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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蒙错爱   于佳 


    逛街、买衣服、挑珠宝、逗儿子， 
　　她是个标准的以花老公钱为乐的富太太， 
　　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她死。 
　　直到老公从前的恋情逐一曝光， 
　　她才发现她挥霍了太多的幸福， 
　　剩下的爱已不够他俩相携走完剩余的路。 
　　她终于领悟—— 
　　他们本不会相爱， 
　　只是在错误的时机相遇， 
　　所以成了夫妻。 
　　结束这段错爱，独自去流浪吧！ 
　　有时候，能够悲伤也是一种权利……



楔子


结婚五年，最珍贵和最难得的个人活动——回忆，回忆我曾拥有的爱情，没有结婚时的爱情，或者那只不过是我幻想出却永远无法得到的爱情。

　　回忆这种方式，它比日记或书信更能稳妥地保存真实感情。语言无法描述的情感，只有回忆可以珍藏。总以为，每日在回忆中一省，不会给自己机会忘记那些感动的瞬间。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婚姻带来的每道利刃，这样美好的记忆就像握着沙子的手指被切掉一样，沙子……终于还是从指缝里流掉了。

　　结婚前相爱的人什么都相信，结婚后突然又什么都不信了。

　　我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答案或许只有像我这样走过婚姻的人才能明了。

　　结婚五年，我领悟到什么是真爱，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伤害，什么是自残，什么是围城。走不出围城，我永远也写不出最真实的回忆。

　　端坐在电脑前，我记录着婚姻路上的种种，也是在为自己寻找延续这段婚姻的理由和力量，拯救我即将枯萎的爱情。而落笔的那一刻，才知道语言的无用、文字的无力。它们似乎永远无法叙述出一个人内心的爱与乐，苦与恨。

　　寂静的我独坐在寂静的夜里，婚后这样的日子并不多见。因为我曾有个忙碌的丈夫，有个顽皮的儿子。如今我被孤独勒索，没有了家，那些婚姻生活的影子便不期而至，感慨之情难以抗拒。

　　一个个平淡的词语，常包藏着无数寒夜里的心悸，那是午夜梦徊后的凄凄然。

　　我想，能够悲伤也是一种权利。

　　真的，我真的时常这样想。 


第一章


“总经理，邵先生来了。”

　　邵先生？邵决挂上小宋秘书的电话，发起愣来，他自己就是邵先生，还有哪位邵先生？

　　“你八成在想到底是哪位邵先生吧？”还能有谁？他弟弟邵彻，“你不会太久没见，连我这个亲弟弟都忘了吧？”

　　邵决装傻笑了过去，“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别指责他，他这个弟弟也是个大忙人，身为报社总编哪有多余的时间亲自接见他这个哥，“是爸妈派你来的？”

　　他猜得还真准呢！“爸妈要你和你老婆带石头回去看看，说是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想你们在家吃个饭。”

　　两位老人家哪是想他，分明是想孙子了，这点自知之明邵决还有，“我最近挺忙的，这个周末我让石墨带儿子过去看二老吧！我有空单独过去看他们，就不一定是周末了。”

　　邵彻冲着哥直摇头，“忙忙忙！你忙得连周末陪他们吃餐饭的时间都没了？你也知道，嫂子她自幼失去了父母，没什么机会跟长辈打交道。每次她带小石头去看爸妈，好像都很紧张，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在那儿，还能帮她减压，顺便打打圆场，时间也就混过去了。你不去，嫂子单独待在爸妈身边总显得手足无措，所以每次她都赶着吃饭的点过去，吃完饭说不到几句话就急急地带着石头离开，像是逃难似的，弄得爸妈很不高兴。”

　　这样啊？邵决还从未注意到呢！“找机会我说说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邵彻翻了一个白眼，得！他说了半天，哥完全没听出玄机来，还连累嫂子要挨说，他还是闭嘴吧！

　　“对了，哥。你的旅行公司有没有去希腊那边的游线？我不要观光的那种，最好有度假性质的，能在当地住上一段日子。”

　　“怎么？你这个报社总编有时间去度假吗？”说他忙，他这个弟弟也不闲，整天就知道工作，他老婆也不说他？

　　邵彻托着腮计划着：“时间是挤出来的，未央她一直想补度蜜月，我想趁现在还能挤出点空陪她转转，万一她怀孕了，可就真的哪儿也去不了了。”

　　“你们打算要小孩了？你不是跟爸妈说，这辈子也不打算要孩子吗?”想起这档子事，邵决就想笑。这世上哪有像他弟弟这样的男人，就因为害怕老婆生孩子会有危险，所以就决定做丁克一族。他到底是疼老婆疼得过分，还是心理上有毛病？

　　这中间的沟沟坎坎，邵彻一句话也说不清楚，“我差点失去了未央……”

　　“失去？”

　　“离婚，前段时间她跟我提出了离婚。”

　　邵决更不懂了，“你们俩那么相爱，为什么她会跟你提离婚？”未央爱上别人了？这不可能。

　　“不是只要有爱，婚姻就万无一失的。”邵彻经历了那么多，只懂得了一个道理，“婚姻是要不断经营的，固守在原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爱变成互相伤害。”

　　他还要挤出时间陪老婆大人去度假，就暂且说到这里吧！“我的度假生活就交给你了，哥，你可务必帮忙办到哦！”

　　“我办好了，给你打电话。”谁让他开了一家国际旅行公司呢！谁让他就这么一个弟弟呢！

　　看在哥这么豪爽的分上，邵彻慷慨地送他一句话：“有空的时候多陪陪嫂子吧！没空也抽出点时间关心关心她，她……看上去挺孤单的。”

　　彻他为什么这样说？孤单？石墨每天忙着照顾小石头，她会孤单吗？

　　独自在办公室里发着呆，邵决竟发现，自己被彻的话困扰着什么也做不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家陪陪石墨，至少他的时间没有闲置。

　　“小宋秘书，我有点事先走，没有紧要的事就不要打我电话了。”

　　“石墨、石墨、石墨……”

　　房子里飘荡着回音，就是没有石墨的回答。邵决看看时间，这时候石头应该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石墨应该在家陪着石头才对，她不会出去了吧?

　　“我在这儿，爸爸。”

　　小石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邵决急匆匆赶过去，仍没见到石墨，只有小石头独自坐在庭院里堆积木。

　　将儿子抱到腿上，他难得有时间跟儿子亲近，“妈妈呢？”今天保姆请病假，石墨怎么会把小石头一个人丢在家里呢？

　　小石头一个劲地摇头，也不说话，他今天放学后好像还没看到妈妈。爬下爸爸的腿，他不喜欢被别人抱在怀里，尤其是爸爸的怀抱。

　　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挣脱自己的怀抱，邵决却无力将他拉回来，记忆中似乎他从来不要他这个父亲的拥抱。

　　四岁的小孩不要爸爸的拥抱，他这个父亲是不是做得太失败了？

　　蹲在一旁，看着儿子坐在地上堆积木，建造着自己的城堡，他忽然想到了儿时的自己。似乎也是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立志要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城堡，而年过三十的他成功了一大半，却并没有儿子堆好积木后的喜悦。

　　“蹬蹬蹬——”那是高跟鞋踩着木质地板发出的噪音。

　　邵决抬起头正看见石墨跌跌撞撞向这边跑来，看见他，她显得很惊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回来吧！

　　看她手里提的那些购物袋，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她又去买衣服了？

　　将购物袋放在一边，石墨冲上去亲吻小石头的脸，“对不起！妈妈买东西买得忘了时间，你自己开门进来的？”

　　“备用钥匙藏在左边第二个花盆底下。”石头倒是对家里的环境摸得一清二楚——那钥匙是他跟妈妈一起藏的。

　　儿子超前的自理能力让邵决生起气来，“他自己开门进来？家里的厨子，打扫房间的阿姨呢？”

　　他的口气是责怪吗？石墨连鞋子都来不及换，忙着擦拭儿子脸上的汗水，“厨子今天休息，打扫房间的阿姨去买清洁用具了，大概要晚上才能回来。”

　　邵决原本还以为只是保姆请假，怎么家里就小石头一个人？“你知道下午家里没人，你还出去买衣服？万一小石头在家发生意外怎么办？他才四岁！”

　　“他已经大到可以照顾自己了。”石墨企图使用平淡的语气破解邵决的怒气，抱起儿子，她问小石头，“你是不是可以照顾好自己？告诉爸爸！”

　　“嗯。”小石头交差似的回答着，专心搭积木。

　　石墨得意地向老公炫耀着：“要有计划地培养孩子的自理能力，要不然他永远长不大，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自己收拾房间了。”因为她三岁那年，她父母就死在交通意外中，生活在叔叔家，她早早地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

　　邵决不跟她争论，他难得提前回家，不是为了跟她吵架，是为了陪陪他们母子俩，“厨子不在，晚上吃什么？”他只想知道这一点。结婚前，石墨倒是常常向他展示厨艺，结婚后似乎很少看她下厨，家里有厨子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他还没找出来，“难得的机会，今晚你下厨？”

　　“不要了啦！”石墨皱着眉头，一个劲地摇头，“做菜会弄得一身油烟味，而且搞清洁的阿姨又不在，吃完了还要洗碗，弄得满手油腻腻的。你知道，洗洁剂很伤手的。我手上的肌肤这么嫩，全亏平时保养得当，我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弄出一双老太太皮挂挂的手。就像你妈那样，一辈子操持家务，才五十几，可看上去比你爸老好多。”

　　他说一句，她丢给他这么多理由当挡箭牌，连他爸妈都扯出来了。说白了，就是她不想下厨就是了。

　　他不懂，结婚前，她为他煲汤做点心从来不嫌烦，他吃腻了，她还会变换花样。她更是积极主动到他家帮忙洗碗、收拾屋子，简直乐此不疲，结婚后怎么全变样了？

　　“那我们三个人今晚吃什么？”他饿了，现在只想知道这一点。

　　“出去吃喽！”这还不简单，石墨早就想好了，“中山路上新开了一家西餐店，叫‘遗忘回忆’，我觉得它的装修风格非常别致，咱们三个今晚去那里吃西餐好不好？”

　　他随便吃点什么都无所谓，可是，“医生不是说石头的肠胃不适合油腻的食物吗?西餐奶油比较重，还是换家中餐店，吃点清淡的食物吧！”

　　“不要不要！人家就要吃西餐嘛！”石墨拿出小女儿撒娇的口吻，跟儿子比赛在邵决的心中，谁的分量更重，“咱们好久都没有吃西餐了，西餐的氛围比较好，看上去就很浪漫。至于石头，咱们帮他点一些清淡的食物就好啦！就去那家‘遗忘回忆’吧?！”

　　她缠着、赖着，坚持去吃西餐。想起彻说她挺孤单，要他好好陪陪她，邵决心一软答应了下来，“好吧！那我们就去吃西餐，就去那家店吧。”

　　“遗忘回忆”？这名字听上去很怪。到底是“遗忘的回忆”，还是让人们“将回忆遗忘”？

　　他更奇怪，“以前每次我说要请你吃饭，你都会挑那种小店吃中餐，现在……”以前指的是结婚以前，会挑选中餐是因为他不喜欢西餐。现在……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

　　结婚前，他带她去买衣服，她都不要，即使去商场，也都是帮他挑选服饰。现在，她的衣柜里堆满了衣服、鞋子和各种饰品，多到很多衣服都没见她穿过。

　　本来嘛！她又不工作，又没什么朋友，如果不上街购物，她只要在家陪儿子就好，哪需要那么多品牌服饰。

　　结婚前，结婚后……谁变了？

　　她？

　　不想讨论个中原因，邵决抱起儿子，手臂间挽着老婆，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向“遗忘回忆”走去。

　　过了今晚，石墨将为自己的坚持后悔许久。

　　石墨能看中的西餐厅果然气势宏伟，风格独特。所有的装修费用都体现在了菜单上，平常人恐怕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来这里吃一餐吧！

　　“邵决，你要吃什么？奶油?蜗牛？”

　　“还是点稍微清淡一点的吧！”石头的肠胃功能大概遗传了他的，太油腻的西餐会让他的胃不舒服。选中了一份套餐，他抬头吩咐侍应生，“小姐，要一份……”

　　是她！如桦！

　　她也呆了，两人四目相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倒是石墨手里递着菜单，不见侍应生来接，“小姐，我要一份奶油?蜗牛……小姐！”

　　“呃……不好意思。”侍应生迅速接过邵决和石墨递上来的菜单，匆匆下去了。

　　看她神色慌张，再瞧邵决若有所思的表情更是叫人起疑，“你认识她？”石墨不想往坏的地方想，轻描淡写的话语道出了她的疑惑。

　　邵决口不对心地应着：“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随后，端菜上来的侍应生换了别人，再也不是那张熟悉的脸。石墨不想让自己的注意还为刚刚发生的事所困扰，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聊了起来。

　　“邵决，待会儿我们吃完饭去逛商场好不好？我今天下午在一家珠宝专卖店里看中一款钻戒，真的非常漂亮，大概一克拉左右，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又买钻戒？邵决不自觉地蹙起眉来，“你已经有很多钻戒了还买？”铂金戒指就不说了，光是钻戒她就有五枚还是六枚？她戴得过来吗？

　　“可是那枚钻戒真的非常漂亮，设计得很别致啦！你一定会喜欢的，吃完饭陪我去看看嘛！你很少有时间陪我逛街的。”

　　她这句话换来了他的妥协，因为很少陪她，所以心中有愧，所以即使是无理的要求，他也无法狠心拒绝。

　　“早点吃完，早点出去转转，石头不能太晚睡觉。”他算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石墨笑嘻嘻地切着盘中的蜗牛，还想再聊点其他话题，“你今天怎么突然早回家，公司没事吗？还是你……”

　　他的眼神在寻找什么，他……

　　如桦呢？她到哪儿去了？她是刻意躲着他吗？

　　“邵决，你找什么呢？”石墨随着他的目光四下看看，“你在找刚刚那个侍应生吗？你们认识？”她不喜欢拐弯抹角，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邵决却不想说这个问题，收回目光，他帮儿子切牛肉，“石头，慢点吃啊！”

　　他在刻意逃避话题，“你……”算了，他不想说，她就不提，省得在他们原本就平淡无味的生活中再添苦楚，“石头，快点吃吧！吃完饭咱们一起去逛街。”

　　“不逛街，回家！回家！”石头昂着头，跟妈妈对视着，希望自己的意见被采纳。

　　连儿子都跟她唱反调？不行，石墨决心加以诱导：“跟妈妈去逛街，妈妈给你买玩具，好不好？”

　　“回家！家！石头要回家！”他拿叉子敲着盘子，大声申明自己的主张。清脆的撞击声在高级餐厅里引来了众人的目光，邵决不停地向周遭客人点头赔礼，不期然撞见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是她！真的是如桦，她真的在这里做侍应生。她……她过得还好吗？想要站起身，忽又瞥见石墨置疑的目光，他复又低下头哄着儿子。只是，他的心思还悬在走廊尽头那道温柔的目光。

　　这些年，她依然没变，还是那般温柔如水。这不正是当初他爱上她的原因嘛！

　　“我吃饱了，咱们去逛街吧。”石墨忽地站了起来，力量之大让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这一家子再度成为西餐厅引人注目的焦点。

　　望望自己盘子里几乎没动过的食物，再看看石墨盘子里完整的蜗牛，邵决抱着儿子也站了起来，“好，我们去逛街。”如果这是她的愿望，他照办。

　　在离开“遗忘回忆”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回忆”——

　　回忆淡然。


　　仍然是石墨的要求，邵决抱着石头跟在老婆后面。她看珠宝，他逗着儿子，直到石头困得睡倒在他的怀中，石墨相中的珠宝还没买好。

　　原本只是想买她下午逛街时看中的那枚钻戒，谁知她东看看，西瞧瞧，又相中了一对珍珠耳环，一支蝴蝶状的胸针，临了还被一只翡翠手镯吸引了目光。

　　“邵决，你觉得这只手镯是不是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邵决意兴阑珊地瞟了一眼，抱紧儿子，他不时地看看手表。

　　她恼了，硬将他拽到了珠宝柜前，“你看都不看!难得陪我出来逛街，你就不能专心一点?”

　　要他怎么专心？她买了这件又相中那件，没完没了，“我说了，你喜欢就好，你喜欢我来买，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的口气镶嵌了不耐烦的成分，石墨顿时火大地嚷了起来：“我又不是自己不会买，你难得陪我逛街，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大庭广众之下她像个泼妇一样叫了起来，结婚以前他所认识的石墨可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快十点了，石头都睡着了，你喜欢什么就快点买，买完咱们赶紧回家。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分明是对刚才的……”石墨依稀要提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能提，至少现在不能提。从他手里抢过儿子，她大步流星地向店外走去，“不买了，回家！”

　　行！她要回家，他没意见。

　　跟在他们娘儿俩后面，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原来提早下班是为了多些时间陪陪他们母子俩的，谁知竟会弄成这种状况。

　　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他总觉得她变了，变得不像结婚前那么可人了。好像他从不了解她，结婚五年，石头慢慢长大，他才真的看清她的本性。

　　他们……是不是错了？

　　一路无语，回到家，照例是石墨先洗澡，邵决哄儿子睡觉。她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儿子床边，摩挲着石头的小脸蛋。那模样一副彻头彻尾幸福家庭的架势，任何人看到都会羡慕吧！

　　可她，却笑不出来。

　　忙忙忙，他一直就很忙，忙着工作、忙着扩大他的版图、忙着增加财富。而她，一直是孤单的，这种情绪在石头上幼儿园以后越发强烈。

　　她不想跟他吵架，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连夜晚的这点时间，他都不能好好陪陪她，那她的这段婚姻是不是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上前一步，她想跟他说话，他却先一步站起身来向书房走去。她不习惯向别人道歉，那就想点别的办法吧！她一声不响地向卧室走去，那里乱七八糟摆放着她今天买的衣服和首饰。

　　邵决根本没注意到石墨的举动，他默默走到书房，打开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找到许久不曾打开的数码相册。那里面有石头每年生日时的照片，也有他和石墨的结婚照，还有……还有他不敢翻开的……回忆。

　　鼠标双击那张小图片，照片变大了，慢慢地，慢慢地扩张，直至充斥着他的整颗心，照片上的女子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他曾以为自己会守着那双眼睛一生一世，谁知他根本不懂真爱为何。

　　手指抚摸着液晶显示屏，一浪接着一浪漫过照片上的女子每一个纹路。回忆倾巢而出，难以遗忘。

　　当初，如果他不是那么绝情，或许今天的她不会落得这么惨。她多大了？该有二十八九岁了吧！以她的资质怎么会在做侍应生呢？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啊？莫非她……

　　“邵决，我这样……好看吗？”

　　石墨穿着今天新买的露背装站在书房门口，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邵决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之快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什么？你说什么？”他怔怔地望着她，不忘扯出一抹笑容掩饰眼底未来得及收藏的情绪。

　　他的反常被石墨一一收藏在心里，她瞄了一眼那台笔记本电脑，默默地摇了摇头，她告诉他：“没！没什么，不早了，你去洗澡，赶紧休息吧！”

　　转身，露背装将她性感的背部暴露在邵决的面前。他匆匆站起身，从身后抱住她，“石墨，我……我想……”

　　他的欲望写在眼底，是那样清楚。她愣是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皱着眉她嗔道：“你脏死了，赶紧洗澡吧！”

　　她推开他的那只手上戴着今天新买的钻戒，相当别致的设计，非常大颗的钻石，价值不菲，华美昂贵。

　　她用他的钱买了钻戒，却买不到他的心。


　　他不想的，可开着车，方向盘就是不自觉地弯到了这里。抬头看着这家店古怪的名字，邵决的心更是汹涌澎湃——遗忘回忆……遗忘回忆，回忆怎么遗忘？

　　停好车，邵决鼓起勇气走进“遗忘回忆”，没费多大力气，他就找到了她的身影，“如桦！”

　　“客人，您用点什么？”再见到他，郭如桦没有了第一次时的吃惊。平静地望着他，她的眼里依旧温柔如水。

　　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做侍应生。邵决接过菜单，按下，只想要她，“咱们坐下来聊聊好吗？”

　　“我现在在工作，不可以坐下来陪客人聊天。”她庆幸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做挡箭牌，既然无法逃避他，至少可以避免过多的接触，“您看您用点什么？今天本店厨师的推荐菜单是……”

　　“叫你们经理来。”邵决直接招手叫来了餐厅经理，拿出有钱人的派头，他以公事公办的口吻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请你们这位侍应生陪我吃一餐饭，我会付相应的服务费，你觉得可以吗？”

　　经理看看郭如桦，再瞧瞧邵决，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向客人让步了，“郭如桦，你就陪这位客人吃饭吧！”

　　郭如桦用为难的目光恳请经理，“经理，我……”

　　“这是服务的内容之一。”就全将它当成工作吧！谁让你是侍应生，对方是客人呢?还是相当有钱的客人。

　　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了工作为借口，郭如桦只能尴尬地站在邵决对面的椅子旁边，磨蹭了半天，她终于还是坐在了那张椅子上，享受了一次被同事服务的机会。

　　美食，美好的氛围，一切都是郭如桦曾经渴望的，当这一切真的摆在面前，当英俊多金的成熟男人真的坐在她面前，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变了。”

　　“我比以前胖些。”上了三十岁，准确说是结婚后，他的体重有所增长。

　　她说的不是他的外形，“你以前不会这么……这么财大气粗。”

　　“你以前也不会用这样的词语来损人。”邵决笑笑，岔开了这个不适合展开的话题，“怎么？你现在在这儿工作？我记得你是读文秘专业的，怎么会在酒店当侍应生呢？”

　　不能否认的事实索性坦白承认下来，郭如桦享受着美食，抽空回答他的问题：“我被原来的公司裁掉了，所以暂时找了这份工作。你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能找到一份还不错的收入，也就管不了这工作是否和自己的专业对口了。”

　　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然她自己对人生都安排得如此稳妥了，他再多说什么，似乎只能显得多管闲事，“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你的事业发展得不错啊！”郭如桦虽然不是旅游业界人士，但经济消息还是知道一点的，“你手下的公司占据了旅游业的最大份额，没想到才几年的工夫，你的事业发展得这么成功。我记得那时候……”所谓那时候，就是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你手下的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旅行社，只能跑一些国内的短线，长线和国际路线都是不做的，现在不一样了。别说是国际路线，就是别人做不了的路线，你也在发掘。你好像还买下了几个旅游点，准备投资开发啊！”几年的时间，他的事业会发展得如此迅速，是郭如桦想不到的。

　　连邵决也没想到，他的版块蓝图会发展得如此迅猛，原本以为需要二十年才能将他的王国扩充到今天的局面，所有的一切尽在五年内完成。

　　这其中的道道郭如桦这个平民当然不会知道，可上层社会的人士无不拿它做笑谈。他们用嘲笑甚至是嫉妒口吻说出个中原因——邵决娶了个好太太。

　　他的太太有笔雄厚的陪嫁，那是她父母死前创造的财富，还有她父母因意外死亡而留下的巨额保险赔偿金。

　　所有人都说邵决在用女人钱创造大男人的版图，其中还不乏死人钱。

　　难听话这五年里邵决听多了，多到不想再听，更不想和面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女子讨论。

　　“别说我了，还是说说你吧。”和所有分手男女再见面时的对白没有什么不同，他要问的也是那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郭如桦浅笑着，一边品尝着浓汤一边用最为平淡的语气叙述着这几年的经历。

　　“我们俩分手几年了？六七年吧！我还是照例生活、工作，最近被裁员，所以新找了这份工作。虽然生活累点、苦点，但日子还要继续，你说是吧？”

　　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邵决至今仍怀疑当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真正认识她、了解她、爱上她。要不然，为什么那时候他看不出她温柔的眼中藏着一股拧不断的坚硬呢？

　　“你……嫁人了吗？”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私事，他却还是问出了口。矛盾的心理在相互交杂，一方面男人的本能让他希望她说“没有”；另一方面，他却自私地希望她幸福地笑着说“我已经结婚了，他很爱我”——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他的自责。

　　当初，是他提出交往；后来，也是他提出分手的。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他递给她，不像公事公办的客套，他只希望她接受他的好意，“有需要，你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帮上你。”

　　郭如桦犹豫着是否该接受，直视着他恳切的目光，她终于还是收了下来，随意地揣在口袋里，她似乎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邵决……”

　　“呃？”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她望着他，依旧是水样的温柔，“不爱就是不爱，你没有欠我什么。我知道你尽力了，我懂，我都懂。”

　　她越是这样，邵决越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还是那样，对人总是温柔细致，没有怨恨，没有伤害，她怎么能做到如此平淡呢？

　　“如桦，我……”

　　“我只是很奇怪。”像是知道他要说些道歉的，郭如桦率先岔开了话题，“我以为你会娶白晶晶，毕竟那时候，你是爱白晶晶的。”

　　没想到，他离开她，没有娶他爱的人，却娶了另一个女子。真是没想到啊！

　　不只是她，和石墨的婚姻走了五年，到了今天，他也开始怀疑为什么当初娶的人会是她?竟会是她?！ 



第二章


　邵决原本想和郭如桦多聊聊，可她好像刻意回避着他的话题，不想再给她的工作带来麻烦，他草草结束了这餐午饭，回到公司。

　　出了电梯，迎面就看到小宋秘书跟他招手，“总经理，您回来了？”

　　“嗯。”他答应着，准备回办公室，小宋秘书还是一个劲地招手，“总经理，那个……那个……”

　　“什么？有话就说。”邵决做事讲求效率，他不要求手下人对他毕恭毕敬，说话不用考虑措辞，道出事情的要领最为重要。

　　“您夫人在办公室里。”而且还把门反锁着，不让人打扰——这话小宋秘书可不敢说。

　　石墨来了？她中午怎么有空来公司？邵决暗自觉得奇怪，他大步走向办公室，扭动门把，发现门已被反锁，敲敲门，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敲门的力道在不自觉地加大，“石墨、石墨你在里面吗？开门！”

　　过了半晌，他听见平稳的脚步声移到门边，门开了，石墨装扮细致的容颜停顿在他面前，“你回来了？”

　　“嗯。”他应着，双眼扫过办公室里每个角落，他察觉到笔记本电脑没有放在他习惯的左手，而摆在办公桌的正中间。

　　没有做声，他慢慢踱到办公桌旁，“你今天中午怎么过来了？”

　　“我来给你送午餐啊！”她扬扬手里的餐盒，“结婚前，我不是经常给你送午餐吗?！后来怀了石头，我就不怎么出来了。等石头出生后，我又要忙着照顾他，更是很少有机会能来公司转转。现在石头已经上幼儿园了，我有了空，可以天天给你送午餐。”

　　“不用了。”他看也不看餐盒里的食物，便断然拒绝了她的提议，“两头跑太累，我随便到楼下的餐厅吃点东西就好了。”他的手放在笔记本电脑上，热的——她刚刚使用过他的电脑？她将门反锁就是为了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她突然说要给他送午餐，她到底想干什么？

　　注意到他的手放在笔记本电脑上，石墨不动声色地走到他面前，停住，“不麻烦，反正我天天闲在家里也是闲着，照顾好老公是我这个全职太太分内的事。”她走近他，帮他整理着领带，“你吃过午餐了？”

　　“呃！”他应道，巧妙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在哪儿吃的？楼下的餐厅？”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太过刻意的掩饰反倒让邵决不寒而栗，“不是，去吃西餐的。”

　　石墨笑笑，少了那分温柔，却多了几分刻意，“我说嘛！你身上怎么有股西餐的奶油味，我以为你不喜欢西餐的，怎么突然想起来中午一个人跑去吃了？不会是‘遗忘回忆’的厨师勾起了你对西餐的美好回忆吧?！”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觉得她的话中有几分意有所指，他又不想钻进她设下的圈套。索性不说话，保持沉默总没错了吧？

　　他错了，石墨的不依不挠让他轻易无法躲避，“为什么不说话？不就去‘遗忘回忆’吃了餐饭嘛，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是你不只是去吃饭，更主要的目的是去看老朋友？”

　　沉默，他还是不想说话。

　　别以为这样就能息事宁人，石墨笑嘻嘻地望着他，让他防不胜防，躲无处可躲，“你不否认，就意味着你承认自己今天中午独自去‘遗忘回忆’吃西餐，对吧？”

　　闹了半天，她在这儿等着他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邵决被她逼急了，语调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我不就是一个人去吃了餐饭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石墨平静着，一直平静着，冷眼看着他的脾气愈涨愈高，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懒得跟你说。”邵决别开目光，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他只想工作，“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先回去吧。”

　　他在赶她？“是昨天那个女侍应生？你们俩不仅认识，还有过什么不堪的过往，我猜得没错吧？所以你今天中午又去见她了？”

　　她自以为是的表情让邵决烦躁的情绪燃烧到了极点，“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你天天没事干，一个人窝在家里编故事好了。我还有公事要处理，没时间陪你瞎闹。还有，今天晚上我有应酬，需要参加一个酒会，就不回家吃饭了。你照顾好石头，晚上别等我，早点休息吧！”

　　他将要交代的话一次性说个清楚，再也不打算陪她胡闹下去。她有的是时间逛街、买珠宝、挑衣服，他却要为她的高额消费来挣钱。

　　石墨并不想吵架，她只想解决问题，“我不想编故事，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和她之间的‘曾经’吗？”

　　他没这个心情，埋头工作，他当她不存在，如果她想像空气一样存在于这个空间，他不介意。

　　他们是夫妻啊！为什么她不能知道他过去的故事？她冷眼望着他，久久。她无法从他沉默的口中挖出那段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回忆，她只能选择自己脚下的人生。

　　“今晚的酒会，我陪你出席。”

　　从这一刻开始，她会陪在他的身边，紧紧跟着每一步。她不允许他把她甩开，更不允许任何女人跟她抢老公。她不允许！

　　因为她才是邵决的妻子，结婚证上是这么写的。


　　石墨也能成钻石。

　　望着面前这个被珠光宝气包围，满身锦罗玉衣的女子，邵决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他的妻子。

　　“咱们可以走了吗？”石墨向他露出高贵的笑容，她很高兴自己的魅力可以让丈夫倾倒。从他的眼神中，她确定自己已经赢了众多女子。

　　只要在他心目中，她是最美的，这就够了。

　　他们到的时候，酒会尚未开始，来往的宾客彼此寒暄着。石墨挽着邵决的手穿梭在人间，她用高贵且迷人的笑容应承着在场的每个人。从她十六岁踏入社交圈开始，她就习惯了这种应酬，她和邵决也是在这种场合中相遇的。

　　后来怀上石头，她才结束了这种生活。记忆中，似乎从结婚开始，她就远离社交圈，专心做一名全职太太。

　　时隔五年，再度回到这种气氛里，她的表现依旧游刃有余。

　　“这不是石墨小姐吗?”

　　“现在得叫你邵太太了。”

　　许久不见的社交熟人再度遇上，大家彼此虚假又客气地打着招呼。四十多岁的许太太拉着石墨的手问长问短，话题大多离不开顽皮的孩子、品牌服饰和名贵珠宝。许先生就显得有品位多了，望着邵决，他满脸羡慕。

　　“邵先生好服气啊！娶了这样一位能干的太太，不仅长得漂亮，举止高雅，气度不凡，又有雄厚的资产做背景，能娶到这样的太太，邵先生你真是……”

　　“不好意思，那边有个熟人，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邵决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君子的谦和，石墨却再也难以沉着应对，拉着邵决，她简直是逃之夭夭。

　　找个位置坐下来歇歇，石墨偷偷打量着邵决的表情，他还能这么稳如泰山？他难道一点也不介意别人说他利用老婆的资产发家致富？还是，他正忍着，几欲发火？

　　“邵决……”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外面走走。”他受不了她那份小心翼翼试探的表情，还是躲开一阵好了。

　　转身去了门厅，他靠着阳台，坐在喷水池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酒会还是集会，怎么这么多人？说不定还能碰到一两个熟人。

　　“嘿！好久不见？”

　　说熟人还真撞上了，邵决瞬间挺直了身体，脊梁绷得直直的，“晶晶？你也在这儿？”

　　“这可是一场旅游业的商务酒会，我的酒店也被邀请加入旅游界，我当然要参加这场酒会。”将精心打扮的脑袋昂得高高的，白晶晶依旧像当初那样傲然挺立。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五年还是六年？她好像都没怎么变，还是那张精致又傲气的脸，不同的是她的尊贵已经在一点一滴中显现。

　　白晶晶，她名下的“精彩酒店”在旅游界可是响当当的牌子。同样响当当的还有她那个没用的老公——听说她三年前结婚，找了一个只会说“是”的老公，这让她和她的老公在商界成了笑柄。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这几年他们同在旅游界，却很少有机会见面。这几天真是奇了，才遇到久不曾见的郭如桦，竟然又在无意的酒会上见到了白晶晶——他最近桃花运急剧升温，而且全是曾经的桃花在盛开。

　　这到底是上天对他的眷顾，还是又一次不怀好意的捉弄？

　　白晶晶的眼中少了他眼底的复杂，她只是专注地看着人头攒动的地方，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石墨成了人们簇拥的对象，她得当的言行举止，她美丽的微笑都是人们注意的焦点。

　　她，跟曾经的自己很像。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白晶晶若有所思地摇着头，邵决奇怪地望着她，“什么没想到？”

　　“没想到你会娶她。”

　　手中的鸡尾酒送到嘴边，她浅浅地饮着，少了年少时那种毫无畏惧的爽快，“我以为你会娶郭如桦，我一直认为那样的女子才是最适合你的。”

　　为什么郭如桦认为他会娶白晶晶为妻，白晶晶又以为他会认定郭如桦为自己的终身伴侣？又为什么最后他谁也没娶，却娶了石墨？

　　这一个又一个的圈套套住了邵决，他自己也解不开。

　　“如桦？为什么我要娶她？”

　　“你需要一个温顺的小女人做妻子，我这样光芒毕露的人陪在你身边，只能图增摩擦。那时候，我以为郭如桦正是适合你的小女人。”虽然早就知道邵决的妻子另有人选，但真的见到石墨，她还是无法掩饰惊讶之情，“我原本以为她和郭如桦一样，是属羊的女子。”

　　“她不是吗？”他的妻子，他不了解吗？在他的记忆中，石墨是温顺、传统的中国女性，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白晶晶双手抱怀靠在邵决身边，两个人集合目光共同望向与人谈笑风生的石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看穿，“你觉得她像是你心里认为的那种女性吗？或者，其实你明知道她的真面目，只是下意识地将她设想成你希望的那样?”

　　显然，自欺欺人不是邵决的强项，他做得不够成功。

　　静默地看着穿梭在人流中，为他这个丈夫疏通关系，融合商务感情的石墨——他的妻，她正在寻找他的目光。

　　四目交替间，时光倒流，回到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邵决快发疯了，端着酒杯，他无意识地向遇到的每一个人微笑，心里却咒骂着自己——

　　邵决，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场无聊的酒会？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融资，是找到投资者将旅行社发展成旅游集团，酒会能帮你带来什么？除了无聊的美女向你放电，什么也得不到。

　　被逼急了，邵决甚至觉得如果男性魅力可以换来投资，他不介意做回“小白脸”，就怕富婆看不上他啊！

　　这全都得怪他那个该死的弟弟邵彻，自己做访谈，却偏把他拉着，什么意思吗？

　　“彻！彻！”邵决叫了两声，眼见着弟弟正忙着采访某位大商人，他也不好上前。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想法子找到投资伙伴吧！

　　他脚刚抬起来，邵彻就将他追了回来，引着那位大商人，他几乎是用抓的，硬是将邵决像宠物狗一样抓到了商人面前，“石先生，这就是我哥哥——邵决，他做旅游业的。这位是重型机械企业的石先生。”

　　重型机械企业跟旅游业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邵决对面前这个老先生完全提不起兴趣，微微点头，他尽了礼貌，这就打算要走。

　　邵彻紧紧抓住他的手，五指掐进他的手臂里，却能保持最完美的微笑向他引荐下一位客人，“这位是石先生的侄女，石墨小姐。石小姐对旅游很感兴趣哦！哥，你有没有什么好线路推荐给石小姐？哥！”

　　他是经营旅游业的，可不是旅行社的业务员，他没有义务向面前这位陌生的小姐做旅游咨询服务吧?他邵决可不是掉价的人。

　　“石小姐想旅游可以到我们旅行社来咨询，我随时欢迎。我还有事……”

　　“我是石墨，我想跟同学暑假旅行，听邵先生……也就是您弟弟说，邵先生您是经营旅行社的，我可不可以向您咨询一下？”

　　他刚想说出拒绝的话，她怯生生的目光抓住了他心底残存的软度。默默地望着她，他狠不下心来拒绝她的眼神。

　　邵彻更是抓紧时机将石先生带去另一个安静角落进行采访，将更为安静的空间留给哥和石小姐。

　　临走，邵彻还不忘给邵决一个“看你表现”的眼神。

　　好吧！他就不辜负彻的一番好意，暂且跟面前这位石小姐联络联络感情——多年后，邵决还是怀疑自己一生的个性怎么会败给这女孩的一个眼神?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就稳稳追回了他急欲离去的脚步。

　　原本单调又枯燥的酒会因为石墨的出现让邵决忙碌起来，这个只懂管理，不研究旅游景点，也没时间外出旅行的人一下子被问住了。

　　不是他知识浅薄，实在是石墨小姐的问题让人难以回答，例如：如果是野外度假，个人是否要带洗漱用具？所去的地方有没有猛兽，需要带防身工具吗？夜晚露营几个人睡一间帐篷？外出带几套衣服好呢？万一玩水湿了全身，有没有地方换衣服？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怎么联系旅行社，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送到医院吗？

　　她像一个从未离开过父母的小女孩遇见了指导老师，问东问西，问这问那，邵决残存的一点点耐性就快崩溃了。他的专业素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不想跟第一次见面的女性发脾气，尤其是她这样的绵羊女孩，可他没信心能将风度维系到最后。

　　“这是我的名片。”邵决只想尽快摆脱她，“你如果要和同学一起外出旅行，就拿着这张名片去旅行社找我，我会让职员给你提供最详细的帮助。”他决定回去以后给那些做接待的职员加薪，能应付像她这样磨人的顾客，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石墨揣着那张名片，仔细端详了半天，从手袋里拿出钱包，她将名片细心地插进钱包，再将钱包放进手袋。没过几秒钟，她又拿出钱包，确认名片是否放在里面，抽出来瞧瞧有没有压坏，肯定没有任何问题，她才将钱包收了回去。

　　邵决将她过分细致的举动看在眼里，烦躁的情绪慢慢酝酿升空，“我还有事，失陪！”他站起身，不想再被她胆怯的目光挽留。

　　拍拍邵彻，显然他已经跟那位石先生谈得差不多了，就差没问他，他们家的狗生了多少胎。

　　“彻，我先走了。”

　　“石先生，今天我们的采访就进行到这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真是不好意思。”邵决的决定解救了两个人。

　　也不管采访对象是否接受，邵彻想要撤军，谁也拦不了。同样，他的进攻谁也挡不住，“哥，哥！你觉得那个石墨小姐怎么样？”

　　向来采访社会时事的邵彻竟然会做人物访谈？原本邵决还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明白了，全是因为他这个大哥啊！

　　他大步走向车库，眼里没有邵彻，也没有刚分手的石墨，“她？还好。”

　　“那你……”

　　“我近期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想谈恋爱。我没时间，你知道的。”

　　站在车门边，邵彻望着端坐在驾驶座上的邵决，“你不会还在想着白晶晶吧？要不，你计划和郭如桦复合?”

　　为什么一谈到他的感情问题，大家不是提白晶晶，就是念着如桦不放？他这辈子非她们俩不娶吗？

　　“我和白晶晶经过这么多事，只证明大家个性不合。至于如桦，我负了她一次，不想再负她第二次。彻，你明白我的个性。”好马不吃回头草，不是因为马要面子，只不过懒得再毁去那片草场。

　　感情这种事不能强求，邵彻也不想鸡婆地当红娘，不过他还是想说：“这个石墨的父母原来和她叔叔一起继承了石家产业，后面他们出车祸双双去世，一直由刚刚我们见到的石先生帮她管理产业，本来早在石墨十八岁的时候，就该将产业还给她继承，只可惜她没有经营能力，石先生一直以此为由控制着她该拥有的那份资产。要是你爱上石墨，娶她为妻，既能帮她脱离叔叔的魔爪，又能帮你自己的旅行社融资，何乐而不为呢？”

　　他邵决不至于卑劣到要算计孤女的遗产来发展事业版图吧？“彻，你把我想得太龌龊了吧？”

　　邵彻可不这么认为，“哥，如果你真的爱上石墨，你的经营理念又能帮她赚钱，你们俩结合又有什么不好?”

　　“就凭着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也不会娶她为妻的。”他只想经营他的事业，不想卷入复杂的家庭之争、财富之夺，太复杂——不适合他，可她……却无法逃避，想想她也蛮可怜的，难怪她有那么胆怯的目光，“总之，我跟她不会有戏的，她不是适合我的那一类。”

　　“适合你的是哪一类？到底是白晶晶那样的强悍女强人，还是郭如桦似的温如水的女子？说来听听！”

　　狠狠一瞪，邵决不想再跟这两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扯上关系，“你不该在时事版做主编，你该去八卦周刊当娱记。”

　　哥损人的嘴巴很适合从政，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邵彻有感而发：“听说她爸妈死后，石墨还继承了一笔为数不小的保险金，她也真够有钱的。可惜你们俩没缘，否则，哥，你倒真是不愁了。”

　　“闭嘴吧你！”

　　邵家兄弟的离开并没有给这场平静的酒会带来任何损失，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去。

　　除了拿着一张名片眯着眼瞅着邵决背影的她……


　　就在邵决几乎要将那场无聊的酒会彻底遗忘的时候，石墨的出现让他们之间有了第二次的交集。

　　“社长，有个顾客说是您的朋友，拿着您的名片来做咨询。您看要不要给她优惠价？”

　　朋友？他的朋友？他的朋友都忙着做生意赚钱，哪有闲空旅游啊！邵决诧异地向外瞄了一眼，清纯的脸上刻着一对水汪汪的杏眼，还真有几分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看社长的表情，小宋秘书就猜到社长准是处于迷糊状态，还是提个醒吧！“她说她叫石墨。”

　　石墨？

　　石墨！邵彻妄想介绍给他当老婆的那个女孩？

　　她居然真的拿着他的名片来旅行社咨询了？当时在酒会上，邵决也是社交性地提了两句，没想到她还当了真。她这样出身名门的富家小姐需要拿着他的名片打折吗？

　　“小宋秘书，你看着办吧！”邵决需要寻找融资伙伴，没时间陪着这些有钱又有闲的小姐们玩游戏。

　　他这就要出去，石墨眼尖地逮到了他，追在他的身后，她满含着礼貌的笑容向他打招呼：“邵先生，您还认识我吗？我是石墨，我们在酒会上见过面的。”

　　她腿脚倒是快，居然硬追了上来。有些不情愿地停住脚步，邵决跟她打了个招呼：“你来做咨询啊？找我们业务员好了，我还有事……”

　　“你还没吃饭吧？”

　　想邀请他吃饭？他可没这个闲工夫，“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了。你……”

　　“我带了便当给你。”石墨像是算准了他会找托词，摇着手里的便当，她脸上写着的期待叫人不忍拒绝。

　　便当悬在他们俩中间，邵决的心像是被狠狠摆了一刀，他不知道该接受还是拒绝，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快要跟面前这个女孩展开扯不清的关系。

　　他不想这样，石墨——这个女孩和他第一任女朋友白晶晶一样。她们同样出身名门，拥有富豪的背景，任性的小姐脾气，她们予取予求，对想要的东西发誓要得到手，却又永远不会改变自己，向对方妥协。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是被别人操纵的傀儡娃娃。尤其是经历过一次，他更不想走第二遭辛苦之路。

　　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去接面前的便当，“我吃过了，这个便当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知道这样说话很不礼貌，尤其对一个瞪着水汪汪大眼睛守着你的女生，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为了一个白晶晶，他已经伤了另一个女人的心；他不想再为一个石墨，伤自己的心。

　　似乎从遇见她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她之间，注定有一个要伤心。

　　于是，他从再见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伤她的心，保住自己的感情。

　　人都是很自私的，尤其在情感上。

　　几乎是用逃的，他不管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很丢脸，他只是不想再跟她继续纠缠下去。可喜可贺的是，石墨并没有追上去，她甚至没有叫他，安静地放他逃了。

　　原来，她跟白晶晶还是有些不同的。白晶晶是《大话西游》里的白骨精，想要的永远不懂得放手。相比之下，石墨是正常的女子，懂得害羞，也懂得怯步。

　　以为这个故事停止在他们俩第二次见面时，等到夜晚邵决带着一身疲惫和融资不成的失落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才惊觉石墨也非寻常女儿家。

　　“便当留给你饿了时吃，你收了我的便当，就要帮我把旅游费打折。”

　　办公桌上，便当的旁边压着这张纸。看似小女儿的撒娇耍赖，经历过爱情，尤其是一段失败爱情的邵决却无法将其看得这么简单。

　　她这是一步一步给他下套呢！

　　石墨，自幼丧失双亲，她拥有父母留下的企业，还有一大笔保险金，她比白晶晶更有“钱途”，没有约束她可以选择任何她想要的生活和……男人。

　　为什么她偏要挑上他？

　　富家小姐外出旅游竟然会找上他这个小小的旅行社社长，还三番五次地要求打折。现在流行贫穷贵公子的游戏吗？

　　对不起，他邵决没时间陪你玩。

　　将便条纸揉成团丢进纸篓里，他打开饭盒大口大口吞着便当。只因，他真的饿了。 



第三章


“你不会又给我带了便当吧？”

　　连续五天，邵决已经能准确判断出石墨每次出现的时间及其理由。虽然她做的便当真的很美味，但对这种抓住他的胃，进而进攻他的心的作战方式，他充满抵触思想。

　　石墨倒是显得名正言顺，连眼睛里都写着理所当然，“我们俩又不是很熟，我不好意思要你帮我打折旅游费，所以我给你送便当，按市场价折算成金额，你只要帮我把这部分钱从旅游费里扣除就好。这样我们俩互不相欠，不好吗？”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的话，他该相信吗？她真的希望他们俩之间彼此毫无瓜葛，纯粹利益交换关系吗？不是吧？

　　“你石小姐还会在乎那一点点旅游费？”骗谁呢？

　　她不想骗谁，也骗不了谁，“我爸妈留给我的企业一直是我叔叔在打理，叔叔说我没有经营能力，只会将家族企业弄垮，所以从不让我插手。我爸妈留给我的保险金也由叔叔掌管，我每个月可以得到一些生活费，但不足以让我像富家小姐一样花天酒地，环游世界。”

　　她不是悲惨的灰姑娘，也绝没有邵决想象中活得那么潇洒。

　　在心中一直将她和霸道的白晶晶放在同一天平上，蓦然发现她的境遇并非想象中那么美丽，身为大男人多余的怜悯心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你已经成年了，可以向你叔叔要回属于你的那部分资产。”这本不该是他说的话，活在生意场上他不需要多管闲事，也不该如此鸡婆。可望着她全然的信任，他就是无法像个陌生人似的置之不理。

　　石墨笑笑，没有太多的计较，“我知道自己没能力将爸妈的事业发展下去，与其看着它们毁在我手上，还不如交给叔叔保管。虽然它们不属于我，但只要它们存在于那个地方就好了，至少我守住了爸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纪念。”

　　邵决沉默地揭开她带来的便当，望着卖相一流的吃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不想将她和之前的女友做比较，可每每看到她，他就抑制不住。

　　她不像白晶晶那么强悍，总想统治身边所有的人和事；她也不像郭如桦那么柔弱，似乎永远只能等待别人去决定自己的生活。

　　石墨，这个名字和个性完全相似的女孩用她的方式生活着。她像石墨一样虽有着碳结构，虽带着沉黑的表象，却细腻、柔软，润滑着现实生活中的每道摩擦和裂痕。

　　以后，娶她的那个男人会很幸福吧！

　　邵决却不敢往自己身上想，总觉得他们俩之间少了那么点东西，凑不出爱的旋律来。

　　她不强求，甚至不往那方面想，只是做着她想做的一切。

　　送可口的便当，在路边看到有趣的小礼物就买来装饰他的办公室，像造型奇特的笔架、枫叶状的记事贴、刻有卡通图案的随写板、印有小猪的坐垫等等。

　　这些价钱不高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倾吞着邵决的世界，偶尔闲下来，邵决坐在办公桌后面放眼望着自己周遭的世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石墨的喜好、石墨的意志、石墨的一切，正不紧不慢地融入到他的世界，他甚至没有力量让这一切停下来。

　　有时候他也会出于感谢请她吃饭，以为她会像出身富豪之家的白晶晶一样选择高级餐厅，谁知她比如桦选择的饭店还要低档，对吃没有过高的要求，对物质生活也是反应平平。

　　那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明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关心的问题，可邵决还是难以自拔地被她套进了她的世界，不受控制地想了解她的一切。

　　他甚至找不出理由来拒绝她的接近，用便当和小礼物换旅游费——多么名正言顺又万般可笑的理由，他却无法拒绝。

　　是真的拒绝不了，还是不想拒绝，这个问题他拒绝回答。

　　眼看着旅游费即将对半打折，石墨所做的一切也快走到了尽头。邵决被动地等着他们之间的完结，等着她再也找不到理由接近他，等着他们就此别过，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上天会放过他吗?


　　二十六岁的男人也会生病，也会发烧，也会病倒。这太正常了，上天用最正常的理由给了石墨最正常的接近他的方法，而她依照自己的个性没有错过他们彼此间正常的过渡。

　　“邵决……邵决你在里面吗？”

　　石墨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钻进了病得昏沉沉的邵决耳中，早晨起来头晕目眩，自觉体温过高。八成这段时间为了扩大事业，寻求融资的事消耗体力过多，所以才会让病毒乘虚而入。他只好给小宋秘书打了个电话，请假半天——做社长真辛苦，连生病还得向秘书请假。

　　这样想想，会在听到石墨的声音就不奇怪了。想必她中午去给他送便当，小宋秘书那个大嘴巴告诉了她，他生病的消息，以她的个性，不会不来的，这点他倒是清楚得很。所以快到中午，他不敢睡得太沉，半睁半闭的眼等着她的到来，她还真没让他失望。

　　起身开门，门外的她拎着保温桶，肩膀处湿了一片。

　　“下雨了？”他睡在卧室里，放下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注意轰鸣的春雨几时润泽了大地。

　　“还好，雨不是太大。”石墨径自走进厨房，凭感觉找到碗筷，将保温桶里仍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盛出来，自然到就像她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邵决也不管她，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好像他们结婚多年，她理应在他病重时照顾他，他们俩似乎都忘了他们相交的原则只是为了利益互换。

　　生病的邵决没精神计较太多，香喷喷的粥钓起了他大半的胃口。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大口吞粥，温和的眼神不流露任何情感，仿佛他们是结婚多年的夫妻，她付出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他得到的所有都是应该的。

　　如果他真能如此坦然面对她，也就不会有未来的种种。他们俩都忘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不一定非得战火纷飞，和平演变又未尝不可呢？

　　吃饱喝足，邵决体力恢复了大半，只是未退的体温让他有些昏昏沉沉。迷茫的眼中瞥见她湿透的上衣，若隐若现透出她姣好的曲线。

　　“你的衣服都湿了，冷不冷？”他抿了抿嘴唇，大概是发烧的缘故，他有些口干舌燥。

　　石墨瞧瞧湿了的上半身，虽然不太在意，但初春的寒冷却让她忍不住向暖源靠近了一些。挪了挪位置，她靠他更近了，“还好，有点冷。”

　　下面的动作是邵决意想不到的，他竟然伸出手环抱住她冰凉的身体。他发誓，他不想干什么，只是想帮她驱逐寒冷，算是对她的一点感谢。

　　但，“饱暖思淫欲”这句话果然是正确的。

　　温暖她身体的方法有很多种，为什么病得昏昏沉沉的他会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去覆盖她冰冷的身躯？

　　他第一次抱了她，就像吸毒一样，这辈子再也戒不掉。

　　不是不想戒，是真的戒不掉。



　　邵决烦躁地推开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动静之大让小宋秘书无法再保持沉默。

　　“社长，您……您要是饿了，我去给您买点吃的来。”

　　他的确是饿了，但这不是他脾气坏到顶点的主要原因。罪魁祸首是那个没有准时出现给他送便当的女人！

　　那天他病得迷迷糊糊抱住她，清醒后看到枕边她的睡颜，他吓得弹跳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她只是瞥见了他茫然的表情，便慢慢地穿上衣服，继续淋着雨回家。从那天开始，她似乎放弃了旅行计划，再也没有用便当来抵旅游费。

　　二十三天，她消失了二十三天，他也饿了二十三个中午。是不是还要继续这样饿下去？他心里没底。

　　她到底想怎样？说消失就消失，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他承认那天醒来后发现他们之间有了实质性的改变，他的确表现得有失风度。

　　但她想让他怎么样？

　　满怀得意微笑着说：“嗨！宝贝，你醒了，昨晚我表现得怎么样？还不错吧？”

　　还是痛哭流涕地跪在床上，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毁你清白的，只不过因发烧烧坏了脑子，所以一不小心，稍不留神，完全不注意间就……把你给——吃了。”

　　再不然，他显露一些男人的霸气，怒火中烧地指责她：“你是不是有意勾引我？一定是这样！你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你趁我生病发烧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犯错，让我再也摆脱不了你。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

　　他可以这样说吗？清晨醒来看见她之后，他能说些什么？以上三种表白方式都不适宜开口，所以他选择沉默，他有错吗？

　　别指责他，他不是没想过在事情发生之后去找她，可他赫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找上他，给他买这个、送那个，从来不是他主动约她。

　　所以，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一点也不奇怪。

　　他的确有办法可以找到她，比如通过邵彻，比如通过石墨的叔叔。可是……可是那样会弄得尽人皆知，那样会把事情弄大，他还没想好怎样面对后面的路，他没有信心走上去。因为，也许这条路根本没有转弯处，他不想一踩上油门就再也停不下来。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逃避方式，因为没有联络方式而一直这样逃避下去。他以为她会主动来找他，可是她没有。

　　她没有！她消失了这么多天，会不会一直这样消失下去？

　　他不知道。也许这样也好，他本不想跟她有过多的纠缠，如果因为此事而彻底断了跟她之间的联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想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经历了两段感情，实际上他还没做好接受下一个女人的准备。

　　小人一点，借着这个机会逃出她的掌握吧！

　　石墨不！她偏不！她总是出人意料地出现，然后打破邵决的满盘计划。而她这一次的出现，更是将邵决这一生的计划都打乱了。


　　她来了，在小宋秘书欣喜的目光下，在邵决惊讶的审视下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她的手中空空，没有带便当，形容与往常无异，看不出什么变化。看来，这些天，她过得很……正常。

　　“坐！”他拉过自己的椅子让她坐，那上面有她买的描着小猪图案的坐垫。

　　石墨微微昂起头看着他，没有坐，“我……”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小宋秘书突然送茶水进来了。一边让石墨还一边唠叨：“石小姐，你好久没来了哦！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们社长特别……”

　　“小宋，茶放那儿就好。”邵决不动声色地将小宋推出门去，他亲自将茶端到她面前，“喝点水吧。”

　　她不看他，似在想些什么，手无意识地去接茶，这一来二去间，茶水倒在了邵决的衬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她乱了方寸，又是帮他擦拭衣服，又是找纸巾，手忙脚乱地穿梭在办公室里。

　　这么近的距离让邵决发现了她的秘密，她的手在颤抖，她在紧张些什么？她的心似乎不像她外表显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怎么了？

　　“我怀孕了。”

　　邵决狠吸一口气，忘了呼出。她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吗？

　　“我怀孕了。”她积聚起最大的力量迎上他的目光，彷徨间她双目四顾，“我不想带给你任何困扰，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毕竟……毕竟它是我们俩的孩子，我想你有权利知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真的！你不用紧张。”

　　她拉过他的椅子坐下，坐在小猪的脸上，满面异常的平静，“我不是想让你负责，也不是想从你这儿获得什么赔偿，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只是……”

　　她反复强调着自己不是想向他讨要什么，她只是来告诉他发生了这件事而已。他蹲下身，抓住她迷失在空中的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叫他心疼。

　　“你打算怎么办？”邵决想知道她的决定。

　　石墨大口大口呼吸，想安抚他的心，更像是替自己找到平衡感，“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自己把它解决好，我……我马上就去医院，我去医院杀了他。这样我们俩之间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我不会麻烦你的，你放心，我不会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接近你，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我知道那天……那天你不想碰我的，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一遍一遍像念咒语一般把她的失落、她的沮丧、她的无能为力、她的万般不舍念进邵决的心里。

　　她甚至不给他自责的机会和理由，一个劲地把自己往死里推，却不要他的救赎。

　　石墨望着他，缓缓站起身，眼睛都是木的，少了流动的色彩，“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医院，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不会留给自己机会来要挟你。我没想过要你为我负责，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找你，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你放心，你大可放心……”

　　“石墨！”邵决拉住她的手，他的确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她，怎么处理他们的孩子。但他不想看到她这副决绝的表情，他受不了，“石墨，你别这样！石墨……”

　　“你别管我！”石墨挥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不要管我，你从来就不想理我，你不喜欢我接近你的生活，你想摆脱我这个麻烦，为什么突然又来管我的决定？你走啊！走啊——”

　　她推开他，也许是过于激动，动作之大反倒让她自己摔向后面的椅子，滚动的椅子游走到一旁，将她抛弃在地上。疼痛弥漫开来，让她霎时间清醒了过来。

　　抱住肚子，她仓皇失措地念着：“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害怕地捂住自己的肚子，担心之情写在脸上，她根本不想杀了他们的孩子，她是没有办法才这么说的。

　　邵决跪倒在地上，伸出的双臂揽住她再也禁不起一点打击的身心，“石墨，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

　　她这是在惩罚他吗？她越不要他负责，越显示出满不在乎、无所畏惧的模样，就越让他觉得心疼。

　　她的身体在发抖，他感觉到了。握住她的双臂，他只想知道，“你想让我怎么样?你说啊！只要你开口，我照着做，行吗？”

　　石墨的眼在寻觅，许久才找到焦点，落在他的脸上，她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不想让你怎么样，你想怎么样都行……都行……”

　　她给了他完全的、彻底的自由，反倒让他无所适从，她的宽容像一个圈套将他拴紧，看似自由，心却沦陷了。

　　“不去医院，这孩子……留下——我……娶你！”

　 

　　现在回想起来邵决仍感到庆幸，庆幸当初他的决定让石头来到了这个世界，他爱这个儿子，也珍惜他和石墨的婚姻。

　　虽然五年下来，这段婚姻留下了种种他说不清的摩擦和碰撞，五年的时间让他越来越沉默，但他并不想换个人过日子。

　　石墨，仍是他认定的妻子，现在是，未来也是。

　　他默然回首着往事，毫不察觉石墨已向他走来，“邵决，能向我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吗？”

　　“还是让我自己介绍吧！”将石墨强压着醋意的表情收在眼底，白晶晶大方地笑道，“我是白晶晶，相信未来会和邵决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她直呼他名字，石墨早就注意到两个人刚刚谈笑风生，看起来很熟的样子——白晶晶？白晶晶……

　　她那天中午去邵决的办公室，她在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看到了一些照片，有她和儿子的，也有“遗忘回忆”西餐厅那个女侍应生的照片。最让她奇怪的是，邵决的电脑里居然收藏着《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

　　邵决不是周星驰的影迷，也不喜欢那种无厘头的表演方式，相信他也没有那份闲心闲情随时打开电脑欣赏周氏搞笑法，会收藏这部电影不是太奇怪了吗?

　　白晶晶……

　　《月光宝盒》中，玉面飞龙至尊宝爱上了白骨精，那妖精不正是叫白晶晶吗?

　　莫非，她和邵决也有一段深情厚爱的过往？

　　“我看见一个熟人，过去打招呼，就不打扰二位了。”白晶晶从石墨凌厉的目光中读出了敌意，她聪明地选择离开，不把自己拉进泥潭，走之前她还不忘给邵决丢下一颗定时炸弹，“看来你选择太太的眼光还真是难以捉摸，我以为你选择了另一个郭如桦，看来你是选择了另一个我。”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石墨追着她的背影想要问个清楚，邵太太的身份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必须顾及丈夫的尊严和自己的脸面。

　　微笑，宽容的微笑、美丽的微笑、高贵的微笑、优雅的微笑……所有的笑容在遭遇邵决的一瞬间，却都收了起来，吝啬地不给他半分。

　　狠！你真狠！无意间瞥见白晶晶似笑非笑的目光，邵决快崩溃了。

　　白晶晶啊白晶晶，以前恋爱的时候你就喜欢折磨我，分手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放过我，你到底居心何在啊？

　　邵决啊邵决，以为你需要的是郭如桦那样温柔如水的女生，没想到最后我竟然输在了石墨这样的女人手上，她哪点比我强？你说我们个性不合适，她的个性当真比我柔软吗？不见得吧！我倒要看看她的心到底有多宽，是否能容纳你从前的情感。

　　可恶的女人，幸亏当初没娶她，否则这辈子还不被她折腾死？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受得了这种女人。瞧白晶晶的老公唯唯诺诺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邵决有万般庆幸。

　　庆幸自己娶对了老婆吗？不尽然吧！

　　“咦！这位就是邵太太啊！真是人漂亮，性格又好，又支持老公创业，娶了你，邵先生真是好有福气啊！”

　　一群富太太凑在一起专挑邵决不想听的说，他挪个地方，给三姑六婆留场地。不用说他也猜得到那帮老女人说什么，无非是向石墨打听当初是怎么跟他认识的，堂堂富家小姐是怎么决定跟他这个初创业的小子共创辉煌，有什么驭夫招术等等。

　　每次参加酒会，总有人夸赞他娶的太太，仿佛他今天能取得这么多的成就全都归功于他的太太。他做得再多的努力也比不过他娶了个好太太功劳大，他这辈子是不是都得谢谢他的太太？

　　还是弄点东西吃吧！空着肚子听人家的闲话，容易得胃涨气。

　　“不要！我不想吃这个。”

　　“这个营养丰富，对身体好，你工作辛苦又经常熬夜，要多吃一点这个。”

　　哇！好鸡婆的男人，居然比女人更嗦，说这个东西营养高，说那个东西不容易消化，一个劲地给自己女人盘子里夹吃食。

　　没种的男人，这么宠女人，他简直丢尽天下雄性动物的脸——邵决对此嗤之以鼻。

　　转到桌子那边，他不想跟在这对男女后面。端着盘子，他转身的同时，那对男女也转了个方向，六目相对，邵决愣住了。

　　备受照顾的女人正是白晶晶，那这个丢尽天下雄性动物颜面的男人就是她老公喽？

　　对邵决的身份和他跟白晶晶的关系，那个没种的男人似乎一点也不陌生，向邵决点点头，他向对老朋友一样打着招呼：“你们聊，我去给晶晶拿杯水。”

　　他拍拍白晶晶的背，想给他们留下空间。就在他抽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白晶晶抓住了他，她甚至没有看邵决一眼。

　　“如果他有你对我一半好，我跟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随着自己的老公离开了，邵决望着他们俩交叠的身影许久没有说话。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至今经历了三段感情，似乎每段爱情都是他犯下的错，似乎每个女人他都辜负了。

　　石墨呢？他也辜负了她吗？

　　
　　“说啊，你倒是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刚刚在酒会上，你跟那个白晶晶不是有说有笑的吗?那天中午你不也约了西餐厅里的女侍应生了吗?你跟那些女人有那么多话说，为什么回来对着我就什么话也没有？”

　　回到家，石墨将皮包丢在地上，连礼服都没来得及脱，就拽着邵决闹腾了起来，“不说话？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吗？你当我是傻瓜啊？我看得出来，你和白晶晶，还有那个郭……郭什么桦的之间不简单。她们都是你以前的女人吧？白晶晶不是也说了嘛！你当初是打算娶那个郭什么桦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她现在再来追究有什么意思？如今，他孩子的妈是她，不是吗？

　　忙了一天，现在邵决只想洗澡，然后上床睡觉。揪下领带丢到一边，这一次石墨没有像从前一样帮他将脱下的衣服整理好，她仍追在他后面，想将他从前的感情弄清楚。

　　“邵决！我是你老婆，你以前的感情我有权利知道，我们俩在一起生活了五年，为什么你从来不跟我提以前的事？”

　　她想了解他的过往，她想知道他曾经的情感经历，她想参与到他的世界里。她不要像一只米虫一样重复着生活，每天她只要花他挣来的钱，帮他养儿子就好了，这样的日子她过腻了。

　　可他对现在的生活已经习惯了，他不想改变，“石墨，既然是以前的事，还提它干吗？你是我老婆，但我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没必要什么事都告诉你吧！我有我的隐私，我不想说，不行吗？”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以前他不想说的事，她从来不问，什么时候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跟泼妇似的。他还以为只有白晶晶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姐会成天追问他这个那个，原来温顺的石墨也会，当初他是不是看错她了？

　　脱得精光，他的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像是想摆脱所有的负担，三十一岁的男人孩子气地将所有的衣服都丢在地上。以前只有为公事烦躁不安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往往他表露出不耐烦的模样，石墨都会自觉地收敛起脾气，温顺地哄着他。

　　今天不会了，她不打算再纵容他的任性。

　　“你不要以为拉着脸我就会怕你，就会容忍你逃避问题。如果那些只是你从前的感情，我也懒得再追问，现在的问题是，你从前的那些女人又全都回到了你的生命里。她们在跟我抢男人，她们在威胁我的婚姻，我难道连问的权利都没有吗？你到底有没有当我是你老婆？”

　　“你又有没有当我是你老公？你根本是设计接近我，把我骗到手的。”话赶着话，邵决被逼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设计骗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石墨的手揪着心的位置，像个怨妇似的念叨着，“当初你一点也不爱我，是我！是我主动送便当、送礼物，慢慢接近你。要不是为了石头，你根本不会娶我，你还质问我？如果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设计骗你，那我……那我无话可说。”

　　她又做出这副万般委屈的模样，他看够了，也看腻了，他不想再被她玩弄下去。

　　“行了，石墨！别再装了，你根本就不是小媳妇的个性，干吗非委屈自己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早就不满你叔叔控制本该由你继承的产业，但你又没能力将父母的产业继承下来。你看准了我，认为我可以帮你达成目的，所以你装成纯情小女生的模样接近我，慢慢地让我陷入你设下的陷阱里。你早就打算好了，非钓我上钩不可。

　　“你以善良、温顺的表象接近我，让我无法抗拒。其实你根本不通厨艺，那些便当都是你家的厨子帮你做的，你对家事一窍不通，你真正擅长的就是做个花钱的大小姐。你从来就不是贤妻良母，也做不来，不过你装得倒是很好。至少，骗我娶了你。”

　　这些话，他本不想说的。结婚五年，他早已看穿了她的个性，知道当初的温顺贤良全是伪装出的石墨，可他没有指责她什么。

　　他一直试图站在她的角度为她着想，总认为像她这样自幼丧亲的女孩能活到这一步，必须拥有这些伪装。更何况从认识她到结婚，直至拥有今天的种种，他并不是彻底的一无所获。对今天的生活，对儿子石头，他都感到满意和欣慰，于是他不想和她计较太多，却不想近来的她让他忍无可忍。居然变本加厉到去他的办公室查他的笔记本电脑，下一步她想怎么办？找人杀了如桦和白晶晶吗？

　　对于邵决的指责，石墨惟有瞪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她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她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只有一个“错”字吗？

　　他背过身向浴室走去，不想再跟她继续吵下去。结婚五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太累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只要她照顾好石头，当好她的邵太太，他不会计较她的从前，也不希望她追问他的过去。

　　望着他残酷的背影，她像一个终极审判被定罪为死刑的罪人，连上诉的机会都没了。她真的错了吗？连爱他都是错吗？

　　不！她不认罪，就算没有上诉的机会，死前的呐喊她还能拥有吧？

　　“邵决，你对我太不公平了，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难道我所做的一切，我付出的感情对你来说一点也不感动吗？你真的用心体会过我对你的爱吗？还是，你根本对我的感情不屑一顾？那你为什么要娶我？就因为我怀了石头，如果没有石头，你是不是根本不会要我？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沉默，他拒绝回答她的问题，只想冲进浴室冲去一身的烦恼和疲惫。

　　她用尽一生的力气拉住他，她不放开他，怕这一松手他就彻底地离她而去，再也追不回来。

　　“你说啊！你有没有爱过我?你说啊！”

　　“妈妈，你和爸爸……在……在吵架吗？”四岁的石头语言功能成长得还不够全面，可他心中的恐惧已经让他厌恶“吵架”这个词。

　　邵决不想让儿子感到危险的存在，“没有！爸爸和妈妈在讨论问题，对不起！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吵到你睡觉了。”他上前抱着石头，亲亲儿子的脸算是安抚。

　　石墨嫉妒地看着父子俩之间的举动，记忆中他从来没有用这样亲昵的动作安抚过她这个老婆。他娶她当真只为了石头吗？

　　抱儿子回房睡觉，邵决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摆脱石墨的纠缠。

　　这一夜，他们躺在一张床上，背对背睡着，谁也没有伸出手抱住对方。

　　背靠着背，心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跳动着，不停歇地跳动着，可谁也听不见对方的心跳。


第四章


“哥！我来了。”

　　“你迟到了。”

　　邵彻进门就看见邵决黑着一张脸，虽然他们俩是兄弟，但相比之下，哥一直比他这个弟弟更外向，有脾气当场发作，什么事能让他窝在心里，气成这样？“你跟嫂子吵架了？”

　　一猜一个准，他不应该做报社总编，应该去摆地摊算命。将安排好的度假计划递给他，邵决单刀直入，“你不是想带着未央去埃及度假吗?我帮你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你们俩随时可以出发。”

　　“哥，今天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邵彻不好意思地抓耳挠腮，眼底却难掩喜悦之情，“我和未央的度假计划恐怕要推迟了。”

　　“你们俩也吵架了？”看情绪不像啊！

　　邵决无意中出卖了自己黑着脸的原因，邵彻得意地抖动着双腿，“我和未央才不像你和嫂子呢！我们俩可是因为爱结婚的。”

　　“难道我和石墨是因为恨对方才走到一起的？”

　　邵决像个更年期的婆婆，最看不惯年轻媳妇在自己面前跟儿子亲热。邵彻聪明地不惹他生气，还是先跳开这个话题再说吧！“未央怀孕了，我们的度假计划恐怕得推迟一段时间了。”

　　未央怀孕了？邵决傻了眼，半晌忽又笑了起来，“你不是因为爱她，不忍她经历生产之苦，说什么也不让她怀孕的吗?怎么？一时大意犯错误了？”

　　这话说来就长了，还是以后找个机会说给哥听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将哥这张黑脸给抹白了，“哥，你当初到底为什么娶嫂子？咱兄弟俩之间没什么好掖藏着的，说实话，你当初是不是急于融资，所以挑中了经济实力雄厚的嫂子？”

　　这话到底该怎么说呢？在邵彻面前，邵决不怕被耻笑，也不怕被指责成靠老婆发家致富，只是情感太过复杂，有时候不是你想理清便能理顺的。

　　“当初，白晶晶家里的资产不比石墨少吧?她父亲并没有阻止我们俩交往，如果我真想靠老婆发财，我不会主动跟她提分手的。”

　　哥会和白晶晶分手，主要原因还是个性不合。两个人同样深爱着对方，却又都不想为对方改变自己的个性，不断地摩擦、不断地争吵，闹到最后都在用爱的名义伤害了对方，所以他们分手了，带着对彼此的爱和遗憾分手了。

　　后来哥认识了郭如桦，那样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全家人都以为哥这辈子的幸福有着落了，没想到最终哥娶的却是石墨，一个看上去柔弱，骨子里却比任何大男人都更有主张，更强悍的富家小姐。

　　和你相伴终身的他（她）往往不是你最爱的，只是最适合你的那一个——这话谁说的？

　　“真不明白，哥你怎么会选择石墨，而且还是闪电结婚，就因为她怀了石头？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会和白晶晶破镜重圆。”

　　哥的感情故事并不复杂，他这辈子就爱过两个女人，不包括石墨的话。可哥在白晶晶和郭如桦之间颠来倒去，却弄得全家人脑子都乱了。

　　邵决是真不想再提过去的感情，可为什么突然之间每个人都在提那两个名字呢？“彻，我遇到白晶晶了。”

　　“你们俩会相遇不奇怪，同是商场上的战将，就算没有生意往来，过往关节有些碰撞也是正常的。倒是你们俩这些年一次都没遇上，才叫人奇怪呢！”

　　这些年他们的确没遇上，不知道是谁不想见谁，即使是必须见面的场合，两个人都避开了。昨晚的酒会是分手这些年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地相遇。更奇的还在后头呢！

　　“前几天我还碰到了如桦！”

　　“什么？”邵彻被杯子里的水呛到了，猛咳一声，他差点没摔到椅子底下，“哥，你不会想发展婚外情吧？”

　　“你哥我是那样的人吗？”邵决诅咒自己的弟弟干脆被水呛死算了。

　　也对哦！哥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邵彻点点头，复又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嫂子离婚？”

　　这小子怎么尽不说好话？“我为什么要跟她离婚？我只是再遇到以前的恋人，这又不代表什么。”

　　如果哥深爱着嫂子，那么即使再遇到从前错过的恋人也不足为奇，若是哥和嫂子之间原本就是一场错误的婚姻，那么真爱的对象再次出现，问题就大了，“哥，我就不明白，如果你当初是因为嫂子怀了石头才娶她，为什么她生下儿子，你执意让孩子跟她姓‘石’呢？”

　　“我看着她为了生下石头受了那么多苦，我想孩子该随她的姓。”真的陪着石墨走过怀孕生产的每一步，看着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才生下石头，他心疼她，也感谢她给了他这个儿子，孩子跟她姓，在他看来是应该的。

　　旁人却有着诸多猜测，邵彻就不以为他是心疼老婆才这么做的，“我还以为你不想要这个儿子，所以不让孩子随你姓呢！”

　　邵决摇摇头，觉得弟弟想太多。

　　“不光是我，你不说，也许嫂子也这么认为。”

　　邵彻和自己的老婆未央刚刚经历了感情生活里的一番变动，他深深体会到婚姻中很多感情不道出口，对方是不明白的。你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朝夕相处这么久，很多话只需心领神会，不用再挂在嘴上。其实，你的心你自己都不懂，即便再亲的人，又如何领会呢？

　　“哥，有空多陪陪嫂子，跟她谈谈吧！其实嫁给你，她……挺委屈的。”

　

　　因为是为了孩子匆匆结婚，邵决和石墨的结婚典礼再简单不过，请最亲近的家人吃了顿饭。石墨没有父母，她的亲人只来了一个叔叔。那顿饭，石老先生极不情愿地将石墨该拥有的产业和保险金还给了她，算是陪嫁。

　　从此以后，石老先生再也没有主动看望过石墨。倒是她，逢年过节还给叔叔打个电话，问候一声。算起来，这世界上石墨除了石头和他，再无别的亲人。

　　不用伪装，她本来就是可怜的孤女，只是不服输的个性让她一直在夹缝中生存。她必须伪装，必须拯救自己，她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她只是想拥有幸福而已，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昨晚酒会上的鸡尾酒一定含有高度酒精，要不然他怎么会说出那些话呢？邵决自责地撑着脑袋，或许邵彻说得没错，有机会他真的应该跟石墨谈谈，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不希望两个人背着包袱生活，他不想活得那么累，更不想将沉重的包袱压在她身上。

　　娶她，是为了疼她、为了照顾她，不是为了折磨她、伤害她——这些，他都懂。

　　今晚！就是今晚，邵决决定今晚跟石墨好好谈谈，他要为昨晚说的那些话向她道歉。

　　抓紧时间工作，他想早点回家。本打算认真看策划案，小宋秘书却不是时候地打进电话来，“总经理，有位郭小姐拿着你的名片找你，您现在要见她吗？”

　　又是一个拿着名片来找他的小姐，当初石墨就是这样接近他的，现在会是谁呢？郭小姐？难道是如桦？

　　“让她进来。”

　　不出邵决的意料，来找他的果真是郭如桦。他微微一怔，惊异于她的到来。他以为上次见面以后，除非他主动去找她，否则她决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今天她能拿着他的名片找到公司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找他吧！

　　拨通内线，邵决吩咐小宋秘书帮他挡住所有的电话和客人，他想和郭如桦单独待一会儿。

　　“坐。”

　　他拉过自己的椅子让她，那上面的椅子坐垫早已从猪换成了卡通图案的狗——结婚五年，石墨喜欢布置他周边空间的毛病仍没有变。

　　郭如桦顿了顿，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接过邵决递给她的咖啡，她小口地啜着，眼里依旧温柔如水。

　　她不主动开口，是因为不想麻烦他吗？可她会来找他，不就是想要他帮忙嘛！

　　“如桦，你需要我帮什么就直接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忙，我决不会拒绝。”

　　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不想来找他。这几年，她知道他的生意越做越大，知道他已经成了有钱的上流人士，再也没有了喝下午茶的时间——他们不正是在一场下午茶的时间里认识的嘛！

　　分开那么久，她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来找他，就是不想再麻烦他，就是不想再跟他有过多的牵绊，就是不想再看到他歉疚的眼神。

　　他不欠她什么，他只是选择不爱她而已。

　　真正亏欠这份感情的人是她！是她先背叛了他，背叛了爱的本义。

　　再见到他，得知他已经结婚，有了可爱的儿子，有了幸福的家，她其实……挺为他感到高兴的。至少她不能给他的幸福，他已经找到。

　　不想打扰他的生活，可若不是急需用钱，她不会来找他，“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我想拜托你……”

　　不等她说完，邵决主动开口：“我正在计划扩大旅游集团，正需要人帮忙，你过来做外联怎么样？你性格好，又有耐性，做这份工作最合适了。”

　　他轻而易举帮她解决了问题，甚至不问她原因。为什么？“邵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就因为你当初跟我提出分手，你就一直觉得对我有愧？所以无论我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你都会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相信你有你的原因，而且若不是不得以，你决不会来找我。”毕竟相交过，对彼此都是了解的，邵决只是想帮她，“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只要你需要，我会尽全力帮你——你知道的。”

　　她知道，可为什么？

　　“邵决，当初你跟我提出分手，是因为你再一次遇见了白晶晶，你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彻底熄灭。我以为你离开我是为了跟她重修旧好，可……可你娶的是另一个女人？是我理解错了吗？还是……还是那只是你跟我分手的一个借口？”莫非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的秘密，所以主动提出分手，他只是不想让她内疚，所以帮她找了个借口，逃过自己这一关？

　　会吗？会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如此，郭如桦更觉得自己对不起邵决了。有些话，她必须告诉他：“我之所以要找份薪水更高，更稳定的工作是为了我儿子。”

　　儿子？她结婚了？怎么没听她提起？

　　邵决扯开嘴角笑了笑，“你都有儿子了？是啊！你也不小了，结婚生子很平常的，孩子今年多大了？四岁？我儿子今年四岁。”

　　“五岁半，我儿子今年五岁半。”郭如桦静静地望着他，此时没有什么需要掩饰了。

　　五岁半？他跟她分手大约是六年以前的事，她的儿子今年五岁半？他倒吸一口气，望着她，他的眼神不似当年听闻石墨怀孕时的惶恐，更多的是岁月沉淀出的平静。

　　“他是我的儿子？”

　　
　　邵决，对不起，我错了！

　　石墨在心中反复练习着道歉的台词，冷战打了一夜，她不喜欢这种凝重的气氛，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中午时分，她亲手做了久违的便当，亲自送到老公办公室。回忆过去的甜蜜时光有助于增进夫妻间的感情，只可惜她可以回忆的过往甜蜜实在太少了。

　　她和邵决没有恋爱就先走向了婚姻的牢笼，没有经营，就直接进行着婚姻的摩擦。明明活在现代社会，感情却足以比拟封建婚姻。

　　她想笑，却惟有苦笑。

　　顶着毒辣的正午阳光，她慢慢走到旅行集团办公大楼。换作平常，这么热的天气，这么强的紫外线，她决计不会出门的，晒黑的肌肤要做多少次美白才能恢复啊？可为了这段婚姻，就算让她永远伪装成贤妻良母，她也愿意。

　　“小宋秘书，邵决在吗？”

　　“在！总经理在！”难得大热天正中午看见邵太太，小宋秘书吃了一惊，麻烦的事还在后面呢！“邵太太，你不能进去，总经理正在跟人谈事情，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您还是在外面等等吧。”

　　谈事情？那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总行吧！她拨了邵决的手机——关机！

　　跟什么人谈生意，还关掉手机？女人敏锐的第六感让她起了疑，“小宋秘书，我打他办公室电话。”

　　“不行啊！”小宋秘书赶着上前阻拦，“总经理吩咐过的，任何人不能打扰，所有电话一率转到我这儿，不让转进总经理办公室，我不能失职。”总经理的命令大过天，不管是不是会得罪总经理夫人，小宋秘书必须把好自己这一关。

　　他坚决的态度让石墨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让邵决做出这些决定?“来的是谁？”邵决只说不让任何人打扰，没吩咐秘书不准透露来者身份吧？

　　已经挡了总经理夫人的驾，小宋秘书不敢再放肆下去，乖乖作答：“我也不认识，是位姓郭的小姐。”

　　郭如桦？石墨的心在瞬间冲到了嗓子眼，放下便当，她直接冲向总经理办公室，连头发都竖了起来，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她，谁也不行！

　　“邵太太，您别这样！总经理说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明知道挡不住发狂的女人，可小宋秘书还是必须尽责地去拉、去拦、去挡——当人秘书真不容易，尤其是总经理跟总经理夫人产生矛盾的时候，他这个当秘书的就更难了。

　　一个要闯一个要挡，吵吵嚷嚷的噪音让办公室里的邵决和郭如桦再也坐不住了。

　　“干什么呢？”邵决一头扎出来，妄想大声喝住混乱的局面，可他拉长的脸对于一个近乎发狂的女人是不管用的，尤其是石墨假想的情敌就在眼前的时候。

　　“你问我干什么？你竟然问我干什么？我还没问她来干什么呢！”石墨用食指指着郭如桦的鼻子，完全不留情面地质问着她，“怎么？老情人再度见面，难舍相思之情，她特意跑来找你了？”

　　眼见着公司里的职员纷纷围了上来，一副等着劝架看好戏的模样，邵决只想赶紧稳定局面，“石墨，有些话我回去以后跟你解释，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家吧！”

　　“忙？”石墨提着眉，游移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徘徊，“忙着跟她幽会？”她像个世俗的妒妇叉着腰骂街，更像捉奸在床的悍妇欲教训这对奸夫淫妇，“我不会回去的，今天事情没弄清楚，我哪儿也不去。”

　　她想干什么？将他们俩浸猪笼吗？邵决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进办公室，省得她在下属面前给他丢人现眼，“你闹够了没有？我和如桦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肮脏，你要闹回家闹去，这里是公司。”

　　结婚五年，他用恶狠狠的口气跟她说话只有两次，一次是昨天晚上酒会归来，她追问他曾经的感情；二是今天中午她来给他送便当，当场撞见郭如桦——他曾经想娶为妻的女人。

　　她是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太太，一时的气恼消亡之后，她知道如何面对那些妄想窥视她丈夫的女人。

　　转过脸，她迅速换上一张和蔼的笑容，舒展的面容让她少了产生皱纹的危机。她只想告诉郭如桦，“郭小姐，我不知道你和邵决过去有过怎样深刻的感情。但请你清楚，他现在是我的老公，我儿子的父亲。你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先请记住：他不再是你当年认识的邵决，再也不是了。”

　　“我没有……”郭如桦想为自己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显然论口才她不是石墨的对手，温柔如水的她不适合战争场面。

　　石墨也不想跟她吵，因为吵架解决不了问题，“郭小姐，如果你经济上有什么困难，不用麻烦邵决，我就可以帮你解决，你需要多少钱，报个数吧！”

　　“石墨，你够了没有？”

　　看着郭如桦微微发白的脸色，邵决彻底发火了，他不再理会下属怎样看待他这个总经理，拉着石墨的手，他直接将她丢进了电梯，“你以为每个女人都像你这样，活着就是为了买高档衣服，挑名贵珠宝，做美容保健吗？”

　　都是他的错！他把她宠坏了，让她从里到外成了最彻底的市井女人，她俗气得除了钱什么都没了。

　　赶走了石墨，邵决转身回到办公室，他想向郭如桦解释，想替自己的太太向她道歉。话未出口，她先封住了他的口。

　　“你什么都不用说，她说得没错，你的确不再是当年的邵决，我也没有资格利用你对我的愧疚而达到自己的目的。错的人不是她，是我！”

　　她走了，没给邵决道歉的机会。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消瘦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瞥见撒了满地的食物——捏成心形的饭团，切成蝴蝶状的胡萝卜，被番茄酱点缀成娃娃脸的煎蛋……

　　所有的食物都带出曾经的回忆，除了石墨，没有人能花那么大的工夫为他做出如此别致的便当。它们一再提醒着邵决，石墨为他付出的种种，它们带着他一起追悔五年来这场婚姻里她付出的全部和他没有付出的温柔。

　　他真的懂得爱吗？

　　他真的看见了她付出的爱吗？

　　或许，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

　

　　“石墨，你怎么来了？”

　　邵妈妈乍见到大儿媳妇吃了一惊，和小儿媳妇未央不同，石墨似乎显得更沉闷，有心事也不知道怎么说，和她这个婆婆相对比较疏离。

　　外向的大儿子挑来选去，最后娶了一个在她这个婆婆看来心计颇深的石墨；小儿子沉稳内敛，却娶了未央这么个简单直白的小女生——上天真是会配对！

　　石墨牵着石头的手，将儿子送到婆婆的怀中，“邵决说你想石头了，我带他来看你们。”

　　真是这样吗？每次石墨带石头来看他们总是挑邵决在场的时候，今天不是休息日，邵决又没回来，她突然带石头来不是有什么事吧？

　　“你来得正好，未央也在呢。她刚怀孕，也不知道要注意些什么，你这个过来人跟她聊聊吧！我带石头去楼上玩。”知道石墨自幼丧失双亲，跟她这个身为长辈的婆婆不知道该怎么相处，邵妈妈索性将她推给开朗的小儿媳妇，希望两个年龄相近的同为人妻的女人能谈得来。

　　“未央怀孕了？”石墨的心底涌出一番兴奋，转念又是一份哀怨。

　　未央探出头看见她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石墨，你来啦？我泡了花果茶，要喝吗？”

　　两个女人靠在沙发上，欣赏着傍晚的夕阳，在阵阵凉风下感受着享受着那份自在。

　　“我以为你和邵彻不打算要孩子的。”这个家里每个人都知道邵彻担心老婆生产受苦，所以一直不打算要孩子，大概也只有未央这个当事人不知道。

　　现在未央也知道了，在经历了一场足以媲美离婚的婚姻大战后，她终于懂得了邵彻爱她的心。代价是她差点错失了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和他们的爱。

　　“别说我了，说说你和大哥吧。你们俩最近过得怎么样？”从石墨的表情看，似乎不太好哦！“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石墨笑了笑，苦漫出眼底，“要是真能吵架就好了，未央，你相信吗？我不敢跟他吵架，我这个老婆当了五年，甚至不敢跟自己的老公吵架。”

　　这世上有些家庭是不吵架的，有的是因为彼此恩爱，和和美美，没有吵架的机会，这类夫妻少之又少；有的是不屑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有问题好好谈，谈不拢则散，吵架多无趣；有的是两个人懒，懒得吵架，甚至懒得离婚；有的是连吵架都觉得没有必要，情已散，吵也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有没有家庭像石墨他们家这样，做老婆的不敢跟老公吵架，害怕失去?

　　“娶我，他心不甘、情不愿，我知道。所以我尽我所能不给他添麻烦，就算有时候心里觉得委屈，想生气，想发火，想耍耍天下所有女人都会有的任性和蛮横。可在他面前，我使不出来。生怕自己的坏脾气一暴露，他就彻底不要我了。就算有时候，吵架的语气冲上了嘴角，我也得硬生生地咽下去。如果吵架的代价是随时会失去他，我哪还敢吵？我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像人家老婆吗？我怎么觉得我像被包养的情妇？怕是得宠的情妇也比我有架子吧！”

　　每当石墨穿金戴银，披着满身华服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都会幻想自己是别人的小老婆，是最受宠的情妇，至少她有发脾气，生怨气的权利。

　　只有不受宠又害怕失去地位的大老婆才悲苦地忍着受着捱着，等着丈夫有闲心闲情的时候来瞧自己一眼吧！

　　“未央，你是知道的。我和邵决的婚姻完全是因为石头才存在，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明白娶我的时候，他并不爱我。结婚五年，我不断地努力，想做个好太太，好妈妈，想获得他的认可。可我越努力越没了底气，我把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好像还是得不到他的爱，我累了，不想再做了，可我……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可还是得不到他那句“我爱你，娶你是我这辈子最成功的决定”。她不想再做了，与其满怀着希望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还不如放弃吧！做个只懂享受的富太太，至少不用活在失落中。

　　未央的确觉得邵决和石墨之间的婚姻有点问题，可她没想到问题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似乎双方都在尽全力维持这段婚姻，所做的不过是“维持”罢了。

　　真的到了这一步吗？

　　“石墨，你怀石头的时候，大哥很疼你的啊！那时候，正是他扩展事业的紧要阶段，每天忙得要命，可只要有空他都会陪着你。还记得那次，你们俩来婆婆这儿，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你的睡颜，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动都不动。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幸福，可以得到丈夫全心的对待，不像邵彻那个工作狂，只知道忙忙忙，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好好陪着我。就因为这样，我才非常想要怀孕，我想也许等我怀孕的时候，邵彻就会停下来，陪陪我——现在我是怀孕了，可他还是忙忙忙，似乎永远不会停。”

　　两个女人各自有着不同的抱怨，未央和邵彻是明明有爱，却忙得没有时间经营，差点错失了爱；石墨和邵决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爱是对是错。

　　似乎只有时间能判断一切，又似乎连老天也找不到标准答案了。

　　错爱，即便是错爱，也是爱啊！ 



第五章


接到母亲大人的电话邵决忙不迭地奔了回来，在电话里妈死也不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坚持让他火速回家。邵决只好向小宋秘书交代好工作，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妈！你这么急叫我回来到底有什么事？妈……”

　　“爸爸！”石头跌跌撞撞地扑向邵决。

　　望着儿子他愣住了，石头怎么会在妈这儿？难道……难道石墨将儿子交给妈，自己走了？

　　她不要儿子和他，离家出走了？

　　抱起儿子，邵决直奔里间，“妈，石墨是不是来过……”

　　她的背影就在他面前，似乎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石墨慢慢转过脸来，在他的眼中她看见了不舍，看见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是舍不得她的，至少她等到了这一天。

　　她没走！她还在这儿，就在这儿！邵决顿了片刻，喜悦之情慢慢收回眼底，他尚未准备好面对她的情绪，冷冷的话就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儿？”该死的，他不想用这么冷冰冰的口吻跟她说话，只是这些年他习惯了两个人之间直来直往的相处方式，一时间收不回来而已。

　　五年了，五年来他从未想过跟她说话需要考虑讲话的语气、语态，以及表情、举止。她也似乎从未在意过他对她的态度，他们一直这样相处着，他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问题。可今天，当他以为差点失去她，却又见她就在他身边的这一刻，他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从未在意过她的感受——这个当了他五年老婆的她，也是一个需要珍爱的女人。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争执，在婆婆家看到自己，大约邵决很吃惊吧！石墨也没太在意他的突兀，微微偏过头，她安静地答应着：“我带石头来看妈。”他会出现在这里，八成是被婆婆叫来的吧！

　　婆婆是心疼她的，知道她自幼丧亲，不习惯跟长辈打交道，所以每次她来不管邵决忙不忙，都坚持把他拖在这儿。婆婆哪里知道，今天，她最不想见的人恰恰就是他。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是生气，是责怪，是怨恨，是原谅，还是一味地体贴，一味地关爱？她做再多，他能体会到吗？

　　石墨刻意的疏远，邵决能感觉到，她从不曾这样对他，每次见到他，她总是兴奋又开心地，像家中的小女儿见到最宠她的老爹，也不管老爹今天心情如何，是否在外受了气，断要亲亲呢呢地凑上去。

　　她这样冷然的表情还是第一次，邵决有些不习惯，“石墨，我今天……”

　　“未央怀孕了，你知道吗？我正想着要送什么恭喜她呢！邵决你觉得呢？”石墨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她不想在众人面前谈论他们俩的婚姻，当众展示失败的婚姻案例只会让她更尴尬，更伤心。

　　好在婆婆适时地拉他们去吃饭，用可口的食物堵住他俩的嘴，最起码躲过了争吵的危险。

　　这一天是结婚五年来，石墨第一次窝在婆婆家不想回去。她怕回到那个家，怕少了旁人，她又会忍不住和邵决大吵大闹。

　　捱，又能捱多久？

　　捱到邵彻带着未央急急回家喂他们养的那条癞皮狗，捱到婆婆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捱到她将石头送上床睡觉，捱到在浴室里躲了一个钟头她泡得皮都开始皱起来，再捱，又能捱到哪里去呢？

　　头发还包着浴巾，她走出浴室就看到他来回踱步的身影。他在烦躁些什么，是想告诉她，他要搬出这个家，跟他曾经的女人再续前缘？还是专心想着怎样跟她开口提离婚？

　　她心都结冰了，以为再也不会为他的任何行为而冻结，可结了冰的心裂开了，还可以再冻上一次。

　　“石墨，我和如桦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开口第一句话直奔主题，他受不了了，石墨从来不曾这样冷冷地对待他，他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更受不了自己的心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点。

　　好吧！她想知道他从前的感情，他告诉她，只要她别再这么冷冷地对着他。

　　走到床边，他坐下来，整个身体沉甸甸地陷在柔软的床里，“她若不是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来找我的。所以她来找我，我决定尽全力帮她。”

　　“为什么？”石墨问出了跟郭如桦同样的问题，“就算她是你从前的女友，为什么她遇到问题来找你，你就要尽全力帮她，这个道理成立吗？我不懂。”在石墨看来，除非邵决直到今天还深爱着郭如桦，否则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他甚至对她……对她这个结婚五年的老婆都没有那么好。

　　“因为我亏欠她，这是我欠她的！”再提当年的事，就像将丑陋的伤疤揭开来，再次触摸一般。包裹着伤口的纱布早已和皮肉连成了一体，揭开来是痛，是血淋淋的痛。

　　“大概是六七年前，那时我和白晶晶刚刚分手，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没有时间吃午餐，所以每天下午都会去一家下午茶餐厅吃点东西，然后熬到夜里再吃宵夜。在那家下午茶餐厅，我第一次遇见了如桦。

　　“她是和白晶晶完全不同的一种女性，她温和、平静，骨子里都透着包容。看到她，我一天烦躁紧张的情绪全都消退下来。我渐渐开始注意她，我发现她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出现在那家茶餐厅，非常准时，像是跟谁约好了一般。可她又总是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不管晴天雨天，不管冷暖温差，她总是叫上一杯冰红茶，坐到四点整，然后准时离开。”

　　从最初的好奇，到慢慢地注意，直至亲自走上前跟她打招呼花了邵决三个月的时间。而爱上她，却只花了邵决一个小时——

　　

　　“我可以坐这儿吗？”我向她打招呼，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以极慢的速度抬起来望着我，随即点了点头。

　　我坐了下来，望着她不断地用双手温暖着那杯冰红茶，在商场上一向能言善辩的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经常来这儿哦！”老土的开场却触碰到了埋在她心中的地雷。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我跟自己发过誓，等完第一百天，我再也不会等他。”

　　他？她在等谁？“你在等人？你男朋友？”我问道，没有嫉妒，好奇大过其他。

　　“曾经的。”她平静地叙述着，温柔如水的眼底却掀起波澜，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惟—一次看到那双眼中兴涛骇浪，她这一生怕只会为那一个人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我想知道那个人是怎样的，他们之间是不是也曾有过一段类似于我和白晶晶那样热闹却充满战争的爱情，“你们……分手了？”

　　或许是压抑了一百天．她竟然主动开口跟我谈论那个她用一百杯冰红茶来等待的男人，“如果真的是分手就好了，可他连一个分手的理由都没有给我，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她用掌心旋转着玻璃杯，冰红茶在慢慢升温，“我等了一百天，不是想要他回头重新跟我在一起，我只是想要一个分手的理由。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再也不要我了，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过我。”

　　每个人分手都有分手的理由，凭什么她的爱情消亡得如此毫无道理？她不服，她等了一百天，只是在等一个上诉的机会。

　　聪明的人都知道，爱，本来就没有理由，何况是一段错误的爱。

　　她眼底的伤感感染了我，她和白晶晶不同，她柔软得让人好想保护，每个男人望着她这样如水一般的女人，潜在的保护欲都会上升，我也不例外。

　　“失去了就算了，也许你会遇到更好的男人，开始一段真正的爱情。”

　　她笑，没有白晶晶那样猖狂的大笑，她像花一般绽放着。我情不自禁地看着她，挪不开目光。

　　“真正的爱情？你想说你能给我？” 她聪明地望着我，如水的眼也结起比剑更锋利的冰。

　　温如流水，冷若冰刀，描写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女人吧！一个跟白晶晶完全相反的女人，我想要的女人。

　　“如果你愿意，请试着跟我交往，也许我能给你真正的幸福。”我信誓旦旦，现在想起来年轻真好，可以无所顾忌说出许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否达成的终点，甚至是……奇迹。

　　我更没想到，一个毫不清晰的目标竟然有那样一个温婉的女人愿意陪我共同努力实现。她冲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交往的要求，“我们一起来努力试试看，看看我们是不是一段正确的姻缘。”

　　不可否认，那一瞬间我的确认为她是我这一生最正确的爱和选择，我甚至一度以为我们一定会走到幸福的终点。

　　可事实却证明了，她想要的幸福我给不了，我们对于终点的认识完全不相同。

　　我和如桦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相遇了，可我们本身就是一段错误的爱情。因为从前到后，我对她，好奇、怜悯大过爱；我对这段爱情，幻想、期待大过努力。

　　分手是我先提出来的，承诺给她幸福的人是我，毁她幸福的人也是我。

　　这段感情她倒是等到了分手的理由——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可这算是理由吗？

　　也许，分手原本就没有理由，只是那种感觉过去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任何理由不过是搪塞对方和自己的借口，有时候连这个借口都成了多余。

　　那天在西餐厅看到她在做侍应生，看到她的近况不佳，我自责，我想帮她，所以第二天我又去见她，但她没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她甚至不想再见到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只是想帮她，只是想还些我亏欠她的感情，只是这样而已。

　　爱是错，偿还错爱也是错吗？

　
　　“石墨，你相信我，我没想跟如桦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我只是想对她好点，希望她能过得好点，希望自己内心的自责能少一些。你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对不对？”

　　望着邵决恳切的目光，石墨的确想说：我理解你的苦心，我不怪你。

　　可今天在公司那一幕幕涌上石墨的心头，让她笑不起来，他当着郭如桦的面将她赶了出去，推进了电梯。如果他对她真的只是愧疚，为什么当时反应那么大？

　　“她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石墨没有别的意思，既然那是丈夫心中的一个结，她愿意帮他解开，和他共同面对。

　　而邵决却迟疑了，面对着和石墨好不容易达成的共识，他不想轻易毁去。说吧！虽然揭开伤疤很痛，可痛一次，总比不断地痛下去要来得轻松。

　　“如桦的儿子生病，需要钱看医生，她不想找我借钱，只希望我能给她一个工作的机会——我……我答应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情况嘛！就算不是他以前的女友，换作一般的朋友，想来谋份工作，也会找上他，若是对方实力真的足够留在公司，而公司又正好缺人，又有什么为难呢？为什么邵决说出口的时候有这么些犹豫？

　　难道说……

　　石墨敏感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寻觅着，那句话就这样冲出了口：“她的儿子不会正巧也是你的儿子吧？”

　　邵决一愣，顿了片刻才接了下去：“你……你胡说什么呢？”

　　他停顿的那一瞬间只有她听了出来，五年的时间，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很难；想要完全不了解一个人，也很难。

　　“如果你肯定她儿子不是你儿子为什么你会顿了片刻？你敢说你没有碰过她？你敢肯定那孩子不是你儿子？你敢向天发誓？”

　　他不敢，因为觉得没有必要，更不想理会她的无理取闹。本来以为把这一切跟她说开了，也就没事了，没想到她不依不饶，死缠着不放，早知道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我没心情再跟你解释，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结婚之前不知道她这么喜欢无理取闹啊！要是知道她比白晶晶纠缠的功夫更深厚，他说什么……说什么也不会……不会娶…… 

　　算了，不想了，也不说了。他只求日子平顺地过下去，哪怕平淡一点都无所谓，但求没有风波。

　　然而，他的话已经在石墨的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他想逃去避风的港湾，将她抛在海浪中颠簸，他于心何忍啊？

　　“邵决，你今天必须解释清楚，那个孩子真的不是你的骨肉吗？”

　　“你干吗非纠缠着这件事没完没了？”他恼了，深锁着眉头恼火地看着她，“你觉得如桦的儿子是我的，对吧？好！我承认，那孩子的确是我的儿子，我是因为这样才觉得对如桦有愧疚，才千方百计想补偿他们娘儿俩，这样你满意了吧？”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是故意气我才说出这些的，是不是？”石墨一个劲地摇着头，她不断地后退再后退，直到退到墙壁，她再也无处可退。

　　邵决烦了，不承认她逼他承认，认了她又说他是故意在气她，为什么女人总是这么麻烦呢？他只是想过平静一点的生活，两个人守着他们的儿子石头，像从前那样自在地过日子。哪怕她喜欢乱花钱买高级衣服，买名贵的珠宝首饰，他都无所谓，他只求回到从前。

　　石墨却再也不想忍气吞声地期待他施舍的感情了，双手像夹子一样掐住他的脖子，她不停地摇晃着，想将她想要却得不到的真心摇出来。

　　“你说啊！说那个孩子不是你的，说你所说的一切只是故意气我，说这一切不是真的，说啊！你说啊！说你娶我不仅是因为石头；说你是爱我的，说你一如我爱你那般爱着我；说结婚这五年来，你感到的是幸福，不是后悔，你说啊！说你不想跟我离婚，说你不想娶郭如桦，你说啊！说啊——”

　　她晃了半天，晃不出他半个宁来。他用沉默来抵挡她的进攻，不是故意，他是真的被她吓住了。

　　她并不温柔，结婚五年在他面前却一直是温顺的，她猛然爆发，让他发现她离自己想象中的妻子越来越远。他害怕有一天他会把她逼疯，或者她被期待却又得不到的爱给逼死。

　　她跌坐在地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滑落。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于了，只剩下多余的水分等待蒸发。

　　他们之间这场婚姻错得只剩下错了！

　
　　石头去幼儿园了，邵决去公司了，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连吵架的对象都找不到。屋子太大了，空荡荡的叫人心慌。

　　还是出去转转吧！待在这间房子里，似乎处处都有邵决的影子，却又抓不住他，石墨害怕自己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疯狂地杀了他或杀了自己。

　　总不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吧。于是逛街、购物成了她惟一能行使的权利。

　　慢慢地走在大商场里，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钻戒吸引了去。结婚的时候太匆忙，邵决没有给她买钻戒。结婚以后她不断地给自己买钻戒，每次上街只要看到喜欢的款式就买下来，她自己都记不清首饰盒里到底有多少枚钻戒。

　　可她却极少戴过，是在等着那个人亲自将钻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吧！她等着那个人套住她，也心甘情愿被她套住。

　　只是，他从不曾在意过她盯着钻戒时的眼神。

　　都说钻石恒久远，见证着天长地久的爱情。

　　她没有爱情，只有那么多枚钻戒，她的婚姻能不能被延续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什么天长地久？都是骗人的，她就是拥有一座钻石山，也换不回邵决的爱。抽身离开珠宝店，她急急地逃了出去。

　　稍不注意，迎面撞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石墨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搞的？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女人责怪着她，旁边的男人倒温和了许多，“别这样！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她都道歉了。”转过身，那男人反倒向石墨道歉，“不好意思哦！小姐，你没撞伤吧？”

　　猛一抬头，石墨竟发现那个皱着眉有些生气的人竟是白晶晶，一派温和的礼貌绅士正是她那个丢尽天下雄性动物颜面的老公——萧先生。

　　石墨正巧想找个人聊聊邵决从前的感情，白晶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除了她也许没人更懂邵决的过往，上天让她们在此时相遇，或许就是一种特别的安排。

　　“白小姐……”

　　“请叫我杨太太，邵太太。”

　　白晶晶霸道地强调着，石墨也不甘示弱，“我更希望你叫我‘石墨’。”

　　好！有个性，的确不是郭如桦那样的文弱小女人。她不喜欢那种小女人，让她连欺负的欲望都没有，邵太太就不同了，不温不火，跟她打嘴仗一定特爽——白晶晶顿时对石墨刮目相看，“你想说什么？”

　　“呢？”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有话想跟我说，如果不占用我太多时间，我可以考虑跟你谈谈。”

　　石墨算是明白当初邵决为什么会和这个女人分手了，她的臭脾气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跟郭如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换作是她，她也会选择郭如桦吧！

　　和白晶晶完全相反的是她老公的态度，萧先生向石墨抱歉地笑笑，“你别太介意，她跟人说话就这个脾气，其实她本性不坏的，习惯就好。”

　　“喂！你凭什么跟她说抱歉，还指责我说话的态度？现在是她找我，又不是我求她。” 白晶晶嚣张地嚷着，所有恶劣的态度被她老公包容的眼神全部征服。

　　好吧！她投降，换上稍微温软的口气，这是她所能使用的最好态度了，“你想跟我谈邵决的事，是不是？我跟他已经很久没来往了，上次的酒会是我们俩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至少她白晶晶没有跟她老公藕断丝连，如果这是石墨想知道的，她已经说了。白晶晶的表情像是泣血特价大酬宾，谢绝还价。

　　“我想知道你和邵决、郭如桦三个人之间的感情。”石墨不想再胡乱猜测下去，她想了解邵决，想了解全部的他，如果他不肯说，那只好由她亲自去挖掘了。

　　可惜白晶晶不想做那个被挖掘的对象，“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你要是想知道干吗不去找邵决？他能以第一证人的身份全面准确地告诉你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不然你去找郭如桦也行啊！她那么温柔，又比我善良，你去求她，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听她的口气分明对郭如桦有着诸多不满，她的态度更激发了石墨想要探知的心，“我只想问你。”

　　“很抱歉，我不想告诉你。” 白晶晶古怪脾气又被掀起来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又不欠你什么。”

　　“就凭邵决的电脑里收藏着《月光宝盒》这部电影，就凭那部电影里至尊宝爱上了名叫白晶晶的白骨精，就凭你的名字叫白晶晶。”石墨气恼地大叫着，将态度嚣张的白晶晶也给怔住了。

　　两个女人对峙着，气压越来越低。

　　做人老公的萧先生摸摸鼻于，该出手时他似乎没有推卸责任的方法啊！

　　“要不！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两份冰淇淋，一边一个放在两个女人的面前，男人坐在另一张桌边，不知道的以为这两个女人在为那一个男人开战。身为第三者的男人却暗暗叫屈，他辛苦伺候的两个女人分明是在为另一个男人而伤神。

　　“你想知道什么？” 白晶晶不喜欢浪费时间，索性直接挑起两个人之间的话题，“邵决的爱情史？他娶了你，我从商业杂志上了解到你们结婚已经好几年了，连儿子都几岁了，你难道连他的爱情史都不知道吗？”

　　她是存心在取笑她吗？石墨默默地瞥了她一眼，到了这分上，她也不怕会丢脸，“我们俩的婚姻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如果我什么都知道，也不会来找你。”

　　“晶晶，你就说吧！

　　萧先生好心地帮石墨讲话，结果迎来老婆一顿海骂，“你给我闭嘴！”

　　瞧见了吧！这也是做人老婆的模样，石墨这样也是与丈夫相处的模式，可为什么差那么多呢？

　　为了不让老公再啰嗦下去，白晶晶决定勉为其难，浪费时间回忆一下自己曾经的爱情。

　　“我和邵决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同样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相处久了很自然就走到了一起。因为都是初恋，我们彼此之间爱得都很深，很投人。那种感觉恐怕这辈子只有一次，那时候太年轻，以为只要相爱就一定会在一起，后来才明白，爱情和婚姻永远是两回事，相爱的两个人不一定能够相守，像我和邵决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承认我很爱他，我知道他也离不开我。可我脾气太坏，动不动就耍小性子，邵决又不习惯哄女生，什么事总是以他自己为第一考量。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断地吵架，吵着吵着我就说：‘咱们分手吧！’他也不挽留我，直冲冲地说：‘分手就分手。’

　　“然后过了几天，火药味下去了，我们俩在学校碰上，又和好如初。这样的日子差不多过了一年，毕业后他选择创业，我也努力接管家里的事业。我们俩都很忙，见面的机会少了，就算吵架也没有时间和好。

　　“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那一次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又说分手，他还是没有挽留。我以为还会有机会再和好，再重新在一起。可我没想到，几个月以后我从大学同学那里得知他有了新的女友，就是郭如桦。”

　　总以为还有时间再在一起，然而错失了对方就错过了这份爱，再也找不回来了。

　　“知道他有了新女友，明白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分手了，再也回不到从前，说实话当时我挺难过的。好像被所爱的人甩了一样，可心中更多的是不甘心，不明白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输给郭如桦那样的小女人。我想过再把邵决追回来，我甚至去找过他，可我终究还是没那样做。我的个性不允许自己先低头，邵决的个性又不会走回头路。再加上我不想当第三者，也不想因为一时的不服输而毁了我们三个人。所以，我们俩的感情注定不会有结局。”

　　她虽然外表跋扈，心底里却是善良的，因为她聪明地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随着年龄的增长，白晶晶更加清楚地领悟到，当初就算邵决没有和郭如桦在一起，就算她和他能够再度复合，甚至结婚生子，也不意味着他们俩能得到幸福。

　　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即使爱上了真正爱着的人，这场爱也成了错。

　　白晶晶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发现回忆过去是一件很累的事，真不明白石墨为什么还要往回忆里钻？那还是一段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她累不累啊？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她还能知道些什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青春爱情故事，却是她拼命想挖掘的真实。正因为邵决不肯说，她才越发地想知道。如果他在刚结婚那会儿就愿意亲口告诉她这些过往，或许今天他们俩不会走到这一步。

　　桌上的冰淇淋已经融化成奶油，看起来腻腻的，完全不似造型独特的冰淇淋吸引人。

　　错过了就不复美丽，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站起身，石墨想找个地方静静地想一想，想想看下面该怎么做，想想她跟邵决之间究竟还能走多远。

　　“喂！” 白晶晶突然出声叫住了她，“你的个性明明就和我差不多，为什么非把自己伪装得那么辛苦？你累不累啊？”

　　她累啊！可她有机会像白晶晶那样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丢给自己的丈夫吗？白晶晶有个爱她的老公，那男人愿意包容她的一切，可她石墨呢？她什么也没有，只有机缘巧合下上天安排的一切。

　　望着石墨的背影，白晶晶忽然向老公感叹了一句：“如果当初邵决有你一半的包容，也许我和他不会留下那么多的遗憾。”敢跟老公这样说话，如果不是有全身心的信任，怕是做不到吧！

　　“邵决从前做不到，对着你做不到，不一定现在做不到，更不一定对着现在的这个老婆，还是做不到。”那个丢尽天下雄性动物颜面，却比任何有种的男人都更像男人的男人轻声说道。 



第六章


石墨在街上走了许久，这条路好长好远，好像根本走不到头似的。她不想回家，害怕面对邵决，害怕看到他冷漠的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无法再忍受他不爱她？只要想到这段婚姻快走到头了，她就忍不住颤抖。如果见到他一次，他们的婚姻就遭遇一次危机，她情愿永远不要见到他。

　　以前每次看电视剧，看到一个女人信誓旦旦地对男人说：“我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她总是觉得那女人好可笑，现在她才觉得能够生生死死都做一个男人的女人，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条腿都走软了，一步也走不动，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脚就停在门前。

　　她正要掏出钥匙开门，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邵决扭曲的五官摆在她的面前。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冲出来迎接她？总不至于突然之间想念她了吧？

　　“你去哪儿了？”

　　他的口气是质问，是责怪，是她不喜欢的感觉，“出去了，怎么了？”她茫然地望着他。

　　她还显露出如此无辜的表情，又在伪装了！又在伪装了！他最讨厌她这副样子，“你出去就出去，为什么关机？我找了你一整天，你都在于些什么？又是买衣服，买珠宝？除了这些，你还会于什么？”

　　他是在指责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竟然指责她？这是结婚五年从未出现过的状况，为什么突然之间他会这样对她？

　　“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她还有脸要他把话说清楚？邵决气急败坏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喊了起来：“你知不知道石头生病了？他早上发高烧被幼儿园的老师送了回来……”

　　石墨没时间听他骂人，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直奔石头的卧室，邵决责备的话尚未说完，追在她的后面一个劲地念叨着。

　　“你不在家，保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电话打到我公司，我今天有重要的会议要开，我走不开身啊！我给你打电话，你不在家，我打你手机，你关机。我实在没办法，只有拜托……拜托妈……拜托妈来帮我照看石头。你又不工作，我只要你照顾好石头，连这点事你都干不了，你到底还能于什么？”

　　邵决站在门边，看着石墨坐在儿子的床边，他们母子相对的画面，他所有的怒气都消失殆尽。他不想指责石墨什么，只是因为儿子一时心急，所以说话难免难听了些。

　　她用自己的额头贴近儿子的，高热已经退了下来，小石头平静地缩在被子里。大约是感应到妈妈回来了，他微微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念了一声：“妈妈……”

　　摸摸儿子的脑袋，石墨起身掩上门，她不想吵醒儿子。她这个做妈的，能为儿子做的也就这些了。

　　转过身，她抵在邵决胸前。昂起头，她对上他的眼，“你娶我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生下石头，为了给儿子一个合法的身份？好啊！我生下他，你给了他合法的身份，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因为你需要我照顾儿子，这就是这场婚姻存在的全部理由，这就是我活着的惟一理由，是吗？”她蓦地提高声音，“告诉我，邵决你告诉我，是吗？”

　　她紧绷的眼神吓了他一跳，她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只想寻求解脱。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要不然为什么他总觉得是自己在欺负她？

　　“我累了一天，现在只想洗澡睡觉，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谈。”他躲开了她质问的眼神，仓皇地逃进了浴室。

　　连面对她，他都不敢，走到这一步，他们的婚姻还能维持下去吗？

　　石墨的头隐隐作痛，她用手肘抵着额头，想静下来好好思考。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什么也想不起来，耳边只听到邵决的手机传来“滴滴滴”的声音。

　　是短信！这是收到短信的声音，这么晚了还会有谁给他发短信？

　　石墨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了，她想知道发短信的那个人是谁，她迫切地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怕这一看，看出了她的心烦意乱，也怕这一看，看出她和邵决之间更大的摩擦。他们之间已经禁不起一丁点的火苗，随时都有可能烧毁这段婚姻。

　　石墨，这时候你要装聋作哑，你要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为了石头，为了得来不易的这段婚姻，你一定要忍着、忍着，只要忍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平静下来。不要去看那条短信，千万不要看啊！你要平静、平静……

　　她若能平静，五年前她根本不会主动去找邵决，他们不会结婚，他们俩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平静不了！

　　抓过邵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打开短信——

　　不用谢我，就算我们只是朋友，为你照顾生病的儿子也是应该的。别再为过去的事而道歉，毕竞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也许在你看来当初的决定是错误，但既然我们已经走过那段错误，就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我看得出来，你太太很爱你，不要再因为孩子的事责备她了。同样为人母，看到儿子生病，相信她已经很难过……

　　短信来自：郭……如……桦！

　　邵决走出浴室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你……你居然偷看我的手机？”他想从石墨手里夺下手机，却发现她抓着手机的手正在颤抖。他瑟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抢回了自己的手机，“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居然连我手机都查，你到底想于什么？”

　　“你不是说今天照顾石头的人是婆婆吗？我的婆婆什么时候变成了郭如桦？”撒谎！他竟然跟她撒谎，如果他对郭如桦心里没鬼，他为什么要跟她撒谎？

　　他之所以那样说就是不希望她胡思乱想，然后又来跟他吵跟他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真相。被揭穿谎言，邵决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气恼。他快速看完那条短信，将更多的注意放在了石墨偷看他手机这一行为上。

　　“你凭什么偷看我的手机短信？就算我们是夫妻，你也没有查我短信的权利吧？什么时候你变成这副样子，你想干吗，捉奸吗？”

　　捉奸？他想让她捉吗？石墨不断地冷笑，那笑容首先冻伤了她自己，“你想跟郭如桦回到从前？你觉得跟她分手是错误？你和她之间也有一个儿子，而且那个孩子也在生病，他们母子急需你的照顾。是这样吗？你不想让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你……你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重重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巨大的碎裂声撞击着石墨的耳膜，她没有用手捂住耳朵，做出小女人的模样。她已经没有必要再伪装成小女人了，反正又没有人疼她。

　　

　　石头去幼儿园了，邵决去了公司，从五天前那个晚上开始他再也没有跟她说一个字。

　　这就是冷战吗？石墨第一次领教冷战的威力。

　　结婚五年他们没有吵过架，因为她不敢跟他吵，好不容易打了这次冷战，却快把她逼疯了。

　　她没有家人，受苦受罪没有地方可以诉说；她没有朋友，大学毕业直接嫁给邵决，她的一颗心都扑在丈夫和儿子的身上，朋友已是许久不曾相交的过去；她没有工作，活了二十七年，她从不曾凭自己的劳动赚过一分钱，她根本没有社会阅历。

　　她孤独地守着这栋房子，甚至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没了丈夫的关爱，儿子不在身边，她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

　　她不想继续冷战，有好几次她都想找邵决好好谈谈，可他早出晚归，不回来吃晚饭，即便到了家，也根本不理她。连晚上睡觉他也不回他们俩的卧房，直接在书房卧上一宿。

　　他想杀了她吗？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率先放弃这段婚姻？难道……难道他已经跟郭如桦在一起，就差拿到离婚证书去办结婚登记了？石头也会喜欢那个生病时照顾他的妈妈吧？

　　不能这样！绝对不能！将身体蜷缩进沙发里，石墨眼睁睁地看着邵决和石头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似乎要失去一切了。她历经辛苦得来的一切，为什么就这样溜走？郭如桦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邵决？她不甘心！她不认输！

　　只要她一天不放弃，只要她和邵决的这段婚姻一天不结束，他就依然是她的老公，他也只能有她这一个老婆。

　　她，石墨生是邵决的妻，死亦然。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这天晚上，她将石头送上床，躲在漆黑的夜里，静静地等着，等着她的老公注意到她的存在。

　　跟白晶晶的生意往来总算是谈妥了，这女人几年不见，生意做得越发精了，算了又算，决不吃亏。好在他们在共同获利的目的下达成共识，相信有她那双火眼帮他掌控游客投宿酒店方面的问题，能帮他省去不少麻烦。

　　坐在饭厅的桌前，桌子上摆放着留给他的宵夜。都是他爱吃的，只有石墨会注意到这些。

　　默默地叹口气，那天晚上的争吵在他心底早已渐渐淡去，夫妻俩之间哪有隔夜仇？再说那天的事他也有错，不能怪石墨想歪。

　　这几天他忙着跟白晶晶经营的酒店达成协议，忙得忽略了石墨，八成她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吧。明天不去公司了，陪她去买喜欢的衣服、首饰，她想要钻戒，他就买给她。只要能哄她开心，相信两个人之间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吃饱喝足，他带着对明天的打算走向他们俩共用卧室。房间里漆黑一片，石墨已经睡下了吧！这几天他回来得晚，为了不吵醒她，他都睡在书房。几天不回这个卧室，他有些想念她的体香，这间卧室里有她独特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房间里的灯，赫然发现坐在床上的石墨正瞪大眼睛瞅着他。她的眼又圆又大，闪着寒光，让人看到了不禁有些毛骨悚然的味道。

　　“你怎么还没睡？”

　　“你去哪儿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他关切的询问得来的只是她严厉的追问，她把他当什么？贼吗？邵决霎时恼了，“我又不是你，我要工作，我忙！我没时间陪你瞎胡闹，我不想跟你吵，你如果还不想睡，请便！我先睡了。”

　　好不容易逮到他，石墨怎么会让他有逃避的机会，拉扯着他的衣服，她就是不肯松手，“你跟谁出去约会了？你说啊！是白晶晶还是郭如桦？多半是郭如桦吧，要不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要不这几天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要是再跟她纠缠下去他才是傻子呢！为了避免争执最好的方法就是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前几天他睡书房也不见她来找麻烦，他一回卧室她吵架的劲头就上来了。如果不见面能减少争吵，大不了不见就是了。

　　他抱着枕头转身就往书房走，石墨快步追了上来，挡在他面前，“你不说是吧？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你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待到这么晚。”她作势伸手掏他的口袋，势必要找出他兜里的手机，“只要查看你的短信或者通话记录，就知道你最近跟谁在一起了。手机……把你的手机拿给我！拿给我！”

　　她发疯似的要去夺他的手机，邵决躲闪着，就是不让她查他新买的手机，“你放手！放手……”

　　他推搡着她，想将她从身边赶走，想借用身体的高度和力量将她无礼的行动推到一边。

　　他成功了！长臂一挥，她的身体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下楼梯。邵决想也没想，用自己的怀抱搂住她的整个身体，两个人一同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楼梯拐弯处。

　　长夜里传来石墨撕心裂肺的呐喊：“邵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们俩之间有点问题，但也不至于闹成这副样子吧？！邵决居然会因伤住院，你们俩……你们俩想怎么样？到底……”

　　邵妈妈望着面前已经够自责的儿媳妇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但看着儿子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她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有邵彻和未央帮着打圆场，好说歹劝终于将婆婆给劝走了。大家都走光了，留下石墨独自对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邵决，这才是最大的考验。

　　医生说他醒了，可每次她走进病房，他都是合着双眼昏睡的模样。他不想见她，是不是？

　　是啊！要不是她，他不会滚落楼梯，需要留院观察，都是她害得他在一夜之间变成现在这副德性，他不想见她是应该的。

　　或许，该滚落楼梯，该摔得半死的人原本就该是她。

　　还是离开病房吧！一直装睡他也挺难过的，如果她离开，他就可以睁开眼睛清醒地想些什么了。

　　石墨前脚刚走，病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倏地睁开了双眼，完全不像是重伤昏迷的模样。

　　邵决摔伤的是腰部和头部，他的精神并没有问题，智商也没有受到影响，当然不可能一直昏迷下去。他之所以会装睡，纯粹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无法想象，自己居然气得用手，用他这双手将她推下楼梯。若不是他反应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今天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她，而这一切居然是他这个做丈夫的亲手造成的恶果。

　　他不想伤她，一千一万个不想伤她，可有时候人气急了，慌了神，是控制不了的。他不希望还有下一次，他无法保证每一次她都能那么幸运地不受到伤害，所以他惟有避开她，也许不见面会更好。

　　病房的门再度被推开了，邵决本能地闭上眼睛装睡。他的反应被前来探病的郭如桦看在眼里，她不禁轻笑出声：“你都多大了，还装睡？”

　　“是你啊！”邵决不好意思地睁开眼，冲她笑笑。

　　“你以为是谁？是谁让你必须用装睡来逃避？”话刚出口，就瞧见邵决迅速变幻的神色，郭如桦聪明地绕开话题，“我给你带了点水果来，要吃吗？我记得你很喜欢吃火龙果的。”她帮他拨着新鲜的火龙果，然后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

　　“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吃火龙果的时候说它的味道像萝卜，再也不肯尝第二口。后来有一次吃水果拼盘，你不小心再次吃到了火龙果，觉得有点爽口，然后慢慢、慢慢就爱上了它的味道。”

　　那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居然都还记得？”

　　“我的记忆力好嘛！要不怎么做外联？”她不想告诉他，其实他们之间经历的种种她都记得，只是觉得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你这个人看上去风风火火，其实完全是慢热型动物，如果想在你心里占据一定位置，必须一点一点慢慢倾吞，直到你不知不觉间完全被蛊惑，逃无可逃为止，才算成功。

　　似乎真的是这样哦！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注意郭如桦，然后用一个小时爱上她；他花了两年时间与白晶晶相处，然后用半年的时间预热爱的温度；他花了五年时间和石墨经营婚姻，他要花多久才能爱上她？

　　不想讨论任何跟石墨这个名字有关的话题，他吞着火龙果，岔开了话题：“你儿子的病怎么样？好点了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跟我还客气什么？”

　　郭如桦拨着火龙果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了下来，“邵决，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什么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会在知道一切以后完全不怪我，还对我和孩子这么好？”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可以对身边的人付出如此宽厚的爱，却不能宽容地对待他本该最在意的那个人。

　　总以为会永远拥有那份爱，直到你放弃了经营爱的机会，错失了你爱的人，爱还是一段错爱。

　　

　　石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动也不动。她眼见着郭如桦带着水果来看望邵决，眼见着他们在病房里谈笑风生，她甚至不敢走近打扰他们。就怕她还未出现，他又闭上眼昏迷不醒。

　　他做到了，他再一次做到了，即使有再多的怨气，她也不敢跟他发火，跟他吵。

　　她木然地坐在长椅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双白色的高跟鞋落在她的眼前。

　　“你……是不是很恨我？”

　　那双温柔如水的眼望着石墨，叫她无处藏匿她的心事。恨？她提不起恨来，因为她没有恨的权利。

　　挪了挪身体，石墨给郭如桦留下一点空位，坐下来谈总比她居高临下望着她，感觉好。

　　“你大概也知道了，我和邵决曾经交往过……”

　　“你的忧郁、你的伤感、你的脆弱、你的温柔如水，你一切的一切吸引了邵决，让他跟你提出交往的要求——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你们俩之间全部的故事。”石墨替她开了一个头，方便她继续说下去。

　　如今的石墨再听到这些故事已经没有过多的激动，平静得就像在看一部言情剧。

　　显然石墨对她和邵决的过往是好奇的，甚至非常想知道。她就成全她吧！“我们俩交往的那段时期是邵决最忙的时候，他的公司刚刚成立不久，当时还只是旅行社。你大概不知道吧？他就是因为太忙，顾不上从前的女友，所以他们才会分手的。在我之前他有个初恋女友，他跟你提起过吧？”

　　“你是说白晶晶？”

　　石墨知道这个名字？太好了，郭如桦可以直白地跟她谈起当年情，“白晶晶是邵决的第一个女朋友，两个人爱得很深，因为太年轻伤害也很大。两个人不断地争吵，让邵决不想再继续那段感情。后来他遇到了我，他依然很忙，我不是白晶晶，我能体谅他的处境。他忙，他不能陪我没关系，我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甚至考虑到他的工作情况，若他不给我打电话，我鲜少打扰他。我以为我给了他全部的自由和空间，谁知道这种完全的放松让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淡了又淡，已经变得索然无味。所以，后来他跟我提分手，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石墨却觉得奇怪，邵决这样的男人是不会轻易背叛感情的，就算不爱，就算没有继续维持的理由，他也不会放爱情一个自由——他们之间的婚姻不正是如此吗？

　　“邵决他为什么会跟你分手？你们大吵一架，还是……”

　　“他给我的理由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可我想，他是因为白晶晶吧。”提起这个名字，郭如桦并没有怨恨、激动或是别的什么，她只是平淡地述说着已经过去的爱情故事，像是别人的故事，“那段时间白晶晶继承了家里的产业，不停地穿梭在商界中。我注意到，凡是她可能出席的酒会，邵决一律不参加，可是只要有机会帮白晶晶，他都会默默地支持她，帮她。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的故事快结束了。”

　　他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伤害。他提出分手，她接受，一段说不清的爱走到了尽头。

　　“他不爱我。”

　　郭如桦温柔如水的眼道出这段爱的真谛，答案只有一个字：错！

　　“对我，他有好奇，有怜悯，有经历过一段激烈的感情随后想要的平静。我和白晶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人，在白晶晶那里受到的伤害他想在我这儿得到抚平。他不明白，其实他真正需要的女人，就是白晶晶那样的。我之于他，只是一段错爱。”

　　他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相遇，他们爱错了人，创造的也不过就是一段错爱。

　　现在想来，这段感情里受伤害的不只是她一个人，邵决所背负的负担更为沉重，“我们俩再次相遇，不管我说什么，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反对。我想大概就因为他总觉得是他先放弃了这段感情，是他对不起我，所以对我一直感到内疚。”

　　“他对你的内疚来源于你有个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的父亲。”郭如桦不想在她和邵决之间再制造多余的矛盾，也许将这一切说开了会更好，“我儿子今年五岁半，的确是在我和邵决交往的过程中怀上他的，但他并不是邵决的孩子。”

　　石墨当街被摆了一道，情形完全出乎她的想象，似乎郭如桦的爱情逻辑一直超乎寻常，“不是？难道你跟邵决交往的过程中还和别的男人……”

　　“我以前的男朋友，就是突然失踪的那个男人。”提起他，她没有恨，有的只是无止境的感慨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爱。

　　那种眼神是她提到邵决的时候从来不曾有过的，不用解释，石墨明白了。在邵决和郭如桦这段爱情电影里，从前到后没有真爱过的不只是男主角，连女主角也不曾投入地爱过。

　　“他回来了，那个男人回来了，所以你们……你们有了孩子。”石墨提起这一切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气愤。她是在为邵决而感到愤慨，即便他不爱如桦，即便他的心中依然放不下白晶晶，至少他在肉体上不曾背叛过她，没想到面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女人竟然从骨子里背叛了爱情！

　　她“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抛弃了所有的伪装，像个最俗气的泼妇喊了起来：“你居然会为了一个抛弃你的男人而背叛邵决，你根本不配被人爱，更不配被邵决爱！”

　　面前这个叫石墨的女人，邵决名正言顺的妻子，竟然会为了她背叛邵决而气愤，到底是多深的爱才能累积起她这样深、这样浓的感情？面对这样的女人，邵决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没有抛弃我，是我先抛弃了他。”

　　细说往事，幽幽绵绵，“他不是什么好人，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可我还是不顾家人的反对，不顾艰辛的未来跟他走了。对于那份爱，我又无反顾，甚至是至死方休。而他也一样，我们爱得太深，都想让对方过得更幸福，甚至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到底是怎样的不惜代价或许石墨这辈子都无法理解——为了爱而四处逃亡，为了爱人的幸福而避之不见，为了不错过爱而冒死归来。

　　“我无法不见他，我无法不背叛邵决——石墨，你是懂爱的人，你该知道我根本没办法逃过这一劫。”

　　重聚的礼物是他们俩的儿子，随后他投案自首，等待他的是十年牢狱。如今他们的儿子五岁半了，这十年已过去了大半，等待他们的是十年熬出的苦果。

　　十年啊！十年的时间结出的爱情果实不甜也香，这等待的感觉就已经让人足以回味一生了。

　　难怪她有一双温柔如水的眼，原来是等待的甜美盈出来的幸福。石墨花了五年的时间等爱，等来的又是什么呢？

　　她驻立于病房门前等了又等，伸出的手缓缓推开那道门，是该结束等待的时候了…… 



第七章



我知道你醒着，可如果你不愿意面对我，不想跟我说话，你就继续装睡吧！没关系，我只要把我想说的话说完，我就走，决不打搅你。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很有心计。我不甘心爸妈留给我的产业一直被叔叔霸在手里，但我又没有能力继承家产，更不想爸妈惟一留给我的东西就这样败在我手上。所以，我得找个合适的人帮我夺回家产，并将它顺利地继承下去。

　　我发现了你。

　　在我的身边有很多纨绔子弟，他们大多是为了钱而追求我，但本身并没有继承家业的能力。可你不同，你虽然需要钱，却不为了钱而接近我。你有能力扩大自己的事业，所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所以我瞄准了你，我给你资金，我帮你缩短创业的时间，你给我稳定的家，安逸的感觉。

　　可如果你的自尊不允许你要我，这场交换条件就无法达成。

　　我伪装，我设计，我花了种种心思去接近你，所想的不过是让你接受我。

　　但我发誓，有两件事不在我的计划内：一是怀上石头，二是爱上你。

　　爸妈死去以后，我一直活得很艰辛，爱情对我来说是多余的东西，因为它太奢侈。你是我想要的丈夫，我却没想过要爱上你。

　　然而，老天命令我爱上你，我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那天早上，我从你怀里醒来，目睹你震惊、后悔、恐惧、无措的眼神时，我的失落，我的心酸告诉我：石墨，你爱上了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不愿意爱你的男人。

　　我最害怕的两件事同时来了，幸而你没有要我杀了石头，否则你杀掉的不仅是一条未成型的生命，还有我对你全部的感情。

　　嫁你为妻是我所期盼的，怀着石头那会儿你对我关怀备至，我总以为慢慢地，慢慢地你会爱上我，会给我想要的真正的甜蜜婚姻，幸福家庭。

　　这一切在我生下石头后慢慢化为泡影，你整天忙着工作，我体恤你创业要紧。我操持着这个家，照顾着儿子，总以为等你停下脚步你会注意到身边的我。

　　你的事业越来越大，你帮我请了保姆、厨子、佣人、司机，这个家不再需要我的忙碌，连石头都有人照顾。你的事业渐人正轨，可你还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这个家不需要我，你不需要我，连石头都不要我了。还有谁要我？

　　我每天除了买衣服、挑珠宝、选购一些稀奇古怪却永远用不着的东西，似乎就再也没事可做了。

　　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让你爱我。

　　我迫切地想得到你的爱，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郭如桦、白晶晶——你从前恋人的出现彻底地打破了我的幻想。

　　一点一点挖掘你过去的感情，看着你曾深爱过的女人，我感到史无前例的惊慌。我害怕你会放弃我们的婚姻，转回头去爱她们。我不停地想给自己寻找安全感，寻找信心，寻找不被抛弃的理由。

　　我查你的电脑，查你的手机；我找白晶晶，找郭如桦了解你过去的细枝末节；我想将你紧紧地捆在我的视线之内，以为这样就不会失去你。

　　我想要禁铜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那种嫉妒、围困的感觉快把我自己给逼疯了，我受不了了。邵决，你知不知道？我就快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我只是要你爱我而已，五年的努力只是为了换来你的爱。但是那一点点可怜的爱都得不到，那我还能拥有什么？

　　一段虚伪的婚姻吗？

　　我不停地买钻戒，你不肯买给我，我就一枚接着一枚给自己买。都说钻石恒久远，如果我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只能维系短短一瞬，那么一枚一枚的钻戒叠加在一起，是不是就能维系更长的时间？

　　这个答案世上最聪明的珠宝推销商也不敢回答吧！

　　邵决，现在一切都说开了，对这段婚姻我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对我所做的一切，如果伤害到你，我只能说很抱歉。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相信——

　　我没做什么，只是爱了你而已。

　　如果你觉得错看了我，错爱了我，错娶了我——你还有改正错误，选择正确答案的机会。

　　这个机会我给你，我会给你！

　　

　　那天之后邵决没有继续装睡，他随时准备打起精神迎接她的到来，可有心栽花花不开，那一天也是石墨最后一次来病房看望他，直到他准备出院的今天，她再也没来过。

　　接他出院的是小宋秘书和邵彻，还有一直坐在车里等他的石头。连儿子都来了，怎么儿子他妈还没出现？

　　邵决坐在车里，还不忘向医院方向不停地张望，始终不见石墨的芳踪，他失望地抱起了儿子，“石头，妈妈呢？”

　　“不知道。”石头专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对于石墨，邵彻正有话要说呢！“嫂子最近都忙着照顾你吧？她把石头丢在妈那儿，整天不见踪影。怎么？你住院这段时间，你们俩还没温存够，这都要回家了，你还惦着她呢？！”

　　“石墨将石头丢在妈那儿？”他住院期间，除了开始阶段，等他能够下床她再也没来过。又不照顾石头，又不来看他，这段时间她都忙些什么呢？

　　“回家！小宋你快点送我回家。”

　　小宋秘书愣了神了，“总经理，咱们不是说好先回公司将紧要的文件先签发出去吗？您怎么又要回家啊？”总经理一向以公事为第一要紧，不过是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总不能整个人都变了吧？

　　如果变个人石墨还会爱着他，他索性大变活人一次，“公文你拿到家里给我，我晚上看，明早给你。现在少说废话，赶紧送我回家。”

　　一伙人火烧火燎地赶到家里，居然没人，佣人是一个都不少，主人却不在。

　　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许久没人住过了。她不在家？她到哪里去了？这些天她将石头丢在妈那儿，她自己会去哪儿呢？难道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一口郁闷之气冲到嗓子眼，邵决不顾伤势刚愈，直奔衣柜跟前——衣服一件都没少，连她刚买的，一次都没穿过的衣服都还乖乖地躺在那里。显然石墨并没有拎行李离家，顶多也就是在附近转转，不曾走远。

　　邵决这样的想法在听到佣人们说太太这些天都没回来过，尤其是在这一天，他出院的这一天过了十二点，她依然没有回来后全面瓦解。

　　她真的不是离家出走吗？

　　他深更半夜跑去自动提款机查银行账户，石墨没有取走一分钱，也没有带走一张卡，她身上的现金不多，就算是走，也走不远……吧？

　　掉转头回到家里，站在门廊处，他不确定自己想走进去。回到家，也没有人在等着他，更不会有那声，“老公，你回来啦？”

　　回与不回，对他已经失去意义了。

　　脚在门廊前踱来踱去，触觉告诉他，门前的地毯下压着什么东西……是什么？

　　钥匙，家里的钥匙，钥匙环上还镶嵌着他和儿子的大头贴——那是石墨的钥匙，她将所有跟这个家有关的钥匙留在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已经无法确认这个家，这个家里的他还能留住她了。

　　独坐在卧室里，望着天色渐亮，黎明依稀就要来临，邵决却全然看不见阳光，握着电话他非叫醒电话那头的人才算完。

　　“邵彻，你醒了没有？”

　　“没醒我能接你的电话吗？”邵彻想发火又不敢大声，怕吵醒正处于怀孕期的未央，却又控制不了未睡饱的脾气，“这才四点半，你这么早把我叫醒干什么？”

　　邵决也不想啊！可是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石墨离家

　　出走了，我要借你的报纸登寻人启事，无论如何我要把她找回来。我要告诉她，娶她不是错误，我们的婚姻不是错误，我……我是真的爱着她。”

　　清晨四点半，天未亮，人未醒，电话这头的弟弟却听到哥哥对离家出走的嫂子爱的表白。这是不是太滑稽了一点？为什么邵家的男人都要经历一场婚姻的变故，才能懂得该如何去爱？

　　握着电话，邵彻光着脚走到客厅里，正对着阳台的那扇门前。拉开门，让清晨的风徐徐地吹进来，吹散房间里空调吹出的低气压，他们都需要冷静。

　　静默让邵决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个发泄的渠道。

　　“我承认，刚认识石墨的时候，我的确不认为她是我想要的老婆人选。其实我对未来的终身伴侣到底是什么要求，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以为白晶晶这样的女强人不适合我，所以即使相爱还是要分手；我以为最适合我的是如桦这样温柔如水的女人，可事实呢？事实证明这样的女人不会爱上我这样的男人，我这样的男人也不适合水一般的女子。石墨恰巧是介乎于白晶晶和如桦之间的那一个，虽然我还没准备好，但她却轻而易举地闯人了我的世界。”

　　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相遇，这就是上天安排的爱的启程。

　　“我承认，如果没有石头，我不会那么快娶她，甚至不会再给她接近我的机会，但上天再一次用它的方式安排了我和石墨的缘分。我娶了她，我从不后悔我娶了她，即使有时候吵架会口不择言，但能和她，和石头在一起，我明知是错，我也不想改正。”

　　他不是傻瓜，结婚后没花多大工夫就明白了石墨真正的个性，想离婚他多的是借日。没有放弃这段婚姻，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娶错了人，他只是在适应真正的她而已。

　　“我承认，如桦和白晶晶的再次出现的确带给我很大的震动，以前不想考虑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全都涌了上来。石墨更是在这时候逼我对这段婚姻做出爱的承诺，我没信心！面对从前我突然发现自己不懂爱，我没信心再对石墨保证什么。我只想维持这段婚姻，让它继续以自己的方式延续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太不为她考虑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检讨。”

　　从那天在病房里听到石墨那段独白之后，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谈谈。没有争吵，没有伤害，只是推心置腹地谈谈他们的婚姻，他们的爱，他们的儿子。

　　她却再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她走了，在他醒来之前选择消失。

　　会不会……他们会不会就这样错过彼此，再也找不回爱？

　　邵决像一个被老公抛弃的怨妇唠唠叨叨地说着这五年婚姻生活的点点滴滴，邵彻愕然地发现他一直崇敬的哥，向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哥，将他所有丰富而脆弱的感情世界都藏了起来，甚至不让他爱的那个人看，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靠着阳台，邵彻握着电话的手松在半空中。

　　“邵彻……”未央站在他的身后莫名地望着他。

　　看到她，邵彻突然转过身将她紧紧拥抱，恨不得将她陷进身体里，融为一体。

　　“怎么了？是哥和石墨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邵决的声音。

　　他在她的颈项摇了摇头，紧紧的拥抱，让他们看不到对方的脸。只有如此他才敢全然释放自己的情感——

　　“谢谢你，未央——谢谢你在我们的婚姻出现危机的时候给了我扭转乾坤的机会；谢谢你，在我完全失望的时候没有彻底地放手。”

　　否则，今天握着电话那么无助的人就换成他了。

　　

　　白晶晶用挑剔的目光搜寻着大堂内侍应生的身影，抓过老公的衣领．她瞥了一眼左边，“她的工作情况怎么样？不行就快点开除掉，不用留情面的，我们跟她又不熟。

　　她老公萧先生含蓄地扯了一下嘴角，“晶晶，你别这样。她已经很努力了，刚出来做事能做到这么用心的可不多。而且以她的学历完全可以安排给她更好的工作，你为什么非让她当侍应生呢？”

　　“你不是也说了嘛，她只是刚出来做事，我怎么能对她委以重任呢？”

　　喜欢奴役人就直说，找什么借口？萧先生不留情面地瞪着她，却不敢当众揭穿她的恶行。他只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给邵决打电话，告诉他，他离家出走的老婆正在你的酒店当侍应生？”

　　白晶晶还没玩够呢！才不打算放手，“你都说了她是离家出走，我怎么能出卖她的行踪呢？再说了，又不是我将她绑架在这里，她想跟邵决联系多的是办法，干吗非得我给他打电话？我跟他又不熟！”

　　又来了！分明就是想趁此机会整治邵决，干吗还要找那么多无聊的借口？

　　“你不给他打电话，我给他打——就不劳您驾了。”他知道拼命寻找一个人，却总也找不到的失落滋味，他不想让邵决也浸泡在这种味道里，或许他不是个有用的男人，但他至少是个好心的小人。

　　白晶晶可就是十足的人矮心眼小了，迫在他后面，死也要将手机夺下来，“我不准你给邵决打电话！我不准你！姓萧的，你敢打电话给邵决，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听见了没有，萧宝宝？”

　　萧宝宝？小宝宝！谁会叫这个名字？

　　正在帮忙打扫卫生的石墨依稀听到了这么古怪的名字，她似乎还听到了“邵决”这两个字。一定是她太想他，所以听错了。

　　当初离开家的时候，她之所以会选择这家酒店应聘，一就是看准了邵决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会去白晶晶的酒店里当侍应生。

　　苦是苦了点，如此辛苦却足以换来她一夜好眠，不会因没有他的怀抱而睡不着；累也累了点，累得她没时间想到那个近在眼前的家，那份她期待了五年的爱。

　　对于未来她暂时还没有打算，不想再跟他继续吵闹下去，不想过多的纠缠再一次伤了他。即便不能相爱相守，她依然希望他能幸福地活着。

　　而她自己……活了二十七年没有自己挣过一分钱，离开家她什么也没带，惟一带在身边的只有结婚五年她买的所有钻戒，细数数竞然有十七枚之多。

　　是天意还是人为？

　　十七朵玫瑰预示着好聚好散，十七枚钻戒是否也含有同样的寓意呢？在她身上至少的确如此。

　　好聚好散——她已经将聚散的机会全都留给了邵决，现在的石墨只不过在等待一份合适的心情，回去面对他宣布的结果罢了。

　　如今惟一放不下的只有石头，好想儿子啊！哪怕只是让她抱一抱小石头也好，要是再能听见他呀呀地叫她一声“妈妈”，她再也别无所求。

　　“妈妈！”

　　站在她面前那个摇摇摆摆冲过来的小子不就是石头嘛！石墨想也没想，一把抱起儿子又亲又抱，她几乎要忘了站在儿子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她几乎要忽略她爱了五年的那双眼睛。

　　他来了，他带着聚散的答案来找她了。

　

　　“妈妈！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啊？”石头拉扯着石墨的衣服又叫又跳，对两个大人间的沉默完全漠视，“爸爸说你很忙，忙完了就会回家看石头，妈妈……妈妈你忙完了没有？”

　　他是这样告诉儿子的？石墨以为他会告诉小石头：爸爸再给你找个新妈妈，好不好？

　　瞧他们俩那尴尬劲，白晶晶恨不得将他们给劈死。拽过她老公萧宝宝，她大声呵斥他胳膊肘儿往外拐的卑劣行径。

　　“是你给邵决打电话，把他叫来的吧？你知不知道现在石墨是我的员工，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这儿又不是调解中心，我要开门做生意的，你懂不懂？”

　　萧宝宝一个劲地点头，不停地打哈哈，“知道知道！知道你没长菩萨心肠，知道你不喜欢我招惹邵决，可你将石墨放在这里，不就摆明了招惹邵决找上门来吗？那我还不如先将他找来，等这件事忙完了，不就彻底结束了嘛！”

　　为了达成心愿，萧宝宝还主动将石头给拉了过来，“石头，跟叔叔去玩好不好？叔叔的办公室有很多宝贝哦！”大多都是为了哄白晶晶开心而四处挖来的宝贝，连白晶晶这个刁蛮的小姐都能被吸引，打动一颗石头心应该不成问题吧？

　　用眼神示意邵决，萧宝宝将石头抱了起来，石墨一颗心悬在静默之间，只想抱住儿子当挡箭牌，她伸出的手撞上白晶晶挡在正中的身体。

　　任性的小姐瞪了一眼邵决，随即恶狠狠地命令石墨：“快点结束无聊的谈话，现在可是工作时间。完成不了工作量，我扣你奖金。”

　　野蛮的小姐拽着石头的手快步上了楼，那句警告不过是她个性的象征，邵决心里可就不畅快，“什么人嘛，你怎么会在她这里打工？我真怀疑她手下的员工怎么能受得了她的脾气？要是我早辞职不干了。”

　　他走上社会就不曾看过老板的脸色，只有他给别人看脸色的分。乍看到别的老板给自己老婆脸色看，他的心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乱跟你发脾气吧？”他问得小心翼翼。

　　原来他也会担心她？石墨在心里偷着乐，这五年来他鲜少会关心她在外面受没受委屈，她在家里过得怎么样。难得看到他为她叫屈，她心里荡起层层波浪。

　　手指拨弄着桌上的咖啡，他们俩面前放着的都是顶级咖啡，白晶晶和她老公特意让人准备的。

　　“还好，她没有刁难我。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她收留了我，给了我工作赚钱的机会。”

　　走投无路？是谁让她走投无路，他吗？他给了她家，她居然还走投无路，即使在最危机的时候也不愿回家。

　　邵决正色望着她，想从她的神情中发现蛛丝马迹，找出让她回家的可能，“你如果想工作，我可以在公司里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的职位，不需要这么辛苦的。”

　　看出他设下的陷阱，石墨没有做声，依然绕道前行，“你是做老板的，你知道现在很多公司招人都是‘有相关工作经验者优先录用’。我大学毕业以后就在家待着了，这五年来完全没有外出工作的经验。我应聘了很多地方，没有一家愿意录用我，我身上的钱快花光的时候遇上了白晶晶。她想给你打电话，我没让。她问我愿不愿意来这家酒店工作，嘴上说她给我的工作又苦又累薪水又低，完全把我当廉价劳动力。其实，她对我很不错了，至少我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钱是她给我的机会。”

　　她平静地诉说着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完全忘了他这个老公的存在。她想于什么？还没玩够吗？

　　邵决不想再浪费时间，能在白晶晶这儿找到她，他很开心，接下来他只想赶紧恢复到从前的婚姻模式，他不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你想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没问题，我给你安排工作。但你总不能老是不回家吧？”

　　“我……”

　　看出她想婉拒，邵决不给她推卸的机会，一口气直指她的痛处，“石头需要你的照顾，他整天缠着我，问我妈妈在哪儿，妈妈为什么不回家。你说我该怎么回答他？”

　　“你可以照顾石头，我……”

　　“我每天工作有多忙，你不是不清楚。我哪有时间照顾石头？他四岁了，早已习惯了你的照顾，你现在突然把他推给我，你有没有想过儿子的感受？”他将咖啡推到一边，不停地质问她的决定。

　　石墨被他问住了，沉着脸，一句也不说。

　　他眼见目的即将达成，赶紧再接再厉：“现在如桦和白晶晶的事，你都弄清楚了，我和她们之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对我们俩的婚姻完全没有影响，你该相信我。好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我去跟白晶晶打招呼，你跟我回家吧！咱们俩带着石头一起回家。”

　　过去的美好日子似乎就在眼前了。 



第八章


邵决拉着石墨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转过身，他吩咐旁边的店员叫白晶晶下来。

　　“邵决……”

　　“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吗？如果有，现在就去收拾，我在这里等着你。”

　　“邵决，我……”

　　“我看你应该没什么东西吧，家里什么都有，也没必要再带什么回去。回家后就将这一身衣服换掉，你还是穿那些品牌服饰比较能衬出你的气质来。”

　　“邵决，我不跟你……”

　　“要不咱们回去的路上就去买衣服，听说你喜欢的那个品牌又新出了几款钻戒，我陪你顺道去看看……”

　　“邵决，我不跟你回去！”

　　“什么？”他的自说自话终于走到了尽头，所有的一切就像游戏，无论游戏中的你有几条命，此时都已经被邵决全部玩完了，他一滴血都不剩，只能静待着她的死亡判决。

　　深呼吸，石墨知道她作出的这个决定，她这一次对回家的拒绝意味着什么，可她已经做了决定，无路可退了。

　　“邵决，你听着，我不能跟你回去。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家，不能再和你待在同一卧室，同睡一张床，我不能！你听明白了吗？”

　　邵决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辛辛苦苦找到她，放下工作带着儿子来找她，就算他们之间有再大的问题，他都已经做到这分上了，她就不能赏个脸跟他回家？有再多的问题。他们关起门来吵也好、闹也好、打也好、骂也好……总之一切都好。

　　现在她连家都不愿归，是对他们的婚姻彻底放弃了吗？

　　邵决不接受这样的命运，凭什么他平静的婚姻莫名其妙就此搁浅？拽住石墨的手，他像个不讲理的老公硬是要将她抱回去——终于明白，危机四伏的婚姻会把人逼得理智全无，直至疯狂。

　　“今天不管怎么样，你都得跟我回家。跟我走！”

　　石墨想要挣脱他的拉扯，可她的力气怎么挣得过他呢？她被他拖着一路行到楼梯口，眼看着就要被拽出门去了。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居然硬生生地甩开他的手，毫不在乎自己手臂上的皮硬是脱了一层。

　　“邵决你想干什么？拐卖妇女吗？” 白晶晶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抱着石头的萧宝宝，他们三个倒是更像和谐的一家。

　　即将达成的目的中途断送，邵决有些不甘心，掰开白晶晶的手，他想抓住的是另一个女人，“这是我和石墨之间的事，白晶晶你就别再搀和了行吗？”

　　“如果她不是我酒店的员工，我才懒得管你们的家务事呢！可你现在脚下站的是我的酒店，你想强行带走的这个人是我的员工，我有权利阻止你这么做。”

　　白晶晶理直气壮，小姐脾气可不是盖的，该出手时她决不会罢休。拽着石墨的手，她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别怕，有什么事我给你挺着，我就不信在这美好的新时代，还有那一口口大沙猪敢对我们女性同胞使强的！”

　　邵决的臭脾气在面对白晶晶的强势之下，更加蓬勃地发展起来，“我说白晶晶，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古怪的个性怎么一点都没改变？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男人能受得了你！”

　　“多了我还不要，只要宝宝一个就行。”

　　白晶晶那得意的模样让邵决顿时吃瘪，他没闲心思跟她嚼舌根，此时此刻他只能庆幸自己的老婆不姓白名晶晶。相比之下，石墨真像石墨一般，性情温和、顺滑，比某些晶体好上千万倍。

　　所以，他要继续恐吓她。首先是利用儿子的力量，接过萧宝宝怀中的石头，他用世上跟石墨最亲的这个人来动之以情，“石头，你今晚想不想跟妈妈一起吃饭？”

　　“想想想！”石头揪着石墨的裤子不放，“妈妈，走！妈妈，走！吃饭，我要和妈妈吃饭。”

　　卑劣的小人！白晶晶对他的伎俩嗤之以鼻。她真怀疑自己当初怎么爱上他这个小人，跟她家宝宝宽厂无垠的胸怀比之，简直是云泥之别。

　　将石头拉到一边，她指着邵决的鼻子骂道：“邵决你有本事自己将石墨带回家，利用小孩子，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在婚姻中，在爱情下，有英雄好汉之说吗？反正邵决是没听说过。

　　争执了半天，当事人不发话，旁观者啰嗦个不停，邵决烦了，直视着石墨的目光，“石墨，你今天到底跟不跟我回去？你要是不回去，咱们就……”

　　“就什么？就怎样？”石墨不想听到他的结论，因为，“从我们见面开始，一切就是你说了算。看起来是我在设计你，在操纵全局，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心去做，去努力，去设想，你永远都是最终一捶定音的那个人。要不要生下石头，你说了算；娶我还是离开我，你说了算；婚后的日子该是如何，你说了算；是否告诉我你过去的感情，你说了算；我该不该工作，你说了算；我是去是留，你说了算；这场婚姻还要不要继续，依然是你说了算。”

　　他弄错了，从前到后他彻底弄错了。

　　石墨今天所做的一切只是要让他明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姻，它不会永远按照你想象的模样继续下去，我、爱情、婚姻，不是你子取予求的对象——你明白吗，邵决？”

　　从他们相遇开始，她在依附着他而生存，于是每个重大的转折点都由他作出，他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的步伐由他一个人决定。

　　他一直就没弄明白，她想知道他过去的感情也好，她想得到他全身心的爱也好，她想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也好，她离开家开始辛苦地打拼也好……

　　她所做的一切都在证明她有能力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努力付出，她也有资格获得她想要的全部。若他不给，她便变换脚步。

　　爱不是他说了算，一个人决定的爱只会是错爱。

　　邵决的确不明白，他只知道她放弃了跟他回家的权利，她放弃了两个人和好如初的愿望，是她先放弃的，他没有错——到了这一步，他仍在坚持他的理论。

　　抱起石头，他不管儿子如何哭着喊着要妈妈，他毅然走出了他千辛万苦寻找到有她的地方。

　　在场所有人中，惟一快乐的就只有白晶晶，她手舞足蹈，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吆喝！终于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给赶走了。”望着门的方向，她似乎有感而发，“这么多年了，这家伙的臭脾气完全没改，如果当初他的脾气能好上一些，我跟他——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也不会分手。真不知道他老婆这些年是怎么忍受得了他的？”

　　她望向石墨，想要寻求答案，却恰巧看到她瘫软的身体倒在椅子上。

　　石墨啊石墨，你究竞放弃了些什么，你知道吗？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吗？真的不会？

　　

　　没有老婆又怎样？日子还不是照样继续过下去！

　　家里有佣人打扫房间、有厨子准备三餐加宵夜、有保姆照顾石头，没有老婆一切都不会有所变化——这是邵决一开始的想法。

　　可是，佣人需要主人的督促监管；厨子也有放假的时候；保姆又不可能开发儿子的智力。

　　当邵决结束一天的工作，晚上八点整到家的时候，保姆已经下班，打扫卫生的阿姨偷懒先走了，厨于照例是今天轮休。家里只剩下石头歪坐在地上玩着他那套似乎永远也玩不腻的积木，他望着儿子，沉默无语着，家里一时之间静到了极点。

　　晚上吃点什么呢？先看看冰箱里还有些什么。

　　保姆负责照顾石头，厨子只管做饭做菜，佣人是用来打扫卫生的。采购这块以前都是由石墨负责，她不在，冰箱里储存的食物早已消耗殆尽。要不是厨子难为无米之炊，亲自去买食材，他们父子俩早已连饭都吃不上了。

　　不可以向没有老婆的日子认输，邵决认定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找了半天，冰箱里似乎只剩下方便面，偶尔吃一次方便面相信儿子不会反对的。只要熬过这个晚上，等明早厨子来上班，就有美味的食物可以吃了。

　　在初创业的阶段，他的日子比现在更悲惨，白晶晶是不会帮他做料理的，吃的东西全靠外卖，再不然只剩下方便面。虽说如桦温柔如水，但从不主动关心他生活上的状况，除了认识石墨的那段时间，其余时间里他的三餐都和外卖、餐馆和方便面结为亲密盟友。

　　不能想到她，都说了不能向没有老婆的日子投降，邵决你怎么这么没用？

　　方便面他是会泡的，可没有开水，总不能干吃吧？他一个大男人无所谓，石头小小的嗓子怎么咽得下去？

　　烧开水，等待；泡面，等待；找一些配方便面吃的速食午餐肉，等待；终于——

　　“石头，可以吃饭喽！”

　　儿子一定饿极了吧？叫了几声没等到回应，他开始怀疑儿子是不是饿得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拖着鞋，走到儿子身边，在一片狼藉的积木堆里，石头早已歪歪斜斜地睡着了。

　　好小子，居然就这样大咧咧地躺在地板上睡着了？他也不怕冻感冒？

　　好吧！不打扰他好眠，如果他真的饿了，半夜会醒来找他要方便面吃的。抱着石头瘦小的身体，他将儿子安放在童床内。

　　打理好儿子，再回到餐桌前的时候，桌上的方便面早已膨胀成了惨不忍睹的面团，即使是闭着眼也吞不下去。

　　还是先放到一边吧！或许真的饿极了，他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吞了。

　　乱了一地的是石头的超大号积木，当时他想要，他这个做爹的义无反顾地买给他，骗得儿子香吻数个。石墨不太赞成给儿子买这些礼物，现在看来她是对的，这些分散的块状玩具只会给收拾工作增添无尽麻烦。

　　早知道就不买给石头了，害得他现在得不停地弯腰捡积木，累了他的老腰哦！

　　空着肚子收拾好一切，回到卧室，他只想倒头睡觉。不行！得先去洗澡，结婚五年石墨对他好像从来没有严格的要求，惟一的要求只有一个：不管多累，必须洗完澡才准上床睡觉。

　　虽然老婆不在家，但习惯他一时也改不了。走进浴室，他按下开关，这才记起好几天前，浴室的灯就坏了，他一直忘了找人来修——以前，他只要告诉石墨，她自然会在白天的时候找人过来修理。现在一切都得靠他一个人，他快撑不下去了。

　　僵硬的肌肉浸泡在热水里，水温太低了，有点凉。要是石墨在家，会帮他放好洗澡水，试好温度再让他进来洗澡。

　　她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可惜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习惯了她的呵护，他从未想过这些其实都是她爱他的一种表现。

　　沉浸在漆黑的浴池里，有些冰冷的水让他的神经益发地清醒。过往的种种像浪潮一般向他涌来，他不愿去想，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猛地站起身，水顺着身体滴在浴池里，它们和那些多余的水混在一起。这才发现，好不容易被肌肤温热的液体所能保持的温暖也不过只有一瞬。

　　钻出浴室，他也不将身体擦干，黑暗中他光裸的，带着水滴的身体贴向床。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娇躯等着将他温暖。

　　双人床太宽太大，一个人在上面翻来覆去，反而难以入眠。越是睡不着，邵决越是辗转反侧，也不知道身体转了多少个弯，滚了多少个圈，直到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这下子，他狂躁了三十一年的心彻底地……清醒了。

　　睡不着索性不要睡，不是还没吃晚饭吗？找个地方去吃宵夜，比如：白晶晶开的酒店。

　　认识里面的侍应生不知道能不能打个八折哦？

　　再次在这里见到邵决，尤其是这么晚的时候与他面对面撞见，这大大出乎石墨的预料。

　　“给我菜单，或者你推荐一些官夜给我。”邵决以客人的身份对她呼来喝去，以排解心中不安的情绪——他怕她不愿见他。

　　她想他，想儿子，就是找不到借口见面。忙的时候不觉得，入夜客人少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就会想到他们。没想到她正被思念折腾得心绪难平时，他就出现了。

　　巧！太巧！像有人刻意安排好似的。

　　她不说话，生怕她借口不招待他这个客人，换个侍应生来伺候他，邵决连忙抢过她手里的菜单点了起来，“给我一份奶酪窝窝，还有双皮奶……”

　　“你的胃不适合吃油腻的东西，还是换点清淡的吧！”她随意地开口，却出卖了他们俩相处五年无法改变的感情。

　　邵决微微一愣，将菜单还到她手上，只送上一句：“你看着办吧！我还没吃晚饭，你帮我点些吃的，我饿了。”

　　今天是厨子轮休的日子，她闲着的时候就算计着今天他们父子俩吃什么呢？弄了半天什么也没吃，也不知道石头怎么样了。

　　她帮他点了一些清粥、小菜，将单子递交给厨房，她谨守着侍应生的规矩守在一旁，并不靠近他这一桌。

　　他急了，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茶，招她来倒茶水，“小姐，倒茶。”

　　她为他斟满茶水，转身要走，他再度一日气喝干所有的茶水，将杯子递到她面前。如此过了三招，石墨算是看明白了，他今天就是喝到肚子涨破，也要留住她在身边。

　　已经是凌晨两点，整个酒店大堂没几位客人，她以侍应生的身份站在他这一桌的旁边，算是解决他涨破肚皮的危险。

　　目的达成，邵决松了一口气。即使不能面对面地交谈，可这并不影响他诉说这些天的心情。

　　“你过得还好吗？石头……和我都很想你。”

　　有他这句话，再苦再累她也不觉得怎样了。将温热的液体从眼眶硬逼回去，她仍是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就是不看他，“还好。就是……”

　　她正要说些什么，有其他的侍应生将邵决点的夜宵端了过来，她按规矩将吃的东西一盘一碗挪到桌上，摆放整齐，尽一个待应生的职责。

　　“你吃过晚饭了吗？”他看着她忙碌又熟练的姿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白晶晶不会虐待你，到现在还不让你吃晚饭吧？”

　　“我们上两班，今天我晚班，晚饭和中饭一起，下午两点吃的。”

　　现在都凌晨两点了，她不饿吗？他要控告白晶晶虐待员工，剥削劳动者，他一定要告她，“这些东西，我不吃。我给你留着，你工作完了以后吃，好不好？”

　　他近乎恳求地期望她照顾好她自己，那口吻结婚五年她从未听到。是不是夜色会让人更迷惑、更感性？平日里说不出的话在夜色里都吐露出来，包括来不及倾诉的感情。

　　将他拨到一边的吃食重新放到他面前，石墨温和的口气邵决已经好久没听到了，“这些你自己吃吧！我们结束工作以后有宵夜的，白总经理都有安排。” 白晶晶是个干练的管理者，也是体恤下属的好老板——没娶她，也许是邵决的一项损失呢！

　　他吃饭，她不再说话，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或许是太饿了，或许是这种一坐一站的方式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直到他吃饱喝足，他们再也没有其他的交谈。

　　不能老是赖在这儿，邵决自有解决之道。他点了一大堆吃的东西，号称要打包带回家。偏过头，他以客人的眼神对上石墨，“东西太多了，你帮我拎到停车场。”

　　客人点名需要，她无法拒绝。石墨拿出公事公办的表情上前拎那些东西，他将其中装筷子的那个袋子交给她，自己拎了其余所有最重的东西。

　　走向停车场的这一路，即便他能沉默，她也无法克制五年来的种种习惯性担心。

　　“厨子不在家，你可以叫外卖，或者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些容易做的食材嘛！再不行，你带着石头回婆婆那儿吃也行啊！总之，别忽视了石头，别亏待了自己的胃。

　　“还有，天渐渐凉了，你有空的时候把石头和你自己秋天的衣服找出来，有些要晾晒一下，有些可能要送到洗衣店熨烫。我不在家，你交给打扫卫生的郑阿姨去做这些事，别忘了就好。

　　“别再让石头去游泳了，他游泳以后喜欢猛吃冰淇淋，如今早晚都比较凉，冻着可不好。他要是不听话，你也别太宠着他，该骂的时候要骂，该做坏人的时候还是得拉长着脸做坏人……

　　“你忙归忙，午饭还是要准点进食，别拖到下午三四点，用下午茶的时间解决。不行的话，就让小宋秘书给你买到办公室里吃。不喜欢吃外卖就让厨子照我平时开的单子给你做，再让司机拿去公司给你。我那些单子厨子都知道的，你吩咐一声就行……”

　　邵决手里的外卖洒了一地，他空出两只手只为了紧紧拥抱她。

　　“我爱你 老婆。”

　　“啪！”石墨手里的筷子折成了两段，反正他打包带走的便当都撒了，留着筷子也是多余。

　　惟一值得收藏的，只有她等了五年的答复。

　　这场爱，真的错了吗？ 



第九章



忙碌的工作让邵决忘了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肚子确实有点饿，还是先找点吃的垫肚子吧！

　　“小宋，你帮我……”

　　“忘了吃午餐吧？我给你送便当来了。”石墨摇摇手里的便当盒子，靠在门边微笑地望着他。

　　看到她，着实有些意外。换作以前，他一定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将便当放到他面前，再泡杯茶端到他手边。今天难得见到她，邵决兴奋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奔到门口他握住了她的臂膀，“你来了？”

　　他的兴奋劲有点吓人，她避开他的搀扶，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顺手抄起他的茶杯就要给他泡茶。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坐着吧！我给你倒杯水，你喝咖啡还是茶？”

　　“我从来不喝茶的。”

　　她微笑地望着他，却让邵决无所适从。结婚五年，他居然不知道她从不喝茶，以前他实在太忽视她了，现在从头开始注意她的生活，还来得及吗？

　　茶水放在她的手边，从她离家开始，她就没再主动找过他。今天来，是为了公事吧？他不想谈正事，怕说完她立刻就走，他们再没了见面的机会；可不谈正事，他又找不到话题。

　　“是白总经理要我来找你的。”石墨开口将文件放在他桌上，“白总经理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

　　邵决快速地翻阅了一下，这些文件都是无关紧要的公函。即使白晶晶真要给他，完全可以通过传真，亲自派个人送过来，还派她？

　　白晶晶，你真是太伟大了，我实在是爱死你了——此爱非彼爱啦！

　　“哦！”邵决满脸严肃地盯着手上的文件，一个字没看进去，“这些文件我要仔细看看，恐怕要让你在这儿等了。”即使不能跟她交流感情，就这样相对着也是美好的事。

　　石墨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傻乎乎地站起身来，“你先看吧！我在外面等你。”

　　“不、不、不……”邵决将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我习惯了看文件的时候，对方公司的人等在我面前，这样即使有什么问题双方也能及时沟通。你就坐这几吧！咱们闲聊聊，这样有助于我缓解压力，提高工作效率。”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简直是在用自己的人格撒谎。

　　是太相信自己老公的人格，还是压根不想怀疑他的目的，石墨端坐在一边，无语地坐着。以前，在没结婚以前，每次她来给他送便当的时候，就是这样静静地坐着。

　　不是不想打扰他，那时候是不敢打扰他。

　　“我送石头上游泳课了，他好像挺喜欢水的。”找不到话题，儿子是最安全的焦点。

　　石墨心底里也想知道儿子的近况，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石头，她始终怀着一份歉疚的心，是她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儿子，她不知道待石头成年后能不能明白她所作出的这些决定。

　　所以，她只能尽其所能多为儿子做点什么，算是弥补。

　　“我……租了一套公寓，虽然不大，但好歹算是安顿下来了。我想等石头有空的时候，接他过去住两天。你看，行吗？”她的话有着商量的成分，她不想打乱儿子和他爸爸的生活，离开那个家的人是她，需要适应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邵决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将饭团塞进了嘴里，挤得满满的。咀嚼让他有了思考的空档，他需要消化的是她在外安家的事实。

　　她彻底地与他俩的家划清了界线，再也不打算回到那个世界了吗？

　　吞下饭团，他顺道吞下心底的失落。他忽略了五年来他俩的婚姻，现在轮到他被忽略的时候了。

　　站起身，他急匆匆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她愣了，她只是想见见儿子，他不用做出这么大的反应吧？！

　　难道那天夜里，他那句“我爱你，老婆”是她的幻听？

　　他不理她的惊愕，拉着她的手臂向外走，“还愣什么？你不是要接石头去你那儿吗？我们现在就去接他，我和他一起去你那儿。”

　　有他，有石墨，有石头，有他们三个人的地方才是家。

　　

　　说是公寓，吃饭睡觉办公全在一间房里，再配上一间卫生和洗浴同在的洗手间，这就是石墨所谓的家了。

　　邵决即便是创业之前也没在这么小的公寓里住过，望着带着儿子四处参观的石墨，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出身富裕，即便幼年丧亲，在叔叔的抚育下日子过得也不算紧，她怕是前半生从未待过这种狭小的地方吧！然而，这一切居然是她拼死拼活，做侍应生端盘子擦地赚来的住所。

　　是什么样的状况将她逼到了这一步？他为她感到苦，那涩涩的滋味一直蔓延到他的胸口，吐不出来。

　　再度回到妈妈的怀抱，石头兴奋地在小小公寓里乱蹦乱跳，虽然这里还没有他的儿童室大，但能躺在有妈妈香味的床上，他开心地咧着少了门牙的嘴。

　　“爸！爸爸，我今晚不回家了，我要住在这里，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儿子会提出这个要求是石墨没想到的，她满以为儿子会嫌弃她这里比不上他们原来的家优越，是她多心了，在儿子心目中，有妈妈的地方才是家。

　　不知道邵决会不会同意？

　　母子俩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邵决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剥夺众人快乐的恶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切听由他们娘俩儿的决定，“石头，你要是真想留在这里也行。不过不能打扰妈妈工作、休息，要听话，知道吗？”

　　“是！”石头调皮地行了一个礼。

　　石墨这才发觉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他们父子间的默契正慢慢酝酿出来。以前邵决忙着工作，都是她在照顾石头，久而久之，父子间不知怎么隔膜起来。她的离开逼着邵决亲自照顾石头，也许用不了多久，邵决就会彻底取代她在儿子心中的地位了。

　　她为父子俩感到高兴，却又无止境地为自己感到悲伤。

　　那个家，对于她来说当真越来越远了。

　　给他们娘俩多点单独相处的空间，邵决躲到了一边。这个家实在是太小了，他想躲都无处躲，只有在那处看似阳台却只能容人转个圈的窗户边停留片刻了。

　　这里怎么有个精致的小盒子？石墨怎么将这么漂亮的盒子放在窗台处？像是匆忙收起来似的，是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打开那个精致的盒子，一阵珠光宝气缭乱了他的眼。钻戒！一枚挨着一枚，一颗挤着一颗的钻戒装满了整个盒子，细数数竞有十七枚之多。

　　结婚五年，她竞然给自己买了十七枚钻戒！

　　拿出这十七枚钻戒，一张染了墨的纸压在盒底。是石墨的字迹，清秀而飘远，像少了一抹灵魂似的。

　　背对着她，他扫过那张类似日记的文章格式，上书的日期是他出院的前几天，深深浅浅的墨压着厚重的纸，飘荡着她期盼的婚姻，他错过的爱情——

　　结婚五年，最珍贵和最难得的个人活动——回忆，回忆我曾拥有的爱情，没有结婚时的爱情，或者那只不过是我幻想出却永远无法得到的爱情。

　　回忆这种方式，它比日记或书信更能稳妥地保存真实感情。语言无法描述的情感，只有回忆可以珍藏。总以为，每日在回忆中一省，不会给自己机会忘记那些感动的瞬间。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婚姻带来的每道利刃，这样美好的记忆就像握着沙子的手指被切掉一样，沙子……终于还是从指缝里流掉了。

　　结婚前相爱的人什么都相信，结婚后突然又什么都不信了。

　　我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答案或许只有像我这样走进婚姻的人才能明了。

　　结婚五年，我领悟到什么是真爱，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伤害，什么是自残，什么是围城。走不出围城，我永远也写不出最真实的回忆。

　　端坐在电脑前，我记录着婚姻路上的种种，也是在为自己寻找延续这段婚姻的理由和力量，拯救我即将枯萎的爱情。而落笔的那一刻，才知道语言的无用、文字的无力。它们似乎永远无法叙述出一个人内心的爱与乐，苦与恨。

　　寂静的我独坐在寂静的夜里，婚后这样的日子并不多见。因为我曾有个忙碌的丈夫，有个顽皮的儿子。如今我被孤独勒索，没有了家，那些婚姻生活的影子便不期而至，感慨之情难以抗拒。

　　一个个平淡的词语，常包藏着无数寒夜里的心悸，那是午夜梦回后的凄凄然。

　　我想，能够悲伤也是一种权利。

　　真的，我真的时常这样想。

　　他没能给她爱，没能给她幸福，甚至没能给她一个想要的家。他花了五年的时间，给她的，不过是悲伤的权利。

　　他真的悲伤了，为错过的岁月，为错过爱她的机会。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石头，妈妈要是不回家，你能来这里看妈妈吗？”

　　“能！可是，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为什么一定要妈妈回家，这里也是妈妈和石头的家啊！”

　　“那爸爸呢？”

　　石墨静默着，石头枕着她的大腿，即将沦陷在疲倦中，却仍挣扎着替爸爸求情，“爸爸说妈妈是在生他的气，所以才不回家的。妈妈，你不要生爸爸的气，好不好？爸爸在努力改正，幼儿园的阿姨说了，做错事能改就是好孩子。爸爸是好孩子，妈妈不要骂爸爸。”

　　孩子，你不明白大人间的感情，妈妈和爸爸之间根本没有谁对谁错，“石头乖！快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幼儿园做个好孩子呢！”

　　石头撑着劲也要帮爸爸说话：“妈妈，爸爸真的在努力做个好孩子，好爸爸哦！他现在都会早点回家，还会做包了菜的饭给我吃，他还打扫卫生哦！晚上他也很少出去，都会待在你们俩的卧室里发呆。妈妈，你回家好不好？好不好吗？”

　　儿子的恳求一声接着一声，让石墨无从拒绝，可被拒绝了五年，她真的没有信心能继续坚持下去。有时候只有放手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如果幸福真的这样遥不可及，她索性放手，退一步但求无欲无求好了。

　　而她的欲望总是被这对父子轻而易举地挑了起来。

　　“妈妈，老师昨天教给我们一个词，叫‘爱’。我问爸爸什么是爱，他说他对我的感情，你对我的感情，还有他对你的感情，都是‘爱’。什么叫感情？妈妈，爸爸对你是什么感情？妈妈……”

　　“好了，很晚了，你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再告诉你什么是感情，好不好？”石墨的心里乱成了一片，她活了这么大都不懂什么叫感情，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感情是什么？

　　哄着儿子，她茫然若失的眼迷蒙地望着望着，直到目光在空中与他碰撞。

　　沉如墨一般的夜色让他们变得感性，她甚至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这里太小，躲闪不及，她只好将他往外赶，“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吧！”

　　他大步抢占门口，挡在门前，死赖着不走，“不用了，今晚我就睡这里，明早好送石头上幼儿园。”

　　他也要睡这里？她这里只有一间房，一张床，连沙发都是单人坐的，他要睡哪儿？

　　他才不管她的眼球是否会掉下来呢！将石头抱到一边，他转过身，大大咧咧地躺在她的床上，好似躺在自家的双人床上一般。

　　有没有搞错？他都睡这里了，她晚上要像马儿一样站着睡吗？

　　“你不能睡在这里，我们……”我们正处于分居阶段，我还没想好要怎样对你，我还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这段婚姻，你这样插进来会把一切都弄乱的，你到底知不知道？邵决！

　　他知道，他就是要将她彻底弄乱，直到她回到他身边为止。长臂一伸，他将她揽在怀里。五年的婚姻生活不是白过的，他知道怎样能挑乱她的神经，他知道如何能让她崩溃，他更知道什么是她无法逃避的幸福滋味。

　　他就是不让她离开他的怀抱，他就是不让！

　　“啪！”

　　寂静的夜，清脆的巴掌声没有惊醒熟睡的石头，却打醒了意乱情迷的邵决。满眼是石墨清冷而坚定的目光，她像圣女贞德一般拒绝了他的求爱。她在维护的不只是女性的尊严，还有婚姻的神圣。

　　她是真的爱他啊！所以才不能允许他弄乱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们怔怔相对，邵决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一串挂着他和石头大头贴的钥匙放在了床边。

　　他只想告诉她：“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妻子。”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地上了她的床，想在她的居所里抱她。如果她不喜欢，那他就等，等到她愿意回到他们的家为止。

　　“钥匙是你落下的，现在我还给你——那里是你永远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和儿子……等你！”

　　

　　那一巴掌打走了邵决，却打不走真爱。

　　相遇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一个……皮厚的男人！居然会在自尊心一再受辱的状况下，依然频频出现在她的周围，尤其是她的家里。

　　石墨哪里知道，邵决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鼓起勇气，一再地出现在她那个小小的居所里。哪怕在床下打地铺，也要尽可能地守着她。

　　说好了在他们共同拥有的家里等她，可她坚决不回去，他也不能总是傻等着吧！他以送石头看妈妈的名义赖在这里不走，不过是不想放弃她。

　　他的心，她都懂，为什么还是不肯跟他回家？他不懂。

　　她害怕，害怕他们继续重复错误的婚姻，就像当初为了石头结婚一样。她的害怕，他不懂。

　　如今她在白晶晶的酒店里已经做到了大堂经理，她还报了学习班，学习经营之道，生活充实了，她很少有时间去考虑现在所做的一切在不久的将来是否会后悔。

　　而今邵决几乎一有时间就会带石头来看她，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来，最好不要，今晚她要上课啊！她不希望他哄儿子睡觉以后，孤单单地守着一盏夜灯等她回家，她尝过那种滋味，太涩了，她不想他再尝下去。

　　奋力地爬上楼，公寓门敞开着，是邵决带石头来了吗？

　　石墨的心里一阵翻滚，说不上是喜悦还是烦恼，她慢慢踱到门口，顿时被凌乱的场景吓呆了。

　　屋里一片狼藉，仿佛被洗劫过的模样。

　　可不就是洗劫嘛！整个家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床垫都被掀开了，这帮小偷八成是什么也没偷到，所以才会将家给翻个底朝天。

　　本来嘛！她刚工作不久，别说积蓄了，连吃饭的钱都得省着点花。邵决给她的卡，她一张没用过，家里的现金更是不会超过五百块，来偷她的家，真不知道是哪个小偷如此不长眼。

　　原本心平气和的石墨忽然想到了她心中最值钱的一件宝贝，他们可千万别把它给偷走了啊！

　　她翻箱倒柜地寻找着自己的宝物，邵决第一次来的时候，怕他看到，她将宝贝盒子藏了起来。这段时间忙得乌烟瘴气，邵决又随时会来，她也没时间将宝贝盒子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它在哪儿？

　　难道被小偷偷走了？

　　她跪在地上，四处找着寻着，比小偷还彻底。

　　邵决进门撞见的就是这一幕，石头去参加学校组织的野营活动了，他本来还想着找什么借口借住她的小鸟窝，迎面居然看到公寓被洗劫的模样，她倒在地上，不会是……

　　紧紧地抱住她，即时是当年送她到医院临产，邵决也没有这么激动，拼命摇晃着她的身体，他生怕她再也听不见她的呼喊。

　　“石墨！石墨，我是邵决，你醒醒啊！我还有东西没给你，你不能有这样离开我。石墨！我都说了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你还没答应我，跟我回家，你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这不公平！”

　　他大吼大叫着，忘了爱情里没有公平两个字，忘了老天从不给爱公平的对待。

　　邵决从口袋里掏出藏了许久的宝贝盒子，他今天赶到这里本来是要将这个潘多拉的盒子送给她的，没想到……

　　颤抖的掌心里掂着潘多拉的盒子，她却再也无法看到里面承载的希望，他帮她打开，呈现在她的眼前，“十七枚钻戒都没能给你带来天长地久，我买了第十八枚。不是说十七这个数字在爱情中不吉利嘛！那我从第十八枚开始买，还来得及吗？这是我买给你的第一枚钻戒，我打算以后每年给你买一枚，直到天荒地老的那一天。你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留给我？你太残忍了！”

　　他的手颤抖得不行，手心无法承载十八枚钻戒的分量，纷纷掉在地上，他抱着她呆坐在一边，连身体里最后的力气都被抽光了。闭上眼，他不想再看到没有她的世界。

　　原本趴在地上找宝贝的石墨突然被人抱起来，贫血让她眼前一黑，半晌没缓过劲来。听他一通激情表白，她想不醒，老天也不让啊！她的手捡起那第十八枚钻戒，它的上面拴着一根纸卷，纸上用浓重的墨迹写着邵决对她所有的表白。

　　她慢慢地看着，读到脑子里、心里、骨髓里……流经的每个地方都激荡着爱的旋律。

　　“新郎，你可以为新娘戴上戒指了。”

　　仿佛天籁之音，邵决蓦地瞪大眼睛，望着完好无损，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望着他的老婆，他在一瞬间经历了地狱天堂。

　　“你没事？你真的没事？”不对啊！“那你怎么会倒在地上？”

　　她扬着潘多拉的盒子，轻声告诉他：“我以为它被偷走了，我在找它，现在不用了，你帮我找到了希望——可以为我戴上戒指了吗，新郎？”

　　第十八枚戒指终于由他亲手戴在了她的手上，现在，礼成——只等送人洞房！

　　他们的洞房在家中，在他俩共有的家中。回家的路有些漫长，只要别走错路就好。



尾声


结婚五年，最珍贵、最难放下的不是这段婚姻，是你。

　　人生路漫长，我不能保证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有错无所谓，我不怕犯错，只求找到什么是正确的方向。

　　即使在错误的时间、地点相爱，即使遇到错误的爱情对象，即使在婚姻里犯错都无所谓，只要别错失真爱就好。

　　你是不是我的真爱，只等百年以后上天告诉我，而我是真的爱上了你。

　　即便……即便你不是我的真爱，可那又怎样？

　　我已认定你，放不下你，只想着你。五年的感情，弥足珍贵。错爱就错爱吧！能爱就好。

　　错，我也错得心甘情愿。

　　只怕你后悔错看了我，错爱了我，错嫁了我。

　　最怕你说：“我们之间只是一场错误，现在我找到了正确答案，我们结束这场错误吧！”这段感情从一开始我就自私地予取予求，走到这一步，我再自私地要求最后一次：就算你找到正确的答案，也请下辈子再公布吧！这一生，让我们错到最后一步。

　　第十八枚戒指是我送你的礼物，如果十七意味着好聚好散，从第十八开始，让我们继续牵手，行吗？

　　我想，能够将错误的爱一直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也是一种正确的结果吧！



　　一全书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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