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天下乌鸦一般白
　　作者：于佳

　　楔子

　　某年某月，某州南郊有处五雅堂……什么什么，乌鸦堂?不是不是怎么会是乌鸦堂呢?那不成了“黑你没商量”了吗?匾额上分明写的是五雅堂，列位看官瞪大眼睛看个清楚!
　　其实这五雅堂就是个喝茶、聊天、打发时间的地方，偶尔来个三流的歌妓唱个词、吟个曲就是天大的喜讯。因为叫五雅堂，所以大伙儿都管掌柜的叫“堂主”。抬眼看——
　　雅堂主身不满七尺，脸色红润，好在还不至于活像关公，手里操着布巾，提着水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此人名曰：乌清商。
　　都说无商不奸，料想天下再无清商，偏生此人与众不同。虽说五雅堂不是什么上等人的聚会之所，但气势上倒也不差。可惜他不以此为发家致富的捞钱大勺子，只想让凡夫走卒在此落个脚，喘口气，行商再无不清之说。
　　言归正传，话说这一日，五雅堂来了一位远道的客人。
　　“嘿!你们这儿谁是掌柜啊?”
　　说话的是一五官端正，眉宇间镶嵌着一股书卷气的男人。乌清商不敢怠慢，腿脚麻利地赶了过去。赶到跟前一瞧，他登时呆住了。这客官提溜个鸟笼子，笼里装着只通体漆黑的雀儿，雀儿的头顶上却有一小撮白毛。乌清商颇为纳闷，
　　“莫非这就是白头翁?”
　　男人挑了挑眉头，雀儿也跟着抖了抖额顶上的白毛。“它只是一只很普通的乌鸦。”
　　乌鸦也有这种颜色的?自觉问得宽子，乌清商赶紧又问：“客官，您这是打哪儿来?”
　　“你是这里的掌柜?”他挑起眉瞧着乌清商，只一瞬间，书卷气就被霸气全然抹去，不留半点儿痕迹。
　　“若不介意，可以叫我‘堂主’。”乌清商一个劲地客套，充分发挥商人的特性，“您是……”
　　“叫我大鼻鸦吧!他们都这么叫我。”男人甚是爽快地拍着胸脯，同样爽快地要求乌清商，“把你这场子借给我们牙先生说文论经吧!我保你财源滚滚，而且茶水、点心的生意也绝对红火。”
　　这是什么意思啊，乌清商糊涂了。先生说文沦经不都是在教书馆里吗?为什么要来他这个五雅堂?
　　“我们这儿会不会显得吵了点儿，要不我再帮您找处安静的地方，让先生好说文论经?”
　　大鼻鸦看着来往攒动的人潮，早巳欣喜得把持不住，“不吵不吵，就这里刚好!刚刚好!”要是真的安静了，还怎伞说文论经啊?“堂主，咱就定这儿了，明儿就来，您看如何?”
　　既然人家看中他这块风水宝地了，那还等什么?就这么办吧!乌清商微微作揖，答应了下来，“我一定将这里收拾妥当，明早恭候牙先生的光临。”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将这事给办妥了，大鼻鸦显得有些兴奋。前几回租借场地那些掌柜的不是紧张地盘问，就是跟在后面要分成，就属这次的乌堂主最容易摆平了，整个一个呆子嘛!
　　“那就多谢了!”
　　“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乌清商不住地弯腰、作揖，箔就准备恭候牙先生的到来。
　　他对读书人向来是极尊重的，也不知道此次前来的牙先生到底多大的学问。说来好笑，他姓乌，这里若是再来位牙先生，不就成了乌鸦满堂了吗?
　　思忖间，那男人手中的白头乌鸦张开了“黑”口——
　　“呱!呱呱——”

　　第一章

　　“乌堂主，你说牙先生到底还来不来啊？”
　　五雅堂内其乐融融，比往常的客人多了三成。昨日乌清商就把牙先生即将来此说文论经的风声放了出来，这些人都是慕名前来的，想要一睹牙先生的风釆。要到正午了，怎么还没看到牙先生的身影啊?
　　只是离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两个时辰，眼见着就要到正午了，怎么还没看到牙先生的身影啊？
　　有毛躁的客官发问，不用乌清商亲自上前解释，自有旁边的客人为他辩解，“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乌家开这间五雅堂少说也快三十年了，他们祖孙三代什么时候骗过人、捞过黑心钱？你这样说，我们可不依。”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乌清商赶着出来调停，来者皆是客，再说事由他起，错也在他，他岂能坐视旁观？“也许我弄错了牙先生来此的确切时间，也许先生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问题给耽搁了。孔子不也曾在行进途中因为小孩而绕道吗!或许，这牙先生颇有孔子风范呢。”
　　他这一席话引来众人哗然，“哇!乌堂主，你真的好有学问哦!连孔圣人的事，你都知道?”
　　乌清商反倒不好意思了，他又是抓耳又是挠腮，不停地给各位客官加水添茶，“我哪有什么学问啊!这些都是在这五雅堂里听来的。”他没有别的爱好，就是想多懂点儿东西，做个真正的茶博士。
　　要说真的有学问，还是那些教人读书识字，懂礼节识大体的先生。乌清商迫切地盼望着牙先生的大驾光临。
　　“牙先生到!”
　　“牙先生到?，牙先生到了，快去迎接牙先生啊!”乌清商慌得不知如何才好，仿佛在迎接自己的新嫁娘一般。
　　摔开手里的布巾，丢下热水壶，他这就往门口冲去。他急得忘了横在中央的门槛，直直地向前绊去，这一摔……
　　“你没事吧?”
　　好……好舒服的嗓音，是谁?这世上若真有安抚人心的圣人，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莫非……莫非他就是……牙先生?
　　他紧紧握住牙先生的手，激动得几乎发出呐喊，“牙先生，欢迎您来到五雅堂。”
　　“我也很高兴来到您这块风水宝地，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乌清商顺着温和的声音缓缓地抬起眸，眼前驻足的是一张清秀的脸庞。虽是书生青衣白袖的装扮，但那两个耳朵眼儿还是轻易地出卖了书生的真实身份。
　　“你是女子？”
　　“我没说自己是男人啊！这世上也没人规定先生不能由女子担当。”梳高的发顺着肩膀垂下来，牙先生用指尖撩起末梢的发丝，与其说妩媚，倒不如用辽阔的秀气来形容更为妥帖。
　　乌清商自认胸无点墨，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来描绘眼前的牙先生。明明是女子，可从她的衣着打扮上看却分明透着男儿的英气。她不是故意伪装成男子，只是以书生的面目出现就让人不由得将她当男人看待。再瞧那一双眼睛，骨碌鑫地转，透着灵气，让你摸不清她这一刻在想写什么，下一刻又会做些什么——真正的秀才就该是她这样“秀气的才女”吧！
　　完了，乌清商发觉自己的眼睛正不受控制地围着她的身影转动。好在……此时此刻他所留恋的人正用同样热切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
　　“乌清商，五雅堂的堂主，这里的人都叫我‘乌堂主’。”先生问名姓，谁敢不说？
　　像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牙先生主动向他推销起自己，“我叫牙鹤书，大家都叫我‘牙先生’。”
　　牙鹤书！嘿嘿！连她的名字都好诗情画意哦！乌清商更加放任自己将痴迷的眼神飘在她的身上，不想却换来牙鹤书关切的询问。
　　“乌堂主，您娶妻了吗？”
　　哇！好棒！乌错商兴奋地简直要跳起来，他中意的牙先生问他是否已娶妻，这还用说？他猛力地摇头，差点儿都要把头摇了下来，“我当然没娶妻。”这都是为了等待牙先生的降临。
　　听他如此一说，牙鹤书的脸色反倒更为沉重，“您尚未娶妻啊？这可就糟糕了！”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他没娶妻会变得更糟糕了？难道……莫非……也许……一定是牙先生不想嫁给他。乌清商捶胸顿足大骂自己是猪头，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鸟样，居然敢奢望娶先生为妻，这简直是……简直是对先生的侮辱嘛！
　　完了，从此他乌清商再无心动的可能，他命中注定这一辈子都将打光棍……
　　“再这样下去，你会注定一辈子打光棍的。”
　　“是啊！啊？”乌清商诧异地转过头，心想这牙
　　先生未免也太神了，连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都能看透？“你……你说什么？”
　　没见过这么傻的掌柜，难怪叫“乌清商”，天生就做不来奸商，这根本就是智商问题、牙鹤书保持着最良好的笑容，天知道这全是因为职业需要。
　　“我是看乌堂主的气色不太好，所以问你娶妻了没有。看您这副样子，即使娶妻，恐怕也只有让老婆守活寡的份。”
　　她从袖中左摸摸右掏掏，弄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两只手不够用了，索性全都堆到乌清商的手上，“你先帮我抓着。”在他的手中找着需要的东西，就像在别人的银袋里掏银子付账，感觉不太好哟！
　　找了好半天，她翻出两颗看上去很像泥丸的东西。“我这里有两颗‘青春无敌丹’，男用可舒经活络，威力无敌；女用可驻颜养容，魅力无敌。你先拿去试试，我那里还有两百来颗，吃完再来取。效果不错的话，尽请介绍给你的亲朋好友。要知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连人家古人都懂的道理，我们怎么能视若罔闻呢？”
　　他的身体真有她形容得那么差吗？乌清商简直要哭了，他还年轻，可不想英年早逝，要知道像先生这样有学识的人所说的话一定不会错的。乌清商一鼓作气地将两颗如鹅蛋般大小的药丸全都塞进了嘴巴，咕卿咕卿咬一咬，像吞米饭一般咽了下去。
　　真听话—牙鹤书欣喜地凑到跟前，“味道怎么样？”
　　“挺香的。”
　　废话，山芋做的能不香吗？
　　牙鹤书一招手，招来了随行的大鼻鸦，“去！去拿两百颗‘巍摹无敌丹’给……你叫……对对！就是给乌堂主，他可是我介绍的，给他便宜点儿，来个二百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了。千万别跟他多要钱，千万别！谁敢跟他多要，我回去跟谁算账！听到了没？”
　　乌清商眼见着牙先生为了他的健康如此劳心劳力，着实过意不去，“该多少钱就算多少钱，我不能让牙先生为我劳神。”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推辞，“实际价格是四百两银子，看在我跟你如此投缘的份上，就算你三百两，再多送你五十颗。记住！你可千万记住，好东西要与你的亲戚、朋友一同分享，人不能太自私，像我！像我什么时候自私过？有好东西我总是跟大伙儿一块分享的，现在不就在跟你一同分享吗？”
　　到底是说文论经的先生，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入扣。乌清商赶紧让小二从账房里拿了三百两银票，这就双手奉上，“这是三百两，多谢牙先生的关心。我真是感激不尽啊！”
　　“哪里的话?这都是朋友间应该的嘛!”瞧见那三百两银票，牙鹤书眼不跳来心不慌，颇有圣人风范，她甚至将那我银票向外推去。
　　“像我们这样做学问的人，谈银子那多俗啊!忒俗!”
　　她怕俗，可身边的书童、小厮没一个怕啊!他们这就手忙脚乱地从乌清商的手中“抢”过银票往兜里揣，三百两就这么轻易地赚到了。
　　牙先生果然是天下难得的秀才——秀你的钱财不打折。
　　“各位好!各位早!各位客官呱呱叫!；”
　　大清早牙鹤书的心情特别好，原本她和大鼻鸦商量着，只打算在五雅堂说文论经的。可是乌清商听说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立刻将五雅堂后院的厢房通通收拾了出来，自己却搬进了前厅的小门房里去住。
　　她感谢他，他却只会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用她的话来形容，这世上没见过比他更笨的人。
　　没有他这种笨人，她也发不了财，当不了先生。如今又省下一笔住客栈的银子，看来这趟大有收获啊!
　　只要想到这些令人惊喜的事她就特别有精神，坐在五雅堂的中央，她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就开始说文论经的第一论，论亲情。”
　　好伟大的话题，乌清商不禁露出崇拜又略显伤怀的眼神。他娘刚怀上他时，他爹就撒手人寰了，他可算是名副其实的遗腹子。他出生三天，他娘便随他爹而去。他六岁死了奶奶，十六岁的时候爷爷驾鹤西归，从此就由他撑着五雅堂直到今天。可见亲情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需要了。且听牙先生怎么说——
　　“当你们坐在这里喝茶聊天的时候，你们可曾想到家中令人敬畏的老父和年迈的老母；辛劳的丈夫和不辞辛苦的妻子；那正在学堂里用心读书想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儿子；还有只需再美一些就能嫁与高官富商的待嫁之女。想想他们吧!你们快想想他们吧!”
　　坐在台上的大鼻鸦操起二胡，闭着双眸拉起感伤的乐曲，听上去有点儿像送葬时的哀乐，颇有点儿惨不忍听的意味。台下喝茶的客官们一边听着牙鹤书的鼓动，一边沉浸在那种哀乐的气氛里，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牙鹤书不失时机地站到台前，走近众人，她摇摆着双手向天祈问：“想到了吗?你们全都想到他们了吗?”
　　众人齐声涕泣：“想到了——”
　　“既然想钊了，为什么不为他们做点儿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不为他们做点儿什么呢?”大鼻鸦跟在她后面演双簧，声音抑扬顿挫，很有空谷回声的效果，极具震撼力。
　　牙鹤书颤抖着双手穿梭于众人身旁，“难道我们还要这样一直忽略陪在我们身边、对我们最好，为我们无私奉献的人吗?”
　　“不要?”不知谁大吼了一声广其他人便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难道要等到失去这些人，我们才想起他们的好，才想起至今为止都没有为他们奉献过、牺牲过吗?”
　　“不要!”人群中开始有人们心自间，脸上的每块肌肉都挤出似乎“痛不欲生”的四个字。
　　“难道别人不对我好，我身为老父，老娘、丈夫、妻子，或是儿子、女儿，就不能对自己好一些吗？”
　　“能——”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蛮成气候的，甚至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不时地甩动着肥厚的胳膊。
　　牙鹤书再接再厉，风助火势越烧越旺，“那我们还等什么?快点儿行动起来吧!‘全家福’药水，让您全家福气多多、满意多多、好运多多——在这里，我还要特别申明一点，买得越多的家庭，福气就越多。你若是不买，也许你的福气就会被你的邻居全部抢走。你不仅不能一帆风顺，也许还会晦气环绕，大难临头哦!”
　　“我要买!我也要买!”
　　“我买三十……不!五十瓶。”
　　“我买—百瓶。”
　　“给我来三百瓶。”
　　“我全都要了。”
　　有那么几个自认财大气粗的家伙纷纷行动起来，打算买下整个州的福气。一财间，五雅堂乱成了一锅粥，最累的人就属乌清商了。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维持堂里秩序，生怕那些粗人挤坏了秀外慧中的牙先生。
　　刚才安静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乱了起来才觉得整个五雅堂人数爆满、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经过昨夜的休整，著名说文论经家牙鹤书下榻五雅堂的事已经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州，今儿个一大早大家就挤了进来。
　　能不快吗?你以为单单只是乌清商那几句无关痛痒的放风招来了众人吗?
　　这消息传得可是有来头的，昨夜街头巷尾也不知哪来的一些陌生人，纷纷传诵着牙先生的光辉史。说她的口才让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幡然悔悟，让无数贪官污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居然还有人说，她为当今圣上讲过经，论过典。如此一来，尚未登场的牙先生就已经在州里威名远扬了。
　　原本最得意的人就要属乌清商了，能跟自己无比崇拜的先生同处一间屋檐下，这是多么光荣的事，即使累到半夜连上茅房的力气都没有，他也心甘情愿。
　　只是，看到面前众人围着牙先生的场景，他难免有些自卑。像他这样一个掌柜的，怎有资格站在人家牙先生的身旁?
　　这样想下去，他只能坐在——边用手撑着头发呆，忽略了黑压压的乌鸦正一只只排着队从他的头顶飞过。
　　呱!呱!呱……
　　  
　　“乌堂主，我看你好像精神不太好哦?”
　　又来了!好不容易与牙先生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可为什么首句台词永远是问候他，惭愧又自卑的身体呢?
　　直到上一刻为止，在牙先生关切的询问下，乌清商已经买下了两百五十颗“青春无敌丹”，三百颗“岁月无痕丸”，四百二十包“吃我好轻松”，外加七百二十八粒“痘不见”外用颗粒。
　　如今乌清商只要听到牙鹤书说“你好像……不太好”，他就心惊胆战。这意味着他又要掏银票买一大堆药囤积在屋里，再来两次，他迟早无药而冶——死了，自然就不需要任何药了。
　　瞧他那呆滞的表情，牙鹤书决定添点儿柴，助助声势，“看来，乌堂主不仅是精神不太好，连耳力也有下降。不如买把‘千里传音’伞，保准你打着这把伞走到多远，都能听见我叫你。”
　　“不用了，不用了!‘乌清商连忙摆手拒绝她的好意。转念一想，人家之所以会这么做都是在关心他，他若真是拒绝实在是辜负了牙先生的一番苦心。不如再买一把，反正伞总是要买的，多买几把备在家中也没什么不好。
　　“牙先生，请问……那么好的伞会不会很贵?”
　　“不贵不贵，像你这么英俊的小伙子完全不用着急，只要穿上这种‘步步登高’鞋，我保证你半年内绝对能长到比七尺还多一尺。”
　　她说的话，他怎么都听不懂啊?乌清商踮起脚尖，拿出不算矮的身高四处张望着，却看见一群又一群的人将牙鹤书团团围住。他掏了掏耳朵，确定刚才那些话是牙鹤书发出的声音，只是为什么雨伞会变成市鞋呢?
　　莫非……雨伞的布料原来是用来做布鞋的?再听听!
　　“相信我哦!这种衣服真的很特别，它可以根据你的身长自动调节。刚才看到王太爷家的孙女，我都没把它介绍给她呢!主要是看你跟我特别投缘，我才会想将它卖……不不不!说卖就太见外了，咱们半买半送，你付我一半价钱就好了……不多，才六百三十九两银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哦!他明白了，在天晴的时候将雨伞上的布料撕下来做鞋，穿了鞋的小伙子个儿突然长高了，所以才买了这种能根据身高自动调节长短的衣服。果然是牙先生，见解不俗。
　　“你瞧你，穿了这件衣裳多漂亮，有衣无饰那不是白穿了这么贵的衣衫嘛!来来来，我这里有串女真族的珠宝非常能衬出小姐的气质，不妨戴上试试。来嘛!来嘛1试试我又不跟你收钱……哎哟哟！这是哪家的姑娘真的好俊哦！”说着说着，牙鹤书还伸出青葱一般的手指捏了捏那姑娘的下巴，怎么看怎么你路边的小生正在调戏大家闺秀。“你要是戴着这饰物出门，别说是富家公子，就连我这样的先生也被你迷晕了。所以，你要常备这种‘清新水’，晕的时候就拿来擦上一点儿，很快就如鱼得水、如沐春风、如影随行了。真是俊死人了呢!呵呵呵呵……”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听不懂，一定是我学问不够好——乌清商责怪着自己的愚笨，却发现就这么半会儿的工夫，牙先生已经卖出了至少上千两的东西了。
　　“牙先生!牙先生——”
　　又是那个乌清商，喊什么喊?没见她正在将自己的口才训练到了极至吗?正想不理他，却听乌清商站在人群外大叫着：“接下来……接下来是不是该说文论经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牙鹤书这才想起正事来，“对对对，不管我见到你们再怎么亲切、再如何高兴，但我来这里到底是做学问要紧。”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细抿一口，随即放下，整张脸散发出英气的笑容。“喝‘更夫山水’让您永远年轻。快点儿将它介绍给你的亲朋好友，大家一起年轻。”
　　噗——
　　乌清商将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他猛一抬眼正巧撞见牙鹤书遥望他的眼神，那眼神是审视、是冷漠、更是威胁。
　　他想他真的不了解牙先生的心思才对，因为他完全不懂一个说文论经的先生为什么介绍了那么多在集市上都看不到的货物。
　　自占圣人多寂寞，也许她就是宁愿寂寞的那个人。
　　  
　　说文论经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十多天，来五雅堂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没有位置可坐。不过他们也不需要什么位置，只要牙鹤书一登场，他们就像疯了一样叫啊喊啊，说着一些像乌清商这样的愚人永远听不懂的话。
　　什么“五雅会，你会我会大家会，会钱会财会大家”。若不是听“五雅堂”这个名字听了三十多年，他还真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乌鸦会”呢!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牙先生每天说文论经的时候不多，卖出去的东西可不少，更让他感到纳闷的还在后头呢。
　　这牙先生明明是个姑娘家，她怎么就有那么大的魔力能将众姑娘哄得团团转，每天跟在她身后滴溜溜地叫着“鹤书鹤书你好帅，我们为你卖命来!卖命来!”
　　也许牙先生广博的学识让她天生就具有亲和力吧!所以在这样一个月满人缺的夜晚，感到寂寞的人是他乌清商，而非牙先生。
　　是不是当一个人有学问、有见识就会活得更充实?乌清商从前不曾觉得，但自从见到牙先生以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空虚而无聊。
　　每天穿梭于五雅堂之间，一个堂堂大男人成日里跟茶水、点心为伍，如果……如果他也能像牙先生那样生活得丰富多彩，被众人捧在掌心，受到众姑娘，小姐乃至大妈、大爷的追捧，那该多好!
　　拿一句牙先生常说的话告诫自己：心动不如行动，快点儿启动吧!
　　他这就全速启动，拉拉袖子，扯扯衣服，自我感觉良好，他这才向后院厢房走去。
　　见到牙先生该说点儿什么呢?那个……
　　“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才能像你那样受到众人的欢迎?”或者说，“我想跟在你后面学点儿东西，你愿意收下我这个徒弟吗?”
　　“收徒弟不敢当，你想跟在我后面学点儿东西倒是没有问题。”
　　“牙先生？”
　　牙鹤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依旧是一身书生打扮，手中握着书卷，脸上挂着谦和的笑，一副英气勃发的样子。
　　一见她，乌清商就紧张，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结结巴巴……结结巴巴地啃下来。“我……我很佩服牙先生的学识，觉得您……您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样子实在是帅……帅呆了，酷毙了，让我见你没辙了……我这都在说些什么啊?”
　　这时候手里要有沏茶的水壶就好了，他直接拿热水将自己烫醒。“能否跟在您身后学学……学……”
　　“学着将亲情，友情传递出去。”
　　牙鹤书早就听见了他一遍又一遍的叹息声，她正需要一个人帮她打开这方水土的人脉?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她发现乌清商呆是呆了点儿；但利用他的呆却在这一片赢得了莫大的人缘。无论是欢迎度还是信誉度都好得不像话，如果让他来帮他们，那可就万事大吉了。
　　“乌清商，要我教你可以，但我也要试试你有没有天赋?”指指右手边堆积货物的库房，地堆起万般亲切的笑容走到他的面前，“那里有五百瓶‘白发’号出品的发油，只要你将它们全都卖出去，就说明你颇有当我学徒的潜力?去试试吧!”
　　卖发油?还是“白发”号发油?他只听说过桂花油，怎么又冒出了白发油？用了它之后不会黑发变银丝吧?
　　“可不可以换个任务交给我?”比方说帮你誊文写经，又比方说为你端茶倒水——在牙先生深切的眼神中，他认命地接过这项重担。
　　“我尽力!我尽力!”
　　最难的任务交给了最笨的人，牙鹤书期盼着早日看到想要的结果。“你可要快点儿尽力哦!”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又是这两句，牙鹤书甩甩头这就向厢房走去。推开门，一只头戴白帽的黑乌鸦冲着她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黑色的身影随即闯入她的视野，心惊胆战的表情被长久练就出的装傻蒙混过去。
　　“你怎么会在我房里，大鼻鸦?”
　　他们合作了多年，两人间亦师亦友。然而有时候，她总觉得大鼻鸦这家伙神神秘秘的，还真让她有些害怕呢!
　　自发地倒了杯茶水，大鼻鸦送人口中，“你还真厉害，男女老少全都通吃——连呆呆的五雅堂堂主都不放过。”
　　“这可是我们这一行的基本功喔!你不也是，三年前那个什么白小姐不就是拜倒在你的……”
　　她话未说尽，却听见旁边重重的一声茶杯落地的碰撞声，使得她赶忙捂住嘴，她又忘了，在大鼻鸦面前，不能提起任何有关三年前或是白小姐的事，否则等于找死。她虽不是美女，到底属红颜范畴，命比纸薄的事她不做。
　　“你……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到，就这样!就这样!”完了，跟那个呆瓜乌清商待在一起时间长了，她也跟他一样，话讲两遍才算完，真是浪费口水!
　　“你确定乌清商能被你拉拢过来，做我们乌鸦会的一员吗?”大鼻鸦不动声色地再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如果茶能灌醉自己，他现在已经酩酊大醉到让牙鹤书有足够的胆子将他踢出去。
　　“他能不能跟我们同流合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依靠自己的人缘关系帮我把那些烂到家的‘白发’号发油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要那种呆瓜加入乌鸦会，她真的可以看见一群乌鸦会从她的头顶上飞出去，那只意味着两个字——失败。
　　咦!真奇怪，这大鼻鸦今晚跑进她的房里尽谈这些八字摸不着边的事做什么?“要是有屁就快放出来吧!”
　　大鼻鸦冷笑了两声，“堂堂牙先生竟然出口如此粗俗不堪，你不怕乌清商知道真相以后把你轰出这五雅堂吗?”
　　“今晚你为什么总是提到乌清两?”难道说大鼻鸦对那个呆子有意思?咦!她忽然觉得全身好冷，“大鼻鸦，你是不是想嫁人了?”
　　“你不想吗?”大鼻鸦失笑地望着她，“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十岁起就跟着会长，今年也快二十了吧!要是再不嫁，我怀疑你是否还能嫁得出去。”
　　“才……才不要你担心呢!”说得轻松，她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我牙鹤书英姿焕发，男女老少谁不爱我?有那么多的痴迷者追着我、喜欢我、崇拜我，我干吗还要嫁人?我才不想嫁人呢!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银子，确保这一生衣食无忧。”
　　一生?一生有多久?如果你知道自己一生的希望即将磨灭，这一生又有何用?
　　“喂!小乌鸦。”这是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使用的名字，他喜欢这么叫她。
　　“乌清商是个不错的男人，你也该是定下来的年纪了。记住!天下乌鸦一般黑，找个白点儿的男人，干干净净过完下半辈子。”
　　丢下茶杯，他诡异地拉开门，再诡异地从她眼前闪过，留下小乌鸦恐慌地待在屋子里，不好!当没有人与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大鼻鸦刚才说的那些话。
　　心底里有块埋没了许久的地方被挖了出来，小乌鸦冲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大声冲着老鸦叫道：“你自己都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也要做只乌鸦，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我要当男人，当倾倒众生的男人!”
　　天下没有长着白羽毛的乌鸦，即使像乌清商这样的傻瓜，也不可能掉光了黑毛，重新长出白羽来——嫁人?她可是倾倒众生的牙先生，谁嫁谁啊?
　　“在我们今天说文论经的开始，请大家全体起立，跟我一起喊五雅会的口号。准备好了没有?”
　　“时刻准备着！”
　　台上神采奕奕，台下一呼百应。在牙鹤书的带领下，聚集在五雅堂里的数百号人齐声高呼：“五雅会五雅会，你会我会大家会，会钱会财会大家。耶——”
　　天啊!这声音简直是在摧残乌清商的耳朵，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来到这里。其中还有很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布衣百姓。是这世道变了，还是牙先生的学问感天动地，召来了天下草民?
　　如果答案是后者，那牙先生可就太神了，他得趁着她仍住在五稚堂的机会跟她好好讨教几招，做个让人敬仰的人。听听她在说些什么吧!
　　“现在我就开始今天的说文论经，咱们先请一位姑娘上台来，辅助我的论说，大家说好吗?谁愿意?”
　　瞧她书生袖一抛，简直迷倒众生，多少姑娘都抢着要上来。好在有乌清商死命地维持秩序，这才没让场面失控。最终，在大鼻鸦的引导下，一位羞涩的姑娘踩着碎步走向台前，
　　“先来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民女乃白家之女，年芳二八。”说着说着，她一扭小蛮腰这就打算向后闪，“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人家……人家不好意思嘛!”
　　牙鹤书抿唇而笑，帅气中多了几分大气，“这就害羞了，我要是夸起你来，你岂不是更不好意思了?”
　　“夸人家?人家有什么好夸的?”白家之女始终半垂着脑袋，不敢凝视众人的目光。手指还在轻梳着垂到胸口乌黑发亮的大辫子，引得男士们浮想联翩。
　　牙鹤书的手忽然抚上她胸前的大辫子，久久不肯松开，“这……这真是一个奇迹!”
　　奇迹?难道这世上也有牙先生叹为奇迹的事吗?众人屏住呼吸，细细查看白家之女的头发有何与众不同——哦!头顶偏左处有一块头屑，蛮大的。
　　“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秀发，可以将你秀发的秘密与众人一起分享吗?来，大声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拥有这样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的?”
　　全场忽而静得出奇，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乌鸦吞掉了似的。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白家之女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实情：“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啊!我……我只是用了‘白发’号的发油才能拥有如此美丽、飘逸的长发。”
　　‘白发’号发油?乌清商全部感官停顿了片刻，那不是牙先生让他全部卖出的发油吗?原来这发油效果这么好，他可以推销给他的亲戚朋友，顺便送点儿给常来五雅堂喝茶、吃点心的熟客好了。
　　台上的人可没有在他发怔的中途休场，他们照样热火朝天地叫着喊着咆哮着。只听牙鹤牙用接近沸腾的声音问她：“这么好的发油你有没有送给你的朋友?”
　　“送?”白家之女为难地摇了摇头，美丽的秀发也跟着她甩动，“我出身贫寒，哪里有钱买这种东西送朋友。”
　　“没关系，你觉得困惑的事，我们五雅会将会帮你全权解决，还记得我们五雅会的宗旨吗？”牙鹤书留了一个契口给台下的客官，众人如她所愿，齐声呐喊——
　　“五雅会五雅会，你会我会大家会，会钱会财会大家。耶——”
　　又来了!乌清商摆出死鱼眼，他越来越感觉到在这五雅堂里或许大家都清醒，只有他一人疯了；又或许，他是惟一的清醒者，而大家都疯了。无论是哪个答案，对他来说都不是好答案。
　　惟一能给他答案的人仍在台上蹦蹦跳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不像先生，倒似街头卖艺的。
　　前一刻乌清商真的是如此觉得，但下一刻他赶忙收回这种不敬的想法，顺便在心中狠狠地踩自己几脚。
　　“听清楚了，我们五雅会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种‘白发’号发油分发到各位的手中，听者有份，你只需缴纳十两银子就能拿走五瓶，将如此之好的东西介绍给你的家人、朋友吧!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比划着要买了三五十瓶拿回去卖给所有认识的人。这还没完，牙先生的兴致始终居高临下。
　　“注意了，从现在开始，你买得越多，我们返还给你的银子就越多。五雅会作出这等重大决定，旨在帮助那些生活贫困的会友，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我们的心意，快点儿来吧!发财致富从五雅会开始。”
　　她这边话音未落，那头便冲上来一毛头小伙，力道之大让乌清商挡都挡不住，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到牙鹤书的身旁。你瞧他悔啊!后悔自己怎么不是冲上前的那个人。
　　“牙先生，我谢谢您，我实在是太感谢您和五雅会了。没有您、没有这五雅会，就没有我胡片的今天啊!”
　　“别这样!别这样!快起来说啊!”
　　牙鹤书示意大鼻鸦将他扶起来，怎料大鼻鸦的行进速度有点儿慢。待他走上前，胡片已经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道：“想当年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那日子过得真叫一个苦啊!前些日子我在这里遇到了牙先生，是她用精彩的说文论经指点我，人要靠自己，拥有一颗商人心的自己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财富。”
　　他吞了吞口水，因为泪水、鼻涕已经全部凝聚到他的嘴唇上方，再不擦干净恐怕等不到他说完，牙鹤书就打算一脚将他踢下去了。
　　“在牙先生的引荐下，我买了两百副‘不偿命’汤药，一方面用它来滋补我的身体，另一方面将它推荐给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试过以后都说好，纷纷把它介绍给朋友的朋友。这样一来二去，我竟卖出了两千副‘不偿命’汤药。牙先生得知我如此能干，当场返还给我二千两银子，如今我置办了家产，很快就要娶媳妇过门了。能过上如此美好的日子，全靠牙先生和这五雅会。谢谢!谢谢你们!”
　　他完全、绝对、彻底地拜倒在牙鹤书的书生衫下，又是磕又是跪的，就差嘴里没喊出“我那杀干刀的黄脸婆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啊，丢下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啊”。
　　牙鹤书将他扶起，举止间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鼻涕、眼泪，“这都是我们五雅会该做的，我之所以来此成立五雅会，就是要帮助天底下所有的老百姓，让各位明事理、识大体，懂得如何把握住自己的人生，怎样生活得更雅致。”
　　台下有人感动得落泪，更多的人则是兴奋不已。白家之女头一个冲上前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决定买两百瓶‘白发’号发油回去，不仅要让我所认识的姑娘都跟我一样有头秀丽的长发，还要帮家里赚点儿银子。我要说……”
　　她不用说的，吸口气直接唱了起来，“五雅会是个好地方，这里的银子真好赚，某州的金子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五雅会五雅会，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笑开颜!”
　　她的歌声刚落，整个五雅堂顿时骚动起来。这个叫着“我要两百瓶”，那个喊着“每样来个三百坛”，居然还有人间能不能把全部家产都换成五雅会说文论经曾经介绍过的东西。
　　这下可真的热闹了，被挤出大门的乌清商只想问这样一个问题：有那么多人要卖“白发”号发油，那他手里的那五百瓶做牙先生徒弟的指标还卖得掉吗?
　　  
　　事实告诉乌清商，那五百瓶名称恐怖的发油不仅卖掉了，而且还供不应求。
　　他今早出门想为五雅堂补点儿货，迎面某州第一大富商贾家二老爷就赶了上来。有道是某州贾家，那可真是北宋一大传奇啊!
　　贾家大老爷名曰“富甲”，还真的人如其名，富甲一方且乐善好施，深得民心。身边除了惟一的女儿正经，就剩下个弟弟，也就是贾家的二老爷——富乙。
　　和哥哥完全不同的是，贾富乙无论做什么买卖，最终都逃不过亏本亏到姥姥家的命运。可以说，他在贾家完全没有地位，做任何事都得看哥哥的脸色，如此过到这把奔五十的年纪，实在是后悔来世上走一遭。
　　平日里他也没多少闲钱能去更好的地方消遣消遣，最大的快乐就是来五雅堂坐坐。前两天不是病了一场嘛，人只有在病重的时候，才更能感觉出入情冷暖，没钱连丫鬟对他的照顾都不够尽心。
　　这更加重了他要成为富人的决心，百般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将五雅堂的东西卖出去不仅能从客人那赚到银子，而且还能拿到反还金。这么好的事不去做，那可真成了命中注定发不了财呢!
　　他在外面绕了一圈，听人说”白发”号发油卖得最好，只可惜五雅会已经脱销了，惟一囤积的那五百瓶还是乌堂主的。贾富乙最了解乌清商，知道他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任何事以人情为重，他急忙赶过来找他。
　　凭他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软磨硬泡，乌清商想也不想就将五百瓶发油给了他，连尾数那三两一钱五分银子都没要，全当是过户损失。
　　话又说回来，他也没什么损失，卖出了这五百瓶“白发”号发油，他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在牙先生身边学点儿什么。只要想到自己可以跟随在牙先生身边，接受众人膜拜的眼神，被所有人炙热地呐喊包围着，他就兴奋……兴奋……无比地兴奋。
　　兴奋得他手舞足蹈，双手插着腰跳起了“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跟随鹤书，乌鸦们飞起来。抖抖翅膀抖抖爪子，请做深呼吸，学鹤书呱呱呱呱，我也是乌鸦、耶!”
　　“你姓乌，也许你真是乌鸦的转世，但请你相信，我一定不是乌鸦。”
　　那种混着嘲讽的笑声听上去让人清新、舒服，却让乌清商羞红了老脸不敢回头。丢脸的举动放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站在他身后的是他倾心仰慕的牙先生。
　　慢慢地转身，垂头，然后……笑不露齿。“是……是我脑子长在脚底下，我有口无心，我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孔夫子都这样说了，我就原谅你。最重要的是你将那五百瓶“白发”号发油卖出去了，实在是很让人满意。”
　　“看在你虽然不够伶俐，却很勤奋的份上，我就收你为徒?从今天开始，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去茶水铺你去茶水铺，我去包子店你去包子店。当然，我这个师父喝茶不会让你喝白水，我有干粮不会让你喝稀的……”
　　“你坐牢，我给你送监。”
　　这句话非常自然地就从鸟清商耷拉的嘴角边流淌出来。气得牙鹤书跟着跳脚，他难道不知道吗?做她这一行，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徒弟，出门别叫我‘师父’。”
　　“是，师父。”
　　“都说了别叫我。”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完了，说顺口了，一时改不了口，这下罪过可大了。
　　完了，她要流鼻血了，她一生气就会流鼻血。所以她永远保持最愉快的心情，愉快地活在众人的朝奉中，尤其是美丽姑娘的尖叫声里。
　　被他气得不轻，在流鼻血之前去外面转转吧!
　　“大鼻鸦，咱们去外面转转，顺道欣赏某州的风土人情。”早就听说某州的姑娘美得冒泡，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机会见识到这里闻名遐迩的花街柳巷，她自然要找机会去看一看，顺便将未完成的事业进行到底。
　　“大鼻鸦，去不去，你倒是快点儿作决定啊!”大鼻鸦极少去那种地方，因为心里一直惦着他失去了三年的白小姐嘛!可是去花街柳巷还是结伴成群比较好，为了愉悦的心情，牙鹤书使起了生拉硬拽的把戏，“走啦!走啦!”
　　大鼻鸦犹豫了片刻，深沉的眼装入了白头乌鸦骚动的行为。他阴阴地笑着，竟答应了下来。“好，我去。”他的手却依旧提溜着鸟笼，带鸟笼逛妓院——新鲜!
　　“我……我可以跟着师父一起去吗?”乌清商吞吞吐吐地跟在牙鹤书身后，虽不知道师父要去哪里做学问，但能跟在师父后面学到一些皮毛，能获得她一半的风釆，被一小部分人所崇敬，他已心满意足。
　　他也要去找姑娘?牙鹤书蓦然想到了大鼻鸦那晚跟她讨论的有关天下乌鸦是否有黑毛的那个问题。事实证明，天下乌鸦绝对没有一只是长着白毛的，那不成了白头翁了吗?莫非，他跟大鼻鸦养的那只白头乌鸦一个德性?
　　为了揭穿乌鸦的真面目，牙鹤书决定带这只染了色的乌鸦出门走一趟，随时倒上一杯清水洗了它虚伪的染色。
　　“咱们走吧!”找个人成天跟在身后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牙鹤书得意洋洋地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大鼻鸦不时地安抚着骚动不安的白头乌鸦，嘴角却荡着几分坏笑。
　　三个人各怀鬼胎，踩着猫步朝某州夜晚最热闹的角落窝去……
　　  
　　“这不是牙先生吗?您可是大大的稀客啊!今儿个怎么想到来咱们花柳阁了?”
　　“这里香气扑鼻，我实在很想知道这香到底从何而来，又飘向何处，遂特来请教啊!”
　　牙鹤书初登场，热情的老鸨就挤到了她的面前，也不怕将胸前的两个大布口袋挤丢了-也难怪她如此激动，今晚牙鹤书纶巾冠顶，白衣飘飘，十足的富贵秀才样儿。若她真生得男儿身，绝对是天下女性的杀手。
　　乌清商含泪摇了摇头，彻底否定自己的推测，最准确的理解是：现在的她已经是上到七十，下到七岁的女人杀手了。没见那花柳阁上至老鸨，下至粗使丫头，连同横在中间的姑娘们各个都为她神魂颠倒吗?
　　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会如此受同类欢迎，除了她长得英气了些，举止风流了些，言语轻薄了些，嘴巴甜了些……也没发觉她有任何优点足以吸引女子的注意。
　　更让乌清商不能理解的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怎么想到要来这花柳阁做学问?他连旮旯小地儿都看了，愣是没看出哪个地方可以让人做学问的啊!
　　“妈妈，这你就不知道了。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又说这天底下最污浊的地方就是最干净之处、我自然要来这里向你讨讨经，论论文喽!”牙鹤书说话之际不忘将手放在妈妈的水桶腰上，还趁机偷捏了一把，“哇!好丰润的腰，跟我妈的差不多呢!”
　　她真的是牙先生吗?乌清商不确定地拿眼偷瞄她，更巡视着大鼻鸦的俊脸，想从他的歪嘴中找点儿正常些的答案。不幸的是他已经抱着两个跟老鸨的腰不相上下的姑娘喝着小酒调笑起来，看来真理惟有从自己的心中挖掘了。
　　他挖到的不是宝藏，而是牙先生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的原因——她在喝酒嘛!喝酒的人都会跟平常有些不同，她还是他所认识的牙先生。可是，谁又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心目中无比崇敬的牙先生会喝酒?
　　真正的牙先生是喝酒还是不喝酒，这……是一个问题!牙鹤书却不失时机地偷空在姑娘们的簇拥下向楼上走去。
　　趁着周遭没有她的徒子、徒孙，牙鹤书肆无忌惮地大叫起来，“白荷，叫白荷出来伺候‘小爷’我。”
　　“我说牙先生啊!你可是越来越嚣张了。”一身白衣如孝服，口气清冷如晨雾，微垂着肩膀，名唤白荷的姑娘悠悠懒懒地走上前来。“怎么?今天找我来又有什么戏码要我配合您上演？我的大师父啊!”
　　牙鹤书还她一个慵懒的笑，“别叫我‘师父’，只有那些跟在我后面，帮我赚银子的人才那样叫我。耶你若是真的叫我‘师父’，你是愿意做我的徒子、还是徒孙啊，长着一头乌黑秀发的白家之女?”
　　牙鹤书说这话的时候，乌清商好似恢复神情似的告诉自己；牙先生平日里若是不喝酒，那今日喝酒便是为了怡情；牙先生平日里若是喝酒，那今日的举动便是为了养性。因此，无论牙先生是不是喝酒，从今后他都跟着牙先生的方向走。牙先生说喝酒，喝到手抖也不能留。
　　找准了方向感，他迫切地想要向牙先生赔礼道歉，因为他差点儿误会了她。脚步顿在门口，他那不太灵光的耳朵依稀听到了“白家之女”这熟悉的称呼。那个用了“白发”号发油之后拥有一头令人羡慕的秀发的白家之女，怎么会在花柳阁?
　　莫非……难道……一定是牙先生知道白家之女被地狠心的家人卖到了这里，所以不顾声名威望地来到此处，要为她赎身——啊!我伟大的先生，你的身形与日月同辉。
　　“我伟大的先生，你的身形与日月同辉。”
　　谁?谁敢跟他抢他好不容易才想到的称赞牙先生的经典词汇？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这就要冲进去，跟门里的那个人理论，却在此刻意外地听到了牙鹤书的答腔，那声音与平常不同，油滑得叫人不敢将她跟“先生”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我说胡片啊!在我面前你就用不着再七胡八骗了，你那点儿招数还是从我这儿学来的。这是赏你和白荷的，另外，五雅会所有的东西你们只要卖出去的越多，我返还给你们的银子也越多。你们俩可是此地除了大鼻鸦和我最黑的乌鸦，好好干，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好处。”
　　接下来是男男女女之间碰杯、调笑的声音，乌清商分不清牙鹤书说了些什么，又和白家姑娘、胡片他们做了些什么。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也许，白家之女因为擦了“白发”号发油而拥有了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她那丧心病狂的父母看她的头发很值钱，就将她卖进了“花柳阁”。牙先生知道以后，认为一切全是她的错，遂内疚地赶了过来帮她赎身，偏巧在这里遇到了向姑娘们推销“白发”号发油的胡片。
　　故人相见分外欣喜，于是他们三个人决定坐下来喝一杯。至于牙先生给他们俩的银子，一个是用来赎身的，另一个是以此来鼓励胡片工作的勤奋。
　　多完美的故事，乌清商差不多可以自己欺骗自己了，只要再添加一点点的真实性。
　　爷爷、奶奶从小教育他，最真实的东西不仅要用眼睛看到，更要用心感受。他呼啦一下推开门，眼睛直直地瞪着里面正在发生的故事——
　　胡片亲手为牙先生斟酒，牙先生的手搂着白家之女的柳腰，白家之女的手则环着牙先生的肩膀。
　　乌清商的突然闯入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三个人像被施了法术，定睛定神地保持着原样，描绘出一幅合欢美满图，让乌清商连自我欺骗的机会都不具备。
　　他空白的脑子没有他的手的行动来得迅速，不等心志回归到身体里，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拉住牙鹤书，凭着一股男人特有的蛮力将她带离桌边，带离先生不该到达的场所。
　　“走!跟我回五雅堂。”他死命地拉着她，就像当场逮到了给自己戴绿帽的荡妇，连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生气。
　　他想了一千一万个理由帮她解释，帮她找理由，哪怕其中只要有一个能够将所有的一切说个圆满，他都会深信不已。可是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那愚笨的木头脑袋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这一刻，他恨透了自己不够聪明，看不透这世间浮华，也看不透自己的心。
　　“放开我，你这只乌鸦！”
　　牙鹤书倔强地不愿意喊疼，却只能费力地甩开他的手，已获取身体上的解脱——雄性乌鸦和雌性乌鸦惟一的区别在于力道。基于这一点，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属于雌性。
　　如她所愿，他放开了禁锢她的手。抓女人的手，抓他所爱慕的女人的手，这还是第一次。松开手之后，他反倒紧张起来，冷汗不住地往下滴。
　　“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某州到底想做些什么?”
　　她是什么人?她在做些什么?他不是都已经看到、听到了吗!还有什么好交代的，真是比那个尽说些之乎者也让人头疼的孔圣人还麻烦。她较劲似的昂着头，不肯理他，心里却怕极了。
　　万一他要是去报官，她可就惨了。一是囤积了那么多的东西尚未卖出去，二是离总会长指定的赚取银子的总额也还差一大截呢!
　　别以为她不吭声，他就真的没办法。他有的是办法，只是对她，他舍不得使用。索性直接回他的五雅堂，送走这帮稀奇古怪的人，明早开门待客，他照样是“乌堂主”。
　　“我……我……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我真的不是成心想靠卖东西赚钱，也不是故意要骗大家，你相信我!”
　　牙鹤书是真的急了，被官府抓去事小，若是让总会长知道她此次前来某州居然将所有的事都办砸了，她就是有十条小命也不够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砍的。即便乌清商生性厚道或是不愿意惹上官司，少了五雅堂这块根据地，她前面所做的一切铺垫工作就都白费了。
　　决定了，人格是小，尊严微毫，能开心愉快地活下去才是正经。
　　她用女人独有的期待眼神注视着他，想要得到期盼中的答案。乌清商没有让她失望，他在她亮晶晶的目光里转身，痴痴地回望着她，他却问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问题：“你确定你正在做的一切不是想骗人，更不是想害人？”
　　开玩笑，不骗人她怎么赚钱，要是能赚到钱她当然不想害人。吞了吞口水，顺道将口中的酒气吞进去，为自己壮胆。
　　她在他透彻如月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我……确……确定……定定。”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只要是我说的；他都相信，他傻啊?
　　牙鹤书百思不得其解，从昨天的情景来看，乌清商应该很清楚像她这样的女人就是来骗人，来骗钱的。既然如此，他要么把他们交给官府查办，要么收回五雅堂，不趟这混水。为何今早醒来他一如从前，依然热切地“牙先生”前“牙先生”后地叫她。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阴谋?难道……他想趁她不注意杀她个措手不及?
　　不行，她得赶紧想办法还击。一刀宰了他?不行，她牙鹤书毒归毒，却还干不了这杀人放火之事。
　　要不然，拉他同流合污?不好，这办法实在太烂。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分银子，她可不想靠这三寸不烂之舌而辛苦赚来的银子就这样拍拍翅膀，呱呱叫两声飞了出去。再说，经过昨晚的事，她实在没信心能拉拢他。
　　最后一招，使用女性的魅力。虽然很多时候她不屑于亮出女性身份，但诚然，这招的确很好用。天下乌鸦一般黑，料想乌清商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可是，谁能告诉她如何才能摆出女性的魅力?她公子哥做惯了，不知道该如何装妖精。
　　有没有人啊，面前有没有人可供她请教?
　　环视一周，人是半个没见到，正在石头上散步的雀儿倒是见到一只，还是那只顶着白毛的乌鸦——它怎么飞出了鸟笼?大鼻鸦不是成天都将它关在笼子里的吗?
　　牙鹤书紧盯着面前的白头乌鸦，它也瞅着她，那眼神简直跟她如出一辙。有时候牙鹤书禁不住要怀疑这白头乌鸦跟大鼻鸦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是不是被他给同化了?怎么时不时露出点儿类似人的表情?好吧，就来问问它。
　　“喂!白头乌鸦，你告诉我该如何装妖精?”
　　妖精?莫非白头乌鸦是妖精?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甩甩头，她确定自己刚才的想法属于胡思乱想，“对着你我会疯的，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不就是装妖精嘛!没关系，天生我才必做妖，成天跟女人打交道，装妖精有什么难。
　　头向前倾，屁股向后翘，腰要有被打断的扭曲度，腿要如蛇随时准备攻击人。目标出现，冲啊!
　　“清商……”
　　乌清商提溜着水壶的脚步顿了顿，复又拔起腿来走自己的路。
　　没听见?他竟然可以装做没听见!女人好胜的心理被挑了起来，他死定了。牙鹤书扭动水蛇腰，其实更像蚯蚓钻土啦！她迅速钻到他的面前，横起身子拦住他的去路。
　　“清商……”
　　好软的声音啊!乌清商的视线绕过她，满园子地转悠着，终于确定园子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人，这才狐疑地拿手指指自己，“你在叫我?”
　　莫非他真的是天生的痴傻?女人贵在温柔，牙鹤书拼命挤出笑容，将整张脸都挤到他面前，“除了你，还有人叫‘清商’吗，我的乌堂主?”
　　她叫他“清商”，叫他“乌堂主”，还“我的”?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莫非天下大吉，最幸运的事情都窜到了他的身上?
　　乌清商不断地揉揉手，搓搓肩膀，满脸的笑容腻味得叫人心惊胆战，“有……有什么事吗?”
　　拉拢你，把你变成一只蚂蚱，接着将你和我拴在一条绳上，让你没法子去官府揭发我，这算不算事?
　　牙鹤书道了一个女子的万福，虽五万种风情，可是对付乌清商这样的人已是绰绰有余，“这些天来在贵府多有打扰，实在是抱歉得很，为答谢您的厚爱。小女子送您几份礼物，尽请公子笑纳，”这叫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你敢不要，老子砍了你。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我怎能接受您的礼物呢?这不是太……太不好意思了嘛!”
　　对于生性忠厚的人，玩这一招礼尚往来实在有损心志。牙鹤书恨恨地咬牙切齿，抓住他的手就往屋里拉。
　　“别……别啊!”乌清商挣扎着想要甩开她的手，“你……你拉我进里屋做什么?”一男一女大白天的进屋子这叫什么事啊?何况对方还是他无比尊重的牙先生。不行啊!说什么也不行，他……不能犯罪，虽然他真的很想。
　　牙鹤书拉开门，用力将他往坚推，惊慌的乌清商以凌乱的脚步不断地后退、后退、再后退。脚像是碰到了什么，床……床沿?一世英明毁在这一刻，一生贞洁尽丧这一朝。他的名节，他的晚节，他的纯洁啊。
　　不要啊!不要靠近我——乌清商奋力挣扎，怎料牙鹤书的魅力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切中他身体的各处要害，叫他动弹不得。
　　“乌清商，你绝对逃不出我的掌心，就认命吧!哈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他哭泣，闭上眼睛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胸，胸啊!然后，她的魔爪缓缓上移，再上移，不停地上移，还在上移……
　　哇!她对他的脸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整张脸凉飕飕的？受不了好奇心的驱使，他腾地瞪大眼睛，她的脸……他所钟爱的牙先生的脸居然停在距离他一寸以外的地方，他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清墨的香气。
　　好吧!他承认，那香气与墨香不同，更像隔壁卖的酱肘子。对了，她今早吃的就是酱肘子。
　　“牙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一句?”
　　“有话快说。”有屁别在我面前放——牙鹤书无法保持女性的矜持与温柔，千脆端着本性狠狠地瞪着他。
　　这才是真实的，他所熟悉的牙鹤书嘛!乌清商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她抹在他脸上那些冰冰凉凉的东西让他难以冷静下来。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于什么?”他这可不是审问先生哦!纯粹只是被好奇心驱使，忍不住想要知道她在他的脸上到底做了些什么，是播种还是浇水?
　　“我在用数十年的学识让你变得年轻……年轻……再年轻一点儿。”她的手在他的眼前召唤，他可以看到她掌心中央墨绿色的液体，“记清楚了，此乃‘青春永驻颜’，搽上一点儿包你永远年轻。”
　　这感觉让乌清商好多了，青春的颜色是绿的，虽然她手中的颜色比绿稍微黑了—点儿，但差距也不是很大，勉强可以接受啦!
　　如此说来她把他拉进屋，拨上床，只是为了给他的脸抹这种所谓的“青春永驻颜”？咦?他干吗要觉得失望?人家牙先生都亲自为他抹这什么颜了，他竟敢失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牙先生，谢谢你哦!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好?当然好，为了封住你这张嘴，更为了将这种囤积三年的“青春永驻颜”变成沉甸甸的银子，她当然要对他很好很好才可以。
　　“用起来感觉怎么样?”敢说不好打死你。
　　乌清商老实地交代：“冰冰凉，很舒服、”太冰了，脸好像都要冻起来的感觉，他不敢用手去碰自己的脸，因为它现在的所属权在牙先生手上。
　　“既然这么舒服，你就多买几瓶吧!也不多，来个一千瓶慢慢用。记得孔夫子的话，好东西要与大家一起分享——拿它跟你所有认识的人分享吧!明天拿一千两银子给我，只要你卖得好，我再返还给你一些，当然，我给你的这是亏本失血价，你卖给别人完全能以每瓶二两银子卖嘛!就这么说定了，先生我现在要出门，千万别跟着我哦!”
　　他尚未反应过来，只是凭借直觉不住地点着脑袋，“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笨的人？牙鹤书再度强调：“我要你别跟着我!”
　　“是……是……是……”
　　乌清商连连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先生对他那么好，他当然要跟着先生的脚步走。先生指哪儿他打哪儿，先生去死他不拉。
　　只是，他比较想知道的是，他从哪儿弄一千两银子换那一千瓶“青春永驻颜”?
　　  
　　“你想不想……想不想让自己青春永驻，想不想赚钱，想不想成为众人心中最神圣的……的那个伟大的人物?只要您买买买……我们的‘青春颜永驻’……不，我是说‘永驻青春颜’，也不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总之，我们家先生说了，只要你买了这种绿绿的东西，你就很伟大——对！就这么说，只要跟着我们先生走，万世也无忧。
　　站在五雅堂的门口，乌清商打扮成书生模样，连脸上的笑容都酷似牙鹤书带领众学徒呐喊五雅会口号时的模样。他也不管门外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将要做些什么，是否在认真听他说话，只要见到人，他就拉着对方说个不停。
　　这不能怪他，他可全是听从牙先生的吩咐。人家牙先生说了，勤能补拙，像他这样没什么水准，也没什么脑袋的人，只能靠这种生拉硬拽的办法累积一千两银子。先生还说，这是对他的考验，是做学问的第一步，只有将脑子转灵了，他才有未来。
　　先生的话就是神谕，坚决遵守到底，所以他一个五雅堂堂主当起了小贩在门口玩起叫卖的把戏。
　　情况很不错哦!没过多长时间就有许多人注意起他来，“我说乌堂主，你的脸怎么……怎么有点儿青?”
　　青?
　　“青就对了。”乌清商不自然地咧嘴而笑，“我……我擦了‘青春永驻颜’，我的脸当然有点儿青。恢复青春的第一步就是拥有一张青青的脸，青过之后就白了，白了之后就亮了，亮了之后就美了，美了……美了以后就完了。”
　　完了，再被大家这样问下去他就彻底地完了。不用擦什么颜，他的脸片段就变得铁青。
　　听了他的这番解释，大家虽是半信半疑，但凭借乌清商的五雅堂在某州这么多年的信誉，这点儿面子还是要卖的。
　　“给我来一瓶吧!”
　　牙先生推荐，乌清商亲自出卖，这东西绝对坏不了。左亲右邻纷纷倾囊相助，大有接济贫困同胞的意思。
　　即使有这么多人支持，可是相对于一千这个庞大的数字，那简直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眼见他根本无法完成牙先生交代的任务，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乌清商迷茫的眼神四处张望，却碰见了同样迷茫
　　的一双豆豆眼，“贾二老爷!”这不是贾家二老爷——贾富乙嘛!难道是上次卖给他的那什么“白发”号发油出了什么问题?躲，不能躲，君子坦荡荡，跟着牙先生，怎么也得做君子。
　　转身，他要迎难而上，视死如归，“贾二老爷，我……”
　　“我正在找你，乌堂主。”贾富乙一把抱住他，像抱了一个救世主，
　　“听说你手上有一千瓶牙先生推荐的‘青春水驻颜’。我惭愧地问一声，你……你能不能将那玩意让给我?”
　　他要?他又要?乌清商刚想解释，“我……”
　　“我当然不会让你吃亏了，你是多少钱买进的?加一倍钱卖给我。”
　　“我……”
　　“就这样!就这样说定了!”贾富乙一副生怕他不同意的模样，紧赶从兜里掏银子往他怀里塞。
　　看他那副急切的模样，乌清商不禁怀疑起来，难道牙先生推荐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真的全是好上了天的珍品，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赶着抢着想要呢?
　　“我说贾二老爷，上次您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些发油都卖掉了吗?”
　　听他提起那些发油，贾富乙可得意了，如果头发可以倒立，他绝对会让它全都竖起来，“说起做生意，乌堂主你绝对没有我玩得精。我看我大哥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倒也没看他有多大本事。我和他就不同了，你知道我怎么做吗?”
　　他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却在下一刻等不及地公布答案：“我将那些发油全都囤积了起来，等到大家手里都没有了这种特别的发油，我再将它以高价卖出去。你想想，你快点儿跟着我一起想想，那是多大的一笔银子啊!简直……简直都让人不敢想象。”
　　有那么好的情景吗?乌清商的确不敢想象，“贾二老爷，你不会想将这‘永驻青春颜’还是什么‘青春颜永驻’也囤积起来吧？”
　　“要不怎么大家都说乌堂主你聪明呢!一点就通，我是看你为人厚道才告诉你的，要是换了旁人我可不说，否则我还怎么赚银子啊?”贾富乙美滋滋地咧着嘴，笑得很忠厚的样子。
　　  
　　两个人说话间，贾富乙老眼一瞟，竟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这不是我们家正经吗!她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他口中的“正经”是贾家惟一的小姐，贾富甲大老爷的亲闺女，也就是二老爷的亲侄女儿。贾大老爷虽是菩萨心肠，对自己女儿的管教可是甚为严格，他最常说的话就是：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再这样下去就和你二叔没有区别了!
　　久而久之，凡是贾富乙常去的地方，贾富甲老爷一定不准女儿前往。所以能在这儿看见侄女儿，他颇有几分惊讶。
　　“正经!正经，你怎么在这儿?”
　　没想到能与二叔迎面撞上，贾家姑娘正经也显得有些紧张，她迟疑了片刻方才向自己的亲叔叔走来，“二叔，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我正想问你呢!大哥怎么会允许你来这个地方?”
　　“那二叔你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好家伙，乌清商看得眼睛发直，这叔侄二人竟然为了这件事杠上了，难道他这五稚堂是罪大恶极的地方吗?所有好人家都不应该来此?他这里是花柳阁吗?花柳阁也常年灯火辉煌啊!
　　“你们两位慢慢聊，我去看看牙先生有没有准备好，说文论经一会儿就开始了。”
　　他刚想迈脚，手臂却被人拉住了。这是怎么说的，他都已经答应将那接近一千瓶的墨绿色东东卖给贾二老爷了，他拉着他做什么，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很是难看嗳!
　　“贾二老爷，你倒是放手啊……正经小姐?”
　　怎么会?怎么会有小姐拉着他的手，还不肯松?正经小姐害羞地一笑，笑得乌清商动也不敢动，更别说是说出那种硬邦邦的话了。两个大男人拉扯在一起叫“难看”，一男一女粘在一块可就无法用“难看”来形容了。
　　“正经小姐，你……我……我们……”
　　“你可不可以带我看看五雅堂?”
　　正经小姐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可是要求却说得清晰无比，让乌清商想自我欺骗都办不到，“你要我带你参观五雅堂?”
　　“是啊!我好想……好想看看你的五雅堂，真的好想……好想。”
　　我知道你愿望迫切，可你能不能不要在说话的时候朝我挤眉弄眼，我承受不起啊!乌清商是敢怒不敢言，只好任由她抓紧自己的手，步履沉重地向里走。
　　今年他命犯桃花吗？不是吧！天知道，他想惹的桃花只有那一株。
　　他思绪万千，却被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拉回了神志，“乌堂主，你是不是不愿意我来五雅堂?”
　　“啊?”乌清商愣了又愣，他开门做生意，凡是客人他都欢迎。当然，像这种逮到他的手就不肯松的姑娘，还是少来为妙吧!他怕自己惹上身的全是麻烦啊!
　　见他不说话，正经小姐似乎认准了他不喜欢她来五雅堂的事实，所以她更用力地抓紧他的手，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一时间，五雅堂里的人将注意力全都投注在他们交叠于一处的手掌之上，唏嘘之声不绝于耳，
　　天知道，他一点儿都不觉得愉悦，他怎么可能愉悦?他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快断了，哪还笑得出来啊?
　　笑!见到让他想笑的那个人了——
　　“牙先生，您来了?”
　　来了，当然来了。从后院听说乌堂主和某位贾正经小姐手牵手出现在五雅堂内，她自然要出来凑一脚。瞧这男人满面享受的笑容，她顿时想升出拳头揍向他的脸。大鼻鸦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瞪着他们俩交叠的双手，牙鹤书狠狠地丢出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乌清商呆愣地翻着白眼，“天下的乌鸦原本就是黑的。”
　　好好好!她在心中一连感叹了三个“好”，既然他如此说，她也不用对他客气了，充分利用他在某州的人力资源，直到让他成为“乌鸦会”的一员为止。
　　“哼!”
　　她趾高气扬地从他们面前踩过，错过了贾家正经姑娘眼里算计的眸光……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举头望明月，乌清商低头思过往。三天了，整整三天了，即使他再迟钝，也能看得出牙鹤书正在跟他生气。可是，他到底错在了哪儿呢?她交给他的任务他通通办成功了。也许是他说错了哪句话、做错了什么事？
　　不行，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因为何事得罪了她。要是能找个人指点一下就好了，比如——大鼻鸦。
　　诚恳一点儿说，大鼻鸦给人的感觉挺诡异的。论学问，他似乎不比牙鹤书差，只是懒得表现。
　　虽然他有时候显得神秘兮兮的，不太愿意说话，大多的时间都是对着那只白头乌鸦一个劲地嘟囔，给人的感觉阴沉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大鼻鸦值得让人信赖——他看着牙鹤书的时候除外，也许是乌清商多心，他总觉得大鼻鸦望着牙先生的眼神相当……相当古怪?他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词，全用它代替吧!
　　然而现在这种时刻除了大鼻鸦，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可以给他意见，他就权且找他试试。
　　“大鼻鸦兄台……兄台大鼻鸦……”
　　“可以换个称呼叫我吗?”听到乌清商一声声的呐喊，他总觉得此刻自己正睡在棺材里。
　　吓!大鼻鸦怎么说着说着就从漆黑的夜幕中飞了出来，用“古怪”这个词来形容他果真贴切。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三天牙先生都不跟我说话吗?”
　　“因为她嗓子叫哑了，只能发出呱呱的声音。”谁让她是小乌鸦呢!一个月里总有几天现出原形。
　　乌清商转念一想，“你骗我，她明明肯跟你说话。”他甚至看到她独自去花柳阁，找人说话。
　　没见过这么容易上当的人，说什么信什么。大鼻鸦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她吃坏了肚子，有了口气。”
　　吃坏肚子跟有口气是什么关系，谁能告诉乌清商?“你就不能将真正原因告诉我吗?”
　　“可以!”大鼻鸦甚是大方，敞开胸怀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就是……”他越说越小，恼得乌清商提起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细细聆听。
　　“喂!你倒是说大声一点儿啊!我听不见。”大鼻鸦是不是鼻子长得大，所以声音全从鼻子里哼了出来，害得他什么也听不见呢?
　　是这小子要他说大的，大鼻鸦全心全力配合他的要求，扯着乌鸦嗓子，他丹气入云霄地呐喊道：“我说她喜欢你，所以她不敢跟你说话。”
　　听不清楚的时候乌清商一头雾水，如今听清楚了，雾水却结成了霜，他如霜打般动也不动，彻底地被冻住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嗓子，一字一顿地发出如锯齿伐老术的声音：“你……说……什……么……”
　　“瞧瞧，你跟小乌鸦科是一模一样。”
　　谁是小乌鸦?牙鹤书吗?他尊敬的牙先生小名叫“小乌鸦”，乌清商只觉一阵头晕，眼见着就要昏过去了。保持镇静，他告诉自己：现在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我一定要清醒清醒再清醒，无论如何抓住那最最关键的一刻。
　　瞧乌清南那紧张的模样，大鼻鸦想不笑都难，轻咳了两专声，他尽可能保持端庄的坐姿和冰冷的面孔，
　　“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小乌鸦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会因为喜欢她，而凡事吞吞吐吐，不敢拿正眼瞧她。以此论证，她也可能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
　　如此说来，牙先生……不!是鹤书对他真的……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或许乌清商真的没什么文采，想不到更好的语言来表达此刻兴奋的心情，他只能不断地蹦啊跳啊，来展现“欣喜若狂”这四个字的标准含义。
　　目的达到，他大鼻鸦可不是大嘴巴，用不着他再插手了。料想乌清商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否则他就是一头愚蠢的大白猪，绝对配不上那妖气十足的小乌鸦，他只要准备好看戏就可拟了。
　　是吧，我的白头乌鸦?
　　他心中的话音刚落，夜色里那只戴着小白帽的乌鸦就落到了他的指尖上，昂着头观察着黑夜，如淘气的精灵，更像迷路的小妖精。
　　“呱呱——”
　　它的叫声提醒了大鼻鸦，在戏开演之前，当家的可千万不能糊里糊涂就见了阎王。所以，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提醒前面那个蹦到现在都没停下来的人吧!
　　“乌清商……”
　　“什么?”
　　“井!”
　　“扑通”——
　　好大的水花啊!
　　好多人，好多双手，不停地向你伸来，他们呼喊着“还我钱来……还我钱来……”还有人伸出手要将你抓去交阎王说理，更多的人拿着一锭锭沉重的银子想要压死你。
　　提问：这时候你应该做些什么?
　　回答一：跟他们解释。
　　回答二：努力逃跑，前提是先把银子接住了。
　　回答三：跟他们拼了。
　　一把铁锤砸碎前三项回答，标准答案是：赶紧从梦中醒来——恭喜牙鹤书，你答对了。
　　牙鹤书成功地逃过一劫，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却见到了更可怕的情景。一张绿的如鬼魅般的面孔正端放在她的面前，等待着她发出最卖力的尖叫。
　　我等你叫出来，我等你叫出来……
　　“我偏不叫!”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又猛地喊出这样的话，吓得乌清商连连向后退了几步，“你要叫什么?谁要你叫了?你为什么要叫?你又为什么不叫?为什么那人要你叫?为什么……”
　　“停!”
　　牙鹤书惊魂未定，又要经受这样的折磨，简直是最惨不忍睹的迫害。她索性闭起眼睛享受着眼不见为净的感觉——圣人们总算是说对了一句话，看不见的时候很多事她都可以不想，可她总不能一辈子当瞎子吧?
　　“说!你清早窜进我房里来想做些什么?”
　　早就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吧!大鼻鸦居然还说乌清商是只长着白毛的乌鸦，如果他真的圣洁如鸽，那怎么会闯进她的房间？又怎么会坐在她的床边?由此可见，长着白毛的乌鸦就不再是乌鸦，没有色心的男人根本不是男人——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论呢!
　　乌清商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我看你房门没关，以为你醒了，所以就进来转转，想让你看看我刚涂上脸的这种墨绿色的东西，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嘛!我凑到床边发现你还在睡觉，并且发出一阵奇怪的呓语，我想叫醒你，谁知你突然坐了起来，怪吓人的。”
　　谁知道这乌鸦嘴里吐出来的话是真是假，牙鹤书懒得与他再做计较，掀开被子无所顾及地便要下榻。她毫无男女之嫌的举动吓得乌清商不轻，他慌忙背过身，嘴里连连念着“非礼勿视”。
　　傻瓜一个!牙鹤书从身后白了他一眼，她睡觉从来不脱衣服的，就算他成心想看，也根本看不到。
　　这是很多年前养成的习惯，也许这辈子再难改掉。
　　“别装模作样了，你找我有什么事?”他没事绝对不会主动糊的厢房，一定有事，不会是为了那个什么贾正经小姐吧?
　　“说!什么事?”
　　“我想请你去喝茶。”他扭扭捏捏，半晌方才说出邀请之话。
　　他不说还好，一说牙鹅书更摸不着头脑了，“你的五雅堂不就是喝茶的地方嘛!我们天天喝还不够，难得早上不用说文论经，你还要拉我去喝茶?”
　　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是不怎么样，乌清商干脆扬长避短——实话实说。“其实那只是我的托词啦!”
　　她就知道吧!她就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全……
　　“我想约你出去走走，顺便买点儿东西。”和成亲有关的东西。
　　乌清商是如此算计的，这世上当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女人也对男人有好感，然后女人秉着矜持不肯开口，这时候所谓的媒婆就起到了作用。只要媒婆在两人之间系上一条红线，那就大局已定，只等着拜堂成亲了。
　　反正这些东西迟早是要准备的，倒不如趁着她今天不用说文论经，提前预备好了，等办起事情来也得心顺手。
　　在大鼻鸦跟乌清商坦白了一番牙先生的“心事”之后，他所想到的下一步拐骗牙先生的方案就是如何洞房。
　　多实在的乌鸦啊!天生被人从树上打下来的命。
　　牙鹤书哪里知道世上还残留着如此头脑简单的乌鸦，她听到要买东西立刻兴奋起来。也许她平时看起来很像英俊小生，可是遇到女子所钟爱的事，她的本性就暴露无疑了。“好吧!我就勉强答应，跟你一起去街上转转。”
　　得到佳人的同意，乌清商就准备拿银子上街。
　　好歹牙鹤书要求严格地追在他身后叫着喊着：
　　“喂!你想带着那张阴森森的脸四处转吗?还不赶快洗了它。”
　　洗洗洗!这就去洗。
　　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尖叫人就不再是她了。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乌清商连着问了三个问题，自认博学的牙鹤书也无法解答他如此高难度的疑惑。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无论他们用了怎样的办法，就是无法将乌清商脸上那绿莹莹的东西洗掉，好似他天生就长了一张墨绿色的脸，估计放进树丛中都分辨不出哪是人脸来。出了门，绝对能在第一时间于亿万人之中准确地将他辨别出来。
　　牙鹤书也慌了神，他若是从今以后真的只能顶着这张脸出门，顶多她赔偿他的人生，将他直接纳入自己的黑色羽翼下围困起来，免得他出门丢人现眼。
　　可若是他告诉所有的人。他的脸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使用了牙鹤书介绍给大家的“青春永驻颜”后的结果，她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先不说总会那边她没法子交代，光是堆在五雅堂后院里那暂且无法卖出的几千瓶这什么什么颜，就足可以砸死她。更别说，还有几千瓶已经换了银子，这时候要是有人追讨银子，不如要了她的小命还干脆点儿。
　　乌鸦会升级版第三十八招里这样记载着：要学会逃避责任，该你的责任要推给别人，推不掉的责任要学着避重就轻，躲不过的你就只能费力去顶，顶不动的……你就只好等死了。
　　眼见着问题全部萌芽，牙鹤书先想着如何才能全方位地逃避责任，“你到底将这种‘青春水驻颜’在脸上停留了多长时间?要知道，时间若是过长，颜色也是洗不掉的哦!”没人试过，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真的做到了，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痛的。
　　“青春永驻颜”——这一次他可以完整又清楚地记住它的名字，他的脸的确如它名字所表达的含义一样，让铁青的颜色永远地停驻在他的脸上。除非剥皮，不然他就得做好永远像棵草一般杵在人群中的心理准备。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你这张绿脸重新漂白呢?”牙鹤书歪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盯着他那张脸，她二十年来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一个人，简直比看她自己都要在意、因为这实在是个让圣人都头疼的问题，不好好想想是找不到答案的。
　　犹记得，在众多倾授的物品中有一种是起漂白效果的。今后，不妨这样向五雅会的会员们介绍，先买一瓶“青春永驻颜”，为防它让你变成山林般原始的颜色，晴再买一瓶漂白剂。连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青春一祛不复返”。
　　命令大鼻鸦搬来了后院里的各种瓶瓶灌灌，牙鹤书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到底是哪一瓶呢?
　　“我有好主意了!”她不仅嘴皮子溜，连脑瓜子都像乌鸦的翅膀一般——飞得快。
　　乌清商只有拿着期待的眼神盯着她，他人生的希望可就全寄托在她身上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帮我放走青春的尾巴，留下我比较正常的肤色。”他实在很害怕出门会被人当成妖怪砸臭鸡蛋。
　　“你就放心地把那张老脸交给我吧!我一定还你一张干净的脸，比你原来的都干净。”牙鹤书嘴里下着保证，手上这就干了起来。她拿过洗脸的那个盆，将手边所有的液剂都倒了进去。搅和搅和，颜色果然是乳白色的。这让牙鹤书的信心又添了一成，说不定不仅能帮乌清商恢复本来肤色，还能找出更富有价值的药水呢!
　　再次检查手边的东西，牙鹤书不期然见到了一瓶陌生却又熟悉的东西——“白发”号发油，那个让整个某州陷入抢购狂潮中的白色小瓷瓶。反正倒都倒了这么多，也不在乎再多倒一点儿。
　　拔下瓶塞，她动作猛烈将那一整瓶乳白色的液体倒进了脸盆，再搅一搅，所谓的“青春一祛不复返”就此诞生，被实验者依旧是乌清商这个倒霉鬼。
　　自己的脸突然变成了树叶的颜色，已经很让乌清商怀疑自己是不是老树精转世。再面对一盆比面都白的药剂，他害怕自己一个大男人会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嚎啕大哭。
　　见他裹足不前，牙鹤书忍不住催促起来：“你快点儿试试啊!这可是我亲自为你配方的。”
　　她这是在为他担心吗?
　　“你对找真好!”他真的是这样觉得。
　　冲着她那句“亲自”，他决定死就死这么一次，反正绿色的脸已经够恐怖了，再变成白色也只是大地与天空的转换，死不到哪儿去的。
　　一个猛子，他将自己的脸扎到盛满乳白色药剂的盆里，那味道怪得让他差点儿没吐出来。在他快被憋死的前一刻，他钻了上来，牙鹤书已经不敢想象失败的效果会怎样，她干脆递给他布巾，自己则偏过头不去看他倍受折磨的脸。
　　“好了吗?”
　　“好了。”
　　难道说还是绿莹莹的鬼脸?牙鹤书不死心地再度确认一遍，“咦?你脸上绿色的东西真的被漂白了，你的皮肤甚至比从前更白皙。”
　　洗了这么长时间，不白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乌清商放松心情，随意地说道：“不知道这么多东西中哪一种是有如此强烈的漂白效果哦!”
　　牙鹤书觉得心底有块东西悄悄瓦解，她悲切地向老人爷企求，具有漂白功效的可千万别是那瓶“白发”号发油啊!
　　  
　　待他们出门已是正午寸分，外面人潮汹涌很是热闹。虽然经过折腾的脸火辣辣地疼得厉害，但能和他所倾慕的牙先生一同出门，乌清商依旧是笑容满溢。
　　“你看我们先去哪里?”最好是先去做两身衣裳，要嫁他为妇了，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整日里穿着不男不女的秀才服。别的丈夫都是害怕妻子跟男人有所沾染，他反倒更怕姑娘们看到她就走不动路，“咱们这就去裁缝店吧，鹤书!”
　　“等等!”牙鹤书眨巴眨巴眼睛向四周看看，
　　“鹤书?谁?你叫我鹤书?”
　　“还是——你更喜欢我叫你‘小乌鸦，?”
　　他故作甜美地笑着，腻得牙鹤书直想伸出拳头揍垮他那张不算白嫩的商人脸。她跟他赌了三天的气，难道他没有看出来吗?竟然大清早主动跑来看她还算优雅的睡容，更意外地请她出来买东西，还叫她什么“小乌鸦”?
　　等一等，他怎么知道她还有个名字叫“小乌鸦”?莫非……难道……绝对是大鼻鸦惹出来的祸事。除了他，再没有人会将这种事告诉乌清商这个大呆瓜，大鼻鸦到底想干什么?这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嘛!这跟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逼良为娼，她可有意见要提出……
　　“你……你是牙先生吧?”
　　牙鹤书猛一转身，秀发随风飘逸，顿时迷倒了一大片……女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身边已经聚集了那么多人，一张张似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停在她的面前，脑海中忆起了他们跟随她在五雅堂又吼又叫的兴奋模样。
　　牙鹤书慌忙牵起唇角装出先生韵风度，笑得有够虚伪，“各位……各位好，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们，真巧，真是太巧了。”死乌清商，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找不到人影了，也不出来替她解解围，果然不是当她徒弟的命。
　　看到牙先生，众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有人从兜里掏出秃了毛的笔直塞进牙先生的手中，“我我……我是您的忠实徒弟，经过您的指点，我卖掉了好多好多货物，赚了不少银子呢!您……您能帮我签个名吗?我想将您的字迹悬挂在高堂之上，早晚三炷香，保佑您长命百岁，保佑我们家富贵吉祥。”
　　签名?幸亏她早有准备，手握笔如握筷，她画了一个圆圈，再在圆圈中打个叉叉，随即冷冷酷酷地塞回到那人的手中。“给你!我的墨宝绝不轻易给人，你可要好好珍惜，见字如见人。”
　　那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破纸卜悬挂的圈圈和叉叉，一时间在场所有见到字的人都傻了，他们呆滞的表情让牙鹤书惊慌失措。
　　难道……是因为她的字实在是太……
　　忽然，手握圈圈叉叉的人纵身上跳并且发出巨大的叫喊：“我拿到牙先生的字啦!我真的拿到牙先生的字啦!太开心了，我……我好激动……”
　　“给我给我，我要这幅字，给我——”
　　人潮汹涌澎湃，大家挤成一团，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那张画着圈圈叉叉的烂纸上，像抢金子一样拼了命地叫着喊着。
　　乌清商不过是进了一家裁缝店，再出来的时候就碰上这等精彩场面，吓得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那不是贾家的小姐吗?”
　　竟然在如此庞大的人群中看到了故人的身影，乌清商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一个姑娘家混在拥挤韵；人流中到底让人看了心惊，他一片好心，上前拉起贾家的正经小姐，“贾小姐，您怎么在这儿？这里大乱了，你赶快离开吧！”
　　贾正经正正经经地穿梭于人群之中，没想到却在此处遇见了故人，她慌忙收手乖巧地退至一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乌堂主，您是跟牙先生一起来的吗?”
　　“啊?是呀!我和鹤书出来转转，看有些什么能买的，为下面的事情多做点儿准备，你也知道，鹤书她很忙的，难得有时间能跟她出门。你呢?怎么会到这里?”
　　“我……我四处转转嘛!也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这里。”贾正经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地瞟着被围在人群中的牙鹤书，还有人们追逐的那张画有圈圈叉叉的破纸。
　　忽来一阵风，吹散了人们的注意，成功地从上一个人的手中抢走了那张对很多人来说比圣旨更重要的东西。
　　只见那张纸悠悠然地在空中飘啊飘，像乌鸦的羽毛一样直飘到贾正经的身边。她刚打算伸手去拽住那画有圈圈叉叉的破纸，一阵风又顽皮地从她的手中抢走了那个宝贝。她惟有眼巴巴地看着它飘离她所能及的范围，却无法放弃大家闺秀的架子放“脚”去追。
　　“咦?哪里飞来一张纸？正好好让我人茅厕!”
　　在众人期待与惊愕并存的眼神里，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兴冲冲地捏着那张破得不能再破的纸冲进了茅厕。可以肯定的是，得到这张纸对于他的意义绝不低于在场的所有牙先生的徒子徒孙们得到这张纸的意义。
　　只是很多自认聪明的人不懂得这一行为的意义，纷纷扯着嗓子，拿起手边所有可以充当武器的工具，冲进那臭气熏天的茅厕，嘴里高呼——
　　“还我中原第一纸!还我五湖第一圈!还我四海第一叉!还……我……命……来!”
　　只听茅厕内涌；出一声巨响——
　　“什么第一第一?老子放屁，天下第一，全都给我滚一边去。”
　　眼见着心中的宝贝与污浊之物同行，众人不断地发出一声声哀怨的哭喊与叫骂。连牙鹤书都未料到自己的鬼画符竟然带来如此之大的纷争，也许有一天中原发生战乱的导火线就是因为一根她用过的牙签——世事无常，谁知道呢?
　　像是亲临现场看了一次群狗大骚动，牙鹤书眼疼脖子酸地甩了甩头，却发现乌清商正和贾正经有说有笑地凑在一起。
　　难道说乌清商之所以会邀她出门，就是为了见贾正经?
　　她就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吧!通通都是吃了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小乌鸦可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被人拿捏在手中掂量的女子，敢惹她就要做好承受报应的准备。
　　蹭蹭强!蹭蹭强!她蹭到了乌清商的身旁，近了近了，还有两丈……一丈，终于蹭到了一丈之内，可以称他为“丈夫”的地方。
　　“清商，你认识这位小姐?”男人的征服欲表现在权利上，女人的征服欲表现在情感上。像牙鹤书这样装惯了公子哥的秀才，只能将权利欲表现在抢夺乌清商这个呆子头上。
　　她一手拉着乌清商的袖口，将花柳阁里姑娘们的小鸟依人学了个不伦不类，谁让她是小乌鸦呢!
　　敌意的目光对上贾正经，想跟她抢银子，没门——乌清商对她惟一的用处就是提供免费食宿，外加帮她赚银子还不知道收钱。如此好人不多加利用，实在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拿出女人们争风吃醋的架势，牙鹤书发现贾正经含羞带怯地遥望着她……果然是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滋味。看多了花柳阁里那帮姑娘们的彼此纠缠，再看到这样的女子，牙鹤书差点儿没丢了下巴。
　　瞧贾正经那楚楚可怜的摸样，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刁妇，正在故意与小姐作对呢！算了算了，还是赶紧离开吧!
　　“乌清商，你不是说要买东西吗，还不快走?”
　　乌清商再笨，也看得出这其中的暗潮汹涌。桃花运无法改变，可是犯桃花就是他不对了，“贾小姐，这里挺乱的，你早点儿回家，我和鹤书还要再转转，就不陪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贾正经招招手，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牙鹤书反剪着双手向前踱步，却发现贾正经小姐踩着碎步紧紧地跟着她。她向左，贾正经也跟向左她右转，贾正经也朝右靠；她向前大跨步，贾正经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不超过半尺的地方；她停止脚步，贾正经跟着停下来，很秀气地喘着粗气；她若是向后走……
　　“哎哟!你干吗?”
　　“你脚疼不疼?”
　　向后走的结果是撞到了不知变通的乌清商，踩到了他的脚，他却反问她是不是撞疼了她的脚丫子?这个男人果然有点儿呆，只是牙鹤书赌气地不想接受他的好。有些生气，因为实在无法想象这样呆的男人竟然有一个正经大小姐追着赶着想要跟他好。
　　她噘着嘴巴，甩开书生袖这就独自向前走。刚走没几步，忽听身后有骚乱的脚步声。不会吧!她那些徒子徒孙出发抢到画着圈圈叉叉的破纸，就不肯放她走了是吗?
　　“我跟你们说，我最烦别人跟着我了，你们要是再跟着我，我扁你们……”
　　“哦”字没说出口，她打算用叫的，在不远的前方一根巨大的木头正面向她飞来，眼看就要扁到她了……
　　“啊——”
　　牙鹤书没有叫，乌清商也没有叫，张口大叫的人却是刚才还被尊为最有大家闺秀风范的贾正经。只因那根粗大的绝对能打死人的棍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乌清商的脑门中央。
　　乌清商的身体晃了一晃，他努力稳住脚步不让自己倒下。面对前方黑压压的一群外乡人，他想要保护好小乌鸦，他即使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能倒下。
　　“你们这帮人想十什么?”
　　“干什么?”为首的莽汉笑得危险，“你先问问你身旁的这死女人，她都对我们干了些什么。”
　　他的确想知道这些人跟鹤书之间有何纠结，乌清商侧着头望向被他挡在身后的鹤书，他不想知道谁对准错，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
　　不能承认，坚绝不能承认，这个时候要是承认了之前的事，乌清商定会再也不管她了，这岂不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条死路，说什么也不能承认。
　　“我……我不认识他们，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既不姓‘死’，也不叫‘女人’，所以他们说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多好的解释啊!乌清商连去死的心都有了，没法子，先撑下去再说吧!清清嗓子，在没有武力的情况下，惟有威力不能输给对方。“各位兄台，有活慢慢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不如去找的五雅堂，大家坐下来聊，茶水我请。”
　　“谁跟你走?”他们又不是傻瓜，跟他去死女人的地盘，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阴谋呢!”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打得过我们那么多人吗?快点儿让开。”
　　其中有个俊俏一些的男人缓步踱到了乌清商的面前，
　　“说句为你着想的话，你小心这个死女人，可千万别被她骗了。你可知道她骗人的功夫乃是天下无敌?你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未落，另一根粗长的棍子已经敲到了乌清商的身上，这是给他的提醒，若是再拗，下面打的可就不止是他的身子了。
　　乌清商没有闪躲，直挺挺地挨了下来，反倒是牙鹤书惊叫——声，“你们这帮人够了没有?”不该再退缩的，娘说过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要有承担的勇气。是她闯下的祸，犯下的事，她就不会逃避。
　　“当初是你们相信我，肯倾家荡产买我‘说’、‘论’给你们的货物，妄想着再转手可以卖得更好，赚得更多。说穿厂，你们也不过是一群贪钱的小鬼罢了。正所谓天下乌鸦——般黑，你们凭什么跟我说公理、讲正气?”
　　她说得义正词严，可惜看到他们手中的棍子，她就慌了，“贾正经……”
　　“什么?”大家闺秀微微颤颤的声音在这时候发出最为动听，完全没有装出来的虚伪，“你……你问我什么?说大声点儿，我听不见!”
　　听不见?牙鹤书大声地喊道：“我说你是本地人，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她的确说得很大声，可是大家都听到了。她即便知道答案，也跑不了啊!
　　“想跑?没那么容易!”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手里的棍棒比割猪肉的刀子更让人心寒。
　　关键时刻，乌清商将两个女子纳在了身后，“你们俩快跑，这里有我挡着。”只是不知道他这凡夫俗子的肉身能挡多久，“还愣什么?快走啊!”即便他只是一只黑乌鸦，也有羽翼为心爱的人遮挡风雨。
　　为什么?牙鹤书望着他的背影，仿佛从未见过他似的陌生又专注。开始的那一棍明明是冲着她来的，他为什么要冲上前替她挡下那几乎致命的一棍。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为什么在知道了这帮人冲着她而来的时候，他还是威风飒飒地挡在她面前，躲也不躲地任人家打，他好……好傻啊!
　　她利用他，骗他、捉弄他，她有什么资格让他如此全心全意地对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底里的害怕情绪作祟，牙鹤书屏住呼吸怔怔地直视前方，手脚冰冷。
　　牙鹤书不走，贾正经也不动弹、乌清商情急之下，想出了最绝的绝招。他冲到那帮人的面前，用力推开他们，嘴里大声地喊着：“快走!你们俩倒是快走啊!”任对方拳打脚踢，他就是不放手，黑色的羽毛一根根被拔光，剩下的是苍白得有些骇人的白色肌肤。
　　“走啊!我们快走巴!”贾正经拉住牙鹤书的手，想将她拽走，她却动也不动地望着正为了她跟对方拼命的那个人。
　　走……还是不走?若是换作以前，她早就趁机溜人了，今天她的理智明明告诉她，为了保住小命得赶紧逃走，腿却一步也迈不开。
　　身子、腿、胳膊、脸……乌清商每一处的伤都像是打在她的身上，她竟然觉得痛?多久了，从母亲去世以后，她就再也没觉得痛过。难道说，他的痛觉都长在了她的身上?
　　“牙先生，走啊；!快点儿走啊!”贾正经用力拉着牙鹤书，想凭蛮力将她拉走，一切却是枉然。
　　“你们干什么呢?”最危机的关头，大鼻鸦带着一帮子常去五雅堂的徒子徒孙们冲了上来。
　　“你们想对我们牙先生做什么?”
　　徒子徒孙们拿出保护祖师爷的力量，不顾性命地跳了上去，准备拼个你死我活；那帮原本看起来很凶的莽汉霎时间泄了底，愤愤地丢下话来。
　　“死女人，这次算你走运，居然有男人肯为你这样丧尽天良的女人拼死拼活，下次你绝对没有这么好运。咱们走着瞧，你欠我们的，总有一天要你拿命来偿、走——”
　　危机缓解，众人一涌而上将牙鹤书团团围住，“牙先生……牙先生你没事吧?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哪里受伤?”
　　牙鹤书什么也没听见，她推开众人走到鸟清商的身边，他还是如刚才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木偶——残破的那一种。
　　“乌清商，乌清商，你觉得怎么样?”她拿手摇了摇他的身体，一瞬间，鲜红的液体从他的额顶冒了出来，顺着脸部线条不断地流下。
　　此情此景，牙鹤书用尽全部的冷静方让自己的身体没有颤抖得呆滞在路边。她以为打得不重，她真的如此以为。
　　这世间的人都有害怕，第一次被打，因为事出突然或许不会在意、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人怕疼的本能会逼着他自然而然地躲开：为何他竟能动也不动地挡在她的面前。像铜墙铁壁一般。他是商入，该具有奸猾的本能性，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他是男人，秉持着天下乌鸦一般黑的原则，他不该对她这么好。
　　“鹤书，你没事吧?”
　　他死了半条命还问她伤得重不重?牙鹤书用力揪住他染了血的衣衫，紧紧地不松开。“不值得的……不值得的……”她才是真正的乌鸦，从里到外黑透了，她不值得他为她舍命。
　　血染红了他的跟，在他的视野里，她也是鲜红的，“值得……怎么会不值得?只要你安好，一切都值得……值得……”
　　只因，我不在乎你是白是黑。
　　“他平日里又软弱又无能，我哪里知道最危急的时候，他竟会挡在我的前头?”望着床榻上足足昏睡了两天网夜尚不知何日方能苏醒的乌清商，牙鹤书的脑中一片空白。
　　大鼻鸦自认不是多嘴的雀儿，却还是禁不住多嘴一次，“还不都是为了你。”
　　“是呀是呀!”牙鹤书不耐烦地点着头，眉眼乱瞟，似乎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这一刻她好想昏睡不醒啊!至少不用烦恼她欠他的救命之恩，“我又没叫他救我!”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尤其是人情。她是乌鸦，没有人的感情，她还不起啊!
　　大鼻鸦拍拍笼子，逼着白头乌鸦打起精神，随即直接扒开乌清商紧闭的眼皮告诫他：“记住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她叫牙鹤书，又叫小乌鸦，已经是二十岁的黄花老姑娘了。以后看到她在街边被人痛殴，你千万别去救她。记住了吗?呆子。”
　　牙鹤书自认刚才的话对于舍命救己的恩人来说，的确是过分了一些。可不知怎地，看到床上病得半死不活的乌清商，她的心情就郁闷到了极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天大地大病人最大，暂且容忍他一时，等他病情有所好转，她再将今日的郁闷还给他。
　　在她呆愣间，大鼻鸦已经慢慢用汤勺将药喂到乌清商的嘴巴里，他似乎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小乌鸦，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男人，当他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不会用甜言蜜语来表达，却会为你去死。这话听起来或许有点儿可怕，但真的能做到的人，能做到的男人——你口中的乌鸦又有几个?”
　　言外之意就是，遇到这种男人赶快拔掉他的羽毛塞进笼子里放到身边吧!错过这一村，可就再也找不到此等绝色的乌鸦了——白头乌鸦不就是这样被大鼻鸦关了起来吗?
　　牙鹤书噘着嘴大方地坐在床边，像是与乌清商相处了多年的老夫老妻，丝毫不计较旁人的眼光，“乌清商，虽然你真的对我很好，可是你呆得让我受不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若真长着白毛也就不是乌鸦了。而且……”
　　“而且你不相信自己能跟一只洁白的乌鸦过一辈子。”喂完最后一勺汤药，大鼻鸦收起碗，故作镇静地让出身。
　　这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却刺中了牙鹤书的心。不愧是相处近十年的人，大鼻鸦可以轻易洞穿她的心思，她却无法看清她自己。
　　八岁被会长从妓院里买回来，她被训练成一只小小的乌鸦，不断地穿梭于人群中，寻找银子的味道。忘记人性，忘记单纯，甚至忘记活着的纯美，她所追求的只是财富——说文论经——说的是纹银，论的是金子。
　　乌清商或者是只她瞧不上眼的乌鸦，或者是只长着白毛的圣鸟，前者对她毫无意义，后者只会让她自觉惭愧。手臂撑着头，她趴在他的床边，“乌清商啊乌清商，找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决定了!她头也不回地向外走，继续飞向有银子的地方。只因，那对瘦弱的翅膀承担不起两个人的重量。
　　大鼻鸦默默地摇了摇头，小乌鸦还没长大，想要看到她起飞，有人可要辛苦喽!
　　牙鹤书穿过院子，向五雅堂走去，远远地看见伊人与椅相依。是贾正经?不想见到她，牙鹤书没有任何理由地转身向后走上。
　　“牙先生……”
　　我不想见你，你千吗死缠着我?“贾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看乌清商吗?”那死鬼临死还有人来送终，也算不枉一世；
　　贾正经羞怯地摇了摇头，又快速地垂首。牙鹤书原木就认定她来足冲着乌清向的伤势，瞧她这含糊不清的模样史足确信无疑，“他尚未清醒呢!你要找他恐怕得再过几天。”出殡的时候我通知你，给你披麻戴孝的饥会——她坏心眼地想着。
　　贾正经拿出大家阉秀仪态万千的举止，对牙鹤书又是微笑又是聆听，终于在牙鹤书不耐烦的前——刻轻启唇舌，“牙先生，您和乌堂主似乎很熟?”
　　怎么?想探听虚实，确定她是否有资格做大家闺秀的情敌?这辈子，牙鹤书不想当女人，却偏生托了个女儿身，生性爱计较的她也就只好问她争一争高低喽!
　　“贾小姐，您看我和乌清商同住一个屋檐下，早晚不离。那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他竟然为了我连命也不要了。虽然我作为一代先生，对儿女之情不甚在意，但他的一片心足以感天动地，相信换了你也不会辜负他喽!”
　　鼓掌!怎么还没有人鼓掌?能把对情敌的挑战说得这么委屈，问世间谁有此能，惟她牙鹤书是也!
　　卷起袖子，她兴奋地开口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好词!妙词!真是天地间最动人的曲问。”贾正经大力地鼓掌，听起来有点儿像在逗狗，“没想到牙先生也会此等妙语，果然是当世的秀丽才子。”
　　“哪里哪里!”牙鹤书被捧得有点儿找不着北了，她所唱之曲乃坊间流传的小调，听说是哪个文人写的，好像叫元……原来很好问，现在不好问——这是谁给起的名字?文化档次太低。“没想到这文人如此重情，情人死了，竟能写出如此雅文以作祭奠。”
　　“非也!”贾正经翘着兰花指摇了又摆，“这并非为祭奠情人而写，当日元好问回乡途中看到一对大雁停在路边，母雁鸣啼而欲亡，公雁匍匐在路旁做生死泣。元好问遂作此曲，以作悼念。”
　　为大雁写的?这么深情的曲子居然是为大雁写的?有没有搞错?这元好问果然该好好问问自己的脑子里究竟长了什么。
　　“我对圣贤之书比较精通，像这等俗物并非我专攻。”牙鹤书谦虚了几句，复抬起头紧盯着面前不知为何而来，分不清敌友的贾正经，“此番看来，贾小姐很有些学识——我是指在女儿家的范围里。”
　　能得到牙先生的夸奖，那是何等的荣耀之事，贾正经又是道万福又是满脸含笑，“我所学之理比不得牙先生的一丝半缕，还请牙先生多多指教。”
　　一个小姐同另一个面容中带着英气的姑娘，两个人你来我往，完全忘了交结在彼此间的那个男人正慢慢地醒来。
　　  
　　“水……有没有人能给我——杯水?”
　　没有人，继续呐喊吧！
　　“我到底是为谁受伤的啊？”
　　忘恩负义的家伙是不会得到好报的。
　　“难道我死了都没有人管我吗?”
　　你可以试试看。
　　乌清商睁大眼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白眼珠正在愈变愈多——牙鹤书，你等着，我这就要死了，没见到我最后一面，你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我还不想死啊!
　　“有没有人在啊?”他扯着嗓子喊道，缺乏水分的喉咙更痛了。
　　“人没有，乌鸦倒是有一只。”
　　大鼻鸦健壮得能当捕快的身体靠着门板，左手提溜着鸟笼，那笼里的白头乌鸦正没精打采地歇息着，它最近休息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大鼻鸦忽略了它眼底的疲倦，带着几丝玩味地盯着床上没被打死，却差点儿被渴死的家伙，“你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好像是的哦!身体软软的，像是被丢进锅里翻炒了以后重新被捞了上来，“鹤书呢?”
　　都这样了，他还记得那只没良心的小乌鸦?这才是男人最大的悲哀，大鼻鸦失望地摇了摇头。
　　“在你没醒的这几天里，她照吃照睡，照样说文论经，照样与人来往。顺便告诉你，那个牵着你的手出现在五雅堂里的贾正经每天都来，偶尔看看你，然后跟小乌鸦说说话。这样说，你心里有没有感到好过一点儿?”
　　好过?他为了那只没良心，黑了全身的乌鸦被打成这副卧床不起的模样，她不但不来看看他，竟然还泡妞?她到底是不是女人?
　　“大……鼻……鸦……”乌清商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音，那是一锤砸碎心之后，碎片落地的声音。
　　“干什么?”如果想死，他不介意变卖五雅堂帮他买副棺材。
　　乌清商不怕死，在死之前他只想弄清一件事，“鹤书她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来?”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问题，说得好了，在未来的岁月里乌清商会感到残酷；说得不好，他立刻就会感觉到残酷。“这个……那个……那个……这个……”
　　“到底哪个?”
　　死就死这一回吧!反正死的人一定是乌清商，大鼻鸦索性豁出去了，“你也知道小乌鸦跟一般的姑娘家不太一样嘛!她……她表现出来的虽然是公子哥的模样，但心却是女儿般细腻。所以，她表达情感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你要耐心地、慢慢地将她内心中最温柔的一块找出来，洗干净了，放进锅里，然后炖啊炖啊……”
　　看来，喜欢吃对门酱肘子的人不止牙鹤书一人啊!乌清商闭日养神，他可以感觉到这次伤得不轻，元气尽损——被气的。
　　大鼻鸦细细地凝视着他，忽而提眉追问：“你为什么不问我，那天找上小乌鸦的都是些什么人。”
　　乌清商缓缓地张开眼睛，他想从床榻上坐起身，却事与愿违地重新倒了下来，“伤重不治”这四个字颇适合他。
　　“只要是鹤书说的话我都相信，她说自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我就相信。”虽然身体孱弱，但他的目光依旧透彻，清楚得让人可以看到他眼中最单纯的自己。
　　没想到他的回答竟是如此，大鼻鸦阅人无数，天底下的男人他更是见得多了。原以为乌清商只是装模作样推卸一番，或是装作不感兴趣，真的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大鼻鸦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也许你是这世上最呆的男人，但若非如此，你也发现不了小乌鸦的好。”他所能说的只有一句：祝你好运——一句说不出口的祝福，给他，更是给小乌鸦。
　　稻草人变成一根根稻草散了……散了，乌鸦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在病床上被绑了一个多月，终于可以走出厢房晒晒太阳了。乌清商拄着拐棍走进园子里，许久没去五稚堂了，也不知道店里的生意如何。趁着今天精神不错，他索性多走几步，去前头转转。
　　尚未走到前厅，他便依稀听到了喧闹声。是谁这么吵吵嚷嚷的?对了，鹤书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说文论经的，一定是她的那帮徒子徒孙又在跟着她呐喊着“五雅会，你会我会大家会，会钱会财会大家!会大家——”
　　本想掉头就走，怎奈太久没有见到牙鹤书，他很想见她一面，一眼就好。跌跌撞撞地走到堂前，他探出头向内望去，却听见里面不断地传出骚动声，不似往常，倒有点儿找茬的味道。
　　乌清商丢下拐棍快步走到前堂，放眼望去，喝!瞧这阵仗，哪里是找茬，简直有打家劫舍的趋势。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任他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他，甚至于大家的吵嚷声已经盖过了他的吼叫，压根没有人听见他说话，更没有人关注他的出场，淮让他长得不像银子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绕着牙鹤书，大家的手上抓着单据和货物，一个个叽叽喳喳，分不清谁在说些什么。偶尔几个词窜进乌清商的耳中，好像是“退货”、“还钱”?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乌清商张了张嘴巴，想发出惊天之吼，唇齿轻启却只是支支吾吾几个旨：“你……你们别别别……吵了!”听他那苍蝇哼哼般的音量，谁理他?
　　没用的东西，从乌清商进五雅堂的第一刻，她就认出他来了。本想不理他的，瞧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夫说他的伤势尚需十余天方能痊愈，他这时候窜到这里来做什么?想死啊?
　　“通通给我闭嘴!”牙鹤书叉着腰站在高处冲着底下大吼，气势之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呈现出呆滞状态。此乃惊天地位鬼神之怒吼，不但让众人闭上了嘴巴，连耳朵都暂时失灵了。
　　谁让他们吵来了乌清商这呆子，她吼是应该的，“你们到底想说什么?一个接着一个，慢慢说。”
　　被她这么一唬，众人差点儿忘了来五雅堂的原因。难得，她的气势没能压过银子的分量，诸位群起而攻之。
　　“有人说你牙先生是骗子。”
　　嫌方才那人的说话声音不够大，有人忙不迭地代为补充：“说你是专门骗我们银子的大骗子。”
　　牙鹤书不笨，她很快就清出敢在这个时候找她麻烦的，就只有当街堵她的那几个坏男人。他们想拆她的台，也不想想，凤凰浴火方能重生，乌鸦也不是洗了一次就会掉色的鸟。
　　“骗银子?我何时骗了你们的银子，说来听听。吾愿闯其详!”她甩开下襟，歪在太师椅上听他们细说，眉眼中充斥着懒散的情绪。
　　正是她这副不当回事的表情让大家发懵，仔细算算，跟随牙先生以来好像赚钱的机会比较多。当然，相对来说花钱的数量也比较吓人。有人说这东西如何如何好，都是五雅会牙先生推荐的，他们便买回去试试，其实他们也在用相同的手段将自己手中不同的货卖给别人。到了最后，好像谁也没赚。
　　那最大的赢家在哪儿?
　　“别盯着我。”牙鹤书首先撇清，“你们看我衣食住行无一不简，来此的一切还全托乌堂主照料，我哪有赚什么银子?”银子都被我们总会长给吞噬了，我拿不到多少的。
　　原本还乱哄哄的场子很快便安静了下来，牙先生就是牙先生，乌清商想不佩服她都不行。眼看就差一阵清风了，牙鹤书干脆倒在椅子上大唱起哀歌。
　　“原本我还说这里民风淳朴，在此多待些日子也无妨，如今看来这里的人根本不欢迎我，我还是早点儿收拾行囊去他处说文论经吧!免得惹人怀疑，叫人厌烦，那多不好啊!”经过那帮人这么一闹，她的确该走了。
　　推开椅子，她沉重的眼皮慢慢下行，那一瞬间她好似作了一个无比困难的决定。“好!我走，我这就走。你们不用留我，说什么我也不会再留下来的。”
　　“不要啊——”凄惨的呐喊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贾正经小姐梨花带雨的容颜从人群中闪露出来。
　　“牙先生你又有文采，又有风度，你怎么会是骗子呢?一定是那些无耻之徒，看你如此受到大家的尊重，内心嫉妒，才造谣生事想将你赶走。我们大家不能上当，您要是走了，岂不是如了坏人的心意。”
　　没想到关键时刻，她假想中的情敌竟然出面为她说话，冲着这一点，牙鹤书作出了惊人的决定——从今天起，乌清商就让给你了。
　　牙鹤书老泪纵横地走到贾正经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化作泪两行，两个人相拥相抱竟然什么也说不出。这凄美的场景看在众人眼中，活似他们犯了错，才害得她们骨肉亲情两分离。
　　算了算了，别说牙先生平日里让他们倍感信任，即便她真的是个骗子，冲着她和贾正经姐妹情深的模样，即便被骗，也就算……
　　  
　　“牙鹤书，还我命来!”
　　她什么时候杀了人?听声辨音，好像还是个女人，怎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牙鹤书不自觉地望向乌清商，他也正顺着声音的出处望向门边，那里有……有个鬼啊?
　　一个满头白发的鬼正悠悠然地飘在青天白日之下，要不是很相信自己的神志，牙鹤书真的会以为自己杀了人。
　　白发鬼慢慢地走向众人，却吓得大家不断地向后，再向后，嘴里纷纷喊着：“别靠近我!鬼啊!”
　　“我不是鬼，我是被牙鹤书害死的人。”女鬼撩起散在额前的白发，露出真切而鲜活的脸。
　　牙鹤书不禁大声惊呼，“哇!你不仅头发白，连脸都很白唉!这么说，你真的是鬼。”原来，所谓的大白天见鬼了，就是由此而来。
　　她这副喳喳呼呼的模样更让女鬼来气，冲到她的面前，她一把捏住牙鹤书不算细的脖子，“你看清楚了，我是白荷，是被你害惨了的白荷。”
　　经她这么一说，五稚堂里的众人顿时议论起来，“白荷?准是白荷?”
　　“我只听说有个白家姑娘，没听说什么白荷啊!”
　　为了证明白己的身份，白荷将头发梳理整齐，扎了如白家姑娘般清纯、自然的麻花辫，“你们难道还没认出来吗?白荷就是白家之女。”
　　牙鹤书惊觉不妙，莫非她要揭穿一切？拉住白荷的手，她笑容可掬地朝大家招招手，“这姑娘得了疯病，你们别介意!千万别介意!大家继续喝茶，我这就带她去看大夫。”
　　“我没有疯。”今日的白荷不似上次来五雅堂时的模样，她已经失去了一切，这全是牙鹤书的错，她要为自己讨回个公道，以银子的方式。
　　撩起白发，她急赶着爬上牙鹤书平日说文沦经的高处。牙鹤书大步上前想要将她拉下来，却被凭空伸出的手拦了个正着；，眼一横，她怒道：“乌清商，你竟敢拦我?”
　　“听她都说些什么。”乌清商一个开茶水点心铺的生意人，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清者自清。如果她真的没做错什么，谁也诬赖不了；如果她真的做了，就必须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这男人疯了，牙鹤书想甩开他禁锢她的手，想冲他吼——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甚至想拿出当年跑江湖的绝招甩他两巴掌，但面对他沉静到几乎顽固的面孔，她却什么也做不出，只能任由他掌控全局。
　　白荷像是找到了人生最大的舞台，她清咳了两声，略显紧张地对牙鹤书所做的一切发出控诉。
　　“你们可知道，那个满头乌发，美丽端庄的白家之女其实是让你们万般尊重的牙先生托我装出来的，我根本就没用过什么‘白发’号发油。还有那个胡片也是牙鹤书从我们花柳阁找来的。胡片的确无父无母，可他不是靠卖牙鹤书介绍的货物发的家，而是在我们花柳阁作乌龟，以此养家糊口。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牙先生去我们花柳阁，看到我的发异常之美，遂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要我来演这场戏。戏结束之后，牙鹤书她塞了几瓶‘白发’号发油要我推荐给花柳阁的姐妹们使用，说是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我心想，这东西若果真像她形容的那么好，花柳阁的姐妹们要是都使了，每个都比我漂亮，那我还有什么市场啊?所以我就没给她们用，自己买了五十瓶‘白发’号发油，将它们藏起来，一个人慢慢用。”
　　“哦——”
　　全场传来阵阵唏嘘之声，为女人的私心作陪衬。他们哪里知道，自私是罪恶的开始，白荷就是最好的论证者。
　　“谁知我用了几天之后，头发的颜色开始变得越来越淡。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头发变好的必然阶段，谁知今早我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原本乌黑漂亮的头发变成了满头银丝，现在花柳阁里所有的人，不不不!不只是花柳阁，所有见到我的人都把我当成是女鬼，惟恐避我不及。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叫牙鹤书偿命?”
　　乌清商终于明白，自己在用过“青春水驻颜”之后留下那满脸洗不掉的墨绿色，是用什么药水洗褪的了。所谓的“白发”号发油真的让人一夜白头，这样的货物鹤书为何要推荐给众人?
　　他困惑的眼神望向牙鹤书，她却避开他的视线，寻找着地上看不见的出口。她不敢看他，她牙鹤书也有不敢承认的一天?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
　　从小到大她说了多少谎，骗了多少人，从未有不敢承认的一天，顶多只是再找一个更完美的谎言上蒙骗罢了，又怎会有胆怯之时?
　　乱了，乱了，从他替她被打得昏迷不醒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地乱了。否则她也不会连去看望他的勇气也没有，更不会在生死存亡的这一刻竟然还关心他对她的看法。
　　白荷所说的故事充满了惊险、刺激，让人有点儿不敢相信。最重要的是如果她所说的一切是真的，那在场的许多人手中握有的；?白发”号发油就成厂“鬼货物”，不但换不成银子，还会害死人。
　　谁会相信?准又敢相信?
　　牙鹤书趁虚而人，“原来你是花柳阁的姑娘啊?”她大作吃惊地盯着白荷，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那日，你告诉我，说你是好人家的闺女，还说你就是因为用了‘白发’号发油才会变得如此美丽，被众家提亲。原来一切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你竟然骗了我?”
　　她转向众人，神情全是悲愤，“上天啊!我牙鹤书英明一世，竟然被一个花柳阁的姑娘所骗，她的话我怎么会信呢?凡是有头脑的人都不会信她的话啊!”言外之意，所有会听信她话的人都是没脑子的傻瓜。在场的同胞们，你们还相信她所说的话吗?”
　　在场的人们齐摇头，众人的心理是：宁可信其无，绝不信其有。万一白荷说的都是真的，那可真是死也没得商量了。
　　被围困在不信任的目光里，白荷有种被人压死的感觉。她灵机一动，尖锐的眼神望向始终沉默立于一边的乌清商。
　　“你们不信我没关系，你们总信任乌堂主吧!那天牙鹤书去给我和胡片送银子，乌堂主也跟去了，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可以证明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时间，乌清商成了众人的焦点，他从未被人如此重视过。他曾想过当牙鹤书的徒弟，有一天能让自己像她一样不管走到何处，都被众人的目光所包围。如果成为众人焦点的代价是这般，他情愿自己那晚什么也没听见。
　　合上眼．他不去看众人，那是一种可以压死人的目光，他承受不起，“是的，我的确看到鹤书去花柳阁见白荷和胡片。”
　　你……你竟然出卖我?
　　一个可以奋不顾身保护她，为她去死的男人竟然出卖她?牙鹤书心如墙倒，却掩盖不了五雅堂内的片片哗然——
　　“难道这是真的?”
　　“完了，我彻底地完了。我倾尽家产买了几千瓶‘白发’号发油，至今还没卖出几瓶呢!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我不就死定了嘛!”
　　“哈哈哈哈！还是我走运，大家在抢购的时候，我没抢到，所以一瓶都没买。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啊!”
　　“你得意什么?你没买‘白发’号发油，不是还买了‘青春永驻颜’嘛!你以为‘白发’号发油有问题，‘青春永驻颜’就肯定没问题了吗?简直是异想天开!”
　　“啊——这可怎么是好啊?这不是要命了嘛!”
　　“活该！谁让你刚才那么得意，这是老天给你的报应。”
　　牙鹤书微眯着眼看着这些奇怪的人物，她在心中由衷地感叹——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倒霉的时候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着他倒霉；走运的时候却希望自已是这世上惟一走运的人。
　　然则这世上没有人比乌清商更奇怪了，他可以为她去死，却不能为她撒小小的谎言。大鼻鸦不止一次地给她吹耳旁风，说这世上能为女子去死的人已经不多了，要及时抓住。抓住一个在关键时刻出卖她的男人，以为她和他一样傻吗?
　　地用不屑的眼神瞟向他，像在瞟一个陌生人。
　　“我还没说完!”乌清商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呐喊，让沸腾的情绪为了他而冷却下来，“我已经问过鹤书了，我问她是不是跟白荷、胡片串通好的。她说她没有，我……我相信她。我相信她什么也没做，我相信她是无辜的!我相信她!”
　　只要是她亲口说的，他就信她。
　　五雅堂保持着最高级别的安静，静得让人感到诡异。乌清商清澈的眼神对着他所钟爱的女子，她甚至算不上是完整的女子。她只是一个喜欢骗人，又喜欢让一大群姑娘用崇拜的眼神包围自己的女子。像她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得到他最真切的厚爱?
　　每个人的目光都环绕在他们俩交织在一起的视线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眼神都被冻结了。最先清醒过来的白荷狂乱地叫了起来，“你们都傻了吗?这女人是个骗子，她和乌堂主是串通好的，难道你们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趁现在她还没有卷款潜逃，你们能追回多少银子就追回多少，晚一步别说是银子，连人都见不着!”
　　她的话像爆竹炸醒了众人，大家纷纷上前涌，有几个稍稍冷静些的以身体拦住大家，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牙先生，莫怪我们无礼，我们只想问您一句，白荷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
　　同样的问题摆在了牙鹤书的面前，上一次面对乌清商的时候她否认了，因为只要她否认，他就会相信。这一刻呢?她还能再一次地欺骗他吗?
　　“是!自荷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承认了，牙鹤书竟然在把她捧上天的徒子徒孙们的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欺骗行为？
　　只为了他的眼神，只为了他全然信任的眼神。在乌清商敞开的眼神里，牙鹤书承认了自己的欺骗，这一次……只这一次，她对他说了真话。
　　从前捧她为神的众人傻了，从前将她当成仙的贾正经呆了，从前与她狼狈为奸的白荷得意了。
　　惟有站在她身边的乌清商没有太多的惊愕，他以最平静的眼神和表情接纳了最真实的她，“伙计，关门!今天五雅堂不做生意了，还请大家先回去，明日再做商议?”
　　“明日?明日还有得商议吗?”
　　“就是!退钱!快点儿退钱!”
　　大家吵着嚷着叫嚣着，想要逼牙鹤书退钱。她无动于衷地坐在那把象征着权利与金钱的太师椅上，冷淡的眼神环视着全场。“你们以为卖出去的货还有退钱的机会吗?幼稚!今天就让我来告诉你们；五雅会真正读作——乌鸦会!进了乌鸦会，你就得全身漆黑，洗洗就想恢复干净，你们当乌鸦会是什么?”
　　看她的架势像是早有准备，乌清商反倒为她捏了一把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是放大话的场合吗?这帮人群起而攻之，力量绝对不低于那天想在路边干掉她的那群莽汉们。他有伤在身，已经没有力量再保护她了。
　　“鹤书，别说了，快走吧厂等我们想好了办法再来收拾这边的残局，不会有问题的，快点儿走!”
　　走?上次遇到危险他也是这样对她说，这一次他又想为她断后吗?
　　不要，她不要了。从上次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就发誓绝不再欠他的人情，她怕自己还不起会以心来偿，那是她付不起的代价，她惟有给自己留条容易走的后路。
　　“走?走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她忽然抬起手拍了两巴掌，五稚堂内登时出现了一帮五大三粗，手持刀剑的汉子。他们像镖师，却比镖师更显神秘，这是些什么人?众人吓得不断往后退，直退向门外。“牙……牙鹤书，你想干什么?”
　　她优雅地玩着垂在肩头上的发丝，指尖与发相互纠缠，绕出青丝涓涓，“我怕你们舍不得离开这五雅堂，所以特地请人送你们一程。”
　　当她是傻瓜吗?自从上次被那帮莽汉在路上劫住，她就料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总会长那里凋些人手放在身边，以防不测。她或许需要人为自己死，但那个人一定不是乌清商。她要的是用银子买到的忠心，而非用情换来的真心。
　　“来人，送他们离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们踏进五雅堂半步。”
　　那帮拿银子办事的人果然很忠心，个个凶神恶煞地赶着堂里的客人，“走!快点儿走!走啊!还不走?想挨打是不是?”
　　众人虽是不服，却也不敢拿性命冒险，不过是讨个嘴上的便宜罢了，“牙鹤书，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你会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即便嫁丁，你也会死丈夫死儿子，最终你一定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乌清商见不得她被骂，更见不得她招来骂名的于段，“你这是何苦呢?大家街坊邻居一场，别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放过他们吧!”
　　牙鹤书又好气又好笑地瞪蔚他，这呆子到底知不知道，她之所以这样做全是在帮他嗳!否则他的五雅堂今日定会变成残园废墟，连片完整的瓦都找不着——这可是经验之淡，她从每个会馆撤离的时候，那家会馆一定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她刚想教训他几句，人群中断断续续传出人们的叫骂声——
　　“乌清商，用不着你假好心，；你将五雅堂借给乌鸦会用，你知道她跟白荷、胡片串通好，你却不告诉我们。你跟他们分明是一伙的。你也不得好下场!等着吧!老天会收了你的，”
　　瞧，都说好人做不得吧！像他这样的呆子一辈子就只有替人背黑锅的份，要不然就是被别人利用，被她这样的乌鸦利用来漂白。
　　她甩手不理，悠哉地眺望着远方，却未发觉自己的身后有双眼睛正久久地注视着地，那眼神酷似白头乌鸦的羽毛——黑白分明。
　　  
　　“还不跟我回后院。”
　　自从那群人被她带来的保镖赶走之后，这呆子就一直眺望远方，望着众人骂累后散去的地方，他居然能维持这优雅的遥望姿势在门口站上整整一个时辰。他不累，可她的肚子饿了。平时都是他做晚饭的，被宠坏了，突然没人做饭，还真有点儿不太习惯呢!
　　“我饿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人跟她饿，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如果她说自己是杀猪的，是不是今晚就有猪肉吃?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一个地方被人揭穿乌鸦会的身份之后，她都会特别轻松，还有点儿小小的兴奋，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
　　“你不做，那我再饿会儿吧!”
　　当然，她可以出去吃。不过仔细想想，这附近的厨子好像都加入了五雅会，现在出门，她怕自己即使吃到东西，也是加了巨料的。
　　哦!她怎么忘子，如今大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面目，不用再装文雅了，就予他实情相告吧!
　　“实话告诉你吧!我所在的组织乃是纵横全国的乌鸦会。”
　　他是五雅堂，她是乌鸦会，音近形异。乌清商不在乎她做过什么，只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些什么，“告诉我，乌鸦会足做什么的?而你来我五雅堂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问，音容平和。
　　他小问则已，问起来问题还真不少。她当惯了先生，不介意多教他一点儿，“乌鸦会——顾名思义，加入此会的人必须有一颗像乌鸦一般黑的心。在这里没有原则，没有道理，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礼仪，你所需要的只是怎样从你身边的人身上赚银子。”
　　怕这个呆子听不懂，她索性一次性交代个彻底，“就拿‘白发’号发油来说吧!它是用什么原料制成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料。因为它是一个有名的奸商丢给我们总会长——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吧?我们乌鸦会的人事制度是作常严格的，最上头的那一个，也就是相当于皇帝的人，就是我们总会长，他的权威绝对不容侵犯。他接下这批货之后分发给我们这些小乌鸦，我们负责将发油卖出去。乌清商，你可知道这一瓶发油，我是多少银子从总会氏那儿买来的?”
　　谅他也猜不出来，“半两银子!”
　　“可你卖给下面的人明明是一两，”她赚了一半的银子，做生意怎能如此暴利?乌清商也是做生意之人，他靠的不是别的，正是物美价廉，才让五雅堂在此地风光了这么多年，“你从一开始就是想来此赚钱的!”
　　“非也非也!至于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她丢给他一个“你知道还问”的嘲讽眼神，“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说文论经!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牙鹤书振振有辞，她又没有做错什么，每天说说如何赚取“纹银”，论论怎样从别人口袋里取出自己的“金子”，多名副其实的先生啊!
　　“我来这里不仅是为了自己赚钱，更是为了教大家一起发财，你可知道他们从我这里拿走了‘白发’号发油，再卖出去是多少钱吗?”捧好你的下巴吧!“是二两银子!我才赚了五钱，他们却从中赚了一两，你说我在说文论经的过程中，是不是教会了他们如何发家致富啊?”
　　不可能的，在货摊上一瓶发油还用不着一钱银子，谁会花二两银子去买一瓶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发油呢?乌清商百思不得其解。
　　“一般人是不会买的，可是这瓶卖二两银子的发油如果是你的朋友，甚至是至亲卖给你的，你会不会掏二两银子买下来？”
　　牙鹤书充分抓住了人的心理，或者说乌鸦会的人抓的就是人心中与情感相连的最软弱的地方。
　　“人只要有情，就一定会有弱点。如果你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说送你一瓶非常好的东西，你绝不会拒绝。等你收下了东西，他再找你讨二两银子，你又怎么好意思不给?这一来二去，他不就从你身上赚到了一两银子吗?”
　　“不会的，我的朋友才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呢!”乌清商拼命地反驳她，可他却反驳不了他自己。如果她说的全是假的，“白发”号俊油又怎么会卖了那么长时间，还卖得那么好?
　　瞧他脸色都变了，还死鸭子嘴硬，牙鹤书誓言要击垮他的防线。乌鸦就是乌鸦，穿上孝服，也装不成白鸽。
　　“别说是朋友，在我们乌鸦会里，即使是亲生父子也能互相赚钱、互相骗钱。它榨取的是人的理智，骗的正是人的情感。我做这一行很久了，从来就没有看错过。”谁像他，横竖都是呆子一个。
　　乌清商显然是被她的言论吓得不轻，他长久以来所信仰的原则和真理在她面前纷纷瓦解崩溃，这让他实在难以接受，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还在后面呢!
　　“老实告诉你，现在这里的老百姓全都知道我们是乌鸦会的人，也都知道你是在跟我们一起合谋骗他们的钱财，你再留在此处只有等死的份。还是收拾收拾东西，跟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正好我在这里还有些账目需要整理，我可以给你几天的时间考虑。错过这个稻草人，乌鸦可就没有歇脚的地方喽!”
　　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她的邀请啊?像他这么笨的人，她真的很不想请他嗳!要不是看在他曾经为了她被打过的份上，她根本不会理他的死活。
　　还有啊!也是因为这小子，害得她全盘计划皆乱。原本她还要将自己的身份再隐瞒一段时间，等这里的货和银子处理得差不多了，再做打算。谁知道她一时脑袋僵掉，竟然在他清澈的眼神里招认出最真实的自己。
　　也不知她是不是脑袋坏掉了?也许她该用“白发”号的发油洗洗脑子，也许会把思想洗得干净一点儿，也许才会更多地为自己考虑，少管他人的事。
　　“喂!你到底要不要做饭?”她说了这么多，浪费了如此之多的口水，难道还混不来一顿饭吗?
　　乌清商茫然地摇头，再摇头，嘴里不断地咕哝着：“让我好好想想，我需要好好想想……想想……”他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像是要逃离这突然降临在他身上的一切厄运。
　　牙鹤书没料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竟然还要去外面找死，慌忙叫喊着想要把他找回来。“你就是要想，也可以吃完饭再想嘛!大不了我做饭就是了。”他受伤的身体尚未痊愈，说不担心那是乌鸦的自我欺骗术。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理她，独自一人向街市走去，他甚至没有回头。没理由地，牙鹤书跑；了两步，打算追出去……
　　“别跟了，没用的，他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又该做些什么。所以……别追了。”大鼻鸦伸手将她揪了回来。
　　望着乌清商的背影，他突然想到了三年以前。他也是像现在这样送走了“她”，她也说要一个人好好想想，可是从此以后就只剩了“以后”。
　　大鼻鸦向着白头乌鸦动了动手指，那姿态仿佛在问——
　　我说得对不对，我的白头乌鸦?
　　  
　　他所崇敬的牙先生原来只是个用学问和口才来骗人钱财的骗子，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她不仅没有半点儿悔过之心，甚至还振振有辞。打算再接再厉，再骗更多的人。
　　她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风度婉约的牙先生吗?还是这才是真正的她，他从不了解的她?多希望今天她在众人面前留下的是否定的答案啊。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大鼻鸦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若他所言是真，鹤书应该会看在他们相爱的份上，放弃现在的乌鸦身份，做一个白白净净……不!是干干净净的女子。可是她为什么……唉!
　　“乌清商，你居然还敢从五雅堂里出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如雷打般的闷吼，乌清商秉持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老土原则，躲也不躲地迎面望去，“贾二老爷?咦?你手里怎么握着一把刀啊?”
　　贾富乙也不跟他罗嗦，拔着刀就上来了，“你还说，我被你害惨了，你知不知道?”
　　“害?我什么时候害你的？”乌清商不知所云，倒是他手里的亮晃晃的刀看上去有点儿可怕，“你能不能放下刀再说。”
　　“不能!”
　　他激动地握着刀乱窜，吓得乌清商赶紧安抚他的情绪，“既然不能，你就握着那把刀说话吧!只要别伤着你自己就好。”
　　“别跟我打岔，你给我听好了。”激动到了一定的程度，贾富之无法顺利地说出来，只好改用唱。清咳了两声，他拉开嗓门，操开架势吼着唱道——
　　“都是你的错，乌鸦惹的祸，让我不知不觉买下那些货；都是你的错，乌鸦惹的祸，让我花光钱又借了高利贷。他们不看我面，只拿哥哥的家产当抵押。银子变了货才发现骗局连连，如今我还不上钱高利贷又找上门，富甲非杀了我不可。”
　　虽然他唱曲的声音让乌清商想直接用身体撞上他手中的刀，但他要说的话，他已经差不多都懂了。
　　“说白了，你就是想告诉我，你以大老爷的名义借了很大一笔高利贷，买下了许多乌鸦会的东西囤积在家，指望着大家都卖完之后，你再狠赚一笔。谁知形势急转直下，如今东西是卖不出去了，高利贷却找上了门、你彻底完了!”
　　乌清商的活犹如皇帝的一句“斩立决”，让人不寒而栗。贾富乙还就逮住他不放了，“别忘了，那些货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人家才买了。你现在若是不救我，就等于把我往火坑里推。”
　　干吗说得好像他要把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卖进妓院似的，乌清商现在是想帮都难以出力。
　　“你给我的那些银子，其中有一半我都交还给了牙鹤书，她是绝对不会折本买卖的。另一些银子我拿去修缮五稚堂了。这段时间大伙儿天天凑在一起，摔坏了不少碗、杯子，甚至是用具，我拿剩下的那一半银子换回了它们，你要真有所需要，可以把它们从这里搬回去，放在家里当摆设看也是好的。”
　　贾富乙简直是哭笑不得，“如果我拿你给我的碗碟出去抵债，说不定他们会把我当成盘中餐给吃了。”一想到自己五十来岁的人生就要在盘子中结束，他忍不住发怒了，“你到底帮不帮我?”他手中的大刀握得更紧，最可怕的是他控制不住那份力道，双手乱颤，连刀刃都在抖。
　　“你别激动，咱们有话慢慢说。”
　　“没得说!”贾富乙被逼到了绝路，他将刀一横架在自己的脓子上，“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给你看。现在!马上!”
　　这叫什么事?；求人的居然可以拿自己的命威胁当事人?
　　“咱们能不能放下屠刀，好好说话。”乌清商紧张得冷汗直流，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伟大过，居然手握一个大活人的性命。一不小心，他岂不成了杀人凶手?
　　“冷静，你万万要冷静。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帮你。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也就只能做五杂堂那样的小本生意，真要是将我提到牙先生那样的饺子上，我也做不到啊!”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出卖自己的人心来换取银子，更不想拿自己的同情换取他人的性命。
　　贾富乙伤心地直抹老泪，“乌堂主，我好心的乌堂主，你也知道我是用我兄长的名义借了高利贷、如今我兄长，还有我侄女儿正经都被债主逼上了，你要是再不管我，我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你也不想让正经从大家闺秀落魄到连家都没有吧!”乌清商和正经在五雅堂里手牵手的消息全城恐怕没有人不知道的，贾二老爷自然要好好利用。
　　乌清商陷入了两难境界，帮他必然要害人，不帮他……这话又说不过去。到底那些害人的“白发”号发油、
　　“青春永驻颜”有一部分是他卖给二老爷的，他对这种事要负责。
　　“好……好吧!我想办法，想办法，你别吵，我答应想办法就是了。”只是，乌清商转了转脑子，“依贾大老爷的实力，应该不会被这么点儿小债就压得翻不了身才是。”言下之意，你可不要夸大事实哦!
　　冤枉!天大的冤枉!贾富乙惨叫起来，“我绝对不会拿这么严重的事来说谎，要知道，整个贾家不仅是我倾尽家财买了这些牙鹤书推荐的货物，还有一个人偷了我大哥的印信，从账房里支取了一万两银子买了那些货。”
　　“你是说……”
　　“正经!”贾富乙的脸上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就是她，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偷了家里那么多银子拿出来买那些货。我平时也不觉得她很爱银子啊!她为什么要买那么多东西呢?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现在通不通已经不再重要，能成功地度过这一难关才最重要。乌清商开动脑筋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贾大老爷常年经商，他难道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我大哥?哼!”贾富乙的气都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他?她就会拿银子出来捐给别人，他哪会赚银子?咱们别提他了，还是找几个比我还笨的人将这些东西都卖出去吧！”
　　“这绝对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将那些洗了会成白毛女的发油再拿出去迫害民众了，乌清商坚绝不同意，“如果救你的代价是再害成千上万的人，你也别说了。”他轻手慢脚地接过贾富乙手中的刀横在自己脖子上，“你直接杀了我会更容易一点儿。”
　　晕!贾富乙扬起苦瓜脸，以一脸与年龄不相符的稚气蹲在他身旁，“好嘛!好嘛!一切听你的还不行嘛!”
　　“听什么听?你以为他真有办法帮你解决那几万两银子的资物吗?”
　　冷冰冰的声音插进了他们两个大老爷们中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乌清商感觉风都变得凉了许多。不用回头，能用女子的嗓音发出如此英气的语言，在他所认识的人中惟有牙鹤书。
　　“你怎么来了?”乌清商的嗓子不自觉地发出颤音。
　　我担心你走在街头上会被那些追债的人打得半死，所以让保镖跟在了你的身后，他们看到贾富乙拿着刀出来，立刻就跑来向我汇报，我怎能不赶来——牙鹤书咬着唇角，说什么也不肯将这些话说出口。
　　娘说过，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只会对得不到的女子表露爱意，所以不要对任何男人表现出过多的情感。
　　牙鹤书双手环胸，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两边，“我出来看看那些被我骗的人是不是全在哭泣，没想到还有人想反扑的。”她不屑地拿眼瞥向贾富乙——说她没人性?有人在知道实情以后还不是比她更黑心，为了自己的利益，竟想要故意害人。
　　只有在同类的面前，才能更加准确地看到自己的羽毛为何种颜色。贾富乙脸上无光，嘴里却振振有辞，“我这还不是被你逼到了绝境，要不然怎么会想到这种狠毒的计策。”
　　“我不会让你们再拿着这些东西去害人的。”
　　“那就请清清白白的乌堂主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卖出这几万两银子的废物?”牙鹤书等着看好戏，她不信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里，还有不爱银子的白乌鸦。
　　被她说中了，到现在为止乌清商的确还未想出解决这件事的两全之法。但男人不认输的倔强让他昂头挺胸，英勇相对，“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一定会!”
　　“好啊!”你嘴硬，我就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既然如此，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男人，到了这份上，都自身难保了，他居然还为别人的银子操心。
　　甩袖转身，牙鹤书故作高傲地扭头便走——呆子!你倒是追上来啊!只要你追上来，我就不再介意，快点儿啊!
　　“我……我回五雅堂我真的回去喽!”没动静?这家伙搞什么呢?难道还在犹豫?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来三二
　　还不来？我真走了!
　　猛地转身，伊人不在灯火阑珊处。
　　  
　　“贾二老爷，你把我拉来这里做什么?”乌清商走一步、退两步，他可没想要来贾家，他原本打算跟牙鹤书一起回五雅堂的，谁知道会被贾富乙拉到这里。
　　现今贾富乙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就怕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他们贾家那几万两银子可怎么办啊?在他眼中，乌清商已经不再是乌清商，而是沉甸甸、亮晶晶的银子啊!
　　“都走到门口了，你就到家里坐坐，喝杯茶、看看正经，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静下心来想出好主意，帮我把囤积的货全都换成银子。”
　　贾富乙拖着他向里走，手被占据了，他只好用脚将门踹开。迎着门摆在面前的是沉重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垒成了高高的城墙，彻底挡住了乌清商的视线，“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货!”
　　一个字，简单明了，贾家的老命都摆在这里了。那么多的货以银子的姿态挡住了这家人的眼，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看不清人的心。
　　乌清商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生怕碰碎了东西，那可等于要了贾家人的命。过了转弯处，他遥遥听见琴声飘来。他一个生意人，不懂风流之事，却格外喜欢欣赏美好的东西，“是正经小姐在抚琴吗?”
　　就知道他对正经感兴趣嘛!这就好办了，贾富乙拉着他往正经那里推，“想不到乌堂主还懂音律，你就陪正经说说话吧!这段时间大哥怪她拿家里的钱不当回事，她已经委屈得几日没说话了。你就当做好事，陪她散散心。”
　　凡是牵涉到能救人的事，他都无法推辞。乌清商别别扭扭地向花园内的石亭走去，他越是走近，越觉得那曲凋异常怪异。
　　贾正经感觉到渐近的脚步声，倏地停下了抚琴的动作，笑容可掬地遥望着他，“这不是乌堂主嘛，怎么有空来我们贾府？”贾家今时不同往日，少了那些金银打造出来的辉煌，根本无人愿意登门。
　　乌清商大度地对她言语中的轻蔑忽略不计，人到了低谷，情绪总是会有些糟糕，可以理解，“刚才贾小姐所弹奏的是什么曲子，能否告诉我?”
　　“也无不可。”贾正经拨了几个音，“此乃清商曲，与你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名字竟然是一种曲子?是了，听祖父说，他爹原来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他的名字就是爹取的，想来也该有一番意境，不会只是“清白的商人”如此粗俗不堪吧。可惜他生来独孤，为了继承家业，没有学习风雅的机会，才垂直至今日只能躲在暗处佩服别人有学问。
　　他会对牙鹤书一见钟情，这个原因占据了很大比例。更重要的是她翩翩君子般的风度让他倾倒。
　　“可是……可是上次鹤书明明笑我，说我的名字是‘清白商人’的意思，注定今生没钱，”
　　贾正经拧眉浅吟，“那是牙先生不想与你这种不通音律的人多谈，所以才这样敷衍你的。古书有云：清商、中曲均乃音韵也。才学广阔如牙先生，怎会不懂这几句古语?”
　　这倒也是哦!听她这么—说，乌清商反倒为自己的愚笨而羞愧，“贾小姐如此聪慧过人，为何会因为一时之失，买下那么多害人的货物，反倒害了你自己呢?”
　　“你懂什么?”像是被踩痛了脚，贾正经怒气横生，“光是凭借牙先生那惊人的口才，就已经值回那几万两银子了。”
　　她说得也对，鹤书的确很能扯，在每次说文论经的过程中都能把原本很平凡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让人想不奉献银子都忍不住。
　　贾正经遥望远方，眼神中充满迷茫的色彩，“再看到她那潇洒的英姿，几万两银子就已经赚回来了，你懂不懂?”
　　“懂!”鹤书拿到银子的时候，无论是身姿还是表情都极奇潇洒，让人看了就想喷血。
　　乌清商这边敷衍了几句，贾正经依旧做着她的春秋大美梦，“乌堂主，你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吗?每天能站在牙先生的身边亲睹她的容颜，哪怕是学到一丝半毫也是荣幸之至。像她这样的先生，天底下难有人能与她相配。”
　　这话可就不对了，他与鹤书乃是两情相许，说不定很快就能……
　　“你是谁?干什么的?谁允许你来我家的?谁让你接近我女儿的?谁说你们可以站得这么近?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嗬!好吓人的阵仗，幸亏乌清商平时光明磊落，遇到这等咆哮才会腿不软来心不慌，就是耳朵有点儿受不了。想来他就是贾正经的父亲——贾大老爷富甲吧!久闻他是个以慈悲为怀的大善人，平日里最喜欢接济穷人，可惜最不喜抛头露面，所以难得见到一次，今天也属机缘巧合。
　　“乌清商见过贾大老爷。”
　　贾富乙听见哥哥的吼声赶紧追了出来，此时此刻乌清商可是他们的贵客，说什么也不能把人家吓跑了。“大哥，他是五雅堂的堂主，现在帮我们想办法卖掉家里堆积的那些货。他可是个好人，您可千万别误会人家，”
　　“乌清商?”贾大老爷微眯着眼细瞅了瞅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起来不太像啊!“你真的是跟在牙鹤书身旁的乌清商?”
　　“我并非跟在鹤书的后面，我只是将五雅堂借给他们做说文论经的地方，谈不上谁跟在谁的后面。”他言语坚定，没有任何轻慢之色，且底气甚足。
　　瞧他那风度，贾大老爷蓦然间笑了起来，“您能与牙先生相处这么些闩子，自然尽褥她的真传。希望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贾家上下感激不尽。”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乌清商还是那两句话，在贾家上下一片拜托声中扛着沉重的压力向回走去。
　　心情太过紧张，他没有注意到有两双阴冷的眼神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可终于回来了。”牙鹌书靠在门边，不友善的眼神晃过他的身，“贾家有没有列队欢迎你啊，我的观世音菩萨?”
　　乌清商眨巴眨巴眼睛，主动忽略地话中的讽刺意味，“我是被贾二老爷硬拉去的，他们也希望我能帮他们想出脱困的办法，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
　　她最讨厌他这种心中装满全天下的傻样，乌鸦就该是厄运的象征，染了毛你装什么喜鹊?“他们是把你当成未来的女婿，拉去救急了吧?贾正经有没有对你不正经啊，清白的大商人?”
　　“我的名字不是‘清白的大商人’。”他咕哝，
　　“贾小姐说了，清商是古代的一种曲子，听上去很有名呢!”
　　贾家小姐!贾家小姐!他眼里心里就只有那个“假正经”，牙鹤书蓦然间火冒三丈，她想也不想大声喝道：“我没读过书，我不懂得道理，我不如那个什么‘假正经’，这下你满意了吧?”
　　乌清商被她吓蒙了，抓住她的手臂，他的眉拧成了结，“你都在说些什么呢?你是牙先生，你看上去器宇非凡，不仅男人对你崇敬恭谦，姑娘们也将你视为翩翩君子，你怎么可能没读过书呢?你在跟我说气话，是吗?”
　　她读没读过书对他来说根重要吗?她就是她，一只小小的、长着黑羽毛的乌鸦，她从不认为自己的样子会改变，即使擦了“白发”号发油，她也不会被漂白的。
　　“乌清商，你听清楚了，我没读过书，我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只能用圈圈叉叉来代替。还有，我所说的那些听起来意气风发的话，也不是我自己创造的，全都是总会那边事先设计好的，我们每个分会的先生说的都是相同的话。即使有时候出了意外，也有大鼻鸦教我该怎么说，我根本没有任何学问，也不是什么先生。”
　　“你骗我!”他不敢相信，他们相识如此之久，他不敢想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是牙鹤书编出来的美丽谎言。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这问题盘桓在乌清商的脑海中广挥之不去，他晕了，被内心中巨大的失败之情弄晕了。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感情，他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就是站在他面前，永远不知道说得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小乌鸦吗?
　　“告诉我，你……你还想嫁我为妻吗?”
　　你真的爱我吗?
　　他问不出口这句话，含蓄与矜持没有害怕失败来得猛烈。
　　牙鹤书的震惊不比他的胆怯来得弱，她惊愕地半张着嘴，像是在咀嚼一个很涩的果子，“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还想嫁给你吗’?我为什么要嫁给你?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明明是……”
　　不好，事情就要穿绑了，黑压压的身影企图趁机溜走。
　　“大鼻鸦——”
　　乌清商和牙鹤书难得有默契地同时叫了起来，吓得大鼻鸦动都不敢魂地维持着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边的糗样，“我……我的名字也不是很好听，你们别……别这么大声地叫嘛!”
　　“我怕你耳背，听不见我叫你，就此一去不复返啊!”牙鹤书早就料到大鼻鸦的逃跑倾向，她要趁这个机会将整件事调碴个水落石出，“你到底跟乌清商胡说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自保要紧，出卖一些呆子也是再所难免的。大鼻鸦顺着对自己有利的那条主线摸索下去。“我看乌堂主他挺喜欢你的嘛!你都二十了，至今仍未嫁，我干脆做个好人将你们凑到一起，没什么不妥的吧?”
　　“不妥!很不妥!”牙鹤书逮到他犯罪的证据，光明正大地批判起来，“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你凭什么将我跟他凑在一……”
　　“够了，不要再说了。”乌清商绷着脸背对着他们，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也不想再说了，“你们有没有收拾好行李，如果有，就快点儿离开我这个小地方吧!我想以你们从平民百姓身上榨取的财富，想要住比这里好十倍的客栈也不成问题吧!”
　　牙鹤书掏了掏耳朵，她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没听错他话中的内容，也没听错话从何处而来。
　　“你是在赶我们离开?”他居然赶他们离开?”
　　“是呀!我不想跟你这种骗子同住一个屋檐下，这里是我们家祖先留下的地盘，它干干净净地落座在此数十年，我要你们走行不行?”别以为“白乌鸦”没有脾气，那只是火还没烧起来罢了，一旦动起火来，“白乌鸦”也会啄人的。
　　牙鹤书还就跟他杠上了，她想走没人能留得住，她不想走谁也休想赶走她，“我……我就不走，你要把我丢出去吗?”
　　“你不走?”她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赖皮三，
　　“我走!”
　　他这就掉头回厢房，人尚未走到门口，牙鹤书双手一横拦住他的去路，“这是我的卧房，你怎么能随便进姑娘的闺房呢?”到了有需要的时候，她坚决做个淑女，还是出自名门的那种。
　　经她这么一提醒，乌清商中气上行，气得脸就像是又涂上了“青春永驻颜”。当时，他也不知道哪个脑子烧坏了，居然把自己的厢房挪出来给她住，他却睡进了门房，想想真是不值啊!
　　不值得为她牺牲，却值了他的爱。
　　冲进门房，乌清商只想尽早离开这个地方，多待一刻，他就越觉得从前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呆子。
　　也许，只有呆子才会爱上骗子。
　　  
　　收拾好行李，连银子都装在了身上，估计能支撑个十几、二十天，乌清商就不信牙鹤书不离开这五雅堂。
　　“你真的要走?”大鼻鸦蹭掉鼻子上被牙鹤书轰了一层的灰，略显愧意地瞥了一眼乌清商，“这可是你的地方，你说走就走，不怕我们把这儿给拆了?”
　　“拆就拆吧!随便你们。”
　　从乌清商的口气里感觉到这一次他是真的心灰意冷了，大鼻鸦发现这一次他闯下的祸似乎很难弥补，“你别这样，小乌鸦之所以不喜欢你是因为地对男人不信任，她……”
　　“不要再编织谎言了，我不想再听，不想再当个呆子。”乌清商甩头呐喊，他不允许自己再受骗。
　　“她不是什么先生，她甚至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来五雅堂不是为了说文论经，而是为了说说纹银，论沦金子。还有她所介绍的那些货物全都是劣质的，难保哪一天不会害死人。跟这种你永远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人在一起，让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所以从这一刻开始，我不想知道有关她的任何事。”
　　他拎着包袱这就要走，身后有一只手拖住了他的衣袖——回首，是她。
　　“即使是真的，你也不想知道吗?”
　　不能让他走，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他走——这个念头横绕在牙鹤书的心头，经过今天一整天的大闹，五稚堂已经是岌岌可危。他若真的离开，万一她派去跟着他的保镖稍有闪失，他可就小命不保了。
　　为什么会担心他的生死?不知道，没道理的，她就是想让他好好地活在世上，即使代价是揭开自己的伤疤让他当戏看。
　　“我……我是在妓院长大的。”
　　她的第一句开场就震住了乌清商，牙鹤书的双手不断地摩擦着，像是要挤掉紧张的情绪，“我娘是妓院里的姑娘，不是最红的头牌，也不是一般的粗使丫头，她徘徊在不上不下的边缘，总是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感觉。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这世上没有男人可以相信，天下乌鸦一般黑。”
　　“所以你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翩翩君子，而且还很享受姑娘们全都围在你身边?”乌清商顺着她的活揣摩下去，他或许过于忠厚，但绝不笨。
　　她该谢谢他帮她将最难讲的话说了出来，“娘能说出这种话，是因为她曾经相信这世上总有一只乌鸦是白的——有段日子经常有位大学士光顾她的生意。”
　　她甚至将它说成是“生意”，只因——“婊子无情，一旦有情便是必死之时。我娘她爱上了那人的学士风度，她甚至做起了当小妾的美梦。只是当她告诉那位大学士她有子身孕的消息以后，那人就再也没来过。”
　　牙鹤书以手撑头，笑得无力，“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就像那个大学士说的那样，妓女嘛!每天还不就是那回事，妓女生下的小孩，没人知道爹是谁。”
　　乌清商逼着自己忍下来，不能心软，不能被她的话所感动。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撒谎，谁知道她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不理不理!
　　牙鹤书不想知道乌清商在想些什么，她只想说出那段很久以来一直不敢面对的过往。不为了听话的那个人，只为了自己想说出的话。
　　“我想娘……娘她是真的很爱那个大学士吧!所以在她的心里，我就是那人的孩子。她抱着我去找他，我站在枫树下看着她苦苦哀求的身影，看着她被人痛打一顿推了出来，看着她被妓院里的老鸨丢在床上，看着她临死还在喊着那人的名字。我发誓，我要做我自己，不被天下任何一只乌鸦所控制，”
　　“所以你也做了一只比任何乌鸦都黑的乌鸦王?”乌清商可以极度信任一个人到丧失原则的地步，也可以完全否定对方，到彻底不信任的绝路。对现在的牙鹤书，他属于后者，惟有如此才能保证自己不再受骗。
　　牙鹤书迎着跳动的烛火望向乌清商的侧脸，他怎么可以如此平静，冷静得叫人害怕，“是!你说得对，一个还不满八岁的小女孩在妓院里能做什么?”等待着慢慢长大，不是为了自强，而是走向一条和娘一样的道路。
　　她甚至不敢脱去衣衫睡觉，因为害怕喝醉酒的客人会在半夜里爬上她的床。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就足以让她十多年来不断地从噩梦中醒来，直至今日仍不敢脱去外衫人眠。
　　“想要摆脱娘那样的生活，我就必须离开那里，然后……机会来了。”
　　是厄运还是机遇，到现在她也说不清，“来了一个看上去很温和的叔叔，他承诺给我很多好东西，说要教导我，让我做个被人们所尊敬与崇拜的人物。最重要的是，跟着他，我就不用再重蹈娘的覆辙。”有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愿望就可以激励一个人作出重大决定，或者放弃自己一生的路。
　　“那个人就是我们乌鸦会的总会长。”牙鹤书像是在诉说他人的故事，没有情感，其至连情绪都被恶意地抹杀了。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他教我们不被其他人欺负，教导我们成为别人尊敬的人。条件就是，我们要比别人更狠，更残酷——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乌鸦，越是受人尊敬的人就越有黑暗的一面，那个大学士不正是如此吗?”
　　可是，等她真的离开了妓院，她却又想念那里的酒气和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的腐朽味道。那是她成长中的最初的地方，在那里她能感受到最温暖，却也是最卑微的母体。在那里她是安全的，足以做回最初最单纯的自己，那个不用沾上黑色的羽毛伪装成乌鸦的自己。
　　正是这个原因，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妓院。每次做了很大的亏心事，她也会去妓院坐坐，无非是为了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这些他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知道。
　　“你的思想太偏颇了。”乌清商不能接受，她所说的一切都在挑战他对人性的基本概念，“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很抱歉，我要走了。”
　　走?在她说了那么多悲惨往事以后，他居然要走?他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永远将别人的心情放在首位考虑的乌清商吗?
　　牙鹤书急切地拉住他的包袱，想要留住他离去的脚步，“你真的要走?我都已经说了那么多，你还要走?”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乌清商甩开她的手，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和遗憾一并甩开。
　　“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想娶你。可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利用我，我说过，只要是你说的活我都会相信，你就是这样回报我对你的信任吗?你甚至利用我去害人，你明知道我为你愿意做任何事，就是不肯害人。你却用……我的感情让我跟着你害了那么多人——不可原谅。”
　　小……不可原谅?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霸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没搞错吧?牙鹤书上前拉拉他的手，想和从前一样一笔带过所有的错。
　　“喂!我都已经拿过去的故事跟你解释了，你就不能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
　　左手挣脱她牵绊他的右手，左右本是一对，却被粗糙的掌纹断开。乌清商慢慢地拎起包袱向外跨了几步，停下。
　　“很多事都已经发生，你说过去就能过去吗?”
　　过不去的是他的感情，他不能原谅自己的爱被欺骗，更不能原谅爱被他所爱的人利用。跨出那一步，他要找回原本单纯的自己。
　　“你真是太聪明了。”
　　牙鹤书阴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我编了那么好的谎言居然被你揭穿了，你果然变聪明了，不像当初那么单纯，一骗就到手。”
　　又是谎言?全都是谎言?“无聊。”乌清商甩袖而去。
　　无聊?她就是无聊，所以才会跟他说自己的过往，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好样的，既然如此索性骗到底吧!
　　“那些话都是我编出来的，我说这些话就是为了重新得到你的信任，好让你再为我所用。不幸的是你居然听出来了，好!算我倒霉，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从今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当做你在撒谎，不……我什么也没听见，只要是你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他扭头大步走出门去，走出有她的世界。
　　走吧走吧!越远越好，当乌鸦不再有黑色的羽毛，他也就不再是乌鸦了。
　　娘说得对，娘说得太对了。人只要有情，就一定会有弱点。我没有弱点，我不可以有弱点，所以我只能无情。
　　牙鹤书垂下肩膀，收回视线。她想折回房一个人待一会儿，迎面却撞上了一对乌黑乌黑的乌鸦眼。
　　“要死啊，大鼻鸦?没事下你待在这里做什么?”乌鸦精级别的人果然不太正常。
　　“为什么要骗他，说你所讲的一切都是骗他的?你明明没有骗他，说一句骗他的，他就会相信你真的是在骗他；你若不说骗他，他会相信你真的没有骗他。你到底有没有骗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说了这么一长段绕口令一样的话，他居然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愧是她牙鹤书的师父，“大鼻鸦，你不跟我转弯子，我也会记得我今天所懂的所有乌鸦会的技巧都是你教给我的，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
　　他摸摸她的头，像在摸一只雏鸦，“我希望你比我幸福。”
　　牙鹤书笑着摇了摇头，她不会承认眼中晶莹的水珠是泪，“乌鸦没有幸福的资本，你知道的。”
　　因为他也同样与幸福失之交臂，注定他们这些身披黑羽的乌鸦没有幸福的权利。
　　  
　　“乌堂主，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贾富乙见到乌清商着实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地，惊吓被激动所取代。“难道说，你已经想到了将货卖掉的法子了，所以这么晚来还跑来告诉我?你真是太好了，这世上投有比你更好的人了，绝对没有。你就快点儿……”
　　“我没有想出什么办法。”
　　“哦?原来你的办法就是……”贾富乙兴奋地叫嚷着，待听清楚他的话财神色立刻变了又变，“你没有想出办法，你跑来找我千什么?你这不是故意骚扰吗?”
　　骚……骚扰?这么晚前来拜访的确有点儿骚扰之嫌，可乌清商也是事出无奈啊!他走了多家客栈，以前跟他非常要好的街坊看见他就像看到鬼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入住，生怕自己的家财被他骗光光。
　　也不想想，他乌清商哪有那么在的能力骗人他自己不被骗就已经承天之福了。
　　“是这样的，贾二老爷，你能不能让我借住一宿?清商感激不尽。”
　　“住?你没想出解决之法还想到我家来骗吃骗喝，你当我是傻瓜，是不是?你跟牙鹤书那死女人合伙骗了大伙儿那么多钱，你会没处住?别瞎扯了。出去!快点儿出去!”看得出来，贾富乙是那种尚未过河就开始拆桥的人，“走啦!走啦!”
　　“富乙，不可如此无理。”
　　略显苍老的嗓音从院内传出，乌清商只是一眼就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他恭敬地拱手作揖，“贾老爷，深夜惊动实在是不好意思。”
　　贾富甲在正经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走到门口，这段时间家逢突变，他因为担忧过甚身体也跟着衰弱了，“如今，贾家已是今非昔比，你若是不介意就在这里多留几天吧!正经，你好好招待人家。”
　　“是。”正经微微垂首，眼神在不经意；间瞥过乌清商模糊的倒影，“乌堂主，请随我来。”
　　“劳烦小姐。”
　　乌清商随她而去，长长的月影让他们看不清对方面上的容颜，“你……你怎么不住在五雅堂?是因为牙先生吗?”
　　他不想多说，更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让众人参观，“可以这么说吧!”
　　“如此说来，你们俩吵翻了，不会再成亲了?”
　　她的眼睛透出明显的亮光，在如此黑的夜里让人难以忽略，连一向对人的情绪有些迟钝的乌清商都被那抹亮光给震慑住了，“呃?哦!”
　　正经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好在厢房已近，她随即收拾好心情拿出大家闺秀的姿态道了一尊万福，“您休息吧!关于那些货物的事，还要请乌堂主多费心。”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月光流转，满怀心事的人终究辗转难眠。
　　  
　　来日，乌清商早早起来。即便贾家的床榻再如何舒适，他也睡不安妥。一方面是那些货物的事，另一方面是牙鹤书……
　　不提!不提也罢!
　　垂首慢步，他看到园子里的这些货物就头痛。不能害人，又要救人，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就像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到底该如何才好?
　　“不得了了——”
　　发全了什么事?为何贾家的家丁发出一种类似寡妇再嫁的惊叹乌清商顺着声音奔过去，难道贾家又有人买了永远也卖不出去的货?
　　不是吧!目前这种状况他已经应付不过来了，打算要卖了五雅堂来抵下这些货，要是再来……再来，他就只好把自己给卖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要哦?
　　“发生什么事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贾家没有发生事，不过你乌清商就要发生事了。”贾家一干人等都坐在客厅里微眯着眼，用算计的光芒瞅着他。
　　连贾大老爷都在场，他们的眼神好奇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等他?
　　错!应该说像等待一个久别的仇人一样等着他，
　　“你终于起来了?我们已经等你一夜了。”
　　等他?“吃早饭用不着等一夜吧!”不妙，难道贾大老爷要强迫他娶贾正经小姐为妻?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嗳!
　　正经轻踩莲步慢慢踱到他的面前，尊贵的玉簪子横到了他的颈项上——干什么?这就是聘礼了?
　　“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再说，这聘礼一事也该我准备，怎么能让小姐出手呢!”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接受正经小姐，心里没准备啊!
　　玉簪子向他的颈项更近了半寸左右，连正经的眼神都变得夺目——凶巴巴的光的确很夺目，“你这个呆子都在想些什么呢?什么聘礼?我们要拿你这个礼物去跟牙先生交换，”
　　“拿我去跟鹤书交换?”我还在睡梦中，没有醒，不用理我——乌清商眨巴眨巴眼睛，要自己继续睡，千万别醒。
　　“别装了。”贾富乙头一个掐紧他的脖子，不叫他逃避，“你跟牙鹤书那死女人分明就是一伙儿的，你就别装了、我昨天晚上偷偷地观察了，发现你来我家的这一路上，都有人跟在你后面悄悄保护。直到你进了我家门，他们才离开。我派了家丁跟随他们而去，发现这些人竟是牙鹤书派出的保镖。以牙鹤书那种趾高气扬的态度，她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只有一种可能，她对你有情，是吧?”
　　鹤书派了人跟在他的身后?乌清商怔怔地望着前方，彻底地傻了。为什么鹤书会派人跟踪他?难道她对他还有情?
　　或者，这又是另一个骗局的开始?
　　“你装什么傻，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和牙鹤书的关系，今天我们都要带你去见她。”贾富乙凶巴巴地瞪着他，当初求他的哀怨眼神早巳不见了踪影。
　　到了这等家族存亡的大时刻，连贾大老爷也出场了，“牙鹤书骗人钱财罪大恶极，简直是人神公愤。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所以乌堂主，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可就千万别怪我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拿他威胁牙鹤书?不会吧?他才逃出了乌鸦精的魔爪，怎么又进了狼虎窝。这时候他该说什么?
　　来人啊!救命啊!你放过我吧?还是……不要啊!人家是无辜的，你不可以这样对人家?或者他该朝苍天大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贾正经笑得颇有几分得意之情，“你也别挣扎了，我们已经通知了牙先生。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跟着我们上马车去后山的破庙就行了。很简单的，一切都交给我们吧!”
　　“我……我……我身来命贱，受不起此等待遇，我还是自己走……自己回家吧!”乌清商推开玉簪，转身就要走。
　　贾富乙想也没想一把接过玉簪，颤抖的手在空中不停地晃着，“你……你要是敢走，我们立刻就……就刺死你!”
　　“不是吧!”乌清商猛地转身，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玉簪上——血，“咕嘟”就冒出山滴。
　　“杀人了!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贾富乙端着玉簪，满屋子里乱窜，表现出患了疯病之后的所有症状。
　　贾富甲望着弟弟沉痛地摇了摇头，“真是成不了大事的东西!”他颇有大将风度地站起身，招呼身边的大将，“正经，咱们出马!”
　　一老一小，两个人夹住乌清商，威胁计划现在开始!
　　“堂下所跪何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会把我绑到这里吗?尽说废话——牙鹤书口不能言，心里的恼怒更大了。
　　坐在上面的那家伙到底是谁啊?虽说公堂之上应
　　该俯视地面，好好观察公堂的地砖是否为假冒伪劣的乌鸦会的代销产品。但都到了这份上，还不知道给自
　　己判死刑的那个人有没有长胡子，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挺胸抬头，牙鹤书仰头观望，是他?白大人?不认识!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气死她了，居然张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乌鸦一般的叫声，实在是太气人了。
　　白大人听不惯乌鸦的叫声，不由地蹙起眉来，“你就是乌鸦会人称‘小乌鸦’的分堂主?以说文论制假贩假，乃至造成极端恶劣影响的牙鹤书，雅号‘牙先生’?”
　　反正我现在说不出话，你说我什么也没得反驳喽!牙鹤书翻了个白眼，眼光四处瞟啊瞟，没事做嘛!
　　没想到这案子会如此简单，亏得白大人还怕中途有什么变故，准备了一大套的公堂论证，以此堵住她的嘴。却不料，她连嘴都不开，赢得太简单，缺乏成就感。
　　“本官奉皇上钦点，来此彻查乌鸦会详情，已经抓到乌鸦会要害成员一百三十八名，从犯三干四百五十七名。连你们乌鸦会的总会长都已招供，我看你也就不用再装了，你要是再不说话，本官就当你认罪了!”
　　官字两张口，懒得与你这种人说。可是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失声了，而且还是很凑巧地杠在这个时候，难道是地乱吃东西了?想想，仔细想想，现在她惟有找到办法离开这里，才能去救乌清商。也许他正躺在山坡下等她救命，又或许他已经站在黄泉路上，等她送去路费了。
　　记得今早她好像喝了一杯味道很怪的茶，对对对，就是那杯茶，那杯大鼻鸦放在桌上的茶，她想也没想就喝了。
　　三年前他们乌鸦会曾经代理过一种茶叶，喝过之后会有一整天的时间失声，难道她喝的就是那种茶?可是，她明明记得那种茶当时就已经销售一空了，为何她会在这个时候喝到呢?难道是大鼻鸦有意陷害?
　　不会啊!他是她的师父，她今日所懂的一切“乌鸦技巧”都是他教的，他为何要这样对她，说不过去啊?
　　瞧瞧瞧睡！在公堂之上，只有他审判官的声音，其他的地方都鸦雀无声，实在是太无趣了，“押下堂去，待明日再审。”
　　原来人说话竟然可以比乌鸦叫都烦，他不说话正好，牙鹤书打算好好想个脱险之法。
　　“等等！”
　　又怎么了?大人你好烦啊!
　　白大人缓步踱到牙鹤书的面前，左看右瞧了半天，“你……你姓什么?”
　　你不是知道我叫牙鹤书嘛!呆子!
　　“你爹姓什么?”
　　我爹跟我姓。
　　“那你娘呢？”
　　我娘跟我娘他爹姓——大人，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喂!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烦着呢!
　　“押……押下去，快点儿押下去。”
　　算你还有点儿脑子，牙鹤书被人押着非常愉悦地去了牢房。能解开她疑问的那个人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你看上去还不错。”
　　拜你所赐啦，大鼻鸦——牙鹤书不能说话，惟有冲他眨眨眼睛。白大人能在短时间内将乌鸦会扫平，没有两个二五仔（学名“卧底”）是办不到的。算来算去，凭她精明的脑袋很快就算到他身上来了。
　　白大人姓白，三年前他所爱的那个小姐也姓白，不用说一定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已经猜到事情的原委了，是吗？我忘了，十二个时辰内你无法开口说话，所以你乖乖地听我说话就行了。”
　　你想告诉我，你原本是朝廷官员，代号零零七，后来被派进乌鸦会里当二五仔。你想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你希望我不要怪你，也不要怨恨你。因为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黑白融不到一起，即使今天不是你出面，乌鸦会也会注定被灭？
　　大鼻鸦不无沉痛地垂下头来，“我乃是朝廷官员，代号零零七，受白大人委托被派进乌鸦会里当卧底。不管你今天怎么看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我希望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恨我。因为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黑白融不到一起，即使今天我不出面，乌鸦会也会注定被灭。”
　　喂!老大，能不能换点儿新鲜词?
　　跟她相处多年，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让你暂时失声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你的嘴巴实在是太厉害了，你要是说个不停不但会坏了我的计划，还会惹得大人不高兴，到头来只会让你多吃苦头。你就乖乖地在这十二个时辰里不要说话，等这一天过去了，我保准你照样可以学乌鸦叫。”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救下乌清商。那个呆子即使想加入乌鸦会，也没有那等高深的功力。他没做错什么，没必要为了我而跟贾正经那种女人生不同巢死同穴吧?
　　不能开口问大鼻鸦，总得让他知道她正在担心什么吧!牙鹤书站起身做出乌清商最常做出的那种谦卑表情，用口型模仿着他最喜欢说的那句话——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大鼻鸦不愧是她的师父，多少有点儿灵犀，“你是问我乌清商怎么样了?”
　　她拼命地点头，生怕下一刻他会再问她第二种可能的意思。大鼻鸦用手搔了搔额头，在她焦急到几乎要抓狂的地步方才言语：“你若真想知道，不妨问他本人啊!”
　　牙鹤书木然地回首，却见那个让她担心到想越狱的人正站在牢门口深情地注视着她。这家伙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怎么可以滚下山坡连半点儿事都没有，害得她担心了半天，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
　　“那个山坡看上去好像很深，不过滚了几圈之后有个狭长的沟壑，我正好滚到了那里面。等我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你跟官府的人纠缠。”他也没有任何意外地听见了她要下去救他的呐喊，她对他是有情的，这一次他没有再遭受欺骗。
　　从为他担心的紧迫感中放松下来，牙鹤书尴尬地别开脸。都说了她不要喜欢上任何人的，他怎么能欺骗她纯真的少女心呢?
　　扭头，托腮，蹲在地上，她闷闷地数数，实在没事可做又无颜面对他人呗!
　　乌清商这个呆瓜看到她这副小女儿家家的害羞姿态，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还好这里还有一个精明的大叔在场，“别玩了，现在还是想个办法小乌鸦弄出去再说吧!”
　　大鼻鸦不提还好，他刚将提议说出口，牙鹤书就拿一对鹰眼瞪他——也不知道足谁将她给弄进来的，现在居然还有脸说这话?
　　“我也是迫不得已嘛!白大人下令所有乌鸦会成员一率不能放过，为了抓捕那些假货、烂货的生产商，也就是贾富甲那干人等，我也只好委屈你先进来待一会儿，不过我一定想办法放你出去就是。”说穿了，小乌鸦也是一只可怜的乌鸦，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糊口饭吃。
　　牙鹤书倒不着急，大不了在牢里吃几年免费饭，反正现在的牢饭也不错。她是妓院里种出的苦菜花，能活着就不错了。反倒是乌清商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白大人放过鹤书呢?”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先由大鼻鸦来描述白大人的生平吧!“白大人学士出身，后官拜正二品，前几年因为办差不利被贬至五品闲官。此次皇上令他彻查乌鸦会的事，实在是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所以，无论如何他胎狠办严办，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白大人原是大学土出身?”乌清商心头有一根弦忽地绷紧，“你们等着，我有办法了。”
　　办法？他怎么突然就有办法了?不会是送死的办法吧?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牙鹤书与大鼻鸦彼此面面相觑，天知道这个呆子又想出了怎样的白痴主意。
　　  
　　乌清商离开之后没多久，大鼻鸦也出去处理自己的事了。自从牙鹤书入了乌鸦会，倒是难得如此清闲，牢里的自然凉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忍不住打起瞌睡来。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也许是所有的骗局都被揭穿了吧!揭去伪装，她可以做一只单纯的乌鸦。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当街被人戳穿身份，她如此放松地过了一夜。
　　偏生有人不识趣，专喜欢挑大清早她还未睡醒时刻来扰她好梦。
　　“醒醒!快点儿醒醒，大人来看你了。”
　　踢我的脚?谁敢踢我的脚?我可是让众人疯狂追寻的牙先生，随便画个圈圈叉叉都有——大堆人当个宝。
　　牙鹤书眯着眼危险地看向上方，白大人扬着无比慈悲的面孔沉情地望着她。瞧他那副开追悼会的表情，她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呢！
　　白大人挥挥手让大家都出去，眼见着牢里没有闲人了，他甚至不计官威地半蹲下身子来到她的身边，与她第一次亲密接触，“孩子……孩子，这些年可苦了你啦!”
　　孩……孩子?谁的孩子?谁是谁的孩子?谁的孩子是谁的?牙鹤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瞥向杵在牢门口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乌清商，她发誓这件事与他脱不了关系，他到底在白大人面前乱说了些什么啊?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和你娘。我是不得已的，你可千万别怪我啊!”白大人说着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点儿没把眼珠子哭下来。
　　“你可知道学士这个位子太过清闲，根本没什么油水，我必须仰仗我的泰山大人才能爬上二品之位。你娘那个时候找到我，我怎能相认，这不是拿前途和名誉开玩笑嘛！我本想等我安定下来，就去接你们母女，谁知你娘……你娘她命苦啊！跟着我半天福都没享到，竟还落着这样的下场。‘……
　　不是吧!你真是我爹?我怎么不知道——其实娘去世的时候牙鹤书实在太小，她只知道娘认定的那个男人是大学士，按理说现在也该是个当官的，至于其他的，她也不甚清楚。但她这样认了白大人为爹，是不是唐突了一些？
　　“我的女儿啊！”他这就认上了？会不会太快了一点儿?眼见着牙鹤书反应冷淡，他甚至更近一步，伸出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都是我的错，月亮惹的祸，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冲动，我忘了后果，忘了你娘，更没想到还会有个你。这些年来我没能为你做些什么，是爹的错，是爹不好?你看你，你看你这些年都累成了什么样，头发都白了。”
　　爹?她都还没认呢!他就自称是她爹了?还有，什么叫头发都白了，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很漂亮的。不能开口说话，牙鹤书也不好说些什么的，只能用沉默接受他的老泪纵横。
　　她忽然发现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这世上最精明的人就是绝不开口说话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白大人松开双臂，“女儿啊!爹这辈子没能为你做些什么，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
　　他猛地站起身，官威十足地吆喝道：“打开牢门，放这位姑娘出去。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连抓错人都不知道?也不看看，如此可爱单纯的姑娘怎么会是乌鸦会成员?你再看看她头上的白发，这分明也是被乌鸦会欺骗的结果，瞎了狗眼了你们!”
　　牢头眼看形势不对，立刻慌慌张张地窜进来恭请牙鹤书出狱，“小姐请!是小的们错了，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开罪了您、还请您千万别见怪，我这就……这就恭候您出来，来来来!先迈左腿，再跨右脚，走稳走稳!”
　　当地是残废吗?连走路也要他们搀扶着?牙鹤书甩开那些脏手，主动拉住了乌清商，急冲冲地向外赶。
　　“慢着!”
　　白大人迈着小步向前挤，硬是挤到了她的身边，“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从今以后你可要记得我的好，千万不要跟人说你是我女儿啊!切记!切记!”
　　神经病！刚刚还抱着她大呼“女儿”，自称“爹”，这才一转眼，怎么又不承认了?他老头子活呆了吧?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我们一定谨遵白大人的话，绝对不敢违逆。“乌清商慌忙拖着牙鹤书离开牢房，生怕她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急什么急?即便她真的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啊!牙鹤书任由他拖着自己，总之能脱离牢狱之灾就好，就好啊!
　　  
　　清晨的街道格外宁静，走在凉风之中感觉通体畅快。乌清商一夜未眠却觉精神百倍，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心里想着为什么白大人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
　　还不都是你搞的鬼，她可不笨，这点儿弯弯绕还转得过来。说说吧!你都用了什么办法。
　　“昨天听大鼻鸦说白大人原来是学士，我就想到了你曾经编给我听的那个有关你身世的谎言。”
　　那不是谎言，那是我的悲惨过去——我抗议，我跟你抗议。
　　听不到她的声音，乌清商独自漫步于前，说着自己昨晚进行的计划。
　　“我在五雅堂待长了，什么闲言碎语没听过，正像你说的那样，世上乌鸦一般黑，料想白大人也有些不为外人知的风流韵事。所以我就花了些银子，大鼻鸦借出一点儿人情，我们买通了他身边的管家，问了一些当年白大人的事。再将你跟我说的故事融合在一起，编成一个全新的白大人为升官抛妻弃女的故事。我甚至威胁他，如果他不把你放了，你就会在众人面前揭穿当年的事，令他颜面尽损。大鼻鸦不是说了嘛，白大人想借着这件事重新升官，如果你说出他当年那些丑事，他别说升官了，连乌纱帽都保不住。所以他今天就去牢房喽!”
　　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其实牙鹤书也不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样，这件事只能认定一个道理，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连乌清商这样的笨人也被荼毒了，要不然他怎么会想到如此狠毒的计策?
　　乌清商调转头回望牙鹤书，“咦?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怎么不骂那个白大人几句啊?”
　　她今天安静得有点儿奇怪，这么长时间竟然什么也没说。换作以前，她早就将那个白大人骂得狗血淋头了。还有啊!仔细想想，似乎从昨晚在牢房里见到她，她就一个字也没说，她不会是被关傻了吧?
　　她没傻，只是被肩头上的白发吓住了。从刚才白大人所说的话语里，她就听出了不对劲。牙鹤书撩起垂在肩头上的发，里面依稀间杂着几根白发。她不是伍子胥，不可能一夜白首、能让她几天之内多出如此多的白发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白发”号发油——大鼻鸦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举动让乌清商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她少年白发的样子，难道她襁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所以吓得失声了?他紧张地追上她，“鹤书，你喊我的名字啊，鹤书!”
　　喊?她怎么喊?药劲还没有过去，她想喊也喊不起来啊！算了算了，她害了那么多人，会有今天的报应也不足为奇，不就是多了些白发嘛!又不会要自己的命，用不着紧张。指指自己的嗓子，牙鹤书摇了摇头。
　　她哑了?一向能说会道，那个在众人面前说文论经被捧上天的牙先生哑了?“不!不可能!你怎么能哑呢?你的口才那么好，你说话的样子风采无限，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你怎么可以哑呢?”他拉着她的手，生怕她的眼睛也突然失明似的，“你看看我，我是乌清商啊!你跟我说话好不好?”
　　喂!兄弟，不用弄得那么严重吧!她只是暂时性失声，十二个时辰一过就好了，没必要如此紧张。不是吧?你不用冲着我流眼泪啊！
　　“对不起，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乌清商揪紧胸前的衣襟，难过地真想自杀，“如果不是我烂好心，去帮那些贾家人，就不会害得你为了救我被关进牢房；也不会让你因为着急，一夜急白了头，更不会让你因为惊吓而失去声音。对不起!”
　　牙鹤书翻了一个白眼，这时候她该说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广
　　“还有……”
　　还有?
　　“我以为‘白发’号发油很好用，所以就把它装进了你常用的那瓶桂花油里，没想到竟……竟害得你……白了少年头!”
　　这一次她真的要空悲切了，罪魁祸首竟在面前。可……可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恨他，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浓厚的感伤所掩埋，乌清商胆子大了起来，紧攥着她的手，他发誓：“你放心，从此以后我来照顾你，你不能说话我当你的嘴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身边。”
　　他那天不是还说无论她再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嘛!不过是救了他一次，他就再度以身相许了，还是他看出她对他也有小小的情谊，遂做起赔本买卖，干脆清仓廉价大甩卖，把自己廉价赠给她。
　　算算十二个时辰也差不多快到了，不知道现在开口会不会像乌鸦一般“呱呱”。
　　“那我骗人，你会不会帮我?”
　　“会。”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流眼泪，乌清商捏住袖口遮住眼睛。
　　“那你会不会赚钱让我花?”
　　“会。”他现在开始擦左眼。
　　“那你会不会什么事情都听我的?”
　　“会。”接下来是右眼。
　　“那你会不会嫁给我?。-
　　“会……”
　　放下双手，瞪大擦干净的眼睛，乌清商发出惊天无敌大怒吼——
　　“牙鹤书，你又骗我?”
　　一只乌鸦飞飞飞!
　　“她就是白小姐？”
　　“有没有搞错?”
　　大鼻鸦吸吸鼻子很肯定地冲牙鹤书和乌清商点点头，“她可是我的宝贝，我怎么会弄错呢？”未免太低估他的智商了。
　　可是——乌清商横看竖看也看不出面前这只全身污漆抹黑，不过是头顶着一撮白毛的鸟跟“白小姐”这个词有什么关系，莫非这世界上除了声狐狸精，还是乌鸦精？
　　欺骗了他们这么久，大鼻鸦难得良心发现地愿意将实情相告，却无人肯信，“她真的就是我钟情许久的白小姐，她本是白大学士家里的一只鸟，某夜它变幻成白家小姐的模样站在了我面前，我……”
　　“不要在五雅堂内宣传妖精的故事。”
　　乌清商还能保持平静，牙鹤书可不会一直沉默下去，“你居然为了一只鸟出卖整个乌鸦会?”真的假的?难道说他那些悲伤的感情故事也是编出来的?
　　此时此刻，真假还有意义吗?大鼻鸦轻抚着白头乌鸦头顶上的那撮毛，眼中看到的却是《长门赋》中的阿娇。
　　瞧他痴迷的表情，牙鹤书真的很想晕倒，不知道总会长知道自己被逮捕的最大原因竟然是一只名为“白小姐”、长得却像乌鸦的鸟，会不会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莫非这世间真有惑人心魄的妖精?奇了!
　　算了，管他是真是假呢?会长已经不在了，不过生意还得继续做，人总要活下去嘛！“乌清商，别理那种闲得发慌的烂人，快点儿开张做生意啦！”
　　大鼻鸦不肯受此冷落，不高兴地叫了起来，“你干吗对我那么凶?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你到今天还在四处逃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半年前牙鹤书从牢中出来以后，大鼻鸦以她满头的白发做文章，凭他在乌鸦会练就出的三寸不烂之舌，居然让街坊四邻认定她也是被骗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贾家那些人伙同乌鸦会行骗的结果。牙鹤书很感谢他的一片苦心，但叫她以白发示人，未免亏大了吧!
　　好在因为有了他这番解释，五雅堂又重新开张做起了茶水、点心生意。而乌清商更因为此事对她爱慕有加，这才不枉费她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她其至在乌清商的一再恳切哀求之下，答应留下来当老板娘——看清楚喽!她真的是在他一再恳求之下才答应的。日子虽然不是很富裕，倒也安稳。
　　只是，某一天她突然很怀念从前那种被姑娘们崇拜的眼神包围住的快感，忍不住趁着乌清商出门不在卖弄了几番英气的风骚。
　　事情的结果是，她的确迎来了姑娘们欢迎的眼神，也把摔下山坡没死掉，却把疯了的贾正经引来了。要不是乌清商回来得及时，她已经被迫娶那个“假正经”为妻了，回想起来真的是好可怕啊！
　　从那件事之后，她决定还是乖乖地当女人比较好，反正有乌清商任她欺负，做女人挺好。
　　只是——她又要“只是”了，最近实在是太无聊了一些，找点儿乐子就好了!瞧，乐子上门了。
　　“胡老板!这不是胡老板嘛!”牙鹤书瞄了一眼乌清商，趁着他去后院取货的工夫，她赶紧跑上前向胡老板寒暄，“您可真是大忙人啊!好久都不来我们五雅堂了，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要我帮忙?”
　　“哪里哪里?我能发家全靠牙先生，来看看你是应该的嘛!”这胡老板就是半年前还在花柳阁当跑堂的胡片，自从拿了牙鹤书给的骗人钱之后便开始创业，现在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养鸡场老板，反正“鸡”和“妓”本是同音嘛!也算是重操旧业。
　　牙鹤书操着水壶挡住自己的半边脸，以免暴露目标，她答应乌清商不再做乌鸦会的行当，现在的行为纯粹是技痒难耐，“别兜圈子了，你来找我，一定是为了养鸡场的事，说吧说吧!价钱照旧，每个答案五两银子。”跟当初全套点子五万两相比实在是……不说也罢。
　　既然大师级的人物都放话了，再装就不像了。胡片紧张地述说起来，“我们对面又开了一家养鸡场，大有跟我们竞争的势头，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有竞争大街会有发展，好事。”五两。
　　“可是他们故意压低价格，以亏本的价卖出鸡，存心想拖死我们嘛！”
　　“贱人!”十两。
　　“牙先生，你有没有好办法帮我扳回一局?”
　　“有。”十五两。
　　“什么办法?”
　　“好办法。”二十两。
　　“到底什么办法?”
　　起步价已经拿到，可以开工了。牙鹤书喝了口水，拿出当年做先生的架势，“打出你们的口号，做出你们的特色，那就是——吃我们的鸡，让你更美丽。”二十五两。
　　胡片愚笨，完全不懂，“还请先生明示。”
　　“就我对市场的观察，发现买菜的人大多是女子。女人喜欢什么?当然是喜欢漂亮了，我们就要紧紧抓住这个卖点。每位来买你们胡号烤鸡的人就送鸡毛编织成的小饰物一个，这不就是‘吃我们的鸡，让你更美丽’嘛!”三十两。
　　胡片没想到他瞅了那么久出办法，居然如此简单就解决了，“这样也行?”
　　“行!当然行，我出的主意有哪一次不行?”三十五两，“你还有问题要问吗?没有就结账吧!多一个问题，再多五两银子，要不你再多问三个，凑够五十两银子，我再免费送你一个提问的机会？”
　　“我看还是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不对啊!这声音不像是胡片嘛!转头，笑，“乌堂主啊?我……我……”
　　乌清商提起危险的眼神慢慢靠近她，“你似乎很用心地在帮客人服务?”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长了，牙鹤书发现自己学会了他的口头语，他却学会了她的阴狠，做坏事居然被逮个正着，太背了。
　　“你答应过我，不再用乌鸦会那些伎俩骗人的。”
　　虽然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清楚得让牙鹤书的心头都到了乱颤的地步，“你听我解释，我这不是骗人，我只是想出个好主意，帮他在不损害顾客利益的情况下，赚更多的钱。嘿嘿!嘿嘿嘿嘿!”
　　看在她真的没有伤害别人的份上，乌清商决定不跟她计较，不懂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帮五雅堂出出主意，现在的五雅堂可是养着三只乌鸦嗳!而且其中一只大鼻鸦除了会逗鸟，啥也不干，真拿他们没办法!
　　“别气，别气，我帮你泡茶。”牙鹤书恭敬地起身向前，谁让他是老板他最大呢！“你要喝什么茶？”
　　乌清商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我要喝‘天下乌鸦一般黑’。”
　　一全书完一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