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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武学奇才，她可千杯不醉。
她豪气满胸，她义薄云天。
在这个讲究男刚女柔的朝代，
她可爱——可怜没人爱啊！
怎奈剑客大侠一出手，她的心儿跟着走。
装！为了赢得剑客之心她决定装到底，
做个标标准准的一杯醉，
风吹倒的多病西施。
怎料剑客是个软脚虾，关键时刻她挡驾，
赢了比武输了心，真爱到底在哪里？
酒香醉人——剑客意诚。
前言

        于于其人

                                                                                                蝈蝈

        于于:    (跳出来)我的懒病犯了，我不想写前言，蝈蝈你捉刀，好不好？

        蝈蝈:为什麽是我？老鼠和猩猩也是你朋友啊!

        于于:    (很凶地叉着腰瞪蝈蝈)你到底写不写？

        蝈蝈:    (很无奈地叹口气)好吧!谁让我比老鼠和猩猩都好欺负呢!

        我就这样被于于推到了台前(一鞠躬)!

        于于喜欢强调她很现实，是典型的天蝎座个性，我个人对此不以为然。她可以一边说自己绝对不迷信，一边捧本星座书研究得起劲－－矛盾到极点。

        不过在某些方面，她真的是一点浪漫细胞也没有，像是对待爱情、偶像明星什麽的，她总是一针见血点出实际问题。我总是很奇怪这种人怎麽会写浪漫小说，而且一写就是这麽多本，初认识她时根本没看出她有这方面特长。每当我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时，于于总喜欢毫不留情地刺破我幻想的泡泡。久而久之，我对此已习以为常，甚至连思想都有被她同化的现象。她的感染力实在很强，这是不是她的小说引起大家共鸣的原因呢？

        于于最大的优点就是做事非常有效率，这也是我最欣赏她的一个方面，因为她的这个优点，每次在她完成自己的任务後就会有空闲将我的那份一并完成，多好的人啊!    (关系到我的切身利益嘛，该好好夸奖!    )

        效率和速度一般成正比，故她写小说的速度令我望而生畏。常常是这样的:

        「于于，上次说的《不语逐光》开始动笔了没有？」

        「我已经寄出去了，目前正在开始另一个新系列!」

        「啊？这麽快？」

        「不快了，前几天我要复习考试，一直没空写。」我晕倒!

        篇幅有限，无法详解，如果大家还想了解于于，就自己从「三香喜人」系列开始研究好了。相信我，没错的! 
楔子

        穿过幽暗阴沉的长廊，莫邪山庄总管停在了铸剑阁的红漆门前，两手微垂，他恭敬地请示着:「老爷，崆峒派大弟子受师命来拜见老爷。老爷您看……」

        「不见。」

        浑厚的声音从门的後方传出，虽然总管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可是他还要多嘴一句:  「老爷，崆峒派毕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名门正派。他们还说，武林盟主江海天日前去扫荡萨满魔女，再未归来，恐已遭不测，希望老爷您出面共商大计呢!就这样将他们拒之门外，会不会……」

        「不见。」

        门内传出的还是那句话，总管稍等了片刻，想着老爷或许会临时改主意。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一阵阵雄浑的铸剑声，不用说，老爷已经做出了决定，还是快出去交代一声吧!见不到主人已是不好，要是再让人等更是不敬，

        唉!老爷这脾气，这一年到头也不知要得罪多少武林人士，要是哪天给他们抓到什麽把柄齐齐聚合想对付莫邪山庄，那还了得!

        听着管家走了，铸剑阁内的小男孩跑到了铸剑炉跟前，「爷爷!爷爷!你为什麽不出去见那些人？」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上布满了汗水，映着炉火煞是触目。「他们哪是来拜会我的，那都是冲着咱们家的天下第一剑－－『干将』而来。那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个个打着清除魔教的幌子，人人却想将干将神剑据为己有，你爹就是死在这上头。我老了，再不想参与武林纷争，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铸出一把流传後世的神剑。」

        握着手中渐成雏形的剑身，老爷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雄浑之气。「只要……只要我能铸出一把比干将神剑更锋利的宝剑，我就真的握有了『天下第一剑』，到时候我要毁了『干将』，我要用它来祭奠你爹在天之灵。」

        提到爹的死，男孩的眼神明显地悲伤起来，他依稀记得那天晚上一大堆人聚集在山庄内，嚷嚷着要看干将神剑。爹说爷爷正在闭门铸剑，恕不见外客，然後有人喊道:    「从来没有人见过干将神剑，谁知道它值不值『天下第一剑』这个称谓，说不定还不如农夫手上的破铜烂铁，根本就是骗人的玩意。」

        接下来爹冲上去与他们辩解，随着吵闹声逐渐增大，他看见爹被众人团团包围，他看见爹拔出了手中的剑，他看见人潮散去爹倒在了地上。爹的身上插着一把剑，红色的血从剑与身体的连接处缓缓流出，像铸剑炉中燃烧的火焰，淬炼出的不是神剑，而是爹的性命。

        後来，他披麻戴孝，听爷爷说什麽「白发人送黑发人」。再就是出灵的那一天，娘好端端地用头撞上了爹躺着的那个木箱子，原本就哭个不行的人更是嚎啕一片。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晓得爹的坟前又重新起了一个坟头。

        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娘，只跟着爷爷待在铸剑阁，看着炉火淬炼出一把把剑，再看着那一把把剑被爷爷废弃重铸。反反复复，他不知道爷爷想要做什么，不知道爷爷知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想干什么。

        睁着圆圆的眼睛，孙儿瞅着爷爷，眼神中全是一个孩子惊奇。「爷爷，你在做什么？」

        「铸剑。」老爷子很坚定地回答着，「我的太爷爷铸造出了干将神剑，它的锋利被当时的皇帝封为『天下第一剑』，我的曾爷爷、爷爷，还有我的父亲都想铸出一把超越干将神剑的举世宝剑。可是直到他们死，这个愿望也未成功。我从十五岁上铸出第一口宝剑，至今铸剑无数，却没有一柄能超越干将神剑的锋利。你爹他已经先我一步去了，狂澜啊!你是咱们宛家惟一的后代，你一定要继承宛家的铸剑术，并将它发扬光大，知道吗？」

        不太明白，孩子茫然地问道:  「咱们家不是已经有了天下第一剑嘛!为什么还要铸新剑？怎么将铸剑术发扬光大？」

        丢下手中尚未铸完的剑，老爷子走到孩子的身边半蹲下身体，「听着，狂澜!所谓的『天下第一剑』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名剑、神剑都是人铸出来的，只要你的铸剑术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你一定可以铸出一把比干将神剑更锋利的宝剑。即便神剑不在你手中，你也握着最锋利的宝剑。」

        爷爷的话好深奥，对于一个五岁的男孩来说，那简直是一本无字天书，要怎么才能看懂？他只依稀记得，那一天爷爷最后的话是－－

        「『天下第一剑，这个称号不是授给宝剑的，而是给铸剑师的最高评价。宛家便是『天下第一铸剑世家』，你要守住这个称号，守住它……』

        从那一天起，宛狂澜誓用生命去守住「天下第一剑」的称号。
 1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山坡上，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打架，一身的泥土黏在身上，益发显得脏兮兮。在他们身边，老黄牛愉快地啃着嫩草。风过云飘，安逸得充满田园之美。

        突然，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以野马的速度飞了过来，狠狠扑在其中一个男孩身上，二话不说圆滚滚的小拳头就挥在了男孩的脸上。

        「你居然打阿虎？你居然敢打阿虎？阿虎是夏夏最喜欢的人了，你怎么可以打阿虎？你敢打阿虎，夏夏就要揍你，将你揍得再也不敢打阿虎。」

        夏夏做着一连串的战斗誓言，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比她还小的男孩，从两个孩子相貌上相似可以判断出那是夏夏的弟弟。他叫秋秋，年纪虽小，个性却有点与年龄不符，双手背在后面，他有点无奈地瘪着嘴，很老成的德性。

        大概是打累了，夏夏终于停了手，用混着血和泥的小手擦擦鼻涕乎乎的脸蛋，她冲着她最喜欢的阿虎扬起了胜利的笑容，「阿虎，我把坏阿牛打死了，以后他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被「打死」的阿牛挣扎着坐起身，哭着叫起了「爹娘」，他那是名副其实的哭爹喊娘。

        夏夏上前一步，想要更靠近她最喜欢的阿虎，阿虎却瑟缩了一下向后退去。夏夏才不在乎呢!她散乱着头发，一身都是泥水，像个疯子似的，少了门牙的嘴更是咧得老大。

        秋秋心里盘算着:姐姐的确是到了换乳牙的年龄，可她的门牙不是自然脱落，是在上次与狗剩那一帮十几岁的小孩打架过程中打掉了。爹知道以后恨不得再把她其余的牙也拔了，娘却大力地拍着她的肩膀问她打掉了对方多少颗牙。想来，姐姐的野蛮个性就是这样被爹娘培养出来的。唉－－真是家门不幸。

        没时间哀悼，秋秋决定还是先担心阿牛的伤势吧!虽然夏夏只是个小女孩，但她的功夫可是尽得爹娘真传。如果认真打起来，山里的壮汉也不是她的对手，更别说替他们家种地的一般农夫小孩了。

        身为不幸的祸端，夏夏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杀伤力有多么可怕，她不以为意地走到她最喜欢的阿虎身边，大声地嚷嚷着:  「我最喜欢阿虎了，我要保护阿虎。」

        「哇－－」被保护的对象哇哇地大哭起来。口水、鼻涕、眼泪从脸上的洞洞里流出来，他一边哭还一边喊，「好可怕!娘，她好可怕!她是妖怪，她不是人!」

        不明所以的夏夏看着她最喜欢的阿虎消失在山坡的中央，脸上流露出失落的表情。用那尽是泥土的袖子蹭了蹭软乎乎的小脸，她皱起了眉头，「为什么阿虎要跑掉？我只是想保护阿虎，难道这点也错了吗？」

        你没错，只是方法用错－－秋秋默默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嘴里冒出两个字:「失败!」

        那一年，那凉夏五岁。

        岁月如梭，一晃又过了几年。那家无字酒庄的生意蒸蒸日上，成为「天下第一大酒庄」。生意大了，庄内来的人也就陆续多了起来，今儿个后院来了位小姐等待已久的贵客。

        「方哥哥""方哥哥，你终于来了，夏夏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这位方小哥的父亲是无字酒庄下属一家酒坊的当家，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来庄上向老爷、夫人请安，顺便将一年的收银情况做个交代。

        方小哥去年就曾跟着父亲来庄上小住，与夏夏他们玩得挺欢，临走时夏夏还死拉硬拽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动用了酒庄里四个抬酒的大汉这才把她拉开，不过那几个汉子也被她折腾得足足在床上躺了有十来天。好在一年过去总算再度重逢，夏夏的激动荡漾着女孩子家的别致。

        方小哥对这位渐渐漂亮起来的夏夏小姐也充斥着几分少年稚气的好感，能见到她让他感觉很兴奋。「我爹给我找了个师父，我正在学功夫，师父说我很有天赋。等有机会我耍两套剑术给你瞧瞧。」

        「干吗还要等机会，现在就可以啊!」夏夏向后退了几步，用脚在院子里划出一块空地，毫不在意地让她脚上那双精致的绣花鞋看上去像从泥里长出来似的。

        「你需要宝剑吗？我拿爹的给你。」果然是她喜欢的方哥哥，就是高人一等，会武功嗳!扯着嗓子，她像个老母鸡一般咯咯地叫开了:    「秋秋，拿剑来!」

        秋秋趴在窗棂上将爹挂在书房里做装饰的剑丢了出去，心里祈祷着:方小哥你自己舞舞剑做做样子也就算了，千万别拉着我姐一起瞎胡闹，否则闹出什么事来我又得被娘骂。每次都是这样，夏夏闯祸，他这个比她小的弟弟挨骂，这都是什么事？

        偏生这个方小哥没点领悟力，硬是将自己扯到了麻烦里头。「你想练剑吗？我教你。」

        「我练过剑，不过一定没你行。」开玩笑，他是她心心念念盼了一年的方哥哥嗳!他的武功一定比她好太多了，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简单一句话将方小哥捧上了天，她越是这么说他越是要在她面前展露一下身手，接过剑，他大气地说道:  「我们互相之间来个小小的切磋，我是不会伤害到你的。」

        最好不要!秋秋在一边做着无声地呐喊:方小哥啊方小哥，你这简直是给自己挖个坑跳下去，还叫她填土埋了你。

        感觉不到危险的降临，方小哥立起了剑耍了一个漂亮的花枪，「开始吧!」

        他口中的「吧」字未落，夏夏就身子轻盈地飞了上来，剑起身落，手推内力，风回路转，金鸡独立－－「金鸡」指的是夏夏优美的身形，独立自然指她单脚站立，只是这站立的地点有些特殊，不偏不倚正好在方小哥的胸口上。

        脸涨成了酱紫色，一半是因为承受不住她内力的重压，一半也是因为羞愧难当。夏夏小姐那傲然挺立的女侠姿势仿佛在说:装什么少年英雄？你那破身手在我面前根本是土包子一个，没过三招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想逞能？一边待着去吧!

        夏夏可不这么认为，姿势摆得差不多了，她从他的胸上走了下来，临了还重心不稳地踩了他一脚，这才半蹲下身想要将他拉起，「方哥哥，你真的好有男儿气概，居然故意让着夏夏。」

        「哦!哦!」方小哥胡乱答应着，终于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丢下剑他匆匆跑开了，「我还有事，失陪失陪!」

        「方哥哥，你记得要陪夏夏玩。」她挥着袖子向他召唤，可惜方小哥这一去就再不曾靠近她半步。

        秋秋从窗后退出来，双手反剪在身后，他沉痛地摇了摇头:  「失败。」

        不了解失败的定义，夏夏依旧每天等在花园里想着要再见她的方哥哥。在她等待了十九日又失望了十九日后的这个下午，秋秋多嘴了说了一句:    「你等的那个方小哥早就离开庄里，回家去了。」

        「我不信!方老爹明明还在庄上，方哥哥怎么会走？」

        为了躲你呗!「反正他早就走了，你别再等了。」虽说她每次闯祸都连累他被娘骂，但她终究是他惟一的姐姐，在心里他还是挺护着她的。「你呀!别一天到晚喜欢这个喜欢那个，有机会学丫鬟们绣绣花，种种草不好吗？」

        夏夏一个粗鲁的白眼丢过去，「我为什么要绣花种草？闷死了。」

        「可是，哥哥、叔叔、大爷们，反正只要是雄性动物都喜欢这样的姑娘家啊!」秋秋这也是无意中听来的，「他们觉得那样的姑娘家比较有味道，虽然我不知道那是酸味道，还是甜味道，但是他们喜欢那样的，不喜欢……」不喜欢她这样的。为了不打击夏夏的心，秋秋觉得还是不说得好。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只要夏夏去哪儿，那帮哥哥、叔叔、大爷们就会先一步躲开，像躲瘟疫似的。「他们说姑娘家就是要柔柔弱弱、纤纤细细，那样子才够可人，够招人疼。所以，你要是想嫁出去还是把你野野的脾气收起一些得好。」

        夏夏像是明白厂什么，她蹙着眉喃喃问道:「你是说要像娘房里的翠儿那样，动不动就掉眼泪，时不时露出好像要晕倒的模样，成天拿个丝绢挥啊挥，跟叔叔们说不到两句话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你是说方哥哥喜欢那种姑娘？」

        他可没说方小哥一定喜欢那种姑娘，那种姑娘的嘴里也从来不会出现「屁股、屁股」的。算了算了，谅她的脑子能明白这一点也已经很不容易了，秋秋决定不再给她增添负担。他闷闷地答应着:  「你理解得……差不多吧!」

        「好!决定了!」

        她双拳一握，两脚一跺，吓得秋秋差点摔到地上。「什么好？好什么？你决定什么了？」

        「我决定要做一个动不动就掉眼泪，时不时露出好像要晕倒的模样，成天拿个丝绢挥啊挥，跟方哥哥说不到两句话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姑娘。我一定要改头换面，绝对不能让我喜欢的人见到我就喊『可怕』，说不到两句就逃跑－－就这么决定了!」她抓过秋秋的手，紧紧地握着，「秋秋，你要帮姐姐，你一定要帮姐姐成为那种姐姐，更要帮姐姐找到喜欢的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她彻底地改头换面，这……这可能吗？拿出最大的决心，秋秋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我试试看吧!」谁让她是他姐呢!

        就这样，夏夏的改头换面计划开始实施，她从粗鲁野丫头向富贵病小姐发展，这条道路是崎岖漫长.的，好在她还年幼，有的是时间。只不知这改造计划会否成功，更不知是否有人会爱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夏夏。

        那一年，那凉夏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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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高宗    仪凤二年

        今儿个可是个大日子，无字酒庄的庄主、庄主夫人决定外出游历，尽情徜徉于湖光山色中，将所有酒庄的事都交给一双儿女打理。

        庄里的下人通通过来为主子送行，打前头的就是小姐、少爷，可是早就过了出发的时间，老爷却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凉夏，你在家不准给我闯祸，只能留在酒庄，不能出门半步。」

        手中的丝绢轻轻扬起，那凉夏道了今早的第三十九个万福。「是，女儿尊父亲大人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这样子骗骗外人也就算了，想骗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长大的老爹还早着呢!为防万一，做爹的还特地交代了一句:  「要是你惹出什么乱子来，我一切惟赋秋是问。」

        怎么又是他？怎么总是他？怎么一直都是他？赋秋不甘心地辩驳起来:  「爹，好像是我比凉夏小两岁吧？为什么姐姐犯了错，做弟弟的要倒霉？」

        面对他的质问，一个凉凉的声音飘窜了出来。「谁让你少年老成，从小就跟着凉夏后面收拾烂摊子呢!除非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以把你姐这个大号麻烦丢出去，否则你将会倒霉一辈子。」

        「这活是做娘的说的吗？」赋秋翻了一个死鱼眼，心里抱怨着:我们家两个魔女，有小魔女的承袭必然有大魔女的存在。

        凉夏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做娘的得负一大半责任，他那个罗嗦的老爹也难逃其咎。剩下一个罪魁祸首就是赋秋自己，要不是他从小就跟在她后面看她闯祸，也不会养成这种少年老成的个性，要不是他有这种少年老成的个性也不会被爹娘命令看管她这个麻烦，总之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他这边的哀怨都发完了，老爹那头还未唠叨好。拎拎赋秋的衣衫，再扯扯凉夏的裙据，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已经是春季了，但阴雨绵绵，你们在庄上要照顾好自己，多加件衣裳、早晨练完功别贪凉，快点把衣服套上？凉夏你不能只吃肉不吃蔬菜。那样会不漂亮。赋秋你也不要一研究起棋谱就没完没了，晚上早点睡。

        「酒庄要是遇上什么事要多问问老管家，别自作主张。我知道赋秋很聪明，完全可以独掌庄上的事务，只是别让自己太累。凉夏也是，别仗着自己功夫好上蹦下跳的，摔了腿我看你怎么办。凉夏，我和你娘不在家，你不能借机会欺负你弟弟。他功夫不如你，打不过你，但他比你聪明，遇事要多听听他的意见。你也别动不动就跑去酒庄品酒，知道你千杯不醉喝不倒，那些酒可都是很值些银子的，不能糟蹋在你手里。

        「反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就交代这么几句。如果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放信鸽给我，咱们随时保持联系。说到信鸽我想起来了，凉夏你不要老是喂信鸽喝酒，它们颠颠倒倒怎么送信？你从小就这个样子，做事没头没脑，你这样我怎么放心离开？赋秋你也不要太迁就你姐姐，该说的时候就要说，该骂的地方就得骂。像我和你娘，虽然她平时很凶，可是犯了错我还不是一样得说……唉哟喂!唉哟喂!」那是耳朵被揪住所发出的痛楚。

        下人们瞧着庄主被夫人拧着耳朵提起来的模样，真个是想笑不敢笑。偏有个人就是放肆得很，「哈哈哈哈－－哈哈－－」谁？谁笑得这么夸张？当然是无字酒庄的大小姐那凉夏是也。这个时候她手上的丝绢成了最好的装饰品，咧着嘴她笑得连最后面一排的牙齿都暴露了出来。

        到底还是赋秋有脑袋，拉了拉她的衣袖，他在她耳边低语:「姐，你也差不多一点，到底是爹，在下人面前给他留点面子。」

        「我就是想在下人们面前给你留点面子，才忍到现在。」那家大魔女发话了，「没想到你得寸进尺，罗里八嗦，还没完没了，最后居然说到我头上来了？」怒气上心头，她手上的力道再加大一点，老爹的半个耳朵已经成了猪肝色。这样似乎还不解气，娘还在他耳边喊着话:  「我看几天不打，你皮痒了是不是？」

        当家人慌张地跟在了大魔女的身后，低声下气地赔着笑脸，他连腰都是弓着的，「夫人息怒!夫人你先息怒，你骂我事小，气坏了身子事大啊!」

        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径自上了马车丢下一句:「你不走，我要启程了。游历中原是我的梦想，    我已经为你将这个梦想延后了十八年，绝不会再多耽搁一个时辰。」        

        拱着双手，他还在那边应承: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爹……」赋秋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娘的马车已经出发了。」

        「什么？」他定睛一看，马车之快烟尘已绝。脚点石阶，他飞身而起，跃起几丈高竟无须任何使力点，此等轻功可谓武林一绝。

        「娘子，你等等我，我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你就原谅我吧!」正当大家惊叹之余，他硬是用此等没志气的言语将众人从崇拜的高峰中拉回了现实－－无字酒庄的庄主到底还是个惧内的没用种。

        管不得旁人怎么想，赋秋猛一回头发现姐姐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这下子糟了，她不会又跟人打架去了吧？八年的时间的确让她装温顺的本领有所进展，可是伪装就是伪装，本质就是本质。基本上来说，她的粗鲁、野蛮和她那身功夫一样，都是只会进步不会退步，还是看紧她一点为妙。

        说曹操，曹操就驾着一辆马车奔了过来。赋秋到底也是轻功不俗之人，折扇轻摇他上了马车。「姐，你驾着马车要去哪里？」

        「什么地方好玩我就去什么地方，我也要游历中原，只不过正好和爹娘反方向。」这个主意她已经打了好久，刚刚如果娘没有出手，出手堵住爹那张叽叽呱呱嘴巴的入就会是她了。瞧弟弟那一－脸为难的神色，她决定先下手为强。「我已经决定要离开庄里出去看看，就当是巡视无字酒庄在各地的分点吧!你说什么也拦不住我的。」        

        她连理由都想好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赋秋还是想打消她的念头，「爹娘不在，酒庄上下就我们两个，要是你走了，谁来品酒的好坏？」更重要的是她走，他就得跟在她后面离开酒庄，到时候酒庄内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关于这个，凉夏也想好了对策，「咱们把所有的事情交给老管家，用信鸽随时跟他保持联络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最在意的还是放她出庄，不知道又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还是留下来比较安全。    使出最后一件武器，赋秋做垂死挣扎，「可是爹说了要你留在酒庄，不能走出半步，难道这么快你就忘了吗？」

        「你什么时候看我记住爹的话？他每天拉拉杂杂要说上一大堆，谁能记得住那许多？我倒是记着一句:他说要是我惹出什么乱子来，一切就惟你是问。    既然这样，你是跟我一起出去玩玩，还是坐在这里等着被爹逮到骂个三天两夜呢？自己选择吧!」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精明，竟然算计到他头上来了，果然厉害，小弟不得不佩服。她说的没错，与其在家里担惊受怕，还不如跟在她后面，起码不会让她惹出太大的乱子。这也是赋秋现在惟一能想出的办法了好吧!先走这一步，等下步再说。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很快就回来。」

        「不用了。」凉夏瞥了一眼放在马车里的东西，「你随身携带的用品、衣物，包括你昨晚没看完的书和你喜欢的棋子，我都帮你放车上了。」

        赋秋的下巴掉在了马车上，「闹了半天，你早有准备？如果我今天不跟你上马车，你会怎样？」

        贴在他耳边，她小声地告诉他:  「你今晚沐浴后会发现找不到一件可以换的衣衫。」

        果真歹毒!

        ＊＊＊＊＊

        「能够出来晒晒太阳，感觉真好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那凉夏顿时觉得浑身畅快。

        她倒是畅快了，他可觉得丢死人啦!微微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赋秋小声提醒着:  「这里可是客栈，姐姐你一个姑娘家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好不好？做出这么大的动作，你到底是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啊？」

        凉夏毫不在意地环视一圈，哟罗!还真有不少人盯着她看呢!  「我就是伸了一个懒腰，这又怎么了？大家闺秀就不伸懒腰吗？」

        都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学了八年，伪装了八年，结果她不想当多病西施时，照样还是那个粗鲁又蛮横的野丫头。赋秋无奈地摇起了手中的折扇，扇来扇去扇不掉心中许多烦忧。要是能找位公子代替他来接手这个麻烦就好了，只是不知道有哪个笨蛋会做这种事。

        端起手边的杯子，他浅抿了一口，「咳咳咳……咳咳……」他颤抖着双手质问身边的凉夏:「这……这是什么？」

        她倒是爽快，「酒啊!『无尘酒』－－咱们无字酒庄的名酒之一，我从庄上带下来的。」

        赋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我只要喝三杯酒就会醉倒吗？你居然让我喝这种东西，你想让我倒在这客栈里吗？」

        「我没有让你喝，是你自己端起来往嘴里灌的。」凉夏无辜地端起酒壶，手一扬，以磅礡之气往嘴里送去，她可是干杯不醉，酒跟水在她「嘴」里没什么不同。

        身为弟弟，赋秋觉得有责任规劝一下姐姐注意自己的小姐形象，没等他开口，旁边一桌议论上了:

        「瞧瞧!瞧瞧!那个姑娘大白天喝酒呢!」

        「什么姑娘!在客栈里一个人捧个酒壶喝得起劲，这哪是什么正经姑娘所为，烟翠楼里的姑娘们也不敢如此啊!真是世风日下。」

        「砰」的一声，那是巴掌拍在桌面的响声，只见酒壶中一滴酒飞溅而起，直飞到邻桌。一滴酒穿过两人身，两个正在张着嘴说话的人虽然嘴巴还在动，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自己被自己的情形给吓住了，手指着嘴歪歪斜斜，一脸撞邪的样子。连银子都来不及丢下，急急忙忙奔出了客栈，不用说肯定是找大夫去了。

        目送二人远去，赋秋无可奈何地摇着扇子，「姐，你又玩这一招，人家不过是说了你两句。」

        「我也只是喝了点酒，他们凭什么说我？」她最讨厌人家说她不像个姑娘家了。　    赋秋希望姐姐能够明白，「是你的做法有问题，人家才会说，更何况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要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手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愿意封住他们说话的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很有气势地将脚抬高一直架到板凳上，晃啊晃。她就是要挑衅，看别人能拿她怎么办吧？

        赋秋无奈地喝了一大口茶，瞧她这样子，想要找个笨蛋男人将姐姐丢出去的心愿真是益发难以实现。「姐，你不是出来玩的嘛!为什么要随身携带咱们酒庄的酒？」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食指转着圈圈，凉夏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咱们无字酒庄的酒在江湖上很好用呢!有多少人愿出高价，只为得酒一瓶，这一路上说不定我们还能用无字酒结交几个朋友。」

        「老板，有无字酒庄酿制的无怨酒吗？」

        生意来了吧!凉夏回头望去，是一个老得快呆掉的老人家，「难道他也是无字酒道中人吗？」

        「不是。」赋秋回答了她的疑问。无字酒中的无怨酒曾有「金酿一滴」的雅号，意为一滴无怨酒与一块金同价。从这老人家的服饰看，应该是个管家什么的，绝对买不起这么贵的无怨酒，他的鞋上沾满尘土，气息不稳，额上冒汗，大约是为了寻找无怨酒跑了很多家。这般匆忙却又急着想要，一定是主人交代的事。

        老人家听说客栈也没有无怨酒，顿时蔫了下来。

　　在堂上来回地走着，他嘴里还不断地叽叽咕咕:    「这可怎么才好？无怨酒可是庄主最钟爱的酒，他自己都舍不得喝，放在酒窖中一直留到现在，我们家那小兔崽子居然把它当成寻常酒给喝了。我跑遍了方圆几百里所有的酒家、客栈，没有一家存有无怨酒。要是让庄主知道他的无怨酒没有了，那可怎么得了啊？」

        老人无心之谈正好证实了赋秋的猜测，引得凉夏感叹起来:「那赋秋不愧是中原三才子之一，脑筋一流。」给小弟一个佩服的眼神，现在轮到姐姐耍宝了。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瓶酒，打开瓶塞，她将它举到半空中晃了晃，让酒香四溢。

        老人家一下子就闻出了无怨酒的特殊香气，循着酒香他一步步凑了过来。「无怨酒!真的是无怨酒!这位公子，你手中这瓶无怨酒可否让予我？出多少银两都没问题。」

        赋秋看着手中那瓶无怨酒，再看看姐姐，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将酒移到他手中的。此刻的凉夏用丝绢半掩面，一双水汪汪的眼脉脉含情。不用说，她伪装而成的多病西施出场了。她到底想干什么？中原三大才子也有猜不透的事，先解决了这老儿再说吧!

        「老人家，你很想要这瓶无怨酒吗？」

        「是啊是啊!」老人家连连点头，「如果公子肯割爱，老生感激不尽。」

        「可是……」可是他不知道他那个无聊的姐姐打着什么算盘啊!「敢问老人家是……」

        老人家作了个揖，「我是莫邪山庄的总管，这无怨酒是为我家庄主求得的。」

        「啊－－」他这边话刚落音，那边凉夏已经尖叫出声:「莫邪山庄？就是拥有天下第一剑－－干将神剑的莫邪山庄？」

        她的眼接触到四周惊骇的目光，察觉失态，她迅速用丝绢掩住了比樱桃大那么两圈的小口，「夏夏久闻莫邪山庄大名，对贵庄的铸剑术更是敬慕已久，突闻令庄主对自家的无怨酒如此厚爱。实在有所失态，还请尊老莫怪。」该死的!咬文嚼字，咬得她舌头也软了，嚼得她牙齿也松了，累死人了!

        听她说无怨酒是「她家的」，老管家哪还有心思怪她。「难道说坐在面前的二位就是无字酒庄的庄主和夫人。」也忒年轻了一点吧？

        赋秋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爹娘尚在庄上，晚辈与尊姐来芜州赏春，途经此处暂为歇脚。」

        能遇上无字酒庄的少爷，小姐也是件美事啊!老管家立刻来了精神，「如果二位不嫌弃，请到莫邪山庄小住数日，我们家庄主最喜无字酒。若知道老生见到无字酒庄的公子、小姐，却没把二位请回庄上，一定会怪我礼数不周的。」

        「好啊好啊!」这正是她打的算盘，转念一想－－不对!她现在是多病西施，怎能如此随意去一个男人主持的庄上，还得装装推辞的样子才像。拿丝绢轻掩口鼻，凉夏阴郁地皱起了眉头，「这样……会不会给庄上带来不便？」

        「不会!怎么会？」如此知书达礼的小姐让人疼都来不及，怎么会不便，绝对不会!  「如果公子、小姐肯前往，我家庄主一定会非常高兴。」

        赋秋与凉夏对视着，看上去像是在征求姐姐意见，其实他是故意在吊她的胃口。

        凉夏狠狠一眼瞪了过去:死小孩，你快点给我答应下来。她要去莫邪山庄看天下第一剑，他要是胆敢坏她的好事，她一定拿酒熏死他。

        赋秋不怕死地继续喝着茶，心底早就笑翻了－－装啊!你倒是继续装啊!我看你能装到何时。

        你不答应是吧？凉夏藏在桌下的手指轻弹，非常准确地打到赋秋的痒穴上。她看他答应不答应？

        居然玩阴招，她到底是不是他姐啊？双手抱拳，他笑得有点惨。「那……那就打扰了!」 
2
        「姐，麻烦你为我们那家留点面子，好不好？」

        那赋秋拼命地扇着扇子，却仍扇不去眼前丢人的画面。她真的是他姐吗？怎么跟他这个风度翩翩的弟弟完全不一样？

        那凉夏还抵死不承认，「我哪有丢那家的脸？」

        「你对着面前这位莫邪山庄庄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这还不叫丢脸？」换作他做出这等丢脸之事，他早就找棵最结实的树－－吊死算了。

        「人家真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嘛!」

        她还有理了，「那你就流口水？花痴!」身为弟弟的，说话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什么花痴？你看到我流口水，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想害我在人家庄主面前丢脸，是不是？」她那表情大有要揍他的意思。

        赋秋不耐烦地收起了折扇，「你的心思都跑那个庄主身上了，我叫你那么多遍，你到现在才听见，还怪我？」

        坐在姐弟俩对面的莫邪山庄庄主宛狂澜疑惑地蹙起了眉头，从刚才起这两个人就眼对鼻，鼻对口一言不发地静坐着，干什么呢？        

        他哪里知道，姐弟俩有特殊的内功心法可以不动嘴唇，不出声地对话。不过这种功夫大多数的时候是被凉夏用来臭骂弟弟，因为不想被爹娘听到嘛!

        端起茶盏，狂澜试着打开尴尬的局面，「你们……喝茶喝茶!大家一起喝茶!」

        凉夏傻笑着端起了茶盏，眼睛贼溜溜地瞟着面前的男子。「嘿嘿!喝茶喝茶。」好帅!他连请他们喝茶的样子都好帅，春天果然适宜出门逛逛。英挺的鼻梁，炯炯的目光，和她心中想象的江湖英雄一模一样呢!

        那小姐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一道很好吃的菜似的!狂澜的心中顿时敲起了边鼓，「宛某久闻无字酒庄的大名，一直想亲见能酿出如此醇美香酒的主人会是何样。今日得见公子、小姐甚是有幸。而且你们送了我那么多无字酒庄的名酒，宛某还不知该如何感谢。既然两位来芜州游玩，不妨就在敝庄先行住下，由宛某做东邀请二位四处赏玩。」

        「好啊好啊!」凉夏连连点头。能接近英雄才能得到英雄心，能住在庄上再好不过，「我很想住在莫邪山庄呢!」不好!一高兴把本性给暴露出来了。

        如此直接的话语从一个姑娘家的口中冒出来，狂澜有点惊愕。「那小姐挺精神的，这一路行来，一般的姑娘家怕是早就累了吧？」

        敢问英雄何意？凉夏反复思量着他话中之意，难道说他也喜欢那种总是小鸟依人状，动不动就掉眼泪，时不时露出好像要晕倒的模样，成天拿个丝绢搀啊挥，话说不到两句话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姑娘？

        对!一定是这样的。她兀自下了结论，人家是英雄吗？英雄当然要配佳人，佳人何在？假惺惺的可人儿谓之「佳人」。回想五岁时被她的拳头吓跑的那个早就记不住名字的男孩，再想想十岁时打不过她还逃跑的那个方姓小子。连那么没用的男人都容不下女子比他们强，当今世上哪还有男子能接受像她这种强悍无敌的美人。为了抱得英雄归，她一定要将多病西施的面具一戴到底。

        说做就做，身体发软，凉夏用纤纤玉手撑住下颚，脸上立刻涌起疲倦之色－－她不行了!不行了!她累得不行了!

        她的伪装非常有效，狂澜猛的抬起头察觉了她的「柔弱」。「那小姐，你身上不舒服吗？」        

        「我只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会没事。」

        听着她的声音，赋秋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用那种甜得发腻又发嗲的声音说话，她真的看上人家庄主    了？惨了!惨了!他这个当弟弟的惨了，庄主他更惨了!

        狂澜没有发觉形势逆转，只是一心想着要照顾好这位娇客。「我立刻让下人准备厢房，我已经备下了酒宴，不如咱们边吃边等，酒宴过后那小姐你就可以休息了。」

        「麻烦庄主了!」她是娇弱的，她弱得像一颗见风就倒的白菜秧子：在心底，她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记住了，那凉夏!你一定不能发出气势雄浑的声音，你要学小猫叫。

        「这样庄主、小姐称呼着很是别扭，庄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叫我凉夏或是夏夏，家人都叫我『夏夏』。」言下之意，他最好叫她「夏夏」。

　    到底是武林中人，狂澜也没有太多的计较。「那我叫你『凉夏』，叫令弟『赋秋』，你们也不要跟我客套，只管直呼我『狂澜』就好。庄内除了下人，只我一个，没有什么顾忌，你们随便就好。」

　    他的话让凉夏的心沸腾起来，庄上就他一个主子，也就是说她只要在他面前装成多病西施的样子，其他时候可以变回本来的那凉夏，这真是太好了!如果一直装成多病西施，她不发疯，也会变傻的。

        瞧姐姐那狡黠的眼神，赋秋就猜出她又要玩伪装游戏了。使用内力，他要和姐姐做无声的交流－－

        「姐，这个宛狂澜就那么好吗？好到让你伪装自己的恶劣本性去迎合他的喜好？我看他也不过是个一般般的庄主，除了拥有天下第一剑，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在赋秋看来，这个宛狂澜庄主甚至有点呆呆的，好像没长大脑似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他这个麻烦多多的姐姐。

        关于这点，凉夏有如下解释:「他体格健壮，身体健康，四肢匀称，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谈吐不俗。总之非常符合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所以我一定要让他喜欢上我。」

        听上去的感觉好像是在说「这口猪不错，我要了」。「然后呢？他喜欢上你，然后呢？你不会想做莫邪山庄庄主夫人吧？」

        嗳!他倒是提醒了她，「这个想法不错!果然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头脑就是比别人想得快，想得远，想得好。就这么决定了，你从现在起就要把他当姐夫看待。」

        赋秋手中的折扇「刷」的一声打开，不停地扇啊扇啊，烦躁却不是那么容易扇掉的。能把姐姐这个大麻烦丢出去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就这么随便地找个人丢了，是不是很不妥啊？而且，人家也不见得会喜欢你啦!根据姐姐的历史记录看，她看上的男子最终多半……不!是全部会吓得逃跑，这个宛狂澜能逃出此劫难吗？

        难说!

        狂澜看着他们的表情忽闪忽闪，嘴里却不发一言，心里不禁疑惑起来。这两个人这么容易就入了定，江湖传言无字酒庄能酿出如此特别的美酒佳酿，酿酒之人一定有过人之处。今日虽未见到无字酒庄的庄主，可静观凉夏、赋秋已是如此特别，可见江湖传言不虚。

        尤其是这位凉夏小姐，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让人摸不着头脑。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一位姑娘呢!就此，狂澜对凉夏的好奇再添几分。心情带动表情，狂澜的嘴角不知不觉弯出了一道弧度。

        他对她笑了，她心中的英雄对她笑了。这说明他对她有好感，说不定他已经喜欢上她了。「哈哈哈哈哈－－」叉着腰，凉夏放肆地大笑起来，要装成多病西施的信念早被忘掉了九霄云外。

        狂澜的下巴掉在半空中，他怔怔地望着她，眼神也够失态的。好在还有一个赋秋有脑子，拉了拉凉夏，他打起圆场来，「我姐累的时候就会用大笑来让自己放松，这是我们那家的独门秘方，你别介意!千万别介意!」

        缓过神的凉夏立马换上娇弱的面容，丝绢掩住口，她显得很不好意思，「夏夏的举动吓到你了吧？真是抱歉得很，若不这样我怕我那疲惫的身子会支持不下去。唉!一累起来我都没什么胃口进食了……」

        「咕咕……咕咕咕……」

        那是谁的肚子在喊「我很饿，我要吃饭」？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着，最后齐齐将视线停在了凉夏身上。这一次赋秋连替姐姐打圆场的心都没了，什么多病西施？什么没胃口进食？她天生就不是那个体质，饥饿的肚子早巳出卖她。

        原来这个看起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凉夏小姐也会饿啊!狂澜茫然的眼对着面前的「仙子」，半晌他再度捧起手边的茶盏，还是那句话，「喝茶喝茶，大家一起喝茶。」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凉夏小姐真的很有意思嗳!

        有意思个头啦？她自己的肚子居然出卖了她，换作是别人的肚子，她早就把它劈成两半了。当然，别人的肚子也不会出卖她饥饿的感觉。

        正当三个人发着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一尴尬时，老管家传过话来，「庄主，酒宴已准备好，请少爷、小姐过去厅上吧!」

        狂澜拿出主人的样子，长臂一挥发出邀请，「两位请上坐!」

        凉夏毫不客气地冲上前，幸好赋秋一把拉住了她，免得她这个多病西施又露了底。他干笑着与狂澜谦让了两句，这才走在了前头，凉夏随后，狂澜垫尾。

        踩着软绵绵的小碎步，凉夏拿出踩蚂蚁的架势扭啊扭，一路扭上前厅。看在狂澜眼中变成了一句话:凉夏小姐真的很有意思嗳!连走路都这么有个性，不愧是无字酒庄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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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温布，那凉夏轻柔地擦了擦嘴巴，无比端庄地向着宛狂澜使了一个眼神。「夏夏已经吃好了，两位还请慢用。」

        「这就够了吗？」狂澜扫过她手边的空碗，「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吃了一些蔬菜，这样就够了吗？」

        凉夏微微点头，「我不太喜欢油腻的东西，清淡一些的菜很是对我的胃口。而且夏夏胃口很小，这麽多东西已经很够了。」        

        一边的赋秋听了这话，浑身颤抖。天啊!她撒谎出来，也要有个限度吧？不喜欢油腻的东西？记得爹临走前    跟她怎么说的吗？      

        凉夏啊，你不能只吃肉不吃蔬菜，那样会不漂亮－－她居然还说她不喜欢油腻的东西，是谁把他养来观赏的山鸡当成野味烤了吃，吃完了还嫌它不够肥的？还有啊!她练完功，都是几海碗几海碗地把饭往肚子里倒，这是胃口小吗？她现在吃的那么点恐怕还不够她平时塞牙缝的。赋秋忍不住在心中祈祷着:姐姐啊姐姐，过一会儿你要是饿得受不了，可别啃我的手。        

        狂澜哪里知道这么「有意思」的凉夏小姐，他命人看茶，自己则和赋秋一边聊天一边吃得不亦乐乎。

　    凉夏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完全是一副多喝一口就会咽不下去的样子。而她的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大口袋，恨不得将所有好吃的东西都装进去。        

        小巧、可爱又美味的江蟹，你可是芜州的特产，    炸得脆脆的，她多想直接将它吞进腹中－－狂澜英雄能不能吃慢点，好歹让她饱饱眼福啊!没关系，白斩鸡，那白净净、滑嫩嫩的白斩鸡，蘸上点调料，那个味美，简直没法说－－那赋秋不想活了是不是？居然那么大口大口地吃掉她的鸡，快给她吐出来!吐出来!旁边的酱猪蹄，看起来就让人垂涎欲滴。

  　  不好!狂澜英雄的筷子又插上了她正在看的那道菜，为什么？为什么她看上哪道菜，他的筷子就伸向哪道菜？他是在考验她，还是在试探她到底是不是多病西施？

        哦!她的口水，她的口水为了这许许多多她叫不出名儿的芜州特色菜而流淌，简直馋死她了。她的嘴，她的胃，她的口水都在大叫着:我要吃，我要吃遍一桌菜。

        可是不行!凉夏心中的英雄就坐在美味的旁边，现在的她是一个吃不到两口就饱了的多病西施，她怎么能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呢？难道她想让曾经的灾难再度发生在自己身上吗？她难道想让喜欢的人再度被她的侠女模样吓跑吗？坚持!坚持就是胜利，一定要坚持!

        狂澜的眼角扫过凉夏猛吞口水的姿态，他突然停下手中的筷子，腾出忙碌的嘴巴说起话来:  「你真的不再吃点吗，凉夏？」看来他已经很习惯叫她的名字了。

        灌上－－口茶，她企图将肚子里的饿虫淹死。

        「夏已经很饱了，你们慢吃吧!」哦!又忘了，多病西施喝茶是用抿的，可不是用灌的，那叫牛饮。小口小口啄着茶，凉夏觉得自己很像小鸟喝水。为防她坚持不住，被诱惑出了本性，还是先离开这危险的边缘吧!        

        站起身，她道了一个仪态万千的万福，「我累了，先行告辞，你们慢慢用。」

        「那你慢走，好好休息？」狂澜放下手中的筷子，向一边的丫鬟吩咐道:「带小姐去厢房歇息。」

        哪里还要丫鬟带路，凉夏早巳出了厅堂向后苑走去，再多停留片刻，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向满桌的美味扑去。回想起来，总觉得狂澜英雄瞧她的眼神有点奇性怪，难道他知道她很想吃这些美味？不会的，不会得的，她都忍耐到这份上了，他还能看出来？神仙哦!

        即便狂澜看不出来，她也骗不过赋秋啊!跟她在一起过了十六年，她的本性他怎会不知：匆匆结束了的酒宴，他以疲倦为名义，打算先回房待上一阵，再去凉夏的厢房看看她饥饿的情形。

        他和小道了别，径自推开厢房的门，扑面而来便是一股烤鸡的香味。看样子，他是不用去凉夏厢房了。「出来吧!」        

        轻纱曼妙，华容玉面，仙子从天而降，只可惜仙子有双油腻腻的手，油腻腻的手上还有一只啃了大半的烤鸡。

        没工夫和他废话，凉夏一屁股搭在圆凳上，一只脚还占着另一个凳子，张开的双腿间裙儿飘飘，她干脆将裙子高高撩起，管它是露腿还是露裤子。此刻，吃才是头等大事。

        扯下一只鸡腿她大口大口地咬着，毫不在意地让自己美丽的脸蛋上沾满油渍。那方用来装饰的丝绢现在正躺在地上睡大觉呢!多病西施都睡下了，它还敢醒着？

        嚼啊嚼，吞啊吞，她要把没吃到美味的遗憾一次性补齐，她要用吃来倾泄没吃到的愤怒，淮让他们吃得那么畅快，看得她……呃……呃……

　    姐的表情有点不对啊!赋秋定睛看去。如今的她脖子长长，白眼翻翻，嘴巴鼓鼓，这是……这是噎到的征兆吧？

        「姐!姐，你没事吧？」

　    她的嘴里塞满鸡肉，手指指嘴巴，再咕噜一声，「水……水……」

　    倒上满满一大杯茶，赋秋将它递到她的手边，管它是牛饮，还是驴饮，保住小命比较要紧。喝完半壶茶水，梗在喉间的鸡肉总算是被水冲到了肚子里。夏夏喘着气，总算是找回点「我还活着」的感觉。只是下一刻，她的活将会变得异常辛苦。        

        耳边传来阵阵的敲门声，谁来了？        

        「赋秋!赋秋，你在吗？」        

        是宛狂澜!这下糟糕了!凉夏手中剩下的半个鸡，如今就像毒药一样存在于姐弟俩眼中。该怎麽办？到底该把它藏哪儿好呢？

        「先别管鸡，倒是你的裙子。」赋秋蹲下身替她把卷起来的裙子放下来，再拾起地上早被他们踩得目不忍睹的丝绢，没等善后完毕，狂澜兄已经推门而进了。        

        「赋秋，我正要找你……凉夏，你也在这啊？」看到「有意思」的凉夏，狂澜脸上的笑容又起了几道褶子。        

        赋秋假假地笑了起来，「是啊!她来我这儿坐坐。」说谎对他而言是件困难的事，习惯性地扬起手中折扇，他要扇扇风让自己清醒清醒。奇怪!手中的折扇怎么摸起来这么不舒服？他顺着手臂慢慢望去，事他的折扇什么时候变成烤鸡了？还是半只的？        

        狂澜也愣住了，「赋秋，你这是……」难道酒宴招待不周？为什么他的手上会出现一只烤鸡？

        「赋秋，你看你怎么这样？」凉夏猛的夺过他手上的烤鸡，用种指责的目光扫视着他，「你要是没吃饱，怎么不跟狂澜说呢？难道狂澜会吝啬一只烤鸡吗？居然还偷偷跑去厨房拿，真是把那家的脸都给丢尽了你!」转过头，她用近乎讨好的笑容看着狂澜，嗯，他就是这样，小孩子不懂事，你千万不要介意啊!」

        赋秋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没等他开口，凉夏便将烤鸡塞进了他嘴里，顺利地堵住可能出卖她的嘴吧。「我知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的就是烤鸡，可是喜欢归喜欢，你要看清场合啊!莫邪山庄哪是让你胡闹的场合吗？」

  　  她这样说，狂澜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是我没弄清赋秋的喜好，你要是喜欢我让厨房多弄几只烤鸡，饱你口福。」

        「不用!一点也不用!」赋秋摆着手，这么油腻的烤鸡只有凉夏才会喜欢。

　　烤鸡事件暂且放下，狂澜想起了来找赋秋的正事。「我的一位朋友来了，他也很喜欢无字酒庄的名酒，我想替两位引荐一下。不知凉夏、赋秋，你们意下如何？」

        朋友？狂澜英雄的朋友一定也是英雄。带着这样的想法，凉夏顿时兴奋起来，「人在江湖，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能多认识一些朋友是再好不过的事，快替我们引荐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说话？为什么他们都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哪里说错了吗？

        狂澜轻捻垂到肩头的发须，若有所思地笑了走来，「凉夏，你现在的样子跟刚才在宴席上有点不太;一样嗳!」

        凉夏的脸煞时变得惨白，这次不用伪装成多病西施，她是真的面色惨白－－被吓的。拿起丝绢，她擦了擦额头上正在冒出的冷汗。原来丝绢在她的手上也能起到作用，这还是第一次发现呢!

        「那个……我……不一样是因为……」

        「她太兴奋了。」赋秋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禁不住帮她打起了圆场。虽说她把烤鸡塞到他手里的做法极其阴险，但好歹她是他姐，看在她被心中的英雄冲昏头脑的分上，他就再帮她一次吧!

        晃着手中的烤鸡，他一脸认真地对着狂澜，    姐一直待在家中，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是经常跑出去晃荡，不是深山，就是闹市。一跑她就没了影，他这么好的轻功都迫不到她，所    以呢!一听说有朋友可以认识，她自然就很兴奋。重要的是，那是狂澜你的朋友啊!你为人如此正气凛然、英明神武，想来你的朋友也一定跟你一样出色。别说是我姐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道人家，就是我也不免有些激动。」

        用丝绢掩住半边脸，凉夏重新恢复她的多病西施状态。「就是激动让我变得不太一样。」她感激地冲弟弟努了努嘴。姐弟间的情分，一切尽在不言中，最多以后她少欺负他就是。

        赋秋回她一个明了的眼神:指望你不欺负我，那是不可能的，从我出生就认清这一点，早不再奢求。拿出焦急的神情，他催促起狂澜来:  「你还是快点带我见见你的朋友吧!让别人等很不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无字酒庄的人喜欢摆架子。」

        顺利将话题岔开，不愧是中原三才子之一的那赋秋。聪明得连嘴巴都这么顺溜，而且还用在这种歪门邪道的地方，简直是丢人嘛!

        接过姐姐手上的丝绢，赋秋擦了擦额上的汗，什么叫汗颜？这就是!

        狂澜傻傻地笑着，镇定地看着他们俩你擦擦汗，我抹抹脸。「既然这样，你们就随我去前厅吧!他正等着呢!同行的还有一位姑娘，说不定凉夏还能和她成为朋友呢!」

        姑娘？何方姑娘？难道是狂澜英雄中意的姑娘？

        惴惴不安的心揣在怀里，凉夏的脚步不觉快了几分。在那纷乱的步伐中，她没有发觉有一双含笑的眼自始至终徘徊在她的身上。
 3
        在看我？一直在看我？怎么还在看我？

        那赋秋忍无可忍，双手合拳他站了起来，「敢问这位兄台，那某身上有何不妥吗？何故你从进门就一直盯着我看？」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这位看似浮华的诸葛少就那么捧着茶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诸葛少想成为望夫崖，他那赋秋可不想成为那个被他等待的人，他又没有断袖之癖。

        被他这么一说，诸葛少总算有所收敛。动了动几乎快变成石头的身体，他甩开浪荡的笑容，「你的容貌让我想起一位无缘相见的故人。」

        「那你又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被看的人可不止赋秋一个!，那凉夏也遭遇相同的命运。从进门起，那位姑娘就眯着眼紧紧地瞅着她，像在看一块金元宝，「楼起姑娘是吧？你可否告知夏夏，你一直看着我的原因？」

        「感觉面熟。」这是楼起可以做出的解释。眼睛微眯，她一边继续瞧着，一边细细回忆究竟在什么地方曾见过凉夏。难道说，她也是……

        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凉夏暗自揣测了起来，哈!她知道了，楼起一定也喜欢狂澜英雄，所以才会用这种眼神盯着她。她以为她用小眯眼盯着她不放，她就会怕她了？她瞪大眼睛回看过去，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败下阵来。

        不用比，楼起先行移开目光。从随身带着的大包袱里翻出一本很旧的书，她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到底是练家子出身，凉夏是明眸轻松看到了那本书的内容－－什么？那个弯弯折折的东西是天书吗？怎么她完全看不懂？

        「是秦时古书。」

        在场众人能看出这点的怕只有中原三才子之一的赋秋了，他放下手中的折扇，身体不自觉地凑了过去想看个究竟。「这是用小篆写成的，秦时并没有纸，这应该是拓本。」他扫了两行，发现书中的内容全是记载有关先秦时期政治，军事的第一手资料，可谓难得。这就更让他糊涂了，「秦始皇『焚书坑儒』将大部份书尽毁，你何以得来如此珍贵的东西。」

　　「秦时有人将这些史实默记於脑中，後来刻石碑上面，人死後将这些石碑一同埋葬。後来的盗墓者将它们挖了出来，我曾爷爷将这些石碑整理出来，才有了这些拓本。你对这本古书如此了解，你是……」

　　双手收住折扇，赋秋淡然一笑：「在下那赋秋。」

　　「就是和平芜、钦九州并称中原三大才子的那赋秋？」

　　像是找到知音，楼起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也有了一种淡雅的笑容，她不眯着眼的时候，浑身散发着恬静、舒缓的气息，不做多病西施，她依然让人想纳入怀中悉心呵护。就是这点让凉夏看着生气，为什麽她就做不到呢？

　　生气的人显然不止凉夏一个，诸葛少粗鲁的拉了拉楼起，别扭地跟她计较起来，「你不是说读了多少书就要走多少路嘛！」

　　拧起秀眉，楼起很认真地纠正他：「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管几卷书几里路，反正我就是冲着这句话才带你来的。你光坐在这里看书，能看到什麽美景，能走几里路？」

        觉得他此活有理，楼起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古书，再度挑起小眯眼看着人，「这里有什么美景？说来听听!」

        这种事当然是交给东家来做了，狂澜回忆了一下芜州的风景，到底是铸剑世家的继承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铸剑有关的美景。「这附近有个赤铸山，就在山庄的后面，系芜州八景之一，原名神山时雨。赤铸山充满历史古韵，极富传奇色彩。相传春秋时干将、莫邪曾在赤铸山设炉造剑，《图经》有云:『干将淬剑于此。』至今山上仍存『淬剑石，、『砥剑石』、『铁门槛』等遗迹。据书载:干将死后亦葬此山。因为敝山庄坐靠此山，所以起名为『莫邪山庄』，与干将葬山相对。」

        听他的形容，这座赤铸山很有点意思，赋秋的兴趣来了。「不妨我们上赤铸山一游吧!」

        大约和赋秋兴趣相投，楼起附和起来:「我也有此意。」        

        一旁的诸葛少不乐意地抖起了双腿，一边抖他还一边抱怨:  「我说要行几里路，你就犹豫，他说什么你就同意。你们俩还真默契呢!」

        赋秋手中的折扇忽悠悠飘了起来，什么东西这么酸？味道真不太好闻。

        三个人的意见已经统一，狂澜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凉夏，「凉夏，你是不是不想出去？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

        谁说她不想去？能和她的狂澜英雄同游赤铸山，她怎么会不愿意呢？不过这个时候，多病西施大概会犹豫片刻吧!刚刚那个楼起不是也说了几句装门面的话嘛!  「去赤铸山是很好，可是要出门，夏夏有点不习惯见生人。」

        不习惯见生人？赋秋手中的扇子差点没掉下来，是谁嚷着要游历中原的，是谁主动来这莫邪山庄的，现在居然说不习惯见生人。

        赋秋清楚姐姐的个性，也清楚她又在装多病西施，可是狂澜却将凉夏的话当了真。「凉夏，我知道你在无字酒庄是不会抛头露面的，要是你真的不想去，也别太勉强。我作为主人邀请赋秋，诸葛兄和楼起姑娘一同前往，你在庄上请便。」

        说话间，他便要老管家准备好四个人上山所需物品，一副马上出门的模样。凉夏这可急了，如果她再装下去，不仅不能和狂澜英雄同游山色，还让看上去娇弱弱的楼起捡了个大便宜，这怎么行？

        「我去!我当然要去!」她手中的丝绢为了她的焦急而摇曳，「难得出门一趟，怎么能辜负这大好景色，况且有狂澜你相伴左右，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是吧，赋秋？」

        接到姐姐要挟的眼神，赋秋不得以再度做起了帮凶，「是啊是啊!狂澜兄你握有『天下第一剑』，武功一定了得，和你在一起心术不正之人哪还敢靠近。」

        楼起的手一指，很准确地指在诸葛少的鼻尖上，「这儿就有个心术不正之人。」

        诸葛少无辜被牵扯入内，大声抗议起来:「我哪里心术不正了？」

        「还说没有？」楼起扳着手指一一细数，「你开了那么多家的茶楼、酒楼、青楼，你是整个江南最有名的纨垮子弟。我们来莫邪山庄的这一路上，你凡是看到有几分姿色的姑娘，腿都走不动路。这不是心术不正是什么？」

        被她戳到罩门，诸葛少只能跟学哑巴不说话。他的腿却在做着无声的抗议:我抖!我抖!我要抖抖抖!

        狂澜望着这两个人，无奈地笑了笑，「既然大家都没问题了，我们这就上路吧!」

        为配合他的话语，凉夏手一舞，直指前方，「赤铸山的好风景正在等着我们呢!大家鼓起力量，开路－－」

        为什么大家都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难道她又说错了什么吗？

        她错得简直太多了，又到了他这个弟弟出面为大家解惑的时间了。赋秋尴尬地笑着，尴尬地说着:「她激动!她就是这么容易激动。呵呵呵呵!激动!」

        手里的折扇摇啊摇，烦心事晃啊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将那凉夏这个大麻烦甩出去，老天爷啊!你倒是给点提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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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赤铸山风光依旧。沿着石阶，大家看着风景一路行去，步履缓慢，这缓慢的速度一大部分是那凉夏造成的。

        她这个伪装出来的多病西施一会儿说脚软，一会儿说身子软，最后连头软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在那赋秋看来，她的言行简直是丢人之至。现在也一样，她歪着身子，手中的丝绢很有规律地挥啊挥啊，满脸写着「我很虚弱，我很娇柔，我是山色中最孱弱的花骨朵儿」。赋秋坏心地想着:如果凉夏是花骨朵儿，那一定是铁树开出的花，多少占一个铁字。

        反观她身后的楼起就不同了，这样的山色大略是她不曾见过的，她的脸上尽写着兴奋，可是脚下的虚软却出卖了她身体的柔弱。眯着眼，她将赤铸美景尽收眼底。或许是太过专注于山情之中，她没有注意到脚下，遍布青苔的石阶让她的脚一滑，眼看就要跌落山下－－

        「小心!」到底是宛狂澜，满是力道的手臂一圈，稳稳地扶住了楼起。

        诸葛少拔腿赶了过去，「阿起，你怎么样？」

        从死亡的边缘回归人群，楼起似乎一点也不紧张，她更在意的反倒是诸葛少对她的称呼，「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阿起阿起』的叫我，听上去像在打喷嚏。」

        「你如果不滑倒，我就不会叫你『阿起』。」他还狡辩，「什么根什么底，全都是你的错。」

        「那叫归根结底，好不好？」这个纨垮子弟真的是没得救了!

        两个人说得正起劲，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楼起的身体还在狂澜环起的双臂里。他本想开口，却怕打扰了他们说话，他想放手，可楼起的半边身体还悬在山崖边，就这样贸然松开手，她一定会掉下山崖。左右都不是，他的手只得停在她的腰部，无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色。

        这个时候除了赋秋，没有人注意到凉夏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她的纤纤玉指绞着手中的丝绢，快要将那可怜的丝绢绞成碎布条了，同样被绞着还有她的心。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宛狂澜这个臭男人喜欢楼起那种软绵绵的姑娘，为什么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喜欢那种看起来极需要保护的姑娘？难道就没有男子喜欢比自己强的女儿家吗？难道命中注定每个她喜欢的男子都会被她的「刚」吓跑，难道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不公平!谁规定这世上男子必须比女子强，如果世人默认女子该比男子强，女子该保护男子，那该有多好!如果是那样，狂澜英雄一定会喜欢上她。到时候，她－－那凉夏就是宛狂澜的英雄……不!该叫「英雌」。

        她这样想着，不禁越想越激动，激动的心情让她的脚步不觉快了起来。走到最后她干脆使上轻功，脚尖轻点地，眨眼间她已奔向山顶，这大概就叫「转瞬即逝」。

        目睹整个过程的赋秋吓得眼都傻了，这要是叫外人看到可怎么好？但愿没人看到，但愿……        

        「赋秋，刚刚在我们眼前一闪而过的人是凉夏吗？」狂澜满眼困惑地对着赋秋，「她不是说自己很容易累嘛!怎么会走得那么快？难道是我看错了。」

        「对!一定是你看错了。」他可千万……务必……一定要看错啊!

        狂澜环视四周，顺便还向山崖下面看了看，在确定没有看见凉夏的身影后，他眉宇间的困惑来得更加深刻，「如果我看错了，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凉夏在哪里吗？」

        「呵!呵呵呵!」赋秋摇着手中的折扇一径傻笑。狂澜兄提出的这个问题基本上有点难度，他虽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想个大家都比较容易接受的答案。如果他告诉众人:凉夏的轻功在武林上排行第三，排第一的是他娘，数第二的是他那赋秋－－这个答案他们会接受吗？

        狂澜好似看出了他复杂的心情，将楼起交给诸葛少保管，他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凉夏大概在山顶上等我们，见到她之后自然有答案。赋秋你慢慢想，不着急!」

        不着急，怎么会着急呢？他一点也不着急。纵使折扇的风力再怎么强劲，冷汗仍然一滴滴从赋秋的额上滑落下来。有时候，他会觉得狂澜话中有话，他好像知道凉夏在假装。可是他的样子傻傻的，对他们的话毫不质疑，实在不似精明之人。难道说是他多虑了？

        揣着如此这般的思绪，赋秋一路上了赤铸山顶。果不其然，凉夏正拧着那方看起来跟抹布差不多的丝绢坐在凉亭里等着他们呢!

        她上了山顶回头看不到狂澜英雄，这才察觉自己又惹了麻烦。总不能再使轻功飞回去吧!她徘徊在山顶，焦虑的心情促使她用掌风推倒了两棵粗得够做棺木的大树。好不容易等到众人的身影缓缓从低处走来，她的心不但没有因此而放松，反倒更加紧张起来。一见赋秋，她就使出内功，两个人开始不动嘴唇的心灵交流－－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怀疑？」

        「现在才开始担心，你不觉得有点晚吗？」赋秋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个姐姐了，「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惹麻烦，既然你要装成多病西施，你就好好装啊!一会儿做神一会儿做鬼，我看你骡子、马儿都不是，整个是『四不象』。」

        姐姐都要大难临头了，他这个弟弟还有功夫抱怨？  「那赋秋，你不要以为我在狂澜英雄面前不敢打人，你要是再不帮我想办法，相不相信我现在就把你推到山下去？」

        摇着手中的折扇，赋秋故意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所以说你这辈子也成不了多病西施呢!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换了我也不愿意娶你这个女子为妻。」

        「你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凉夏将漂亮的下巴抬得老高。在她看来，这世上没有谁会愿意嫁给她弟弟这种除了轻功和内功，一点武功都不会的软脚虾!大笨蛋!

        姐弟俩讨沦不成，反成了唇舌相讥。好在是心语，旁人都听不见。只有狂澜疑惑丛生:从第一次见到这姐弟俩，他们就喜欢一言不发地瞪着对方，今天又是如此，莫非这是姐弟俩表示亲情的独特方式？

        「你们俩不看山色，看对方，还在想刚刚的事吗？」

        凉夏倒是挺善于遗忘的，眉头一皱，她将露出轻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刚刚的事？」刚刚什么事？刚刚她正在骂她那个臭弟弟呢!

        「你是说我姐那么虚弱的身体为什么能一口气跑上山顶吧!」还是赋秋反应比较快，手摇折扇，他用笑容掩饰自己心中因撒谎而生起的不自在。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凉夏皮笑肉不笑地对着狂澜连连点头，「对!是有原因!」什么原因，赋秋好弟弟赶紧给她编啊!他身为中原三大才子之一，要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那不是徒有虚名嘛!

        犹豫了片刻，赋秋还是将想了一路所能得出最好理由搬上了桌面。「有……有老鼠。」

        「对!有老鼠。」凉夏应承着，自己心里都在打颤。这个有老鼠跟她动用轻功有何关系？

        关系马上就出来了，「我姐她很怕老鼠。」

        「对!我很怕老鼠。」看出点苗头喽!

        「因为怕老鼠，所以她跑得特别快，那是人遇到危险的直觉反应。一旦心情平静下来，她又成了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姐姐。」什么老鼠，就是遇到老虎她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倒是遇到她，老虎该把眉头皱一皱。

        用坚定的眼神对视着狂澜，凉夏希望自己的眼神能促使她心中的英雄相信这无比荒谬的解释。「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嘿嘿嘿－－」

        狂澜不动声色地坐在凉亭，他的手慢动作地拿起茶，喝上一口再放下。茶盏落桌之后，他悠悠说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接着他的话，赋秋也落下四个字:  「如此而已。」

        他们俩在这儿打着哑谜，诸葛少嚷嚷了起来:「你们左一个『如此』，右一个『如此』，欺负我识字不多是不是？」

        「知道自己学问不够，你还不赶紧多学点。」楼起的手上握着一卷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也不知道她原先将书放在何处，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真有点神乎其神。

        大家看书的看书，品茶的品茶，吃东西的吃东西，赏山色的赏山色，就凉夏一个人无聊得都快睡着了。她没有看书的心情，山色也吸引不了她好动的心。那么点茶慢慢品着，喝起来一点也不过瘾。倒是桌上的点心很是诱人，可是狂澜英雄就在面前，她这个多病西施吃东西要小口小口，吃不到一点还得说饱了，这么麻烦还不如干脆不吃。

        大概是太过无聊，凉夏的双腿非常有节奏地抖了起来，抖到裙摆摇曳，抖到桌椅生辉，抖到狂澜想忽略她出格的行为都不行。

        还是赋秋快一步，一手按在姐姐抖个不停的腿上，他打起了幌子，「山上比较冷，比较冷。」

  　  「对，冷得直打抖呢！」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凉夏还抖起全身。

　　没有任何质疑，狂澜很轻松便接受了他们的解释，「山上的感觉的确比在山庄里要冷些，你该多穿点的。」脱下外衫，他仔细地将它披到凉夏的身上。

　　双手紧紧地捏披在肩头的外衫，凉夏兴奋得简直要跳崖。她穿着他的衣服，她穿着狂澜英雄的衣服。哇！他这麽关心她，一定是有点喜欢她，说不定他已经很喜欢很喜欢她，只是碍着脸子没有说，英雄嘛！多少有点英雄的坚持。想想就觉得高兴，装成多病西施果然还是起点作用的，没白费她装得这麽辛苦。

　　只是，好热啊！才一盏茶的工夫，凉夏身上已经沁出了汗水，练武之人血脉较为畅通，凉夏一向穿得不太多，这突然加了一件厚重的外衫，热得她简直想把舌头申出来了。

　　狂澜蓦然回首，见到香汗淋漓的凉夏，顿时露出吃惊的表情。「凉夏，你真的很冷吗？怎麽冒了这麽多汗？」

　　诸葛少还跟在後面附和：「是啊！凉夏，你的额上全是冷汗，不会是病了吧？」

　　赋秋再一次用他中原三才的功夫底子打起了圆场：「我姐身子虚嘛！所以很容易淌冷汗。」姐姐流的是热汗，说了这么多谎话，淌冷汗的人是他。        

        「对!我身子虚嘛!」手中的丝绢在这一刻起了关键作用，凉夏不停地擦着汗。

        手握书卷的楼起看到兴奋处，不禁拍案而起，「天谴!没想到秦时已有了『天谴』这个词。」

        狂澜将失笑的眼神丢进茶盏中径自喝下，心里反复咀嚼着楼起的话:天谴？有人正在遭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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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今晚月色不错，很适合谈谈情说说爱，尤其适合表露心意。

        那凉夏一想到白天在赤铸山上时，狂澜英雄将他的外衫为她披上，她的心就觉得沸腾。他一定是喜欢她的，只是碍于英雄的矜持不肯表露－－她是如此肯定这一点，所以她决定要为宛狂澜创造表达爱意的机会。

        所谓的机会，按照她安排的折子应该是这样演绎的:

        英雄与佳人在庭院中不期而遇，二人含情脉脉客套了几句，佳人道:  「天色已晚，恐落人口实，奴家归去也。」正当她一步三叹，要去不去之时，英雄唤住了佳人。「小姐请留步！宛某有一言，梗在喉中不吐不快。」佳人停住脚步，丝绢半掩芙容面，「英雄请说。」

　　「宛某……宛某对小姐锺情已久，不知小姐心意如何？」

　　佳心羞红了整张脸，揣着丝绢欲看还休，「奴家对英雄也是仰慕已久，今蒙英雄不弃，实乃三生有幸。」

　　英雄上前一步环住佳人柳腰，雄浑的声音伴着微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冉冉升起，「让我们禀报尊长，早点成亲吧！」

　　多完美的一折子戏啊！将凉夏心中所思所想完全表露，好！就照这折子戏做下去。

　　使出上层轻功，佳人轻盈的身体从西厢直飞到东厢。落在屋顶上，她四下张望，期盼着能见到英雄的身影。

　　他怎麽不出来啊？他不出来，她有的是办法让他出来，挑了一块很有分量的瓦片，凉夏手起瓦落，非常干脆地将瓦卡砸了下去，这麽大的动静，她就不信他不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这麽多人啊！

　　莫邪山庄的家丁、护院全都出来了，最後出场的才是宛狂澜。他手握一柄青衣宝剑，神情严肃，步伐    中带着平日少见的威严。

        这等场面可是凉夏没有想到的，她躲开众人的目光，绕到了大家的身后，整理好衣衫，她扭着腰踏着小碎步靠了过去。「这么晚了，庭院里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啊？」

        看见她轻盈娇艳的身形，狂澜的眼神中晃过一丝狐疑。将青衣宝剑从右手交换到左手上，他吩咐众人撤去，很快庭院中如凉夏所愿，就剩下他们两个了。虽然过程有点波澜，但结局仍是凉夏想要的，她为自己能想出掷瓦片这种好办法而高兴。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房？」紧握着手中的宝剑，狂澜的声音有些紧绷。

        他的举动反让凉夏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手中的剑上，她手一伸想要拿过那柄青衣宝剑。狂澜猛的向后退，瞬间摆出防御姿态，这下子凉夏可愣住了。

        「怎么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手中的宝剑，宛家是江湖上有名的铸剑世家，身为庄主我想你手中的剑一定很出色，难道我看看都不可以吗？」其实她是想看看心中的英雄到底用的是怎样华光烁烁的宝剑，这是姑娘家的一点小意思，人家不好意思说啦!

        凭着这股执着，凉夏硬是对着宝剑伸出了手。狂澜犹豫了片刻，瞥见她嘴角笑靥如花，他的防御姿势渐渐撤了下来，将手中的宝剑递上，他一语不发地站在一边。这样的他和平时那个笑得傻乎乎，被那家姐弟耍得团团转的宛狂澜完全不一样。

        接过宝剑，凉夏轻而易举地拔出剑。铁铸的剑身散发着沉重的青色光芒，难看的纹路蔓延剑身。她拿着略微比了比，学武多年，她对宝剑还是挺有认知的。老实说，狂澜英雄的这把剑一点也够不上英雄的级别，很普通很粗重，真要和人打起来，怕是使力都不好使。这种破剑，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还跟宝似的。

        「还给你。」她将宝剑递了回去，「你身边没有更好的剑吗？这把看起来不怎么样嗳!」

        这一次换成他发愣了，收回青衣宝剑，他憨憨地笑了起来，「好的宝剑都拿出去卖了，铸剑山庄靠这个吃饭嘛!剩下的这些残次品，我们自家用用，当摆设也挺好。嘿嘿嘿－－」宛狂澜还是那个傻乎乎，被那家姐弟耍得团团转的宛狂澜，一切都在如此平静中度过。

        凉夏可没有忘记自己掷瓦的初衷，拿出丝绢她又成了娇弱的多病西施，「今晚的月色真好啊!好久不曾见到这样的月色。」

        狂澜诚恳地点了点头，对她的抒情表示赞同，「对啊!这么一大片乌云遮住月亮，真的很难见到。」

        「难得!难得!」凉夏尴尬地重复着，心里却在咒骂:死月亮，为什么每次赋秋那小子吟诗作画赏月时，你就打扮得漂漂亮亮挂在头顶。到了我终身大事上头，你竟然给我躲起来!我长得太美了，你不敢见我是不是？

        放下月亮不说，凉夏盘算着，不管怎么说，「不期而遇」，她是创造了。说不上是「含情脉脉」，可是该有的客套，他们也说了几句，接下来折子里是怎么写得来着？对了!该她出场了。

        凉夏将丝绢拼命地向狂澜眼前挥了挥，确定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这才慢吞吞地说道:  「天色已晚，恐落人口实，夏夏这就归去也。」现在她要一步三叹，等他在她要去不去之时，出声唤住她。

        唤啊，宛狂澜你倒是唤住我啊!哑巴了吗？

        「凉夏，你先等一下!」握着青衣宝剑，狂澜欲语还休，「我有一句话，梗在喉中不吐不快。」

        哈哈!他终于要说了吗？她知道他喜欢她，他直说出来没关系的。停住脚步，凉夏拿丝绢半掩芙蓉面，「你请说。」等他说完，接下来她要说的词是什么来着。对了!是这句:夏夏对狂澜英雄你也是仰慕已久，今蒙不弃，可以结成夫妻，实乃三生有幸－－听着怎么像她要跟着他去私奔啊？随便!随便!他赶快表露真情就好。        

        狂澜似乎还在挣扎，英雄的矜持果然比常人来得长久。撩一撩垂在肩上的发丝，他十分无奈地追问了一声:  「我……我真的可以说吗？」

        凉夏禁不住催促了起来:  「你就快说吧!」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其实我是想说，」他吞吞吐吐，视线也随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往下移，「你身后的裙裾卷到了腰上，你的裤子露……露在了外面。」

        佳人羞红了整张脸，这一次不用比照原先的折子，也不用伪装，凉夏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脸红起来也很像猴子屁股。揣着丝绢她慌忙想将身后的裙裾拉下，越是着急她就越难以拉下。

        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狂澜一步上前环住了她的小蛮腰。他雄浑的声音伴着微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冉冉升起。只不过说的不是什么「让我们禀告尊长，早点成亲」的傻话，而是一句，「失礼了!」

        半蹲着身，他帮她将裙裾拉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替她整理着身后的衣衫，他像是怕碰坏了她似的。「好了!」，他站直身体，冲着她笑开了。

　    在他的笑容里，她怔怔地瞅着他，像看着一个阔    别心中许久的神话。在这一刻，没有伪装的多病西施，没有娇弱不堪的夏夏，只有一个沉醉在爱的眼眸中的女子。没有谁比谁强，没有谁来保护谁，在相互凝望的视线里，他们是融化在惨月淡云中的彼此。

　    沉默了许久，第一个觉得不好意思的反倒是一向胆大的凉夏。她微红着脸移开目光，手中的丝绢遮不去少女的羞怯，「真的很晚了，我要回房了。」

        他不挽留，只是突兀地开口:  「你没有称自己『夏夏』。」

        「呃？」

        「你有时候会称自己『夏夏』，有时候只是直呼自己，有什么区别吗？」

        他连这种小地方都注意到了？难道要她亲口告诉他，每当她称呼自己「夏夏」的时候，她都在装可爱，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恶心吧唧的称呼。

        「只是一种习惯罢了，我的习惯提醒我现在要回房睡觉，我这就走了，明早见!」挥一挥丝绢，凉夏有点后悔没把赋秋叫上，如果现在有他在，一定能圆满地解决问题吧!

        大约是被问住了，她连平时踩着小碎步，扭着腰的动作也给忘了。气宇轩昂地迈着大步，她快速地向西厢走去。

        站在她身后的狂澜不禁轻笑出声，其实他知道:她称呼自己「夏夏」的时候，是想展示一个让人心疼的可人儿给大家。而她直呼自己，就是露出真面目的时候。

        想想看，凉夏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一会儿一个花样，总是试图掩饰自己不羁的个性，她甚至想伪装成病恹恹的大家闺秀，可是骨子里她却是个再单纯不过的女孩，任何心思都写在脸上，他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很难。

        就是因为她的单纯，他才会一直不揭穿她的真实个性，甘愿陪着她和赋秋玩游戏。因为她的存在，她的伪装，她的谎言让他觉得生活原来可以这般轻松、有趣，与人相处竟可以放开手脚，无须阴谋诡计，放心当一个乐在其中的大傻瓜。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忘记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莫邪山庄，才会忘记必须发扬光大的铸剑世家荣耀，才会忘记刺在他心头的那把「天下第一剑」。

        她的笑脸，他在梦中也常看到的那张笑脸，如无字酒庄的无忧酒可以在一瞬间让人忘记世间烦忧。她有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即便再怎么伪装，那双眼睛总是坦诚地将所有的真心告诉对方。

        我喜欢你!        

        在她的眼神中，他读懂了这层意思。她的情感来势汹汹，炙热而浓烈，即使他想忽略，也是徒然。可是，他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她甚至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本性，不了解他所背负的沉重，更不了解他如履薄冰的未来。这样的她要他如何去爱，如何敢爱？

        还有，她的背景。或许她是单纯的，可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却并不坦率。在赤铸山的那天，凉夏上山时所使用的轻功，并非中原武术。刚刚她轻易拔出了他手中那柄青衣宝剑，除非内力深厚之人，否则根本难以做到。她今年才十八岁，如何会有这般纯正、精炼的内力？

        这样看来，藏在她和赋秋背后的无字酒庄绝不是简单的一代酒商。他们是为何出现在江湖上，又是为何在如此敏感的时期来莫邪山庄。这些问题就像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在狂澜本就不堪负担的肩头再度累积，他快要倒下了。

        如果爷爷还健在，他会如何处理这纷繁复杂的江湖局面？

        得不到回答，他惟有握紧手中的青衣宝剑。压抑在胸口许久的波涛泛滥成灾，澎湃的心潮推上来一个他永远也不想面对的问题:如果凉夏是为了「天下第一剑」而来，他该如何？他到底该如何？

        没等他将这个问题想清楚，新的问题接踵而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声从铸剑阁的方向传了过来。

        「来人啊!救命啊!大事不好啦!」

        是凉夏!是凉夏的声音，她出了什么事吗？不!她千万不能出事，千万不能!

        手中的青衣宝剑紧紧握着，像一根绳索勒着他的心。狂走几步，他直奔铸剑阁。

        凉夏，等着我，我来救你了！ 
4
        「这是怎么回事？」

　　宛狂澜看着眼前的状况，心里有点找不着北。他担惊受怕地赶到铸剑阁，却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男子倒在地上，那凉夏手里握着丝绢捂着嘴巴站在一边，一脸被吓倒的样子，她的身体甚至夸张地颤抖着。的男子倒在地上，那凉夏手里握着丝绢捂着嘴巴站在二边，一脸被吓到的样子，她的身体甚至夸张地颤抖

        看见狂澜赶来，她立即踩着美丽的小碎步，扭着优美的臀部线条赶了过去，「狂澜，那个人突然从屋檐上掉了下来，还穿着黑衣服，吓死我了!」

        吓死她了？穿着黑色夜行衣，半夜走在屋檐上，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能随随便便就从屋檐上掉下来？

        狂澜一步上前扯下了黑衣人的面罩，到底是铸剑世家，虽不认识那人的面容，对他手中的剑倒是很熟悉。只借着黑暗中朦胧的月色稍稍一瞥，他便已认出来人身份。「你是嵩山派的？」

        乖乖!脸色这么青，额上冒着冷汗，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才会出现这种状况吧!是谁让他受伤的，整个莫邪山庄就属他这个庄主的武功最高，即便如此他也难以在一瞬间让这个嵩山派的弟子受伤至此。看样子，这位高手的手段的确很高啊!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游移到了凉夏身上。从庭院走回西厢房该从苑子中过，她怎么会绕到东边的铸剑阁来？

        姑娘家似乎有点累了，她也忘了要装成多病西施，嘴巴张得老大，她哈欠连连。看着这样的她，他实在不忍再追问什么。将外衫脱下来披在她的肩头，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哄一个孩子，  「你要是累了，先回房睡吧!」

        「好啊!我先去睡了，明早吃早饭的时候记得叫醒我。」晚上出来绕了这么一圈，还顺便打下一只这么大的黑鸟，真是累死人了。明天的早饭要多吃一点，将消耗的体力补回来。懒散地拖着步子，她的眼半闭半睁地走向西厢自己的房间。

        见她走远，狂澜集中精神对付嵩山派的这位人物。手提青衣宝剑，他的眉宇间流淌着肃杀之气。「老兄也是名门正派，何故不走正门，却趁着月黑风高来我莫邪山庄重地走动，未免有失体统。」

        「有『天下第一剑』之称的干将神剑虽是宛家祖先流传之物，却也是武林之宝，莫邪山庄一直将它藏于深宅，不容外人相看，莫非这干将神剑早已被毁？既然如此，莫邪山庄就不该再顶着天下第一铸剑山庄的招牌四处招摇撞骗。」到底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说出来的话都如此冠冕堂皇，让人「肃然起敬」，一同燃起的还有杀他之心。

        狂澜悠悠一笑，满脸茫然，「我莫邪山庄何时打着天下第一铸剑山庄的招牌四处招摇撞骗来着？即使没有干将神剑的存在，莫邪山庄铸出的宝剑，江湖人士、将军府，甚至当今圣上也都赞许有嘉。何来招摇撞骗一说？」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捂着伤处，他不停地咳着。没料到莫邪山庄暗藏高手，居然能用一颗石子伤他如此，这个仇他一定要讨回来。

        「宛狂澜，今日落在你手上，我也不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原来的武林盟主江海天因为去扫荡萨满魇女，已经失踪了近二十年。现在江湖上盛传:谁拿到天下第一剑，谁就能当新一任武林盟主。识时务的，就赶紧将干将神剑交给我们嵩山派，尚能保莫邪山庄上下平安。若真惹来武林人士共同逼向你莫邪山庄，到时候怕是你想保个全尸都难。」

        「我好怕啊!」狂澜别的不行，装傻的功夫倒是一流。颤抖着全身，他抖得如风中落叶，「如果我把天下第一剑交给大侠你，其他门派也来找我要，我当如何？找你们嵩山派保护我莫邪山庄吗？你连走夜路都会从屋檐上摔下来，我怕贵派的武功不如少林、武当，说不定连峨眉女弟子也在你们之上。到时候，若是莫邪山庄的天下第一剑连累了贵派，那宛某多内疚啊!」

        看这位庄主的样子呆呆傻傻的，没想到却不是盏省油的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回去找师父商量再说。「反正……反正话我已说到，你好自为之吧!」支撑着站起身，他欲找到出路。大概是内伤过重，想用轻功从空中过是甭想了，走陆路……伤势过重，走不动啊！

        「来人啊!」狂澜眉眼含笑，手中的青衣宝剑向出口指去，他若有深意地说道:  「送贵客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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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睡的已经睡着了，该送的也送走了。狂澜缓步走进铸剑阁，在关上红漆大门的一瞬间，他懒洋洋的声音晌起:    「知道你已经来了很久，外面风大，你还是进来吧!」

        风过，影留，他关上门转身的时候，诸葛少已经扬着那张标志着纨垮子弟的笑容坐在了他的身后。　    「咱们俩还是如此有默契。」

        「你希望跟你有默契的那个人不是我!」他话里有话，那个人是谁，诸葛少心知肚明，就是不想承认。放下手中的青衣宝剑，狂澜静默地看着他，「说吧!你今晚看到了什么？」

        「我们的多病西施是一个让身边的人多病的小美人。」

        到底是开青楼的，诸葛少说话时眼里流露出的东西，让狂澜想起了妓院里的老鸨。「你说的我已经猜到，从她的身手看，你觉得属于哪个门派？」

        诸葛少吊儿郎当地摸了摸鼻子，「兄弟，这你可问倒我了。不是我贬低你，若是你和她认真动起手来，恐怕三招之内，她就能把你踩在脚下。嵩山派的那个无耻之徒虽然没怎么长牙，可是轻功还不赖。我在屋檐上都没听出个所以然，她站在下面手中的石子已经很随意地向上空丢了出去。一颗石子差点要了一个练过武的男人小命，内功的深厚可想而知。她没有出手，不过从她这些日子所表现出的武功底子看，有一部分是中原的上乘内功，轻功该是域外传来。她没怎么显身手，所以究竟属于哪门哪派，现在还不得而知。」

        狂澜凑近他，淡然说道:「你心里其实已经有底了，对吗？」

        「何以见得？」

        「咱们俩是同道中人，都不习惯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表露出来。想知道你的想法，我只要将正在发生的事往自己身上摆，推测一下如果我是你舍做出什么决定，不就知道我想要的答案嘛!」他笑得坦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宛狂澜吧!「这样也好，她有那么高的武功，应该可以帮我完成这『天下第一战』。」

          诸葛少不以为意地抖着腿，「看!这就是我们俩的不同，换了我绝对不舍得利用这么漂亮的小美人，你为了仇恨可就再所不惜了。总之，你是标准的大智若愚。我呢!是天性浪荡，浪荡本来就是我的真面目，不存在伪装这个说法。」

        「真的是这样吗？」他显出一脸困惑的模样，「你不会想让我将你这位江南最有名的纨垮子弟，统领所有茶楼、酒楼和青楼的诸葛少的真实面目揭露出去吧？」

        「彼此彼此!」从身后拿出两瓶无字酒庄的佳酿，诸葛少将其中一瓶递了过去，「为了我们俩成功的伪装，干杯!」他们俩之所以能成为过命的朋友，除了因为互相看穿彼此在世人眼中的伪装，也因为同是无字酒庄的朝奉者。

        喝下一口酒，狂澜的心头舒展了许多，「这是什么酒？和无怨酒的口感完全不同。」

        「你喝的是无字酒庄的无恨酒，我手中这瓶是无情酒。你若是能做到无恨，我若是能少了几许多情，相信我们俩戴了这么多年的面具都能卸下来。」抬高手臂，诸葛少将酒临空倒人喉中。让一个浪荡子收住多情，让一个背负满身仇恨之人放下仇怨，谈何容易？

        一口饮尽瓶中琼浆，狂澜脱下上身的衣物，露出结实的胸膛。他手脚迅速地燃起铸剑炉中的熊熊烈火，火的炙热燎烫着心的方向，阖上眼他开始寻找最为熟悉的感觉－－

        那是青铜、明铁混合着火焰的味道，那是一把利剑刺在父亲胸膛的血红，那是母亲撞上棺木的惨烈，那是爷爷死不瞑目的呐喊，那是仇恨、虚伪、愤怒、沉痛和压抑交替在心中的感觉，那是他心底永远抹不去的印记，那是他脸上永远卸不去的伪装。

        睁开眼，火焰跳动在眼眸深处。在火光中，他看到了一张单纯的笑脸，洋溢着爱的笑脸。

        是她!那么明媚的笑随着火光在她的唇齿边缓缓绽放，她用最直白的眼神诉说着她的爱，她的崇拜。她在告诉他:你是我心中的英雄，我所爱的英雄。

        不!他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一个不敢以真性情示人的懦夫，他是一个连家人，连立足之地都无法保护的小人物，他甚至是一个想利用她的无耻之徒。而他惟一可以做的就是铸剑，铸出天下第一的剑，沿袭第一铸剑世家的名声。然后……然后再让一群伪君子用他铸出的剑去伤人、杀人，甚至夺去他至亲的性命。这样的宛狂澜，她还要吗？她还要去爱吗？

        拿起以金银铜锡铁五色合为之的铸剑之材，他在火光与清泉中徘徊，手起锤落间铸就他心中的天下第一剑，用仇恨铸就的天下第一剑。

        爷爷没能铸出一口超越干将神剑的天下第一剑，这个愿望现在由他来继承，他将会铸出比干将神剑更锋利的宝剑。然后，他要用他所铸出的宝剑将于将神剑－－将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剑劈个粉碎，以慰藉爹娘的在天之灵。

        身后的诸葛少默默地陪着他，看着他喝下去的酒化为汗水从他的身体里蒸发出来。这一次，他真的希望朋友的恨也能随着无恨酒一起挥发于红尘之中。

        该是为干将神剑打造一把莫邪宝剑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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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夺得天下第一剑谁就是武林盟主？

        看着手上鸽子传来的字条，那赋秋心中涌起点点不安。爹娘的消息绝对不会错，看样子最近莫邪山庄将会有大事发生。如果可以，他真想马上就把姐姐卷成包袱丢上马车，运回无字酒庄。可惜他只有轻功和内功，论功夫那凉夏是武学奇才，他不可能动得了她，想让她主动跟他回去，那更是不可能。

        说曹操，曹操到。今几个太阳从哪个方向升起来的？那凉夏竟然起了个大早，看着姐姐从苑子的那头向自己奔来，赋秋还真有点不敢相信，难道盲目的爱情会使一个女子转性？

        凉夏的手中捧着一件衣衫，脸上的兴奋像越来越烈的阳光。她朝他冲过来，大声地叫唤着:  「赋秋!赋秋，你有没有看见狂澜？」    

        他正想着怎样才能把她从这儿给弄走，她却口口声声喊着那个男子的名字，真是可气得紧。赋秋没好气地说了她一句:  「大清早就想着去找男人，你羞不羞啊？」

        「你相不相信我马上把你丢到水里？」

        会说出这种话，赋秋相信她还是他那个专门惹麻烦的姐姐，一点也没变。「你找宛狂澜做什么？」

        她献宝似的扬着手里的衣衫，「这是狂澜的外衫，昨天晚上我进房的时候他为我披上的。当时我大概太想睡觉了，竟然错过了那么感人的一刻。我要立刻找到他，将这件衣衫亲手还给他，还要亲口谢谢他。」

        「不用你去找，他已经来了。」赋秋虽然武功不行，内功可是厉害得很，他早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东厢那边传过来。

        凉夏也感觉到了宛狂澜渐近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一会儿整理头发，一会儿扯扯衣襟，还时不时地要赋秋看看她打扮的怎么样。在得到弟弟的肯定后，她撩起了丝绢，不用说，多病西施的扮相还是她最爱的。

        在凉夏激动的期盼中，狂澜出场了，只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不被欢迎的楼起。赋秋倒是无所谓，摇着折扇，他满脸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楼起眯着眼沿着湖面一路行去，嘴上还咕哝着:「诸葛少去哪里了？这个时候是他做早课的时间，他一定又偷懒跑出去玩了。」

        做早课？他是私塾里的小孩子吗？狂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眼角的余光恰倒好处地瞟到那抹娇小的身影。一时兴起，他的身体微微向楼起靠近几分，「湖水可不浅，你走在旁边小心点。」　    凉夏生气!她气得吐血，她气得恨不得长个几丈长的手把他抓过来。看着他们渐渐走近，凉夏心中的郁闷更加强烈，想她那凉夏身为无字酒庄大小姐还从未如此憋屈过。这一口气一直憋到狂澜走到她身边，直到他用探究的眼瞅着她，她还未缓过气来。

        「凉夏，你又不舒服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无辜的眼神泛着青色的光芒，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关心着他想关心的人，而他的心里却别是一番火焰翻腾。

        他只是和楼起靠近点，她就动了这么大肝火，看来她是真的很在意他。这样算起来，她会因为他而留在莫邪山庄，她也会因为他而出手救下莫邪山庄，她更会为了他的仇恨而消灭那一帮伪君子，是吗？

        看着她的身影，狂澜阖上眼在心里默念道:凉夏，别怪我利用你。如果我不知道你会轻功，如果我不知道你内功深厚，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如果我没有背负如此沉重的负担，我不会狠心这样对你。是你!是你先掩藏了身份接近我，是你先伪装起来想欺骗我。尘世间本就是虚伪一片，你我不过是被尘土塑造成的泥像，只有历经火焰才能淬出真情。这火焰……正在燃烧。

        凉夏哪里知道他心中的所思所想，轻施内功，她与站在自己正对面的弟弟做起了心灵上的交流－－

        「赋秋，帮我想个办法，让楼起离开狂澜英雄的身边，我要守在他的左右。」她一定要待在他的三步以内，只要身边有他，天塌下来也不怕。

        赋秋禁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什么守在他的左右？一般这种话是英雄对佳人所言才对吧!」真怀疑她到底是他姐还是他哥。

        凉夏可不管这许多，「谁规定这世上就不能由佳人来保护英雄？我要为狂澜做一个『英雌，。所以你快用你那个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脑袋帮我想想办法。」

        「不用想什么办法，楼起不会和你的狂澜英雄有什么牵扯的，你放心吧!」如果他这中原三大才子的眼睛和脑袋一样精明，那么和楼起有牵扯的不是什么宛狂澜，而是一大清早就不见踪影的那个人。

        迷失在爱的陷阱里，凉夏哪还有脑子想这些，明明是姐姐却向弟弟撒起了娇:  「我不管，我就是要创造一个机会守在他身边。你帮我嘛!你就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有时候，赋秋不禁要为自己和爹爹的命运而感叹。两个大老爷们却禁不起两个魔女的软功，爹是只要娘一放软话，那全身的骨头无一不酥，你就是要他把自己给宰了都没问题。他是只要姐姐表现出柔弱的一面，就是让他这个三杯倒的人喝下一桶酒也不成问题。「好吧好吧!我算怕了你。」

        答应了她，可是该如何做会比较好呢？有了!

        「姐，你不是多病西施嘛!晕倒你总会吧？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照顾你的丫鬟红燕喜欢咱们的小周管家，所以每次她都能准确地晕倒在小周管家的怀中，一来二去，现在他们的儿子都五岁了。还有娘的师妹想嫁给林叔叔，她身上的伤好得连疤都看不见了，她还动不动就玩晕倒的游戏，而且每次都是准确地晕倒在林叔叔的怀中。那个时候我好心去扶她，她居然一脚把我给踹开了。」从那时起他就领悟到一个女子一旦爱上了，那个可怕劲啊!简直没法说。姐平时已经很麻烦了，喜欢上宛狂澜之后那更是麻烦重重，他这个弟弟是想躲都躲不掉。

        他这么一说，凉夏心里有了谱，「你是叫我装晕，而且正好晕到狂澜的怀中？可是，我怎么能做得那么凑巧呢？」难度比较大哦!

        赋秋就差没拍着胸脯保证了，「没关系，我会用心语提醒你往哪边倒，这样不就万无一失了嘛!」

        他一回神，发现狂澜正在用困惑的眼神瞅着他们。也难怪，要是你好好地看见姐弟两个一言不发地相互对望，也会觉得很奇怪吧!

        结束心灵交流，赋秋冲着狂澜傻笑，「没想到莫邪山庄内竟有这么大一片湖水，风景十分迷人呢!」

        「是啊!我很喜欢这片湖水。」他独自一人走到湖边，楼起早就抱着书坐在一块石凳上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赋秋冲凉夏使眼色，接收到弟弟的意思，凉夏踩着小碎步，以丝绢掩面缓步走近他。靠近了!靠近了，停!

        好的，就在这个位置。赋秋目测了一下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然后用心语对姐姐下着指令:「左边……你往左边倒……对!就是左边。」

        左边是吧？凉夏动了动自己的左手，非常确定左边在这个方位。接下来，她心一横，做了一个晕倒的准备动作，便大义凛然地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激起水花无限。

        狂澜眼睁睁看着凉夏在自己眼前掉进了湖水之中，不是他不肯出手相救，只可惜相隔太远，他想救也来不及了啊!

        「凉夏!凉夏－－」

        赋秋挫败地捂住了脸，连看的勇气都没有。他可怜又倒霉的姐姐啊，他说左边是指他的左手边，他与她正面相对，他的左手就是她的右手边啊!狂澜兄就站在离她的右手一步之遥处，若她向自己的左手边倒去，那不是下水喂鱼的好角度嘛!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好在凉夏熟悉水性，拼命在湖水里挣扎着，很快她就游向了岸边，只是春日里刺骨的寒冷却是她受不了的。

        「凉夏，你怎么样？」狂澜检视着她的周身，除了脸上搭着三两颗水草，衣裙上夹着一只小蟹，水袖中灌满了湖水，鞋上蹦着一条小猫鱼，似乎没什么大碍。

        来不及把自己从狼狈中解脱出来，凉夏的声音从颤抖的牙关里蹦出来:    「好冷。」

        狂澜三度脱下外衫罩在她的身上，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他出于直觉将她抱在了怀中。「我送你回房。」，转过头他吩咐赋秋，「去叫管家请庄上的大夫来，再让小取热水来，吩咐平时照顾凉夏的丫鬟赶紧等在西厢　　他抱着凉夏痴走的步伐能看得出他心中的慌乱，即便如此他做出决定依然是条理清晰，他的命令更是铿锵有力。事后赋秋再度回想起来，更加觉得一直摆在他们姐弟俩面前那个傻乎乎的宛狂澜似乎比姐姐这个多病西施伪装得成功多了。

        或许，他这个自以为是的中原三大才子，从一开始就看轻了莫邪山庄的庄主。又或许，其实天下第一剑的持有者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宛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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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凉夏如愿以偿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多病西施，躺在床榻上，她连看人的眼神都是柔柔弱弱的。

        「姐，喝药了。」那赋秋像一个罪人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好生伺候着小姐，连头都不敢抬。半天没见动静，他再说一声:    「姐，喝药了。」还是没声音，他鼓起勇气瞟了凉夏一眼。这一瞟，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现在知道错，晚了!」凉夏想着就恼火，居然让她以落汤鸡的样子出现在她的狂澜英雄面前，她真的想哭了。所以，她要把她的坏心情发泄在他这个弟弟的身上，谁让他是罪魁祸首。「我要跟爹娘说，说你故意把我推到刺骨的湖水中，说你害我病得差点死掉了，说你诅咒我，还在药汤中下毒药想毒死我。」

        冤枉啊!青天，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啊!

        赋秋简直是欲哭无泪，颤抖的双手却要稳稳地握着那碗汤药，若是不小心洒出来，她一定会埋怨「你就是这样照顾我这个病人的？」若是倒霉的将汤药洒在了她身上，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个时候如果能出现一个救星就好了，他正想着救星就到了，宛狂澜轻叩了几声门，在得到允许后慢慢走了进来。他的出现可被赋秋逮到了，将那碗汤药交到英雄手中，他这个不值钱的弟弟赶紧闪。

        「喝药了。」

        同样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得到的回应完全不同。凉夏任狂澜将她扶起，看着他将一勺勺的药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只是乖乖吞咽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贪婪地盯着他，都不舍得移开。

        静默中，狂澜感觉不自在起来，准确说是她深情的眼神让他不敢面对。回想起她坠落湖中那一刻，心像是被火残酷地烧着，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想放弃所有的仇恨，只为了占据她的爱。

        要他放弃积压了二十年的仇恨，除非这份爱强烈到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丑陋，虚伪。可笑的是，她本身就代表着虚伪，她的爱呢？她的爱是否也由荒唐组成？

        他沉重的思绪尚在翻滚，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声打乱所有迷思。

        「啊啾－－」

        他来不及躲，一张俊脸被这个喷嚏洗劫。罪魁祸首有点无辜地冲他笑笑，然后赶紧用丝绢捂住脸，趁此时机凉夏擦了擦流出来的鼻水，心里抱怨着:当个多病西施真是麻烦，淌个鼻水，打个喷嚏都不能当人家面，这小日子要怎么过哦!

        「凉夏。」放下手中的药碗，狂澜沉吟了片刻，决定给她一次机会，「我有话问你。」

        「呃？」看心中的英雄看到呆掉，凉夏尚未缓过神釆。

        狂澜质疑的眼盯上她，「诸葛少说他看见你在空中飞过来，飞过去，像仙女一样。他不懂武功，但我知道他形容的应该是轻功。你会武功，对不对？」

        她该怎么回答他？凉夏的心都揪到了一处，赋秋弟弟躲哪儿去了？姐姐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他这个聪明的弟弟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她任何参考意见，所有的问题都丢到了凉夏身上。她掌控全局，她握有他的心情，她决定这段英雄，佳人爱情故事的结局。        

        如果她老实告诉狂澜英雄，她的武功比他好太多。他会如何？他会像阿虎，方哥哥那样被她吓跑，离她而去吗？她不能冒那个险，所以她只能选择将他欺骗到底。

        从枕边翻出丝绢，她半掩娇容笑得好假。「武功？我只是一个娇弱弱的姑娘家啦!像我们无字酒庄好歹也算大户人家，我娘哪里会允许她的女儿去学那种没规没矩的东西。」她只会让她的女儿学到最上乘的轻功、内功和武功，打遍天下无敌手，打到没有男子可以欺负她的女儿，也没男子敢娶这个可怜没人爱的小女孩。

        在她的嬉笑间，狂澜心中最后一点犹豫正在瓦解，「你确定你真的不会武功？」

        为什么他的表情如此严肃？看起来好可怕哦!凉夏困惑地看着他，想找出她的狂澜英雄为什么会和平时不太一样。

        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他有些心寒。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向他坦诚？只要她承认她会武功，只要她在他的面前不再伪装，只要她将来莫邪山庄的原因说出来，他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他早已盘算好的计划。他不想利用她，他真的不想利用爱他的凉夏。他根本不想利用她的感情成为他复仇的工具。

        多可笑啊!他竟然害怕自己手中的一颗棋子受伤，这样的宛狂澜要怎么为爹娘报仇，要怎么撑起整个莫邪山庄，要怎么丢下背负了二十年的仇恨？

        上天没给他理清一切的时间，危机就随之而来。老管家惊慌失措地赶了过来，「庄主!庄主，不好了!江湖上各大门派涌到了庄门口，他们要你交出『天下第一剑』。」

        似乎早已料到这步棋，狂澜平静地站起身来，「我出去应付。」

        「狂澜，我跟你一起去。」她是没有赋秋机灵，可绝不代表她没有脑子。各大门派涌到莫邪山庄，此事非同小可，处理不好可能会被灭庄的。

　　狂澜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他握住她的手。「这一去我很有可能回不来，你还要跟我去吗？」

　　「要。」她坚定地看着他，那份认真的坚持以最真实的姿态展现在他面前，「如果你真的可能回不来，我一定会跟你去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自己的感情再不是孩童时的游戏心情。她可以看着阿虎被她吓哭，她可以面对方哥哥被她吓跑，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宛狂澜从她身边离开，从此再无法归来。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失去，绝对不能失去他，不能失去这个武功不怎麽样的英雄。即使拼上性命，她也要守在他的身边。

　　凉夏豪不犹豫披衣下榻，主动拉着狂澜的手，她率先向门外走去，「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敢来莫邪山庄捣乱？」回过头，她大力的拍着她肩膀：「有我在，不用怕，我会保护你，保护整个莫邪山庄。」

　　狂澜面对前一刻还像多病西施似的凉夏，今朝注定属他的惟一表情便是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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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什么日子，江湖上这么多名门正派齐聚我莫邪山庄，让我这小小的铸剑之地蓬荜生辉。」宛狂澜嘴上轻松地打着趣，眼里却透出几分冷冽。环视周遭，他将一张张面孔与脑海中沉淀了二十年的仇恨相比较。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帮所谓的名门正派，也是为了一把所谓的天下第一剑。他们……是他们害死了爹，逼死了娘，让他的生命在爷爷的呐喊中背上了沉重。

        嵩山派的掌门人率先上场，「『天下第一剑』虽是宛家祖先流传之物，却也是武林之宝、这么多年我们屡屡上贵庄想求宝剑一看，可是贵庄历代庄主却一直将它藏于深宅，不容任何人相看。今日我们齐聚莫邪山庄，并非滋扰生事，只为求得机会一见宝剑。」

        旁边一个软软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  「说的好听，还不是想看看干将神剑到底长什么样子，好觅得机会来盗取。」

        所有的正派人物迎头望去，是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的光景。你当是谁？当然是来看热闹的那凉夏喽！

        「这么多长辈在这儿说话，你一个女子胆敢在此放肆!」

        「长辈？」凉夏将手中的丝绢挥啊挥，挥到了自称是「长辈」的那个红鼻子老怪身边，「你们是长辈？我怎么看不出来!我跟你说哦!我们村有个小男孩，男孩家里有一个白玉碗，村里的长辈们知道以后就拿着刀啊斧头啊叫嚷着涌到了男孩家里，刀尖指着他，斧头对着他，那些长辈就对小男孩说:『快点把你的白玉碗交出来，你敢不交我就毁了你的家，杀光你的亲人，让你身首异处。』看到了吧!这才是长辈，明白吗？」

        一干人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一个黄毛丫头居然拿我们开涮，你不想活了你!」

        「说不过人家就想动手啊？」她还怕他们了不成？凉夏卷起袖子就想大干一场。幸亏那赋秋闻风赶了过来，他拉住姐姐，赶忙和诸位赔着笑脸，「晚辈不才，却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莫邪山庄如此看重这柄『天下第一剑』，诸位长辈就当是疼爱晚辈，打道回府吧!」

        打道回府，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就是为了这「天下第一剑」，如今连宝剑的样子都不知道，怎能就此回去。

        武当老道出面说了句正经话:「不瞒庄主，近来江湖传言谁拥有『天下第一剑』，谁就可以成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一些无耻小人随便拿着一口宝剑硬说自己握有『天下第一剑』，长此以往江湖大乱，对莫邪山庄的名声也有所损害。所以我们才有了这个不情之请，希望庄主可以将贵庄之宝拿出让众人一看，若能知道干将神剑的华影，相信江湖再不会传出那样的谣言。」

        他的话在众门派之间听着甚为顺耳，狂澜却只是回以冷笑。「道长刚才说江湖传言谁握有『天下第一剑，谁就能成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是吗？那么我拿出干将神剑，是否意味着我就是可以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是否意味着在我拿出神剑的那一刻起我就可以命令你们滚出我莫邪山庄？」猛地转身，他直逼众人，「又或者……我干脆让你们在先父先母的灵位前刎颈自尽，以还我宛家二十年的血债!」

        诸人惊骇，他的话提醒了他们二十年前害死宛家少爷，也就是狂澜他爹的情景。那是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心头之耻。二十年过去了，名利熏心，他们将再度让这份耻辱蔓延下去。

        「话不是这样说，庄主你是铸剑高手却不是武功第一，你若当上武林盟主，江湖人士怎会心服口服……」又有人辩解起来，狂澜只是静静地听着，涣散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他的思绪早已飘向远处，赋秋在他的跟中看到了仇恨。

        刹那间，赋秋全明白了。他和姐姐都被宛狂澜的伪装骗了，什么是大智若愚，在他身上有最准确的解释。他之所以不拿出干将神剑，是因为他知道即使拿出剑，事情也不会轻易解决。很可能，他还想借此机会一洗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这一次，是赋秋大意了，竟然没有看穿宛狂澜的伪装。

        让赋秋更感困惑的是，在整个过程中，姐姐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如果宛狂澜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傻乎乎，他只是装傻骗过了他们姐弟俩，那他早该发现姐姐并不是一个多病西施。这样说来，他也早就看出姐姐会武功。难道说，他想利用姐姐的感情成为他报仇血恨的工具？

        不!不能这样，凉夏她不能使出武功，否则……

        「按照你们的意思，只有武功好，又拥有『天下第一剑』的人才能当武林盟主，是吗？」凉夏因为受寒而起的高热尚未退去，她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潮，她只想赶紧把这帮人赶走，好回去睡觉，「换句话说，如果你们中有人拥有『天下第一剑』，可是武功却不是『天下第一』依然没法子当武林盟主。」

        在众人认同的眼神中，她走到了大厅外，大家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些什么，只得跟着她走了过去。凉夏指了指大厅外足有两人高的石狮子，「看清楚了!」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一个侧身打将出去，石狮子依旧文风不动。原本还有点害怕的武林人士差点失笑出声，「小姑娘做个简单的抬手动作就想推动这么大的石狮子，就是修为极高的少林方丈轻易也做不到，你还想……」

        他说着话，顺道将身体靠在了石狮子上。话说到一半，他觉得上面有小细灰飘啊飘，直飘到他嘴里。他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去，刚刚还完整无缺的石狮子在顷刻间变成了粉状从天而降正好将他的周身埋起来。

        「救……救命啊!」他开口喊救命这会儿，那些灰再把他的嘴巴堵上，谁叫他话太多，还是少说两句的好。

        凉夏歪着身子懒懒地站在那里，「还有人敢说自己的武功天下第一吗？没有天下第一的武功要天下第一的宝剑也没什么用了。我看各位还是请回吧!若再待下去，可能粉身碎骨的就不是石狮子而是肉身做的人了。」

        她在威胁他们，她在威胁这帮名门正派。这点威胁还真管用，很快原来还气壮山河的队伍开始土崩瓦解，大家放着狠话连连后退。武当派掌门人最后看了一眼凉夏，带着他的疑惑和某种说不明白的熟悉感甩袖而去。

        没想到事情这么轻易就解决了，狂澜有点失望，他原本还期盼着会有一场天下第一战。他甚至想着要用这一战所流的血祭奠父母亡灵，抚慰爷爷的不甘，为他背负了二十年的沉重换回一点点解脱。

        还有机会，这帮人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要留住那凉夏，一切就还有机会。

        「都走了吗？」

        凉夏的声音从柱子后面发出来，狂澜重新戴上温良的面具傻傻地望过去，「嗯!都走了，实在是辛苦你了。」

        「都走了我就可以休息了。」她话语呢喃，瘫软的身子顺着柱子倒了下去。这一次，狂澜倒是赶上了抱住她晕倒的身体，「凉夏!凉夏，你怎么了？，，

        他的手透过她的衣衫感受到不正常的高热，她在发烧，还非常严重。抱起她，他这就往西厢房冲去，没等他迈步，一道消瘦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是赋秋。

        收起手中的折扇，赋秋的眼淡淡地扫过他，漠然道:  「我送她回去，庄主请便!」

        赋秋看出来了……他看出了他的伪装，他看清了他的计划，他看透了他利用凉夏的丑陋用心。

        就在狂澜惊慌失措的瞬间，赋秋拦腰抱起了姐姐昏厥的身躯。看着姐弟俩相交叠的身影，狂澜蓦然发现，让他慌乱的并不是赋秋会打乱他的复仇计划，而是他会带走凉夏。这个有意思的姑娘将从他的世界退出，他将要失去她。        

        直到这一刻狂澜才蓦然明白:失去她是他承受不起的伤。

        生命中，最后一簇跳动的火焰即将熄灭，没有了烈火，天下第一剑何以铸成？

        大厅的另一头，一道人影忽地闪过，所用的身法竟和凉夏有几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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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赋秋，你放开我，我跟你说了:我不离开，我不要离开莫邪山庄，我不要离开狂澜英雄。」

  　  「那凉夏，我也告诉你，今天你说什麽也得跟我离开。」

　　姐姐像个猴子一样攀在房门上，弟弟使出吃奶的力气在前面拖着，这两人的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凉夏退了烧醒来后就看见赋秋拿着收拾好的包袱等在她床榻边，二话不说硬要拉她离开。到底是为了什麽啊？

　　「我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现在那些来捣乱的人都走了，我们为什麽要离开？赋秋，你倒是说话啊！」

　　因为宛狂澜跟本就不是什麽英雄，因为他在利用你－－这些话要赋秋如何说得出口？虽然凉夏喜欢欺负他，虽然每次姐姐惹祸总是他这个弟弟替她担着，虽然他不只一次地想过要是能找一个男人丢掉她这个大麻烦该有多好。但无论如何，她是他姐姐啊！是全家人呵护到心里的凉夏。他什麽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无耻小人宛狂澜把她当成复仇工具呢？

　　一想到刚才那种刀光剑影的场面，赋秋就从心底里发怵。如果让那帮所谓名门正派看出凉夏的武功招数，将会给整个无字酒庄带来灭顶之灾。那样的後果不是那家人能承受得起，他不能看着姐因为一段盲目的感情而毁了整个无字酒庄。所以……

        紧拉住凉夏的手，他用力地拽着，「跟我走!今天就是用刀把你切成一块块的，我也要把你挪出莫邪山庄。」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怎么她一觉睡来全不        对了？  「你说出原因，如果可以接受，我就跟你离开莫邪山庄。你不说，我就当你是在无理取闹。」

        「我是不想伤害你，你明不明白？」赋秋烦躁地摇着手里的折扇，他给她气得汗都出来了。他急成这样，她居然说他无理取闹？

        正当他们俩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宛狂澜已站在了门口。赋秋负气让到一边看都懒得看他，狂澜打量着凉夏，收住担心的神情以最平淡的口吻问道:  「你的身体不要紧了吗？你刚刚使完内功后晕倒了。」

        凉夏不在意地摇摇手，「不要紧，我武功好得很，那点内力算不得……」等等!她用了内功？对，她用了内功把石狮子磨成了粉。当时只是觉得身体热得受不了，想赶快把那些丑八怪赶跑，好回来睡觉，想都没想就动用了内功。这么说，他知道了？

        凑近他，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瞧着他。「你……你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要骗你，实在是因为我五岁的时候喜欢村子里的阿虎，我帮他打他哥哥阿牛，结果他被我吓哭了，以后每次见到我都说我是妖怪。然后我十岁的时候喜欢方哥哥，他说要教我剑术，然后我三招之内就将他踩在了脚下，他吓得连夜离开了酒庄，都八年了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知道我会功夫，而且功夫还比你好……我不是说你功夫不好，你是英雄嘛!英雄的武功怎么会不好，只是没我好……我也不是说你比我差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的脑子也乱了，手忙脚乱地找理由跟他解释:「反正我怕你知道我的身手之后会跑得远远的，再也不理我，所以我才装成那种大家都比较喜欢的风一吹就倒的多病西施，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不要生我的气，你不要赶我走。」

        原来她的动机竟是如此简单，原来她只是想留下来，原来所有的欺骗都是因为爱。

        面对所有的一切，狂澜惟有苦笑。他早该想到的，那么单纯的女孩子，那种漏洞百出的骗局，即便是欺骗也出于最单纯的目的。可他却以最阴险的方式骗了她，利用了她。说什么她欺骗他，所以他才利用她－－这全是借口，他用来让自己的心情好过一点的借口，他真是混蛋啊!

        将他脸上的复杂表情当成了生气，凉夏急得拽住了他的衣袖不放手。「我真的不是有心要骗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了解我一点，这样你就会喜欢我的，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上我。」

        「那凉夏，你丢不丢脸啊？」

        赋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扔出手中的折扇，正好砸在她拽着狂澜的手上，「你好歹也是无字酒庄的大小姐，是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是我这个弟弟不知道挨了多少骂却始终护着的人。你现在居然为了这段糊涂的感情把自己的尊严丢弃不要，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地践踏我们的心？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就知道你野蛮的个性，也知道你没有所谓的闺秀风范，更知道你不是什么风一吹就倒的多病西施，他甚至清楚你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就是在利用你的感情，利用你的武功去帮他对付那帮武林人土，你到底明不明白？」

        凉夏的脸垂得低低的，完全看不清楚表情，那份沉默在她身上极少出现。

        赋秋默默地捡起折扇，然后默默地守侯在她的身边。原本他不想说这些话的，他更不想伤害她的心，可是看到现在这种状况，如果他不说，她根本就不可能跟他离开莫邪山庄。在心里，他沉吟着:对不起了，姐姐!

        许久许久，凉夏缓缓地抬起头，用一双困惑的大眼睛望着狂澜，她要确定赋秋的话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早就知道了？」

        既然已经被赋秋揭穿，狂澜也必须拥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他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你的举止反复无常，很有意思。那天去赤铸山，你那么快就上了山顶，虽然你和赋秋找理由说是因为被老鼠吓到了，但我已经开始怀疑。        

        「后来的那个晚上，我在屋里听到瓦片落地的声音，赶出来后没多久你就出现了。当时我手上握有一把青衣宝剑，那柄剑是由真气和宛家铸剑师的血液铸成，你并非宛家人，却能轻而易举地拔出那柄剑，可见你内力不凡。那个晚上你的裙裾掖在了腰间，我蹲下身帮你整理的时候发现你的鞋上沾着瓦上的青苔。如果我没猜错，那片落到地上的瓦应该是你弄下来的。

        「随后你在回房的途中惊叫出声，你身边躺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嵩山派高手，他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自己从屋檐上掉下来，而且当时他还身受严重内伤。莫邪山庄绝不可能有如此高手，芜州城里也不可能有。将所有的一切连在一起推想，你身上藏着的秘密很容易就被发现了。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每次你挥舞着手上的丝绢或者称呼自己『夏夏』的时候，你都是在作假。」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呢？」赋秋反问，「从常人的角度看来，武功如此高强的人应该是我这个弟弟，而不是她这个姐姐吧!」

        这一点的确曾是狂澜考虑的重点，然而最终他还是找到了最正确的答案。「你的眉宇间有练武之人的英气，却少了那份警觉和战斗力。我猜想你可能会些轻功、内功什么的，武功就拿不上桌面了。」

        赋秋不得不为他的观察力而赞叹，伪装的程度能骗过他这个中原三大才子之一，他的头脑果然不简单。「而我姐高强的武功正好是你所需要的，所以你就利用她对你的感情让她去对付那些想来窥得『天下第一剑』的人？」

        「是的。」纵然很难，狂澜也必须承认。在他的心中，坦诚是人与人交往的第一步。凉夏已经将她的感情坦诚地放在了他的面前，身为一个男人，他必须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这是他用欺骗、伪装种出的苦树，会结出怎样的苦果，他都要吃下去。如果可以有一丝一毫的贪求，他只希望凉夏少恨他一些。

        「我早就得到消息，知道武林上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会在今日齐聚庄上。凭心而论，铸剑术我宛家是江湖上的头把交椅，至于武功却不是宛家子孙所擅长的。如果没有凉夏的帮忙，凭我一个人的力量，现在的莫邪山庄早就毁于一旦。二十年前，我爹就是在与这帮名门正派的纠葛中被剑刺中，伤重而死的。后来，我娘在他的棺木旁自尽。从此这笔血债，宛家的铸剑术，莫邪山庄的命运和我已故爷爷的希望就压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我逃不开，所以只能找人帮我。」

        走到凉夏的面前，他微微低下了身子，让自己的气息可以靠她更近一些。「利用了你，我很抱歉。我以为你接近我是别有目的，为了保住宛家的天下第一剑，为了拯救莫邪山庄，我惟有出此下策。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瞥了赋秋一眼，他对着凉夏喃喃说道:「赋秋要带走你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伤害，他是对的。那些人已经离开，相信不会再来，为免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上无字酒庄寻仇，你还是跟赋秋离开吧!我也想多喝几瓶无字酒庄的佳酿，所以无字酒庄不能有事。」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有了一次经验，赋秋开始不再相信他了。难道说他想放低身段，感动姐姐，让她再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现在就看姐姐做出怎样的反应了。

          一直低着头的凉夏终于在两个男子忐忑不安的心绪中慢动作地抬起了头……

        ＊＊＊＊＊＊

        「姐!」

        「凉夏!」

        打出娘胎就不再哭的那凉夏竟然泪流满面，那赋秋一下子慌了手脚，又是掏手帕又是埋怨狂澜:「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姐那么喜欢你，你竟然利用她，现在还把她给弄哭了。你等着，我绝对饶不了你!」没想到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耍起狠来也能这么像无赖。

        宛狂澜这边不用他发狠已经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赔笑脸也不是，赔哭脸更不是，守在一边直想拿把剑把自己给剁了。

        正当场面渐趋混乱之时，凉夏突然一步上前，紧紧地勒住了狂澜。赋秋一看顿时面容失色，「姐!我的姐嗳!宛狂澜他是很可气，但你也不能在人家的地盘上杀了人家庄主啊!好歹咱们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把他给杀了，扔到铸剑阁的火炉中，这也算毁尸灭迹啊!」看来他想得还挺周全。

        下一刻，他周全的盘算将全面落空。

        揪着狂澜的衣服，凉夏哭得声嘶力竭，「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这么悲惨的经历？呜呜呜－－」拿过他的衣襟，她非常豪放地将满脸的鼻涕、眼泪一把抓，「走!咱们现在就去各门各派，我要为你爹娘报仇，咱们血债血偿。一定要灭他满门，杀他全家。」

        等会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说了赋秋，就连狂澜也跟着糊涂了。他捧起她哭到水肿的眼睛，正经八百地对着她重申:    「我利用你，我利用你帮我报仇，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她也很正经地点点头，「你要我帮你报仇嘛!可我才把他们吓走而已，根本没有死人，这哪算报仇啊!咱们现在就去那些门派，一个一个杀，我要用那些人的血祭奠你爹娘。」

        她可真是个言出必行的女侠，放下话便果断地拉着他往门外冲，这一次轮到狂澜攀在门上死也不肯放手。「二十年都过去了，当时那也是一个意外。我爹拔出剑想吓跑那些人，不想在打斗中他手里的剑伤到了自己。所以一切都是意外，你不用帮我报仇，只要他们不来扰乱我莫邪山庄，我也不想去招惹他们。」

        这几句话描述着他背负了二十年的仇恨，想要劝慰凉夏放弃报仇的计划，他就必须先说服他自己。或许二十年的沉重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化解得了的，可是这一瞬间他真的开始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够放下重担，拥有一份轻松的心情。等他找回那种感觉，他就可以重新去爱，去拥有她的爱。

        虽然他是这么说了，可凉夏还有点不放心，挑着眉，她再度追问:  「你真的要放弃报仇？」

        「就这样吧!」狂澜有理由相信以她的功夫想血洗江湖绝非难事，但他可不想背负杀人魔王的名声，更不想无字酒庄的美酒佳酿全是用血酿成的。

        她不放心地再问一遍:  「不勉强？」

        「一点也不勉强。」怎么会勉强呢？能放弃报仇他真是太开心了，开心得他想放声大笑，哈哈哈!他这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的问题暂时解决完毕，他的问题来了。瞧着她擦干眼泪后的笑脸，他有点担心地瞅着她，「凉夏，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赋秋忍不住跳了出来，「姐，他利用你，你不恨他吗？」她到底是不是他姐，她究竟有没有脑子？

        凉夏愣了片刻，思考了好半天，她竟双手击掌嚷了起来:  「太好了!你利用了我，我也欺骗了你，这样我们俩扯平了，互不相欠，我也不用对你感到内疚，同样的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就这样？赋秋不死心地提醒她:「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他说吗？」

        凉夏抓耳挠腮想了片刻，「有!我还有很多话要对狂澜说。能看出我的伪装，你真的好聪明哦!不愧是我心中的狂澜英雄。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什么多病西施，我也就不用再成天弄个丝绢挥啊挥，挥得我头疼。还有啊!我也不用吃那么一小口饭，饿得我晚上还得偷跑去厨房。对了，我不喜欢素食，我最喜欢大鱼大肉，麻烦你以后别让厨房端那些跟斋菜似的东西给我，我又不是尼姑。」

        疯了!赋秋绝对要疯了，他拉住姐姐的袖子，大声宣告着:    他利用你，他只是在利用你，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被人利用，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凉夏被问得莫名其妙，「他只是利用我的武功帮他保住莫邪山庄罢了。赋秋，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人想对付无字酒庄，而我们的力量又不够，现在狂澜出现了，你把他留在庄内，希望他帮我们对付敌人，狂澜却很生气地对你大喊大叫，说你利用了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顺着她的话，赋秋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奇怪。到底是她的思维有问题，还是他的思维有问题？

        凉夏还有了理，「其实很容易解释，因为狂澜是男子，而我是姑娘家。所以我欺骗他便是无心，他欺骗我便是有意。当他需要我的武功帮他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利用。反过来，一个姑娘家要一个英雄帮她，那便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这就是这个世道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人是她才对吧？赋秋没好气地扇着扇子，反正他是给气糊涂了，现在什么也说不出。

        狂澜怔怔地看着她，从现在起他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究竟在被怎样一个女子所爱着。但愿他不会被这样的女子所吓跑，这才是最重要的。 
6
        坐在湖中的凉亭上，那凉夏不耐烦地堵住耳朵，大声地抱怨着:  「赋秋，你究竟要说多少遍？不用武功，不在江湖人士面前使用武功－－我知道!我知道还不行吗？你怎么这么罗嗦，都快赶上爹了。」

        「你光是知道不行，你要照着我说的去办，否则我就叫娘来把你带回去。你听明白了没有？」他真想拉着她的耳朵说，只是他的皮肉还没有坚韧到能够承受凉夏拳头的程度。

        凉夏听是听了，可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现在，她的狂澜英雄已经知道了她的真性情，大概也了解她喜欢他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她要怎样才能知道呢？还是让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人物帮她出主意吧!

        「赋秋……赋秋……」

        「你喊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每次她这样喊他，一定没好事。那赋秋摇着手里的折扇，翻了一个白眼，「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办。」

        挽着他的手臂，凉夏拉起了两人的距离，「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一个好办法，一个可以让我知道狂澜是不是喜欢我的办法。」

        又是那个无耻小人!现在凉夏的心中就只有那个臭男人。不帮!说什么也不帮!赋秋抬起很有骨气的下巴，坚决不帮忙。

        他以为他这样，她就没办法了？凉夏也不强求，只是悠悠地说了一声:  「你要是不帮忙，我就会为这件事而心烦。你也知道，我这个姐姐一旦烦心起来就会忘记很多事情，比如不在江湖人土面前使用武功什么的，说不定都会忘记。到时候，你可别怨我哦!」

        为了那个男的，她居然威胁他这个亲弟弟，有没有搞错？赋秋手中的折扇忽悠悠扇出了烦躁之火，「好吧!好吧!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麻烦了一点，而且也不能保证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现在她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凉夏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着他快说。转了个脑筋，赋秋反问:「酒后吐真言－－这句话你有没有听过？只要将宛狂澜灌醉，你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

        「这是一个好办法。」酒是凉夏所擅长的，她可是千杯不醉，就算狂澜醉瘫了，她还屹然不动呢!

        「但是……，，赋秋决定将这个「但是」说清楚，免得又像上次的晕倒计划，失败后她又怪到他头上。

　    「但是，有的人是酒后说胡话，我可不敢保证宛狂澜说的是真言还是胡话。」

        凉夏火大得想把他推到湖里，「你这个主意不是出了等于没出吗？」

        「你可以用这个方法试一试，然后自己判断他说的是真言还是胡话嘛!」

        「好!」凉夏当下就决定了，「就让你来帮我判断狂澜的酒后之言是真言还是胡话。」

        赋秋激动地站了起来，「为什么是我？怎么又是我？我不喜欢那个无耻的小人，而且我三杯酒下肚就会倒，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的酒我帮你喝，你只要等着他醉后帮我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好了。你若是不帮我，我就会很心烦很心烦，然后我会忘记……」

        「别说了!我答应，我答应总行了吧!」赋秋无可奈何地收起了折扇，  「真不知道那个宛狂澜到底有什么好，你竟然会这么喜欢他。」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连他这个大才子都无法理解的爱情。

        飞身离亭，他踏着水面潇洒而去，水波无痕。凉夏不甘落后地跟了上去，长袖不善舞却善飞，却也是美景一片。

        二人利落地离开湖面，丝毫未发觉湖边藏着一道身影。确定他们已走远，诸葛少踱步站了出来。遥望身影消失处，他的脸上少了那份纨垮子弟的放荡不羁，多了几分探究的神情，「这两个人的功夫到底师从何处？难道说师兄他……」

        正当他万般困惑之时，一道嘹亮的呐喊不客气地在他耳边炸开:「诸葛少，我四处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里欣赏湖面风光。你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眯着小眼，楼起气嘟嘟地站在他的身后，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阿起？」看见她，诸葛少立刻挂上浪荡子的无赖笑容，硬是缠了上去，「才一会儿不见我，你就想我了？」

        「谁……淮想你来着？」楼起张大了嘴巴，手里拿着的书不自觉地卷了起来，「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

        诸葛少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巴，正经八百地提醒着:「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出了家门绝对不把我们俩的关系说出来。你还说一句话说出来，四条腿的马都难追，你不能失言!」

        提到这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楼起就来气，「你在出门之前也答应过我，这一路上绝对不会耽误我的进度，可是现在呢？你动不动就跑个不见踪影，也不知道你成天都在干些什么。」

        「我在找人。」诸葛少拉着她坐在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告诉她藏在心中的这个秘密，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亲密的关系。好吧!就告诉她吧!他一向不为难自己的心意。

        「阿起，我的一个长辈在临终前托我帮他找回失踪多年的徒儿，我依照他的指示找了很久，最近才找到一点线索，你说应不应该继续找下去？」

        楼起端着脸认真地想了想，「应该继续找下去吧!」她的话尾是用「吧」字作结的。「那个人是怎么失踪的？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出点主意呢!」

        她一个小眯眼书呆子能出什么好主意？想是这样想，他还是说出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往事:  「那个徒儿按照我这位长辈的意思很努力地在江湖上打拼，终于取得了很高的声望，受世人的敬仰。那个时候他必须去执行一项很艰巨的任务，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世人都认为他死了，可是这位长辈却坚持认为他还活在这世间，长辈在故去前要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徒儿，并且为他带到一句话。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完成这位长辈生前这最后一个愿望了。」

        「这件事和凉夏、赋秋有关，对吗？」

        「你真是那个什么话怎么着人然后就……死了。」

        楼起长叹一声，无奈地替他说完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诸葛少啊诸葛少，他的学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进？

        他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啦!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和凉夏他们有关？」

        「我常常看到你站在他们身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尤其是你看凉夏的眼神跟你看名妓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她对他可是很有研究的。

        「哇!连这个你也看出来了，好厉害!」诸葛少半真半假地鼓着掌，「你这么了解我，要不要做我诸葛少的娘子？我会好好疼你的，来吧!」

        砰的一声，厚重的书卷砸在了他脸上，楼起眯着眼阴冷地瞅着他，「你要是再不去读书，我就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最好的朋友，我要他嘲笑你，嘲笑你一辈子。哼!」

        她反剪着双手，手上握着书，趾高气昂地从他的面前走过，那气度绝对不是乎常女子所能拥有的。

        诸葛少无奈地笑笑，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认真是所有陷入真爱中的男子共同拥有的。下一刻，他像个小狗似的追了上去，  「阿起!阿起，你不要生气嘛!」

        「都说了不要『阿起阿起』地叫我，听起来好像在打喷嚏。啊嚏－－，，她真的打了一个喷嚏，在湖边找了他这么半天，能不感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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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喝酒啊？」宛狂澜像个傻瓜一样和面前多得能开酒楼的美酒相瞪眼。

        那凉夏倒是客气得紧，拉着他坐下，她还把早已编好的请他喝酒的目的说个清楚:  「你那么喜欢我们无字酒庄的美酒，也算是我们酒庄之幸，所以呢!我就把无字酒庄的每一种酒都给你拿了一瓶来，咱们……不!是你和赋秋一次性喝个够。」

        「品酒大会，就是一个品酒大会。」那赋秋摇着手中的折扇心里感叹:主要就是你品酒，凉夏等着你酒醉，然后她会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他，最后由我来判断你酒后说出的话究竟是真言还是胡话一这就是本次大会的宗旨所在，谢谢惠顾，请多合作。

        狂澜人坐在这儿，心却定不下来。他是很喜欢无字酒庄的美酒佳酿，可是一下子对着这么多酒，实在是让人有些胆怯。「诸葛少他也很喜欢无字酒庄的美酒，不如我拉他一起来参加这个品酒大会，也是美事一桩。」多一个人喝，感觉会好一点。就是死，那不也是成双成对下黄泉嘛!

        他尚未起身，凉夏已经挡了下来，「品酒大会之后我们会问一些问题，比如你最喜欢哪种酒，哪种酒的口感还需要改进什么的。若是多出一个人，得出的答案就不够准确，所以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来－－喝吧喝吧!」

        「喝啊？」他不确定地瞪着面前这么多酒，凉夏已经倒了一杯递过去，「这是我们无字酒庄的『无敌酒』，请君品尝。」

        「哦!」他应了一声，一杯下肚。口感纯正，不错!

        「这是『无忧酒』，请君笑纳。」

        「哦!」再喝一杯，干烈香醇，好!

        「这是『无怨酒』，请君豪饮。」

        「哦!」三杯已过，酒气冲天，极品!

        接下来，凉夏将一杯又一杯的酒递到他跟前，一边递她还一边介绍:    「这是『无边无际』这是『无拘无束』，这是『无影无踪』，这是『无忧无虑』……干了!全都干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无耻酒」，凉夏一口饮尽。感觉狂澜的视线已经不在一条平行线上，她快乐地冲他伸出三根手指，「狂澜!狂澜，这是几？」

        「呵呵呵呵!」他笑得相当呆滞，「你想考我？你想试探我是不是醉了？我告诉你……我……我没醉……没醉!」就是舌头有点卷，「我知道这是几，你看你……你一只手伸出这么几根手指，究竟是几根手指呢？我告诉你，答案是……是六根!你一只手伸出了六根手指!呵呵呵!我说我没醉吧？」

        凉夏相当认同他的观点，对着他瘫软如泥的身躯，她点着头，「是!你没醉，你非常清醒，清醒地知道我一只手长了六根手指。」不管怎么说，他按照她的要求醉倒了，她现在就好办事了。拉拉一边的赋秋，她喊着话:    「赋秋，我要问狂澜话了，你快给我看看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啊!赋秋!赋秋－－」

        赋秋倒在狂澜的旁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跟醉倒的情形一模一样。凉夏这下可失算了，她看看弟弟手边的酒杯，急地皱起了眉头。「不是吧？你一杯没喝，光是被这弥漫的酒气醺醺就醉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天啊!」

        弟弟是指望不上了，那她就一个人出马吧!端坐在狂澜的身边，她整了整衣衫又拾掇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怎么说这也是她人生中重要的一刻，怎么能草率行事呢？

        咳咳!咳!她又清了清嗓子，感觉到了位，她这才拿出最甜美的声音徐徐问道:  「狂澜，你……你喜欢我吗？你喜欢那凉夏吗？」

        没有动静，她又提高嗓门再问一遍:  「我问你喜不喜欢凉夏，你回答我啊!」

        还是没反应，她推了推他趴在桌子上的身体，大声叫起来:  「你喜不喜欢那凉夏，你倒是给个话啊!    」

        「呼!呼－－」

        这就是宛狂澜给出的答话，－声大于一声的呼噜声。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那赋秋这次又少算一个，喝醉酒的人或许会酒后吐真言，或许会酒后说胡话，但也有可能会一睡到底，什么也不说，那根本就是无从判断。

        失望的凉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撩起桌上剩下的酒，她一口饮干。她可是千杯不醉，才不会像这两个笨男人，一个闻闻酒气就倒，一个醉得跟死猪一样。挫败的心情让她郁闷地抡起拳头，拿捏好分寸她决定狠狠地揍狂澜几下。他不能给她答案，总得给她打几下吧!就当是他付的酒钱。

        「呀噢－－」

        一个重拳狠狠地砸在了狂澜的背上，痛!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龇牙咧嘴，痛得他醉意全醒。

        其实，他并非醉得不醒人事，三分醉来七分是伪装。从凉夏和赋秋拿着酒来请他品尝，他就觉得事有蹊跷，实在躲不过那一杯杯的美酒，他只好顺水推舟，装醉求解脱，顺便看看这次他们俩姐弟又在玩什么花样。原来，谜底竟是这样。

        拳头出去，凉夏的心情还是很沮丧。可是，打也打了，她骂也骂了，看情形不到明朝日上三竿，他的酒也醒不了，问什么问？根本是白间，面对这两头醉死了的猪，她该怎么办？赋秋还好解决，请山庄的仆人把他扶回房，只说是无字酒庄少庄主因为品酒醉得不行。可狂澜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呢？说他跟赋秋一起品酒？万一仆人怀疑，她该如何作答？

        算了算了，她还是避开仆人的耳目亲自送他回去吧!怀揣着做贼心虚，她扶着狂澜慢慢向他的厢房走去。

        「你好重!」凉夏吃力地支撑着他大半个身体，艰难地走着。要不是考虑到她在仆人们眼中还是标准的多病西施，她都想内功、轻功并施，将他丢进房里。

        不知道是为了装醉还是想更靠近她一些，狂澜像一只软骨头的猫倚靠着她的身体。听着她的抱怨，「你是否喜欢我的真心话，我没听到，现在还要我把你扶回房。我怎么尽做亏本生意啊？喂!宛狂澜，你到底喜不喜欢，你倒是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啊!」

        喜欢!你是一个让我无法不喜欢的奇异女子，或许从第一眼见到你，从你一连串伪装又古怪的行动里我的眼神我的心就不知不觉随着你游走。关于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怀疑。

        「你为什么不说呢？不把你的感觉告诉我呢？」她愤慨地唠叨着，「把你心里最真实的感觉告诉我，的确很难。当一个人背负了二十年的仇恨，他无力去爱，更无力去爱如此直率的女子。在心中，他诚恳地告诉她:凉夏，请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可以摆脱所谓的「天下第一剑」，我愿意将自己的真心交付予你。

        「算了算了!不说了，说那么多你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一个人自言自语实在很无聊。」扶着他的手臂，她决定选择一条近一点又没有仆人经过的路径:从后花园的木桥去他的厢房，虽然路曲折难走了一点，但是很快就能到。

        她好不容易走到木桥的一端，心里却否定了自己的选择，「怎么会这样？」

        放眼木桥，桥上无端多出许多木棍，看似无规则却横竖摆满了整个桥面。若是凉夏一个人想走过这座桥只要小心就好，可是现在她的身边多了醉得不醒人事的狂澜，她一个女儿家，想将他这个看起来完全没有神志的男子扶过这段危机重重的路径，绝非易事。

        「要怎么办才能将你弄过去呢？」捣捣他，她凶巴巴地吼道:    「给点意见啊，死猪!」

        他都是死猪了，还怎么给她意见？狂澜这样想着，下一刻他的身体飞到了空中。她的心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就因为他无法给她答案，她就想摔死他啊？

        遇到这种危机重重的桥面，寻常女儿家自然只能束手无策，可那凉夏岂是寻常女儿家？她施出轻功先将狂澜推到了半空中，这才悬空飞起牵起他的手直到木桥的另一端。

        心情放松，狂澜的身体也变得沉重，将身体的全部重量交给她，谁让她把他丢到半空中吓他啊!

        那还不是为了送他回房!她受不了地大叫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重!比我们家『武林盟主，都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者」绝不仅仅是她身边的狂澜，还有躲在木桥边的诸葛少。

        你问他为什么会躲在这里？

        为了验收成果啊!想他一代纨垮子弟，对美酒，尤其是无字酒庄的美酒绝对的情有独钟。夜半时分，他故作风流赏着月色出来转转，老远就闻到那阵阵美酒醇香，近看才知道凉夏和赋秋竟然将那么多美酒喂了宛狂澜那小子的嘴巴，还不给他喝。他当然会心理不平衡了，气了老半天，瞅见凉夏扶着狂澜往厢房方向走，他料想到她不会走大路，所以事先在木桥上设置了这么多障碍。

        你问他目的？

        目的就是看看无字酒庄那凉夏大小姐的武功路数究竟是不是他所熟悉和一直在寻找的那一种。

        结果？

        托着下巴，他自言白语:  「这样看来，我要找的人的确和那凉夏有很大关系，会是什么关系呢？」

        「师徒关系。」

        「师徒关系啊？」不太可能嗳!他仔细想想，随即摇了摇头，「不太像嗳!我觉得……」谁？谁胆敢躲在他的背后？猛一回头，他向这个话外音巡视过去，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阿……阿起？」

        楼起的小眯眼瞪起人来还很厉害，手里拿着书卷，她大声地呵斥着:  「你又在这里装神弄鬼;你还偷看人家凉夏和狂澜，不要狡辩!狡辩也没用，我不会相信你的。简直……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

        「你又用我听不懂的话骂我!」诸葛少可怜兮兮地瘪着嘴，「你欺负我……呜呜……」

        楼起终归是楼起，书呆子怎么可能玩过纨垮子弟呢!困顿地放了书卷，她不仅眼眯了起来，连眉头都皱得紧紧，「我……我哪有欺负你？我只是觉得你品格低下，性情玩劣，情趣寡然，全身上下找不到闪光点，实在不足以承大器，接大任。」

        他是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啦!反正她在骂他了？骂不过她，他有其他办法对付她这个老夫子，微垂着头，诸葛少显出很沮丧的样子，「阿起，其实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在临终前托我帮他找回失踪多年的徒儿的长辈吗？」

        「记得啊!」她狐疑地看着他，「莫非你已经找到了？」

        「有点线索了。」凑近她的耳边，他故作神秘地说道:  「这个人跟……」

        「凉夏有关，是吗？」

        书呆子也能聪明如此？诸葛少对楼起有了新的一层认识，「聪明啊!」

        废话!她读的书比他吃的米都多，她不聪明这世上没有人能担当聪明这个词。「既然这个人和凉夏有关，这就好办了。」

        好办？  「你要怎么办？」诸葛少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这个书呆子会有什么办法？

        「我的办法就是，」她模仿他的样子创造神秘感，  「直截了当去问她，这个办法好吧？」她一边得意洋洋一边规划起总体方案，「凭我们俩现在的关系，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再怎么说，也是女子与女子间比较有话说，而且古语有云:  『道不同不相为谋。』此道非彼道，然则女子与男子绝非一道，以此推论，这件事还是由我出面问凉夏会比较合适，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早上我就亲自去问她。」

        怎么会这样？诸葛少还想做垂死挣扎「还是……还是不要麻烦你……」

        「我们俩的关系多么的亲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楼起双手反剪在后，细细考虑起来，「我明天怎么问她会好一点呢？凉夏，你认不认识一个人，一个长辈失踪多年的徒儿，算起来他今年也该有……」转过头，她高声问道:  「渚葛少，他今年多大了？」咦？他人呢？

        正在打自己头呢!因为懊悔啊!懊悔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这个书呆子，都说是书中的呆子了，他还指望她能想出多么伟大的计策，真是笨啊! 
7
        书呆子的脑袋或许呆了一点，可是一旦坚持起来，她的韧性却是无人能比的。瞧着吧!

        「阿起!阿起，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好，你就别劳心了。阿起－－」

        任诸葛少喊破嗓子，楼起依然有着她的坚持，「既然我们是那种关系，我就有为你解惑的义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看你成天鬼鬼祟祟跟在凉夏的身后，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你就让我帮你吧!」

        「如果让你为我的事奔走，我才会什么心什么不忍呢!」拉扯着她的袖口，他几乎将纨垮子弟那一套赖皮功夫全用上了。

        楼起也不示弱，抱着柱子她就是要去见那凉夏，「不用跟我客气，我们俩谁跟谁啊!」

        「不行啊!就是因为我们俩之间的那种关系所以我才不能太过麻烦你啊!」她是故意的吗？她这个书呆子是故意借这个机会在整他吗？

        两个有着特殊关系的人玩起了拔河游戏，偏有外人不识趣要凑上一脚。一阵温柔的掌风飘过，非常巧妙地切断了他们粘在一处的手，顺势飘来的还有惊乍乍的叫喊:  「你们在玩什么？我能参与吗？」

        此人非外人，正是他们讨论的中心人物－－那凉夏。

        楼起抢先一步冲到她跟前，「凉夏，我正有事要跟你说呢!」

        「凉夏，我正有事要跟你说呢!」诸葛少不甘落后地跟了上去。

        「你们都有事找我？」凉夏的眼神瞟了瞟这两个奇怪的人，终于她的手搭在了楼起的肩上，「我决定先听你说，诸葛少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牵起楼起的手，她向后苑走去，那里景色很好，非常适宜女儿家谈谈女孩子的心思。

        在回廊外的凉亭里，凉夏猛地捉住了楼起的手。紧紧地盯着她，她笑得诡异，「其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楼起茫茫然瞪大了往日的小眯眼，她还没说，她都知道她要说什么了，莫非她也正在为那个失踪多年的徒儿找他的师父？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诸葛少。」

        「呃？」楼起平时就够呆的了，这会儿更是呆若木鸡。

        凉夏揣起了丝绢，乎却在空中挥舞，「你骗不了我的，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你对诸葛少有男女之情。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请我帮你猜测诸葛少的心意？」她认为别人都跟她一样，为情所困呢!

        「不!不是这件事。」楼起急切地想辩解，「其实我是想问你……」

        「你想问我诸葛少喜不喜欢你嘛!」凉夏认真地分析起来，「诸葛少表面看起来像个浪荡子，可是他认真的表情却挺有意思，你就是喜欢他那种眼神，是不是？」

        怎么可能？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种关系，所以他们不可能再有凉夏讲的那种关系啦!楼起急得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她只能挥着手否定，「其实我想说的是……」

        「不用担心，我看得出来，诸葛少其实很喜欢你。」

        楼起怔怔地望着凉夏，小眯眼划出直直一道线，「你说……你说诸葛少他对我有男女之情？」书呆子直接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

        凉夏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非常柔和，就像……就像……我没有赋秋那么高的学问，我形容不好啦!反正很不一般就对了，要是狂澜英雄也能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了。」说到伤心处，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刚刚你要跟我说什么，你快说啊!」

        说？说什么？这一刻楼起把刚刚所坚持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她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忘了，心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一句话:诸葛少喜欢我……诸葛少喜欢我……

        「可是……可是他不能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他。我们是那种……那种关系啊!他怎么可以喜欢我？怎么可以？」她眉宇间的困惑垒起了一座山，即便翻遍天下所有的书卷，也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不可以？」凉夏一手叉腰了望远处的湖光山色，「爱就是爱，有什么可以不可以。我爱宛狂澜，我也希望他能爱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

        楼起可不这么认为，「可是，他的手上握有『天下第一剑』那些江湖上所谓的名门正派说不定还会再来挑衅，你难道都不担心吗？」

        她一笑而过，  「他们要是再敢来，我就再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直到他们不敢来为止。我要保护莫邪山庄，我要保护狂澜英雄，我要保护我的爱。」

        「你要保护？」楼起再度眯起了眼  「古语有云:女倚男而生，居家为乐谓之『嫁』也。再怎么说这世间也是男子保护女子可谓『天经地义』，你保护他，他能接受吗？」

        「他为什么不能接受？世间观念很奇怪，为什么只能是男子保护女子，女子倚靠男子而生，为什么不能换一种观念？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无论哪一方遭遇危险或者经历磨难，大家都能互相扶持一同走过。身为男子，他有脆弱的一面，他有需要向他所爱的人寻求帮助，得到心灵的慰藉，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

        偏过头她喃喃念道:  「楼起，你知道吗？每次我想保护谁，那个人一定会像看到巫女一样离我而去，从那时起我在人前总是尽量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装成一个多病西施，成天那方丝绢挥啊挥啊。我一直在等，等待有个人，等待有一天，这世间有个真正的英雄，他可以接受如此独特的我。」

        楼起了然，「你等到了，对吗？」

        她笑得很雅致，很有多病西施的内涵。「我有信心，狂澜会是天下芸芸男子之中独具一格的人物，我相信他能接受我这么与众不同的女子。所以我要保护他，保护他的一切，也包括莫邪山庄，甚至包括那柄我到现在也无缘相见的『天下第一剑』。楼起，其实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感觉真的很好，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我？」楼起没信心地垂下了肩膀，「我能做什么？我又不会武功，我只会读书，诸葛少最不喜欢的事就是读书。」

        「他不喜欢读书，等于他没有学问，那么等他需要学问的时候，你就能帮到他了。」

        「是哦!」楼起暗暗地点了点头。恍惚间，她疑惑了起来，她为什么要点头？她为什么想帮诸葛少？他们只是那种关系，她干吗在意凉夏的话？晕了晕了!她彻底地晕了。

        晕的人可不止她一个，凉夏撑着脑袋略带伤感的眼神飘忽飘忽，「光我一个人有信心，光我一个人有感觉，有什么用？我都不知道狂澜他喜不喜欢我，要是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一定要问个清楚，讲个明白。楼起，你说……」

        她转过头想让楼起给点意见，懵懂的眼神却对上一方高大的身影，「狂澜？」

        她的视线太过直接，直接得让宛狂澜来不及掩饰自己复杂的表情。即便她再愚笨也不难看出她所说的话他已听得一清二楚。

        「你……你都听见了？」

        「嗯？」狂澜尴尬的眼神瞟向别处，心里想着要如何蒙混过这一关，「我……我一觉醒来，听老管家说你和楼起在这里；所以就过来看看。这里风景挺好，你们要不要泡壶好茶，吃些点心在这里赏赏春色？我叫丫鬟这就准备。」说着话，他这就打算趁机落跑。

        胆敢从无字酒庄大小姐的面前逃走，他也太异想天开了。凉夏微施轻功飞到了他的面前，瞅着他，她决定不再给他逃避的机会。  「我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现在请你回答我。」

        「回答你？回答什么？」逃不掉，他玩起哀兵政策。手撑着额头，他摆出一脸的痛苦状，「美酒虽好，醉的感觉却很难受。我的酒到现在还没醒，头痛得厉害。哎哟哟!哎哟哟!」

        这种把戏在她五岁的时候，她爹就跟她娘玩过了，老套!凉夏不客气地拉下了他遮着头的手，「宛狂澜!我已经说了我喜欢你，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倒是说啊!」

        「说!我说……」眼神四下里游荡着，他就是不敢看向她，「关于喜不喜欢你这个问题，其实……其实……」

        凉夏的心被他吊到了半空高，紧张地瞅着他，他的口中暗含着让她悲喜的力量。「说啊!你快说啊!其实什么？」

        拿出最大的勇气，狂澜笑了起来，「其实我……我当然是喜欢你的。」

        楼起不禁为凉夏高兴了起来，先别激动，他话还没说完。

        「你们无字酒庄的酒酿得那么好，我将它视为珍宝，你是无字酒庄的大小姐，又送给我那么美酒，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说是吧？」

        是你个大头鬼啊!凉夏气愤难当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我不是问你喜不喜欢无字酒庄的美酒，也不是问你喜不喜欢我这个朋友，我是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我在问:宛狂澜爱不爱那凉夏!」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装傻的功夫这世间再难有人能比过狂澜，他笑得无辜，连眉角都散发着一股名为傻乎乎的气质，「爱？你问我爱不爱啊？我……我当然爱美酒喽!我听赋秋说那些美酒都是你酿制的，所以爱美酒的同时我也连带着挺……挺爱你的。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凉夏拼了命地呐喊:「我问你的问题你明不明白？」她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着步，「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和我对你的感情一样，为什么你就不能明确地回答我呢？把你心中最真实的感觉说出来，难道就那么难吗？或者……」或者，他已经说出来了，只是她还没听懂？

        「我明白了。」这下子她自以为是的明白了，「你已经说出了你对我的感觉，你不想伤害我，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我，所以你就拐弯抹角变着法地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不喜欢我，你更不爱我，我明白!我全都明白了!」

        「不!不是这样的。」楼起不忍心看着他们就这样走到最后一步，她不忍心看到刚刚还信誓旦旦说着要如何如何保护爱的凉夏就这样被她最崇敬的爱所伤害。她推了推狂澜，急切地催促着:「你快跟凉夏说清楚啊!你告诉她，她误会了你的意思；你告诉她，你是爱她的。你快说啊!」

        凉夏咬着嘴唇，委屈地看着他，「狂澜，你说话啊!不管是好是坏，是喜欢或者不喜欢，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要不说话，你说你不喜欢我，我还能继续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可……可你要是什么也不说，我连该怎么办都不知道，我不要这个样子。所以……所以请你告诉我，好不好？狂澜－－」

        不要逼我，凉夏请你不要逼我－－狂澜握紧的拳头做着无声地呐喊。他需要时间去卸下身上的包袱，他需要时间弄懂到底什么才是「天下第一剑」，他需要时间放下那沉甸甸的仇恨，他更需要时间学会怎样去爱如此独特的她。所以，现在他什么也不能说，还请她先放过他。

        转过身，风吹衣带飞舞，狂澜执意走出春意围困的心境。他的脚向前迈了两步，第三步悬在空中，身后响起了凉夏的惊叫声。

        「宛狂澜，你给我站住!」

        他的脚步随着她的声音而停止，背对着她，他不转身也不回头，只是定定地等待着她的声音因他响起。

        她站在原地，不再固执地向前追。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她大声地喊出心中的压抑:  「你这个懦夫，你连将真实心意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吗？我并没有强迫你一定要爱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凉夏，请原凉我。我没有你的热情，更没有你的坦率，等到我把所有的事都解决掉，我会像天下所有的男子一样，托媒婆去无字酒庄提亲，我要你做我的新嫁娘。

        或许宛狂澜和天下所有的男子一样，但显然凉夏并不会和天下所有的女子一般。她不会静等着爱情降临到自己身上，更不会任自己的婚姻被几个巧舌如簧的媒婆所定。她要的幸福必须凭她自己的力量获得，她舍弃的感情再不会重新捡起。

        看着他的身影越行越远，凉夏用尽所有力气大喊出声:  「宛狂澜，我看错了你，你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你只是一个胆小鬼，你和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见不得女子比自己强，更不会娶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女子为妻。我恨你!」

        有那么一瞬间，狂澜真的很想转过头否认她的说法。可是……可是他从何否认？她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是什么英雄。他利用她为自己报仇，他装傻卖乖，他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认，他算什么英雄？就是他这样一个懦夫，她……她还爱吗？

        「不爱了!我再也不爱你了!」凉夏飞身上前，一个抬腿从后将狂澜重重地踹在了地上。叉着腰，她气势汹汹地向前大踏步前进，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根本不该给你喝那些美酒佳酿，无字酒庄所有酒中只有一种最适合你，那就是『无动于衷酒』。哼!」

        瘫坐在地上，狂澜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的脑中涌现出新一轮问题:如果他真的将那凉夏娶进门，是不是要趁早准备好棺材？

        小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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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一次那赋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这全得拜美酒所赐。手里的扇子忽悠悠地扇动着，他再灌上一口浓茶，头还是疼得很。

        真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贪恋杯中物，这种害人的东西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把它当宝，不是找罪受嘛!更惨的是，他连一口酒都没喝，只不过闻了闻那些冲天的酒气就醉得不醒人事。说出去真丢人，堂堂无字酒庄少庄主，居然闻闻酒气就倒了，这还怎么接下无字酒庄啊？

        想想看，一直以来他们姐弟俩倒也分工明确。姐姐千杯不醉，对酒的品评更是一流，所有和酿酒有关的事务都是她负责。他这个弟弟嘛!头脑还比较灵光，所以无字酒庄分布在整个中原的酒行生意都是他在管理。要不然，爹娘怎么能安心去游历中原呢!

        想到爹娘，他就想起了他们的相处方式。和别人家的爹娘不同，在赋秋的印象中娘更像爹，爹更像娘。听不懂，是不是？

        从凉夏出生起，照顾小孩这种事一直都是爹在做。娘负责酿酒，打理整个无字酒庄的生意。她平时话不多，但每当他和凉夏有什么心事她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犯了错，拿板子打人的也是她。爹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时刻和他们姐弟俩在一起，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教他们读书识字。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赋秋总觉得爹有些婆婆妈妈，平时也爱唠唠叨叨，听的人好不心烦。不过他从不打他们姐弟俩，气到极点也就是拍着桌子跟他们吼。他吼他的，他和凉夏站在一边打瞌睡，顺利的话小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饭。

        这样看来，爹娘之间就更奇怪了。别人家里都是爹说了算，他们家完全是娘掌权，爹要是唠叨得她烦了，她会直接伸手拧他的耳朵。对此，娘总是说:「你唠叨了这么半天，吵得我耳朵都疼了，我当然要让你的耳朵也跟着我一起疼喽!」

        赋秋倒觉得娘的做法挺有道理，凉夏就将娘的坏脾气学了个十成十。不过，她的姻缘命不怎么好，这世上恐怕很难遇到一个像爹那么好脾气的男子愿意成为她的相公。至于她现在喜欢的这个宛狂澜嘛……太奸诈，不是凉夏能掌控的，他这个做弟弟的怕她会吃亏。所以，最好还是能早点把她从莫邪山庄给弄走，免得她把他们那家的秘密全给暴露出来，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她一个。

        说做就做，他这就去找……        

        没等他拉开大门，那扇门已经被一双铁脚　踹开了。望着从外面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人，赋秋手中的折扇扇得更快了。「姐，你没事吧？」

        「我怎么会有事？我很好啊!好得不得了!」一边说着话，那凉夏一边扬起手中的酒壶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她现在喝的是无字酒庄酿制的「无忧无虑酒」。

        赋秋直觉事情不对头，姐的酒量虽好，平日里却很少喝酒。她总是说每一种酒都有它的生命，它的感觉，只有人和酒感觉相通时才能喝出真正的味道。现在她的感觉是什么？无忧无虑吗？看起来不像啊!

        「姐，你别喝了。」

        「我为什么不能喝酒，我又不会醉。」酒量太好也是一件麻烦事，在你想喝醉的时候偏偏醉不了。丢开空酒壶，凉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一瓶「无爱无恨酒」。「那赋秋，收拾东西，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你要回家？」赋秋太过惊讶，手中的折扇都不摇了，「前几天不管我怎么催你，你都不肯回家，现在这是怎么了？你没醉吗？」

        凉夏用手中的酒壶砸他，张大嘴巴她笑得很出格，「你姐我是什么人？我怎么会醉？别傻了!你不是一直要我回家嘛!现在我跟你回去，快点去收拾东西，或许我下一刻就会反悔哦!」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一定是这样。再怎么说，他们也做了十六年姐弟，她那点小心思他还能看得出来。「姐，到底怎么了？我是你弟弟，你难道连我都不能说吗？」

        喝下最后一口「无爱无恨酒」，凉夏的心情依然没能好转，她装作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其实没什么，也就是……也就是宛狂澜他不喜欢你姐姐我，我那凉夏的感情第三次失败。」

        就因为这件事，所以她现在的笑比哭还难看。赋秋有所保留地没说出实话，手中的折扇有规律地摇着，徐徐清风为她送上。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他问得心惊胆战:「是他……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他什么也不肯说，这不就是在拒绝我吗？我就知道，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不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强的女子。我就知道是这样!」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靠在他不够宽厚的胸前，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泪眼汪汪，「赋秋……赋秋，你姐姐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了啦!呜呜呜呜……」

        身为男子，赋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笨拙地拍着姐姐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大不了你一辈子留在无字酒庄，我照顾你就是了。」

        「不要!」扯起他胸前那块布，她气势磅礡地擦着鼻涕，「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娘子;我不要当尼姑。」

        「那你要我怎么办？」赋秋没奈何地瞅着她，「要不……要不我现在就出去把宛狂澜给宰了？可是我只懂轻功和内功，武功方面你比较在行，你助我一臂之力好不好？」

        「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了弟弟的呆头呆脑，为了他极力想让她高兴起来的良苦用心，「赋秋，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

        她的语气从未有过的低沉，赋秋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伤了心，绝了情，现在的凉夏毫无斗志，她只想找个避风港赶紧躲起来。这样的那凉夏不是他所熟悉的姐姐，不是那个世间少见的奇异女子。

        扶起她，赋秋要她正视他的双眼，「回家可以，但我们是快快乐乐从家里出来的，我不要你哭哭啼啼地回去。你懂我的意思吗，凉夏？」他称呼了她名字。

        她怎么会不懂，可是一时半刻要她放弃对宛狂澜的感情，她真的做不到嘛!更何况，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她真的没脸再见狂澜。「我们还是回去吧!刚刚我一脚将宛狂澜给踹飞了，再见面多难堪，好像我输不起似的。」

        「你一脚将人家踹飞？」果然是他们那家的人，就是有个性。收起折扇，赋秋愉快地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那个被你一脚踹飞的狂澜英雄是否还在人间，说不定已经一口气提不上来，潇洒而去了呢!」

        带着那赋秋特有的幸灾乐祸，他悠哉地荡了出去。宛狂澜，你就等着接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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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找我？」

        听到老管家的通报，宛狂澜一点也不惊讶，他似乎早已料到那赋秋会来找他。送走大夫，披上外衣，他从卧房走了出来，「坐!」

        赋秋也不客气，为自己倒上一杯茶，他手中的折扇依旧摇了不停，「你伤得不太重吧？大夫怎么说？」他进来的时候正碰上大夫出去，不用说宛狂澜身上的伤一定是他姐姐踹出来的。

        狂澜也不隐瞒，「我只能说你姐姐的内功实在是太好了，即便收了七分内力她依然能让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伤重倒地。」

        「还能开玩笑，看来不是很严重。」话语间，他没有丝毫的歉意，敢惹那家的女子，受点惩罚是再所难免的，他从小到大为了凉夏受爹娘的骂还少啊!

        「你来不是专门为笑话我的吧？」姐姐武力高强，弟弟头脑精明，这姐弟俩的出现是专门为欺负他的吗？

        赋秋也不兜圈子，直接走到正题，「我姐说要离开，她打算离开莫邪山庄，你怎么看？」

        狂澜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的眼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只是这一瞬间的眼神就让赋秋明白了:这家伙并不是对凉夏一点感觉也没有，大概是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娶如此独特的女子为妻吧!让他这个八字没一撇的小舅子来帮他出点主意。

        「宛狂澜，老实说我并不太看好你，我觉得我姐值得更好的男子去爱。」他非常成功地吸引了狂澜的注意力，紧张地瞅着他。

        「从外貌上说，凉夏怎么说也算是正宗美女，完全将我娘美丽的外表继承了下来。她的身体也非常健康，绝对不会因为吹了一点风受了一点寒随便死掉。再说家事，她可是无字酒庄的大小姐，酿酒术一等一，谁娶她就等于娶了半个无字酒庄，财富上自是不必说。最后说她的武功，她功夫那么好，绝对不会让自己的相公在外面受欺负。像她这么好的条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反观你……」

        他不屑的眼神瞅过去，将狂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  「虽说你是天下第一铸剑山庄的庄主，但是从财富，从地位，从势力上说完全不能跟无字酒庄相比。从外貌上说，你也就是相貌平平，身材普通。沦武功嘛!不用说，一定不是我姐的对手。算起来，你真的是什么条件都差人一等……」

        「那赋秋，你是来打击我自信心的是不是？」这一次，狂澜真的无法再装傻下去。这小子年纪不大，伤起人来可是功力不弱，随便几句话就把他说得一无是处。再这样下去，他干脆撞墙死了算了。

        回顾一下自己说的话，好像是有点过分。赋秋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扇子，「总之一句话，娶我姐对你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就爽快一点答应了吧!」这才是他贬低狂澜的真正目的之所在。

        狂澜岂会不懂他的意思，只是……「只是我还有些事要解决，等我解决完这些事，我们再谈你姐姐和我的问题，好吗？」

        「还有什么要考虑的？要不是看在我姐她真的喜欢你，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呢!浪费口舌，浪费精力。」可是姐姐喜欢啊!他也没办法，放下中原三大才子之一的架子，赋秋决定软硬兼施，好说歹劝，上下其手。「你那么喜欢无字酒庄的美酒佳酿，你想啊!如果你娶了我姐，你就等于娶了全天下的美酒，光这一点就已经非常诱人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偷羡慕你呢!」

        这的确是娶凉夏的好处之一，但狂澜真正在乎的并不是这一点，「赋秋，你听我说……」

        「你什么也别说。」第三者的声音穿插进来，凉夏的身影孤孤单单地站了门外。她的轻功相当了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门外偷听他们说话，对她而言根本是小事一件。走进房中，她拉了拉赋秋的衣襟，「走吧!咱们在莫邪山庄叨扰了这么久，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她垂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可是她低沉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失落的心情。赋秋忍不住喊了一声:「姐!」

        凉夏突然抬起头，大声地嚷嚷了起来:「居然特意跑来求人家接受你姐姐，你嫌我还不够丢脸吗？」紧拽着他的袖口，她往外拖他，「走啊!咱们快点离开这里，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姐－－」赋秋想拉住她，想让她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他招呼起了狂澜:  「你倒是说句话啊!宛狂澜，你再不说话，我姐真的要走了，宛狂澜－－」

        她要走了，她要离开他了，这一次她真的要离开他的身边。到最后关头，狂澜终于鼓起了勇气，「凉夏，你等等!其实我……」

        「你什么话都别说，我也不想听。」凉夏这次是死了心，冷了情，她什么都不想再听。

        凉夏怎么也没想到，赋秋都说到了这分上，狂澜居然还是不肯接受她。她在他心中就真的那么差吗？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理由再留在莫邪山庄，她才不想自取其辱呢!她这就离开，她把清净通通还给他，这总可以了吧？        

        狂澜挡在她的面前，试图阻止她离开，「凉夏，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你走开啊!」凉夏大叫着，「你要是再不让开，你相不相信我一掌将你打飞出去？」

        相信!背上还残留着她的脚印，他哪敢不相信，又不是想找死。可是，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他怕自己会悔恨终身。

        「凉夏，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好，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相信我!」

        凝望此刻的宛狂澜，赋秋忍不住收起了折扇。现在的他倒是有点英雄的架势，还有那么一点能配得上他姐的地方。        

        凉夏才不管这么多呢!她火暴脾气一旦上来，哪个也拦不住，「现在就是你愿意娶我，我还不愿嫁呢!说什么解决事情，我才不相信呢!借口!全是你这个懦夫的借口!」吹胡子瞪眼，你以为就你们男人会啊？

        「我是真的有事……」        

        没等狂澜解释完，事情来了。渚葛少面色凝重地闯进厢房，「狂澜!狂澜，出事了!你快出去看看吧!    」

        出事？究竟出了什么事？ 
8
        站在大厅上，面对阶梯下林立的人群，宛狂澜感到了肃杀之气。不过是十几日的工夫，这帮所谓的名门正派再度倾巢而出，来势汹汹，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拱手上前，狂澜客气地打着招呼:  「晚辈宛狂澜作为莫邪山庄庄主恭迎各位江湖上的朋友大驾到此，不知各位有何贵干？」

        武当道长率先上前一步，拂尘一扫。「那日在贵庄，一位姑娘出手碎了石狮子。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她所使用的武功正是二十年前失踪的武林盟主江海天的内功心法。话说二十年前，江盟主前往大漠清除萨满妖女，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江湖上传说，他已死于与萨满妖女的最后一战，不想近日我们竟亲眼所见江盟主浑厚的内功心法出现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我们今日聚集于此，就是为了了解盟主失踪的真相。望宛庄主行个方便，将那位姑娘请出来与我们一见。」

        那赋秋躲在大厅后面听见了这帮人来此的目的，他忍不住瞪了姐姐一眼，两个人用心语说起话来－－

        「那凉夏，你惹祸了，你知不知道？」

        她才不在乎呢!  「我出去告诉他们，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武林盟主，我的功夫是一位世外高人所传授，他早已云游四海去了。」

        「如果事情会这么简单就好了。」赋秋有了另一层的考虑，「他们一定会以此事为由责难宛狂澜，这一次莫邪山庄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话是这么说，可凉夏还是紧张了起来，竖起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

        果不出赋秋所料，这些名门正派武功不怎么样，话倒是挺多。上次没讨到便宜的嵩山派，这一次可逮到机会报这一箭之仇了。由他们门主领头，一大帮子人对着狂澜又是扬拳头又是大喊大叫。

        「说不定那个姑娘就是萨满妖女，她用邪术骗得江盟主的武功，然后又把江盟主给杀了。宛庄主，你赶快把妖女交出来，否则窝藏之罪你可担当不起。」

        狂澜甩开袖子，嘴角流出一丝冷笑，「江盟主失踪已有二十余年，二十年前你们口中的萨满妖女就已经有力量置堂堂武林盟主于死地，二十年过去了，想那女子也该有五十开外，若说是古稀老人还差不多，上次那位姑娘年方十八。门主，你无凭无据将人家姑娘说成妖女，未免有失门主身份吧？」

        好家伙!赋秋简直要为他鼓掌叫好了，这宛狂澜平日里看起来傻乎乎的，要么就奸诈得要命，没想到英明起来竟有大将之风，完全有千夫莫挡之势。

        武当道长到底还有些长辈之风，他故作沉稳地走上前，嘴里还念念有辞:  「我们只是想搞清楚江盟主失踪之谜，若能找回江盟主，武林就有了领头人，江湖上那些谁得到『天下第一剑』谁就有权当武林盟主的传言也会不攻自破，对宛庄主来说也是美事一桩啊!    」

        「所以这么多江湖上的朋友就带着兵器，带着各门各派的全部人马涌到我莫邪山庄？」一句话，他们不是来查清事情真相，是试图用武力示威，逼着他把入交出来。

        各门各派看出这宛庄主随和的笑容中暗藏精明，知道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竟较起真来，「宛庄主，你不要仗着手中握有『天下第一剑』就妄想为所欲为。干将神剑乃武林之宝，窝藏妖女是武林之敌，你脚踏两层罪孽，小心成为武林公敌，到时候不仅是你，就连这有几百年基业的莫邪山庄也将跟着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狂澜在静默中向前走了两步，这两步让他得出一个结论:「听阁下话中的意思，只要宛某交出武林之宝或武林之敌中的一个，就可保莫邪山庄百年基业喽？」言下之意:你们是强盗吗？我不服从你就杀我全家，我听话做个傀儡就没事？

        他的话堵住了众人之口，原来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对名声还有点在意，狂澜还当他们完全不要脸呢!只是，这张面皮显然没有武林盟主的尊荣来得诱人，瞬间的良知退去，涌上的依旧是人世间的贪念。

        「宛狂澜，少跟我们打花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那个姑娘让我们问出江盟主的下落。要么，交出干将神剑，让我们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两条路随你选一条，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阳光大道不走，就走黄泉路。」

        话说到这分上，凉夏哪里还能安静地听得下去。甩开腿，摞起袖子，她这就要出去和这帮无赖大干一场、幸好赋秋先一步拉住了她，「姐，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出去不仅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也会拖累整个无字酒庄，你难道一点都不为爹娘考虑吗？」

        「可是，那帮人正在用『天下第一剑』威胁狂澜，他们也太卑鄙了吧!」凉夏气得要吐血了，她告诉自己:即便她不再爱宛狂澜，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发生这等不平之事，所以她这个女侠一定要拔剑相助。「赋秋，你放开我，不是说我就是萨满妖女嘛!我就让他们看看妖女的厉害，上次粉碎的是石狮子，这次我要让他们的身体粉身碎骨。」

        「你最好不要。」诸葛少默默无声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后，「凉夏，你最好听你弟弟的话站在这里不要出去。」

        凉夏的斗志上来了，谁都别想挡她，「难道我还打不过那帮嗓门比武功厉害的家伙啊？」

        诸葛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所拥有的词汇太过贫乏，不足以将他心中的意思明白地表白出来，但是有个人可以－－楼起。

        「不!凉夏，你能打过那帮人，但是莫邪山庄会因为你的胜利而成为武林公敌，等待它的命运只有毁灭。你能打败那些武林人士，你却打不败人的欲望和贪婪。」

        走上前，楼起拍了拍凉夏的肩膀，「相信宛狂澜，相信他有能力解决好自己的问题，相信他有能力保护莫邪山庄，保护他所拥有的『天下第一剑』，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他想保护的你。你的保护会让他失去宛狂澜的风格，那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吗，凉夏？」

        松开手，凉夏安静地站在了原地，相信狂澜，相信他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相信他能保护她，相信他!她相信他!      ，

        狂澜用他的力量证明了众人所给予的相信。「各位江湖上的前辈、朋友，宛某到底年轻无知，还请诸位给我一点时间，三日后我一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有人还不肯罢休，急切地想达成心中的欲望。「宛狂澜，你说得好听，要是你用这三天的时间把那个妖女放走，我们岂不是被你耍着玩。」

        「如果那位姑娘真像各位所言，正是二十年前困住江盟主的萨满妖女，那她的武功也应相当厉害。上次她不过是轻施内功，已经让石狮子化为灰烬，若这等武功用在人身上，各位料想会如何？」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狂澜冷笑如血，「如果我是你们，一定期盼这个萨满妖女赶紧逃走。」

        心里清楚他说的都是事实，偏偏这帮名门正派还秉持着老掉牙的邪不胜正，也不知道他们这些「正」都正在什么地方了。

        「宛狂澜，你最好信守承诺，否则整个莫邪山庄将会为你的谎言而付出代价。」

        「如果武林之敌消失无影踪，届时宛某将武林之宝－－干将神剑双手奉上。」这是狂澜的保证，也是二十年的仇恨走到的最后一步。

        ＊＊＊＊＊＊

        当宛狂澜回到后厅的时候，那凉夏冲出来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  「你傻啊？居然想拿出干将神剑，不行!天下第一剑本来就是莫邪山庄的镇庄之宝，说什么也不能交出去。」

        「坐下来慢慢说吧!」狂澜邀大家坐下来，喝上一口新茶，他幽幽的眼神扫过那赋秋，「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说什么？」赋秋打着含糊，「那帮人瞎说啦!再怎么说，我姐也不可能是萨满妖女啊!」

        「她的确不是，但她和江盟主一定有关。」诸葛少先一步探出风头，瞟了一眼凉夏，他觉得是时候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二十年前，江海天身为武林盟主去剿灭江湖上传言的萨满妖女，这一去他就再没有回来。他的师父寻了他五年，却未得到半点音讯，机缘巧合下那位师父收了另一个徒弟，传授他武功，教他内功心法。几年前那位师父病重，在离逝前，他嘱托自己的徒儿一定要找到江师兄，并且代为转告一句话。这位徒儿经历千山万水，也未能找到自己的师兄，没想到竟在无意中看到师父的武功出现在一位姑娘身上。世间能知晓这等武功路数的，除了这位徒儿，就只有他的江师兄，所以那位徒儿偷偷观察，甚至故意设下一些陷阱，现在他终于可以肯定那位姑娘跟他的江师兄一定有某种关系。依年龄看，他或许就是这位姑娘的令尊大人。」

        嘴巴停下来，他的眼直勾勾地望向凉夏，像是在打量她的反应，更像是在等待她的发落。算不上欺骗，他却刻意隐瞒了自己有武功这个事实。浪荡子的个性就是这样，他对自己也无能为力。

        他这边发着呆，凉夏扬起桌上的空茶盏，不客气地向他砸了过去，「诸葛少，你要说话就说话，没事干用什么第三人称，听得人头疼。你不就想说你是江海天的师弟，而我是江海天的女儿，对吧？」

        「那我说的到底对不对呢？」这才是众人期待的焦点。

        「不对!」凉夏很肯定地宣布答案，「我的确是江海天的女儿，但我爹并不是什么武林盟主。」

        「你骗人。」诸葛少激动地站了起来，「那次狂澜醉倒，你扶他过桥的时候还抱怨说:『你怎么这么重!比我们家『武林盟主』都重!』你还不承认江盟主就是你爹!」

        「哈哈哈哈－－」

        他的话引来凉夏姐弟俩狂笑不已，两个人像被点了笑穴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赋秋更是夸张地把折扇塞进了嘴中，「武林盟主？姐说的那个武林盟主并不是你说的这个武林盟主。」

        诸葛少不服气地辩解着，「天底下的武林盟主只有一个，难道我还会弄错。」

        「你没有弄错，只不过我姐说的这个武林盟主有点不平凡的来历。」摇起手中的折扇，赋秋一派潇洒地说着，「我们家这个『武林盟主』每年都生产，年头产一窝，年尾再产一窝，每一窝都能生出十几到二十头小猪，这一生都生了十几年，它还能再生。你走到猪圈放眼望去，所能见到的大猪、小猪、公猪，母猪，可以说都是它生出来的，它不是盟主是什么？所以我们就亲切得管它叫『武林盟主』。」

        敢情这武林盟主是一头老母猪啊？诸葛少、楼起和宛狂澜面面相觑，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看到他们这番表情，凉夏可来劲了，「我们家不仅有『武林盟主』，还有『天下第一』呢!」

        赋秋跟着为大家解释何谓「天下第一」，  「姐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下山去村子里玩，她一玩就找不到人影了，还带着我也玩起了失踪。我娘决定养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跟在我们后面，也好有个照应。所以我们家就多了一条大黄狗，很大的那种。很有意思的是，它尿尿不是在一棵树边尿完再走，而是找到一棵树，抬起腿尿一点，在下棵树边再尿一点。这样一路蔓延下来，你站在高处看过去，会发现被它的尿所浇灌的树正好连成一条线，写下『一』字，所以我们就叫它『天下第一』。有机会去无字酒庄做客，你只要喊上一声『武林盟主』或是『天下第一，，一定会有声音答应你们的，不是人就是喽!」

        那赋秋这小子在故意取笑他，是不是？诸葛少气闷地瞪了他们一眼，「你就告诉我你们的父亲江海天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江海天。」

          还是凉夏比较坦率，主动为他揭开古老的面纱，「我爹是不是你要找的江海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我和赋秋做错了事，他都会一边捶桌子一边对我们吼……」

        「想当年，你爹我当武林盟主的时候，号令江湖，谁敢不从。现在你们两个小毛孩子居然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姐弟两个同时背诵起他们的爹每次教训他们的结束语，声音平静无波，听都听烂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偏偏这些话听在诸葛少耳中，却像是逮到了宝，「没错!你们的爹－－江海天就是我要找的江海天。」

        凉夏和赋秋大眼瞪小眼，同时翻白眼，「他这个武林盟主一定是坑蒙拐骗来的，我劝你别当真。」

        楼起困惑，「此话怎讲？」

        找到机会，凉夏可要好好数落一下自己的爹了。「我爹罗嗦得不得了，成天唠唠叨叨，就跟老母鸡一样。我们姐弟俩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穿暖，我娘有没有休息好，有没有进补都是他唠叨的内容。而且，我娘只要瞪瞪眼，他就立马吓得直哆嗦，双手捏着耳垂，嘴里只会说一句话:『不准打脸。』我娘拧他的耳朵，他连躲都不会。而且你看看我们姐弟俩的名字，我们都姓『那』，不姓『江』，从这个姓氏上就能看得出来，爹在家根本连屁都不是嘛!这样的人是武林盟主？江湖上的人都死光了是不是？」

        现在轮到诸葛少来怀疑了，「你爹真的叫江海天？你所形容的这个人怎么跟师父所描述的大师兄完全不同啊？」师父口中的大师兄冷漠无情，寡言少语，他甚至不会笑，像一块千年寒冰追求着武功的至高境界，要不然他也成为不了武林盟主，更不会去驱除萨满妖女。

        玩笑也开得差不多了，赋秋决定认真地给诸位一个交代:「我爹真的叫江海天，只不过我们姐弟俩随母姓『那，。『那』这个姓氏出自女真族，而萨满教正是女真的国教。在座各位也不是外人，我不妨直说:那些名门正派口中的萨满妖女不是别人，正是家母。二十年前，我爹遇上了我娘，也就是萨满教的真女，萨满真神的守护者。经历了一些事之后，爹决定留下来帮我娘打理无字酒庄，之后有了凉夏，有了我，江湖上却再也没有什么『江盟主』。」他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

        他越是这样说，楼起越是起了玩味之心，「你告诉我们这些，你不怕我们把你娘是萨满真女的事告诉江湖上的人，为无字酒庄带去灾难？」

        「你们会吗？」赋秋沉吟，「如果无字酒庄有了灾难，从此以后天下将再无美酒可言。」他戳中了他们这些嗜好美酒佳酿的人的弱点。

        而且，敢在这里承认这一切，他的手中就握有必胜的准备。准确地说，握有这张王牌的人不是他，而是凉夏。一直以来那家人都在极力维护无字酒庄的安宁，不与江湖再兴骚扰，如果有人想要找麻烦，那就怪不得他们了。若是当真怕了那些名门正派，他爹娘早就隐居深山老林，哪里还敢悠哉地出去游历江湖。

        面对诸葛少的沉默，赋秋决定再多说几句:    「诸葛少，你可以去见我爹，但你不能去见什么武林盟主，否则我怕你将会非常失望。」

        「难道师兄真的不想再夺下武林盟主的位置吗？」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赋秋凉凉地丢出一句，「你既然是武林盟主的师弟，想必武功也差不到哪儿去，你为什么不出去跟那帮人争武林盟主的位子呢？」

        因为他志不在此!默默无语中诸葛少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但是他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诸葛少困惑地绞紧了眉头，  「师兄武功建树极高，我听师父说师兄他二十三岁上已经登上了武林盟主的宝座，可他现在为什么会变成……变成……」

        「一个连男人尊严都保不住的爹，是不是？」他的这种观点，凉夏最能领会：「这世上有太多男人成天捧着男子汉的尊严，活在自己打造的盔甲里，背负着『我是男人，我是权威，我不能输给女子』的重担，累不累啊？」她悠悠地瞟了狂澜一眼，恰好他的目光也正对上她。视线的交叠中，他缓缓地偏过了脑袋，不看她，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去看，去想。

        凉夏才不管他会想什么呢!环视一周，她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是不知道爹为什么会愿意放下武林盟主的位置，甘心被我们姐弟，还有我娘欺负得满庄跑。但是，有一点我知道，他过得很快乐，比天底下大多数的男子生活得都更快乐。在他看来，在我娘看来，在我们姐弟俩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赋秋猛地打开折扇，不惜余力地夸奖她:「姐，想不到有时候你也能说出几句人话啊!」

        「我平时说的都不是人话，是『武林盟主』的哼哼啊？」臭小子，胆敢取笑她？看她不打他!轻施内功，她隔着空间打中了他的右肩。

        赋秋明知自己打不过她，很坦率地喝茶，把心情放在茶里泡泡，然后自己安慰自己:好男不跟女斗。

        沉吟了片刻，狂澜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视线对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少，「你师父不是有句活要你带给江师兄嘛!说出来听听!」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虽然不能完全领会凉夏话中的精髓，但诸葛少似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此刻的他依然很想见到江师兄，不是劝他去做回武林盟主，而是想看看他的快乐究竟乐在何方。

        瞧他们聊得如此起劲，楼起觉得有必要将更重要的事提出来，「三日后，那些江湖人士将会来莫邪山庄，宛庄主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忽略了？赋秋二话不说拉着姐姐就往外走，凉夏甩开他的手，大声叫着:  「你做什么？拉着我干吗？」

        「咱们赶快走，离开这里，现在就走!」他可不管什么是大丈夫之所为，什么是大丈夫不为。他今年「芳龄」十六，算不上大丈夫，他只想少惹事。万一姐姐闯出什么祸事来，挨爹娘骂的人又是他，聪明人就是这么倒霉。

        诸葛少不依不饶地挡在了他面前，「你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你纯粹想为难狂澜是不是？『天下第一剑』是莫邪山庄的镇庄之宝，若要交出干将神剑，狂澜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那就不要再在江湖上立足。」狂澜倒是一派轻松，「赋秋，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安心和凉夏住在这里。三日后，我会保你们平安。」

        「我才不要你保护我呢!」凉夏恨恨地瞪了过去，她的气不会因为江湖人士的一场闹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是不喜欢我嘛!我干吗还要你保护我？我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那帮人想来挑衅舋是不是？三日后，看我不揍扁那帮家伙!」摞起袖子，她大口大口地灌茶，表演着何谓「牛饮」，不用再装多病西施，她野蛮、粗鲁的本性暴露无疑。

        瞧着她毫无顾忌的样子，狂澜不觉轻笑出声，她真的有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本钱。无论是伪装成多病西施，还是现在这个野丫头，都让人想捧在手心悉心呵护。不过，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或许……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可以放下二十年的仇恨，让莫邪山庄可以拥有宁静的机会。

        「凉夏，我请你留在莫邪山庄，但是三日后我不希望你出面。我是莫邪山庄庄主，我会处理好和莫邪山庄有关的所有事，你不要插手。」

        他在火上浇了油，还借来风力以助火势。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凉夏已经窜到椅子上了，居高临下地冲他吼:  「你是男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虽然我只是一介小女子，但我有能力自保，我不要你鸡婆地帮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喜欢一个武功比自己强的女子，我那凉夏不需要你这种没种的男人喜欢。」转过头，她命令赋秋:    「准备好车马，三日后解决完这里的事，咱们就回家。」

        姐的表情让赋秋有点怕，他抬起头仰视她，「你……你想怎么解决？」

        长臂一挥，那凉夏气壮如牛，「血洗莫邪山庄，我要让赤铸峰变成真正的『赤色』。」

        「好!我帮你。」凑热闹，诸葛少最喜欢了，「算起来我也是你的师叔，我就帮你宰了那些江湖上的老头，将他们的人头当做我去见师兄的贺礼。」

        听他们的口气，楼起觉得自己好像掉人恶魔窟了。她捣捣诸葛少，以最严厉的口吻命令道:  「你要是敢在这里添乱，我就拿我的方式惩戒你，别忘了，我们的关系可没有中断。」

        诸葛少一脸被雷劈到的惨样，拉着楼起的衣襟他唤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阿起，阿起，我不敢了啦!你不要生气。」

        赋秋喝着茶，扇着扇子，连带看着戏。还说他爹没有男子汉的尊严，他看这个诸葛公子也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他跟这位学识渊博的楼起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好不容易擦掉了被凉夏喷了一脸的口水，狂澜主意已定，「所有的事情我来解决，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使眼色给赋秋，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当然得拉上一个垫背的。

        赋秋倒也心领神会，凑到姐姐的耳边他叽叽咕咕也不知说了什么。等他的嘴巴离开凉夏的耳朵，野丫头彻底地怔住了。呆呆地瞅着狂澜，忽然她的眼睛一亮，满脸欣喜。急切地跳下板凳，她一扭头冲出了大厅。

        傻乎乎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狂澜的表情只能用一个字形容:呆!这一次完全不用伪装，他已经很像一个「木瓜」。 
9
        铸剑阁内火焰熊熊，穿着单衣，宛狂澜手握一柄已经有了雏形的剑身认真打造着。一阵脚步声断断续续靠了过来，感觉熟悉又有些陌生，他抽空偏过脑袋望了过去:是诸葛少。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铸一把新的名剑，所以过来看看。」诸葛少回答着，顺便将手中的一瓶酒丢向他。

        打开瓶塞，狂澜深吸一口气，立刻被这熟悉的酒香所征服。  「是无字酒庄的佳酿，叫什么名字，我好像从来没喝过。」

        瞟了他一眼，诸葛少淡淡丢出一句:  「无心－－这酒名为无心酒，喝了以后人就没了心，没了爱恨，也不会再有感觉，更没了痛苦，多好的酒。」

        「如果真的没了心，没了恨，没了痛苦，也不会再有爱、快乐和怦然心动的感觉，有什么好？」放下无心酒，狂澜一锤一锤敲打着手中的剑身，「诸葛少，我最近开始考虑你上次说的话。」

        「我上次说的话？」诸葛少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还挺长，「我上次说了什么话？」

        「关于放下仇恨的那些话。」停下手中的动作，火光在他的眼眸中跳动，跳出一片挚热的火红，「这些天我开始觉得或许我能放下背负了二十年的包袱，我能承担一个小女子的感情，一份爱。」

        他的话落音，正在喝酒的诸葛少被酒呛个正着，放下酒壶，他困惑的眼对上火光，「小女子？哪个小女子？你爱上楼起啦？」

        「爱上楼起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回想起心中的小女子，狂澜荡出一抹深沉的笑，「凉夏……那凉夏，她到底是一个怎样奇异的女子？那天她在凉亭处和楼起说的那番话我都听到了，『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无论哪一方遭遇危险或者经历磨难，大家都能互相扶持一同走过。』她甚至说她要保护我，保护我的一切，保护这莫邪山庄，保护那柄沾满我爹娘鲜血的『天下第一剑』。」笑，从心底绽放，为了那与众不同的那凉夏。

        「听了她的话，我第一次觉得能和另一个人分享你的痛苦、喜悦，伤悲、快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对着诸葛少，狂澜可以将自己最真实的感情肆无忌惮地展示出来。不用伪装，不用隐藏，只因他们是同样使用伪装术在人前装疯卖傻掩饰情感的真男儿。

        拨拨烈火，他的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那是心的颜色。「白天听她提起自己的爹，我开始能够明白为什么江海天宁愿放弃武林盟主的宝座，也要做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处的无字酒庄庄主。是因为爱吧!他真的很爱自己的夫人，还有凉夏和赋秋，所以他才这般心甘情愿。这份『心甘情愿』，我也感觉到了。」

        「匡啷」一声，诸葛少手中的酒瓶掉在地上，酒从破碎的瓷片中蹦出溅在他的脚边。酒香四溢，浸泡着爱情滋味。

        狂澜回望着诸葛少，总觉得今晚的他有些不对劲。  「这么点酒你就醉了？」

        「没事，我很好。」或许他真的有点醉了，也说不一定。

        将手中所铸之剑放到清泉中，倾听剑身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像他背负仇恨与重压的心因为她的闯入而沸腾起来一般。

        「我宛狂澜也是天下平凡无奇的一个，但我愿意为她变得不同，我能接受她这么与众不同的女子。不管是装成多病西施，成天那方丝绢挥啊挥啊的她；是粗鲁地大口灌茶，站在椅子上大骂我的她；是嚷嚷着男人不必比女子强，女子也能保护所爱的她；还是武功高强，一脚将我踹飞的她－－都是我所爱的那凉夏。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爱上古怪小女子的大男人，我可以接受如此独特的她，我更希望她能接受我这么平庸的男人。」

        「砰」的一声，这一次跌在地上的不是酒瓶，而是直挺挺的诸葛少了。他呆坐在地上，两眼无神，一双眼珠子忽悠忽悠不知道看哪儿才好。似乎打击挺大，可惜狂澜不记得自己有给他打击啊!

        抽出剑身，狂澜端详了半天，像在审视一段尚未完结的情感，「换作以前若是我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不!即便是有感觉，只要我没有这么深深爱上她，我一定会利用她击退那帮江湖败类。现在不一样了，一旦我回想起上次她使用内功让石狮子粉身碎骨，结果晕倒在我怀中的场景，我就觉得一把火将我的五脏六腑俱焚。我不能看到她受伤，哪怕只是想象对我而言也是一种痛苦。凉夏说『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感觉真的很好』，她说得没错，这一次轮到我来保护所爱了，我要用全部的身心去保护她。」

        「无心或许不会有恨，不会有痛苦，但也不会拥有爱的感觉。我需要一颗跳动的心，为爱而生，为她跳动的心。」将那瓶无心酒倒入火焰中，他凝望着越窜越高的火苗，心中涌起一番激动。    

        抡起铁锤，他锤铸着剑身，「爷爷倾其一生，想铸出一把超越干将的『天下第一剑』，可是到死他的心愿都未达成。仇恨、贪恋、欲望，这些杂念铸出的剑是用来染血的，如果是用爱打造的一把剑，又会是什么呢？我想试试，想铸出这把剑。」

        拾起剑身，他以行家的眼神仔细审视着，「以前我一直觉得剑是一种很邪恶的东西，我们这些铸剑师将它铸出来，给予它生命，只是为了让它云夺走别人的生命，想想看太悲哀了。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剑只是一把剑，它本身并没有错。如果你用它去杀坏人，剑就是在救人。我这样说，你觉不觉得剑有点像感情？爱情本身并没有痛苦或快乐之分，关键只看你究竟爱上的是谁。我爱上了凉夏，我觉得很快乐，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摆在我面前。二十年的背负，该是我丢开它们的时候了。」

        「等剑铸好后就取名为『莫邪』吧!它将取代干将神剑挤身为『天下第一剑』，它不属于武林，也不属于我莫邪山庄，我要将它送给凉夏。这般锋利的剑只有在如此奇异的女子身边，才能尽显璀璨。」转过头，他向好友征询意见，「你觉得呢，诸葛少？」

        诸葛少凝望着他奋起铸剑的身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一把用爱铸成的剑，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吧!

        ＊＊＊＊＊＊

        三日之期已到，江湖上各大名门正派人士齐聚莫邪山庄，停在大厅外，他们发现空地上多出一块赤色的大石块，表面相当平整，像是被利器磨铸而成，这宛狂澜又想玩什么花招？

        那凉夏想玩什么花招？

        这是狂澜现在心中最想获得答案，清晨见到她，他将昨晚准备了一整晚的台词拿了出来，没等他念出第一句，她已经率先做了表态:  「你出去应付那帮老头子，我会乖乖地待在大厅后面等你回来，不会捣乱也不会惹事，你就放心去吧!」

        那番话，他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好像他出去就是死似的。她未免乖巧得出奇，一点也不像那凉夏的个性，什么地方中了邪啊？还有赋秋那小子，没事干笑得那么诡异做什么，没被江湖上那帮老头子打死，他先被他们俩姐弟弄晕了。

        带着一颗混沌的脑袋，狂澜手握青衣宝剑站在了众江湖前辈面前。这帮人还挺准时啊!  「各位江湖前辈，宛某在此有礼了。」礼多人不怪，这一点狂澜还是非常识趣的。

        相反的，江湖人士的风度可就差多了。「三日已到，宛狂澜你是交出那个姑娘让我们问出江盟主的下落，还是交出『天下第一剑』，让我们重新选出武林盟主啊？」

        双手做礼，狂澜先把话说清楚:「那位姑娘乃宛某朋友，我已经问得很清楚，她并不是什么萨满女妖，她也不知道江盟主的下落。想必这世上早巳没有什么江盟主的存在，还请各位不要为难那位姑娘，更不要为难宛某。」

        「这么说你想赖账，不承认喽？」不知道哪门哪派的门主吵了起来，「你趁早将『天下第一剑，交出来，选出了武林盟主，我们才好说话。」

        「『天下第一剑』间接地杀了我爹，害死了我娘，让我爷爷在痛苦中死去，实在是不祥之物。莫邪山庄留它不起，我这就将它交付给诸位。」将手中的青衣宝剑一横，他的气势响彻中天，「干将神剑在此，谁有本事就将它拿去吧!」

        在场所有的人都呆了，这就是「天下第一剑」？这柄一直放在宛狂澜身边，看起来笨重又古朴的青衣宝剑就是有着「天下第一剑」之称的干将神剑？

        「你骗谁啊？」有人嚷了起来，「它真是『天下第一剑』，你会随随便便将它放在身边，难道你不怕被人偷了？你当我们是傻瓜呢!我才不相信这柄破剑烂铁就是干将神剑。」

        狂澜嘴角上斜，化做邪笑几分，「就是因为大家都跟你想的一样，所以干将神剑才得以留在我身边二十年，而无人动它的脑筋。」

        这就是大智若愚，武当道长在心中不禁对这个年轻男子涌起了钦佩之情。如果现在的江湖能多几个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需用什么「天下第一剑」来决定谁当武林盟主。

        像是要证明给他们看，狂澜抽出了手中的青衣宝剑，也就是众人渴求多年的干将神剑。诸人的目光贪婪地停在铁铸的剑身上，只见它浑身散发着沉重的青色光芒，粗糙的纹路蔓延剑身。看上去既普通又粗重，实在难和「天下第一剑」这个称谓化上等号。

        霎时间，底下的议论声四起:「宛狂澜，你随便弄一把破铜烂铁就说是『天下第一剑』，你骗谁啊？若这就是干将神剑，那它根本是浪得虚名嘛!」

        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剑身华丽的名剑众多，它们却得不到『天下第一』的名号，惟独干将神剑可以，想也知道它一定有不凡的内在。」

        「老人家果真有见识。」狂澜吩咐下人抬出早巳烧红的炭火，他将青衣宝剑往火焰中一丢。一炷香之后，他再将烧红的剑放人清泉中浸泡。再度扬起手中的宝剑，它的剑身闪烁着火红的光芒，如血之鲜红。剑气冲天，隔着数丈远都能感受到它所散发出的腾腾杀气－－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

          「它是用宛家祖先的血肉铸成的。」狂澜沉沉的声音诉说着宛家几百年的疼痛，「当年，我的祖先想铸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可是无论怎么铸也难以成功。他从《吴越春秋》上看到:吴王闯庐使干将作二剑，其妻莫邪断发剪爪投炉中，剑成雄号『干将』，雌号『莫邪』。他疯狂地相信若以活人的身体铸人炉中一定能铸成所谓的『天下第一剑』。所以……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妻子活生生地推进了铸剑炉中。传说，女子的惨叫惊醒天地，她对丈夫的恨，对剑的仇沁在她每滴血上。这血染红了铸剑炉，染红了铸出的剑－－干将神剑变成了一把滴血之剑，每当它染血，都会发出红色的光芒，杀气冲天。为了镇邪，我爷爷用青衣将它封了起来。若不是诸位要一探究竟，它至今仍难见天日。」

        即便他这样说了，还是有人不信。「你随便编个故事我们就相信它是『天下第一剑』了？拿出点实际证明啊!」

        这就是人的欲望，永不止境的欲望，像手中这把染了血，中了魔，沾了恨的剑。狂澜默默走到中庭，指了指放在地上那块赤色大石块，「这附近有座赤铸山，相传春秋时干将、莫邪曾在赤铸山设炉造剑，山上存有『砥剑石』。莫邪山庄铸成的剑器都会在砥剑石上磨砺而出。这一块就是有千年历史的砥剑石，当年干将神剑就是用它磨砺的。各位随便借我一把剑。」

        有人递上自己的宝剑，狂澜随意地将剑敲上那块砥剑石，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石块安然无恙而剑身却已断成几段。有人又用自己手中的剑试了试，结果都一样。

        「现在知道了吧？这块砥剑石坚固无比，一般的剑休想动它分毫。但我手中的这把剑不是一般的剑，它是干将神剑，是『天下第一剑，，所以……」

        手起剑落，剑粉身碎骨，石裂留痕，众人哗然。

        「所以它可以劈开这块巨大的砥剑石，而它自己也断了。」

        这就是欲望!它驱使人不断往上爬，不断追求更新更高的目标，永远不舍得停下来。等你终于爬不动了或者不想再爬了，环顾四周，你处在一个危险的高度，林立着的是悬崖峭壁，想走下来却已是徒然，等待你惟一的结局便是从高处摔下来。你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重。所谓的「天下第一剑」劈开了磨砺它的砥剑石，却也换来了粉身碎骨的下场。这是追逐欲望所摆脱不了的命运，想抛开它，你就得抛开欲望纠缠。

        狂澜冲着惊骇的众人懒懒地笑着，满脸写着不在乎。或者说，他早已准备好了这样的结局，谁也别想得到这沾满血和仇恨的宝剑。

        这柄天下第一剑沾满了宛家人的鲜血，它的重量压得宛家祖祖辈辈透不过气来。是它!是它杀死了他爹，害死了他娘；是它让爷爷含恨而终；是它让他沉闷了二十年；还是它让他差一点就失去了凉夏。他要亲手毁了这把剑，毁了它邪恶的力量，他倒要看看它还有什么理由再来左右他的人生。

        把手上的剑柄随意一丢，他还顺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天下第一剑』在此，你们谁想要就拿去，我还要去铸剑，恕不奉陪。」甩开衣襟，他这就要离开。

        「宛庄主，请留步。」武当道长出声阻止，「我们之所以要借贵庄的干将神剑一用，就是为了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号令群雄，现在『天下第一剑』已不负存在。我们要怎么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狂澜指了指自己，再看向众人，「你问我啊？你们不是只要我交出『天下第一剑』就好了嘛!现在我把剑交了出来，你们想怎么样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莫邪山庄只管铸剑，江湖上的事与我无关。」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有那些奸佞小人已经洞察出狂澜的用意，「你是故意在我们面前毁了『天下第一剑』，是不是？」

        狂澜悠悠然地看过去，眼神放肆而挑衅，「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们要干将神剑，好啊!我拿出来了；你们不相信它是『天下第一剑』，我证明给你们看。现在看也看了，干将神剑就在你们面前，谁要谁拿去，莫邪山庄清贫寡寒，就不留各位吃席了。老管家，送客!」

        偏偏有人不讲理，赖皮用上了，「宛庄主，你还可以帮武林一个大忙。那就是把那位姑娘交出来，我们或者从她口中获得江盟主的消息，或者论武功，谁打败她谁就当武林盟主。大家同不同意啊？」

        「同意!同意－－」

        狂澜向后退了一大步，他怎么忘了这一层，这些为欲望所驱使的人根本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追逐权利的机会。他们会强行拉出凉夏，他们会伤害凉夏。不……他要保护她，他要保护凉夏，他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凉夏……

        ＊＊＊＊＊＊

        「我在这儿，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凉夏悠哉地甩着丝绢走了出去，扭着屁股，她踩着小碎步一步步走到广大江湖人士跟前，手中的丝绢挥挥。她害羞难耐地掩住半边脸，「不知夏夏什么地方得罪了各位前辈，还请多多指教。」

        乖乖!她果然是妖女，随便一个眼神就让众多男人倾倒在地，不是妖女是什么？

        嵩山派的掌门不停地傻笑，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你……你没什么地方得罪我们，你……你怎么会得罪我们呢？呵呵呵呵－－」

        「有人说夏夏是妖女，这是真的吗？」她半掩面容，眼中泪水汪汪。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逼真得不得了，装了这么多年的多病西施，功力果然不浅。

        要不是宛狂澜认识她这么长时间，对她那张假面具了如指掌，早就被她骗到家了。每次她一称呼自己「夏夏」，伪装可怜的多病西施就登场了。真不知道她又想玩什么，狂澜只能静待事情发展。

        多病西施果然好用，凉夏在心中暗自感叹，赋秋弟弟真是聪明，要她装成这副样子出场，柔柔弱弱的根本没人敢跟她大声说话。他不愧是中原三大才子之一，这个称号没给错。

        也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怜香惜玉的，糟老头子往往就不懂得这一套。武当道长就狠下心来以大局为重，「姑娘，你上次所使用的武功是失踪二十年的江海天江盟主的真传，请问你和江盟主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爹，我是他女儿。我不告诉你，你揍我啊？

        拿出无辜的眼神，她完全一副小女儿状，「江盟主？江盟主是谁，我不知道啊!」

        「你不要装无辜，你就是二十年前的萨满妖女!」到底有人心向名利，不为女色所迷惑。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这句话说得多么不该。

        她娘可是萨满真教的圣女，她一出手武功盖天，敢说她娘是妖女!看她怎么收拾他们这帮老头子，

        眼睛一瞪，寒光四起。狂澜先一步看出了她的行动，长臂一伸拉住了她。凑到她耳边，他小声地说道:  「别跟这些人计较，你也不想把你爹牵扯进来吧!    」

        对哦!不能把爹娘牵扯进来，赋秋也是这么叮嘱她的。凉夏深吸一口气，继续装柔弱，  「夏夏真不知道什么萨满妖女，还请各位不要为难夏夏。」

        「你不知道，我倒要看看你知不知道。」

        没等狂澜出手，那个男人手中的剑已出鞘。狂澜想救凉夏，却已来不及，惟有惊呼出声:  「凉夏－－」

        不用他出手，剑已停在半空中。所有人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凉夏，顺着众人的目光狂澜缓缓地望了过去:凉夏一点功夫不施，手里晃晃悠悠地荡着一块金牌，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金牌，上面刻着一个「香」字。

        凉夏瞟了金牌一眼，环视周遭，她语气飘然，「这块金牌，你们不认识吧？当今皇上、皇后御赐的金牌，同时赐予我『天下奇女子』的称号，这种金牌共有三块，我拥有其中之一。凭着它，我可以向武皇后要求我认为必要的一切决断权，也包括扫清江湖势力。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病猫。手臂向前，她将金牌递给众人遥望，「见此金牌如武皇后娘娘亲临，见到皇后该怎么办，不用我多说吧？」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江湖人士一个个如灰老鼠跪了下去，「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没想到这块金牌这么好用，要不是赋秋告诉她，她还把它当装饰品揣在首饰盒里呢!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哦!对了。「拿着这些利器对着皇后娘娘，你们想造反是不是？还不快滚!」

        「告退!告退!」那些名门正派疯狂作鸟兽散，比见到武林高手逃得还快。谁是最大的权威，那就是皇族。赋秋虽然只有十六岁，对这些名利场上的事了解得倒是挺清楚。

        戏演完了，看戏的人多少得发表一下评论。楼起眯起小眯眼，  「难怪我看她这么眼熟呢!原来她也是皇后娘娘赐予的『天下奇女子』之一，三香中的『酒香』。」

        「你在叨叼些什么啊？」诸葛少摸着后脑勺抱怨起来，  「那天晚上是谁啊？居然用东西砸我脑袋，害我昏了一夜。到现在还昏沉沉，疼死人了。」

        为了我姐姐的幸福，委屈你了!赋秋手中的折扇扇着凉爽的风，笑容中沁出几许悠然自得。 
10
        「凉夏!凉夏!你在哪里？」

        宛狂澜焦急地四处巡视，凉夏她真的走了吗？她就这样离开他了？不!不要走，他还没把话说清楚。「凉夏，你出来啊!凉夏－－」

        「你吵什么吵？我在上面呢!」

        声音的确是从上面传来的，在哪儿呢？狂澜伸长了颈子，树叶的缝隙中有一双类似人腿的东西在那儿晃啊晃啊，难道是凉夏。撩起衣襟，他极没形象地向树上爬去。「凉……凉夏……」

        他不是猫，不习惯爬树，微微颤颤地坐在树干上，他小心翼翼地向她坐着的地方望去。她手里拿着一只大鸡腿，啃得非常带劲，一嘴的油加上一手的酱渍，脏兮兮地让人忍不住皱眉，偏在他的眼里却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她真的是个奇异小女子，总是能引起别人的开怀一笑。

        他老是看着她做什么？难道他也喜欢烤鸡？这是她的最爱，她可不愿意分给他吃，他看着就好。「你叫我做什么？」

        「你……你没走啊？」

        「你很希望我走吗？」她不高兴地瘪起了嘴，「哦!我知道了，你知道我是皇后娘娘亲赐的三香之一，你知道我又有一个地方比你强，所以你反悔，又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当然喜欢你，我只是怕你因为生气走了。」知道她竟然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识的确让他很惊讶，可他连多病西施、手脚齐攻的小蛮女都接受了，还不能接受一个皇后亲赐的三香之「酒香」吗？

        等一下!「你说我反悔，说我又不喜欢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说我反悔，为什么说『又』？」

        手里拿着烤鸡，她油乎乎的手对着他。「是你自己在铸剑阁里说的那些话，又把无心酒倒进铸剑炉中，还说要为我铸把莫邪剑。这些不都是你说的吗？」

        「你……你怎么知道？」狂澜的脸红得跟她手中的烤鸡一样，脑门一热，他回想起来，「原来，那天晚上诸葛少是……是你易容的啊？」

        难怪他觉得那天晚上的诸葛少怎么那么不对劲呢!难怪她愿意乖乖留在后厅让他出去解决问题呢!难道……

        「如果你早点承认你对我的感情，我会更支持由你来保护我的，也用不着我半夜三更跑去诸葛少的房间用花瓶把他打晕。」

        本来是想点诸葛少的睡穴，他好死不死睁开了眼睛，她一激动就直接拿花瓶砸了上去。办法都是赋秋出的，中原三大才子就只能出这些主意，真是失败!不过赋秋还很得意，摇着扇子他说什么，「宛狂澜啊宛狂澜，你用装傻骗了我，现在我也要骗骗你，咱们俩算是扯平了。」

        面对如此奇异的小女子，狂澜惟有倒地认栽的分。「你倒是一点不知害羞为何物啊!」从怀中拿出一柄剑，他递了过去，「呐!给你的－－莫邪剑。我试过了，它能劈开砥剑石，砥剑石却不能让它断，它比干将神剑更厉害，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是一柄短小精悍的剑，和她的风格很像。

        用爱铸成的剑，能斩断心的牵绊，却比生命更坚韧，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这一次，千杯不醉，武功盖世的小女侠终于没再把所爱之人给吓跑了。

        捧着剑，大概是太高兴了，她呆呆地张着嘴巴，满嘴的鸡肉尚来不及吞进腹中。

        他可不管这么多，手一伸揽她在怀，「对不起!我伤害了你这么久，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连自己的感觉都不敢真实表达的懦夫，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离开，好吗？」

        「不好。」她狠狠地将他的心踩在了脚下，「如果我不回无字酒庄，我怎么让人上莫邪山庄提亲？」

        狂澜一脸快要晕倒的样子，「凉夏，有些事是男人能做，女子不能做的，像提亲这种事……」

        「我这辈子都没提过亲，我一定要提这么一次。」敢说不同意，她现在就用这把莫邪剑宰了他。

        「这……」这下子他可为难了。

        没关系，有人帮忙解决。赋秋在树下高声叫着:「姐夫，我看你还是快点同意吧!她先向你提亲，你只当陪小孩子玩家家酒，随后你再让媒婆正式向无字酒庄大小姐提亲，这不就完了。」

        果然是中原三大才子想出的办法，就是这么绝!

        其实办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那家的大麻烦丢了出去，赋秋无比轻松啊!摇着手中的扇子，他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凉风徐徐。他哪里知道，待在树上的

      「麻烦」在自己幸福之余，仍不忘关照最亲的好弟弟。

        赋秋啊赋秋，夏已过，秋来到，你就等着接下更大的大麻烦吧!

        一全书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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