了，好了，人各有志嘛！”班主依然是那副好好脾气的模样。“现在问题是，我们的要角都没了，根本开不了戏，所以……”瞄了妻子一眼，他苦笑著停住了。

　　班主夫人云娘勇敢地挺了挺胸脯。“是这样子的，扬州那儿有个戏班子想上京里来发展，我们同他们说好了，戏园子的约咱们有，住处也挤得下，所以咱们就同他们合了班子，好歹得让戏开得了场，否则就太对不起戏园子主人了。”

　　“合班子？”

　　“呃……其实也不完全算是合班子啦！他们的旧班底仍会留在扬州，可他们班主会叫他女儿带著咱们这边缺少的角儿来递补。”

　　“递补？可那递补的角儿行么？特别是正旦，倘若只是个……”

　　“行，简直是太行了！”不等田彬说完，班主便脱口赞叹不已。“我还特地上扬州去听了一回他们的戏码，喝！那旦角儿简直是太厉害了，无论是扮相、唱腔或身段，都是我所仅见最完美的一位，而且他不只会昆腔，还会弋阳腔、梆子腔，莫怪不到三、四个月就红透了整个扬州府，人家苏州、扬州那些地儿可是抢破了头要他去上戏呢！”

　　“真的么？”负责正净角儿的胡月柴一脸怀疑。“那比之花艳秋如何？”

　　“这个嘛……”班主抚著下巴认真想了一下。“严格来讲，花艳秋至多只有那位金老板的七成吧！事实上，我个人认为京城里还没有一个及得上他的。”

　　闻言，众人不禁惊愕无比。

　　“真有那么行？”

　　“是有那么行。”

　　“既然如此，那……对方的条件是什么呢？”

　　班主与妻子相觑一眼，又缩回去了，云娘只好再次挺身为丈夫解决困境。

　　“很简单，咱们要听他们的。”

　　“什么？那太……”

　　“那你们说，咱们还有别的路子可走么？”

　　这一问，众人顿时哑了口。

　　听了大半天的满儿这才忐忑地问：“那我们……”

　　“放心，放心，”云娘忙道。“我们这边的人照原样儿，一个也不会更动，除了后罩房要全让出来给他们那位金老板使用，上房和东厢房给他们戏班子的其他人住，我们住西厢房和南屋，虽然是挤了点儿，但还是可以凑合，对吧？”

　　满儿放心地松了口气。“我是无所谓啦！有炕让我睡，还有馍馍啃，这样就够了。”只要别让她在大雪天里抱著孩子到外面流浪，怎样都好。

　　“好，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他们已经尽快赶过来了，约莫这两天就到了。”

　　“哦！那……”满儿起身，牵住儿子的手。“我们先去整理房间，小桃玉，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块儿睡？”

　　“嘎？啊，好啊！”

　　小桃玉与满儿一块儿走了，班主和云娘默默地注视著其他人，其他人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终于也默不吭声地各自回房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了，班主和云娘这才相对著叹了一大口气。

　　他们也不想这样啊！可是环境半点不由人，他们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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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到那位趾高气昂的钱如诗──先一步来检查一切是否都已准备妥当的扬州班主女儿，这边戏班子里的人就有预感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了，瞧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好像她就是那位红透扬州府的名角儿似的，其实，她也不过是替那个名角儿打杂的。

　　“罩房还不够干净，再去打扫一遍！”钱如诗傲慢地说。“还有，你们有谁会做桂花糖粥和瓜姜鱼丝？”

　　咦？好熟的菜名儿！

　　满儿疑惑地举起手。“我会。”

　　“那还不赶紧去准备著，待会儿间场休息时，金老板的女儿要喝粥，金老板要吃鱼。”

　　欸？间场休息时间就要吃？

　　一听，满儿急急忙忙掉头就跑。现在还买得著瓜姜吗？

　　“金老板真要一到这儿就上戏？”班主忙问。

　　不屑的眼神斜了过来，“请问你们几天没上戏了？”钱如诗的口气更是轻蔑。

　　“呃，这……”班主尴尬地苦笑了下。“七天了。”

　　“这不就结了？为了你们戏班子的名声著想，不赶紧开戏哪成？说到这，你让戏园子做宣传了没有？”

　　“做了！做了！两天前就做了！”

　　“两天前？”钱如诗皱眉，旋即展开。“好，有做就行，只要金砚竹金老板上一天戏，自然会有人替他宣传。”

　　不久，扬州戏班子的人终于及时赶到了，他们直接上戏园子去，个个都在马车上头上好了妆、换好了戏服，一下车就跳上场，连口气都来不及喘，鸡飞狗跳得差一点点就赶不上了。

　　听班主说得好了不起，戏班子里的人自然要去“验证”一下，于是霎时间，不管有戏没戏，四合院里的人走得一个不剩，连小日儿也给班主顺手拎走了，仅只留下满儿与瓜姜鱼丝奋战不懈。

　　“小满，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

　　“那你快给送过去吧！”抱女儿回来哺奶的云娘催促道。“顺便瞧瞧那个金老板的戏，真是……真是……唉，没得话说呀！”

　　一听，满儿更是好奇得不得了，到了戏园子把粥和鱼交给钱如诗之后，立刻跑到前头去和班主他们一块儿看戏。

　　凭良心讲，她压根儿不懂什么戏呀曲的，但终究在戏班里生活了好几个月，才多少认识了一点。可即使是她这种半吊子的半吊子，都不能不承认台上那个金砚竹真的是很不赖，的确是花艳秋远远及不上的。

　　瞧他那美丽动人的扮相，高贵端庄又风情暗藏，还有那比真正的女人更为圆润细腻的嗓音，以及流畅典雅的咬字、撩拍与唱腔转韵，更别提他那柔软优美的作功，一个玉兰手，一个流云甩袖，真个极尽柔美之能事，简直把个崔莺莺给演活、唱活了，更令人难以相信他竟是个大男人──除了他那过于高挑的身材。

　　“【混江龙】……池塘梦晓，兰栏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葱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看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好！好！”

　　“好嗳！”

　　耳闻班主与客人的哄堂喝采声，满儿转眸瞥向戏台前的座位，发现今天来的客人实在不多，大概是其他戏园子都客满，没得去，只好往这儿来瞧瞧。

　　老实说，她对客人懂得倒比戏曲儿还多，单见他们个个一脸惊艳赞赏又专注陶醉的神情，她就知道他们不但明儿个还会再来，而且会拉更多的人来，不用两天，这家戏园子肯定爆满！

　　“【越调．斗鹌鹑】……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涌……离恨千端，闲愁万种……”

　　“好，好，真是太好了！”班主的眼泪几乎快掉下来了。“甭说他那凄美的唱腔将崔莺莺那股子幽怨的心思完全表达了出来，光看他的眼波流转，哀怨的表情与身段作功，就可以强烈感受到崔莺莺有多无奈，花艳秋就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嗯！我敢担保，用不上一个月……不，十天就够了，十天之内他就会红透整个京师了！”

　　真这么厉害？

　　满儿瞄了班主一眼，再眺向戏台上，就在这时，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台上的崔莺莺似乎自远远的那一头特意看了她一眼，她甫始一愣，耳际又听得班主的咕哝。

　　“不过，听说他下戏后的脾气不是很好，个性很冷漠，相当不容易伺候，不容易讨好，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才好。”

　　“班主没跟他谈过？”

　　“没有，我是跟他们班主谈的，并没有见过金老板下戏后的模样，不过肯定长得不错。”

　　说的也是，否则仅靠化妆，哪能妆扮得如此美丽。

　　“咦？小日儿呢？”

　　“睡著了，我让田彬抱他回去交给云娘了。”

　　“哦！那……”犹豫了下，满儿还是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决定跟著大家留下来看看那位金老板的庐山真面目，领教一下他的坏脾气。“我留下来可以吧？”

　　班主笑了。“可以啊！横竖云娘要哄孩子睡，也不能再来了，你就留下来没关系。我想大家伙儿都一样，明明晚一点回去便可以见著，可就是想快点瞧瞧那位金老板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满儿耸耸肩。“祗要够气死花艳秋就行了。”

　　班主再次失笑。“你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生气呢！”

　　两眼往上一翻，满儿嗤笑一声。“哪可能不生气，他平时就拽得二五八万的，大家还不都是在忍著，可没想到他还是跳到别的班子去了，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如果可以，真的很希望能让他尝尝骄者必败的滋味。”

　　看回台上，“会的，他会的，”班主慢条斯理地说。“只要有这位金老板在，花艳秋必定会尝到悔不当初的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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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砚竹一下戏，众人立刻涌向后台戏房，包括看戏的客人、这边戏班子的人，还有戏园子的主人，可是远远的，大家伙儿才刚瞧见背对著他们坐在梳妆怡前卸发钗解步摇的金砚竹，就被傲慢的钱如诗给挡在戏房外头了。

　　“对不起，各位，金老板不喜欢受到骚扰，请各位收敛一点！”

　　说完，她吩咐两个人守在戏房门口，自己则大剌剌地来到金砚竹身边，亲密地低头对他说话──好像故意做给人家看的。

　　“金大哥，这会儿他们不会吵你了，你可以……咦？为什么？你以前不是都自个儿……那可以由我来替你……”她忽地脸色微变的退后两步。“好好好，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去叫她，我去叫她！”

　　然后，她不甚甘心地转过头来瞪住满儿。“瓜姜鱼丝是你做的吧？”见满儿点头，她招招手。“过来，金老板要你替他卸妆！”

　　“欸？我？”满儿惊愕地指住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还不快点过来！”敢情她打算把怨气都发泄在满儿身上，钱如诗的口气很明显的愈来愈恶劣。“别忘了你们全都要靠他吃饭，就算他要你跪下来舔他的脚丫子，你也得乖乖听命，明白了吗？”

　　丹凤眼儿一眯，满儿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班主便把手按在她肩头上，回眸一瞧，班主脸上满是歉然；她倏忽笑了，还对班主挤挤眼，再迳行到金砚竹身边“报到”。

　　“金老板，请问你要先卸妆，还是先舔脚丫子？”

　　这边的人差点失笑，钱如诗则脸色一变要发飙，却见金砚竹已经把卸妆的布放进满儿手中，然后徐徐转向她，他的眼睛是合上的。

　　满儿耸耸肩，开始替他卸妆。

　　原是有点漫不经心的，只好奇他的真面目到底是如何？可是卸著卸著，她的丹凤眼却愈睁愈大，瞳眸里一点一滴逐渐填满不能置信的表情，手上也跟著愈擦愈快、愈擦愈粗鲁，最后，她简直像是在抹桌子似的用力擦过去，然后，她僵住了。

　　金砚竹徐徐打开双眼，又圆又大的瞳眸似纯真又冷漠。

　　她抽了口气倒退一步，差点昏倒。“你……”才脱口一个字，她突然又站了回去，慌慌张张地拿起梳妆抬上的白粉胭脂，打算再把妆给抹回去。

　　众人甫自一愣，金砚竹已抓住她的手。

　　“你想干什么？”

　　满儿又僵了一下，旋即咧出又呆又蠢的傻笑。“我……我帮你上妆？”

　　“我才刚下妆。”

　　“是吗？那、那……”她咽了口唾沫，“我可以走了！”语毕，即转身要逃。

　　“还想逃？”金砚竹迅速起身自后亲匿地抱住她的腰，并在她耳际呢喃，“你不想要你女儿了吗？”

　　这一转过身来，金砚竹恰好正面对上所有的人，扬州戏班的人早就认识他的真面目了，只对他竟然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抱住女人而感到诧异不已。然而，这边戏班里的人瞬间便看傻了一片眼，甚至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欸？小日儿？”

　　大一号的小日儿。

　　不同的是，小日儿总是笑咪咪的可爱得不得了，而眼前这位大一号的小日儿脸色可是冷漠阴沉到极点，若是走出门外，头一个结冰的肯定是他那张脸盘儿。

　　“咦？梅儿？”满儿惊呼，身子不能动，只能用力把头往后扭。“可她不是已经被……”

　　“在那儿……”金砚竹把她转个方向推向墙边的一张小床，上头正睡著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儿。“哄了她好几个月，现在我把她还给你了，你自去哭吧！”

　　他倒是很了解满儿，一瞧见那女娃儿，她果然哇的一声便扑过去抱著小女娃儿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那小女娃儿倒也厉害，这样居然还能继续睡，想是早已习惯这种“喧嚷”的环境了。

　　而金砚竹则若无其事地回到梳妆台自行卸下发套，任凭众人看得满一头雾水。

　　“金大哥，她到底……”钱如诗更是一脸的又妒又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出去。”

　　“咦？可是金大哥，她……”

　　“出去！”

　　“但，金大哥，”听得出来钱如诗有多不服气、多不甘心。“你总要先告诉我，她是……”

　　“出去！！！”金砚竹蓦地回身大吼。“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猝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搭配他那一脸凶残暴戾的表情，不用再多半个字，霎时骇得众人尖叫著争先恐后逃命出去，只剩下满儿抱著女儿偷眼觑著他更衣。

　　好半晌后，她才鼓起勇气问：“你……你为什么出来唱戏？是……是皇上又交代给你什么工作了吗？”想想，那个皇上实在太“伟大”了，居然能让他做这种她原以为打死他也不会做的事。

　　金砚竹停下更衣的动作，冷冷地注视她好半晌。

　　“你忘了你自个儿说过的话么？”

　　“嘎？”满儿一脸茫然。

　　“去年七月底在你住的四合院厨房里，你告诉那个小桃玉的话。”

　　“呃？”仍旧茫然。

　　见她居然忘得一干二净，金砚竹眼里又开始乌云密布了，隐隐好像可听见雷声隆隆。“你说，若是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得做一个比花艳秋更红的名伶。”他咬著牙根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满儿呆了呆，继而失声大喊，“咦？你怎么知道？”旋即又很多余的加了一句，“可我那时也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的嘛！”

　　瞳眸一寒，“你说什么？”金砚竹语气阴森森地问。

　　“嘎？啊！不是，不是，”瞧他脸色不善，满儿慌忙做补救。“不是随便说说的，是……是很认真的，对，好认真好认真的！对，对，没错，就是这样！”

　　寒色消失，金砚竹点点头，继续更衣。

　　“两个月内，我会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过我的戏……”

　　“咦？为什么？”满儿再次脱口问，可一见他又怒眼冲冲地瞪过来，赶紧又改口道：“啊！对，对，得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过你的戏，对，一定得这样，非得这样不可！”但是……

　　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

　　该死！她那时候究竟还说了些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变心了，嫌她碍事了吗？

　　金砚竹再一次停下穿衣的动作，可这回他两眼并没有看她，而是盯住拎在手上的马褂。

　　“去年四月底……”

　　“嗯？”

　　“……我就不在京里了……”

　　“欸？！！”

　　“……直到七月中，我才自西宁回来。”

　　傻了半晌，终于把这些字眼完全消化完毕之后，满儿才蓦而跳将起来。

　　“你是说……你是说那完全是那个混蛋皇上搞的鬼？”

　　金砚竹不语，兀自穿上马褂，再坐下去换靴子。

　　“可恶，害我白流了好几桶盐水！”满儿咬牙切齿地低咒再大骂，“还有，这也要怪你，为什么到西宁去不通知我一声？”

　　金砚竹依旧不吭声，穿好靴子后，他默然起身来到她面前，俯眸静静凝视她片刻。

　　“你觉得让京城里的人都看过我的戏还不够么？”

　　满儿愣了愣，旋即恍然他永远不会正面向她道歉，这就是他的另类道歉方式。

　　“呃……应该……应该够了啦……”其实，直到现在她仍然想不起来，究竟为什么他得让全京城里的人都看过他的戏才行？“那个……我倒是很意外，没想到你竟然会唱戏。”

　　“皇考喜欢听戏，”金砚竹主动自她怀里抱去女儿，这又让满儿惊愕了好半天。“所以，我们兄弟每个或多或少都有学过戏。”

　　“也就是说，你早就扮过女人了？”

　　“没有，旦角儿都是由太监负责的。”

　　“欸？可是你扮得真的很棒耶！”

　　金砚竹不说话，举步往外走，满儿忙跟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小七儿。”

　　哎呀，对喔！她怎么给忘了小七儿那条天桥地头蛇了！

　　“那现在还有谁知道你在唱戏吗？”

　　“没有，不过很快大家都会知道了。”

　　“但是……”堂堂庄亲王爷是个名旦角儿，这像话吗？“你真的要这么做？”

　　“这是你要的。”

　　她要的？

　　可是……可是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除了几句比较特别的话，譬如要他去扮女人唱戏──之外，她早就忘了那时候到底说过些什么了呀！

　　她暗暗哀声叹气不已，可即使是这种时候，她还是压不下女人家的小气心态。

　　“如果皇上也让你来扮旦角儿，你肯吗？”

　　金砚竹冷哼。“除非我死！”

　　是这样吗？满儿唇瓣悄悄绽起得意又满足的笑。

　　够了，这样就够了！“那个……我想你……呃，你不必再唱下去了，我会跟你回去的。”来吧、来吧，感激涕零吧！

　　不料，金砚竹不但毫不领情，甚至拿奇怪的眼神瞄了她一下，才淡淡地回了她一个字，“不。”

　　满儿愕然一呆。“呃？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唱戏吗？

　　“因为你说过的话。”

　　又是她说过的话！

　　可恶，她到底说过些什么鬼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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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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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居然是金砚竹的老婆，这事自然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特别是那个钱如诗，简直震惊得快恨死了──她盯了半年的肥羊居然早就有了主儿了！

　　不过恨归恨，戏还是得唱下去，诚如班主所预言，打从第二天开始，戏园子里就场场爆满，有人要“看”，有人要听。不过三、四天后，便有内城里的人慕金砚竹的大名而来了。

　　自后台往戏台前偷觑，“他们死定了！”盯著正对戏台的头等座，满儿咕哝著转回后台戏房。

　　“小桃玉，你还记得半年前咱们谈过关于要让我家老爷扮戏伶的话题吗？”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那日里，肯定是有某个无聊的家伙躲在墙壁角偷听，所以某人才会想不开的去当戏子，可恨的是，说的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偷听的人却一个字也没给她忘掉！

　　“当然记得呀！”正与小日儿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桃玉漫不经心地回道。“而且记得很清楚。”自己的事她不一定记得牢，可他人的八卦她想忘也忘不了。

　　一听，满儿不由得精神一振，“真的？”连忙一步跳到她身边去，顺便把女儿丢到小床上交给儿子去陪她玩。“来，快告诉我，那天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特别是我，我到底说了些什么？”

　　“呃？从头至尾全部吗？”这就要稍微想一下了。“嗯……我看看，好像……啊！对了，一开先是……”

　　待金砚竹这日的戏码【琵琶记】将近尾声时，满儿已经弄明白，为什么某人非得让全京城的人都欣赏到他精湛的唱腔功力不可了。

　　她有点感动……不，是好感动！

　　难怪他会不惜丢进脸面做这种坚持，难怪他一个大男人会不辞辛劳地把女儿带在身边养著，难怪……

　　真可恨，为什么他总要做到让她想唏哩哗啦地大哭一场的地步呢！

　　“我说，小满……呃，不，满儿姊，我记得你过年后就该是二十一？”

　　“没错。”

　　“那金老板可不就比满儿姊小啰？看上去他顶多十八、九岁而已嘛！”

　　当再次获得满堂喝采的金砚竹被众人簇拥著进戏房里来时，恰恰好听到满儿嚣张至极的狂笑声。

　　“顶多十八、九岁？哇哈哈哈……老天，这话要是被他听到，他肯定非气爆不可，居然愈老愈回去了，真是太悲惨了……哈哈哈……告……告诉你，赶过完年，他……他老人家就已经是个年岁上三十的……高龄老头子啦！”

　　“我听到了。”

　　笑声喀嚓一声切断，满儿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转眸一瞧，冷冷的眼正冷冷地对著她，“啊！老……老头子……呃？不对，老爷，咳咳，您下戏啦……”她尴尬地打著哈哈。“我……我来帮您下妆如何？”

　　“不必，我自个儿来。”冷冷的，老头子拒绝了。

　　“哦！”满儿吐了吐舌头，赶紧躲到一旁去和儿女相依为命。

　　接下来，所有的角儿们都各自忙著下妆换衣服，没戏分的人就帮忙收拾，戏房里人挤人一团乱，唯有往常负责一切杂务的满儿闲闲无事干，因为金砚竹只许她伺候他一个人。

　　现下他是大牌名角儿，谁敢不听他的？

　　“爹爹，抱抱！”

　　哎呀，小兵丁又叛变了！

　　满儿抱著女儿瞅著打从有了爹爹就不要娘娘的儿子，心里头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吃味儿。

　　“待爹下妆换过衣服后再抱。”

　　呀哈！这更难得，老爷子居然能如此平心静气地对待他最“痛恨”的儿子，真是实属难能可贵也！

　　想也是那日里挖墙角偷听的后遗症。

　　再见往常一刻也静不住的儿子竟然乖乖站在一旁等候，满儿更是感慨万千。以往儿子收了叔叔伯伯阿姨们一文两文的买糖钱总会交到她手里，可这会儿他却全数孝敬给了他老爹爹。

　　呜呜，害她少了一份外快！

　　金砚竹总习惯先至屏风后更衣，再卸发套、头饰，最后下妆，这会儿，他已经即将下妆完毕了，突然，戏房外传来一阵喧扰声。

　　“不让见金老板？娘儿们，你可知道爷儿们是打从哪里来的么？”

　　“对不起，各位，无论你们是谁，我忙金老板一概不见。”这是钱如诗千篇一律强硬的回答。

　　“说的这甚么话，我们是内城里来的，他敢说不见？”

　　“内城？呃……”头一回，钱如诗有点畏缩了。“这个……各位大爷，真的很抱歉，我们金老板下戏后是从不见客的。”

　　“喝！你们金老板可真大牌呀！要捧他还得瞧他的脸色？好，你去问问他，咱是内务府员外郎他见不见？若这还嫌不够，当今皇上的皇弟二十爷，还有恒亲王的世子他见不见？”

　　老天，是皇亲贵胄！

　　下一刻，钱如诗便慌慌张张地撞进戏房里来了。

　　“金大哥，他们……他们……”

　　冷冷的，“让他们进来。”金砚竹连眼皮也不撩一下，继续卸他的妆。

　　有这么一句话，原已经够拥挤的戏房里又加进来好几个人，当先两个年轻人俱是一身貂皮马褂厚呢长袍，后头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袍瘦汉子，还有四个侍卫大汉，仅只一个挥挥手，好几个人便被他们赶了出去。

　　“哪一个？”瘦汉子一进来即趾高气昂地吆喝著。“你们金老板是哪一个？居然这般……”可惜没有机会让他威风个够，就被那两个年轻人比他更大声的惊呼给打断了。

　　“十六嫂（婶儿）？！”

　　两对错愕的视线共聚于同一处，只见满儿两眼紧张兮兮地瞄著金砚竹，双手则拚命甩手暗示他们赶快逃命，可惜他们没一个懂，兀自惊讶地打量她。

　　“你怎地会在这儿，十六婶儿？”

　　“不对，弘升，她已经不是十六嫂了。”不过三、四年过去，今年十九岁的允祎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爽朗的少年了。“忘了么？四哥不但早已将她自宗谱中除名，而且只等十六哥回来，四哥便要让十六哥与阿敏济完婚了。”

　　“可是……”弘升犹豫著。“十六叔不也因为这事儿气得把庄亲王府烧了一大半么？”老实说，以个人观点而言，他还是比较喜欢满儿。

　　“那又如何？四哥决定的事儿，十六哥难不成敢抗旨？何况这女人根本就配不上十六哥，”瞄著满儿的眼神更是轻蔑。“你可知道，她不仅仅是个平民而已，阿敏济还偷偷告诉我，这女人是她娘被贼人强暴之后所生的杂……”

　　话还没说完，人影倏闪，一声惨嚎，允祎已然飞跌到墙壁角落里砰然撞下好大一片墙灰，金砚竹则满身杀气地卓立在他跟前。瘦汉子与侍卫们一惊，正待上前救驾，不料又听得弘升世子的惊叫。

　　“十六叔？！”

　　双眸煞气凛然，金砚竹居高临下地俯视允祎，“再说一次，”语声里更是透著说不尽的冷酷与残佞。“允祎，‘请’你再说一次，好让我有‘正当的理由’杀了你！”

　　“不、不……十……十六哥……”允祎两颊肿得老高，外加满嘴西瓜泡沫汁，惊恐地拚命摇著双手往后瑟缩。“对……对不起，我……我错了，请你……请你饶了我吧！十六哥……”

　　“饶了你？”金砚竹冷哼。“带满儿回京那一年，我便已慎重警告过你们了，你们尽可以嘲笑我，可若是胆敢说一句对满儿不利的言词，我绝饶不了你们，而你，刚刚……”

　　“我还没说完！”允祎惊惧地失声大叫。“那不算，我还没说完，我还没说完呀！”

　　神情更冷厉。“对我来讲，那已足够了！”

　　一旁的弘升终于发现十六叔是真的想杀死二十叔，他不禁机伶一颤，“不要，十六叔，请您饶了二十叔吧！他……他还年轻不懂事，难免会说错话，就这么一回，请您恕过他吧！”说著，赶紧往满儿那儿送过去求救的眼神。

　　满儿叹了口气，把女儿交给张著大嘴直发怔的小桃玉，悄然过去拉住金砚竹的手臂。

　　“爷，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嘛！不要因为我而真的杀了他，否则你教我何以自处？这样一来，我就真的不好再待在你身边了呀！”

　　金砚竹蹙眉瞄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后即回到梳妆台前，满儿连忙挥手要弘升赶快带允祎离开；忙不迭的，弘升立刻指挥几个护卫扶掖著允祎先行，他随后也要逃之夭夭……

　　“弘升。”

　　甫一脚踏出门口的弘升浑身一震，胆战心惊地回过半脸。“十……十六叔？”

　　“叫他们每一个都来看我的戏──内城里的每一个，一个都不许漏，哪一个敢不来，我饶不了他！”

　　呜呜，怎么每次都把这种烂差使丢到他头上来？

　　“是，十六叔。”弘升沮丧著脸离去了。

　　瘦汉子迟疑半天，终究没敢就这么闷不吭声地悄然离开。“奴才告退，十六王爷。”就算他再鲁钝、再愚蠢，光从他们的对话中也听得出来跟前的金老板到底是哪位主子了。

　　“你也想让我杀了你么？”

　　瘦汉子抽了口气。

　　“不不，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告退，十六王爷、十六福晋。”

　　“滚！”

　　不过晃个眼，适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闲杂人”等全都溜得一干二净，可戏房内却依然毫无半点声息，每个人都只呆呆的看著「金老板”把妆卸干净，然后抱起始终乖乖等在一旁的小日儿，两眼望向满儿。

　　“回去了。”

　　“是，老爷。”

　　满儿自小桃玉手里抱回女儿，如同儿子一样乖巧的伴同金砚竹离去了。而戏房内却仍旧静默得仿佛内无半人。

　　直至良久良久后，才有人哑著嗓子挤出声音来。

　　“天天天……天哪！他他他……他是庄亲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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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庆园名旦角儿金砚竹便是堂堂庄亲王爷，每个人都得去看他唱戏，否则脑袋不保。”

　　一句“传言”，惹来北京城里一片混乱，三庆园差点爆破，大家争先恐后的去听金砚竹唱戏，就怕没来得及看脑袋便得搬家。

　　不过，听完了戏，他们也不能不承认，金砚竹唱得还真是好得没话说！

　　两天后，金砚竹甫上戏，后台里来了个人，一个高高瘦瘦，满脸亲切和蔼的笑容，那身高贵气质却不容小观的中年人。

　　这一回，钱如诗的两眼可就睁得够大、够亮了。“请问您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高贵中年人倏地咧嘴一笑。“我排十三。”

　　十三？什么十三？

　　钱如诗正自满头雾水，戏房里的满儿便惊讶地迎上前来。

　　“十三爷？”怎么看起来比皇帝还要老？是因为他蓄了胡须吗？

　　高贵中年人──允祥笑咪咪地颔首。

　　“十六弟妹，咱们没见过，你可认得准呢！”

　　满儿耸耸肩，赶忙往里肃客，边暗自咕哝著，“这位不晓得是来损我的，还是来嘲笑我的？”

　　她的声音够细，但允祥还是听见了，深深注视她一眼后才向小日儿瞧过眼去。

　　“哟！这位可爱得不得了的小家伙肯定是十六弟的小阿哥弘普了，嘻嘻！跟十六弟小时候一模一样呢！呃，还有那位，是梅儿小格格么？”

　　“是梅儿。”满儿朝戏房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默默地退离戏房，她这才转身跟允祥面与面对上。“十三爷，我猜您今儿个不是来听戏，也不是来看爷，而是来找我的吧？”

　　允祥仍是笑咪咪的。“哦！十六弟妹为何这么说？”

　　过去抱起梅儿坐下，“我也在内城里待过，有些事就算我不想知道，还是会有人告诉我，譬如皇上与十三爷的关系……”满儿抬眸直视允祥。“请问十三爷，您是来劝我离开爷，还是来杀我的呢？”

　　闻言，允祥不禁哈哈大笑。“十六弟妹，我要说，你知道的不够顶真。”

　　“怎么个不顶真法？”

　　允祥停下笑声，低头，瞧见小日儿正在拉扯挂在他腰带上的玉佩，“你喜欢么？”小日儿拚命点头，他毫不犹豫地解下来递给小日儿。“那就送你，当是十三伯的见面礼儿吧！”

　　“十三伯？”小日儿似乎有点困惑。

　　“嗯！真乖。”允祥也抱起小日儿坐到一旁去，依旧那般亲切随和地对满儿笑著。“十六弟妹，我今儿个来只有一个目的。”

　　“十三爷请说。”

　　“我想知道十六弟究竟为什么会跑来唱戏？而且还逼著大家一定要来看他唱戏？”允祥叹了口气。“你可知道，现在内城里已乱成了一片，来了怕四哥生气，不来怕十六弟生气，那些王公贝勒爷儿们还真是左右为难呢！”

　　一听，满儿不禁浮起满面尴尬。“呃，这个嘛……老实说，应该要怪我吧？唔……不对，这也不能完全怪我……”

　　“十六弟妹可以说与我听么？”

　　踌躇了下，“好吧！其实我也为这事头大得很呢！”满儿毅然道。“这，该从去年爷到西宁时说起吧……”

　　要说的话虽然不算多，但中间她还得停下来替女儿换换尿布，再停下来喂喂两个小家伙吃东西，这样说说停停的倒也花去了不少时间。

　　“……总之，那时候我真的只是开开玩笑的随便说说而已，谁想到他会躲在那儿偷听，还当了真，现在我想翻词，他就抢先翻脸，我说够了，他就说还差得远，一句话不对，他就摆脸色，那我也只好任由他去啰！”

　　“原来如此……”允祥喃喃道。“这样一说，真要怪十六弟妹你么，也不能完全怪你，要怪只能怪所有的事情好巧不巧地凑在一块儿造成了这种结果。不过……真没想到十六弟对你这般痴呢！”

　　双颊微赧，“我自己也没想到。”满儿坦承。

　　允祥略一沉吟。“十六弟妹。”

　　“十三爷？”

　　“待会儿能让我跟十六弟单独谈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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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戏房里，瞧见里头只有一位笑吟吟的允祥在，金砚竹居然丝毫惊讶的表情都没有，甚至是无动于衷的，仿佛原本就该是这种状况。

　　“十六弟，真不错呀！”

　　“假么三道！”金砚竹冷哼著到屏风后更衣。“你也没到前头去听戏，说什么不错！”

　　“十六弟，这你就说差了，二十几个兄弟里，原就是你在这方面最行，你能唱出什么样的戏，十三哥我也早就清楚了，记得皇考还曾要你编过曲儿呢！至于这会儿我说的不错是……”允祥戏谑地对自屏风后出现的金砚竹挤挤眼。“你的旦角儿扮相还真是不错呀！”

　　冰冷地横他一眼，金砚竹漠然坐到梳妆台前摘下发套。

　　“你今儿个究竟是来干啥的？嘲笑我的扮相？”

　　笑容敛去。“你不能退一步么？”金砚竹开门见山的问，允祥便也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真正来意。

　　金砚竹冷笑。“哪一步？”

　　“阿敏济，她比较适宜作你的福晋；至于满儿弟妹，只要你疼她，侧福晋对她来讲应该也是一样的。”

　　金砚竹冷眼斜睨过去。“十三哥，你也瞧不起满儿么？”

　　“不，我没有，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不过……”允祥迟疑了下。“你也应该了解皇上的脾气，他是个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人，他容不下有人能够威胁过他而又安然无事，更无法容忍有人不服从他，倘若不是他曾应允过你绝不动弟妹，他早就……”顿了顿。“总之，你只要让他这一步，他就不会再找弟妹的麻烦了，这不顶好？”

　　漠然地，金砚竹兀自对镜卸妆。“皇上革了我的三爵，除了我的宗籍么？”

　　“当然没有！”允祥大不以为然地脱口道，似乎觉得他会这么问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你该知道，对年羹尧、对隆科多舅舅，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在朝廷之上，他真正信赖的人只有我，而在无人知晓的背后，也唯有你足以令他付出绝对的信任，并依赖你来替他解决一些不宜搬上台面的事。十七弟可以帮我的忙，但你这边却无人可替代，他怎可能夺你的爵、除你的籍呢？”

　　“他迟早要那么做的。”金砚竹更是冷淡。“既然皇上无论如何都容不下满儿，那么，我明儿个就要带满儿到江南去，他要是愿意，可以把弘昼或弘适交给我，至多七年，他身边就有另一个我可以伴驾了。”

　　“另一个你？”允祥苦笑。“这世上哪还有另一个你呀！”

　　“皇上是皇考选择的皇帝，我什么都可以听他的，也绝不会背叛他，这原就是皇考与五王叔对我的要求，但……”金砚竹侧过脸来，坚的眼神不容置喙地对上允祥。“唯有满儿，我半步也不会让！”

　　见他如此绝然，允祥不由得沉默了，好半晌后他才说：“好吧！总之你千万不能走，我再去跟四哥谈谈。还有，可以停止了吧？堂堂庄亲王在戏园子里唱戏，这……太难看了！”

　　“不。”

　　允祥叹气。“又是为了弟妹么？那我只好快点儿了！”

　　这一夜，四合院后罩房里，满儿哄睡了儿子与女儿，回到另一问卧室，见金砚竹伫立在窗前凝视著雪花飘然。

　　“允禄。”她倚至他身边，他抬臂揽住她。

　　“嗯？”

　　“今儿十三爷是来干嘛的？”

　　“要我让一步。”

　　“哦！”不必问，她也知道要让哪一步。“我听说阿敏济公主变了很多呢！”

　　“我没注意到，也不干我的事。”

　　静默了会儿。

　　“允禄，你为什么从不带我进宫去见你额娘？”

　　“你连寸子都踩不好，进什么宫？”金砚竹冷哼。“再有，你知道进宫有多少规矩么？见了每一位娘娘都不能不见礼，要见什么礼、要如何称呼、要如何应对你知道么？或者是……”

　　“等等！”满儿一手蒙住他的嘴。“难不成你是为了我，才不带我进宫见你额娘？”

　　金砚竹慢条斯理地拉下她的手。“一个月。”

　　“呃？”

　　“你必须先好好学习宫廷礼仪，以及盛装踩寸子走路、肃礼、跪拜都不至于摔跤，这样至少要整整一个月。”

　　“一……一个月？”满儿张著大嘴愣住了。

　　“你有那耐心去学么？”

　　欸？竟敢瞧不起她？

　　“可是为了见你额娘，我不学不行啊！”

　　金砚竹深深凝视她一眼。“既是如此，回去后我就派人教你，你不要后悔。”

　　后悔？

　　听起来好恐怖，满儿不觉打了个寒颤，金砚竹立时将她拥入怀中。

　　“冷么？睡吧！”

　　“耶？才不要！”使力一挣，满儿已经逃离他远远的了。

　　金砚竹冷眼一眯。“为什么？”

　　满儿拉紧了棉袄，鳜著嘴嘟嘟床铺，死都不肯再靠近一步。“好冷喔！人家才不要现在就上床，你先去把被窝里睡暖了人家才要进去。”

　　金砚竹两眉轻扬。“冷？”

　　满儿拚命点头。“好冷！好冷！”

　　“待会儿你就不冷了。”

　　“咦……啊！”

　　屋外雪花飘飘的下，屋内汗水潺潺的流。

　　果真是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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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赶在金砚竹上戏前，允祥又来了。

　　“各位，麻烦一下好么，我想跟我弟弟谈谈，可以么？”

　　堂堂怡亲王爷对他们这些庶民百姓话说的如此客气，人家当然不好意思，更不敢明对他说快上戏了，这会儿实在不是谈话的时刻，只好摸摸鼻子陆续出去了。

　　“啊！弟妹，请你留下来。”

　　一左一右各牵著一个孩子，正待踏出门口的满儿愕然回首。“呃？我？”

　　“是。”允祥笑著对小日儿展开双臂。“来，小可爱，十三伯抱抱，十三伯再给你另外一块更漂亮的玉佩。”

　　不知道为什么，金砚竹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凶恶，好像想一口啃下允祥的脑袋似的，满儿正觉诧异……

　　“呵呵呵！小可爱，你阿玛小时候大家也都是这么叫他的哟！”

　　一听，满儿忍俊不禁地失笑，尽管金砚竹立刻恶狠狠地瞪过两眼来，她还是禁不住转到另一边去继续吃吃偷笑。

　　“十六弟，皇上需要你到张家口去替他办一些事儿，你该知道是什么事儿。”允祥若无其事地说著，另一手又将小小梅儿抱去，刚好一边大腿坐一个，两人手上各抓著一块玉佩。“至于弟妹，请先行回庄亲王府里去……”

　　“咦？王府不是被某人烧了吗？”满儿脱口道。

　　允祥瞄一眼某人。“是啊！大概是某人嫌那王府太旧，那楼太小了，所以皇上只好替某人重建几栋更富丽堂皇的楼，希望某人能满意的回王府里头去住。”

　　满儿抿唇窃笑了一下。“那……他要去多久？”

　　“还不一定，要看事情办得如何而定。不过……”允祥对满儿笑笑。“弟妹可也不能闲著哟！”

　　满儿愣了一愣。“我？不能闲？我要忙什么？”

　　允祥转眸望住金砚竹。“待十六弟办完事回京后，皇上要为你们重新纳采举行亲王婚仪，风风光光的让弟妹嫁进庄亲王府，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金砚竹冷笑。“只满儿一个嫁我作嫡福晋，不会夹带其他多余的闲杂人等？”

　　“这……”允祥眼神尴尬地移开。“多一个侧福晋也不成？”

　　“不成！”金砚竹毫无转圆余地的断然否绝。

　　“好吧！”允祥勉强道。“就弟妹一个嫁你作嫡福晋，这该可以了吧？”见金砚竹不语，他才转往满儿。“所以说，在十六弟回来之前，弟妹必须尽快学会宫廷礼仪与婚仪规矩，这还不够你忙么？”

　　满儿犹豫了下。“可是……”

　　“弟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允祥轻叹。“的确，我是不能保证往后大家看你的眼光就会不同，甚至我也不敢保证皇上自此而后便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不过，弟妹，十六弟为你做了这般多，你不该回报他一点么？”

　　满儿也跟著叹了口气。“十三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咦？不是么？”

　　满儿两眸深深凝住金砚竹。“我很清楚他究竟为我做了多少，所以早在知道他为了我而委屈自己到戏园子里来唱戏那一刻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再多人看不起我也无所谓，只要他看得起我就行了；皇上若是不愿意放过我，那也无妨，咱们就来玩玩吧！反正老呆在王府里没事干，那样的日子也太无聊了，来点剌激的才有趣，不是吗？”

　　允祥笑了。“那弟妹是想说……”

　　“我是想说……”满儿懊恼地搅起柳眉。“这样我不就没有机会晋见密太妃娘娘了吗？”

　　“原来是这个。”允祥似乎松了口气。“这倒也不难，我想我可以说服皇上，在十六弟的婚礼时，请密太妃娘娘到庄亲王府去住上三、五天，这不就成了。”

　　满儿双眸一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可以。”

　　“那就没问题了！”满儿开心地望著金砚竹。“我终于可以拜见你额娘了！”

　　一声不吭，金砚竹开始卸妆，满儿一见，笑脸僵住，骤然想起一件很有问题的问题。

　　“啊！不对！不行，不行啦！哪有人这样唱一半扔下不管的？这样人家戏班子怎么撑下去嘛！不行，得找个人来顶著，至少得顶到过年封箱，如果找不著，你还是得唱下去，唱到找著人为止！”

　　金砚竹听若未闻，仍旧继续卸他的妆，满儿立刻跳脚过去抓住他。

　　“我不管，这边的问题不解决，打死我也不回去！”

　　金砚竹停下来了，冷眼蹙眉，允祥也头大的拚命揪头发。

　　“哎呀呀！这……还真麻烦呀！临时要到哪儿抓人呢……士亥闲著无事，唱功身段都不能太差，哪儿有呢……啊，有了！”

　　金砚竹与满儿四只眼不约而同地转注允祥，后者笑嘻嘻地指指某个方向。

　　“哪儿有最多现成，又闲闲无事的旦角儿呢？”

　　金砚竹双眉一扬，满儿两眼茫然，允祥得意洋洋地笑得更开了。

　　“嘿嘿，没错，就是宫里头！”

　　宫廷戏班升平署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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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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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佳氏，请您认真一点儿好么？这些规矩不能不牢牢背诵下来，否则，届时要是错了礼儿，丢面子的可是王爷呀！”

　　她早就知道那个小心眼的皇帝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了！

　　满儿漠然地瞪著宫里派来教她礼仪规矩的常嬷嬷，一个严格又挑剔，说话老是满嘴泡沫的嬷嬷，这就是皇上没打算放过她的第一铁证。

　　自那日伴同允禄回王府，眼见更为富丽堂皇的寝楼、配楼与后殿等，她可以料想得到皇上有多不甘心，因为这必定是为阿敏济公主而重建的，没想到最后却要让她给“占领”了。

　　当日，庄亲王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府里一半以上的下人全都遣送出府，包括那个最为看不起她的王府总管──她成为福晋两、三年，甚至没和他讲过几句话。

　　新来的福总管是允禄亲自到内务府挑选的，一个老实稳健的镶白旗包衣，五十多岁，经验丰富，行事扎实，府里不足的下人也都由他亲自去挑人补满，个个与他同样老实认真。

　　除夕，允禄上干清宫去参加皇室家宴，却没有满儿的份，因为她早已自玉牒中被除名了。

　　不打紧，她带著两个孩子和府里下人们一块儿吃年夜饭还比较自在呢！

　　可没想到才开席，允禄便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再过两天，允禄便敔程到张家口了；翌日，这位常嬷嬷就出现在庄亲王府，顶著皇上的旨意对她恣意“虐待”，而且颐指气使地直呼她柳佳氏这样、柳佳氏那样的，就差没拿鞭子抽她了！

　　哼哼！皇上以为这样就能吓跑她吗？

　　什么样的苦日子她没尝过，什么样的脸色她没瞧过，何况为了允禄，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这些繁复的宫廷礼仪规矩了，这样就想吓跑她也未免太看轻她了吧？

　　“柳佳氏，请不要看著地上，腰要直，手……柳佳氏，现在没有蚊子要你拍，请你的手不要乱挥，要自然摆动，自然摆动，懂么？好，现在请慢慢蹲……哦！天哪！”

　　满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笑了一下。“重来！重来！”

　　她重来了好几百……不，是好几千万次之后，好不容易终于学会如何踩著寸子如同穿平底云头鞋一样自然，现在就算教她踩著寸子跳支舞也不成问题了。

　　这样一个月后，常嬷嬷也没辙了，终于收回“你已经无药可救”的眼光，承认柳佳氏该会的都会了，然后一鞠躬下台去也。

　　但是允禄还没有回来。

　　过去一个月里来那样时时让常嬷嬷盯著念著，她反而不觉得日子有多难过，可一旦松懈下来，不过两天而已，她就觉得好想念好想念允禄了。

　　然而，皇上可没那么容易让她轻松下来：竟然还有时间想男人，太奢侈了吧？

　　“奴才小如意见过夫人。”

　　这个倒客气，没有直叫她柳佳氏，而是称呼她夫人，不过……

　　“你……”瞪著眼前不男不女的人，满儿硬吞下那种不太好听的名词。“你又是谁？”

　　小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一脸嗔怨地瞅住她，“回夫人，瞧瞧奴才的穿章就该知道奴才是宫里头的太监了嘛！”声音尖尖细细的，还带点柔腻韵味儿。

　　满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我……我知道你是宫里来的公公，我是说你是来干嘛的？”难不成是来教她如何发挥女性魅力？

　　小如意妩媚一笑，满儿差点吐了。

　　“皇上吩咐下来，说是夫人懂了规矩、熟了礼仪，可这内涵也不能没有，所以著奴才每日午后来王府里两个时辰教教福晋……”

　　“什么？”满儿忐忑不安地问。

　　“琴棋书画。”

　　昏倒！

　　天哪！这才是真正的试炼，居然要她抚琴，要她作诗？

　　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额娘，”儿子摸摸她削瘦的脸颊。“肉肉没啦！”

　　满儿心酸地抽抽鼻子。“额娘正在为你阿玛受苦受罪呢！”抚琴是受苦，作诗是受罪。

　　儿子马上孝顺地摸出塔布给他的糖疙瘩。“额娘，给您吃吃。”

　　接过来儿子的孝心，“好吧！聊胜于无。”满儿满怀窝心地亲亲儿子，就当是亲亲他老爹，给自己一点苦撑下去的能量。

　　然而，这还不是最磨人的，更可以称得上是精神虐待而当之无愧的，是继之小如意之后没多久，陆续来庄亲王府报到的那些和硕、多罗、固山格格们，还有那位王爷的侧福晋，这位郡王的庶福晋，天知道她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从没见过，这会儿却天天排班轮流来“串门子”，施展她们最得意的绕舌催魂大法。

　　“柳佳氏，你可知道我们王爷除了福晋之外，还有几位侧福晋，几位庶福晋么？告诉你，有两位侧福晋，四位庶福晋，三位贵人。”

　　“对啊！我们郡王爷也有两位侧福晋，三位庶福晋，一位贵人。”

　　“所以说啊！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应当的事，女人无权干涉，你可知道？”

　　满儿不是笨蛋，只听一两句就知道她们想说什么了。“这我当然知道，‘出嫁从夫’嘛！对不对？王爷想娶几个大妻小妾都是他家的事，我才懒得管呢！再说，他也从未曾跟我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我就算想干涉也无从干涉起啊！”

　　一句话就堵住了她们的嘴，感觉实在很爽，可是那些身为高贵宗室的格格们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柳佳氏，听说你是汉人的娘被满人强暴而生下来的？”

　　还真是有够直接呀！

　　“是，七格格。”她温驯地低头承认，再加一句，“七格格没有想到满人之中也有这么无耻下流的人吧？”

　　不知是哪位王爷的七格格窒了窒。“是……是没有想到，可是问题不是这个，本格格是要让你明白，你实在配不上十六叔。”

　　“我知道啊！”满儿故意很夸张的叹了口气。“我也跟王爷说过我配不上他，最好让我回江南去自个儿讨生活就好，可王爷不肯啊！他硬是追过来追过去，我逃不掉嘛！”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他还真是死命的追呢！

　　“没人叫你逃，”另一位郡王的三格格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十六叔喜欢你，你留在他身边伺候著也是无可厚非，可你不能妄想坐上福晋的宝座，那该是阿敏济公主那等身分的人才坐得的，柳佳氏，你最好要明白这点！”

　　“哎呀！三格格可真是说进我心坎儿里了呢！”满儿更夸张了。“就这话，我跟王爷说过不知多少回了，可他都不听，我也没辙。要不，三格格，您去跟他说说如何？”

　　“我？”三格格马上变了脸色。“才不要！”

　　满儿故作无知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我……我……”三格格一时无措，两眼马上往另一位贝勒的四格格那儿递过去。“我不方便。”

　　“哪儿不方便？”

　　“我们是晚辈呀！”四格格终于想到一个很好的理由了。“晚辈怎能跟长辈提罟追种事？”

　　“嗯！说的也是，”满儿点头赞同。“那这么著，等王爷回来后，我会代你们转达你们不好跟他提的这事儿，如何？”

　　“欸？不要！”三位格格三声高低不同的尖叫。“你绝不能跟他提到我们！”

　　“咦？为什么？三位格格如此关心王爷，怎能不让他知道？”

　　三位格格脸色难看的面面相观。“总……总之，你不能跟十六叔提到我们就是了！”说完，三位娇贵的格格便一点也不娇贵地狼狈落荒而逃了。

　　满儿笑著对她们的背影吐吐舌头。“这样就想和我斗？下辈子吧！”

　　不过……

　　明天会换谁来呢？是侧福晋们？庶福晋们？或是另一批格格们？

　　总之，如此这般，早上是福晋格格们的精神虐待，下午轮到小如意的疲劳轰炸，这样的日子又捱过了一个多月后──

　　“福晋，海贝子侧福晋、洛郡王庶福晋、赛玉贝勒庶福晋来访！”

　　满儿才刚叹了口气，正在为她梳头的玉桂已先抢著哇啦哇啦叫起来了。

　　“太过分了，福晋，她们真的太过分了！早些时候还巳时才来，一阵子过后就变成辰时便来，前几天开始居然卯正就来了，改明儿个她们是不是寅时就要来敲王府大门了？”

　　外人直呼她柳佳氏，府里上下则称她夫人，可只有塔布、乌尔泰、玉桂和佟桂始终不变的敬呼她福晋，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们最了解王爷对她有多痴心吧！

　　“忍耐！忍耐！”适才还满泄气的，现在一听玉桂替她火的，满儿反倒笑了。“玉桂，现在我只有忍耐的份，那些格格福晋们都不能得罪，否则只会让王爷难做而已。”

　　“可是，福晋，您都不知道，”玉桂不甘心地咕哝。“倘若不是塔布他们挡得快，每一回她们都想直冲进寝楼里来，一点规矩都不懂，她们根本就不把您看在眼里嘛！”

　　“是这样，不过……”满儿耸耸肩。“我不在乎。”

　　闻言，玉桂暧昧地眨了眨眼。“是喔！福晋，只要爷够疼您就行了，对不？”

　　“少贫嘴！”满儿笑骂。“好了，待会儿你先去帮我哄著那个顽皮的小鬼，大概是我太久没时间陪他，他越来愈不愈话了。”

　　“唉！真希望爷能赶紧回……啊！”

　　玉桂话说一半突然叫了好大一声，吓了满儿好大一跳。

　　“怎么了？看到鬼了吗？”

　　“才不是啦！”玉桂娇嗔。“福晋，再过两天好像就是福晋您的生辰了哟！”

　　“原来说那啊！唉，真是大惊小怪！”

　　满儿懒洋洋地起身，并在玉桂面前站挺直了，好让玉桂帮她检查看看还有哪里没拾缀好，那些格格福晋们可是很会挑眼儿的，只要多一根浮线，看著好了，她们准会说得好像她身上多爬了一只大象。

　　“那又如何？从来没有人为我庆过生，去年头一回想让王爷陪陪我，结果……算了，人哪！是不能太贪心的，否则不仅得不到，怕会失去得更多了！”

　　“可是，福晋，您为爷受这么多委屈，未免太辛苦了。”

　　“啊！不，你错了，玉桂，”满儿悄悄扬起满足的笑容。“比起爷为我做的，这实在不算什么，连千分之一都比不上……嗯！好，就这么著，生辰那天我会把爷为我做的事统统告诉你和佟桂，顺便好好回味儿一下，算是替我自己庆祝，庆祝我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宠爱。”

　　“真的？太好了，福晋，奴婢和佟桂早就想知道了呢！”

　　“那你得帮我好好哄著那小鬼。”

　　“不用福晋吩咐，玉桂会的。”

　　“那就谢谢啦！”

　　一转身，满儿高高地昂起下巴。

　　“好，福晋我要上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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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里的天儿，是尽冬，也要入春，总是变幻莫测，前两日天气还满凉的，可是这天，一整日里天空乌蒙蒙沉甸旬的，看著好像要下雨了，却怎么也下不来，一到夜里，屋内便显得异常郁闷，睡到夜半，满儿便踢翻了被子，差点连枕头也给扔下床，可最后一刻，她又把它给扯回去抱在怀里，满足地闻嗅著。

　　因为那上头有他的味道。

　　“允禄……”她半梦半醒地轻轻叹息著。“好想你喔！”

　　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她身边突然多了一副颀长的人体，但她并没有睁眼瞧去，以为自己仍在作梦──她作过这样的梦好多回了，她只是眷恋地依偎过去，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啊，好绮丽的梦啊！

　　她在他身下娇吟、喘息，就像过去那样，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脸上、颈项上、胸脯上，闷燥的空气中，交缠的两副肉体湿淋淋的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最后，天际传来一响闷雷怒吼，恰好掩去了她情不自禁的尖叫和他满足的呻吟。

　　下雨了。

　　沁凉的风自虚掩的窗缝里飘进屋里，她轻叹，满足地再次回到梦里枕在他肩窝上陷入沉睡中……

　　砰砰砰！

　　“喂喂喂，该起来了啦！真好命，居然睡到现在还不起床。”

　　满儿咕哝一句，翻个身子拉起被子盖住脑袋再次睡去。

　　砰砰砰砰！

　　“喂！柳佳氏，快起来服侍本格格和福晋们呀！”

　　被子里突然伸出一只玉手四处摸呀摸的，一摸到了枕头便抓来压在脑袋上。

　　砰砰砰砰砰！

　　“喂喂！柳佳氏，你懂不懂规矩啊！居然让格格福晋们等你，而且敲这半天门还不起来，你不要以为有十六王爷作你的靠山便可以如此嚣张喔！”

　　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摸呀摸的想摸来第二颗枕头，却讶异地摸到了一片平滑的……什么玩意儿？

　　砰砰砰砰砰砰！

　　“还不快点呀你，柳佳氏，今天英贝子的福晋要听你抚琴，昭贝勒的庶福晋要教你些规矩，高洛贝勒的侧福晋要检查你作的诗，而大格格我要吃你做的点心，动作不快点，你想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呀？”

　　被子里的脑袋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了。

　　不会吧？她们真的一大清早就撞到寝楼里来了？

　　还有，刚刚她摸到的……欸？！

　　猛然掀被，满儿既期待又怕失望地瞪大双眼一瞧，恰好瞧见某人愤然地起身下床，怒气冲冲地套上长裤。

　　砰砰砰砰砰砰砰～～～～～

　　“喂喂！柳佳氏，起来呀！柳佳氏，还不快起来伺候大格格我和……”

　　她敢打包票，门外那些格格福晋们肯定没见过伟大的十六王爷，因为她们一见到开门的男人，便争先恐后的发出惊人的尖叫，而且还相当戏剧化地抚著额头状似要昏倒了。

　　“呀，男人！”

　　“天哪，柳佳氏竟然背著王爷与人私通！”

　　“太可耻了，真是太可耻了，我们必须马上去奏禀皇上，这种女人怎能让她嫁给十六王爷作福晋！”

　　“卑贱出身的女人果然没有廉耻之心，瞧瞧，她不但与人私通，拐的还是这种不懂事儿的少年郎，真是太下贱了！这种贱货，不要说是福晋，想替十六王爷作奴作婢都不……”

　　薄被子掩在胸前，满儿坐在床上注视著那四个突然变成四尊泥雕像的女人，秉持著善良的心，她开始在心中为她们默哀。

　　“把床帷放下来。”男人头也不回地冷喝。

　　“是，王爷。”她恭恭敬敬地应道，然后伸手放下了纱幔，透过半透明的纱幔，她可以清清楚楚瞧见那四个女人蓦然瞠大的眼睛，还有随后流露出的惊骇畏惧之色。

　　她继续为她们默哀。

　　“塔布！”男人怒吼。

　　“奴才在，王爷。”

　　几乎是立刻，塔布等四人就出现在男人跟前了。一一扫视过塔布、乌尔泰、玉桂、佟桂那四张同样写满幸灾乐祸的脸，男人顿时明了他们是故意放这几位格格福晋直闯到寝楼来的。

　　“告诉本王，她们经常这样来骚扰福晋么？”

　　“回王爷的话，不是经常，是天天，她们天天都来，每日不一样的格格、福晋，一大早就来，而且除了小如意公公之外，每一个都指著福晋的鼻子叫柳佳氏，要福晋听她们训话，要福晋伺候她们喝茶吃点心；还有下午，宫里的小如意公公，他总逼著福晋弹琴学作诗直到天晏才放人……”

　　“对啊，对啊！”佟桂大声附和，塔布的声音尚能够保持冷静，她的语调却很明显的表示出她的不满。“这样下来，福晋根本没有时间陪小阿哥与小格格，他们天天都哭著要额娘呢！”

　　“没错！”玉桂狠狠地点了一下脑袋。“奴婢都跟福晋说她们这样太过分了，但福晋总说要忍耐要忍耐，否则王爷难做，可您没瞧见，福晋都被她们折磨得瘦了好多呢！”对那些人，落井下石这种事非做不可！

　　某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耳内，搞不好待会儿就会掉落一地牙齿，那四个女人不约而同、惊恐万分地用力闭上眼，不敢再看某人那狰狞凶恶的脸。

　　“玉桂、佟桂！”

　　“奴婢在！”

　　“找几个有力气的婢女，把这四个女人给我搬到柴房里去关著，三天后塔布再去替她们解开穴道，在这之前，谁也不准去理会她们，不准给吃的、喝的，要拉要撒全都在里头解决，听清楚了没有？”

　　“听得一清二楚，王爷！”两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同声一致地回应。

　　“塔布、乌尔泰！”

　　“奴才在！”

　　“无论任何人来说情都不准放人，倘若一定要放，叫他们直接来找本王，懂了么？”

　　“懂了，王爷！”

　　“还有，自今而后，不管我在不在府里，再有任何人来骚扰福晋，不需要赶人，无论是谁，即使是亲王、公主、皇子，就照这同样方式招待，要是惹出祸来，天大的事都有我担待，明白了？”

　　“明明白白了，王爷！”这两个声音呼应得更热烈。

　　男人哼了哼随即退后关上门，将一切留给他们处理，他自己则回到床前，掀开纱幔，再扶起满儿的下巴仔细端详她清减许多的娇靥，片刻后，他一声不吭，只怜惜地覆上唇瓣，温柔万分地与她缠绵缱绻……

　　嘿嘿嘿！她就知道，有耐力忍到最后的人一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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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只轻轻的两响敲门声，她便醒了。

　　“禀福晋，奴婢将午膳搁在门口了。”

　　那轻轻细细的声音是如此小心谨慎，生怕碰破细瓷似的，满儿不觉莞尔。再瞄一眼身边的人，心中更是爱意丛生，自他眉宇间的疲惫，可以想见他是如何连夜赶路回京，回到她身边。

　　悄然下床来到衣柜前，她打算套件衣服去把午膳端进来，没想到衣柜门一打开，一大包东西就先掉下来砸到她身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臂抱住，整个人亦随之跌到地上去，那包东西也散开了。

　　惊讶地眨著眼，她四顾散落满地的首饰衣袍，富有异族色彩格调的珍珠、玛瑙、珊瑚，两、三件花样鲜艳又独特的精致剌绣坎肩儿，甚至还有一件黑紫羔皮的旗袍，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缀著雪白的狐毛，这些……

　　老天，他记得！

　　他记得今天是她的生辰，所以他才特意赶回来，所以才有这些礼物，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记得！

　　缀著泪珠儿，她微笑著收好这些礼物回到床边，早已忘了什么午膳不午膳，凝视著床上熟睡的男人好一会儿，突然，她整个人跳到他身上……

　　猛然惊醒，“搞什么！”他抽著气怒骂。

　　没给他机会再往下发怒，她用尽全力吻住他的唇，头一回如此主动又热情地诱惑他、爱抚他，不过一会儿，他便翻过身来反压住她，凝注她眉眼间妩媚的诱惑，唇畔迷人的微笑，轻轻地，她探出舌尖来蛊惑般地舔了一圈唇瓣，他双眼一眯，不假思索地俯下嘴去捉住她正待收回去的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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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回，只轻轻的两响敲门声，他便醒了。

　　“禀爷，宫里来人请您进宫一趟。”

　　那迟疑的声音是如此犹豫不定，仿佛不确定是该小声，免得吵醒了睡梦中的人，还是该大声──免得叫不醒睡梦中的人──才好。

　　默然下床，允禄再次套上长裤，并顺手在早先脱下来的长袍上取出一封信函，打开门，把信函递出去。

　　“把这交给他们带回宫里给皇上。”

　　“是，爷。”

　　塔布退开离去，玉桂和佟桂各捧著一个托盘上前。

　　“爷，晚膳。”

　　允禄后退两步。“放里头桌上去。”

　　两人答应一声把晚膳送进去，顺便向王爷做报告。

　　“爷，晌午时分，英贝子和昭贝勒一块儿来找他们的福晋和庶福晋，高洛贝勒也来询问他的侧福晋，晚么晌儿豫亲王也来找他的大格格，奴婢们把爷的话转告他们了，他们都说要进宫去找皇上。”

　　“嗯！”允禄漫不经心地打开食盅瞧瞧里头是什么，直到玉桂两人要离开时，他才说：“三天之内，无论谁来找，本王都不见。”

　　“可若是宫里……”

　　“一样。”

　　“是，爷。”

　　玉桂两人退出去并关上门，允禄拈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著回到床边，这才发现满儿早已醒了，正撑著肘弯注视他。

　　“这样可以吗，连皇上都不见？”

　　侧身坐上床沿，一脚笔直地伸在床上，一脚曲搁在地上，允禄悠然地靠著床柱合上眼。“这一趟出门前我就跟皇上说好了，往后我出远门超过一个月，回来后三天都是我自个儿的，连他也不能勉强我去见他。”

　　她知道，又是为了她。“哦……”她挪著屁股靠过去，拿起他的手臂挂在她颈后，再眷恋地贴紧了他。“可是张家口很近啊！你为什么去那么久呢？”

　　“我不只去张家口，还上了一趟西宁。”

　　“又是西宁，老是去西宁，西宁到底有什么特别呀？”

　　允禄沉默了会儿。

　　“九哥在那儿。”

　　“呃？”

　　“皇上很讨厌九哥。”

　　“啊！这我知道，因为在你皇阿玛升天之前，最支持八阿哥继承皇位的就是九阿哥，对吧？”

　　允禄无言，满儿轻轻叹息。

　　“难怪皇上需要你。”这种肮脏事，亏得允禄肯毫无怨言的替他做。

　　不过，转个眼，她便已将这讨厌的事丢到脑后了，轻轻勾起唇角露出顽皮的笑容，“你饿了吗？爷，要不要我喂你呀？”她吐气如兰地呢喃，纤纤玉指轻轻滑过他的唇瓣。

　　无论他已做过或即将要做什么事，她都不在意，她在乎的仅是他对她的这份深情。

　　眉梢儿轻轻一扬，“你要……”亮晶晶的大眼睛在她一丝不挂的娇躯上绕了一圈。“这模样儿喂我？”

　　“不可以吗？”满儿再次撩起诱惑的媚笑。“你可以吃饱了再拿我当点心甜甜嘴啊！”

　　他没有跟著笑，除了金禄，她从没见允禄笑过，但是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更大更亮了。

　　“我会吃得你连骨头都不剩！”

　　“没问题，只要……”满儿眨巴著眼。“你没有先被我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大眼睛倏忽眯成两条细缝。“很好，那么你就来喂我吧！”

　　“是，王爷。”她笑应著故意爬过他的身子下床。

　　盯著那副白皙圆润、玲珑剔透的娇躯款摆扭臀地走向八仙桌，半途上，那浑圆结实的臀部还有意无意地对他摇了摇，大眼睛霎时又睁圆了。

　　“嗯哼！然后咱们再来看看到底是谁先吃得对方连骨头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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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亲王府内新筑的楼宇虽然气派又豪华，重建的园林却相反的非常朴素雅致。

　　譬如莲花池畔那片绿茵茵的草地，好似软绵绵的毛毡，正适合王府主人慵懒地躺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脑后悠闲地假寐一番，小阿哥兴奋地在他四周跑来跑去又叫又笑，小格格则把王府主人当山一样爬来爬去，最后还大剌剌地坐在王府主人的脸上摇旗呐喊。

　　“满儿。”

　　“啊！爷，咳咳，啥……啥事？”

　　“请你女儿换个位儿坐去。”

　　“那个……有必要吗？她……咳咳，好像坐得……咳咳，挺舒服呢！”

　　“满儿！”

　　“好嘛，好嘛……来，乖乖，别坐阿玛脸上喔……哪！坐这儿。”

　　“满儿。”

　　“是，爷？”

　　“那是我的肚子。”

　　“的确。”

　　“她在我的肚子上跳。”

　　“是……是啊。”

　　“我的肠子快被她跳出来了！”

　　“不会吧？她那么轻……”

　　“满儿！”

　　“好好好，不跳了，不跳了！”唯恐允禄真的冒出火花来，挂著抑止不住的笑容，满儿赶紧对同样窃笑不已的玉桂、佟桂下达指示。“玉桂、佟桂，你们带这两个兴奋过度的小家伙去吃点心吧！”

　　不一会儿，园内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觑著四周无人，满儿躺到了他身旁，很自然地枕上他的肩窝并环住他的腰际。

　　“允禄，这三天一满，你就要进宫里去伴在皇上身边了吗？”而且就像去年那样好几个月不回府。

　　“不知道。”这种事不是他决定的。

　　“哦！”好吧！既然跟他回来了，她就有守活寡的准备，她不会认输的！

　　但，不由自主地，她仍是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允禄睁眼，往下睇著她，张嘴欲待说什么，就在这时……

　　“禀爷，豫亲三、英贝子、昭贝勒、高洛贝勒求见。”

　　只闻其声不见人影，大概是因为他们此刻的亲匿姿态实在不适于供人鉴赏，可这要是在深夜里，肯定会有人被吓到魂都没了！

　　“不见。”

　　“十三爷也来了。”

　　“不见。”

　　侧眼去瞄著荷花池另一头竹林中隐约转身离去的背影，满儿低喃，“十三爷也来了呢！允禄。”

　　允禄不语，又合上眼，满儿无奈，只好也学他闭上两眼假寐。

　　可不过片刻工夫而已……

　　“禀爷，十三爷说他身子骨不太好，不过，若是爷一定要他等的话，他会耐心等到爷肯见他为止的。”

　　“不──”

　　“跟十三爷说爷待会儿就去！”

　　“是，福晋。”

　　见塔布离去了，满儿才放开捂住允禄的手，后者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仿佛在说：我就是不去，你又能如何？

　　“允禄，在你所有兄弟里，只有十三爷不会看不起我。”

　　允禄沉默片刻，忽地扬声大喊，“乌尔泰！”

　　“奴才在！”

　　“请十三爷到书房。”

　　“是，爷。”

　　允禄徐徐起身走向后殿，然几步后，他忽又停下来，背对著满儿低沉地说：“当年五王叔在传授我武功之前，便要我先发下誓言，一生忠贞不二于皇考所选择的继位者。但倘若有一天，我必须在皇上和我的女人之间选择其一时，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只有这一项可以剔除于我的誓言之外。”

　　怔愣地望著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满儿不禁满心疑惑。

　　他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些？

　　难不成他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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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何时何地，允祥脸上似乎永远都挂著那副温和亲切的笑容，教人无论如何都对他发不出脾气来，可凡事都有例外，对他而言，允禄就是那个例外。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十三哥到底找我什么事？”

　　眼见允禄的脸色与口气都非常露骨地表明了他的不耐烦，允祥不禁叹了口气，这家伙真的很难搞耶！

　　“皇上要见你呢！”

　　“我们早说好了，这三天我谁也不见。”

　　“那……放了那四位吧！十六弟。”

　　允禄冷笑著背过身去。“十三哥没资格对我这么说。”

　　允祥蹙眉。“十六弟，为什么这么说？十三哥我哪里……”

　　“你知道皇上在干什么，也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你却在一旁冷眼旁观，如今又要我放了那四个女人，凭什么，十三哥？”

　　允祥窒了窒，苦笑了。“我早说过皇上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弟妹的。”

　　“很好，我也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那四个女人！”

　　允祥迟疑片刻，终于无奈地说：“十六弟，你不会要皇上为这种事下旨吧？”

　　允禄不动，依然背对著他沉默好半晌后。

　　“十三哥，告诉我，我已经替皇上找到适当的罪名，以便将十哥抓回宗人府来关禁，皇上打算何时为我举行婚仪？”

　　“这……”允祥为难地欲言又止。“十六弟，你该知道，准备婚仪是很麻烦的，皇上最近又很忙……”

　　“他根本没这个打算，对不？”允禄冷冷地打断他的托词。“除非我娶的是阿敏济，否则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替我举行婚仪，所以他打算拖，拖到满儿受不了大家对她的联手折磨，拖到她主动低头让步，甚至如同上回那样离开我，对不？”

　　“不是这样的，十六弟，”允祥忙道。“皇上说过，只要西宁那边的事儿处理好，他会立刻……”

　　“九哥之后还有八哥、十四哥、三哥，再加上那些曾参与或附和谋夺储位的大臣及藩邸幕属们……”允禄徐缓回过身来，神情冷冽得几乎结了冰。“十三哥，我一直很相信你，但打从此时此刻开始，我不再相信你了。”

　　允祥面色微变。“十六弟，你……”

　　“我会放了那四个女人，”允禄冷冷地说。“所以你可以请回了。”

　　心头忽地涌现一股不安的预感，“十六弟，你……你打算如何？”允祥忐忑地问。

　　眼神深黝得令人起寒栗，允禄默然注视著他好一会儿，注视得允祥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然后，如果允禄更生气，甚至说要杀人放火，允祥都不会感到意外，可是允禄却倏忽笑了，而且笑得那般单纯又天真，甜蜜又可爱，仿佛一时不小心戴错了面具似的。

　　“得，瞧十三哥这般紧张的，十三哥以为我打算怎地？”

　　老天爷，他笑了！

　　允禄从来不笑的，从五岁开始到现在，他一次也没笑过，可他现在不但笑了，而且笑得那样天真可爱，甚至连说话的口气声调都变了，有点儿吊儿郎当，有点儿调皮，好像小顽童在打什么鬼主意，准备来个特大号的恶作剧似的。

　　他从来没见过允禄这副模样，看起来好……

　　恐怖！

　　“我……我不知道。”允祥更是惶恐。

　　允禄仍然在笑，笑得非常灿烂，“没哈地，我啥也不打算，所以十三哥请安心回去吧！”语气也非常灿烂。

　　不对！真的很不对劲！

　　“不，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允祥紧张了。

　　“哎呀呀！十三哥怎地这般多心呢？”允禄笑咪咪地说。“要真说我有啥打算，那就是待会儿便要去放了那四位，然后呢……嗯嗯……”他煽了煽两扇长睫毛，模样可爱得不得了。

　　“好吧！老实告诉十三哥，十六弟我呢！嘻嘻嘻，得加把劲儿再让满儿怀下另一个女儿，否则她怎么也不肯把梅儿让给四哥呢！”说到这儿，他忽地又叹了口气。“唉！我就是拿她没辙，就怕她挑我眼儿、搓我火儿，十三哥你都不知道，她呀！就爱车軱辘话来回说，倘若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她，我……”

　　“十六弟，你你你……”允祥不但紧张，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你为什么这样儿说话？”

　　“这样儿说话？”无辜的大眼睛眨了两眨。“哪样儿说话？我不懂你在说啥呢！十三哥，总之，你放心好了，我待会儿立刻去放了那四位，虽然我很不爽，不过这一点儿也不重要，得让十三哥能对皇上有个交代，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

　　不对！

　　两眼瞪著允禄，允祥已经清清楚楚地察觉到这回皇上的决定真的做错了，他来作说客更是来错了！

　　“不，十六弟，你先不要放那四位，让我再去跟皇上……”

　　太迟了！

　　允禄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迳自向书房外大喊。

　　“塔布！”

　　“奴才在！”塔布应声进入。

　　“十三爷身子骨不太好呢！还不赶快派人送他回去？”

　　“是，爷。”塔布面无表情地转向允祥。“十三爷，请。”

　　“不，十六弟，请你……”他蓦然噤声，因为允禄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了。好半天后，他才轻轻地问：“你们爷，为什么突然变成那模样？”

　　塔布静了一会儿。

　　“因为爷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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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

　　一声蕴含著浓浓怒气的大吼，吓得正在喂女儿吃粥的满儿差点把整碗粥都淋到女儿身上去。

　　“我……我在这儿！”她手忙脚乱的捧好碗。

　　一阵飓风也似的，允禄瞬即刮进听竹轩里来。

　　“快去准备！”

　　“嘎？”

　　“晚么晌儿咱们就离开京城！”

　　果然！

　　“你确定吗，允禄？”

　　“快去！”

　　“知道了，那你帮我看一下孩子。”

　　允禄两眉一皱，尚未及说话，塔布和乌尔泰也进来了。

　　“爷，奴才两个也要跟著爷您！”

　　允禄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塔布，出了京，我就不再是庄亲王了。”

　　“回爷，奴才两个服侍的从来不是庄亲王，而是爷您。”

　　“好，那你们两个就跟著来吧！”

　　“还有我们！”玉桂与佟桂也赶来了。“奴婢两个也要跟著福晋！”

　　“是吗？”满儿暧昧地挤挤眼。“与其说是要跟著我，不如说玉桂是要跟著乌尔泰，而佟桂是要跟著塔布吧？”

　　两张脸顿时红了一双。“福晋！”

　　允禄同样深深注视了她俩一眼，然后转个身又刮出去了。

　　“佟桂，看著格格和阿哥；玉桂，去收拾东西！”

　　两张娇靥惊喜地福下身去。

　　“奴婢谢谢爷！”

　　这天傍晚，赶在城门关上之前，两辆乌篷大马车出了京，不久，一条人影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马车。

　　“交给十三爷了？”

　　“没有，爷，十三爷还在宫里。”

　　“那么是交给十三福晋了？”

　　“是，爷，奴才亲手把信函交给十三福晋了。”

　　“好，那这车子交给你了。”

　　把缰绳交给塔布，允禄回身欲进车里陪伴他的女人，塔布忙问：“爷，咱们要上哪儿？”

　　允禄顿了一下。

　　“广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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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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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顺治初年，由于有东南海上郑成功抗清势力的存在，清廷严行禁海令；直至康熙二十二年，清廷将台湾纳入版图，二十三年即开放海禁，并指定广州、漳州、宁波、云台山四个口岸对外国通商。

　　然而，到了康熙五十六年，清廷又因出海贸易者多滞留南洋不归，故而复行南洋海禁，之后，本来一度繁荣的对外贸易又复萎顿，唯有仰赖葡萄牙、荷兰、英、法等国商船继续维持著中外互市的管道了。

　　荔枝湾，位于广州城西的一大片遍植菱藕与荔枝佳果的水乡湖国，风景如画宛如世外桃源，不少文人士大夫索性在这儿筑下一栋栋明园别苑，以便时时来此吟宴题咏，享受这一幕绮丽美景。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有别苑吗？”

　　膝盖上一碗荔枝，满儿忙著又剥又吃，还要抽空问身边的允禄问题。

　　“这是五王叔特地买给我的，”允禄认真地看著一册薄薄的书本，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所以没有人知道。”

　　“是为了万一有这种时候？”

　　“嗯！”

　　浓密如绿伞般的树荫下，两人都坐在草地上，背靠著一株至少上万年的大树干，体会前人种树，后人享受的滋味。

　　“因为他也曾经这么做，所以才让你自己作选择吗？”

　　“倘若有必要，他会这么做，但皇考很能体谅他对五婶儿的执著，因此他不需要这么做。”

　　执著吗？

　　满儿笑笑，剥了一颗最大最丰满的荔枝塞进允禄樱桃般的小嘴里，瞧见那样小的一张嘴差点塞不进那样大一颗荔枝，她忍不住揶揄道：“老爷子，您的嘴儿还真是小呢！”

　　一颗荔枝换来两粒白龙眼，满儿大笑著朝对面的角亭叫过去，角亭里两大两小同样吃得不亦乐乎。

　　“别给他们吃太多呀！”

　　“知道了，夫人，”玉桂喊回来。“吃完这些，玉桂就带他们睡午觉去。”

　　一来到广州府，允禄就让塔布、乌尔泰与玉桂、佟桂俩俩成了亲，好教大家都各自有个伴。算算他们成亲都有两个多月了，不过因为这年闰四月，所以这会儿也只不过刚入五月而已。

　　把最后一颗荔枝丢进允禄口中，满儿边擦手边问：“你到底在看什么呀？”

　　“洋文书。”允禄依旧是心不在焉的。

　　“咦？洋文书？你懂洋文？”

　　“皇考当请多位传教士教授三哥、十五哥和我有关天文、几何算学、律吕、解剖、拉丁文、仪器结构制造等知识，当时我让传教士顺便教我的。”

　　虽然听不懂，但……

　　“真厉害，那，这书哪儿来的？”

　　“洋人商馆。”

　　“哦！原来你每次出门都是跑到洋人商馆去了，为什么不带人家去？”满儿满嘴抱怨。

　　“因为我不准你去！”

　　“哼，小气！”她嘟嚷著翻身躺到允禄大腿上去看书皮，发现上面都是一只只的蝌蚪。“好奇怪的字。”他没反应，于是她侧过脸去，瞧见玉桂、佟桂正要带领两个小鬼去睡午觉，又说：“他们要去睡午觉了呢！”

　　允禄还是不理会她，说不定他连听都没听到，但是她仍然轻轻地吐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好，这种日子，以前从没想过我能过这般美好的日子，以为我只能在拚命寻求汉人的认同之下懵懵懂懂的过完一生，但是我碰见了你，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允禄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的手却悄然摸上她的脑袋轻柔地抚掌著。

　　“……也许很多人都怕你，可在我心目中，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男人，虽然……咳咳！看起来有点小……啊！干嘛打我？”她捂著额头抗议。

　　允禄仍旧不出声。

　　“允禄。”

　　“嗯？”

　　原来他还是有在听。“这种日子我们能过多久？”

　　他终于放下书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溜溜地凝注她。

　　“为什么这么问？”

　　“人家担心嘛！”满儿小小声地说。“皇上会就这样放过你吗？”

　　“……不会。”

　　“那他找得到你吗？”

　　“如果有心的话，迟早会找到的。”

　　“那如果我们被他找到了呢？”

　　“再换个地儿。”

　　“哦！”放心了。

　　“你不怕这种流浪的日子？”

　　她笑了，然后往上爬呀爬的爬到了他怀里，他揽臂抱住她。

　　“只要和你在一起，作乞丐都行。”

　　了……如果是到洋人的国家呢？”

　　轻轻合上眼，打了个呵欠，“那你要教我洋文。”满儿困倦地低喃。

　　允禄不再说话，静静的，直到满儿均匀的呼吸声隐隐传来，他的神情才悄然掩上一片阴郁的冷峻之色，并自言自语了一句话。

　　“恐怕不把我找回去，皇上是不会罢休的。”

　　他臆测的没错。

　　在北方的另一座城，就在允禄离京的翌日上推正再一次拍案怒吼不已。

　　“他竟敢背叛朕！”

　　允祥叹气。“皇上，请恕臣弟斗胆直言，十六弟没有背叛皇上您，而是皇上背叛了十六弟对您的信任啊！”

　　雍正窒了窒。“朕……朕是皇帝，朕想如何就如何！”

　　“君无戏言，皇上，尤其是十六弟，他毫无怨言地为皇上您做了那么多连臣弟我也不屑去做的肮脏事，皇上更不应该对他耍手段。”允祥坦言不讳。“倘若皇上也对臣弟我耍这种手段，虽然臣弟不至于像十六弟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但臣弟一定会很伤心、很失望，甚至心寒心冷。”

　　雍正无言以对。

　　“十六弟一直很相信臣弟，当他告诉臣弟他再也不相信臣弟时，皇上知道臣弟有多难过、多惭愧么？虽说原先我也不知道皇上会在他回来之后立刻反悔，但终究臣弟也算是背叛了他对臣弟的信任。”允祥无奈地道。

　　“所以，皇上真正应该省思的是皇上您自己做的事，而不是他撒腿走人的结果，因为这结果是皇上逼他做出来的。”

　　雍正又沉默了好半晌后终于开口了，却仍不愿承认他的作法有何可议之处。

　　“可是不如此，朕又如何让他娶阿敏济？皇考仙逝满百日时，已上七十高龄的皇姑端敏大长公主特地远从漠南来为皇考祭奠，实则是要强迫皇太后允下阿敏济的婚事，当时无人知道十六弟持有皇考的特旨，故而皇太后也就答应了下来，之后皇太后在仙逝之前又把这事扔给了朕，所以朕也不能不理会皇姑一再的催促呀！”

　　允祥张了张嘴，闭上，无奈地摇摇头。

　　“皇上为何还如此说呢？”

　　“因为这是事实。”雍正强硬地大声辩驳。“难道十三弟你会不知道端敏大长公主有多蛮横跋扈，气焰有多嚣张么？即使连皇考生前都相当含糊她，朕又能拿她如何？”

　　“这个臣弟明白，”允祥叹著气说。“由于阿敏济的个性与皇姑一模一样，所以皇姑也就特别喜爱阿敏济，相对的，大家也格外厌恶阿敏济。虽然阿敏济如今似是已有所不同了，其实骨子里仍不变，只不过她现在懂得要作作表面功夫罢了。可是皇上却要十六弟娶这样一个女人，岂不是存心要害十六弟日子难过么？”

　　“当然不是，”雍正断然否认。“朕知道十六弟应付得了她的！”

　　“所以皇上是要满儿的日子难过？”

　　“这……”雍正突然背过身去。“这与那个女人无关。”

　　“皇上，”允祥不禁再次叹气了。“端敏皇姑的确不好应付，但充其量她也只不过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而已，但皇上却乘机把她拿来作借口，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事实上，皇上您真正的用意还是要惩罚满儿，要让她日子虽过，要让她后悔莫及，然而事到如今，倘若皇上仍要坚持下去，恐怕后悔莫及的会是皇上您吧！”

　　雍正又不出声了。

　　“或许皇上您在意的不只是满儿曾经威胁过皇上您，也是因为十六弟屡次为了满儿而违逆皇上的意思，但皇上应该知道，在满儿尚未出现之前，十六弟便已是这样了不是么？”允祥耐心地想劝服眼前顽固的人。

　　“对皇考，他是这样，对密太妃，他也是这样，对任何人，他都是这样，只要他心里头不乐意，谁也强迫不了他，他一向就是这样，并不是满儿出现之后才如此的呀！”

　　雍正仍是无言。

　　“皇上，臣弟知道您是想如愿以偿地惩罚到满儿，又能不负皇太后所托，甚至要让大家瞧瞧皇上您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没有人可以抗拒，也没有人可以违逆，可这样一来，皇上您对十六弟应下的诺言……”

　　“够了！”雍正怒喝。“你不要以为朕宠信你，你就可以如此放肆了！”

　　“臣弟不敢，”允祥忙低头哈腰。“臣弟只是……”

　　“朕说够了！”雍正不耐烦地挥挥手。“朕不想再听了，总之，去找他，把他给朕找回来！”

　　允祥暗暗叹息。“可即使找到了他，若是十六弟始终不肯回来呢？”

　　雍正背著手缄默片刻。

　　“届时再说吧！”

　　无论如何，皇上就是不肯让步吗？

　　算了，眼下不管说什么皇上也听不进去，届时再说就届时再说吧！

　　“臣弟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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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十条龙首龙尾的龙船一块儿挤在珠江竞渡的盛况确实非常壮观，那龙舟长的十余丈，短的也有七、八丈，船上搭起牌楼雕刻著精致的鱼龙鸟兽，张著旗伞，飘著七色彩带；桡手四、五十人，大船多达百人，还有挥旗者用打旗动作协调桡手之间的联系，击鼓的节奏是划船的关键，拍板声配合击水声是对桡手们的鼓励，万千群众的喝采更是最有力的声援。

　　骤然间，鼓声三响，红旗先动，数十条龙舟便宛如蛟龙一样在水面上飞跃而出，宽阔的木桨也如飞舞著万支利剑，在击鼓声中，龙舟劈浪前进，那声响简直比千雷轰鸣更震撼人。

　　“哇，好厉害！好厉害喔！”小日儿跨坐在乌尔泰肩头上，兴奋地拍打著乌尔泰的脑袋。“加油！加油！耶！”

　　“加油！耶！”梅儿也坐在塔布右肩上蹦蹦跳，盲目地跟著哥哥大喊大叫，同样兴奋得东倒西歪，如果不是佟桂在后头扶著她，她早就不晓得跌到哪里去了。

　　老实说，满儿什么也看不到，虽然他们站得相当前头，但她委实不够高，几个一般高度的男人就足够把她的视线遮挡得一丝不露光了，不过她还是很开心，一张笑脸灿烂得比朝阳更耀眼，一手紧紧挽住允禄，一手拉著玉桂不晓得在说什么。

　　“爷，爷，”同玉桂说完，她便转过来仰眸瞅著允禄，两眼中尽是央求。“咱们待会儿上兰元茶居喝茶去好不好？”

　　“你想去就去吧！”只要一出门，允禄那张稚嫩的娃娃脸更是一片冷峻。“不过只得今儿一天。”

　　“是，只今天，只今天。”

　　满儿笑呵呵地示意塔布和佟桂先去占个桌位，免得待会儿客满了。可是……

　　“哥哥！哥哥！”

　　梅儿挥舞著两手哭叫著不肯走，她不缠阿玛，不黏额娘，只跟定了阿哥；小日儿闻声回过头来，竟也扬出两手朝妹妹伸过去。

　　“来，哥哥抱抱，哥哥抱抱！”

　　开什么玩笑，他自己都坐在别人的肩头上了，还想抱妹妹！

　　玉桂忙接手抱过去，兄妹俩便一高一低地牵著手，虽然梅儿已经瞧不见龙舟了，但她还是很高兴，哥哥叫，她就跟著叫，哥哥跳，她也跟著跳。

　　“爷，梅儿眼睛像我，小嘴儿像你呢！”

　　“嗯！”允禄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满儿捂著小腹，眸底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喜悦。“如果我又有了，下一个要生个像谁的呢？”

　　“像你。”他学乖了。

　　“女孩儿吗？”

　　“随便。”

　　满儿笑得更耀眼了。

　　随便的意思就是他不打算把梅儿给皇上了。

　　不等竞渡有结果，他们就先行离开上茶馆去了，因为天气委实太热，满儿担心习惯北方寒冷气候的两个孩子受不了。

　　虽说小孩子最容易适应环境，可总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兰元茶居就在荔湾湖畔，辽阔的湖水清澈如镜波光粼粼，加上堤岸绿树红花的倒影，更是秀丽迷人。

　　“我上洋人商馆去一下。”才刚到茶居门口，允禄便这么说。

　　“欸？可是……”

　　“你们先上去叫点心，我马上回来。”说完，他便兀自转身离开了。

　　没辙，满儿只好进茶居去和塔布会合，先叫点心先吃。

　　每回只要带著小鬼出门，他们都是遵循著同一种固定的模式：乌尔泰与玉桂负责照顾小阿哥，塔布与佟桂看著小格格，至于满儿则专门伺候大老爷，而且最后通常都是塔布他们先带著孩子回去，她则继续和允禄到处闲逛。

　　可是这会儿大老爷不在，满儿只好无聊地自己拚命吃。

　　“夫人，这山渣奶皮卷真的很好吃耶！”佟桂边吃边赞叹。“酸甜嫩滑，奶味深郁，甘否可口，跟咱们北方的点心就是不一样！”

　　“还有这个蜂巢芋角、蟹黄鸡翼球，真是太棒了！”玉桂也吃个不停。“嗯！回去试试看能不能自个儿做。”

　　“这倒好，以后想吃就可以自己做来吃了。”满儿笑道，旋即指著儿子笑得更开心了。“哈哈，长胡子了，白胡子老公公！”

　　只见小日儿那张可爱的小脸上，唇畔让奶油惹了一圈白，看上去滑稽透了。

　　“啊！小梅儿也有，哈哈哈，白胡子老婆婆！”

　　“嘻嘻嘻，夫人，您自个儿还不是……”

　　“欸？我也有？”太丢脸了！满儿赶紧掏出手绢儿来擦，一面追问：“还有没有？还有没……”

　　“柳姑娘？！”

　　咦？柳？不会是在叫她吧？在这儿她有熟人吗？

　　满儿忙循声望去，继而一呆。“耶？玉姑娘？！”

　　是玉含烟，以及她的妹妹王瑞雪，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她们这桌而来，俱是一脸既惊讶又意外的表情。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柳姑娘，你……看上去气色很不错。”惊讶过后，玉含烟的脸色却更显得复杂难解了。

　　“谢谢，你……呃，看起来也很不错，呃，我是说，你更漂亮了……唉！反正就是这样啦！”这种对话实在很奇怪，也很尴尬，上回见面还打的你死我活，不见棺材不罢休的说，这会儿却在这儿你笑我也笑的互相问好。

　　现在到底是怎样？

　　不过，想想这样也没错啦！不问好，难不成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场掀桌子再来一场生死大对决？

　　“他……好吗？”

　　一听，满儿就知道玉含烟在问谁。“他也很好。”会问到“他”并不奇怪，“敌人”嘛！奇怪的是玉含烟的口气与神情，不像在“问候”敌人，倒像在关怀久未见面的情人。

　　“是吗？”玉含烟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转眸一瞧，惊讶之色又起。“这两位是？”

　　“他儿子，四岁，”满儿再指指梅儿。“还有他女儿，两岁。”

　　玉含烟顿时错愕地瞠大了眼，“你们成亲那么久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他到底几岁了？”他不可能十三、四岁就成亲娶老婆吧？

　　满儿笑了，比出三根手指头。“三十。”

　　“欸？！”这声震惊的大叫是来自于王氏瑞雪的口中。“他有三十岁了？！”

　　满儿颔首。“别看他好像比我小，其实他已经是个老头子啰！”

　　“太……太不可思议了！”王瑞雪喃喃道。那家伙到底是吃了什么青春永驻的仙丹灵药？不晓得他肯不肯分享一下？

　　“这样就不可思议？”满儿自嘲地扬了扬嘴角。“想想我吧！当我和他成亲三个月后才发现应该小我一岁的夫君居然大我九岁，原本可以吃定小相公的局面瞬间反转过来被他压制得死死的，那种感觉才真的叫不可思议吧？”

　　一旁的玉桂、佟桂窃笑不已。

　　“告诉你们，那真的是很哭笑不得，想后悔都来不及了！”满儿夸张的叹了一大口气。“唉！结果小相公吃不成，反倒变成小可怜给他吃去了。”

　　“可是他对你付出了真情。”玉含烟低喃，语意中有丝难以言喻的情韵。

　　丹凤眼儿一勾，满儿满足地笑了。“那倒是。啊！不说这个了，”她肃手请她们坐下。“说说你们怎会在这儿吧？”

　　“你们呢？”玉含烟反问，眼底迅即抹上一痕戒备。

　　“不必这样，我们已经……”顿了顿。“呃，脱离那个‘圈子’了，所以才会逃到这儿来。”

　　“逃？”玉含烟一怔。“为什么？”

　　满儿耸耸肩。“因为他的家人无法接纳我，还另外帮他找到了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要逼他娶，他很生气，所以就带著我离开啰！”

　　“我知道了！”王瑞雪脱口道。“一定是他的家人要利用他攀权附贵！”

　　“嘎？！”利用他攀权附贵？他自己不就是权，不就是贵了？

　　“瑞雪！”玉含烟低斥，而后转对满儿歉然道：“对不起，她说话总是这般不分轻重，请你……”话说到这儿，她突然脸色发青地捂住嘴，状似欲呕。

　　王瑞雪睹状，忙担心地问：“怎么，又不舒服了吗？”

　　而满儿一见却是呆了呆。“咦？玉姑娘你……你不会是……”她少说也生过两个孩子了，虽然不像玉含烟这么严重，但这种害喜的经验她也是有的。

　　不过眼角一瞥，这种地方实在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最佳场所，她忙又改口问：“呃……你们住哪问客栈？我想最好先送玉姑娘回去歇歇比较好。”

　　“我们刚到，还没下榻呢！”王瑞雪道。

　　“这样……”满儿略一沉吟。“那到我家好了。塔布，你们……”

　　“我们跟您一块儿回去，夫人！”塔布不假思索地说。

　　“那爷呢？”

　　“鸟尔泰可以留下来等。”

　　“那也好……啊！乌尔泰，回来时顺便打包一些回来，免得这两个小鬼给我鬼叫说吃不够。”

　　“是，夫人。”

　　于是，一大群人就这样匆匆离去了，独独留下高头大马的乌尔泰面对一桌吃剩一大半的点心。

　　他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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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热呼呼的药，满儿疾步走向独立于林间的一栋小静轩，一踏入静轩，里头的低语声马上停止了，她恍若未觉地扬起笑容。

　　“来来来，喝下这一碗，保证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王瑞雪狐疑地接过碗去。“这是什么？”

　　“止吐。”满儿简单地说，待玉含烟喝完后，才又加了一句，“还有安胎。”

　　躺在床上的玉含烟，以及刚拿回空碗的王瑞雪，两人不约而同的脸色一变。

　　“安胎？！”

　　“是啊！玉姑娘不是怀孕了吗？别忘了我生过两个孩子了，这种事情瞒不了我的。”满儿笑吟吟地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放心，你们可以在这儿住到玉姑娘的身体稳定为止，我不会赶人的。”

　　玉含烟与王瑞雪相互交换了一眼奇怪的目光，再转往满儿。

　　“为什么？我们曾经要杀你们，为何你现在却能这般平心静气地对我们？”

　　“因为之前我们是对立的，可现在不是了呀！”满儿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我家老爷子已经不再为任何人做事了，他只想跟我和孩子们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所以，你我之间的冲突点已经消失了。再说……”她微笑著瞄了一眼玉含烟的小腹。“你又怀孕了……”

　　玉含烟双眸一睁，也瞥向满儿的小腹。“难道你也……”

　　“还不确定，不过八成是了。”满儿喜孜孜地颔首。“虽然生孩子很辛苦，不过我很乐意为我家老爷子吃这种苦。你应该也是很乐意为你家夫君吃这种苦吧？”

　　玉含烟没有回答，本是无神无光的瞳眸蓦而转向门口发了亮。

　　“小天……”然而，她的神情却是恁般苦涩无奈，呢喃的低唤不自觉地流露出若隐若现的情意。

　　颀长的少年背手冷漠地伫立在门外，眼神异常严岐地凝住她们。

　　“哎呀！老爷子，你回来啦！”满儿兴冲冲地跳起来跑过去亲匿地抱住他的手臂。“看看，老朋友喔！我……”

　　“谁让你带她们回来的？”少年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完全不吃她那一套。

　　“嘎？啊，这个……”满儿打著哈哈。“总之呢！人家身体不舒服嘛！那我们又不是不认识，怎能不管呢，对不对？”说著，满儿硬扯著少年转身离开，打算先混过这一关再说。“所以说啊！我就……”

　　同情地注视著玉含烟欲言又止的惨澹之色，王瑞雪叹息了。

　　“姊，你还是喜欢他，对吧？”她摇摇头。“你啊！就是这么死心眼，所以我说你实在不应该听大哥的话，你应该听我的，学学我那一套，瞧我……”

　　“那不同，瑞雪，”玉含烟轻轻打断她的话。“大哥让你跟的是个自命风流的男人，吊他胃口恰好对了他的性子，男人原就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一旦到了手便也不希罕了；但我跟的男人并不特别好女色，吊他胃口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说的也是，不过，看看姊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而且……”

　　“瑞雪！”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问问你是不是要在这儿动手总行吧？”

　　玉含烟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睑。“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不等你身子好些？”

　　“不用。”

　　“可若是像上次那样……”

　　“好吧！最多再两天。”

　　“你不后悔？”

　　玉含烟苦笑。

　　“我怎么可能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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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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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蓝得醉人，风姿绰约的桃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著，炫目的阳光射下树影斑驳，金灿灿的葵花间，满儿和两个孩子又追又跑，玩得不亦乐乎；角亭里，手支著颊，允禄侧躺在围栏石椅上看书，那阵阵喧嚷的嬉闹声对他似乎毫无影响。

　　不管怎么死命跑都追不上额娘的小日儿突然停下了喘吁吁的脚步，转个身子跑到乌尔泰面前伸出双手。

　　“乌尔泰，抱抱，抱我去追额娘！”

　　“嘎？”乌尔泰顿时傻住。“抱……抱少爷去追……夫人？”

　　而另一边，总是有样学样从没漏过半样的小梅儿，马上也摇摇晃晃地跑到塔布面前伸出双手。

　　“布布，抱抱，娘娘！”

　　“欸？”塔布战战兢兢地瞄了一下角亭里的主子。“这……不太好吧？”

　　耶？小鬼倒是挺聪明的嘛！不过……

　　眼珠子溜溜一转，满儿立刻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没有问题，来追，尽管来追，保证你们还是追不上，不过，你们要先数数到二十……”还没说完，她已经拔脚冲向角亭这边来了。“好，开始数！”

　　啪一下抽掉允禄的书，一手粗鲁地扯著他的衣襟，满儿大叫。

　　“快，快，快抱我逃，他们要追我！”

　　淡淡地瞥她一眼，允禄慢条斯理地捡回书本，一声不吭地又看回他的书。

　　啪一下第二次抽掉他的书，这回满儿抢在他拿回书本之前，先俯唇在他耳际说了两句什么，但见他忽而双眸一亮，大大的眼儿瞬即睁圆了，呼的一下，在小日儿的手即将沾到满儿衣衫的前一刹那，他已然抱著满儿旋身飞出角亭外去了。

　　“乌尔泰，追！”

　　“布布，追！”

　　搂著允禄的颈项，满儿的娇笑声在别苑中快乐的回荡著。

　　“来啊，来啊！”她得意地向追在后头的两组选手勾勾手指头。“追不到，追不到！”

　　老实说，塔布和乌尔泰还真是死命在追，可是不过一会儿，他们眼前就失去主子的踪影了。

　　“快，追额娘啊！”小日儿就是不甘心。

　　“追追，娘娘！”哥哥不甘心，妹妹自然也要不甘心。

　　塔布与乌尔泰不由得面面相觑苦笑。

　　连人影都不见了，还上哪儿追去？

　　在这时，允禄已然抱著满儿飞身来到主宅后的小溪旁，浣沙柳丝低垂，迎风飘然摇曳。他将她放下，她笑著拉住他跑向一株高大的柏木下，然后指指上头，允禄惊讶地仰望著树上，那密密的浓荫间居然有一间树屋。

　　“我叫塔布整理过了，该有的都已整置备妥，而且……”满儿诱惑地眨眨眼。“那两个小鬼绝对找不到这儿哟！”亦即不会有人在“终极时刻”敲门要找阿玛或额娘了。

　　毫不犹豫地，允禄再次抱起她飞身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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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鬼找不到，大人找得到。

　　“柳姑娘？”

　　“唔……”缩了缩身子，满儿惺忪著两眼更窝进允禄怀里。“这么快……就天亮吗？”

　　“柳姑娘，你在上头吗？”

　　“唔！吵死了，谁在什么上……啊！”蓦而惊醒，满儿慌慌张张地坐起来。“我在这上头！”而且还光溜溜的！

　　“柳姑娘，你不在吗？我要上去看……”

　　“不要！”满儿拉长了嗓门死命尖叫一声，“你你你……你千万不能上来，我我我……我马上下去！”她手忙脚乱地一手拚命摇著早已被她的尖叫声吓醒的允禄，一手慌乱地捡拾散落满地的衣服。“等……等一下，我……我马上下去，你千万千万别上来呀！”

　　“快，快，你的马褂在这……欸？我的亵裤呢？我的……啊！在这儿……哦！拜托，别把那擎天大柱对准我好不好，我会长针眼的啦……呃，肚兜、肚兜……喂喂！帮我绑一下，快点……不对，不对，那是我的，你的在这儿啦……啊！完蛋，穿反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树屋终于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还僵著一脸尴尬的笑。

　　“啊！原来是王姑娘，找……找我有事吗？”

　　王瑞雪当然也知道他们在上头干什么，脸上更是晕红著两朵艳霞。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可是我真的有急事。”

　　“哦！”满儿扭头往后看了一下，一双健臂即抱著她飘然而下。“什么事？”

　　王瑞雪看了允禄一眼，旋即拉著满儿到一旁去低语，不过几句而已，就听得满儿的怪叫声。

　　“耶？真的？为什么……可是那不是很危险吗……怎么可以这样？不行！”她大喊，一边愤慨地往静轩跑去。“怎么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冒这种危险！”

　　一到静轩，她先对紧随在后的允禄以命令的口吻说：“喂！这是女人家的事，你不可以进来喔！”之后才进屋里去。

　　也许是为了让允禄安心，王瑞雪并没有跟进去，只是把门关上，然后便和冷峻的允禄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可以看得出来她有很多事想问允禄，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她担心她一开口问，他便会先咬她一口。

　　屋内，满儿轻步来到床边，凝住玉含烟那副纤细的背好半晌后才坐下。

　　“为什么？”

　　玉含烟有好半天都没有吭声，满儿正想再问一次，她却开口了。

　　“因为孩子的父亲是满人。”

　　满儿呆了呆，继而惊叫。“欸？难道你也……”

　　“不，我是自愿的。”

　　“自愿？可是……”满儿更傻了。“我不懂，既然是你自愿的，为何还要这么做？”

　　玉含烟轻轻叹息。“为了复明大业，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牺牲？

　　不会吧？她是为了那什么鬼复明大业而去跟满人在一起？

　　“你你你……你傻了你！”满儿气急败坏地大叫。“这种事怎能牺牲呢？你又不是真的妓女，而且还……这……王姑娘说你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回更糟糕，喝一次药打不下来，就喝第二次药，现在还想喝第三次，你不要命了吗你？”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生下这孩子！”

　　“为什么不可以？”满儿脱口问。

　　玉含烟猛然转过身来，神情憔悴中带著顽固的坚决。

　　“这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那是以前！”满儿毫不犹豫地说。“现在我很高兴我被生下来了，不管我是什么杂种，有一个男人以生命爱我、护卫我，我活这一生也就值得了！”

　　玉含烟别开脸。“不是每个满汉杂种都有你这般的运气。”

　　“你错了，玉姑娘，你所谓的满汉杂种比你知道的更多，”满儿住门口瞥了一下。“我家老爷也是啊！但是他就没有我这种遭遇，我那两个孩子也算是，可我就疼他们疼到骨子里了。所以不一定的，要看父母怎么对待这孩子呀！”

　　“他……”玉含烟震惊地瞪住房门，仿佛她可以透过木门看出去似的。“他不是汉人吗？”

　　“不，他跟我一样，他爹也是满人，他娘是江南美女，哼！告诉你，他们家的人可比谁都跩喔！总之，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满人汉人不都是人吗？你们可以分得清清楚楚的，但我们呢？我们怎么分？”

　　“这……”玉含烟咬咬牙。“这儿终究是汉人的土地。”

　　“所以，你们一定要把满人赶走？或者一定要反过来奴役满人？”满儿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反清复明究竟是为了谁？你们的忠义究竟是针对谁？为自尊心？为你们自己？为前朝皇族？还是为黎民百姓？

　　“如果是为了百姓，为什么不先看看现在的百姓他们过的如何？不是比前朝时更好吗？他们会想再回到前朝那种生活吗？”满儿激动的挥舞著双手。“我不偏袒满人，也不偏袒汉人，因为我无法偏袒任何一方，我只能说，谁给我安稳的日子过，谁就是好的。”

　　玉含烟蹙眉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别忘了令堂是怎么死的！”

　　“我没忘！”满儿傲然扬起下巴。“但是我更忘不了我的满人丈夫是如何从汉人手里救出我的，我相信你也没忘，他浑身浴血只为了我，在鬼门关徘徊了多少回也是为了我，我要杀他，他却告诉我，如果我真要他死，他会为我死！”

　　玉含烟抽了口气。“他真这么说？”瞳眸里倏起的震撼情动不知是为了谁？

　　是满儿？

　　或是她自己？

　　“骗你有糖吃啊？”满儿咕哝道。“害我现在都不敢随便乱讲那个字，不小心说溜了嘴还得马上收回来，就怕他一时会错意真的跑去死了，那我只好跟他死成一堆啰！”

　　“世上真有这种男人？真有这种男人？”玉含烟更激动地握紧了双拳。

　　“有啊，真的有啊！所以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否则有一天当你碰上那个人时，你会后悔莫及的。”

　　她已经碰上了，但那个男人却早已属于别的女人了！

　　心头汹涌翻腾的激情顷刻间冷却成冰块，玉含烟苦笑著喃喃道：“太迟了！太迟了！”她碰见他碰见得太迟了！

　　“那……那也不一定啦！以后的事真的很难讲啦！”满儿却完全不明不了她的心意，“总之，你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其他任何问题都可以慢慢考虑，慢慢解决。”她拍拍玉含烟的手。“哪！你好好休息，我去叫玉桂帮你炖点补品。”

　　玉含烟螓首低垂无语，满儿又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才起身离开。

　　门外，允禄冷然依旧，王瑞雪却满眼惊讶地上下打量他不已。

　　呃……她好像讲太大声了！

　　满儿尴尬地过去握住允禄的手。“老爷，走吧！”他会生气吗？

　　他没有生气，只是在走出一段路后，突然说：“叫她们离开！”

　　“欸？为什么？”真的生气了？

　　“因为我这么说。”

　　“可是玉姑娘的身子还不适宜行动啊！”满儿大声抗议。

　　允禄冷冷一哼，倏忽引吭大喊，“塔布！”

　　一会儿，塔布便飞身来到。“爷？”

　　“到客栈去订两间房，再叫玉桂、佟桂帮那两个女人搬过去。”

　　“是，爷。”

　　塔布衔命离去，满儿张口结舌。

　　“老爷子，你……你真这么讨厌她们？”

　　允禄又哼了哼。

　　“是因为她们曾经要杀我们，还是因为她们是反清复明组织的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嘎？”满儿愣了愣。

　　啊！是说他现在不为皇上效命，所以只要人家不来惹翻他，他就不去管人家的闲事吗？

　　好现实！

　　不过……“那是为什么？”

　　“那女人……”允禄的声音更冰冷，还掺杂了一些厌恶。“与阿敏济相同。”

　　呃？与阿敏济相同？什么与阿敏济相同？

　　满儿茫然地跟著允禄走出好大一段后，蓦地……

　　“啊！”一声尖叫，她突然拉住了脚步。“骗人！你是说她……她喜欢你？”

　　允禄徐徐回过身来，冷然地望住她，不语。

　　满儿又呆了好一会儿。“你……你怎么知道？”

　　“两年多前，她告诉她妹妹。”

　　“哇，两年多前？那么早的事了，怎么可能……”颠住，突然想到这回初见面时，她“问候”他的眼神语气……“老天，是真的！”她脱口道。

　　“不反对了？”

　　“不反对！”她冲口而出，还加上死命摇头。“不反对！不反对！”难怪玉含烟的态度会那样暧昧，原来是因为那女人一直在猜想她的男人。她这……

　　是不是叫引狼入室？

　　“走吧！”

　　“呃？上哪儿？”

　　“回树屋睡觉。”

　　树屋？

　　欸？不会吧？难不成这才是他会赶她们走的真正原因？因为王瑞雪吵了他的好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王瑞雪“犯”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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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被赶到客栈去住，玉含烟姊妹俩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瞧瞧允禄的脸色就可以预料得到了。之后，满儿去看了她们一回，得知玉含烟不得不生下那个孩子，因为她打不掉胎儿。而后，当她再去看她们时，她们已经离开了。

　　她猜想玉含烟还是又回到那个满人身边去了。

　　老实说，她真的不太明白玉含烟为什么愿意做这种牺牲？也不明白玉含烟的哥哥为什么会叫妹妹去做这种牺牲？

　　是因为他们太伟大？

　　还是因为他们太愚蠢？

　　她无法理解，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关心的是，允禄不晓得在安排些什么，却老不跟她讲。

　　“喂，你到底在干嘛呀！天天往洋人商馆跑？”

　　一臂枕在脑后，一手拿著洋文书看，允禄躺在竹榻上仿佛没听到似的连半根眉毛也没动一下。满儿噘了噘嘴，拉高了裙摆跨过他身子坐到他肚子上。

　　“不说拉倒，不过明天你哪儿也不准去，要陪我一整天。”

　　允禄放低书，从书沿上方看了她一眼，再把书抬高至原位，仍是一声不吭，不过满儿知道这就是表示没问题的意思，否则他会直接冷冰冰地说：没空！

　　哼！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真想学梅儿那样在他肚子上蹦蹦跳出他的肠子来，看他还会不会这样爱理不理她的样子！不过……

　　又是七夕。

　　一想到去年的七夕，她心头就倍感不安，只要雍正一天不肯放弃，他们就随时有被找到的可能，届时该怎么办？换地儿是没问题，问题是来得及逃掉吗？

　　“不用担心，”不知何时，允禄已然放下书本，正直勾勾地看住她。“我正在做安排，你只要乖乖跟著我就好了。”

　　与他四眸相对片刻，满儿倏地笑了，她伏下上身依恋地贴紧了他。

　　“嗯！我知道，我会乖乖跟著你的。”不管他那张脸有多么天真童稚，他的身心却百分之两百是个成熟可靠的男人，这点她早已深刻的体会到了。

　　翌日，他陪她和孩子们度过了一整日快乐的白天──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快乐；到了夜晚，他与她携手漫步于湖畔，依偎著并坐在石岩上任由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落满身。

　　他本就不多话，而她也不想说话，在这一刻，仅需要相通的心灵作无声的交流便足矣。

　　之后，中秋节过去两天，甫自外回来的允禄一进门就大喊，“快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为什么？”

　　“我们要走了。”

　　“走到哪儿？”

　　“洋人要带我们到他们的国家。”

　　“欸？！”

　　“没时间欸了，”他将她转了个方向，用力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还不快去收拾，他们明天中午就开船，时间到他们是不等人的！”

　　“可是……可是不是有海禁……”

　　“我都打点好了。”

　　“咦？”

　　“还咦，快去！”

　　这回连允禄都亲自动手下去整理了，他负责把她们整理好的行李再拆开来拿出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扔掉──至少丢掉了一大半还多。

　　这样七手八脚的忙了一整天外加一整夜，到了翌日清晨，大家终于横七竖八地瘫在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行李上动弹不得了，可是大将军却仍是精神奕奕地继续指挥众将官们冲锋陷阵。

　　“塔布、乌尔泰，把行李搬到马车上！”

　　“是，爷。”

　　“玉桂、佟桂，喂饱那两个小鬼，免得他们半路鬼叫！”

　　“是，爷。”

　　“满儿，你……”他瞄一眼她的肚子。“休息。”

　　“呃？”差别待遇？

　　一个时辰后──

　　“都好了？”

　　“好了，爷。”众喽啰们齐声回应。

　　“好，走吧！”

　　然而，他们怎么也料想不到，就在这最后的时刻里，他们尚未走出别苑，就在半途上，迎面碰上了两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这儿碰上的人。

　　“皇上？十三爷？”塔布与乌尔泰异口同声惊呼。

　　而更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允禄在眯了眯眼后，竟然出手点住了那两个家伙的穴道，让他们僵在那边一动也不能动，只四颗眼珠子不敢置信地瞪圆了。

　　“塔布，保护夫人！”冷眼盯住陆续落在前方的二十几个血滴子，允禄低喝，旋即欺身上前，身形如龙翔蝶舞般地飘然飞旋一圈，那二十几个血滴子也各自冻结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姿态上了。

　　“走！”

　　“允禄，等等！”

　　脚步一顿，允禄考虑了一会儿才徐缓地回过身去。

　　难怪少了一位血滴子领班，原来他由另一头潜入，及时点开了雍正与允祥的穴道，这会儿，他又想去解开部下们的穴道。

　　“不准动，否则我就先拧下你的脑袋！”

　　血滴子领班僵住了，虽然没有人点住他的穴道。

　　雍正上前一步。“允禄，你真的要为那个女人背叛朕？”

　　两眉一挑，允禄冷眼不语，允祥见状忙对雍正低语了几句，后者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好好好，是朕先背叛了你，是朕先背叛了你，可是朕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允禄的唇畔依旧是冷笑。

　　“你……”雍正有些恼怒。“允祥，告诉他，让他知道朕是不是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允祥三言两语便将端敏大长公主的问题解释清楚了，话说的却是有气无力，因为他明白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苦衷，彻头彻尾只不过是个差劲的借口罢了。

　　“你说说，”允祥一说完，雍正便理直气壮地问允禄。“如果你是朕，你怎么办？”

　　允禄冷哼。“杀了那个老女人！”

　　他终于开了金口，说的却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你……你在胡扯些什么，她是朕与尔等的皇姑呀！”雍正怒斥。

　　“那又如何？倘若有必要，皇上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会放过，何况是皇姑，”他这话难听，可也是事实。“她甚至不是皇考的亲姊姊，而是抱养于宫中的简亲王二格格。”

　　雍正无言以对地窒住了，好半晌后，他才又问：“你……你究竟要朕如何？”

　　他这一问，允禄又恢复默然无声了，雍正阴郁地瞧瞧满儿，再看回允禄。

　　“这样好不？朕与你各退半步，让阿敏济作侧福晋……”

　　话犹未说完，蓦见允禄脸色一沉举起手来，雍正慌忙退后并举手乱摇。“好好好，朕都由著你，都由著你了，别点朕穴道，千万别又点朕穴道呀！”他不是不会武，可是与允禄一比，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在这一刻，他不但终于能体会到皇考对允禄到底是怎么个无奈法，也终于了解该如何对待这个性子别扭的弟弟了。

　　手臂收回去了，但允禄阴鹜的神情并未恢复过来，雍正不禁苦笑。

　　“不会了，只这一回，你居然敢点朕的穴道，朕就明白你的心意有多坚决了。行了，你放心吧！朕不想再逼走你了。”纵使他仍是不怎么甘心就这么放过满儿，但情势比人强，他还是不得不低头了。

　　冷漠的双眸依然无语地盯住雍正，允禄似乎正在评估他的话可信度有几分。

　　“朕发誓，行了吧？”真是，他这不是自找的吗？

　　雍正自怨自艾地直叹息，允禄则继续目光严苛地审视雍正，好半晌后。

　　“臣弟回去。”

　　雍正与允祥不约而同地松出一大口气，而在允禄身后，也同时叹出一小口气。允禄回身，见满儿一脸失望与无奈，他探臂搂过她来，却是无语。

　　她仰起娇靥凝住他片刻，而后收起失望的表情扬起一抹浅笑。

　　由他了！

　　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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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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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京城里，仓卒间，没有时间举行亲王婚仪了，然而这回皇帝老太爷可是亲自在养心殿上将亲王福晋金册授予了满儿，而非藉由简正、副二使者于崇政殿宣旨授册。

　　同时又赐下亲王福晋三层缕金东珠朝冠、吉服冠与领约，上衔红宝石，又是金云金孔雀，又是珍珠垂珠贯珠，还有五爪金龙朝挂、吉服挂与领约，再加上五爪龙缎，翟鸟四团龙补等；且当著允禄与满儿的面下旨宗人府，将满儿与小日儿──弘普的宗籍载回宗室玉牒上。

　　之后再由允禄带著满儿晋见皇后与他的额娘密太妃娘娘，满儿一见就喜欢上了她的婆婆，因为……

　　“原来你哥哥像你阿玛，而你……嘿嘿，像的却是你额娘啊！”

　　允禄冷哼不语。

　　“等我生产过后，可以带孩子来看密太妃娘娘吗？”

　　“我会转请皇上恩准。”

　　然后，允禄又出远门去了。

　　这回，满儿挺的肚子很大，才七、八个月而已，她已经没办法陪著孩子们玩闹了。幸好王府里有许多人可以陪他们玩，满儿成天除了散散步，就是瘫在花园凉亭里打盹。

　　由于玉桂和佟桂两人也都有了身孕，满儿体贴她们，不想让她们跟前跟后的太辛苦，便改由另两位奴婢玉蓉、婉蓉在一旁伺候著。

　　“禀福晋，恒亲王世子福晋来访，福总管已代福晋回绝。”

　　“哦！”虽然现在不再有什么奇怪的格格福晋们来找麻烦了，来的几位都是那些稍微知道点内情，而刻意来“联络感情”的福晋们，可是她实在没有精神去应付那种事，总叫福总管干脆回绝了。

　　“啊啊啊！等等，塔布，你先别走！”说著，她挥挥手示意玉蓉、婉蓉退出凉亭。“塔布，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福晋请问。”

　　“那个……”满儿想了一下。“我是很奇怪啦！皇上身边明明已经有十三爷了，为什么还要巴著咱们爷不放呢？”

　　“这……”塔布瞥向亭外，使力摆手示意玉蓉、婉蓉退得再远些，之后才恭谨地回道：“回福晋，在朝政上，十三爷确实是皇上的得力帮手，皇上在推动新政上还真是没他不行，可是，福晋，有些事并不是光用脑子就行的。”

　　满儿双目一凝，“你是说……呃、你坐下，坐下再说！”她指指一旁的石凳。

　　“谢福晋。”塔布坐下了。在广州，他们早已习惯这般自在的相处模式了。

　　“福晋，您该也知道，当年争太子位最烈的大爷早在康熙四十七年时便被夺去爵位禁闭于自第了，至于二爷二度遭废后也被禁锢于咸安宫中至今，然而还有一位八爷，他才是觊觎皇位之心最炽盛的人。”

　　“廉亲王？”

　　“是，福晋，虽然皇上已把最支持八爷的十爷圈禁于宗人府，九爷则被派至西宁由年大将军监视，十四爷在遵化为先皇守陵，又有马兰峪总兵范时绎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可即使是如此，他们仍在暗中互通消息……”

　　“这样还不死心吗？”满儿喃喃道。

　　“……还有年大将军……”

　　“哇，他也掺进来一脚了？！”

　　“……当年众皇子夺位时，年大将军原与八爷关系最好，后因年妃的缘故而拨归雍亲王府的门下，可是他并未断绝与八爷的友好关系，又接受三爷门下人孟光祖的馈赠，还对当时最被大家看好的‘准皇储’十四爷百般逢迎，再盛情接待八爷派出来的洋人，并接受九爷的小礼物……”

　　“呃……他这算是‘面面俱到’吗？”

　　“……今年青海平定，年大将军凯旋回京，皇上赫然发现年大将军勇猛威武的铁骑竟然只听从年大将军的指挥，对皇上亲口所下的旨意却听若未闻，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可这也差太多了吧？皇上就在眼跟前说话，那些将士们居然只听而不从……”

　　“那他要是反了怎么办？”脱口一说完，满儿即惊慌地捂住嘴。

　　这种话怎能乱说！

　　没想到塔布却直颔首。“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皇上也担心著呢！年大将军本就是墙头草，何况亦有人私报皇上，年大将军在西北又是如何恃功骄纵、威权自恣，又结党营私、广屯军火，而且，九贝子爷是他负责监视的，在陕西那儿却有人直呼他九王爷……”

　　“等等，等等，那……”满儿摇摇手。“皇上不都知道了，还要爷干嘛？”

　　塔布唉了一声。“福晋，几位爷儿都是皇上的兄弟，年大将军则是平定青海的大英雄，没有确切的实据，皇上无法恣意处置他们，顶多训饬一番罢了，否则会引起天下百姓的议论。然而，皇上目前所能知道的也仅是大概情形，关于那些爷们真正的秘密却仍是一无所知，也没有证据，所以……”

　　“需要爷去打探？”

　　“正是，而且要尽快，这种事可是愈拖愈麻烦的。”

　　“可是他们都认得爷呀！”

　　“福晋，无论是窃听或盗取机密，以爷的功力身手而言，都是易如反掌之事，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得出来，祗是多少需要些时间罢了。”

　　“原来他不只会演戏，”满儿不可思议地咕哝。“还兼职小偷。”

　　塔布不禁莞尔，轻咳两声后，他又说：“另外，一旦皇上能够光明正大处置那些人的时刻来到，若是没有人能够一举制伏马上马下无人能敌，又手握重兵的年大将军，届时可就有得好戏看啰！因此……”

　　“需要爷去擒伏他？”

　　“没错。再有……”

　　“还有？”

　　“听说那几位爷儿们会那样始终不死心，又能够顺利暗通消息，是因为有天地会的人加以鼓励和援手。”塔布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爷安置在天地会的暗桩传出来的消息……”

　　“欸？！”满儿失声惊呼。

　　塔布点点头。“天地会的人认为清廷内斗得愈厉害，对他们愈有利，所以他们竭尽所能的扬风点火，再来个火上加油……”

　　难不成会是……

　　“她？”满儿低喃。

　　“……因此，没有爷出马的话，这么复杂的状况，光靠皇上与十三爷在那儿拚命动脑筋是不行的。就算皇上还有血滴子和一些密探，可那些家伙的能力仍是有限，没本事查探到秘密不打紧，一个不小心泄漏身分再被对方反收买了去，那可就不好玩了。所以说，没有人能够像爷这般可靠，交代他的工作没一样达成不了，又不用担心他变节，因此皇上才紧抓住爷不肯放人。”

　　听得呆了好半晌后，满儿突然问：“这么重要的事你怎能随便告诉我？”

　　塔布微微一笑。“爷交代过了，福晋想知道什么都不得隐瞒。”

　　“为什么？”

　　“奴才想，一来是因为爷认为连他的命都是福晋的了，还要怕您知道什么呢？二来约莫爷是担心您又误会什么，再来个一走了之，那他可受不了！”

　　满儿眨了眨眼，也跟著笑了。

　　是啊！打从他们认识开始，只要他是允禄，他就从不瞒骗她任何事，连说句好听话都得叫金禄出场替他说，想想还真是好笑，可这之后所代表的涵义却更教她感动莫名。

　　他百分之两百的相信她！

　　即使他曾因此而为自己带来不少麻烦，甚至生命危险，他仍是不改初衷，这样的男人，还真是傻呀！

　　“塔布。”

　　“是，福晋？”

　　“你们爷是个大笨蛋！”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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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底，满儿生下了一对双生姊弟，虽然允禄不在身边，她依然开心得不得了。

　　“可爱吧？”她得意洋洋地向儿子和女儿献宝兼炫耀。“一模一样喔！”

　　弘普与梅儿相对一眼，然后各自点出一指。

　　“这是弘普的，他的眼睛跟弘普一样！”

　　“这是梅儿的，她的嘴儿跟梅儿一样！”

　　满儿大笑。“哎呀！这样就给我分光啦！”

　　两日后，允祥和他的福晋兆佳氏亲自送来贺礼。

　　“这是皇上恩赐的……这是皇后恩赐的……这个呢！是密太妃娘娘给的……，还有，这是我和福晋送的。”他一一点著礼物说。

　　第九天，允祥又送来了一台摇车。“皇上给的。”他说。

　　依照满人的习俗，婴儿一放上摇车，满儿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最令人意外的是，除夕前两天，允禄毫无预示地突然回来了。休息一天，便偕同满儿上干清宫去参加皇室家宴。

　　元旦，庄亲王上太和殿去参加百官朝贺仪，庄亲王福晋则上坤宁宫去参加皇后朝贺仪。

　　初二，亲切随和的允祥福晋伴同满儿参与慈宁宫举行的大型筵宴。

　　初三，允禄留下两个孩子的名字，又走了。

　　还真是来去匆匆啊！

　　不过，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满儿心里明白得很，他是特意回来看看是否又有人亏待她了。

　　他存这个心，她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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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三年四月，西宁大营──

　　“圣旨下，跪……奉天承运，皇帝诏日……著即赴杭州上任……钦此，谢恩！”

　　一听罢岳钟琪冷漠无情的宣读皇上削他兵权、贬他职衔的旨意，年羹尧即毫不遮掩地暴露出狰狞凶恶的姿态，一望即可知他心底打的什么主意。然而，当他两眼一对上岳钟琪身后那个背著双手，神情比他更凌厉冷酷的少年那双残佞的视线之际，他的背脊霎时全凉透了！

　　庄亲王允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年大将军，请接圣旨。”

　　年羹尧犹豫著。

　　允禄踏前一步，表情更多了一份蛮横。“你不想接旨么，年羹尧？”

　　年羹尧身形倏震，“卑职……卑职……”蓦而绝望地一叹，垂首接旨。“谢主隆恩！”

　　半个时辰后，九贝子行馆内来了一位大眼小嘴儿的清秀少年，守卫要阻拦他，被他随手一掌便拍到三丈远，比拍蚊子还轻松，就这样，他一路畅行“无阻”地推进到后院的一栋精致小楼，这回，是个丫鬟挡在他前头。

　　“大胆！这是银心贵人的闰楼，就连贝子爷不得同意也不敢擅闯，你是谁，胆敢……啊！”

　　少年似乎不懂得何谓怜香惜玉，同样一巴掌就将那丫鬟拍到篱笆上去挂著了，不过，丫鬟临别那一声尖叫可也把小楼的主人给叫出来了。

　　“你……”银心贵人一脸的惊愕。“你怎会在这里？”

　　少年冷冷地注视著对方。“我是来抓你的。”

　　银心贵人面色一变。“难道你又回去为情廷做事了吗？柳姑娘呢？你不管她了吗？或者你终究是个男人，会变心的男人，所以你厌倦了柳姑娘，不要她了，甚至另结新欢……呃！”

　　“你最好少开口，”少年一手掐住银心贵人的脖子，神情更冷冽。“我可以扭断你的颈子而不会受到任何责难，而你……”

　　“住手！”九贝子胤禟气急败坏地赶到了。“住手！住手！住手！那是九爷我最疼爱的贵人，谁敢……咦？十六弟，怎么是你？”

　　十六弟？！

　　银心贵人的双眸猛然暴睁，如果不是她的脖子被掐住，她肯定会尖叫得比鬼还难听。

　　“九哥，你以为我来干什么？”

　　胤禟面上掠过一丝阴鹜。“难道是皇上又有什么旨意？”

　　“没错，的确是皇上又有旨意。”少年慢条斯理地瞥向银心贵人。“你可知她是谁么？”

　　胤禟眉宇一皱。“她是我在这儿收的贵人银心，还能是谁？”

　　“错了，九哥，”少年冷漠的眼无情地盯住胤禟。“她是天地会双龙头会主的妹妹，而且她不叫银心，她叫王瑞雪……”

　　一听，胤禟脸色遽变。“什……什么？”

　　少年冷哼，松手放开了银心贵人──三瑞雪，反指又点住了她的穴道。

　　“所以，九哥，你的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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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内城庄亲王府──

　　“福晋，为什么一定要穿这去呢？”玉蓉好奇地问，一面为满儿拉好两袖宽博，下长及膝的披风，以及月华裙。

　　“对啊！福晋，穿旗装不好么？”正在她的牡丹发髻上插上发饰的婉蓉也这么说。

　　“因为我娘是汉人，我自然要穿汉服去为她上香嘛！”满儿说。

　　“哦！那……”两个丫头互觑一眼。“福晋今儿个要带谁去？”谁要是听不出这问句里的期待与兴奋，包准是个聋子。

　　“谁也不带！”

　　“欸？”一盆冷水颠时浇出两张失望的脸儿。“为什么？”

　　满儿白眼一翻。“因为福晋我要去广济寺，就在王府出去几条胡同外，我连轿子都不坐，还带你们去干啥？”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她一出王府，塔布便紧跟上来了。

　　“你跟来干嘛？”

　　“福晋，奴才没跟著您啊！”塔布一脸无辜。“奴才也要去上香嘛！”

　　满儿噗哧失笑。“少来，你跟人家去上什么香呀？不过，算了，既然来了，就帮我拎祭品吧！”

　　于是，两人闲聊著走向广济寺。

　　“塔布，你说爷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快了，福晋，就快了。”

　　“你怎么知道？”

　　“十三爷跟我提过了。”

　　“啊！真的？那他有说……咦？”

　　话说一半，满儿突然愣住，塔布也只好跟著停住。

　　“福晋，怎么了？”

　　“看，塔布，快看，”满儿急忙指住前方。“那个是不是……啊，不见了！”

　　塔布疑惑地望著满儿所指的方向。“福晋？”

　　满儿也依然盯住前方，欲言又止地迟疑好半晌。

　　“塔布，我刚刚好像……呃，瞧见那位玉姑娘了耶！”

　　塔布脸色倏变。“您是说那位天地会的……”

　　满儿颔首。“可是我不确定，因为太远了，而且那女人穿的是旗装，好像是哪座府里的格格福晋之类的。”

　　塔布神情凝重地思索片刻。

　　“不成，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福晋，您瞧见她往哪儿去了？”

　　“就前头那儿。”

　　“前头么？前头应该有康亲王府、嵩禄辅国公府、奇通阿辅国公府、特通鄂辅国公府、永恩贝勒府、顺承郡王府、平郡王府，还有简亲王府……唔……”塔布又想了一下。“这么著，福晋，我们先回去找来乌尔泰，再……”

　　满儿摇摇头，“你回去，”再用下巴指指前头。“我得盯著，倘若她又出现的话，这回我就会盯紧她。”

　　“可是……”

　　“够了，塔布，这儿是内城耶！”满儿受不了地叹道。“何况我还是有点防身功夫，虽然是没有爷那么厉害啦！但稍微自卫一点还是行的啦！”

　　塔布犹豫了下。“好，那我尽快赶回来，福晋您千万别乱跑啊！”

　　“好啦！”

　　虽然满心的不情愿，可是满儿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可是真心诚意的，然而，当她不小心听到路过身边的人谈到端敏大长公主又来到了京里，而且就住在简亲王府里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就感到跟这一定有关系，于是，她两条腿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唤住刚刚谈那事儿的人。

　　“啊！这位大姊，对不起，借问一下，简亲王府在哪儿？”

　　“简亲王府啊！你往前走，再往奇通阿辅国公府前头那条口袋胡同进去，走到底就可以瞧见简亲王府了。”

　　片刻后──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

　　站在简亲王府前，觑著那两个勇猛威武的守门亲兵，满儿开始头痛。

　　内城里认识她的人实在少之又少，这会儿她穿的又是汉装，人家会随随便便让她进去吗？

　　想著想著，她又开始无意识的绕著王府走。

　　她的轻功不是很好，这种高度……会不会刚好撞在墙头上滑下来？

　　然后，当她走到王府侧门时，侧门恰好打开了，里头要出来的人一见她便愣了一下，继而伸手一拉便将她扯进门里头去了。

　　“怎么现在才来呀，真是！”那是个总管之类的中年人。“从淳亲王府到这儿来并不算很远啊！如果不是听说你这个保母嬷嬷特别会做江南点心，你哪会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表现？你居然这样不当一回事儿，真是不要命了你！”

　　皇上？皇上在这儿？皇上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一头雾水地被拖进厨房里。

　　“好了，快点儿开始吧！主子们用完膳之后就要上点心了，将你拿手的江南点心用心点儿表现出来吧！”

　　江南点心？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什么大师傅，叫她做什么点心？

　　不过，好歹她也是在江南长大的，一、两样点心总是会的，就先拿出来蒙一下，待会儿才有机会留下来四处看看。

　　于是，衣袖儿一挽，在四周好几个下手婢女的注目之下，满儿开始客串起大师傅来了。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闲话，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因为满儿一个劲儿的自个儿动手，也没让那些下手婢女帮忙，总管又出去了，因此静默不过片刻工夫，聒噪的老母鸡们又开始呱呱叫了。

　　“……因为大长公主恼火皇上没让阿敏济公主嫁给十六王爷，所以就赌气不肯进宫去见皇上，皇上不得已亲自来探望皇姑，又不想给太多人知道，所以只带得两位大内侍卫来，连咱们在工部当值的王爷都不知道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许是她自个儿不开心，便也要闹得别人也跟著不开心，大长公主直吵著说要吃江南佳肴，皇上本要让宫中大厨做，可大长公主又说她不要宫中大厨做的名菜，要的是道地江南民间口味儿，好在咱们王爷听说过八王爷有位汉人庶福晋中馈顶尖儿一把的，皇上便马上派人去请了来，这一餐若是能让大长公主满意，说不准她便能升格坐上侧福晋了！”

　　八王爷庶福晋？

　　难不成是她？

　　“大概跑不了了，听说那位如烟庶福晋一直伺候在正厅外头，倘若不合口的话，她早就被降罪赶走了！”

　　如烟？含烟？真是她？

　　“不是被降罪赶走，那就是待会儿会被叫进去让皇上当面奖赏啰？”

　　当面？

　　不……不会吧？

　　“啊！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位如烟庶福晋挂在腋下的东西？”

　　“有啊！她说是缀饰。”

　　“可我怎么看都像条鞭子嘛！只不过短些儿。”

　　“是吗？那我倒没注意到，只觉得那缀饰很特别而已。”

　　鞭子？！

　　满儿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玉含烟那条白色短鞭，那条也曾在允禄身上划下血痕的刀尾鞭，下一刻，她已然毫不犹豫地抓著刚刚还在切面皮的刀子往外冲，身后立刻追来一连串惊慌的大叫。

　　“欸？你……喂喂喂，你怎么可以做一半跑掉？”

　　恍若未闻，满儿继续跑向正厅，这儿她没来过，不熟，但如果王府格局都差不多的话……嗯，应该往这儿！

　　自然，途中有不少人想要挡下她，可她毕竟是有武功的人，三两下便被她甩到后面去，前两、三代的简亲王或许很厉害，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就这儿！

　　冲到厅前往里头瞧进去，坐在首位的果然是雍正，旁边是一个满头苍苍白发的老旗装女人，还有阿敏济公主，以及另外几位旗装女人，许是简亲王的福晋、侧福晋等。

　　此刻，雍正皇帝正侧著身子朝向一旁，面有赞许之色地对著一个福下身去施礼的旗装女人颔首，而那女人贴在腹部的手已悄然握在白色鞭柄上。

　　忆起玉含烟那一身惊人的武功，满儿什么都顾不得了，手中的切面皮儿刀甩手便掷向那女人背部，整个人也跟著冲过去，口中并大叫，“玉含烟！”

　　那女人闻声一震，鞭子唰一声抽下来，却只来得及回鞭挡开切面皮儿刀，并闪身躲开满儿宛如怒矢般冲撞过来的身子，再定睛一瞧，满儿已然张开双臂挡在雍正前头了。

　　“柳姑娘，你怎会在这儿？！”玉含烟惊诧地叫道。

　　“别管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了，总之，我不准你伤害皇上！”满儿坚定地说。

　　玉含烟黛眉一皱，继而眼色一冷，忽地白色鞭影一阵飞舞，几声惨叫，原本伫立在雍正身后的那两个大内侍卫，不过扑上来一半便倒在半途了，还有几个王府亲兵也跌在厅口处，阿敏济公主刚跳起来便被点住了穴道，那几个旗装女人们则抱在一块儿发抖。

　　然后，玉含烟两眼视线又回到满儿这边。“柳姑娘，我不想伤害你。”

　　“那你就不要伤害皇上。”

　　“为什么？”玉含烟不解地问。“柳姑娘，我能体谅你的立场，不再勉强你一定要在满汉之中作选择，但你为什么一定要插手这件事？”

　　雍正已将储位密诏藏于正大光明匾后，廉亲王胤襈也仍未放弃觊觎帝位的野心，在这种时候，只要她能杀掉雍正，必然会引起清廷一番内乱，倘若去游说年羹尧反清的行动也能够成功──因为他原就是汉军镶黄旗的汉人，这正是推翻满虏政权的最好时机呀！

　　“因为……”满儿抬高下巴。“皇上是我家老爷子拚死也会保护的人，所以我拚死也得保护皇上！”

　　“他？”玉含烟震惊地睁大了美眸。“为什么他……”话声忽噤，雪色鞭影又闪，可惜这回她没能顺利阻住侵入正厅里来的两条人影。

　　进得厅里来，塔布与乌尔泰同时马蹄袖一甩啪啪两声，“奴才救驾来迟，恳请皇上恕罪！”单膝跪地即起身，随即抢在满儿面前。“福晋，请退后！”

　　“福晋？”玉含烟变色低呼。“你……你是……”

　　“十六弟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旦情势转危为安，本就自峙有武功而不怎么担心的雍正也忍不住开口了。“这女人到底是谁？”在他以为，自己的武功其实也不差，除了允禄之外，其他人没一个打得过他，不知道这是平常练武时，那些大内侍卫不敢削他面子，所以刻意让著他。

　　“十六弟妹？”玉含烟嫣红的容颜瞬间变得苍白无比。“难……难道你是……是……”

　　想到玉含烟对允禄的情意，满儿不禁有些同情。

　　“玉姑娘，我家老爷是皇上的十六皇弟。”

　　玉含烟倒抽了口气，踉跄连退三大步，“十六皇弟？他竟然是十六皇弟……”她的娇靥甚至有点扭曲了。“庄亲王允禄？”

　　为了复明大业，她不得不牺性自己委身满人，全心去博得八王爷的宠爱，枕边细语鼓励他不可放弃皇位，提供他各种“良策”，竭力扬升自康熙朝延续至今的皇族内斗火花，然而，有谁知道她内心底的痛苦？

　　没想到现在又得知唯一倾心暗恋的人竟是满虏皇族，而且是她委身的人的弟弟，对她而言，更是情何以堪！

　　“一步差，步步差！”她低喃著望向塔布与乌尔泰，明白最好的时机已错失了，不得不叹息著旋身飞出厅逸去。

　　“天哪！”满儿不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差点瘫到地上去。“吓死我了！”

　　塔布原想追出去，可转眼一想，还是护卫皇上比较重要，这时一见满儿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禁困惑不已。

　　“福晋？”

　　满儿白了塔布一眼。“你别以为她怕了你们，告诉你们，她的武功可高著呢！虽然及不上我家老爷，可依然是江湖上少有人能及的高手，要是她拚起命来，你们不一定打得过她喔！届时……”她偷觑了一下雍正。“可有得好玩儿啰！”

　　“可是，福晋，”塔布看似不甚服气。“那她为什么要跑？”

　　“对啊！她为什么要跑？”正想叫塔布他们追去的雍正也问。

　　满儿轻叹。“因为她的心乱了。”

　　“她的心乱了？”雍正更是狐疑。“为什么乱？”

　　“因为……”满儿耸耸肩。“她刚刚才知道她倾心恋慕的人原来是皇上您的弟弟。”

　　“你是说八弟？”

　　“皇上，”满儿两眼一翻，想敲他脑袋。“她是八爷的庶福晋，怎么会不知道八爷是皇上您的弟弟呢？”

　　“那……”

　　“请皇上加个倍数上去。”

　　“……十六弟？！”

　　“答对了，正是我家老爷。”

　　雍正不禁怔住了。“但是……”

　　“所以她的心才会乱了呀！”满儿叹了口气。“喜欢的人竟是仇敌，又是小叔，换了是我，我不疯了才怪！所以说，这回救了皇上您的不是满儿我，也不是塔布或乌尔泰，而是我们家老爷。”

　　“这样说起来……”雍正摸著唇上两撇胡髭沉吟。“好像也是。”

　　“不过，满儿也算是帮了点小忙吧？”

　　“也是。”就这一点，好像可以功“过”相抵了，虽然他压根儿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不过……好吧！看在她适才倾命以护的分上，往后便饶了她吧！

　　“那么满儿能不能求个恩典呢？”

　　雍正眉峰一皱。好个大胆贪婪的女人，居然胆敢自己要求恩典！

　　“你说。”且看看她要母狮子大开什么口。

　　“皇上，能不能拜托您……”满儿用很夸张的祈求眼光瞅著雍正。“以后要出宫时，起码带上一、两百个大内侍卫在身边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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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都无法再入眠，索性披衣下床伫立在窗前，凝望著远方山巅，金色光芒仿佛破茧而出般乍然闪现，在山峰间垂落无数灿烂的金线，那金线又悄然拉长，逐渐牵引至她身上，包裹住她整个人，带给她温暖，也似乎在预告著她往后光辉灿烂的生命。

　　在这一刻，有多少人跟她一样沐浴在这片温暖的金光下，得到这份闪亮的祝福呢？

　　玉含烟有吗？

　　自从那日以后，她就不由自主地常常会去想到玉含烟。

　　曾经，她以为自己的生命好可悲，活著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被生下来，可是和玉含烟一比，她真是太幸运了！

　　为自己强戴下沉重的枷锁，身不由己的生命，无奈的选择，情不自禁的深情，玉含烟的生命早已是一团寻不出丝头来的乱茧了。

　　为什么？

　　只因为她是清初反清志士三先生之一王夫之的曾孙女儿，她就必须让自己的生命搞得如此可悲吗？

　　那她宁愿作个满汉杂种就行了，满儿暗忖。这样她才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作任何选择，或作出任何选择。

　　可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允禄对她那样的专情，她会有机会作任何选择吗？

　　不！恐怕她直至此刻还在那边浑浑沌沌的过日子，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目标究竟是什么？

　　倘若易地而处，玉含烟是她，而她是玉含烟，她又会如何？

　　哦！不必想了，那真是太可怕了，她爱的人不爱她，而且还是她的小叔，这种境遇实在太悲惨了。尤其那人是允禄，她最可爱又愚蠢的允禄，如果他是她的小叔，而她只能偷偷恋慕他，却永远也得不到他……

　　天哪，光是想像，她就觉得生不如死！

　　“允禄……”不由自主地，她低低逸出哀怨的呢喃，仿佛事实正是如此，而她的心也因而碎成千万片。

　　再一次，宛如在回应她的呼唤似的，门扇咿呀轻声打开，一条颀长的人影在晨曦中悄然飘入，她转身，惊喜地喘了口气，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条人影，撞得那人差点又退出门外去，她却兀自叹息著偎入那人的怀抱中，两条藕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衷心的吐出心底深处的思念。

　　“允禄，允禄，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喔！”

　　那人无语，包袱落地，回手关上门，再托起她的娇躯，缓步走向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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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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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多的分离──元旦那匆匆几日相聚不算，只换得三天日夜相依偎，王府里的人都很识相的尽量不来打扰王爷与福晋。

　　“你的事都办完了吗？”满儿撑在允禄胸前两眼期待的问。

　　“不，其他的事得在京里处理。”允禄淡淡道。

　　“哦！”满儿没力的趴了下去，说有多沮丧就有多沮丧。

　　不过，起码他依然在京里头，只要皇上不来故意找她的碴，应该不至于再隔上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的人影了吧？

　　再者，或许是为了弥补她，这三天里他冷漠依旧，却竭尽所能地顺从她的意愿，无论她有什么希冀俱是有求必应，甚至她要求他唱一出贵妃醉酒给她欣赏欣赏他都唱了，只不过是清唱，反正她也不太懂得如何欣赏戏曲，然而，光是瞧他那副颠倒众生的贵妃扮相，以及柔媚的撩人姿态就够令人回味无穷了。

　　当时不知有多少人躲在寝楼外偷听，也期待著看能不能瞄到一眼王爷的贵妃俏模样。

　　可是到了第四天──

　　满儿正陪著弘普与梅儿在东跨院的花园里玩耍，玉桂忽地慌慌张张地跑来，而且一把抓住满儿就跑。

　　“快逃，福晋，快逃呀！”

　　“什……什么呀？”满儿一头雾水地跟著跑。

　　“爷……爷从宫里回来了，而且他在生气，真的很生气！”

　　“那又如何？”那个人本来就很爱生气的呀！

　　“爷在找您呀，福晋！”玉桂惊恐地叫道。“打一进府里就狂怒地咆哮问说福晋在哪里，塔布见势不对，就叫我赶快带福晋您逃命，等爷气消一点再……啊！”

　　没得再不再了，唰一下，她们面前陡然落下一条人影，玉桂一见就吓得跌坐在地上，就连满儿都骇得连退好几大步。

　　允禄真的在生气……不，他是很生气……不不，他是非常非常生气……不不不，他是……狂怒！

　　天哪，看上去真的很可怕耶！

　　“允允允……允禄？”

　　“柳佳氏满儿！”允禄的声音冰冷得可以做冰镇酸梅汤了。

　　“是，王……”满儿硬吞下一口唾沫。“王爷？”

　　“谁教你去对上那个女人的？”

　　“嘎？！”满儿愕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玉含烟！”允禄怒吼。

　　满儿顿时恍然，同时又感到有点委屈。

　　她拚命替他保护了他最尊贵伟大的哥哥，替他尽到即使抛下她也要完成的职责，为什么他还要对她生气？因为她做得不够完美吗？那也没办法呀！谁教她的武功那么烂！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当我发现的时候，玉姑娘已经要下手刺杀皇上了啊！那我当然来不及求救，只好自己上前去保护皇上了嘛！好嘛，我承认，可能皇上是因此有一点被吓到了啦！不过好歹我也……”

　　“那关你屁事！”不待她说完，允禄更是狂吼。“你只要好好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管别人那多闲事干么？”

　　闲事？那是闲事？

　　“可是……”

　　“没有可是！”允禄毫无转圜余地断吼。“往后再有这种事，你立刻给我跑，跑得愈远愈好，懂不懂？”

　　满儿呆了呆。“但……但是玉姑娘欲待要行刺的对象是皇上……”

　　冷不防地，允禄呼一下飙到她跟前，单手掐住了她的颈项，那张娃娃脸狰狞得更是恐怖异常。

　　“我再说一次，往后再有这种事，不管谁要行剌谁，就算天皇老子要被杀了，王母娘娘脑袋要掉了，你都马上给我跑，跑得愈远愈好，懂、不、懂？”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个单字。

　　满儿连眨了好几下丹凤眼，才温驯地道：“懂了，王爷。”

　　允禄却仍是气愤难消的狠狠哼了一声后，始放下掐住她颈子的手，约莫还是很生气，所以他不是走开，而是飞身离去。

　　玉桂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猛拍胸脯。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爷真的会杀了福晋呢！”

　　“怎会？”满儿笑了。“他疼我都来不及呢！”

　　“可是刚刚……”

　　“他是很生气，但是……”满儿眉梢眼角俱是喜悦的光彩。“他气的是我让自已陷入了危险的状况。”

　　“但福晋您是为了保护皇上啊！”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只是过去三天里，为了不打扰王爷和福晋，所以没有人特意去告诉王爷，看样子福晋自个儿也没说，不过大伙儿都觉得福晋好勇敢，深以为傲。现在看看还有谁敢瞧不起福晋！

　　唇畔依旧挂著欣喜的微笑，满儿却不再作任何解释。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即使最后他仍是选择回到皇上身边，纵然他为了皇命老是抛下她数月不管，但在他心底深处，她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可以死，他却不许她碰上任何危险！

　　盏茶工夫后，满儿在书房里找到允禄，他并没有在书案后办公，而是坐在罗汉榻上看密折，炕案上也摊了一大堆，虽然他彷似不觉她的进入，头也不抬，吭也不吭，但她知道他只是心里仍有气而故意不理会她。

　　她悄悄爬上榻摸到他身后，他也没有赶紧收起那些密折或叫她离开，依然自顾自一份份密折看过去，当然，对那些她不应该看到的密折，她也没兴趣，兀自两手搭上他的肩，轻轻按摩著。

　　“允禄，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她讨好的、撒娇地说。“所以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还是不吭声。

　　“别这样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原谅人家一次嘛！”

　　他依然不吭声。

　　“你干嘛都不说话嘛！那……那……人家哭给你看喔！”

　　他仍旧不吭声。

　　“我真的要哭了哟！”

　　他打死不吭声。

　　半个时辰后，塔布送来一份甫自宫里送来的密谕，允禄仍然在看密折，满儿却已像个小娃娃似的抱著他的大腿呼噜呼噜大睡了，一条亮晶晶的银丝涎在允禄的长袍上。

　　还说什么要哭给他看，他根本连一声都尚未吭，她就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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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北郊，自明朝以来即为皇家游玩赏乐之地，至清代更为皇家专属的园林苑区，点缀在畅春园、圆明园、乐善园等帝王宫苑之间的，是大批皇亲国戚的赐园与达官贵人的宅园，这片皇帝及贵族们听政与息憩的场所，自然是平民百姓不得擅入的禁地。

　　此刻，在这一大片园林之海边缘一处崭新建好的园林中，可怜的园主人──果郡王正满头大汗地招待几位个个都足以压下他一头的“客人”，心中有苦说不出，有泪不敢流。

　　呜呜……还说什么是要庆祝他新园落成，明明是要拿他才建好的花园作战场“谈判”的嘛！

　　“允禄，皇上的旨意你敢不听？”

　　年已七十多的端敏大长公主虽然已是白发苍苍鸡皮鹤发，却仍是精神奕奕口舌犀利，态度在跋扈之外更添十分傲慢，因为除了康熙遗留下来的妃嫔之外，她已是雍正唯一的长辈了。

　　然而，虽说所有人都忌惮她几分，却只有一人根本不甩她那一套，不但神态比她更倨傲，而且目中无人得令人咬牙切齿。

　　那就是此刻坐在她右方下首处的允禄，那张娃娃脸的确可爱得教人不能不喜欢，可又冷峻得让人不知所措；允礼陪坐在一旁，准备随时充当炮灰让他们轰炸，无奈的表情看上去实在是可怜得很。

　　阿敏济坐在他们对面，看似端庄又文静，天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流露出本性来飙上一飙；至于雍正则在端敏大长公主身旁拚命朝允禄使眼色，后者却连瞄也不瞄上一下。

　　男男女女几张脸没一个好看的。

　　“皇姑，皇考的遗旨您敢不受？”礼来我不往，非礼也。

　　端敏大长公主窒了窒，她再怎么蛮横也不敢承认这种事。

　　“阿敏济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

　　“她令人厌恶。”

　　话说得太白了，白得教端敏大长公主无法接受。“阿敏济究竟有什么地方让你厌恶了？”她就不信允禄真说得出十全十美的阿敏济会有什么毛病。

　　“她跟皇姑一样骄纵任性又蛮横霸道。”

　　一听，雍正不禁猛翻白眼，允礼更是直浑冷汗，端敏大长公主险些气歪了钿子。

　　“你敢这么说我？”

　　“难道那不是事实么？”允禄冷然道。“我讨厌阿敏济，皇姑却端著长辈的架子硬逼我娶，这还不够蛮横霸道么？”

　　“可是她喜欢你呀！”

　　“她喜欢我就一定要嫁给我，这犹不算骄纵任性么？”

　　端敏大长公主一时哑口，可立刻又强辩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现在仅有一位福晋，再娶阿敏济作侧福晋又有何不可？”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不客气地扬起嘲弄的光彩，“原来皇姑听不太懂汉语么？那简单，我再用满语说一次好了。”然后，允禄真的用满语又说了一次，“我讨厌她！”再换回汉语，“这样皇姑懂了么？”

　　雍正手扶额头啼笑皆非，允礼憋著嘴不知道能不能笑，端敏大长公主正待破口大骂……不，出言教训一下，始终默然垂眼的阿敏济突然抬眸盯住了允禄。

　　“我承认过去我确实是刁蛮霸道了些，而且也只是因为虚荣心所以坚持非嫁你不可，但是现在我改性了，也是真心真意喜欢你的，所以我不要求一定要作你的福晋，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难道这样还不够让你接受我吗？”

　　“你改性了？”眸底嘲讽之色更深，允禄淡然道：“你是要我接受你到处说人闲话的恶劣？还是接受你只想到你自己的自私？或者是要我接受你非嫁给我不可的任性？”

　　阿敏济微微一窒。“我……我不是说闲话，那是事实。”

　　允禄唇角一撇。“你的舌头还真是长哪！”

　　难堪地白了一下脸，“那……那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娶我？”阿敏济忍耐地问。

　　“娶你？”允禄眼色怪异地盯住阿敏济好半晌，悄然地，冷漠的目光中突然染上一抹残佞，唇畔是令人惊惧的阴鹜微笑，那张稚嫩的娃娃脸更是散发出一股邪魅的气息，教人看了不由得心头直打鼓。

　　“要我娶你那也不难，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即可。”

　　闻言上维正与允礼同皆一怔，端敏大长公主和阿敏济两俱一喜。

　　“什么条件？”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允禄慢条斯理地说。“你嫁了我便是我的人，什么都得听我的，也什么都得任由我……”

　　“我知道，我知道，”阿敏济拚命点头。“嫁夫从夫，这我懂得！”

　　轻蔑地瞟她一眼，“所以，倘若我哪天心情不好骂你一场，”允禄话说的更是慢吞吞的了。“你当然得乖乖领受著……”

　　阿敏济微微一僵。

　　“……或者想拿个什么东西出出气揍你一顿，你也得生受不得反抗……”

　　阿敏济的表情开始变了。

　　“……甚至我一下看你不顺眼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你也只能认命这辈子到此为止了！”

　　阿敏济涮一下脸色全黑了。

　　两眼斜向听得目瞪口呆的雍正与端敏大长公主，允禄眼底的残酷气息更重了。

　　“既然阿敏济公主都说是嫁夫从夫了，那么我高兴宰个老婆玩玩儿，皇上与皇姑自然不能怪罪于我，对不？”

　　“你疯了！”端敏大长公主不敢置信地冲口怒骂。“你是把杀人当游戏吗？”

　　“为何不可？”允禄冷酷地露出白牙齿。“何况这便是我的条件，接不接受随便你们！”

　　“开玩笑，我怎能答应你这种条件？”端敏大长公主更是愤怒。“我不要求你要特别疼爱我的阿敏济，你竟敢说要拿我的阿敏济当玩具？想都别想，我……”

　　“我答应！”

　　大吃一惊，“阿敏济，你……”端敏大长公主差点没吓死。“你也跟著疯了不成？.”

　　阿敏济的神态却是笃定得很。

　　“不，他才不敢真的乱杀人，他只是在吓唬我们的而已。”

　　端敏大长公主怔的一怔。“是……是吗？”

　　“没错，他以为这么说我就不敢嫁给他，可惜他错了，我什么条件都不怕、都敢答应！”阿敏济看似有点得意。“话是当著皇上的面说的，所以他也不能把话收回去了，现在他不娶我都不行了，因此……”

　　允禄突然起身。“允礼。”

　　“十……十六哥？”不知为何，允礼有点心惊肉跳。

　　“你这儿没有亲兵护卫么？”

　　“呃，没有几个，我今儿只是来看看还差什么，没料到皇上和十六哥你们会突然跑来，所以也没多叫上几个人来护卫，有什么不对么？”

　　“那就是说，倘若我们今儿没来，”允禄转身朝外走去。“你就完蛋了！”

　　“嘎？！”

　　众人正自不解，却见已经走出白石阁外的允禄突然扬声大喊。

　　“露馅儿了，滚出来吧！”

　　只一晃眼，咻咻咻的，白石阁前蓦然飞落下二十几条人影，允禄淡淡地扫视一圈。

　　“找谁的？”

　　“这儿是果郡王的新园，自然是来找果郡王陪我们走一趟。”

　　“果郡王么？行，通过我这一关，你们爱绑多少人都随你们！”

　　那二十几个人只相觑一眼，半声不吭便刀光连闪，很有默契地同时扑向允禄，后者的唇畔悄然扬起一抹残酷的笑……

　　半晌工夫后，允禄慢吞吞地踱回白石阁里，慢条斯理地拿布巾擦拭两手血迹；端敏大长公主面色死灰，阿敏济脸孔惨白，伺候在这两位身后的婢女早就躲到一旁去吐了满地，雍正不是没打过仗，可也没见过这等残忍的要人命手段。

　　至于允礼……

　　“十十十……十六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你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拧拧拧下那人的脑袋，还还还……还当球踢？”

　　“好玩。”

　　“那……那又为什么要挖挖挖出那人的心掐掐掐……掐爆？”

　　“有趣。”

　　“那那那……那人的手脚眼耳鼻……”

　　“作人齹不正好？”

　　“可可可……可是那几个半半半……半截身子还在那边叫……”

　　“那是我的乐趣之一。”

　　呕！的一声，允礼也背过身去吐了一地。

　　“好，那么……”允禄若无其事地放下沾满鲜血的布巾。“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

　　没人说话，只有呕吐声。

　　“啊！我想到了，阿敏济公主答应我的条件了，对么？很好，”允禄点点头。“那么麻烦皇上先请写个旨给我，声明我对阿敏济的一切酷刑都无罪，之后便可以命宗人府办事了。我看……”他煞有介事地考虑了一下。

　　“嗯，就一个月后吧！不会太急也不会太慢，一个月后为阿敏济公主嫁进庄亲王府作侧福晋办喜事，隔个两、三天，宗人府就可以办阿敏济侧福晋的丧事了，这样可以吧，嗯？”

　　雍正瞪著他，阿敏济也瞪著他，端敏大长公主更是差点瞪出了眼珠子。

　　这种事谁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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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西暖阁，繁忙的上午结束后，皇帝通常于未时进午膳，午膳后即是皇帝的休闲时刻，可是天生劳碌命的雍正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就如此际，他仍一边忙著批阅奏折，一边和桌案前的某个无礼家伙作“讨论”。

　　“阿敏济依然坚持非嫁臣弟不可么？”

　　“对，可是皇姑坚决反对，”雍正一面挥毫一面说。“所以你总算逃过一劫了。”

　　“皇上不也是。”允禄的语气很平板，就跟他的五官表情一样。

　　“朕？”雍正忽地停止挥毫，叹了口气。“朕还有得头大的，还不知道要将阿敏济配给谁才能让她们祖孙俩满意呢！”

　　“那与臣弟无关。”允禄更是漠然。

　　“是是是，那与你无关，”雍正继续挥毫。“那么前儿的事呢？”

　　“是天地会派人来绑架十七弟作人质，打算以此交换王瑞雪。”

　　“为什么是允礼？”

　　“因为在皇上宠信的兄弟里，只有他最容易被绑。”

　　“那得叫他少出内城了。”雍正皱眉咕哝。“好吧！那接下来你该继续挖老八那些亲信的底了。”

　　“为什么不是八哥本人？”

　　“他？”雍正嘴角倏起一阵阴笑。“朕要让他亲眼看著所有的亲信都被铲除，所有的后路都被切断了之后，再来料理他！”

　　“那臣弟就先继续查八哥余下来的亲信。”允禄无可无不可地说。

　　“他们应该都相当警觉了。”

　　“臣弟知道。”

　　“好，那你快去查吧！”

　　“臣弟谨遵御旨！”

　　虽然个性拗了点儿，不过还真是好用！

　　望著允禄离去的背影，雍正心想。

　　如果允祥能快点好起来，这样一明一暗两股助力，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雍正又低下头去批阅奏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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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一定要踩寸子吗？”

　　“当然要，福晋，今儿去大家伙儿都是盛装，福晋哪能不踩寸子！”

　　“等等，不是还要我戴钿子吧？”

　　“这还用问吗？”

　　“哦！拜托，那指甲套总可以省了吧？”

　　“这怎么可以，福晋，指甲套是……”

　　“你们在干么？”

　　五个女人不约而同的一惊，同时转首目注门口的男人。

　　“王爷！”四个女人惊呼，旋即一齐福下身去。“王爷吉祥！”

　　允禄踏进一步，再问一次，“你们在干么？”

　　满儿苦著脸看回指甲套。“她们要我戴指甲套。”

　　允禄上下打量满儿一身的盛装。“你要上哪儿？”

　　满儿白眼一翻。“哦！拜托，我不是跟你提过了吗？今天是二十四弟的生辰，他们说在宫里不好热闹，所以打算在十七爷府里好好替他热闹一下，他们也给咱们下了帖子，你说你不能去，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啰！”继而双眼一亮。“咦？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没事了？那你也可以去啰？”

　　“不，我只是回来拿东西，立刻要再出去。”

　　“哦！好吧……”满儿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又想起什么地急忙唤住他。“啊，等等，等等！”

　　转了一半的身子又回过来，“什么事儿？”允禄问。

　　“你不是说皇上让十三爷任选一个儿子封为郡王，所以他也要封咱们的弘昀为郡王吗？”满儿兴奋地问。

　　“我拒绝了。”

　　“欸？拒绝？”满儿惊呼，“你在开什么玩笑？皇上的恩赐怎么可以拒绝，你不可以拒绝的！”她义正辞严地训斥道，旋即又另有图谋地眨眨眼。“不过你可以跟皇上说咱们不希罕什么郡王，咱们要交换！”

　　“交换？”允禄狐疑地重复道。“交换什么？”

　　“咱们孩子的终身不要任由皇上来决定，”满儿摇摇指甲套。“咱们孩子的终身要由他们自己决定，所以就跟皇上换这个。先换弘普，往后若皇上还要加你薪俸或赏赐你什么的，你再一个个跟他交换！”

　　允禄哼了哼，“胡闹！”低叱完后，他又待转身离开。

　　“我不管！”满儿的叫声追在他身后。“以后若是皇上要把我们的孩子指婚给谁谁谁，我就带著孩子逃离京城！”

　　允禄脚步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大步出房而去。

　　然而，他虽仅停顿了那么一下下，却已足够让满儿知道没问题了，她满意地笑笑，继续讨论指甲套的问题。

　　“为什么我一定要戴指甲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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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雍正宠信的三个皇弟王府之中，最大的是紧贴在皇城西北角墙的庄亲王府，位于皇城以东靠朝阳门的怡亲王府次之，果郡王府最小，而且怡亲王府和果郡王府都缺了一角，怡亲王府缺小角，果郡王府缺大角，不过果郡王府虽然最小，却也小不了多少。

　　果郡王府相距庄亲王府并不很远，自庄亲王府前的广场进入石碑胡同，再转入祤教寺胡同走到尽头就到了。

　　老实说，满儿一点也不想来，如果不是他们特意下了帖子，她会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一回子事，可既然他们下了帖子，无论再怎么不乐意，她还是得来一趟。

　　僵著一张笑脸，她不自在，他们更不自在；特别是听说允祥病倒了，所以他们夫妻俩都没有来，其他都是那些没见过面，或者见过面却彼此都有心结的人；只不过一会儿，她就受不了而独自一人悄悄溜到花园里去喘口气了。

　　“好累！”她无奈地咕哝，正在考虑她可以躲多久再回厅里去“现身”，不料她才刚在亭子里坐下……

　　“十六嫂。”

　　她吓一跳又站起来望向亭外，发现是允楀的福晋和允礼的福晋。

　　“啊！十五嫂，十七弟妹。”

　　两位福晋也跟进亭子里来，大家尴尬地面面相觑一会儿，十七福晋才干咳一声先说话了。

　　“呃，十六嫂，听说你救了皇上，真是勇敢呢！”

　　“没什么，只是刚好碰上了，”满儿僵硬地微笑。“总不能光顾著自己逃命吧！只好卯上去拚了。”她知道她们只是听从丈夫的示意而来向她示好，其实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这个“庶民”相处。

　　真是难为她们了！

　　十七福晋与十五福晋相对一眼。“这样好不，十六嫂，里头也嘈杂得很，咱们三个索性在这儿坐坐，教人送上点心香茗，十六嫂可以把如何解救了皇上的过程告诉我们，也好纡解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说完，不等满儿同意，十七福晋便招手唤来经过凉亭边的两个家丁。

　　“喂！你们过来，对，就你们两个……嗯！你上厨房去替福晋们拿些点心香茗过来，还有你，你到厅里去跟十五爷说一声……呃！”

　　三个福晋倒下后，两个始终低垂著脑袋的家丁才抬起头来。

　　“可以叫他们来把这三位带出去了，行动快点，在他们有所察觉之前，所有的人都得退出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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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他们要拿三位福晋来换王瑞雪，谁是王瑞雪啊？”

　　放下信函，允楀愤怒地咆哮。

　　眼神严酷地指向允楀，“天地会的人，”允禄冷冷地说。“是我从西宁抓回来的叛逆分子。”

　　“天地会的叛逆？”允楀一怔。“那她现下在……”

　　“天牢。”

　　“天牢？”允楀立刻苦出一脸惨澹。“完了，那……”

　　“我会提她出来。”

　　“咦？可是皇上那边……”

　　“我负责！”

　　既然允禄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允楀与允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真该死，十七弟，你这边的护卫就这么松散么？”一放心，允楀就忍不住要抱怨。“更该死的，天地会居然混得进内城里来，哪天是不是也能混进皇城里去了？”

　　“不奇怪，”允禄的语气是平平板板的。“倘若有熟悉内城的人带路的话，要混进来是很容易的，而且打从这儿离开内城也很快，只要自侧门出了南覃广胡同不远就是西直门了。”

　　“是谁？”允隅恼火地责问。“是谁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带天地会的叛逆混进内城里来？”

　　“八哥的如烟庶福晋。”

　　“咦？啊，对喔！”允礼猛拍大腿。“就是那个埋伏在内城里许久，后来又打算行刺皇上的刺客！”

　　“她是王瑞雪的姊姊。”

　　“欸？”允楀与允礼两人同声惊呼。“原来她们是姊妹？”

　　说到这里，允禄已计划好该如何进行了，遂猛然起身。

　　“我进宫去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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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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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四年前同样的地点，只不过那回是寒恻恻的冬天，这回却是暖绵绵的夏日，那时空旷白茫茫的荒野，如今已是满眼绿意盎然，山茶花、山桃花、野丁香、山茉莉等野花遍野紫红一片，花香浓郁、艳丽迷人，远处绵延的山脉，流云在蓝天变幻，如果是平常时候，这倒是满好的踏青地点。

　　不过，现在不是平常时候，现在她是人质。

　　满儿双眼瞟向两旁看看身边的十五与十七福晋，三个人同样双手被绑坐在草地上，可只有她两人俱是一脸惊慌恐惧的表情，也难怪，她们没碰过这种事，她却是经验丰富了。

　　再望向前方的玉含烟，她也不能责怪玉含烟这么做，要救被关在天牢里的妹妹，这也是唯一的办法，虽然她是现在才知道王瑞雪被允禄抓来京城里了。

　　“你儿子呢？你不想要回儿子吗？”

　　背对著她的玉含烟一动不动。“他在他父亲身边比跟我好。”

　　简单一句，就是她不想要。

　　又凝视玉含烟的背影好半晌，满儿才静静地问：“你恨他？”

　　玉含烟震了震，不语。

　　满儿耸耸肩。“其实你该想想，你有你的立场，他也有他的立场，如果你不觉得你错了，那他那样做也不应该有错，既然没有错，你凭什么恨他？”

　　玉含烟的背影又僵硬了好片刻，才慢慢软化下来。

　　“是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我凭什么恼恨他呢？”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喃。“可是因为他，天地会、哥老会多少分会被破坏，多少弟子被抓，哥老会六大袍哥死在他手上，天地会九大长老两死双残，我潜伏在内城里两年结果亦功亏一篑，大哥责难我，我无言以对，这又该怪谁呢？”

　　“你！”满儿毫不留情地说。“你心里清楚得很，这都该怪你自己。”

　　玉含烟又沉默了大半天。

　　“没错，这的确该怪我自己，”她幽幽道。“所以我必须听从大哥的命令，除去反清复明组织最大的敌人，以为将功折罪。”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儿，满儿心头突然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忙转头四处张望，可是看来看去也不过那么七、八个人，瞧上去身手虽然都不弱，然而对允禄而言，实在起不了什么威胁。但是……

　　“你今天除了交换人质之外，还打算做什么？”

　　玉含烟徐徐回过身来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不作任何回答。

　　满儿见状更是不安。“喂，你还没有回答我呀！”

　　玉含烟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去，满儿这才发现远方奔来数骑，未几即来到前方数尺。

　　“允禄！”

　　满儿惊喜地大叫并起身，谁知立刻被背后的人粗鲁的推回去一跤跪到地上，还压著她使她无法直起身来，允禄神情一寒，反手一巴掌便将另一匹马上的王瑞雪劈到草地上，旋即飘落到她身边一脚踩在她背上。

　　“你们谁再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便先卸下这女人一条手臂！”

　　这边的人顶时轰然大怒，玉含烟忙抬手阻止他们。

　　“小……呃，王爷，我们是要交换人质，你毋需如此苛待舍妹吧？”

　　凛酷的目光扫过来，“只要你们不碰我的妻子，我便不会对她如何。”允禄的声音更冷冽。

　　玉含烟回眸看了一下，那个压著满儿的汉子才不甚情愿地放开她，同样的，允禄也冷哼一声把脚拿开。

　　“瑞雪，你没事吧？”玉含烟忙问。

　　王瑞雪哼哼唉唉地抬起头来，苦著脸，“我没事，可是……”刚刚那一跤还真是跌得她七荤八素一时爬不起来。“他废了我的武功！”

　　玉含烟脸色甫变，允禄便淡淡道：“你们也可以废了满儿的武功。”

　　“欸？！有……有没有搞错啊？”满儿不敢置信地大叫。“你居然要她们废了我的武功？”

　　“省得你老是给我惹是生非！”允禄冷冷地说。

　　“我哪有？”满儿抗议。“这次又不能怪我！”

　　不理会她，允禄迳自将双眼对上玉含烟。

　　“你要如何交换？”

　　“我先放回两位福晋，让你派人送她们回去，”玉含烟冷静地说。“之后就该轮到你放了我妹妹，等我把妹妹安全送走之后，我自然会放回柳姑娘。”

　　“不！”允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不相信你们！”

　　“你不能不相信我们，”玉含烟也冷下了脸。“否则……”

　　允禄冷笑，黑缎靴底又压到了王瑞雪脑袋上头。“否则如何？”

　　玉含烟微抽了口气。

　　“你想干什么？你不管柳姑娘了吗？你不怕我们先拿她开刀吗？”

　　双眼一眯，允禄忽地笑了，笑容非常奇特，奇特得令人心惊瞻战。

　　“玉姑娘，你应该听说过凌迟吧？从脚开始慢慢切割，一定要割满一千刀才准犯人断气，所以叫凌迟，听说明朝太监刘瑾整整割了三天才断气，我想那一定不太好受吧？”他笑得更诡异了。

　　“我以我的生命向你保证，玉姑娘，倘若你敢伤害我的妻子，我会不计任何代价活捉你们所有人，然后在你们姊妹俩面前一个一个凌迟处死他们，让你们倾听他们的哀嚎，倾听他们的求救，等他们死了之后，再把他们斩成肉酱喂狗吃……”

　　他突然看也不看一眼地往下点出一指，王瑞雪的下颔及时松脱，再也无法使力合拢。

　　说不定……

　　“……当然，好戏在最后头，王姑娘会是最后一个，或许那时她已经吓疯了也说不定──就像她适才吓得打算咬舌自尽，不过我可不管那么多，她依然会被割上一千……不，两千刀才会断气，然后剁成肉酱给狗……不不，都被狗吃太可惜了，这个我会亲自把她喂进你嘴里，让你吃得涓滴不剩……”

　　忽闻一声呕吐声，听得脸色发绿的满儿转眼一看，是十七福晋。允禄却若无其事地咧出森森白牙，那上头好似已沾满了沥沥鲜红的血。

　　“至于你，玉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一根寒毛，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时时刻刻忘不了他们是如何在你面前被凌迟处死，每个夜里都从‘吃’掉你妹妹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只要你稍有一点淡忘，我会立刻抓十个无辜的汉人到你面前来让你再回味一下那种滋味，我要你日日夜夜得不到片刻安宁，一生一世都要背著这个噩梦直至死为止！”

　　玉含烟惨白著娇靥踉跄倒退一步。“你……你好残忍！”

　　允禄泰然自若地淡淡一哂，再用力踩了一下王瑞雪的脑袋。

　　“现在，请你再说一次我们要如何交换，可以么？”

　　玉含烟贝齿咬得连下唇都白了。

　　“一齐交换，但你我都不能动，让其他人做交换。”

　　允禄往后瞄了一下塔布、乌尔泰，以及皇上特地遣来帮他的六位血滴子。

　　“可以。”

　　少了他们两个，情况似乎单纯多了，只不过片刻工夫，两边人质便顺利地交换了过来。

　　“塔布，你们先带她们回去，”两眼始终不离玉含烟，允禄迳自对身后的塔布与乌尔泰下令。“我随后便……”可是他尚未说完，就听得背后传来塔布又惊又怒的咆哮。

　　“朋春，你想干什么？”

　　允禄身躯倏震，但他并没有回过头去，依然紧盯住玉含烟，然而，那双瞳眸中的光芒已在瞬间由严酷的戒备状态转变为狰狞的凶残之气了。

　　“塔布？”

　　“爷，朋春用血滴子套住了福晋！”

　　“很抱歉，”玉含烟面无表情。“也许你太专注于铲除九阿哥、十阿哥和年将军的问题上，没办法兼顾到京城里八阿哥的情况，不过你应该想得到，既然八阿哥不打算放弃皇位，他自然也会想尽办法去探查皇上那边的状况，他知道也就等于我知道，所以我抓去了朋春全家二十七口，他，不能不听我的。”

　　允禄依然没有往后看。“你想要什么？”

　　“我要……”玉含烟深吸了口气。“你的命！”

　　“不！”背后立刻传来满儿惊恐的尖叫，闷闷的，宛如自某个密封的房间里傅出。“允禄，你绝对不能听她的！绝对不能，否则我会跟你一起死，你死了也是白死！你听到了没有？你会白死的！”

　　仿佛没有听到满儿的哭叫似的，允禄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淡漠，连狰狞的目光都消失了。

　　“塔布。”

　　“爷？”

　　“让两个没有背叛皇上的血滴子先护送十五、十七福晋回去。”

　　“是，爷。”不一会儿，马驰远去的蹄声传来。“爷，两位福晋回去了。”

　　“允禄，我发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跟你一起死！我发誓！”

　　仍旧没有往后瞄上半眼，“那么你……”语气淡淡地，允禄目注玉含烟，仿佛在与老友闲磕牙似的问。“打算如何要我的命？”

　　“这样……”玉含烟抬起白细如瓷玉般的右掌。“你放心，柳姑娘的存在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所以我们一定会放了她。”

　　“允禄，你混蛋，你敢那样死给我看看，我会恨你！我会恨死你的！”

　　恍若未闻身后传来的凄厉哭骂声，允禄颔首，“好，”两手往后一背。“你动手吧！”

　　一听他如此爽快的答应赴死──为了满儿，没来由的，玉含烟心头骤起一份怒气，是这份夹杂著愤恨与不甘的怒气激使她立刻运起全身的功力聚集于右掌，准备一击便将他毙于掌下。

　　然而，就在她进前两步将掌心贴于允禄心口处，功力将吐未吐的前一刻，她却错误地仰起了双眸凝注于他那张纯真稚嫩的娃娃脸上，原是冷静无比的娇靥蓦然一阵扭曲，眼底泛出一抹痛苦与迟疑，她停下来了。

　　在这最后一刹那，她终究还是屈服于女人感情重于理智的天性，犹豫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老实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如果……如果你先碰上的是我，你是否会……会……”

　　“不会。”允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目光中的渴望。

　　唇瓣抖了抖，“为什么？”玉含烟低喃。“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满儿，这世上没有其他女人是满儿，只有满儿才是满儿。”

　　就连这种时刻，他都不愿意说句好听的话来设法挽回他自己的生命吗？

　　为什么？

　　是因为他最心爱的妻子就在他身后，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让她听见那种背叛她的话吗？

　　双眸凄楚地合上，“是的，我确实不是她，永远也不会是她。”玉含烟低哑地呢喃，倏又睁开两眼。“谢谢，我死心了。”语毕，掌心功力尽吐。

　　至少，她得到了他的命。

　　一声短促的闷哼，允禄颀长的身躯蓦起一阵剧颤，嫣红的娃娃脸在眨眼间转为骇人的死灰，鲜血溢出唇角，他踉跄退了两步，想站住，却又站不住地摇摇晃晃的再连连往后退，脚步愈来愈显颠踬，最后，他终于往后倒入乌尔泰的怀中，就在这一瞬间──

　　他骤然转首喷出一口殷红的血箭，正中那个背叛者朋春的脸上，溅出一朵绚丽鲜艳的血花──深入头骨的血花，激起一道尖厉的长嚎。

　　于是，业已等待多时的塔布觑机一掌将朋春击出寻丈外，另一手则迅速取下套在满儿头上的血滴子，“福晋，奴才失礼了！”再拦腰抱起满儿。“乌尔泰，咱们走……纳杜，你三人断后，半柱香后即可退！”

　　两条人影各自抱著一人疾速如飞地掠往京城方向。

　　涕泗滂沱的满儿揪紧了塔布的衣襟。“塔布，爷……爷……”

　　“放心，福晋，”塔布两眼瞥向另一边，软绵绵地躺在乌尔泰怀中的主子一动不动，但胸口仍维持著稳定的起伏。“爷没有死，他没有那么容易死！”

　　“可是……可是他……”

　　“倘若运功抗拒，那个女人仍是伤不了爷的，然而为了救福晋，爷不能运功抵抗，但爷有一种内家修为，可以在对方完全察觉不到的状况下护住心脉，只要对方的功力不高于他，爷的生命就不会有危险，虽然表面看上去爷好像真的被那个女人重伤了心脉，已无生机可言，其实只不过是重伤了内腑而已。但爷大约又得躺上好一阵子了，这倒是真的。”

　　“你……你确定？”满儿哽咽地问。

　　“当然确定，福晋，否则我和乌尔泰两人怎能如此镇定？早疯了我们两个！”

　　满儿不禁再次泪如泉涌，可这回是安心的泪水，但她依然无法忘怀适才以为他已为她而死的那种痛苦与绝望，仿佛针在刺她的心，刀在剐她的骨那般令人难以承受。

　　“塔布，你认为我……我是不是不应该跟爷在一起？他明明一直嘱咐我不要给他惹麻烦，虽然我也不是故意的，可是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是为了我受到这种折磨，如果没有我……”

　　“别，请快别这么说，福晋，”塔布有点紧张。“我知道爷完全不在意为您受这种罪，可若是您真的离开爷的话，我想爷这下半辈子都会花费在寻找福晋上头，这样爷不是更辛苦么？”

　　“但是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他为我到鬼门关去打转了呀！”

　　“福晋，这种事……”不是他能解决的。“等爷伤好了再说好么？”

　　满儿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塔布见状更是心头忐忑。

　　爷啊爷，您又有麻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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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交换人质的三天后，庄亲王府寝楼内，允禄背靠著好几颗枕头，刚喝过药，满儿正准备扶他躺下，塔布进来了。

　　“禀王爷，十七爷求见。”

　　允禄没吭声，只点点头便倦乏地合上眼，满儿甫为他拉好被子，允礼就进来了，在塔布的眼神示意下，玉蓉、婉蓉悄悄退出寝室。

　　“十六哥。”

　　允禄睁眼。

　　“你好点了么？”允礼关心地端详那张脸色黯淡得有如夕阳残晖的娃娃脸。

　　允禄颔首，还是不吭声，只询问地望住允礼。

　　“呃，是皇上要我来转达，虽说是十六哥保证会把所有叛逆抓回来，皇上才让十六哥借走那个王瑞雪，可是……”允礼咳了咳。

　　“皇上承认这回是他的错，他没有察觉到血滴子出了叛徒，又在十六哥坚拒的情况下，硬要十六哥带上那六个血滴子去交换人质，以免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想到反而连累十六哥的命也差点赔进去了……”

　　他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干脆挑明了说。“总之，皇上的意思是说，十六哥借提王瑞雪时所下的承诺就当没那一回事，他也会去清查血滴子的忠贞，麻烦十六哥下次见他时千万别给他脸色看。”

　　允禄双眸中掠过一抹嘲讽，允礼当作没看到。

　　“另外，皇上让十六哥趁养伤的机会好好休息休息，他可以先处理年羹尧和九哥的问题，反正这种事也是要一步一步来。哦！还有，皇上要我送来进贡的人参、燕窝、雪莲等，希望十六哥能早点痊愈。”

　　允禄始终没出声，只拿那双无神的瞳眸盯住他瞧，瞧得他浑身不对劲。

　　“就这样，那……我还得去看十三哥，所以先走了。”一说完，他便逃难也似的离开了。

　　满儿忙追出寝室。“请等等，十七弟！”

　　允礼停住回身。“十六嫂，还有事儿？”

　　“呃，我是想问问十三爷他现在如何了？”

　　允礼轻叹。“十三哥是咯血症，除了静心静养之外别无他法，可是十三哥就是静不下来，老是为皇上推行新政是否顺利而操心。十六嫂不知道，皇上的新政都是需要大刀阔斧的去做，对国家对人民都是好事，可就是会坏了有些人的既得利益，因此，阻碍反对是免不了的，十三哥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原来如此。”其他不论，就推行新政而言，雍正倒是个好皇上，也不枉允禄这样卖命支持他。“那现在只能劳烦十七弟多操劳一点了。”

　　“我知道。”允礼颔首道。“那我走了，十六嫂。”

　　当满儿回到寝室时，塔布正在对主子悄声低语，一见她进来马上噤声，满儿倒是没注意到那么多，兀自烦恼著该如何把允礼送来的人参燕窝等弄给允禄吃，因为每回受了伤，允禄的胃口就很差，尤其是天气愈来愈热了，他要是心血来潮想卯起来拗一下，那就根本什么都不肯吃，届时她又得喊天了。

　　满儿一来到床边，塔布即自动退出寝室，并阖上房门。

　　虽然话尚未说完，但他相信主子应该能够了解了。

　　“我扶你躺下。”

　　“不。”允禄终于出声了，声音却是恁般沙哑无力，难怪他都不愿意开口。

　　诧异地看著他疲惫的容颜，“为什么？”满儿奇怪地问。“你看起来很累了呀！”

　　“不会。”允禄拍拍床沿。“坐下，我有话要说。”

　　满儿狐疑地坐下，见他捂著胸咳了好几下，忙为他揉搓胸口。

　　“你又想念我什么了吗？躺著也可以啊！不过你要说的那些我都可以背了，哪，你听著：不要到处乱跑，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惹是生非，对吧？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替你招惹任何麻烦，更不会再让你为我承受这种折磨了，真的，保证不再会了，我有把握，所以你……”

　　“不要再说了！”允禄低叱，眉宇紧颦。

　　满儿吓了一跳。“怎……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吗？干嘛这么凶？”

　　那双大眼睛幽邃深沉地凝住她好半晌，他突然又反悔了。

　　“扶我躺下，我要好好休息休息。”

　　他还真是扎扎实实地做到了“好好休息休息”这句话，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喝药进膳，他整天都在睡。而最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他不再挑食，叫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而且吃得一干二净，连最讨厌的食物他都不抗拒，满儿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转性了？

　　然后到了第十天，他一觉醒转过来，满儿就觉得有点不太一样了，他在笑，笑咪咪的，就像……

　　金禄！

　　“娘子，扶为夫起来好么？”

　　嘴巴张得大大的，满儿傻住了。“他”怎么又突然跑出来了？

　　“好吧！既然娘子不愿意，”金禄委屈地嘟著泛白的小嘴儿。“那为夫自个儿起来。”

　　见他蹙眉吃力地撑起身子，满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扶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满怀困惑地服侍他漱洗过后，正待把药端给他，又听他说了。

　　“娘子，为夫现在很丑么？不可爱了么？”他摸著自己憔悴的容颜和杂乱的头发。“帮我梳理一下好么？”

　　可爱？

　　就连金禄也很讨厌自己是可爱的呀！

　　满儿更是纳罕地眨了眨眼，还是先让他把药喝了，又把冰糖燕窝粥端给他自己喝，再去拿梳子来教他侧过身子去为他梳理。

　　“娘子，为夫讨厌这般甜腻的粥。”金禄嘟嚷。

　　“我知道。”她漫不经心地回道，脑子里仍在思索著金禄会跑出来的原因。

　　“下回不能煮盐巴燕窝粥给为夫吃么？”

　　盐巴燕窝……噗哧，满儿失笑。

　　“那种东西能吃吗？”

　　“怎地不能吃？为夫的就吃给你看！”

　　满儿不禁笑开了嘴。

　　“好，下次就弄盐巴燕窝粥，你最好不要喝一口就给我说不喝了！”

　　“怎会，娘子亲手煮的东西，蟑螂老鼠为夫都敢吃，只要娘子敢煮！”

　　“这可是你说的哟！”要真如此，她就不必喊天了，这两天热得连她都不太想进食了呢！

　　“那是当然。”把空碗放置在床沿，金禄慵懒地靠回枕上。“很热啊！娘子，咱们搬到沁水阁去住好么？”

　　沁水阁是府后园苑中唯一较大的建筑物，建筑在一座小型湖水中，四周围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四季果树，浓浓的树荫，沁凉的湖水，即使是炎炎炙夏，处在其中亦清凉无比，搬到那儿去避暑的确是最佳选择。

　　只不过……

　　满儿窃笑著。“好啊！我原就想让你上那儿住去，可是看你病恹恹的好像不想动，所以就没让你搬了，既然你现在好多了，那咱们就可以搬过去了。唔，那你就再睡会儿，我先叫他们去整理一下，下午再搬过去。”

　　于是这天早上吩咐下人们去准备妥当后，下午，金禄一睡醒用过午膳，塔布和乌尔泰便搀扶著他来到沁水阁，金禄这才明白一听到他说要搬到沁水阁来，满儿为什么会笑得那么诡异。

　　他的儿女们早就抢先一步住到沁水阁里来了！

　　“阿玛，阿玛，您也搬来了！”

　　“阿玛，阿玛，陪梅儿玩玩！”

　　“阿噗！阿噗！阿噗！”

　　“嘛噗！嘛噗！嘛噗！”

　　南面最大间的寝室里，金禄才刚在床沿边儿坐下，那两只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便忙著瞅向满儿，差点哭给她看。

　　“娘子，为夫一定要和他们住一块儿么？”

　　满儿禁不住呛笑两声。“夫君，这儿可是他们先搬来的哟！”

　　朝那两个在床前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各抛去一眼，再瞄向身后床上那两个正在对他拚命流口水的小家伙，金禄很夸张的叹了口气。

　　“好吧！至少咱们的寝室和他们的卧室还隔著书房和静水厅。”

　　只不过是从寝楼走到沁水阁来，金禄那张娃娃脸业已爬满了疲惫与倦乏，满儿马上就注意到了，立刻转身去放下四周的百叶窗，边朝孩子们叫道：“好了，弘普，梅儿，你们俩自己出去玩吧！阿玛累了，要睡一会儿。”

　　“可是人家还没有和阿玛说到话耶！”

　　“晚点儿再说！”

　　待两个大的自己跑出去，保母嬷嬷也把两个小的抱走之后，满儿扶著金禄躺下，细心地为他掖好薄被子。

　　“睡吧！这儿凉快多了，你应该会比较好睡。”

　　金禄拉拉她的袖子，半似撒娇地说：“陪我睡。”

　　满儿轻笑著躺下去让他枕在她胸前，几乎只转个眼，他就睡著了。

　　这一睡，金禄直睡到了翌日清晨才又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瞧见满儿目光微带点担忧地盯著他看，他毫不犹豫地对她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

　　“娘子，这儿真的很好睡呢！”

　　担忧消失，满儿也笑了。“可待会儿也有得你热闹的了！”

　　早膳过后，那两个等待多时的小家伙就蹦进来了。

　　“阿玛，阿玛，弘普可以摘树上的水果吃么？可以抓湖里的鱼吃么？”

　　“哎呀！想偷阿玛的水果跟鱼？不过……好吧！谁教你是阿玛的小可爱，就给你偷吧！”

　　弘普甫始一怔，梅儿也抱著布娃娃爬上床，献宝似的把布娃娃举到金禄面前。

　　“阿玛，陪梅儿玩娃娃！”

　　“娃娃？”金禄觑著布娃娃，一脸滑稽可笑的表情。“小宝贝，你要阿玛这老头子陪你玩布娃娃？”

　　“阿玛，”梅儿娇憨地嘟著红滟滟的小嘴儿。“陪梅儿玩儿嘛！”

　　金禄叹了口气。“好好好，阿玛陪你玩，陪你玩！”

　　听到这儿，弘普突然跑到满儿面前拉拉她的袍子，很认真地问：“额娘，阿玛生病了么？”早就习惯阿玛冷漠的脸色、冷漠的说话语气，一旦见到阿玛“不正常”的反应，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玛肯定是生病了。

　　“不对，爷没有生病，爷是受伤了。不过……”玉桂、佟桂、玉蓉、婉蓉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惊异不已。“爷连脑子也受伤了不成？”她们连想像都想像不到主子会有这样可爱的灿烂笑容。

　　唯独梅儿依然不解事的与阿玛玩得不亦乐乎。

　　满儿与塔布、乌尔泰相对一眼，禁不住大笑了起来。

　　正常的允禄，“不正常”的金禄，两者的确是很难凑在一块儿，特别是第一次碰上金禄的人，真的会以为允禄脑筋不对了！

　　不过，两个孩子却不曾想太多，只觉得这个“好好玩的阿玛”很好亲近，他们好喜欢。可满儿也没让他们缠著金禄太久，顿饭工夫后就把他们赶走了。

　　“累了吗？”

　　“不累。”金禄笑吟吟地拍拍身旁。“来，上来陪我聊聊。”

　　寝室外，两个忠心护卫与四个丫鬟隔门偷听里头的笑语声，时而传出主子的爽朗大笑，或者福晋的笑骂。

　　“爷实在很聪明，”塔布赞叹道。“跟福晋说一大堆，福晋不一定听得进去，可一旦换上逗趣的金禄出场，福晋便忘了一切，包准原来的爷一回来，福晋还会想著说希望爷多躺两天呢！”

　　“爷可真辛苦，自己身子都不舒坦了，还得反过来设法逗福晋开心。”说是这么说啦！其实佟桂还真是羡慕得很。

　　“可是爷心甘情愿啊！”塔布微笑。“见福晋开心，我相信爷比谁都高兴。”

　　“那也是，既然主子两人都高兴，咱们作下人的自然也开心了！”

　　午前，金禄又小睡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和大家一块儿在沁水阁最大的明水厅用膳。

　　午后，清幽的小湖边，两个静不住的小鬼，一个指挥塔布去摘树上的水果，一个支使乌尔泰下湖去捉鱼，四个奴婢在浓荫下逗弄四个小娃娃，喧闹叫嚷声配合沁水阁内传出的笑声，编织成一片活跃动人的欢愉气氛。

　　真是好一个热闹的仲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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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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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中秋刚过，庄亲王府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那是申正时，府门前突然停下两顶明轿，守卫亲兵初时尚以为是哪位王公贝勒，没想到轿里人一出现，守卫顿时看傻了眼。

　　“咦？欸……哇，快去通知王爷！”

　　小湖傍树荫下，金禄悠哉悠哉地坐躺在竹藤歌床（类似坐在地上的躺椅）上吟著小曲儿，左手边草地上插著一根钓鱼竿，右手边茶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糕点与香茗，惬意得不得了。

　　至于几个在茵席上睡著的小鬼都被抱进阁里去睡了，只剩下弘普犹精神奕奕地说要跟阿玛比谁钓到的鱼多，虽然他连一条都还没有钓到。

　　“禀爷，有贵客莅临，请爷前去迎接！”

　　小曲儿停了。

　　“贵客？就他一个？”

　　“还有十七爷。”

　　“哦！那叫人多搬两座欹床出来，啊！还有，再拿两个茶杯。”

　　“耶？那爷您不……”

　　小曲儿又开始了。

　　竹藤欹床刚放好，贵客也恰好到了，眼见金禄那副惬意慵懒的模样，不禁有些怔忡。

　　“哎呀呀呀，原来是四哥大驾光临……咳咳咳，”金禄装模作样的咳了两下。“恕臣弟我身子还不怎么康健，没能去高接远迎，四哥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怪责臣弟我吧？”

　　再听他这样反常的愉快说话方式，雍正更是迟疑，还没想到该怎么回答，又见金禄蓦然绽放出一脸天真可爱的灿烂笑容，看得雍正猛一下傻了眼，还有允礼。

　　“来来来，两位快请坐……啊，对了……弘普，快来……见过四伯和十七叔……嗯，乖……嘻嘻嘻，四哥，十七弟，你们瞧，臣弟我和弘普是不是一样可爱啊？”说著，四只同样又大又圆的眼睛一齐眨个不停。

　　两张下巴同时掉到地上，刚从沁水阁出来的满儿差点失声爆笑出来，赶紧深吸口气忍住，再过去把下巴捡回给他们，又请他们坐下，免得他们吓晕倒了。

　　“皇上，十七弟……请……咳咳……请坐。”

　　雍正与允礼茫然地坐下，然后各自捧著一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茶，怔愣地看了半晌，再望向那张娃娃脸──粲笑依然。

　　他们没有看错！

　　雍正不觉脱口道：“十六弟，你的脑子也受伤了么？”

　　忽地，自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爆笑声。

　　“哎呀呀！四哥，您怎地这般说臣弟我呢？”金禄哀怨地抛过去一眼。“臣弟是内伤，关脑子啥事儿了？”

　　“那你怎么这样说话？”

　　“这样儿说话？”金禄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哪样儿说话？咦，莫不成四哥要臣弟我唱曲儿？昆腔还是弋阳腔？”

　　又是几声爆笑。

　　“谁要你唱曲儿来著！”雍正哭笑不得。“朕是说你……你干嘛笑成这样？”

　　“欸？原来四哥要臣弟哭啊！早说嘛！唔……”说著，金禄抚著下巴开始沉吟起来了。“要唱曲儿，还要哭腔，那就……这么著，来段长生殿的【哭像】吧！清唱可以么？”

　　爆笑声更烈，满儿躲在金禄后面流眼泪，允礼别过脸去咳个不停，就连雍正自己也忍俊不禁了。

　　“你在胡扯些什么，朕何时要你唱曲儿了？你……你究竟是怎么了？朕去探十三弟的病，顺道也来瞧瞧你的情况，没想到你却养伤养得变了个样儿，还是你中邪了你？”

　　金禄忽地垮下了脸儿。“怎地，四哥讨厌臣弟了么？好吧！那自今儿个起，臣弟我会留在府里闭门思过一步不出，想想到底是哪儿惹著四哥不痛快了。”语罢，他状极悲伤地吸了吸鼻子又拿衣袖按了按眼角，再“偷偷”捻块点心塞进小嘴里，愉快地咀嚼著。

　　“谁要你闭门思……”雍正简直是啼笑皆非。“算了，算了，你爱傻笑爱唱曲儿都随你了，朕要问问你，你究竟好了没有？”

　　“当然还没好！”

　　话刚说完，突然，玉桂提著篮子出现。

　　“爷，奴婢需要一些水果。”

　　“没问题儿。”金禄双手一扬，也不见他吸气作势，两旁果树上的水果便自动飞进他手里，直到玉桂的篮子满了。

　　“谢谢爷，够了。”

　　玉桂离开，轮到弘普大声喊过来了。

　　“阿玛，弘普钓到一条鱼了！”

　　金禄哼了哼，双手往湖面一收，又是两条肥嫩嫩的大鱼啪达啪达地飞进他手里，他随手往草地上一扔。

　　“阿玛两条了！”

　　“哇，阿玛赖皮！”

　　“来咬阿玛呀！”

　　转回头来，金禄对雍正咧嘴一笑，雍正则似笑非笑。

　　“还没好，嗯？”

　　金禄耸耸肩，“吃啊！四哥，十七弟，这糕点很香，水果很甜呢！”一边劝食，一边自顾自咬一口玫瑰糕大吃特吃。“要臣弟干啥，四哥？”

　　一听他这么问，满儿立刻起身到弘普那边去，待她在弘普身旁坐下了，雍正才压低了声音对隔著茶几另一边的金禄说话。

　　“朕已递了玉柱的职，夺了舅舅的太保衔、步军统领职，并命他去阿兰善山修城；至于老九，朕也削了他的爵位，但朕希望能一块儿办了他和老八；还有年羹尧，他现在已是闲散旗员，朕准备要阿拉锡到杭州去抄他的家，并押解他回京。”

　　说到这儿，金禄便明白了，他略一思索，即侧过脸去扬声问：“娘子，想不想同为夫上杭州玩玩儿去？”

　　满儿闻言面色一喜，正待说好，可转眼一瞧雍正，马上又合上了嘴，蹙眉沉思起来了。

　　金禄见状不禁叹了口气。“四哥，再给臣弟一点时间好么？”

　　雍正不解地望望满儿，再瞧向金禄。“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金禄也瞄了一下儿，再朝雍正勾勾手指头，雍正狐疑地靠向他，两颗头觑凑到了一块儿。

　　“我家娘子打算著要离开臣弟我。”金禄小小声地说。

　　“咦？为什么？”雍正更小声地问。

　　“因为她不希望臣弟我再为她受伤了。”金禄叹道。“老实说，臣弟已经有点没辙了，虽然臣弟使尽浑身解数想让她忘了那回子事儿，可她就是忘不了，臣弟敢打赌，只要让她有时间再多想一想，她肯定会趁著臣弟不在的时候溜之大吉！”

　　“所以你才会变成这副德行？”雍正恍然道。

　　金禄可爱地眨了眨眼。“怎地，臣弟这副德行不够可爱么？”

　　雍正两眼往上一翻。“是是是，可爱，可爱，可爱到女人都恨不得杀了你！”

　　“那是因为臣弟的可爱只属于我家娘子的呀！”金禄辩驳。“说到这，两次问题都出在十七弟那儿，四哥不想替十七弟添几个护卫么？”

　　“说的也是，”雍正点点头。“那朕替允祥加薪俸时，顺便也替他加几个护卫吧！那你呢？你要么？”

　　“要什么？”金禄懒懒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薪俸？护卫？”

　　“朕本来就打算替你加薪俸了，既然十七弟要加护卫，也顺便替你加了吧！”

　　“都不用，交换吧！”放下茶杯，顺手拈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又交换？好吧！那……”瞟一眼满儿。“现下你打算怎么办？”

　　“四哥有啥好建议么？”换水果吃吃。

　　“把她关起来？”

　　“四哥在逗我闷子么？”嗯，还是糕点香，再吃一块。

　　“那……叫人看紧她？”

　　“娘子很油儿的。”再喝一口茶。

　　“索性朕下旨命她不准离开你吧！”

　　“别傻冒儿了，四哥，这种事能下旨的么？”继续拚上那盘糕点。

　　“你敢说朕傻冒儿？”

　　“为啥不敢，现下您是四哥呀！”另一块糕点。

　　“……好吧！四哥就四哥，那……”眼看金禄吃的津津有味，雍正终于也忍不住拈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大口。“叫她进宫去陪密太妃？”

　　“那能陪多久？”又一块糕点。

　　“唔！这糕还真的很香，谁做的？”雍正赞叹，还是不忘低声说话。

　　“我家娘子。”再一块糕点。

　　“全都是？”又拈了一块糕点，这回他也学对面那个人一口一块了。

　　“没错，而且都是素食喔！我家娘子说我爱挑嘴儿，所以她做得特别清淡，免得腻我胃儿。”一块。

　　“真不错，淡淡的甜，浓浓的香，又松又软，入口即化，怎么吃都不腻嘴，嗯嗯，真的很不错！”一块。

　　“那当然。”一块。

　　“干脆朕派个人来跟十六弟妹学做这些个糕点，这样她至少有一阵子离不开了吧？”一块。

　　“请问四哥这是为了臣弟我，还是为了四哥您自个儿贪嘴？”一块。

　　一旁的允礼眼见他们两个凑在一块儿叽哩咕噜了老半天，讲到最后竟然你一块我一块地开始拚命吃起糕点来了，不禁好奇地爬过来，想问问他们究竟在讨论哪一桩国家大事，怎么会讨论到变成饿死鬼了呢？

　　“呃，敢问皇上和十六哥究竟在谈什么呢？”

　　金禄与雍正相对一眼，而后异口同声的说──

　　“糕点。”

　　“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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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禄又开始早出晚归或三天两头不回府了。

　　不过，允禄依然是金禄，这种事从未曾有过，满儿不由得疑惑不已。

　　可是没时间让她想太多，皇上居然派人来跟她学做糕点，密太妃没事就宣媳妇儿带孙子女进宫陪她聊聊天，甚至连允礼的福晋都说是跟允礼吵嘴，竟然也跑到她这儿来住下了。

　　她简直比金禄还要忙，忙得让她没空闲考虑其他事。

　　直到九月秋末──

　　“娘子，整理包袱，咱们要上杭州去啦！”

　　满儿双眉一挑。“咱们？咱们是谁？”

　　金禄嘻嘻一笑。“娘子你跟为夫我呀！”

　　“去干嘛？”

　　“押解年羹尧回京。”

　　“我才不要！”满儿断然拒绝了。“要只是查事儿还不打紧，可这种事是有危险的，我可不要跟去成为累赘，又害你……”

　　金禄唉了一声。“娘子，你想太多了，这趟根本没啥危险，是皇上担心太多了，才让为夫去盯著嘛！”

　　满儿还是摇头。“不要！”

　　眼珠子转了转，金禄突然垮下了脸，“娘子，”他哭兮兮地瞅著满儿。“你不喜欢为夫了么？”

　　脑袋一撇，“别来这套，我不吃！”满儿坚决地道。

　　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吧！那就别吃。”话落，金禄一指点出。

　　待满儿醒转过来时，她早就被“绑架”到往杭州途中的驿站里了，而她之所以会醒来，还是因为某人正埋头在她身上“为非作歹”。

　　“唔……你……你该死……”

　　金禄忽地抬起头来，深沉地凝视她许久。

　　“娘子。”

　　“干嘛？”

　　“倘若你再离开为夫我……”

　　满儿心头一跳。“怎样？”其实这件事她仍然很犹豫，实在舍不下他，却又不想再见到他为她徘徊在鬼门关了，如此两难，她实在难以下抉择。

　　“为夫不会再去找娘子你，因为我知道这回一定找不著你了。”

　　满儿松了口气，却也很不舒服。“哦！”

　　金禄叉俯下脑袋，“所以，为夫我要让娘子你自己回来找我……”他在她耳傍呢喃。“倘若为夫死了，娘子你一定会回来祭奠我，为我守孝，而且再也不会离开了，对不？”

　　他又在说令人心酸感动的好听话了！

　　满儿心想，根本不在意他所说的话，甚至隔天她就忘了。

　　金禄的话，十有九成是不能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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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来过杭州几回，好玩的也都玩遍了，但总有些地方是没去过的──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我要到五云山去，听说那儿的竹林好美好美！”

　　正待出门去协助阿拉锡的金禄忽地停下脚步，徐徐回过头来。

　　“等为夫忙完了再陪娘子去不成么？”

　　白眼一翻，“你在说笑吗？”满儿嗤之以鼻地道。“你一来就忙著锁禁年羹尧，现在又忙著抄年羹尧的家，抄完了家又得赶著押解年羹尧回京，你哪有时间陪我去哪儿逛呀？”

　　金禄凝住她沉思片刻。

　　“五云山不是很远，骑马的话……至迟晚膳前娘子应该可以回来了吧？”

　　满儿想了一下。“嗯！差不多。”

　　金禄绽开灿烂的笑容。“好，为夫等娘子回来一块儿用晚膳。”

　　五云山的竹林确实是美，满山遍野的绿竹好似碧海翻波，刚竹挺拔嫩竹秀逸，苍翠欲滴婆娑摇曳，还有流溪潺潺，水声淙淙，这片纯然的素净，仿佛一幅静谧安逸的画，令人流连而忘返。

　　在斜阳的暮色中，竹影斜横更添一份绮丽，教人怎么也舍不得离去，也就是因为如此，当满儿要摸黑下山时，东摸摸西摸摸不晓得摸到哪里去了，只好在山间人家借住一宿，顺便尝尝现采的竹笋滋味，虽然不是春笋，却也差不了多少。

　　她完全没有为金禄担上一点点心，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需要人时时刻刻盯著，反正他自己也忙得很，就算他真要跟她赌气一、两餐不吃也不会死，对吧？

　　破晓前，满儿便踏著路上的露珠登上了五云山顶，目睹一轮红日在云海翻腾中破絮而出，万道霞光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间洒下片片金光，为沉寂一夜的竹林带来耀眼的生机。

　　满足地叹了口气，满儿这才转身走上归途。

　　清晨的雾气尚未褪去，如云似烟，在密密匝匝的竹林里萦绕，她愉快地轻哼著小曲儿在竹林间绕来绕去，这样一路绕到山下，又花了点儿时间才找到昨日借放马匹的民家。

　　考虑了一下，又跑到烟霞洞、佛手岩和蝴蝶谷去瞧瞧，再上龙井喝个茶用个午膳，接著绕到飞来峰灵隐寺，这样一路走走逛逛地回到杭州城里时，都已过申时好一会儿了。

　　没想到回到客栈里，却发现已被退了房，再到年家，年家尚未被抄完家，可除了守卫官兵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

　　狐疑地想了老半天之后，她决定直接到杭州将军府那儿看看。

　　想年羹尧被连眨十八级在杭州这儿看守北门，最幸灾乐祸的大概就是他的死对头现任杭州将军陆虎臣，要拘禁想当然耳也是拘禁在陆虎臣那儿。

　　然而，在她往杭州将军府途中，又听得路人说余杭的闲林镇与富阳的场口镇那儿有叛逆出现，所以城里的官兵分两头跑到那两镇抓叛逆去了。

　　她觉得好像太巧合了一点，巧合得令人心里犯疙瘩。

　　果然，她一来到地头就觉得很不对劲，堂堂杭州将军府前居然没有半个守卫亲兵，这太离谱了吧？

　　再往里去，还是没人，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闯时，忽听得西面那头似平行说话声传来，不假思索地，她立刻往那头跑去，很快的，她已经可以听清楚那些本是模糊不清的对话了。

　　“……听玉姑娘说庄亲王本事有多厉害，要我们无论如何得小心一点，可今日一见，不过尔尔，真令人失望已极！”

　　“对啊！我看王爷大人就别再逞能了，回去抱著老婆小妾舒舒服服过日子，还可以快乐上好些年呢！”

　　“本王只得一位福晋。”

　　听得那冰冷的熟悉语声，不知为何，满儿下意识就感到很不安，总觉得那声调里有点不太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好好好，那你就去抱著你那宝贝福晋快活吧！只要你把年大将军交出来，我们立刻走人，成吧？”

　　“愚蠢，你们真以为得到年羹尧，就可以得到他以前那些将士们的兵力么？”

　　“年大将军的将士们只听将军令，不从皇帝诏，这事天下人皆知，不是以不以为，而是事实！”

　　“哼！所以本王说你们愚蠢，天下将军何止年羹尧一个，他那些将士们早就听命于其他将军了。”

　　“任你舌粲莲花，我们只相信事实，你还是乖乖的把他交给我们，免得枉送一条命！”

　　听到这儿，满儿恰好通过一道平房穿廊，眼前赫然是一片偌大的练武场，四周围著几排平房，其中有一栋石岩砌成的平房窗口俱有栏杆竖立，而且比其他平房宽阔许多，此刻屋前亦持刀守著一个神情凝重，看似将军模样的人，还有二十几个亲兵，很显然的那便是杭州将军府内关禁犯人的牢房所在。

　　允禄则独自一人伫立在牢房前方三尺处，身上淌著不少鲜血淋漓的伤口，而包围著他的却只有男女老少僧俗各异的八个人。

　　满儿一见，心便有如刀割般地痛到骨子里了，仿佛那血是滴在她心口上！

　　他怎么会受伤？

　　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得很，即使再多的敌人，再厉害凶狠的对手，只要他使出那套毁天灭地剑法来，谁也奈何不了他呀！

　　他为什么不使出来？为什么要让自己伤成那样？为什么……

　　蓦地，她脑际闪掠过一段话，那段在驿站里金禄所说，她却压根儿不当一回事的话。

　　不会吧？

　　她不过晚一天回来而已，难不成他就认为她离开他了，然后便决定要实现他自己所说的话？！

　　世上真有如此愚蠢的笨蛋吗？

　　“你真不肯让我们带走年大将军？”

　　“除非本王死！”

　　“好，那你这条清狗就先死吧！”

　　声落，八条人影仿佛八条虎似的扑向孤立在牢房前的人。

　　盯著允禄那张冷漠的脸，那双大眼睛里盈满一切无所谓的淡然，满儿不禁心儿一紧，脱口狂呼出她的心痛。

　　“允禄！”

　　闻声，允禄身形一震，脸蓦转，一瞧果真是她，冷漠的淡然瞬即消失于无形，乌亮的瞳眸中猝然闪现出一片狂喜的光彩。

　　“娘子！”他又惊又喜地大喊。

　　只这么一声，眼看著那八人的兵器都已碰触到允禄的衣衫了，不过眨个眼，所有的兵器突然全都失去了攻击目标，锵锵锵锵数声乱响，夹杂著一连串怒吼咒骂，那八人好不容易才狼狈地避开错伤自己人的窘况，气得差点没昏倒一地。

　　“娘子！”金禄一掠身过来便双手一揽紧紧地抱住她，也不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怎地现在才回来嘛！”

　　“人家迷路了，只好在山里借住一宿呀！”

　　“这样啊……”金禄腼腆地笑了。“我还以为你离开我不回来了。”

　　吸了吸酸涩的鼻头，满儿下狠了心说：“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金禄两眼一亮。“真的？”

　　满儿狠狠地点了一下脑袋。“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好极了！”金禄喜出望外地放出爽朗的大笑声，同时旋身将她带到陆虎臣身边，“陆虎臣，帮我看好我家娘子，她若是少根寒毛，我要你的脑袋！”转个头又对她绽出满面绚烂的笑容。“娘子，等我一下，为夫马上就好！”

　　再回身，他已然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剑，“各位，我不想让我家娘子等太久，所以……”他笑吟吟地比出一根手指头。“一招就解决，如何？”

　　那八人颇为讶异他的蓦然转变，正自大惑不解，可是一听他说的话太也侮辱人了，所以个个不假思索，气愤填膺地大吼。

　　“好，一招定生死！”

　　一招后──

　　“陆虎臣，剩下的交给你了……啊！娘子，累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走？走到哪儿去？瞧瞧你这一身伤，你还想到哪儿去？”

　　“呃……咳咳，这个是……咳咳，不小、心……”

　　“干嘛，你还有内伤？”

　　“欸？不是，不是，为夫哪有内伤，为夫是……是……咳咳，啊！不对，我没有咳，没有咳……”

　　望著那对夫妻渐行渐远去，陆虎臣有点茫然。

　　刚刚究竟是什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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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迎王爷回府！”

　　“嗯！待会儿本王要进宫一趟，若是皇上派人来问，你便这么回。”

　　塔布甫始一愣，再见垂头丧气地跟在允禄身后进府里来的福晋，已是了然于胸，他不禁窃笑不已。

　　“恭迎福晋回府。”

　　“呜呜，塔布，我错了！”

　　塔布只能回以同情的目光。

　　“阿玛，阿玛，帮弘普摘水果！”

　　“……阿玛会找个师傅来教你念书。”

　　“呃？”

　　“阿玛，陪梅儿玩娃娃！”

　　“阿玛不玩布娃娃，你额娘在后头，叫她陪你玩儿。”

　　“嗄？”

　　呆望著阿玛冷漠的脸、冷漠的回答，兄妹俩都傻住了，一见额娘，忙问：“额娘，额娘，阿玛不生病了么？”

　　“呜呜，对不起，孩子们，额娘错了！”

　　呜呜，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实在不应该那么早说出那句话的！

　　她应该再等个三年、五年……不，五年、十年之后再说出那句话……不，不，也许十年、二十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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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三年十二月，年羹尧赐死，其子年富立斩，余子充军。

　　雍正四年一月，雍正集廷臣宣诏罪状皇八弟允襈与皇九弟允禟；二月，削夺允襈王爵，革除宗室籍，交宗人府圈禁于高墙之内；五月，皇十四弟允禵及其子白起被禁锢于景山寿皇殿侧；六月，允禟革除宗室籍，禁锢于保定；八月，允禟卒于保定；九月，允襈卒于禁所……

　　“允禄～～～～”满儿好像叫小狗小猫似的扯著喉咙一路从西跨院叫向后殿。“允禄、允禄、允禄，允禄……”

　　“啊！福晋，奴婢瞧见王爷正要出府去呢！”

　　“欸？他不是才刚回来吗？”

　　“拿个东西又要出去了。”

　　一听，满儿立刻快马加鞭飞奔向前殿，幸好在殿前大院半途截到了人，一把硬扯住某人的马褂。

　　“给我等一下！”

　　允禄回过头来，依然稚嫩如昔的容颜──看上去绝不超过二十岁，还有冷漠不变的表情，以及冷漠的“问候”，“做什么？”

　　“做什么？”满儿不可思议地重复道：“老爷，你知道你有多久没有回府里头睡了吗？”

　　允禄慢条斯理地把头转正看向前方。“不知道。”

　　“不知道？”满儿咬牙切齿地猛吹气。“那我告诉你，四个月了，你整整四个多月没有回府里睡了，老爷！”

　　“我很忙。”

　　“忙你个头！”狠狠地踢他一脚，满儿还是死抓住他不放。“我是你老婆，难不成要跟你说句话还得写信给你？”

　　“你要说什么？”

　　“哎呀！你居然敢问我要说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五月那时候皇上晋封十五哥为贝勒爷了？”

　　“那又如何？”

　　“所以他们一家子要搬出宫来啦！”

　　“……”

　　满儿很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是说，皇上不是想要咱们梅儿吗？哪，可以把梅儿给他啦！”

　　允禄略一沉默，再次回过头来，眼神有些诧异。

　　“你愿意把梅儿给皇上了？”

　　“对啊！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给住永和宫里的娘娘抚养她。”

　　“为什么？”

　　“笨蛋，因为那儿最近宁寿宫嘛！这样密太妃娘娘若是寂寞的话，就可以随时去看看孙女儿了不是吗？”

　　允禄深深凝视她半晌后，又一次将脑袋摆正。

　　“我必须先问问住永和宫的是哪些位娘娘。”

　　“为什么？”

　　“宫中规矩，包括嫔以上的妃嫔始有资格抚养皇子女。”

　　“这样啊……好吧！反正找那种住宁寿宫近一点的妃嫔就是了。”

　　“我知道。”

　　“哦！还有，弘普要我问你，你能不能教他武功？”

　　“现下犹嫌太早，不过我会找时间先教他吐纳打坐。”

　　“好，那就行了。”满儿满意地放开手，待允禄走前两步后，她忽又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对了，对了，十五哥的贝勒府修建好了，他放帖子要我们去参加他的迁居喜宴，在……”

　　允禄继续往前走。

　　“没空。”

　　“那五哥的生……”

　　“没空。”

　　“七哥的……”

　　“没空。”

　　“二十二……”

　　“没空。”

　　“皇……”

　　“没空。”

　　“……”

　　就在允禄临出大门前一步，满儿突然飞奔过来凌空一跃，像只猴子似的扒在允禄背上。

　　“你敢说没空！你敢说没空！”她愤怒地大叫。“你敢再说没空试试看，我这辈子就黏在你背上不下来了！”

　　允禄静默了会儿，慢条斯理地回转身，背著满儿慢吞吞地走回头路，经过前殿、后殿，最后进入寝楼，沿途不知引起多少闷笑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有小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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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五年十月，国舅隆科多以大不韪、欺罔、紊乱朝政等罪四十一款，被禁锢于畅春园外，至此，雍正与政敌及功臣间的斗争终告落幕。

　　雍正七年五月，宁远大将军岳钟琪疏言有湖南人张熙投递逆书，讯由其师曾静所使，命提曾静、张熙至京，九卿会讯，曾静供因读已故吕留良所著书，至是，明诏斥责吕留良，并在浙江大兴狱案……

　　同年八月底，内城庄亲王府前来了一对老少，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搀扶著一个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年轻人似乎常上庄亲王府来，守门亲兵一见著他便咧嘴亲热地打招呼。

　　“小七儿，怎地这么久没来？”

　　“店里头忙嘛！”年轻人──小七儿爽朗的笑道。“福晋在么？”

　　“探十三爷的病去了。”

　　“这样……”小七儿蹙眉。“那你们王爷呢？”

　　“上养心殿去见皇上了。”

　　“嗄？那……大阿哥总在吧？”

　　“三天前密太妃娘娘就派人来将格格和三位阿哥接到宁寿宫里去，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耶？全都不在？这……”小七儿瞄一眼老人家。“福总管不会也不在吧？”

　　“在，当然在。”

　　“太好了！”小七儿松了一大口气。“那让我们进去吧！我们要见福总管。”

　　亲兵只瞥了老人家一眼，便点头说：“好。”

　　片刻后，小七儿把老人家交给福总管后就离去了。

　　“福总管，这位老人家说是福晋的亲戚，就交给您了，我店里头还忙著，得先走了。”

　　福总管很讶异，从没听说过福晋有亲戚，怎么突然蹦出来一个老人家了？

　　“这位老人家，请问您是福晋的？”

　　老人家苦笑。“只是普通亲戚。”

　　福总管人老实，可也很会看脸色，否则哪伺候得了现在的主子，一见老人家的苦笑，马上了悟人家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于是便很客气的将老人家招待到偏厅里去等候。

　　“老人家，您请喝杯茶吃个点心，我们福晋应该就快回来了。”

　　果然，一杯茶尚未喝完，老人家就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开朗愉快的女人声音。

　　“有没有人回来？”

　　“回福晋的话，没有，格格阿哥们都还在宫里，王爷也上养心殿去见皇上了。”

　　“太好了，我又可以溜到外城去玩儿了！”

　　“呃，禀福晋，您有客人呢！”

　　“客人？是哪位爷儿或福晋？”

　　“回福晋的话，都不是，是小七儿特地送来的一位老人家，说是福晋您的亲戚。”

　　“老人家？我的亲戚？怪了，怎会有……我去瞧瞧！”

　　然后，老人家就听得一个旗人妇女踩寸子的声音迅速接近过来，他颤巍巍地起身，把视线移向偏厅门口，恰好迎上出现在那儿的旗装女人吃惊的目光。

　　老人家更是苦笑。“满儿。”

　　“外……外公！怎……”满儿结结巴巴地叫道。“怎会是您？”

　　老人家──柳元祥有点难堪地垂下脸，满儿惊觉，马上快步过来搀扶他坐下。

　　“外公，我的意思是说没想到您会来找我，真的好意外啊！”

　　“我……”柳元祥仍低著头。“有事想请你帮忙。”

　　满儿蹙眉，旋即在另一旁坐下。“外公先说说看。”

　　柳元祥咳了咳，满儿忙把茶杯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后才沙哑地开口了。

　　“曾静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满儿不假思索地说。“为了那事儿，皇上火大得很呢！所以才会搞得浙江那边……啊！是家里头哪位牵扯上这事儿了么？”

　　“我们是无辜的！”柳元祥突然激动地抬起老脸。“只是你大表哥一个朋友寄放在家里一个箱子，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那里头都是吕留良所写的书，后来你大表哥的朋友被抓了，还供出他所私藏的书都在柳家，结果衙们里二话不说就派人来将柳家上下抓的一个不留，如果不是当时我正好回富阳县去为你外婆扫墓，我……我也逃不掉！”

　　“哇，这事儿倒满严重的，”满儿两道黛眉锁得更紧了，“没有我家老爷子出马，恐怕我也没辙，可是他……”忽地双目一凝。“外公，柳家真是冤枉的？”

　　“我发誓！”柳元祥更激动了。“满儿，你也知道柳家的人没一个爱看书，怎会特地去私藏吕留良的书呢？”

　　“说的也是，那……”满儿沉吟了会儿，蓦地往厅外扬声大喊，“婉蓉！”

　　婉蓉立刻出现。“福晋有何吩咐？”

　　“去叫福总管、塔布和乌尔泰来一下。”

　　“奴婢遵命。”

　　然而，婉蓉才刚出得厅去，一大堆萝卜头就先哇啦哇啦的一路嚷嚷进来了。

　　“额娘，额娘，我们回来啦！”

　　“额娘，额娘，宫里头好好玩儿喔！”

　　大大小小四个萝卜头一下子全涌进偏厅里来，又叫又跳的好不吵人。

　　“你们统统给我闭嘴！”满儿一声怒喝，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不见。“站好！”四个萝卜头马上乖乖排成一列。“叫祖爷爷！”

　　“祖爷爷！”四个萝卜头齐声大喊。

　　满儿这才对柳元祥笑道：“外公，这些都是我的孩子们，最大的九岁，两个六岁，最小的三岁，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被皇上抱去宫里养不在这儿。”

　　柳元祥仔细看去，惊异地发现四张脸不但五官都很相似，而且看上去都差不多年纪大小，唯有从个子高低上才分得出来年龄不一样。

　　“他们……很可爱。”

　　满儿噗哧笑了，“跟他们的阿玛一样嘛！”说著又拍拍自己微隆的小腹。“希望这个能多像我一点。”

　　说到这儿，不但福总管、塔布与乌尔泰都来了，连佟桂、玉桂也跟著来了，再加上玉蓉、婉蓉，偏厅里简直快挤满了人。

　　“啊！你们几个……”转个眼，又瞄向自己的孩子们，满儿忽地扬起一朵顽皮的笑容。“还有你们四个，我有点事想找你们研究研究。”

　　“什么事，福晋？”

　　“什么事，额娘？”

　　“那个……嘿嘿，是……”

　　在这同时，紫禁城内养心殿中，允禄依然冷著一张娃娃脸与雍正及允礼讨论八旗事务，浑然不知他的老婆、孩子、护卫、总管与下人们，正兴致勃勃地合伙凑在一块儿叽哩咕噜地讨论如何设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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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杭州九月桂花开得正盛，淡雅的芳香飘散在空中，衬上那满山金灿灿的黄，益发令人打自心坎儿里的温暖沁意。

　　此刻，日当正午时分，街上人行寥寥无几，多吃饭去了，所以站守知府府门前的两位旗勇一眼就瞧见了自大街远远那头缓步走来的年轻人，再看清楚，他们更注意上了。

　　年轻人岁数不大，至多二十三、四岁，白长袍银蓝马褂，腰带上插著一支折扇，乌溜溜的发辫又粗又亮，高高的个子，潇洒的气韵，顶著一张十分可爱的脸蛋，又大又圆的眼儿，艳红的樱桃小嘴，甜甜蜜蜜的十分讨人喜欢，只可惜那脸色却是阴阴沉沉的，那眼神也是寒寒瑟瑟的，甚至他那一身雍容高贵的气质亦是冰冰冷冷的。

　　那年轻人近前来了，他们依然盯著他看；那年轻人背手踏上知府府门前石阶，他们仍旧傻怔愣地盯著他看；那年轻人要进入……

　　欸？

　　“站住！”旗勇们终于回过神来了，一声大喝便待阻止年轻人，可惜他们也仅有发出这一声大喝的机会，眼前一花，两人便飞跌到台阶下去摔得七荤八素了。

　　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进入知府府……

　　正在与客人相对寒喧畅饮的知府大人眼角一瞥，突然发现餐桌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人，不觉又惊又怒地放声大吼。

　　“大胆！你是谁，竟敢擅闯……”

　　然而，他的虎威气焰却马上被他的客人浇熄了。

　　“十六王爷？！”陆虎臣慌忙离座对年轻人恭谨施下礼去。“卑职参见十六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未曾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那位甫上任一年的杭州知府见状，不禁吓得翻倒凳子跳起来跑到年轻人面前趴伏于地。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你，”冷冷的，年轻人用折扇指了指杭州知府。“知府？”

　　“是，是，下官是杭州知府！”

　　“好，”年轻人收回折扇。“放了本王的福晋和阿哥。”

　　“欸？！”知府大惊失色。“下下下……下官并没有见到王王王……王爷的福晋和阿哥呀！”

　　冷瑟瑟地一哼，“告诉本王，”年轻人习惯性地双手往后一背。“你是用什么罪名儿逮捕柳家下狱？”

　　“柳家？”知府既疑惑更不解，王爷突然提到柳家做什么呢？“回王爷的话，他们……他们私藏一整箱吕贼的书籍，所以……”

　　“可有辩词？”

　　“他们说……说是人家借放……”

　　“你不信？”

　　“那……那是他们一面之词……”

　　“借放的人呢？”

　　“这……”知府冷汗直流。“已经……已经……”

　　“已经被你刑求致死了？”

　　“王爷恕罪，那批逆贼实在是太也狡猾刁蛮，所以下官不得不……”

　　“住嘴！”

　　知府噎一声窒住了，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那个被你刑求致死的人没有说过那是他借放于柳家的么？”

　　“有……有说过，”知府不敢撒谎。“但是逆贼的话不可信，所以……”

　　“所以你就三不管的抓了柳氏全家？”

　　“那是在柳家搜查到的，下官……下官肯定他们全都看过……”

　　“肯定？”年轻人冷笑。“包括四岁的小娃娃？”

　　知府窒了窒。“他们……他们会说给孩子听……”

　　眸中寒芒一闪，“包括……”年轻人语声更冷冽。“本王的福晋和阿哥？”

　　“嗄？！”

　　“本王的福晋是柳元祥的外孙女儿！”

　　“欸？！”知府一听，差点当场吓晕倒地。

　　想到前两天才刚“抓到”的柳元祥以及他的外孙女儿和曾孙，难怪总觉得那女人和男孩的气质不似一般平民，原来……原来……

　　他捅上蚂蜂窝了！

　　“下官马上去放……不，请福晋！下官马上去请福晋！”知府颤声狂呼著爬出厅外去了。

　　年轻人冷眼睨向陆虎臣。“刚刚的话儿你听见了？”

　　“王爷是指？”陆虎臣小心翼翼地问。

　　“知府承认那个人说过那箱书是他借放于柳家的。”

　　陆虎臣明白了。“是，卑职听得一清二楚！”

　　“好，别忘了。”

　　“卑职不敢忘。”

　　年轻人这才转身走出去，在知府府大厅前恰好迎上一大票神情憔悴、衣衫褴褛的大大小小“灾民”，而领先在前的那两位正是……

　　“老爷！”

　　“阿玛！”

　　年轻人一脸寒霜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迳自走出知府府大门，满儿与弘普相对吐了吐舌头，忙手牵手跟了上去。

　　“满儿！”知府府外，柳元祥唤住了正待与年轻人离去的满儿。

　　满儿迟疑地瞄了年轻人一眼，还是掉头跑过去了，年轻人神情更冷峻，可仍牵著弘普的手跟随在满儿后面。

　　“外公，还有事？”

　　柳元祥那一脸表情不知是苦是笑。“满儿，我……谢谢。”

　　满儿笑了。“小事，小事，不用在意，外公，不用在意！”话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嘲讽的冷哼，她又吐了一下舌头。

　　“满儿，这个……”柳元祥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绿玉钗放到满儿手里。“这个是你娘的遗物，我把它交给你了。”

　　“啊！这个……”满儿惊喜交集地大叫。“我记得，我看娘戴过！真的要给我么，外公？真的可以给我么？”

　　“你是你娘唯一的孩子，本就该给你的。”柳元祥苦笑著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原是想将你娘所有的首饰遗物都交给你，可是现在只剩下这一样了。”

　　“咦？为什么？”

　　“柳家被抄家了呀！”柳元祥身后的柳家长孙黯然道。“柳家什么也不剩，连房子也没了。”

　　“嗄？抄家？娘的遗物都没了？”满儿惊愕地叫道，蓦而转过身去抓住年轻人的手臂大叫，“我不管，你得帮我把娘的遗物要回来，我不管，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要回来！”

　　年轻人冷眼俯视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欸？你敢哼给我听？”满儿大怒。“我不管，你要是不帮我要回来的话，我……”眼角一闪，话声骤断，她突然一脸戒备地挡在年轻人前面，两眼阴郁地盯住街道那一头。

　　年轻人狐疑地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眸底旋即掠过一丝恍然。同时，年轻人两侧也各自落下一条人影，塔布与乌尔泰以同样戒慎的神情望著同一个方向。

　　街道那一端，一个清丽高雅的女人牵著一个六岁上下的男孩子，难以言喻的目光凝注在年轻人脸上许久后，女人才把视线移向满儿，再与满儿充满敌意的眼神相对片刻，她黯然轻叹，随即默默转身离去了。

　　直至女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满儿突然又回过身去抓著年轻人的手臂扯过来摇过去，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我不管，你一定要去帮我把娘的遗物要回来……呃，我看顺便把柳家的财产和房子统统要回来吧！”

　　年轻人的眼神更不屑了。

　　“哎呀，居然给我看这种脸色！”满儿气得踢他一脚。“好，你不帮我要回来没关系，我不跟你回去了！”

　　话声刚落，她忽然倒了下去，恰好倒在年轻人怀里，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将她扛上肩。

　　“塔布。”

　　“奴才在。”

　　“替福晋去把她要的东西统统要出来！”

　　“奴才遵命。”

　　塔布衔命进知府府里去了。

　　“乌尔泰。”

　　“奴才在。”

　　“带弘普去玩儿。”说完，年轻人转身就走。

　　弘普追上两步。

　　“阿玛，你要带额娘去哪儿呀？”

　　“去修理她的屁股！”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福晋的屁屁痛痛！


　　【全书完】


　　编注：“出嫁从夫”番外篇之一～玫瑰吻002《出嫁不从夫》。

　　“出嫁从夫”番外篇之二～玫瑰吻005《出嫁该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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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愿从夫(古灵)       凤鸣轩原创言情小说  
好过分！人家她只不过是要他替她把她娘的遗物要出来而已，  
王爷他有必要打她屁屁修理她吗？  
哼！此仇不报非女子。  
于是她趁著他不在，包袱款款就来个逃之夭夭，  
却没想到当她打算大玩特玩，到处闲逛之际，  
竟意外发现一个几乎让她错以为是在照镜子的女人，当下吓得她差点摔一跤！  
那谁呀？  
难不成她有双生姊妹?!  
嗯～～等她闲闲没事再次跷家时，她非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不知为何，在她心底深处隐隐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序幕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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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福晋的屁屁痛痛！

　　「额娘，痛不痛？」

　　「呜呜呜，好痛喔！真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挨打？」

　　因为额娘是罪魁祸首。

　　弘普一眼亮出同情的目光，一眼偷偷瞅着额娘拚命揉屁股，嘴角好像癫痫发作一样抖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不然等一下该换他揉屁股了。

　　「阿玛很用力吗？」

　　「好用力喔！人家也只不过是要他替我把娘的遗物要出来而已，干嘛发那么大火嘛！」

　　重点不在那里吧？

　　「要不要弘普帮您揉揉？」

　　「呜呜呜，总算额娘没白疼你，不过不用了，额娘自己来就行了。」两手继续揉在屁股上，瞋怨的丹凤眼恨恨地瞪住酷王爷离去的背影，「可恶的老头子，竟敢打我屁屁，给我记住！」满儿嘟嘟囔囔的在嘴里咒骂着。

　　老头子？

　　弘普差点笑出声来。从老爷子连降一百级为老头子，阿玛这下子惨了，额娘不整得他变猪头才怪，既然如此……

　　「额娘，要不要惩罚阿玛？弘普帮您！」儿子孝顺额娘，应当的。

　　闻言，满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好几转，嘴角贼兮兮的勾起来，忘了要揉屁屁，嘿嘿嘿地把儿子拖到屋角落里去讲悄悄话；塔布与乌尔泰见状，不由心惊肉跳的面面相觑，还猛吞口水，不知道福晋又想搞什么鬼了？

　　「你阿玛说要在这儿多留几天顺便帮皇上办点事，所以……」

　　「嗯嗯嗯……」

　　「然后你就……」

　　「喔喔喔……」

　　「接下来我就可以……」

　　「没问题，包在弘普身上！」

　　于是，两天后，这对狼狈为奸的母子又联手摆了酷王爷一道，在弘普的帮忙下，满儿趁那个打她屁屁的人不在，逃之夭夭，而且一逃就逃到了川境成都，打算继续往西行到藏边去溜达溜达。

　　这一趟她非得好好玩个痛快不可！

　　不料当她正在闲逛武侯祠时，竟意外发现一个几乎让她错以为是在照镜子的女人，当下吃惊得差点摔一跤。

　　那谁呀？

　　难不成她有双生姊妹？

　　不对，那女人起码大上她四、五岁，而且气质比她端庄，个子也比她高挺，身边伴着一位英姿飒飒的男人，两人看似夫妻，恩爱非常。

　　她长得像她爹，而那女人又像她，所以，那女人跟她亲爹有什么关系吗？

　　但即使心里如此怀疑，满儿也没有上前询问，因为那女人穿的是汉服，梳的是汉式发髻，半点满人的味道都没有。

　　她的亲爹是满人不是吗？

　　不过满儿还是忍不住跟在他们后头，打算如何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路跟呀跟到了云南丽江府，眼见他们进入一栋宅邸内，她也找了家客栈住下，这才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想要如何？

　　可是还不够时间让她想个明白，跷家的福晋便被追捕逃妻的王爷逮着了。

　　「妳可玩够了？」

　　「哪有，还早得很哪！」

　　「大着肚子还到处跑，妳为何不能安分一点？」

　　「谁教你打人家的屁屁！」

　　「回去！」

　　「……好嘛！」

　　为免屁屁再挨一顿揍，满儿决定等来年生下肚子里的孩儿之后，再来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嘻嘻嘻，一年跷一次家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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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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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四月，淳亲王过世。

　　这年五月，怡亲王也过世了。

　　这年六月，任何人都不适宜大肆铺张庆祝生辰，满儿心里明白得很，也不打算绑什么小辫子让皇帝老太爷揪。

　　可是……

　　满儿低眸看着手上的书，一本极为陈旧的竹纸书——唐朝的李太白集，能完好无损的保存到现在也实在不简单，连缺角少页都没有，字也清清楚楚的毫不模糊——虽然她根本看不懂上面到底鬼画了些什么符。

　　这是小七儿特地帮她找来的，找了整整三年多，好不容易终于找着了，他也矢口保证是李白的真迹，绝不是模仿的赝品。

　　老实说，她并不爱看书，小说还会看，其他的，饶了她吧！

　　可是允禄爱看，只要没事，他就坐在那里看书，什么书都看，杂七杂八的他也看，看到她替他昏头。

　　而他最欣赏的诗人里头，那个以为黄河之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李白肯定是排第一名，所以她才特意请小七儿帮她寻找李白的真迹，也恰好小七儿是在允禄生辰之前找着，虽然时机并不怎么妥当，不过……

　　「福晋，或者明年再送？」

　　梳妆台前，佟桂正在帮福晋卸下发髻以便安寝；玉桂则在外室张罗一些点心糕饼，由于皇上也病倒了，王爷最近都忙到相当晚才回府，有时忙得连晚膳都没时间用，饿着肚子上床可不好受。

　　「那怎么成，」满儿毫不犹豫地否决掉玉桂的提议。「整整一年的时间，难保不会有人不小心露了口风出去，那我想要给他的惊喜不就没了！」

　　「说的是，那……」拿起梳子，佟桂开始为福晋梳发编辫子。「怎么办？」

　　「咱们不请客，可王爷至少可以休息个一天、两天吧？」玉桂从外室叫进内室里来。

　　「对，半天也行。」佟桂附和道。

　　「妳们说得倒简单，那个人一忙起来，连我都会丢到脑后去，要他休息？」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一声。「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停下来为我上半炷香的！」

　　「福晋，您说这话可没凭良心哟！」佟桂挤眉弄眼地吃吃笑。「谁不知道王爷最宝贝的就是福晋您，捧在掌心里怕手劲儿重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为福晋您，王爷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情深意重，福晋，您……」

　　「够了，这些不用妳说我也知道，可是如果我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他就不需要这样忙得老是不见人影了对不对？」满儿没好气地嘀咕。

　　「那也是。」

　　「有时候我都很怀疑，他老不在家，我那些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有的？」满儿继续嘟嘟囔囔抱怨。「搞不好我有其他男人自个儿都不知道，哼！谁让他都不陪我，戴绿帽子也活该！」

　　「哪会有这种事，自个儿有男人都不知道！」佟桂咯咯笑得快断气。「而且格格、阿哥们都像王爷多些，说不是王爷的也没人相信。」

　　「起码这两、三年王爷出远门的次数少了不是？」玉桂张罗好了也来到内室。

　　「那又怎样？还是不见人影啊！」满儿不甘心地嘟囔。

　　「再过几年也许王爷就不会再这么忙了。」

　　「再过几年？」满儿抽抽鼻子，装模作样地抹抹眼角，哀怨得像个弃妇。「再过几年我就老啰！」

　　佟桂和玉桂一起大笑起来。

　　「福晋，您、您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离老字还远得很哪！」

　　满儿白她们一眼，「这妳们就下懂了，我的人不老，可是心……」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已经老……」

　　话还没听完，佟桂和玉桂更是狂笑，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请问前两天是谁把自己画成猛张飞的样子说要吓吓王爷，结果王爷只不过哼一声，自己反倒吓得摔进荷花池里头去了？」

　　「然、然后王爷像拎猫咪一样把福晋从荷花池里拎出来……」

　　「福晋畏缩得像只耗子……」

　　「湿淋淋的滴了一路水回到寝楼……」

　　「被丢进澡盆里……」

　　两人一搭一唱，唱得满儿愈来愈尴尬，最后老羞成怒地变了脸。

　　「我只是……」

　　忽地，她有所警觉地噤声，连忙把书藏起来，再若无其事地和佟桂、玉桂一起转注房门，才刚望定，房门便被推开，果然是酷王爷驾到，满儿立刻起身迎驾，玉桂与佟桂悄悄退场，接下去没她们的戏分了。

　　「皇上好点了吗？」

　　允禄没吭声，任由满儿为他褪下长袍马挂，又拧毛巾给他擦脸。

　　「饿了吧？玉桂准备了好些你喜欢的糕饼哟！」

　　允禄默然摇头，揉着后颈径自在床沿坐下，看来他也累了。见状，满儿脑际灵光一闪，有主意了。

　　「我说老爷子啊！你是不是也休息两天比较好啊？。」一边说一边爬上床摸到他身后，偶尔客串一下贤妻，双手搭在他肩上按摩起来。「不然到时候连你也倒了，光靠张廷玉他们几个，行吗？」

　　「我不会倒。」一如以往，允禄的声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样冷峻。

　　「是喔！你以为你是什么？石雕像？」满儿咕哝。「我知道你武功好，但总也是个人呀！」

　　「我不会倒。」

　　白眼一翻，「是是是，你不会倒，你会永世屹立不摇，千秋万代供人称颂。」满儿挖苦地嘲讽道：「但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你没听过吗？」那词儿没用，换个词儿继续奋斗。

　　「没听过。」

　　真干脆！

　　好吧！这人是石雕像，至少他的脑子是。

　　「那陪我一天好不好？」

　　「不好。」

　　「半天？」

　　「不好。」

　　「两个时辰？」

　　「不好。」

　　「一个时辰？」

　　「不好。」

　　按摩肩膀的手突然用力起来，因为她正在努力不把拳头「放」到他的后脑勺上去。

　　「那半个时辰就好？」

　　「不好。」

　　「喂，你这就太过分了吧？连陪我半个时辰都不行？」终于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在肩膀上。「过两天是你的生辰，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呀！」

　　「不需要。」允禄依然故我，冷冷淡淡的。

　　「喂喂喂，那可是我托人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耶！」

　　「不需要。」

　　「可是……」

　　「明儿个我就要出发到新疆。」允禄硬生生打断她的抗议。

　　满儿呆了呆，旋即大叫，「你不但连半个时辰都不肯给我，还要出远门？」

　　「回来后再陪妳。」

　　「那时候再陪我又有什么用，」又捶他一下。「你的生辰都已经过了呀！」

　　这会儿允禄连回也不回给她半个字，兀自翻身躺下。

　　「我要睡了，替我脱鞋袜。」

　　简直不敢相信！

　　满儿气结地瞪了半天眼，瞪到允禄都开始打呼了，她才没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算了，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了，气死自己也没用，还是提前在明儿一大早就送给他吧！

　　唉！这一回不晓得又要多久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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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满儿天未亮就醒转过来，打算用愉快的心情伺候老爷子用过早膳后，就高高兴兴地把礼物送给他。

　　她不敢奢求太多，想见到他流露出喜悦的神色比登天还难，因此，她一心想看的只是他惊讶的表情。没想到翻过身去竟发现枕边人早已不在枕边，慌里慌张坐起来，迎接她的却是佟桂、玉桂同情的目光。

　　「福晋，王爷已出发到新疆去了。」

　　「耶？他出发了？」满儿失声尖叫。「妳们为什么不叫醒我？」

　　「王爷不准啊！王爷说……」玉桂迟疑地嗫嚅道：「说不准吵醒福晋，免得福晋又缠着他……呃，啰唆，所以、所以……」

　　所以他就学小偷一样溜之大吉？

　　满儿难以置信地傻在床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片刻后，惊愕转不悦，不悦再转愤怒，并逐渐聚积成风暴，然后猛然爆发。

　　「够了，爱新觉罗·允禄，前债加上后债，我现在就要你偿还！」

　　火药库轰然爆炸，福晋的怒吼陡然冲出寝楼外响彻云霄，王府内上下人等在一惊之后不约而同摇头叹息，各个为主子捏上一把冷汗。

　　王爷又该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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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南丽江是一座别有风味的城市，三河穿城家家流水，幽曲窄达的街道布局，依山傍水的院落民居，还有红色的五花石路面，三百五十四座石拱桥、木板桥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城墙，够特别了吧？

　　「怪了，上回到底是怎么走的？」伫立在宛如蜘蛛网般四通八达的巷道上，满儿茫然四顾张望，一边呻吟。「完了，迷路了！」

　　好吧！路在嘴巴里，问吧！

　　「请问，有一座非常宏伟的宅邸，牌坊上书有『天雨流芳』四个字……」

　　「姑娘要找土司府？喏，请往那儿去……」路人举臂指向西南方。「先右转，再往……」

　　循着路人的指示，满儿很快就找到那座宅邸。

　　「没错，就是这儿，可是……」仰头望住眼前这座气势恢弘的土司府，她咬着下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上前敲门问说有没有人认识我吧？」八成会被人当成疯子轰走。

　　考虑了一整年，她始终无法决定自己到底想要如何。

　　虽然很想知道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但一个会强暴女人的男人，就算知道他是谁又有何意义？

　　阉了他为娘亲报仇？

　　然而在她跷家逃离北京城之后，当她开始考虑自己要上哪儿去时，头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这里，于是心想：难道是天意给她一个机会去探究谜底？

　　听以地来了。

　　可是，然后呢？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做？

　　正当她无措地站在土司府前发呆时，突然，土司府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俊朗青年走出来，一见到她便愣了一下。

　　「咦？嫂子，妳怎么又回来了？」

　　嫂子？谁？不会是……

　　满儿傻傻地指着自己。「我？」

　　「不过正好，我们一起回去吧！」俊朗青年回头向门里的人打了一下招呼，随即快步走下阶梯。「大哥呢？」

　　「大哥？」满儿怔愣地重复。

　　「对啊！大哥不是跟妳一、起……」愈靠近满儿，俊朗青年的语气也逐渐迟疑起来，当他站定在满儿面前时，终于发现不对了。「妳……不是大嫂？」他惊异地上下打量她，然后摸着下巴对自己点点头。「嗯，的确，大嫂没有这么矮！」

　　矮？

　　「当然不是，我是你老娘，」满儿面无表情地说：「不孝儿啊！有啥事要找为娘？」

　　俊朗青年不由尴尬地咳了好几下。「对、对不起，姑娘，是在下认错人了，不过姑娘的容貌长得跟我大嫂几乎一模一样呢，除了……」

　　「我比她矮！」满儿冷冷道。

　　俊朗青年形容更显尴尬。「不，我是说，姑娘的眼睛和大嫂不一样，而且姑娘也比我大嫂年轻许多。」

　　最后一句话立刻成功地化解掉满儿脸上的冰霜，使她嘴角愉悦地高扬起来。

　　「是吗？你大嫂跟我真的有那么像？」

　　「起码有九成相似，」俊朗青年毫不犹豫地说：「但是姑娘至少年轻个四、五岁，气质也和我大嫂迥然不同。」

　　「还有一样，」满儿笑吟吟地举起一根手指头。「我比她矮。」

　　俊朗青年又咳了好几下，想笑又不敢笑。「呃，姑娘在这儿等人吗？」

　　「老实说，是的，在等……」满儿指了指他。「你大嫂。」

　　「咦？」俊朗青年讶异地瞠大眼。「姑娘认识我大嫂？」

　　「不认识。」

　　俊朗青年皱眉。「那……」

　　「我想她也许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是谁？」

　　俊朗青年愣住，「原来姑娘……」继而恍然大悟。「所以姑娘以为大嫂的尊亲说不定就是……」

　　「我不知道，」满儿耸耸肩。「也许吧！总要问过才知道。」

　　「我明白了，」俊朗青年颔首。「好，姑娘，我带妳去找我大嫂。」

　　「那就谢谢你啦！」满儿眉开眼笑的道谢。

　　「对了，我叫陆武杰，姑娘呢？」

　　「柳满儿。」

　　「那么，柳姑娘，咱们走吧！」

　　「上那儿？」

　　「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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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山间悠然升起一列苍翠欲滴的山屏，雪峰幽峡，如梦似幻地飘浮在流云高湖之上，这便是云南的点苍山，而大理城就蜷伏在山脚下，淳朴又安祥，静静地躺卧了三百五十年。

　　长久以来，大理城一直是白族段氏的根据地，虽然大理业已成为清朝的属地，甚至还驻有提督管辖，但在这里最有权势的依然是白族段氏。

　　不过陆武杰的目的地并非大理，而是点苍山，在山里头有一座位于幽谷中的庄院，那才是他的家。

　　「那儿就是陆家庄，我想我大哥和大嫂应该早就回来了。」

　　「你们……」满儿伸长脖子朝前望。「是汉人吧？」

　　「当然。」

　　「那你大嫂呢？」

　　「也是汉人啊！」

　　「这样啊！」难道不对人吗？或者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却能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又恰好让她碰上了？

　　「妳不是吗？」陆武杰脱口问。

　　满儿沉默一下。「老实说，我已经不太确定了。」

　　陆武杰看她一眼，不再多问。

　　当他们到达时，庄前正有一位奴仆在扫落叶，闻马蹄声抬头一看，顿时怪叫起来。

　　「耶？大少奶奶，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陆武杰哈哈大笑着跳下马。「阿福，你再看仔细一点。」

　　闻言，阿福狐疑地在满儿下马后睁大两眼再看去，再度怪叫。

　　「哎呀！不是大少奶奶？啊！没错，大少奶奶高一些，年岁也大一点。」

　　满儿翻了一下眼，懒得跟他说。

　　「大哥、大嫂呢？回来了吧？」陆武杰领着满儿往庄里走，一路问。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一个多时辰了。」

　　「爹呢？」

　　「老爷上车里土司那儿去了。」

　　经过练武场，绕过一座巨大的大理石屏风进入正屋的大厅，陆武杰肃手请满儿落坐。

　　「请稍待一会儿，柳姑娘，我这就去找我大嫂。」

　　陆武杰离去后不久，一位婢女送茶过来，扬着一双惊讶又好奇的目光在满儿脸上瞧个不停，再过一会儿，更多好奇的人在厅外探头探脑。

　　这座庄院里头不但全都是汉式建筑、汉式庭院，下人们也全都是着汉服的汉人，住的、吃的、眼里瞧着的全都是汉人的东西，连话也说的是汉语，全然感受不出是在白族的地盘上。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连同另一位长相酷似陆武杰的男人尾随在陆武杰身后，乍见满儿即脱口低呼，不可思议地揉揉眼再看，继而目瞪口呆地愕住，同她身边那个男人一样。

　　「天哪！妳真像我！」

　　满儿俏皮地皱皱鼻子。「不对，是妳像我。」

　　那女人愣了一下，旋即掩唇轻笑，「适才武杰对我说我还不信呢！但现在……来，」她仍然紧盯住满儿仔细端详，一边拉着满儿坐下，温柔又亲切。「告诉我，妳是……」

　　「我叫柳满儿，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十八日生，」不等她问完，满儿就自动招供。「娘亲是杭州府富阳县柳元祥的闺女柳婉仪，生父不详。」

　　双目一凝，「令堂没有告诉妳？」那女人问。

　　「她疯了。」满儿淡淡道。

　　「啊！对不起。」女人歉然道：「我叫竹月莲，大妳四岁，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大妳一岁，叫竹月仙，一个今年才十七，叫竹月娇，至于家父……」她顿住，转望另一个男人。「文杰，麻烦你去告知我爹这件事好吗？」

　　那男人点头离去，竹月莲再转回来面对满儿。

　　「我并不确知事实是如何，但我知道我爹年轻时曾到江南去过，而我娘在去世前也曾提及，我爹从江南回来后就不太一样了，总是落落寡欢、若有所失，也许和令堂有关，也许无关，我不知道，总之，一切都要等他老人家到了才能解开谜题。」

　　满儿点点头。「他要多久才能到？」

　　「大约要五、六天左右，」竹月莲说：「妳可以等吧？」

　　满儿耸耸肩，笑容有点古怪。

　　「我特意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不能等也得等！」

　　无论事实是否能在这里找到，二十七年都过去了，怎会在意再等个十来天？

　　再老实一点说，她还有些胆怯，因为事实可能和她二十七年来以为的不一样，反倒是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真奇怪，直至此刻她仍在犹豫究竟想不想知道事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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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在想什么？」

　　没有回头，满儿听声音便知道是谁，这三天来竹月莲总是陪着她，不是带她到大理城内去逛，就是聊聊彼此的过去，对她总是那么亲切照拂、温柔关怀。

　　「我在想，我应该很紧张的，可是……」坐在一块大石块上，双手托腮，视若无睹地眺望远方高峰上的系云载雪，她喃喃低语。「老实说，我好像有点麻痹了，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想不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竹月莲安静片刻，而后挤过来与她坐同一块大石上。

　　「如果我爹真是妳爹的话，妳会恨他吗？」她试探着问。

　　满儿想了一下。「以前会，现在不会。」

　　「妳期待他的补偿？」

　　「不需要。」这种事永远也补偿不了。

　　「妳希望能认祖归宗？」

　　「没必要。」她都嫁人了，还认什么祖、归什么宗，多此一举嘛！

　　「……妳一定希望做点什么吧？」

　　「骂他！」满儿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好好的骂他一顿！」想来想去，她唯一想做的也只有这件事。

　　竹月莲凝住她的侧脸片刻。

　　「倘若他能给妳一个很好的解释呢？」

　　强暴女人还能有什么解释？

　　他喝醉了？「不管有什么解释，错的就是错的。」

　　竹月莲轻轻叹息。「的确，不管多么理直气壮的解释，他扔下妳娘不管，这就不对，不对的就是不对的，而后果却都要由女人来承受，这又何其不公平啊！」

　　满儿狐疑地回过眸去端详她。「大公子对妳不好吗？」

　　竹月莲失笑。「不，他对我很好，我说的是我娘。」

　　「妳爹对妳娘不好？」

　　「不，也不是，我爹对我娘很好，可是……」竹月莲笑容敛去。「他们的婚事是由双亲决定的，我爹并不爱我娘，但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需要有地方宣泄感情，所以若是他真去爱上别的女人，我也不会怪他，然而……」

　　她又叹息。「我娘深爱我爹，对于我爹并不爱她这件事，她一直感到很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方面希望爹能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这样爹或许会快乐一点；另一方面又害怕爹若是真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她又情何以堪……」

　　「妳错了，这不是男人的错，而是父母的错。」满儿感慨地道：「不管是什么理由，强要把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凑在一起，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想到允禄为了她，不惜正面违逆康熙、雍正，坚拒他们为他安排的婚事，不愿屈服于愚昧的忠与孝，她就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被他所爱。

　　这样能够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男人，世上能有几多个？

　　竹月莲同意地点点头。「所以爹要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多半是因为他自己曾深受其害的缘故吧！」顿了顿。「说到这，妳觉得武杰怎么样？」

　　怎么话突然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什么怎么样？」满儿奇怪地反问。

　　「我是说……」竹月莲的笑容变得很含蓄。「武杰对妳的印象很好，闲来无事老提到妳，说没见过如妳这般风趣的女人，嗯嗯，他这位小姐不中意，那位姑娘不合他的胃口，原来是喜欢……」

　　满儿听得啼笑皆非。「慢着、慢着、妳不会是要把我和他凑在一块儿吧？」

　　「如果妳也喜欢他的话。」竹月莲没有否认。「我知道，想必是因为身世的因素才会使妳蹉跎年岁直至如今仍未成亲，不过武杰不介意那种世俗因素……」

　　「停！」再也听不下去了，满儿低低呻吟。「千万别对我做那种期望，拜托！」虽然很高兴竟然还有男人喜欢她这种老姑娘，但这件事要是让某人知道，某人肯定会抓狂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婢女的呼唤远远叫过来打断满儿的回答。「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和亲家老爷回来了！」

　　竹月莲颇为惊讶地咦了一下，「他们回来了，这么快？」随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想来爹必定非常迫切地想要见到妳。来，满儿，我们快去见爹，而后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了！」

　　满儿默默尾随在她后头，脚步有点磨磨蹭蹭的。

　　不知为何，没来由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待一切水落石出后，那块石头可能不是她想要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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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在第一眼上，满儿便可以确定那个五十好几岁，满脸涕泗纵横，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中年人是她亲爹，除了眼睛，她和那中年人几乎一模一样。

　　「是、是，那双眼睛……」中年人泪眼模糊地盯住她，哽咽着。「多么美丽的丹凤眼，是婉仪的眼睛、是婉仪的眼睛……天哪！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有了身孕，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眼见那中年人那么激动，满儿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来，只是意态阑珊地冷眼看着他。

　　「妳恨我，是吗？」中年人注意到了。「我不怪妳，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

　　「爹，先坐下来再说吧！」竹月莲扶着愈来愈显激动的父亲坐下，再招呼满儿在一俩落坐，然后唤人送上热茶。「爹，既然妹妹找了来，您也不用太急。无论是谁对谁错，先缓口气上来再慢慢说吧！」

　　好半天后，中年人终于平静下来了，他深深凝视住满儿。

　　「我叫竹承明，康熙四十二年春天和婉仪邂逅于江南西湖畔，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彼此是相属的，我是那么深爱她，而她也深爱我，所以两个月后，我就上门去求亲了……」

　　「你上门求过亲？」满儿失声惊呼。「外公怎么没提过？」

　　「上柳家提亲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柳老太爷不可能一一告诉妳。不过当时老太爷一口就回绝了我……」

　　「为什么？」满儿再次脱口问。

　　竹承明苦笑。「虽然婉仪不介意作妾室，但老太爷可不愿意让爱女受到任何委屈，有那许多条件比我好的人上门求亲，为何要让爱女屈就妾室？可是我实在舍不下婉仪，所以一次次上门，一次次被回绝，我始终没有气馁，直到……」

　　他眼眸落下，泛起更苦涩的笑，神情既不甘心，也是不得已。

　　「家里派人来找我，这才提醒了我自己是什么身分，为了她着想，我不能不放弃她，单独回到这里。可是……」猛然抬眸。「倘若我知道她已怀有我的孩子，我一定会不顾一切把她带走……」

　　「也许娘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满儿冷淡地说：「所以向来坚拒其他人求亲的她才会突然答应亲事，且急着要成亲。而后，在成亲前一个月，我娘带着丫鬟上桐君山烧香，就在那里，她被七个满人轮暴……」

　　几声惊呼，所有人全吓呆了。

　　「……一切结束之后，我娘也疯了，而她肚子里的孩子理所当然被认定是那些满人的孽种，打胎药打不掉只好让我生下来，虽然七个月就出世，但大家都以为是打胎药导致早产，所以外公为我取名叫满儿，因为我是满人的孽种……」

　　满儿的语气愈说愈冷硬、愈说愈严厉。

　　「想想汉人会如何对待满人的孽种，嗯？对了，外公一家人当我是耻辱，走到外面大家当我是仇敌，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十五岁那年，娘自杀去世了，外公立刻把我赶出家门任我自生自灭，老实说，我现在都很怀疑当时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为了垃圾堆里半颗发霉的馒头，我可以和野狗像畜生一样互咬一场；为了一文钱。我也可以和一大群乞丐打得头破血流；为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桂承先掩面痛哭。「是我错了，是我不该丢下妳娘不管，我以为是为她好，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砰一声猛然拍桌而起，「你以为一声对不起就算了吗？」满儿怒吼。「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娘就活得回来吗？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过去所受到的创伤就可以烟消云散了吗？告诉你，没那么容易的事，那些种种痛苦早已深刻的烙印在我心中，不是一声对不起、两滴眼泪就可以摆平的，所以你最好一辈子愧疚到死，这样或许就可以打平了！」

　　咆哮完毕，她喘了几口气，然后令人跌破眼镜的脸色骤然一转，翩然绽开一朵非常满足的灿烂笑容。

　　「好极了，我就是想这样骂一骂，现在骂过了，我也该走了，再见啰！」

　　语毕，挥挥手绢儿就走人，情况急转直下，看得众人怔愣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尤其是前一刻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竹承明，脑筋根本转不过来，挂着满脸泪水傻呵呵的呆在那边。

　　「满儿，慢着！」在满儿踏出厅门前一刻，竹月莲及时回过神来并追上去拉住她。「妳……」

　　满儿回眸，笑得顽皮又狡黠。「放心，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恨他，只是想骂骂他而已，妳不知道，男人有的时候就是需要女人狠狠骂他一骂，不然他们是不会开窍的。」

　　竹月莲呆了一呆，差点又让她走掉。「等等，难道妳不想认回爹吗？」

　　满儿耸耸肩。「然后呢？有什么意义？我已经不是需要爹娘疼爱的小女孩了，再讲白一点，我又不欠他，反过来是他欠我，而他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倒不如不还。总之，我已经明白一切，这就够了。」

　　「可是他总是妳亲爹呀！」竹月莲辩驳。

　　满儿冷淡地瞟去一眼。「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没有爹就没有妳！」竹月莲义正辞严地说。

　　「是啊！」满儿更是漠然。「曾经有将近二十年的时光，我无时不刻希望自己不曾被生下来。」

　　「妳、妳怎么可以这么说？」竹月莲难以理解地喃喃道。

　　满儿叹息。「因为那是事实，妳不是我，不曾经历过我所经历过的折磨，所以妳无法了解我的想法，这也不奇怪。想想，有多少年的时间，我憎恨满人，恨不得他们全部死光光，到头来却发现始作俑者是汉人，伤害我最深的也是汉人，难道妳要我重头再来一遍，现在改恨汉人？」

　　她摇摇头。「不，恨人太累了，我只要知道事实便足够了，然后就可以让一切过去……」

　　「难道妳不想知道为何我会认为丢下妳娘才是为她好吗？」竹承明脱口问。

　　不知为何，他这一说，其他人都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瞪住他，像是反对，也像是警告。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到这么多委屈，有权利知道。」竹承明的神情很坚决。

　　竹月莲只稍微考虑了一下便同意了。「没错，她有权利知道。」

　　她一同意，陆家两兄弟便也不再反对，于是，飞身一往前一往后守住，竹承明与竹月莲的表情也在瞬间转变得异常凝重严肃，看得满儿心头又浮上那股不祥的预感，两脚忐忑不安地直往后退。

　　「我……呃，可不可以不想知道？」

　　竹月莲却硬把她拉回去。「妳有权利知道。」

　　「我不能放弃权利吗？」

　　「妳会想知道的。」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又被按回原来的座位上了，满儿无力的叹气。「啊～～原来你们会武功啊！不知道师父是谁呢？」

　　竹月莲好笑地瞟她一眼。「现任白族段上司的父亲。」

　　「哇！」满儿很夸张的惊呼。「那一定很厉害啰？」

　　「没错。」

　　「那……」

　　「够了，别再扯别的事了，」竹月莲一眼便看穿她的企图。「听爹说吧！」

　　这么快就被拆穿啦？

　　满儿不由垮下脸，可怜兮兮的抽抽鼻子。「不能不听吗？」哀怨得好像刚被罚跪三天三夜，现在正想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少两天。

　　竹月莲差点笑出来，「不能。」转注竹承明。「爹，告诉她吧！」

　　竹承明颔首，沉思片刻。

　　「知道前明太子的事吗？」

　　满儿有点讶异地看看竹月莲，再看回竹承明，不解为何他突然提起前明的事。

　　「大概知道一点，前明太子名朱慈烺，是祟祯帝的长子，崇祯十七年李贼攻破北京时，祟祯帝即命其三个儿子更衣出逃，后来太子与两位弟弟定王、永王便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被李贼杀死了。」

　　「妳说得没错，除了……」竹承明徐徐垂下双眸，「太子并没有死，被李贼杀害的是定王、永王和睿王，后来他逃到南京，本想投靠福王，却见到福王逐酒征歌、荒淫无度，心知福王的弘光政权维持不了多久，于是继续往南逃，逃到了杭州潞王那儿，可是不过数月……」

　　竹承明无奈叹息。「潞王也投降了，他只好再逃，最后逃到昆明桂王那里，可是桂王最后仍是被吴三桂逼得遁入缅甸，太子却已逃得累了，于是改名换姓避定大理，心想再也不逃了，要抓就来抓吧！」

　　现在是说书讲古时问吗？都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它做什么？

　　满儿愈听愈不耐烦，也很夸张的表现在脸上，又挖耳朵又打呵欠；但竹承明没理会她，兀自叨叨絮絮的说下去。

　　「没想到这样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劫，于是决定终此一生再也不提自己的真名实姓，更不想娶妻生子连累他们。直到他年过半百，认为清廷不可能再找到他，他才娶了白族段氏土司的妹妹，一个五十岁的寡妇，以为两人都那把年纪了不可能会有孩子，而他也可以有个老来伴，不意……」

　　他苦笑。「一年后，他的白族妻子便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在错愕之余，他以为这是天意，天意不让他断去朱室皇族的血脉，这才向白族土司和他妻子全盘托出他的身分……」

　　「够了、够了，」满儿再也受不了地挥挥手。「听你拉拉喳喳的说了这么多，我实在是有听没有懂，你到底想说什么麻烦你说简单一点好不好？」

　　「我想说的是……」竹承明缓缓抬眼。「太子的儿子就是我。」

　　话说完了，也的确按照她的要求说得再简单不过，但满儿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她根本听不懂他所说的语言，而竹承明也很严肃地回视她，她没吭声，他也不再言语，良久、良久……

　　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你说什么？」满儿骤然跳起来嘶声尖叫。

　　竹月莲被她吓了好大一跳，竹承明却依然很平静。

　　「所以我叫竹承明，竹，朱也；承明，意谓承袭明室的血脉，而事实上，我应该姓朱——妳也是，是崇祯皇帝的后裔。我想妳应该很清楚，身为前明皇族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前明太子的后裔，所以我没有带走妳娘，以为让她另行婚配定然比跟我在一起安稳，虽然我错了，但请相信我，我的本意是为妳娘着想的。」

　　满儿又失去声音了，惶惶惚惚、怔怔忡仲的注定竹承明，许久、许久……

　　冷不防地，她突然转身就跑，逃难似的，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文杰，你不要追，我去！」竹月莲一晃身也随后追去。

　　陆文杰悄悄来到竹承明身侧想安慰他，却听见他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

　　「她是可怜的婉仪为我生的女儿啊！我要补偿她，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补偿她，非补偿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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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她应该姓朱，是前明崇祯皇帝的后裔？

　　太可笑了，她怎么可能是前明皇帝的后裔，她全身上下哪里也找不着前明皇帝后裔的标签，正看反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皇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她不是，当然不是……绝对不是……打死都不可能是……

　　天哪、天哪，她是前明皇族，却嫁给了大清皇族，生下了前明皇族与大清皇族的孩子，这委实太荒唐，太荒唐了……

　　老天！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路狂奔，盲无目的地朝前淌，脑中思绪混乱得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球，直到地跑得几乎断了气，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攀上黠苍山半山腰上来了，转眸望去，澄蓝洱海入目，浩荡汪洋烟波无际，渔舟点点飘漾其上，渺小得几乎看不见，毫无缘由的，她的情绪蓦然沉静下来。

　　她究竟在慌乱些什么呢？

　　她问自己，继续凝望着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蓝色水晶，那洁净清澈的光芒一点一滴逐渐涤净了她的心情。

　　片刻后，她的心境业已如同那湖面，波平如镜、沉稳如海，索性就地落坐，双臂环膝，下巴搁在膝盖头上仔细思索。再过半晌，混乱思绪已然厘清，她知道该如何定位自己的身分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

　　无关汉人，也无关满人。

　　无关皇族，也无关平民。

　　或许她生来就应该是前明皇族，但在所有人都摒弃她，唯有他诚心接纳她，对她付出最真挚的感情时，她就再也不是了。

　　现在，她只是一个女人。

　　「满儿。」

　　有人在她身后蹲下，她头也不回。

　　「嗯？」

　　「或许妳一时难以接受，不过……」

　　「不会啊！」满儿莞尔。「我已经接受了。」

　　「……真的？」

　　满儿回眸，瞧见竹月莲满眼担忧，不由笑起来，轻松又愉快。

　　「当然是真的。」

　　见满儿笑得毫无芥蒂，竹月莲这才放下心。「那就好。」

　　眸子转回去再度凝住洱海那一片汪洋，「怎能确定那是事实，任何人都有可能冒充不是吗？」满儿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爷爷带着三样东西，一样是崇祯帝的『皇帝之宝』印，还有皇太子的金册与『皇太子宝』印，以及明室玉牒，上面详细记载着太子身上的特征，为了证实他所说的话，当时段土司还特地请来王夫之先生与陈近南先生，以及一位曾服侍过前明太子的小太监，呃，那时他已经是个老太监了……」

　　竹月莲顿了顿。

　　「虽然爷爷已经不认得那位太监，但一得知那位太监的名字，马上脱口而出那太监是替他罚跪的小太监，还有许多私事，不是前明太子便不可能知情，毫无疑问爷爷就是前明太子朱慈烺。当时王夫之先生和陈近南先生一致同意这件事绝不可大肆张扬，必须等到反清复明大业已然进行到最后决定性阶段之时，才可以向所有汉族同胞宣布这项讯息，以激励所有汉族同胞的团结，所以……」

　　又是反清复明，这种词她听得实在很烦耶！

　　「你们一直躲在这儿？」随口一句话便推倒竹月莲的万里长城。

　　「长久以来，这儿一直是最安全的。」

　　「那么……」满儿随手拔起一根草来咬在嘴里。「你们到底想要我如何？」

　　竹月莲稍稍迟疑一下。「无论如何，他总是妳亲爹，叫他一声也不行吗？」

　　满儿想了想，耸耸肩。「叫就叫。」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还有便宜可占。

　　「还有，给爹一个机会，我知道他想补偿妳，请妳给他一个机会好吗？」竹月莲软声请求。

　　「我说过，没有那个必要。」满儿淡然拒绝了。

　　「但爹需要，否则他必然会愧疚一辈子。」竹月莲叹道。

　　满儿又考虑了一会儿，毅然扔掉草梗。「好吧！」

　　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也无妨，反正王府里头也没什么需要她担心的，孩子们都有人照顾，酷王爷多半还在新疆偷鸡摸狗，就算回去了，他也不可能知道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了。

　　哼哼哼！最好他已经回去了，也好让他明白，她是承诺过不会离开他，可没承诺过不会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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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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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前夕，酷王爷仆仆风尘地赶返庄亲王府，随手扔下两件行囊，一件是他自个儿的换洗衣物，一件是给那个八成一见面便会对他河东狮吼、咆哮山河的妻子的礼物，一刻不停的，他又转身欲待进宫去向雍正报告此行的结果。

　　然而半步都尚未踏出，他又徐徐回过身来。

　　森冷的眼狐疑地一一扫过塔布、乌尔泰、佟桂、玉桂、玉蓉与婉蓉，六张脸六副怨怼的表情，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怎么？福晋又闯什么祸了么？」

　　没人吭声，只佟桂双手捧着一本古书上前呈递给他，仅一眼他便惊愕得瞠大了眸子。

　　「这是……」

　　「唐朝的李太白集，真迹！」佟桂重重地道。

　　「原是要在王爷生辰那日送给王爷您作礼物的。」玉桂的语气很愤慨。

　　「福晋托小七儿足足找了三年多才找着的呢！」婉蓉的表情也很不满。

　　「由于对方无意让渡，还得委屈福晋低声下气去跟人家央求再央求，抽鼻子抹眼泪，差点没跪下去给人家磕头，一连个把个月见天儿去磨，好不容易才求得对方点下了头。」玉蓉更是幽怨。

　　「其实福晋只要说出她的身分，对方不肯也得肯，偏福晋打死不愿意做这种欺压别人的事儿，宁愿矮下身段去跟人家哀求，可真是委屈了福晋呢！」

　　「又因为不想让王爷您事先得知，福晋只得自掏腰包，拿出所有值钱的首饰去变卖，未了儿连她最喜爱的一对耳环和镯子都给『捐』出去了，终于凑足了对方开口约数目。」

　　「福晋好心疼喔！可是一想到王爷您定然会很高兴，福晋就觉得牺牲再多也值得。」

　　「没想到……」

　　「王爷竟然……」

　　「连半个时辰……」

　　「都不肯给福晋……」

　　「还趁福晋睡着时开溜……」

　　「害得福晋连提前把礼物送给王爷的机会都没了，实在是……」

　　说到这里，六人相顾一眼，鼓起勇气异口同声指责：「太可恶了！」

　　语毕，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勇气也用光了，六个人很有默契的一起摆出同样的姿势——随时准备落跑。

　　好在王爷并没有发怒，只若有所思地凝住手上的书沉默了好半晌。

　　「福晋呢？」语声异常深沉。

　　六人又相互觑过来觑过去，眼色交换过来交换过去，最后，大家一起点了点头，然后……

　　「福晋说她是承诺过绝不离开王爷您，但……」

　　「没承诺说不离家出走，所以……」

　　「福晋离家出走了！」

　　「福晋还说请王爷您不用去找她，因为……」

　　「福晋绝不会去王爷您会去找的地方，总之……」

　　「福晋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所以……」

　　一句接一句的话又蓦然中断，六个人一起退到门边，再次鼓起勇气异口同声命令，「请王爷乖乖待在府里头等，千万别乱跑，否则福晋回来后要打您的屁屁！」

　　这一回，没有人敢再留下来，话声一落，六个人便争先恐后逃出门去，噼哩啪啦逃得太急竟然把门框两边都给撞缺了口，还有一片门扇掉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那边晃呀晃的。

　　允禄瞇着阴鸶的眼冷冷地哼了哼，又低眸盯着手上的书看了片刻，随即也离开寝室来到书房，阵笔疾就一封书信。

　　「塔布！」

　　「奴才在。」

　　允禄抬眸，不见人影，原来躲在书房外头不敢进来。

　　「将这封信函送去宫里给皇上！」

　　塔布这才蹑手蹑足地贴紧墙边摸进来，战战兢兢地取去信函，然后一溜烟又逃了。

　　「乌尔泰！」

　　「奴才在。」

　　「拿银子去把福晋变卖出去的首饰全给买回来，一样都不许缺。」

　　「奴才这就去。」书房门外，乌尔泰大声应喝，旋即咚咚咚跑走了。

　　「佟桂、玉桂、玉蓉、婉蓉！」

　　「奴婢们在。」四个声音都是从窗外传进来的。

　　「本王立刻要再出门，府里头交给福总管，有什么琐碎事儿全去找他，格格、阿哥们则交给妳们，好生看着，别让他们搞鬼捣蛋惹出事儿来，福晋回来要是少一个，就拿妳们的脑袋来顶！」

　　「奴婢们知道了。」

　　交代完毕，允禄回房提起原来的衣物行囊又飞身出府去了，府里的下人们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差点没吹跑院前的老柏树。

　　幸好，没有火灾也没有水灾，王府安然无事逃过一劫，此后定能流传千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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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不曾有过被父母疼爱的经验，也就不知道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可以确定绝不是竹承明给她的感受。

　　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竹承明是在讨好她、取悦她，无论她提出何种要求，即使是无理的要求，竹承明总是有求必应，比菩萨还灵，这种感觉委实新鲜，使她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没想到除了金禄之外，还会有第二个男人如此宠腻她。

　　数天过去，她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姊妹也来了。竹月娇活泼顽皮，与她个性极为相近，虽然两人相差十岁，却是一拍即合，没几句话就玩在一块儿了。

　　不过那个大她一岁的姊姊竹月仙可就……

　　「大姊。」

　　「嗯？」

　　「二姊为什么老是阴阳怪气的？」

　　不知为何缘故，一见到竹月仙就让她想到玉含烟，也许是因为她们同样清丽纤细，同样温柔婉约吧！

　　不过竹月仙的态度可一点也不婉约，还差劲得很。

　　前些日子，满儿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自己做套白族服饰来穿，于是吆喝姊妹们一起来做，竹月莲和竹月娇都兴致勃勃的来陪她，偏就是竹月仙一点也不给面子，事实上，竹月仙压根儿就不愿意接受满儿是她妹妹这件事，对满儿总是不理不睬，老是拿后脑勺给她看。

　　直至她们衣裳都快做好了，竹月仙仍然不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话。

　　「因为她最像娘嘛！」竹月娇凑过眼来瞧瞧满儿绣的花儿，再缩回去看看自个儿的，然后噘起嘴儿，不开心地抗议。「为什么只有我绣的花最丑？」

　　竹月莲与满儿不约而同伸长颈子去看她的女红，旋即大笑着退回去。

　　「真丑！」

　　「可恶，怎么可以嘲笑人家嘛！」竹月娇不依的一人给她们一拳。

　　笑闹一阵后，三人又各自低头专心绣花。

　　「其实，满儿，月仙并不是针对妳，而是……」竹月莲抬眸瞄了满儿一下又垂下去专注于手上的女红。「她是不满爹为何不能回应娘对他的痴情，却去爱上别的女人。」

　　满儿也扬起眸子瞥她一眼，再垂落。「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不由自主，无法勉强的呀！强求喜欢的人一定要喜欢自己，这未免太无理！」

　　「话是没错，但……」竹月莲顿了顿。「记得是十二年前吧！月仙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时，那年春天我和她一起到青海的表姨家作客，在游赏昆仑山时邂逅了一位年纪比她小一、两岁的少年，一块儿游玩了两个月之后，月仙便喜欢上人家了，我仍记得当时她是那样骄羞又喜悦，一如寻常坠入情网的少女。不料再过一个月，那位少年竟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地不再出现……」

　　「哇！太可恶了，小小年纪竟已学会玩弄姑娘家的感情！」

　　满儿愤慨地为竹月仙打抱不平，没想到竹月莲却喟叹地直摇头。

　　「咦？不对吗？」满儿怔愣地问。

　　竹月莲苦笑。「不对，那位少年并没有错，我是旁观者，看得很清楚，他只是很单纯的想找几个伴一块儿游山玩水，并非别有居心，当时同行的另有一位表哥和两位表弟，那位少年多半都和他们走在一起，也尽量与我和月仙保持适当距离，连话也很少说，换言之，他从未追求过月仙，也不曾有过任何表示，是月仙单方面喜欢上人家的。」

　　「哦！那就、就……」满儿无措地和竹月娇相对一眼，后者看模样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二姊自个儿不清楚吗？」

　　「也许清楚，也许不清楚，我不知道，可是……」竹月莲更深的叹息。「月仙却下了决心定要等到他再回头来找她，以为只要她够痴心，那少年定然会回应她。自那而后，每年春天她都会到昆仑山去等候他……」

　　「这、这……」满儿啼笑皆非。「二姊痴心是很好，但人家既然对她没意思，又不曾和她许下任何约定，她这样一厢情愿地痴痴等候又有何意义？」

　　根本是白搭嘛！

　　「白痴！」竹月娇嘟囔。

　　「我原也以为她只是少女一时的迷恋，一、两年后就该省悟，没想到她却如此执着，居然一等就是十二年……」竹月莲无奈地叹气，「姊妹作了二十几年后，我才了解她外表看来娴静内敛，其实内心恰好相反，她竟是如此自以为是又顽固，大家都明白的事，就是她不明白……」

　　「我看是她根本不想去明白。」满儿喃喃咕哝。

　　竹月莲静默一下，再次泛起苦笑。「妳说得对，她很聪明，理该要明白，可是她不想去明白，又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爹也只好随她去了。」话到这里，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啊一声。「对了，说到这我又想到武杰，满儿，他对妳……」

　　怎么又来了！

　　「暂停！」满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然后咬断线头．「好了，我的全做好了，妳们先帮我穿上，之后再来跟我说妳想要提的事儿。」

　　白族崇尚白色，以白色衣服为重，男子头缠白布包头，身穿白上衣白长裤，以及镶花边的黑或蓝领挂；女人头缠绣花巾，身着白上衣白长裤，再套上挂子与围腰就行了，简单，但总是色泽鲜艳，绚丽多彩，做起来也不是很繁琐。

　　没两三下，满儿便换好衣服，竹月莲当即站到她后头去。

　　「来，我帮妳绑辫子。」

　　「不，挽髻。」

　　「不对，白族未婚少女绑辫子，已婚女人才挽髻。」

　　「所以我要妳替我挽髻啊！」

　　好一阵子静默后，竹月莲和竹月娇突然像两只青蛙一样跳到满儿面前，异口同声呱呱大叫，「妳成过亲了？」

　　满儿笑咪咪地颔首。「我十七岁就嫁人了。」

　　「那妳的夫婿为何没有陪同妳前来？」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认为她未婚。

　　已婚女人出远门自然要由夫婿陪同，这是常理不是吗？

　　满儿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嘿嘿嘿，老实说，这回我是跟我家相公斗气，才会瞒着他偷偷溜出来的。」

　　「那么……」竹月莲小心翼翼地瞅着她。「妳可有孩子了？」

　　满儿比出手指。「六个，不过一个女儿过继给我家相公的哥哥了。」

　　「六个？那……」竹月莲掩不住兴奋之色，甚至连话声都有点抖颤。「几个儿子？」

　　「四个。」

　　竹月莲与竹月娇一齐抽气，继而掉头就跑，跑得满儿一头雾水。

　　「怎么？我不能有四个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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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踏出门口两步，面前就像下面条一样唰唰唰落下一条条人影，竹承明、竹家三姊妹，以及陆家两兄弟，全到齐了，骇了满儿好大一跳，差点尖叫出来。

　　「你们……」话还没说完两个字，人就被挟持到不远的凉亭去坐。

　　「满儿，妳果真成亲了？」竹承明满怀兴奋地急问。

　　见亲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满儿不觉悄悄坐远了些。「成亲啦！」

　　「那妳……」上身往前倾，竹承明紧紧张张的再问：「也果真有四个儿子？」

　　再坐远一点，「也没错，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还有一个年初二月才出世。」满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太好了！」竹承明狂喜地猛拍大腿。

　　满儿茫然地轮流看过去那一张张振奋得很可疑的脸。「原来我可以有四个儿子，不过，你们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儿子是我的，又不是你们的。」

　　「满儿，」竹月莲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妳知道，我不能生，而月仙也可能等那少年等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哦……」满儿懂了。「可是还有小妹啊！」

　　竹月莲瞄去一眼。「是，她可以生，但她并非爹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

　　满儿顿时恍然大悟，难怪竹月娇的容貌既不像竹月莲也不像竹月仙，也难怪竹月娇的年岁与两个姊姊相差那么多。

　　「所以，满儿，妳过一个儿子给竹家如何？」竹承明满眼希冀地央求。

　　拿大清皇族的孩子去过继给前明皇族？

　　「这个主意可能不太好。」满儿口干舌燥地喃喃道。

　　「妳是担心女婿不同意吗？」竹承明忙问：「不要紧，让我来跟他说好了。」

　　前明皇族要对上大清皇族？

　　满儿一脸乌黑。「这个主意更恐怖！」

　　察觉她的脸色不对，「是……」竹承明不由微微蹙眉。「女婿脾气不太好？」

　　「何止不好，一个不小心惹毛了他，他可是会马上翻脸杀人的耶！」满儿重重地说，看能不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不敢再提这事。

　　竹承明果然吃了一惊。

　　「女婿竟有如此凶悍？他作何营生？镖师？屠夫？亦或刽子手？」

　　「他是……」满儿用力咳了好几下。「京城名旦角儿。」

　　竹承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错愕的失声大叫。「戏子？还是扮女人的？」

　　「对啊！他扮起女人来可漂亮了！」满儿拚命点头。「尤其他唱那出贵妃醉酒时，真可谓姿容无双，颠倒众生呢！」

　　她说得一脸骄傲、得意洋洋，众人却是面面相觑，额上黑线密布。

　　好半晌后，竹承明才又问：「女婿既是……呃，名旦角儿，脾气又怎会那般暴躁？」

　　满儿耸耸肩。「他爱耍大牌嘛！」

　　竹承明有点哭笑不得。「那妳为何嫁给他？」

　　「我为何嫁给他？」满儿喃喃覆述了一次，唇畔悄然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因为……」向来俏皮又活力充沛的神采消失了，替上另一副温柔又情深的表情，目光如梦似幻，充满眷恋与痴迷。「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我死的男人……」

　　瞧她那副模样，众人已是讶异万分，再听她说出那样一句简单却震人心弦的话，众人更是动容。

　　「……为了我，他可以舍弃一切；为了我，他能够挺身和天地作对；为了我，他愿意把自己的命丢在脚底下践踏，这样情深意重的男人……」她满足的叹息。「我不家给他又要嫁给谁呢？」

　　有好一会儿，众人只盯着她唇上的笑容无法出声，为她所描述的男人而心头震撼不已。

　　「没想到……」竹月莲首先回过神来，「妹夫竟是那样的男人！」她低叹。

　　「既是那样深情的男人，脾气好坏倒是无所谓了。」竹承明也喟叹道。

　　「真希望我也能碰上那样的男人。」竹月娇呢喃。

　　陆家兄弟相对一眼，没吭声，竹月仙若有所思地黯然垂首，有几分落寞、几分哀怨，还有几分愁苦。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够结束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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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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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高山上之外，大理可谓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如春，气候怡人，在这重阳时分，当北京城里的人开始感受到瑟瑟秋风带来的寒意时，大理的居民却依然察觉不到任何季节变化，最多只是夜里凉了一点而已。

　　「满儿……」

　　「少来缠我，爹，告诉你那种事我家相公不会答应的啦！」

　　「让爹去跟他说……」

　　「才不要，届时爹跟他打起来，我要帮谁？」

　　「爹保证不会……」

　　「爹的保证去跟娘说吧！」

　　自那日起，竹承明便追着满儿到处跑，缠着她一个劲儿的央求，害她整个山庄四处乱窜，都快没地方躲了。

　　「满儿……」

　　「够了没？」窜了半天又窜回大厅里来，满儿气喘吁吁地瘫在椅子上没好气地低吼。「如果还不够，拜托一下，先歇会儿再继续成不成？」

　　竹月莲好笑地倒了杯茶给她。「妳允了爹不就行了。」

　　竹月娇咯咯大笑。「三姊啊！爹可是没那么轻易放弃的喔！」

　　「满儿……」

　　「天哪！喘口气都不行吗？」满儿呻吟。

　　「……我自个儿去跟女婿说……」

　　「不要、不要，他真的好凶的啦！」

　　「满儿……」

　　装作没听见，满儿兀自问竹月莲，「二姊呢？」

　　竹月莲抿唇暗笑。「她有事上昆明去了，得十天半个月后才会回来。」

　　「满儿……」

　　左耳进右耳出，「大姊夫呢？」满儿又问。

　　竹月莲噗哧失笑。「不就在妳后头。」

　　「满儿……」

　　充耳不闻，「陆二哥呢？」满儿再问。

　　竹月莲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在妳左手边坐着呢！」

　　「满儿……」

　　听若罔闻，「小妹呢？」满儿继续问。

　　竹月莲终于也禁不住咯咯笑个不停。「在、在那边抱、抱肚子叫痛。」

　　「满儿……」

　　聋了，「大姊呢？」满儿最后问。

　　没有人回答她，大家都笑翻了，包括竹承明在内，唯有满儿一人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盅来慢啜细饮，一副无辜的表情。

　　「你们怎么笑成这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就在大家笑得最没形象的时候，仆人进来通报。

　　「老爷，外头有位公子说是三小姐的夫婿……」

　　铿锵！

　　噗！

　　这两种声音是同时发出来的，一个是满儿的杯子落地的声音，一个是她把满嘴茶水喷到亲爹脸上的声音。

　　「你说什么？」满儿一边扯喉猛咳，一边惊恐的狂叫，没空理会亲爹的抗议。

　　「有位姓金的公子说是三小姐的夫婿，他……」

　　扑通！

　　满儿骇得摔到地上去了，「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她魂飞魄散地拉高嗓门尖叫，「天哪、天哪，我死定了！死定了！」然后开始像耗子一样到处乱窜，「我得躲起来！对，躲起来！」最后钻到椅子底下去。「快，去告诉他没我这个人，叫他滚蛋，快去！」

　　菩萨保佑，大清皇族和前明皇族千万不能碰头啊！王见王可是死棋，没别的路可走了！

　　众人见她吓成这样，不禁面面相觑，猜想她的夫婿不知有多么凶恶。

　　「满儿，不用怕，」竹承明赶紧蹲下去安慰她，因为满儿就躲在他的椅子底下。「若是妳夫婿生气，爹会……」

　　「对，你！」不待他说完，满儿又尖叫起来，急急忙忙从椅子底下钻出来，「爹，应该躲的人是你，不是我，快，」一边叫一边硬要把亲爹塞进椅子底下去。「快躲进去！」

　　玩躲迷藏吗？他都这把年纪了不太适合吧？

　　竹承明哭笑不得。「等、等等，等等，满儿，别推了，我进不去……」

　　手下一停，「对喔！爹爹个子比我大，哪里躲得进去……」满儿喃喃自语，随即粗鲁地把竹承明拉起来改往后推。「快，快去躲起来，躲到你的床底下，千万别出来呀！」

　　床底下？！

　　愈说愈不象话了。「这、这……满儿，为父为何要躲？我……」

　　「少啰唆，叫你躲你就躲！」满儿更使力推，因为竹承明不肯动。「该死，爹，你再不躲就来不……」

　　「娘子，为夫终于找到妳了！」

　　已经来不及了。

　　一听那兴高采烈的声音，满儿浑身一僵，唬的一下回过身去，厅门口果然是她那个大眼小嘴儿，明明是个三十六岁的老头子，看上去却犹如二十四、五岁年轻人的夫婿，她不禁失声尖叫，嗓门差点扯破了。

　　「混蛋，我没叫你出场，你跑来干嘛？」她一边叫一边惊慌失措的冲过去滴溜溜地将他转了个身，再从后背使尽全身力气推他出去。「回去！回去！」

　　在动的只有满儿的脚——从前面滑到后面，金禄文风不动地回过头来。

　　「娘子，妳还在搓为夫的火儿么？」他可怜兮兮地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不起嘛！娘子，是为夫的作差了，娘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为夫这一遭吧！为夫以后再也不敢了！」

　　「好好好，我不火了、不火了，所以你可以滚蛋了！」更使劲儿推。

　　金禄还是不动，满儿两脚继续滑。

　　「娘子，」小嘴儿哀怨地扁着。「妳要为夫怎地才肯原谅为夫嘛？」

　　「就跟你说我不火了听不懂吗？」两手推不动，她就侧过肩去顶。「你到底滚不滚啊你！」

　　金禄依然不动，满儿两脚还是滑，斜斜的。

　　「娘子，」垮着稚嫩的脸儿，抽抽鼻子。「妳就这么恼为夫，怎地也不肯原谅为夫么？」

　　不推不顶了，满儿站直身子狠狠踢他一脚。「叫你滚你就滚！」

　　「娘子……」

　　又踢一脚。「还不滚！」

　　「娘子……」

　　再阳一脚。「滚！」

　　竹承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到底是谁凶恶啊？

　　「娘子……」

　　赶在满儿又把脚踢出去之前，竹承明连忙几个大步上前阻止她。

　　「满儿，别再踢了！」

　　闻声回眸一瞧，是前明皇族的亲爹，再转回来看，是大清皇族的夫婿，「终于王见王了！」满儿不禁悲惨的呻吟起来。

　　「满儿，这位就是女婿吗？还不快替为父的介绍！」

　　竹承明一说，眼见金禄讶异地来回看她又看竹承明，那双原本就又大又圆的眸子瞠得更大更圆了，几乎像是在脸上镶了两颗龙眼，满儿不觉呻吟得更大声。

　　「娘子？」

　　「满儿？」

　　金禄与竹承明同时叫，满儿认命地长叹。

　　好吧！只要双方不知道彼此是王，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介绍就介绍，喏，他叫金禄，是我的夫婿；他叫竹承明，是我亲爹。好了，既然我夫君找来了，女儿拜别，有空我会再来玩的，再见！」

　　说罢，挥挥手绢儿，挽着金禄的手臂便要走人。

　　「娘子！」

　　「满儿！」

　　那两个男人又「很有默契」的同时叫起来，叫得满儿真的开始冒火了。

　　「你们要介绍，我已经介绍了，到底还要怎样嘛？」

　　「女婿才刚到，总该让我们好好聊聊，认识一下吧？」竹承明一本正经地说。

　　聊聊？认识？

　　千万不要，会聊出大祸，认出大难来的！

　　满儿俏脸儿一片愁云惨雾，而金禄纯真的眼眸里是一抹深思的光芒。

　　「娘子，妳……不愿意让我们聊聊么？」

　　满儿心头一凛，惊觉一时忘了自己的心思有多么容易被这个比鬼还奸诈的家伙看穿，差点露出马脚。

　　「谁说的？没的事、没的事！」冷汗一把把乱挥，她心惊胆战地硬扯出一嘴假笑来掩饰心虚。「我是说、说……啊～～对了，夫君你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来来来，我先带你去休息。没错吧？爹，应该先让他休息吧？对对对，应该先让他休息，麻烦你们晚膳帮我们送进房里来，夫君想要在房里用膳，谢谢！」

　　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走人，话说完，人也不见了。

　　厅内众人呆了半晌，困惑地摇摇头也各自散场，除了竹月莲，自看清金禄容貌的那一瞬间她就呆住了，一脸的惊讶、错愕，还有不知所措。

　　竟然是他！

　　直至大家全走得一个不留，她依然傻在原地。

　　这下子可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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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妳这身行头可真光鲜啊！」

　　笑眼瞇瞇，金禄兴致盎然地上下打量那个一身白族服饰，自进房门后一直在他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的女人，顺口提出他的看法，谁知他一出声，那个女人马上定住脚步怒吼过来。

　　「谁叫你来的？」

　　笑容顿失，大眼儿又哭丧起来，嘴角可怜兮兮地朝下掉。

　　「娘子，怎地妳还没消火么？」

　　「你……」顿住，翻翻白眼，满儿继续焦躁地走过来走过去。

　　金禄歪着脑袋端详她片刻。

　　「娘子，妳担心让为夫知道什么吗？」

　　这句话的效果奇佳，他一说，满儿马上踩到自己的脚板差点扑到地上去，金禄一个闪身及时扶住她。

　　「娘子，小心点儿哪！别摔痛了为夫会心疼啊！」

　　满儿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推开他站稳脚，继续踏步。金禄耸耸肩，回座位继续观察她。

　　「那位，娘子，是妳亲爹？」

　　脚步又停了，满儿叹了口气，转到他身旁坐下，自行倒了杯茶一口喝干，横臂抹去茶渍，开始说了。

　　「去年，记得吧？你揍了我一顿屁股，我一火大就……」从去年说到今年，满儿说了个详详细细，除了不能说的话之外。「所以啦！他确实是亲生我的爹，喏，就这样。」语毕，她起身继续踱步。

　　金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儿也继续跟着她看到右边，再看到左边，又看回右边，再……

　　「他是汉人？」

　　「对，他是汉人。」

　　「所以娘子妳也是汉人？」

　　「对，我是汉人，跟你不一样的，我是纯种，你是杂种。」

　　金禄蹙眉，「这又有啥不好让为夫知道的呢？」他困惑不解地喃喃自语。「委实令人想不透……」

　　满儿忽地拔腿冲到他面前来恶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

　　「管你透不透，不准再想了，我警告你，你……」

　　敲门声蓦起。

　　「三小姐，三姑爷，奴婢送晚膳来了。」

　　满儿咬咬牙，不甚甘心地丢下金禄的衣襟。「进来吧！」

　　一顿晚膳吃得满儿心不在焉、食不下咽，不是用筷子夹汤就是用汤匙舀菜，末了还捧起饭碗来喝饭。

　　膳后，她正准备继续踱步，金禄自后环住她的腰，亲热地贴在她耳际呢喃。

　　「娘子，别踱了，为夫好想妳，咱们歇息吧！」

　　于是他们上床歇息了．

　　自然，久未见面的恩爱夫妻不可能一上床就睡觉，这也不是金禄的本意，他们理所当然要先用肢体语言来「交谈」一番，缠缠绵绵的诉说彼此的思念，温柔缠蜷地回应对方的深情。

　　事毕，该睡了，但满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金禄也没有再问她为什么心烦，只一手枕在脑后，两眼往下瞅着她像颗陀螺一样滚来滚去。

　　最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翻身滚到他胸膛上趴着。

　　「夫君。」揪着一颗心，她忐忑不安的低唤，双眸盯住他胸膛上的伤疤不敢抬上去看他。

　　「嗯？」

　　「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亲爹是、是、是……」

　　「是什么？」

　　狠狠一咬牙，「是前明朱慈烺太子的儿子，而我也是前明皇室的后裔，」她一口气把它说出来，免得又迟迟吐不出口。「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说？」说罢，她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剎那，旋即揽臂紧紧环住她，沉默了。

　　提着气，她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着。

　　她是在赌，既然他肯为她死，这种事对他而言应该不是问题。

　　许久后，金禄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竹承明……朱承明吗？嗯，那我得说妳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事儿，尤其是宫里头那一位。」

　　她赢了！

　　可是……「这我知道，我自然不会说，我还想忘了这件事呢！但夫君你……」咽了口唾沫，「你也不会说？」满儿小心翼翼地再问。

　　「为夫又怎能说？」金禄叹着气。「这事儿一旦坦开来必然会牵扯上娘子妳，撇都撇不开。而四哥可是比皇考更痛恨反清活动叛逆组织，他定然不会放过娘子妳，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反清复明组织依然不肯死心，前明太子后裔是最好的号召，为夫怎能说？」

　　猛然举眸，「但你是大清皇族的人呀！」满儿冲口而出。

　　「那些为夫全不论，」金禄的表情平静，语气更是坚定有力。「只论娘子安全与否，谁敢伤害娘子妳，任何人为夫都饶不了他！」

　　「若是皇上呢？」

　　「杀！」金禄毫不犹豫地吐出那个最残酷又无情的字眼。

　　连他自个儿的四哥也饶不过吗？

　　「夫君……」满儿眼眶红了、湿了，成亲十年，他依然一句话就能让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令她更死心塌地的把心放在他身上。「我……」她抽着鼻子哽咽着。「我也一样，若硬要我作抉择，我也只要夫君，其他全不管，谁要敢伤害夫君你，我也绝不放过！」

　　金禄忽地露齿一笑，纯真又灿烂。

　　「心事全给露了出来，娘子轻松多了吧？」

　　满儿赧然垂下眼睫毛。「是轻松了。」

　　大眼睛眨巴着。「那么娘子不搓为夫的火儿了？」

　　挂着泪珠儿，满儿噗哧失笑。

　　「不搓了、不搓了，不过可不许夫君就这样消失喔！」

　　哀怨地瞟她一眼，金禄叹气。「是，娘子，为夫会乖乖待在娘子身边，直至娘子满意为止。」

　　嘿嘿嘿，赚到了！

　　「还有、还有，以后出远门，不许你再偷偷溜走喔！」这个最最可恶了！

　　金禄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不敢了，娘子，以后为夫若是要出京，必然先行告知娘子一声，绝不敢再闷不吭声的踮儿了。」

　　「很好，那……」满儿满意的笑了，「说，」手指头敲敲他的胸口。「你怎会知道我在这儿？」是派出多少人马到各个省城去找？或是通令全国各地宫府衙门出动所有衙役翻天覆地的搜索？

　　「去年为夫不就在云南这儿找到娘子的么？」小嘴儿咧出得意的笑纹。

　　满儿呆了呆。「就这么简单？」没派半个人出去，也没下半道命令？

　　「就这么简单。」

　　满儿愣了半晌，「呿！」没趣地撇开脸，旋即又转回来。「你这趟到新疆到底是干啥去了？」

　　「傅尔单与岳钟琪被四哥召回京里共商军情，这期间岳钟琪的部下所传报回京里的军情实是非常可疑，故而四哥要为夫我去查探个究竟。」

　　「结果呢？」

　　「谎报。」金禄轻轻道：「噶尔丹策零趁岳钟琪赴京期间，出兵两万突袭西路大军，我军损失惨重，而岳钟琪的部下竟以大捷上报。」

　　「这下子岳钟琪可难看了！」满儿喃喃道。

　　「那可不。」

　　下巴躺在交迭在他胸膛上的手，满儿两眼懒洋洋地往上瞅着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金禄的清秀可爱竟不比当年减损多少，眼眸大嘴儿小，双颊嫣红气息纯真，走在路上眼珠子跟着他跑的姑娘家绝不会少到哪里去。

　　她不禁有些吃味儿，因为她已经是个没人要的「老太婆」了。

　　「夫君。」

　　「嗯？」

　　「除了我，你真的没有碰过其他女人吗？」

　　金禄意外又困惑地愣了愣，不解她为何突然问到这边来，但他在一愣之后立即断然道：「当然没有！」

　　想来他也很了解这种问题绝不能迟疑太久，否则便是为自个儿找麻烦。

　　满儿满意地点点头，再问：「除了我，你真的不在意其他任何女人？」

　　金禄开始闻到不太妙的味道，额上冷汗落下一滴，「不在意！不在意！」这会儿他不但更坚决的否认，还加上摇头的动作。

　　「除了我，没有让任何女人接近过你？」满儿继续盘问，仿佛官大人在审案。

　　「即便有也是反清组织的成员或有关的女人，是为了工作而不得不接近的呀！」金禄慌忙为自己的清白作声明。

　　「绝没有半个和你的工作无关的人？」

　　「当然，当……呃！」金禄陡然僵住。

　　满儿徐徐瞇起丹凤眼。「请问你的『当然，当……呃』是什么意思？」

　　僵了好一会儿，金禄脸上的表情才开始变化，圆圆的眼眸弯成心虚的上弦月，小嘴儿扯成尴尬的角度，有点滑稽。

　　「是、是有位小、小姑娘……」

　　闻言，满儿一口气打翻十桶醋缸，猛然坐起来，居高临下地指住他的鼻子。

　　「什么？你喜欢过其他女人？还是个小姑娘？」

　　「娘子，别老掰我文儿挫磨为夫嘛！」金禄满头冷汗，指天喊地叫冤枉。「为夫说的是有位小姑娘与为夫的工作无关，如此而已，并非为夫对她有任何不轨意图呀！」

　　满儿收回手来双手抆腰，宛如皇帝老太爷君临天下。「解释清楚。」

　　「那、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当时为夫为了工作不得不找个，呃，掩护，故而挑上几个单纯的年轻人同他们一道，咳咳，游山玩水，」金禄畏畏缩缩地嗫嚅道：「他们之中有对姊妹，那个妹妹、妹妹……呃、呃……」

　　「喜欢上你了！」满儿冷冷地替他说完。

　　「哈哈，哈哈……」金禄打着哈哈猛搔脑袋。「意外！意外！总之，工作一结束，为夫便撒丫子踮儿了。」

　　又落跑！

　　他就爱来这套。「她自始至终不知道你的身分？」

　　「不知。」

　　「你也没有跟她告别？」

　　「为啥要跟她告别？」

　　真无情。

　　「没再碰见过她们？」

　　「没！没！」金禄双手连摆。

　　「也没想过她们？」

　　「娘子不提，为夫早忘了！」

　　狠狠盯住金禄又紧绷着脸好一会儿，满儿才懈下脸色。

　　「好吧！相信你了！」

　　「叩谢娘子恩典！」金禄松了一口气，大呼万岁。

　　「好了，睡吧！」

　　她一躺回去，金禄便嬉皮笑脸的凑过来。

　　「嘻嘻嘻，娘子，能不能，咳咳，再来一回？」

　　「色鬼！」

　　「谢娘子！」

　　当金禄再度埋头善尽色鬼的职责时，满儿脑子里却狐疑地想着一件事，一件「应该」不是很重要的事。

　　那个「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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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走到哪儿，清晨的空气都是最好的，聪明人大都喜欢把握这时辰好好散个步，这是最好的养生之道，不过做得到的多半是个性深沉稳重的人。

　　活泼的人又跑又跳都来不及了，哪里受得了一步一步慢慢龟速赛跑。

　　竹承明也是在进入中年之后才养成清晨散步的习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会碰上满儿的夫婿。

　　虽然他的背影挺拔又洒脱，隐隐还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但是，依那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性情稳重的人，也不像是满儿嘴里所描述那种情深意重，连命都可以赌上去的人，更不像女儿口口声声说的那般穷凶极恶的人，甚至不像是六个儿女的父亲。

　　在他看来，那年轻人只像是个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儿，打小到大没吃过苦，因此到如今都上二十四、五年岁了，依然能保有一份纯真与童稚的气息，这确是难得，可是……

　　这种男人，可靠吗？

　　「女婿。」

　　背着手，金禄徐徐回过身来，清秀的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又大又圆的眸子轻漾着柔和的光芒，小小的嘴儿红滟得如此诱人，看上去不像个男人，倒像是个清纯的大孩子。

　　「岳父也来遛早儿么？」

　　「枣儿？」竹承明微微一愣。「这个……枣儿还不到时候，不过这时候的菱角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金禄柔顺的眉毛微微耸了一下。「既是岳父的提议，小婿自当去搓搓看。」

　　竹承明皱起眉头。「我并没有叫你搓牌，赌博这种事我并不赞同。」

　　大眼儿眨了两眨。「赌博？我也是棒槌，不曾摸过。」

　　竹承明又从皱眉换成一脸茫然。「棒槌？我们为何说起棒槌来了？」

　　「岳父真是爱打趣儿，不是岳父先提到赌博的么？」

　　是他吗？

　　就算是，赌博和棒槌又有何干？

　　竹承明疑惑地想了半天，然后摇摇头，「不说这了。」继而双目一凝。「满儿说是和你闹意气才离家，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金禄很夸张的叹了口气。「让岳父操心了，这都怪女婿我一时混了心，惹得娘子搓火儿，于是闷不吭声地撒丫子踮儿了，好在我巴巴儿地奔来，昨儿晚上让娘子车轴辘话来回说了半天，小婿自个儿也掰开揉碎地说了半宿，说到我闹气儿，好不容易说得娘子屁颠儿屁颠儿的，总算没事儿了。」

　　竹承明揽眉严肃地沉默好半晌，状似在深思，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话一问出口，一侧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声，满儿笑到快没气地自竹林内出来，竹月莲与竹月娇尾随在后，她们也听不懂金禄到底在说什么。

　　「爹，妹夫说的是京腔。」

　　「原来是京腔。」竹承明恍然大悟。「妳听得懂？」

　　竹月莲摇头。「老实说，我也常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大表哥听得懂。」

　　「可是妳大表哥这会儿并不在这里……」竹承明转注满儿．「满儿，女婿究竟说了些什么？」

　　满儿捉着金禄的手臂笑得满脸泪水，全擦在他的衣袖上头了。

　　「天哪！你们、你们居然能说到这样。他、他问爹是不是清早起来散步，爹竟然……竟然叫他去吃菱角；他说他会去吃吃看，爹又说没有、没有叫他去赌博；他说赌博他也是外行，爹居然问干嘛……干嘛说到棒槌去……」

　　她愈说竹承明的表情就愈尴尬，竹月莲与竹月娇也开始笑出声来。

　　「那么适才那一大段他又说了些什么？」

　　「刚才？他说是、是他一时糊涂惹我生气，我才……」满儿一边继续笑得流眼泪，一边解释。「才会闷不吭声的跑了。好在他、他尽快赶了来，昨儿夜里让我、让我啰唆了半天，他自个儿也、也反复详尽的解释了大半夜，说到他喘气，好、好不容易才说得我高兴起来，总算没事了。」

　　「原来是这样。」竹承明喃喃道：「看来要跟女婿沟通并不容易啊！」

　　又笑了好一会儿，满儿才勉强止住笑声，抹去泪水，横眼瞪住金禄，指控，「你是故意的！」

　　金禄眨巴着纯真无辜的眸子。

　　「没啊！娘子，为夫说话原就这样儿的不是么？」

　　「你就不能说点人家听得懂的话？」

　　「咦？谁人不懂吗？」金禄笑得更无邪。

　　「少给我装蒜，刚刚……」满儿又想笑了。「刚刚那些就没人听得懂！」

　　「娘子妳不就懂了。」

　　「那是我，我是……」忽地顿下，满儿疑惑地转眸。「等等，大姊，妳又没跟他说过话，为何说『常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提到大表哥？」

　　竹月莲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转而正面对着金禄。

　　「你认不得我了吗？这也难怪，那年到青海之前我大病了一场，病得瘦骨嶙峋、形销琐立，只剩下一把骨头，跟眼下的我迥然不同，两个人似的，你不认得我也不奇怪。」瞥一眼满儿，「就是那场病害得我无法生孕的。」再转回去对金禄又笑了一下。「十二年前，青海昆仑小山，我叫竹月莲，你还记得吗？」

　　「竹月莲？」金禄认真思索片刻，双眸陡睁，「咦？是大姑娘你啊？这可巧，我还想着呢！岳父姓竹，姑娘也姓竹，这姓可少见，原来是一家子人。不过……」他惊异地上下打量竹月莲。「大姑娘不说，我还真认不准呢！」

　　「十二年前？昆仑山？」满儿喃喃嘀咕。「该死，不会这么凑巧吧？」

　　竹月莲轻轻叹息。「就是这么巧啊！满儿。」

　　满儿的脸扁了。「就是他？」

　　竹月莲颔首。「就是他。」

　　满儿怔忡半晌，忽地胳臂肘往后一顶。「都是你！」

　　金禄捂着侧腹，龇牙咧嘴。「娘子，我又怎地惹妳挫火儿了？」

　　没理会他，「这样的话嘛……」满儿兀自摸着下巴沉吟。「唔……我想我们最好趁她尚未回来之前离开，免得撞上了。」

　　「不，」竹月莲不赞同她的想法。「满儿，我想的恰好与妳相反。这种事妳不及早让她觉醒，难道真要让她等一辈子？」

　　「说得也是，不过……」满儿苦笑。「她会恨死我的！」

　　「妳们姊妹俩在说什么我不懂，不过……」竹承明中途岔进来。「满儿现在要离开我绝不同意！」

　　「为什么？」

　　「为父尚未跟女婿提那事儿啊！」

　　闻言，满儿不禁猛翻白眼。「天哪！爹，就跟你说他绝不会同意，你干嘛又提啦！」

　　「不管女婿同不同意，好歹让我提一下呀！」竹承明坚持道。

　　「不可能的事，你提也是白提啦！」

　　金禄左边看看、右边瞧瞧，满眼迷惑。「你们在说啥？要跟我提啥？」

　　满儿瞟他一眼，冷笑，慢条斯理地走开。

　　「好吧！既然是你自个儿问的，你就自个儿去头大吧！」

　　金禄更是疑惑，竹承明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地凑过来。

　　「我说女婿，你有四个儿子对不？所以……咳咳，过一个给竹家如何？」

　　「……咦？！」

　　金禄一听当场傻住，满儿在一旁笑得打跌，知道金禄脑子里想的一定跟她想的一样。

　　要把大清皇族的孩子过继给前明皇族，好让他们继续反清复明大业？

　　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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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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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竹承明改行去缠金禄，满儿得以恢复轻松惬意的日子，每天吃喝玩乐过的像个废人似的好不快活，偶尔去听听竹承明央求金禄过一个儿子给竹家，而金禄就故意说那种没人听得懂的话给竹承明听，竹承明再回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每每听得满儿笑倒在地上起不来。

　　「三姊、三姊，告诉我们嘛！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嘛？」

　　看她笑成那样，竹月娇也很想分享一下，但是满儿总是笑得说不出话来。

　　又有时像这日，金禄到达山庄十多天后，一大清早天就开始下起雨来，浙沥沥的，不大不小但下个不停，好像永远都停不了了似的。

　　这下子出不了门了，满儿便笑吟吟地招招手唤来夫婿。

　　「夫君，好无聊喔！唱支曲子来听听吧！」

　　「娘子要听什么曲儿？」

　　「自然是贵妃醉酒，喂，要化妆换女裙喔！」

　　「咦？可是娘子……」

　　「快去！」

　　「……好嘛！」金禄委委屈屈地回房去了。

　　待他再出现时，惊艳的赞叹声接二连三，此起彼落，各个都看傻了眼，没有人相信眼前那位娇弱动人、媚眼如丝，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的美娘子原是个大男人，那细腻婉转的唱音与柔美圆润的身段更教人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情不自禁纷纷鼓掌叫好。

　　就在这最热闹的当儿，竹月仙回来了，一进大厅见竟然有个清丽婉约的女人在那边唱戏，四周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头缠白巾，身穿白衣白裤黑挂子的白族男人，同样目瞪口呆。

　　「她……是谁呀？」

　　「我也不认得。」

　　第一个察觉到他们的是金禄，唱得正精采时中途断音，其他人才回过神来。

　　「二姊，段大哥，你们回来了！」竹月娇立刻抢上前去欢迎他们，一脸馋像，口水都涎到下巴上了。「可有帮我带鸡纵回来？」竹月仙把个小包交给她，她立刻欢呼一声跑去找厨娘。

　　逃了！

　　满儿与竹月莲相顾一眼，旋即示意金禄回房去卸妆更衣，再与那位白族男人热络地打招呼，他是白族土司段复保，个性爽朗朴实，算来应该是竹氏姊妹的师兄，因为他的父亲就是竹氏姊妹的师父，每一回她们到大理城游逛，他都会超乎热诚的招待她们。

　　竹月莲曾私底下告诉满儿，段复保也等了竹月仙将近十年，但竹月仙从不曾把他放在心上，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继续等下去。

　　寒暄一过后，大家伙儿一块儿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刚刚那位是？」竹月仙问。

　　「是妹夫，」竹月莲瞟一下满儿。「特意来找满儿的。」

　　「原来如此。」竹月仙神情漠然，没什么兴趣，淡然应一声后便转向竹承明。「爹，我得先向您说一声，这趟去昆明，我们……」

　　「月仙，」竹月莲从旁硬生生打断她的报告。「妹夫是熟人，妳也认识哟！」

　　竹月仙怔了怔，回过脸来，「他是熟人，我也认识？」蹙眉想了一下。「但我并不认识会唱戏的男人呀！」

　　「因为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会唱戏。」

　　「当时？」

　　竹月莲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十二年前，昆仑山。」

　　「十二……年前……」竹月仙呢喃重复，目光迷惘，仿佛听不懂竹月莲在说什么。「昆、仑山？」

　　竹月莲暗叹。「妳一定记得，月仙，妳从没有忘记过他不是吗？」

　　「记得……」竹月仙两眼发直地瞪住竹月莲。「谁？」

　　视线徐徐移向通往后屋的大厅侧门，「他。」竹月莲轻轻道。

　　竹月仙没有动，依然瞪着她，直到……

　　「昆仑山一别十二年，二姑娘可安好？」

　　竹月仙全身一震，臻首猛回，恰好瞧见那个她苦苦相思了十二年的人在满儿旁边的椅子坐下，后者虽已脱离当年那青涩少年的模样，却仍旧稚嫩得像个大孩子，笑容依然纯真无邪似金童。

　　「怎么，二姑娘不认得我了？那倒是，都十二个年头了，若非远来滇境寻找我家娘子，谁也想不到还能得见，更料不到二姑娘竟会是我家娘子的姊姊，这可真是巧，妳说是不，二姑娘？」

　　仿佛被点了穴道似的，竹月仙一动不动，两眼盯住金禄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夺去了魂魄，痴了、傻了。

　　竹承明黯然叹息，竹月莲与满儿都看不下去地移目他望，陆家兄弟暗暗羡慕竹月娇逃得快，不必面对这种场面，早知道他们也跟着跑了；而段复保则若有所悟地看看金禄，再转注竹月仙，眼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明白此刻大厅内的气氛为何如此沉重郁闷。

　　过了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后，竹月仙终于动了，她的眼神动了，徐徐住下落在金禄与满儿亲密交握的手上半晌，再缓缓拾起来又望定金禄好半天，而后慢条斯理地起身，半声不吭，仿佛幽魂似的飘出厅外去。

　　段复保也要追去，却被竹月莲拦住。

　　「不成，段大哥，现在不成，你得让月仙独自整理她的心情，这种时候旁人的安慰没有用，只有靠她自己。」

　　段复保犹豫一下，转回身来望着金禄。「是他？」

　　竹月莲颔首。「是他。」

　　「她喜欢这种男人？」段复保脱口道。

　　金禄滑稽地咧咧小嘴儿，满儿噗哧失笑，竹月莲也忍俊不住地抿了一下唇。

　　她明白段复保话里的含义，他和金禄是全然不同类型的男人，若竹月仙喜欢的是金禄那种型的男人，那他不就一点希望出没有了？

　　老实说，她也有点儿担心。

　　一直希望月仙只是年幼无知时的迷恋，一旦梦幻破灭后，回头看看这十二年来的坚持，也许她自己也会觉得很可笑。

　　但若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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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竹月仙翌日便恢复了正常，毫无任何不妥之处，甚至原本对满儿不理不睬的态度也改变了，她会主动对满儿微笑打招呼，偶尔寒暄几句，虽然仅是如此而已，但满儿已经很开心了。

　　「看来再过一阵子之后，她应该也能够接受段大哥才对，如此一来，爹就不用再缠着咱们要孩子了。」

　　「那么，娘子，咱们可以回京了？」

　　仰起脸儿俏皮地对他吐了一下舌头，再爱娇地偎进他怀里，「好嘛！回去就回去嘛！」满儿呢喃。「不过先说好，你若是又太过分，我还要离家出走喔！」

　　「这……」金禄啼笑皆非。「娘子，别再挫磨为夫了吧！」

　　「谁折磨你啦？有也是你自个儿找的呀！」

　　「娘子啊……」

　　他们在柏树下亲热地打情骂俏，另一边，竹承明、竹家三姊妹、陆家两兄弟与段复保在飞檐亭内喝茶闲聊。

　　「啧，三姊夫真是没用，三姊随便说两句，他就低声下气的拚命讨好三姊，不是我爱说啦！这种男人真的很窝囊耶！」竹月娇嘟囔着把视线拉回来对段复保挤眉弄眼。「还是像段大哥这样最好，人老实又有男性气概，不会欺负老婆，也不会太软弱，恰恰好。」

　　她说得确然是事实，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说给竹月仙听，大家心知肚明，于是也纷纷附和她。

　　「月娇说得没错，满儿的夫婿确实太过于懦弱，」竹承明首先响应「号召」。「先前满儿还说什么她的夫婿有多么暴躁凶恶，其实根本没那一回事，那形容词应该败在她自个儿身上才对。」

　　「三妹看上去还比他成熟呢！」这是陆武杰的评语。「我想他至少小上三妹一、两岁吧！」

　　「他不会武功。」陆文杰说得最简洁。

　　「对对对，他不会武功，出门在外有事还得靠三姊保护呢！不过……」竹月娇窃笑，压低嗓门。「三姊的武功也很烂耶！她居然连城墙都差点跃不过去，那回若不是我拉她一把，她早就一头撞扁在城墙上了！」

　　「而且他还是个戏子。」竹月莲慢吞吞地说：「戏子无情，这话妳该听过吧？眼下他对满儿是很好，谁知道他何时要翻脸。」虽然对满儿有点过意不去，但为了促使竹月仙尽早把心思放在段复保身上，只好将良心暂且搁一旁去睡觉。

　　「没错，搞不好只要哪个捧他场的千金小姐说一句承诺，给他荣华富贵，他马上就变心了也说不定，男人多半是这样。」竹月娇说得煞有其事，好像她被好几十个男人甩过，多有经验似的。「当然，大姊夫、陆二哥和段大哥除外。」

　　大家连连点头附和，竹月仙却只是面带浅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不晓得听进去了没有。

　　也许听进去了。

　　也许没有。

　　「爹，」满儿跟金禄手牵手一起过来。「我们该回去了，总不能丢下孩子太久下管。」

　　竹承明瞄一下竹月仙，考虑片刻，点点头。「什么时候再来？」

　　「放心、放心，我会尽量找他的碴，」满儿笑咪咪地说：「他只要一点不顺我的心，我就离家出走来找爹！」

　　「娘子，饶了为夫吧！」金禄愁眉苦脸哀声叹气。

　　众人失声大笑，满儿笑得最大声。

　　「正好，一道走吧！」竹月仙朝段复保微微一笑。「段大哥的表弟要成亲了，我们要去太华山喝喜酒。」

　　竹承明略一思索，「我也一起去吧！」他深深凝注满儿，依依不舍。「父女才相认，我想和满儿多相处一时片刻也是好，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却都还没说泥！」

　　「那我也要去！」竹月娇像个小孩子似的跳着大叫。

　　说到后来变成大家全都一起去，于是各自回房去准备，打算用过午膳后即刻出发。

　　「夫君，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吃完喜酒再回去好不好？」

　　「可是……」

　　「嗯？」

　　「……好吧！」

　　嘻嘻嘻，真是太完美了，没出什么岔，夫婿又很「听话」，嘿嘿嘿，看来她可以不时离家出走一下，免得某人太嚣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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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昆明西郊的西山是由碧鸡、太华、太平、罗汉等山峰组成，峰峦起伏，林木苍翠，古道盘曲，涧堑飞泉，南段峭壁千仞，北段幽奥深邃，东瞰滇池，烟波荡漾，宏伟中见清秀，明净中见幽静。

　　「这样走，太慢了吧？」

　　沿着幽静的山道，他们不疾不徐的往上攀，山里的景致清幽静美，空气也十分清新，凉沁中带着淡淡的甘甜味道，每吸一口，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熨贴了，即使如此，乌龟爬久了也是会烦的。

　　「慢？」竹承明等不由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若不是为了她那个不会武功的名旦角夫婿，谁喜欢这样一步拖一步，早施展轻功飞到天涯海角去逍遥了。

　　「到底在哪里呀！段大哥的表弟家？」

　　「下了这座山，顺着小溪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说话间，众人来到山道拐弯处，青翠的树木突然向两侧分开，展露出一片黄黑色的土面来，上面升高形成斜坡，坡顶又似刀削斧凿般急泻而下，造成一片险峻的悬崖绝壁，而一座简陋的亭台便筑建于崖顶之上。

　　「那我们到那边休息一下吧！」满儿说完便兴匆匆地奔向崖顶。

　　嫌慢的人是她，说要休息的人也是她。

　　众人再次面面相观，但没有人吭声，俱都默默尾随于后，只要不耽误时辰，他们也无所谓。

　　「天哪！好美！」

　　悬崖边，满儿放眼眺望，水天一色的滇池尽收眼底，烟波浩渺，云蒸霞蔚，湖面风帆点点，鱼跃鸥飞，既有湖泊的秀丽，亦有大海的气魄，而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更将那一片汪洋衬托得如诗如画，仿若身在梦境中，令人发自由衷地赞叹不已。

　　不过其他人都嘛早就看腻了，茶树下，竹月莲正在对段复保耳提面命，教导他如何博得竹月仙的芳心；亭台里，竹月娇缠着竹承明嘀嘀咕咕，不晓得要求什么不得了了不得的事，竹承明频频摇头拒绝。

　　至于陆家兄弟，他们拉住金禄在亭台侧讲个不停，人家是听不懂也没可奈何，他们是愈听不懂愈不服气，愈想搞清楚金禄究竟在说些什么。

　　除了竹月仙，她悄悄来到满儿身旁，同样陶醉地眺望崖下那一片碧波荡漾。

　　「真美，对不？」

　　「滇境第一美景！」满儿毫不迟疑地道。

　　「确实，」竹月仙的眼神和表情仿佛在作梦。「有时候我真想永远待在这里不离开了呢！」

　　「我也是。」可惜酷王爷不可能为她而举家迁到这里来住。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好，那妳就永远留下来吧！」

　　「呃？」

　　亭台边，话说一半的金禄蓦然噤声回眸，因为他的举动异常突兀，陆家兄弟不觉也随之移转视线；而竹承明虽然人坐在亭台里，慈爱的眼神却始终不曾离开满儿片刻；至于茶树下的段复保眼里向来都只有竹月仙，因此除了竹月莲与竹月娇之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骇人的景象。

　　轻漾着温柔娴静的目光，噙着美丽高雅的笑靥，竹月仙突然猛力一把将满儿推下悬崖！

　　「月仙！」段复保骇异的狂吼。

　　「满儿！」竹承明惊恐的大叫。

　　满儿虽会武功，却是那种最不入流的武功，一个连城门都差点跃不过去的人，又如何应付得了这百来丈的悬崖？

　　收长而惊骇的尖叫声迅速坠落，众人不分先后腾身而起，欲待抢上前救人，但，比任何人都快一步的，他们身形甫动，金禄已然如一抹轻烟般掠过所有人，头下脚上，毫不迟疑的栽向悬崖，紧随着满儿坠落的身形急飞下去。

　　他也会武功？

　　错愕间，众人纷纷飞跃至崖边往下采，惊讶于仅这短短片刻工夫，金禄竟已救到了满儿。

　　但见一股迸溅着冷电寒芒的浑圆光体，仿似一条耀眼夺目的银色长龙，带着令人战栗的破空怪啸，以无可言喻的快速腾飞升旋，眨眼间来到崖顶上，一个旋回落在地下。

　　他们原想上前去探视满儿是否安好，却在机伶一暴颤后不约而同僵住脚步。

　　金禄背对他们站着，右手的软剑垂在地上轻眨着冷眼，仅仅如此而已，不知为何竟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狂厉气势，是愤怒的、是残酷的，更是致命的，使他们一步也不敢靠近。

　　而满儿，被救上来之后，连发表一下对于这趟惊险「旅程」的感想的机会都没有，脚还没站稳就慌忙用双臂锁住金禄的腰际，仰脸惊惧地哀求。

　　「不、不，请不要生气，求求你不要生气……」

　　「她要妳死！」

　　阴惊冷冽的声音，残佞狠毒的语气，众人心惊之余不觉后退一步。

　　「我知道，但、但是……」

　　「我要杀了她！」

　　众人一阵骇然，七手八脚把竹月仙推到最后面去。

　　「不，不行，她是我姊姊呀！」

　　「即便是皇帝，我也照杀不误！」

　　不知为何，这般狂妄不怕死的言语，大家却都不认为他是在说大话。

　　「不行、不行，你不能杀她，我、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满儿低声下气的哀求，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快掉下来了。「不要去吃喜酒了，我们现在立刻就回去好不好？」

　　「不准哭！」

　　「……我偏要哭，除非你现在即刻带我回去。」话说着，满儿真的呜呜咽咽哭起来了，不过任何人一听都知道是假哭。

　　除了金禄。

　　一声冷哼，金禄手臂倏紧，众人甫见他舒臂环住满儿，欣长的身形业已笔直拔空七丈有奇，在空中一个美妙的转折，旋即流畅又洒逸的越过悬崖飞向滇池方向，宛如纵横长空的弧虹，又如遨翔蓝天的大鹏鸟，那样轻灵迅捷地飞越两里宽的湖面到达彼岸，然后奔掠而去。

　　众人看得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原来三姊夫也会武功！」

　　「也会武功？妳说的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吧？小妹，我说他的武功根本是吓人的高！」

　　「而且、而且他好像真的有点暴躁……」

　　「同感。」

　　「他不会真的想杀了月仙吧？」

　　「……就算是，我们也不能怪他。」

　　说到这里，众目齐转，指责的视线一致落在竹月仙身上，令人惊讶的是，竹月仙的表情居然很无辜。

　　「为何这样看我？」

　　「为什么要把满儿推下去？」

　　「是她自己说的啊！她想永远留下来，所以我就『帮』她『永远』留下来，我哪里错了？」

　　她哪里错了？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此刻才察觉到竹月仙竟然是个里外全然不一致的女人，看着她清丽高雅的容颜，突然觉得地……

　　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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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仍曝洒着温暖的阳光，然而一旦开始往北走，每多行进一日，天就很明显的多冷一些，还不到京城，满儿的牙齿已经一言不合开始在打架了。

　　「我们不能等明年夏天再回来吗？」

　　「明儿就到了。」

　　「你是说明天就是夏天了？」

　　「……」

　　「不是吗？那我要回大理去了，等天儿不冷了我再回来……」

　　于是，又过了一日，从炎热多雨的夏到寒冷干燥的冬，跷家的笨福晋终于被千里追缉逃妻的酷王爷捉回来了，可是……

　　「不准再去！」

　　「我偏要去！」

　　「不准！」

　　「偏要！」

　　他们是一路吵回王府里来的，王爷神情阴鸷冷然，福晋更是一脸凶巴巴，望眼欲穿的格格、阿哥还有护卫下人们不禁面面相觑。

　　怎么王爷还没搞定福晋吗？

　　「塔布，本王立刻要进宫去，看紧福晋，别再让她给溜了，否则提头来见！」

　　呜呜，怎么又是他！

　　塔布欲哭无泪地抽抽鼻子。「是，王爷。」

　　对着允禄大步离去的背，满儿又装鬼脸又吐舌头，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展开笑脸。「好了，孩子们，谁要先来给额娘一个亲亲啊？」她以为她可爱的孩子们一定会争先恐后抢着要表现一下他们伟大的孝心。

　　谁知道……

　　「那个不重要，倒是，」弘融两手伸出去，脑袋却拚命往后仰，离她远远的。「额娘，您给我们带什么礼物回来没有？」

　　「不给礼物不给亲！」倩儿一手捂嘴，一手也伸到满儿面前。

　　「不要光顾着自个儿玩，也要想想我们呀！」弘昶更是迫不及待地伸出两手。

　　「就是咩！每次都自个儿到外面玩个痛快才肯回来，妳这算什么额娘啊？」弘普一边骂一边把手伸得最长。「快，拿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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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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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真说起来，这回跷家，满儿只对一个人感到过意不去，才几个月大就把他扔在家里不管，身为一个娘亲而言实在很不负责任，不过当年弘普还不是出生没多久就被她扔给奶娘去养，他不也顺顺利利的长成个鬼灵精的大小子，想来弘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

　　她是这么认为啦，但事实上……

　　「佟桂。」

　　「奴婢在。」

　　「他……」暖阁里的炕杨上，满儿和一个小娃娃一人坐一边，嘴里所说的「他」正是那个小娃娃。「还不会爬吗？都八个月大了不是？」

　　「会啊！顺晋，小阿哥早就会爬了呀！」

　　「会？」满儿挑着眉毛。「那他为什么不善尽八个月娃娃的职责赶紧爬给我看，还这样直勾勾的跟我大眼瞪小眼，既不哭也不笑，一张脸冷得跟结了冰似的，干嘛？抱怨我这娘亲丢下他不管跷家去了是不？」

　　佟桂、玉桂、婉蓉、玉蓉四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福晋，您不觉得小阿哥跟王爷起码有九成九相似吗？」

　　「是吗？」儿子不肯爬过来，娘亲只好自己爬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左看右看，这边端详那边审视，半天后，放下儿子，自己爬回原位，继续跟儿子大眼瞪小眼。「不对，是十成十！」

　　四个婢女听了差点笑岔了气。

　　「所以啰！小阿哥高兴才爬，不高兴就不爬，无论咱们怎么哄他、逗他、诱惑他，小阿哥死也不爬，咱们不管他，他反倒爬起来了。」

　　「的确跟他阿玛一样别扭，」满儿喃喃道，没趣的下榻去。「真没意思！」

　　没想到她鞋都还没穿上，佟桂便指着她身后大叫。

　　「爬了、爬了，福晋，小阿哥爬了！」

　　满儿连忙回头，却只来得及瞧见娃娃从爬姿改为坐姿，又跟她瞪起眼来了。

　　「呃，小阿哥一瞧见福晋您回头就不爬了。」佟桂歉然道。

　　满儿皱皱眉，哼一声再转回来要穿鞋。

　　「啊～～小阿哥又爬了！」佟桂又叫。

　　满儿再回头……

　　「呃，小阿哥……大概又没兴致爬了。」佟桂尴尬地苦笑。

　　「啊啊～～小阿哥又……」

　　满儿第三次回头……

　　「呃，或许……咳咳，下回……」

　　「……你这可恶的小鬼，我掐死你！」

　　「福晋，别呀！」

　　佟桂四人又叫又笑的慌忙阻止福晋作势要掐死小阿哥，就在这当儿……

　　「妳们在做什么？」

　　回眸见是王爷，佟桂四人连忙福下身去。「王爷吉祥！」

　　没理会她们，允禄兀自盯住两手掐在小儿子颈上的满儿。「妳在做什么？」

　　「我？」满儿垂眸看看面无表情的小儿子，再抬眼看看面无表情的夫婿——真像！「我想掐死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肯爬给我看。」

　　允禄挑了一下眉峰，随即哼了哼转身离去。满儿急忙丢下儿子套上绣花鞋，三两步追上他紧跟住，他走一步她跑两步。

　　「我知道，允禄，你又要出门了对不对？可恶，快过年了耶！为什么皇上老喜欢在过年前支使你出远门呢？」满儿恨恨道：「我不管，过年前你非回来不可，不然我就离家出走！」

　　见允禄冷眼斜睨过来，满儿更是严肃地猛点头。

　　「对，我要到大理去找我爹！」

　　「不准！」

　　「不准你就给我赶回来！」

　　允禄又哼了哼，径自转入寝室内，满儿紧随在后。

　　「怎样？你会赶回来吧？」

　　进入内室在床沿坐下，允禄瞇眼注视着满儿，满儿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两人像仇敌一样相对瞪半天后，允禄才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次命令。

　　「不准妳又跑到大理去。」赶在满儿冒火之前，再加一句，「我会赶回来。」

　　两眼一亮，满儿立刻抹上另一张眉开眼笑的脸，一屁股坐上他的大腿，两条藕臂亲亲热热地圈住他的颈子，粉颊撒娇地在他脸上磨蹭。

　　「对嘛！不要老是把人家扔在家里不管，这样人家才不会想跑去找我爹呀！」

　　嘻嘻嘻，就知道这招一定行，其实她才不想再去大理呢！起码在竹月仙嫁给段复保之前，她绝不想再去。

　　探望亲人还要冒生命危险，她可没那种闲情和他们玩！

　　反正她对竹家那几人，包括她亲爹在内，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没什么好惦念的，尤其他们还是那种身分，能不碰面还是少碰面为妙，免得又无端掀起风波，到最后倒楣的一定是允禄。

　　无论有什么危险，挡在她前头的必然是允禄，她可舍不得再让他为她受罪了。

　　不过这绝不能让允禄知道，否则她就没有筹码可下注了，这也是为何她会故意和他一路吵回京里来的缘故，不这样，这招杀手锏肯定没这么大效果。

　　「绝不准又偷偷溜去！」

　　「知道了啦！」满儿娇嗔道：「老爷子，这回你又是为何要出远门啊？」

　　允禄眼帘半阖。「天地会内应传来消息，前明仍有王室宗裔逃亡在外，并在暗中策谋反清复明的行动。」

　　「耶？」满儿大吃一惊，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襟。「难不成是……」

　　「是鲁王。」

　　满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放开他的衣襟，拉平。

　　「吓死人了，原来鲁王也有后裔留……咦？不对，当年郑克塽投降的时候。鲁王世子朱桓不是已经被抓到了吗？还不只他呢！包括泸溪王朱慈圹、巴东王朱江、乐安王朱浚、益王朱镐等所有的明朝王室宗裔也全都被抓了不是吗？」

　　「太子就被逃了，而且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允禄冷冷地道。

　　满儿怔了一下。「也对，那你的意思是说，鲁王还有其他儿子？」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皇上要我尽快查清楚。」

　　「那你要上哪里去找人？」

　　「台湾府。」

　　「咦？要出海啊！」

　　「妳想跟去？」

　　「才不要，我才不想再看见你为我而受伤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满儿呢喃道，柔荑悄悄探进他的衣衫内摩挲着旧有的伤疤，「多希望这伤是在我身上……」幽幽叹息。「苦在儿身，痛在娘心……」

　　双眸蓦睁，允禄高高扬起眉宇，「妳说什么？」语气阴森森的，好像要吃人。

　　「没什么、没什么……」满儿窃笑着把脸儿埋进他颈项问。「我只是说，你在工作时我不想去扯你后腿，免得又害你受伤了。」

　　允禄没吭声，仅是用双臂环住她，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在意。

　　但她在意啊！

　　「允禄，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允禄默默扶起她的下颔，覆上他的唇。

　　他会尽量。

　　见鬼的尽量，她要他的承诺！

　　「允禄……唔！」

　　床幔掩落，幔内春意绵绵，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扫兴。

　　算了，明知他不会承诺那种事，逼他又有何用？话说回来，他身上哪一道伤不是为她？所以这种事要求他是没用的，应该由她来负责。

　　无论如何，她不会再让他为她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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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怡亲王去世之前，满儿就三天两头去探病，怡亲王往生之后，她更是天天去探望怡亲王福晋，直到离家出走那日，她都是先去看过兆佳氏之后才悄然离京。

　　现在她回来了，休息两天后又开始三天两头去陪兆佳氏聊天解闷，虽然兆佳氏自己也有儿子媳妇孙子，但有些话对晚辈总是说不出口，这时候由她来充任吐苦水的痰盂是最适合的。

　　「出太阳耶！坐轿子多可惜，我们走路！」

　　这日，满儿往外探了一下脑袋便这么决定，四双饥渴的眼巴巴的瞅住她。

　　「福晋，这回您要带谁去？」不管是坐轿子、拉腿走或学狗爬，跟福晋出门乐子绝对少不了。

　　「为了公平起见，妳们还是轮流吧！」

　　没多久，佟桂和玉蓉便兴高采烈地跟着满儿出门了，当然，少不了塔布。

　　这是主子临出门前的交代，现在福晋一出门，他和乌尔泰之中非得要跟去一个不可，免得又让福晋给溜了。

　　两个时辰后，她们从怡亲王府出来，看看天色还早……

　　「咱们出外城去逛逛吧！」

　　佟桂与玉蓉眉开眼笑，塔布苦着一张脸哀声叹气。

　　一踏进腊月门里，过年的气氛就很明显了，前门大街的楼子，天桥的摊儿，应景的食品什物，办年货的人潮，外城热闹得不得了。

　　从铜钱大的豆渣儿糕到层层起酥的荤素油酥火烧，还有抖起来音响激越的单双空竹与乒乓乱砰的炮儿，吃的玩的每个人都抱了一大捧，尤其是塔布，他恨不得回府里去赶辆马车来载货。

　　「好了，够累了，咱们回去吧！」

　　一听，塔布感激涕零得差点当场放串鞭炮来庆祝一下。

　　「咦？等等，妳们瞧！」

　　几个人正要转身，满儿突然喊暂停，塔布一颗心险些掉到地上去捡不回来，含着两泡泪水，塔布心不甘、情不愿地咸过眼去瞧瞧到底是什么让福晋喊停，如果是碍眼的事物，他马上可以一掌拍成碎片。

　　既不是事也不是物，是人。

　　是两位蒙古装束的姑娘，长得挺标致，奇怪的是她们竟然站在妓院门口，正在那里讨论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

　　满儿窃笑着低声向佟桂吩咐几句，佟桂当即应命朝那两位蒙古姑娘走去，也和她们咬了几句耳朵，但见那两位蒙古姑娘蓦地涨红了脸，不约而同错愕地朝妓院瞟去一眼，旋即忙不迭地逃开去。

　　「她们果然不知道那儿是八大胡同。」满儿吃吃笑道。

　　佟桂回来了，而那两位姑娘也随后跟来。

　　「谢谢妳们，咱们差点闹笑话了！」她们的汉语不太溜，态度倒是挺大方的。「我叫卜兰溪，她是我妹妹卜兰娜，刚到北京来作客不到半个月，对这地儿实在不熟。」

　　「我叫满儿。」满儿仔细一打量，发现近看她们更漂亮。「妳们住内城？」

　　卜兰溪颔首。「我大姊嫁给平郡王世子，我们是来探望她的。」

　　「原来是平郡王府里的客人。」满儿喃喃自语。「妳们要回内城了吗？要的话一起走吧！」看她们的样子，不带她们走，搞不好会一路走到清东陵去。

　　「好啊！」卜兰溪很高兴地带头往前走。

　　满儿好笑地一把扯住她。「错了，这边。」

　　卜兰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呃，那麻烦妳带路吧！」

　　在人潮里不好说话，因此她们直到进了内城之后才放慢脚步闲聊起来。

　　「妳们是哪个部族的人？要在这里待多久？」满儿好奇地问。

　　「阿拉善左旗。」卜兰溪回答的很爽快。「要在这里待到找着丈夫为止。」

　　「……喔！」真豪爽，甘拜下风。「那妳们找到了吗？」

　　阿拉善左旗的领主爵封郡王，女儿也该是格格，想要在京城里找夫婿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种事应该由父亲出面不是吗？

　　难不成蒙古人流行自己捉老公？

　　「有，豫亲王世子修龄，他既风趣又好看，好奸喜欢他喔！」卜兰娜抢着说。

　　这个更大方！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豫亲王世子已经有福晋了不是？」

　　「没关系，我愿意作侧福晋，侧福晋不行，庶福晋也行。」

　　「哦！那……」满儿眼角往旁边扫，发现两个俏婢的嘴都在抽筋。「随便妳。」说完，用力咳了好几下按捺住笑意。「妳呢？卜兰溪。」对男人面百，只要够漂亮，女人是多多益善，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喜欢庄亲王。」

　　满儿呆了呆。「咦？」她没听错吧？

　　「我最爱他冷冰冰的样子，迷死人了，」卜兰溪好认真地猛点头。「我们蒙古男人多半豪迈又爽朗，少有他那种斯文又冷漠的男人，我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上他了！」

　　居然讲这么大声，她不知道这会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吗？

　　「妳见过他？」满儿有点哭笑不得。

　　「一年前阿玛去世，他代表皇上到蒙古临丧，不过这回来还没有见着。」卜兰溪失望地低喃，旋即又高兴起来。「他只有一位福晋，我想我应该可以作上侧福晋，不过大姊说他不好搞，最好从密太妃娘娘那边下功夫……」

　　说着说着，她又换上一副得意的样子。

　　「密太妃很喜欢我哟！她说我挺像庄亲王的福晋，同样开朗又直爽，只要相处上一段日子，庄亲王一定也会喜欢我。可是……」

　　话说到这里，她又泄气地颓下脸去。

　　「密太妃说她也搞不定自己的儿子，这种事最好找庄亲王的福晋说话才够分量，但过年前各王府都很忙，这时候去打扰人家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年后再去拜访庄亲王福晋，先跟她做朋友，等熟了之后再跟她提这事……」

　　接下去卜兰溪又说了些什么杂七杂八，满儿都没听进去，因为她开始头痛了。

　　怎么蒙古女人都这么令人受不了呢？

　　阿敏济任性又野蛮，这位卜兰溪格格也爽直得教人啼笑皆非，最糟糕的是，她没办法对卜兰溪生气，甚至没办法讨厌卜兰溪。

　　无论是男或女，个性开朗的人总不会让人讨厌。

　　不过女人都是自私的，她可没兴趣把自己的男人分一半给别的女人「享受」，即便是只有一丝丝也不行，什么事都能慷慨，这种事可慷慨不得。

　　总之，对这位爽直的蒙古大姑娘，她只有一个字可以奉送。

　　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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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灶后翌日，允禄果真赶回来了。

　　「好极了，你真的赶回来了，先说好，元宵你要带我们去逛厂甸儿看花灯打灯谜喔！」

　　满儿说得喜气洋洋，允禄听得两眼瞇了起来。

　　「我们？」

　　满儿无辜地眨着眼。「我和孩子们呀！」

　　双眉耸了一下，「不去。」允禄冷冰冰的拒绝了。

　　「你不去啊？」满儿耸耸肩，「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带他们去好了，不过呢……」她笑吟吟地斜睨着他，老神在在，早有准备，不怕风不怕雨，吃定他了。「元宵那天肯定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要是我一个不小心被人群挤到南方去了，那可不能怪我哟！」

　　「……」

　　「嗯哼，这样你还是不去吗？」

　　「……」

　　就不信搞不定他！

　　满儿得意洋洋地朝那四个暗里笑得打跌的婢女挤眉弄眼又装鬼脸，后者四人连忙背过身去，无声爆笑。

　　王爷好可怜喔！

　　「我要进宫。」

　　「咦？慢着，不是说你出远门超过一个月，回来头三天都……」

　　「我有急事。」话落，允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儿怔愣片刻。

　　「算了，他总算是先来向我『报到』，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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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里，大病一场的雍正清瘦许多，但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除非下不了床了，否则处理政事是他生命中第一优先的要务，压根儿没空让他考虑到修养这两个字眼。

　　「没有？」摸着胡须，雍正狐疑地沉吟。「难道不是鲁王？或者从天地会内应那边传来的消息不确实？」

　　允禄没有吭声，允礼倒抢着说了。

　　「是不是鲁王并不重要，皇上，您想想，除了前明太子和永王、定王都被李贼杀死了，福王是被俘到北京来处死，唐王被傅洛部诛杀，唐王的弟弟也自缢了，吴三桂在昆明绞死桂王父子，鲁王和余下的前明王室宗裔全数跑去台湾依附郑成功，虽然郑氏投降后，那些前明王室宗裔也被捉来内地监管，但仍有其他郑氏宗族潜逃，若说有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也不奇怪。」

　　「但十六弟说不在台湾府。」

　　「鲁王的坟在金门，郑成功的坟在福建，」允禄冷漠地道：「前明王室与郑氏宗族虽被监管不得自由行动，却仍不时有人前去祭拜。还有郑氏的军师陈永华，也就是洪门天地会的创始人陈近南，他的义子亦逃逸无踪，至今未能得擒。」

　　「啊……」雍正颖悟地颔首。「是在沿海地区吗？」

　　「很有可能！」允礼重重地说。

　　「要臣弟再去查么？」允禄问。

　　雍正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了，看来这事儿要查出个究竟来，非得花上一、两年时间不可，而你那宝贝福晋……」他滑稽的咧咧嘴，「说实话，联应付不来。」

　　允礼噗哧失笑，允禄面无半丝表情。

　　「再说，要查这种事必得从天地会首要份子那边查去，而天地会那些首要份子已经有不少人认识你了，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雍正又摇头。「不，为成，允祥已经没了，朕可不想再失去你，」这才是重点。「这件事还是交给粘杆处，你可千万别去。」

　　粘杆处，署衙设在雍和宫，是专为雍正刺探情报，诛杀异己，进行秘密活动酡特务机关。毕竟允禄只有一个人，应付不来所有问题，所以他只负责最麻烦、最困难、最重大的问题，其他的就全扔给粘杆处去处理。

　　「臣弟遵旨。」允禄漠然道：「另外，除了这件事儿，臣弟亦查到一件需要尽快处理的麻烦。」

　　雍正双眼一瞇。「说。」

　　「天地会打算竭尽全力营救吕毅中与沈在宽，预定在清明那时动手，倘若准备不及，便改为端午动手。」

　　允禄话说得冷淡，雍正听了马上沉下脸色，眼神严厉阴狠，看上去好不骇人。

　　「想救人？那边怎地没有传来这消息？」

　　「他们才刚决定这件行动，而且不是在总舵里决定的。」

　　「说到这，皇上，您为何还不下旨斩了他们？」允礼大胆上问。

　　雍正沉默片刻。

　　「还不到时候。虽然曾静、张熙俱已供出罪状，但那两人深居穷乡僻壤，又如何得知宫中发生的错综复杂细节，从而指责朕犯有十大罪状？」

　　「难不成是有深谙宫廷中事的人造作蜚语，布散传播？」允礼脱口而出。

　　「没错，曾静背后必然有大奸大恶之徒捏造流言、蛊惑百姓，朕身为皇帝，若是不能追究这些奸险之徒以正天下人的视听，无异任由魑魅魍魉公然狂肆于光天化日之下，摇众心而撼视听，所以朕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雍正愤慨地说罢，旋即猛抬眸注定允礼。

　　「十七弟，传朕旨意，命杭亦禄和海兰着即押解吕毅中与沈在宽来京。」

　　「臣弟遵旨！」允礼匆匆忙忙离去。

　　视线拉回来，雍正正打算对允禄说什么。「十六弟你……」

　　「臣尚有一事禀奏。」

　　雍正眉峰又是一皱。「说。」

　　「负责督办粮运的漕帮虽从不与任何反清组织有所联络，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连，但其实他们是由洪门延伸出来的帮会，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掌握粮权以谋应变，适时断绝朝廷的生机，以响应洪门天地会的反清行动。」

　　砰一声，雍正震怒地猛拍了一下桌案。「可恶，朕以为他们是实心在办事，其实却是在撬朕的墙角吗？」紧握双拳。「好好好，十六弟，你马上传朕的旨意，朕要他们全……」

　　「皇上，会大乱的。」允禄眼观鼻、鼻观心，冷冷地泼出去一盆特地从长白山上运来的万年冰水，瞬间浇熄雍正的慷慨激昂。

　　雍正窒了窒，旋即又愤慨地拍了一下桌案。

　　「莫不成要任由他们继续撬朕的墙角？」

　　允禄连根睫毛也没动一下。「何不效法对天地会的作法？」

　　雍正怔了一下，「你是说……安插内应？」继而低头沉吟，只一会儿便泛出笑容来，「嗯嗯嗯，的确，这么做更妥，让他们继续尽心尽力办事，有问题亦可及时应变。不过……」话声顿了一下。「大约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

　　也差不多需要这么多时间，只不过……

　　「那么，咳咳，弟妹那边……」

　　允禄冷哼。「臣要办正经事，不容她妇道人家啰唆！」

　　才怪！

　　雍正险些嘲笑出声，吞了好几次才把笑意吞回肚子里去，决定待会儿再把它吐出来回味一下。

　　「既是如此，十六弟顺便跑一趟浙江，先把吕毅中等人押解回京如何？」

　　「臣弟遵旨。」

　　「何时出发？」

　　「两个时辰后。」

　　「很好，不过……呃，弟妹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自然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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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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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可大条了！

　　「什么？」

　　允禄一句话才刚说完，母狮子便张牙舞爪地大肆咆哮，四只胆小如鼠的小绵丰顿时惊恐地夺门而出，怕被殃及池鱼先拿来开刀祭神。

　　「一个时辰之前你还答应元宵要陪我们去逛厂甸儿，不到一个时辰后你就说要出远门了？」满儿难以置信地怒吼。「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心上，一句诺言竟然维持不到一个时辰？或者你是讨厌陪伴我，宁愿出远门去工作？」

　　允禄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死板板的一张脸。「我有正事。」

　　「但你是先答应我的呀！我都跟孩子们说定了，难得你可以陪我们过年，大家都好兴奋，没想到你竟然……」满儿愤怒地尖叫。「你有没有跟皇上说你已答应元宵要陪我去逛厂甸？」

　　「没有。」

　　「那你有没有跟皇上说你已经有五年没有在京里过年了？」

　　「没有。」

　　胸脯剧烈起伏，满儿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告诉我，允禄，对我，你是厌了还是倦了？老实说没关系，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专情十年，我也该满足了！」

　　允禄眼色深沉地凝住她片刻。

　　「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话落，允禄即转身离开暖阁，留下满儿茫然地怔住。

　　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又是付给谁？皇上吗？太可笑了，他为皇上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在她看来，已经太多了，加加减减算一算，应该反过来说是、是……

　　忽尔，她双眸大睁，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严重的事，严重得令她怔忡半晌之后即颓然坐下，抚额苦笑，再也无力抗争。

　　没错，他是必须付出代价！

　　他曾发下誓言，一生忠贞不二于皇上，但为了她，他隐瞒住前明太子仍留有后裔的事实，这就是他所亏欠的。

　　虽然他的五王叔曾提过，当他必须在皇上和他的女人之间作抉择时，他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来作选择，而他也只不过是再一次选择了她而已，这应该不能算是背叛。

　　然而如果更深一层去论究的话，这也可以说不再是她和皇上之间的选择题，而是她和整个大清朝之间的选择题。

　　因为在她身上牵扯着更多的人和问题，而那些人和问题又关系到整个大清朝的未来，是动荡不安、是战乱频仍，甚至倾覆毁灭，都有可能因之而起，所以当初他才会思考那么久。

　　最后，他决定自己可以作选择，但他必须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这种东奔西跑的日子，但为了一个誓言，他不得不继续这么过下去；而现在，为了另一个谎言，他还必须承受加倍的辛劳来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是付给大清朝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更甚。

　　不过才两个月前，她立定决心绝不会再让他为她受苦了，然而现在呢？

　　当允禄提着行囊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仍在思索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她徐徐抬眸望定他，眼中似有他又似无他……

　　好半晌后，她终于有所决定。

　　慢条斯理的，她起身趋前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依恋地将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好舍不得呀！但是……

　　绽开最美丽的笑靥，她放开他，退后一步。「都准备好了吗？那你快走吧！要小心一点喔！」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为她付出；现在，该换她来为他付出了。

　　不知为何，一见她的笑容，允禄即瞇起了眼。「妳想做什么？」

　　满儿怔了一下，继而失笑。「干嘛？你担心我又跑到大理去了吗？放心、放心，我哪里也不会去，我发誓，行了吧？」

　　她自认表现得很自然，他应该不会起疑心，可是……

　　允禄逼近一步。「妳究竟想做什么？」

　　心头慌了一下，满儿不觉退后一步，力持镇定。「你到底在说什么嘛！我不是已经承诺哪里也不会去了吗？」

　　允禄再逼近一步，阴沉之色若隐若现。「妳究竟想做什么？」

　　满儿再退一步，心跳加速，笑容再也挂不住。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

　　允禄又逼近一步，阴森的表情加重，逐渐呈现凶狠之色。

　　「妳究竟想做什么？」

　　满儿又退……不能再退了，一个不稳跌坐在炕榻上，已经不敢再面对他，「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啦？」声音隐隐有丝恐慌。

　　粗鲁的手猛然攫住她的下巴用力抬起来，逼迫她与他面对面。

　　「妳究竟想做什么？」

　　一接触到他那双满布严厉与冷酷的眸子，满儿不禁倒抽了口气，两眼惊慌地回开。

　　「没、没有啊！我、我什么也不……不想做，真、真的……」

　　允禄森严的眼盯着她凝视许久后，忽地放开她，转身就走。

　　「我走了。」

　　「等等，你这回要去多久？」

　　「……我很快就会回来。」

　　然后，他离开了，满儿仍呆坐在原处，蹙眉思索。

　　很快吗？

　　那么她的动作也得尽快，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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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禄出门后翌日，满儿便带着孩子们——包括最小的弘昱，到宫里去探望密太妃娘娘。

　　「你们回去吧！我要离开时会派人通知你们来接我。」

　　几句寻常的话，满儿打发塔布他们离开。

　　两个时辰后，没有通知塔布，满儿离开皇宫，自行雇了两顶轿子送她和孩子们——包括梅儿到外城；再换轿子到小七儿的饭铺，那是她请允禄拿银子出来资助小七儿开的铺子。

　　「小七儿，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稍后，她把六个孩子和一封密函留给小七儿，然后独自离开小七儿的饭铺回到王府；塔布见她竟然自行回府里来，不禁愕然。

　　「咦？福晋，您怎么……」

　　「密太妃娘娘希望孩子们能多陪她几天，所以我把小鬼们都留在宫里头了，」满儿泰然自若地笑道：「这下子可轻松了，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嘛！我就自己走回来啰！」

　　既然福晋回来了，塔布也就放心了，不再多问。

　　三天后，满儿估计小七儿应该已经把孩子们安全地藏起来，那封信也已送出去之后，决定可以进行计画中的最后一步了。

　　「今儿个帮我打扮漂亮一点。」

　　「咦？福晋，您想上哪儿去吗？」

　　「我要替我娘上两炷香去。」

　　每一回她替娘上香时都是着汉服，这回也一样，端庄的环髻，高雅的牡丹绣袄与月华裙，刻意打扮过的她从不曾显得如此成熟妩媚。

　　「佟桂。」

　　「是，福晋？」

　　「妳还记得那位卜兰溪格格吗？」

　　佟桂正专心在福晋发髻侧旁簪上翡翠凤钗，「记得啊！」她漫不经心地应道。

　　满儿望着镜子里的人影泛起一抹浅笑。「年后请她来府里坐坐。」

　　「耶？」佟桂顿时傻脸。「为、为什么？」

　　「密太妃娘娘说她的性子像我，人又比我漂亮，我想王爷说不定会喜欢她。」

　　「嗄？」佟桂更是愕然。「王爷……喜欢她？」竟然说这种话，福晋不会是在跟王爷斗气吧？

　　「弄好了？」对着镜子，满儿偏左偏仔细端详。

　　「弄好了，但福晋您刚刚……」

　　「那我走了。」

　　「咦？等等、等等，福晋，请您说明白，为何……」

　　佟桂不安的想问个清楚，但满儿走得很匆忙，她还没叫完，满儿业已披上风麾，顶着细细的落雪让塔布护送她到广济寺去了。

　　福晋的样子不太对劲耶……

　　不行，福晋回来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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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无意中搭救了雍正那一回开始，满儿就习惯上广济寺去为娘烧香，从来没上过别的寺庙，因为那儿离庄亲王府最近，也让她觉得特别有缘，而且由于很近，满儿多半都自个儿去，即使塔布奉命非得陪她去不可，也都是在山门殿前等待。

　　此刻，塔布亦习惯性地等在山门殿前，让满儿独自一人到后面的观音殿，也如同往常一般，她先燃起三炷香，然后跪在观音佛像前喃喃祝祷，不过这回她的祷词和以往可是大不相同。

　　「娘，请您原谅满儿出卖爹，满儿是不得已的……」

　　「请观音娘娘保佑，保佑我能帮助允禄从此脱离那个誓言的束缚，往后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他自己希冀的生活，如果他不讨厌卜兰溪的话，有她的陪伴，他也不会寂寞了……」

　　诚心祝祷完毕，她把香插好，再倾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离去。

　　她没有回到前殿，雪不知何时停了，看天色大约是未时时刻，「嗯，这时辰皇上大概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应该有空见我吧？」她喃喃自语，然后往广济寺后方行去。

　　绕过多宝殿，穿行西进四合院，望眼看去，侧门就在花园那一头，她不觉加快了脚步，担心塔布会等得不耐烦进来找她……

　　猝然间，就在她眼跟前，一条人影疾若闪电般落下，他的出现是如此快不可言，宛似乎空出现，满儿不由惊骇得连连倒退不已，待她看清眼前的人，更是骇异得失声大叫。

　　「允禄？！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粉滟滟的樱桃小嘴，斯文清秀的五官此刻却显得格外骇人，冷漠的脸庞没有一丝儿表情，凶狠的眼神仿佛眼镜蛇的毒牙般阴森森地咬住她。

　　「妳想干什么？」语声更是寒冽得能直渗入人们的心底。

　　「我、我……」满儿努力想挤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笑容，但表情却反而愈发生涩、愈发紧张，那张心虚的笑脸看上去简直比哭还难看。「没、没想干、干什么呀！」

　　允禄踏前一步，脸色愈加阴狠，正欲再开口……

　　「王爷？！」

　　是听见满儿的大叫声而慌忙赶来的塔布，还有其他闻声而来的僧人与香客，虽然他们大都不认识允禄，但他们认得塔布，听他叫王爷，猜也猜得到眼前这位一身狂佞，满脸暴戾的男人是谁。

　　允禄看也不看一眼，狂怒地咆哮，「滚！全都给我滚出去！谁敢再逗留在这寺里，杀无赦！」

　　其实一句也就够了，滚出去三个字甫说完，周围的人已半个不见，再吼完杀无赦三个字，只剩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鸡飞狗跳、兵荒马乱，惶恐纷乱的逃离广济寺，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而在这片刻间，满儿只是一脑子的混乱，满心疑惑与慌张。

　　他怎会突然回到京里，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恰恰好是这时刻，还问那种问题，他、他知道什么了吗？

　　他不可能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直到允禄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口水都喷到她脸上来了，她仍然想不出该如何应付眼前的状况。

　　「妳想干什么？」

　　「我……」满儿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真的……没想干什么嘛！」

　　「没有？」允禄两眼恶狠狠地闪过一丝残佞。「既是如此，妳为何把孩子送去小七儿那里？」

　　满儿惊喘，尖叫，「你怎么知道？」

　　允禄的目光更凌厉。「又为何写信去警告妳父亲赶紧离开大理？」

　　满儿震骇得窒息了。「你你你……」

　　「妳想干什么？」允禄猝然探手攫住她的颈子。「说！妳究竟想干什么？」

　　满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他一清二楚？为什么他会在她计画最后一步的最后关头出现在她眼前？

　　除非……

　　「你没有出京？」她是以半肯定的语气说出这个问题的。

　　允禄没有回答她，因为他才是有资格问问题的人。目露残佞的光芒，他继续盯视她片刻，不多时，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一下下的抽动起来，神色愈来愈狰狞得如同刑场上的刽子手。

　　「妳打算用前明太子后裔的下落和皇上谈条件，请皇上解除我的誓言放我自由，是这样么？是么？」

　　现在她可以肯定了。

　　允禄根本没有出京，他隐藏在暗处，拿自己的妻子作侦察对象，窃听她说话，偷窥她的书信，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行动，研判她究竟想干什么。

　　结果，他的研判该死的正确。

　　「我、我怎么可能作这种事，你……你别胡说！」

　　她的反驳无力得连她自己也说服不了，当然更听不进允禄的耳里。

　　「而且，妳还打算向皇上自首自己就是前明太子的后裔，以证实妳的话并非谎言，」一字一句仿佛一粒粒冰珠子般自允禄齿缝间进出，攫住她颈子的五指亦随之往内收，「故而先行送走孩子们以免连累他们……」额上青筋暴露，狂怒在他眼底爆出火花。「对么？」

　　「我……」宛如离水的鱼儿一样张大着嘴，满儿两手掰住掐在她颈子上那五根手指头，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拉开它们，却怎么也动不了半根寒毛，「我不能……呼吸……了……」她痛苦的挣扎着。

　　允禄无动于衷，「回答我，对么？」只顾咬牙切齿地要逼出她的回答。

　　「真、真的不……能……呼……」

　　「回答我！」

　　「……」

　　就在满儿绝望的以为允禄业已震怒得失去理智而打算活活掐死她的那一刻，允禄却突然放开手，任由她跌到地上去像狗一样喘息。

　　然而她才刚喘过一口气来，允禄又攫住她的手腕，硬把她拖起来步向侧门。

　　「好，妳要说，我们就一道去说！」

　　甫自晕天黑地中回过气来，还被他一步一跤，踉踉跄跄地拖着走，满儿一时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去、去哪里？说什……什么？」

　　「去妳打算去的地方，说妳打算要说的话，我们一道去，一道说！」

　　「去我打算去的地方？说我打算……」困惑的喃喃自语陡然顿住，惊惧的大叫继之而起，「什么？」满儿开始剧烈挣扎，双腿不肯再动，两手卖力往后拉。

　　「不，不行，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的，如果皇上知道你……不，不可以，那个人那么会记恨，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无论他如何信任你，一旦得知你隐瞒了他这件事，他绝不会饶恕你的！」

　　「那我们就一起死！」允禄头也不回的怒叱，绝然又冷酷。

　　「不！」满儿骇然尖叫。「不不不，允禄，你不可以死，我……我不去了，也不说了，真的，我发誓！」

　　但允禄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听若罔闻声地继续像拖一条死狗似地拖着她走，任由她跌跤再粗鲁地硬拖起来，毫不怜惜。

　　满儿不由痛哭失声，「允禄，求求你，我不要你死啊！求求你……」她一边哭一边探出另一条手臂拚死命抱住一株古松树，好不容易终于让允禄停下脚步。「对不起，允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打算牺牲自己去换得你的自由，我们彼此是分不开的，这点我应该早就明白了。只是、只是……」

　　她一边哽咽一边说，还猛抽鼻子，那副背对她的身子僵硬得如同铁柱子一般，又冷又硬。

　　「看你这么辛苦，我好心疼嘛！这十年来，除了在广州那一段日子以外，你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没有吃过一顿安稳的饭，我真的不想下半辈子都得看着你这么辛劳，再这样下去，或许你也会像十三爷那样早早就死掉了，他才四十五岁耶！我、我不要那样嘛……」

　　背对着她的身子不再冷硬，徐缓地回过来。

　　「……我想与你白头偕老，不想做你的寡妇，情愿我先死，不要你死在我前头，可是……可是看十三爷那么辛苦，结果早早就死了，我就好担心了担心，了害怕好害怕，每次我去安慰十三嫂就忍不住想到自己，如果将来我也会和十三嫂一样，那我宁愿现在先死了算了，免得、免得有一天我也要眼睁睁看着你倒下来，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

　　愈说愈伤心、愈想愈难过，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涕泗滂沱，哭得天昏地暗……

　　悄悄地，她被攫住的手放开了；静静地，温柔的双臂将她纳入坚实的怀抱里，她立刻放开冷冰冰的大树改去抱暖呼呼的人体，扑在那副熟悉的胸膛上更放肆地嚎啕大哭，哭得她阵阵痉挛哽咽不已。

　　稍后，她被抱起来避入多宝殿中，因为雪花又飘飘零零地飞舞下来了，银茫茫的、冷幽幽的，铺满一地凄凄惨惨的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满儿终于哭够了，也哭累了，从大哭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再逐渐转为间歇性的打嗝，而后不自觉地瞇起两眼，觉得窝在他怀里好温暖，好舒服，舒服得她想睡了……

　　「娘子。」

　　嗯……

　　咦？娘子？

　　蓦然惊醒，满儿猛地仰起娇靥，愕然大叫，「夫君？」

　　柔和的眼神，纯真的笑容，可不正是金禄，但见他眼底轻漾着怜惜，在她仰起脸儿时先俯唇啄了她一下，再拿汗巾温柔地拭去她满脸的泪水与鼻涕。

　　「再给为夫一年时间好么？」

　　「一年？」满儿眉头狐疑地轻蹙。「干什么？」

　　「为夫要去捉拿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用他来顶替前明太子的后裔。」

　　顶替？

　　满儿愈听愈迷糊。「我不懂。」

　　「四哥要为夫我设法在漕帮内安插内应，并没有要为失去捉拿那条漏网之鱼，这桩差使四哥交给了粘杆处，但为夫相信他们绝对搞不定这桩任务，因为……」金禄顽皮地挤了挤眼。「为夫『忘了』告诉四哥，那条漏网之鱼是躲在漕帮的护翼之下。」

　　满儿呆了呆。「忘了？」

　　「对，忘了。」金禄滑稽地挤眉弄眼。「所以粘杆处的伙计们只好往天地会总舵去查探消息，那可难了！」

　　「难？」他们在天地会不是有内应吗？

　　「想想，内应都查不到，他们又怎么查得到？」

　　原来连内应也查不到，活该他们去喊天。

　　满儿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是故意的！」

　　见她笑了，金禄也很开心的绽开灿烂的笑容。

　　「总之，捉拿前明王室的漏网之鱼这件事儿原就不该为夫负责，甚至皇上还嘱咐我不能插手管这档子事。不过，既然让为夫知道前明太子的事儿了，多少总要交代一下，所以为夫打算拿那条漏网之鱼来顶替前明太子后裔交给四哥，反正都是前明王室后裔，应该可以交代得过去吧？」

　　「这个嘛……」满儿认真想了一下。「这种事是见仁见智的。」

　　金禄耸耸肩。「那这回就见见为夫的仁，为夫的智吧！」

　　满儿瞠大眼注视他片刻．

　　「原来你说的是这种代价，这……这根本不算代价，只不过是『交代』一下而已嘛！」

　　不过再仔细想想倒也没错，允禄原就是个自我意识极端强烈的人，一心在「我」而无他人，除了为她之外，要他主动为别人做什么本就难如登天，不如叫他大肚子生小孩还容易一点，现在他愿意主动揽下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算是付出相当不得了的代价了，所以他用的词也不算错。

　　追根究柢，这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了才会搞出这种状况来。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她，她是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思索，谁教他跟正常人不相同，话又老不说清楚，对，他至少得担下一半的责任。

　　「不然娘子以为是什么？」金禄睁大好奇的眸子问。

　　「我以为……」满儿只吐出三个字便停住，然后摇摇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倒是你……」她抚着自己的脖子怨怼地瞅着他。「你真的想掐死我是不是？好痛耶！」

　　「对不起，娘子，」金禄歉然地把手掌贴在她颈项问。「为夫一时气恼得失去理智，差点儿伤了娘子，请娘子原谅，千万别恼为夫啊！」

　　满儿只觉一股热流自他的掌心传入她的肌肤内，迅速缓和了她颈部的热痛，再过片刻，再无半点不适，他移开手改握住她适才被他拖着走的那只手腕，用同样方式消除她手腕上的痛楚。

　　「好了，这样就不会瘀肿了。」

　　「好神！」满儿惊讶地摸摸颈子又摸手腕。「你可以悬壶作大夫了，夫君。」

　　金禄失笑。「那京城里的死人可就多了！」

　　「你只负责跌打损伤就好了嘛！」

　　「不，为夫只负责娘子的跌打损伤，」金禄暧昧地眨巴着大眼睛。「全身。」

　　「讨厌！」满儿娇嗔地捶了他一下，然后低头假作仍在揉手腕，「夫君，刚刚……」一边拿眼角偷觑他。「你真的很生气？」

　　「这还用问，」金禄咧出苦笑。「为夫自来不曾如此气恼过，想到娘子竟然以为牺牲自个儿成全为夫便是为我好，为夫便禁不住一把火儿挫上心头，难道娘子已忘却自个儿发下的誓言，也忘却为夫曾对妳说过的话儿么？」

　　怎么可能忘，那年在往杭州途中的驿站里，他曾对她说过的那些教人心酸又感动的话，明明他是实心实意，她却以为他言语不由衷，还得他用行动来证明，她才相信了他，那事，她怎么可能忘。

　　不过虽然她没忘，却以为他忘了。

　　「我……我以为你忘了嘛！」满儿小小声说。

　　「为夫自个儿说过的话儿怎可能忘！」金禄断然否认她的乱加臆测。「我说娘子妳忘了才是真格的，所以为夫才想这回定然要娘子牢牢给记住，再也不可须臾忘怀！」

　　「要我牢牢记住？」满儿连连眨了好几下眼，若有所悟，「原来你刚刚根本不是一时失控，而是……」她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道。「故意的？」

　　金禄微微一笑。「不如此娘子会谨记在心么？」

　　「我……」满儿张了张嘴，随即阖上，扁成尴尬的嘴型，心虚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对不起嘛！人家也不是忘了，只是、只是……」

　　金禄叹气。「为夫知道，想想这也该是为夫的错，为夫从未考虑到妳也会替为夫如此担心，更不曾想到十三哥的死会带给妳那样的恐惧。不过娘子放心，待为夫处理妥这件事，往后，能推掉的工作为夫都会尽量推掉，这样好么？话又说回来，娘子也实在是多虑了，十三哥身子骨原就不够康健，而为夫是练武之人……」

　　满儿猛然举眸，「是喔！你练成铜身铁骨了？」说话又大声起来了。

　　金禄一愣。「呃，那倒是不曾。」

　　满儿哼了哼。「那就少在这边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说你是练武之人，有什么了不起，人家砍你一刀，你不照样流血！」

　　金禄一时哑口。

　　「总之，你要时刻记住有我在为你担心，」满儿幽幽道：「别让我老是为你揪着心、挂着念……」

　　金禄蓦然俯首封住她的檀口，不给她再说下去，原就在他怀里的娇躯被他抱得紧紧的，四唇密合，舌齿纠缠，在心心相印里传达绵长的爱，在息息呼吸间倾诉隽、水的情。

　　好一会儿后，他才满意地移开小嘴儿，下颚贴在满儿滑嫩的粉额上摩挲着，轻徐地吁了口气。

　　「我说，娘子……」

　　「什么事，夫君？」

　　「谁是卜兰溪呀？」

　　「咦？啊……那个是……咳咳……就是……呃，就是那个……」

　　「对不起，娘子，为夫听不懂妳在说啥。」

　　「咳咳，我是说……咳咳……那个、那个……就是……咳咳，那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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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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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在除夕正午前，金禄把孩子们接回来了，而且……

　　「夫君，你不是得出远门吗？」

　　「延了、延了，为夫跟四哥提过了，把事儿往后延，待元宵过后为夫再出发即可。」

　　金禄留下来了，看样子还会陪她到元宵过后。

　　满儿喜出望外，孩子们更比她兴奋百倍，弘普、梅儿不说，其他小鬼都是头一回见识到「脑袋生病」的阿玛，各个缠着他又玩又闹、又笑又叫，唯独可怜的梅儿不情不愿的被太监接回宫里去，懊恼不知何时才能再碰上「生病」的阿玛。

　　更教人意外的是，年初六用过午膳后，一家人正在偏厅掷骰子玩，塔布忽地匆匆来禀。

　　「禀王爷，有贵客莅临，请王爷出厅迎接！」

　　「贵客？」一把骰子正待掷出去，顿时停在半空中，金禄一脸茫然。「他来干什么？」

　　才刚迎至大厅前，雍正和允礼业已自行进来了。

　　「臣弟见过四哥。」金禄协同满儿一同规规矩矩地施了礼，再挤眉弄眼地调侃雍正。「我说四哥，您不在宫里陪列位嫂子们温存，居然上臣弟这儿来了，怎地，又想听臣弟唱曲儿子么？昆腔还是弋阳腔？」

　　雍正突然与允礼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那天他一来跟朕请求延后出门办事，朕就知道他搞不定老婆，又要变成这副德行来哄老婆开心了！」

　　「真是，四哥，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下臣弟的脸皮子呢！」金禄装模作样地哀声叹气。「可别说您就是特意来瞧臣弟这副德行的，要真是，政明儿个臣弟也要上宫里去喽喽四哥是怎地哄嫂子们的！」

　　「朕从来不哄女人！」雍正傲然道，同时向允礼使了一下眼色，后者当即掉头离去。

　　在金禄与满儿的伴同下，雍正进入大厅上坐。

　　待下人奉上香茗后，金禄才好奇地问：「十七弟怎地刚来就走了？」

　　雍正再度哈哈大笑。「待会儿会再来，待会儿会再来！」

　　金禄扬了一下眉，旋即灿烂的笑起来。「四哥，别说是您让十七弟去吆喝大家伙儿一块儿来消遣臣弟？」

　　「正是！」有乐要大家同享，他这个皇上不错吧？

　　金禄笑咪咪地点点头。「不知四哥可曾要十七弟提醒他们，臣弟有五个小鬼哟！」话落，扬声唤来塔布。「去通知格格、阿哥们，说是有人要送压岁银来给他们了，要他们快快到前门去等候，不给压岁银的不让进，压岁银一封不超过百两的呕门儿也不让进，快去！」

　　满儿噗哧失笑。不超过百两就算小气，他这是拿谁作标准啊？

　　塔布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意，问：「小阿哥呢？」

　　「要佟桂抱去。」

　　「是，爷。」

　　雍正愕然。「你这是做什么？」

　　金禄咧开小嘴儿笑得很乐，搓着手一副守财奴的龌龊样。

　　「贪财！贪财！臣弟今年要发大财了！」

　　雍正失笑。「你这可真是……不过值得，要看你这德行难得几回有，五百两不算什么，一千两都值得。」

　　「是么？」金禄笑得更贼，两只大眼晴瞇成两线细缝，又扬声唤来乌尔泰。「乌尔泰，再去通知格格、阿哥们，说是皇上的旨意，百两改为千两，快去，迟了扣你薪饷来赔！」

　　「咦？」雍正顿时呆住。「朕……朕何时下过那种旨意？」

　　「所谓君无戏旨，四哥，您才说过的话怎能不认帐呢？」板着脸说完，金禄又换回绚烂夺目的笑脸。「所以，四哥，别忘了您欠臣弟五千两……」

　　雍正张口结舌。「连、连朕也……」

　　「怎地，四哥，」金禄睁大无辜的眸子。「大家都给了，您好意思不给？」

　　雍正窒了窒，「这……」咳了咳。「呃，给，当然给！」由得他说不给吗？

　　金禄眉开眼笑地猛搓手。「对嘛！身为皇上自然不能太抠门儿，而且为了表示四哥的慷慨大度，您还得加倍给……」

　　「耶？」雍正又傻住了。

　　「……所以四哥应该是欠臣弟一万两，欠条就不必了，咱们脑子底记住就行了，臣弟信任您不会赖帐，不过若是拖欠太久不给，臣弟可是要算利息的哟！嗯，我看三分也就够了！」

　　又愣了好一会儿，雍正忽地捧腹狂笑。

　　「天哪！十六弟，你这张嘴可真是，死人都能让你给说成活人！」

　　「夸奖！夸奖！」金禄笑嘻嘻地拱拱手，随即双目一凝，起身迎上前。「哎呀！第一位客人到了，来来来，二十一弟，请坐，请坐。」

　　慎贝勒允禧瞠大眼望住堆满一脸纯真笑容的金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十六哥？」这个十六哥不是那个十六哥吧？

　　「对对对，我就是十六哥，十六哥就是我！」金禄一本正经地说，再滑稽地挤挤眼。「我说二十一弟，你付钱，不，给过压岁银了吧？」

　　「呃，我只有六千两的银票，所以……」

　　「好好好，给过就行了，不过压岁银不作兴找钱的，多余的一千两就当给下人们的赏钱吧！」转头立刻吩咐下去。「塔布，记上了，二十一爷给一千两赏钱，回头别忘了谢谢二十一爷！」

　　「耶？」未免太慷他人之慨了吧！

　　抠完了那一位，金禄继续抠雍正的银库，「四哥，二十一弟都赏给下人们一千两赏银了，您自然也得赏下去两千两，不然多没面子，对不？」再转头吩咐下去。「塔布，再记上一笔，皇上赏给两千两赏钱，回头别忘了叩谢皇上！」

　　雍正啼笑皆非，怎么才来不到一刻钟时间，他已损失一万两千两，再待下去，会不会整座银库都得搬来给他了？

　　幸好，金禄很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抠完了银子，该轮到他付出代价了。

　　「那么，二十一弟要不要听十六哥唱曲儿啊？」话说着，金禄手捻兰花指摆出一副妖娆的杨贵妃姿态，还抛媚眼。「贵妃醉酒，你十六婶儿最爱听的戏，如何？保证你醉到翻，嗯？」

　　雍正再度失声大笑，满儿的笑声几乎没停止过，早已笑到快挂了。

　　允禧目瞪口呆片刻，倏地爆笑出来，还眺起来跑出去，一路大叫着，「值得！值得！太值得了！」

　　不一会儿，更多的客人抱着满肚子好奇进来，还有女客，包括卜兰溪姊妹。

　　「姊，妳看，那不是满儿姑娘吗？她怎地也在这里？」卜兰娜遥遥指着笑得直擦眼泪的满儿。「咦咦咦？他们叫她十六嫂耶！」

　　「原来她就是庄亲王福晋。」卜兰溪惊异地喃喃道。

　　「哇～～姊，妳看、妳看，庄亲王怎会变成那样？」

　　「……那是他吗？」

　　两姊妹不禁狐疑地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她们听见一侧传来低语对话，掩不住笑意盎然。

　　「兄弟三十几年，现在才知道十六弟原来还有这种样儿，真是……可爱！」

　　「那可不，十六哥那张脸盘儿原就该合那种样儿的嘛！」

　　「说起来十六哥可真是宠爱十六嫂，为了哄十六嫂开心，那样冷漠寡情的人竟然情愿违背本性，做出这种样儿来逗乐十六嫂。」

　　「还说呢！记得那年他在戏园子里扮女旦唱戏，那也是为了十六嫂喔！」

　　「十六叔也曾为了十六婶儿差点儿亲手杀了二十叔呢！」

　　「嗯嗯，我也听说过十六弟为了救十六弟妹险些儿丧命……」

　　卜兰溪姊妹俩愈听愈惊异，也愈听愈感动。

　　一个男人竟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程度，这个男人究竟有多痴情，而这个女人又何其幸运。

　　她果然没爱错人。卜兰溪暗忖，更坚定要嫁给允禄的心意。

　　在这同时，大厅那头，满儿悄悄靠近金禄。

　　「夫君。」

　　「啥事儿，娘子？」

　　「兰花架旁有两位蒙古格格，瞧见没？她们可真漂亮，对不？尤其是……」

　　「娘子，妳到底想说啥？」

　　「呃，咳咳，右边那位就是卜兰溪。」

　　「哦……也不怎地嘛！压根儿及不上娘子一半！」

　　「……你是说真的？」

　　「废话，要不为夫现下立刻去叫她们离为夫远点儿！」

　　「你疯了，现在满屋子都是客人，连皇上也在，你想干嘛？」

　　「那改明儿个为夫一见到她们，头一句话便要她们离为夫远点儿，这可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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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甸儿是个传统大市集，平时空旷，人迹罕至，可是一到了正月里，那可是人山人海，如荼如云，各色小吃和叫卖，吃的、玩的、看的‘糖葫芦、江米爱窝窝、大山里红，响炮、金宇红签儿、风车儿，要狮子、踩高跷、扭秧歌、划早船、猜谜语、面人儿汤，锣鼓唁一天好不热闹。

　　尤其元宵节前五日，更是举烛张灯，结彩为戏，莲花灯、八宝灯、八角灯、高角灯、龙灯、无骨灯，一条条花灯的河流，串起了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致，不说小孩子，连大人都爱看。

　　「喏，昱儿给你抱！」

　　「耶？」金禄张口结舌地「拿」住那个软绵绵的「东西」。「这、这……为夫不会呀！」

　　「你以前不是抱过梅儿？」

　　「几百年前的事儿了，为夫哪里还会记得！」金禄嗤之以鼻地把「那种事」丢进茅坑里去。

　　「那就当抱我嘛！」

　　「抱娘子妳？」金禄滑稽地举举手中的「东西」。「娘子妳缩水了？」

　　满儿不理会他，径自吆喝，「大家准备好了没有？要出门喽！」

　　金禄叹着气，试图抱好小儿子，然后一大一小两人相对瞪眼，望着怀里那张冷冰冰的小娃娃脸，他不禁翻了翻眼。

　　「这小鬼真不讨人喜欢，连笑一下也不会！」

　　话一出口，周围顿起轰然大笑：他在说他自己吗？

　　「啊！十七弟来了，走了、走了，可以走了！」

　　这回出门看花灯，他们是和允礼一家子约好一块儿去的。允礼没有儿子，只有女儿，而金禄的儿子比女儿多，这样一凑起来倒是恰恰好。

　　「目字加两点，不作貝字猜。嗤，这么简单的东西也敢拿出来现眼，弘普！」

　　「是賀字，阿玛。」

　　「貝字少两点，不作目字猜。」

　　「資。」

　　「很好，赏你一支糖葫芦。」

　　「糖葫芦？好抠门儿喔！阿玛。」

　　「不要？还来，阿玛自己吃！」

　　「阿玛的嘴儿比耗子还小，糖葫芦塞得进去吗？」

　　「……你这小子，不要跑！」

　　在众人的爆笑声中，金禄抱着小儿子追大儿子去了。

　　「十六嫂，十六哥还真是疼妳呢！」十七福晋羡慕地道。

　　满儿耸耸肩。「他也不是常常这样啊！久久才一回呢！」

　　「那又何妨，这样才新鲜嘛！」

　　「说得也是，他……老天！」满儿双眼直了一下，旋即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想找地方躲。

　　「怎么了？」十兰瞄晋忙问。

　　「碰上不想见的人了！」满儿苦着脸，眼看卜兰溪姊妹果然往这头过来了，不禁头皮发麻。「十七弟，交给你了，好生应付，不然叫你十六哥在你老婆、女儿面前打你屁股！」

　　「我？」允礼呆了一下，满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但、但……要我应付什么？又如何应付？」

　　满儿重重叹了口气。「卜兰溪格格想给你十六哥作侧福晋。」

　　「咦？」允礼与十兰吨晋相顾一眼，不约而同噗哧失笑。「原来如此。不过十六嫂自己不也可以应付，就像应付阿敏济一样嘛！」

　　「哪里一样啊！」满儿更是愁眉苦脸。「阿敏济可恶得教人恨不得把她丢进太液池里喂鱼，但这位卜兰溪格格虽然直爽得令人受不了，却仍不失是个好女孩，我怎能……」

　　「怎么了？娘子，妳的脸色怎地这般古怪？」

　　满儿闻声回头，原来金禄已然抓到不肖子，得意洋洋地拎着弘普的猪耳朵回来了，幸好小儿子仍在他怀里，没随手扔到路旁去任人踩。

　　她连忙把他抓到一旁去咬耳朵。「夫君，卜兰溪格格也来了。」

　　「真的？好，那为夫现下就去……」

　　「你哪里也不去！」瞄一眼被允礼挡住的卜兰溪，满儿话声更细。「现在不成，夫君，这会儿大家玩得正在兴头上，别扫了大家的兴，稍微应付她们一下，等过了今天再说。」

　　金禄苦了一下脸。「还要应付？」

　　满儿重重点头。「应付！」

　　金禄没可奈何地叹息。「好嘛！」

　　可是就算满儿有心想应付一下，不忍心让卜兰溪当着众人的面太难看，卜兰溪领不领受却又是另一回事，谁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劈头第一句话便单刀直入的砍杀过来。

　　「王爷，我喜欢你，请你收我作侧福晋。」

　　其实卜兰溪想得也没错，大家都知道庄亲王不好搞，最好趁他脾气好好的时候跟他提，运气好说不定就成了，运气不好也不会死得太难看。

　　然而在这种万头钻动的场合之中，当着人家老婆、孩子面前提这种事也实在太大胆、太夸张了，不要说满儿与允礼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是好，连周围附近的路人甲乙丙丁十几人都愕然回过头来。

　　哪里来的花痴女人？

　　金禄却连眼皮子也没撩一下，「哎呀！允礼，你可真拔份儿，人家格格看上你啦！还不快跟人家到一旁去研究研究，什么时候要把人家娶进门，人家好歹是位格格，可别太委屈了人家哟！」若无其事地把弟弟推出去作牺牲品。「来吧！娘子，咱们先走吧！别碍着人家了！」

　　语毕，他一手拖着满儿，再左右吆喝几个小鬼们，三两下钻进群众堆里，一下子就被人海淹没不见了，换卜兰溪张口结舌直发怔。

　　她哪里错了？

　　「姊，庄亲王是王爷，果亲王也是王爷啊！」

　　原来是「王爷」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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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过后，金禄准备出京办事了。

　　「娘子，妳可别再胡思乱想，净做些傻事儿了哟！」

　　要出门的是他，千叮咛万交代的也是他，满儿听得直翻白眼。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我不会又想太多，也不会到处乱跑，更不会溜到大理去，这样可以了吧？」

　　金禄盯着她看了会儿，还是不放心。「记住，娘子，为夫回来后若发现妳敞了什么傻事而被四哥捉去，在天牢，为夫就杀进天牢去救妳；在阴曹地府，为夫也会闯进阴曹地府去带妳回来，明白么？」

　　鼻头一阵酸热，满儿又有点想哭了，不觉吸了吸鼻子。

　　「明白了啦！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太辛苦自己，不管你在忙什么，饭得照吃、觉得照睡，别给我瘦成一只猴子回来，不然我一定会生气！」

　　「是是是，娘子，为夫一定会好好照顾自个儿，才不给娘子机会挫火儿。」

　　「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喔！」

　　「为夫会的。」

　　然后，金禄出京去了。

　　然后，卜兰溪开始天天来敲王府大门，敲得满儿快抓狂，只好向塔布求救。

　　「救命啊！塔布，王府里有没有什么狗洞可以让我躲？」

　　见福晋好像被追打的耗子一样悲惨，塔布连忙垂下眼皮蔽住笑意事认真思索片刻。

　　「外城有座宅子，外人只知那是金府，其实是爷在工作有需要时才会用上的宅子，平日里几乎没有人去，只有六、七个下人在看守，奴才想王爷应该不会反对让福晋去住些时候。」

　　「不会恰好这回他就会用上了吧？」

　　「王爷没有交代，应该不会。」

　　「太好了，那咱们赶紧逃吧！」

　　不料才刚收拾好包袱便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十五哥去世了？但、但……他还不上四十呀！」

　　满儿满眼惶然地团团乱转。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允禄不会因为这种事赶回来，我、我……对了，我得先进宫一趟，亲生儿子死了，密太妃娘娘一定很伤心，我得去安慰安慰她老人家；还有、还有……对，叫孩子们也跟进宫里去住些日子陪陪她；然后、然后我也得去安慰安慰十五嫂……」

　　这下子她逃不了了，不过她想人家出了这种事，卜兰溪应该不好意思再来打扰了吧？

　　哪里不好意思，卜兰溪居然继续来敲王府大门，还敲得更用力，差点没拿炒菜锅来敲，口口声声说要帮忙，也不想想自己凭什么身分帮忙、站什么立场帮忙，她想嫁给允禄，八字连墨笔汁都还没磨好，帮什么忙？

　　「我已经开始讨厌她了，再爽直也不能这样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呀！」满儿抚额呻吟。

　　「毕竟是位郡王爷的多罗格格，在那种养尊处优的环境里头长大，哪里会懂得什么人情世故，」佟桂颇感慨地说：「也或多或少会沾染上一些自以为是又不知为他人着想的习性，如此一来，再爽朗的性子也会变得惹人厌了。」

　　所以说，任是卜兰溪的性子与福晋如何相似，也依然及不上福晋。

　　多少人猜想在庄亲王府里工作不知有多可怕，其实恰好相反，王爷虽然不好伺候，但福晋的开朗随和与窝心体贴弥补了这一点，使下人们从未尝受过伺候一般尊贵主子们的辛酸与苦楚。

　　平民出身又如何，这样的主子才让人心甘情愿服侍啊！

　　「何止惹人厌，再过两天，说不定我会忍不住拿扫帚去轰她！」满儿咬牙道。

　　「这可不太好吧，福晋。」玉桂窃笑着。

　　「那怎么办？」

　　「奴婢去拿话暗示她吧！」佟桂自告奋勇要为主子解围。

　　也不晓得是佟桂的暗示有效或什么的，卜兰溪果然不再出现了。

　　「希望她至少二十年之内都不要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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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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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的乌云翳重得仿佛随时都可能坠落下来，偶尔亮起一道苍白的闪电宛如利刀般划过天际，沉闷的雷鸣随之隐隐响在云堆之上，轰隆隆的，预示着倾盆大雨的即将来临。

　　「看样子要下雨了。」杭亦哀声叹气地嘀咕。

　　「而且是大雨。」海兰苦笑着附合。

　　河南的春季干早风沙多，但山地和平地又有非常明显的差异，不时来个雷阵雨插花凑热闹是很平常的事，很不幸的，他们此刻便在太行山区里，押解人犯即将返抵京城。

　　「大人，快下雨了，要找个地方避雨吗？」解差头儿上前恭谨的询问。

　　「避雨？」杭亦禄与海兰不约而同往后偷瞄一下某张冷森森、阴沉沉的脸孔，齐齐打了个寒颤，继而相对苦笑。「我看最好不要。」

　　于是这一队押解重犯的行伍只好顶着灰霾的天继续往前赶路，两辆囚车在规律的轮轴转动声中移进，周围是重重解差的包围，前头是刑部侍郎杭奕禄与副都统海兰，而在队伍最后方押阵的则是一位阴鸷冷然的年轻人，明明有一张纯真讨喜的五宫容貌，却挂着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神情。

　　有他在，大家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安下心来，出了事也不用他们负责。

　　但有他在，大家也得担上另一份心，不知何时会一个不小心惹火了他，脑袋掉得不明不白。换句话说，不管有没有他在，大家都得一起担心担到底。

　　好吧！起码大家都有伴，要死大家一起死，保证绝对不寂寞！

　　「真的都不休息吗？」杭亦禄是文官，平日里养尊处优，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哪受得了这种苦。

　　「别埋怨了，起码我们还骑着马，比徒步拉腿的解差们轻松多了。」

　　「可是……」杭亦禄苦着脸抬抬屁股。「我的屁股已经快不是我的了！」

　　「这样嘛！唔……」海兰抚着下巴沉吟。「倘若这场雨能挨到午时再落下来，届时我们或许可以借口用午膳，找个山洞避……」

　　话还没说完，倾盆的大雨已毫不容情地哗啦啦漫天落下，冷不防地灌了海兰半嘴，阖口都来不及，杭亦禄惊呼着双臂抱头，想避又无处避，狼狈已极；倒是那些解差们若无其事地戴上随身携带的雨笠，吭也没吭一声。

　　这种苦算什么，他们早吃惯了。

　　静了好一会儿，海兰才呸出满口雨水，阖上嘴巴，抹着满脸雨水平板地说：「杭大人最好有点心理准备，我们不但甭想躲雨，连午膳都别想吃了！」

　　杭亦禄表情一惨，正想抱怨几句。

　　海兰蓦又脸色一沉，「噤声！」并高举手臂示意队伍停下。

　　透过雨幕，他微瞇着眼一眨不眨地注定前方，那儿不知何时多出数条人影，稳隐地阻住解囚队伍的前进。

　　「来了吗？」他喃喃自语，随即提气大喊，「这是朝廷押解重犯，你们最好不要……」他是好心又好意想警告对方，如果是不长眼的拦路匪妄想来敲闷棍作生意，最好快快滚蛋为上上大吉。

　　谁知他的话才刚起头而已，对方便厉声吼过来。

　　「留下囚车，尔等走人，如此尚可留下一命，否则……哼哼哼！」

　　海兰与杭亦禄相觑一眼：果然来了！

　　「否则如何？」

　　对方没有回答，在一道霹雷也似的雷鸣过后，四周如鬼魅般又冒出几十条人影，想来这就是他们的回答。

　　「想强抢？」

　　不愧是在西北战事中功绩彪炳的满族将领，海兰始终保持非常镇定的姿态，也可能是他仗恃有后援可倚靠，兵来将挡、火来土掩，不管对方是兵来或火来，多半都轮不到他去挡去掩，他唯一想躲的只有这场大雨。

　　而对方依然不用言语来回答池。

　　猝然两条人影横里扑过来，眨眼间即到跟前，骇得杭亦禄惊声大叫——他也只会尖叫，海兰早已跳下马去，他却连躲都没想到要躲，眼看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即将劈落到他脸上将他的脑袋切成两半西瓜，就在这一瞬间，冷冽森寒的银芒骤闪而王，雨水飞溅中，那两条人影已然各自狂号着横飞出去。

　　半途中身体一分为二，下身留在这边，上身落在那边继续嗥叫。

　　然后，在双方都还来不及反应之前，一抹欣长的身影已然如一溜轻烟，快逾闪电地飘向围堵的人群里，宛如怒狮扑入羊群……

　　不到半刻时间，那抹身影又飘然落回坐骑上。

　　「启程。」

　　出发的命令又下，现场却没有任何动作，包括海兰与杭亦禄，所有人都满眼惊骇的看呆了，起码有一半的人在颤栗地籁籁抖索着，剩下一半的人正在努力压抑噁心欲呕的感觉。

　　「启程。」

　　依旧没有人动，只有他们的眼珠子在动——跟随那些仍在地上爬的人动。

　　「启程！」

　　这一声隐含怒气的喝叱终于把大家的魂都给叫回来了，有好几个吓得差点尿湿裤子，杭亦禄直接摔下马去，好半天起不来。

　　片刻后，队伍又上路了，只不过速度比适才快上许多，很快就消失在树林后。

　　再过一会儿，骤然狂泻的大雨又猝然而止，未几，又有数十条人影疾掠而王，到近前来便纷纷落下，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各个骇异得惊呼下已，又是愤怒，又是悲痛。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下的毒手？究竟是谁？」

　　「好残忍！太残忍了！一人一剑，不是断头即是腰斩，看被腰斩的人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世上真有心性如此凶残狠毒之人？」

　　「看他们的死法，这是同一个人下的毒手，满虏鹰犬里竟有人身怀如此高绝的功力？」

　　「难不成是岳钟琪？」

　　「不，岳钟琪仍在陕西总督府，而且他的武功也称不上高绝二字。」

　　「那到底是谁？」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唯有当前那位清丽的美妇人毫不意外，只悲痛地直叹息。

　　「我警告过他们了，在我们赶到之前绝不可行动，他们为何不听呢？」

　　「含烟姊，妳知道这是谁干的？」美妇人身侧那位英姿飒爽的大姑娘语气愤然地问，大有拔剑立刻追上去报仇之势。

　　美妇人黛眉轻蹙，目光幽邃难以言喻。

　　「武功这般高绝，又如此心狠手辣，还会有谁？」

　　「含烟姊是说……」大姑娘迟疑一下。「庄亲王？」

　　「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美妇人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倘若我事先知道他也会来，绝不会让大家动手白白牺牲，即便我们再多人联手也敌不过他手中那把剑的！」

　　「那我爹怎么办？」大姑娘又急又怒地拉高嗓门。「不救了吗？」

　　「四娘，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啊！」美妇人歉然道。

　　「难道我们就拿那个庄亲王莫可奈何吗？」

　　美妇人沉吟半晌。

　　「只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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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为卜兰溪不会再来了，岂料才三、两天过去，卜兰溪便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又跑来敲王府的大门。

　　一问之下，原来她只不过是抽几天时间去陪陪赶来京城晋见皇上的哥哥而已。

　　「妳到底拿什么言语去暗示她？」文言文？还是苗疆土语？

　　「暗示？奴婢已经说得很白了呀！」佟桂苦笑。「奴婢告诉她，福晋现下忙得紧，无聊的拜访只会增添福晋的心烦，请她晚些时候再来。」

　　「何止心烦，」满儿咕哝。「我简直想一脚把她踢回蒙古去！」

　　「那可不行啊！福晋，」玉桂忙道：「阿拉善郡王爷业已来到京城里，您可不能像王爷一样见一个得罪一个啊！」

　　恨恨地白过去一眼，「还用妳说，不然我早把她踢回蒙古去了，干嘛还在这里头痛！」满儿揉着额头，又摆出一脸失宠被冷落的怨妇样，「真教人不甘心，我都已经是个没人要的老太婆了……」无视那两声噗哧失笑，她继续不满地嘟嘟囔囔。「那个老头子居然还那么受欢迎……」

　　一听到「老头子」那三个字，含蓄的失笑顿时变毫无节制的狂笑。

　　「福晋，怎么您老是说这种话呀？您才几岁，老太婆那种词儿怎样都还轮不上您来扛呀！」

　　「若是教王爷听到福晋您叫他『老头子』，不知会是怎样的脸色呢！」

　　「听到又如何？怕他啊？我就偏爱叫，怎样？」满儿赌气地噘高嘴。「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耶！老头……不对，老爷子，您回来啦！」

　　甫步入寝室里头来的允禄神情冷漠如故，还有些疲惫。

　　佟桂、玉桂忙福身施礼。「王爷吉祥！」

　　满儿却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跑过去抢他的行囊。

　　「这回又给我带什么回来了？」

　　自从那年特地带生辰礼物回来送她而博得她格外热情的回应，之后每一趟出远门，允禄总不忘带回一些小礼物送她，有时是衣裳，有时是首饰，还有一回居然拉了匹马回来，也有时候仅是一支玉钗，或者一把扇子。

　　不过无论他带回来给她的是什么，她都会很开心，重要的不是物质，而是那份心思。

　　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有把她放在心上记着。

　　「哇哇哇！好美喔！」满儿惊叹不已地摩挲着允禄这回带给她的礼物。「啊！等等，佟桂，快去替王爷准备点心和浴水！至于玉桂，别忙着走，来，先帮我把这换上！」

　　一个时辰后，允禄洗过浴又享用过点心后，满儿便忙着赶佟桂、玉桂离开。

　　「好了，妳们可以走了，我和王爷要安歇了！」

　　安歇？

　　这会儿未时才刚过没多久呢！

　　佟桂两个窃笑着退出，满儿则噙着无限娇媚的笑把允禄推上床去趴着，床铺上铺的正是允禄买给她的礼物，三大名绣之一的湖南湘绣精绣而成的枕套和被套，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几乎让人舍不得躺下去。

　　「老爷子，你累了吧？来，我先来帮你按摩一下！」说着，她大马金刀的跨坐在允禄的背上，熟娴地为他按摩起来。

　　虽然他从不说，但她知道他最爱让她坐在他背上按摩，如果很累的话，还会叫她踩踩他的背，之后再来段「特别按摩」，结束后他总是睡得特别香甜、特别沉醉，醒来后的精神也特别好。

　　「然后，等你不累了，咱们也来鸳鸯戏水一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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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谧的夜，柳梢星辰点点，微风轻叹冷幽，沁凉而清寂，这时辰原该舒舒服眼的躲在被窝里和周公闲磕牙，但是……

　　「你不再多睡会儿？」

　　被枕边人起身下床的动作吵醒，满儿揉着惺忪眼也跟着坐起来。

　　「待会儿。」允禄淡然回道，一边拾起长裤来穿上。「我饿了。」

　　「也是，都起更了。」又揉了一下眼，满儿便跟在他后头摸下床。「去暖阁吧！佟桂应该还在那里等我们。」

　　「嗯。」

　　一下了床，满儿便蹲下去捡拾满地衣物。

　　「我说老爷子，这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日我便要再出门。」

　　「我就这么猜想。」满儿轻轻叹息，慢吞吞地起身把捡拾起来的满捧衣物一股脑全扔到床上去。「那麻烦你先处理妥一件事之后再走人可不可以？」

　　「什么事儿？」

　　「其实也不是事，是……」满儿自我解嘲地勾了一下嘴角，顺手把他的长袍递给他，再挑出自己的棉裤来穿。「人。」

　　允禄狐疑地停下穿长袍的动作。「人？」

　　「卜兰溪。」

　　「她骚扰妳？」

　　「骚扰？不，没有，她没有骚扰到我，事实上，我压根儿没见她，只不过……」满儿喃喃道，两手抓住裤头忿忿使力往上扯……「她天天来敲大门敲得我快疯了！」差点扯成两半。「话先说在前头，你要不就赶紧娶她进门，要不就快快处理掉她，不然我就闪人！」

　　闻言，允禄阴恻恻地瞇起了眼，「妳又想跑到哪里去？」语气一下子降到冰点以下，要多讲两句，室内肯定下冰雹。

　　满儿淡淡瞟他一眼，耸耸肩。「外城金府。」

　　冷森的光芒悄然消失，允禄默默穿好衣裳后方又开口。

　　「明日我等她来过之后再出门。」

　　「你要赶她？」坐上梳妆台前，满儿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嘴角。「怕是赶了也没用，根据我多日来的观察，那个卜兰溪脸皮比城墙还厚，又偷吃了不知多少熊心豹子胆，她才不会伯你，除非你杀了她，不然就算你赶她一千次，凶她一万回，她还是会死缠住你。」

　　「我……」

　　「不准杀死她！」不等他说出判决，满儿抢先丢下杀人禁制令。「她并不像阿敏济那样可恶，只不过缠人缠得教人很讨厌而已，撇开这点不谈，我还满喜欢她的呢！」说到这，瞇起眼调侃地斜睨过去。

　　「你额娘也说她很像我哦，你真不喜欢她吗？男人不都爱喜新厌旧那一套，内城里哪位公卿爵爷不是右手大老婆、左手小老婆，卜兰溪比我年轻也比我漂亮，又是自投罗网，你不想也尝尝新鲜的吗？」

　　允禄哼了哼，不予理会她那种酸溜溜醋意十足的无聊言语，径自转身欲待离开寝室。

　　「啊～～慢着、慢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满儿忙又唤住他。

　　房门前，允禄驻足，头也不回地问：「什么？」

　　「明儿你会进宫吧？」

　　「会。」

　　「那好，十五哥过世了，明儿你进宫后顺便去看看密太妃娘娘，孩子们都在那儿陪她，但还是有你这亲儿子去安慰安慰她比较好，再有，出发前也要陪我上愉郡王府去烧炷香，别忘了哟！」

　　「不。」

　　「不？」

　　「不要拿那种无意义的事儿来浪费我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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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允禄一大早便进宫里去同雍正咬耳朵说悄悄话，混了一个时辰后回到王府拎起行囊又匆匆出京去了。

　　他忘了替她打发掉卜兰溪了！满儿懊恼地暗忖。

　　但奇怪的是，这一天整日下来，卜兰溪居然没有跑来敲王府大门，可怜的大门终于可以休假一天，少了好几个肿包。

　　然而再隔日——

　　「惨啦！惨啦！」玉桂一路惨叫着胞进暖阁里来。「福晋，这下子您可真要头大啦！」

　　正在亲手为允禄缝制衣裳的满儿不小心缝错一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又干嘛了，这样慌慌张张的，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那种事别来告诉我，去告诉妳家王爷，他有能耐顶起天补平地，我可没那能耐，福晋我只有躲到床底下鬼叫的本事！」

　　想笑又没气笑，玉桂捂胸喘了好一会儿。

　　「福、福晋，卜兰溪格格又来了啦！」

　　满儿呆了呆，惊呼，「她又来了？她又来干什么？」

　　「皇上打算把她嫁给宁郡王，所以她来找福晋您帮忙，请皇上收回圣意。」

　　「咦？皇上打算把她嫁给宁郡王？」满儿惊讶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但、但……这是皇上的旨意，找我又有什以用？」

　　「是王爷请皇上这么办的。」

　　「啊……」满儿恍然大悟，难怪允禄话说在前头却没有留下来打发卜兰溪，原来他把这个烂摊子丢给皇上去处理了。「即便如此，那也是皇上跟王爷的事，找我干嘛？」

　　「谁都知道王爷最宠爱福晋您，王爷说出来的话也只有福晋您敢打回票，格格不找您还能找谁？」

　　「是吗？」忍不住撩起一弯得意的笑。「但皇上圣意已定，我又能如何？」

　　「福晋，您别忘了卜兰溪格格现下犹在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内，不得成亲，所以她还有一年时间可以改变皇上的圣意，因此不管福晋您能不能如何，格格说了……」玉桂抿了一下唇硬吞下笑意。「今儿个见不着福晋您，她就赖在咱们王府大门前吃喝拉撒睡，不走啦！」

　　得意上扬的嘴角瞬间掉下来形成惊恐的弧度，「不会吧？」满儿吶吶道。

　　「搞不好格格还会说要死在咱们王府大门前呢！」玉桂正经八百地多加了这么一句，心底快笑翻了。

　　满儿抽了口气，僵住，好半晌后她才突然跳起来。「快，帮我准备！」

　　「咦？福晋，您真要见格格啦？」弄巧成拙？

　　「才怪，福晋我要逃命了！」

　　一刻钟后，堂堂庄亲王福晋活像被狗追的猫，仓皇狼狈地从后门逃出王府，身边只带着佟桂和塔布。

　　半途上，他们碰见了一位熟人——雍正的第四个儿子：弘历。

　　「啊！正好，四阿哥，帮个忙！」

　　「十六婶儿……」嘴里轻唤，目光投向满儿身后，见佟桂提着包袱兴奋莫名，拎着行囊的塔布却是一脸苦相，弘历心下当即有数，差点笑出来。「您又要离家出走啦？这可不太好吧？十六叔这回要办的事儿真是非他不行，您……」

　　「鬼扯，谁要离家出走啦？我这是逃命啊！」满儿啼笑皆非。

　　「逃命？」弘历兴致盎然地咧开嘴。「不知这是为啥？」

　　满儿愁眉苦脸的先叹了口气．「这还不都要怪你十六叔那个老头子，没事老爱招蜂引蝶……」

　　噗哧！

　　两声，一声是出自佟桂，一声来自于弘历，满儿不悦地瞪过眼去，弘历忙板正脸色。

　　「对不起，十六婶儿请继续。」

　　「总之……」

　　满儿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的说了个详详尽尽，弘历看似很认真在听，最后，满儿两手一摊。

　　「所以啦！我才不得不赶紧落跑，可是也不能让卜兰溪一直等在那儿啊！所以啦四阿哥，帮个忙，麻烦你到王府前溜一趟，装作无意中碰上她，然后告诉她，十六婶儿我根本不在府里，她在那边等再久也是无用，最好快快回家去吃饱饭睡饱觉等着嫁人！」

　　「那卜兰溪格格若是问我十六婶儿上哪去了呢？」弘历一本正经地问，弯月型的眼却泄漏了他隐藏在心底的笑意。

　　「这个嘛……」满儿沉吟片刻，忽地眉飞色舞起来。「就说我离家出走了！」

　　一听，弘历再也禁不住大笑。「果然聪明，十六婶儿，前科有鉴，格格不能不信，如此一来，她也不知该上哪儿去找十六婶儿了！」

　　「那当然！」满儿当仁不让地顶下聪明这个词儿。

　　「可是十六婶儿究竟要上哪儿？」

　　满儿含笑不语。

　　「四阿哥，我们福晋要到外城金府。」塔布代替主子回答。

　　弘历颔首。「原来如此，那五位堂弟妹们呢？」

　　「除了大阿哥和二阿哥过几日得回到王府里念书之外，其他三位格格、阿哥仍会留在宫里头陪伴密太妃。」

　　「既是如此，我会跟皇阿玛说一声，让弘普与弘融继续留在宫里，要念书就让他们同二十四叔一道在上书房念书即可，有鄂尔泰与张廷玉两位老师的教导，受益必然匪浅。」

　　话说定，两方即分道扬镳，弘历匆匆往庄亲王府而去，打算尽快打发掉卜兰溪，好回宫里去向皇上转述这件事，让皇上也来大笑一下。

　　至于满儿，到了外城金府才发现那儿离天桥和药王庙都不太远，无聊的时候可以四处去溜达溜达，也可以上小七儿那里去吃白食。

　　嘻嘻嘻，这是不是叫因祸得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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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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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姊，结帐！」

　　「三十文。」

　　「满儿姊，三碗豆汁，炸春卷儿，炸松肉，五颗馒头。」

　　「记下了。」

　　面对万明寺有家干净清爽的饭铺，东西不难吃，价钱也很便宜，总是人满为患，这就是小七儿的铺子，连隔壁的客栈也是属于他的，一干店小二伙计们都是当初一起在万明寺行乞的同伴，有男也有女，多一个女人来打打零工也不稀奇。

　　「小七儿，还给你了！」

　　小七儿好笑地站回柜台后。「妳又想干嘛了，满儿姊？」

　　满儿指指后头。「我去洗碗。」

　　小七儿不由笑出声来。「一下子坐柜台，一下子客串跑堂，一下子又进厨房去掌厨，现在连洗碗都干了，满儿姊，妳不怕累死？」

　　「只不过动动手脚而已，哪里会累死！」满儿不以为然地说，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你，在王府里那种整天闲闲作废人的日子才会累死人，不骗你，好几次我都发现身上结了好多蜘蛛网呢！」

　　小七儿哈哈大笑。「满儿姊，妳总是这么夸张。」

　　「谁跟你夸张啊！我是说真的，不信你可以……咦？那人又来了！」

　　两人四只眼盯住刚踏进饭铺里来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高高瘦瘦的，模样儿挺俊，店里的女跑堂们都抢着为他送酒送菜，有的拚命送去含情脉脉的笑，有的猛抛媚眼，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但这并不是满儿会盯着他看的原因，而是因为俊逸男人那种冷漠的气质与允禄十分相似，使满儿不由得多看了他好几眼。

　　「是个江湖人，」小七儿低低道：「四天前头一回来我就注意上他了，只是看不出他来京城里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是他身为天桥地头蛇的老习惯——时刻注意有什么扎眼的人事物。

　　满儿再打量几眼。「很扎眼？」

　　小七儿颔首。「十分。」

　　「会惹事？」

　　「有可能，不确定。」

　　「那就直接去问啊！」不给小七儿阻止的机会，满儿几步便站到俊逸男人面前。「请问这位爷儿，您到京城里是来干啥的？」

　　俊逸男人冷冷地注定她片刻。

　　「你们饭铺对每位客人都这么盘问吗？」他的语气非常冰冷，如同他的表情和眼神，一般人听了起码要打上好几个哆嗦。

　　但满儿可不是什么一般人，与允禄十年夫妻，历经千锤百炼，她早已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真功夫，拿他那两颗小小的冰豆子跟允禄那种差点掐死她的狠劲来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她还嫌不够看呢！

　　「那倒不是，可是看你很扎眼，不晓得会不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她直率地说：「不过只要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就算你真的会在这里闯什么祸，我们也绝不会赶人，可是总得给我们一点心理准备吧？」

　　剑眉微扬，俊逸男人仿佛很意外地深深凝视她一眼。「找人，找一位旧识。」

　　「原来是来找人的。」满儿点点头。「我明白了，您请慢用。」

　　回到柜台同小七儿说几句，小七儿点点头，满儿随即到后头去了。片刻后，她又回来，端了一盘点心送到俊逸男人桌上。

　　「喏，茯苓饼，请你的，如果适才给了你什么不痛快，最好吃了饼后就一笔勾消，大男人可不作兴记恨这种小仇小怨的。」满儿轻快地说：「另外，如果你自个儿找不着人，可以问问小七儿，外城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说不定他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俊逸男人看了一下茯苓饼，没有吭声，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又回到后头去洗碗又洗菜。半个时辰后回来，她再改行担任跑堂，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看也没多看俊逸男人一眼。

　　当俊逸男人离去时，她压根儿没注意到，反倒是俊逸男人瞥她一下后才转身离开。

　　数日后——

　　俊逸男人又来了，吃了一半东西便扬起手来，满儿立刻上前欲待询问对方还要点什么，不想她还没开口，对方便先问过来。

　　「姑娘，妳说若是找不着人，可以请教……」

　　未等他问完，满儿便回头叫，「小七儿，来一下好吗？」

　　小七儿应声自柜台后快步而来。「满儿姊，什么事？」

　　「这位客人有事要问你。」

　　「我想找位姑娘，」虽然是请教别人，俊逸男人的脸色语气却还是十分冷漠，半点温度也没提高。「六年前同她母亲与弟妹搬到京城里来，她姓郑，今年该有二十六岁了……」

　　他才说到这里，小七儿便脱口问：「这位大爷您贵姓白，是郑姑娘的未婚夫是吧？」

　　俊逸男人怔了一下。「是，我叫白慕天，小兄弟怎会知道？」

　　小七儿点点头。「那就没错了，郑姑娘一家子就住在后街的大杂院里，虽然大杂院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未婚夫姓白，迟早会来找她，其他人可不知，您往别处去问自然问不到。」

　　「那么她此刻……」

　　「嫁人了，」小七儿歉然道：「三年前嫁给内城里一位旗人作继室，因为她弟弟闯了祸，您知道，事儿可大可小，所以她只好嫁了个能帮她的旗人。不过她那夫婿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不错，对她挺好，不仅帮了她弟弟，还把她家人全接进内城里头去住，尤其郑姑娘生了儿子之后，她那夫婿更是宠她，因为那旗人的前妻并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总之，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幸福。」

　　未婚妻嫁人了，新郎却不是他，男人碰上这种事必然不会太高兴，就算不生气也会觉得很窝囊，性子暴躁一点的遗会提把刀立刻杀上门去，然而白慕天却仅是垂下半眼，并没什么特别反应，冷漠如故。

　　「那就好。」

　　满儿一听就明白，这桩婚事肯定不是两情相悦，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甩脱这桩婚事，别看他一副阎王脸，说不定他心里头正在放鞭炮。

　　「谢谢你，小兄弟。」

　　白慕天起身付过帐后便离去了，满儿猜想他目的已达，八成立刻就要离京，不觉有点懊恼。

　　「哇，原来只是找未婚妻。」

　　「那又干妳何事了，满儿姊？」

　　「怎么不干，我跟小云打赌说他是来找失散的兄弟或姊妹的说！」

　　小七儿哭笑不得。「满儿姊，妳是日子过太闲了是不是，居然拿这么无聊的事打赌！」

　　满儿瞟他一眼，「没办法，」垂眸望住腕脉上的玉镯子，那是允禄从新疆买来送给她的，油润莹洁，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我想念他嘛！不然我干嘛跑来这边打杂，不就是想把时间填满，免得太想念他呀！」

　　这种男女间之事，小七儿并不是很能理解。

　　「可是满儿姊和王爷不是已经成亲十年丁吗？」

　　「那又如何？你以为十年就会厌了、倦了吗？」

　　像个大姊姊似的，满儿拍拍小七儿的头，虽然他比她高，要拍他的头还得踮高脚尖去拍。

　　「不，小七儿，将来有一天当你碰上了能让你生死相许的女人，届时你就会了解，如果是真心去爱，一辈子都厌倦不了，只要你真心爱上了，死也停止不了。更何况这十年来他老是忙着，我们实际上能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明明两个人都在内城里，却一、两个月见不着面……」

　　她深深喟叹。

　　「我常常在想，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凡人不知该有多好；我也常常想到那年在广州，如果我们及时在皇上找到我们之前上了船不知该有多好；我更常常梦想着我们能够时刻相依偎，日夜共相伴，那该有多好……」

　　听她说得如此凄然，小七儿不禁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是好。

　　「满儿姊……」

　　满儿瞄他一下，笑了，无奈地，认命地。「不过这些都只是梦想，我很清楚，即使一辈子实现不了，我也认了，谁教他那样狡猾，用他的命绑住了我的心，使我再也离不开他……」

　　愈听愈不对头，小七儿不觉脱口问：「满儿姊，王爷这回又上哪儿去了？」这是此时此刻他唯一想到能岔开话的问题。

　　「呃？」满儿愣了愣，脑筋有点转不过来。

　　「庄亲王，记得吧？」小七儿提醒她。「满儿姊的夫婿，他到哪里去了？」

　　「哦……」满儿想了一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又没告诉我。」

　　「王爷不是一向都会告诉满儿姊的吗？」

　　「也许他有说……唔，我想应该有吧！」觉得这话题挺无趣，满儿便挤着身子进惯台里，翻开帐簿来看看这两天的营业额……还不错嘛！「可是我没认真听，那种事我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我又不能去找他。」

　　见他的问题终于成功的使满儿摆脱晦涩的情绪，回复平常神色，小七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说得是，不但不能去找，还得避得愈远愈好。」

　　「就是说咩！所以我也懒得问太多，只隐约记得他说要去找……找……啊～～对了，漕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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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帮起于康熙初年，为了加强漕运，朝廷悬榜招贤，三位天地会员揭榜受命，表面上组织运河各码头漕船的舵工、水手以协助漕运，暗地里却是为反清复明作准备。经过数十年努力，一百二十八帮半的漕帮成员累至十数万，形成庞大的帮派体系，包揽了大运河南来北往所有漕运业务。

　　然而他们帮众虽多，却有不少并非真正的漕帮弟子。

　　「又是旱码头孝祖的人？」

　　「是，二爷。」

　　「人数太多了。」

　　所谓孝祖，即是拜师。除了开香堂隆重行过拜师礼，必须严守十大慎尊与九大戒律的正式弟子之外，漕帮内还有另一种由临时搬运工、捆工等组成，虽入帮却未正式拜师的「旱码头孝祖」成员，他们仅受普通帮规约束，并没有太大的戒律，因此最容易闹出事来的也是这些人。

　　「我知道，二爷，但他们都是逃难到这儿讨生活的，咱们能不管吗？只要是真有需要，咱们漕帮就不能拒绝人家，这也是大爷的交代，不是吗？」

　　生性沉静少言的漕帮二爷王均不禁默然，反是一侧的三爷萧少山，一副吊儿郎当、随心随性，那张嘴又老停不下来的家伙，没人问他，但一逮着机会开口，马上气愤地嚷嚷起来。

　　「又是从田文镜那边过来的？」

　　「是，三爷，」漕帮公所职事康伯无奈地颔首。「河东总督田文镜那老小子为了谄媚讨好雍正，不但清理亏空搞得官场人仰马翻，垦出的荒地连种子都收不回，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饥民都跑到咱们这里来要饭了，他还在那边呈报丰收，明明闹水灾，朝廷说要拨银两赈灾，他却说他们没有灾，不需要赈灾，朝廷就说那免税吧！他也说不必免，百姓们都在卖小孩了，他硬说是丰衣足食，而且……」

　　满山满谷的怨言方才倾吐一半，不远处蓦然杀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又是阿荣？」

　　「听声音应该是，八成又掉了货。」康伯苦笑道。

　　「就算是，也没必要哭成那样吧？」萧少山喃喃道：「真是，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不觉丢脸吗？」简直跟吵着要喝奶的娃娃没两样嘛！

　　「但他的脑子大约只有五、六岁。」

　　「那就不该让他出来工作。」

　　「可是他老父八、九年前就过世了，就连他唯一的哥哥也在三个多月前病逝，他不出来工做的话，他老娘以及寡嫂和亡兄的七个孩子，还有他自己的妻子和五个孩子，大家全都得饿死了！」

　　「天哪！还真是一大家子人耶！」萧少山惊讶地咕哝。「好吧！既然不能不工作，就找容易点的工作给他嘛！」

　　「要他记条，他不识字；要他点人头，他只会用手指头比到十，再多就得脱鞋数上脚趾头；要他上船去清扫，他摔进河里差点淹死……」康伯苦笑。「我还能如何？只好要他搬货，可别看他瘦瘦弱弱的，那身力气还挺大，只不过……」

　　「老掉货，」萧少山替他接下去说。「而且一掉就掉进河里，石材救不回来，粮食救了也没用，对吧？」

　　「正是如此，」康伯愁眉苦脸。「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安排他是好了。」

　　「那就让他到公所里打杂吧！」萧少山随口说，脑子里根本没考虑太多，纯属不负责任的言词。

　　公所职事尚未及作出任何反应，王均便大皱其眉地沉声反对。

　　「这怎么行，倘若……」

　　「不然怎么办？」萧少山排行最小，但嗓门就是比谁都大。「是你要负责赔偿那些损失的货？还是你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饿死？」

　　王均顿时哑口，好半晌后才说：「不要让他进公所后的总舵。」

　　康伯闻言松了口气——总算有适当去处可以安排那个一无是处的大男人了，转身急忙唤来仍在哽咽的阿荣。

　　「阿荣，以后你就到公所里打杂吧！」

　　「你们不赶我走吗？」

　　「不赶、不赶。」

　　「不叫我赔钱？」

　　「不赔、不赔。」

　　阿荣立刻破涕为笑，仍挂着泪水的笑容天真灿烂得教人整颗心都融化了。

　　「好了，快去找老王，他会教你该作些什么工作。」康伯催促道。

　　于是，阿荣抹去泪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跑开了，萧少山两眼发直地看了片刻。

　　「他真有上二十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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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祸不单行，这两年可真应验个彻底，去年四月淳亲王过世，五月怡亲王也过世了，而这年，二月初一愉郡王甫病世，到了三月……

　　才进门，塔布便面无半点笑容的递给满儿一封信——一封信口经火烧的信。

　　「焦口信……」满儿喃喃道，咽了口唾沫。「从杭州送来的吗？」

　　杭州人习俗，丧家写信报丧时，信口需用火烧焦，俗称焦口信，接信的人不用打开就知道是报丧信。

　　塔布颔首。

　　满儿深呼吸两下，然后取出信函……「果然是外公。」顺手摸了张椅子坐下，她揉揉太阳穴。「塔布。」

　　「是，福晋。」

　　「外公虽然对我不好，但他总算把我拉拔大了，而且这两年他也常常寄信又寄杭州名产到京城里来，甚至把娘用过的衣物什品全送来给我，我也不该再记恨什么了，你说对吧？」

　　他可以说不对吗？

　　塔布暗暗叹气。「福晋说对就对。」

　　「所以你也认为我应该上杭州去奔丧啰？」满儿试探着又问。

　　就怕福晋这么说，偏偏她就是这么说，塔布一脸无奈地皱眉考虑了许久。

　　「奴才和佟桂陪您一道去。」

　　满儿松了一大口气。「谢谢你，塔布。」

　　塔布苦笑。「倘若奴才说不好，福晋也一定会自个儿溜去，那倒不如由奴才护送您去好一点。」

　　满儿忍不住笑了。「你倒挺了解我的。」

　　塔布叹气。「最好不要碰上王爷，否则……」

　　「哇，哪会有那么巧的事，大清朝上地那么辽阔，我们到杭州，王爷哪里不好去偏偏也要到杭州？放心啦，不会那么巧的啦！」话落，满儿便起身回房去整理行囊了。

　　塔布却依然杵在原地愁眉苦脸的直叹气。

　　倘若福晋知道漕帮总坛就在杭州的拱宸桥，距离柳家仅有一小段路程，她还敢说的这么笃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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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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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北京到杭州，迢迢三千里，骑马或坐马车自然是最快，可是佟桂不擅骑马，一路乘马车疾行至杭州保证会颠去半条命，如此一来，搭乘航船走大运河成为满儿唯一的选择，自京城什剎海乘船南下至杭州拱宸桥，一路畅行，舒适又便捷。

　　只要不晕船。

　　幸好，他们三个没有人那么娇弱会晕船，而且还满享受这趟旅程的风光，航船靠岸载客时还可以溜腿下去买买当地的特产，好不悠哉。

　　「福晋，奴才……」

　　「闭嘴！」满儿横眉怒眼瞪住塔布与佟桂。「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内城里我已经作够福晋了，出外城我想放假作个普通夫人不可以吗？」

　　由于不想引人注目，她和佟桂都换上粗布汉服，像个普通人，平平凡凡的反倒自在，偏偏佟桂与塔布那两张嘴巴不听话，老是福晋福晋的鬼叫，好像恨不得通告全天下的人她是谁似的。

　　佟桂与塔布相对一眼。「是，夫人。」

　　满儿点点头。「别再忘了哟！」

　　「是，夫人。」塔布夫妻俩齐声恭应。

　　「好，你刚刚要说什么？」

　　「奴才是说，夫人要不要换艘大一点的船，或者咱们自个儿租一艘……」

　　「不用、不用，」满儿连连摇手。「船小靠岸方便，只要事先说一声，就算咱们迟了点儿，船家也不会自顾自开船走人。而且跟其他二、三十个乘客一起也比较热闹，航程那么远，多点儿伴一块儿聊天消磨时间不是挺好吗？」

　　说到这，她两眼瞥向前方另一艘船。

　　「我才不要坐那么大的船，船上又只有那么几个人，成天光是看过来看过去都看腻了，那多无聊啊！」

　　塔布瞄了一下。「那好像是温贝勒的船。」

　　「哼！就知道不是富商大贾就是豪门权贵！」满儿不屑地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刚刚买的蟹黄饺子和翡翠烧卖呢？快拿出来吃吧！」

　　「在这儿……啊～～还热着呢！」

　　「太好了，不过……呃，算了，没筷子就没筷子，用手抓吧！」

　　「还有一壶琼花露酒哟！夫人。」

　　「哇，真是太享受了！」

　　不过这只是上半截，船行一过徐州，不得了，谁都知道江南多雨，尤其是在梅雨季里，那雨简直会下到人发霉骨头发烂，这还不打紧，最怕的是雨一多水就涨，若是风再大一点，眼看滔滔河水滚滚浪花，那光景还真是有点惊心动魄。

　　未久，不幸的事果真发生了……


　　——待续·敬请期待《出嫁必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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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必从夫(古灵)       凤鸣轩原创言情小说  
　　真是的，每次她想给他惊喜，结果总是有惊没有喜，
　　像这回，她明明只是想偷学几招乡间传言的天下第一美味，
　　回去好好的伺候她家的老爷子，讨他的欢心，
　　然后她就能爱去哪就去哪、爱做啥就做啥说，
　　却没想到，不幸迷路就够可怜了，途中竟还让她碰到此生料想不到的大事──
　　在听闻有熟人的声音后，她立刻决定冲过去跟人哈啦一番，
　　却被恶人给抓去「滥竽充数」，非要她跟着一起上「战场」，
　　可她的武功有够烂耶！去了能帮得上忙吗？她都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弄明白，
　　却惊见到那个竟敢以一抵百，全然无视于自己生命安全的没良心的人，
　　气得她只好一马当先，冲到他的面前，
　　乍见他竟为了保护她，奋不顾身的充作她的人肉挡箭牌，
　　她是真的生？气？了！！！ 
 
序幕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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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会翻船吧？」佟桂战战兢兢地揪紧了塔布的手臂。

　　「应该……」满儿也忐忐忑忑地抓住塔布另一只手臂。「不会吧？」

　　好梦由来最易醒，美好的日子总是过不久，满儿的航船逍遥游在船行过徐州后不久便画下了句点。

　　「那……船为什么会摇得这么厉害？」

　　「……我也……很奇怪。」

　　历经一夜暴雨，运河水位猛涨，流速湍急，晨起风又特别大，加上船只正行经弯曲狭窄的航道，舵手在翻涌滚荡的水花中挣扎着保持平稳，稍有不慎即会失控，惊险万状，险象环生。

　　「而……而且好像要飞起来了！」

　　「……是啊……真像。」

　　虽然两面帆已下了一片，但船身依然起伏摇摆得很厉害，一起一落，又颠又摆的，简直就像是在腾云驾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个乌龟大翻身。

　　「我……有点想吐了。」

　　「呃，我……我也是。」

　　塔布听得大惊失色。「慢着、慢着，妳们可别吐在我身上啊！」他一边大叫，一边握拳按捺住推开她们，顺便把她们丢进河里去的冲动。

　　一边是老婆，一边是主子，哪一个也推不得啊！

　　「我……尽量。」

　　「我也……尽量。」

　　尽量？

　　塔布瞅着浪花朵朵翻腾的河面，欲哭无泪，前后左右看看，不只她们，船上其他乘客同样惊惧得脸色发青。

　　「毋需担心，」不过他不怕，也不能怕，谁教他是伟大的男人，打肿脸也要充一充胖子。「这艘船的舵手是位经验丰富的操舵老手，在这条河道里跑十几年了，就这么点浪头……」

　　话才说到这里，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一声砰然巨响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天摇地晃狠狠打断了他的安慰词，然后，他老婆不见了！

　　「耶耶，佟桂呢？」

　　「救……救命啊！」

　　好像桌脚瘸了似的，愈来愈倾斜的甲板上，正努力想要站稳脚步的满儿与塔布不约而同循声望去，赫然见到十几颗人头像西瓜一样在翻卷的波浪中浮起来又沉下去。

　　其中一颗正是佟桂的。

　　「快！快下去救佟桂呀！」满儿靠在船舷，气急败坏地扯嗓门尖叫。

　　由于情急，满儿一命令他往下跳，二话不说，塔布立刻往下跳，手脚并用拚老命往前划，一心想救老婆，竟然忘了自己会轻功，更没想到游啊游的游到一半，忽又听得后头传来一阵不祥的木头碎裂声，还有数声惊呼与落水声，下意识回眸一瞧，霎时魂飞魄散。

　　福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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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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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救上来了？」

　　「是，大爷。」

　　「都平安？」

　　「溺死一个，其他都安好，属下业已安顿好他们了。」

　　「需要回头吗？」

　　「不用，大爷，他们大都是单身一人旅行，仅有一对夫妇，而他们两人也一起被救上来了，所以不需要回头，没有人会因找不到他们而焦急。」

　　「好，那就启程吧！」

　　这是一艘载满了货的双桅货船，所以吃水极深。不久前，由于顺流飘下来好些个溺水的人，船主便命令货船停下来救人。

　　很快的，溺水的人都被救上来了，不过船主也不能把他们送上岸后就不管，因为这一段大运河两岸都是野地，人烟罕至，连商旅都很少往这里走，要走这条路的人都宁愿搭船。因此船主决定顺路送那些人回家，在等了好一会儿都不再有半只猫猫狗狗、耗子蟑螂飘下来之后，船主便决定可以扬帆启程了。

　　于是，几声吆喝，船上的风帆蓦地摇摆，旋即在一片哗啦啦声中落了下来，不一会儿，两张风帆便吃足了风，船首切划着深青色的水面，水花翻腾激荡，涌起卷卷的波浪朝船的两侧退去。

　　「会迟到吗？」

　　「应该不会，我们不过晚了半天而已，稍微赶一下就……咦咦咦？」

　　船首两人伫立，其中一人突然伸臂往岸边指去。

　　「大爷，您瞧，那边奸像还有一个女人，看样子还是自己游上岸的，啧，会游水的女人可不多呢！」

　　另一人只一眼便又下令靠岸，于是船又靠岸将那女人接上船。

　　「耶？是你？」

　　「咦？是妳？」

　　下令靠岸的船主与甫被接上船的女人相对惊呼，一人一根手指头动作一致的指住对方。

　　「白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船主——白慕天很快就恢复镇静，收回手指，神态回到一贯的漠然。

　　「姑娘最好先去换件衣裳，喝点热汤，免得着凉了，之后看姑娘要在哪里下船，我们会送妳过去的。」

　　被接上船的女人——满儿颇觉意外地上下打量他。

　　还真是看不出来啊，虽然神色冷淡依旧，说话口气也很漠然，言语内容却充满关切之意，没想到他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呢！

　　「如果白公子的船能送我到杭州，那是最好不过了。」

　　两刻钟后，换上一件干净的男人长袍，也喝过了热汤，满儿回到甲板上，见白慕天仍背着手卓立子船首，那背影倒是挺像某人，直挺挺的好像船桅，就差没挂上另一面风帆任风吹个饱，她不禁抿唇窃笑了一下，悄悄上前站在白慕天身旁。

　　「这船是你的？」

　　「算是。」

　　「我看你救了不少人上船。」

　　「举手之劳，不足为道。」

　　「若是没有你这劳，溺死的人可就多了。你都不知道，那什么温贝勒的船，八成是舵手喝醉了，居然半截里横撞上我们的船，在我被河水冲走之前，那船都已沉了一半呢！」满儿愤慨地指控那个不在眼前的罪魁祸首。

　　「皇族权贵的船，不奇怪。」

　　满儿哼了哼。「早晚要教他们受到惩罚。」只要她跟允禄说一声，那温贝勒不惨也得惨，起码要剥下两、三层皮来。

　　「皇族权贵何曾为这种事受过罚。」

　　「管他有没有，先告再说，搞不好这回就让他踢到铁板！」庄亲王这块铁板应该够厚了吧？

　　「恐怕希望渺茫。」

　　不管满儿说什么，白慕天始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看也不看她一眼，满儿不觉横眼偷瞟过去，心想这人跟允禄还真是有得比，不晓得什么样的女人才人得了他的眼？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一项绝顶完美的好主意倏忽成形。

　　对喔，这样下正好吗？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怎会这么聪明想出如此奇妙的好点子呢！

　　片刻后，她已噼哩啪啦打好如意算盘，开始仔细思量该如何进行这件阴谋……不，计画，步骤一一排列好顺序之后，她便咳两下清清喉咙，准备实现她的完美计画了。

　　「我说白公子，我还没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我没救妳，是妳自己救了妳自己。」

　　「就算是，在那种荒郊野地里多待个一时片刻，冷也冷死我了！」

　　「姑娘也曾帮过我，就算两相抵销了吧！」

　　「那是小事……」

　　「这也是小事。」

　　满儿耸耸肩。「好吧，抵销就抵销，这也没什么好争的，不过你要送我上杭州，非得算船费不可了！」

　　「这船原就要到杭州。」

　　「也就是说，我是搭顺风船？」满儿喃喃道，再度耸一耸肩。「既然如此，那就谢谢啦！」

　　「毋需。」

　　话说到这，应该再也接不下去了，偏偏满儿还是有话可说。

　　「救上来的人都在船舱里？」

　　「对。」

　　「那就是没救到他们两个，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有事，」满儿沉吟道。塔布会游水又会轻功，想淹死他还不容易呢。「然后他们会沿路找我找到杭州去、。所以我先到杭州去等他们应该不会有错，不然我找你、你找我，反而谁都找不着谁，你说对吧？」

　　白慕天终于侧过眼来瞄了她一下。「他们？」向来没有多少人受得了他这种冷漠的态度，尤其是女人，总是话说不到几句就自动停摆——无话可说了；但这女人却能毫不在意地自顾自讲个不停，是脸皮太厚还是太迟钝？

　　「陪伴我的婢女和护卫啊。」

　　「原来如此。」

　　「啊，对了，差点忘了，我叫柳满儿，上杭州奔丧，你呢？」

　　「送货。」

　　「对喔，这是货船嘛！」

　　「……」

　　「你会武功吗？」

　　「……会。」

　　「哈，我就猜想会！不过我也会喔，虽然只是一些花拳绣腿，实在不怎么样，唬唬人还可以，真要碰上高手，我一定跑第一名！」

　　「……」

　　「你几岁了？」

　　「……三十一。」

　　「我也二十八了，唉，没人要的老太婆啰！」

　　「……」

　　「你成过亲了吗？」

　　「……尚未。」

　　「啊，抱歉，我忘了你的未婚妻嫁给别人了！」

　　「……」

　　「可有中意的对象？」

　　「……没有。」

　　「也是，你才刚得知自己的未婚妻嫁给别人了，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有新的对象．嗯，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你作个媒啊？」

　　「……」

　　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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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着熟悉的破喉大哭声，萧少山匆匆忙忙跑向公所侧旁的厨房，一边猛翻白眼，一边喃喃唠叨着。

　　「为什么进公所打杂之后，那个没脑子的蠢小子更会哭了呢？」

　　在厨房门口，他碰上康伯，两人闷不吭声一道往里闯，一眼便见阿荣抱头畏缩在厨房角落里又哭又叫，一大堆锅啊、盘啊、筷子啊纷纷飞到他身上，砸得他满头豆沙包。

　　萧少山看得哭笑不得，忽见一把菜刀夹在一大堆「凶器」里直往阿荣那边飞过去，当即闪身过去挡在阿荣前面接下那把菜刀。

　　「妳够了没有？弄出人命来，谁负责？」

　　「他死了活该！」

　　「他哪里招妳惹妳了？」

　　「我看他不顺眼！」

　　白燕燕，漕帮大爷的异母妹妹，正值双十年华一朵花儿，偏生性子蛮横霸道得教人不敢领教，特别是在她喜欢的男人成亲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到处惹是生非，尤其爱找男人的麻烦。

　　因为新娘子不是她。

　　「姑奶奶，请妳睁大眼睛分清楚好不好？」萧少山没好气地把菜刀扔回砧板上。「他不是孙玉书，没有跟妳山盟海誓后却娶了别的女人，如果妳想找人出气，请妳找原凶，别连累无辜者行不行？」

　　「我偏要找他！」

　　「因为别人都会躲，只有阿荣不懂得要躲，会乖乖让妳出气，对不对？」

　　「是又如何？」白燕燕双手叉腰，气焰嚣张。

　　萧少山哼了哼，「不如何，只不过大哥回来后，」面对眼前那位艳丽无双的少女，却一点也不觉得她好看，不管她是不是大哥的妹妹，他就是讨厌她。「我会强力建议他把妳送回台湾府去！」

　　白燕燕脸色变了，有点惊慌．「你敢！」

　　萧少山冷笑。「妳看我敢不敢！」

　　「你……」白燕燕气得说不出话来，猛一跺脚，风一般旋身出去了。

　　萧少山摇摇头，回身，「我说康伯你也教教这蠢小子好不好？整天哭得吵死人了！」他没好气地埋怨。「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是男人就像个男人，不要老是这样窝窝囊囊的流马尿呀！」

　　「是是是，属下会教他，属下一定教他！」康伯唯唯诺诺．

　　「告诉你，我已经后悔让他进公所里来打杂了。」萧少山继续唠叨，他就是爱讲话，想讲的话不讲出来他一定会憋死。「他最好振作点，不然大哥回来后，我可不敢保证大哥会让他继续留下来哦！」

　　「对不起，三爷，属下不会再让他骚扰到您几位了！」康伯更是低声下气。

　　「最好是！」

　　终于，萧少山说够了，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康伯望着他的背影吁了口气，再回过身去仔细审视阿荣。

　　「幸好，只是手臂被破瓷片划了几道口子，上点药很快就会好了。不过……」目注阿荣那张被眼泪鼻涕抹得一团糊的脸，那样委委屈屈的好不凄惨，心口不禁有点泛酸。「阿荣，康伯知道你不懂，勉强不得你，但有件事你务必要记住，不然康伯也保不了你了！」

　　阿荣一听脸色垮了，滔滔洪水又开始在他眸眶里酝酿，小嘴儿抖呀抖的。

　　「康……康伯，您要赶我走了吗？」

　　「不是我要赶你，是……」康伯摇头叹气。「唉，康伯虽然五十多岁了，还是得听命于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所以帮不了你多少。总之，你要记住，以后不许再哭了，就算非哭不可，也得躲起来偷偷的哭，不能让人瞧见，也不能让人听见，特别是大爷，他是最讨厌吵吵闹闹的，明白了吗？」

　　阿荣立刻横臂抹去泪水，硬吞回抽噎。

　　「明……明白了，康伯，我不哭了，不哭了。」

　　「回有，以后尽量避开小姐远点儿。」

　　「知……知道了。」

　　康伯赞许地点点头，掏出十文钱放在阿荣手上，「喏，这给你。」他温和地说。「你一定很想念老婆孩子吧？过些日子等漕船不那么忙了，你就请两天假回乡去看看吧，要是有顺风船的话，你也可以搭一程，不收你船资，嗯？」

　　「谢……谢谢康……康伯。」

　　阿荣挤出一抹可怜兮兮的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儿仿佛小鹿一般无辜又哀怨，倘若康伯不是男人的话，八成会跟他一起掉眼泪。

　　「走吧，我带你去擦药。」

　　「康伯。」

　　「嗯？」

　　「这十文钱，够买一亩田地吗？」

　　「自然不够，得许多许多十文钱合起来才够。」

　　「喔……那如果每一次都能拿到十文钱，我愿意让小姐多打几次没关系，你可以帮我去跟小姐说，请她多来打我几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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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她完美的计画，生平第一次，满儿厚着脸皮追在男人后面跑，整天缠着白慕天坚持要替他作媒，任凭他冷漠以对，无论他的言词有多无情，她都不当一回事，兀自施展她那三寸不烂之长舌，努力想说服他让她为他作媒。

　　数天后，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开始后悔让她上船来了。

　　不管他后不后悔，她已经上船来了。

　　又过数天，他看看她，再看看河面，又看回她，暗示她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她直接扔下船。

　　扔就扔，大不了她再游回岸上。

　　再过数天，他冷眼盯住她的嘴，也许正在考虑要买哑药来毒哑她，以免她继续残害众苍生。

　　她才不信他敢！

　　这是白慕天与允禄最大的不同处，换了是允禄，早就把这样死缠活赖的女人劈成肉块丢进河里去喂王八了；而白慕天却是个面冷心热的男人，表面上冷漠，骨子里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根本做不出那种心狠手辣的事。

　　最后，想必是他的耐性已告用罄……

　　「柳姑娘，妳实在很烦人，麻烦妳离我远一点！」他用最冷酷的表情、最冰冷的声音，最无情的语气这么告诉她，大概以为她就算不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走，起码也该有点自觉了。

　　满儿看得好笑，心里还有点同情他。「好好好，没问题，我会离你远一点，只要你答应让我为你作媒！」一说完便差点爆笑出来。

　　白慕天脸上的表情很清楚的写着：这个女人是不是脑筋不对劲？

　　之后，白慕天大概是再也无计可施，只好拿出最后，也是最无奈又最丢脸的一招：逃之夭夭！

　　不过整条船就这么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逃去掌舵，满儿自然又跟去了，不过她连嘴巴都没机会打开，便听得他用最严肃的言语警告她。

　　「掌舵不能分心，除非姑娘想再经历一次沉船的经验！」

　　算他厉害！

　　听他这么一说，满儿也只好摸摸鼻子走了。

　　「大爷，」四十多岁的船长悄悄摸过来，带着抑止不住的笑。「头一回见你对人这么没辙呢！」

　　白慕天冷着脸没吭声。

　　「大爷，」船长泰然自若地双臂环胸靠上船舷。「你对柳姑娘动心了吗？」

　　静了好一会儿，白慕天才猛然回眸。「你在胡扯些什么？」

　　船长耸耸肩。「大爷，你受不了她，甚至想把她扔下船，可是却一点儿也不讨厌她不是吗？」

　　「我会对那女人动心？」白慕天不可思议地重复道，随即断然否认。「那是没可能的事，这辈子我从没见过那样大胆得令人惊讶，厚脸皮得教人受不了，又直爽得让人哭笑不得的女人，敬而远之犹恐不及，怎么可能对那种女人……那种女人……那种……」

　　他从没见过那种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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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人，真是变态！

　　萧少山喃喃嘀咕着，手里抓着一只刚从厨房里摸来的熏鸡，大步走向柴房。

　　就在柴房门外，阿荣一成不变的老姿势，抱着脑袋蹲在柴堆旁任凭白燕燕又踢又打，不同的是他一声不吭、半字不响，倘若不是听到白燕燕的咒骂，萧少山不会知道他又在挨揍。

　　不过这并不是他会过去干涉的原因，而是……

　　「吕姑娘，妳怎么又来了，我大哥不是叫妳不要再来了吗？」

　　吕留良的孙女，英姿飒爽的吕四娘是漕帮严禁接触的人物——因为她会给漕帮带来麻烦，所以一瞧见她，萧少山便很不客气的表现出「此地不欢迎妳」的态度，谁知道吕四娘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兀自攒紧两道黛眉，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里，压根儿没留意到他的出现。

　　不过忙着揍人出气的白燕燕倒是留意到了，「四娘是来看我的。」她赶紧停下来为吕四娘辩护，一边推推吕四娘，让她赶紧回魂来。

　　「呃？啊，对、对，」猛然回神的吕四娘连忙作配合。「我是来看燕燕的。」

　　萧少山嘲讽地冷哼。「是啊，妳是来看大妹子欺负人的。」

　　吕四娘呆了一下，「欺负人？谁欺负谁？」她茫然反问。

　　敢情她刚刚根本没注意到白燕燕在做什么，萧少山却对她的反问会错了意。

　　「妳们两个女人真是变态！」萧少山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以为她也刁蛮到不把白燕燕欺负人的事放在眼里，「怎么？吕姑娘，妳也被男人抛弃了吗？」忍不住刻薄地反击回去。

　　「喂，三哥，你太过分了吧？」白燕燕怒叫。

　　「没有妳们两个过分。」萧少山不屑地横她们一眼，然后推推阿荣。「喂，你这笨蛋，不快走还等在这里干嘛？挨打挨的不够壮烈吗？」

　　怯怯地，阿荣自臂弯里战战兢兢的抬超哀怨的脸儿，「我……我只是想问三爷一声，我娘生病了，可……可不可以回去看看她？」神情是委屈的、是祈求的，但没有半滴泪水。

　　「可以、可以，你快滚回去吧！」萧少山差点忍不住也踢他一脚。「真是没脑筋的大笨蛋！」

　　阿荣哽咽一声，又咬唇忍住，踉踉跄跄的跑走了。

　　吊儿郎当地用牙撕下一块鸡肉，「不管是不是来看大妹子的，」萧少山慢吞吞地咀嚼着。「大哥说过了，这里不欢迎妳，吕姑娘，妳还是快走吧！」话落，他也离开了。

　　吕四娘脸色有点难看，「我还是走吧，不过……」两眼朝萧少山离去的方向瞥了一下。「妳要来吗？」

　　「当然要！」白燕燕毫不迟疑地说。「时候到了尽管来通知我，我一定去！」

　　「但妳大哥……」

　　「他是他，我是我，我才不管他呢！」

　　吕四娘迟疑一下，仍是硬生生吞回她应该事先提醒白燕燕的警告。

　　此时此刻，什么反清大业、复明大计都已不放在她心上，最重要的是她的亲人，只要能救出他们，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人，没有不自私的，只是多与寡的分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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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杭州正是花团锦簇，蝶舞翩翩之时，货船终于驶抵运河终点站；杭州城北郊的拱宸桥，这里是杭州的北大门，也是大运河南端的货物集散地，商船云聚、店铺栉比，人潮密集、异常繁荣，比起杭州城内毫不稍让。

　　一路上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陆续下了船，只剩下满儿，她是最后一个。

　　登上埠头后，她不甘心地又问了最后一次，「白公子，真不要我替你作媒？」

　　出乎满儿意料之外的，白慕天并不像先前那样断然拒绝她，他神情古怪地凝视她好半天之后，方始慢吞吞地给了她一句回然不同的回答。

　　「倘若对象是姑娘妳，我可以考虑。」

　　「呃？」

　　满儿尚未意会他话里的含义，白慕天已然回身离去，她想唤住他问个清楚，却被一旁的船长拦住。

　　「柳姑娘要进城吗？大爷要我派人送妳一程。」他笑咪咪地说。

　　「进城？」满儿愣了一下，脑袋一下子拉不回来。「啊，不不，我不进城，你只要告诉我卖鱼桥往哪儿走就行了。」

　　「卖鱼桥？」船长轻笑。「那可有一段路了，还是我派人送姑娘去吧！」

　　「这样啊，」满儿耸耸肩。「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自经历过前年那桩事件后，心灰意冷的柳元祥再也不想逞什么强、斗什么勇，一心只想保住一家人平安就够了，于是举家迁出杭州城，搬到城外北郊卖鱼桥那儿种茶树、开茶坊为营生，生活倒也平静安稳。

　　只要柳兆云、柳兆天不再回来为柳家带来更多的灾难，柳家应该能够就这么平稳地过下去。

　　这也是满儿唯一担心的事。

　　她不会一回来就碰上那两个一心想要她小命的舅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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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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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满儿没有碰上那两个瘟神，却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柳家一大家子人就住在茶坊后头不远的两进四合院宅子里，所有的表兄弟姊妹们一见到她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欢迎」，仿佛中毒的人好不容易终于找到解药似的，大大小小各个脸上都是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居然还有人下跪向天老爷磕头谢恩。

　　「皇天保佑！」

　　「太好了，妳终于来了！」

　　「得救了！」

　　满儿一头雾水的环顾四周，他们脸上显现的可不像是家里死了人的悲伤，反倒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大灾难的凄惨。

　　不会吧，柳家又有谁惹祸上身了吗？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都摆这种脸给我看？难不成是……咦咦咦？你们……」她吃惊地定住双目。「我知道你们会平安无事，但，你们怎么会比我先到了？」

　　她以为应该会比她晚到的塔布与佟桂居然已出现在她眼前，他们一张脸是惨绿色的，另一张脸发青，满儿却没注意到，只奇怪他们怎么会先她一步赶到？

　　「我们在望亭那儿碰上一位跟福晋您同船的老人家，他说福晋您也上了货船，到终点站才会下船，于是奴才两个便买了匹代骑快马加鞭赶来，谁知到这儿却不见福晋您……」

　　「废话，你们是快马加鞭，我是乘船，怎么也快不了你们呀！不过……」满儿笑望佟桂，眼神调侃。「瞧瞧妳那张睑，佟桂，跟死人差不多，妳骑不惯马，受不了也不会叫塔布慢一点吗？」

　　她摇摇头，「算了，既然都到了，就先让我进去上炷香吧！」说罢举步要进灵堂。

　　「不！！！」

　　塔布、佟桂，加上柳家三十多口人异口同声发出那种会吓得人把心从嘴里吐出来的怪叫声，并不约而同挡在她前方，宛似一道无坚不摧的铁墙般堵住她的去路，六十几只手也动作一致地指向另一边的侧厅。

　　「妳先去休息一下！」

　　「休息？我又不累，不必……」

　　「去休息！」这一句命令更凄厉，有如刑场上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临死前的悲鸣。

　　「但……」

　　不容她反对，下一刻，满儿已然被几十只脚一起踢进侧厅里头去了，身上从头到脚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鞋印，包括塔布和佟桂的。

　　「搞什么鬼啊，我又不累，干嘛一定要人家休息嘛！」

　　她嘟囔着站稳脚步，随即察觉到这间侧厅好像不太对劲，阴风惨惨、冷气咻咻，阴曹地府里的气氛八成就是这样，再来几声鬼叫就更合场景了，她不禁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连忙转头张望，想看看是不是棺材停放在这里头了。

　　很快的，她瞧见……

　　不是棺材，是比棺材更恐怖的「东西」！

　　「啊～～」她惊叫着转身要逃，蓦然一阵凄冷冷的阴风吹过，厅门「及时」在她鼻尖正前方砰一声关上，比耗子还小的胆子顿时粉碎成一堆发霉的面粉，「不要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惨怖的尖叫声活像鬼在哭、神在嚎，两只粉拳在门板上擂出十万火急的哀鸣。

　　但外面那些人好像平空消失了，一点声息都没有，满儿只好更使力捶门。

　　「开门啊，放我出去，里面好恐怖啊，放我出……」

　　「闭嘴！」

　　冷厉暴烈的怒叱猝然刺进她耳际，她浑身一僵，霎时冻结成一尊门神黏在门板上，扁扁的。

　　「柳佳氏满儿。」

　　与适才的怒斥恰好相反，这声低唤轻柔温和得任何人都听得出来是骗人的。

　　「……」她张着嘴，却吭不出声来。

　　「妳应允过我什么了，嗯？」

　　阴恻恻的寒风咻咻咻吹在颈后，满儿不自觉地抖呀抖的，心上头上的毛好像泛滥的杂草一样迅速增殖。

　　「……」她再度试图把声音挤出喉咙，但徒劳无功。

　　「回答我！」

　　呜呜呜，就知道是骗人的！

　　这声喝叱又回到先前那种要杀尽天下人的口气，满儿不禁缩着脖子又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人人人……人家是答应过不……不会乱跑，可……」贴着门板，她挤着声音心惊胆跳地吶吶道，宁愿当小乌龟，也没有勇气回头去面对某人那张被怒火烧得焦黑，足以令阎王退避三舍……不，三千里的狰狞脸孔。「可是人家……人家不是乱跑，是……是来奔丧的嘛！」

　　她并不认为自己上杭州来奔丧有什么错，但一见某人那种「不管怎样都是妳的错」的怒气，她又觉得无论有错没错，好像真的全都是她的错，所以罪恶涛天的就是她，理当遭受天打雷劈的也是她，现下活该吓得发抖的更是她。

　　可是，就算他不高兴她未经他同意便私自跑到杭州来奔丧，也不需要气成这样吧？

　　除了三个多月前那一回，她从不曾见他流露出如此怒不可遏的神态，额上青筋暴凸，仿佛随时都可能进开来喷得满天血花；双目怒火熊熊，燃烧着邪恶与狠绝的光芒；脸颊肌肉在强烈的扭曲与抽搐，硬生生将他那副清秀可爱的五官扭成一张狰狞而凄厉，令人怵目惊心的鬼娃娃脸，骇得她一见就没命狂逃。

　　「为何要搭船？」

　　身后又传来咬牙切齿的问话，犹在想不透他为何会如此生气的满儿听得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

　　即使他曾为她私自上杭州来奔丧而生气——那是一定的，也比不上得知她因搭船而险些溺毙那件事的狂怒，那才是令他火冒三丈、怒气冲天，一口气就气黑了脸的主因。

　　明白这一点后，惊恐的心顿时定下一大半，还差点笑出声来，她小心翼翼地侧转身躯，臻首低垂自睫毛下偷觑他——哇，包公的黑脸大概就是这么黑吧！

　　「骑马赶路屁股会受不了嘛，」她不敢老实说是为佟桂着想，不然明年的今天肯定会变成佟桂的周年「祭」念日。「那坐马车颠长途也不好受，只有搭船最平稳舒适了嘛！」

　　「会沉船！」狂怒的咆哮。

　　「那怎能怪我，明明是温贝勒的船……」

　　「是弘昌！」

　　「咦？」满儿不由大大一愣，「原来是十三哥的儿子？可他不是因为顽劣不驯而被十三哥圈禁在怡亲王府里了吗？」她疑惑地喃喃道。「呃，不管是谁啦，总之，那不能怪我，明明是……」

　　「闭嘴！我绝不会饶过弘昌，而妳……」

　　「好嘛、好嘛，对不起嘛，我以后绝不搭船了好不好？」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接受任何借口，想想还是干脆一点认错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没什么好害怕的。

　　事实上，自了解他的心意那天起，她就不曾真正怕过他。

　　畏惧他的怒意，会，因为他真的被惹火的时候确实非常恐怖，不过这十年来她也只被他吓过两回，三个多月前那一回，还有此刻。

　　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对她如何，只担心他会把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这是必然的，因此现时现刻最优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安抚他的怒气，不然过两天柳家八成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桩丧事不算热闹，大家一起来才构得上轰轰烈烈。

　　那才称得上满门英烈。

　　「真的，我发誓绝不再搭船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嘛？」满儿软声央求，一边悄悄凑过去环住他的腰，脑袋贴在那副怒意未消的胸膛上磨磨蹭蹭的，好像小猫咪一样。「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嘛！」

　　「……」

　　太好了，他不吭声了。

　　满儿偷偷吐了一下舌头，旋即仰起娇靥撒娇地噘起朱唇。「亲亲我。」

　　他没有立即作回应，但满儿很有耐心地阖眼等待着。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俯下唇瓣吻住她，有点粗鲁、有点野蛮，然而她知道这不过是余怒，待会儿他必定会找到最「合宜」的方式来消磨掉剩余的怒意。

　　虽然外公的尸身仍躺在灵堂里冷冰冰的没半口气，外孙女就睡在另一间房里热呼呼地直喘气，落实了不肖子孙这个名词，不过为了柳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命，只好请外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呃，反正他两眼都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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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凄艳的红透进窗纱里来，仿似蒙上一层薄雾般飘飘渺渺地浮沉在屋里间，迷迷蒙蒙地拂过床上男人的眼，片刻后，又长又翘的睫毛轻轻一阵眨动，徐徐掀开，瞥向一旁蜷伏在身边的妻子，凝视好一会儿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缩回枕在妻子颈下的手臂，悄然起身。

　　孰料他甫将两腿放下床，身后他以为仍在熟睡的妻子已然抢先一步骨碌碌滚下床，当他站直双腿时，她早就胡乱套好内衫，臂弯上搭着他的衣裳，堆满一脸讨好的笑容，温驯柔婉地把长裤放至他手中。

　　「老爷子，要不要洗个澡？」

　　「不用。」

　　「饿了？」

　　「不会。」

　　「按摩？」

　　「什么都不要。」

　　「喔。」满儿轻咬下唇，两眼微瞇，脑袋里的齿轮又开始忙碌地转动起来。

　　慢条斯理地，他绑上腰带，轻蔑中掺杂着嘲讽的眼神斜睨着她，仿佛可以看透她在想些什么。

　　「满儿……」

　　「外公的棺木一移放至柩庄，我马上回京，」满儿抢着说，笑容更谄媚，一边把内衫递给他。「绝不会到处乱跑，我发誓！」不讲不赢，先讲先赢，省得他一开口便要她立刻滚回京，然后两人又要推上好几趟太极拳，比来比去永远都是那几招，她自己都玩腻了。

　　「……无论要到哪里去，都得事先经过我的同意。」

　　历史证明，这个女人的话是不值得信任的。

　　满儿吐了一下舌头，「好嘛。」再伺候他穿上长袍马褂。「不过，你也要留在这里吗？」他的工作呢？不管啦？

　　「不，我马上就要离开。」

　　「……喔。」满儿没再多说，但唇瓣噘高了，一边蹲下去替他穿袜套靴，一边喃喃「自言自语」。「每次都这样，老是以为自己是石头做的、是铁铸的，不必休息，也不用喘口气儿，以为我没注意到吗？身上那么多乌青伤疤，也不知怎么来的，天知道有没有内伤……」嘟嘟囔囔、嘟嘟囔囔……

　　片刻后，当满儿恭送夫婿到大门口，意料不到他竟然丢下一句令她喜出望外的话后才离去。

　　「一个时辰后我就会回来，休息两天再继续工作。」

　　满儿顿时喜不自胜地笑开了，正是洋洋得意时，一转身又被佟桂大惊小怪的鬼叫声吓到差点跟着扯喉咙。

　　「天哪，福……呃，夫人，您竟敢穿这样出房来，丢脸死了！」

　　还没叫完就拚命推她回房去更衣梳头。

　　「我丢脸？」一屁股坐上床沿，「我倒想问问妳，爷又怎会跑来的？」满儿双臂环胸没好气地问。「没事搞得鸡飞狗跳，这才叫丢脸，懂不懂？」

　　「这……」佟桂尴尬地回过身去装作拿衣服，好半天后才怯怯地转回来，手上什么也没有。「夫人您不见了嘛，虽然那位老人家说您好好的没事儿，但我们仍是担心若那位老人家说的不是您，那……」

　　她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

　　「奴婢两个自然会害怕嘛，所以一来到这里，瞧夫人仍没个影儿，塔布立刻去通知爷，爷当场甩了塔布好几个大耳刮子，差点儿没气瘟了……」

　　「猜想得到．」满儿喃喃道。难怪他俩一张脸是绿的，一张是青的。

　　「……爷本想亲自去寻找夫人您，又担心两下里走岔路错过了碰不上，所以才决定在这儿等，若是七天后夫人还没到，爷就要亲自去找您了。」

　　佟桂红着眼抽抽鼻子。

　　「就是这几日里，爷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奴婢两个，还有柳家上下莫不是提心吊胆数着时分过日子，连喘口气儿都是心惊肉跳的，只要爷随便咳一声，大家就魂飞魄散地四散奔逃，就怕爷一个火上来，先宰几个人出出气再说……」

　　「你们两个怎地这么胆小啊，真是！」满儿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你们，还有爷，是不是都忘了我会游水啊？」

　　「没忘啊，夫人，但那天风大水又急，别说女人，即便是男人也没几个应付得来，那天那场沉船灭顶了三人，其中就有两个是男人呢，会游水又如何，体力不够不照样灭顶！」

　　「那倒是，那天我一爬上岸就瘫了，喘了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呢。」满儿喃喃道。「不过你们怎能一来就联络得上爷？」

　　「咦？夫人不知道吗？」佟桂拿衣袖拭拭眼角。「漕帮总舵就在拱宸桥那儿，爷自然会在这儿呀，而且爷出门前特地交代过塔布，若有紧急事儿该如何联络他，所以塔布很容易就联络上爷了。」

　　「真的？」满儿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原来漕帮总舵就在拱宸桥那儿啊，我都不知道呢！青帮我就知道了，青帮的总舵也在拱宸桥喔！」

　　「因为那儿是大运河的终点站嘛！」佟桂一边挑衣服，一边解释。「还有，夫人，青帮就是漕帮啊，朝廷称他们为漕帮或粮米帮，一般人称他们为安清帮、清帮或青帮，因为他们都用青布匝头，这些都是塔布告诉我的。」

　　「原来漕帮就是青帮啊……唔，也就是说，我最好少上拱宸桥那儿去晃。」满儿低喃。「啊，对了，五七过了吗？」

　　「后天。」

　　依照杭州人的习俗，五七最隆重，因为这日死者会回家来探望亲友，亦即回魂夜，因此所有的亲人在这天必须到齐。

　　「幸好，没错过．」想一想，又问：「入殓了没？」

　　「入殓了。」

　　「请人看过移柩和下葬的日子了吗？」

　　另一个杭州人习俗，棺木必须在柩庄停放一至三年后才能下葬。

　　「看过了，满百日后才能移柩，两年后下葬。」

　　「满百日？」满儿呻吟。「幸好天气还算不上热，不然那味道可真……」

　　「但近半个月里来都在下雨。」

　　话落，两人互觑一下，随即错开视线，佟桂当没说过，满儿也当没听见。

　　「爷上过香了吗？」

　　「福晋您说呢？」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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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旱码头孝祖的人是不是愈来愈多了？」

　　白慕天步履稳健地经过码头来到漕帮公所，王均和萧少山亦步亦趋紧随在后。

　　「没办法，这都要怪田文镜，不能怪我，」萧少山辩驳道，并对自己做个鬼脸。同样的话，之前王均说过一回，回答的是康伯，现在白慕天又来提一次，回答的却是他。「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说完再推推王均，要他别老是当哑巴，多少也要哼两声表示他下是真的哑巴，王均却像螃蟹一样横行走开两步，不理会他，萧少山不由翻翻白眼，只好自己再接着说下去，一面继续跟在白慕天后面进入大厅内。

　　「总之，是田文镜那奸诈的老小子不对，我们……」

　　「行了！」白慕天坐上太师椅，摆摆手示意他们也坐下。「我没有说不该收他们，而是提醒你们，人多易闹事，大家最好谨慎一点。」

　　「这用你说，我早教人盯紧点儿了。」

　　「那就好。」白慕天瞥向萧少山。「我下在期间，有何难以处理的问题吗？」

　　萧少山苦笑。「只有一件，前几天吕姑娘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吕四娘？」白慕天下颚蓦然绷紧。「我不是叫她别再上这儿来了吗？她又跑来干什么？」

　　「来拐走我这边的士宝。」

　　「拐走石士宝？」白慕天眉峰微皱。「为什么？」

　　萧少山叹气。「你也知道士宝的个性，就是爱打抱不平，而吕姑娘想要救出被李卫羁押在浙江总督署大牢内的吕氏族人，但她仅有一个人，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只好四处找人帮忙。」

　　「天地会的人为何不帮她？」

　　「我又不是天地会的人，你问我我哪会知道！」萧少山咕哝。「总之，士宝被吕姑娘拐到江苏的六合去了，他手下的杭海一帮也跟去一半，另外一半群龙无首，差点乱起来。」

　　白慕天神色凝重地思索半晌，而后毅然道：「撤去杭海一帮，手下的人分配到其他帮里，免得被石士宝牵连上我们！」

　　「我就知道会这样，」萧少山无奈地喃喃道。「这下子一百二十八帮半变成一百二十七帮半了。」

　　「无论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来临之前，漕帮绝不可暴露出真正的意图，为此，我们必须和所有反清组织画清界限，不能和任何反清活动牵扯上关系，以免被清廷察觉到漕帮成立的真正目的。」白慕天神情肃穆地望定王均与萧少山。「你们记住了？」

　　王均与萧少山同样严肃地点点头。「记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明白。」

　　「很好。」白慕天颔首。「还有其他事吗？」

　　「有，我们未来的帮主大嫂呢？」

　　「……没了。」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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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很快就过去了，这天午膳过后，允禄准备回去工作了。

　　「妳最好乖乖待在这里，别给我出去到处乱跑，惹是生非。」

　　「知道了啦，不过……」满儿笑嘻嘻地涎着脸，「我要如何与你联络？」更正确的说法是，惹是生非她是不会啦，但如果她想「到处乱跑」．又如何征求他的允许？

　　大眼睛冷冷地横过来睨她一眼。「告诉塔布，他自然会跟我联络。」

　　「如果只是进城里去逛逛，也要问过你吗？」

　　允禄考虑一下。「不用。」

　　「那……」眼神倏转暧昧。「倘若是我思念你，想你陪陪我呢？」

　　冷汉的目光朦胧了一下，温度陡然上扬好几分。「告诉塔布，我会来找妳。」

　　「别骗我哟！」

　　「我何时骗过妳？」

　　若是金禄，那可多了，成打计数还不够，满山满谷算不清，要是每一桩都用纸记下来，那一大迭保证会压死人，但若是允禄嘛……

　　「没有。」

　　于是，允禄回去工作了。

　　一个时辰后，漕帮公所大厅内，漕帮三位爷正准备开会讨论如何分配船只航行数。

　　「还是先讨论随运尾帮船吗？」

　　「不，先讨论……」白慕天突然停下，望着大厅口捧着托盘进来的年轻人，有点疑惑。「他是谁？」

　　「嗯？」萧少山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喔，他喔，他叫阿荣，也是从河南过来讨生活的，不过脑袋不太灵光，又笨手笨脚的，叫他记条说不会认字，要他搬货，十包起码掉九包，没辙，只好让他上这儿来做做杂务，好歹挣个几文钱寄回家乡去养活家人。」

　　话说着，他悠悠然地跷起二郎腿。

　　「我想反正他也只是在外头这儿打打杂，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白慕天没吭声，兀自瞇起两眼紧盯住那个五官清秀的年轻人仔细端详，深沉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刺进入的心坎里头去。

　　但见那年轻人个子高跳又挺拔，看上去该是个大男人了，却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盘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十分可爱，还有一张比姑娘家更纤巧红艳的小嘴儿。

　　这会儿，他正严肃地紧绷着表情，战战兢兢地端起托盘上的茶盅，小心翼翼置放到太师椅旁的茶几上后，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泛起一脸纯真憨傻的笑容。

　　「我没有打翻喔！」

　　他得意洋洋地说，好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天大地大，足以救国救民的伟大事迹。然后，他又绷起脸来，转身谨谨慎慎的把第二杯茶平平安安地送到王均身旁的茶几上，再对王均绽放出更灿烂的笑。

　　「这杯我也没有打翻喔！」他更得意了。

　　话才刚说完，喀啦一声，笑容猝失，可爱的脸儿垮了，他几乎快哭出来地喃喃道：「对……对不起，我……我再去倒一杯！」慌慌张张离开大厅，却又被门槛绊了一跤，砰一下整个人像片门扇一样平铺在地上。

　　白慕天三人都很清楚的听到他哽咽了一声，以为他就要放声哭出来了，但他马上又吞回去。

　　「不哭、不哭，男孩子不能哭……」他抽噎着喃喃自语，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两手胡乱地揉揉胸口、膝盖、手肘……「呼呼就不痛了喔……」而后抱着托盘一拐一拐的离去。

　　白慕天揽着眉望向萧少山。

　　「放心、放心，他不会哭，」萧少山忙道。「我已经让康伯警告过他了，再哭就请他走路。」

　　但是当阿荣回来时，眼眶儿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显然他方才躲起来狠狠地大哭了好一会儿。

　　「阿荣。」

　　放好第三杯茶，正待离去的阿荣忐忑不安地回过眸来瞅着白慕天，乌溜溜的眼里盈满晶莹的水气，小嘴儿微微颤抖着，有七分害怕，两分委屈，还有一分无奈。

　　「大……大爷？」

　　白慕天把一颗碎银子放在托盘上。「这给你寄回家去。」

　　阿荣愣了一下，旋即又惊又喜地笑开来，「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横臂拭去眼角的泪水，欢天喜地又小心翼翼的拿起碎银紧紧握在手心里，怕被人抢似的。「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待他离去后，白慕天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茶——不冷不热、不甘不甜，难喝死了，真是糟蹋了这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两天并没有看见他。」

　　「他回乡探望生病的老娘去了，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白慕天点点头，又问：「他很爱哭吗？」

　　萧少山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何止爱哭，如果不是之前警告过他，保证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都能听到他的嚎哭。不过最可恶的还是大妹子，麻烦大哥抽个空说说她成不成？」

　　「她又闯什么祸了？」

　　「也没闯什么祸，就是爱拿阿荣来出气，没事就骂他、打他或叫他罚跪，不然就不准他吃饭，还故意把阿荣扔进河里去冒了好多水泡泡，又不准人家救他，若非康伯及时赶到，阿荣早就去找他老爹爹诉苦去了！」

　　哼了哼，萧少山又说：「也不反省一下人家为什么不敢娶她，不就是因为她性子太野蛮了，娶回家去不是为自己找罪受吗？」

　　白慕天沉默片刻。

　　「我会跟她谈谈。」

　　「如若大妹子依然不肯听劝呢？」难得开口一回，显见王均也看不下去白燕燕的刁蛮任性。

　　白慕天又静默了会儿。

　　「那就把她送回台湾府，再也不许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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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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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丧的日子是很无聊的，因此断七过后，满儿便跟着表姊妹们上茶坊去帮忙，会上茶坊的客人多半是些高雅的文人，倒也不难伺候，只不过听他们满口之乎也者听得头皮有点发麻。

　　不过这也是头一回她有机会和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姊妹们和睦相处、联络感情，她们多半都已嫁人，大家可以谈的话题可多了，夫婿儿女、公公婆婆、叔伯姑嫂，衣服首饰，可以骂的就拿出来大家一起骂个痛快，可以献宝的也拿出来炫耀一下，这是女人的通性，要她们不能这么做，简直是剥夺她们人生最大的乐趣。

　　然而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

　　「王爷好可怕喔，妳的日子很难过吧？」

　　满儿失笑，尚未回答，身后便传来佟桂不以为然的嘟囔。

　　「才怪！难过的是王爷吧！」

　　满儿回眸横她一眼。「佟桂，那桌要沏壶新茶，还下快去！」

　　这家店到底是谁的呀？

　　佟桂不情不愿地过去为客人沏茶，满儿这才笑咪咪地转回脸来，对表姊妹们摇摇食指。

　　「错了，妳们看他好凶，其实他很宠我的，虽然不是百依百顺，但只要是我真心想要的，他定然会满足我，即便违背他自己的心意；或者有几回我真的生气了，他还会反过来讨好我，逗我开心，纵然丢尽脸面也不在乎。」

　　表姊妹们相对而视，羡慕的叹息。

　　「这样就足够了。」

　　「对啊，我家那口子永远高高在上，我生气，他就跑去喝酒找快活．」

　　「我家那位不会喝酒，不过他会躲进书房里，直到我气消了才肯出来。」

　　「我家相公才可恶，他呀……」

　　大家七嘴八舌争相讨论男人到底有多可恶、有多卑劣，究竟要踢到地狱第几层才算受够惩罚，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舌头不够长就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满儿含笑不语，静静聆听，无意问瞥见又有客人进来，目光不经意投注过去，双眼倏直，「是他？」随即惊喜地跳起来迎向甫进茶坊里来的客人。「白公子！」

　　「柳姑娘，妳……」白慕天惊讶地停步。「妳怎会在这里？」

　　「这儿是我舅妈开的茶坊。」满儿朝他身后瞥去。「两位吗？来来来，请这边坐，这桌位风景最好，窗外望出去就是珠儿潭喔！」

　　待佟桂送上龙井与几盘瓜子点心后，满儿殷勤地为客人斟茶，并寒瞎一几句。

　　「白公子也住这儿吗？」

　　「不，我来找朋友。」白慕天的神情语气很显然的温和许多，不再那么冷漠。

　　是因为他们彼此已不算陌生人了吗？

　　「原来如此，那……」满儿转注一脸好奇的萧少山。「这位是白公子的？」

　　「义弟，萧少山。」

　　「原来是萧公子……」又来回客套数句后，满儿决定把握机会把话问个清楚。「呃，白公子，老实说，我一直想问你，船抵拱宸桥那天，你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答应让我为你作媒了呢？」

　　作媒？

　　萧少山险些失声叫出来，白慕天及时横去一眼，他才勉强硬吞回去。

　　「我是说，」白慕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倘若对象是姑娘妳，我或者愿意。」

　　铿锵！

　　茶杯倒了，萧少山指着他啊啊啊，双眼圆凸，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儿更夸张，先是怔愣地眨了一会儿眼，猝而惊诧地「咦！」一声，从椅子上跌到地下去了。

　　「这……这……」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两眼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又是尴尬又是不知所措。「那个……咳咳，我没有告诉过白公子吗？我……咳咳，已经……呃，成过亲了，都……」

　　白慕天怔住。

　　「……都十年了，呃，我……我还有六个孩子了呢！」满儿腼腆地吶吶道。

　　「原来……」白慕天低喃，失望之情显而易见。「姑娘已经成过亲了！」

　　满儿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想再多作一些解释，却被后面的人抢了先。

　　「妳完了，夫人，这要是让爷知道……哼哼哼，还说爷老是招蜂引蝶，夫人，您这又该叫什么呢？」佟桂从后面走过去。

　　「别忘了表妹夫有多么会吃醋喔！」大表姊从后面走过去。

　　「他的脾气也不太好哟！」二表妹从后面走过去。

　　「别连累大家跟着妳遭殃好不好？」四表姊从后面走过去。

　　「我想我最好今天就躲回娘家去避难！」三表嫂从后面走过去。

　　「那我要躲到哪里去？」小表妹从后面走过去。

　　「也许我们应该……」

　　「妳们统统给我闭嘴！」满儿啼笑皆非地吼回去。「妳们不要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再转回来对白慕天堆起一脸不好意思的笑。「我家老爷子醋劲是大了点儿，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为你作媒的对象是位很不错的好姑娘，长得比我漂亮，性子和我差不多，要不要考虑看看，嗯？」

　　白慕天深深凝视她一眼，淡然摇头。「不，再相似也是不同人。」

　　「或者先见见面？」满儿毫不气馁，再接再厉。

　　白慕天还是摇头。「我不喜欢勉强。」

　　「没有勉强你，只是先和她聊聊……」

　　「不用。」

　　「可是……」

　　白慕天蓦然起身。「三弟，我们该走了。」

　　满儿忙跟着起身。「但你们才刚来……」

　　「我们跟人约好了，只是时候未到，所以才进来坐坐，现在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再不走便会迟到。」

　　「喔，好吧，那……有空再来啊！」

　　白慕天与萧少山一离去，满儿立刻回过身去严厉地警告那些三姑六婆。

　　「我警告妳们，一句……不，一个字……不，一声……不，妳们连打开嘴巴都不许，不然我就拉妳们下水陪我一起死，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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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是谁把话说出去的？

　　浙沥沥的雨夜里，当满儿自沉睡中惊醒过来时，在第一时间里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

　　「咳咳，那个……老爷子，麻烦你咬轻一点好不好？很痛耶！」

　　「白慕天，妳跟他认识多久了？」

　　冰冷得令人牙齿打颤的声音自她耳际凄侧恻地掠过，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偎向另一副热呼呼的躯体取暖。

　　幸好他冷的只是声音，身躯仍是暖和的。

　　「喂喂喂，别说得好像我跟他有一腿好不好？我是搭他的船到杭州来的啦！」

　　「……往后不许再见他！」

　　为什么老是这一句，真没创意，不能换个新鲜一点的词吗？

　　「我并没有特意想见他，但是……哎哎，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咬我吗？」

　　「……说！」

　　「呃，老实说，我觉得卜兰溪有点可怜啦，她不过是想找个喜欢的人嫁，这是每位姑娘家的期待，我能理解，没想到却……呃，总之，既然她喜欢冷漠的男人，天底下又不只你一个男人冷漠，别的也可以啊，所以……」

　　「白慕天？」

　　「对对对，他也很冷漠对吧？」满儿赶紧征求认同，语气很得意，这么聪明的计画也只有她才想得出来。「虽然他的冷漠跟你的冷漠不同，但只要不太挑剔，马马虎虎也可以凑合了啦，因此我才……」

　　「胡闹！」

　　满儿窒了一下，「你才胡闹！」忍不住咬一口回去，乌漆抹黑的也不知道咬到哪里，多半是他的胸部，因为她「吃」到一颗「小红豆」。「为什么每次人家做什么你都说是胡闹，明明……」

　　「妳知道白慕天是什么人吗？」

　　「还能是什么人，他有船，自然是作漕运生意的商人嘛。」

　　「他是漕帮帮主！」

　　满儿呆了呆，失声惊叫，「欸？他就是漕帮帮主？」

　　「往后不许再见他！」冷硬的语气更严厉地重复了一次命令，明白显示出下命令的人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

　　满儿却还在发愣。「真是……想不到呀！」

　　「不．许．再．见．他！」

　　真没有耐性，又在咬牙齿了，搞不好他人还没老，牙齿就先掉光了。

　　「知道了啦，既然他是漕帮帮主，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再见他，我可不想再碰上如同明孝陵那种事了。」五指往上爬呀爬的，终于摸到一张小小的嘴儿，满儿呢喃着凑上自己的唇。「你每多为我受一次伤，我就会多恨自己一分……」

　　她的唇先被堵住了，不允许她再说下去。

　　片刻后，小嘴儿移开。「不许妳恨自己！」

　　满儿唇在笑，吐出的却是一声叹息。「我就爱你这点，允禄，你老是让人既无奈又好笑。」

　　黑暗中，熟悉的身躯覆上她的身，无言地重申他的占有欲。

　　夜风自窗筛问拂进，空气中流动着似水般的情，像一壶醉人的醇酒，荡漾着甜蜜的柔，迷蒙在依依眷恋的心……

　　「老爷子。」

　　「嗯？」

　　「画两幅画给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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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见白慕天，满儿确是诚心诚意许下承诺的，但若是不小心撞见了怎么办？

　　又是端午时分，为人妻者想到的不是赛龙舟，而是夫婿的生辰，特地跑岭趟杭州城，为的也不是龙舟赛，而是为了夫婿的礼物。

　　这回的礼物很容易找，但不容易得到，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

　　「这是我家相公画的画，可以吗？」

　　一位须发俱白的老人家傲慢地斜睨着满儿。「知道老夫的规矩了？」

　　「知道，马老太爷。」满儿恭顺地应道。「意欲得到南宋四大家之一马远先生的画只能以画易画，因为马老太爷希望得到画的人是懂画之人，而不是附庸风雅的市侩草包。」

　　「还有呢？」

　　「一幅换一幅，花卉换花卉，鸟兽换鸟兽，山水换山水，人物换人物，若不入老太爷的眼便一幅也不换。」

　　老人家拂须颔首。「那么老夫怎能确定夫人拿来的画确是妳家相公画的，而不是取他人的画来顶替？」

　　满儿笑了。「老太爷看了自然能确定。」

　　于是老人家摊开满儿拿来的画，仅一眼便赞叹地直点头。「妳家相公必然非常珍爱夫人妳，这画上的夫人每一笔皆蕴含着他对妳深刻的情意，浓烈的痴爱，笔法精细，淡墨轻岚，表情生动，栩栩如生，确然是一幅好画，难得的珍品！」

　　满儿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得意。「我家相公的确非常宠爱我。」

　　老人家又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方才收起画来，连另一幅都不用看了。

　　「两幅换两幅，夫人可以挑画了。」

　　「呃，这个……」满儿赧然而笑。「老实说，我不懂画，这是要给我家相公作礼物的，所以能不能麻烦老太爷帮我挑？」

　　老人家不禁哈哈大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要老夫替他挑画呢！既是如此，老夫只好把最好的送出去，《寒江独钓图》与《观梅图》就给妳了吧！」

　　满儿欢天喜地的抱着两卷画轴离开马老太爷府邸，踌躇满志，心旷神愉。

　　「走，咱们去犒赏一下自己！」

　　「上哪儿，夫人？」佟桂眉开眼笑地直搓手。

　　「上哪儿嘛……唔，咱们仍在孝期，不能太嚣张，我想……呃，算了，咱们上清河坊随便走走逛逛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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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隋开皇九年之后，吴山北麓的清河坊一带便一直是杭州城区的中心和商贾云集之地，入清以来更是商业鼎盛、买卖兴隆，老店名店旗幡招展，布市珠市、酒楼茶坊，市声鼎沸、昼夜不绝。

　　「啊，印石，印石！」一眼瞧见一家卖印章石材与文房四宝的店铺子，满儿又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端详。「塔布，帮我看看，帮我看看，这印石可好不？」

　　塔布尴尬地瞄了一下。「夫人，奴才不懂啊！况且爷已经有好多印石了。」

　　满儿回眸唇角轻勾，笑得俏皮。「可是金禄没有。」

　　塔布一怔，也笑了。「也是，不过奴才真不懂呀！」

　　「夫人想要什么样的石材呢？」掌柜的殷勤问过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斯文人，挺顺眼的。

　　「最好的，我要最好的！」满儿不假思索地说。

　　掌柜的马上取出最好的石材搁在柜头上。「那么请夫人您瞧瞧，彤红的玛瑙、碧绿的孔雀石、光泽多变的虎眼石和晶莹透明的水晶石，您中意哪样呢？」

　　满儿咬着手指头看了半天，却挑上一块红带黑，质地半透明且细致的石材。

　　「我家相公应该会喜欢这块。」

　　「有眼光，夫人！」掌柜的赞叹地捧起那块石材。「这可是鸡血石中的绝品种——黑牛角地，精品中的精品，夫人真是有眼光！」

　　「好，我就要这个。」

　　「那么夫人是要……」

　　「现刻，刻我的字。」满儿当场写下金禄两个大字，她已经练了很久，谈不上好看，但还算端秀工整。「我知道，我的字不怎么样，但这是我送我家相公的，懂吗？」

　　「夫人的意思我懂，那么请夫人上隔壁茶楼坐坐，好了马上通知夫人。」

　　杭州人爱斗蛐蛐儿，在城门口斗，在市集里斗，也在茶楼里斗，满儿上了隔壁茶楼才发现茶楼里斗蛐蛐儿斗得正热闹，便占上了一副好座头，一边啃瓜子一边看斗蛐蛐儿，又和佟桂塔布批评哪只蛐蛐儿斗得好，闲适又惬意。

　　「今儿天气真好，唉，可惜我已经承诺老爷子不坐船了，不然待会儿咱们也租艘船去逛逛湖不知有多好。」一场蛐蛐儿斗完，满儿转首闲看窗外街景，一面吃花生、吃蜜枣吃得不亦乐乎。「逛庙会也不错，不过我还戴着孝，也不成！」

　　不知为何，她说她的，塔布与佟桂却都不予以回应，一点都不捧场。

　　「哎呀，有人在卖艺呢，真想去瞧……」

　　「柳姑娘，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妳，真是巧啊！」忽地，一个既陌生又有丝儿耳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望。

　　「嗯？」满儿疑惑地回过头来，想瞧瞧是谁……

　　噗！

　　满口花生、蜜枣渣非常有力的喷射出去，萧少山闪躲不及正当其冲，让那口噁心的渣渣在他胸口喷出另一幅杭州美景，大渣渣是山，小渣渣是楼，口水泡泡是水，有山有水又有楼，只要不太挑剔，也可以排上西湖十一景了。

　　当然，萧少山并不怎么欣赏这幅美景，白慕天更是浓眉直皱，塔布咬住下唇不敢笑，佟桂的脸色格外古怪，满儿一时不知所措，满脸惶恐，唯有白燕燕还镇定得很，劈头便骂过来。

　　「喂喂喂，妳这女人是什么意思啊？三哥好意跟妳打招呼，妳居然这样对他！我看大哥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竟会看上妳这种女人，又老又粗鲁，真是……」

　　老？

　　满儿朝佟桂横去一眼，意谓：看，人家都说她老了，可见她是真的老了吧！

　　「燕燕！」白慕天低叱，「少多嘴！」再转对满儿致歉。「抱歉，这是舍妹白燕燕，一向任性又刁蛮，说话口不择言……」

　　不用问，肯定是萧少山那个大嘴公告诉她的。

　　「喂喂喂，大哥，我哪里任性又刁蛮，说话口不择言了？」白燕燕不服气地反驳。「明明是她……」

　　「闭嘴！」白慕天脸色微沉。「否则就给我回去！」

　　一听见「回去」那两个字眼，白燕燕立刻吞回舌头，不情不愿地住了嘴，两眼却好像要杀人似的瞪上了满儿，满儿连忙陪上笑脸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只是稍微被吓了一跳，所以……」

　　稍微？

　　那要是真的被吓一大跳，岂不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不，这并非姑娘的错，是我们不好，无意中见姑娘在此，故而上前打招呼，不想却吓着了姑娘，莫不成是姑娘和人约好在这儿……」

　　和人约好？

　　和谁？

　　男人？

　　「不不不，」满儿又惊恐起来，声音尖锐得好像胡琴拉错了音，两手乱摇，脸都绿了，「我们没有跟任何人约好，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小人都没有，我是出来替我家相公买礼物的！」扯扯佟桂，又向塔布拚命使眼色。「对不对？佟桂，塔布，我是出来替相公买礼物的，没有跟任何人约，快告诉『他』呀！」

　　「对，夫人是出来替爷买礼物的。」佟桂连声附和。

　　「是这么回事。」塔布使力点头。

　　白慕天与萧少山不禁狐疑地相顾一眼。

　　她怎么了？这样慌慌张张的好像见了鬼似的，与其说她是在作回答，不如说她是在向谁解释什么，难道刚刚那一下真的把她给吓坏了？

　　这么胆小？

　　「我们倒是和人约好了，」萧少山轻声解释，居然还有点温柔，就怕一个下小心把满儿活活吓死了。「可是一、二楼的桌位都已满座，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和姑娘共坐一桌？」

　　「没问题！没问题！」满儿连忙把佟桂拉到自己身边。「桌位这么大，大家一起坐没问题！」

　　于是，白慕天和萧少山双双道过谢后便面对满儿落坐，塔布本就坐在满儿右手边，白燕燕一人独占满儿左手边。

　　满儿左右两边来回看看——还有空位，再将目光投注于白慕天身后，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抱了满怀东西的人，她奇怪地问：「他不是跟你们一道的吗？怎么不坐？」

　　白慕天尚未及回答，白燕燕便轻蔑地说：「他是下人，不用坐！」

　　满儿扬了一下眉，而后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是下人啊，对喔，下人不是人，当然不用坐。堂堂青帮帮主爱怎么折磨下人也没人敢说话，在杭州地面上，青帮也就跟皇帝差不了多少了，所作所为狂妄霸道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说对不对啊，白公子？」

　　白慕天表情有点难堪，但仍然没来得及开口又被白燕燕抢了先。

　　「妳这是什么意思？」白燕燕嗓门扯尖。「我家的下人要妳管那么多闲事，我爱罚他站就罚他站，要罚他跪就罚他跪，就算我打他骂他踢他，甚至打死他也不关妳的事！」

　　原来允禄身上的乌青是这么来的。

　　「怪了，我说了不行这两个字了吗？是不是妳耳朵有毛病，听错了吧？」满儿冷冷地嘲讽道。「我只说你们青帮财大势大，比官府大、比朝廷大、比皇帝大，天大地大就数青帮最大，所以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就算打死人也不用偿命，我说错了吗？」

　　「妳……」

　　「住口！」白慕天脸色很难看，「燕燕，妳再多嘴，我就叫少山先带妳回去！」然后回头向身后的人点点头。「你也坐下吧。」

　　他身后的人怯怯地瞄一下塔布让开的位置。「可是，大爷……」

　　「你们大爷叫你坐你就坐嘛！」

　　满儿兴匆匆地起身，亲自去把那人拉到自己的位置按下，将他怀里的东西全堆在白燕燕身旁的椅子上，再把佟桂推去和塔布一起坐，自己大大方方地占据那人身边的位置，眼底清清楚楚写着「捉弄」两个字：「捉」在右边，「弄」在左边。

　　「你真是可爱啊，要不要认我做姊姊啊？」

　　白净透红的脸蛋上透出一抹不知所措的赧然，「我……我……我……」小小的嘴吶吶不知该如何回答。

　　「哎呀，还会害羞呢！」满儿大剌剌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十足十大男人吃小姑娘豆腐的轻佻样，看得白慕天一阵愕然，萧少山下巴脱臼。「告诉姊姊，你几岁披？」

　　忸忸怩怩脸更红，「二……二十六。」话说完，两手也绞成了一卷麻花。

　　「我就知道，比我还小！」满儿乐不可支地又摸了他一把。「如何，就认我做姊姊吧，姊姊会很疼你的哟！」

　　佟桂与塔布始终垂首不语，天知道他们憋笑憋得有多痛苦，肚子里的大小肠全都打结了。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不然他们一定会被王爷活活打死！

　　「妳是花痴吗？」白燕燕不可思议地瞪着满儿一副深闺好寂寞，只好出来勾搭男人解馋的模样。

　　满儿白她一眼。「别胡说，我哪是花痴，我只是有点寂寞而已。你们不知道，我家那个老头子成天只顾在外头忙他自个儿的事，明明答应我说若是我思念他他就会回来看看我，是啊，他是回来了，可待不上半个时辰又走啦……」

　　她做作地叹了口气，「所以啦，我就想找个这样可爱的弟弟……」纤手又贴上身旁那张红嫩诱人的脸颊，爱不释手地揑呀揉的。「回去疼爱疼爱，我就不会寂寞啦！」

　　这不是明摆着要找个男人回去暖被窝吗？

　　白燕燕鄙夷地坐远一点，连话都不屑同她说了；白慕天与萧少山也想不到满儿竟是这种女人，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对话；佟桂与塔布两两瞪眼，互相警告对方绝对不可以笑出来，只有满儿一个人玩得好开心。

　　今夜她肯定不会寂寞啦！

　　是夜，刚起更，万籁俱寂，床上的满儿突然坐起身，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倩笑嫣然。

　　「你来啦？这回可以在『姊姊』这边待上多久啊？」

　　「……到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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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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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元祥的祭日终于满百，顺利移柩至钱塘门外的柩庄，孝子女们除去孝服换上了青素服，按照约定，满儿应该要回京了，但她又决定要把礼物送给允禄之后再回京去，便支使塔布去征求允禄的同意。

　　「如何？爷怎么说，可以吗？」满儿一脸期盼地问。

　　塔布笑着点点头。「爷说可以。」

　　满儿得意的扬起下巴。「我就知道他不敢说不可以！」

　　「有去年那一回经验，爷哪敢啊！」佟桂吃吃笑道。

　　「那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可以了，夫人，奴婢包袱都打理好了。」

　　「塔布，该怎么走你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可是，夫人……」塔布踌躇着。「不跟爷说一声好吗？」

　　满儿白眼一翻。「怎能说，说了他就知道我想干啥，那不就失去该有的惊喜了？」

　　又是惊喜，每次福晋想给王爷惊喜，结果总是有惊没有喜。

　　「但……」

　　「何况我也没离开太远，只不过到康桥镇去一趟而已，不可能出什么事啦！」

　　塔布又迟疑半天。

　　「好吧，那请夫人务必要听从奴才的建议，千万不可随意乱行。」

　　「行行行，我保证都听你的，可以了吧？」

　　保证？

　　连王爷都不敢相信福晋的保证，他敢相信吗？

　　塔布深深叹息。「可以了。」

　　「好极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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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拱宸桥的漕帮总舵——

　　「康伯，燕燕呢？」

　　「大爷，小姐前儿一大早就进城里去访友，说得过几天才会回来。」

　　白慕天眉蹙未语，回头又见萧少山与王均脸色凝重地带着两个人进来。

　　「大哥，他们是松江老大的人，前天刚跟船过来，他们说了一些话你最好亲自听听。」话落，萧少山朝那两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说了。

　　两人其中那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先向白慕天施了一礼，再说话。

　　「之前我们兄弟俩曾在京城里讨过两年生活，由于老板做的是专门和官爷们打交道的生意，因此我们也算认得不少京城里的官儿，吃公家饭的差役，甚至内城里约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往身侧看，另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随即接下去说。

　　「我们离开京城不过半年多，那些见过的人也都还记得，譬如昨儿我们就在这里瞧见一位曾在内城里见过的人，而且他还是在这公所里工作。」

　　白慕天神情愀变。「是谁？」

　　那两人齐齐望向萧少山，后者苦笑。

　　「阿荣。」

　　白慕天双目暴睁，难以置信。「是他？」

　　「我知道，不可思议，但他们很肯定就是他！」

　　白慕天徐徐瞇起眼来。「难道清廷已对我们起疑？」

　　「有可能。」萧少山颔首。「现在怎么办？」

　　白慕天垂眸，正在沉吟，外头忽又匆匆跑进一人。

　　「大爷、大爷，不好了！」那人跑得几乎断气，却还不敢停下来喘两口。「大爷命属下暗中跟着小姐，别让她又闯祸，不想她却跑去江苏和吕姑娘会合，说要一起到杭州总督府来劫牢营救吕姑娘的亲人！」

　　「什么？」白慕天又惊又怒地暴吼。

　　「他们计画一半人在笆斗山作乱，将李卫诱离杭州带兵前去围剿，另一半人即趁李卫不在，杀到杭州总督府来救人！」

　　「何时动手？」

　　「就今儿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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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热，除了清晨之外，白天燠热，夜里闷热，特别是在正午时分，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少有人在这种时辰赶路。

　　但这会儿，正是日正当中时，阳光火辣辣的像在炙烤着大地，在蜿蜒于田野丘峦中的上道上，却有一批人顶着如火般的烈日策马急驰，奔行如飞。

　　「为什么要绕道而行？」焦躁地挥去一把汗水，白燕燕不耐烦的问。

　　「我们这一大票人，不避开人群不行，免得我们尚未动手，便惊动城里的旗兵预做防备。」吕四娘回道。

　　阳光下的大地是起伏辽阔的，却没有半户人家，有那寥寥数户也都错落掩隐于岭脚山腰之间，打从这种地方经过，确实不容易被人发现。

　　「起码我们从林子里或山路走吧，不然还没到地头，我们自己就先热死了！」

　　「好吧，我们从山里走。」

　　于是这一批除却领头的吕四娘与白燕燕以外，其他百多骑全都是大男人的人马便策转方向朝山林驰去。

　　然而他们方才到达山脚下，吕四娘与白燕燕便不约而同勒住马缰，警觉地相顾一眼，随即飞身下马，吕四娘抽出斜背于背的牡丹双刀，白燕燕右手长鞭，左手短剑，双双严阵以待。

　　前方，就在山道旁，有几株枝叶蓊郁互为纠缠的大树，那不稀奇，哪座山没有几棵树，稀奇的是在树荫底下居然有个背着双手的人背对他们挺然卓立，瘦削顽长的身影傲岸孤高，看上去比他面对的那座山更深沉有力，更坚毅无畏。

　　「你是谁？想干什么？」吕四娘喝问。

　　那人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见。

　　「你到底是谁？」吕四娘再次喝问，嗓门提高了。

　　那人依然不动，仿佛业已化成石柱。

　　「你是哑巴吗？回话呀！」

　　终于，那人徐缓地回过身来。

　　「阿……阿荣？！」白燕燕不可思议地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他不是阿荣。」吕四娘可比她老练得多，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你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那阴鸷的表情，那一身凌厉森然的煞气，绝不会是那个愚蠢爱哭的白痴。

　　那人不语，冷酷的大眼睛徐徐绽露出嗜血的光芒，右手倏翻，长剑骤然在握。

　　吕四娘下由自主退了一步，心下下知为何有些胆寒。「你……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人白齿一露，终于出声了。「吕四娘？」

　　吕四娘面色一变。「你要杀我？」

　　「不，」那人轻轻否认，「我要杀……」缓缓举剑上扬。「你们！」

　　声落，卓立的身形倏旋，长剑嗡然抖颤，骤然暴泄出子百道森厉的烈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扑洒向吕四娘，以及她身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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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有了，大妹子在那里，快，我们……天爷，那是森罗地狱吗？」

　　白慕天、王均与萧少山匆匆忙忙依循着跟踪白燕燕的人所说的路径赶来，正欣喜能及时赶上，下一瞬间又被眼前凄怖的画面骇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背脊从头凉到底。

　　地下，横七竖八的躺满丁死状狞恶，形状惨怖的人尸马骸，入目所见是一片不忍卒睹的血红，滩滩沥沥的肠肚内脏活像牛丰屠串场似的流泄一地，断肢残骸散落四处，有些肢体仍不时的痉挛着、颤抖着，痛苦得撕肝裂肠的呻吟声回荡四周，惨烈得令人作呕。

　　这是何等惨厉的景象，纵使见过再多死亡，闻过再多血腥味的人，也会一致认定这是最残酷的场面！

　　「老天，真的是阿荣！」萧少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样冷酷凶残，宛如恶鬼附身的刽子手，真会是那个老是被欺负得哇哇大哭的智障？

　　「住手！」

　　不愧是漕帮帮主，仅骇异了短短片刻时间，白慕天便回过神来，随即抽出蓝玄剑，大吼着扑向仍在拚斗的场中，意欲强行分开双方。

　　王均与萧少山相对一眼，不约而同跟上。

　　此刻场中只剩下「阿荣」、吕四娘、白燕燕与石士宝，若再没有人帮忙，下一刻可能只剩下「阿荣」一个人了。

　　可是，虽然白慕天的本意是要阻止打斗，不料双方甫一接触，一道迸射着森森寒芒的银白色光华便仿佛漩涡似的将他们三人卷入打斗之中，使他不由自主地身陷于那宛如大海的翻腾、狂风的肆虐，威猛无匹的冷冽银光里再也脱身不得，他不由暗暗心惊不已。

　　以一对六，对方到底拥有多超绝的身手，竟能如此轻松自如、游刃有余？

　　「住手，阿荣，有话先住手再说呀！」

　　「白大哥，他不是阿荣！」吕四娘大叫，双刀陡然劈出三十七道白虹，吃力地迎向对方蓬射而来的一溜溜冷电。

　　「不，他确是阿荣！」蓝玄剑抖出圈圈光影，串串蓝芒，白慕天吼回去。

　　「就算他真是阿荣也没用，他业已打定主意非杀我们不可，你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力气！」

　　其实不用她说，一眼瞧见这遍地尸首，白慕天心里已然有数。

　　但他既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杀，而对方若真是清廷派来卧底的人，他也不能和对方为敌，否则漕帮几十年来的努力将会在这一刻付诸流水，连带十万帮中弟子也会被连累，所以他不能不在明知希望下大的情况下再做努力。

　　「阿荣，请你先住手，我们……」

　　猝然间，一声骇人的惨嗥蓦然而起，只见石士宝下半身从萧少山身边掠过去，上半截则凄叫着飞向白燕燕，那龇牙咧嘴的凄厉五官正对着她狂喷鲜血，吓得白燕燕也惊恐地嘶声尖叫，反射性地劈出左手短剑砍过去，顷刻间将石士宝的上半身劈成十几片肉块碎裂开来，血沫子漫天洒落，兜天盖地的淋得她满头满脸，她不由得失声骇叫得更尖厉。

　　这是她头一回亲身经历这样残酷的杀戮，也是她头一回见识到这样冷血的杀人手法，更是她头一回被人血人肉淋得满身狼籍。

　　那血肉还是自被她砍杀的熟人身上洒落下来的。

　　「燕燕，快逃！快逃呀！」

　　白慕天终于明白任何努力俱是枉然，于是狂呼着拚尽全力挡住袭向白燕燕而去的剑势，白燕燕不假思索掉头就跑，撇下所有人。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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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现在我们是在哪里？」

　　杭州城北方，康桥镇半山下的杏林中，三个人动作一致地转头东张西望。

　　那边是一条小路，这边也是一条小路，那儿又是一条小路，这儿还是一条小路，现在，他们究竟该往哪条小路去？

　　「我们来的时候没有迷路，要离开时反倒迷路了吗？」满儿哭笑不得地说。

　　「我们到底在哪里走岔了？」佟桂喃喃道。

　　塔布苦笑。「对不起，夫人，请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奴才再回寺里头去问个清楚。」

　　「最好不要连寺庙也回不去了。」满儿喃喃道。

　　表面上，她是为了想尝尝看乡间老妇间所传言天下第一美味的素斋才特地跑到这里来，但事实上，她是想偷学几道素斋回去伺候老爷子。

　　允禄的嘴向来叼得令人憎恨，然而夫妻十年，她也终于搞清楚他的口味：他爱吃素菜，不喜欢吃肉。但这并不表示说随便炒两颗大白菜加两根葱给他就行了，也不是说清清淡淡、不油不腻就可以，他还是对口味挑剔得很。

　　太咸不行，太甜也不行；太浓不行，太淡也不行；太生不行，太烂也不行；太油不行，不够油也不行。

　　有时候她真想挖出他的舌头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过那些乡间老妇们传言的果然没错，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里的确供应着天下第一美味的斋食，又不吝于与他人分享，不仅老老实实的把做法和秘诀全数抄写下来给她，更不厌其烦地教授她烹煮的技巧，短短三天里，她确实受益匪浅。

　　想到这，她不禁脱口问：「食谱可收好了？」

　　这是第几次问了？

　　佟桂叹气。「放心吧，夫人，塔布收得好好的，掉不了！」

　　满儿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现在先……咦？」她蓦而噤声侧耳倾听片刻。

　　「佟桂，妳有听到吗？林子那头好像有人在说话耶！」

　　「可能是过路的夫吧。」

　　「不对，是女人，而且那声音我听过，是……」满儿又听了一会儿，忽地拔腿就跑。「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是熟人喔！」

　　佟桂呆了一下，慌忙跟上去。

　　「等等，夫人，塔布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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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燕燕没命地埋头往前狂奔，脑袋里是一片空白，只想要快快逃离那场恐怖的梦魇，再也不想见到那个恶魔了！

　　「白姑娘！」

　　一听得有人呼唤她，白燕燕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尖叫着刷刷刷盲目甩出好几鞭。

　　「住……住手！住手！白姑娘，是我们呀！」

　　白燕燕战战兢兢地停下手，这才发现唤住她的那三个人是吕四娘找来的江湖侠士，负责在笆斗山作乱，诱引李卫带兵前去围剿的人马之一。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按照计画，李卫的兵马一到，我们立刻分散逃开，让他们四处追捕、疲于奔命，如此当可绊住他们久一点，好给你们充裕的时间救人，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反正没人能追得上我们，便想去帮帮你们的忙。」那三人其中之一解释．「那妳呢？白姑娘，妳又怎会一个人在这捏，其他人呢？」

　　「其他人？」白燕燕喃喃道，陡然抽了口气，那摄恐怖梦魇又一古脑全回到她脑海中了。「死光了，我们碰上一个强敌，除了四娘和我，其他人全死光了！快，我们得多找点人回去救四娘和我大哥、二哥、三哥！」

　　「但，临时片刻能上哪儿找人？再说……」那三人相互对视，表情流露出一般武林高手共有的通病：傲慢。「我们三个还不够吗？」

　　再一百个也不够！

　　白燕燕咬咬牙。「好，就我们四个去！」不奢望能对付得了对方，起码让大家能先逃掉再说，这样也许够吧？

　　「往哪走？」

　　「往……」

　　「咦？白燕燕，原来是妳呀！」

　　又是谁在叫她？

　　白燕燕愕然转眸，见一侧的杏林中走出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当下也顾不得鄙夷她，一把抓住她问：「妳会武功吗？」

　　「会啊，不过……」她的武功有够烂！

　　「会就好！」帮手多一个是一个。

　　当佟桂自林中追出来时，只见到福晋被一个女人施展轻功拖走了，当场错愕地愣住，旋即慌里慌张地尖叫着往回跑。

　　「塔布！塔布！你死到哪里去了，塔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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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吕四娘在江南八侠之中排名如何，她的武功为八侠之最却是无庸置疑；至于白慕天，他的师父是陈近南的义子，功力之高强更下在话下。

　　但此刻，他们两个却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武功是否真如自己所认为的那么高强。

　　也许是过去他们所碰上的对手太差劲，而今他们所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高手，听以此时他们才会有宛如面对一座山般的束手无策之感吗？

　　在捷如电掣的相互攻击中，白慕天烦出毕生之力挥出了一百五十七剑，但除了将那几株无辜的老树劈得东倒西歪之外，却是剑剑落空，根本就没有伤及对方半根寒毛。

　　同样的，吕四娘也在同一时刻里使尽生平之力攻出十三招九十九式，却都有如石沉大海般连一丝涟漪也掀不起，对方甚至连眼也没眨一下就轻而易举地消除了她的九牛二虎之力。

　　至于王均的流金双锏与萧少山的白骨爪自然更看不进对方眼里，若非白慕天与吕四娘的掩护，他们早就跟石士宝一样被分尸，上半身和那个马头睡在一起，下半身自己逃出几尺后才倒下，光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全身寒毛倒竖。

　　所以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想逃，问题是，他们逃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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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起步没多久，白燕燕便被那三位侠士甩在后头，可见白燕燕与那三位侠士之间的功力差距有多少。

　　满儿就更别提了，如果不是白燕燕拖着她走，她恐怕还在后面学乌龟散步。

　　因此当白燕燕好不容易赶回战场，那三人早已加入战圈，却一点建树都没有，不仅如此，她才刚到，那三人其中之一便已被砍成两半，而且上半截身子还拖着串串沥沥的肚肠爬过来向她求救。

　　「救我……救……我……」

　　「不……不……别过来，别……别过来……」

　　白燕燕惊骇欲绝地连连倒退，差点呕出来，两眼再瞥，蓦见场中战况的决定性时刻似乎即将来临，情急之下竟然长鞭一甩，猝而卷住一旁那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朝战圈中扔过去。

　　「妳还在发什么呆，还不过去帮忙！」

　　她自己不敢加入战场，竟然丢别人进去做炮灰！

　　而满儿一到达之后，先是忙着让自己不要因为那些遍布满地的恐怖尸骸而把早上吃的稀饭全吐出来，接着又忙着极尽目力试图看清场中的状况，但由于他们的动作实在太过于快捷，掠闪如电，她只能分辨出有七、八条人影，至于究竟是谁和谁在对打，她根本看不出来。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正疑惑间，倏觉腰部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卷住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整个人已手舞足蹈的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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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烈日的酷热令人心焦如焚，艰辛的缠战仿佛永无止尽，眼见来助阵的那三个人不到片刻间就被砍翻一人，白慕天知道再拖下去只会对己方更不利，不得不决定要倾尽全力作最后一搏。

　　「各位，拚此一击！」

　　声落，身躯蓦然原地翻旋，蓝玄剑蓝汪汪的光影霍然暴闪，嗡然有声，眨眼之间两百一十三剑又快又密地流闪出一轮轮的弧影，纵横交织成一幕绵密的狂风暴雨，气势惊人、声威赫赫。

　　吕四娘的牡丹双刀、王均的流金双锏、萧少山的白骨爪与其他两人的金背砍山刀与黑铲不分先后跟进，功力虽有高低，拚命之势毫无二致，一片有如狂涛怒浪般勇猛无双萨威势随着六人的攻击扑向同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却毫无半点惊惧之色，反而爆出一阵轻蔑的狂笑，那样冷瑟，那般酷厉，随着狂笑声，身形凌空暴旋，冷电猝然进射，溜溜银灿灿的星焰寒芒四射飞扬，幻映着光耀夺目的光弧，带着无与伦比的雄浑劲气自虚无中卷起，如同一片无坚不摧的龙卷风，呼啸着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毁灭之力卷向那六人。

　　睹状，白慕天不禁骇然色变，当即明白他们谁也抗拒不了对方那种旷世无匹的剑招。

　　恐怕今日他们谁也过不了这一劫了！

　　就在这当儿，在白慕天认定他们再也没有活路可走之际，在双方的攻击即将接触的前一瞬间，冷不防地，一条手舞足蹈并随着惊恐叫声的人影突然莫名其妙地横插进来，好像戏台上戏唱到正精采时突然跑上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闹场，白慕天六人不由大惊失色。

　　看那人影慌乱地挥舞着四肢又扯直了嗓门尖声惊叫，九成九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丢进来的！

　　更该死的是，那竟然是他们认识的熟人——满儿！

　　天知道是谁扔她进来的，但在这一剎那，任谁也不敢随意收回施展出去的招式，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双方一定会同时收回，只要有一方不愿收回，不但被扔进来的人一样要死，收手的那一方也得死。

　　而白慕天六人都可以肯定对方绝对不是会半途收手的大善人，所以他们也无法收手，至于满儿……

　　有时候「牺牲」是不得已的，虽然不是她自愿的。

　　于是，眼看双方的攻击将会全数落实在满儿身上，不管她有多无辜，保证会被大家「同心协力」改造成一堆肉酱……

　　霍然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叱，那招旷古绝今，所向披靡的剑式硬生生被收回去，瘦长的身躯有如鬼魅般急晃，无视身后猛攻而至的刀剑兵刀，左臂猝探疾回搂住满儿纤腰一个大回旋，右手剑在仓促间倏翻猛掠，抖颤出千百道冷厉而幻沉的寒光迎向白慕天六人的联手合击。

　　双方接触的那一瞬间犹如山崩地裂般暴烈，于是，刀剑碰击声，愤怒的喝斥，痛苦的哀嚎，惊恐的厉叫，在剎那间开始又结束。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满儿仰着眸，他冷眼俯视，手臂仍环在她腰际，她也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互凝视，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幻觉，是可笑的梦境。

　　片刻后，她才慢条斯理地缩回抱在他身后的手，低眸注视着满手腥黏的红色液体好一会儿，再往下瞄一眼……

　　猝然间，她爆发了。「我跟你们拚了！」

　　她怒吼着退后一步，猛然拔出那支插在他大腿上的流金锏，再跑到他后面活生生扯下五指深深抓进他背肉里的白骨爪——她肯定是气疯了才会这么做，然后像个疯婆子一样挥舞着流金锏和白骨爪，使出烂到见不得人的招数，扑身向白慕天、吕四娘和白燕燕刺杀过去。

　　「卑鄙、无耻、龌龊、下流，打不过人家就使这种不要脸的手段，我今天非跟你们拚了不可！」

　　另一边，除了白慕天毫发无损之外，那两个后来赶到的家伙，一个没了脑袋．一个从正中间被剖成左右两半，王均一条手臂要断不断，萧少山被一剑刺穿胸口，躺在那边咳个不停，吕四娘只在背上中了两剑，伤不算重。

　　正当白慕天、白燕燕与吕四娘手忙脚乱地忙着为王均与萧少山急救之际，满儿突然乱吼乱叫地杀过去，白慕天立刻跳起来挡在白燕燕前面。

　　「对不起、对不起，舍妹她实在……」

　　「少啰唆，我一定要跟你们拚了！」但满儿根本不听他的，照样冲杀过去，可是还勾不上位置，腰际又被人自后面搂住，两脚突然悬空。「放开我！放开我！」她狂怒地尖叫，像个小孩子一样又踢腿又蹬脚。「放开我啊～～」

　　「闭嘴！」后面的人蓦然沉喝。

　　满儿惊窒了一下，旋即更凶狠地咆哮，「闭嘴？你敢叫我闭嘴？你这死老头子！」她拚命扭头向后。「放开我，我要跟你拚了！」

　　「跟我？」

　　「他们！」

　　「妳打不过他们。」

　　「那我就用嘴巴咬！」

　　「妳咬不到。」

　　「那我就吐口水！」

　　「妳吐吧。」

　　满儿还真的吐了一口口水在白慕天身上。

　　白慕天满眼狐疑，此刻才想到对方竟然宁愿自己负伤也要在那种惊险的情况下冒险收招救人，为什么？此刻他们两人又仿若熟人似的对话，为什么？

　　「够了吧？」满儿身后的人低问。

　　「不够！」满儿两眼愤恨难平地轮流怒瞪白慕天，还有同样狐疑的吕四娘和白燕燕，以及仍躺在地上的王均与萧少山。

　　「妳还想如何？」

　　「我……」满儿恶狠狠地继续瞪过来、瞪过去，突然使力把流金锏和白骨爪朝白慕天他们丢过去，看看能不能打出一、两个肿包来，谁知道立刻被白慕天接到手，好像她是特地送还给他们似的，她不禁更愤怒，更不甘。「我要哭！」

　　闻言，锁住她腰际的手臂即刻松开，而她也果真回过身去大哭起来，趴在他胸前浙沥哗啦的，打雷又闪电。

　　「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不会再为我受伤了！」

　　「我没有答应过妳那种事。」

　　「明明就有！」

　　「没有。」

　　「我说有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哭声倏止，满儿抬起涕泪交流的脸，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敢再说一次没有试试看，允禄，我发誓我会哭得你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乍闻自满儿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吕四娘不禁抽了口冷气，背脊泛起一阵凉。

　　「是他？！」

　　「谁？」白慕天忙问。

　　吕四娘目光惊骇地注定那个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的人，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庄亲王，爱新觉罗·允禄。」良久后，她才沉重地道出答案，表情有点扭曲。「难怪他的功力如此高绝，难怪含烟姊那般忌惮他，我早该想到了，下手如此歹毒残酷，除了他还有谁？」

　　「阿荣」就是庄亲王允禄？

　　开玩笑的吧？

　　「可是，庄亲王不应该如此年轻，如此……如此天真无邪呀！」白慕天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脑子里想到的是漕帮里的阿荣。

　　「他今年该有三十七岁了，但天生一副可恶的娃娃脸，三合会、双刀堂与匕首会都是毁在他那张纯真的娃娃脸之下。而且……」吕四娘用下巴指指满儿。「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柳满儿。」

　　「那就没错了，庄亲王的福晋是姓柳。」吕四娘颔首道。「含烟姊也说过，庄亲王是世上最冷酷残佞的人，却也是这世上最痴情的男人，为了他的妻子，他可以连命都不要，所以刚刚他才会不顾一切冒险收招救人。除了他，又有多少男人能做到这点？」

　　吕四娘说到这里，那头的「阿荣」——允禄突然冷冷地瞟过来一眼，再低眸往下看，满儿说完她的警告之后，便胡乱抹去满脸泪水，然后撕下自己的裙子，半跪下去为他包扎大腿的伤口，嘴里还喃喃嘀咕着。

　　「看、看，那支什么烂锏在你腿上洞穿了这么一个洞，我都可以从这头看见那头有只兔子跑过去了！」

　　包扎好大腿，起身转到他后面，继续碎碎念、碎碎念。

　　「天哪、天哪，这上头起码有六、七道口子，又深又长，该死的居然还很整齐，好像特地量好尺寸割上去似的！还有那支鸡爪……」

　　顿了一下。「啊，塔布，佟桂，你们来得正好，快，把包袱和水囊给我，佟桂，来帮忙，把内衫撕成绷带，我要替你们爷包扎伤口！」然后，也不管允禄同不同意，当场就扒下他的衣服来包扎背上的伤。

　　允禄默然无言，也许是知道倘若他反对的话，满儿又要大哭大闹发飙了。

　　这边忙着包扎，另外那边也乘机继续紧急处理王均与萧少山的伤，大半天过后，终于两边都处理妥了。

　　塔布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长袍给满儿替允禄穿上，而后，满儿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到允禄前面，一看就知道她又想大发雌威了，不过她的嘴仅张开一半便又阖上。

　　允禄那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异常专注地凝睇着她，格外深沉、格外幽邃，仿佛要向她传达某种不可对外人言的讯息。

　　他以为她有读心术吗？一声不吭的，她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过，他们这十年夫妻究竟不是白做的，就算他不开口说，她大致上也猜得着七、八分，八九不离十，于是，她很不情愿地垂眸考虑片刻：要开什么条件呢？

　　「在你伤好之前，一切都要听我的喔！」

　　听她的？

　　允禄双眸徐徐瞇起，清秀的脸慢慢拉长，神情也愈来愈阴鸷，白慕天看了都有点惊心动魄之感，满儿却根本放不进眼里地哼一声把脸扭向一侧。

　　「不要拉倒！」

　　双眸怒睁，允禄两颊紧绷，咬了半晌牙，终于勉强点下了头。

　　但满儿觉得这样还不够。「还有，这一趟结束回京后，你得在家里休养个一年才能再继续工作，如果一年太勉强，半年也可以啦；半年还是不行的话，起码要三个月，这是最低底线！」

　　允禄再点头，满儿方才满意地退开一旁。

　　「塔布。」冰冷无情的目光注定白慕天等人，允禄沉声召唤。

　　「奴才在。」

　　允禄伸右手。「剑。」

　　「是，王爷。」塔布立刻恭恭敬敬地把剑放王他手中。

　　「保护福晋，这回再出问题，小心本王摘你脑袋！」

　　「奴才遵命。」塔布几乎贴在满儿身后。

　　于是，允禄上前一步，长剑直指白慕天等人，神情阴森冷峻。

　　「尔等准备好把你们的命交出来了么？」

　　白慕天咬咬牙，为了大局，他不能不低头。「王爷，恕草民大胆，但草民实不知何处冒犯了王爷，以致犯上死罪？」他必须先问清楚，允禄是已探知漕帮的底细所以要杀他，或只是因为不巧撞上这件事而被拖累了？

　　允禄冷哼，长剑移向吕四娘，「吕氏漏网之鱼，妄想劫牢强抢钦犯，该死！」再移向白燕燕，「同伙劫牢，该死！」最后移回白慕天身上。「她们是死罪之人，你们却意图帮助她们脱逃，该死！」

　　「还有，他们伤了你，该死！」允禄身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允禄眉峰微蹙，不语。

　　白慕天却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允禄仍未探知漕帮的底细。「王爷，尚请恕宥舍妹年幼无知……」

　　「笑死人了，二十岁了还年幼，她是仍在吃奶还是包尿布？」允禄身后又传来冷笑声。「想我十五岁就离家独自讨生活，十七岁嫁给前面这位老头子，十八岁作娘，二十岁带着儿子可怜兮兮在外面流浪……」

　　允禄眉头开始打架。「满儿。」

　　「好好好，我闭嘴，行了吧？」

　　若是在以往，白燕燕绝对忍不下满儿的讥嘲，但此刻，当允禄的长剑还指着她的时候，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何况是反击。

　　而白慕天，他也只能当作没听见，二切皆因舍妹太任性又无知，因与吕四娘是闺中好友，故受其蛊惑而同行，尚请王爷大人大量，网开一面……」低着头，嘴里说着求恕的言语，两眼却悄悄觑向一旁的吕四娘，目光含义很明显。

　　为了大局只好牺牲她。

　　吕四娘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头，垂首无语，在她计画此行动之前便已有所觉悟了。

　　「……至于草民等三人，一心只想赶来阻止舍妹闯下滔天大祸，却没料到竟是王爷您当面，若是草民等早知是王爷，定然不敢与王爷您作对，甚至动手相抗，」白慕天继续说着，口吻是低声下气的，盯在地下的双目却映着冷焰般的光芒，生硬而凛然。「万望王爷看在……」

　　「够了！」允禄冷叱，双眸透着狠厉寡绝的煞气。「无论尔等有何解释，本王的判决从不更改，死罪即是死罪，倘若尔等不愿乖乖受死，本王亦不过多费一番手脚罢了，但待此间事了，本王定会点齐重兵，将你漕帮上下十万属众残杀殆尽，不留半口活人……」

　　白慕天脸色大变。「王爷……」

　　「……即便是皇上怪罪下来，我亦愿一肩承担，必教你漕帮在一日之内烟消云散！」

　　「不！」白慕天急了。「不可！恳求王爷千万不可累我漕帮十万属众，他们都是无辜的！」

　　允禄冷森森地哼了哼。「那么你们就乖乖受死吧！」

　　白慕天心头一凛，顿时两难地僵住了，好半天后，他暗暗一咬牙。

　　「是，草民等会束手就戮！」对反清大业有所助益的是漕帮各分帮所掌握的漕运，而不是他，所以，既然两边都是死，起码要保住漕帮上下。

　　「不！」白燕燕惊惧地尖叫。「我不要死！我不要……」

　　「住口！」白慕天愤怒地暴叱。「事情是妳惹出来的，难道还想连累整个漕帮吗？」

　　「我才不管那么多！」白燕燕撒泼地继续尖叫。「无论如何，我不要死！」

　　「由不得妳！」

　　白燕燕眼珠子一转，忽地掠身要逃，但白慕天仅一探手便将她抓回来。

　　「敢做就要敢当，燕燕，我们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不要！不要！我不要死！不要啊……」白燕燕声嘶力竭地狂叫。

　　「我说过，由不得妳！」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死，不要……」

　　白慕天紧紧抓住白燕燕下放，后者疯了似的挣扎，甚至举短剑要刺杀白慕天以迫使他放手……

　　眼看那对兄妹即将上演一出手足相残的精采年度大戏，允禄眼角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朝满儿瞥去，原本凉凉在一旁闲看风景的满儿收到他的催促讯息，不禁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一步站至他身侧，横肘顶顶他的腰。

　　「我说老爷子，你知道我最讨厌欠人家人情的对不对？」

　　允禄再次瞇起了眼。「妳又想做什么？」

　　满儿耸耸肩。「无论如何，我总是欠了白慕天一份人情，可不可以请你放过他们这一回，好让我还了这份人情呢？」

　　允禄的神情更冰冷。「倘若我说不呢？」

　　「那我就离家出走，你不来找我我就不回去，不过就算你找到了我，我还是会再离家出走，再找到我，我再离家，除非你整天盯着我，不然光是找我就够忙死你了，然后你就再也没时间替皇上办事……」满儿胸有成竹地说。「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

　　下颚猝然绷紧，看得出允禄震怒非常，以至于形容显得有些狰狞。

　　「柳佳氏！」

　　「还是不行啊？」满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回头就走。「好吧，那你忙你的，我现在就要离家出走……呃，不对，我已经离家了，那……走远一点好了，让你找不到……我走，我走，我走走走……」

　　「站住！」

　　满儿停步回眸。「干嘛？」

　　允禄怒极，脸色铁青，满口牙几乎咬碎，不过最后他仍是硬吞下那份狂怒。

　　「死罪可恕，活罪难饶！」他咬牙切齿地怒瞪着白慕天。「白慕天，本王要你亲自押送吕四娘到杭州总督府大牢关禁，在李卫回来之前若是被她逃脱，本王便找你；倘若再有人劫狱，本王亦找你。另外，尔等四人在一年之内不许离开杭州府半步，漕帮属众若再有此种形似叛逆之行为，定然不再饶！」

　　很显然的，允禄是在试探白慕天对清廷的忠诚，因为他的假身分已被识破，无法再回到漕帮去暗中查探。

　　白慕天以为必定是如此，因此丝毫不敢犹豫。「草民遵命！」

　　「等等！」满儿突然又岔进来，两眼憎恨地盯住白燕燕那条鞭子。「先别急着走，那条鞭子，毁了它！」

　　「不要，那是我……」

　　白燕燕只来得及反对个头，一眨眼，鞭子已被白慕天抢去砍成碎碎段段，下一刻，又听得满儿对她的判决。

　　「还有，废了白燕燕的武功。」这个罪魁祸首，无论如何饶不了她！

　　白慕天只迟疑了一瞬间，旋即出手点出一指。

　　「不！」白燕燕尖声怒叫，「妳敢……呃！」忽地闷哼一声，随即像只泄了气的皮囊似的跌坐地上，艰辛地喘了两口气，而后目光怨毒地瞅住满儿。「柳满儿，我发誓……唔！」又是一声轻哼，身子一歪，睡着了。

　　赶在她出言闯下大祸之前，白慕天又点了她的睡穴。

　　「白慕天，不是我爱说，但是……」满儿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燕燕，虽在睡梦之中，那张美艳娇容上的恶毒之色依然清晰可见。「你这个妹妹如此自私任性又骄纵蛮横，倘若你再不好好管教她，我发誓，她来惹我没关系，但她要是敢伤到我家老爷子半根寒毛，我定然饶不了她！」

　　白慕天深深凝视着她，眼神奇异，良久不出声，看得允禄两眼又开始爆出火花来，幸好在火花燃起熊熊妒火之前，白慕天开口了。

　　「草民会管教她的。」

　　「再有，那份人情我还你了，」满儿语气生硬地又说。「所以请记住，下回你再犯到我家老爷子手上，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片刻后，白慕天等人先行离去。

　　起初，满儿望着他们的背影，仍是满脸不甘心的表情，但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她的表情也愈来愈古怪，最后，几人身影终至消失于她的视线之内，她的脸色更是诡异，回过头来，又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投注在允禄略显苍白的脸容上。

　　好半晌后，她可怜兮兮的勾起唇角，像笑又像在哭，一脸无助地瞅着他。

　　「允禄，我不想骗你，但是我真的已经快受不了你老是为我受伤这种事了，怎么办？」

　　之前那一刻，当她知道他又为了救她而受伤的时候，她是真的抓狂了，如果她也拥有允禄那种武功身手的话，当时她一定会亲手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她原不是如此残忍的人，但在那一刻里，她是真的想亲手杀了他们！

　　此刻回想起来，她也不禁为自己当时的凶狠心态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即使是曾亲手刺杀允禄的玉含烟，她都不曾如此憎恨过，因为她了解玉含烟有不得已的立场。

　　同样的，白慕天与吕四娘也有他们不得已的立场，吕四娘意图搭救自己的亲人，必然是允禄堵在这里要截杀他们，他们有权利自卫，可恨的是白燕燕竟然扔她出去，迫使允禄不得不半途收手，并再一次为救她而受伤。

　　虽然允禄的伤势并不像前几次那么严重，她却反而爆出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怒意，为什么？

　　因为她愈来愈无法忍受那种眼见他为维护她而满身浴血的心痛。

　　他不在意。

　　但她在意呀！

　　不但在意，而且好在意、好在意，在意得快受不了了，然后，总有一天她会在意得再也无法忍受，届时……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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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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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四娘被白慕天送进了杭州总督府大牢，而允禄，身分既已曝光，他索性带着满儿住进总督府，总督府总管当即辟出府内最静谧清幽的院落让庄亲王养伤，这种事不需要征求总督的同意便可由他径行作安排。

　　便是占了主寝室，相信李卫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娘子，为夫想吃瓜！想吃！想吃！想吃得不得了！」

　　荷池畔，沁凉的树荫底下，某人闲躺在竹榻上，像个小孩子似的喃喃嘟囔个没停，满儿又好笑又好气地斜睨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就只会这一百零一招，遇上自己应付不了的状况就赶金禄出来安抚她。

　　「瓜要镇凉了才好吃，待会儿佟桂自然会切来给你，现在……」满儿塞了一颗葡萄给他。「喏，先吃这顶着吧！」

　　咬住她的手指头不放，大大的眼儿笑成两弯月。

　　「你不是这么馋吧？」满儿也咯咯笑着，因为他的舌头正在嘴里挑逗她。

　　欲情荡漾的眸子瞹昧地眨呀眨的。

　　「不行，」满儿笑得更大声。「你的伤还没收口呢！」

　　「有什么关系。」一开口说话，被她的手指头逃去，金禄有点懊恼，「为夫还要吃葡萄。」想要诱她再入壳。

　　「好，给你！」满儿将整串葡萄全给他，然后起身逃开。

　　金禄立刻下榻追去，右腿一拐一拐的跛得好不辛苦。

　　满儿没跑两步便回过头来，娇嗔，「喂喂喂，大夫说过，伤势收口之前最好不要走动，忘了吗？」

　　金禄一把捉住她，嘻嘻一笑。「那娘子就不要颠儿让为夫追嘛！」

　　满儿白他一眼，扶他回到竹榻坐下，两脚全给他抬回榻上。

　　「除非要回房睡觉，否则这条腿不准再给我放下去了！」

　　金禄没吭声，一双眸子却哀怨地自两扇长睫毛下瞅住她，满儿看得好笑，忍不住捏捏他的腮帮子。

　　「夫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可爱耶！」

　　闻言，金禄揉着被捏痛的脸颊，装模作样地抽抽鼻子，再拿袖子按按眼角，满儿再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佟桂果然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来到荷池畔，后头还跟着塔布。

　　「王爷，李卫大人求见。」

　　金禄偷瞄一下满儿，见她没有反对的表示，这才点点头，掂起一块西瓜。

　　「叫他来吧！」

　　不一会儿，高大硕实的李卫便随着塔布来到，诚惶诚恐地哈腰打下千去。

　　「卑职见过王爷、福晋。」

　　金禄却好像没听见也没瞧见，兀自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瓜，李卫便也不敢起身，挟七nE胆埏等候着。

　　直到整盘西瓜去了一大半，金禄才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我说李卫，你……真的很蠢，知道么？」

　　脑袋垂得更低，满头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洒，「卑职该死，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李卫连声求恕。

　　金禄慢吞吞地坐正，佟桂立刻递上湿毛巾给他擦手。

　　「罢了，虽说做事莽撞粗犷了些，想你也是实心为皇上办事儿，就恕过你一回吧。不过，你最好留点神儿，吕四娘一身武功不容小觑，若是让她给颠儿了，本王可保不了你．要知道，我家娘子撂下话来了，在本王伤势大好之前，她不准我再跟人家拚斗，无论出了啥事儿，本王都只能看着，懂么？」

　　「卑职明白。」

　　「别再上当了。」

　　「卑职省得。」

　　金禄颔首。「好，你可以退下了。」

　　「谢王爷。」

　　李卫小心翼翼地退到了月牙门后方始转身离开，金禄又朝塔布点了一下头，塔布会意，离开一会儿又带来另一人，然后偕同佟桂退出去，满儿仍坐在一侧，好奇地打量那个人。

　　「如何？」金禄语气佣懒地问。

　　「果如王爷所料，他们被白慕天留下了。」

　　「很好，继续按照计画进行。」

　　「卑职遵命。」

　　「盯紧点儿，可也别给逮着了。」

　　「卑职知道。」

　　然后，那人也离去了。

　　微风，懒懒地吹拂着，吹得人昏昏欲睡，金禄不由打了个呵欠，往后躺，两眼阖上了。

　　「倦了？」满儿轻声问。「要回房里睡吗？」

　　「不要，这儿凉快，就睡这儿。」

　　「是喔，等日头黑了，看你不被蚊子咬死才怪！」

　　金禄莞尔一笑，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捏了一下。「娘子想问就问吧。」

　　真厉害，连眼都没张开，居然「看」得出她有问题想问！

　　好吧，既然他叫她问，她就问。「那日，为什么？」

　　她的问题说得没头没尾，连个主题都没有，不过金禄一听就知道她在问什么。

　　「为夫说过，四哥要我安插内应到漕帮里头，所以为夫便先行设法混进去，待他们完全信任我，对我毫无半点疑心之后，届时若是有人去警告白慕天说我是清廷派去的人，而结果也证实他们的警告确然是事实……」

　　「那个警告他们的人不但可以得到他们的感激，更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白慕天的信任，」满儿恍然大悟地喃喃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呀他！」

　　「他们。」

　　「呃？」

　　「一个不保险，两个才够稳当。」

　　「是是是，你考虑得最稳当。」满儿随口应和，顺手把薄被子拉上。「所以，你算是把他们安插进去了？」

　　「不仅如此，为免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白慕天必然会把他们留在身边，以防再有朝廷的人混进去。不过……」金禄睁眼，苦笑。「出了一点为夫未能事先预料到的状况，以至于演变成那日的结果……」

　　「吕四娘企图劫牢救人？」满儿猜测道。

　　金禄颔首。「而李卫那个莽夫居然也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为夫只好代他去阻止吕四娘。更糟糕的是，白燕燕竟然也跟着来了，白慕天只好追上来阻止，于是为夫便面临必须杀了他们，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的窘境……」

　　「我懂、我懂，」满儿连连点头。「你必须杀了他们，因为在正常情况之下，庄亲王一定会杀了他们；但是你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因为你的计画都是依白慕天而定的，他一死，你的计画就被打乱了，所以……」

　　纤指顶上他胸前。「你需要我给你一个借口放过他们，好让情况顺着你的计画进行，又不至于引起他们的疑心，对不对？」

　　金禄咧嘴笑得像个纯真的孩童。「幸亏娘子与我的默契够足，为夫我一个字儿都不曾出口，娘子便意会了为夫的心思。」

　　满儿横他一眼。「可是你就不了解我的心思。」

　　展臂揽过她来贴上他的胸，「了解、了解，我了解，可是……」金禄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背。「我真的不在意呀！换了是娘子妳，定然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也同样不会在意，不是么？」

　　「你这个比喻真差劲，」满儿不屑地说。「事实上一直都是你在为我受苦。」

　　静了一下，「好吧，那换个词儿。」金禄继续摩挲她的背。「生孩子好辛苦，对不？但娘子始终毫无怨言的替我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这个说法更可笑，」满儿嗤之以鼻地再哼回去。「你根本不喜欢孩子。」

　　又静了一下。「娘子，别挫磨为夫嘛！」没辙了，只好耍赖。

　　「谁折磨你啦，明明是你在折磨我呀！」

　　半晌后。

　　「娘子，妳不会又想着要离开为夫我吧？」金禄忐忑地间．

　　「废话，当然不会！」两眼娇嗔地往上瞟去。「这种事不用再问了好不好？」

　　「不会就好、不会就好！」金禄喃喃道，暗暗挥去一头冷汗。「我说娘子妳就甭想太多了，为夫最宝贝的就是娘子妳，只要娘子没事儿，为夫我挨上这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柔荑悄俏探入衣衫内轻抚扎实在他胸膛上的绷带，「可是我会心疼嘛！」满儿呢喃道。

　　「这……」金禄为难地苦着脸，两条秀气的眉毛揪成一堆。「娘子妳究竟想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妳被砍成一堆肉酱？为夫虽然受伤，这两口气却还在，但若娘子被砍成一堆肉酱，可就没戏唱了！」

　　「我又不会唱戏。」

　　「唉，娘子，妳又掰我文儿了！」

　　「我本来就不会唱戏嘛！」

　　「……好吧，那我这么说：为夫虽然受伤，却还是能陪娘子妳上床，但若娘子被砍成一堆肉酱，谁来陪为夫我上床？」

　　「……」

　　好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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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天儿更热了，除非不得已，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去烤成焦炭，偏偏某人却频频吵着要出门。

　　「可以了吧，娘子？大夫都说我背上的伤好了不是？」

　　「腿上的伤可还没好。」满儿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作她的女红。「谁让你老是走动，伤口总是合不了，哼，自作自受！」

　　那日金禄生辰，满儿亲手把礼物送给他，得到他惊喜又开心的回应——他爱死了那两幅画。但没过两天，当他得知那两幅画竟是用他的画换来的，便坚持要把她的画像讨回来。

　　他不允许别人拥有她的画像。

　　自那而后，他便天天吵着要出门，一天照三餐，外加点心和消夜。每日不厌其烦地缠着她绕来绕去，唠唠叨叨，烦得她想把他的嘴缝起来。

　　「已经收口了啦！」

　　「还没好。」

　　「但大夫说再过十天上下便可痊愈了。」

　　「那就是还要十天上下。」

　　「娘子啊……」

　　真是够了！

　　满儿受不了的放下女红。「坐轿！」

　　「坐……坐轿？」金禄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或闺阁姑娘家！」

　　「不坐？那就算了！」满儿低头继续缝缝补补，懒得再理他。

　　「嗳，算了？」金禄一惊，「不不不，不能算了、不能算了！好好好，为夫坐轿、为夫坐轿！」回头，呻吟。「天哪，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轿呢！」

　　幸好不是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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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老太爷人好说话，要取回那幅画并不难，金禄只要当场挥毫再画一幅画交换即可。

　　巧的是，当金禄正在画作时，恰好一位朋友来造访马老太爷，那是位看上去相当率性的文士，不知为何，看着金禄画了一会儿，他竟也手痒起来，摊开画纸也在一旁画起来了。

　　待金禄画好后，也去看文士画画，看着看着，金禄忽又摊开另一张画纸再画；等文士画好，再去看金禄的，扬一扬眉，也画起第二张来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你一张、我一张画个没完，满儿不觉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没想到一觉醒来他们竟然还在画，一边谈论一些她听不懂的对话，滔滔不绝，意气飞扬．

　　男人！

　　满儿抚额哀叹。

　　自这日起，金禄便天天跑到马老太爷宅邸去和那位文士一起画画，满儿跟了两日后就没再去。

　　要在那里打瞌睡，不如留在总督府里喂蚊子，起码自在多了。

　　令她暗自欣喜的是，金禄的画上落款都用上了她送给他的石印，而且他确实在马老太爷宅邸画得很尽兴，聊得也很快意。

　　重要的不是他有没有陪她，而是他过得轻不轻松、愉不愉快。

　　虽然他是为了她而受伤，但若因此而能让他得到一段轻松惬意的日子，做的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见的是他自己想要见的人，谈的是他自己想要谈论的话题，她反倒能释然一些，心里头也不会再那么在意他是为了她才受伤，反而庆幸他能藉此机会过上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

　　或许金禄也隐约察觉到了她这种想法，因此这日他一回来便捧出最可爱的表情来向她央求。

　　「娘子，待此间事了，咱们上杨州去逛逛如何？」

　　「杨州？」满儿想了一下。「那人回去啦？」

　　「回去了。」

　　「他邀你去找他？」

　　金禄嘿嘿笑。「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过于娘子也。」

　　「别乱捧，我才不吃你那一套！」满儿笑骂。「你想去的话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倒是有点奇怪，你很少跟人家谈得来，为什么那人就行呢？」

　　金禄耸耸肩。「因为他很怪。」

　　「怪？」满儿怔了怔。「哪里怪？」

　　「性情怪，言行怪，文章怪，画画也怪。」

　　怎么不说他自己最奇怪？

　　「所以他就是一个怪人啰？」

　　「不，他只是性情格外狂放不羁、随性所欲。」

　　「唔……」满儿点点头。「这样的人或许是会有点怪。」

　　「他说杨州有比他更怪的人哦！」金禄兴致勃勃地说。

　　「所以你想去看看？」就跟小孩子一样。「没问题，你要真想去就去。」

　　「我是想去，不过……」金禄双臂环住她，清澈的大眼睛里盈满歉疚之色。「就是怕会冷落了娘子妳。」

　　「冷落？」满儿两眼一翻。「拜托，我比你更忙耶！」忙着研究食谱上的素斋为什么经过她的手煮出来之后，味道竟然跟她在寺庙里吃到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娘子在忙啥？」金禄疑惑地问。

　　「忙……」顿住，满儿摇摇头。「不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我一直待在总督府里，绝对没有到处乱跑，你问塔布就知道了。」

　　「不必问，我相信娘子。」

　　「相信就好。」依偎在他胸前，满儿仰起脸来。「啊，对了，我都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呢？」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郑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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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后末久，一阵雨落，凉意随之降临，清风徐徐飘来，淡淡的桂花香中隐含着一丝幽冷的气息，一种轻柔沉静的幽冷，不是真正的冻寒，只是让人恍然顿悟：秋，来了。

　　取来一条薄毯子，满儿悄悄替金禄盖上，他躺在书房里的锦杨上睡着了，双手交迭在脑后，脸上盖着一本书，微微打着呼噜，非常闲适。

　　回到书桌后，满儿准备继续研究食谱里究竟是哪里被她疏忽了。

　　「福晋。」塔布不知何时摸来她身后。

　　「嘘，小声点！」满儿压细嗓门，指指锦榻，意谓别吵醒正在和周公研究棋艺的人。「什么事？」

　　「有人要见王爷。」塔布也把声音放到最轻。

　　「王爷睡着了，叫他晚点再来。」

　　塔布脸现为难之色。「可是……」

　　「让他进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既不是塔布，更不是满儿，还带着点儿困意，话说的有些含糊，仿佛还没睡醒。

　　满儿愕然回眸。「咦？原来你醒着！」

　　「不，我才醒。」榻上的人一动也未动，声音从书本下面传出来。「让他进来吧！」

　　那人一进来，满儿立刻注意到是六月那时候来见金禄的那个人。

　　「什么事？」金禄懒洋洋地问，还是一动不动．

　　「找到了。」

　　「确定？」

　　「确定。」

　　「好，你去找李卫，告诉他本王要见他，要他在二堂等候。」

　　那人离去片刻后，金禄方才慢条斯理地取下脸上的书，坐起来，慵懒地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对满儿咧开一嘴灿烂的笑。

　　「娘子，为夫立刻得出门去办件事儿，办妥之后，咱们就可以离开杭州了，在那之前，娘子有什么事待办就赶紧办好，或者想要为夫陪妳上哪儿去遛遛也行，全依着娘子妳了。」

　　满儿点点头，随口问：「你要上哪儿？」

　　眼儿眨了一下。「回京后再告诉娘子可好？」

　　满儿耸耸肩。「无所谓。」

　　于是，金禄也出去了，满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思索片刻。

　　「塔布！」

　　「奴才在。」

　　「可以帮我跑趟康桥镇吗？」

　　就她而言，食谱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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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前夕，金禄回来了。

　　「娘子，我回来了！」

　　「你的事办妥了？」

　　「妥了。」

　　「好，那先陪我上柳家一趟……」

　　他们一起到柳家道别，还在那儿住了一宿。翌日，他们又跑到白鹤峰下去捡桂花瓣。

　　不似梅兰竹菊那般孤傲清高，桂花是朴实无华的，却也有它淡泊自甘的美，幽幽的香气清可绝空，浓能远溢。而在这中秋时节里，迟开的花儿方始舒瓣吐蕊，早开的花瓣却已是落英缤纷，如细雨般飘落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雨。

　　「以前怎地没见娘子妳来捡过？」

　　「时节不对呀，而且……」满儿仰着娇靥，任凭落花跌上她的眼、她的嘴，感受那诗样的情怀。「我想要你陪我一起来。」

　　双臂自后环住她，小嘴儿俯下来贴上她的耳。「桂子落佳人，天香云外飘。」

　　满儿噗哧失笑，「你擅改宋之问的诗！」她指控。

　　「叫他来告我吧！」金禄喃喃道。

　　「他早就不晓得死到哪里去了，要是真来告你，」满儿咯咯笑着。「你就该吓死了！」

　　舌尖儿偷偷冒出来舔了她一下。「捡完了桂子又要上哪儿呢？」

　　回眸，满儿嫣然一笑。「当然是游湖去！」

　　「啊……」金禄恍悟地点点头。「月冷寒泉凝下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

　　「答对了！」中秋夜游湖赏月，理所当然！

　　「娘子妳忘了曾发过誓绝不再搭船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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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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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上的游船本就多，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艘，中秋夜里更添上百舫，宫灯水灯繁如灿星，沿湖游月通宵彻晓，天不亮不休，就连苏堤之上亦有人联袂踏歌，热闹非凡。

　　「原来中秋游湖赏月是这种滋味……」斜倚在长榻上，仰望天上月娘，满儿低低叹息。「真是不错啊！」

　　清冽的月光温柔地洒落，带着丝丝凉意的桂花香轻拂过鼻端，清雅馥郁、醉人心扉，远处飘来丝竹悠扬，近处有人在吟诗作对，这份诗情画意并不是随处可寻，随时都有的。

　　「娘子不是杭州人么，怎地从不曾来游过湖？」

　　「错，我是富阳县人。」

　　「那儿离这并不远。」

　　「是没错，但是……」满儿往后躺入金禄怀里。「嫁给你之前，没人愿意带我来游湖；嫁给你之后，你也没空带我来游湖……」哼了哼。「事实上，你根本没多少时间陪我。」

　　「对不起，娘子。」温柔的唇瓣在她额上印下一记。「为夫保证，待此间事了，往后，能推掉的工作为夫便尽量推掉，即便推不掉，起码也要少出点远门。」

　　满儿轻叹。「其实我也不是说要你整天闲闲没事在家陪我就好，横竖你在家里多半也都是在看书，这本看完看那本，成天到晚看个不停，就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连让你陪我散散步都不肯……」

　　「行行行，往后只要娘子说一声，为夫定然会陪娘子妳遛弯儿，爱遛多久就遛多久，嗯？」

　　「最好是。」满儿瞟他一眼，意谓：看你将来的表现啦！「不过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要说，若是为百姓，身为大清皇族的你自然要尽点心力。只是……」红唇嗔怨地噘了噘。「我不喜欢皇上老是把最危险的工作丢给你，最重要的是，我不要你像十三哥那样累垮了，然后……唔！」

　　檀口被捂住，不给她说出那个字眼。

　　「我保证不会，娘子，妳且放宽心，甭再想太多了！」

　　「我怎能不想，」满儿幽幽呢喃。「连十五哥都过世了，他才三十九岁耶！」

　　「那又如何，为夫我也不过才二十七呀！」

　　二十七？

　　他返老还童啦？

　　满儿愕然回眸，却见金禄状似无辜地猛眨巴着大眼睛，那张笑吟吟的脸庞肌肤细致粉嫩，五官纯真又柔和，又圆又大的眼眸更透着一股娇憨的神韵，说他二十七岁还嫌太多了呢！

　　不，他根本就没老过。

　　「没错！没错！」她不禁哈哈大笑。「你还比我小呢，来，快叫我姊姊！」

　　「娘子！」金禄幽怨地横她一眼。

　　一侧，佟桂抿唇窃笑。

　　「爷，夫人，桂花栗子羹正凉着呢，要不要进去先吃点儿？」

　　他们所搭的这艘画舫是由李卫代为安排的，共分前中后三进，前进花棚为顶叶雕扶栏，藤椅长杨圆几方凳，正适于赏月；中舱有如一般人家的轩厅，花格窗框百叶垂帘，宽敞又舒适，起码可摆上三桌酒席；后舱则备有床铺寝具，可供休憩。

　　整艘画舫雕栏画棋，古朴典雅，行运乎稳，如坐平地，周围更悬挂着二十几盏精致细巧的琉璃宫灯，平添几许秀逸婉约。

　　「不，既要赏月，躲进里头去算什么，把吃喝的全给搬出来吧！」

　　在塔布的帮忙之下，佟桂很快就把吃喝的全搬出来了，然后，满儿对佟桂暧昧地挤挤眼。

　　「你们也备一份离我们远点去吃喝，别碍着我和爷说悄俏话了。」

　　佟桂脸红了，她明白福晋话里的意思和表面上的意思恰好相反，其实辐晋是要她和塔布也找个地方去你侬我侬一下，别辜负了这份月下的浪漫时分。

　　这是福晋的「命令」，她自然不能拒绝。

　　于是，两人各自端了一些吃的喝的躲回中舱里头去了，门虽没有关上，但隔有白色荷叶布幔，谁也看不见谁，这该够「远」了吧？

　　「嗯，这桂花栗子羹真的很凉呢，来，夫君，这给你尝尝！」

　　满儿舀了一小碗要给金禄，金禄却不伸手拿，反把小嘴儿嘟过来，那模样儿可爱的有点滑稽。

　　「喂我。」

　　满儿吃吃笑着喂他一匙羹。

　　「好甜！」金禄心满意足地舔舔唇瓣。「还要！」

　　贪看他那可爱的模样，满儿便也顺着他的意，一匙匙喂他，自己也吃着，一面闲聊一面赏月。吃完了羹再吃糖桂花，饮桂花酒，见他饮了桂花酒后，双颊嫣红煞是诱人，忍不住凑上去亲他一下，暗暗决定要多灌他几杯。

　　「咦？那船上怎么都是女人？」

　　金禄不经意瞟去一眼，「花魁的花船。」一杯饮尽。

　　满儿立刻再为他斟满。「是吗？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上过花魁的船？」

　　见她的眼神怀疑地在他身上打转，金禄心头不由开始打起鼓来，「没的事！没的事！娘子可别乱栽赃冤枉我啊！」忙不迭地摇手否认。

　　「冤枉？」满儿扶着他端杯的手让他饮下酒，再为他斟上满杯。「那你怎会知道那就是花魁的船？」

　　金禄唉了一声。「娘子啊，妳没瞧见船头船尾那两盏大红灯笼么？」

　　「灯笼？」满儿再一次扶他的手让他饮下酒，又为他斟满，再回眸去瞧。「原来是湘红院的船。」

　　看看手上的酒杯，金禄若有所悟地淡淡一哂，自行仰杯饮尽。「没错。」

　　转回头来，见他杯空了，忙再斟满。「啧，居然做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这时候生意才好。」金禄咕哝，再仰杯饮干。

　　「你说什么？」满儿眼瞇了。

　　「没！没！」金禄打着哈哈，两眼溜到别处去。「为夫喝酒，喝酒！」

　　满儿哼了哼，为他斟满酒杯，转眸再望向另一边，「哎呀，那边有位姑娘在唱小书呢，咱们也过去听！」于是大声吩咐船后的篙夫把画舫撑过去。

　　篙夫立刻将篙子插入湖底用力撑船，画舫便从静止状态开始移动。

　　「我唱给娘子听吧！」

　　「你也会唱小书？」

　　「……不会。」

　　「那就请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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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艘小船，船头船尾各挂一盏明亮的水灯，使四周船上的人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瞧见小船上那两个人，一个拉胡琴的大胡子壮汉，由于胡子实在太大把了，看不出实际年岁，另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唱《双姝凤》。

　　虽然那个大胡子没啥看头，但姑娘人长得秀丽活泼，歌声婉转动人，凑上去或听或看的船还真不少，都围成了一圈。

　　半个多时辰过去，恰好告一段落，小船开始划到各艘船边去领赏，领完了赏再继续往下唱，不然一口气唱完大家全跑光了，他们的口水不都白费了。

　　满儿吁了口气，「唱得还真不赖呢，教人听了欲罢不能！」侧首想叫金禄多赏点，不想却见金禄满脸通红地躺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大睡，甲板上那一小坛桂花露酒不知何时竞已见底，涓滴不剩，她不禁失笑。

　　「哎呀，真的醉了呀！人家说这桂花露酒香甜浓醇但后劲十足，最好别贪口，看来是真的。」没辙，她只好自己伸手探进他怀里掏银子出来。

　　小船靠过来了，她立刻把一锭银子丢下去。

　　「姑娘，妳唱得真不错，借问贵姓啊？」

　　「我叫鱼娘，拉胡琴的是我师父。」

　　「你们都在这杭州地头唱？」

　　「也不是，我们来杭州访友，借机赚点盘缠。」

　　「喔，那要在杭州待多久呀？」

　　「起码要唱完一本书，半个月到三十天吧。」

　　「是吗？真可惜，我们明儿就要离开杭州了，不然我一定去听完……」

　　两人居然聊起来了，但不过数句后，满儿便突然住了口，双眸纳闷地望向小船后面。

　　「奇怪，大家怎么突然全跑光了？」

　　闻言，鱼娘与大胡子也奇怪地扭回头看，果然刚刚犹围成圈儿的船在这短短片刻间竟全都跑光了，还跑得大老远，他们疑惑地转头再瞧，随即明白了。

　　原来是有一艘横行霸道的大型楼船正朝这方向驶来，船行速度疾快，不仅不怕去撞翻别人的船，还故意拿篙子去捣翻四周的小船，看人家大人小孩落湖拍水喊救命，他们便幸灾乐祸地鼓掌哈哈大笑。

　　「太过分了！」

　　满儿愤然大叫，正想叫醒金禄起来救人，倏见鱼娘与大胡子飞快地相对一眼，旋即动作一致地飞身而起，如猛鹰似的掠向那头湖面去救人。

　　「咦？原来他们会武功啊！」她吃惊地喃喃道，再见他们救了人回来竟想放在他们的小船上。「不，不行，你们的船太小了，载不下那么多人，会翻的，还是放到我们船上来吧！」

　　毫不犹豫地，鱼娘与大胡子立刻把人放上画舫，随即又掠身回去继续救人。

　　「塔布，佟桂，快出来啊，来帮忙啊！」满儿拉开嗓门大叫，一面把金禄自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挪到长杨上继续睡，然后跑过去帮忙安抚那些全身湿淋淋，惊魂未定的人。「有多少毯子、衣服全都给我拿出来！」

　　鱼娘与大胡子仍在飞来飞去救人，那艘楼船业已驶至离画舫不远处。

　　「住手！快住手！不准再救人了！爷们看得高兴，你们怎可如此扫人兴！」

　　楼船上起码七、八个华服年轻人，一眼便可知是那种不晓人生疾苦的纨袴子弟，其中一个还大剌剌地坐在甲板正中央的大圈椅上，一手端酒一手拿饼，模样倨傲又猖狂，明摆着就是在欣赏落水狗的戏。

　　「喂喂喂，你们会不会太嚣张了点儿啊！」满儿难以置信地大骂。「要是淹死人了可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还要怎么办？」

　　「你……你……」满儿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些年轻人们相视一眼，继而哈哈大笑，齐齐望向坐在圈椅上的年轻人。「妳知道他是谁吗？告诉妳，他可是堂堂固山贝子爷，是皇亲国戚，王法再严也管不到他头上去，懂了吗？」

　　刚救回最后三个人，先后落在画舫上的鱼娘与大胡子闻言神情微变，眸中忽地掠过一丝狡色，但没有人注意到。

　　「固山贝子？」满儿若有所思地侧脸向塔布问：「是他吗，塔布？」

　　塔布连忙跑过来。「您说谁，夫人？」

　　「弘昌。」满儿低声说。

　　「对不起，夫人，恐怕奴才也不认得。」塔布也细声回道。「之前弘昌贝子老爱跑到外城去玩，后来又被十三爷圈禁在恰亲王府的后跨院里，夫人您都没见过，奴才更没机会碰上。」

　　「我常到怡亲王府也是他被十三哥圈禁起来之后的事啊！」满儿咕哝。「那如果真是他的话，究竟是谁放他出来的？」

　　「奴才不知，但十三爷过世后，是弘昌贝子的弟弟弘晓承袭怡亲王的位子，应该是制不住他的，所以……」塔布谨慎地思索一下。「依奴才的猜测，多半是弘昌贝子自个儿跑出来的。」

　　「那我呢？我制得住他吗？」

　　塔布轻叹。「连贝子自个儿的亲生额娘都制不住他，夫人您说您行吗？」

　　「那么……」视线徐徐移向仍睡死在长杨上的醉鬼。「那家伙呢？」

　　「那就笃定没问题了，夫人，」塔布笑道。「听说当初差点儿连十三爷也制不住自个儿的大儿子，所以就麻烦咱们爷亲自跑一趟去好好修理了他一顿，贝子爷才不得不乖乖被十三爷圈禁起来。」

　　满儿噗哧失笑。「那弘昌一定怕死他了！」没被修理过的小鬼们都怕死他们的阿玛了，何况是被修理过的人。不过还是要先确定一下，免得搞错人了。「喂，你是弘昌吗？」她转回去大声问。

　　「大胆！竟敢直呼贝子爷的名讳，妳不要命了吗？」

　　不要命的是他们吧！

　　「果真是他。」满儿轻笑一下，旋即又大声喊过去，「我说你们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反正你们也玩够了，回去吧！」看在十三爷份上，再饶过他一次吧。

　　「胡说，我们才刚开始，哪里玩够了！」

　　「那你们还想怎样？」

　　「把你们救上船的人再扔回湖里头去！」

　　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

　　「如果我说不呢？」

　　没想到满儿竟敢说不，那些年轻人着实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奸，当即回头去询问弘昌，后者好整以暇地轻啜一口酒，再低声说了两句，那些年轻人马上又高高在上起来。

　　「贝子爷说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倘若你们不肯把那些人扔下湖，我们的船就要撞翻你们的船！」

　　闻言，刚被救上画舫的那二、三十个人不禁相互拥抱着放声大哭，在他们以为就算不被扔下水，待会儿画舫被撞翻了，他们照样得落水，而这回落水之后，恐怕就没有其他船只敢救他们上船了。

　　至于鱼娘与大胡子则相对皱眉不已，不管他们打算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否则一定会连累画舫上所有无辜的人；说要逃嘛，这边才一位篙夫，怎么也快不过人家好几个桨夫，到底该怎么办呢？

　　满儿忙叫佟桂安慰大家，自己拉着塔布到长杨旁去。

　　「告诉我，塔布，爷醉了，要如何叫醒他最快？」

　　塔布苦笑了。「奴才不知道，夫人。」

　　「说这什么话，」满儿不悦地瞪过眼去。「你跟着爷比我久，居然不知道这种事？该伺候爷的时候你都在睡觉打混吗？」

　　「夫人啊，奴才跟了爷这么久，从没见爷醉过啊！」塔布委屈地道。

　　满儿呆了呆。「怎么可能？」

　　塔布低叹。「爷的功力深，本就不可能醉，奴才自然没见过。」

　　「胡说！那他现在又怎会醉了？」满儿指住那个睡得流口水的醉鬼问——喏，「证据」就在那里！

　　「那就得问您了，夫人。」

　　「我？」

　　「夫人您是不是希望爷喝醉？」

　　「你怎么知道？」满儿惊讶地脱口问。

　　塔布耸耸肩。「只有这个可能，是夫人您希望爷喝醉，爷才会让自己喝醉。」

　　「我……」满儿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心里想，也没说出口啊！」

　　「夫人您想什么何用说出口，爷向来都能从您的言行举止里看出来呀！」

　　也没错，他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满儿想了一下，「好吧，那只好所有方法都试试。」说着，她蹲下去，先拿出最基本的叫人法用用看。「夫君、夫君，醒醒哪，夫君！」她一边叫还一边摇。

　　金禄的口水居然流到耳后去了。

　　好吧，这样不行，换另一种。「夫君，醒醒，醒醒哪！」她揪起他的衣襟拚命甩来甩去。

　　酒气冲天的脑袋宛如布娃娃的头一样摇来晃去，好像快断了。

　　还是不行？

　　既然如此……「夫君，请醒醒！」端庄有礼的说完，一脚将他从长榻上踢下去，咚的好大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醉鬼继续打呼噜。

　　「他是死人吗？」满儿不敢置信地瞠大眼。「好吧，那就……塔布，把你家爷扔下湖里去！」

　　塔布惊骇地喘了好大一口气。「夫人，这……这不好吧？」

　　「不然怎么办？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满儿反问。「别忘了，人家的船就要撞上来了哟！」

　　鱼娘与大胡子从头看到尾，看得面面相觑，此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来。

　　「夫人，唤醒你家相公又有何用？现下先考虑如何在船被撞坏之后，保全大家的性命才是要紧吧？」

　　满儿唉了一声。「只要能叫醒我家相公，船就不会被撞翻啦！」

　　鱼娘与大胡子疑惑地相对一眼。「夫人确定？」

　　满儿重重点头。「确定。」

　　「那么，夫人，」大胡子说：「老夫能让你家相公醒过来，但不能让他酒醒，这样也行吗？」

　　「行、行，」满儿惊喜地连连颔首。「醒过来就行了，醉着没关系。」

　　于是，大胡子请塔布和满儿先将金禄扶起来趴在船舷，然后在金禄背上点了几指，再一掌拍下，金禄便呕的一下开始吐起来。

　　好半晌后，他才呻吟着停止，轮到那些被救上画舫的人开始尖叫。

　　「撞过来了，他们的船撞过来了呀！」

　　满儿抬眼一看，楼船果然撞过来了，她下意识也跟着尖叫。

　　「快点，夫君，他们的船要撞……」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楼船好像被雷公拿支大铁锤猛捶了一击似的，那足有三层的楼几乎全塌了，船上的人一半掉下水宛如落水狗似的啪啪啪乱拍水——就像先前被他们打翻船落水的人一样，另一半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惊慌失措的大叫，仓皇得仿佛垃圾堆里被追打的耗子。

　　自然，楼船也不再前进了。

　　这突发的状况看得那些被救上画舫的人错愕得目瞪口呆，鱼娘和大胡子更是吃惊不已，怎么也没料到那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却依然纯真无比的醉鬼竟有如此高绝的功力。

　　瞇着眼，金禄慢吞吞地收回手，转身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摸回长杨上，再动作迟钝地躺好姿势闭上眼。

　　「为夫还要睡，请别再吵我，谢谢。」他口齿不清地喃喃道。

　　满儿哭笑不得地跟过来。「夫君，你不是要找弘昌吗？」

　　「唔。」

　　「他就在那条船上喔！」

　　金禄并没有即刻予以回应，满儿还以为他又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后，那双醉意仍浓的大眼睛才慢吞吞地又打开来，朦朦胧胧的。

　　「弘昌？」

　　满儿点点头。「对。」

　　眸中忽尔掠过一丝冷靥，金禄又慢吞吞地坐起来。「塔布。」

　　塔布上前。「奴才在。」

　　「去把那小子给我抓过来！」

　　当塔布飞身过去抓人时，满儿倒了好几杯冷茶给金禄喝，又叫佟桂拧毛巾来给他擦脸，好不容易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娘子。」圆溜溜的眸子困惑地徐徐扫过船上所有人。

　　「嗯？」

　　「咱们船上为何多了这许多人？」

　　「还不是弘昌害的，」满儿没好气地说：「为了好玩就弄翻人家的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就让他们统统上咱们的船上来了。」

　　「他们的船……」金禄望着鱼娘和大胡子。「也翻了？」

　　「没有，是他们把人救到咱们船上来的。」

　　金禄颔首，不再多问。「娘子。」

　　「又干嘛了？」

　　「为夫好想吐，头又晕，真的很难受啊！」金禄哭丧着脸喃喃诉苦。

　　居然撒起娇来了！

　　「好好好，以后不要再喝醉了，嗯？」

　　「真的不用再喝醉了？」金禄可怜兮兮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满儿险些失笑。「不用了！不用了！」

　　金禄顿时夸张的松了一大口气。「谢娘子恩典！」

　　见他那副滑稽的德行，满儿不由大笑，一面告诉大家可以放心休息，待会儿就会送他们上岸回家去了。

　　就在大家安心的陆续席地坐下来休息时，塔布抓着一个年轻人飞落在甲板上。

　　自那头至这头，年轻人那张嘴几乎不曾停止的咆哮怒骂，然而当他的视线一个不小心落在金禄身上，狂吼声猝然中断，那张长得还挺端正的脸也因惊恐过度而扯歪了，旋即惨叫一声，魂飞魄散地拔腿便逃。

　　「我说，弘昌，我现在头痛得很，最好别让我去追你，不然我会先打断你两条腿再说话，所以……」金禄揉着太阳穴，慢条斯理地说。「还是你自个儿乖乖过来吧！」

　　年轻人顿时一个错脚狠狠地摔了一大跤，然后，苦着一张惊僵的脸，磨磨蹭蹭的考虑了老半天，终于决定遗是乖乖听话比较妥当，毕竟眼下他是在湖中央，也无处可逃，于是两腿好像被绑上了千斤重大石似的拖呀拖的拖到了金禄面前。

　　「跪下！」

　　毫不迟疑地，年轻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头低低的，半声不敢吭。

　　除了满儿、佟桂和塔布之外，其他人再一次张口结舌地看傻了眼，包括另一条船上的那些纨袴子弟。

　　金禄继续揉太阳穴。「告诉我，小子，谁让你出来的？」

　　小子？

　　两人看上去一般年岁，他竟然叫那个年轻人小子？

　　众人疑惑地面面相觎，而那个年轻人则瑟缩了下，还是不敢吭声，脑袋垂落得更低了。

　　「你自个儿跑出来的？其实那也不关我的事儿，倘若不是你阿玛请我帮忙，我才懒得理你。不过呢……」金禄展臂环住满儿。「瞧见没有？这是我的宝贝娘子，内城里哪个不知我拿她当心头肉，捧在手心上疼惜犹嫌不及，你却撞翻了她的船，害她差点淹死，更该死的是，你撞她一次船不够，居然还想撞第二回。说，我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年轻人开始簌簌抖索。

　　「不说？那就由我来决定，我想……」金禄很认真地考虑一下。「索性要了你的脑袋吧，你认为如何？」

　　话声甫落，年轻人突然咚咚咚磕起头来。

　　「饶了我吧！请看在阿玛面上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你阿玛死了。」金禄淡淡道。「即便他没死，我也从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那……那……」年轻人惊恐地眼珠子乱转。「颉娘……」

　　「你没听清楚么？我说我从来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可……可是皇上……」年轻人脸色发白，两排牙齿开始打架。

　　金禄轻哼。「别以为皇上还会为了你阿玛而顾着你，告诉你，你阿玛的位子已交给了弘晓去坐，连宁郡王的位子也给了弘皎，皇上给你阿玛的够多了，就算我摘了你的脑袋，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闻言，年轻人不禁绝望地痛哭起来。「饶了我吧！求您饶了我吧……」

　　刚刚还威武雄壮，嚣张得不得了的人，这会儿却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嚎啕大哭，看得大家伙儿不禁惊愕地直发愣。

　　「那我呢？看不看我的面子？」一侧，满儿突然打岔进来。

　　金禄蹙眉侧过眼来。「娘子，妳这是……」

　　「他很可恶，但是……」满儿两眼祈求地瞅着他。「他额娘也很可怜啊！」

　　金禄沉默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看在娘子妳的面子上，就饶过他这一回，不过……」双眸又转回去注定年轻人。「小子，先给我跳进湖里去清醒一下你的脑袋，没让你出来就不准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年轻人喜出望外地又磕了一个头，一边擦泪抹鼻涕，一边乖乖跳进湖里去作鸭子，但金禄好像仍不太满意地摇了一下头，旋即又定住，呻吟着捧住脑袋。

　　「为夫要死了！」声音凄惨得好像真的要挂了。

　　满儿噗哧失笑。「好好好，你再睡一下吧，睡醒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话落，她欲待起身离开长榻，好让金禄躺下来，谁知金禄却抓住她不让她起身，还旁若无人地躺下来把脑袋枕上她的大腿。

　　「一步也不准离开！」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朝鱼娘与大胡子那边瞥去。

　　「可是我还要……」

　　「一步也不准！」

　　惊异于他语气中的严厉，满儿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不对，于是温驯地应允了。

　　「好，我一步也不会离开。」

　　金禄方始安心地阖上眼。「塔布。」

　　「奴才在。」

　　「靠岸后立刻去把李卫叫来见我。」

　　「是，爷。」

　　这会儿，大胡子、鱼娘与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明白了，不管金禄是谁，他的身分地位定然比固山贝子更高。

　　片刻后，金禄又呼吸平稳地熟睡了，满儿方才压低嗓门吩咐塔布。

　　「塔布，扔条绳子给弘昌吧，免得他淹死了，然后咱们可以靠岸了。」

　　这个中秋夜，可真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经历最「热闹」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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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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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有个西子湖，杨州也有个瘦西湖，两者相比，一个如丰满秀丽的雍容少妇，一个似修长清丽的窈窕淑女，各有其特色，同样引人人胜，说起来，住杨州其实也不比住杭州差。

　　只要不在意这小小的城市里处处透着纤细小巧，是的，杨州并不比杭州差。

　　「到杨州，金禄便租了户小门小院的小宅子住下，虽然他几乎都不在家，满儿却更能得其所哉，她终于知道食谱的问题在哪里了，正好趁这机会好好磨练一下手艺。

　　「一定要用他们山里的材料作调味，还挺麻烦的呢！」满儿嘀咕。

　　「一定要用刚采下来不超过一刻钟的蔬菜，这才麻烦吧？」佟桂跟着嘟囔。

　　「在我看来，那反倒没什么。」

　　「不会吧，夫人，难不成您是要……」

　　「没错，回京后，我要在王府里头辟一座菜园！」

　　至于种菜的人呢……

　　一对女人两双目光不约而同聚于某人身上，后者不由呻吟不已。

　　为什么老是他？

　　「娘子、娘子，为夫回来了！」轻快愉悦的声音一路自院子喊进屋里来。

　　「回来啦，夫君，今天过得如何？」满儿欣喜地迎上前去。

　　「好极了！」金禄神采飞扬地搂住满儿重重亲了一下。「今儿又来一位黄慎，他的画可奇了，善以狂草笔法入画，变为粗笔写意，往往寥寥数笔即能形神兼备，而且他专爱画神话故事……」

　　「是吗？」满儿的笑容有点公式化，因为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不想扫他的兴。

　　「……汪士慎工花卉，随意点笔，清妙多姿，尤擅画梅；高翔善画山水，所画园林小景多由写生中而来，秀雅苍润自成格局；而郑板桥擅墨竹，独创写意，着意趣味……」

　　「那你呢？你又擅画什么？」快笑不下去了，满儿赶紧打断他的南北大运河。

　　「我？」金禄耸耸肩，「他们说我的人物最传神。」顿了一下，又眉飞色舞起来。「他们还说明儿要带我去见一位师出八大山人的画家呢！」

　　「喔，到哪里？」

　　「开封。」

　　「耶？！」满儿傻脸。「才来半个多月，怎么突然说走就要走？」

　　笑脸垮了，金禄怯怯地瞅着她。「娘子不高兴么？」

　　「不是不高兴，是有点措手不及。」满儿拍拍他的脸颊。「所以麻烦你不要拿这副嘴脸给我看，我保证今夜就会整理好，明儿一定来得及，可以了吧？啊，对了，际饿了吗？」

　　「自然是饿了，」金禄又扬起明亮的笑。「为夫专程赶回来，为的就是娘子亲手做的菜呀！」

　　「好，那你先坐下，我再炒两样菜就行了。」

　　金禄一坐下，塔布立刻递给他一封信函。

　　「这是李卫大人送来的急函。」

　　金禄拆开来看了两眼，随即丢到一旁去。「那种事我才不管！」

　　满儿还没炒好所有的菜，金禄已然大口吃起来了，等她端出最后一盘菜，佟桂正待为他添上第二碗饭。

　　「咦？那是什么？」满儿放下最后一盘菜，看着被扔在一旁的信问。

　　「弘昌被掳走了，人家要求拿吕四娘去换，李卫只得来向我求救。」

　　「真的？」满儿吃了一惊，赶紧坐下。「那你要赶回杭州吗？」

　　「妳在逗我闷子？我才不回去！」金禄嗤之以鼻地道。「为夫把弘昌交给李卫之时业已警告过他，最好把弘昌关上一、两个月，直至京里派人来接他，他偏不听，弘昌一闹他便放人，现在人被掳走了才来找我，我才不管！」

　　「可是……」

　　「宽心吧，娘子，李卫最多就是拿吕四娘去换人，没啥好担心的。」

　　「你确定？」

　　「确定！确定！」金禄继续忙着吃菜。「这菜真的很香耶，娘子！」

　　「喔。」满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想了一会儿，忽尔抬起怀疑的眼盯住金禄。「我说夫君，你不会刚好知道是谁掳去弘昌的吧？」

　　金禄瞟她一眼。「鱼娘和她师父叫髯公。」

　　满儿愣了一下，旋即失声惊呼。「耶，是……是他们？」

　　「鱼娘同吕四娘是好姊妹，我一见到他们，便猜到他们是为何跑到杭州去的。」金禄语气淡漠地说。

　　「真是想不到呀！」满儿喃喃道。「不过他们为何只救吕四娘一人？」

　　「因为蚓髯公够聪明，知道李卫担不起失去所有人犯的责任，太贪心的要求多半不容易成功，说不准还会惹出大麻烦来。但若仅是吕四娘一人，李卫便没那多顾虑了。」

　　满儿沉默了会儿，耸耸肩，端起碗来，并示意佟桂与塔布也坐下来吃。

　　「既然如此，让弘昌吃点苦头也好。不过……」忽又皱眉。「开封附近可能不太容易找到种菜人家吧？」

　　「呃？」正扒着饭的金禄听得愣住。

　　弘昌？种菜？

　　现在是在说什么？

　　弘昌要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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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到开封府，金禄立刻跟着那些穷酸文人一起失踪了，满儿随后也出城外去找新鲜蔬菜，不想见到的却是一片荒凉，不是杂草就是芦苇。

　　「塔布，你确实问清楚了，这儿有种菜人家？」

　　塔布迟疑一下。「夫人，城里人说是两、三年前还有，但近些年，城里富有人家吃的蔬菜都是由外县市来的。」

　　满儿皱着眉头原地转一圈。「难不成搬家了？」

　　「啊，那儿有人，奴婢去问问！」

　　佟桂眼尖，见着有人，立刻自愿去问个清楚。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脸色不怎么好看，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怎么回事？」满儿忙问。

　　「夫人，奴婢想还是让您自个儿听听这位老人家怎么说的比较妥。」

　　「喔……」满儿有点儿讶异。「那么，这位老人家，能麻烦您再说一次吗？」

　　那位老人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城里的乞丐更落魄，看着委实可怜。

　　「这一切，都是从田文镜上任后开始，河南百姓的生活一日不如一日，眼下，连活都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

　　说起来，田文镜应该算是个清官，廉洁无贪又肯苦干，惩贪除奸不遗余力，然而清官并不一定是好宫，好官治理下的百姓不会活不下去，这就是满儿听罢那位老人家叙述之后的结论。

　　田文镜是个急功近利，一味苛察媚君的清官。

　　因此当他们说完话，恰好碰上官府派衙役来向那位连下一餐都不知道该打哪儿张罗的老人家强行征收赋税时，满儿便冲动地破口大骂了一顿，结果可想而知，她被抓走了。塔布本待上前拦阻衙役们的无礼，却被满儿挡住。

　　「别阻止他们！」

　　「可是，夫人……」

　　「不，塔布，你先听我说……」

　　片刻后，塔布满怀无奈，眼睁睁看着满儿被抓走。

　　「佟桂，快，爷在大相国寺，快去找他！」

　　「我？」佟桂花容失色。「为什么不是你？」

　　「我得跟在福晋后头护卫，只要情况稍有不对，拚着脑袋不要，我也得把福晋救出来！」

　　自古以来，大相国寺一直是开封府最热闹的地区，光是寺中广场的两侧廉廊便可容纳万人以上，因而成为买卖最旺盛的市集，想当然耳，要一个对这地头不熟的人在这里找人，根本是强人所难，但佟桂却不得不噙着两泡泪水，撞破头皮在这附近找人，找得她快哭了。

　　「呜呜呜，爷，奴婢终于找到您了！」她终于找到人，也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了。

　　金禄居然坐在一个字画摊位后在替入画像，一见到佟桂，两眉便锁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佟桂哭得更大声，简直惊天动地。「夫人被衙差抓到总督衙门……咦？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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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总督府不能随意进入，塔布只好藏身在总督府皂隶房的屋顶上，恰好可以窥见大堂之内的动静。

　　「大胆刁民，竟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官的名声，该当何罪？」

　　「倘若我说得不对，大人又何需怕我说；倘若我说对了，大人更不能阻止我说，因为我说的是实话！」跪在堂下的满儿义正辞严地说。「所以，除非大人业已承认我说的是事实，不然就该让我说！」

　　堂案后的田文镜窒了窒。「好，妳说，看妳是要污蔑本官营私负国或是贪虐不法，本官任妳说，之后再来治妳个造言毁谤朝廷命官之罪！」

　　满儿微微一哂。「不，大人，我知道你为官廉洁，就这点而言，你确实是个清官，你要铲除贪官，要清理亏空，那也是好事。可是，大人，你不该强逼百姓去垦什么荒，垦出一亩庄稼就恨不得报两亩，垦不出来也假报丰收仍暴敛钱粮……」

　　田文镜面色骤变。

　　「……山东河南有水患，大人亦匿灾不报，朝廷要蠲免钱粮，大人竟无视流离困顿的百姓业已无以为生，硬是婉拒朝廷的德政，然后苛刻搜刮以照额完兑，只为了谎报政绩以媚君颜，生恐失去皇上的宠信……」

　　田文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逼得百姓不得不逃到李卫那儿去讨饭，祥符、封丘那里还有人鬻卖子女，人家是已经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那么做，大人竟然还不知要反省自问做错了什么，仅仅下令百姓不准鬻卖子女，其他的你一概不管，大人这不是硬生生要断绝百姓的生路吗？」

　　田文镜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大人是清官，但起码青菜萝卜还活得下去，可是百姓已经连啃树皮都活不下去了，大人这清官做得又有何意义？或许大人认为拿百姓的性命去换皇上的宠信，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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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您来了！」

　　塔布总算能松下一口气，旋即一把抓住正待飞身下去的主子。

　　「不，爷，夫人说了，之前田文镜曾被刚正不阿的李绂弹劾，是皇上偏宠田文镜，以致李绂反被他害得丢官抄家，还差点掉脑袋，所以这会儿她要看看田文镜会对当面指责他的『百姓』如何？是从善如流？抑或是……」

　　「够了，她究竟想要如何？」

　　完了，肯定是不高兴见到福晋跪在那里，主子的脾气上来了。

　　觑着主子那张阴郁冷森的脸，塔布不由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夫人说……说除非她有危险，否则不准救她。」

　　「……那女人，为何就不能安分一点！」

　　塔布不敢吭声，连瞄也不敢多瞄上一眼，不过他敢打包票，福晋一定会后悔死了，因为她这一多管闲事，把酷王爷也给「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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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口！」

　　无视于须发皆怒的田文镜，满儿继续往下指控。

　　「……若大人要说是大人的属吏有所欺瞒，因此大人对百姓的困苦实是一无所知，那我还是要说，大人上七十了吧？年纪大啦，既然精力不足以承担河东总督的沉重职务，只能任由属吏欺诳，那么大人就该退开让其他……」

　　「住口！住口！住口！」田文镜气得站起来大骂。「妳这无知刁女竟敢在这大放厥词，想我田文镜自蒙皇上……」

　　「不用说那些，我只问一句，」满儿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或为不实传言？」

　　「自然是不实传言！」

　　「那为什么李卫那边跑去那么多从大人这儿逃去的难民？」

　　田文镜一时哑口。

　　「为什么大人的衙役要向一个连饭都没得吃的老人家强征赋税？」

　　满儿咄咄逼人的一再质问，问得田文镜张嘴说不出半字辩词。

　　「为什么……」

　　惊堂木猛拍，「住口！妳这无知刁女……」田文镜老羞成怒了，「竟敢妄言污蔑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呀，给我掌嘴！」话落，丢下六支火签。

　　一支火签五下，六支三十下。

　　侍立两旁的衙役当即应声上前，两个抓住满儿，一个取来「皮掌」——用这种特制皮掌掌嘴，用不着几下，两、三下就够把人的牙齿全给敲落，要掌刮满儿三十下嘴是存心要她变猪头。

　　在这种状况下，换了是其他女人，早就扯开嗓门呼爹喊娘了，偏满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还满不在乎地对田文镜笑。

　　「你掌不了我！」

　　田文镜一听更是怒极，惊堂木又拍。「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给我掌嘴！」

　　「是，大人！」

　　说时迟那时快，皮掌高高扬起正要落下，忽地人影一闪，几声惨叫，再定睛一看，那三个衙役已然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颓然滑下，满嘴都是血，还有一颗颗类似花生米的东西夹杂在血水里淌落地面。

　　敢情他们的满嘴牙先被敲光了。

　　田文镜又惊又怒，正待开口咆哮，忽又一窒，随即慌里慌张地离座趋身向前，端端整整地哈下腰去。

　　「下官河东总督田文镜见过王爷。」

　　但没人理会他，跪在地上的满儿被扶了起来，抬眸一看，嘴角不由心虚的勾起假笑。

　　完了、完了，那张娃娃脸那么黑，鸣呜鸣，允禄回来了。

　　「哈哈，老爷子，你来啦。」

　　她猛打哈哈，希望能混过这一回，可惜那双冷冷俯下来注视她的瞳眸透着无可妥协的怒意，摆明了不给她混。

　　「究竟何时妳才能改去惹是生非的毛病？」

　　「人家哪有惹是生非，明明是田文镜太混蛋，做错了还不敢承认嘛！」

　　满儿振振有词地反驳，田文镜竞还不知死活地抬起老脸大声怒叱。

　　「妳这刁女……」

　　「大胆，你竟敢叫本王的福晋为刁女！」允禄吼得比他更大声。

　　大惊失色，田文镜骇然跌坐地上。「福……福晋？」

　　「不管我是刁女或福晋，我刚刚说的可都是事实。」有允禄做后盾，满儿更不肯轻易饶过他。「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替皇上办差，但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这也是无可奈何，皇上当能谅解，所以，回京去吧，别为了你的虚荣心而苦了下面的百眭，他们真的很可怜啊！」

　　「但下官……下官……」

　　「田文镜，听到福晋的话了，」允禄不耐烦地打断田文镜不甘心的迟疑。「自个儿回京去！」

　　回京？

　　「不！下官不服，王爷岂可仅听信福晋一面之词，便判定下官的罪！」田文镜连忙爬起来大声抗议。「王爷英明，理当明白妇道人家耳根子软，福晋之指控定然是受人煽动，待下官查明……」

　　「查明什么？」满儿忿忿道，真的有点生气了。「查明是谁告诉本福晋这些事实，好让你去反咬人家一口，就像你整倒李绂那样吗？为何到现在仍不知要反省？难道你真的都看不见老百姓过得有多辛苦吗？」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是怎样啊？

　　都活了这大把年纪了，也不回家去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快快活活地做个称职的老人家，偏偏恋眷官位不舍，赶不走、骂不走，踢也踢不走。

　　明明没有意愿尽心体恤民情做个好官，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心只想发挥那令人深恶痛绝的严苛制事「才能」，整得老百姓叫苦连天，他还在那边得意洋洋说自己是个多么能干的清官，照她来看，雍正初年的整顿亏空应该交给他来办才对，包管办得有声有色，谁也逃不掉。

　　但让他来作父母官，却只可怜了老百姓，他若是挂点了，河南山东百姓八成都要放鞭炮庆祝，一路放到过年去！

　　作官作成这样，他到底有什么好自傲的？

　　不过毕竟田文镜是雍正宠信的臣子，满儿也只想说能点得他开窍就好，免得又去得罪皇上老大爷，谁知道她讲了半天口水都是白搭，从头至尾她提的都是他的错失，田文镜却只注意到她顺口溜出的那个名字，当即老眼一瞇，阴险险地哼了哼。

　　「原来又是李绂……」

　　「你……你有毛病啊？还是老糊涂了你！那人我见都没见过，又如何告诉我什么？」满儿不由气结，反手一指允禄。「告诉你，是我家老爷子告诉我的，好了，你有种就去整倒他吧！」

　　田文镜一怔，下意识回眼去看允禄，然一对上允禄那双犹如万年寒冰的冷眸，不由机伶一个暴颤，慌忙又哈下腰。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不敢？」满儿斜睨着他。「那你来整倒我好了，话是我说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有种就来整倒我，横竖我无权又无势，也没有娘家做后盾，要整倒我容易得很，最好关我个十年八年，每日大小刑伺候，每夜……」

　　「够了！」允禄怒叱。「妳这女人，从来不知何谓收敛么？」

　　只是说说而已，这样他就心疼啦？

　　满儿吐吐舌头，不再吭声了。田文镜却以为庄亲王也对自己的福晋有所不满，不由暗自窃喜。

　　谁都知道庄亲王的冷酷无情，自己的哥哥都狠得下心去整肃，只因为雍正下了旨意，更何况是自己的老婆，保证不会太客气，随时都可以切八段，相信他只要送上几句煽动的话语便足以让那女人受到严厉的惩罚，使她再也不敢「胡言乱语」来「污蔑」似他这种皇上千般重视，万般宠信的大臣。

　　「对、对，王爷理该如此，牝鸡司晨最是不该，妇道人家原鞋不该插手男人的事，一旦任由她爬上男人头上……」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田文镜愈说愈是激昂，口沫横飞，满嘴泡泡。

　　依偎在允禄怀里，满儿却是愈听愈有趣，心想田文镜待在京里的时间必然不久，不清楚允禄有多么宠爱她，眼下才敢当着允禄的面说她的坏话，一面吹捧允禄，一面又彻底贬视女人，未了还搬出皇上来，频频暗示说皇上有多么欣赏他刚正不阿的为人，意图「陷害」他的人向来只会招致恶果。

　　看来田文镜不仅是个硬铮铮的酷吏，也是个拍马有术之人，对于威胁恐吓更有一套。

　　「……圣上亦曾对我言：小人流言……」

　　只可惜他不太会看人脸色。

　　「住口！」冻结在允禄脸上那层冰霜厚得简直可以敲下冰块来，「不想自个儿回京么？好，那就由本王说去！」话落即推着满儿离开。「回去了！」

　　「回哪儿？」

　　「回京。」

　　「嗳？不要吧，老爷子，咱们才来两天……」

　　「回去！」

　　「……好嘛！」

　　嘴里说好，其实脑子里还在忙碌地转个不停，思索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拐允禄继续留下来。

　　很不幸的，当满儿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最好的理由时，却用下上了。

　　「王爷，京里传来消息，皇后崩逝了！」

　　十天后，他们回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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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确实是个工于心计又心狠手辣的皇帝，但他更是个刚毅果断，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勤于政事之毅力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回皇后病逝，他甚至没有参加皇后的大殓礼，因为他有更重要的国事待办。

　　「这一仗总算赢了，傅尔丹确实是蠢材，而丹津多尔济和策凌也果然厉害！」

　　「噶尔丹策零还没有死，他必然会卷工重来。」

　　雍正有一会儿没动静，而后重重叹了口气。

　　「十六弟，你特别喜欢泼朕的冷水，是么？」

　　「臣弟尽力而为。」

　　「这种事就麻烦你不用太尽力了！」雍正哭笑不得地说。「好了，别说这了，眼下先来说说鲁王孙子那一家子吧，提到这，朕实在不能不夸奖你，粘杆处那些个笨蛋查了半天连边儿也没沾上，你却轻而易举的捉到了人，还不只一个……」

　　「不过是凑巧碰上了。」

　　「无论如何总是大功一件，说吧，要朕如何赏赐你？」雍正慷慨地说，这是他厉害的地方，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如此才能激发臣下更努力为他办事。

　　想也没想，允禄淡淡说了两个字。「弘昱。」

　　两个字虽简单，雍正却也能明白，「可以。」然而转个口，他也要论允禄的过了。「再说到吕四娘，李卫奏道……」

　　允禄冷冷一哼。「吕四娘计画劫牢救人，李卫却被小小的调虎离山之计骗离杭州，若非臣弟及时赶去阻止，吕四娘早已把人救走，为此，臣弟也因而暴露了身分，险些坏了臣弟的大事。但臣弟并没有责怪他，仅把吕四娘和弘昌交给他看管，谁知他竟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他那浙江总督究竟是怎么当的？」

　　要论过反被指控，雍正顿时语塞。

　　允禄脸色更寒凛。「莫不成他以为臣弟是闲来无事跑到杭州去度暑游湖，就该替他看管大牢，替他捉拿吕四娘，替他救弘昌……」

　　事实上，李卫的确以为允禄是带老婆上杭州去游湖的。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唇挂苦笑，雍正连连摆手，「这过该算在李卫与弘昌头上，朕自会斥责李卫，至于弘昌……」他轻叹。「朕会命弘晓将他圈禁在恰亲王府内，不得朕旨意便不得出府。」

　　允禄默然无语。

　　雍正捏捏鼻梁，又说：「那么，再来谈谈田文镜的问题吧，听说十六弟妹对他有所误会，十六弟应该知道，田文镜秉公持正，实心办事，为了铲除贪官清理亏空招致不少人的怨恨，因之不利于他的流言亦由来已久……」

　　允禄眼帘半阖，嘴角挂上嘲讽的纹路。

　　「皇上之意，满儿是道听涂说，上了流言的当？」

　　「当是如此。」

　　「皇上可知臣弟是以何身分混入漕帮的？」

　　「自然是不知。」

　　「臣弟是以河南灾民身分混入漕帮的。」

　　「……」

　　「由于自河南迁至杭州的难民不知凡几，故而臣弟混入其中不仅毫不启人疑窦，更且得到许多同情。」允禄语气平板地说。「换言之，满儿所指控田文镜的罪状并非流言，而是事实。」

　　雍正沉默了，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问：「那果真是事实？」

　　「垦荒以少报多，是事实；匿灾不报，是事实；谎报政绩，是事实；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不得不鬻卖子女以为生，是事实；有能力疏通河道却无力治民，那更是事实！」

　　条条罪状，一连串的事实，说得雍正再度默然以对，好半晌后。

　　「田文镜一向忠君为国，实心任事，理该不会如此荒唐。」

　　眸中寒芒飞闪，「皇上既只信任田文镜，又何来问臣！」允禄冷然道。

　　察觉到允禄的不悦，雍正瞇眼注视他一会儿，忽又转开话题。

　　「我说十六弟，你又是为何跑到开封去了呢？不会又是为了十六弟妹吧？」

　　同样的，允禄也察觉到了雍正奸狡的意图，神情更显森然，两眼眨也不眨地与雍正四目相对。

　　「确然是为了满儿。」他冷声坦承。「适才臣弟便说过，为了代李卫阻止吕四娘，臣弟因而暴露了身分，若非满儿及时配合臣弟演了一场戏，臣弟数月来的心血必然毁于那一刻，别说捉到鲁王的孙子，即便是将内应安全送入漕帮并得到白慕天信任的安排也被破坏了……」

　　雍正愣住了。「原来是她帮了你？」

　　「当时那种状况，也只有她才帮得了臣弟，其他任何人都不行，若非有她，臣弟的任务便注定要失败，」允禄双眸半垂。「也因为如此，臣弟受了一点伤，满儿才会开出条件来，要求臣弟完成这件差使之后好好休息一阵子。」

　　雍正双目一凝。「你受伤了？李卫没说呀！」

　　允禄冷哼。「他如何敢说，若非代他阻止吕四娘，臣弟又怎会受伤。」

　　「原来如此。」雍正点点头。「既是这般，朕也不好太过『苛责』十六弟妹的私心，但相对的，也请十六弟不要再追究田文镜的『些微』错失，毕竟他的功大于过，又是勤劳任事的干才，只要稍加训斥，相信他必能知所警惕。」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雍正都要保住田文镜。

　　允禄双眉徐徐挑高，两眼也瞇了起来，然而不过一会儿，嘴角突然诡异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皇上之意是愿意恩准满儿的要求，只要臣不再追究田文镜的问题？」

　　「正是如此。」

　　嘴角再度诡异地勾了一下，允禄落下眼睫毛掩住眸中的狡黠。

　　「既是皇上的旨意，臣弟焉能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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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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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静地，细雪飘落，将吊在枝头上的叶片彻底清理干净，一日一宿的时间把北京城妆点成一片银白的世界，上午念过了书，晌午后弘普、弘融、弘昶和倩儿便兴奋地一窝蜂跑到外头去，不觉鼻耳冻得通红，一心只想玩个过瘾，可是不一会儿，雪融了，化成一摊摊的水，又因太冷而结成冰，滴溜溜的滑。

　　「好了、好了，进屋里去换衣服，不然待会儿摔个半死我可下管！」

　　「额娘不用管，我们自己管就好了！」

　　满儿瞇了瞇眼，继而耸耸唇，翩然回身作势要到后殿去。

　　「不知道你们阿玛是不是在暖阁呢？」

　　话刚说完，咻咻咻咻几下，四支箭自她身旁飞掠而过，一溜烟窜进屋里头去，满儿不由窃笑不已。

　　哼，就不信他们不怕！

　　「歇一会儿让他们睡午觉去，再起来念书，爷说今儿个要考考他们念书念得如何了。」

　　吩咐过婉蓉和玉蓉后，满儿便转向回廊，佟桂尾随在她身后，左转右拐来到小阿哥房里，探头一瞧，弘昱正在暖呼呼的内室里摇摇晃晃地到处乱跑——自己一个人，然而眼角一瞥见有人，立刻停下来咚一下坐到地上去，睁着两只大眼睛冷冷地望住她。

　　满儿啼笑皆非地翻翻白眼。「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跑出去了，外头可是冷得结冰了。」

　　佟桂与守在外室的奶娘和丫鬟都忍不住笑。「是，福晋。」

　　而后，满儿越过庭圃回到寝楼的卧室换下湿衣服，再到后殿的暖阁去，允禄果然在那里看书，就坐在明窗下的太师椅上，非常安详地、专注地看那本李太白集，久久才小心翼翼地翻动一页书。

　　悄悄地，她把佟桂备妥的龙井和茶点放在一旁的方几上，再示意佟桂不必跟在她身边，可以到隔壁小室去和塔布聊聊体己话了，然后脱鞋爬上另一边的炕榻，拿起早先搁在那里的女红，也安详的一针一线绣着花儿。

　　每岁过年时，夫婿和孩子们穿的新衣裳都是由她亲手替他们缝制的，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允禄悄然放下书，喝了几口茶，起身，把书放到案头上去，也脱靴上了炕榻，静静地将脑袋枕在她大腿上，阖眼睡了。满儿泛起微笑替他拉上毛毯，再继续绣花。

　　又过了半晌，塔布悄然而入。

　　「禀福晋，十五王爷求见王爷。」

　　「要事吗？」

　　「奴才不知。」

　　「这样啊……」

　　满儿正在迟疑，允禄却突然背过身去。

　　「不见。」

　　「是，王爷。」

　　塔布离去，满儿继续作女红。但片刻后，塔布又回来了，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禀福晋，十五王爷说他不见王爷了，他改求见福晋您。」

　　「我？」满儿噗哧轻笑。「好吧，我见。」

　　允礼倒聪明，虽然允禄不见他，但她一定会见他，一旦见到了她，保证一定可以见到允禄。

　　「十六嫂，您好啊。」允礼嘴里是向满儿打招呼，眼里瞧的却是仍躺在满儿大腿上的允禄。

　　「嗯，我很好，你也好啊。」满儿硬憋住笑，一本正经地回应他的招呼。

　　「咳咳，我也好。」允礼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允禄一点反应都没有，起码也该间上一句，个你来干什么？」，不然他怎么接下去？「呃……呃……十六嫂，最近十六哥怎地都不出门啊？」

　　「有啊，向皇后致祭、奉移梓宫、殡宫致祭等等，老爷子和我都有去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有碰上面，还打过招呼，怎会不知道？」允礼按捺着性子说。「但，我说的是除此之外呢？十六哥回京快两个月了，除了刚回来那时见过皇上一回，后来怎地都不进宫了？」

　　满儿愣了愣，低眸瞟允禄一眼。「不是说皇上已经准他不用进宫了吗？」

　　「谁说的？」允礼冲口而出吼道。「皇上哪会准那种事！」

　　满儿皱眉，手指头往下指住允禄的脑袋。「他说的。」

　　「他胡说！」允礼再次脱口低吼。「若是皇上准了那种事，哪里还会叫我来找人！」

　　「可是……可是……」满儿迟疑地看看允禄，再看回允礼。「他说只要他不再追究田文镜的事，皇上便也准了我的要求啊！」

　　「田文镜？要求？」允礼愣了愣，现在是扯到哪里去了？「什么要求？」

　　一提到这，满儿便忍不住喜孜孜地咧嘴笑开来，「一年……」她比出一根手指头。「一年之内他都不用进宫，不用办差、不用出门，什么都不用，甚至不用理会皇上的宣召，只要闲闲待在府里陪我和孩子们就行了！」

　　「一……一年？！」噎着气，允礼两眼陡然爆凸出一半来，失声大叫，「但但但但皇上说只是一阵子啊！」由于太过于吃惊，结结巴巴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满儿眨了眨眼，又耸耸肩，若无其事地低头绣两针。

　　「那也差不多啊，一阵子，一年，不都是一，很快就过去了啦！」

　　「哪里差不多啊，此一非彼一，两者可差多了！」允礼啼笑皆非地抗议，继而低头扶住额际，呻吟。「塔布。」

　　「奴才在。」

　　「有没有枕头，快快拿一个过来，本王要昏倒了，别让本王撞到脑袋！」

　　塔布失笑，满儿更是爆笑如雷，允礼跌坐在塔布搬过来的凳子上，继续呻吟。

　　「真是该糟，为了保田文镜，皇上居然上了十六哥这种当，这不是要人命吗？以为最多是一、两个月，怎知却变成一年！」他喃喃嘀咕，愈呻吟愈大声．「十六哥啊，你嘛行行睁，别这样欺负你可怜的弟弟我嘛！」

　　允禄一动也不动，仍然背对着他。

　　「别这样嘛，十六哥，累死你可怜的十七弟不要紧，但有些差使非十六哥你不可呀！」

　　允禄依旧不吭不声。

　　「十六哥，算我求你好不好？」

　　允禄仍然毫无反应，但正当允礼打算继续鼓动三寸如簧之烂舌去说服那座万年不化的顽固冰山时，允禄却突然动了。

　　他勾了勾手指头，允礼以为是在勾他，正待乖乖的自动吞饵上钩，却见满儿已俯下耳去听允禄说了几句，然后直起身来对着他直笑，笑得他心头七上八下，不知道允禄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你十六哥说……」满儿抖着唇想笑。「叫皇上那位勤劳任事的干才办去。」

　　「咦？勤劳任事的干才？在说我吗？」允礼慌不迭地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行啦，我……」

　　「谁在说你，」满儿咯咯大笑。「皇上说的是田文镜啦！」

　　「田文镜？」允礼一愕，不屑地呿了一声，「他都进棺材一截的半死人了，还干什么才，寿材还差不多！」顿了顿。「不过我懂了，问题还是在田文镜对不对？唉，我就不懂，只不过清了一趟黄河，又没干出什么大事来，皇上为何就那般宠信他呢？」

　　他摇摇头，起身。「好吧，我同皇上说去，先处理妥田文镜的事再来找你，可以了吧？唉，我真是劳碌命啊……」唠唠叨叨的离去了。

　　塔布亦随后而出，代主子恭送允礼到王府大门口。

　　但在临上轿子之前，允礼突然又收回脚，慢吞吞地转回来。「我说塔布，你不会正好知道你们王爷为何非要整到田文镜不可吧？他向来不管这种事的呀！」

　　塔布与佟桂相对一眼。

　　「这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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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殿暖阁内，允礼离去后，没事了，满儿便低头继续绣她的花，允禄也继续躺在她的大腿上睡他的觉。

　　然而不过一会儿后，满儿突然愤怒地丢下女红，用力戳戳允禄的额际。

　　「说来说去还是你最诈了啦，皇上不处置田文镜，你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赖在府里不出门；但如果皇上肯下狠心去解决掉田文镜的问题，你以为这样就算对我有个交代了，便也可以大摇大摆的提早出府为皇上办差去，不然你才不会去管那种闲事呢……」

　　她嘴里说得愤慨又激昂，好像恨不得咬他一口似的，然而那只狠狠戳过他额际的手却又那样轻柔地摩挲着允禄的脸颊，摸过来又摸过去。

　　啧，又细又嫩，摸起来真是舒服。

　　「……好狡猾，害我白白高兴了好一阵子，满心以为这回你铁定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上一年了，谁知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诡计，可恶，你算计皇上不够，居然使计使到我头上来了……」

　　「不……」允禄忽地翻过身来与她正面相对，眼神异常阴沉冷酷。「那是给田文镜的惩罚！」

　　「呃？」满儿愣了一下，「惩罚？什么惩……啊！」恍然大悟。

　　允禄向来不管闲事，田文镜官作得再烂也与他无关，百姓就算死得一干二净他也不痛不痒，但田文镜竟敢让她跪着说话，未了还下令衙役掌她的嘴，这才是罪大恶极，万死不足以赎的过错。

　　所以，田文镜必须受到惩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允禄，」满儿感动地呢喃。「不要这么宠我，你会宠坏我的！」

　　允禄无言，修长的手抚上她的粉颊，大拇指轻轻拂挲过她的樱唇，双眸不变的冷冽，眼底深处的火焰始终炽然。

　　双眸赧然垂落，旋又扬起，满儿幸灾乐祸地哼了哼，「不过那也是应该的啦，也好让田文镜明白不是没有人动得了他，夜路走多了总是会碰上鬼。」再俏皮地皱皱鼻子。「可是你还是会提前结束这段休假，对吧？」

　　允禄仍然不吭声，只把手掌往后移覆上她的后脑勺，微一使力将她压下来印上他的唇。

　　半晌后，他放开地，冷疑的眼盯住她，依旧不语。

　　满儿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屈服了。「好啦、好啦，不过别忘了，最少要三个月喔！」

　　允禄的回答是移开枕在她大腿上的脑袋，将她整个人拉下来覆在他身上……

　　窗外，雪花又纷纷飞飞地飘落，毛毛地，像片片棉絮，垂悬的柳枝上挂满了雪绒，仿如丝丝柔情，深深地沁入心底。

　　这年冬季，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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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年，田文镜解任还京师，坐兵部尚书虚衔，有衔无职，只好乖乖在家里替孙子换尿布，多半是换尿布发不得威风，小娃娃也不理他那一套，所以没多久他就无聊「死」了。

　　不过那是题外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踏青节过后未久，允禄又得出远门了。

　　「明天？准备行囊？你要上哪儿去吗？」满儿一边爬上床，一边问。

　　「西藏。」

　　「西藏？」爬行的动作停在允禄身上，满儿愕然转过头来惊呼。「但你不是说过不会再出远门了？」

　　俯下漠然的眼，允禄看着像只过路的猫一样跨在他身上的满儿。

　　「我没有那么说过。」

　　「明明就有！」

　　「我说尽量。」

　　丹凤眼徐徐瞇起。「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

　　「没有。」

　　气唬唬的过路猫咪恼火地划动四肢爬过他身上，不怎么优雅地跪坐在床里边。

　　「那么请问你所谓的尽量，是将出远门的时间从一年十一个月改为一年十个月吗？」

　　「不是。」允禄淡然否认。

　　「那是什么？」

　　「尽量。」

　　满儿蓦然扬起两手尖尖十只爪，正在努力控制不把它们抓到允禄的脖子上去，咬牙切齿半天后，方才悻悻然地收回去。

　　「允禄，你知道我担心你呀！」她想跟他讲理。「我……」

　　「不必担心。」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会担心，担心你的身体……」

　　「不会有事。」

　　「你或许有这种自信，但倘若有一天……」

　　「我不会倒。」

　　「我说的是倘若……」

　　「没有倘若。」

　　每句话都被他的四字「真言」打断，说都不给她说完，满儿僵硬地注视他片刻后，猛然背过身躺下去，恨恨地把屁股翘高高对着他。

　　「好，随你便！不过……」

　　她嘲讽地哼了哼。

　　「既然你要和我玩这种文字游戏，没道理我不能玩，所以，嗯哼，我要离家出走！我从来没说过我不离家出走，对吧？然后呢，嗯嗯，我要找几个男人玩玩，谁教我家老头子老爱把我扔在家里不管，我寂寞嘛……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过后，满儿已被允禄压在身下，娃娃脸活像戴了张鬼面具似的恐怖已极。

　　「妳敢去找男人！」

　　谁怕谁呀！

　　「你敢出门我就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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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禄还是出门了。

　　「我要离家出走！」后殿偏厅里，满儿气唬唬地挥舞着双手狂喊。「我要到外面找一大堆男人给他看！」

　　玉桂眉开眼笑。「这回该我去了！」她只听到前一句。

　　塔布同情地拍拍神情惨淡的乌尔泰。「保重。」他只听到后一句。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围过去。「我们也要去，额娘，我们帮妳找男人！」他们前后两句都听到了。

　　满儿不屑地扫视一圈围在身边的众萝卜头。「去作梦吧你们！」

　　闻言，萝卜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手脚齐出，两人抓手，两人抱住满儿的大腿。

　　「那额娘也别想去！」

　　当小七来到厅口时，瞧见的便是满儿被四个小萝卜头拉成一个大字形的滑稽场面，如果不是佟桂、玉桂在后面顶着，她早就摔成一张大饼了。

　　「满儿姊，妳在和格格、阿哥们玩什么新游戏吗？」他揶揄地问。

　　「游戏个鬼！」满儿大骂。「还不放开我，你们这些小鬼！」

　　「额娘不带我们去，我们就不放！」

　　「该死的小鬼！」满儿咒骂。「塔布，乌尔泰，还不快把格格、阿哥们抓到书房里念书去！」

　　于是，好一阵子又叫又闹之后，小鬼们终于被抓走了，偏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仿佛超级暴风过境，雨过天又青，总算可以松一口气。满儿刚招呼小七坐下，佟桂便奉上两盅热茶，然后与玉桂伺候在一旁。

　　「有事找我吗，小七？」满儿啜着热茶，悠然问。

　　「这……」小七犹豫地瞄了一下佟桂与玉桂。「是有件事……」

　　满儿会意，放下茶盅。「妳们两个去看看塔布和乌尔泰需不需要帮忙。」

　　「是，福晋。」佟桂两人倒也机灵，马上就退下去远远的。

　　「究竟什么事？」满儿又问。

　　「有人在外城里找妳呢，满儿姊，」小七不再迟疑，开门见山地说。「而且他们找的是有位名伶夫婿的满儿姊。」

　　有人找她不奇怪，但，找的是有位名伶夫婿的她……

　　老天爷保佑，不会是他们吧？

　　「谁？」满儿惊恐地揪住小七。「他们是谁？」

　　「我只知道他们姓竹……」

　　「竹？！」满儿失声尖叫。「他们姓竹？！」

　　小七颔首。「三男两女，年纪大些的那位姑娘长得可真像满儿姊呢！」

　　是他们！

　　冷汗瞬间湿透了旗袍，有片刻间，满儿几乎希望自己昏倒算了，可惜她太强壮了，昏不倒！

　　「快！」既然昏不倒，只好跳起来。「快带我去找他们！」

　　才踏出厅外一步，塔布与乌尔泰便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

　　「不，塔布，这次你们谁也不许跟，有小七陪着我就够了，」满儿气急败坏但口气绝然地道。「我发誓，你们谁敢跟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如此严重的威胁兼警告，他们敢跟吗？

　　塔布与乌尔泰不禁面面相颅。

　　答案是不敢，于是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满儿离……咦？

　　「我得换衣服！」

　　满儿又回来了，慌慌张张的从他们身边窜向王府后的寝楼，不到盏茶工夫便换上汉服出来，又慌慌张张的偕同小七奔离王府。

　　女人就是女人，既然那么急，干嘛还得换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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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化寺附近是属于外城较为僻静的所在，隔着闹区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向来只有喜欢安静的客人才会住到这里的平升客栈里来，毫无疑问地，竹承明是其中之一。

　　「爹，大姊，姊夫，陆二哥，小妹，」满儿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只想破口大骂。「你们怎么都来了？」该死，他们到底来干嘛呀，太无聊了是不是？

　　「妳不去看爹，爹只好来看妳呀！」竹承明慈蔼地把满儿拉近前去仔细端详。「来，让爹瞧瞧妳可好。」

　　「很好、很好，我当然很好。」最多心脏快罢工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竹承明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小七。「这位是？」

　　满儿与小七相对一眼。「他叫小七，是我的义弟，在天桥那儿开了一家客栈和饭馆。」来此途中，她业已将情况老老实实的告诉了小七，如果说除了允禄之外，再有第二个人能让她付予绝对的信任，那人非小七莫属。

　　对小七这个在困境里挣扎活过来的满汉混血而言，并没有所谓立场的困扰，他只针对个人来付出他的忠心，而在他娘亲过世之后，满儿就被他视为唯一的亲人，他们之间的情谊是长久时间累积下来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姊弟更亲昵、更密合。

　　所以，这件事虽然严重，但她并不怕让他知道，事实上，非让他知道不可，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忙。

　　「那么，他应该也算是我的弟弟。」竹月莲对小七绽出亲切的微笑。

　　「大家一起坐下来聊吧！」竹承明招呼道，顺口问：「妳怎会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小七告诉我的，」满儿和大家一起围着八仙桌落坐。「他对外城里大小事都很清楚，包括你们在找我这件事，所以他特意去通知我，我一听便急急忙忙跑来找尔们了！」

　　「原来如此，那么……」竹承明似乎有点困惑。「为什么我们四处问都问不到女婿呢？原以为妳说女婿是京城里的名伶，应该很容易找……」

　　「这个……」满儿咳了咳。「呃，你们找谁？」

　　「金禄啊！」

　　「哈哈，那就对了，金禄是夫君的名讳，在戏班子里他可不叫金禄，而叫金砚竹，」这是预先想好的借口，也是事实。「爹自然找不着，问不到啊！」

　　「原来是这样，」竹承明恍然大悟。「我们应该找金砚竹才找得着你们。」

　　「不，也找不着。」满儿脱口道。

　　竹承明愣住。「呃？」

　　「老实说，夫君他……」满儿硬扯弯嘴角。「呃，他原是在苏杭那边的戏班子唱戏，之后到京城里来发展，谁知才唱了一个多月就合了内城里那些王亲大人们的意，于是让他住进内城里头去专门给王亲大人们唱戏，那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所以外城的人多半都不记得，自然问不到。」

　　现在她总算体会到谎言愈滚愈大是什么意思了！

　　「内城？你们住在内城里头？」竹承明吃惊地问，旋即和竹月莲与陆文杰迅速交换一眼。

　　那眼神实在诡异得很。

　　「对，所以我不方便让爹到我家去，那样，呃，不太妥当。」何止不妥当，简直恐怖！「说到这，爹为何突然跑来京里呢？您应该知道不安全啊！」

　　竹承明摇摇头。「不，只要没有人知道我的真正身分，并无所谓安不安全，在哪里都很安全，在哪里也都不安全。而知道我是谁的人除了自己家人之外，也只有白族土司父子知情而已，所以……」

　　「不对啊，大姊说过……」满儿看看竹月莲。「天地会的人也知道不是吗？」

　　「的确，」竹承明颔首。「天地会龙头知道，漕帮帮主也知道，即使如此，为了安全，当初便已约定好，只有在『那一天』来临时，他们才会来找我，所以我们始终都不曾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络。」

　　「这样啊……」该死，没有更好的理由可以赶他们回去了吗？「那，你们究竟是为汁么原因大老远的跑来京城呢？」

　　「最主要原因还是来看看妳，妳说会再去探望为父我，但将近一年半过去，却老不见妳的人来，我在想……」竹承明小心翼翼地端详她。「是为了那件事，妳才不愿意再来吗？」

　　满儿考虑片刻，决定说实话。

　　「有一半原因，是，那种情况委实尴尬，我对你们的感情也没深到愿意冒那种莫名其妙的生命危险，所以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再去探望你们，至少数年之内都提不起……」

　　非常诚实，也非常伤人的老实话。

　　「另一半原因是我想离你们远点，不想被你们牵扯上任何麻烦，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不想被你们破坏，我娘的一生已经被你毁了，我不想连我的也被你毁了，事实上，我还挺后悔去找你们呢！」

　　好一会儿时间，竹承明都没有任何回应，但自他哀伤的神情，湿润的眼眶，谁都可以感受到他的伤心。

　　「满儿，爹解释过原因了，妳实在不能怪他，」见父亲那样伤心，竹月莲有点生气，觉得满儿太过分。「他只是……」

　　「那要怪谁？我吗？」满儿非常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现实。「怪我不该被生出来？很抱歉，我被生出来了，在艰困的环境下，我必须独自挣扎求生存，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助我，我活得好辛苦，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幸福的归宿，我没有权利保有它吗？」

　　竹月莲顿时语塞。

　　「如果妳要说我应该要懂得谅解，其实我根本没有怪他，只不过无法打从内心底去接受他而已，难道这也是我的错吗？别忘了当初抛弃对方的可不是我，而是爹哟！」说到这里，满儿突然转对小七问：「告诉我，小七，如果你亲爹来找你，你会如何？」

　　小七耸耸肩。「视心情如何而定，倘若心情好，我不会认他；倘若心情不好，我会先把他打个半死再丢出去！」

　　「他是你亲爹呀！」

　　「那又如何？自他抛弃我娘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我亲爹了！」

　　「如果他有不得已的原因……」

　　「借口！」小七冷笑。「如果他没有把握让我娘幸福，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我娘，招惹了我娘又拿不得已这三个字当作挡箭牌来抛弃她，那只不过是保护他自己的借口而已！」

　　满儿淡淡一笑，又转回来望定竹月莲。「老实说，我的想法同小七一样，因此虽然我认了爹，却无法真正的接受他，这能怪我吗？」

　　竹月莲窒了窒，却仍想继续提出辩解之词，但被满儿阻止了。

　　「不用再争辩了，这种事争不出输赢来的，还是说说你们真正的来意吧！」见他们陡然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满儿不禁又笑了。「我可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容易被哄被骗，别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来的主因是探望我，在你们心目中，我可没那么重的分量，你们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对吧？」

　　她这一问，竹承明五人顿时尴尬的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说吧！」满儿催促道。希望他们快快说完，快快把问题解决掉，然后快快滚蛋，虽然她有预感问题可能不是很容易驿决，不过还是得问。

　　「好吧，我来说。」眼见其他人都尴尬得说不出口，竹月莲只好自告奋勇担起这个任务，但还是心虚的先行移开了视线。「是……是月仙，她终于答应和段大哥成亲了，可是她希望能在成亲之前先亲自向妳道歉，否则她无法安心成亲，所以，妳能不能跟我们回去一趟，好让她安心成亲呢？」

　　闻言，满儿不禁抚额低低呻吟。

　　就知道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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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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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两个月时间，满儿天天出内城，打死不准任何人跟，只肯让小七一个人陪，塔布几人都在心里犯嘀咕，愈嘀咕愈大声，不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才好。

　　福晋不会真跑去找男人了吧？

　　「不会！不会！福晋绝不会！」玉桂坚决又肯定地断然道。

　　「但……但前儿我问福晋到底上哪儿去了，福晋说……说是去找男人呀！」耿直的乌尔泰吶吶地照话翻话。

　　「你还真是傻楞儿耶！」佟桂翻翻白眼。「福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准是每次她出门前都要被咱们这样追问一次，问得她脾气上来了，所以才随口说说，好堵我们的嘴嘛！」

　　「不过……」塔布皱眉沉吟。「福晋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又不准咱们跟！」乌尔泰喃喃咕哝，一想到不知如何向王爷交代，他就有逃命天涯的冲动。

　　「还威胁咱们！」玉桂不满地咕哝，这回该轮到她跟福晋出去玩了说。

　　「而且非穿汉服不可！」佟桂觉得这点最奇怪。

　　「到底干什么去了呢，她……」

　　「福晋又惹什么事儿了？」

　　大家都在揽眉苦思，一时没人注意到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唉，明知故问，不就是……咦咦咦？王爷，老天，您终于回来了！」

　　乍见王爷大人不知何时提着包袱站在一侧，塔布四人不禁吓了一大跳，旋即一窝蜂围上去，七嘴八舌抢着向他报告福晋最近的「神秘」行径。

　　「王爷……」

　　「王爷，福晋……」

　　「王爷，福晋她说……」

　　「不好了，王爷，福晋她真的到外头找男人了！」

　　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中断，三双难以置信的眼不约而同投向那张大嘴巴，千般错愕，万般惊恐——他是白痴吗？

　　不用问，那位大嘴巴就是乌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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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的京城，乍暖还寒，走在内城的西大街，向晚的夕阳斜斜地披落在身上，虽然行人不少，却还是有几分萧瑟。

　　「天哪，小七，我快受不了了，他们怎么还不走啊？」满儿沮丧地长叹。

　　「他们说了不是，满儿姊不去，那位二姑娘就不肯成亲啊！」小七同情地说，却也无计可施，这种问题可不是他能随便提供建议的。

　　「总不能在这儿耗一辈子吧？」

　　「等王爷回来，或者他知道该如何处理最好。」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一提到那家伙，满儿就满肚子气。

　　「也许快回来了吧。」

　　「最好是，不然你就等着看我发疯吧！」

　　小七不敢明目张胆的笑出来，只好笑在肚子里。

　　「好了，王府到了，满儿姊，我也该回去了。」

　　「喔，好，谢谢你啦，小七。」

　　挥挥手绢儿道完别，一个头两个大的满儿全然没注意到王府门前守卫的古怪表情，径自进入王府内，一路上只顾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也没注意到所有下人们都避开她远远的，活像她瘟神似的，甚至在进了寝楼后都没注意到寝室里多了一个人，兀自喃喃自问。

　　「我到底该如何打发掉他们呢？」

　　「打发掉谁？」

　　「打发……呃？」满儿愕然回首，顿时惊喜交集地扑过去。「老爷子？天爷，你总算回来了！呜呜呜，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来人家有多凄惨，都怪你啦，就不能晚两天出门，先把这个问题处理掉……」

　　那人就端坐在窗前，背着凄艳的落日，脸孔阴阴暗暗的看不真确，但那一身暴戾凶狠的肃煞之气却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不知是太欢喜或太迟钝，满儿竟然丝毫没感受到那人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也没察觉到那人阴森森、冷冽冽的语气，兀自窝在那人怀里嘟嘟囔囔地诉苦埋怨，早已算计好要把所有责任一古脑全推到某人身上。

　　「……害人家一个人焦头烂额的不知如何是好，都怪你，都怪你啦！」

　　「……什么问题？」

　　「我爹、大姊、姊夫，陆二哥和小妹啊，你刚出门两天，他们就跑来找我了，真该死，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害我吓得半死！」

　　「……原来是妳爹。」

　　「对啊、对啊，就是我亲爹，你知道他来干嘛吗？」仰起娇靥，满儿一脸饱受困扰的恼怒。「他居然要我跟他回大理，说什么二姊见不着我就不肯成亲，开玩笑，谁敢去啊！」

　　话落，她横眼吐出两声不屑的冷哼，并忿忿地离开他的怀抱，烦躁地踱过来踱过去，一边分析给他听。

　　「想也知道，二姊想见我，她自己为什么不来，一定要我去，肯定有问题对不对？所以说，我才不敢去呢！可是我不去，爹就不肯回去啊！所以我就跟他说，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你绝不会同意让我去……」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仰天哈了一声以示嘲讽。

　　「那样也不行，他竟然坚持要跟你谈，我说你不在京里，他就非得等到你回来不可，这还不够，他又说要趁此机会看看他的外孙，天哪、天哪，我怎么敢给他看，小鬼们随便说两句话就穿帮啦！」

　　一边叫一边翻白眼，她继续踱步。

　　「我只好说孩子们陪你一块儿回乡探亲去，也不在京里头。然后塔布他们又天天追着我问我到哪里去了，拜托，我哪敢跟他们说实话，每天出门还要紧张兮兮地注意他们有没有跟在后头，告诉你，这样再多过两天，我不发疯才怪！」

　　她终于在他面前驻下脚步，哭丧着脸。

　　「老爷子，你说怎么办啦？他们不快点离开，我时时刻刻心惊胆跳的，可是我也不想跟他们回大理呀！」

　　终于听完她憋了两个月的苦水，窗前那人方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去点燃灯烛——天色差不多全黑了，再回过身来俯眼凝视紧贴在他后头，期望他能快快接手这项棘手问题的妻子，神色业已恢复往常的冷漠沉静，周身那骇人的气势亦已销匿无踪。

　　「他们此刻在何处？」

　　「他们原来住在安化寺附近的客栈，我觉得不安全，就赶他们到城外去住，又怕他们乱跑惹出事端来，只好天天去盯住他们，一边忍受他们的噪音折磨……」满儿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顺便再多诉一项苦，期待能多博得一点同情。「呜呜呜，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辛苦！」

　　她如愿了。

　　那人展臂将她纳入怀里，无比温柔地摩挲她的背、安抚她的心，她立刻紧紧环住他的腰际，他可以听见她贴在他胸前吐出一声满足又安心的叹息。

　　「我会处理。」

　　「好。」

　　「告诉我妳还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还说呢，我这谎话是愈扯愈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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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寝室门口，佟桂、玉桂两人在门外妳推我、我推妳，谁也不敢敲门进去伺候，却又奇怪昨儿晚怎么没听见寝楼的厮杀声？

　　「王爷舍不得吧？」

　　「或者说开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但起码该来场前锋战呀！」

　　「雷声大雨点小？」

　　「妳有听见打雷声吗？」

　　「床头吵床尾和？」

　　「谁听见吵架声了？」

　　「不会是王爷一气之下，劈头见福晋便挥掌扫过去，不小心一掌就把福晋扫挂了吧？」

　　「挂到哪里？」

　　「墙上。」

　　「……」

　　四人的话愈说愈奇怪，突然……

　　「塔布，进来！」

　　冷不防地，房内传来主子的召唤声，四人心腔子不约而同抖了一下，差点转身落跑，不过退了一步后塔布便回复镇定，连忙推门进入。

　　其他三人也争先恐后涌进去探视战况究竟如何，却愕然瞧见主子早已更衣妥适，安然端坐于桌旁，而梳妆台前，女主人正对镜自行梳头挽髻，也没什么不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究竟是怎样？

　　「佟桂、玉桂，妳们昨儿睡晚了是不，怎地这么迟？」自镜子里瞧见他们，梳妆台前的人随口念了两句，听语气没恶意，只是奇怪。「我不用妳们伺候了，快去准备早膳吧，我和王爷要出门了！」

　　「是，奴婢们马上去准备！」佟桂、玉桂各自顶着一个大问号匆匆离去。

　　「塔布，把这封信送进宫里头去。」

　　塔布立刻上前双手捧接主子递给他的信函，又听见主子沉声下了另一道命令。

　　「乌尔泰，去叫弘普来！」

　　一个时辰后，王府主人和女主人带着小主人会同小七出府去了，塔布四人怔忡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愈来愈搞不清楚状况。

　　竟然带着自己的夫婿和儿子去会见情人，有这种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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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渠门是外城东边的出口，当年袁崇焕就是在这里打败了努尔哈赤，可惜崇祯太笨蛋，居然凌迟处死了唯一可以救得了明朝的人，活该他三十五岁就上吊自杀，可叹他临死前还执迷不悟，一心以为天下人皆负他，慨叹曰：君非亡国之君，臣是亡国之臣。

　　想来下了九泉进了地狱之后，他也应该明白是：臣非亡国之臣，君实乃亡国之君了。

　　「出了广渠门再往那边走半里路就到了。」满儿伸指往南边那儿指去。

　　「额娘……呃，不对，娘，外公一点都不知道爹是谁吗？」弘普歪着脑袋问。

　　「不知道，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还有……」满儿严肃地千叮咛万嘱咐大儿子。「外公是谁也不能说给其他人知道，包括你奶奶和弟弟、妹妹，不然你就等着被圈禁起来吧，对不对，夫君？」

　　「娘子说得是，」金禄笑吟吟地摇着折扇，活像清晨出门遛腿儿似的慢慢踱着步，悠闲极了。「除了咱们三个，其他谁也不能给知道。」

　　「知道了。」弘普认真地点点头，旋即咧嘴笑开来，「原来娘天天往府外跑就是为了这事儿啊，哈哈，府里大家都在猜想说娘是不是对爹真上了火儿，所以趁爹不在溜到外头去找男人，因此才不让塔布跟……唉！」还没说完，后脑勺被捶了一记小馒头。「很痛耶，娘！」

　　「胡说八道！」满儿怒骂，「那种事只能说说，哪能真去做，你们真是昏头了！不过……」眼一转，她又浮上一脸得意。「你爹才不会相信那种谣言呢，对下对，夫君？」

　　闻言，弘普失声爆笑，「才怪，昨儿爹他……唉哟！」再一次，话还没说完，又中了一记重量级的，「哇哇哇，这个更痛！」他龇牙咧嘴地拚命揉后脑勺。「爹呀，折扇是用来扇风的，不是用来打人的好不好？」

　　「小孩子有耳无嘴，少来多话！」金禄若无其事地说。

　　弘普不屑地横他一眼，低低咕哝，「哼，敢做就不要怕被人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嘛！」嘟囔转惊叫，人也狼狈地抱头鼠窜到一旁去了。

　　金禄慢吞吞地放下折扇。「谅你也不敢！」

　　「你们父子俩到底在说什么？」满儿奇怪地问。

　　金禄泰然自若地摇两下折扇。「没什么，娘子，没什么。」两句话就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是吗？」满儿疑惑地来回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方才耸耸肩，决定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啊，对了，咱们离开寝楼时，你有没有注意到园子里那座跟马车一样大的假山好像不见了耶！」

　　话声刚落，弘普再次捧腹狂笑。

　　「他怎么了？」满儿一头雾水，再回眸看，金禄满脸尴尬。「你又怎么了？」

　　金禄以扇掩口咳了好几下，两眼飞向一侧不敢看她。「那座假山……呃，并没有……呃，不见，只不过变成一堆……咳咳，砂。」

　　「变成一堆砂？」满儿惊讶又困惑地重复道。「为什么？」

　　「为夫我……咳咳，」金禄干脆转过头去假作欣赏风景。「一时心血来潮，拿那座假山来……咳咳，练练掌力。」

　　满儿诧异地直眨眼。「你有毛病啊？干嘛没事拿自己家里的假山来练掌力？」

　　金禄咧咧嘴。「府里的假山太多了？」

　　满儿愣了愣，狐疑地瞄一下仍在大笑的弘普，再看回五官别扭的金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瞧了半晌。

　　「沁水亭也垮了，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咳咳，呃，那座亭子不好看，我想……咳咳，重新盖一座。」

　　「侧楼塌了一半……」

　　「那……那座楼在那挺碍眼的不是？」

　　「……夫君。」

　　「娘子？」

　　「你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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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将满儿带到大理去，好让竹月仙心甘情愿的成亲，竹承明始终很有耐心地逗留在京城里等待女婿，然而随着时间的逝去，他也愈来愈不安，不是为自己的安全忧心，而是担心再次见面时女婿的态度可能不太好，说不定连话都不愿意同他说，却怎么也没料到竟是这样一幕鸡飞狗跳的场面。

　　正在屋侧田野间散步的竹承明刚停下脚步，身后便突然多了一个人。

　　「岳父，救命！」

　　再眨个眼，道路那头又追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

　　「金禄，你这个混蛋，竟敢相信那种谣言，可恶，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然后他的女儿、女婿就拿他当柱子一样绕过来绕过去，一个追，一个逃。

　　「爹，你走开，别护着他啦！」

　　谁护着谁啦？他根本动不了呀！

　　「娘子，饶了我吧！」

　　「你先让我砍一刀，我就饶了你！」

　　不过一会儿，竹承明就被他们绕得头晕眼花，再片刻，他实在忍不住了。

　　「站住！」多半是他的低吼声里的怒意太明显，所以他们立刻停住了，恰好一个在右边，一个在左边，这时他才发现前面不远处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捧腹爆笑的少年。

　　「爹，你好丢脸喔，居然被娘……」话说一半，人矮了半截，「呀呀呀呀，好痛！好痛！」少年蹲在地上抱头叫痛。

　　金禄也不知何时移身至少年身边，好像他原本就在那里似的。

　　「小子，再说呀！」潇洒地摇着折扇，他笑吟吟地说，下一刻，他也蹲到地上去了——非常不潇洒的姿势。「哎哎哎哎，娘子，好痛啊！」

　　「混蛋，你混蛋！」满儿又踢又打又叫。「竟然相信了，你竟然相信了！」

　　竹承明看得张口结舌，闻声而出的竹月莲、竹月娇与陆文杰兄弟更是呆若木鸡，五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为什么每次见到金禄，他都那么窝囊？

　　「好了、好了，别打了，满儿，女婿都认错了，饶了他吧！」

　　这年头丈人不好当啊，居然还得拯救女婿免于被女儿活活打死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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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须任何人介绍，竹承明一眼就认出弘普必然是他的外孙无疑，而他对外孙的疼爱是非常明显的，他一直拉着弘普说话说个不停，连用午膳时都要弘普坐在他身边，不断夹菜到孙子的碗里头，还替弘普舀汤，仿佛弘普只是一个小娃娃似的。

　　午膳后，大家在堂屋喝茶闲聊，竹承明也要弘普伴他一起坐。

　　「有在念书吗？」

　　「有啊，爹不但请了一位夫子教我们念书，自己也常常考问我们，回答得不好爹就会打板子，好痛喔！」

　　竹承明慈蔼的拍拍弘普。「那是你爹为你们好。」

　　「才怪，」弘普咕哝。「若不是看在娘的份上，爹才不管我们呢！」

　　「没有那种事，你是你爹的亲儿子，他怎会不管你们呢？」

　　弘普瞟一下金禄，翻翻白眼，不吭声了。

　　「说到这……」竹承明转注金禄。「其他孩子呢？」

　　「他们陪伴在家母身边。」金禄圆睁着两只无邪的大眼睛，嘴里吐出来的谎言比真话还真。

　　「原来如此，那么……」竹承明咳了咳。「我想满儿必然跟女婿提过了，我希望她能跟我回大理一趟，当然，我会保证她的安全，如若女婿不放心，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如问？」

　　「恐怕不妥，岳父，」金禄的笑容既灿烂又无辜。「娘子身怀有孕，怕是不适宜长途跋涉。」

　　「咦？」吃惊的眼移向满儿。「怎地妳都没说？」

　　满儿耸耸肩。「我自己也没注意到啊，如果不是夫君先察觉到我的肚子胖了一点，天知道我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话说回来，这还不都是他们害的，也不通知一声就莫名其妙跑来找她，又打死不肯回大理，害她紧张得没察觉到身体的异状，要她自己发觉，起码也要等到他们离京之后吧！

　　「这……这就麻烦了！」竹承明无助地瞥向竹月莲。

　　竹月莲略一思索。「若是满儿生产过后呢？」

　　「以后的事何妨以后再说。」金禄淡淡道。

　　「对、对，以后再说，」满儿连忙附和。「你们先回去，说不定二姊已经不那么坚持了，若遗是，我生产过后一定会通知你们，届时再来讨论该如何最好，这样好不好？」

　　竹承明迟疑半晌。「好吧，也只有这样了。不过我们还有点事，暂时还不能回去，这房子可以再借我们住一阵子吗？」

　　天哪，这样还不走？

　　满儿差点哭给他们看。「那是没问题啦，这屋子是小七买来准备成亲后再搬进来，一直都没人住，你们多住段日子也无所谓。不过……」祈求的眼神哀怜地瞅着竹承明。「你们真不打算现在回去？」

　　竹承明摇头。「我们……呃，还有事。」

　　满儿并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们没有明说就表示不打算让她知道，既然如此，她问了也只是自讨没趣。话说回来，她也没兴趣知道他们还有什么事，只担心他们还要逗留多久，而在这段期间里，也能像这两个月般平安度过吗？

　　她不觉深深叹了口气，竹承明正想问她为何叹气，竹月娇却突然插嘴进来。

　　「三姊夫，你干嘛骗我们不会武功？」

　　「我没骗你们啊！」金禄眨着无辜的眼。「是你们没问嘛！」

　　竹月娇窒了一下。「好，那我现在问，三姊夫你的武功很高对不对？」

　　金禄莞尔。「小妹，妳对高的定义又是如何？」

　　竹月娇再次窒了窒。「那……三姊夫的武功比段大哥高吗？」

　　金禄耸耸肩。「我并不知段公子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又如何回答妳？」

　　竹月娇张着嘴呆住。

　　为什么她每一个问题都会被他反问回来，而且问得她说不出话来？

　　眼角忽地瞥见有人在偷笑，不禁懊恼地噘起了小嘴，「我知道了，三姊夫的武功一定没有段大哥那么高！」她不甘心地说。

　　「哦？」金禄慢条斯理地刷开折扇摇了起来。「小妹又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你大不了我几岁！」

　　话声刚落，两声狂笑先后爆起，笑得竹月娇满头雾水，金禄哀怨地朝那个笑得很没有格调的女人抛去一眼，慢吞吞地收起折扇，深深叹了口气。

　　「小妹以为我几岁？」

　　「最多二十五、六岁。」

　　爆笑声更嚣张。

　　金禄似怨妇般地抽抽鼻子。「算了，生就这张脸盘儿，我又能如何？人人走眼儿，总没人看的清清儿，说实话又教人楞神儿，眼瞅着就是没人信，我看我是没盼儿了，真是闷儿！」心里不舒坦，又端起京腔来了。

　　照样，对这段舌头绕来绕去，儿来儿去的抱怨，竹承明五人还是一知半解，好像听懂了，可又不真懂。

　　听不懂活该！

　　但满儿与弘普却愈听愈是狂笑，笑得金禄表情益发幽怨。

　　「笑、笑、笑，你们好没趣儿，隔三岔五就来笑我一回，不理你们，你们就越发蹬鼻子上脸儿了，太闲在了是不？改明儿个你们再笑，我扭脸儿就定，甭吆喝了，我绝不回，看娘子妳还能找谁帮妳！」

　　但满儿还是笑，不给他半点面子，还笑到掉眼泪，金禄瞇了瞇眼，忽也扬起暧昧的笑。

　　「尽管笑吧，娘子，正好让为夫欣赏妳那小胸脯子，笑得挺儿挺儿的……」

　　话还没说完，最猖狂的笑声霍地中断，满儿两颊通红地环臂掩胸。

　　「色鬼，不要脸！」

　　最后一句就算听不懂，看满儿的反应也该懂了，竹月莲与竹月娇不约而同也红了脸，竹承明与陆氏兄弟哭笑不得。

　　居然当着老丈人的面调侃起妻子来了。

　　不过这也让他们知道了金禄心下应该是毫无芥蒂的，他并不记恨前年那码子事，否则他就不会这般自在，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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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说的？」

　　「不是吗？」

　　回城途中，满儿一路唠叨个没完，话题全数绕在他不信任她的问题上打转，金禄只好噙着讨好的笑脸任由她骂。

　　直至进了内城之后，大概是骂够了，她终于小小称赞了他几句，说幸好他已不在意前年那件事，不然她夹在中间实在很难两面讨好，谁知道金禄劈口便否决了她的称赞。

　　「那个女人竟敢伤害娘子妳，我恨不得摘下她的脑袋……」

　　「不行！」满儿惊呼。「好歹她是我姊姊呀！」

　　金禄轻叹。「早知娘子会反对，为夫也只有忍下来了！」

　　满儿翻翻白眼。「就知道你这人最会记恨，算了，别再提这事。现在我倒满想知道他们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很危险不是吗？」

　　金禄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是挺危险。」

　　满儿狐疑地掂量他。「你不会知道是什么事吧？」

　　金禄移开双眸。「回去再说。」

　　不必说，她已经感觉到危险了。满儿不禁呻吟着直揉太阳穴，心里骂翻了老天的祖宗十八代。

　　老天爷为什么总见不得她过几天好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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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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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一跨过王府的门槛，允禄也回来了，先是严肃冷漠的命令弘普去念书，随浚换套衣服又要出门了。

　　「我要进宫一趟。」

　　「又来了！」满儿喟叹。「今天会回来吗？」

　　「会。」

　　他是回来了，近三更时，仍在等候他的满儿立刻迎上前服侍他更衣。

　　「饿了吗？」

　　允禄颔首。

　　于是服侍他更衣完毕后，满儿即到外室去把早先备好的茶点端进来，见允禄已然靠在床头，便先挪了张小几放在床傍，再将茶点放置在几上。

　　允禄当即掂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并将她拉上床纳入怀中。

　　「先别睡着，待会儿我有话同妳说。」

　　片刻后，允禄吃下大半茶点，满儿斟满杯茶递给允禄，后者仰杯饮干又置回小几上，冷凝的眼轻阖，仿佛在歇息，又好像是在沉思。

　　「满儿。」

　　「是，老爷子？」

　　「妳可曾介意在杭州帮了我？」

　　满儿听得一怔，非常意外他会这么问，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之前，他向来都根深柢固的认定女人出嫁便得从夫，所以她一切都得依着他、帮着他，这种事根本不必问，连想都不必想，是他宠着她，才由着她时不时挑战他大爷的权威，没有扔出休书一封顺脚把她踢出大门去啃骨头。

　　但现在他问了，为什么？

　　是了，因为他更了解她、更关心她，所以才会问出这种过去绝不会去想到的问题。

　　他不容许她心里藏着任何芥蒂。

　　因为他不仅仅要保护她、宠爱她，还要她心无垩碍的待在他身边，平静幸福的做他的妻子。

　　这男人，尽管表面上阴沉冷漠不变，既冷酷又残佞，但即使干百年过去，他的情也不会褪色，还会一日比一日更关爱她、体贴她，如同他付出的深情一样，只增不减。

　　思量及此，一股热流蓦然涌上鼻头，酸酸的令人好不难过，满儿连忙偎上他胸膛，以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

　　「不，我不介意，我又怎会介意呢？」她感叹道。「也许你是担心我会夹在两边为难，其实这点我早就考虑过了。虽然我是前明公主，而你是大清亲王，或者你跟我都可以分得很清楚，但咱们的孩子呢？你又要他们如何去分呢？」

　　她深浑喟叹。

　　「不，我不想把自己曾经尝受过的辛酸苦楚强加在他们身上，也不想逼迫他们做任何选择，更不想做什么伟大的女人，可以抛开私情只论大局。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不管是汉人或满人，嫁给你之后，我只是你的妻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有困难，妻子帮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介意，因为我想到的……」

　　明媚的丹凤眼徐徐扬起，温柔地对上那双澄澈幽邃的眸子。

　　「只有你。」

　　允禄环住她的手臂力道加重了，两眼眨也不眨地深深凝视住她，直直望进她心底深处，也让她有机会窥见他隐藏在冷漠的眼幕下那份比太阳更炽烈的深情。

　　「不介意？」

　　「全然不介意！」果断又坚定的语气。

　　允禄轻轻吁出一口气。「在杭州，我曾经离开过妳数日……」

　　满儿眨了眨眼，仰眸。「啊，对了，我问你上哪，你说回京后再告诉我。」

　　允禄俯视她，眼色深沉。「我去抓鲁王的孙子一家人。」

　　满儿惊讶地咦了一声，坐正了。「你去抓人？」

　　「我下了禁令，不许白慕天离开杭州……」

　　「等等，让我猜……」满儿忙道。「我想过去一定都是白慕天亲自去和他们联络，要追踪白慕天可能不太容易，但现在白慕天不能离开杭州了，他只好派手下去通知他们小心一点，所以你的人才能追踪到他们的下落，然后……」

　　「我亲自去抓人，再把人交给直隶总督送至京城里来。」允禄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怕白慕天怀疑到你吗？」

　　「不会，他会以为是奴仆告的密。」

　　「难怪你要把人交给直隶总督押到京里来，如此一来，整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么我猜……」满儿臻首微倾。「你是怕我为难，才不肯先告诉我啰？」

　　「妳会么？」允禄反问。

　　满儿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会，就算他是我的远房堂哥，那又如何？我连亲爹都谈不上什么亲情，何况是他。最恨我的人是抚养我成人的亲外公，最迫切想要杀我的人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舅舅，甚至连亲姊姊都想要我的命，血浓于水这句话早已被他们抹煞掉了，或许他们有他们理直气壮的理由，但对我而言，他们是活生生斩断了我对血缘亲情的冀望……」

　　两掌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满儿目光依恋地凝住他。

　　「而今，对于骨肉亲情，我已心冷，那种用血缘连系，或者用两片嘴皮子磨出来的骨肉关系根本不值得信任。此时此刻，我只在乎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情，所以，我不会为难，对我来讲，那只是你的工作罢了。再说皇上又不会杀他们，他们只是会受到监管，失去随意来去的自由而已，不是吗？」

　　收回手，「嗯，这么说起来……」她垂眸若有所思地沉吟。「其实就算让皇上知道我的身世也无所谓了嘛，反正他又不会杀我，只要不让他知道你事先早已知情就行了，对吧？」

　　允禄冷冷一哼。「前明皇帝的直裔子孙与宗室子孙是不同的，妳定然会被圈禁起来严格看管，而我……」

　　柔荑掩住他的唇，「你怎能容忍我被圈禁起来？」满儿苦笑地低喃。「所以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我，结果还是会演变成我最害怕的情况。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嘴巴闭紧一点吧！」

　　话落，她又偎入他怀里，满足地轻轻叹息。「老爷子，你不用担心，我很幸福、很快乐，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允禄再度沉入静默，但那两条环住她的手臂是如此有力又温柔。

　　「呃，也许偶尔会离家出走一下……」

　　「……」

　　见他无言地冷着一张阴沉沉的脸，满儿不禁暗里偷笑。

　　「啊，对了，你还没告诉我，爹他们留下来做什么呢？」

　　「……吕留良的案子要结了。」

　　猛然仰起娇靥，「真的？」满儿惊呼。「拖拖拉拉这么久，终于要结了？」

　　「吕毅中与沈在宽将难逃一死，」允禄面无表情地说。「吕严沈三族妇女幼丁多半会流放到宁古塔沦为守边人的奴隶……」

　　「真惨！」满儿喃喃道。「我想一定有人想救他们吧！」

　　「近一个月来，京里确实出现了许多江湖人物。」

　　「该不会是爹也想救他们吧？」满儿有点惊慌。

　　「我不知道，但……」允禄眼帘半阖。「他把竹月仙留在大理，想必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是白痴！」满儿怒骂。「那些想到京里来救人的也都是白痴！」

　　允禄默然无语。

　　「老爷子，他们……」满儿迟疑一下。「救得到人吗？」

　　「有我在，不可能。」允禄断然道。

　　「我想也是。」满儿咕哝。「那爹若不赶紧离开，会被牵扯上什么麻烦吗？」

　　「我不会让他扯上任何麻烦。」

　　满儿仰眸瞅住他。「我知道……」为了她，他绝不会让她爹扯上任何麻烦，所以她担心的是……「你不会光顾着要护我，忘了也要顾着你自个儿吧？」每当事情牵连上她，他就会忘了他自己。

　　修长的手将她的臻首压向他胸膛。「不用为我担心。」

　　「那是不可能的事，」聆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满儿低低叹息。「除非我死了。」

　　「不准说那字儿！」环着她的手臂使紧了。

　　「早晚的事呀，哪天咱们头发白了，牙掉光了，笑一下脸上的皱纹就可以夹死耗子，那时总要走上那条路的。不过……」满儿呢喃。「只要能跟你手牵手一块儿走，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搂着她的手臂悄然转温柔，连他的心跳也仿佛变温柔了。

　　「那就那时候再来提。」

　　满儿仰起娇靥，丹凤眼巴巴地瞅着他。「允禄。」

　　「嗯？」

　　「答应我。」

　　「什么事？」

　　「要多顾着自己一点儿。」

　　「我会。」

　　「……」

　　他真的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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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继续留下来？」

　　目注璀灿橘红的落日暮霭，竹承明微瞇着眼，背着两手屹然卓立，竹月莲略后半步。

　　「自然。」

　　「月仙可等得下去？若是她耐不住也跑来了呢？」

　　修眉微蹙，「应该……」竹承明不甚肯定地道。「不会吧？」

　　竹月莲撩起一弯苦笑。「爹，我不是满儿，不用对我说好听话，你我都看得出来，月仙想的绝不是她嘴里说的。」

　　竹承明默然无言。

　　「爹，你可曾想过，若月仙无论如何不肯嫁给段大哥，那时又该如何？」

　　「我……」竹承明欲言又止。

　　「别想逼她，爹，如今你也该看得出，月仙顽固得惊人、激烈得吓人，可不像她外表那般温柔婉约、娴静温驯，」竹月莲细声警告。「若是强逼她，天知道她会作出什么样的事来。」

　　竹承明又沉默片刻，而后叹息。

　　「那妳说我又能如何？」

　　「我以为自满儿那边过继个孩子来还多点希望。」竹月莲认真地建议。

　　「但满儿与女婿都坚持不肯啊！」

　　「铁杵磨成绣花针，想要成果，便得多下点功夫去磨呀！」

　　竹承明又静默片刻。

　　「若月仙真不肯嫁，也只有如此了。」他叹道。「唉，我实在不明白，既然天意要生我来承继明室，又为何要断了我的子嗣？」

　　莫非只是一时兴起，戏弄一下世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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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把棘手的责任丢给允禄之后，满儿就不再需要天天去紧迫盯人，总算可以轻松下来；相反的，允禄却格外忙碌，不但要往宫里跑，还得朝城外去，不过他每夜都会乖乖回王府里睡，免得满儿又胡乱操心。

　　「我爹他们都在干嘛？」跨坐在允禄背上，满儿双手使劲儿在他肩背上按啊揉啊捏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上茶馆喝茶。」侧脸枕在双臂上，允禄低沉地说。

　　「上茶馆喝茶？」满儿讶异地停了一下手，再继续。「他们冒着危险还留在这儿就为了上茶馆喝茶？干嘛，咱们京里的茶叶有特别香吗？还是谁看上了哪位千娇百媚的女掌柜的？」

　　「要打探消息，上茶馆最多。」

　　「原来是要探消息，」满儿咕哝。「难不成他们真的也想救人？」

　　「有需要的话，他们必然会插手帮忙。」

　　「真是，」满儿翻了一下白眼。「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管别人的闲事！」

　　「明儿个去看看妳爹，」允禄吩咐道，轻轻阖上眼。「这几日尽量不要让他们进城。」

　　「为什么？」

　　「玉含烟即将进京里来，我不要他们碰上。」

　　「咦？」手又停了。「那你怎么不抓她？舍不得？」

　　「……我的责任是皇城大内的安全，皇上也没让我抓她。」

　　又翻了一下眼，「是是是，你不是李卫，不会傻傻的被她引开京城，对吧？」满儿咕哝着继续按摩。

　　「还有，妳要有心理准备，实情早晚会暴露在妳爹面前，他会……」

　　「臭骂我，或者干脆不认我，我早就想过了。」满儿语气平淡地接道。「这件事不能交托给别人，而你也只有一个人，又没有分身，哪能兼顾得十全十美，但那又如何？爹又不是我，如何能了解我为何要做这种选择？虽然我已告诉他那么多，但他九成九仍是会只考虑到他自己的立场，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能只考虑我自己蛇立场？更何况……」

　　她耸耸肩，双手慢慢往下按摩。

　　「说实话，我已经非常厌倦于应付他们了。他是疼爱我，但仅在某个限度之内；他也关心我，那也得在他有空的时候才会表现一下；他会冒险来探望我，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另一个目的才是最重要的；明明他也没办法全心接受我，却又来苛求我要真心去接受他，因为他要求别人付出永远比要求自己多。每一次面对他都好像在提醒我这些令人憎恶的事实，告诉你，我真的很烦了！」

　　「既是如此，我便无庸顾虑太多。」

　　「没错，你还是多放点精神来顾虑你自己吧，瞧……」她用力掐起一块背肉。「这几天你的肌肉都绷得好紧，跟铁板似的，硬邦邦的都敲得出声音来了，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倒下来了，我才不……」

　　「满儿。」允禄声调漠然地打断她的唠叨。

　　「真没礼貌，人家话才说一半……」

　　「我不会倒。」

　　「……好吧，也许只要我够努力帮你按摩消除疲劳，再多为你进点补，你就不会那么快累死。那么，老爷子，你会乖乖听话，我让你喝参茶就喝参茶，让你灌鸡汤就灌鸡汤吧？」

　　她的声音轻细如微风呢喃，温柔如云絮飘拂，但语气却是百分之两百的恐吓，威胁他若敢不听她的，她马上就可以来上一段泼妇版的一哭二闹三离家出走。

　　「很好！」满儿得意的笑开来，悄悄俯下身去，凑在他耳傍呢喃，「老爷子，待会儿要不要换个地方按摩呀？」

　　「什么地方？」

　　「前面。」

　　静了一下，允禄即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两只乌溜溜的眸子慵懒的半阖，雾蒙蒙的欲情隐藏在睫毛底下。

　　「要。」

　　于是，噙着妩媚诱人的笑颜，满儿以令人心焦的缓速缓缓掀开他的衣襟，准备好好替他「按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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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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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要救吕毅中、要救沈在宽？」

　　黎明时分，芦沟桥头，一条纤细的身影凭栏远眺，西山迭翠，斜月西沉，景致显得格外妩媚；一侧，另一条略显丰满的身影却无心品尝这一幕迷人的美景，兀自发出尖声怪叫。

　　「没错。」玉含烟漫不经心地低应。

　　「但妳不是说过有庄亲王在，谁也拿他没可奈何吗？」王瑞雪一脸的不以为然。「何况清狗皇帝也在，更别提防卫有多严密，那些大内侍卫和红衣喇嘛都不是好惹的，就算庄亲王不在，能救到人的机率也不大呀！」

　　「不，雍正会上圆明图去避暑，多半要过中秋后才会回到城里，大内侍卫高手自然要护在他身边，红衣喇嘛虽然都坐镇在雍和宫，但他们向来只听从雍正的命令，不多管闲事。至于庄亲王……」

　　一提到那人，玉含烟一双美眸便不自觉地掩上一层薄雾。

　　「大哥要我设法把庄亲王诱离京城，再由大哥率人趁夜至九门提督衙门的大牢内救人。」

　　「这样真的可行吗？」王瑞雪怀疑地沉吟。「也许希望是大点，可是……」

　　「大哥以为可行。」

　　「这样啊……」王瑞雪耸耸肩。「好吧，既然大哥说可行，那就可行，但我们真有办法把庄亲王诱离京城吗？我可没见过比他更狡猾的人了，想让他上钩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玉含烟娇躯微侧，目光移向宛平城那头，有数骑在晨光中驰向她们。「我才会叫上他们跟我们一起来。」

　　「他们跟来了就有用吗？」王瑞雪咕哝。

　　瞳眸中倏忽掠过一抹奇诡的异光，「倘若他们的反应如同我所预测……」玉含烟臻首轻点。「会的，会有用的。」

　　「反应？什么反应？」王瑞雪好奇地追问。

　　玉含烟微仰双眸望向业已奔至近前来的数骑，其中有一对面貌极为酷似的中年人。

　　「他们会……」


　　【待续·敬请期待《出嫁誓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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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誓从夫(古灵)       凤鸣轩原创言情小说  
亲爹遗弃她、外公憎恨她、舅舅要杀她，连亲姊姊也要她的命？！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好，既然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愿意接纳她，  
那她选择唯一愿意接受她的他，是哪里错了吗？  
他们为何对她百般要求，一会儿要东、一会儿要西的？  
她有必要任他们对她予取予求吗？  
不！她真的不想，毕竟，在她心底最最在意的人是他啊……  
 
序幕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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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竹承明正在用早膳，满儿便找上门去了。

　　「爹，咱们钓鱼去吧！」

　　钓鱼？

　　一大清早去钓鱼？

　　竹承明听得直发愣，一个不留神，人已经被拖出门，筷子还拿在手上，等回过神来时，业已同其他人一样席地坐在某处树荫掩隐，清风徐徐的小潭边，人手一根钓竿，一双筷子，一脸茫然。

　　「满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满儿横他一眼。「怎么？爹，才半个月不见，你就忘了我是谁了吗？告诉你，今天可是我的生辰，让你们陪陪我会很过分吗？」

　　竹承明一怔。「原来今天是妳的……」

　　「对对对，」满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想说礼物就不必了，陪陪我就行，没想到你们都这么不情愿。」其实她真正想要的是允禄的陪伴，却得来看住他们，想到就一肚子不甘心。

　　「不不不，当然不是！」竹承明慌忙否认。「我只是很意外而已。」

　　「我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满儿低低咕哝。「从来没期待你们会记得我的生辰。」这种事也只有允禄会记得，倘若不是他先把礼物送给了她，她还真是不情愿出门呢！

　　「不，满儿，我……」竹承明有点不知所措。「我真是一时忘了……」

　　「是啊，就跟去年一样嘛！」

　　竹承明窒了一下。「满……满儿，这样吧，今儿我们进城里去……」

　　去干嘛？

　　自投罗网？

　　「那就不必了！」满儿忙道。「我只要你们陪我钓鱼闲聊就够了，瞧，这儿多么清幽静谧，不像城里那样走到哪里都是满满的人，又是风沙满天飞，在这度过一天不挺好？」

　　「好好好，当然好！」竹承明不敢再多说，免得又踩到火药库爆得他满头黑。「不过，我那外孙呢？怎地没一块儿来？」

　　满儿耸耸肩。「夫子抱怨他上课时老爱作怪，被他爹罚禁足。」

　　竹承明不禁莞尔。「孩子都是这样。」

　　「才怪，我家的小鬼特别可恶，是爹不知道，他们啊……」

　　于是，在小潭傍，静幽的气氲中，满儿开始滔滔不绝地向竹承明五人抱怨小鬼们有多顽皮，多可恶，多该死，竹承明听得呵呵笑个不停，竹月莲羡慕已极，竹月娇喃喃嘟囔说居然有人比她更会搞怪……

　　直至近午，竹月莲、竹月娇到树林里去采摘野果，陆家兄弟在潭边剖鱼，竹承明负责燃火堆准备烤鱼，满儿要去找合适的树枝来搭烤鱼架。

　　找着找着，蹲下去捡起一根粗树枝的满儿才刚直起身来，冷不防面前陡然落下一人，她吃惊地退后两步，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云舅舅！」

　　柳兆云两眼阴狠地咬定她，「总算让我逮到妳落单的机会了，柳满儿，认命吧！」话落，挥掌击出。

　　满儿骇然失声尖叫，双脚反射性地拚命往后退，谁知道才退一步，脚下便勾到一根树藤而仰天倒下，却恰恰好躲过柳兆云那一掌，那股雄猛的劲气呼一下从她胸前掠过，刮得她脸皮一阵刺痛。

　　自然，早已经下定狠心的柳兆云不会因为满儿幸运逃过一劫就放过她，第一掌才失手，第二掌又已挥出。

　　他不相信这一回她也会那么幸运！

　　的确是，不过他忽略了自己的处境也不是很完美，猝闻惊叫声而飞身赶来的竹承明乍见满儿倒地，不由勃然大怒，不等柳兆云击出第二掌，便双拳飞扬抡起两道狂猛的罡气扑过来。

　　而随后赶至的陆家兄弟正好拦住紧跟在柳兆云后面支援的同伴。

　　仓促间，柳兆云只得先求自保，但仍然不甘心地先踢出一脚再回身，只听得又一声尖叫，还半躺在地上的满儿被他那一脚踢飞出去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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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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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自捧了满怀野果，竹月莲与竹月娇一边闲聊一边往回走。

　　「二姊为什么一定要再见过三姊才肯成亲呢？」竹月娇困惑地问。「别告诉我说二姊真的是心里不安到非得先向三姊道歉不可，那种理由骗骗小孩子还可以，想哄我可不够，相信爹跟你也没信。」

　　竹月莲沉默半晌，悄然撩起一抹无奈的笑。

　　「的确，我跟爹都不信，但我们确实不知道月仙究竟有何目的。也许她真正想见的是妹夫，她想再见妹夫一面，确认妹夫真的是无意于她，也好让自己死心；也或者她根本无意死心，而她真正的企图是……是……」

　　「再找机会杀死三姊？」竹月娇轻轻道。

　　竹月莲长叹，颔首。

　　「那你们还让三姊去冒险，」竹月娇不满地大声抗议。「又不告诉她事实！」

　　「我怎么说得出口？」竹月莲苦笑。「况且满儿也不笨，她应该也想得到这层，又何须我们告诉她。」

　　竹月娇斜着眼瞅视她好一会儿，再垂下视线盯着手上的野果。

　　「三姊真可怜。」

　　「我和爹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竹月莲脱口道。

　　竹月娇闷不吭声，只顾往前走。

　　「不然怎么办？」竹月莲想找理由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他们坚决不肯把孩子过继给竹家……」

　　「如果三姊根本没来找过我们，那又如何？」竹月娇马上驳回她的推卸之词。

　　竹月莲窒了一下，本欲再辩，旋又改变主意，低眸沉思片刻，再叹息。

　　「也许是吧，我跟爹都很自私，爹只想着必须有人承继竹家。而我……」她惭愧地别开眼。

　　「我想我是有点嫉妒满儿，总希望她能让出一个儿子，届时那个孩子必定是交由我来抚养，我愿意为那付出一切，因为……」眸眶悄悄渗出晶莹的水光。「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个孩子！」

　　僵硬的目光不由自主放柔了，充满了同情，「大姊……」竹月娇有些不知所措。「或者我们可以再设法说服三姊……」

　　竹月莲深深叹息。「谈何容易啊！」

　　竹月娇欲言又止地张了半天嘴，末了终归于一声懊恼的嗟叹。

　　「真该死，三姊夫明明脾气挺好的嘛，为何就这般顽固？」

　　「脾气挺好？」竹月莲柳眉微扬，然后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唇角。「也是，妹夫看上去是挺温和，没什么脾气，这回来，他也没就月仙那件事对我们发火，友善如故。只不过……」

　　双眉轻颦，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不知为何，我老觉得那只是表面上的，有时盯着他久了，总会冒出一股莫名的颤栗感，令人心里直发毛。」

　　竹月娇愈听愈茫然。「会吗？」

　　竹月莲淡然一哂。「老实说，除了你，其他人都有这种感觉，特别是爹。」

　　「是喔……」竹月娇疑惑地想了片刻。「好吧，那下回见到三姊夫，我会认真点观察，也许……」

　　上文才说完，下文尚未接上，第一声骇然尖叫就在这时扯着颤巍巍的长音拉过来，听得竹月莲与竹月娇一阵鸡皮疙瘩，相顾愕然。

　　「是满儿？」两人慌忙松手丢下野果，以最快的速度飞身而出，直奔向前。

　　随后，在临出树林前，他们又听到第二声好像有人在割鸡喉似的尖叫，随着另一阵鸡皮疙瘩，心头一紧，脚下不由更快。

　　谁知才刚踏出树林，脚前就突然滚过来一团物事，两人都差点一脚踩上去，仓促间提气纵身跳过去，暗道一声好险，再狐疑地回过头来看，顿时抽了口气，不约而同冲回来蹲下去。

　　「满儿，怎么了？你怎么了？」两人手忙脚乱的扶起满儿。

　　「别紧张，别紧张，」满儿捂着小腹，脸色有点白，但还扯得出笑来。「只是有点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

　　「真的不要紧啦！」满儿自己站起来，两眼忙往回看。「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了，不管谁伤了谁都不行啊！」

　　竹月莲和竹月娇这才注意到那一群打得难分难解的人。

　　「咦？那些人是谁，爹他们怎么跟他们打起来了？」

　　「我舅舅。」满儿苦笑着匆匆跑过去。「他们想杀我！」

　　「耶？」

　　要强行分开一大群豁出全力拚斗得正激烈的人并不容易，就算她吼破喉咙也不一定会有人搭理她，或者她硬插手进去，大概连眨个眼的功夫都不必，马上会被当成一只笨蛋蚊子，一掌就拍扁了。

　　但眼看再打下去必定会出现你死我活的场面，迫不得已，满儿只好拿出最无奈的方法。

　　躲的就是这个，没想到现在还是要摊开来讲，不，是大声吼。

　　「爹，不要打了，他是我舅舅啊！」转个头，再叫。「玉姑娘，你更不能打，我爹叫竹承明，住云南大理呀！」

　　闻言，竹承明与玉含烟先后大喊：「住手！」并不约而同收手飞身后退。

　　其他人一听到指令也纷纷收手退开，但仍然戒备地盯住对方，竹承明则惊讶地看着柳兆云，玉含烟更是满眼惊疑地盯住竹承明。

　　「竹……承明？」

　　「没错，大理的竹承明，你是天地会双龙头之一，一定知道他是谁吧？」满儿忙道。「我想你也看得出来我们五官极为酷似，因为他是我亲爹，我是他女儿，他才会告诉我这件事，所以你大可不必再怀疑了。」

　　玉含烟仍是无法相信。「但你不是……」

　　满儿断然摇头。「不是，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的。」

　　玉含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表情逐渐平静下来，眼神充满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么你是……」

　　「我是。」

　　「但你却嫁给了……」

　　「命运的捉弄吧，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跟了他。」

　　见满儿说得那样轻松不在意，还带着笑容，玉含烟不觉又凝视她好一会儿。

　　「他知道吗？」

　　「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做。」

　　「对，他什么也没做。」

　　「为什么？」

　　「你说呢？」

　　清丽的娇靥上蓦起一阵波动，「是的，既然能为你抛舍性命，又为何不能为你背叛他的主子？」玉含烟语音轻颤地呢喃。

　　满儿默然无言，其他人听得满头雾水，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玉含烟闭了闭眼再睁开，神情已恢复冷静。「令尊可知道？」

　　满儿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我想再也瞒不下去了。」

　　「我不能不让他知道。」玉含烟坚决的说。

　　满儿无所谓的点点头。「你说吧，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玉含烟深深注视她一眼，目光中是歉然，是同情，也是佩服。

　　而后，她转向竹承明，「『汉爷』，含烟是洪门天地会双龙头之一，想必『汉爷』知道？」一边问，一边比出几个非常奇特的手势。

　　一听「汉爷」那两字称呼，竹承明当即有所颖悟，「我知道。」同样比了几个不同的奇特手势。

　　见竹承明毫不犹豫地比出对应手势，玉含烟不再存有丝毫疑心。

　　「那么，『汉爷』，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是……」玉含烟迟疑一下，美眸朝满儿瞥去，眼神看不出是何含义。「『汉爷』，您可曾听过庄亲王？」

　　竹承明脸现疑惑之色，不明白这种时候她突然提到毫不相干的人是为什么。

　　「自然听过，雍正的十六皇弟允禄，冷酷又无情，心性之残佞毒辣无人可及，偏又拥有一身高绝的武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专门为雍正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是……咦？女婿，你也来……」

　　他的话被一连串惊恐的抽气声硬生生切、切、切……切断。

　　在同一瞬间，王瑞雪、柳兆云、柳兆天以及三位天地会的长老，全都骇然失色地连连倒退不已，张张脸呈现出惊悸过度的灰白，五官都扯歪了──同一个方向，仿佛光天化日之下活见鬼，而且是一大票恶鬼，又如临大敌般刷刷刷先后现出兵器严阵以待，没有兵器的赶紧躲到后面去负责发抖。

　　他们谁也忘不了当年那场惨烈的血战。

　　满儿回眸，粲然一笑。「你来啦？」

　　冷漠的眸子，神情严峻森然，允禄不知何时出现在满儿身后，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慑窒的酷厉气息。

　　「露馅儿了？」

　　满儿滑稽地咧咧嘴。「皮都破了，哪能不露！」

　　允禄默默展臂揽住她，不再吭声。

　　竹承明五人见状，不由困惑地面面相觑，想不透那些原本气势汹汹，随时准备大展身手咬几个活人献祭来填肚子的老虎，为何剎那间就变成惊魂丧胆，猛抢乌龟壳来背的小猫咪？

　　而「金禄」那迥然不同的模样也令他们骇异不已，那冷酷，那狂厉，有一瞬间，他们还以为认错人了。

　　搞不好真的认错了。

　　唯有玉含烟镇定如恒，甚至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殷切。「王爷，好久不见了。」

　　允禄冷哼。「玉含烟，敢于再次出现在本王面前，胆子不小，你道本王杀不了你么？」

　　一丝黯然极快飞逝于玉含烟的瞳眸内。

　　「起码你今日动不了手，王爷，柳姑娘不会让你动手的，不是吗？」

　　「那你就错了，玉姑娘，」柔荑覆上揽在她腰际的手，握住，满儿坚定地说。「只要有人想伤害他，我绝不会阻止他动手，就算那人是我亲爹。」

　　玉含烟脸上浮上一抹愕然。「但他是你生身之父……」

　　是啊，一个不曾养育过她、照顾过她、保护过她的生身之父。

　　「如果他能无视于我的存在而对我的夫婿下手，我又为何要顾及他？」

　　「他有他的立场……」

　　「立场？」满儿翻了一下眼，很清楚地表明她对那两个字眼的不以为然。「从允禄杀进天牢救出我的那天起，我就抛开了所有的立场，如果他还想认我是女儿，就得跟我一样抛开所有立场！」

　　听到这里，竹承明终于明白了，但他实在不敢相信。

　　「满儿……」他震骇的失声大叫。「你……你……」

　　瞧见亲爹表现出那样震惊欲绝的样子，不知为何，满儿竟然觉得有点滑稽。

　　「很抱歉，爹，我的夫婿并不是什么名伶，而是大清朝的庄亲王，这种结果是你当年抛弃我娘造成的，你必须承担！」

　　竹承明踉跄倒退两步，几乎站不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我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抚养我长大的是柳家，但活了我的心，赋予我生命意义的是允禄，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早在十几年前，我不是被杀就是自杀了，所以……」

　　满儿傲然扬起下巴。

　　「对于你，对于柳家，柳满儿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我是爱新觉罗·允禄的妻子柳佳氏满儿。当年你选择抛弃我娘导致今天这种结果，现在你就必须再做另一个抉择，如果你能抛开立场接受这样的我，我仍然愿意做你的女儿；倘若你不愿，我也无所谓，一切都在你，爹。」

　　竹承明没有任何反应，仍是一脸骇异，不是他已做出抉择，而是他尚未接受眼前的事实，脑袋里还定格在空白的画面上，根本无法做任何思考。

　　满儿却以为他已做下抉择。

　　「没关系，爹，我早就猜到八成会是这样，即使如此，我也……」她想告诉他她根本不在意他接不接受她，却被竹月莲一声惊恐的尖叫吓得倒噎回去。

　　「满儿，你……」竹月莲骇然指住满儿脚下。「你……你怎么……」

　　「呃？我怎么了？」满儿困惑的低下头去看，惊喘。「天哪！」

　　就在她驻足之处，不知何时流了一大摊血，湿漉漉地将脚下的野草染成一片怵目惊心的鲜红血泊。

　　谁谁谁，这是谁的血？

　　疑惑方才浮现心头，她的人已经被抱起来呼呼呼地飞在半空中，抬眸看，允禄那张娃娃脸紧绷成一片铁青，两瓣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时垂眸瞥她一眼，目光中满盈迫切之色。

　　不会是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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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

　　「回王爷的话，福晋虽因小产失了不少血，但她玉体向来强健，只要按时喝下补药，稍加休养即可，最多一个月便可痊愈如初。」

　　「但这几日来，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不停掉泪……」

　　「回王爷，那非关身体，是心病，这就得靠王爷了。」

　　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之后，太医便偷偷摸摸地溜走了，留下允禄独自伫立于床前，专注地凝视着床上那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默然良久。

　　然后，他侧身于床沿坐下。

　　「满儿……」生平第一次，他尝试用言语安慰人。「孩子令人厌恶，多余，毋需再生了……」

　　彻彻底底的大失败！

　　他的武功盖世，剑法天下无敌，安慰的词句却贫乏到极点，冷漠的语气更缺乏说服力，听起来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是在命令人。

　　不准再生孩子，不准伤心，不准流泪，什么都不准，只准做个快乐的老婆！

　　结果可想而知，无论他如何「安抚」她，如何「劝慰」她，满儿仍旧坚持以背对他，对他不理不睬，自顾自伤心落泪。

　　谁理你！

　　「娘子……」无奈，只好换金禄上台来唱出喜戏。「要那多孩子做啥，为夫不比他们可爱么……」

　　结果变成惨不忍睹的大悲剧！

　　向来战无不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禄首度面临束手无策的困境，一开唱便碰上了一堵又高又厚的铜墙铁壁，可怜他撞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那面墙却连层灰都不肯掉下来。

　　很抱歉，铜墙铁壁没有灰，只有撞得死人的硬度。

　　亏得他使尽浑身解数，连最贱、最不要脸、最卑鄙下流的招数都使出来了，满儿却依然故我，当他是隐形人似的毫不理会，连一个字也不愿意响应他。

　　她就喜欢作哑巴，怎样？不行吗？

　　最后，当御医宣布福晋可以下床，而且最好下床走动走动时，满儿还是只肯躺在床上拿背对着所有人，于是，允禄只能做他唯一能做的事。

　　日日夜夜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她不吃，他也不吃；她不喝，他也不喝，默默陪着她，不洗澡，不更衣，连胡子也不刮。

　　这样过了数日后，佟桂终于看不下去了。

　　「塔布，去叫王爷出来，我有话跟他说！」这个王爷真是个大笨蛋，都老夫老妻了，他还不了解福晋的心思吗？

　　或者再细心的男人本质还是粗枝大叶的？

　　而塔布，一接到老婆的命令，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话都结巴起来了。「你你你……你要我『叫』王爷出来？你是嫌我这个丈夫不合你的意，打算换个男人了是不？」

　　佟桂啼笑皆非地猛翻白眼。

　　「你在胡扯些什么？我是要王爷出来，好跟他解释福晋究竟是怎么了呀！」

　　「原来如此。」塔布喃喃道，挥去冷汗。「好吧，我去『请』王爷出来。」

　　片刻后，允禄皱着眉头出来，佟桂使眼色让玉桂进寝室里去伺候，再示意允禄跟她一起走远些，一停下脚步，她尚未开口，允禄便先行问过来了。

　　「你说知道福晋是怎么了？」

　　未曾出声。佟桂就先叹了一大口气给他听。

　　「王爷，您还瞧不出来吗？福晋是在害怕啊！」

　　允禄双眉微扬。「害怕？害怕什么？」

　　大着胆子，佟桂仰眸与允禄四目相对。

　　「害怕王爷您会跟那孩子一样，眨眼间就没了呀！」

　　允禄蹙眉，沉吟不语。

　　「王爷，都成亲这么多年了，您应该很了解福晋的性子才是，在人前，她总爱表现得很坚强，不让人瞧见她真正担忧害怕的事，那些她都会藏在心里头，唯有在独处的时候才会允许自己发泄出来……」

　　猛抬眸，允禄若有所悟地瞠大双眼。

　　「……好些年来，福晋都任由王爷您爱怎么忙就怎么忙，从不曾抱怨过半句，毕竟王爷您还年轻，还不到该担心生老病死的年岁。但自从十三爷和十五爷相继去世后，福晋恍悟人并非年老才会死，于是开始为您担着一份心，也才开始不时缠着要您多陪陪她，而实际上她是希望王爷您能够多休息休息，别让自己累倒了……」

　　允禄垂眸无言。

　　「……或许这些福晋都跟您提过了，但王爷您真听进心里去了吗？真有设法要让福晋放心吗？没有，王爷您什么也没做，只会用一张嘴空泛地安抚福晋，所以福晋只好继续为您担心，继续害怕您不知何时会支撑不住而倒下……」

　　回眸目注寝室的门，允禄仍然沉默着。

　　「……然后，在毫无警示的情况下，福晋小产失去了孩子，老天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更深刻地体认到生命竟是如此无常，无论她如何为王爷您担心，您还是可能会像那孩子一样眨个眼就没了，一想到这，福晋就受不了，她知道自己无法承受失去您的……」

　　「够了！」允禄低叱。

　　佟桂吓了一跳。「王……王爷？」忠言逆耳，王爷听不进去吗？

　　允禄深深注视她一眼，而后转身大步走回寝室。佟桂不禁松了一大口气，自主子的眼神里，她看得出他终于明白她所要传达的意思。

　　现在，王爷应该可以安慰得了福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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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的人儿依然僵直着背影对着他，允禄凝视片刻后，悄然脱靴上床躺至她身后，贴住她曲线柔美的背脊，温柔的双臂自后怀抱住她，俯下唇，覆在她耳傍吐出低沉的气息。

　　「记得你曾说过，早晚有一天你我总会走上那条路，但只要能跟我一块儿走，你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一如过去半个多月来一样，对于他的言语，她没有丝毫反应。

　　不过允禄也不期待她会立刻给予他响应，「……现在，我承诺你，」他兀自往下说。「当我要走的时候，必定会带你一道走……」

　　忽地，背对着他的娇躯很明显的震了一下。

　　「……如你所愿，要走便一块儿走……」

　　背对着他的身子愈显紧绷。

　　「……我发誓，绝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他坚定的发下誓言。

　　但满儿依然毫无动静，仿佛刚刚的震动只是错觉，其实她一直在熟睡，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誓言。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她却突然出声了。

　　「真的？」沙哑的声音，粗嘎得像个男人。

　　「对你，我从不打诳语。」

　　「……不骗我？」

　　「我也从不曾骗过你。」

　　又过了半晌，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仰起红肿的眸子认真地瞅住他。

　　「你发誓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我发誓。」

　　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徐徐闭上眼，脸上是「终于可以放心了」的安心表情，然后，没有半点征兆地，她突然扑在他胸前，揪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

　　「咱们的孩子没了啊，允禄，没了啊！」

　　「你还有弘普他们……」

　　「但他们不是她呀！」

　　「我会再给你……」

　　「再给一百个也不是这个了嘛！」

　　「那就不要再……」

　　「闭嘴，你就不能让我哭个痛快吗？」

　　「……」

　　寝室门外，佟桂与玉桂相视一笑。

　　总算雨过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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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那个活泼俏皮的满儿在翌日就原封不动的回来了。

　　「老爷子，太医说我最好多走动走动耶！」

　　「嗯。」

　　「那你陪我去散步好不好？」

　　「先喝过药再去。」

　　「又喝药，」满儿不甘心地瞪住药碗。「我的血都可以给人家当药喝了！」不晓得如果她「不小心」打翻它的话，某人会不会干脆放过她一马？

　　「喝！」冷着脸，允禄毫无妥协余地的低喝。

　　看样子是不会。

　　哀怨地瞟过去一眼，「好嘛！好嘛！干嘛那么凶嘛！」掐住鼻子，满儿苦着脸灌下药汤，再抹着嘴喃喃指控。「我知道，以前都是我在逼你喝药，所以现在你逮着机会也要好好虐待我一下，对不对？」

　　对于她那种无理取闹的指控，允禄的反应是无聊地瞥她一眼，取回空碗，再把另一个盛满人蔘鸡汤的碗端给她。

　　「喝！」

　　「暴君！」

　　「还有这个。」

　　「拜托，我又不是……」

　　「喝！」

　　「……」

　　一刻钟后，满儿才得以挽着允禄的手臂走在王府后的庭园间，两人也没说话，只是沿着小径随意漫步，或者在亭子里坐坐闲聊；待用过午膳，允禄再陪她睡个午觉，醒来后他看书、她做女红，倒也甜蜜安详。

　　入夜，他又伴她在星空下散步，沉静的风吹得树影沙沙，月儿在莲花池里破成碎碎片片，亲昵的心依然牵系成一线。

　　「老爷子。」

　　「嗯？」

　　「我有点困了耶！」

　　「回房去睡。」

　　「不要！」满儿娇嗔地抱住他的手臂，丹凤眼亮晶晶地往上瞅着他。「人家还不想进屋里睡嘛！」

　　「你想如何？」

　　「背我，等我想进去了再进屋去。」

　　于是，满儿上了允禄的背，不到一会儿就睡着了，但允禄依然默默背着她在月下漫步，片刻也没停过，直到她被夜莺鸣唱惊醒。

　　「咦？我睡着了吗？唔……我们回房去睡吧！」

　　允禄这才背着她缓步朝寝楼方向走去，此时，王府外遥遥传来打更的梆锣响，四更。

　　她已在他背上睡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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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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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满儿的精神已然恢复正常，但允禄仍旧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每日每日重复同样的生活步骤，几乎一成不变，称得上单调又无聊，但满儿却乐此不疲，每个人都可以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看见「满足」两个字，只因为允禄伴在她身边。

　　直到太医正式宣告满儿已痊愈如常，这时，佟桂又悄悄给了允禄一个「良心的建议」。

　　「王爷，福晋虽然身子痊愈了，但她瞧见格格、阿哥们时仍然会想到那个失去的孩子，所以奴婢建议王爷暂时把福晋带离开王府，过一阵子等福晋会主动提起格格、阿哥们时，王爷再带她回来。」

　　于是，隔日允禄便带着满儿出发到西直门外长河畔的园林，自雍正将那座庄园赏赐给他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出现在那儿。

　　尽管这座庄园内的建筑并不多，但前临湖水烟波淼淼，林木葱笼绿草茵茵，还有许多清溪果树，优雅恬静的环境确实最适宜静养不过。

　　「皇上怎么都没找你？」满儿好奇地问。

　　「皇上不在宫里，他到圆明园避暑去了。」允禄淡然道。

　　「也对，今年满热的，皇上一定又躲到圆明园去遛狗了。」宫里谁不知道雍正闲暇时最爱养狗、遛狗，连狗衣、狗笼、狗窝都有特别指示，雍正的大小老婆都没他养的狗那么好命。

　　「避暑。」

　　「遛狗。」

　　「避暑。」

　　「……好吧，避暑，顺便遛狗，这总行了吧？」满儿很有「风度」的退让一步，再微倾臻首问出最重要的一句。「那内城里有事也不会找你吧？」

　　「我把内城的安全交给雍和宫的喇嘛，若然出事，叫他们提头来报！」

　　好狠！

　　满儿吐了一下舌头，随即高高兴兴地挽住他的手臂。「那咱们去逛逛吧，瞧瞧这园里有什么稀奇的没有。」

　　没有。

　　这园子里没什么稀奇的，也没什么好玩的，更没有吵吵闹闹的小鬼，也没有太监来传皇上的旨意，没有官员求见，没有密折，没有公事，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慵懒的时光，闲适到几近于沉闷。

　　但，就是得在这种闲逸的日子里，允禄才得以任由自己完完全全的放松，沉浸在比笨猪还怠惰的生活中，他甚至还丰腴了许多。

　　「老爷子，你胖了耶！」

　　凉爽的树荫下，允禄双臂枕在脑后睡在草地上打盹儿，连回应她都懒；满儿忍不住捏捏他白里透红的腮帮子，那粉嫩的肌肤立刻被她掐出两道痕迹，他却还是动也不动，她不禁咯咯娇笑着在那张樱桃小嘴上啄了一下。

　　对，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让她静养，也不是要他陪她，而是让他好好休息一阵子。

　　趴上他胸膛，她轻轻叹息，满足地。

　　「我好快乐！」

　　少顷，她微笑着坠入梦乡，而允禄，也细细打起呼噜来。

　　叶影斑斑驳驳地洒落在他们身上，清冽的风穿梭在枝蚜间，撩起阵阵沙然声响回荡在宁静的湖滨，雀鸟啾啾是伴奏的乐章，轻轻吟唱着催眠的音符。

　　在这种悠然令人懒的初夏午后，不睡觉还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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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承明并没有离开原来住的四合院，甚至连玉含烟几人也都住进去了，只要竹承明一日不回云南，玉含烟就必须保护他一日。

　　「记住，无论如何，你们绝不能再伤害柳姑娘。」玉含烟严厉地警告柳兆云。

　　「为什么？」柳兆云以抗议的语气愤然道。「她是汉人的叛徒，也是害死我弟弟的凶手……」

　　「够了没有？你弟弟的死是自找的，别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好不好？」虽然是「同一国」的，但王瑞雪就是非常厌恶柳兆云兄弟。「真是的，再怎么样，柳姑娘也是你的亲外甥女呀！」

　　「只要她肯乖乖按照我弟弟的计画去做，我弟弟就不会死了！」柳兆云振振有词地坚持他的指控。

　　没办法找正主儿报仇，只好赖到最好赖的人身上去，这人实在应该改姓赖！

　　「是喔，只要柳姑娘乖乖听你弟弟的话自己去找死，你弟弟就不会死了！」王瑞雪冷冷地嘲讽道。「你弟弟可真有人性啊！」

　　柳兆云窒了窒。「我……我妹妹也是她害死的，她死了也是应该的！」

　　简直不敢相信，愈赖愈离谱了，这人的脑筋是不是哪里搭错线了，左转右拐，被害者竟然变成连环凶手！

　　王瑞雪不可思议地瞪住他好半晌。

　　「现在我终于有点明白了，只要是惹上你们兄弟的人都该死，没罪也有罪，不死就触犯天条，我看我最好离你们远点好，免得哪天也被你们列入追杀名单中！」

　　话落，没好气地转开头，不想再跟他浪费口水。

　　「话说回来，姊，那位『汉爷』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们不能伤害柳姑娘？」

　　玉含烟神色极其凝重地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至于柳姑娘，既然她是『汉爷』的女儿，除非得到他的同意，否则我们一根寒毛也不能碰她！」

　　「她明明是满人的杂种！」柳兆云脱口道。

　　「喂喂喂，还没够啊你？」王瑞雪差点一巴掌打过去。「没瞧见柳姑娘与那位竹姑娘长得有多么相似吗？」

　　柳兆云窒了一下。「那……也许只是巧合……」

　　白眼一翻，「懒得理你！」王瑞雪不屑地别开脸。「别管他了，姊，现在是我们赖在这里还是怎样？还救不救人呀？」

　　玉含烟黛眉轻颦。「情况出乎意料之外，我已写信去通知大哥，大哥为人谨慎，他在收信后必定会亲自到云南作查证，尔后才会给我们回音，我想整个计画一定会有所改变。」

　　「云南啊……」王瑞雪喃喃道。「来回一趟可久了。」

　　「所以我们必须耐心等待。」话落，环视屋内一圈。「『汉爷』呢？」

　　「还不是老样子，」王瑞雪指指屋外。「又跑到后面山坡上去沉思啦！」

　　玉含烟回眸朝窗外望去，眼底溢满同情。

　　也难怪，换了任何人遇上这种情况必然都会如此两难，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民族大义，他究竟该做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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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懒洋洋的日阳，温暖柔和，微风推着云朵在天际飘荡，悠闲自在，绿茵盎然的草地上，一群娘子军正在卯死命火并，十几个女人追着一颗皮球香汗淋漓地跑过来跑过去，周围十几个男人在起哄喊加油。

　　「快跑！快跑！哎呀，又被抢走了！」

　　「唉，唉，妳们女人就是这样，既然要玩就不死劲儿来玩儿啊，这样扭扭捏捏的算什么玩意儿，我说……」

　　说话的人突然没了声音，旁边的人轰然大笑。

　　「瞧，谁让你多嘴，被打个正着了吧！」

　　「鼻子歪了没有啊？」

　　「都告诉过你了，女人不好惹，特别是一大群女人，那简直比一大群恶鬼更恐怖，你……」

　　这个说话的人也突然没了声音，不，有声音，他在呻吟。

　　「该死，妳们不是在蹴鞠吗？干嘛把寸子丢过来！」

　　爆笑声更烈。

　　「不都是你自个儿找的，都知道女人不好惹了，还讲那种话！」

　　「算了，算了，看女人玩没趣儿，咱们自个儿来练练真把式吧！」

　　「什么真把式？赛马？射箭？」

　　「别傻冒儿了，这儿怎么赛马？射箭要是射到了女人怎么办？当然是摔跤。」

　　于是男人们脱掉了长袍、马褂和鞋袜，赤膊光脚也在一旁对打起来了。

　　没有多久，玩累了的女人们也跑过来观战，前一刻喊加油下一刻喝倒采，最后居然下起赌注来。

　　「我说二十二叔赢！」

　　「我说弘晊赢！」

　　「好，赌了！」

　　再过一会儿。

　　「喂喂，弘晊，你也争气一点好不好？」满儿气唬唬地喊过去。「知不知道你害十六婶儿我输了多少？」

　　「这怎能怪我，」弘晊气喘吁吁地抗辩。「我都博了多少人，自然累了呀！」

　　「好，那我换人，二十一弟，麻烦你让十六嫂我赢回点本来！」

　　可是……

　　「喂喂喂，你们很过分喔，我赌谁谁就输，故意的是不是？」

　　「十六嫂，谁想输啊，尤其是输给自己的侄儿，那顶不脸面耶！」允禧啼笑皆非。「看着好了，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没事就会拿这事儿来给我糗大！」

　　「那你就赢啊！」

　　「怎么赢啊？弘曙整整高了我一个头耶！」

　　「可恶！」满儿一张嘴翘得可以吊上三斤猪肉外加一颗大萝卜。

　　一旁的十七福晋掩不住笑，偏过头来小小声建议。

　　「十六嫂，要真不服气，不会请十六哥来，那可是百分之百的赢面！」

　　「对喔！」满儿兴奋地跳起来，刚跑两步又回过头来。「千万别说出去我要找老爷子来，不然他们一定会跑得一个也不剩！」

　　这时，庄园另一头的敞轩里，允禄正在幽静宁和的气氲中凝神写字。

　　突然，他眉峰一皱，往轩外瞄了一下，然后默默放下笔，负手行至窗边凝望远处西山之颠，塔布与乌尔泰纳闷地相对一眼。

　　主子干嘛不写了？

　　片刻后，一阵连聋子都不可能没听见的脚步声霹哩啪啦的愈来愈近，塔布与乌尔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主子早听见夫人往这儿来了。随后，轩门被砰一声撞开，满儿拎着旗袍裙襬冲进来。

　　「老爷子，老爷子，你的字写完了没？」

　　允禄慢吞吞地回过身来。「什么事？」

　　满儿先打个哈哈，再涎着脸奏上去。「老爷子，写字写久了也会烦的嘛，要不要出去运动一下？」

　　允禄眉梢子轻轻一挑。「运动？」

　　「对，对！」满儿猛点头。「譬如和二十一弟他们来场摔跤什么的。」

　　允禄面无表情地注视她片刻。

　　「妳跟他们打赌输了？」

　　「啊，哈哈，哈哈……」牌底一下子就被掀开，原来是出老千，满儿尴尬得又打了好几个哈哈。「别这样嘛，老爷子，人家输得好惨喔，输银子没关系，面子都被扒光了，人家很不甘心嘛！」一边说，一边抱着允禄的手臂往外扯。

　　允禄没吭声，任由她扯，如她所料。

　　这会儿仍是她的「休养」期，只要能让她开心，任何事他都顺着她，连他那几个弟弟和侄儿、侄女说是这里的草地宽敞要上这儿来玩，他都同意了，这点一小事一他应该不会反对，就是看准了这点，她才敢来骚扰他写字的雅兴。

　　「人家输了三千多两，你一定要帮我报仇喔！」

　　报仇？

　　允禄瞥她一眼，依旧默然无语。

　　片刻后，他们来到之前那片草地上，那群还在摔来摔去喊来喊去的人，一见到允禄，脸色马上涨红了，又气又好笑。

　　「十六哥？」惊叫。「十六嫂，好过分，居然把十六哥请来了！」

　　「十六婶儿，真狡猾！」

　　「十六嫂，好卑鄙喔！」

　　「十六婶儿，太奸诈了！」

　　「尽管骂吧，只要我能赢就好！」满儿得意的嘿嘿笑。「好，谁先来？啊，二十弟，你最大，你先来好了！」

　　允禅看看允禄那张冷漠的脸，似笑非笑地耸耸肩，上前一步。「赌多少？」

　　「一百两。」

　　「好，十六嫂，我输妳一百两。」说完，退后，他「比」完了。

　　「咦？」满儿呆住。

　　允禧失笑，也上前一步。「赌多少，十六嫂？」

　　「一……」顿住，瞇了一下眼。「不，两百两！」

　　「行，十六嫂，输妳两百两。」允禧也「比」完了。

　　「欸？」

　　弘晊笑嘻嘻地抢上前。「十六婶儿，多少？」

　　「……四百两。」

　　「没问题，十六婶儿，输妳四百两。」

　　「……」

　　一面倒，那些男人全「输」了，然后继续比他们自己的，满儿哭笑不得。

　　「这样有什么好玩嘛，真没趣！」眼一转，见允禄已自顾自走回去，她立刻冲过去纵身一跃跳上他的背。「背我！」

　　允禄双臂往后扶稳她，继续走，连稍稍停顿一下都没有，仿佛他背上不过多了只蚊子而已。

　　「老爷子。」

　　「嗯？」

　　「好奇怪呢，」趴在他结实有力的背上，她回眸一眼，再转回来若有所思的呢喃。「虽然我有三个亲姊妹，却觉得你这些兄弟侄儿女们更像我的亲人呢！」

　　「因为他们肯输妳银子？」

　　「才不是呢！」肯输银子就是亲人，那赌场老板不就亲人满天下了。「是……是……呃，应该是这十年来的相处一点一滴培养起来的感情吧！」

　　「不许和他们有感情！」

　　「耶？我说的是亲情啦！」满儿啼笑皆非地捶了他一下。「譬如他们这回来，说是贪咱们这儿的庄园大，其实是想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来解我闷；还有十三嫂和十七弟妹，我跟她们也比跟我亲姊妹更亲、更关怀彼此，她们……」

　　叨叨絮絮的解释因允禄一声不悦的冷哼而中断，满儿忍不住翻了一下眼。

　　「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了，横竖你也听不懂。」她喃喃咕哝。「老爷子，我刚刚『赢』了多少？」

　　「六八千九百两。」

　　「真的？削到了，削到了，没想到这么好削耶！」

　　「……」

　　「老爷子。」

　　「嗯？」

　　「我说以后我们缺钱时就用这方法来赚钱，保证饿不了肚子，你觉得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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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民族大义，他究竟该做何抉择？

　　山坡顶上，负手伫立的竹承明连声叹息，悄悄来在他身后的竹月莲不觉也跟着无声叹了好几口气，她虽能了解父亲的苦恼，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爹，用午膳了。」

　　「……」

　　「爹，多少吃点吧！」

　　「……」

　　「爹，您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竹承明终于回过身来，愁眉郁结，懊恼满面。「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竹月莲也不知如何是好。「小七送吃食用品来了，或许我们应该先问问他满儿的情况如何吧？」

　　随后，他们回到四合院前，恰好拦上正待离去的小七。

　　「小七，满儿她还好吗？」

　　「满儿姊她小产了，不过现已痊愈。」小七瞟一眼闻声出来的玉含烟几人。「听说起初一阵子满儿姊伤心得不吃也不喝，王爷便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满儿姊痊愈之后，王爷又陪她到城外的庄园去休养，这会儿还没回王府呢。」

　　「是吗？」竹承明不觉朝柳兆云投去恼恨的一眼——就是他那一脚害得满儿小产的。「那么我能见她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小七想了一下。「我帮你去问问看好了。」

　　待小七离去后，竹承明面无表情地转向柳兆云，眼神严峻。

　　「现在，我想知道你们柳家究竟是如何对待我的满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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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娇笑声自湖里一路进落至草地上，满儿全身湿淋淋地就地躺下，大口喘息着。

　　「这样才够凉快嘛！」

　　随手从一旁的竹篮子里拿了颗桃子咬下一大口，再扔一颗给甫在她身旁坐下的允禄，后者同样一身湿淋淋，还光着刚劲瘦削的上半身，看上去比她更凉快。

　　「老爷子。」

　　「嗯？」允禄也躺下了。

　　「你想小鬼们是不是搬到沁水阁去住了？」

　　允禄瞄她一眼，吃一口桃子。「多半是。」

　　「呿，那我们回去岂不是要跟他们抢地盘了！」满儿懊恼地咕哝。

　　「我会赶他们走。」

　　「喂，是他们先搬进去的耶！」既然身为额娘，偶尔也要为孩子们打抱不平一下，尽尽为人娘亲的责任，尤其是当她很无聊的时候。

　　「那又如何？沁水阁是我的。」

　　满儿怔了怔，失笑，「也对，别说沁水阁，整座王府都是你的，包括小鬼们也是你的，你赶他们走，他们还敢不快快滚蛋！」她呢喃着翻过身去趴上他的胸，继续啃桃子，顺便把桃子汁滴在他胸膛上。「老爷子。」

　　「嗯？」

　　「你想那个孩子会不会恨我害她失去被生出来的机会？」

　　「他不敢。」

　　「为什么？」

　　「我会教训他！」

　　静默一下，满儿失声爆笑。「是是是，你是她阿玛，她不怕你才怪！」但笑了一会儿后，她又无缘无故地失去笑声，失神片刻，轻轻叹息。「我真的好想再生个女儿哦！」

　　话声刚落，允禄猝然丢开吃一半的桃子，猛地起身，满儿才想问他要做什么，人已经被他抱起来往楼阁那方向大步走去。

　　「你要干嘛？」

　　「把女儿给妳。」

　　两个时辰后，回廊环绕的楼阁内，寝室门上忽响起两道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允禄将脸侧向门那边，连眼睛都没睁开。

　　「什么事？」

　　「回王爷，」乌尔泰的声音压得又轻又细。「小七传过话来，说有位竹老爷子想见福晋。」

　　「知道了。」

　　乌尔泰悄悄离去，允禄把脸转回来继续睡觉，满儿依然窝在他怀里睡得可熟。

　　晚膳过后，两人照例依偎在湖边漫步，清澈的月高挂夜空，星芒在黑幕中闪烁，慵懒的风撩动湖水，那涟漪，像这份幽静，无止无尽。

　　「满儿。」

　　「啥事，老爷子？」

　　「妳爹想见妳。」

　　「……喔。」要见吗？

　　良久后。

　　「老爷子，明儿个把小鬼们接来这里住两天可好？」

　　「妳想做什么？」

　　「我想这也许是唯一一次可以让爹见见他所有外孙的机会。」

　　允禄双眉微耸。「妳想让妳爹上这儿来见妳？」

　　「不成吗？」仰起粉脸儿，满儿娇瞋地瞅着他。

　　「……我会安排。」

　　「谢谢你，老爷子。」

　　无论是满人或汉人，外孙总还是外孙，她没有权利不让爹见。

　　或许见了外孙之后，她爹终究会明白在亲人之间谈论立场实在是一件最无意义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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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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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鬼们也是头一回上城外这座庄园里来，按照往昔的惯例，每到一处新鲜地方，他们必定会人一到就四散跑得不见半个鬼影，叫也叫不应，追也追不回。

　　可是这回他们却不忙着探险，也不忙着去找新鲜乐子，反而人一到便气势汹汹地团团包围住满儿，连小弘昱也被他们拉来滥竽充数，十只眼睛全恶狠狠地盯住了她，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吗？

　　更奇怪的是，允禄竟然袖手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她被大军包围，一点也没有伸手替她解围的意思。

　　「可恶的老太婆，妳很过分哦！」弘普愤慨地首先发难。

　　老……老太婆？

　　「这个……我承认我是『老了』没错，但还没那么老吧？」满儿难以接受地喃喃道。「二十九岁应该还不够资格背上那么『伟大』的头衔，所以，谢谢你们的抬举，不过，我想二十年后再把那种称呼套到额娘头上来会比较恰当。」

　　佟佳、玉桂、塔布和乌尔泰全都失声笑了出来，孩子们的眼睛也在笑，但仍然努劲儿板着脸，装作没听见她的抗议。

　　「我们不是额娘亲生的孩子吗？」

　　满儿困惑地环视他们。「呃……我记得你们阿玛并没有把他跟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抱回来过，大概都养在外头吧，我想。所以，你们应该都是额娘亲生的没错，除非你们有其他内幕消息。」

　　佟桂四人更是爆笑，弘曧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旋即被倩儿捂住嘴，弘普再加瞪一眼，瞪到弘曧心虚地垂下小脑袋，弘普才又板起脸来继续他的指控。

　　「那额娘干嘛那么伤心？」

　　满儿疑惑地想了一下。「很抱歉，额娘没有你们阿玛那么聪明，所以，咳咳，能不能先请问一下，我们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四个孩子很有默契地一起翻个大白眼给她看。

　　「小宝宝啦！」弘普用「额娘真是笨」的口气大叫。

　　满儿恍然大悟，「喔，小宝宝喔！」再迷惑地问：「没啦，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弘普很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

　　「额娘啊，我是在问，小宝宝没了，额娘干嘛那么伤心啦！」

　　「对嘛，对嘛，小宝宝没了就没了，额娘还有我们呀！」弘曧嗔声附和。

　　「额娘偏心！」噘着小嘴儿，倩儿哀怨地瞅着满儿。「额娘只要小宝宝，不要我们了！」

　　「额娘，我们会乖，妳不要不要我们嘛！」弘昶可怜兮兮地揪着满儿的旗袍。

　　「弘昱不好玩，额娘不要他就好了嘛！」

　　「就是说咩，他跟阿玛是一国的，把他还给阿玛，我们跟额娘一国……」

　　怔愣地听着孩子们你；一口我一句说个不停，是抗议，也是抱怨，却一点一滴使满儿逐渐恍悟。

　　小鬼们正在安慰她失去小宝宝的伤痛——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过去两个月来，由于小产，她自顾自陷落在自己的沮丧情绪之中，根本没有心情去关心到孩子们，而他们不仅不怨怪她，反而想尽办法要安慰她，这样温暖体贴的心，使她不禁眼眶热热地湿了起来。

　　「你们每一个都是额娘的宝贝啊！」伸展双臂，满儿将他们全数环入怀抱里，感动地呢喃。「不管失去哪一个，额娘都会很伤心的！」

　　「额娘还有我们嘛！」

　　「我知道，所以额娘现在不伤心了嘛！」满儿扬起带泪的笑。「其实额娘只不过很想再要个女儿，因此有些失望而已。」

　　「那就叫阿玛认真点『干活』，再给额娘一个妹妹嘛！」

　　话刚说完，佟桂那四人又是一阵抑止不住的大笑，满儿悄悄瞥去一眼，很难得的，允禄竟然没有生气，她猜想那是因为小鬼们是在安慰她，所以他才会容忍下来，于是，她也忍俊不住地笑了。

　　「有有有，你们阿玛已经很认真在『干活』了，额娘保证他都没有偷懒！」

　　「真的？」

　　「真的，真的，那种活儿他一向都很来劲儿的！」

　　「很好，」弘普一本正经地向允禄点点头以示嘉许。「阿玛，有前途！」

　　允禄方始阴森森地瞇起眼来，他已经一溜烟逃了。

　　在满儿的爆笑声中，弘曧、弘昶与倩儿也一个个跑了，只剩下那个冷冰冰的小鬼，依然只会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小娃娃脸跟人家大眼瞪小眼，快三岁了，阿玛、额娘都没喊过半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于是，当竹承明、竹月莲与竹月娇来到庄园里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满儿和小儿子正在比瞪大小眼。

　　「啊，爹，你来啦，快，快过来瞧瞧……」满儿把小儿子转个身面向竹承明，笑容非常自然，毫无芥蒂，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不愉快。「这可恶的小鬼是不是很像他爹？」

　　「他爹？」视线往旁移，竹承明转注端坐一侧默默喝茶的允禄，冷漠的瞳眸，冷峻的表情，冷肃的气势，与传言中的庄亲王毫无二致。「是的，确实很相似。」

　　但金禄呢？他跑到哪里去了？

　　五官容貌明明是同一个人，然而在眼前这个森然冷酷的人身上，却找不着一丝半毫之前那个风趣诙谐的金禄的影子，连说话声音都不太一样，他们如何会是同一个人？

　　「大家都这么说呢！」满儿咯咯笑着把小儿子交给玉桂抱去给保母嬷嬷。

　　「满儿……」竹承明两眼仍盯在允禄那张清秀讨喜的五官上。「女婿究竟多大岁数了？」还有，听说庄亲王已年近四十，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呀！

　　不是他的眼睛有毛病，就是允禄那张脸有毛病。

　　满儿噗哧失笑。「老爷子，我爹在问呢，你究竟多大岁数啦？」

　　眼眸半阖，「三十八。」允禄语气平板地说。

　　「三十八？！」竹承明惊叹。「真是……驻颜有术！」幸好，不是他老花眼，是允禄那张脸有问题。

　　满儿大笑。「他可是恨死了自己那张脸呢！」

　　「喔……」竹承明咳了咳，终于移开目光。「满儿，妳的身子，没事了吧？」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满儿穿旗装、梳旗头、踩旗鞋的模样，眼神显得格外怪异，因为这样的满儿看上去特别妩媚袅婷，轻盈高雅，比穿汉服更亮眼，仿佛她天生就该穿旗袍。

　　她明明是汉人呀！

　　「没事了，没事了，」满儿连连摆手。「我的身体壮得跟头牛一样，早就没事了！」

　　「听说……」竹承明小心翼翼地问。「妳很伤心？」

　　「怎能不伤心，每个孩子都是我的宝贝啊，而且我一直想再生个女儿……」满儿有点黯然地垂了一下眼帘，随即又喜孜孜地扬起眸子。「不过我家老爷子答应要再给我个女儿，对不对，老爷子？」

　　允禄双眸凝住满儿，颔首。

　　「女婿他……」竹承明深深注视着允禄。「很宠妳？」

　　「何止宠我，」满儿笑得很满足，也很得意。「内城里哪个人不知道庄亲王宠福晋宠上了天，为了我，他还差点杀了他弟弟，也是为了不想牵连上我，他才会隐瞒下爹的事，不然爹和姊姊早两年前就该被皇上捉去了！」

　　竹承明点点头。「这点我想得到，否则我也不敢来了。」

　　「那么，」满儿俏皮地眨眨眼。「现在爹和大姊也该明白为何我和允禄都坚持不能把孩子过继给竹家了吧？」

　　竹承明和竹月莲相对苦笑。「的确是很荒唐的想法。」

　　「不过小鬼们总是爹的外孙，爹有权利看看他们。」转向厅口，满儿扬声大喊。「佟桂！」

　　佟桂匆匆进轩厅里来。「奴婢在。」

　　「小鬼们呢？」

　　「回福晋，格格阿哥们全跑去湖里抓鱼去了！」

　　「喔，那咱们到湖边去找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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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湖边，满儿看得出竹承明有多么深刻的感触，孩子们顽皮是顽皮，但也十分聪明慧黠，书不好好读，却很懂得要讨好长辈骗好处，各个缠得竹承明又是老怀弥慰，又是感慨万千。

　　如此乖巧可爱的孩子竟然没有一个能过继给竹家，老天真是太捉弄人了！

　　恰在这时，额外发生了一件预期外的小插曲：十三福晋和十七福晋特意来找满儿。

　　三个女人甚是亲密地在那里叽哩咕噜，又笑又叫了好一会儿，由于满儿有「客人」，在谈妥今天来的目的又约好翌日见面的时辰后，十三福晋和十七福晋便相偕离去了。

　　回到湖畔这边，满儿若无其事地把小鬼们赶去吃点心，再跟大家一样席地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

　　「刚刚那两位是老爷子的十三嫂和十七弟妹，是满人，但我和她们的感情比亲姊妹更亲。这回我小产，她们便天天上府里去要探望我，由于当时我心情不好，老爷子不让她们见，但她们还是天天去，风雨无阻，直至她们亲眼见到我，看我安然无事，她们才放下心……」

　　悄悄偎向允禄，她仰起脸儿对他笑了一下。

　　「尔后，明知会惹我家老爷子不高兴，但她们仍是三天两头来找我，就算仅仅是谈两句也好，只为了她们担心我是不是真的全然释怀了？会不会哪天又想起那事而难过？最重要的是，她们这么关心我并不是有什么目的，纯粹是基于这十年来在我们之间培养出的那份情谊……」

　　明澈的水眸正对上竹月莲隐含愧意的眼，满儿微微一笑，神情平静安然。

　　「我说这些不是要责备大姊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们，任何感情连系都不是单凭一句话或什么血缘关系可以产生的。允禄用血的事实来让我深刻体会到他的深情，而我和十三嫂与十七弟妹之间的亲情则是在这十年间慢慢累积出来的……」

　　她瞥向竹承明。

　　「好像爹会为了二姊而牺牲我一样，我不怪他，无论我是不是爹最钟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我和爹之间毕竟没有那份他和二姊之间那种由时间累积出来的感情。人都是自私的，他会偏向二姊也是正常的。至于小妹……」

　　目光再移至竹月娇那边。

　　「我们之间也没有太深的感情，但妳没有被这份可笑的血缘关系所绑住，反而能用最公平的眼光来审视这一切，我猜妳多半都站在我这边为我说话？」

　　竹月娇顽皮地挤一下眼，默认了。

　　「谢谢。」满儿真诚地向她道谢，再转回去面对竹承明。「其实我大概也猜得出你们为什么要见我，不过……还是你们自己说吧，爹为什么要见我？」

　　竹承明默然无语好半晌。

　　在满儿那一番话之后，原先以为是理直气壮的想法在这一刻里突然变得既站不住脚又可笑，只是一个强词夺理的借口，使得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欲言又止地又迟疑片刻，竹承明长叹。「一切都是我的错。」

　　「确实。」满儿点点头。「然后呢？」

　　竹承明犹豫一下，瞄一眼允禄。「呃，满儿，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不能。」满儿不假思索地否决了。

　　「为什么？」

　　「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我是妳亲爹呀，妳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竹承明受伤地低吼。

　　「他。」

　　满儿瞥向允禄，自满儿问出第一句话，他便悄然阖上双眸，不言不语，一动也不动，好像坐着睡着了似的。

　　「在这世上，我只相信他一个人，无论是好是坏，宁愿让我恼他恨他，他也从来不骗我。但是爹会，当你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不管是不是会伤害我，你一定会瞒我骗我，因为我在你心目中并不是那么重要。」

　　竹承明一时哑口，无以辩驳，因为满儿说的是事实。

　　「而当有人要伤害我的时候，允禄必定会挡在我前头，他总是不顾一切的护着我，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吃苦的总是他，受罪的也是他，所以……」

　　柔荑握住允禄的手，他睁眼看了她一下，再阖上。

　　「我学乖了，我只能相信他一个人，其他人，包括爹你在内，我都必须抱持戒慎怀疑的态度，以免再让他为我吃苦受罪，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人事物比他更重要！」

　　「但妳毕竟是我的女儿，」竹承明脱口道。「是朱家的人呀！」

　　「无论是出嫁前或出嫁后我都不姓朱。」满儿平静地点出事实。「至于我是你的女儿，是的，这是事实，但，您也只给了我一副肉体，而这副肉体，在你丢下我娘那一刻起，你也放弃了对这副肉体的所有权利。」

　　「可是……」竹承明挣扎着想为自己作辩解。「当时我不知道有妳……」

　　满儿笑着摇摇头。

　　「已成为事实的过去，再如何争辩也是无意义的。当娘被人轮暴时，当我为生存下去而饱受折磨时，当舅舅逼我去刺杀允禄时，当我被抓进天牢里时，当允禄的皇考说饶不得我时，当惠舅舅要拿我祭奠反清志士时，当云舅舅、天舅舅要亲手杀我时，在所有那些我们母女俩需要爹的时刻里，爹都不在我们身边，是的，爹早已放弃了对我这副肉体的任何权力……」

　　竹承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未了仍是吞回去深深叹了口气。

　　「是允禄，」仰眸，满儿深情地凝睇着允禄。「是他给我生平第一份体贴温暖，是他在被我刺杀的当儿却仍一心惦念着我的安危，是他带伤杀进天牢里去救我，是他用自己的命在皇上面前保我，是他强撑着孱弱的身躯自舅舅手中抢回我，是他用自己的肉体保护我，在所有我需要爹的时刻里，是他陪在我身边，于是，所有的权利都归于他了！」

　　竹承明黯然垂首。

　　「如果爹只凭着这份我并不希罕的血缘关系，便来强索作父亲的权利，为的也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那么，我宁愿让这份血缘关系断了也罢，就当我从没去见过爹，爹也从不曾认识过我，你我就此一刀两……」

　　「不！」竹承明猛抬头，失声大吼。「妳是婉仪为我生的女儿，我绝不会放弃！」

　　满儿轻轻叹息，脸上是那种面对一个任性小鬼无理取闹的容忍表情。

　　「那爹究竟想要如何？」

　　竹承明迟疑一下。「妳……千不该万不该，妳不该害死自己的亲舅舅呀！」

　　「我害死舅舅？是云舅舅这么说的？」满儿似吃惊又似毫不意外。「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妳设下陷阱，好让女婿捉拿他们。」

　　「我设下陷阱好让允禄捉拿他们？」满儿哭笑不得。「这真是……」

　　于是，花了点时间，从她当年得知自己的夫婿竟然是庄亲王，因而想尽办法逃离允禄开始，直到柳兆惠一伙人被山西巡抚提督就地处决为止，她简洁但详尽的说了个一清二楚。

　　究竟谁是谁非，到底是谁在设陷阱害谁，柳兆惠的死又该归咎于谁，她相信竹承明应该分辨得出来。

　　「……当时我既无能设陷阱，允禄也无力捉拿他们，惠舅舅会被处决全是他自找的，连允禄也是事后才知道，这怎能怪到我们头上来呢？」

　　听罢，竹承明怔仲地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云舅舅只知道惠舅舅最后见到的是我，因为如此就把一切归咎在我身上，虽然我能理解，但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竹承明注视允禄半晌。

　　「既然女婿对妳如此情深意重，那么他可愿……」

　　「放弃他的立场？」满儿再次叹息，这回她脸上是那种面对一个幼稚不懂事小鬼的无奈表情。「那我倒要先问问爹，爹又可愿为我放弃立场？」

　　竹承明顿时语塞，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满儿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既然如此，爹又凭什么要他放弃他的立场？」

　　竹承明苦笑。「总得有一方放弃自己的立场呀！」

　　第三度叹息，满儿这会儿的表情是那种面对无药可救小鬼的失望，不是生气，只是失望。

　　「好吧，爹，我只再请问您一个问题……」她握紧了允禄的手，允禄再次睁眸看她，深邃的瞳眸沉静如幽潭。

　　「允禄不求回报地为我做了那许多，除了要我乖乖待在他身边以外，从不曾要求我什么；而爹，你亏欠了我那么多，只会空口说要补偿我却什么也没做，反过来还要求我为你做什么，爹，你真的一点都不惭愧吗？」

　　这下子，竹承明真的狼狈了，面对亏欠许多的女儿，他确实感到惭愧了。

　　「我……我……」猛然起身。「我……回去再想想！」

　　他匆匆转身，以逃难的姿态离开，竹月娇紧随在后，竹月莲在深深凝视她一眼后才追上去。

　　「爹！」

　　竹承明停住，犹豫一下才回过身来。

　　「爹，我是您的女儿，是大姊、二姊的妹妹，是小妹的姊姊，但……」满儿徐缓地道。「我也是爱新觉罗·允禄的妻子柳佳氏满儿，至死为止都是，这点请您千万要记住！」

　　在金色阳光的沐浴下，婷立于允禄身侧的满儿看上去是那样雍容高雅，庄严肃穆，在这一刻里，竹承明终于体认到一件事实。

　　他的女儿确实是大清皇朝的福晋，而不是前明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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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两个月的休养，表面上，满儿已经完全康复，她的笑声一如以往，她的身子甚至比小产前更健康，总之，她的外表全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但事实上，不安的阴影仍隐伏在她心底深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见过了竹承明，在庄园里又过了几天懒人时光后，满儿便跟着允禄带着小鬼们回到王府里，这天是雍正十年闰五月十九日。

　　就在这日里，同一天，恒亲王允祺与原诚亲王允祉先后过世了。

　　说起来，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消息，毕竟这几年来她岁岁都在穿孝服，差不多都要穿习惯了，闲来无事就得去祭拜这位爷祭拜那位爷，有时候还得拎着奠香赶场呢！

　　不过这样一个与她并没有切身关系——除了得再换上孝服——的消息，竟在瞬间便染白了满儿的脸，吓得她大大惊慌失措起来。

　　「天哪，同……同一天……三爷、五爷两人竟然在同一天……」猛然揪住允禄的衣襟，「你……你……不，不会的，你还不上四十，他们已经五十好几了，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努力安慰自己。

　　允禄拧眉专注地凝视她好半晌，然后将她揽入怀里，什么话也没说，但自这日起，他便出现一项非常大的转变……

　　「老爷子，你最近又在忙些什么？都两、三更才回来呀？」

　　「台湾北路西番滋事，云南思茅上夷勾结元江夷人举兵叛乱，准噶尔的噶尔丹策零又开始集结军队……」

　　「够了，够了，我明白了！唉，怎么仗老打不完呢？」满儿喃喃咕哝，一面服侍他更衣准备上床睡觉，「不过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瞧……」她顺手捏捏他的肩膀。「你的肌肉又开始僵硬了，不能休息两天吗？」明知他不会答应，她还是忍不住要提一下。

　　允禄凝眸注视她片刻。

　　「明儿个我去把工作交代一下，午时便回来。」

　　「咦？」满儿愕然扬起视线对上他淡漠的眼，显得非常意外。「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太好了，虽然半天少了一点，但总比没有好，如果……」

　　「两天。」

　　「嗄？」

　　「我会在家里休息两天。」

　　「呃？」满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意会到他的意思，「耶，你……你是说……」她惊喜逾恒地大叫。「你可以在家里休息两整天？」

　　允禄颔首。

　　「不理公事也不出门？」

　　允禄又颔首。

　　「只休息？」

　　允禄再颔首。

　　「这才是真的太好了！」满儿狂喜地扑上去圈住他的颈子狠狠亲了他一下。「允禄，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在家里休息两天的！」

　　为了实现这句诺言，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她都亲自照顾他的需要。

　　他看书，她就在旁边伺候茶水点心；他散步，她定然陪伴在一侧；他睡午觉，她就给他扬风乘凉，他的三餐都是采摘王府里自种的新鲜蔬果，由她亲身下厨精心调理的菜肴，其中多半是他爱吃的素斋。

　　此后，每当满儿抱怨允禄工作太累要求他休息几天，他就会停下来过两天懒人生活，满儿也因此而显得非常开心，每回允禄休假过后，她就特别喜欢调侃他。

　　「老爷子，你都三十八了呢！」

　　「嗯。」

　　「可是……」两手捧住了他的脸，满儿笑得像个欠揍的顽皮小鬼。「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可爱呢？」

　　「……」

　　见他面无表情地装作没听见，满儿不禁咯咯笑着踮高脚尖，攀上他的肩亲亲他，再蹲下去为他穿靴。

　　「老爷子，这回皇上召你到圆明园见他，会不会又要你出远门了？」

　　「不知道。」允禄漠然道。

　　「喔。」满儿默默为他穿好靴，再仰起脸儿软声央求。「那如果是出远门的话，回来后你能不能多休息几天？」

　　允禄点点头，满儿这才眉开眼笑地送他出门。

　　「王爷真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呢！」佟桂喃喃道。

　　「嗯？妳说什么？」满儿没听清楚。

　　「呃？啊，没什么，没什么，」佟桂忙打个哈哈混过去。「奴婢是说，王爷这趟去见皇上，多半要两、三天后才会回来。」

　　「我想也是，不过正好，我才有时间好好准备一下今年要送给他的礼物。」

　　「福晋要送什么？」佟桂兴致勃勃地问。

　　满儿俏皮地皱皱鼻子，咧嘴一笑。「不告诉妳！」

　　「啊，福晋，怎么这样，好讨厌喔，提了又不告诉人家，这样人家会猜得很难过耶！」

　　「就是不告诉妳！」

　　「福晋……」

　　「不告诉妳！」

　　「福晋哪……」

　　满儿不理会她，径自走开，佟桂继续追在后面不甘心地叫，其实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王爷真是「孺子可教也」，福晋总算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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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见面，雍正便交给允禄一张名单。

　　「这是……」

　　「替朕解决掉这些人。」雍正的口气好像只不过是要允禄帮他打死几只烦人的苍蝇蚊子。

　　「臣遵旨。」允禄收起名单。「那么内城里……」

　　「朕知道，天地会打算劫牢搭救吕毅中与沈在宽，」雍正负手望住窗外。「朕会把内城里的安全暂时交给雍和宫的喇嘛，他们应该应付得来。」

　　「最好拿掉暂时那两个字。」允禄声调平平地建议。

　　回身，雍正笑了。「怎么，你那福晋又在耍什么性子了？」

　　「臣已是正黄旗满州都统、正红旗汉军都统、内务府总管署理、」允禄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一个念下去。「总理工部事务、总理……」

　　「好好好，朕明白了，明白了，你那福晋嫌你太忙了，没空陪她是吧？」雍正有趣地笑道。「好吧，往后大内的安全就交给雍和宫的喇嘛，不过倘若有他们应付不了的状况，你可得伸伸手。」

　　「臣遵旨。」允禄冷漠如故，古井不波，能顺利甩掉一桩重担，他却连眼也不眨一下。

　　「那么……」雍正用下巴指指他怀里的名单。「得多久？」

　　「这时间说不得准，一个月，一年，都有可能。」

　　「那倒是，还得四处去找人嘛，」雍正点点头，「好吧，就不给你期限。不过……」他沉吟一下。「年底前你最好回来一趟，朕要下旨处决吕毅中与沈在宽，在那之前，天地会若是救不到人，必然会劫法场……」

　　「那就不要游街，也不要在菜市口行刑。」

　　「不！」雍正断然否决。「朕就是要让所有百姓都来看，亲眼见到叛逆的下场，这才能让百姓知所警惕。」

　　「皇上要臣弟如何？」

　　「朕要你在十月时赶回来一趟，亲自监斩吕毅中与沈在宽，倘若天地会敢来劫法场，便全都给朕捉起来，之后你再出京去继续完成这趟工作。」

　　「臣遵旨。」

　　「很好。」对于允禄的顺从，雍正感到很满意，「不过……」眼底又浮现笑意。「这回不会又搞不定你那福晋吧？」

　　「绝不会。」

　　「是吗？」雍正还是忍不住笑出来。「朕倒很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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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怀疑，这回满儿完全没有刁难允禄，她只问了两句话。

　　「在外头，你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

　　「回来后，你会好好休息一阵子？」

　　「我会。」

　　允禄的语气与过去并无丝毫不同，但满儿感觉得出这回他确是很认真在回答她，因此她也就不再多啰唆，很「贤慧」地开始替他准备行囊。

　　「满儿。」

　　但才刚开始准备，允禄便压住她忙碌的手，满儿疑惑地仰起脸儿，发现允禄的眼色异常严厉。

　　「是，老爷子？」她又有什么小辫子给他捉到了吗？

　　「我不在的时候，妳绝不可出城半步！」

　　唉，早该猜到他又在为她操心了。

　　真是，这人除了担心她以外，没别的事好干了吗？

　　她想叹气给他听，但转眼一想，她叹气，他可能会发脾气，还是乖乖回答他比较好。

　　「好，我发誓绝对不会出城半步。」她手贴在胸口发誓。

　　他凝视她片刻，方才放开手。

　　她继续准备行囊，随口问：「你何时要出发？」

　　「夜半时分。」

　　夜半？

　　做小偷是吧？这次要去偷哪一家呢？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爹他们知道。」满儿憋住笑意。「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也许一个月，或许半年。」

　　「这样啊，这回又要去调查什么事了吗？」

　　「杀人。」

　　「……喔，好吧，适量的『运动』有益健康，请尽情杀个痛快后再回来！」

　　对于她的「鼓励」，允禄不置一辞，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表情。

　　行囊备妥，满儿正打算吩咐玉桂上厨房去取水囊过来，「啊，对了！」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梳妆台前。

　　「你的生辰时怕你赶不及回来，我最好先把礼物送给你。」

　　允禄两眼瞇了起来。「这是什么？」

　　「平安符啊，我去庙里求来的，还特地绣了一个香囊装着，瞧，很漂亮吧？」满儿得意地展示她的手艺。

　　允禄轻蔑地冷哼。「我不戴这种东西。」

　　「但这是我特地为你求来的耶！」

　　「不戴！」

　　「起码香囊是我亲手……」

　　「不戴！」

　　「可是……」

　　「不戴！」

　　「……」

　　「……帮我戴上。」

　　事实证明，酷王爷再酷也酷不过俏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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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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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那边过得其乐也融融，她老爹这边过得却是奇惨无比，竹承明比见过满儿之前更沮丧，每天只顾埋头哀声叹气，茫然无所适从，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有件事他可是确定到不能再确定。

　　「谁也不准伤害满儿，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严厉的警告完毕，再继续哀他的声、叹他的气。

　　虽然很不甘愿，但有玉含烟压在他头上，柳兆云也不得不听命——暂时。

　　数日后，号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地会大龙头王文怀，终于很慷慨地现出他的尾巴来给人家看了，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是个美男子，很斯文，很儒雅，没人说穿，谁也料想不到这样一个俊美文弱的读书人竟是洪门天地会的大龙头。

　　此外，他身后还跟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人：竹月仙与段复保，吕四娘、鱼娘与虬髯公。

　　这下子可热闹了，简直是天翻地覆、鸡飞狗跳，竹承明一见就差点吼破了喉咙。

　　「妳来干什么？」

　　「爹，你们这么久没回去，女儿自然会担心呀！」竹月仙镇定如恒地解释。

　　「妳……妳……简直胡来！」竹承明气急败坏地怒吼。

　　「有段大哥与王公子的保护，爹您又何必担心呢？」

　　竹承明气得说不出话来，王文怀忙上前来恭谨施礼。

　　「王文怀见过『汉爷』。」

　　竹承明眉峰一皱。「你是……」

　　「『汉爷』，他是我大哥，洪门天地会的大龙头。」玉含烟解释道。

　　「妳大哥？」竹承明困惑地看看她，看看王瑞雪，再看看王文怀。

　　玉含烟明白他的困惑。「我本名王语嫣，玉含烟是我藏身于秦淮河畔时所使用的花名，之后便一直沿用至今。」

　　竹承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再沉下脸去。「你不该带他们来！」

　　王文怀苦笑。「莫不成要让二小姐他们自己来？」

　　竹承明怔了怔，再瞥一下竹月仙，然后叹息。「罢了。」这个女儿，他愈来愈不了解了。

　　王文怀与玉含烟相视一眼。

　　「那么，倘若『汉爷』不反对的话，我们最好立刻来谈谈三小姐的问题，这问题可比二小姐的问题大多了！」

　　参与密谈的只有竹承明、王文怀与玉含烟三人，竹家姊妹、陆家兄弟与段复保五人在屋外四周严密守卫，王瑞雪与其他人则分别在更远一段距离之外形成第二道防线。

　　「无论如何，你们绝不能伤害满儿和我那几个外孙！」

　　讨论尚未开始，竹承明便抢先撂下这么一句，害王文怀与玉含烟相对使了半天眼色，使得眼睛差点抽筋。

　　「庄亲王呢？」公主不准动，那驸马呢？

　　「女婿？」竹承明无语怔忡了好半晌后，黯然长叹。「随便你们。」满儿一定会恨死他的，但他也得为大局着想啊！

　　这就行了，他们最大的眼中钉是庄亲王，那个残酷蛇恶魔不知坏了他俨多少大事，毁了他们多少反清组织，杀了他们多少抗满志士，如今要救人，最大的阻碍也是他，只要能除去他，其他都不是问题。

　　「那么……」询问的眼神投向玉含烟，「我们这几个，应该绰绰有余了吧？」王文怀问。

　　「不够。」玉含烟摇摇头，不假思索地否定了大哥那种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

　　「不够？」王文怀难以置信地重复。「我们这几个可是包括了苦大师和独臂神尼的徒弟，还有叫……」见玉含烟仍在摇头，停了一下。「若再加上白慕天呢？」

　　「大哥，」玉含烟无奈地苦笑。「庄亲王的剑法天下无敌，便是千军万马也不够抵上他一招，我们两次伤得他都是利用三小姐，现在我们既然不能拿三小姐来冒险，自然也拿他莫可奈何。」

　　王文怀瞳眸中倏忽掠过一抹阴鸷。「难道我们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仅有一个办法……」玉含烟迟疑一下。「庄亲王剑法所向披靡，所以……」

　　只听到这里，王文怀便两眼一亮。「我懂了！」

　　「虬髯公应该知道。」

　　「我立刻去问他！」语毕，王文怀即匆匆离去。

　　问题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玉含烟理当高兴才对，但她不仅一点欣喜的神色都没有，反而落寞的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怔愣地发起呆来。

　　为什么那个人和他们是不同立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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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夏季几与南方无异，炎热多雨，所以康熙每到夏天就躲到避暑山庄去逗小老婆玩，而雍正则避进圆明园里遛狗，满儿也很想逃到城外的庄园，但碍于对允禄的承诺，她逃不了，只好如同往年一样，躲进沁水阁的湖里，这也是她之所以会游水的缘故。

　　老是泡在湖里头，不会游也会游了。

　　「塔布，乌尔泰，看好他们！」来回游了好几趟，满儿累了，气喘吁吁地上了岸，一边吩咐塔布看好孩子们，一边跌到树荫下。「天哪，累死人了！」

　　「喝点酸梅汤吧，福晋。」玉桂殷勤地送上酸梅汤。

　　「谢谢。」满儿一口喝干，然后直接躺在草地上。「对了，我一直想问，卜兰溪怎地没来闹了？」

　　一提到这名字，四个婢女全都忍俊不住噗哧失笑，满儿纳闷地来回看她们。

　　「妳们笑什么？」

　　「自然是笑那个卜兰溪格格，她不愿意嫁给宁郡王，但那是皇上的旨意，她也没辙，后来听说宁郡王也不想娶她……」

　　说到这里，玉桂禁不住停下来笑个不停，佟桂只好替她接下去说。

　　「有一回，两人在内城里的大街上不经意碰上了头，一个马上气势汹汹地告诉对方他根本不想娶她，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地告诉对方她也不想嫁给他，妳一言我一句当街吵了起来……」

　　话说至此，佟桂也停了，四人相对哈哈大笑，表情很暧昧。

　　满儿看来看去，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不是吧，他们是欢喜冤家不聚头，就这么吵对眼了？」

　　四个婢女争先恐后点头，笑不可抑。

　　「听说成亲当天，」婉蓉一边笑一边继续说。「新婚夫妻两人还在洞房里大吵大闹，搞得天翻地覆呢！」

　　「不过婚后可恩爱得紧哩！」玉蓉作最后补充。

　　「原来他们成亲啦？」满儿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卜兰溪也真是的，这么快就变心了，我看她对老爷子也不过是一时迷恋罢了，偏要闹得这样人仰马翻才甘愿，哼，下回见面，我非拔回来不可！」

　　见满儿气嘟嘟地很不甘心，佟桂四个不由笑得更大声，笑得满儿愈发火大，恨恨地背过身去阖眼打盹，懒得再理会她们。没想到这一阖上眼便睡死了，直到玉桂唤醒她，她还以为自己不过小小瞇了一下眼而已。

　　「福晋，醒醒，福晋，小七来了呢！」

　　「唔？唔……」满儿揉揉惺忪睡眼，侧身坐起来。「咦？大家呢？」

　　「都累了，进屋里去睡啦！」

　　「耶？我睡了那么久吗？」

　　「是啊，福晋，都一个多时辰了。」

　　「真的？我都不觉得呢！」话说着，满儿伸了个懒腰，再起身。「小七呢？」

　　「在堂屋里候着呢！」

　　一刻钟后，满儿换上干净服饰去见小七。

　　「麻烦你，小七，如果又是我二姊要见我，请省省你的口水吧！」

　　小七两手一摊。「谁叫我是传信鸽！」

　　满儿失笑。「就跟你说，只要他们一提这事儿，你就告诉他们是王爷不准，这不就得了。」

　　「我说啦，」小七咧咧嘴。「所以二小姐要我请妳瞒着王爷偷偷去见她。」

　　「真是够了！」满儿翻翻白眼。「好，以后她再说这种话，你就跟她说我绝不会瞒着王爷做任何事，所以别再来问了！」

　　小七滑稽地耸耸肩。「我敢打赌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满儿喃喃道，颇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对了，他们知道王爷不在京里了吗？」

　　「还不知，不过再瞒也瞒不了多久了。」

　　满儿呻吟。「天哪，我实在不懂，二姊都来了，爹怎么还不回云南去呢？」

　　小七想了一下。「据我所知，他们仍未放弃救人的计画。」

　　「让我死了吧！」满儿呻吟得更大声。「小七，我求求你，快告诉我这只是你的猜测，而且可能性是零！」

　　小七同情地看着她，嘴角在抽筋。「跟着二小姐一同来的那些人，我终于查到他们的身分了，是吕四娘、鱼娘、虬髯公，以及白族段氏的少主，还有那位玉姑娘的大哥，我想满儿姊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玉含烟的大哥？」满儿吃惊地尖叫。「天地会的大龙头？」

　　小七颔首。「他们一直在计画着什么，所以我说他们尚未放弃救人的企图。」

　　满儿张着嘴，傻住。

　　如果真是的话……天哪，届时这事肯定会闹得天大地大，再倒楣一点的话，她爹或姊妹还会有人被逮住，那时可就……

　　呜呜呜，那个死鬼老头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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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前，两条人影先后落地，屋内，迅速迎出另两条人影。

　　「找到了？」

　　「不只找到了，还拿到了！」

　　「难怪这么久，无论如何，东西既已到手，要对付庄亲王就不是问题了！」

　　片刻后，大厅内团团坐满了人，众人围成一圈开始研讨作战计画。

　　「现在，要除去庄亲王不难，但务必要先行把他引到无人处，这是重点，所以……」王文怀环顾众人。「各位有何建议？」

　　「满儿！」柳兆云脱口道。「满儿是庄亲王的死穴，捉她准没错！」

　　「嗯，嗯，没错，没错！」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但……

　　「不准动满儿！」竹承明怒喝。「你们谁敢动她，我就先杀谁！」

　　兴奋的脑袋才点一半，一湖寒飕飕的冷水便没头没脑的浇下来，众人不禁相顾愕然，先后皱起眉头来，吕四娘更是恼火。

　　「喂，你这人怎么……」

　　「住口！」王文怀暴叱。「吕四娘，妳不要为了心急救令尊而昏了脑袋，『汉爷』岂是妳能随意乱呼喝的，请自制一些，否则休怪我赶妳出去！」

　　吕四娘一怔，虬髯公连忙好言按捺下她。

　　吕四娘没留意到，他可早就注意到王文怀兄妹对竹承明那种异常恭谨的态度，可想而知竹承明的身分定然非比寻常，不是吕四娘能够随意得罪的。

　　「爹，满儿是我妹妹，我们自然不会伤害她，所以……」竹月仙笑得温婉。「我们只是把满儿『请』来和我们聚一聚，这并不会伤害到她，不是吗？」

　　她的语气娴雅，神情温柔，话也说得合情合理，但毫无缘由地，竹月莲却听得有些发毛，背脊冷汗直冒，鸡皮疙瘩从头顶长到脚底下。不过其他人倒没有那种感觉，竹承明也没有，他毫不怀疑地就竹月仙的话认真思索片刻。

　　「好吧，但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伤害到满儿，连一根寒毛也不许！」

　　「文怀知道。」王文怀严肃地许下承诺。

　　竹承明点点头，不再言语，王文怀暗暗松了口气，转向其他人。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再研究一下该如何把三小姐请出内城来……」

　　「听说庄亲王并不在京里，好像离京近两个月了……」

　　一个时辰后，甫出后门打算再到坡顶上去作思考的竹承明停下脚步，回眸瞥一眼随后追上来的竹月莲，没吭声。

　　「爹，这样真的好吗？你也知道满儿对妹夫……」

　　「我知道，满儿一定会恨我，但……」竹承明泛出苦涩的笑。「我不能不为大局着想啊！」

　　「可是月仙……」竹月莲犹豫一下。「我真的很担心月仙她对满儿……」

　　「这妳就不用担心了，」就这点而言，竹承明倒是很有把握。「妳想想，月仙迷恋的是女婿，一旦女婿……呃，总之，一旦失去迷恋的对象，她对满儿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竹月莲深深凝视竹承明一眼。「我想这才是爹会答应他们狙杀妹夫的理由吧，好让月仙死心去嫁给段大哥？」

　　竹承明心虚地别开眼，无法面对女儿那谴责的目光。

　　「这……这也是原因，但并不是主因。」

　　不是才怪！

　　竹月莲深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这是害了满儿一辈子啊，爹！」自从那日听了满儿一番话，她认真思考了好几天，之后，她终于能够完全撇开立场，单纯只为她的妹妹着想。

　　「不然妳说我该怎么办？」竹承明狼狈地反问。

　　「可以废了妹夫的武功，甚至把他关禁起来，」竹月莲正色道。「这样起码满儿还可以拥有她的丈夫呀！」

　　「那月仙不就……」竹承明冲口而出，旋即又尴尬地噎回去。

　　竹月莲叹息。「所以说，还是为了月仙，对吧？就如同那天满儿所说的，为了月仙，爹可以牺牲她，甚至爹可能还暗中期待满儿会愿意再嫁，好替爹多生几个纯汉人的孙子……」

　　「王文怀尚未婚娶，他会是个好夫婿的！」竹承明再次脱口道。

　　「该死！」一听父亲不但承认了她的猜测，甚至已做好一厢情愿的打算，竹月莲不禁愤慨不已。「爹就是不明白，是吗？满儿她是绝不会再嫁的，爹让他们杀了她的夫婿，也就等于毁了她的幸福。爹最好再想想，您已经毁了她的娘亲一生，难道置要再毁了她的一生吗？」

　　说罢，她难掩愤怒地转身离去，留下竹承明一个人呆在原地，许久都无法有所动静。

　　他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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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死了，究竟还要热多久啊？」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福晋，中秋一过，天儿就会开始转凉啦！」

　　「最好是。」

　　满儿脚步蹒跚地定向小湖，准备再泡泡湖水凉快一下，眼看湖水就在前头，后面忽又追来呼唤声，是乌尔泰。

　　「福晋，小七又来了，好像有急事呢！」

　　没来由的，满儿心头猝然惊跳了一下，「急事？」万分不情愿地，她慢条斯理回过身去。「有多急？」

　　「十万火急！」乌尔泰说，再补充一句，「小七说的。」

　　这么急？

　　「少一万可不可以？」

　　「……」乌尔泰在偷笑。

　　「不行啊？哼，小气！」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想知道是什么事，但又不能不去知道，只好拖着脚步磨磨蹭蹭地往回走，能慢一刻是一刻。「最好不是我害怕的那种急事。」

　　很不幸的，偏就是！

　　「二小姐被顺天府衙门捉去了！」

　　「什么？！」满儿魂飞魄散地尖叫。「怎会？」

　　小七耸耸肩。「她说满儿姊不去看她，她只好自己来看满儿姊，结果……」

　　现在她可以确定了，她二姊上辈子准是她的仇人，所以这辈子专门来触她的霉头、找她的麻烦，不整到她变猪头就死不瞑目！

　　「呜呜呜，我想哭！」苦着一张俏脸儿，满儿吩咐小七等她一会儿，一边定回寝室一边碎碎念。「老爷子，这可不能怪我，谁教你都不快点回来，都是你的错，要怪就怪你，没错，都怪你！」

　　不久，满儿盛装出了王府，还坐轿，后头跟着塔布、乌尔泰和小七，轿过什剎海、鼓楼来到顺天府衙门前停下，意外的是，衙门前竟还有另一顶轿子。

　　「耶是谁的轿子？」

　　「信郡王。」回答她的是小七。

　　「他来做什么？」

　　「信郡王的世子向二小姐搭讪，被二小姐甩了一巴掌。」小七耳语道。

　　「不会吧？」殴打皇亲，这问题她摆得平吗？「这下子可惨了！」更麻烦的是，信郡王是出了名的心胸狭窄又护短，特地跑这一趟来，不外是为了……「塔布，我想你最好去请十七王爷来帮个忙，我一个人可能不够分量。」

　　「奴才遵命。」

　　满儿说错了，在信郡王眼里，她不是不够分量，而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别人含糊妳，本王可不怕妳，」摸着两撇可笑的八字胡，信郡王两眼傲慢地盯着天花板，连眼角也不屑瞄下来一下。「不管那女人是不是妳的亲戚，饶不得便是饶不得！」

　　「信王爷，您大人有大量，这不过是件小事，请您网开一面，我一定会记住您这份人情的。」

　　顺天府衙门大堂内，信郡王倨傲地站得笔直，满儿低声下气的俯首央求，顺天府知府大人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搞不清楚明明该是九门提督衙门的案子为何要送到他这边来？

　　而当事人的竹月仙反倒像是纯看热闹的观众似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哉得很。

　　信郡王轻蔑地撇一下嘴角。「即便本王要网开一面，也绝不会对妳！」

　　「为什么？」满儿纳闷地问。她什么时候惹毛了这位两眼高高在上的大爷啦？「慢着，不会是因为那年我家老爷子执掌宗人府时，信王爷您的二公子失手杀人被宗人府抓去……」

　　「就是那事儿！」信郡王恨恨道。「本王那侧福晋想去找妳说情，请妳跟庄亲王说两句好话，没想到妳却见也不见她一面！」

　　「这……这……」满儿垮着脸，有苦说不出。「其实……其实也不是我不肯见，是……是我家老爷子知道侧福晋是来说项的，所以不让我见啊！」

　　「不必辩解了！」信郡王绝然别过脸去。「当日妳不给说项，今日本王又为何要让妳说项？妳省省吧！」话落，目注知府怒喝，「殴打皇亲该当何罪，你还不快快判刑又待如何？」

　　知府大人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下官……下官……」呜呜呜，两位他都得罪不起啊！

　　干脆明天就告老还乡好了。

　　可是他才四十多岁，皇上会相信他已经老了吗？

　　正当知府认真考虑要染白自己的头发，敲碎自己满嘴牙时，幸好解围的人及时赶到了。

　　「十七弟，你来得正好！」满儿以「得救了」的表情迎向允礼。

　　「十六嫂，到底是何事这样急匆匆要我来？」允礼也满头大汗，热的。

　　「这个嘛，」满儿朝信郡王瞟去一眼。「是……」

　　她简明扼要地把事情原委解释清楚，期待允礼能为她摆平这件事，没想到允礼却先拿出一张哭笑不得的脸给她看。

　　「我正要上圆明园去见皇上，十六嫂硬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小事？

　　满儿两眼微瞇。「你不想管这事？好，没关系，等我家老爷子回来后……」

　　允礼一惊，「谁说的？谁说我不想管？十六嫂可别冤枉我，我爱死了管这种闲事，不管几桩，我全包了！」话说着，对她摆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向信郡王那边。「信王爷，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信郡王却也不给他好脸色看，「本王不接受说情！」狷傲的一句话便想打发掉允礼。

　　允礼莞尔。「那正好，本王也不打算说情，只不过想告诉你一件秘密罢了。」

　　高高在上的眼珠子这才纡尊降贵地落下来，狐疑地看着允礼。「什么秘密？」

　　「是……」顿住，把信郡王拉到一旁去，允礼再放低声音问：「信王爷可知道田文镜？」

　　「谁不知道田文镜是皇上跟前的红人，那又如何？」

　　「那么信王爷可知他为何被调回京里来？」

　　「被调回京里来？」信郡王摇摇头。「不对，他是因病乞休。」

　　允礼无声一笑。「这就是我要告诉信王爷你的秘密，因病乞休是表面上的理由，事实上，田文镜是被皇上调回来的，而且……」

　　见允礼愈笑愈贼，信郡王开始感到有点不安。「如何？」

　　「田文镜是因得罪了十六嫂，惹得十六哥不开心，所以……咳咳，信王爷该懂我的意思吧？」

　　再没脑筋的人也该懂了。

　　信郡王脸色有点发绿，僵了好一会儿，「好，本王给果亲王你面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过下回最好别再犯到我手上来，否则，哼哼哼！」聊胜于无地发了一下狗威，再恶狠狠地瞪满儿一眼，随即匆匆离去。

　　哼，不信他真不怕！

　　允礼吁了口气，然后也匆匆向满儿打个招呼，「好了，十六嫂，没事了，我得赶紧上圆明园去，免得皇上久等不着人挫火儿！」招呼打完，人也消失了。

　　满儿微笑着转向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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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姊，妳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不相信妳不知道这样会惹出大麻烦来！」

　　出了顺天府衙门，姊妹俩一块儿挤进一乘轿里，挥着满头汗水，满儿头一句话就是抱怨，第二句话是哀求。

　　「拜托妳别再任性了好不好？」

　　「妳不来看我，我只好来看妳呀！」竹月仙却仍是一派悠闲，额上别说汗水，连半丝雾气都没有，闷热的天气似乎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开什么玩笑？」满儿哭笑不得。「就算妳进了外城，也进不了内城呀！」

　　竹月仙微微一笑。「我这不进来了。」

　　满儿呆了呆。「妳不会是故意的吧？」

　　「那倒不是，」竹月仙摇头否认。「只是碰巧罢了。」

　　满儿怀疑地端详她片刻，摇摇头。

　　「算了，不管如何，我先送妳回去，爹要是知道妳溜进城里来闯这种祸，八成会立刻带妳们回云南，这样也好啦，省得我整天心惊胆跳的，不知何时你们会被揭穿身分，届时就算允禄亲身出马也摆不平啦！」

　　闻言，竹月仙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庄亲王允禄就是……」眼神深沉得极为怪异。「他？」

　　他？

　　满儿也盯回去。「没错，二姊，他是允禄，是残酷无情的庄亲王，是满清皇族。」所以快快死心吧，这种毫无意义的迷恋实在是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是吗？」竹月仙低喃，双眸垂落，使人再也瞧不见她眼底的思绪。

　　「二姊，请妳了解一件事，允禄不是金禄，妳喜欢的人根本不存在，他只不过是允禄许多个面具中的一个而已。所以，二姊……」满儿仍看着她。「段大哥是好人，妳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但竹月仙不再理会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兀自盯着手上的紫蓝色丝绢儿出神。如果满儿没记错的话，那条手绢儿竹月仙从来没换过，永远都带在身上，不时拎在手上看着发呆。

　　不会是金禄送给她的吧？

　　「塔布，乌尔泰，你们俩先回去，有小七陪我就行了！」

　　轿至内城崇文门口暂停，满儿很谨慎地先行打发塔布和乌尔泰回府。

　　「可是，福晋，王爷他吩咐过……」

　　「叫你们回去就回去！」为了教他们听命，满儿只好端起偶尔才拿出来晒晒太阳的福晋架子来摆一摆，再放缓声音安抚他们。「别担心，你们王爷交代过了，不许我出城，所以我把人送到左安门就回来，记住，不准偷偷跟着我哟！」

　　又来了！

　　不过想起上回福晋不也同样不让他们跟，害他们整整担心了两个月，头发不知白了多少根，夜里老是烦躁得睡不着，只好「发泄」在老婆身上，没想到事后王爷竟然没对他们发飙，连话也没多说一句，也就是默许了这件事。

　　既然王爷已默许，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塔布与乌尔泰也就听命先行回王府去等候，横竖崇文门到左安门也不是太远，福晋应该很快就会回去了。岂料……

　　满儿再也没有回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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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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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枣儿又熟了。

　　那鸽蛋似的枣子，微微的黄，淡淡的绿，挂在那屋角落、墙头上、灶房门口的枣树梢头，看得小鬼们眼睛直流口水，觑着没人注意偷偷拿竹竿去打，掉得几颗是几颗，这可比大人们摘来给你吃香甜多了。

　　往年在这时节里，满儿总会亲手腌制蜜枣给允禄吃，允禄不爱吃甜，所以满儿腌制的蜜枣都不会太甜，几乎都是纯枣子的甘甜味，也依然保持着浓浓的果香。

　　大概就是为了吃老婆亲手腌的蜜枣，允禄赶在这时候回京里来了，自然，他并不知道今年没有蜜枣可吃了。

　　「恭迎王爷回府！」

　　「嗯。」

　　刚回王府，允禄还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直到进了寝楼寝室，塔布与乌尔泰半声未吭，动作一致地在他跟前扑通两声跪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立刻瞇成两条细缝。

　　「福晋又惹什么麻烦了？」

　　塔布与乌尔泰两颗脑袋掉得一样低。「回王爷，福晋……福晋不见了。」

　　眉宇间霍然爆出一股骇人的阴厉之气，「说！」允禄怒斥。

　　「是，王爷。」塔布咽了口唾沫，依然不敢抬头。「那……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儿，小七来找福晋……」

　　塔布说得很详尽，不敢遗漏半项细节，允禄也似乎很平静的倾听着，但紧握的双拳掩饰不了他真正的心情，瞳眸中愈来愈炽盛的暴戾光芒更清楚显示出他心中激烈澎湃的愤怒。

　　「……后来小七来找我们，说他知道该上哪儿去询问福晋的消息，可是他不能告诉我们，只能告诉王爷您一个人。他还警告我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福晋失踪的事儿，否则王爷回来定会把我们拆成骨头去熬汤，所以……」

　　话说到这里，结束了，再说下去也没人听。

　　塔布与乌尔泰不知所措地面面相对。

　　「我们……可以起来了吗？」乌尔泰吶吶问。

　　塔布认真思索片刻。

　　「我想最好不要，等王爷回来让我们起来再说。」

　　「可是……」乌尔泰不安地看了一下洞开的房门。「倘若王爷就这样直接去找福晋，那我们怎么办？」

　　塔布长叹。「还能怎么办，只好在这里跪到死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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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的店铺后，两条人影在那低声说话，半晌后，较高的那人转身正待飞身离去，另一人急忙唤住他。

　　「王爷！」

　　较高那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王爷，那些人没安好心眼，请王爷务必小心，千万别让满儿姊伤心啊！」

　　较高那人依然不吭声，话一听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另一人忧虑地锁紧眉头，目注夕阳宛如淋漓的鲜血般洒满天际，心中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他错了吗？

　　那摆明了是个陷阱，一个死亡陷阱，而他却无法不告诉王爷，也无力阻止，更无能为力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一步步踏进陷阱里头去，否则满儿姊就回不来了。

　　难道满儿姊注定要伤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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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蒙蒙的天底下，荒芜辽阔的黄土，支离破碎的长沟深壑衔接着无边无际的沙海，偶尔刮起漫天的黄尘，几乎要把人淹没了。

　　秋的深味，悠远，萧索与永恒，就得在这尘沙飞扬的北方才感受得到。

　　「你们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直到妳点头答应改嫁给王公子为止。」

　　这儿是黄土高原与毛乌素大汉交界处的一处小村子，位于山洼之中，前后仅有三十几户人家，偏僻又荒凉，除了三、两间土砖房之外，大多数民居都是那种依山而建，黄土垒成的窑洞，一进门左手是窗，窗下是前炕，里墙还有掌炕，炕的另一头是灶，通往隔房的小门被封起来了，想溜后门逃走都没后门可溜。

　　也真难为他们找得到这种地方来藏匿她。

　　「请不要一再开这种玩笑，」满儿板着脸说。「一点都不好笑。」

　　「我也告诉过妳许多次了，这不是开玩笑。」竹月仙轻声细语地道。「这是爹对妳的期望，为人子女该懂得尽孝，所以妳最好……」

　　「也就是说妳是个不孝女，所以打死都不愿意嫁给段大哥啰？」满儿没好气地打断竹月仙的「最好」，因为她一点也不觉得好。「既然妳可以不孝，又凭什么来强求我？麻烦妳先跟段大哥成亲之后再来跟我说这种话吧！」

　　竹月仙沉默一下。

　　「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满儿看看对方再看看自己。「难不成二姊妳其实是男的？」

　　「我是姊姊。」

　　「也对，妳是姊姊，我是妹妹，是不一样……」满儿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意。「既然如此，我这个妹妹都嫁了，妳这个姊姊是不是早就该嫁了？」

　　「但妳偷了我想嫁的男人。」

　　饶了她吧，居然说她「偷」男人！

　　如果她真的偷男人，早被允禄活生生用牙撕碎了吞进肚里去，哪还轮得到别人来说话。

　　满儿深深叹了口气。「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什么原因？」

　　「想逼我改嫁王文怀，因为妳还不肯对允禄死心。」

　　「是我先认识他的。」竹月仙不但没有否认，语气更是理直气壮。

　　「那又如何？他根本不喜欢妳呀！」满儿哭笑不得。「事实上，他早就忘了妳了！」

　　「不，他没有忘，他只是不知道我会在那里等他。」竹月仙认真地说。

　　这女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他忘了！」满儿重重地说，希望她能清醒一点。「不骗妳，他真的忘了！」

　　「不，他没有忘，没有！」但竹月仙顽固地不想清醒，坚持要沉迷在自己的痴恋之中。

　　「他忘了！」

　　「没有！」

　　「忘了！」

　　「没有！」

　　「忘了！」

　　「没有！」

　　这女人，真是够了！

　　对战到中途，满儿突然停下来，又咬牙又瞪眼，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

　　那样执拗的一厢情愿，可笑的执迷不悟，耐性再好的人也会受不了，更何况她的耐性经过半个多月的关禁之后早已呈现疲乏状态，忍受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再超过一咪咪了。所以……

　　依然瞪着两眼，她深深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再陡然拉高嗓门卯上全身力气嘶吼出去。

　　「他忘了！早就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彻彻底底，忘得一丝不留！听清楚没有？他早忘了！忘了！忘了！忘了！忘了……」叫声蓦然中断，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退了奸几步。

　　老天，她又想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了吗？

　　只不过眼前花了一下而已，竹月仙那张清丽若仙的娇靥便抹上了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毒之色，目光邪恶地盯住满儿不放。

　　「他·没·有·忘！」咬着牙关，竹月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那阴侧恻的声音骇得满儿忍不住又退了几步，脑门子上冷汗争先恐后冒出来。

　　「是是是，他没有忘，没有忘！」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她是有点饿了，但还没有饿到连眼前亏都要吃的地步。

　　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竹月仙即刻恢复原状，还对满儿绽露出格外娴雅温婉的微笑，看得满儿错愕地大大愣了一下，忍不住用力揉揉眼再看，以为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对，他没有忘，所以妳应该把他还给我。」连嗓音也回复原先的温柔。

　　哇，这个厉害，比允禄更高级的变脸绝招，连眨眼都不必，瞬间就变样了，或许应该叫允禄拜她为师才对。

　　「二姊，妳问错人了吧？」满儿直叹气，一边还得戒备竹月仙不知何时又要动手谋杀亲妹。「这不是我还不还的问题，而是允禄的选择呀！再说，这个跟逼我改嫁给王文怀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妳要把金禄还给我，自然要改嫁给王文怀啊！」

　　这是什么白痴逻辑？

　　满儿翻翻白眼。「难道说我一辈子不点头，你们就要关我一辈子吗？」

　　竹月仙点点头。「没错。」

　　真干脆！

　　满儿忍不住又翻了一下眼。「好吧，既然妳说这是爹的意思，麻烦妳请爹自己来跟我说。」

　　「爹没空。」

　　满儿哼了哼。「是他不敢来面对我吧？」

　　「妳只要点头答应这件亲事，在成亲拜堂之时，自然可以见到爹了。」

　　好狡猾！

　　「那好，妳去跟他说，他要是再不来见我，我就要跟他断绝父女关系！」

　　「妳自己跟他说。」

　　「也可以，我自己出去跟他说。」

　　「妳不可以出去。」

　　「我不出去怎么跟他说？」

　　「只要妳答应亲事，拜堂那天就可以出去跟他说了。」

　　「……」

　　难怪她们讲了半天讲不出结果，原来她们言语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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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不直接告诉庄亲王要到哪里去？」

　　「如此的话，他一定会预先做好充分准备后才去，所以我们必须先逼他，逼到他无法顾及要做准备，甚至无法思考，一心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届时他毫无准备又人疲马累，榆林那边的人正好以逸待劳，杀他个措手不及，必能手到擒来。」

　　「我们要如何逼他？」

　　「虽然大小姐另有交代，但我认为还是柳兆云提议的方法更适当，先告诉他他的老婆死了，他必定会愤怒地拚命追问凶手是谁，我们再使用拖延战术拖到他失去耐性，那时才告诉他害死她的人在哪里，他必然会毫无理智的一心只想赶去为他老婆报仇而顾不得其他。」

　　「嗯，这方法果然妙极，这里到那儿起码也有两百里，等他用尽全力赶到那也差不多精疲力尽了，说不定用不着那样东西就可以解决他了！」

　　「正是如此。」

　　「那要由谁去……」

　　屋内十数人的谈话蓦然中断，目光齐聚转向门口，那儿刚撞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

　　「来来来来了！来……来了！他他他……他来了！」

　　传报的人声音抖颤得宛如狂风中的枯叶，屋内的人乍听之下亦脸色皆变，有三人差点跳出窗外逃之夭夭，一个是跳一半后再爬下来。

　　「别紧张，」毕竟是天地会的大长老，在这时刻依然镇定得很。「在我们告诉他想知道的事之前，他不会对我们如何，而在他知道之后，他也不会有心思对我们如何，他要的是凶手，而不是传话的人，所以我们不用担心，这是多余的。」

　　「既然如此，为何要把我们全叫来？」不只九大长老再一次全会齐了，还多叫上好几十个兄弟，明摆着就是要面对大阵仗，还说不用担心，他想骗谁啊？

　　「以防万一。」话落，大长老率先走出屋外。

　　尽管来上一万吧，只要没有那个万一就好了。

　　但见大长老都勇敢的出去面对那个一万或万一了，其他长老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其中有四位长老是新任，虽然没有参与当年那一场战役，但光听存活的人的转述，也够他们胆战心惊了。

　　屋外，天地会数十人面对的只有一人。

　　一位长着一副清秀可爱的五官，却满身煞气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丁点表情，双目中射出来的光芒是狠辣的，滟红的唇瓣残酷地紧抿着，就像是一头猛兽在攫取猎物之前那样期待血的祭祀。

　　「王爷，」先前还很镇定的大长老，在这一刻里，心里仍不免有些胆怯。「你来了。」

　　年轻人双眸微瞇，嗜血的味道反更盛。「哥老会？」

　　「难得王爷还记得老夫。」

　　年轻人轻蔑地冷哼。「本王并不记得你，倒是记得你脸上那条疤。」

　　大长老有点难堪地绷紧了下巴，那条横亘在他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扭曲起来。

　　「老夫也记得，这是王爷所『恩赐』的。」

　　年轻人又哼了哼。「废话少说，立刻交出本王的福晋，本王尚可饶你一命。」

　　场面话尚未交代完毕，对方就急着提出「要求」，太长老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占了上风，不由多了几分胆气。

　　「她不在这里。」讲话也大声起来了。

　　年轻人两眼又瞇了起来。「不在这里在何处？」

　　「她想要逃走，阻止她的人一时不慎，错手……」大长老迟疑一下。「杀死她了。」

　　话声一落，一股骇人的死寂蓦然笼罩全场，像空气冻结了，时间停滞了。

　　眼皮子垂落，年轻人的五官也变样了，戾气暴现，邪佞狂涌，狞恶得好像是刚从幽冥鬼界里逃脱出来的阴魂厉鬼，残忍、狂悍、狠毒与粗暴的血腥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凝聚……

　　大长老立刻察觉到不太对盘，这与他们预计的好像不太一样，他是不是太得意了？

　　「慢着，我们……」他想补救，但已来不及。

　　无声无息地，瘦长的身形霍然横空暴飞，森厉的剑芒宛如烈焰般骤然狂射，千百道灿亮的光影交叉飞纵穿织，刚见它成形，已然来在眼前，于是，一道不似出自人口的惨叫有如兽嗥般响起，旋又消敛在一蓬蓬飞洒的血肉中。

　　不过眨眼间，一个人消失了，变成了一堆肉酱，一堆掺合了骨头、毛发、内脏与血肉的肉酱。

　　这就是谎言的代价，也是大长老的失算，致命性的。

　　年轻人不会愤怒，只会发狂。

　　目睹大长老的惨状，还有年轻人那副疯狂的模样，众人不禁魂飞魄散，心胆欲裂，纷纷惊叫着各自逃窜，连一丝丝抵抗的念头都没有。

　　然而，现在才想到要逃也已经太迟了。

　　眼神透着骇人的疯狂与惊人的暴戾，一刻不曾停顿，年轻人又似脱弦之矢，闪电般追上那些四散窜逃的人，长剑挥舞着漫天森森冷芒，如同一抹无可捉摸的幻影般在人群中往来穿梭飞掠。

　　于是，在一串串令人毛发悚然的惨号声中，一股股热腾腾的鲜血抛扬飞溅，一蓬蓬被绞碎的头颅、身躯、四肢与毛发，合着花花绿绿的五脏六腑，仿佛血雨似的洒落向四周……

　　这是大长老的另一个失算，错误的。

　　年轻人一点耐性也没有。

　　终于，一切都静止了，而结束隔着开始也不过片刻功夫而已，放眼望去，除了沥沥浓稠的血迹，摊摊糜烂的肉屑之外，包括九大长老，那数十个天地会兄弟都不见了，再也没有半个活人，连尸体也没有。

　　不，还有一个。

　　一个吓得手脚瘫痪，跌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天地会兄弟，由于太过于恐惧，裤裆处早已湿了一大片，他惊骇欲绝地仰望卓立在跟前的年轻人，簌簌抖索着几乎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是谁杀死本王的福晋？」

　　上自头脸下至快靴，年轻人浑身上下都血淋淋地沾满了血靡肉屑，几乎已教人认不出他是谁，凶暴的双眸依然透着疯狂的，昏乱的光芒，红红的，像带着血，令人颤栗，教人胆寒，仿佛刚自修罗地狱里一路厮杀出来的魔神。

　　这是大长老的第三个失算，愚蠢的。

　　要传话，只需要一张嘴就够了。

　　那位天地会兄弟惊恐地张着嘴，非常努力想要挤出声音来，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

　　「说！」

　　那位天地会兄弟骇然一颤，裤裆处更湿了。「没没没没……没死，她没……没死，她被被被被……被带到榆榆榆……榆林去了……」

　　年轻人狂乱的眼眸蓦然大睁，「没死？她……」他喃喃道。「没死？」

　　「没没没……没死……」

　　「是么？是么？」年轻人低喃，「她没死，她没死，她……没死……」眼中疯狂之色逐渐消褪，红光悄然隐逝。

　　「真……真的，我我我……我没骗骗骗……骗……」

　　「既没死，为何要欺骗本王？」

　　「他他他……他们要逼她改改改……改嫁……！」

　　寒芒骤闪，滴溜溜的，一颗头颅掉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离身躯老远，当它静止下来时，年轻人业已不见踪影。

　　起码头颅的主人还保有一副完整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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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屋前的窗榈望出去，满儿狐疑地思忖白慕天为何也来了？

　　虽然竹月仙口口声声说带她来这儿仅仅是为了要说服她改嫁，但随着时日逝去，她愈来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然为什么爹不敢来见她，连大姊和小妹都不敢来见她？

　　门扉轻启，竹月仙送膳食来了，待她放下餐盘后，不等竹月仙开口，满儿便抢着先问话。

　　「为什么只有妳来见我，其他人呢？」

　　「我说过，爹没空。」竹月仙淡淡道。

　　「大姊呢？」

　　「她不想见妳。」

　　「小妹呢？」

　　「她不方便来看妳。」

　　「你们都不担心允禄找来吗？」

　　「他不会知道妳在这里。」竹月仙轻描淡写地打发掉满儿所有问题，再回问：「妳决定要改嫁了吗？」

　　满儿翻了一下白眼，回身继续望着窗外，不再理会竹月仙。

　　此刻她担心的是允禄，最好他事儿还没办完不能回京，若是已回京得知她失踪了，天知道他会闹成什么样子！

　　不，他不会闹，一旦查得她的失踪和她亲爹有关，他绝不会，也不敢把事情闹大，甚至提也不能提，唯一的可能是找上大理去，结果发现没有人回去那儿，届时他会如何？

　　踏遍大江南北寻找她？

　　两刻钟后，竹月仙自关禁满儿的窑屋出来，在回自己住处时被竹月娇拦住。

　　「守卫说妳不许我和大姊去看三姊，为什么？」

　　事实上，在王文怀计画好行动步骤之后，她和大姊就被看住了，不是行动不自由，而是一举一动被监视，想托小七带口信去警告满儿都没办法。

　　「妳们会『不留神』说溜嘴。」

　　「我发誓不会！」

　　「妳会。」

　　竹月娇恨恨跺了一下小蛮靴。「那我找爹说去！」

　　望着竹月娇离去的身影，竹月仙唇角悄然勾起一抹诡谲的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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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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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冬，近午时分，一位欣长的年轻人不疾不徐地走过榆林城东门，顺着城中大街来到城里最大一家客栈前，抬眸打量一眼即抬腿进了客栈。

　　客人上门了，殷勤的伙计立刻迎上前去准备招呼客人带路，不过伙计只看了两眼便皱起了眉头，歪着脑袋下不了决定该把客人往一进院或二进院里带，这也怪不得他，谁教客人的模样太奇怪了。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上下，身着缎子面儿的长袍马褂，一条乌油油的发辫拖在身后，五官清秀纯真，尤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滟红的樱桃小嘴儿，硬是教人忍不住暗赞可爱，看着模样就像是哪户豪门富家的大少爷，要住就该住二进上房。

　　不过再仔细一瞧又全变了。

　　多半是好些天没刮脸了，年轻人那胡子碴儿老长，长袍马褂虽是上好质料，可是现在却又脏又黄又破，上面还沾满了一小坨一小坨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闻上去像是死人的味道，再加上满头满脸的沙和尘，也没带行囊，既狼狈又落魄，连马房都不配住。

　　这种客人该让他住哪儿呢？

　　伙计还在犹豫，那位呼噜噜吸着烟杆儿的老掌柜的业已扔下烟杆儿，堆上满脸笑，躬身哈腰亲自迎出柜台来。

　　「这位公子爷，您要住房吗？老朽为您带路！」

　　伙计年轻见识浅，但老掌柜的开这客栈三十几年，经历得可多了，招子就算不怎么样也磨利了。

　　年轻人的模样虽纯真，但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比天山上的冰雪更寒酷，眉宇间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肃煞之气，衣衫虽落魄，却隐隐透着一种慑人的威严与雍容华贵的气度。

　　这位绝不会是普通人，他敢断言。

　　「长福，去准备热水、剃刀，还有上好的酒菜，再去把绸布庄和鞋铺的老板全给找来，快去！」

　　老掌柜的一面吩咐伙计办事，一面把年轻人往客栈里最好的上房带。

　　「这位公子爷，您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年轻人没吭声，进了房径自落坐，老掌柜的立刻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年轻人没动，只拿那双阴鸷的眸子盯得他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浑身不对劲，好像爬满了一整窝蜘蛛。

　　「掌柜的，我要在这城里找人。」

　　老掌柜的有点讶异，因为年轻人的声音深沉冷凝得不像年轻人的声音。

　　「公子爷您要找的是本地人，或是……」

　　「外地来的人。」

　　「那就到南门口去问乞丐头儿最快，不过公子爷要找的人若是没进过城，而是在城外头，那就得找韩瘸子，他是个专门走乡串村的货郎，榆林城方圆七、八里内没有人比他更熟。」

　　「去把他们给我找来。」

　　「是是是，老朽这就去，不过那韩瘸子人不好找，得花点时间，如若他此刻不在城里头，那就更……」

　　「我等。」

　　一个多时辰后，年轻人已然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人，干净了；胡子，没了；臭味儿，除了，崭新的长袍马褂衬得他如玉树临风般洒逸，只那腰袋荷包仍是旧的，他不肯换。

　　当老掌柜的把人带来时，年轻人正自斟酒独饮，满桌精致的菜肴却动也没动。

　　「公子爷，老朽把人带来了。」

　　「进来。」

　　老掌柜的应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严酷的冷眼即刻扫向那个一身破烂的乞丐头儿。

　　「我找几个中原来的人，有男也有女，其中一个女的或者穿着旗装……」

　　乞丐头儿尚未有任何反应，那个拐着一条腿的韩瘸子便脱口道：「但一到这儿后，她便改穿汉装了！」

　　冷眼蓦睁，威棱暴射。「你见过她？」

　　年轻人的模样好不骇人，吓得韩瘸子差点说不出话来。

　　「见……见过，她……她们就住在土窟村，小……小的去过几回，那位好像被……被关起来了……」

　　年轻人霍然起身。「士窟村在哪儿？」

　　「北门出去两里。」

　　「出关了？」

　　「对。」

　　话落，眼前一花，年轻人已然失去踪影，半空中晃呀晃的飘落下来三张银票，一张一百两，恰好一人一张，三人顿时看直了眼，老掌柜的暗自得意。

　　他果然没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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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

　　满儿疑惑地把脑袋探出窗外左右张望，除了屋前两个守卫和村民之外，往常多少会在村里四处走动的王文怀那些人，从半个时辰前就不见半个人影了。

　　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她正想开口问那两个守卫，那两个守卫却突然倒地不起，看得她莫名其妙，又见两旁各窜出一人，其中一人急忙拿钥匙打开门锁，然后一人一边把她抓出来拔腿就跑。

　　「大姊、小妹，妳们……」满儿跑得踉踉跄跄，满头雾水。

　　「我们好不容易趁他们不在，逮着机会放妳出来，废话就别再多说了！」竹月莲匆匆道。「爹他们去狙杀妹夫，妳得赶紧去阻止！」

　　「对，爹亏欠妳的，三姊就拿这去要胁他放过三姊夫，或许爹会让步！」

　　满儿听得大吃一惊，却也明白了。

　　「他们想杀允禄？」难怪她老觉得事情不像竹月仙所说的那么简单，原来他们捉她来这儿的目的是想诱杀允禄。「天哪，他们活腻了想找死是不是？允禄的剑法天下无敌，他们哪里敌得过！」

　　竹月莲与竹月娇焦急地互觑一眼。

　　「满儿，妳以为爹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他们想到了吗？」满儿狐疑地两边各看一眼。「那他们干嘛还……」

　　竹月莲叹了口气。「满儿，妹夫的剑法不错是宇内无双所向披靡，但……」

　　「但什么？」

　　「若是他手中无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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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秃秃的白岩山躺卧在苍灰的蓝天下，莽莽黄土浩瀚无垠，绵延至天的尽头，北风呼呼地吹号，卷起尘尘沙雾弥漫。

　　这片雄浑剽悍的景致实无半点可人之处，却是那样粗犷，那样豪迈，就像男子汉的性灵，英雄的魂魄，足以激荡起人满心悲壮的情怀，执拗于那份高傲的不屈，不畏死亡，不惧痛苦，苍凉的心只想坚持男人的自尊。

　　允禄默默注视着手中剑，这把伴随在他身边二十年，曾为他退过多少强敌，解过多少危难的软剑，而今只剩下一支光秃秃的剑柄，剑身业已断成寸寸废铁跌落在四周。

　　徐徐抬眸目注正前方的王文怀，「巨阙？」他淡淡地问。

　　「湛卢。」王文怀眼中依然难掩惊讶，早听玉含烟说过庄亲王有一副表里截然不同的容貌，然而耳闻不如眼见，允禄那年轻纯真的外表确实令人深感不可思议。

　　「聪明。」允禄漠然道。

　　虽比计画中更顺利地除去对方的剑，但不知为何，王文怀心中毫无半丝得意之感，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反应太过于淡漠了。

　　「毁天灭地剑法虽是冠绝宇内，但这把湛卢古剑正是王爷你唯一的克星。」

　　「克星？」允禄扬起双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词。

　　「王爷不同意吗？」王文怀尔雅地拂了一下衫襬。「但这依然是事实……」

　　允禄的武功再是高绝，睥睨天下无人能敌的也仅有剑法一项，既然如此，那就除去他手中的剑，这就是玉含烟所说唯一的办法。

　　一旦除去允禄的剑，他就不再是无人能敌了。

　　因此他们一得到湛卢剑之后就来到这里等候，允禄还在往上窟村的半途上，他们就闻讯赶来截人，一瞧见允禄便一语不发地包围上去扑杀。

　　而毫不知情的允禄也正如他们所料，一拔剑就是那旷古绝今的毁天灭地剑法，自己把自己的剑送上门来砍成寸寸废铁，就好像他拿一条丝瓜去砍人家的菜刀，无异自寻死路，就算他功力再深厚，碰上这把湛卢剑也要束手无策。

　　之后，竹承明立刻将那把古剑带到白岩山后藏起来，此刻，包括允禄在内，双方没有半个人带有任何武器，四周除了漫漫黄沙之外也没有半根草半株树，完全断绝了允禄寻找替代兵器的可能。而且这儿远离京城，远离人烟，绝不会有人知道允禄是如何死的，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他死了。

　　所以他们才会干方百计把他诱到这儿来狙杀，虽然手段卑劣了一点，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唯有这把无坚不摧而又丝毫不带杀气的湛卢剑能够破除内功护持，即便王爷功力再深厚也保不住手中剑。」王文怀顿了一下。「换句话说，毁天灭地剑法也是有弱点的。」

　　对于王文怀所做的结论，允禄不置是否，随手扔开剑柄，两手往后一背。

　　「本王的福晋呢？」

　　无视于处境的险恶，不觉于敌人的包围，他渊淳岳峙的挺身站在那里，仿佛能够独力支起苍天，顶起颢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傲岸不屈，幽邃的双眸深沉又冷肃，紧抿的嘴唇透着坚毅又轻蔑的意味，似是在嘲笑周遭那些以为能轻易让他屈服的敌人。

　　王文怀看得暗暗钦佩不已，不管对方是敌或友，是恶魔或厉鬼，单以一个男人而论，那种在众高手环伺之下依然能够保持沉静如恒，无惧困境不畏生死的胆量与气魄，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拥有？

　　「她很好，既然王爷已知三小姐的身分，应该相信我们绝不可能伤害她，王爷尽管放心『上路』吧！」

　　允禄依然面无表情。「上路？」

　　王文怀还来不及再开口，原来一直保持沉默，只盯着允禄看的玉含烟突然从旁替王文怀作回答。

　　「聪明如你，王爷，此时此刻想必早已明白这是个陷阱，又何必再问？」

　　冷然的眸子徐徐移向玉含烟。「是么？」

　　「当然是。但就算王爷早知这是个陷阱，王爷还是会来，不是吗？」

　　不知为何，玉含烟盯着允禄的眼神愈来愈古怪。

　　「即使是现在这一刻里，我相信以王爷的功力依然有可能轻易摆脱我们，及时避开这个陷阱脱身，但王爷绝不会这么做；尽管王爷明知失去宝剑之后，单凭一己之力绝对无法应付我们全体的围杀，王爷也不会离开，只因为……」

　　允禄双眸半阖，默然无语。

　　「……王爷的妻子在我们手里，王爷一心只想在她改嫁之前找回她，」不知道为什么，玉含烟的语气说到最后已经显得有些难以自制的激动了。「为此，王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对不？」

　　眸中倏地闪过一丝阴鸷，始终漠然没有一丝表情的允禄，脸上终于浮现出冷酷的神色。

　　「她真被迫改嫁？」

　　玉含烟迟疑一下，点头。「是。」

　　允禄徐缓地转向王文怀，神情更凌厉。「改嫁予你？」

　　王文怀犹豫着，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柳兆云突然插进嘴来。

　　「没错，而且满儿也很乐意改嫁。」

　　允禄眼下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以为本王会相信你？」

　　「信不信随你，不过……」柳兆云两眼闪着恶意的光芒。「老实告诉你吧，她父亲原是要她改嫁给王公子，可是满儿说她跟王公子又不熟，不肯点头，但若是白公子的话，她就很乐意了，因为……」

　　话未说完，狂风骤闪，一眨眼允禄已扑到了白慕天跟前，漫天如刀般的掌影亦呼啸着尖锐的掌风疾掠而至，宛似一溜溜闪泻的流星，绵延、广阔，又似千万把带血的利刃，辛辣、狠毒，其快无比地笼罩住白慕天全身。

　　无论如何想不到在十数高手环伺之下，允禄竟敢主动攻击，白慕天不由骇然惊叫一声，双掌急扬猛挥抖出七七四十九掌，身躯暴旋猛退。

　　但允禄如影随形般的跟进，无论白慕天如何闪避，那一片强猛如惊涛骇浪的掌刀始终锁定他不放，致使他退得愈来愈狼狈，愈来愈勉强，眼看他即将伤于那片掌影之下，两旁及时轰来两道汹涌的气流，迫使允禄不得不回掌自保，白慕天方始堪堪逃过一劫。

　　就在允禄回掌的同时，所有人都抡拳挥掌加入了战圈。

　　没有了长剑在手的允禄依然如此凶悍狠厉，确是大出王文怀等人意料之外，不过只要无法施展毁天灭地剑法，允禄便不再是天下无敌，既然不是天下无敌，迟早定能将他毙于掌下。

　　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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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满儿三人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惨烈。

　　柳兆云、柳兆天、鱼娘、王均、萧少山、陆文杰与陆武杰已经坐在地上起不来，每个人都满嘴的血；而王文怀、玉含烟、白慕天、段复保、吕四娘与虬髯公也都受了伤，但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

　　最狼狈的是允禄，他的身形摇晃不定，面色灰中泛青，双目黯淡晦涩，胸前满是腥赤的血渍，溢出唇角的鲜血仍在一丝丝往外流着，早先穿在身上的马褂早已不翼而飞，长袍也破破烂烂的凌乱不堪。

　　看他那样凄惨，满儿心痛如绞，脱口便要叫，却被竹月莲一把捂住嘴。

　　「小心，别让爹发现了！」

　　白岩山前，竹承明、竹月仙与王瑞雪三人正神情凝重地专注于战圈中的状况。

　　就在此时，王文怀等人蓦然拔身而超，在半空中身形急旋，六人分六个方位猛然扑向正在挥汗力拚的允禄，劲风似刀，力道如山，轰然急罩而下。

　　允禄下颚猝然紧绷，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之内，身形持立如桩，半步不让，双掌带起雄浑的万钧威力，翻闪如电掠雷轰，悍不畏死的同时迎击六人的攻势，仿佛横了心要与敌同归于尽似的硬生生对上那六人的合击。

　　于是，一声震撼得入耳膜刺痛的暴响轰然扬起，宛若惊涛骇浪般的澎湃劲气随之霍然暴开来，而王文怀六人便有如喝醉酒般，在这狂乱的无形暗流中摇摇晃晃的退出好几步，允禄更是血喷如箭，脚步连连倒退不止，每退一步，他口中的鲜血便点点洒落一步。

　　然而，当他的身子仍不住后退时，王文怀、白慕天、段复保与纠髯公四人已然喘过一口气来，立刻又挥舞着一波波的掌刀猛攻上来。

　　允禄脸孔铁青，五官狰狞又凌厉的扭曲着，依然毫不避让地硬拉住脚步，双掌翻掠飞舞，吃力却又惊人的力搏眼前的强敌，出手攻拒之间，仍是那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令人不禁颤栗地暗付：他真的不怕死吗？

　　「我们要阻止他们，立刻！」满儿当机立断地说，努力按捺住惶急的心。

　　竹月莲与竹月娇相对一眼。

　　「如何阻止？」

　　「把我扔进去！」满儿毅然道，反正又不是头一回经验这种事，不过这回她不会尖叫了。

　　「耶？」竹月莲惊呼。

　　竹月娇却在一愣之后，马上点头赞同。「没错，这是最快的方法，不过，在我把三姊扔进去之前，大姊妳必须先……」

　　片刻后，竹月莲悄悄摸到竹承明身后，拍拍他的肩。

　　「爹，满儿也来了，而且她要阻止他们！」

　　竹承明听得方始一惊，两眼便瞥见满儿像颗炮弹一样飞向战圈而去，骇得他不顾一切扑出去，并大吼着，「住手！住手！不准伤到满儿！不准伤到满儿啊！」

　　满儿与竹承明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战圈中，一时之间只听得一片混乱的惊呼、暴叱、怒喝，然后，一切都停止了，幸好，谁也没有伤到谁，只是大家收手收得极为狼狈而已。

　　满儿急忙扶住脚步踉跄几乎站不住的允禄，双臂环住他的腰际以便给予最大的支撑。

　　「你怎样了，允禄？」她焦急地问。

　　刚稳住两脚，允禄便俯下大眼睛，阴鸷地盯住她。「妳改嫁了么？」

　　「你才改嫁了！」满儿哭笑不得地替他拭去嘴傍的血。「我是问你怎样了，还撑得住吗？」

　　允禄闭了闭眼。「没问题。」

　　才怪，看他面色惨白如蜡，神情萎顿语声闾哑，嘴里的血还流个不停，而且几乎把所有重量都放到她身上来了，还说什么没问题，装英雄也不是这种装法吧？

　　满儿更使劲儿地抱稳他的腰，再将目光投向竹承明，深刻地，沉郁地看着他。

　　那样失望而悲伤的眼神，看得竹承明苦涩又愧然地别开眼，不敢再面对那双与他最深爱的女人那样酷似的眼。

　　当年他离开她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离去的。

　　「为什么，爹，为什么？」满儿哀伤地问。「如果不是允禄为了我而放过你，你还能站在这里吗？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我而放过他？」

　　「我……我……满儿，妳知道我的身分不是吗？」竹承明挣扎着为自己的卑劣行为作辩解。「谁都能不顾，唯有我不能不顾大局，为了我们汉族遗冑，我必须牺牲个人私爱来成全民族大爱，而妳，妳是我的女儿，妳也应该……」

　　「不，爹，我不是你，无法像你那样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满儿坚拒竹承明把重担压到她身上来。「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在我心里没有什么前明或大清，只有允禄，他冷酷，他无情，他残忍，他暴虐，但他给我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深情，又痴又狂，是他呵护我、宠爱我，给我世间无人能及的幸福，所以……」

　　她傲然扬起下巴。

　　「不要勉强我，不要苛求我，我这一生将只为他而活，什么民族大爱我不懂，我只知道如果连一个人都无法认真去爱，又凭什么说要爱那么多人？」

　　「但妳我都是前朝的汉族子孙……」

　　「那又如何？不都只是人吗？」满儿反问。「爹，为了前明，你牺牲了我娘，那已经够了，请不要再为了那两个令人厌恶的字眼来牺牲我，为了那两个字，我已经受到太多的伤害，所以，不管我身上流的是什么血，我都不想为前明牺牲……」

　　「我……我也是为了妳娘才离开她……」竹承明无力地辩驳。

　　「借口！」满儿两个字便驳回父亲的辩词。「一个人要爱就要爱得深，爱得狂，爱得痴然忘我，不然就不要爱。为了允禄，不管要吃什么苦、受什么难，我都心甘情愿，而他也可以为我背叛自己的主子，不为别的，只为彼此能厮守一生，你做不到的事，不要以为别人也做不到！」

　　竹承明脸孔一阵青一阵白。「满儿，妳……请妳体谅我的立场……」

　　「体谅？」满儿难以置信地覆述了一次。「请告诉我，爹，你玩弄了我娘再抛弃她，害我成长在那种最艰困痛苦的环境中受尽折磨苦难，现在你又一手主导破坏我的幸福，你要我如何体谅你？」

　　竹承明更是狼狈。「我……我会补偿……」

　　「不必！」满儿断然拒绝。「你欠我的，我只要你还我这么一次就够了！」

　　于是，竹承明沉默了。

　　他亏欠女儿良多，这是事实，他口口声声说要补偿她却从来没有实现过，这也是事实，他正在破坏她的幸福，这更是事实。现在，她请求他不要破坏她的人生，请求他补偿她，他能说不吗？

　　可是……

　　默默地，他环顾四周的人，除了竹家三姊妹与玉含烟，每一双眼都在提醒他，他首要的责任在汉民遗冑，而非女儿；每一双眼都在请求他，他应该先顾及自己身为汉民领袖的身分，而不是父亲的身分；每一双眼都在警告他，他不能以私覆公，否则便是民族大罪人。

　　他如何能两全其美呢？

　　垂眸沉吟许久、许久后，他终于徐徐抬起双眼，好抱歉好抱歉地注视着满儿。

　　「对不起，满儿，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妳，唯独这件事，我……我一定会补偿妳的！」

　　很奇怪的，满儿并不感到生气，她觉得自己很平静，也许是因为她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答案，也或许是因为允禄就在她身边，所以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是吗？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允我这一回吗？」她淡淡地问。

　　竹承明歉然移开目光。

　　满儿漠然而笑。「无所谓，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你们绝不可能放过他……」

　　她说无所谓是真的，因为她早已有最坏的打算，而除了竹月莲、竹月娇与玉含烟，四周的人也纷纷松了口气，庆幸竹承明没有为亲情而舍弃民族大义。

　　就在这当儿，最出人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

　　「不，爹一定会放过他，也一定要放过他！」

　　包括满儿，十数双意外又惊疑的目光霍然转聚于竹月仙身上，后者娴静如常，好像一点也不明白自己轻轻两句话就掀起多大的骇浪。

　　「月仙，妳……」竹承明错愕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妳也……也……」

　　「爹，倘若你不放过他，我就出家，如此一来，竹家就得断嗣了！」竹月仙细声细气地说，语调那样柔和，却比任何威胁更有力量。

　　竹承明猛然抽了口气。「月仙，妳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爹，您看着办吧！」

　　竹承明说不出话来了，竹月仙不禁泛出笑容来，那笑容是自信的，还有一点得意，竹月莲盯着她的笑，心下似乎捉摸到了一点端倪。

　　「月仙，妳这么做……一定有条件对不对？」

　　「毕竟是大姊，如此了解我。」竹月仙柔柔的笑着，淡淡地瞥一眼满儿。「很简单，满儿必须把金禄『还』给我。」

　　竹月莲恍然大悟，「难怪妳不但不反对这项围杀妹夫的计画，甚至还自愿帮忙，我一直感到很疑惑，原来妳是打算在最后关头拿妹夫的性命作要胁，这实在是……」她无法苟同地摇摇头。「那么请问，竹家的香火又该如何延续？」

　　「还有满儿啊！」竹月仙愉快地说。「只要她把金禄还给我，她就可以改嫁给王文怀或白慕天，由她来为竹家留下后……」

　　「不！」

　　另一项意外？反对的人不是满儿，而是允禄。

　　竹月仙的笑容蓦而僵住。「你……你不能不答应，否则他们一定会……」

　　「不！」原是脸容半垂落，两眼阖着休息的允禄，语气坚决又森然地重复了一次他的拒绝，并徐徐扬起倦乏的脸来，轻蔑的瞳眸冷酷地注定竹月仙。「我绝不允许满儿改嫁！」

　　「难……难道你宁死也不愿要我？」竹月仙伤心又难堪地吶吶道。

　　允禄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无情又寡绝的眼神业已替代言语作出回答。竹月仙不由掩唇轻轻哽咽了一声，另一手颤巍巍地掏出那条她宝贝得要死的手绢儿来。

　　「那……那为什么你要送我这条丝绢儿？」

　　允禄仍然没有吭声，倒是竹月莲哭笑不得地直叹气。

　　「月仙，那明明是妳要他买来送妳的，并不是他主动送妳的啊！而且他也同时送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给我，就是不想让妳误会呀！」

　　「不，不一样，」竹月仙喃喃道。「妳和我的颜色不一样，不一样……」

　　「那又如何？」竹月莲益发啼笑皆非。「紫蓝色，紫红色，是不一样，但也没什么特别意义呀！」

　　「不，他知道我喜欢蓝色的……」

　　「错，他让我们自个儿挑，是妳先拿走那条紫蓝色的。」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竹月仙失神地盯住手绢儿，「他知道我喜欢蓝色的，所以特意送我这条紫蓝色的手绢儿，对，是这样，就是这样……」她继续喃喃自语着，但接下去说的都是一些无意义的话，没有人听得懂。

　　竹月莲又叹了口气，不再理会已经半失常的妹妹，转而面对竹承明。

　　「爹，满儿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竹承明咬紧了牙根，不敢再多看满儿一眼。「也是不得已的！」

　　「可是我说过爹可以……」

　　「够了，大姊，够了，」满儿微笑着——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谢谢妳，大姊，虽然我很后悔当年跑那一趟去认了亲爹，但妳和小妹，我真的很高兴能有妳们这样为我着想的姊妹，我很满足了，真的！」

　　然后，她仰起眸子对上允禄那双冷眼。

　　「老实告诉我，允禄，你应付得了他们吗？」

　　允禄默然，但那双深黝的眼已诉尽一切。

　　「是吗？」满儿又笑了。「那么，允禄，你还记得你的誓言吗？」

　　允禄深深凝视她半晌，点头。

　　「你不会想违背自己的誓言吧？」满儿再问。

　　允禄摇头。

　　「你会实现你的誓言？」满儿紧紧追问。

　　允禄点头。

　　「眼下？」

　　允禄再点头。

　　「好……」满儿撩起唇角绽开一朵灿烂又美丽的笑靥。「我准备好了。」

　　那双冷酷漠然的眼因她这一句话而变得矇眬了，仿佛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雾霭，那样深刻又深挚地凝睇着她，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允禄竟然俯下唇去深深吻住她。

　　好半响后，他缓缓抬起头来，低喃：「一道走吧！」

　　猝闻这句令人心惊的话，原就感到忐忑不安的竹月莲顿时明白他们为何表现得如此奇特。

　　「不要！」她尖叫着扑上去。

　　众人这才有所惊觉，旋即注意到允禄竟然抬指点向满儿胸前的死穴，不约而同惊呼着扑上前阻止。

　　但，一切都已太迟了。

　　允禄那一指不偏不移地点落在满儿胸前死穴上，但见满儿噙着美丽的笑靥安详地阖上眼，颓然倒地，竹月莲三姊妹与玉含烟、王瑞雪俱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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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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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吹，好似要硬生生将冻人的寒意吹进入的骨头里去，细细碎碎的雪花如棉絮般飘呀飘的掩去了那一片枯燥的土黄，将眼前的一切转变成清一色的银白。

　　这才刚冬至，人们早顶上毡帽穿上棉衣和老羊皮袄，突然间都变胖了，像一团团棉球滚在路上，恨不得一步就能滚进暖呼呼的屋里头去。

　　而对于那些生长在温暖的南方的人而言，这种严寒更是酷刑，竹月莲和竹月娇一买好东西，想也没想过一步步好好的走，立刻施展轻功一路飞回榆林城南的一座四合院里，呼一下落在厨房前，争先恐后撞进门里头去。

　　「天哪，天哪，冷死人了，我都快冻成冰条了！」竹月娇大呼小叫着。

　　厨房里，玉含烟与王瑞雪正忙着作午膳，一见她们的狼狈样，不由笑了。

　　「告诉妳们，这还算不上冷，得到小寒、大寒那时候才真冷！」王瑞雪笑道。

　　竹月莲、竹月娇一听，不禁猛打了个哆嗦。

　　「好，那这个月都我们出门，下个月换妳们！」

　　竹月娇咕哝着把买来的菜交给玉含烟，再同竹月莲拿着药包一起到角落里，一人蹲一支小火炉分别煎药。

　　「那些大少爷们呢？」

　　「王均、萧少山与陆家两兄弟正在斗棋。」王瑞雪说着，掀开锅盖来看肉炖好了没。

　　「真悠哉，他们的伤还没好吗？」

　　「差不多了，再喝个几天药就好透啦！」

　　「那正好，以后就换他们出门买东西。」竹月娇喃喃道。「其他人呢？」

　　「柳家那两位老太爷早几天就痊愈了，他们说有事上延安，傍晚会回来。」

　　「痊愈了？」竹月娇瞇了一下眼。「所以他们就可以凉凉到处闲晃？这可不成，决定了，以后打杂粗活全交给他们了！」

　　王瑞雪笑眼望过来。「妳们也看着他们讨厌？」

　　竹月娇哼了哼。「何止讨厌，多瞧他们一下都会烂眼！」

　　「同感，」王瑞雪重重点头。「那两个家伙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手扇着炉火，另一手忙着挥走烟雾，「就不知鱼姑娘他们怎样了？」竹月娇又问。「伤还没有好就急着跟他们一起上京里救人，都个把个月了，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玉含烟摇摇头，将刚炒好的菜铲起来放在一旁。「时机迟了，恐怕不容易。」

　　「如果妳们不要这样执着于要先除去三姊夫，早些去动手，说不定早就成功了！」竹月娇的语气里有几分「活该」的味道，像是在为某人打抱不平。

　　「那也是二小姐这么坚持的呀！」王瑞雪反驳道。

　　竹月莲轻叹。「我就猜想是这样。」

　　竹月娇翻了一下白眼。「又是二姊，真是，她到底要痴迷到什么时候呀？」

　　竹月莲苦笑。「恐怕是不容易清醒了。」

　　「那男人真是作孽，」王瑞雪嘟嘟囔囔的。「明明是那样冷血的男人，偏就有那么多女人爱上他，一旦爱上了又怎么也收不回心来，怎么就这么傻呢？」

　　玉含烟没说话，竹月莲也不吭声，竹月娇扫她们一眼。

　　「可是，能让一个男人付出那样痴狂的深情，我真的很羡慕三姊呢！」

　　话落，四个女人两两相互对觑，再没有人出声反对，随即低头各自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

　　同样都是女人，谁不羡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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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啦！吃饭啦！」

　　王瑞雪吆喝着，一票饿鬼立刻从西堂屋里窜过来，边还大声嚷嚷着。

　　「饿死了！饿死了！」

　　「总算有得吃了，动作真慢！」

　　王瑞雪与竹月娇相对而视，冷笑。

　　「是是是，我们太慢了，真是抱歉喔！」王瑞雪慢条斯理地说。「诸位少爷们请慢用。啊，对了，过两天等你们喝完最后一帖药，往后出门采购的活儿就全交给你们啦！」

　　捧着大碗饭正待往嘴里扒的萧少山不由愣了一下，脱口道：「出门？才不要，这么冷的天！」

　　「不要？」竹月娇冷哼。「那也行，往后你们就烟火不沾去修道成仙吧！」

　　「烟火不沾？太狠了吧？」萧少山哇啦哇啦大叫，再推推身旁的王均。「喂，你也说句话呀，她们居然要叫我们这几个伤患出门干活儿耶！」

　　王均老样儿，不爱吭声，这会儿照样谁也不理，陆家兄弟则是不敢吭声，埋头猛扒饭。

　　「是喔，伤患，嗓门叫得比谁都大声，倒进肚子里头的饭菜够养一窝猪了，说你是伤患，谁信！」王瑞雪嗤之以鼻地道。「不出门？也行，就拿你来当猪宰了吃吧！」

　　「不公平，柳兆云他们为啥就什么都不用干？」萧少山委屈地筷子一夹，塞了满嘴菜。

　　「谁说不用干，扫地劈柴打杂粗活就等他们回来干啦！」

　　萧少山一呆，继而哈哈大笑。「那敢情好，让他们干下人的活儿！」

　　王瑞雪与竹月娇又来回一趟，在桌上搁下四碗药。

　　「喏，你们的药，吃完了饭记得喝呀！」

　　然后，两人再回厨房去，与玉含烟、竹月莲各自捧了支大托盘，还有一盅药，四人一道往后进院落去。

　　「希望月仙不会又不吃了。」竹月莲低叹。

　　竹月娇哈了一声。「多半是，然后段大哥也跟着不吃，大家一起成仙吧！」

　　王瑞雪摇摇头。「看样子段公子也跟某人一样痴狂嘛！」

　　「不，还是不一样的。」玉含烟低喃。

　　「怎么个不一样法？」

　　「段公子确是痴情，但他更是个正人君子，就算是为了最心爱的女人，有些事他还是做不来的。」

　　竹月娇点点头。「也对，叫他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就不行了。」

　　「而那人，他却是狂恣的，那样冷酷，那样残忍，只要是为了三小姐，任何泯灭人性的事他都下得了手，天底下又有谁能跟他一样呢？」

　　「……」

　　没有，天底下就他那么一个，绝无分号，仅此一家！

　　一跨过月门，耳际便传入阵阵剧烈咳嗽声，抑不住，喘不停，咳嗽的人有九成九缠绵床榻病得非常沉重。

　　而后院中，一条窈窕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于飘飘絮絮的雪花里，那样孤独，那样落寞得令人怜惜，教人不舍，段复保满面愁容地悄悄为她披上一袭大麾，她却一无所觉。

　　竹月莲无声轻叹，上前。「段大哥，用膳了。」

　　「妳们先用吧，我……」段复保低语。「再陪陪月仙。」

　　竹月莲没再多劝——反正劝了也没用，径自定向南堂屋。

　　「爹，开开门，用膳了！」

　　门扇迅速开了，竹承明退后一步。

　　「快点，别让冷风吹进来！」

　　四人快速进入，门立刻关上，咳嗽声愈加清晰地自珠帘后的内室传出，那样辛苦地几乎断了气。

　　让竹月娇三人去布饭菜，竹月莲端起药盅穿过珠帘进入内室。「该喝药了。」

　　床前的人扭回头看了一下，「好。」旋即转回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床上的人。

　　片刻后，竹月莲拿着空药盅出来，见大家都在等她。

　　「怎么不先吃呢？」

　　竹月娇三人没说话，一齐望向竹承明，后者眉头深锁，神情沉重，只望着满桌菜肴发呆。

　　竹月莲哨然在一旁落座。「爹？」

　　竹承明慢吞吞地瞥她一眼，深深叹息。「我早该听妳的。」

　　竹月莲沉默一下。「那也不能全怪爹，谁能料到妹夫竟会那么做。」

　　竹承明懊悔地握拳猛捶了一下桌面。

　　「都怪我，全怪我，如果我一开始就听妳的，如果……如果当时见到满儿倒下时我不是那么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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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前——

　　允禄那一指不偏不移地点落在满儿胸前心肺之间的死穴上，只见满儿噙着美丽的笑靥安详地阖上眼，颓然倒地，一股宛如烈焰般的愤怒与悲痛顿时淹没了竹承明的理智。

　　「你这畜生，竟敢杀了满儿！」

　　怒睁双眼，竹承明咆哮着奋起全身功力聚于双掌之上，疾若闪电般挥向允禄。

　　早已内伤沉重的允禄根本无力躲开，才看到竹承明双掌袭来，那两掌便已扎扎实实地印在他胸口上，哼都没能哼一声，瘦长的身躯便宛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沿途洒落串串腥红的血，竹承明随后又追过去，打算再给他最后一击……

　　「住手，爹，住手，满儿没死啊！」

　　双掌猝停在允禄胸旦则半寸许，竹承明愕然回首。「妳……妳说什么？」

　　「满儿没死呀！」竹月莲急道。「妹夫只是用独门手法点住了她的死穴，所以满儿并没有死，但若没有妹夫替她解开穴道，满儿终究还是会……会……」

　　「天哪！」竹承明惊窒地低吟，旋即慌慌张张探向允禄的口鼻。「幸好，还有气息，但……但……」回头，更慌乱地狂呼：「玉姑娘，快，快来，不能让他死，绝不能让他死啊！」

　　会叫上玉含烟是因为王文怀曾说过她精擅歧黄之术，即使如此，见她搭着允禄的腕脉，黛眉愈揽愈深，竹承明不由心惊胆跳地猛吞口水，怀疑她到底是真擅还是假擅。

　　「玉……玉姑娘，到底怎样，妳好歹也说句话呀！」

　　但玉含烟依旧沉凝不语，又过了好半晌后，她才缓缓收回手。

　　「他的脏腑被震出了血，受创极重，十二经八脉全扭了道，连心脉也伤了，情形非常危急，就算要不了命，他这一身功力能不能保全亦是未知之数！」

　　「那他有没有办法解开满儿的死穴？」

　　「不知道。」

　　竹承明面色一惨。「那……那怎么办？」

　　玉含烟咬咬牙。「唯今之计也只有先救他的命，再设法让他点开三小姐的死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全搬到了榆林城，玉含烟与竹月莲、竹月娇没日没夜地守在允禄床边，想尽办法要让他清醒过来；而竹承明与王文怀、白慕天、虬髯公等其他人则极力尝试要解开满儿的死穴。

　　这样过了两日，满儿的死穴依然解不开，但允禄醒了，不过也等于没醒。

　　「快！快替满儿解开死穴呀！」竹承明对着床上刚睁开眼睛的人大吼。

　　「还不成，」玉含烟冷静地推开竹承明。「他的人虽醒了，但意识不清，得再过两天。」

　　又过了两天，允禄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了，但也仅是神智清醒了，他微微启了一下唇想说什么，却连哼一声的力量也没有。

　　玉含烟猜得出他想问的只有一件事——满儿。

　　「王爷，先请教，解开三小姐的死穴必须动到真力吗？」

　　允禄缓缓眨了一下眼。

　　「果如我所料。」玉含烟低喃，「那么我最好先告诉你，王爷，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的伤势非常沉重，虽已无生命危险，但在三年之内绝不可妄动真力，否则你一身功力必会尽失……」她顿了一下。「可是三小姐等不及三年了，她的心脉渐弱，倘若再不解开死穴，她真的会死的！」

　　允禄轻轻闭了一下眼再打开，视线徐徐移向竹承明，竹承明初时还不解允禄干嘛看他，竹月莲忙对他耳语数句，他才恍然大悟。

　　「我发誓，绝不再狙杀你！」竹承明重重道。

　　允禄又闭了闭眼，手指头若有似无地动了一下，竹承明会意，急忙去把满儿抱来，再招呼王文怀和白慕天过来一人一边扶起允禄。

　　只见他闭着眼努力提聚真气，过了好半晌后才睁开眼来勉力举起手——食中两指竟呈现微微的紫蓝色，飞快地在满儿胸前死穴周围连点十三指，再对准死穴拍出一掌，满儿应掌重重地震了一下，旋即长长吐出一口气，睫毛一阵眨动，缓缓掀开来。

　　就在满儿睁眼的同时，允禄猝然满口鲜血狂喷如泉，身躯痛苦的蜷缩成一团，玉含烟立刻上前迅快无比地在允禄周身穴道连续拍打，直至他的痛苦逐渐平息，她才停下来搭上他的腕仔细把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臻首回转，歉然地对竹承明与甫始回过意识来的满儿黯然摇摇头。

　　「对不起，我已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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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功力全失，八脉交错，再也练不得武了。」

　　玉含烟喃喃重复半个月前那日所说的话。

　　「为了她，他竟然宁愿失去那一身傲人的武功，这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而言该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他却毫不犹豫地那么做了，难道他不……」猝而顿住，眼神飘忽地怔了会儿，忽又苦涩地撩起令人心伤的笑。「那又如何，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一身武功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也真是卑鄙，竟然利用满儿的性命来要胁我！」竹承明不甘心地恨恨道，愈想愈是有气。

　　「你错了，爹。」竹月莲深深叹息。「满儿跟我说了，那是她要妹夫对她发下的誓言，倘若哪天妹夫要先她而去，妹夫一定要带她一道走，妹夫只是在实践誓言而已。不过……」

　　她朝内室那儿瞥去一眼。

　　「别看妹夫心性又狠又毒，杀个人比呼口气更简单，其实他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真是下不了手，所以他才会用独门手法制住满儿的死穴，他没有杀她，可是一旦妹夫死了，七日后满儿必然也会死，这也算是实践他的誓言了。」

　　闻言，竹承明惊愕地怔忡了好一会儿。

　　「难道他们真是如此生死难分吗？」

　　「爹，套句满儿的话，」竹月莲轻轻道。「你做不到的事，不要以为别人就做不到。」

　　竹承明又沉默半晌。

　　「算了，既然他功力已失，也就没有必要一定要杀他了。」

　　「但是妹夫的内伤怕得养上好些年才能痊愈，看妹夫那样辛苦，爹可知满儿有多伤心难受？」

　　竹承明苦笑。「我哪会不知，自那天开始，满儿不但连半个字都不同我说，甚至当没我这个人似的看也不看我一眼。昨儿个她往窗外泼水，明明瞧见我在那儿，还硬是泼了我一身……」

　　噗哧一声，竹月娇失笑，忙又捂住嘴。

　　竹承明恼怒地横她一眼。「总之，我知道她恼我，所以我才会守在这儿，希望她看在我的诚心与耐心份上，谅解我这一遭，但她仍是不肯搭理我……」

　　「因为姊夫之所以会伤得那么重，全『归功』于爹那两掌嘛！」竹月娇咕哝。

　　「闭嘴，吃妳的饭！」竹承明火了。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好像没瞧见竹承明身上霹哩啪啦的火花似的，竹月娇又嘟囔了一句。

　　「月娇！」

　　「啧，老羞成怒了！」

　　「月娇，妳……」

　　「又不是我叫三姊不要理爹的，干嘛连说句话都不成嘛！」

　　「就是不成！」

　　「那我进去跟三姊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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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在床头，满儿让允禄睡在她胸前，她才方便在允禄咳嗽咳得厉害时为他揉搓胸口，虽然这样做并没有多大用处，但她实在无法干坐一旁眼睁睁看着他辛苦而什么也不做。

　　好不容易，咳嗽声终于歇下来了。

　　「满儿。」允禄的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不但脸色灰败萎顿似冬日的云翳，连嘴唇也是白的，双目深陷，眼眶四周围着一圈黑，原本圆润可爱的脸庞竟跑出棱角来，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碴根儿，看上去不只不年轻，还老得快死掉了。

　　「老爷子？」现在这个称呼可就名符其实了。

　　「不要哭。」

　　「我没有哭。」

　　「……不要掉泪。」

　　「人家难过嘛！」满儿哽咽了。

　　「我不会死，只是武功没了。」

　　「你武功没了我才高兴呢，这样皇上就不会再差遣你到处跑了，可是……」轻抚着他凹陷的双颊，满儿抽噎一下。「你这么辛苦，我好心疼嘛！」

　　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柔荑上，握了一下。「我很好。」

　　很好？

　　躺在床上只剩下半口气，请问这样好在哪里？

　　可以名正言顺的赖床？

　　「好个屁！」满儿突然生气了。「你这样算很好，棺材里的死人也可以起来跳舞了！」

　　「……我不会死。」起码这项他能确定。

　　「才怪！」满儿更生气了。「玉姑娘警告过我了，你这伤至少得养上好几年，在这期间，你不能劳累，不能动气，而且一场小风寒就可能直接让你睡进棺材里头去……」

　　「我会带妳一道走。」

　　不提这还好，一提这她更冒火了。

　　「你根本就下不了手嘛！」她愤怒地尖叫。「明明杀人不只成千上百，让你宰个女人竟然下不了手，你你你……你是没用的懦夫，没胆的窝囊废！」

　　两眼徐徐瞇了起来，阴森森地。「妳说什么？」

　　「我说你是懦夫，是窝囊废，怎样？」满儿硬着声音重复一次，挑衅意味浓烈。「明明发过誓要带我一道走的，事到临头却下不了手，还用什么独门手法制我的死穴，我请问你，老爷子，先前你有武功可以制我的死穴，现在你武功没了，又要用什么法子来带我和你一道走？拿毛笔点我的死穴？」

　　「……我自会想到法子。」

　　竟然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满儿气到快没力了。「懦夫就是懦夫！」

　　「满儿！」

　　「不然到时候你就一刀杀死我，也不必大刀，小匕首就够了，再不行剪刀也可以，敢不敢？」

　　「……」

　　「哈，懦夫！」满儿大大嘲笑一声，再沉下脸去。「没关系，我是勇敢的小女人，到时候我自己动手，顺便把你最中意的那匹蠢马，还有那只只会叫王爷吉祥的笨鹦鹉统统宰了去给你作陪葬，懦夫！懦夫！懦夫！」

　　珠帘外——

　　一桌人捧着饭碗哭笑不得，还有点心酸。

　　「听见了没，爹？」竹月莲低喃。「一旦妹夫死了，你也等于害死了亏欠最深的满儿，满儿的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的。」

　　竹承明放下竹箸，已经完全失去胃口了。「我出去走走。」

　　「爹也真可怜，」竹月娇同情地望着竹承明落寞的背影。「他怎么就不懂，虽然彼此立场不同，但起码我们可以在关起门来共叙亲情时抛开所有的立场，只享天伦之乐，不谈利害关系，要论立场，等出了门之后再来论也可以啊！」

　　竹月莲听得一愣，「妳为什么这么说？」她急问。

　　「三姊不都一直这么做的吗？」竹月娇用下巴指指珠帘那边。「在我们面前，三姊只是三姊，三姊夫也只是三姊夫不是吗？」

　　竹月莲恍然大悟。「对啊，满儿一直是这么做的，我怎么都没察觉到呢？」

　　「还有啊，」竹月娇扒了一口饭，口齿不清地又说。「为了三姊，三姊夫很努力在保护咱们竹家不让雍正知道，同样的，为了三姊，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尽力去保护三姊夫，这样才能保持这种关系的平衡……」

　　说到这，她朝玉含烟与王瑞雪各投去怀有深意的一瞥。

　　「当然啦，别人要怎样是别人的事，该如何做就得如何做，但就是不能让我们知道，更不能利用三姊。再说句重一点的话，这回这么做，王文怀他们不但是在利用三姊，更是在利用爹，不是吗？」

　　玉含烟与王瑞雪相顾一眼，冷汗涔涔。「我们……没想到这一层。」

　　「才怪！」竹月娇冷笑。「你们王家兄妹都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想到，只不过刻意下去想它而已。」

　　玉含烟沉默了。

　　「所以说，只要我们能同三姊一样把公与私分清楚，」竹月娇继续说。「还是可以成为快快乐乐的一家人啊！」

　　竹月莲瞪大着眼怔愣片刻，忽地跳起来。

　　「我去陪爹走走！」

　　竹月娇顿时扬起开心的笑，「爹不笨，由大姊去跟他说，我想他应该听得懂才对，除非……」笑容敛起一半，两眼又瞄向玉含烟。「又有哪些想利用爹的人在一旁啰哩叭唆，那就难讲了。或者……玉姑娘还舍不下三姊夫？」

　　玉含烟神色骤变。「妳……」

　　竹月娇耸耸肩。「大家都认为我最小最不懂事，其实我已经不小了，而且我是旁观者清，妳就跟二柹一样痴，那也难怪啦，谁教三姊夫是那样的男人，不过三姊夫痴的毕竟是我三姊，就算不是，妳自认有办法做到像三姊那样吗？」

　　不等玉含烟有所表示，她就替玉含烟摇了头。

　　「不，妳做不到，因为妳抛不下背了多少年的责任，既然如此，妳再痴又有何用？」

　　玉含烟愈听愈是狼狈，「我……我还有事！」急忙起身，也跑了。

　　于是，桌旁只剩下竹月娇与王瑞雪，两人面面相对了好半天。

　　「我说王姑娘，妳不会也喜欢三姊夫吧？」

　　「……要听实话？」

　　「废话。」

　　「曾经，但我及时打住了。」

　　「所以妳这么迟都还没嫁人？」

　　王瑞雪滑稽地咧了一下嘴。

　　「没办法呀，要找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不容易啊！」

　　竹月娇不由咯咯大笑了起来，边还转首朝内室叫进去。「三姊夫，听见没有？你不但是个懦夫，还是个罪孽深重的懦夫，居然拐了那么多女人的心！」

　　回应出来的是满儿的爆笑声，还有一个掺杂着咳嗽的微弱低吼。

　　「闭……闭嘴！」

　　咳嗽更厉害了。

　　「好好好，不笑你了，不笑你了，你别生气，再睡一会儿吧！」

　　片刻后，内室安静了，竹月娇与王瑞雪一起收拾好碗筷，再悄然进入内室，见允禄躺在满儿怀里睡得正熟，黯淡憔悴的容颜显得格外安详，也许是满儿的怀里特别温暖吧。

　　「三姊夫睡了，三姊要不要先去吃饭，厨房里还有一份菜热着呢！」

　　「好，」满儿把被子拉到允禄脖子上盖好。「妳拿支大碗，把菜铺在饭上头来给我就行了。」

　　竹月娇眨了眨眼。「妳要这样吃？」

　　满儿颔首。「我不想吵醒妳三姊夫。」

　　「这样怎么吃啊？」竹月娇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还是我拿汤匙来喂妳吧！」

　　然后，竹月娇真的端了碗饭来喂满儿，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小小声地。

　　屋外，北风愈吹愈紧峭，雪花也愈飘愈张狂，漫空飞舞着，落地悄然无声，默默堆积起一片苍凉的惨白，就如同某人的脸色，愈来愈白，愈来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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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北的冬季漫长严寒，少有雨雪，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譬如这年冬季，北风呼呼拚命吼，雪花也卯起来下个不停，冷到了极点，这种气候对身体孱弱的人而言可不是好事，一个不留神就会病得东倒西歪……

　　「快！快！取雪水来，那才够冷！」

　　一大清早，允禄就开始发热，刚过晌午，他已经高烧到不省人事，还抽筋，急得一群人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就只为了要替他退烧。

　　满儿不断用雪水拧毛巾好敷在他的额头上退烧，冻得一双柔荑红通通的，她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的继续拧冰毛巾，竹月莲、竹月娇要帮她，她打死不肯，竹承明看得心疼不已，终于下定了决心。

　　「满儿，往后咱们之间不再论立场，只论亲情，这样可好？」

　　但满儿只飞快地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竹承明看出那一眼的含义，不禁沉重地叹了口气。

　　倘若允禄死了，往后也不用再争什么立场或亲情了。

　　好不容易，近傍晚时分，允禄的高烧终于逐渐消退下来，可是满儿不过才松出半口气，玉含烟的警告就杀了过来。

　　「他还会再发烧，只不知他还能撑多久？」

　　一颗心顿时坠落到谷底，满儿不知所措地呆住，不是慌乱，也不是哀伤，只是呆住。

　　难道他撑过了那一劫，却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吗？

　　然后，就在满儿处在最绝望的尽头，随时准备要跟着允禄一起走的时候，有两个满儿期待许久的人终于赶到了。

　　「夫人，我们来了！」是塔布和乌尔泰。

　　在死穴被解开后的翌日，满儿便修书一封请竹月莲偷偷替她找个可靠的人送去给小七，信中不仅详述允禄此刻的身体状况，也请小七把她真正的身世背景转告塔布。

　　因为她需要人帮忙，而她真正信任的人除了小七之外就是塔布。

　　但若是要让塔布来帮她，势必要先让他全盘了解真正的内情，再由他自己决定帮或不帮她，这当然有点冒险，后果也可能很可怕，但她此时此刻一心只在允禄身上，再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幸好，塔布来了，她果然没错信他。

　　「你们……终于来了！」

　　见满儿一副又是惊愕又是狂喜的古怪表情，塔布不禁笑了一下。

　　「夫人，记得当年爷要带您离开京里时，奴才便曾说过，奴才两个伺候的从来不是庄亲王，而是爷，所以，夫人，无论您是什么身分，在奴才两个心里，您只是爷最心爱的妻子，如此而已。」

　　听塔布如此诚挚的言语，满儿揪着他的衣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塔布，塔布，我等你好久了咽！」

　　「对不起，夫人，一得知爷的状况，奴才特地跑了一趟宫里，请密太妃娘娘和大格格帮忙『拿』了一点东西出来，这才耽搁了一些时候。」

　　「我……我只信任你们两个……」

　　「夫人，您且放宽心，奴才两个会好好照顾爷的。」

　　一侧，竹承明看得满心苦涩，没想到在满儿心里，亲生的汉人爹竟比不上两个满人奴才。

　　「那么，能否先让奴才两个了解一下爷的情况到底如何？」塔布细心地问。

　　满儿无助地望向玉含烟。「这个……」她哪里知道允禄的情况到底如何，只知道他快病死了呀！

　　玉含烟会意，立刻把允禄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塔布。

　　「……由于他的功力全失，内伤沉重，身体极度孱弱，因此虽然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也已经足够夺去他的性命，尽管我们已设法用各种珍贵药材来为他疗治，但药效始终太缓慢，现在我们只能够尽人事听天命了。」

　　塔布神色凝重地蹙着眉头。「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玉含烟沉吟一会儿。

　　「还有一个办法，但有也等于没有……」

　　一听还有其他办法，满儿和塔布不约而同大叫：「快说！」

　　玉含烟又思索了会儿。「有张药王孙思邈传下来的药方子，对于心脉腑脏遭伤几乎有起死回生之奇效，而且药效奇快无比，没病没痛的人服了也可以延年益寿常保青春，但由于药材不易寻找，所以没能广为流传……」

　　「不会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果吧？」满儿喃喃道。

　　「当然不是，年角鹿的角、黄灵芝、乌灵首、红角翼蛇胆、天山雪莲，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罕有的药材，但只要多耗点时间和银两总还是找得着，可是……」玉含烟顿了一下。「唯有紫玉人参不是有时间、有银两就可以得到的。」

　　「紫玉人参？」段复保惊呼，瞄了一下竹月仙，眼神极为古怪。「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参中之帝王，出自雪山之绝巅，隐生于万年冰雪之下，五百年成形，又五百年如红玉，再五百年透紫，如此罕异之药材，这……这……」

　　「所以我才说这办法有也等于没有啊！」玉含烟无奈地说。「更何况王爷需要的不只一支紫玉人篸，他得用上三支……」

　　不会吧，要三支？

　　一支就希望渺茫了，还要三支？

　　她还是跟他一起死比较简单吧！

　　「为什么？」这句疑问，满儿几乎是扯喉咙尖叫出来的。

　　「因为一帖药便得用上一支紫玉人参。」玉含烟解释道。「头一帖服下后，每日以真力为他打通经脉两次，这样连续七日，扭曲受损的经脉便可痊愈，王爷的功力也能够回复原来。但由于王爷的内伤甚为沉重，因此第二帖服下后，王爷的内伤也仅能痊愈一半，还得再服下第三帖后才能完全痊愈，所以我才说需要三支。」

　　满儿怔愣半晌，沮丧地垂下臻首。

　　「看来真的没办法了，也许我们应该……」

　　「我有一支紫玉人参。」

　　众人一怔，旋即异口同声大吼：「妳有？」口水喷得竹月仙掩面连退好几步。

　　「我有，是段大哥送我的。」竹月仙轻轻颔首。「虽然一支紫玉人参不够治好他的内伤，但只要功力能够恢复，他就可以自行抵抗病痛了不是吗？不过……」

　　原来是男人讨好女人的礼物，难怪刚刚段复保会用那样古怪的眼神看竹月仙。

　　然而，竹月仙最后那两个字「不过」立刻又浇熄了满儿刚涌上心头的兴奋，不必用到脑筋想就可以猜到竹月仙的意图，而且不只是她，其他女人也都猜着了，竹月娇和王瑞雪一齐翻白眼，玉含烟低叹着摇摇头，竹月莲……

　　「有条件？」她了然于心地问。「要满儿把妹夫让给妳？」

　　「不，是『还』。」竹月仙修正道。「别忘了，是我先认识金禄的。」

　　「可是他不要妳！」竹月莲残忍地说，已经很厌烦竹月仙那种一厢情愿的感情了。

　　竹月仙嘴角抽搐了一下，笑容不改。「不，他当然要我，之前他只是因为伤太重，神智不清才会拒绝我，事实上他是要我的，因为是我先认识他的，他一直记得我，只是不知道上哪里去找我……」

　　她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听上去是在解释，其实是在安慰自己，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猜想这条路多半是行不通了。

　　竹承明皱眉考虑片刻后，悄悄来到满儿身边耳语。

　　「放心，我们会设法说服她，就算是骗也会骗来给妳！」语毕即赶着其他人出去，打算另外找间堂屋坐下来，联合大家一起对竹月仙作长期抗战。

　　满儿不禁有些感动，眼眶微微湿润了。

　　这是头一回，竹承明抛开了立场，单纯只为「他的女婿」设想，全然没考虑到允禄若是恢复功力后是否不利于复明大业。

　　不过她也很清楚，竹月仙是说服不了的，如果能被说服早就被说服了，哪里会等到现在才让他说服。就算是要骗她也不太可能，她只是太执着于允禄，并不是脑筋变笨了。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全力照顾允禄，让他能够熬过这场病。

　　她黯然低叹，回身进内室，发现塔布与乌尔泰早已在床边探视允禄，一边小声讨论著什么。

　　「他又在发高烧了吗？」

　　回眸，「没有，没有，爷只有一点烧。」塔布忙道。

　　满儿松了口气。「幸好。」

　　「啊，夫人，能请您帮我们找个煎药的炉子来。」

　　「煎药？」

　　「奴才从府里拿来不少补身子的药材，想煎来给爷补补身子。」塔布泰然自若地说。

　　「喔，好，我马上去拿。」

　　满儿一离开，塔布与乌尔泰又开始小小声讨论起来。

　　「我们有几支紫玉人参？」

　　「两支。」

　　「只有两支？」

　　「只有？朝鲜送来的贡品也只得五支，你想叫我多偷点好让皇上砍头吗？」

　　「若是真让皇上查到了你溜进宫里去偷贡品，推给爷就是了嘛！」

　　「嘿嘿嘿，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其他的呢？」

　　「其他嘛，唔，我还顺便偷了两支年角鹿的角、四颗红角翼蛇胆、两对斑冠鹰的眼睛、一瓶秋菊露和脂玉冰，不过秋菊露、脂玉冰跟斑冠鹰的眼睛都用不着，白偷了，至于乌灵首，咱们王府里自个儿就有，天山雪莲更多，我全给拿来了，现在就差黄灵芝……」

　　「我现在就去买！」

　　「这儿的药铺没有就上延安，延安没有就上西安，西安一定有。」

　　「知道了。」

　　意想不到的是，榆林的药铺子没有，却有那药材商来送货，身边正好有，虽然那药材商乘机抬高价钱，乌尔泰还是欢天喜地的一手掏银票一手交货——银票他多得是。

　　不到半个时辰后，塔布开始动手煎药，头一样放进去的药材，嗯，当然是紫玉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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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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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继续怒吼，转眼间进了腊月里，漫天乱舞的雪花反倒稀稀落落的，天儿一天比一天冻得人簌簌颤抖，出门随便打个喷嚏，鼻涕就变成银丝黏在鼻孔下头，多来几条就成了老爷爷的胡须了。

　　「满儿，瞧妳笑咪咪的，是妹夫好多了吗？」

　　晚膳前，除了竹月仙之外，女人全聚在厨房里，一边做菜一边闲聊，热闹得不得了。

　　「嗯，嗯，」满儿直点头，笑容扩大。「他好很多了，非常非常多。」

　　「那待会儿可以去看看他吧？」竹月莲又问。

　　自从塔布与乌尔泰来了之后，照顾允禄的责任便由他们接手过去，而塔布仅有一项要求：在允禄转好之前，请大家暂时不要去他们堂屋里打扰，甚至连玉含烟也不用再去为允禄把脉，更不希罕竹月仙的紫玉人参。

　　因此，除了塔布与乌尔泰，唯一清楚允禄状况的只有满儿，但见她一日比一日愉快，大家都很好奇允禄的病况究竟出现什么样的惊人转变？

　　难不成塔布除了是奴才之外，还是位神医？

　　「好啊！」满儿笑着点头。「如果不是我阻止他，他还想出来走走呢！」

　　「出来走走？」玉含烟惊呼。「他可以下床了吗？」

　　「前两天就可以下床走几步了。」

　　「天，我估计他至少得卧床三年以上的，怎么会……」玉含烟难以置信地呢喃道。「塔布究竟给他吃了什么补药？」

　　满儿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天山雪莲那一类的药吧。」

　　「天山雪莲？」玉含烟困惑地皱眉。「那也不可能有此奇效啊！」

　　「待会儿去看他时顺便问问吧！」王瑞雪在一旁建议。

　　因此，当乌尔泰来到厨房和满儿一人一支托盘端去晚膳时，后头便紧跟着四个好奇宝宝。

　　进了堂屋，乌尔泰把托盘放在外室桌上——那是他和塔布的晚膳，满儿则继续往里走，穿过珠帘才一眼，她就扯高嗓门叫了起来。

　　「你又下床了！」

　　「娘子，为夫适才刚孵了一只小鸡出来，所以想下床来走动走动，再上床继续孵下一颗蛋。」嗓音仍相当沙哑，但非常轻快。

　　「夫君，你也太会掰了吧？不过两个时辰前你才下过床……」

　　「两个时辰前？」夸张的叫声，「不是两个月前么？」叫完便咳了好几下。

　　「好啦，好啦，就让你再坐一会儿，别太激动，待会儿又要咳个不停了！」

　　「谢娘子大人恩典！」

　　「塔布，倒杯热参茶给爷。」满儿吩咐完，回眸。「妳们进来啊！」

　　珠帘外的那四个好奇宝宝一接到「邀请」，立刻争先恐后冲入内室，一眼便瞧见允禄，不，是金禄端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塔布正往他身上披厚棉袍。

　　「耶？你……你的伤全好了吗？」

　　会这么说是因为金禄全然变了个样儿，不再是半个多月前那个病得气息奄奄，老得快死掉了的允禄，而是看上去更显年轻的金禄。

　　那张可爱的娃娃脸虽然仍显得相当苍白，但已恢复本来的温润，双颊上那两朵病态的酡红竟隐隐有股湛然的光采，乌溜溜的双眸清澈有神，樱桃小嘴儿红润诱人，还弯着一抹顽皮的笑。

　　「一半，」他笑吟吟地说。「只好了一半。」

　　「怎会？才半个多月啊！」玉含烟更是不敢置信。

　　金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这还不都要『怪』我们家那两个笨奴才，一听说我病倒了，硬把府里的补药全给搬了来，我家娘子看那些药材多珍贵，摆在府里久了也是养肥了耗子，强要我把天山雪莲当饭吃，拿何首乌当萝卜啃，百年人参作零嘴嚼……」

　　话才说到这里，笨奴才之一的塔布就把一杯参茶放进他手里。

　　「又喝参茶？」捧着参茶，金禄愁眉苦脸的嘀咕。「娘子啊，再喝下去，为夫肚子里也要长出人参来啦！」

　　「不喝参茶要喝什么？」满儿一边把菜摆到桌上，一边问。

　　一听她问，金禄那两只圆滚滚的眼煞时闪闪发亮的张大了。

　　「黄桂稠酒，谁都知道这儿的黄桂稠酒最好喝，既然来了，怎能不喝喝？」

　　「酒？」满儿两眼斜睨过来，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回床上去吧你！」

　　「耶，回床上？」金禄一惊，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好好好，为夫喝参茶，喝参茶！」再哀怨地叹了口气。「唉，这年头为人丈夫实在不好混啊，想我都快四十了，还得……」

　　「不对，是二十六。」竹月莲脱口道。

　　「不对，不对，是二十四。」满儿更正。

　　「不，妳们眼光都不够正确，是二十二才对。」王瑞雪再更正。

　　「二十。」竹月娇最狠。

　　好一会儿静默。

　　「咳咳，重来，呃，这年头为人丈夫实在不好混，想我过完年后就三·十·九了，」特别加重语气。「还得……」

　　「二十！」

　　又是一阵静默。

　　「小妹，行不行请妳尊重一下男人的脸面？」

　　「很抱歉，姊夫这张一点也不重的脸面我怎么看都是二十。」

　　再片刻的静默。

　　「罢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这豪迈威武的大男人才不与妳这小家子气的小女子计较，」金禄扁着脸，咕咕哝哝。「要计较就躲被窝里偷偷计较，再与妳耍阴险的……」

　　竹月娇与王瑞雪的猖狂笑声仿佛雷鸣爆开来，狂风顿时大作，差点把金禄吹跑，其他三个是含蓄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没有狂风，但「雨水」乱喷，金禄的脸面荡然无存，很不开心地扭过脸去嘟嘴喝他的参茶。

　　五个小女子忍不住笑得更大声，连塔布与乌尔泰都背过身去无声窃笑。

　　「满儿，妳好像多了一个弟弟呢！」竹月莲调侃道。

　　「我也这么觉得。」满儿满嘴同意。

　　金禄唇瓣噘得更高了，瞧上去实在可爱得紧。

　　「好了，好了，我们也该走了，爹一定还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竹月莲笑道，率先离开内室，其他人尾随于后。

　　「啊，对了，我还有一锅鸡汤在厨房里熬着呢！」满儿也跟在后头，边扭回头交代，「你们先吃，我去舀碗鸡汤就来！」

　　她们一出去，塔布便盛了碗饭请金禄先用膳。

　　「爷，夫人说请您先用呢。」

　　金禄却动也不动，只顾摸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二十？弟弟？不会吧？」

　　塔布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喉咙痒痒的。「这……那位竹三姑娘说得是夸张了点儿，不过爷确实又年轻了好几岁，这是不可否认的，譬如爷原本还有些许皱纹，但这会儿全没了，想必是那紫玉人参的功效。」

　　「是么？」金禄放下手，沉默了会儿。「塔布。」

　　「是，爷？」

　　「幸好你只偷了两支紫玉人篸来，倘若让我吃完三支，我岂不回到十岁，变成她儿子了！」

　　头一回，塔布无法自制地当着主子的面爆笑出来，而且捧腹笑个不停，与外室乌尔泰的笑声相互应合，笑得脆弱的屋顶差点被震垮了，也笑得金禄拉下脸来不悦地瞇起了眼，但塔布实在停不下来，只好逃到外室去和乌尔泰一起抱头狂笑。

　　不管是不是会被主子宰了，先等他们笑够了再说！

　　好在金禄并没有真的生气，因为他真正在意的是紫玉人参的另一项功效，一项使他因祸得福的功效。

　　毁天灭地剑法有弱点？

　　不，毁天灭地剑法毫无半丝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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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为何妹夫变成金禄了？」

　　出了堂屋后，竹月莲就退后两步走在满儿身傍，好奇地问出当着金禄不好问的疑惑。

　　满儿瞟她一眼，笑容微敛。

　　「他知道我见他受伤就会很难过，尤其这回伤他的人又是爹，他也因此而失去了一身功力，平常人都会先担心自己变成毫无自保能力的人之后该如何是好，偏他不肯跟寻常人一样，依然把我放在最前头来操心，明明伤都还没有好，却只想到要让我释怀，精神才刚好点就卯起来哄我开心，我……」

　　她蓦然顿住，别开脸使力眨了一下眼，再转回来，故作无事的笑了一下。「不说了，说别的吧……啊，对了，王文怀他们去了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竹月莲也不知道，便朝玉含烟望去，期待她来作答。

　　「我也在担心，」玉含烟黛眉轻颦。「照理说也该传回点消息来了，但至今什么也没有，莫非……」

　　「如何？」

　　「我们错估雍和宫喇嘛的能耐，以致于功败垂成，」玉含烟沉重地道。「如此一来，他们可能会有三种结果……」

　　「哪三种？」

　　「全数被擒，或者幸运逃脱，亦或者……」玉含烟神情更凝重。「被追赶。」

　　除了逃脱之外，其他可全都不是好玩的。

　　「最好他们是成功了，起码也要全身而退，」满儿嘟囔。「不然可惨了！」

　　她最清楚惹火雍正的下场有多悲惨，那个很会记恨，报复心又强的小气皇帝最不懂的就是放人一马的艺术。

　　「如果他们顺利救到了人，会送到哪里去？」竹月娇歪过脑袋来问。

　　「回到天地会总舵，但大哥一定会再来，因为『汉爷』还在这儿。」

　　「那如果全被抓了，不就没人知道啦？」

　　「不，」玉含烟臻首轻摇。「他们必定会留两个人负责传递消息。」

　　「那若是一路逃亡呢？」

　　「若是逃亡，他们也会先设法甩脱追缉他们的人，倘若不能确定已摆脱追缉他们的人，他们绝不会回到总舵，更不可能回到这里，因为『汉爷』在这儿。」

　　满儿耸耸肩。「那又如何？我家夫君也在这儿呀，只要竹家的人在这，夫君就会保护所有在这里的人，所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三小姐说得或许没错，但……」玉含烟顿了顿。「不过才两个月前，我们竭尽所能要狙杀王爷，也确实重伤了王爷；两个月后却回过头来要他救，毕竟彼此仍然是敌对的，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也很……很……」

　　「丢脸？」竹月娇顺口替她说出道不出口的话。

　　玉含烟点点头，满儿受不了地翻翻眼。

　　「真是，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爱面子，没了小命，要那么多面子又能干嘛？既不能吃也不好玩，更不能卖，根本就是一项无用的累赘嘛！」

　　「没法子，男人都是这样的。」竹月莲一本正经地说。

　　满儿嘲讽地哈了一声。「才怪，那个金禄就常常很不要脸！」

　　静了一下，然后，大家一起轰然爆笑。

　　「对对对，姊夫有时候真的很不要脸耶！」

　　「何止不要脸，他简直是把面子活生生扒下来丢在地上猛踩！」

　　「还请别人帮他一起踩！」

　　「又……」

　　几个小女人争相「歌颂」金禄的不要脸，咯咯笑着一路笑进厨房里去。

　　雪，停了，寒风依然不断发出愤怒的呼号，狂又猛，好像能把人一路吹到北京城里去，汹涌的溪河，奔腾的飞泉，逐渐失去活跃的动力，冻结在晶莹的冰霜里，这光景有些苍茫悲凉的味道，但人们反倒更热活，因为……

　　快过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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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度，竹家一家人能在一起围炉吃年夜饭，这情景应该很是温馨，但实际上的状况却是餐桌上有八成的人食不下咽。

　　不是菜不好吃，是空气「不新鲜」。

　　也许是因为竹月仙的态度很诡异，也或许是因为段复保看上去实在很可怜，也许是因为玉含烟由于担心她大哥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也或许是因为柳兆云兄弟俩老是拿敌意的眼神盯着金禄看。

　　总而言之，除了金禄、萧少山、王瑞雪和竹月娇之外，其他人都吃得很痛苦，硬再吃下去的话，八成大家都会闹肚子痛，于是上桌不到一刻钟，大家就先后找借口逃离可怕的餐桌，回房喝杯茶后再先后溜到厨房里偷剩菜。

　　在这过年夜里，大家都变成老鼠了。

　　第一只老鼠是满儿，她不是偷，是光明正大的拿，在整理好厨房之后，她便直接把最好的菜放在两支托盘上来回两趟拿走，见状，另外四个女人互视一眼，也闷不吭声地各自取盘子来挟了些菜回房，然后是段复保……

　　最后两只老鼠是柳兆云兄弟俩。

　　「咦？没有剩菜了吗？我明明看见她们都端回厨房里来了呀！」

　　「有有有，我找到了！」

　　「太好了，你找到什么？」

　　「干馍馍。」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到的老鼠活该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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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土高原上的新年是沙尘滚滚的，榆林更不是什么大城，但过年期间跟任何城镇一样热闹，还有许多别的地方看不见的活动，既然在这里过年，不去看看多可惜，因此……

　　「娘子，咱们去喽喽嘛！」金禄扯着满儿的衣袖，可怜生生地央求，大眼睛亮晶晶地眨呀眨的。

　　满儿瞅着他那副撒娇的模样，真是好气又好笑，却也有些感动的酸楚。

　　他才不喜欢去凑那种热闹，也说不定他早就看过几百回了，但她喜欢热闹，也没看过，他，又是为了她，总是为了她。

　　「我不想看。」满儿漫不经心地应道，柔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金禄的脸颊，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肌肤更细嫩了。

　　冷不防地，金禄的舌头偷偷溜出来舔了一下她的手心，满儿吓了一跳收回手，娇瞋地白他一眼，金禄小嘴儿得意的笑开来，还眨了一下眸子，那眼神更是暧昧，教人看了脸红。

　　「可是为夫想去喽喽嘛！」

　　「你还不能出门吹冷风。」

　　「为夫早已不碍事了，娘子甭操那么多心嘛！」

　　「不碍事了？」满儿嗤之以鼻地用力哼给他听。「才怪！」

　　「真的嘛，娘子，妳别当为夫仍是那病病歪歪的身板儿，风一吹便飘上树的主儿，为夫起码也好了有九成九九九，妳甭再……」

　　「我不是白痴，才不信你这张天花乱坠的嘴！」

　　「……娘子，我要哭给妳看喔！」

　　瞧他小嘴儿用力往下扯，好像真的要哭了，满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询问的眼神则往塔布那儿投注过去。

　　塔布认真想了一下，点头，不是很用力，是轻轻的，也不是好几下，是一下。

　　满儿会意，「好吧，咱们出去看看，但逛一圈就得回来喔！」转个头。「塔布，给爷拿件大麾来披上。乌尔泰，记得拎条棉被啊！」

　　金禄听得着实愣了一下，眉头揽了半天还是想不通，出门看热闹拎棉被干嘛？

　　「我说娘子，妳要乌尔泰拎条被子出门干啥？」

　　「你要是打个喷嚏，我就拿棉被把你裹起来呀！」

　　「……顺道带支枕头吧！」

　　见他又是一副哀怨的样子，满儿不禁又失笑，顺手拿了围巾先密密围住了他的颈子。

　　「夫君，我可不想出去逛一圈回来，你又发高烧了。」她软声安抚他。

　　「其实我真的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嘛，不过……」金禄轻叹。「好吧，都听娘子妳的，娘子爱拎被子爱拖床，都随妳啦，可以的话，连屋子也搬了去，那敢情更方便！」

　　满儿又咯咯笑了。「又不是乌龟，不管上哪儿都扛着自己的壳！」

　　「夫人，要不要找上竹三姑娘一道去？」塔布细心地问过来。

　　「千万不要，要是找上她一块儿去，看着好了，这一逛非得到天黑不可！」满儿的脸色差点变绿。「咱们得从后门悄悄的溜！」

　　「是，夫人。」

　　金禄看看那个，再看看这个。

　　「请问娘子，咱们究竟是要出门看热闹还是作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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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陕北过新年，不能不提陕北人的传统习俗扭秧歌拜年，当地人称为：沿门子。

　　自大年初三开始，伴有舞狮龙灯、高跷腰鼓、大头罗汉跑驴等的闹秧歌队伍就会抬着锣鼓，穿得花红柳绿，墨汁画眉胭脂打脸，沿路又跳又扭又舞又唱，浩浩荡荡的去谒庙敬神，再到各家各户向主人祝福，所以要看热闹就得跟着队伍走。

　　事实证明金禄确实还不适宜出门。

　　也不过才在第三户人家门前闹活过一番而已，当满儿回头要招呼金禄一起跟着队伍前进时，却见到金禄竟然坐在石狮子座旁靠着乌尔泰睡着了，先前丝毫不见的疲惫倦乏，此刻毫无遮掩地爬满了他的脸，清清楚楚的说明了他有多么疲累。

　　「塔布。」满儿用的是比耳语更轻细的音量。「点点你们爷的睡穴。」

　　「是，夫人。」塔布也细声回应，然后一指点上主子的睡穴。

　　「乌尔泰，抱着爷，咱们回去。」

　　「是，夫人。」

　　乌尔泰双臂一横托起沉睡的主子，满儿再为金禄盖上另一件大麾。

　　「走吧。」

　　然而当他们回到城南，暂居的四合院已然在望，满儿正想加快行进的步伐，好让金禄能够尽快躺上床去休息，不料塔布反而猝然止步并横臂挡住她，两眼精光暴闪。

　　「乌尔泰，护着爷跟夫人在这儿等，我先瞧瞧去。」

　　满儿这才注意到一件不寻常的事：四合院那两扇门是大开的。

　　「小心一点啊，塔布！」

　　「是，夫人。」

　　异常谨慎地，塔布一步步走向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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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竹承明、竹家姊妹、陆家兄弟、玉含烟姊妹、柳兆云兄弟，以及王均与萧少山一排十二人挡在通往后进的月门前，面对八个神态骄狂的红衣喇嘛与十数个血滴子，双方僵持不下，情势愈来愈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让开，不然佛爷们就先解决你们，之后照样可以进去捉拿叛逆！」带头的红衣喇嘛蛮横地道。

　　「大喇嘛，我说后进里没什么叛逆，只有病人，这是实话，奈何你不信，我也没法子，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们进去骚扰病人，否则后悔的是你们！」竹承明表面上很镇定地警告他们，其实心里急得快跳脚了。

　　正需要救命的时候，满儿他们几个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不会是偷偷溜回京里去了吧？

　　「佛爷们明明瞧见叛逆往城南这方向来，不是在这儿是在哪儿？」

　　「城南可不只这宅子。」

　　「这宅子最大。」

　　这宅子最大，所以人家一定往这儿躲，这是什么歪理？

　　「我再说一次，这儿没有叛逆，只有病人！」竹承明的语气很强硬。

　　「有没有让佛爷们进去搜过就知道了！」带头的红衣喇嘛的态度更骄狂。

　　「我不能让你们进去骚扰病人！」

　　带头的红衣嘱嘛狞笑。「若是佛爷们一定要进去搜呢？」

　　竹承明牙根一咬。「那就不要怪我们反抗！」

　　带头的红衣喇嘛目中寒芒猝闪，凶相毕露。

　　「好极，胆敢包庇叛逆，佛爷们也当你们是叛逆，怪不得佛爷们心狠手辣！」

　　话落，带头的红衣喇嘛一挥手，其他红衣喇嘛与血滴子迅速排成一列，竹承明这边也纷纷取出武器，眼看双方就要掀开一场惨烈的满汉大对战，蓦地……

　　「这里是在吵什么？」

　　带头的红衣喇嘛愕然回首，旋即大惊失色的低呼：「王爷？」呼完又慌忙哈下腰去。「卑职等见过王爷！」

　　大门阶上，允禄背着两手，神色冷峻地望着带头的红衣喇嘛。

　　「原来是你，桑吉加，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王爷，卑职等是来捉拿叛逆的。」

　　允禄眉梢子一扬。「叛逆？」

　　「回王爷，吕留良一案，上判吕毅中与沈在宽斩立决，天地会的叛逆竟敢聚众劫法场……」

　　「人犯被劫走了？」

　　「没有，两人犯已被处斩，但一干叛逆被脱逃，卑职等奉皇上旨意一路追缉，然每每在即将追到之际又被逃脱……」

　　允禄冷哼。「无能！」

　　带头的红衣喇嘛身形一颤，不敢吭声。

　　「所以你们是追叛逆追到这？」允禄又问。

　　「回王爷，卑职等一路追到榆林，又见他们逃至城南这方向，所以卑职等也追王这儿，谁知这里的主人坚持不让卑职等进后院搜查叛逆……」

　　允禄没让他说完，再问：「你瞧见他们进了这宅子里？」

　　带头的红衣喇嘛迟疑一下，眼中狡猾之色方闪，又听得允禄的严厉警告。

　　「在本王面前，你最好实话实说！」

　　带头的红衣喇嘛又是一颤。「卑职不敢欺瞒王爷，没有，卑职等并没有见到叛逆逃进这宅子里，但……」

　　允禄还是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易言之，你并不知叛逆是否真逃进这宅子里来了？」

　　「王爷明鉴，卑职等奉皇上旨意，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错放其一。」

　　眸中冷芒乍闪，「怎么，拿皇上来压我？」允禄阴森森地瞇起眼。「你以为本王不敢先毙了你再去见皇上么？」

　　带头的红衣喇嘛身形猛震，又诚惶诚恐地哈下腰去了。

　　「卑职不敢！王爷开恩！」

　　允禄的语气更是阴鸷。「不要以为你们是密宗高手，本王就奈何不了你们！」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带头的红衣喇嘛满头冷汗，几乎要跪下去了。

　　除了雍正，雍和宫的喇嘛蛮横得谁的帐也不买，但就是眼前这位比他们更凶狠、更残酷的庄亲王，他的帐他们不买也得买，还得尽其所能多买一点，谁教他们打他不过。

　　允禄又哼了哼。「记住，别拿吓唬别人那一套来对本王，否则休怪本王先摘了你们的脑袋再说话！」

　　「是是是！」带头的红衣喇嘛垂首唯唯诺诺。「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现在……」允禄缓步走下台阶，眼神冰冷得教带头的红衣喇嘛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本王再问你，你执意要搜后院，可知眼下是谁住在那里？」

　　会这么问，答案肯定不太妙，红衣喇嘛心中的忐忑不由得又加了好几分。

　　「卑帜……不知。」

　　「是本王的福晋。」语气寒冽得教人心都冻结了。

　　「咦？」带头的红衣喇嘛骇然惊呼，神色大变。「这……这……卑职不知，请王爷开恩，王爷千万开恩！」

　　「开恩？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想进去骚扰本王的福晋，本王如何开恩？」

　　一串扑通声，红衣喇嘛和血滴子们全跪下了，张张脸不是绿色就是青色的。

　　「卑职不敢，请王爷千万开恩啊！」

　　「本王向来不懂得何谓开恩这两个字，不过……」两眼朝竹承明瞥去，允禄威态稍敛。「看在你们是为皇上办事儿的份上，本王便饶过你们这回，现在，还不快滚！」

　　「谢王爷开恩！谢王爷开恩！」

　　不过眨个眼，那些红衣喇嘛和血滴子们便仿佛潮流涌退，刷一下屁滚尿流地逃得一干二净，头也不敢回。

　　但允禄那双森冷的眼神仍盯得竹承明浑身不对劲，背脊上好像有毒蛇在爬，爬呀爬的快爬进屁眼儿里头去了，忽又见允禄双目倏阖，身形猛然晃了一下，躲在暗处的满儿立刻冲出来，与紧随在允禄身后的乌尔泰一人扶住一边。

　　「允禄，你还好吧？」她担忧地打量他隐隐发青的脸色。

　　但允禄根本没办法作任何回答来安抚她，只见他双眸紧闭，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也在苍白中泛了青，仿佛随时都可能晕死过去。

　　经过好一会儿时间后，他才逐渐好转过来，自齿缝间徐徐吁出一口气，再缓缓打开眼，这时，先前他那惊人的魄力与骇人的气势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倦怠。

　　「我累了。」他有气无力地低喃。

　　「我扶你进去休息。」

　　几乎把自己的身子全挂在乌尔泰身上，圆溜溜的大眼睛淡淡瞟一下通往后院的月门。

　　「后院有『客人』，娘子，岳父会让咱们过去么？」

　　「为什么不？除非他让『客人』占了咱们的屋，那咱们只好另外找栋宅子住去。」

　　「别胡扯，满儿，人再多也不会占了你们的屋，」竹承明忙道。「快扶女婿进去休息吧！」

　　一踏进后院里，满儿便注意到除了他们的堂屋以外，其他几间屋子里全都有人，看样子受伤的人不少，还有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院子里地上更有摊摊沥沥的血，忧目惊心。

　　不过她也没空去理会他们，径自扶着金禄进屋休息。

　　「乌尔泰，去把燕窝汤跟参茶全热一热来。」她一边服侍金禄上床，一边吩咐塔布、乌尔泰做事。「塔布，这炕不够热，快去想想办法。」

　　一躺上床，金禄便握住了她的柔荑，大眼儿无辜地瞅住她仔细端详。

　　「娘子，妳……挫火儿了？」

　　满儿瞟他一眼，嘴角一撇，没吭声。

　　小嘴儿赶紧咧出讨好的笑，长又卷的睫毛无辜地扬呀插的，「娘子，别挫为夫的火儿嘛！」金禄低声下气地央告。「为夫发誓，娘子不允，我绝不再出门了，真的，娘子说不许，为夫连茅坑都不去了！」

　　是喔，他想拉在裤子上吗？

　　满儿瞅着他那副滑稽样儿，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你说的喔，我说不许，你就不准再闹着要出门喔！」

　　「是是是，娘子说不许，为夫就算憋了一肚子屎也不上茅坑！」

　　「谁跟你说那！」满儿笑不可抑收回自己的手，为他拉上被子盖好。「你啊，先给我乖乖歇会儿，等喝过燕窝汤和参茶后再老老实实的给我睡一觉，不准再啰唆一大堆！」

　　「都听妳的，娘子，都听妳的，不过……」贼兮兮地又掳来她的柔荑握住。「娘子得陪着我。」

　　于是，他就握着她的手，喝燕窝汤，喝参茶，然后沉沉睡去。

　　她明白，为了她，他可以帮那些「叛逆」逃过这一劫，但不要她更深入去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特别是白慕天和王文怀。

　　不过他有他的想法，她也有她的顾虑，既然得暂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就必须先搞清楚一点。

　　他们绝不会再对金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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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塔布，你上哪儿去了，整天不见你的人影？」

　　刚进门的塔布先回身把门关好，再转过来回答满儿的问题。

　　「爷睡前交代过，要奴才设法把那些喇嘛引出关外。」

　　「我倒没有想到这点呢！」满儿低喃。「那么你把他们引出关了？」

　　「奴才做了不少『线索』让他们去跟，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出关去了。」

　　「那就好。啊，对了，我要出去一下，帮我看着爷。」说到这里，满儿不觉轻轻叹了口气。「乌尔泰也不是不忠心，就是他的性子太耿直了，脑筋从来不懂得要转个弯儿，有时候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塔布笑了。「奴才懂得，夫人，您是要……」

　　回眸瞄了一下内室，「我不放心，得去确定一下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们爷。」满儿压低嗓门说道。「你知道，你们爷的武功没了，现在可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虽然有你们两个在，但他们人多，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而我呢，是一点用处也没，所以我得预作防范，你懂吧？」

　　塔布欲言又止地迟疑一下，终究还是没敢违背主子的交代。

　　「奴才明白了，请夫人放心，奴才会看着爷的。」

　　「谢谢你，塔布，有你在，我真的安心多了。」满儿感激地说，再指指外室的桌上。「晚膳我已经弄好了，你们趁热先吃，若是爷醒来，你就告诉他我在准备他的晚膳，然后马上来通知我。」

　　「是，夫人。」

　　得到塔布的承诺，满儿便安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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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出堂屋，满儿就见到竹承明也出了邻屋，暗道一声幸运，匆匆迎上去。

　　「爹！」

　　出了屋仍揽眉拧眸想事情想出了神的竹承明愕然止步。「满儿？」

　　「爹，他们怎么样了？」满儿用下巴指指他身后的屋子。

　　竹承明回眸瞥一眼，摇摇头。「情况不太好，他们原就不少人受伤，一群人一路逃，那些喇嘛也一路紧追不舍，他们不但没有时间养伤，受伤的人又增加，到最后死的只剩下十几个人，眼看已逃不过，只好逃到我们这里，因为……」

　　「允禄在这里。」

　　竹承明很老实地点头承认，「没错，不过我也很高兴他们能逃来我们这儿让女婿帮他们的忙，」他微微一笑，有点狡黠。「如此一来，当我主张不能再伤害女婿时，他们也就不好反对了。」

　　满儿惊讶地注视他片刻。

　　「爹真这么想？」

　　「满儿，」竹承明目光慈祥，温柔地抚挲着她的头发。「无论妳怎么想，我是真的不愿失去妳，我深爱妳娘却辜负了她，但她仍留下妳给我，我可不想将来百年之后无颜见她于九泉之下。」

　　「但之前爹你……」

　　竹承明抬手阻止她往下说，神情愧然地黯然一叹。

　　「先前我是脑袋糊涂了，一时厘不清对我而言孰轻孰重，但现在我分清楚了。反清复明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推却，也无法推却，但必须是在不伤害妳的情况下，这是我为人父的自私，他们必须接受，否则我也可以拒绝他们把担子放在我身上。套用妳所说的话，倘若我连自己家人都保不住，又如何顾及全天下所有汉人呢？」

　　清亮的丹凤眼深深凝住竹承明好半晌后，满儿撩起唇角，笑了，然后亲昵地靠向他胸前，就像一般女孩儿家向父亲撒娇一样。

　　「爹，我再相信你一次，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的，满儿，相信爹，爹绝不会再让妳失望了！」

　　在这一瞬间，父女之情终于激起一丝火苗，他心里放着她，而她的心里也开始接纳他，不再只是表面上的称呼而已。

　　或许总有一天，父女的心终会真正的贴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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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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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将近，沙尘依然弥漫，风也仍是寒冷的，但已不会没日没夜的乱吼，温煦的日头时不时出现，映照得那残余的冰溜子闪闪发亮，看来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即将过去了。

　　这日，风不大，太阳也特别暖和，一早儿就挂在天空上，在屋里发了不少霉的人一看太阳出来了，赶紧跑出来晒晒身上的霉，免得继续霉下去就要发烂了。

　　「你那边屋里的人如何？」望着刚从对面屋里出来的白慕天，虬髯公问。

　　「差不多全好了。」白慕天缓缓步下院子。「你那边呢？」

　　「也差不多了。」视线再往后移向王文怀，虬髯公又问：「有动静吗？」

　　「没有。」王文怀摇头道。

　　话说着，两边四间屋里的人陆续出来，除了他们三个以外，还有鱼娘，吕四娘，以及六、七个天地会的兄弟。

　　「那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

　　「过两天我会先出去看看，待确定没问题了，我们便可以离开。不过……」王文怀朝中间的屋子瞥去。「有件事得先决定该如何解决。」

　　「还有什么好决定的？」吕四娘恨恨道。「凡是满虏清狗便该杀！」

　　王文怀摇摇头。「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又是那位什么『汉爷』反对吗？」吕四娘尖锐地质问。「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你得这般顾忌他，听他的话？」

　　「我不能告诉妳。」王文怀歉然道。「但我有正当的理由，请妳谅解。」

　　「你……」吕四娘气得咬牙切齿。「不杀他，他就杀你，别忘了庄亲王有多么凶残狠毒，他根本是个没人性的畜生……」

　　恶毒的评语说到这里，中间堂屋的门突然打开，话，顿时停了。

　　所有的眼珠子全紧张兮兮地集中到快步出屋的人身上，见是满儿抱着被子要拿出来晒，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自从逃来这里之后，大家全成了王八乌龟，各个都窝在屋里头作冬眠，就算扒着窗槛往外瞧，也只能瞧见满儿与庄亲王那两个贴身护卫在中间屋子进进出出，从没见过庄亲王，就连那天庄亲王发威赶走雍和宫的红衣喇嘛也没见着。

　　听说后来他也被满儿关进屋子里不准出来，不同的是，人家是在发霉，他是在孵小鸡。

　　话说回来，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再忌惮那个已经失去武功的人，但，也许是庄亲王使剑大发神威，大宰活人，大要人命那副残虐暴戾的模样留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致使他们下意识里仍残有几分顾忌。

　　「少来烦我！」满儿没好气地叱骂。

　　她在跟谁说话？

　　众人困惑地面面相觑，但一见到尾随在满儿后头出现的人，顿时明白了。

　　「娘子啊，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嘛，」噘着屁股嘟着小嘴儿，金禄紧跟在后头抗议被「虐待」。「为夫是主子，他们是奴才，是何道理奴才可以喝酒，主子竟不能喝？」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喝酒吗？」

　　「唉唉唉，娘子啊，为夫不是不爱喝酒，是不爱喝醉，这可差多啦，娘子！」

　　「让你几日不喝，会憋死啊？」

　　「几日？娘子，妳日子过糊涂了是不？」金禄喃喃道。「这可不只几日，都已好几个月，为夫一窝小鸡全孵完啦！」

　　「等你好全了再说！」懒得理他，满儿随口应他一句，兀自搭竹竿晒被子。

　　「好全了再说？」清澈灵活的大眼儿骨碌碌一转，再贼兮兮地瞇了一下，金禄忽地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呀，娘子，妳猜怎么着？为夫已经好全了呢，瞧……」他得意地抚抚自己的脸颊，「为夫的脸儿红红多可爱……」再挺挺胸脯。「精神饱满，吭声又有力道，还真赶劲儿呢，要使趟活儿都成，这可行了吧，娘子？」

　　「你是狗啊？还使活儿呢！」满儿轻蔑地斜睨过去一眼。「请问昨儿夜里是谁在咳嗽啊？」

　　毫不犹豫地，金禄反手一指，「塔布！」面不改色地把罪过推给奴才。

　　塔布一呆。「我？」

　　「不然就是乌尔泰！」

　　「嗄？」乌尔泰更是一脸傻样儿。

　　金禄回眸，两眼一瞪，那两个奴才顿时脖子一缩，齐声认罪。

　　「是奴才！」

　　满儿失笑。「你们三个主仆在说相声是不是？」

　　「奴才两个又不会说相声。」塔布与乌尔泰好委屈地嘟囔。

　　顶罪还要被骂，太悲哀了。

　　「别理他们了，娘子，」金禄满脸谄媚的笑，猛搓手一副龌龊样儿。「先可怜可怜为夫，开开恩让我喝两杯安抚一下肚子里的酒虫吧？」

　　看到这里，王文怀已是目瞪口呆。「他……他是谁？」

　　虬髯公与白慕天对看一眼。「庄亲王啊，还会有谁？」

　　「庄亲王？」王文怀失声而叫。「他怎么那副德行？」

　　「不然你以为被他剿灭的反清组织是如何上他的当的？」吕四娘没好气地说。「像他这副样子潜进组织里，又有谁会怀疑他？就算是你，如果不是早知他的底细，你也照样会被骗倒！」

　　虽然不甘心，这却是事实，令大多数人怨恨的事实，不过还是有少部分人觉得这样很好玩，譬如……

　　「姊夫，瞧你那副样子，三姊又在欺负你了是吧？」

　　「啊，小妹，妳来得正好，快，来帮姊夫我评评理。」金禄一见竹月娇，便欢天喜地的迎上去争取同情票。

　　「评什么理？」竹月娇也兴致勃勃地想凑一脚热闹。

　　「喏，瞧瞧姊夫我……」金禄威武雄壮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好透了不是？」

　　「嗯……」竹月娇装模作样地左看看右瞧瞧。「看上去是这样没错。」

　　「可是……」胸脯缩回去了，两眼哀怨地朝满儿瞥去，还可怜兮兮地猛抽鼻子，又拿衣袖拭眼角。「妳三姊偏说姊夫我还没好透，连杯酒也不给我喝，存心要让妳姊夫我渴死……」

　　满儿直翻白眼，竹月娇狂笑不已。

　　「不喝酒就会渴死？姊夫你什么时候成了酒鬼啦？」

　　「真没同情心，姊夫我这么可怜，妳也不帮个腔。」金禄嗔怨地嘟嘟囔囔。「好吧，那……岳父……」

　　「别找我，别找我，」竹承明忙不迭举两手投降，嘴角直抽搐。「岳父我比女婿你更没用，我说一句话，不，一个字就够了，满儿就可以说上千百句话来回我，说得我狗血淋头抱头鼠窜，我可比女婿你更可怜呢！」

　　「原来岳父跟小婿我同一个窝囊等级啊！」金禄同情地拍拍竹承明。「那么，岳父大人，咱俩一道去喝两杯解解闷儿，你说如何？」

　　「你够了没呀？」满儿笑骂。「真是长眼睛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人！」

　　金禄眉梢子一挑，「面不改色心不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呃？」

　　「不要脸啊！」金禄一本正经地解释。「要讲粗点儿的也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喏，够粗俗了吧？」

　　「你……」满儿啼笑皆非，「愈扯愈离谱，不跟你胡扯了！」话落，目光转向竹承明与他身后那一大串人，神情疑惑。「爹，有事吗？怎么大家都一块儿来了，讲好的吗？」

　　竹承明含有深意地深深注视她一眼，再转向其他人。「我是想，大家都好得差不多了，或许都想要离开了，在那之前，有些事我们必须先谈清楚。」

　　满儿明白了。「那就到前头大厅去谈吧，那儿大些。」

　　于是众人一起往前院去，金禄却还在后头黏着满儿唠叨。

　　「娘子，就一壶嘛！」

　　「……一杯。」

　　「半壶？」

　　「一杯。」

　　「三杯？」

　　「不要拉倒！」

　　「好好好，一杯就一杯！」转个脸，吸着鼻子自己对自己咕哝。「一杯？呜呜呜，那连润喉都不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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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厅里，除了天地会那些还不够资格参与商讨大事的兄弟之外，其他人全到齐了，连塔布与乌尔泰都护卫在金禄身后，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满儿的坚持。

　　就算她相信竹承明，其他人她可不信。

　　「在『汉爷』开始之前，我想先请教王爷一件事。」王文怀首先发言。

　　金禄没说话，只拿那双纯洁无邪的大眼睛询问地望着他，望得他差点问不出话来。

　　「呃，咳咳，请问王爷，天地会九大长老何在？」

　　金禄耸耸肩。「死了。」

　　这原是意料中的事，所以王文怀也不显得惊怒，他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的尸体何在？」

　　「没有。」

　　王文怀愣了一下。「没有？王爷不是说他们死了？」

　　「是死了。」

　　「既然人死了，一定有尸体吧？」

　　「没有。」

　　王文怀眉头开始皱起来了。「王爷，请你……」

　　「等等！」满儿从旁打岔进来。「我来问吧。」她也觉得很好奇，人死了怎么可能没有尸体，就算是被太阳晒干了，也该有具人干吧？

　　王文怀没有异议。

　　满儿先仔细想了一下，再提出能切中疑问核心的问题，「请问夫君，他们为何没有尸体？」

　　「被我用剑绞碎了。」金禄轻描淡写地说。

　　答案一出来，厅内先是一阵窒息般的静默，紧接着是一片惊骇的抽气声，包括竹承明、竹月莲和竹月娇都变了脸色。

　　「太……太残忍了！」

　　「果然没有人性！」

　　「好歹毒的手段！」

　　「可怕至极……」

　　「慢着，慢着，我还没问完呢，」在一片愤怒的骂声中，满儿再一次喊停。「夫君，你为什么要绞碎他们的尸体？」这么「麻烦」的杀人手法并不是他向来惯用的杀人手法呀！

　　金禄又耸了一下肩。「因为他们告诉我娘子妳死了。」

　　大厅里再度陷于静默之中，却再也没有人说话，一半人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表情，另一半人是虽不能接受，但尚能理解的神情，反倒换满儿板起脸来了。

　　「你为什么要叫他们告诉他我死了？」

　　「三小姐，」王文怀苦笑。「那是他们自作主张的说法，并非我的意思。」

　　「那就不能怪我家夫君，是他们自找的！」满儿温柔地握住金禄的手。「你应该知道，我家夫君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听见我出事，他会发狂的！」

　　他应该知道？

　　他为什么应该知道？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文怀苦笑更深，眼神瞟向竹承明，意谓：他没有其他问题了。

　　「好，那么……」竹承明环视厅内众人。「我只有一件事要说，金禄是我的女婿，你们打算如何是你们的事，但在我知情的范围之内，我不许你们伤害他，更不许利用竹家任何人去伤害他，这件事，你们必须做下承诺！」

　　闻言，柳家兄弟和吕四娘立刻愤怒地跳起来。

　　「为什么？」吕四娘怒吼。「他是满虏清狗，是汉人的仇敌，为什么我们不能对他下手，那……」

　　「吕姑娘，这个问题让我来回答妳。」竹月娇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我知道妳急于要报仇，但请别忘了，下旨处斩令尊的不是我姊夫，动手处斩令尊的也不是我姊夫，妳找错对象了，要报仇请找清狗皇帝雍正，那才是正主儿，是他下旨砍妳爹的脑袋，妳就去砍他的脑袋，这才是名正言顺的报仇，懂了吧？」

　　吕四娘瞥金禄一眼，没吭声。

　　「另外，更别忘了之前妳们走投无路逃到这里，倘若不是我姊夫出面赶走那些喇嘛，妳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大声说话，无论妳如何辩解，我姊夫对你们有恩总是事实，妳想恩将仇报吗？」

　　一顶大帽子重重压下来，吕四娘顿时哑口，再向金禄瞟去一眼，坐回去了。

　　她只是急于报仇，并不是是非不分的混蛋，不管双方立场如何，恩恩怨怨总是难分，金禄不顾立场来帮她们，她反要杀他，这岂不变成她才是坏人了吗？

　　不，她才不是坏人！

　　好，她不找允禄，她找雍正，这总可以了吧？

　　不过柳家兄弟可没那么好说话，因为他们正是那种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有理说不通的大混蛋，加入哥老会，他们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反清复明，为的只是他们个人的仇怨。

　　「他帮我们为的是满儿，并不是我们，那根本谈不上恩！」柳兆云反驳。

　　「而舅舅你们非杀我的夫君不可，为的也不是反清复明，而是你们自己的私怨，」满儿即刻还击回去。「这种不顾他人的自私念头更不足取！」

　　「妳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柳兆云轻蔑地道。

　　金禄脸色蓦沉，满儿及时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两眼瞥向一旁，果然……

　　「住口！」竹承明愤怒地咆哮。「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大舅子，我都不允许你如此侮辱我的女儿！」

　　「谁是你的大舅子？」柳兆云更是不屑。「柳家没有你这种玷污人家清白大闺女的女婿，若不是有人护着你，我连你都要杀……」

　　「无礼！」王文怀怒叱。「竟敢对『汉爷』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我讲的是理，毋须有礼！」柳兆云振振有词地吼回去。

　　王文怀顿时气结。「你……」

　　忽地，玉含烟抬指轻弹，柳兆云兄弟应指跌坐回椅子上，众人看得一愣。

　　「好了，现在没有人会再故意找碴，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下去了。」玉含烟若无其事地说。

　　静默了一下，突然大家一起失声笑出来。

　　「高招！」竹月娇笑得最大声。

　　「的确，这样安静多了。」王文怀也笑了。「那么，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玉含烟若有似无地瞄了一下金禄，那眼神，奇特得很。

　　「若是还有人不服，我想我有必要提醒大哥一下，为了三小姐，王爷必定会不顾一切护着竹家，而雍正身边有任何消息也只有王爷最清楚，能预先作防范的也只有王爷，因此为了『汉爷』的安全，王爷反倒是个必要的存在。」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文怀与白慕天不约而同啊了一声。

　　「没错，确是如此。」王文怀连连点头同意。「那么，无论是否有人反对，决议便是如此，为了『汉爷』的安全，我们不得再伤害王爷。」

　　自然，没有柳兆云兄弟闹场，这项决议也就毫无异议的定下来了。

　　「各位还有其他问题吗？」环顾众人，王文怀最后又问了一句。

　　金禄马上把手举的高高的，依然是一脸纯真又无辜的表情。

　　「有有有，我有。」

　　「王爷请说。」

　　「你们在利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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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膳时间，好不容易等着人参鸡熬够火侯了，满儿匆匆端着整盅人摹鸡往后院去，没想到刚跨过月门，她就惊讶得差点把人参鸡献祭给土地公进补。

　　「你们在干什么呀？」

　　只见一群男人各自捧着一个比小盆还大的老碗，碗里装满了饭还有菜，大家蹲成一堆，一边扒饭菜一边天南地北穷啦着话，啦的饭粒到处乱喷，猛一眼看上去好像在一边拉屎一边吃饭。

　　「吃饭啊！」

　　「吃饭不到桌子上去吃，干嘛蹲在院子里吃？」

　　「陕西人不都这么吃的？」

　　满儿哭笑不得地翻了一下白眼，「那是农村男人才这么吃的好不好？」走到金禄身旁，她瞇起眼来。「夫君，又是你带头起哄的，对吧？」

　　「入境随俗嘛！」金禄嘿嘿笑着。「这不也挺新鲜？」

　　转过头来，满儿瞪着竹承明。「甭问了，爹，你一定是第一个响应？」

　　竹承明耸耸肩。「是挺新鲜的。」

　　既然竹承明都这么吃了，其他人自然也有样学样跟着这样儿吃起来了。

　　「真是够了，你们这些男人！」满儿受不了地把人参鸡端进屋里，不给他们吃了。「别管他们男人了，大姊，我们吃我们的！」

　　于是，男人继续捧着老碗蹲在院子里扒饭，女人则规规矩矩地坐在屋里用膳。

　　除了竹月仙，她从不跟任何人一起吃饭，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吃饭，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几乎不说话，总是默默望着金禄看，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大家都心里有数。

　　对金禄，她还没有死心。

　　有时候，她也会盯着满儿看，但眼神并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恨，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视线。

　　天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进入疯狂初期症状了。

　　「真是受不了那家伙，」满儿一边夹菜，一边嘀咕。「没事就爱搞怪！」

　　竹月莲与竹月娇相视一笑。

　　「我想那是因为妹夫知道他这么做能讨妳欢喜吧。」

　　「讨我欢喜？」满儿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才怪！」

　　「满儿，我不信妳没注意到，打从妹夫可以离开屋子之后，他就不时带头做一些可笑的事，因为如此，大家对他的敌意也逐渐降低了，那样纯真可爱又风趣的男人，怎么搭也和那个残虐的魔鬼搭不上边的，于是常常会忘了他就是那个可怕的庄亲王，特别是爹也有心接纳他，妳不觉得他们愈来愈像对平常人家的岳婿了吗？」

　　满儿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

　　「唔，好像真是这样呢！」

　　「对妳而言，那定然减少了夹在中间两面为难的处境，这是妹夫的体贴，他真是很疼爱妳的。」竹月莲文雅地喝了一口汤。「当然，除了妳那两个舅舅，我想他们那自私狭窄的心胸怕是无法改变了。」

　　满儿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早已不在乎他们对我如何了。」

　　「不，妳是不在乎任何人对妳如何，包括『汉爷』在内，」玉含烟低喃。「只在乎『他』对妳如何。」

　　「出嫁从夫，既然我嫁给了他，我不在乎他要在乎谁？」满儿一口承认。

　　「出嫁从夫？」玉含烟轻叹。「是的，三小姐没说错，出嫁从夫，这是女人家的闺训，但我做不到，因为我抛不开打小背到大的责任，这是我的悲哀，明明是个女人，却没有权利单纯做个女人。」

　　「那也是妳自个儿的选择，怨不得别人。」竹月娇插了一句话进来。

　　「是的，那是我的选择，」玉含烟点点头。「我不会怨任何人的。」

　　「说到这……」满儿迟疑一下。「玉姑娘，妳那儿子，他如何了？」

　　没想到满儿会问到这件事，玉含烟一时僵住，片刻后，她才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很好。」

　　「那就好，不过玉姑娘务必要记住，孩子是无辜的，千万不要让他变成当年的我，那对他可不公平。」满儿认真地说。「想想，他的娘亲是汉人，父亲虽是满人，但八爷是被当今皇上害死的，他要拿谁当敌人，为人子女，这应该很好决定，如此一来，天地会又多了一条臂助，这不挺好？」

　　「小姐说得是。」玉含烟又勉强笑了一下。「呃，不谈这了，我倒是有件事想请三小姐帮侗忙。」

　　「哦？什么事？」

　　「这是我大哥要我跟三小姐提的……」玉含烟顿了一顿。「过几天大家便要启程各自回家，而『汉爷』，我们必须亲自送他们回云南，但大哥他们本身被追缉，跟在『汉爷』身边反而可能会为『汉爷』带来更大的危险，因此……」

　　「妳们希望我们能跟你们一起走，」满儿接着说下去。「起码夫君可以为你们挡去官府方面的麻烦。」

　　「三小姐聪颖，大哥的意思确是如此。」

　　满儿略一思索。「好，我会跟夫君提，我想他应该不会反对。」

　　「不，姊夫是不敢反对。」竹月娇又插嘴进来。

　　满儿很夸张的叹了口气，横过眼去。

　　「我说小妹，大姊没教过妳姑娘家用膳时不宜说话吗？」

　　竹月娇满不在乎地继续吃菜扒饭。「妳们还不都在说话。」

　　「那是我们，我们是妇人，妇人用膳时可以说话，」满儿煞有其事地说。「而妳，小妹，妳是姑娘家，姑娘家用膳时不宜说话，瞧，鱼姑娘和吕姑娘不都没吭声，因为她们也是姑娘家，这样妳懂了吧？」

　　「……」头一回，竹月娇说不出话来。

　　是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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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大人。」

　　桌旁，正与陆文杰闲聊的竹承明愕然回眸，只见金禄的脑袋挂在门边，探呀探的望着他。

　　「女婿？」

　　金禄嘻着小嘴儿，自背后伸出手来。「要不要上我那儿喝两杯？」

　　竹承明怔了一下，笑了。「怎么？满儿开你酒禁了？」

　　「开一半。」金禄委屈地看看手上拎的两壶酒。「她只给我两壶。」

　　竹承明呵呵笑着起身，「那我也拎两壶去。」走两步，回头。「文杰，你也拎两壶一块儿来吧，你们俩是连襟，该多聊聊。」

　　三人一起回到金禄的堂屋，但见桌上已摆好几样小菜，乌尔泰正在放置竹箸。

　　「咦？这谁……」金禄奇怪地看着。

　　「回爷，是夫人让我送来的。」放好了竹箸，乌尔泰便站开一旁。

　　「是么？她可真体贴。」金禄乐得笑开了嘴儿。「那这会儿她又上哪去了？」

　　「夫人做好这些小菜后就同大姑娘、三姑娘和玉姑娘、王姑娘出门逛街去了，夫人还让奴才转告爷说她有塔布陪着，请爷不用替她担心。」

　　乌尔泰说完便退出去，还细心地关上门，免得风沙吹进屋里。

　　「希望她记得多替我拎两壶酒回来。」金禄小声嘀咕，再转首咧开满脸笑。「来，岳父大人请上坐，先尝尝我家娘子的手艺如何。」

　　酒过三巡，三人便一边吃菜一边闲聊起来。

　　「女婿酒量可好？」

　　「小婿我可从没喝醉过！」金禄拭去唇角的酒渍，洋洋得意地说。「只一回，我家娘子想看看我喝醉的样子，小婿我便喝醉了给她看。其实那也没啥看头，我喝醉了便从头睡到尾，叫都叫不醒，睡醒了也就酒醒了。」

　　「那可好，文杰就不行了，」竹承明笑望陆文杰。「他一喝醉就发酒疯，又叫又闹，还脱衣服，不看紧他点儿，他准会脱光衣服上大街上去晃！」

　　「岳父！」陆文杰尴尬地涨红了脸。

　　半晌后，酒去了一壶——一人一壶，气氛更随意，讲话更随便。

　　「我说女婿，你老是在满儿面前吃瘪，不觉得丢脸吗？」

　　金禄笑吟吟地又喝下一杯酒。「娘子开心就好。」

　　「那可不行，女人家不能太宠的，小心她爬到你头上去。」竹承明一本正经地教导女婿为人夫的原则。「一旦让她爬上你的头，她就不肯下来了！」

　　金禄莞尔，「她不敢。」他徐缓地道，边慢条斯理地自行斟酒。「娘子很聪明的，何时可以放肆，何时不可以，她清楚得很，尤其是在小婿我真格挫火儿时，她总是卯起劲儿来跑得比谁都快，即便她末了仍是逃不脱。」

　　眼色幽邃，语气深沉，这时候的金禄就有几分允禄的影子了，竹承明与陆文杰不由相觑一眼。

　　这时候跟他说正经话，他应该不会又装疯卖傻地装可爱了吧？

　　「那么，女婿，有些话我不能不问，这是我身为人父的责任。」

　　金禄淡淡一哂。「我知道，所以小婿我才会找岳父来喝两杯。」

　　「好，那……」竹承明正起脸色。「女婿，你可以承诺我，会好好保护满儿，绝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任何伤害？」

　　「那是自然，娘子是小婿我的心肝宝贝儿，我怎舍得让她受委屈、伤害？没可能的事！」金禄话说得轻松，但语气非常坚决。

　　这话他相信，不过……

　　「可是……」竹承明犹豫了下。「以你现在的状况……」

　　「安心，安心，岳父且请安心，」金禄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无论小婿我的状况如何，我都有把握保护我家娘子周全。」

　　「但……」竹承明再次迟疑一下，旋即下定决心问出他最担心的事。「倘若你那皇上得知满儿的身分，打定主意非杀她不可，届时你又能如何？」

　　金禄瞄他一眼，慢吞吞的吃口菜，放下竹箸端起酒来仰杯饮尽，再露齿一笑。

　　「那我就先杀了他！」

　　闻言，竹承明顿时猛然抽了口寒气，满心震撼地窒住了。

　　这一刻，他终于真正了解到金禄对满儿有多痴、多狂，那样的不顾一切、不顾后果，坚定的一心只为她。

　　于是，他惭愧了，与金禄比起来，他所谓的深爱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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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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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文怀的顾虑确然有道理，事实上，他们一行人离开榆林尚未到延安便碰上了麻烦，大麻烦。

　　他们以为那些红衣喇嘛找不到人就退回京城去了，没想到他们并没有回去，仍耐心十足地守在榆林左近，因为他们最后是在榆林城里瞥见王文怀等人的踪影，虽然有线索引他们往漠外去，但再也不曾见到他们的人影，所以他们判断王文怀一行人必定还在榆林城内，于是决定守株待兔。

　　不仅如此，他们还特地从陕西总督刘子义那儿借调更多人手来，以防再被王文怀等人走脱，这一回，他们是打定主意不让王文怀等人有机会逃脱了。

　　「夫君，你可知道陕北女人是从不洗澡的？」

　　「那种事为夫宁愿不知。」

　　「只要一走近她们，刺鼻的臭味就扑面而来……」

　　连绵的沟壑、山堑分割大地，无尽的黄土绵延到天际，队伍便行进在这片焦黄的土地上，不快不慢的，除了满儿与金禄同乘一骑，其他都是一人一骑，马儿以轻徐的小碎步前进，蹄声得得，穿插着闲聊斗嘴声，倒也轻松惬意。

　　「娘子，妳到底想说啥？」

　　「夫君不是说要入乡随俗吗？那我是不是从今后都不用洗澡了？」

　　「……没有问题，若是娘子自个儿『懒得』洗澡，为夫可以为娘子舔干净，从头到脚一丝不漏，啊，对了，还可以一日照三餐各一回，外加消夜点心也行，总之，保证娘子满意。」

　　败阵一回，满儿满脸通红，两旁不管是男是女全都笑歪了嘴。

　　「真是不辞辛劳！」萧少山狂笑不已。

　　「姊……姊夫，说这种话你……你竟然脸都不红一下，果然是……」竹月娇快笑破肚皮了。「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

　　「错，妳姊夫我这是体贴，」金禄一本正经地更正道。「男人的体贴。」

　　「好个男人的体贴！」萧少山更是爆笑。「这种体贴哪个女人消受得起呀！」

　　「我家娘子就……」

　　啪！

　　金禄哭兮兮地捂着右脸颊。「好痛喔，娘子，干嘛打我嘛？」

　　「我让你再多嘴！」满儿又气又好笑的低骂。

　　「可是娘子明明可以……」

　　啪！

　　两只手恰好捂住两边面颊，「又打我！」金禄委屈地抽抽鼻子。「岳父大人，请你为小婿我主持一下公道……」

　　「嗄？我？」不好正大光明的笑，只好转过身去偷笑个不停的竹承明，一听见金禄竟然点兵点上了他，差点被自己的笑噎住。「我，呃，我……我……啊，前头有人在叫我，我过去看看！」语毕，慌不迭扯动马缰策马奔前，逃之夭夭。

　　「好过分，岳父也逃了！」金禄喃喃道。

　　「谁教你要胡扯！」满儿笑骂。

　　「为夫哪有胡扯！」金禄不甘心地噘了一下嘴。「好，既然娘子不老实，今儿晚为夫就让娘子妳嗯嗯哎哎的承认！」

　　扑通一声，有人摔下马去了。

　　众人回头笑看萧少山捧腹跪在地上一时起不来，马儿乐得除去重担轻快地往前慢跑，才不管主人在不在牠背上。好半天后，萧少山才施展轻功追上来落回马上，脸上依然咧着大大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泪水。

　　「老天，金禄，你可真是耍宝的天才，服了你了！」

　　「耍宝？」金禄挑挑眉。「那也比懒驴儿打滚儿好多了，您大爷是在平地妪饼么？还滚到地上去练活儿呢，可滚的全须全尾儿，我瞅着眼儿都晕乎了，敢问您是耍飘儿还是耍骨头呀？保不齐是要猴儿崽子的，那可得留点儿神，别耍猴儿要折了骨头，那才拔份儿！」

　　笑容没了，萧少山听得傻眼。「他在说什么？」

　　这回该换满儿窝在金禄怀里笑得猛掉眼泪。「他……他问你在卖艺是不是？还滚……滚到地上去表演……」

　　「谁给你表演！」萧少山哭笑不得地说。

　　「不是？」金禄点点头。「敢情是来人有！」

　　萧少山一愣，前采后看。「谁来了？」

　　「跑……跑龙套。」满儿已经笑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萧少山狐疑地瞇了眼。「他在骂人是不是？」

　　「你现在才知道，」满儿揪着金禄的衣襟，还在笑。「他就爱说京腔来整人，偏他那一口京腔说得顶好听，好像唱戏似的，听不懂的都不知道他在骂人，还笑咪咪的直跟他点头说对对对，希望他多说几句来听听，骂人的骂得尽兴，被骂的也被骂得很高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皆大欢喜。」

　　「那只有他欢喜吧！」萧少山啼笑皆非。

　　眸子往上瞅着金禄那张可爱的笑脸，大眼儿还顽皮地眨巴着，满儿不觉又噗哧笑了出来。

　　「你要是不知道他在骂人，你也会听得很高兴啊！」

　　萧少山张了张嘴，想到刚刚金禄说的京腔确实很好听，不禁阖上嘴，苦笑。

　　「我投降。」

　　「最好是投降，不然他会说到你满头问号，最后只好去撞豆腐吊面线。」满儿笑着指指骑在两旁的竹月莲、竹月娇和陆家兄弟。「说给你安慰一下，他们早就投降啦！」

　　萧少山叹息。「原来他不只手把式厉害，连那张嘴也厉害得紧！」

　　满儿忽地敛去笑容，两眼担忧地又往上瞅住金禄，见他不在意地继续笑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得找机会警告他们不许再说那种会提醒金禄武功已失的话。

　　「歇腿儿啦！」前头吼过来。

　　「在这儿歇？」萧少山环顾左右，没一处好地儿。

　　「也许前面的人找到好一点的地方了。」

　　说着，后面的人齐声吆喝着马儿快跑，迅速往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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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前面的人找到的也不是多好的地方，只不过是片背风的丘子，一小丛林子，还有一小洼水而已，不过那已经比连绵一片的荒地好多了。

　　大家陆续下马围坐成一圈，并一起把油纸包拿出来准备用食。

　　「咦？柳家兄弟呢？」竹月娇左右张望。

　　「他们又往前头探风去了。」回答的是白慕天。

　　「这可奇怪了，还没出发，他们是心不甘情不愿，轮到他们探一次风后，突然就变得积极起来了，」萧少山顺口说。「再往后的路上也都是他们自愿往前探风，没存着什么诡心思吧？」

　　闻言，王文怀与白慕天猛然转首对望，再霍然起身环望四周。

　　「不用看了，」金禄淡淡道。「早已包围上来了。」

　　他话才说完，其他人也有所惊觉地纷纷跳起来，但见四周悄无声息地突然冒出一大群人马，有官兵，有血滴子，还有那八个红衣喇嘛，团团包围住了他们，看样子好像正准备收网捕捉自投罗网的大鱼。

　　最教人心寒的是，那些官兵起码有一半是火器营的，人手一支歹毒霸道的火器，排列在包围圈的最前方正正对准了他们。

　　「我们好像是自己踏入陷阱了。」萧少山低低咕哝。

　　此话一出，王文怀与白慕天再次猛然转首，不过这一回他们不是对看，而是盯住了金禄，目光异常严厉，看来他们怀疑这陷阱是金禄设下的。

　　但金禄连瞄也没瞄他们一眼，兀自慢吞吞地起身。

　　「塔布，乌尔泰，保护福晋。」

　　「是，王爷。」

　　然后，金禄，不，现在是允禄，他负着两手，慢条斯理地走出几步，遥遥面对带头的红衣喇嘛。

　　「桑吉加，原来你尚未回京去。」

　　「王爷，」带头的红衣喇嘛狞恶的一笑，既不躬身，也不哈腰。「佛爷我可真没想到啊，堂堂王爷竟然会和叛逆搅和在一起，也幸好卑职没有回去，否则岂不错失这回立大功的机会。」

　　允禄眼帘半阖，面无表情。「既是立大功的机会，本王猜想除了眼下在场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事儿？」

　　「那是当然，这桩大功劳佛爷要独占，岂容他人分享。」

　　「很好。」允禄徐徐抬眸望定带头的红衣喇嘛，眼神格外冷峻。「那么你是以为真能擒下本王？」

　　带头的红衣喇嘛笑容更是狰狞。

　　「别以为佛爷不知，王爷早已失去武功了不是？」

　　「你确定？」

　　「自然确定，就算不是，王爷毕竟是血肉之躯，自信敌得了火器营的神威火器吗？」

　　目光倏闪过一抹奇异的冷芒，允禄的表情逐渐显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之色。「敌不了就……」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要敌！」话落，两臂猝扬即收，既不是擂拳也不是抡掌，只是以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挥了一下，如此而已。

　　然后，令人雳骇无比的事发生了，就在他扬臂过后。

　　那些手持火器的官兵，几乎在同一剎那，全部都从同一水平的地方断成两截，包括那些火器，由于差不多都是从肩部的地方截断的，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机会就全数毙命了，有的只是尸体倒地以及火器断成两截落地的声音。

　　四周一片死寂。

　　每一张脸，每一双眼，每一副表情都是骇异的，震惊的，无法置信的，甚至有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现在，桑吉加，你仍以为真能擒下本王么？」

　　「……」

　　带头的红衣喇嘛在喘息，在颤抖，满眼惊恐，回答不出半个字来，冷不防地，他突然拔腿就跑。

　　刚刚说话最大声的是他，态度最蛮横嚣张的也是他，现在头一个拔腿落跑的还是他，所以第二波死亡名单中排第一名上路的更是他。

　　他几乎是在刚动的那一瞬间就被砍成两段了。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晓得是什么东西把他砍成两半的，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允禄是用什么武器把敌手砍成两半的。

　　没有人看得见。

　　大家只看见当其他红衣喇嘛、血滴子和官兵们一起涌向允禄围攻过去时，他手上什么也没有，当他掠闪着疾快的身形穿梭于敌人之间，飞舞双臂使出一招又一招歹毒狂猛的招式时，既不是击拳也不是挥掌，看来倒像是在使剑，可是他手中根本无剑。

　　他是空手的。

　　但他却在使剑。

　　仿佛地上有黄金似的，红衣喇嘛、血滴子和官兵们争先恐后一个接一个倒地去捡，每一个倒下来的尸体上的伤痕既不是掌伤也不是拳伤，更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而是剑伤。

　　他确实是在使剑。

　　但他是空手的。

　　王文怀这边的人不但骇异不已，更是满头雾水，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

　　终于，在满地尸首血肉中，最后一个红衣喇嘛倒下了，允禄却身形不停地继续疾飞向远处，往四周绕去，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满儿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惶急的以为她被抛下了。

　　「允禄，我呢？你不管我了吗？」她大叫着想追过去。

　　「福晋，请放心，」塔布忙拉住她。「王爷大概是去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很快就会回来的。」

　　片刻后，允禄果真回来了，两手各拎着一个人，是柳家兄弟俩。

　　随手扔下那两人，转个身一把抱住满儿，重重地在她唇上啵了一下，他又变成笑眼瞇瞇的金禄了。

　　「别胡想了，娘子，为夫怎舍得丢下妳！」

　　满儿没吭声，只顾忙着用全身力气去回抱他，心里的感觉是五味杂陈的，既为他高兴他的没有失去武功，没有失去自保能力和男人的自尊，但也懊恼他的没有失去武功，往后照样会被雍正使唤过来使唤过去。

　　然后，她听见他在说话，于是仰起眸子看了他一下，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他是在对竹承明与王文怀说话。

　　她并没有放开他，仍然依偎在他怀里听他们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的怀抱给她的感觉特别安心，揽着她的手臂特别温柔，说话的清朗嗓音也特别教人依恋。

　　「他们被密宗手法制住了，这陷阱多半是他们和喇嘛们合作设下的，也是他们告诉喇嘛们我的武功已失。」

　　谁的武功已失？

　　他？

　　爱说笑！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竹承明难以理解地问。

　　「以我看来，他们第一回往前探风时便已被喇嘛们捉住，」玉含烟沉吟道。「为了自保，他们只好跟喇嘛们合作。」

　　「为了他们自己而牺牲我们全体？」萧少山嘀咕。「未免太自私了吧？」

　　王文怀蹙眉注视地上那两兄弟半晌。

　　「这密宗手法，王爷可解得开？」

　　「密宗手法难得倒别人可难不倒我，不过……」金禄瞟一下竹承明。「你们确定仍要把这种人留在身边？」

　　王文怀沉重地摇摇头。「自然是不可，但也不能放了他们或杀了他们……」

　　「为何不能杀？」

　　「因为……」王文怀望向金禄怀中的满儿。「三小姐可能不会同意。」

　　「那种事我没有意见。」满儿忙自金禄怀里探出脸来表明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倘若两位舅舅只是要伤害我，我可以不在意，但他们为了自己，任何人都可以牺牲，这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应该由大家来决定。」

　　闻言，王文怀转望竹承明询问他的意见，竹承明思索片刻。

　　「废了他们的武功，把他们关起来，你认为如何？」

　　「他们可能会不太高兴，不过为了大家的安全，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王文怀说道。「王爷认为如何？」

　　金禄耸耸肩。「只要不被他们逃出来，随你们。」

　　「不会的，我保证。」

　　金禄点点头，侧顾一旁。「那么眼下我们最好将这些尸体掩埋起来，莫要让人知道他们已死，如此才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充裕的时间。」

　　王文怀环顾一圈。「这可要花上不少时间。」

　　「不用，把他们全扔进沟渠里去，其他的我负责。」

　　于是，大家分工合作，男的处理尸体，女的负责武器部分，很快的，黄土大地上只剩下斑斑血迹。

　　「你们退远一些！」

　　众人纷纷退后，独留金禄在沟渠旁，但见他单臂高扬，蓦然一声沉厉的大喝，单臂猛然挥下，然后……

　　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

　　金禄笑吟吟地转身，每双眼都怔愣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向他们，不明白他到底在搞什么把戏，正想问问他究竟是怎样，就在这时，霍然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那沟渠莫名其妙突然塌方了，大块大块的黄上轰隆隆隆的直往沟渠底坠落，毫不留情地掩埋掉那些尸体，一点痕迹也不留。

　　而那新产生的沟渠边缘竟宛如豆腐被一把快而利的菜刀切过似的，整齐又光滑，简直就像面镜子。

　　「那些血迹很快便会被傍黑儿时的风沙掩盖住，不用咱们操心，」金禄双手握住满儿的纤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放上马鞍，「所以……」自己再飞身坐到她后面。「咱们可以颠儿啦！」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包括塔布与乌尔泰，大家依然瞪着那沟渠边缘，脑子里只徘徊着一个问题。

　　他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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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免再添麻烦，他们决定绕道山西，一路逃难似的猛赶路，直至渡过黄河到交口县的一个小镇里才停下来，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里打尖留宿，计画休息两天再继续赶路。

　　于是，大家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翌日清晨一大早，用过早膳后，满儿便扯着金禄出去逛逛，而金禄也好好脾气地任由她把他扯出客栈去，自然，塔布与乌尔泰也跟去了。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逛的？」萧少山嘀咕道。「由南到北不到一刻钟就走完了，她是想去看看这里的石板路够不够平是不是？」

　　「我猜满儿是想找个地方问妹夫话。」竹月莲若有所思地说。

　　「问什么话？」

　　竹月莲转注玉含烟。「问妹夫他的武功如何又恢复了？」

　　「对，含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妳不是说他的功力尽失了吗？」王文怀严肃地问。「但现在看来他的功力不仅未失，而且更可怕，他手上并无兵器，却比兵器在手时更凶悍，那是为何？」

　　玉含烟苦笑。「我也一直在想这事，说我搭错脉并不太可能，但……」

　　「第三姊回来再问她不就行了！」竹月娇最懒，连想一下都懒。

　　「如果她不肯说呢？」

　　「那又怎样？」竹月娇满不在乎地反问。「有武功没武功不都一样，姊夫就是姊夫啊，他有他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但为了三姊，他什么都肯干，就算让他除去自己人他也不会皱皱眉头，这就够了不是吗？」

　　「没错，」竹承明庄严地点点头。「无论女婿有没有武功，我已承诺满儿不会再伤害他，这项诺言，我绝不会打破。」

　　「就算是这样，我才不信你们都不好奇，」王瑞雪咕哝。「他的武功究竟是如何恢复的，昨天他又是如何杀死那些喇嘛血滴子的，还有他是如何让那沟渠崩陷的，我不信你们会不想知道答案。」

　　众人只相顾一眼，便异口同声给她一个超乎热切的回应。

　　「废话，谁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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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布一得知我的功力尽失，便设法进宫里去偷了两支紫玉人参。」

　　「宫里怎会有？」

　　「是朝鲜的贡品。」

　　「原来如此。」

　　竹月莲猜得没错，满儿确实是拉金禄出来满足她的好奇心的，所以一出客栈就往镇外走。此刻，他们便在镇北的云梦山半山腰上，两人并坐在一块突出的大山岩顶端眺望山下的小镇。

　　「那……」满儿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瞅视他。「夫君你的武功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金禄颔首，沉思片刻。

　　「记得那日为夫的剑被湛卢剑砍断之后，王文怀曾说过毁天灭地剑法是有弱点的，只要我手中无剑，毁天灭地剑法便施展不出来了，其实……」

　　他淡然一哂。

　　「他说错了，毁天灭地剑法毫无弱点，只是为夫我尚没有足够的能力将毁天灭地剑法发挥至极限，因为这套剑法本身附有一套内功心法，必须使用这套内功心法才能将剑法发挥到极限，只可惜……」

　　耸耸肩，他唇角无奈地撇了一下。

　　「倘若先行修练过其他内功心法，便再也练不成这套内功心法，五王叔并不知道这件事儿，而当为夫我领悟到这件事儿时，也早已修习过五王叔教我的内功心法，所以为夫我也练不成毁天灭地剑法的内功心法了！」

　　两手一摊，他哈哈一笑，状极悠哉，满儿不禁恨恨地捶他一拳。

　　「哈什么哈，才说一半，你还不赶快说下去，欠扁啊你！」

　　「好好好，我说，我说！」金禄拿来她的小馒头亲了一下。

　　「那回我的功力尽失，十二经八脉全都错开了位置，亦即彻底根除了为夫先前所练的内功根基，因此为夫在服下紫玉人参之后，当塔布以真力为我打通经脉时，为夫便乘机修习毁天灭地剑法的内功心法，当为夫我受损的经脉痊愈之时，也同时练成了毁天灭地剑法的内功……」

　　「因祸得福！」满儿脱口惊呼。

　　「可不正是。」金禄笑吟吟地点头赞同。「而在为夫服食下第二支紫玉人篸之后，昔日由五王叔的内功心法所辛苦练成的内力，也顺利的转化为毁天灭地心法的内力……」

　　「一点也没浪费嘛！」满儿喃喃道。「那你现在……」

　　「没错，为夫已能将毁天灭地剑法发挥至极限，再也没有任何弱点了。」

　　满儿双目一凝。「你是说……」

　　金禄嘴角顽皮地勾起来。「娘子想知道？先亲一个来，为夫再考虑考虑！」

　　耶，竟敢跟她撒刁！

　　满儿心里一火，两手便乱打出去。「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哇哇哇，救命啊，打死人了！」金禄两手抱头，狼狈投降。「好嘛，好嘛，我说嘛！」

　　满儿收回手，可丹凤眼还气唬唬的瞪着。「别给我耍诈！」

　　「为夫不敢。」金禄可怜兮兮地瞅她一眼，哀怨地抽抽鼻子。「娘子好凶喔，老是给为夫脸子瞧，明明为夫也是挺受人待见的，为何到了娘子跟前，三言两语娘子便落下了脸儿？」

　　「笑死人了，挺受人欢迎？」满儿嗤之以鼻地哈了一声。「你才常常端着一张冷脸儿，谁会欢迎那种脸子？」

　　金禄认真想了一下，忽地咧嘴嘻开来。「娘子妳啰！」

　　憋了一下憋不住，满儿噗哧笑出来。「你真是不要脸皮！」

　　金禄滑稽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弯身捡起一根粗树枝。「来，仔细看着。」

　　「看什么？」

　　「看它怎么断的。」话落，右手虚空一划，粗树枝便无声无息地断了。

　　「欸？」满儿错愕地惊呼。「它是怎么断的？」

　　「剑气。」

　　「剑气？」满儿呆呆地重复，蓦而沉下脸。「胡扯，连剑都没有，哪里来的气？」

　　金禄莞尔。「为夫不需要剑，只需要剑招。」

　　「不懂。」满儿很老实地承认自己的脑筋不够聪明。

　　「妳不需要懂，娘子，」金禄温柔地握住她的柔荑。「妳只要知道，剑本身曾是为夫唯一的弱点，但自今尔后，为夫不再需要剑，也就没有任何弱点，任何人都伤不了为夫我，娘子也不用再为我担心，妳只需要明白这点就行了，娘子。」

　　明眸怔愣地瞅着他，「你是说……」满儿小心翼翼地道。「现在的你真是无人可敌了？」

　　金禄颔首。「可以这么说。」

　　想了一下，满儿又问：「不会再发生如同去年在榆林那种事？」

　　「绝不会。」金禄断然道。

　　又凝视他好半晌后，她才偎进他怀里。「很好。」功力恢复就表示他得继续任由雍正支使去做一些危险的工作，所以她并不因此而觉得特别高兴。

　　但反过来说，失去武功就毫无自保能力，依赖他人保护的经验她可丰富得很，那实在不好受，特别是对他那种心高气傲，并曾拥有一身惊人武功的人而言，那说不定比死还痛苦。

　　所以，还是让他拥有那身武功吧，最起码，他自己并不想失去它。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练成心法是一回事，使出剑气又是另一回事，」金禄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背。「事实上，在能成功使出剑气之前，为夫压根儿不知道练成心法之后会有什么不同，所以……」

　　「你想练成功之后再告诉我？」

　　「是如此。」

　　「你多久前练成功的？」

　　金禄略一思索。「十多天前吧。」

　　「十多天前？」满儿惊叹。「才十多天就这么厉害了？」

　　「那与练多久无关，一经领悟，便是如此了。」

　　「那是你吧？」满儿咕哝。「换了是我，也许练一辈子也领悟不了。」

　　「嗯，的确。」

　　「你说什么？」

　　「没，没，为夫啥也没说！」

　　「哼，谅你也不敢！」

　　「……凶婆娘！」

　　「金禄！」

　　「哇，哇，塔布，救命啊，你家夫人要谋杀亲夫啦！」

　　这才是他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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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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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顺畅到贵州，金禄一行人再也没有碰上任何麻烦，然后路分两途，金禄、满儿、段复保、王文怀、白慕天三师兄弟和竹家父女继续往云南去，其他人押着柳家兄弟到天地会总舵关禁。

　　之后，在云南，竹承明原想要留下满儿住段日子，满儿这才透露出一个令她欢喜非常的「秘密」。

　　「我又怀孕了，这回我要乖乖待在府里直至生产，绝不再乱跑！」

　　竹承明侧顾金禄一眼。「女婿真是，呃，『努力』。」

　　「他知道我还想要个女儿嘛！」满儿得意地道。

　　「但若又是个男孩呢？」人家是想儿子想疯了，他这女儿偏偏跟人家相反。

　　满儿僵了一下，旋又恢复。「不会的，这回一定是女儿，不然……」

　　「如何？」

　　「我就让他换女装，做我女儿！」扬着灿烂的笑靥，满儿咬牙切齿地说。

　　「娘子啊！」金禄愁眉苦脸地直叹气。

　　竹承明失笑。「满儿，女婿可真是拿妳没辙呢！」

　　满儿对金禄吐吐舌头，再回过脸来。「爹，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担心二姊吧，我总觉得她不太对劲，你们最好多加注意一点。」

　　一提到竹月仙，竹承明的脸就垮了。

　　「唉，我实在没想到月仙竟然如此顽固，实在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你们要是问我的意见，」竹月娇在一旁不甘寂寞地多嘴进来。「我说干脆使计让段大哥和二姊先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譬如灌醉她或下药都行，届时二姊不嫁也不行了，你们说对不对？」

　　竹承明闻言色变，「这怎么行，太下流了！」顿了一下，两眼瞥向竹月莲。「不过……」

　　竹月莲蹙眉凝思片刻。

　　「这也是个办法，虽然……呃，但段大哥肯吗？」

　　「废话，他一定不肯，所以……」竹月娇狡黠地笑了一下。「两个一起灌醉或下药，这样也有个伴儿嘛！」

　　「真狠！」满儿低喃。

　　「不然怎么办？」竹月娇理直气壮地问。「让二姊继续不死心下去，而段大哥也得等她一辈子吗？」

　　满儿哑口无言。

　　竹承明长叹。「唯今之计也只得这么办了，这也是不得已的。」

　　竹月莲点头赞同，满儿看看大姊又看看父亲，突然挽着金禄转身就走。

　　「幸好我不必参与这件事！」

　　「满儿，生产后记得送个讯儿来喔！」竹承明的叫声追上来。

　　「知道啦！」满儿匆匆忙忙落跑。

　　那种事她可没兴趣参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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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京里时正好是盛夏，在满儿的要求下，金禄，不，允禄一回府就带着她和小鬼们搬到城外庄园去避暑。

　　隔一日，允禄就上圆明园去见雍正。

　　「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

　　「很好，不过……」雍正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眼色阴郁，并没有往常那种因允禄顺利完成任务而欣慰欢喜的表情，「十六弟你这次倒花了不少时间呢！」他意有所指地道。

　　「不，」允禄脸上也没有半丝表情。「臣在去年便已解决掉名单上所有人。」

　　「咦？那你怎么……」雍正错愕地瞠圆了眼，旋即停住。「啊，朕知道了，莫非又是为了十六弟妹？那也不要紧，但先前你已答允朕会在十月赶回来一趟，起码也得……」

　　允禄双眸半垂。「臣弟受伤了，直至一个月前，臣弟都在养伤。」

　　「十六弟你受伤了？」雍正惊呼。「怎么会？那些人并不是……」

　　「臣弟碰上天地会的人，」允禄声调平板地说。「以往是臣弟设计他们，这回他们铁了心要除去臣弟，联合了十数位高手堵住了臣弟……」

　　「你打不过他们？」雍正无法置信地问。

　　允禄眼帘依然半阖，一丝诡谲的异光疾闪而逝。「臣弟的武功并非天下无敌，一柄湛卢便足以使臣弟束手无策。」

　　「为什么？」雍正似是仍不相信。

　　允禄缓缓抬眸，目光冷然。「无剑如何使毁天灭地剑法？」

　　「啊！」雍正恍然。「巨阙、湛卢无坚不摧，任何宝剑碰上唯有被毁损一途，难怪十六弟会束手无策。」

　　允禄默然无言。

　　「他们居然特意去找出那把传说中的古剑来对付你，可见他们确实对十六弟你深痛恶绝，下定决心非除去你不可。不过，或许朕知道他们选在那时候狙击你的用意……」话说着，雍正瘦长的脸上悄然布上一层阴鸷之色，愈来愈深沉。

　　「他们想救吕毅中与沈在宽，倘若十六弟按照与朕的约定赶回来监斩的话，那群叛逆就逃不了了！」

　　允禄依然沉默无语。

　　「但他们竟然先跑去狙杀你，使你回不来，而那些喇嘛们……真是该死！」雍正怒拍桌案，猛然起身在案前踱来踱去。

　　「那些个无用的蠢才竟让那群天地会的叛逆跑了，朕让他们追下去，追到现在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连个回讯也没有，刘子义奏报说喇嘛们向他调去一队火器营，就连他们也失踪了，这简直是……」

　　恼火地站定在桌案前，他又拍了一下桌案。

　　「换了是十六弟你，无论是捉人或追人，朕根本不用多操心，只要撂下句话就行了，不用多久，你就妥妥当当的办好事来。所以朕才如此这般仰赖你，就因为你办事够稳当，十成十可靠，没想到他们竟……」

　　雍正咬了咬牙。

　　「好好好，他们现在懂得要坏朕的事就得先除去你是吧？哼，朕偏不让他们如愿！」回身，愤怒已转为关切，认真地望住允禄。「你的伤如何？好透了么？」

　　「是。」

　　「那就好，不过……」雍正仔细端详他。「你瘦了许多呢，去，去宫里的藏宝楼看看有什么贡品人参雪莲的，不必再奏报朕同意，你就自行拿去吃了吧，先把身子养好再说，朕还有好多事儿得仰赖你来办呢！」

　　「谢皇上。」

　　「还有，先在府里休息一个月，有事朕自会宣召你来见。」

　　「是。」

　　允禄退身至门口，刚转身……

　　「啊，对了，十六弟，朕看你确实是瘦了许多，但也好像年轻了许多呢，你现在到底几岁了？怎么等了快四十年老等不到你满三十岁呀？十六弟你是不是愈活愈回去了？」

　　允禄徐徐转回身来，相对于雍正那副戏谑调侃的表情，允禄那张脸就像刚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棺材板，又臭又烂。

　　「皇上，您眼花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臣已经三十九了！」

　　「真是朕眼花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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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腊月里，满儿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女儿，先又哭又笑的通知允禄不必改行做她女儿了，再欢天喜地的派人送信去给竹承明报喜讯。

　　翌年年初，竹承明也回了一封信函和一份满月礼。

　　「奇怪……」满儿看完了信，想了一下，再看一回，放下。「老爷子，很奇怪耶！」

　　老样子，允禄还是在看书，闻言回也不回一声。

　　「老爷子，」满儿爬下炕榻，把信拿去放在他的书上面强迫他看。「你瞧瞧，爹说二姊也怀孕了，但却没说她是何时成亲的，他们……不可能还没成亲吧？」

　　但允禄就是不看，慢吞吞地把信拿开，继续看书。

　　满儿干脆坐到他怀里去，搂着他的颈子撒娇。「老爷子，陪人家说话嘛！」

　　允禄冷淡地看着她。「说什么？」

　　「说我刚刚提的事嘛！」

　　「没什么好说的。」

　　「哪里没有，」满儿大声抗议。「你不觉得奇怪吗？二姊她……」

　　「不是已成亲便是尚未成亲，有何好说的？」

　　静了一下。

　　「但她若是尚未成亲……为何她不成亲？」

　　「她不想成亲。」

　　「可是她怀孕了耶！」

　　「她还是不想成亲。」

　　又静了片刻。

　　「老爷子，你不想跟我说话是不是？」

　　「是。」

　　「为什么？」

　　「妳的话题都属无意义。」

　　「那什么话题才有意义？」

　　「譬如这本书……」

　　「这才无意义。」

　　再静了一会儿，允禄一手抱稳她，另一手举起书，继续看。满儿耸耸肩，索性挪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临时客串小宝宝窝在他怀里睡觉觉。

　　话不投机半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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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竹承明又派人送来一封信和一份礼物：给满儿的生日礼物。

　　「太好了，二姊生了个儿子耶！」

　　「……」

　　「这下子爹可心满意足了！」

　　「……」

　　「不过爹也许会希望二姊再多生个儿子比较好。」

　　「……」

　　「算了，不跟你说了！」

　　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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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另一封信。

　　「耶？！」还没看完信，满儿便拉长嗓门惊叫，气急败坏地跑过去一把抽掉允禄的书。「老爷子，二姊不见了啦！」

　　允禄眉峰一皱。「不见了？」

　　「对，不见了！」满儿再看回信。「爹说二姊留了一封信，然后就不见了。」

　　「大意是说她已为竹家留下后嗣，以后她想要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请爹别再去烦她……」猛抬头，满儿一脸困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允禄默默地把信拿过去，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次，再还给她。

　　「妳没看全。」

　　「是吗？」满儿立刻低头再看一次。「啊，原来他们真用下药那种下三滥的方式，但二姊依然不肯成亲，还吵着闹着要离开大理，爹不得不看紧她……咦？那样就怀孕了啊……哦，原以为她生了儿子之后会定下心来，对她的看守也就不那么谨慎，没想到就这样让她给溜了……」

　　接下来，她没有再出声，直至看完，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天地会和漕帮的人都在找她，但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允禄无言，只默默沉思着。

　　「你不能派人去找她吗？」满儿脱口问。

　　允禄摇头。

　　「啊，对，你是不能。」满儿叹气。「唉，二姊真是麻烦，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为可还那般任性呢？」

　　允禄又凝思好半晌，方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异常严厉地对上她的眸子。

　　「满儿。」

　　「干嘛这么严肃，老爷子？」

　　「在未得我允许之前，不准妳出府半步！」

　　原来他是认为二姊打算对她不利吗？

　　「知道了，老爷子。」

　　但竹月仙并没有出现在京城里，王文怀与白慕天的人也一直找不到她，她，就这样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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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十三年八月，允禄甫自贵州赶回京里，翌日便上圆明园去向雍正作报告。

　　「确然属实？」

　　「确然属实。」

　　「真是该死！」雍正低咒。「好吧，朕明白了，你回去休息几天陪陪你的福晋吧。」

　　「臣告退。」

　　一退出澹宁居，允禄便直奔出口而去，但在半途上却被两位宫女唤住。

　　「王爷吉祥。」

　　「什么事？」

　　「宁嫔娘娘有请王爷上茹园一会。」

　　「宁嫔？」允禄皱了一下眉。「不便。」

　　「娘娘说王爷若是不肯，要奴婢提醒王爷一声，说娘娘与王爷是青海旧识。」

　　「青海旧识？」眸中忽地寒光电闪，允禄徐徐瞇起眼来。「宁嫔娘娘是何时进宫的？」

　　「两个月前。」

　　「如何进宫？」

　　「奴婢不知。」

　　允禄下颚紧绷。「带路。」

　　「是，王爷。」

　　茹园的临水小亭里，静坐着一位清丽高雅的旗装女人，双眸凝望着水波盈盈，看似痴了。

　　「娘娘，奴婢已将王爷请至。」

　　「退下。」

　　「是，娘娘。」

　　两位宫女悄然退去，然后……静默。

　　一个坐着，一个负手伫立；她不言，他也不语；她幽静，他冷然；她看水，他阖眼，两个人好像在比赛谁最有耐力，时间，悄悄逝去。

　　终于……

　　「金禄。」她先开口了，但仍望着水面，她输了，又不甘心认输。

　　「妳如何进宫来的？」允禄的声音比正月里的冰雪更冷。

　　「我花了半年时间在膝下无子亦无女的老花匠夫妇身上，好不容易终于让他们收我做义女，」宁嫔幽幽道。「又花了三个月时间随老花匠到圆明园来修剪花草，然后，雍正来了，一眼便看中了我，他说不管我年纪多大，就爱我身上的宁静味道，那能给他带来平和的心境，于是便留下我在他身边。」

　　「妳待如何？」

　　宁嫔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目光充满祈求。「带我走，否则我就一直待在雍正身边，你永远不知道何时我会禁不住痛苦，愤而将满儿的身世背景全盘告诉雍正，宁愿同归于尽，不甘心我一人受苦，你将会因此而寝食难安，会……」

　　允禄双眸威棱暴闪，冷哼。「妳以为如此便能威胁得了本王么？」

　　「不，我不是想威胁你，我只是……是……」宁嫔咬了一下唇瓣。「倘若你真舍不下满儿，没关系，我愿意同她一起服侍你，只要你肯……」

　　允禄没那耐心听她说完。「奈何本王不想要妳！」

　　宁嫔双目渐红，「你……你可以不要我，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她几近于低声下气地再央求。

　　「本王根本不想见到妳！」

　　「我可以……」

　　「够了！」允禄暴喝，「竹月仙，聪明的话，妳最好尽快离开，否则休怪本王棘手无情！」语毕即转身大踏步离去。

　　「不，我不会离开的，我绝不会离开，除非你来带我走！」

　　随着哀怨的叫声，泪水串串洒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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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儿疑惑地凝望着允禄的背影，卓立在凄灿的夕阳下，他的身形是那样僵直，那样冷厉，散发着几乎凝聚成形的邪恶气息，狂猛的，悍野的，充斥在四周的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

　　自他从圆明园回来后便是这样了，负手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想靠近去问他，却被他那股凛酷森然的气势挡在三尺之外。

　　好吧，那就换个方式，大声问他，这总可以吧？

　　也不行，一瞧见他那张凶残狠毒的脸色，娃娃脸板得跟棺材板一样，她就什么声音也挤不出喉咙来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满儿。」

　　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突然听见他出声，骇得满儿差点掉头落跑，幸好身子转一半及时回过神来，犹豫一下，战战兢兢地趋向前。

　　「老……老爷子？」

　　「我给妳两个选择。」

　　「嗄？」满儿一头雾水。

　　「一个是杀了妳二姊，一个是随我一起离开京里，选择吧！」

　　耶？杀人或落跑？

　　现在是怎样啊？

　　满儿猛搔脑袋，又敲敲头，想让自己的脑筋清楚一点，但再清楚，脑子里也只有两条纹路而已。

　　「那个……老爷子，我能不能……能不能先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妳二姊，」他依然背对着她。「我在圆明园见到她……」

　　「耶？！」

　　「眼下她是皇上的嫔妃……」

　　「不……不会吧？」

　　「她说……」

　　片刻后，允禄语毕，满儿果然，像根石柱似的傻了好半晌后，她才摸到旁边的石凳子坐下，无措地拚命揉太阳穴。

　　「怎么会这样？二姊……怎么会这样？」

　　允禄缓缓回过身来，徐步走到她身前。

　　「妳必须作抉择，否则就由我来决定。」

　　又过了好一会儿，满儿才慢吞吞地抬起苦恼的脸儿。

　　「我随时都可以随你到天涯海角，任何地方都可以，但二姊，我们也不能放她在皇上身边不管，她会闯大祸的！」

　　「那么就杀了她！」

　　「不！」满儿扯嗓门尖叫。「你……你……既然你可以杀了她，为什么不能偷偷把她带出来？对，你设法把她带出来，我会通知爹来把她带回云南去，然后，随你怎样决定都好，继续留在京里，或者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地狱我也会紧跟着，不，贴着，我跟走你了！」

　　允禄凝眸注视她，许久。

　　「去通知妳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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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二更。

　　墨黑的黯空中，忽地掠过一抹阴影，飞快，瞳孔尚来不及接收映象即已逝去，似真，似幻，圆明园里禁卫重重，却没有半只眼睛注意到，各个人高马大都是摆着好看的。

　　片刻后，黑影出现在茹园，依然没有人注意到，他悄无声音地附在窗槛外，仿佛黑夜的一部分，窥视向屋里。

　　「安公公，你说娘娘今儿夜里会回来吗？」宫女的声音。

　　「这两天皇上身子不太舒坦，或许会让娘娘多伺候一些时候。」太监的声音。「妳知道的，皇上就喜欢让娘娘念诗啊词的给他听，老说那会让他心情平静下来，心情一平静，身子自然也就舒坦多了。」

　　「多伺候一些时候？多伺候多少时候？咱们要等到何时才能休息去？」

　　「起码过三更再说吧，也或许娘娘今儿夜里不回来了也未可知。」

　　「唉，好吧，谁教咱们是奴才呢！」

　　听到这里，黑影一闪而逝，离开了。

　　圆明园的寝宫四周禁卫更多，却同样没有人注意到丝毫异样，任由黑影悄然落在寝殿屋顶上，凝神静听。

　　「妳说的是真的？」雍正的声音，震惊，难以置信。

　　「臣妾句句实言。」宁嫔的声音，怨恨，不顾一切。

　　「为何要告诉朕？」

　　「宁愿同归于尽，不甘心我一人受苦，我要他们两个陪我一起死！」

　　「妳要他们两个陪妳一起死？嗯，朕懂了。」

　　「皇上不信？」

　　「倾心于十六弟的女人会做出何等荒唐的事来报复十六弟，朕清楚得很，还有那女人因得不到十六弟而要杀他呢！况且妳刚刚那句话就说得很清楚了，妳要不择手段来报复十六弟和他所爱的女人，要他们陪妳一起死，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恶毒的方法，朕倒真看不出似妳这般温柔娴静的女人竟会如此狠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朕瞎了眼！」

　　「皇上……」

　　「不过，为了大清江山千秋基业，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妳的话，朕会派人去查证……」

　　黑影冷芒一闪，阴鸷得骇人。

　　「……若朕查到是妳造谣陷害十六弟，妳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朕不会让妳死得太轻松！但若朕查到妳所言俱皆属实，朕也不会放过十六弟妹，定然会将妳们一起圈禁起来……」

　　「圈禁？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不，对朕而言，圈禁妳们更好，如此一来，为了十六弟妹的安全，十六弟将会更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为朕办事……」

　　「他会带着满儿逃走！」

　　「若然如此，朕也会全力追缉他们，不能怪朕心狠，为了大清江山，前朝皇室后裔朕一个也不能放过，即便情势所逼非得杀了十六弟妹不可，朕也宁可与十六弟翻脸，绝不能放过她！」

　　「也就是说，有必要时皇上还是会杀了满儿？」

　　「那是当然，朕宁可对不起十六弟，也不能对不起祖宗！」

　　话听到这里，黑影双眸煞光暴射，霍然长身而起，一顿，忽又伏下，瞇着眼眺向左方。

　　不过一会儿功夫，一阵衣袂飘动声迅速传来，三条黑影联袂飞掠而至，一路上所遇大内禁卫吭也没吭半声便颓然倒地，不是他们点穴功夫太厉害，就是使用了卑劣的偏门手法。

　　然后，三条黑影同时落在寝宫前，原来是吕四娘、鱼娘与虬髯公。

　　闇影中，屋顶上的黑影眼神漠然地看着他们进入寝宫内，毫无拦阻之意，蓦而微一晃身，悄然遁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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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曲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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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世宗皇帝驾崩于圆明园。

　　由于雍正驾崩得极为突然，因而出现许多传言，有人说他是遭卢姓妇人刺杀毙命，也有人说他是服食丹药中毒而亡，还有人说他是被宫女与太监以绳索缢死，更有人说他是被吕四娘砍去了脑袋，众说纷纭，不一而致。

　　但不管事实如何，雍正总是死了，依照雍正的遗诏，宝亲王弘历继位为乾隆皇帝，于是，又是另一个崭新的政局开始了。

　　「老爷子！」

　　一见到允禄，满儿匆忙迎上前。

　　「如何？吕四娘把二姊交给爹了吗？」

　　允禄默然颔首，继续大步往前走向后殿，满儿半跑步跟在他身边。

　　「那，爹有说什么吗？」

　　「两个字。」

　　「什么？」

　　「作孽。」

　　「嗄？」

　　「妳二姊怀孕了。」

　　「耶？！」满儿吃惊得差点摔一跤，停步，又蓦然冲向前抓住允禄。「但二姊她……她……」

　　允禄俯下眼来深沉地凝注她。「是四哥的孩子。」

　　下巴顿时脱臼，满儿惊骇得阖下上嘴，半晌就那样呆望着允禄，苍蝇蚊子跑进去好几只，逛一圈后又飞走。

　　看她好像暂时动不了了，允禄索性把她抓起来扔上肩，继续步向后殿。

　　「妳爹说会封住妳二姊的功力，让她无法再随意离开大理……」

　　下巴还是阖不上，某人满嘴口水淌了允禄一背。

　　「孩子是无辜的，他会妥善照顾……」

　　泛滥的口水沿着长袍继续涎到地上。

　　「有空希望妳去探望他，或者他会再来看妳……」

　　发亮的银丝拖上后殿的台阶。

　　「他想再看看弘普他们几个，特别是双儿，他尚未有机会见她……」

　　某人被放到书房里的锦榻上，下巴依然关不起来。

　　「所以他一定会再来看妳。」语毕，允禄顺手替她阖上下巴，再转到书案后坐下，打开一份待处理的书件，兀自办起公来。

　　过了几乎有一刻钟之久，满儿终于回过神来，又怔愣地呆了片刻，然后搔搔脑袋，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无可奈何。

　　「二姊真的好可怜呢，老爷子。」

　　允禄没理会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够成全她，可是……可是……」

　　允禄依然不理会她，她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注视他好半晌，忽尔起身，悄然来至他身旁，屁股一歪硬挤上他大腿，仰起丹凤眼儿继续盯着他看，他一手执笔，一手环住她，深沉的大眼睛也俯视着她。

　　「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她蓦而粲然一笑，顽皮地眨了一下眼。「那年在湖海塘畔，我一心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悲惨、最可怜的人，一意只想加入双刀堂以博得……博得……任何人都好，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接纳我就行了，然后，我碰上了你，压根儿没想到你就是那个人，那个愿意无条件接纳我、爱我、宠我、保护我的人……」

　　默默地，允禄放下笔，将她的臻首压上他胸膛贴住，她轻轻叹息，满足地偎在他怀里。

　　「现在，我可以确定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了！」

　　允禄依然无言，专注地凝视她好一会儿后，慢条斯理地抬起满儿的下巴，对准她的红唇深深印了下去。

　　于是，悄悄地，两颗心贴合了，空气中弥漫着温馨的芳香，无尽的情与爱融合着，从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到今日，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剎那，这份深情与依恋将是永恒的。

　　不用发誓，她知道自己这辈子跟定他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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