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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于的冷笑话
蝈  蝈
　　我是谁？哦！谁在问？
　　呵呵！我是于子的最佳损友—被她抓来带写前言的倒霉鬼蝈蝈是也。
　　今天我就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于于的冷笑话，咳！清下嗓子，请稍等！
　　大家有没有好奇过于于创作灵感的来源？
　　其实她的大部分灵感来自考试复习时的发呆，有没有一点与众不同？每当临近考试时，她的想象力会变得极为丰富。创作中的于于有个可怕的怪癣，她喜欢一边幻想情节，一边“嘿嘿”便笑，有时让人感觉很恐怖。
　　有一次午休时，我正在睡午觉，结果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我在睡梦中还以为是魔女来袭，惊醒后发现于于正一手捧书，一手捂嘴狂笑，细问之下才知道她找到一个经典情节—Oh！My    God！
　　可能是写浪漫小说的缘故，在某些时候，于于非常八卦，喜欢研究历史文人的爱情故事。我们上文学课时她自顾自地研究起那些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文人，他们之间谁和谁有暧昧关系，她还说得绘声绘色、煞有其事，还无耻地为自己辩解，说是这样容易分清记熟文人之间的联系。我和另外两个朋友老鼠、猩猩（我们四个人的绰号都有点奇怪，不要介意，继续！）都觉得她很适合当娱乐记者。
　　于于的冷笑话很多，因为她是用电脑写作，所以管写小说叫“打电脑”（写小说、打字、打字用电脑—打电脑）。每次叫她出去玩，她都说“我要回家打电脑”，这时候我和老鼠、猩猩都会笑她：你都是拿什么揍你们家电脑，怎么到现在还没坏？
　　她就是这么有意思的人，常常是冷不了地冒出一句话让你笑个不停。
　　No．l—
　　我：什么东西会钟情于寂寞？
　　于于：（很认真地思索）失去伴侣的狼。
　　我：我指的是女性。
　　于于：（再度认真思索，五秒钟后）母狼。
　　我：（晕倒）。
　　NO．2——
　　大学校园的饮食花样比较少，我们经常问的一个问题就是：“今天中午吃什么？”有一天，朋友猩猩抱怨起来，“天天问这个问题，你们烦不烦啊？”第二天早餐的时候，于于换了一个绝对不同的问题：
　　“明天中午吃什么？”
　　NO．3——
　　虽然是朋友，可是有些时候我们讨论起问题来也会起争执，眼看战火一触即发。于于就在那边唱起了卡通片《恐龙家族》里面一岁恐龙宝宝哼哼的歌：“我是宝宝，你要爱我，粉色皮肤，紫色眼睛，人人看我，人人爱我……”她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们，模仿卡通片里恐龙宝宝的表情和声音说上一句：“我是宝宝，你要爱我！”在场有多少人倒多少人，可见她的“魅力”四射啊！
　　总言之，于于很可爱！
 楔子
　　“诸葛少！诸葛少，你个臭小子给我出来！诸葛少—”
　　大清早的，诸葛家的庭院中就爆发出诸葛老爷子的呐喊声，能把老爷子气成这样的，不用说，就只有诸葛家的少爷诸葛少能做到。
　　打着哈欠，诸葛少晃晃悠悠从房中钻了出来。昨晚跟那帮狐朋狗友去喝花酒喝到三更，才刚睡没多久，老爷子他叫什么叫？
　　“什么事啊，爹？”
　　看到惹自己生气的儿子，老爷子火气更旺了，“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我要你去跟礼部侍郎做学问，你把人家礼部侍郎带去咱家的红妆楼，还喝酒喝到半夜，你说你干的这都叫什么事啊？”
　　“正事啊！”诸葛少扳着手指算起来，“你请人家教你儿子我，你儿子自然要好好招待人家一下。红妆楼是咱们家在杭州城里所开最大的青楼，我用自家的场地招呼他，有什么不对？难道爹你怪我没付账？我每个月为家里赚几十万两银子，用这么点银子招待爹您请的客人，不算过分吧？”
　　他还倒有理喽！老爷子胡子都翘了半天高，“谁不知道咱们诸葛家开的是茶楼、酒楼、青楼，整个中原，只要商业繁华的地方都有我诸葛家的招牌。可你什么地方不请，非把人家请去青楼，你安的是什么心啊？”
　　诸葛少还装无辜，“我没安什么心啊！我看那个礼部侍郎在红妆楼玩得挺开心，酒过三巡，他抱着菊花又是亲又是啃的，还说要把菊花娶回家做妾。这幸好我才叫出红妆楼的中等货色，要是我把头牌牡丹请出来，那他都‘快乐得不想回家’了。”
　　‘那叫‘快乐得不想回家’吗？“老爷子一本正经地纠正，”那叫乐不思蜀，意思是‘快乐得不想老鼠’了。“
　　诸葛少还贫嘴，“他又不是猫，他干吗快乐得不想老鼠？”
　　“我……我哪儿知道？”老爷子无言相对，“你爹我就是因为学问浅，被商场上的朋友看不起，所以我才发狠心想让你有学问，谁知道你小子十二岁就跟在我后面穿行于咱家的酒楼、茶楼和青楼。这到好，大字不识几个，算盘拨得倒是挺精。我们诸葛家已经很富了，你不用帮我赚银子，你只要好好地给我做几个学问，老祖坟上就冒烟了。”
　　诸葛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完全不把老爷子的话放在耳里。“老祖坟冒烟，那是鬼来了，还是不要的好。”
　　“你又跟我贫！又跟我贫！”老爷子肥嘟嘟的脸气得红通通，“你知道外面人都叫你什么吗？不叫你‘诸葛少’，也不叫你‘诸葛少爷’，叫你‘猪少爷’啊！说你笨得跟猪一样，说你虽然会赚钱，可赚的都是脂粉钱。说你成天在茶楼、酒楼、青楼中打滚，全没一点长进。专喜欢和青楼姑娘鬼混，浪荡子一个。还说你眼睛看不见补丁，胸口上一点墨汁都没有。”
　　“眼睛看不见补丁？胸口上一点墨汁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诸葛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爹，我眼睛很好，别说是补丁，就是补了上的针线我也能看见。胸口上要是染了墨汁，那多难看，咱家那么多丫误、仆役，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还怎么在青楼混啊！”
　　老爷子偏过头想想，“你说的也有道理。”
　　一旁的管家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小声地提醒了一句：“老爷，不是‘眼睛看不见补丁’，是‘目不识丁’，也不是‘胸口上一点墨汁都没有’，是‘胸无点墨’。”
　　“对啊！就是眼睛看不见补丁，就是胸口上一点墨汁都没有嘛！”老爷子还很坚持，瞧得出来，这父子俩的学识加起来也只能用“眼睛看不见补丁，胸口上一点墨汁都没有”来形容。
　　听得累了，诸葛少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还伸了一个大懒腰。“爹，我去睡个回笼觉，您老坐啊！别客气，就当这是自己家，酒水我请！”
　　老爷子拾起脚上鞋，劈头就是一顿暴打。“你小子在酒楼、青楼待傻了吧？这本来就是老子家，我干吗客气？我跟你说，你爷爷虽是当土匪发的家，但你爹我早已做正当生意。我小时候跟你爷爷后面没念过什么书，可我给你请夫子啦！你要是再这么浪荡，在外面丢我的脸，我就是上了黄泉路，我也饶不过你。”硬的不行，老爷子来软的。双腿盘在椅子上，他掩面嚎陶，“我诸葛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想我一把年纪，眼看着身子骨越来越糟糕，今天睡着就看不到明天太阳的人居然还要为一个浪荡子操心。他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爹！爹—”诸葛少软软地喊了两嗓子，老爷子一下子乐了起来：你小子也绕不过老爹我的哭功吧？
　　推了推老爹，诸葛少眼神透着诡异，“昨晚我从红妆楼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从绿妆楼老鸨那儿出来哦！那个人的背影跟爹非常像，不知道一个今天睡着就看不到明天太阳的老头子还有没有力气去做那档子事哦！”
　　臭小子，戳你老爹脊梁骨。老爷子气势顿时降了下去，涨红着脸，他还想坚持，“反正你必须跟着夫子做学问，我不要诸葛家的子孙全被人瞧不起。”
　　“老爹，你儿子我今年是二十五岁，不是五岁，我才不要跟着那些糟老头子做学问呢！除非……”他得找个好点的“除非”，让这个“除非”永远没办法变成“已经”。“除非这世上有女夫子的存在。”
　　老爷子“刷”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这世上有几个女子学问好的？凡是识文断字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既然是大家闺秀又怎么可能给你这个浪荡子做夫子，你不想学你还找理由？！”
　　他就是这个意思，老爹才知道啊？诸葛少撑着腰为自己找理由：“我已经习惯对着青楼女子，换一个女子做夫子或许我还能坐下来认真做学问，你要是弄个糟老头子给我做夫子，就像我对着你一样，只会想睡觉。哈—我困了，去睡觉，爹你慢慢找，等找到女夫子再跟我说。”
　　“你……你—”
　　老爷子气得手抖，这小子跟他玩上了是不是？老爷我相信什么赏之下必有那个什么夫，挥一挥袖子，他吼了起来：“管家，给我出通告。”
　　“老爷，通告写什么？”
　　“诸葛家为少爷招夫子，限定人选必须有学问，每个月给薪俸一百两黄金，若是少爷能考进官学，再赏一千两黄金……”
　　“老爷，这样写就可以了吗？”
　　“不！最重要的一条：这夫子必须是女子！”
 第一章
　　唐高宗仪凤二年
　　杭州城的日光下，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影游移不定。不定必有定之时，终于人影定在了诸葛府的大门前，瞧着门上那张飘零的黄纸，眯成一条缝的目光找到了焦点。
　　“招女夫子一名，包吃住，每月薪俸一百两黄金—条件不错哦！想不到我楼起读书万卷，行遍天涯，在饿死街头的前一刻找到了住处，不知道要教导的这位少爷今年几岁，先进去看看东家再说。”
　　揭下黄纸条，楼起叩了叩门，“有人在吗？”
　　家丁拉开门，上下打量着她随口问道：“你有什么事？”
　　扬扬手中的黄纸条，楼起相当镇定，“我是来应征女夫子的，请问东家在吗？”
　　女夫子？
　　家丁呆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吼起来：“女夫子来了！女夫子来了！”
　　他兴奋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财神爷驾到了，楼起莫名其妙地眯起了眼细细看去：很有气派的府院嘛！看来东家还挺有钱，虽然跟她以前住的地方有些差距，也不能跟天下首富望断云望二小姐所住的地方相媲美，但看上去还是挺舒适的。不错！她就暂且委屈点住在这里吧！
　　在她巡视自己新住处的当口，整个诸葛府已经迅速动了起来。从那张征女夫子的告示贴出去，已经有月余，来应征的人不少，可没一个女子。眼看那纸条一天天变黄，老爷越来越失望。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女子，怎能不激动呢！
　　瞧吧！老爷子跟着鞋就冲了出来，“有女夫子来应征？女夫子在哪儿？在哪儿呢？”
　　“在这儿！”楼起直觉地举起了手，“我就是来应征的女夫子。”这东家看起来有点老，这么大年纪还为儿子请夫子，大概是老来得子吧！为了不辜负老人家的期望，她决定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鞭策”准学生。
　　老爷子热情地让管家将她请去书房，自己则换身衣裳再出来见客，他管这种行动叫作对学问的尊重。
　　“姑娘，这边请。”管家带路，一路领到书房。推开房门，楼起探进脑袋，不自觉地咳了起来，“咳咳……吱吱吱……怎么这么多灰啊？”
　　管家双手下垂一本正经地回答：“这间书房空置了十五年，老爷不准人动，说是怕把书给碰坏了。”其实从十五年前，也就是少爷十岁起就再没碰过文房四宝，老爷总是说把少爷没临完的字帖留着，等请到新夫子来教少爷的时候继续学。这一留就留了十五年，老爷又不让人进来打扫，这点灰已经算少的了。
　　实在不像样，管家招呼家丁、丫昆动起来。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已经给楼起腾出来了一方干净的地儿。找了一把椅子，楼起也没什么好讲究的，安静地坐下来，她从包袱里拿出《吕氏春秋》眯着眼就看了起来。
　　老爷子从外面过来迎面瞧见的就这一幕—好好好！他就喜欢那种爱读书的人，阿少要是有人家姑娘一半的勤奋，他还愁什么？
　　“姑娘啊！我是这个家的老爷，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楼起站起身，恭敬作答：“我姓楼，单名一个‘起’字，老爷家可是复姓‘诸葛’？”
　　“对！”老爷子笑眯眯地应答，“我父亲的确姓诸葛，不仅我父亲姓诸葛，我爷爷也姓诸葛，我爷爷的父亲还是姓诸葛。真的，不骗你！”他把“复姓”当成“父姓”了。
　　楼起当他在跟自己开玩笑，微微一笑，双手抱拳，“老爷真是豪气干云，有大丈夫本色。”
　　“色？”做青楼生意的，最在乎就是这个“色”字。老爷子忙摇手，“我不色，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好色呢？我们家那臭小子就不一定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默默地摇着头，楼起哺哺自语：“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腑？”这下子老爷子不会再打岔了，他根本连听都听不懂，“你……你说什么？什么牛什么马，它们怎么了？”
　　“是风马牛不相及。”做学问做惯了，遇到不懂的地方楼起习惯性地做着解释，“《左传·信公四年》里讲，‘君居北海，寡人居南海，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这里的‘风’指的是雌雄相引诱，也就是比喻说两者全不相干。”
　　“好！”老爷子鼓起掌大声叫好，“真是太好了！”
　　人家马牛都不相引诱了，他叫什么好啊？楼起一头雾水，总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地方。她正觉得不对头，老爷子已经吩咐管家将一百两黄金送了上来。“姑娘，这一百两黄金你先拿着，我们家那臭小子以后就完全拜托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教导他，不用跟我客气，不是有句话叫‘又上吊又用锥子刺大腿’嘛！”
　　“那叫‘头悬梁、锥刺骨’。”怎么变成又上吊又用锥于刺大腿了？
　　“反正意思差不多。”老爷子憨憨地笑着，“你就是勒死我们家臭小子，也要把他教成一个有学问的人。”
　　老人家对儿子抱有热切希望这楼起能理解，可是—“您还没有审视我到底有没有做夫子的资格呢！”
　　“不用审校！”老爷子拼命地摇着头，“你一定很有学问，你想啊！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这还能没学问？”
　　这就叫有学问啊？对这个家的学问水平，楼起终于有了初步认识，她还想有更深层次的领教。“我想见见少爷，我要做他的夫子，对他总该有个比较全面的认识。”
　　这边管家去请少爷，楼起跟老爷谈了起来，“不知少爷几岁，习了些什么字，读了些什么书。《大学》、《中庸》若是读过，只从《论语》、《孟子》开始教就可以，要是‘四书’已通览，我想让他读点《左传》、《国语》，他要是喜欢《谷粱传》、《公羊传》也可以兼着读点。”
　　老爷费力地扒着头想了想，得出以下结论：“《公羊传》……《公羊传》他好像没读过，或许读过《母羊传》，要不……他就是读过《小羊传》。”
　　楼起读遍天下万卷书，还从未听闻什么《母羊传》、《小羊传》呢！这《左传》、《公羊传》和《谷粱传》合称《春秋三传》，怎么又跑出母羊、小羊来了？
　　对这位老东家不再报任何一点希望，楼起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她把最后一点期盼放在了少爷身上，但愿他比他爹厉害。
　　在她焦急的等待中，一阵疲疲塌塌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楼起眯着眼向门外望去—
　　“爹，你找我干吗？我昨晚应付生意，子时才回来，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显然诸葛少还未睡醒。神情恍榴地瞧了瞧书房里多出来的女子，他有些纳闷：爹的眼光真的越来越差了，这等货色放到青楼哪能招来生意？充其量也只能当当粗使丫环。
　　楼起也狐疑了，他叫他爹，难道他就是少爷。这不开玩笑嘛！瞧他的样子少说也二十多岁了，请什么夫子，难道她要教的人是这位少爷的儿子，老爷的小孙子？
　　“老爷，原来你要我教导的是您的小孙子，那就快把他请出来吧！”
　　“不是啊！”老爷子用很肯定的语气向两位当事人宣布，“他就是你要教导的学生，而你就是他的夫子。”
　　“没搞错吧？”诸葛少怎么也没想到老头子真的请来了女夫子，还是一个有着小眯眼的女夫子。瞧她穿的粗布青衣，脸无脂粉，身无彩带，一副读书读到呆的样子，跟糟老头子有什么区别，根本是天亡他也！
　　震惊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对着面前如此年长的学生，楼起连话都说不出。天啊！要她教如此成熟的学生，她的学问够吗？踩了几小步，她移驾到他面前，“你今年是要进官学吗？如果是进官学，我教你还行。如果你是想人殿试，我就要看你的资质了。若教不好你，我这个夫子也很是难做。所以，我想先试试你的深浅，不知道你都读过哪些书？”
　　“我读的书多呢！”诸葛少扳着指头算起来，“什么《三字经》啊《百家姓》……”
　　“我是说近期，近期你都读过些什么书？”
　　诸葛少歪着脑袋好好想了想，“想起来了！上个月我看了一本《青楼秘籍》，十天前看了一卷《猎艳谱》，三日前看了一部《春宵度》，昨晚我研究了一下《十二春宫图》。你要是喜欢，我们俩可以共同切磋。”
　　臭小子，正书不看专门看这些邪书，难怪整个杭州城都把他称作浪荡子呢I老爷子气得正准备开打，楼起一把抓住了诸葛少的衣襟，“你看的这些书，我连听都没听过，这世间我没看过的书籍实在是少之又少，可见尊少爷的确学识渊博，我恐怕不能胜任你的夫子一职。”
　　“那你就请便，我不送了。”都说她是书呆子吧！这么容易就打发走了，诸葛少得意地跷起了二郎腿。
　　楼起好糊弄，老爷子可不是放在那里当摆设的，拉住楼起他代作解释：“刚刚我儿子说的那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书，其实他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倒倒，所以我才要请你来家里做夫子教他。姑娘啊！你看我一把年纪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就当帮我这个老人家教导子孙，只要你能把他教好，我们诸葛家会永远记住你的大恩大德。”
　　“爹，你不用这种贬低你儿子我吧？”让朋友知道他诸葛少请了一个女夫子在家里，还是这么丑的女夫子，他还有什么面子在外面混啊？
　　听他说得这么严重，楼起似乎连拒绝的理由都没了。心一横，她暂且答应下来，反正她身上的盘缠都用来买古书了，现下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好！老爷，我就先答应你做令公子的夫子，先将时间定在三个月，若是三个月之后他一点长进都没有，就算我教导不利，我没有能力，我自动退出夫子的位子。”到时候带上包袱、银子和书去天下首富的望断云望二小姐那儿蹭饭吃，有什么大不了！
　　诸葛少心凉了半截，好在还有半截是热的。“是你说的，三个月以后要是我没长进，你就离开我诸葛家，不准反悔！就是你们常说的那什么男人说句话，就给马一记鞭子。”
　　“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看来，她这个学生的学问跟他老子差不多，唉！她还是早点有个认知，未来才不至于太吃惊。
　　天下第一个女夫子教导一个二十五岁的老学生，有意思！
　　放下包袱，楼起没顾得上整理东西，也没来得及去参观府院，直奔着诸葛少大少爷的宅院而去。脚落在厅房，她让小厮请出少爷，自个儿拿出随身怀揣的书看了起来。
　　诸葛少走到门口，看着里面这个小眯眼的书呆子他就来气。要是让他的朋友知道他这么大了还请了一个夫子在家中，而且还是如此没风采的女夫子，他还要不要出门会朋友？决定了！他要先给她一个下马威，看她还敢不敢跟他玩，等三个月的期限一到他就让她乖乖卷着包袱滚蛋。
　　打定主意，诸葛少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甩开大步走到楼起跟前。‘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啊？没看到我正在看书吗？“
　　一听看书，楼起来劲了。看来，这位少爷水平虽和刚刚那位老爷差不多，但论起勤奋来就值得褒奖了，古语云；勤能补拙，此孺子可教也！
　　“你读的都是什么书？可以给我看看吗？”
　　“你要看？”她不看他这个圈套要怎么设？他一脸困惑的样子，然后大方地把手中的书递了过去，“你要看，你就拿去看吧！”
　　她接过书，翻开扉页，“《惊世骇俗必杀春宵图解》？我好像没看过暖！”
　　诸葛少得意起来，“天底下多的是你没看过的书。”她要是看过那还得了，这可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郡府公子那儿买回来的。听说这本书都流行到宫里了，想他开的就是青楼，这种东西不好好研究怎么行？今晚他还要召集齐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七妆楼的老鸨们，大家对这本书好好学习、深入研究，要在思想上对自己的行当有个更新更高的要求。
　　他想着想着不禁向楼起膘了过去，乖乖！她看得还挺起劲，居然脸不红心不颤，红妆楼的当家头牌牡丹看到这种东西也会装羞作骚的，她到底什么人？
　　“这本书……有点奇怪暧！”楼起将书凑到他眼前，再收回来，“华佗医典中曾记载《五禽戏》，模仿五种禽类的动作活动身体达到强身健体、治病防病之功效，没想到当代也有这么好的东西，而且还是男女共同进行这种活动。仔细想想这非常符合阴阳五学，男为阳，女作阴，阴阳相偕，百灵复苏。有道是古语云：阴者阳之克也，水为阴，火为阳；地为阴，天为阳；月为阴，日为阳……故阴阳交替，日月生辉……”
　　“停！你先停一下。”诸葛少只觉一个个“阴阳”分别从他的左耳右耳钻进去、钻出来，钻得他左眼为阳，右眼为阴，钻得他一个脑袋如斗大。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连绝世春宫图都看不出来，真笨！他也是失算，这招下马威不灵，还是日后再想办法来对付这小眯眼书呆子吧！
　　抽回他的宝贝书，他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有屁快放，我还有事没空陪你玩。”
　　反剪着双手，楼起每走一步说一句：“屁者，体之气也。从上走谓之‘嗝’，下走乃‘屁’之。体内无气，何出屁也。”
　　你杀了我吧！诸葛少怒气勃发地大吼起来；“我是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你就快说。”
　　“哦！”她终于回想起正事来，“是这样的！我身为夫子，定了一个教学计划。我听老爷说你还要打理府上的生意，为了便于赚钱、读书两不误，我想把计划事先给你说一声，也好商讨出一个最好的时刻表。”
　　“随便。”她订她的计划，执不执行那可是他决定的事。
　　摊开一幅大纸，楼起眯着眼细细读道：“寅时起床，卯时上早课，辰时吃早饭、准备出门，巳时去茶楼巡视，午时吃午饭、做午课，未时、申时去酒楼巡业，酉时吃晚饭，紧接着做晚课，接下来的时间你可以自由支配，去巡视青楼的生意或者睡觉随你高兴，第二天照旧是寅时起床。”
　　没等她放下计划书，诸葛少已经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寅时起床？我寅时才睡下，巳时起床去巡视茶楼的生意顺便在那里解决早饭，回来睡个午觉去酒楼看看，掌灯时分正是酒楼生意最火的当口。酒过三巡，醉意初起，大多数的客人开始朝青楼去，这时候我赶去青楼打理生意，一直到半夜三更。依你的作息安排，还不如一刀杀了我还爽快一些。”
　　楼起认真地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那你不是就在家里睡个党，其他时间都不在家嘛！”
　　“对啊！我从十五岁起就过着这种生活，要不然你以为我们诸葛家的茶楼、酒楼和青楼凭什么能独上高楼？”
　　知道在这里运用独上高楼这个词，他还有点灵气。感慨之余，楼起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不是因为你从十五岁起就一直过着这种生活，你早就用那些时间来读书、做学问，也不用这么大年纪还来请夫子。”
　　“你想我揍你，是不是？”没事干提他的烦心事做什么？手一摊，诸葛少决定爽快解决这件事，“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你随便教教，三个月以后带上我爹给你的三百两黄金，我会再给你一大笔银子，带着这些钱找一个好人家把自己给嫁了。从此后，我们俩永不相见。”
　　人家都说到这分上了，楼起还含糊什么，“可以了！”
　　他就说没什么事是钱摆不平的吧？诸葛少你先别晃得意，女夫子还有下话：“三个月之后我可以跟你永不相见，但这三个月既然我已经接受了诸葛老爷聘请，我已经承认他是我的东家，作为这个家的西席，作为你的夫子，我必须尽到职责。为师者当有为师的身份与尊贵，不求你尊师，最起码你要尊重书籍，尊重学问。”
　　双手环胸，他犯起横来，“我要是不尊重呢？”言下之意：我就是不听你的话，我就是不读书，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打我？
　　“如果你不用心读书，那我只好用东家教的方法制裁你。”从身后拿出一根大棒子，她朝着诸葛少挥了挥，“我说得正确，而你不听我的，我就用它惩戒你。”这棒子因为是镀金的，所以分量上还挺沉，想必打起人来也挺实在。
　　她哪里知道，这是诸葛家世代相袭的家法执行棒，只要是诸葛家的子孙，都要乖乖被它打，不准有所闪躲，否则犯事者就算自动退出诸葛家，从此后再不准进家门。诸葛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老爹心狠如此，居然把这玩意给了小眯眼书呆子，这下子他可要倒大霉了。
　　“我听！我听总行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答应了她，接下来的事会怎么样现在还很难说。
　　“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呢？现在？”诸葛少还想拖延时间，楼起已经率先向书房走去。跟在她的后面，他在那儿打屁，“你看你刚到我们家，马那个什么连脚都没放下……”
　　“马不停蹄。”
　　“对！就是马没有把脚放下。”还不都一样，她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就代表她学问比他好啦广你看你是不是先把脚放下，四下里看看熟悉熟悉环境，等半个月后咱们再坐下来谈谈学问读读书？“
　　“不！就现在！”说着话，她扬起了手中金光闪闪的大棒子。
　　瞧着家法棒，诸葛少的眉头禁不住进了起来：现在就现在，我还怕你不成？
第二章
　　我怕你了！
　　我诸葛少怕了你楼起，我真的怕你了，我非常非常怕你，你能不能放过我？
　　回答是：不能！不信你听—
　　“诸葛少，你快点起来，做早课的时间到了，你不要又赖在床上。你昨天的功课没做完，前天的功课也没做完，大前天的功课还是没做完，大大前天的功课还是还是没做完。所以，你给我起来！起来—”
　　你不起来是吧？你不起来我就没办法啦？扬起手中的家法棒，她重重地敲着他的门。一阵阵的敲门声像一声声的擂鼓，擂得他心都碎了。
　　门“刷”地拉了开来，楼起有规则敲打的家法棒非常凑巧地敲了上去，“咯”的一声，棒子敲在了头上，声音听起来还挺清脆的。
　　“你把我的头当门，是不是？”诸葛少顶着黑眼圈的
　　阴沉面孔停在楼起的面前，睡不饱，头上还无端起了一个大包，他心情能好吗？
　　瞧他衣衫半敞，男性阳刚气十足的胸膛停在她面前，她告诉自己：他不是男子，他只是我的学生，还是一个非常不听话的学生。秉着教不严师之过，楼起非常认真地告诉他：“卯时早课就开始了，你最好快点出现在书房里，要是看不到你，我就用家法棒惩罚你，不过不是打你的头而是打你的手心。”
　　那比打头更丢脸，好像他还是一个五岁的毛小子似的。“知道了！知道了！”他答应着，打了一个哈欠，着手去穿衣衫。这么舒服的季节，睡觉多好，书呆子从来就不知道人是可以睡懒觉的吗？
　　当楼起坐在书房里看完半卷《盈川集》，喝下三盏茶，诸葛少终于懒洋洋地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重重地搭在椅子上，他把面前的书一摊，“今天早课干什么？”
　　“读《诗经》。这几天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虽然你识字量不是很多，但见识倒是挺广，而且你都这么老了……我是说你年纪已经比一般的学生大，也不好再从头学起，所以我打算让你多读一些古文学作品，从作品中识字，做学问，今天咱们就从《国风·周南》开始读起。”将《诗经》翻到第一页，楼起递到他面前。
　　诸葛少瞟了一眼：《国风·周南》？我还周北呢！什么破烂玩意，没听过，不喜欢，我不学。
　　他不感兴趣归不感兴趣，做夫子的还是要耐心教导。“今天我们要读的是《关雎》。我先念一遍，你再跟着后面读。”
　　呷了一口茶，她一字一字读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说的什么《关雎》就这玩意？”
　　简直奇了，他居然能够接得上，而且还是不看书就能念出来。教了他这么些天，楼起还是第一次发现他也有会的东西。怀揣着惊喜，她凑近了问：“你还能背上来吗？”
　　“当然能，我不仅能背上来，我还能唱呢！”将毛笔反过来，他一边用笔杆敲着砚台一边哼唱了起来：
　　“关关难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读。参差芹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疟寐求之。求之不得，寐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符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拧菜，左右笔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鼓掌！楼起衷心地为自己的学生鼓掌，“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诗经》原本就是用以做歌表演的，随着年代日益久远，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古音古乐，即使是翰林院的才子也很难将《诗经》唱出来，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是我孤陋寡闻，小看你了。”她那双小眯眼满载着崇拜的色彩，进入她眼帘的诸葛少在这一瞬间成了孔夫子的化身。当然，他嘴角边浪荡的媲笑她很自觉地自动抹去了。
　　难得被人看成学识渊博的老夫子，诸葛少甚是得意。“这也没什么，你要是经常泡在酒楼、青楼里，听姑娘们唱多了，你也能一个字不差地唱出来。”心里一乐，他将真话说了出来。
　　楼起也不跟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不管怎么说，这也叫‘教学相长’嘛！既然你已经学会了这一课，咱们现在就习字吧！要知道，一笔字是人的门脸，从字上就能看出人的个性、修养和学识水平。先把你的名字写好，‘诸葛少’这三个字间架结构还是挺好摆的，笔下……”
　　“呼呼呼—呼咯咯—呼咯咯咯咯—”
　　楼起抬眼望去，她的学生把女夫子丢在一边，直接跟周公去习字了。“喂！你给我起来，现在是早课时间，不是给你用来睡觉的。你给我起来！”
　　喊不醒他？她非把他给打醒不可！
　　操起家法棒她先是捣了捣他的背，“诸葛少，起来习字。”没反应？那他可别怪她心狠。抡起棒子，她闭上眼敲了下去。
　　“你要杀人啊？”他痛苦地皱起眉头，“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我是对你负责，对东家负责，对学问负责。现在！起来！习字！”
　　小眯眼认真起来还挺可怕，想他诸葛少十五岁起就横行在脂粉堆里，什么女子没见过，虽不至于每个女子都爱上他，但也没有谁动不动就对他横眉毛竖眼睛，居然还拿棒子敲他？太可气了，早晚有一天他会扳回本来的。
　　“会写字不就行了，还习什么字？”拿过纸笔，他扫了一眼摆在纸上的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的名字吗？就像一座楼横架在纸上，匀称得体，大方得宜，还挺好看。用了二十五年，头一次发现它长得这么好看。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诸葛少还是问了一句：“你写的啊？”
　　“是啊！你可以随意发挥，只要照着这个样子大体不变，用心地练习几遍，也能写出非常好看的字。你经
　　常在外结交朋友，字写得漂亮，你面子上也比较有光嘛！“他的面子已经很有光了，光不溜丢的煞是好看。
　　想她楼起在长安待了几年，多少富家子弟、名门贵胄捧着千金万银来求得她为他们写名字，只为了模仿好了拿出去炫耀。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事……不说也罢。
　　写着字，诸葛少的嘴巴也没停下来，“你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当西席？我是说，一般只有大家闺秀才能读书识字，既然是大家闺秀到了你这个年纪……你今年多大？”
　　“十七岁。”看书，她继续看她的《盈川集》。
　　她才十七岁啊？一天到晚穿这种色调描淡的衣衫，他还以为她二十多了呢！写好一遍，他继续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都嫁人为妻，在家里帮帮相公，教教儿子……”
　　“古语云：相夫教子。”楼起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教导自己的学生。
　　“我们只是在谈天，别那么正经好不好？”写得手有点酸，他放下笔，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她的侧脸，“你为什么会出来做西席，难道你……你是寡妇？”
　　他的问题越问她越看不下书，索性放下书她一次性说个明白：“我从长安一路南下，想体会什么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我把身上的盘缠全部用光，正好停在了你家门口。看到那张在风雨中飘摇的黄纸条，所以我就进来做了你的西席。”
　　听起来倒是很符合书呆子的作风，她说要读书走路，虽然不太懂什么意思，不过他倒是有个好主意，既能够让她出去走走路，也能让她少拿家法棒揍他。
　　“既然你都走到杭州了，你也该看看杭州的风景。杭州这风景最有名的就属我诸葛家的三楼，没听人说嘛！‘行遍中原，走遍水乡，不到诸葛三楼，白来世上一遭’—而且这三楼中最有名的就是红妆楼。怎么样？今天晚上跟我去见识见识。”
　　眼珠子忽悠一圈，楼起拍案而起，“好！今天晚上的晚课就定在‘红妆楼’。”
　　“好咧！”这是几天来诸葛少精神最好的一刻。
　　如今鱼已上钩，该收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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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妆楼？”楼起抬头看着面前的牌匾，细细咀嚼着，“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你们女的就爱妆扮，所以诸葛家的青楼全部是‘妆’字辈的，这红妆楼是第一楼，顺下来有橙、黄、绿、青、蓝、紫，总共七楼。你走遍大江南北，凡是看到七色妆楼的都是我们诸葛家的。”
　　双手反剪在后，楼起一边走进去一边摇头，“很诚恳地说，这名字起得真糟糕。一点水准都没有，完全看不出文字的风流洒脱。”
　　“这是青楼，你当是藏书楼啊？”真是！他诸葛少与女子接触了十年，这小眯眼的书呆子还是第一个让他看到就头疼的主儿。算了算了，反正就三个月，摆脱了她，他将重新体味自由的可贵。
　　和往常一样，听说少当家的来了，什么老鸨啊姑娘啊全都涌了上去。尤其是红妆楼的头牌牡丹姑娘，虽不指望做诸葛夫人，但是她惦着二夫人的位子也不是一两天了。她早就将诸葛少当成了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看到他绝对比看到亲爹都亲。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抱着走进来的物体，软得跟棉花一般的身体就靠了过去。
　　“您今儿个来得可真早啊！好几天没来，人家想死你了，我的诸葛少爷……”
　　几天不见，诸葛少爷的身体怎么好像小了许多？美眸圆瞪，瞪上的是一双小眯眼，小眯眼也正瞅着她呢！
　　“哎哟喂！这是谁啊这是？”水袖挥挥，牡丹赶紧从小眯眼的视线里退出来。好在她想见的诸葛少就站在“小眯眼”的后面，扭着丰润的身子她再度凑近目标。储葛少爷，你就喜欢欺负人家，尽跟人家开这种玩笑。“靠在他的耳边，她小声地问：”这么丑的小眯眼，你就是想招她进来也该送到最差一级的‘紫妆楼’，怎么送我们‘红妆楼’来了？“
　　“她可不是你的‘姐妹’，招这种人进来，我不是砸自个儿的招牌嘛！”怀抱温香软玉，诸葛少是心情大好，“这位是楼起姑娘，她来这里转转。”
　　做学问的人就是实在，有一说一，决不提二，楼起拿出老学究的考究认真地介绍起自己：“我是他的师父，你们可以叫我‘楼夫子’，我现在在他家做西席……
　　诸葛少哪里还顾得上享受美色啊？推开怀中的牡丹，他一把捂住楼起的嘴巴，直接将她拖进了房。此情此景顿时让牡丹心里不安起来，诸葛少在这红妆楼徘徊了这么多年，还从未为哪个姑娘将她推出怀中呢！莫非真命天子降临了？
　　不行！她在心里暗暗念叨着：牡丹啊牡丹，别吓唬你自己，即便诸葛少真遇上真命天子也不能是这么一个穿得灰头土脸，长相平庸，还有着一双小眯眼的姑娘啊！而且她还有个那么奇怪的名字，居然叫“楼夫子”，难道她是东瀛人？
　　此时诸葛少正和他的“楼夫子”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呢！
　　“我警告你，你不能在外面说你是我的师父，更不能提什么夫子不夫子的。”堂堂‘杭州三楼“少当家诸葛少二十五岁请了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做夫子，这说出去能听吗？他这面子掉在地上都能铺出一条长街了。
　　眨巴眨巴眼睛，他的脸靠她这么近，房里的灯又如此亮，她不用再眯着眼看他了。“可我本来就是你家的西席，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夫子。没错啊！”瞧她多诚实，这才是做学问的底气。
　　“是……是没错！可是……可是……”
　　“抓耳挠腮。”
　　“什么？你说什么？”这臭女夫子学问就是高哦！说什么，他压根听不懂。
　　双手揣在袖子里，楼起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现在的样子用四字成语形容叫‘抓耳挠腮’”。看到他的表情她顺口就说了出来，纯粹是满腹学问在作怪，怨不得她爱训人—天生就是夫子命，没办法啊！
　　多么负责的夫子啊！即使在这个时候也不放弃教导他的职责。面对如此“优秀的夫子”，他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反正……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知道你是我夫子的事。”
　　“这算是有事相求吗？”楼起的脸上涌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我可以把你的话当成是在求我吗？”
　　书呆子也会玩阴的是不是？诸葛少一张俊脸拉得老长，“就当是我在求你，行了吧？”
　　笑容慢慢地溶在她的脸上，她很开心地说道：“那你明天早上不用我去叫你，你会准时去书房做早课，对吗？”
　　她在要挟他吗？都说一个读书人玩起心眼来比十个农夫都厉害，诸葛少总算是见识真章了。“对！你说得对，我会准时去书房做早课，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还可以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诸葛少要重新评价这个小眯眼的书呆子，好在下一回合的战斗中胜出一筹。至于今晚嘛！他可是来尽情享受的。
　　这边坐定，那边的老鸨已经叫粗使丫头送上美酒佳肴，诸葛少要边吃边听曲，这才是他要的人生，摆脱书房的人生。
　　拉开门，他招呼牡丹：“学了什么新曲没有？为我唱个两首听听。”天天读那些古人写的东西，他的耳朵都快发霉了，还是为自己找点乐子是正经。
　　“学了几首新乐府，唱给少爷听听？”逮到机会，牡丹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摆出古筝，她先试了试音，抽空她还膘了楼起一眼，想看看这个姑娘和她相中的诸葛少到底有什么关系，“楼姑娘，你会弹琴吗？”
　　“略通古音。”她会的是古琴，七弦琴、九弦琴都会一点，看古乐府的时候顺便学的。不想浪费时间，楼起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新落成的《隋书》凑到烛光底下看了起来。
　　在这种地方看书的人，她恐怕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诸葛少也懒得管她，直催促着牡丹快点弹琴，听着琴声他也好享用美食。
　　牡丹也不谦让，拨着琴弦唱起了一段新近很流行的曲子。“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一曲终了，她的媚眼都快抛到诸葛少手边的盏里了。玉手停在琴弦上，她借曲抒发心中的感情，“诸葛少爷，你看这首曲子唱得多好—‘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牡丹之情，少爷你可解？”
　　“啊？”诸葛少对牡丹的心意略有所知，不过是一直装糊涂。他之所以来这里，一方面是照顾生意，一方面图个高兴。牡丹长得是很漂亮，但他也兴不起娶回家的念头啊！现在被问到了，他该如何回答才好呢？“这个……这个嘛！”
　　“你理解错了。”视线盯在书卷上，楼起的嘴巴却没闲着，“首先，这是一首五言律诗，不是什么曲子—律诗你明白吗？以格律取道，最近刚研习出来的。其次，这也不是什么少妇表情之作，它是借对少妇的描写来鼓舞士气。最后，你有两个音唱错了，一处是‘黄龙戍’的‘戍’还有一处是……”
　　“喂！”牡丹火大地站了起来，“姓楼的，你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怎么知道这首诗是用来鼓舞士气的，我偏说它是表情之作，不行吗？”居然打断她表白的大好时机，看老娘我怎么教训你。
　　说起学术问题，楼起顿时认真计较起来，“我是实话实说，这首五言律诗是沈期所作，他和宋之问同为前几年朝廷里颇为有名望的宫廷诗人，所作多为歌舞升平的应制诗，风格绩靡，不脱梁、陈宫体诗风。不过这首还不错，挺有新意。当时我拿着这首诗跟他讨论的时候，是他自己跟我说这是当年他为鼓舞士气所作。而且从字里行间也能看出几分凝重，是你理解错了，不该把它当成表情的输出口。”
　　这个小眯眼居然敢在诸葛少爷的面前编派起她的不是？牡丹的脸都紫了，探起袖子，她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姓楼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在你撕烂她的嘴之前，请先看看旁边。牡丹无意中接触到诸葛少的目光，顷刻间她什么火都给浇灭了。
　　和诸葛少爷相处了这么久，她一直保持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今天被楼起气得表现出凶狠、粗鲁的本性，他看得眼睛都大了。这样子下去，别说是娶她进门，会不会再跟她在一起都是问题。
　　为了弥补形象，牡丹赶紧放下袖子，收敛戾气，摆上满脸的温柔表情向楼起微微欠身，“楼姑娘说得有道理，牡丹一定好好改正，将曲子唱得更为婉转动听。”
　　嘴上虽软下来了，但牡丹心里到底不服，她在肚腹之中一个劲地骂着：要不是你这个小眯眼，我才不会在诸葛少爷面前这么丢脸。以后娶你的那个男人一定长得跟猪一样，凡是会喜欢那种男人的女子都是母猪，是母猪！
　　牡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诸葛少在脂粉堆里混了这么多年，哪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看了今天这一幕，他觉得以后牡丹这儿他还是少来为妙。想想看，她的年岁也不小了，是该物色新人准备接掌她的位置成为头牌。
　　身边带个女夫子还有这等好处，这倒是诸葛少先前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还在后面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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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错了！‘斜’在古音中通‘爷’，否则那句就不在韵上了。你记着，凡是律诗—当然也包括律绝一般用平声韵，不用仄声韵；古绝可以用仄声韵，也有用平声韵的……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不太懂什么是平声，什么是仄声啊？这个我要跟你好好讲一下，像平声韵……”
　　原本，诸葛少这边听着美曲，看着美人，喝着美酒，吃着美味，可谓美不胜收。楼起那边安静地看着书，只是“偶尔”抬起头纠正牡丹唱错的音，读错的字—真的只是偶尔，上述纠正是她在半个时辰内第二十五次开口，经过二十五次磨难，牡丹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
　　好在有尊贵的客人点名要牡丹出去陪酒，原本想陪在诸葛少爷身边的牡丹在推辞了两遍以后也就出去了，省得对着那个小眯眼心里难受，还得在诸葛少爷面前死撑着。
　　美人走了，美曲收了。诸葛少正大感无聊之时，那边老鸨上来通报：“诸葛少爷，您的朋友都来了。”
　　这几天忙着应付楼起，诸葛少都没见到这些朋友，好不容易今晚出来玩，没想到遇个正着。真是高兴啊！大少爷心情一好，立马发话：“请他们过来和我小聚，今晚所有的酒水钱我付。”
　　没一会儿的工夫，他那一帮朋友都坐了过来。“诸葛兄，几日没见，还当你从此改性，再不来这烟花之地，没想到你坐不住几天，又出来混了。”说话的叫朱头散，是杭州一富商的公子。
　　他刚坐下，那边又说上了：“诸葛兄是什么人，全天下的男人都成了和尚，也轮不到他啊！”这位是胡厉经，杭州郡府二少爷。
　　“要是没了诸葛兄这个朋友，我们出来玩也没意思啊！”最主要是少了一个专门掏银子的冤大头，这才是白演郎的真正想法。几个人中，他的家道最不殷实，书读得倒是最多。
　　几位坐定，方才看见一直坐在一边安静看着书的楼起。这么丑的姑娘怎么会待在“红妆楼”，是诸葛少的档次降低了，还是最近都没有什么好货色？
　　“这位是…”
　　以免楼起暴露身份，诸葛少非常主动地介绍起来：“这位是楼起姑娘，跟我出来转转。”他也顺道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这位是朱头散朱公子，他是胡厉经胡少爷，自演郎白先生。”
　　楼起依次点了个头，当作认识了。“猪头三、狐狸精和白眼狼，三个人的名字都很好记。”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么容易就抓住了问题的要害。在座的四个人都有些尴尬，诸葛少赶忙打起了圆场：“喝酒！喝酒！这可是上好的‘清泉酒’啊！”
　　几个人喝着酒，顺道也就聊起了天；“诸葛兄，上次我写给你的诗，你还喜欢吗？”在这里能写诗赠友的就只有白演郎一个。
　　“喜欢！喜欢！”诸葛少喜欢的都能背下来了，‘就是那首‘出门见诸葛，兄弟心里乐。一起上青楼，你我同高歌。“
　　诸葛少刚一念完，另外两个人齐鼓掌，“好诗好诗！白兄近来作诗的功底大大加深，简直是当世难得一见的才子啊！除了那赋秋、钦九州和平芜这中原三大才子，你就是第四大才子啊！”
　　原本楼起不想说什么的，可一看到白演郎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就不禁为天下文章叫屈：“这是诗吗？这充其量也就是一首打油诗，我闭上眼随便念一首也比这强一百倍，更别说与中原三大才子齐名了。还有啊！你看古今凡是能流传千古的诗作有哪一首是这个样子的。在外人面前千万别说自己会作诗，否则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白演郎火了，“你想找没趣是不是？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少在这里不懂装懂，男人说话女人滚一边去。”
　　“楼起不敢。”端起手来，楼起一字一金，“楼起虽为一女子，却懂‘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道理。楼起不敢称自己学识渊博，只愿终身与书为伍。切莫像某些人，读一卷书而聚天下，凭一盏墨而晓古今。到头来，徒惹人嘲笑，令黄口小儿以为耻。”
　　“你……你说……你说什么呢？”吵归吵，叫归叫，白演郎在气势上可就降了下去，没办法，谁让他听不懂楼起在说些什么呢！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厉害啊厉害。
　　诸葛少也看出白演郎在楼起面前失了气魄，平时这小子总是笑话他“猪少爷”没学问，没想到今天碰上真正的高手，他自己也失了底气。楼起真是为他挣住了面子。好吧！看在朋友一场的面子上，他就拉白演郎一把。
　　“白兄不必跟女子一般见识，你为我作的诗我把它核起来挂在墙上，我爹连说了三个‘好’呢！”
　　白演郎找到台阶赶紧走了下来，“家父真的是这么说的？”
　　“管别人的爹叫‘家父’，你真是有学问呢！”楼起不客气地驳了回去，她还预备了更苦的茶等着“白眼狼”喝呢！“诸葛少，如果你说的挂起来的那幅诗就是你刚刚念的那首打油诗，那么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发现那首诗总共二十个字，他写错了七个，挂在客厅里实在是有碍观瞻，我跟老爷说了，他已经让管家摘下来烧掉了。”
　　“你……你……
　　白演郎气得脸都白了，楼起才不管他呢！她最讨厌那种装作很有学问的蠢蛋，要么就像诸葛少一样不懂就说自己不懂，不会就诚恳地承认自己不会，装什么才子，她倒觉得他做菜子更适合一点。
　　说了这么久，她的口有点渴，顺手拿起诸葛少放在一边的酒杯，她一口饮尽。将看了一大半的《隋书》放进袖子里，她起身拉诸葛少，“这里没什么意思，该看的我都看过了，咱们走吧！”
　　“侮辱了我，你还想走？”白演郎眼露凶光，他一把扯过楼起的袖子，就往房里拽，“你不就是一个妓女嘛！居然对我指手划脚，我非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不可。”
　　“你放开我！放开我！”楼起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找支撑点，这房间怎么在转啊？诸葛少！诸葛少，他在哪？
　　诸葛少正坐那儿看戏呢！她这个女夫子平时不给他面子，现在让她吃点苦头也好学学乖。说不定用不着三个月，明天她就卷包袱离开诸葛府喽！
　　见诸葛少放任不管，白演郎更肆无忌惮了。拉着楼起的胳膊就往外拽，“我非让你这个贱人学学怎样尊重男人不可。”
　　“不要，你放手！”好昏，头好昏，诸葛少他在哪儿呢？
　　朱头散和胡厉经一看形势不对，立马劝起来：“白兄，你怎么跟姑娘家认真起来。你大人有大量，就算了吧！”
　　戏也看得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的酒杯，诸葛少悠闲地站了起来，“白兄，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别跟她计较了。我代她向你陪不是，还不行吗？”
　　白演郎这次是色胆包天，他非得挣回这分薄面不可。“诸葛兄，是兄弟的，你就不要阻拦我。今天我一定要给这个小娘子一点教训，我要她晓得女人到底该如何尊重男人。”
　　虽然头昏脑胀，但楼起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所在。她转过身，手在空中乱舞，如愿以偿地抓到了诸葛少的衣襟。“诸葛少……诸葛少，我要回家，带我回家。”
　　她的眼半闭着，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看在诸葛少的眼中不觉就兴起了一丝涟漪。抓过她的一只胳膊，他狂扫了白演郎一眼，“给我放手。”
　　白演郎还不知进退，“上次我们俩同时看中水仙姑娘，你非常爽快地让给了我。今天就为了这么一个丑女人，你想跟兄弟翻脸吗？”
　　诸葛少根本懒得听他说些什么，他垂着头凝望着怀中的女夫子，细心地发觉楼起的身上发出舒缓的酒气，她喝酒了？难怪有点不对劲呢！
　　见他不说话，自演郎当他默认了，“我带她去隔壁房间，你们喝酒，我一会儿就回来。”一使力他硬扯住了楼起的手，她痛得哀叫了一声。
　　“我叫你放手，你聋了？”
　　收起笑容，诸葛少凌厉的目光横对着他的酒肉朋友。白演郎自认肚子里有点墨汁，平时根本不把诸葛少放在眼中，要不是跟在他后面有吃有喝有玩，他都懒得搭理他。现在他一向看不起的人居然对他发火，这等气他哪里忍得下来。把心一横，他狠劲上来了：“今天我要定这贱人了，你想怎样？”
　　二话不说，诸葛少抬起脚，一脚将他端在了地上。“不怎样，就这样。”打横抱起楼起，他稳稳地向外走去。
　　朱头散和胡厉经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倒在地上痛得坐不起来的白演郎异口同声地说道：“诸葛少真的转性了！”
 
 第三章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夜色深沉的街道上，一位女子踩着八字步高声背诵着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她的身后跟着一名高大的男子。这两位不用说，就是我们的女夫子和她的老学生。大概是觉得实在有些丢脸，诸葛少始终跟楼起保持一定的距离，远距离地看到熟人，他还不时地拿袖子遮住半边脸，以免跟着她丢人。
　　他心里也觉得纳闷：这喝醉酒的人他见多了，姑娘家喝醉的也不是没有。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喝醉了，开始背诵古文。酒劲刚上来的时候她大概觉得有点晕，等她真的完全醉了便在那儿三八兮兮地背起一篇又一篇的古文，看她背得好像还挺顺，是不是读过书有学问的人都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楼起继续《归去来兮辞》。
　　“乃瞻衡宇，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尤存。携幼人室，有酒盈棋。引壶赖以自酌，吵庭柯以治颜……云无心以出灿，鸟倦飞而知还……诸葛少，鸟都飞回去了，你赶快带夫子我……回家！”
　　紧赶几步，他一把抱住她，顺势阻止她出声，“好！我们回家，麻烦你别嚷了。这么大声地叫我名字，要是让人知道你是我的‘夫子’，明天我还怎么出门见人啊？”
　　“我楼起是你夫子，这是多大的荣耀你知不知道？”打了一个酒嗝，她继续嚷嚷，“在长安，有多少富贵官宦人家想请我做他们女儿的西席，我都……我都不去，我跑来杭州给你这个脑袋空空的‘猪少爷’，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做夫子，我多吃亏啊！你居然还觉得丢脸，你太没良心了。”
　　“你就吹牛吧你！”诸葛少压根不信，“你当你是谁啊？难不成你是当今公主的夫子啊，那么多人找你做西席，谁信啊？”
　　楼起还跟他较起真来，“我就是公主的夫子，怎么样？怎么样？”
　　跟一个醉鬼讲道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诸葛少决定先把她运送回去再说。否则像她这样嚷下去，用不着到明天，今天晚上全杭州城的人就知道二十五岁的诸葛少有个十七岁的女夫子了。
　　环视周遭，确定没有人注意他，诸葛少手一紧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吩咐道：“你抱住我，别松手。”
　　“为……为什么？”楼起醉眼迷蒙地嘟叹着，“我才不要像牡丹一样抱着你呢！我知道……她喜欢你嘛！我可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笨蛋。”
　　常年征战脂粉堆的习惯让他起了斗志，“那是不是只要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了，你就喜欢我了？”
　　“我……我要考虑考虑，我喜欢书……我不喜欢猪。”她醉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今昔是何夕，感觉他的气息近在耳边，她直觉地伸出手抱住了他。低下头，她用所剩无几的清醒看了看下方，“咦？我怎么看到屋顶了？”
　　诸葛少双手紧抱着她，脚尖微点地再度腾起数丈之高。“因为你现在正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啊！”
　　“飞？”她看了看四周，她的身体的确悬在半空中，月亮离她好像很近，“我真的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啊？”兴奋之余她叫了起来．“我会飞喽！我飞起来喽！我是鸟儿，我飞飞飞！”
　　小眯眼的书呆子也能说出这么有趣的话，诸葛少一下子乐了起来，“有没有人说你喝醉了酒，脸红红得很可爱，阿起？”阿起—这个名字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从他的嘴巴里漏了出来，好像很久以前起他就这样叫她，独一无二的叫法。
　　“诸葛少……”她缩在他的怀里轻声喊着他的名字，“你下次……下次还带我飞，好不好？”
　　飞身停在诸葛府的庭院里，他抱着她向她的卧房走去。一路走他一路小声地在她耳旁说话：“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第一个带着去飞的女子。平时你动不动就用家法棒敲我，现在你居然要我下次也带你去飞，你很贪心暧！”
　　扯着他胸口那块可怜的布，她不依不饶，“好不好吗？好不好吗？”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你别再拽我的衣服，给人看到这叫什么事？”  闻名遗迹的浪荡子居然也知道害臊，莫非天要变？
　　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诸葛少牵过被子为她盖好。酒意伴着疲倦，她抓过枕头就睡着了，嘴里发出细小的鼾声，像一段美妙的乐曲飘进诸葛少的耳朵里，听得他舍不得这就离开。呆望了她片刻，他没奈何地抹了一把脸，“我这是在干什么？真是一头发春的猪！”
　　转过身，他抬腿就要离开，身后突兀地传出一句话：
　　“诸葛少，你答应了带我去飞，你不准反悔……不准反悔！”
　　回头望了酣睡中的她，他笑容难掩，“我这个老学生真是败给你这个女夫子了。”
　　只是，败得甘愿不甘愿还有待后话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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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了！完了！当夫子的人自己起床迟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早上起来，楼起只觉得天色与往常不同，她的头也与往常不太相同。像是被什么敲过一般疼痛，让她更糊涂的是：她怎么回来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在红妆楼遇上了诸葛少的三个朋友：白眼狼、猪头三和狐狸精，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却完全没印象。
　　回忆了半晌没找到答案，她眼一瞟竟发现卯时差不多都快结束了。简单套上外衫，她直接冲出了房间。一路跑她还一边哈喝：“诸葛少！诸葛少，做早课的时间到了，快点起来啊！”
　　冲到他的房间门口，她拿出全身力量捶打着房门，“快点起来，别睡懒觉，我是夫子，你快点给我开门……，，
　　“喂！喂！我在这里，你往哪儿喊？”
　　“嗯？”猛地回头，楼起对上了那张浪荡子的嘴脸，不同的是他的手上多了一本古本《诗经》，脸上精神奕奕，似乎早已睡醒。对着这般明朗的他，她不自在起来，“你……你早就起床啦？”
　　他不屑地转过身，眼睛对着《诗经》来逃避自己的不自在。“我昨天答应你，只要你不在外面说你是我的夫子，我就自觉地准时起床，自己去做早课。我是男人大豆腐，所以我要遵守诺言。”
　　哇！好有型。“刷”的一下，楼起的脸红透半边天。
　　不小心了瞟她一眼，他正好膘到她红灿灿的脸蛋。天啊！她红什么脸，为什么他看她的脸红了，他自己的脸也有点烫？
　　“习字！我去习字！”他大步向书房走去，如此自觉的他连自己都感到不习惯。
　　看着他的背影，楼起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方飘在空中的身影。夜在周围肆无忌惮地蔓延，而她竟埋首在他的怀中？
　　这一次不止是她的脸，就连她的身体都红了，跟初升的朝阳一般。低垂着头，她跟在他的后面慢慢向着书房走去。
　　“咚—”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诸葛少猛地转过头，正对上倒在地上的地。“你怎么样？”
　　“痛！”她痛得脸都揪到了一起，“痛！痛！”
　　“废话！连走路都会跌在地上，你真的是书呆子啊？”这家伙怎么这么笨啊？明明是屁股摔在地上，她好好地揉什么眼睛啊？“让我看看，你到底摔哪儿了？”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揉着眼睛。好不容易眯起眼正对上的是浪荡子难得一见的正经面孔，看着他的五官在自己模糊的视线里集中起来，一种莫名的安心回到心窝。“诸葛少……”
　　瞧着这样的楼起，诸葛少不停地在心中祈祷：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怕我会受不了喜欢上你，我不想的。你长着一双小眯眼，穿得那么素，说话用的都是我听不懂的“四字真言”，我可不想对你有好感，你放过我吧！
　　“诸葛少，你怎么了？”他的脸怎么好像在抽筋啊？“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外面人都说我是猪少爷，猪少爷不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猪少爷能有什么事？呵呵呵呵—”
　　他笑得有点古怪，楼起犹豫了片刻终于决定开口：“其实，我以前也觉得你是个没有什么脑袋的浪荡子，不过现在不这么觉得了。你有你的优点，只是大家往往看的更多的是你浪荡的一面。这也不能怪别人，是你自己喜欢把这一面做给别人看的。”
　　她不要太聪明，好不好？她不要太了解他，好不好？这样他感觉很没面子暧！
　　有点烦躁，诸葛少决定出去走走，“早课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今天不去茶楼巡视了，我去骑马，你跟我爹说一声。”
　　“骑马？”楼起紧走一步跟了上去，“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会骑马？“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怎么看也不像啊！
　　不等他答应，楼起径自向马棚走去，“我不会骑马，所以我要去啊！”
　　“喂！喂……”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自以为是—这句话直到他坐在了马上，也没能说出口。
　　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等着他呢！对着面前这匹长相俊美的黑马，楼起像一个大傻瓜半张着嘴巴。书上描述的马都是很满酒的，没想到站在马跟前才发现，这种动物真的很高很大哦！这大概就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吧！踩着马橙，她费力地往上爬。爬上几分，再掉下来几分，反反复复玩了几次，她还有信心再爬，诸葛少却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长臂一挥，他将她抓到了自己骑的那匹马上。
　　他都做到了这分上，小眯眼还挺不高兴，“我要自己骑一匹马，感觉‘驰骋如风’的快感。”
　　“你说的那个什么风我听不懂，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像你这种连马都上不了的人还想享受什么快感？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摔死’。”看见她惊恐的眼神，他忍不住玩心大起，“如果你骑在马上，你一定会被狂奔的马高高地抛到半空中，然后再重重地摔在地上。你的血从七孔中流出来，流得满地都是鲜红色，而你的脑浆更是如豆腐脑一般涂得满地都是。马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着你的脑浆，那滋味……”
　　“啊—”
　　她的尖叫简直要把马的脑浆给吓了出来，被吓到的她钻进诸葛少的怀中，小手紧揪着他胸口的衣襟一刻也不肯松开。她的鼻息一阵一阵将他的胸口熏得温热，那份温度从他的胸口一直向上传递，他的喉结来回滚动着，将所有的温度传到了他的脸上。最近江南的天气实在是很宜人，脸红似乎成了人们的标志。
　　他暗自响咕着：小眯眼，咱们俩总不能一直保持这种姿势吧？我是男人，我先开口。
　　“我……我只是吓吓你，骑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有我在，你不会摔下马的。”
　　“真的？
　　这就叫那个什么自己作孽，就活不了了。他先去吓她，这下好了吧！麻烦惹上身。“我用诸葛少的名字保证，这总行了吧？”
　　楼起膘了他一眼，哺哺自语：“你的名字不足以作保证。”
　　你这个臭婆娘，你想怎样？诸葛少气得鼻子喷气，“你这样抱着我不就好了，你要是再敢多嘴，我就把你丢下去。”
　　“仗势欺人！”
　　什么什么人？她又说他听不懂的话，诸葛少心烦意乱地挥动纪绳，没等楼起准备好，马已狂奔出去。
　　趴在他的胸前，她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驰骋如风”。只是……只是这份感觉来得太突然，在她还没有准备好之时，它已飘然人心，驱之不去。
　　她在说的是骑马的感觉吗？怎么听着不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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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的春日清风拂面，马随着自己的性子停在草地上，啃用啃，啃着它喜欢的草根。草地的尽头，楼起手捧书卷一边感受春日的气息一边念道：
　　“宜春苑中在已归，披香见工作春在。新年乌声千种邮，二月杨花满路飞。”
　　将口中的野果吐出，诸葛少不屑地啐道：“都说读书人麻烦吧！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这小眯眼书呆子还在那儿嘟嘟嚷嚷地念着拗口的古文，还是我一句都听不憧的那种。”
　　“这是庾信的《春赋》，在赋中非常有名，慢慢来你也会读到的。”夫子再怎么也不会忘记夫子的职责所在，即便出来玩她也要找机会教导。
　　就是因为她这个脾气他才后悔带她出来，早知道就该把她丢下马的，省得在外面还要烦他。“我不想读什么赋，也不想读书。我的确是大字不识几个，可我还不是把诸葛家的生意经营得很好。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倒是读了很多书，以后还不是得找个可能学问还不如自己的人嫁了。”
　　“此言差矣！”她的四字真言又来了，“你不一定要有多高的学问，但是多读点书总没什么不好。难道你想被人叫一辈子‘猪少爷’？”
　　“他们想叫我什么不是我能阻止的，但我的志向不在读书上，任何人也不能强求。”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吗？楼起不太肯定，或者说她不想去肯定。两个人坚守着自己所谓的原则，谁也不肯退一步，更不肯去了解对方走到这一步的经历。
　　诸葛少将她丢在一边，自己倾身躺在草坪上，他感受着青草的味道掩埋全身。“舒服啊！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玩物丧志。”
　　这是她的评价，他听不懂也不想去理会，“你念了那么多和春日有关的诗啊赋的，你知不知道春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我当然知道。”她不肯认输地咬紧嘴巴，“很多文人墨客都在自己的作品中描绘过他们心中最美或者最凄婉的春日，我能背出很多呢！不信我背给你听。”
　　诸葛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说你自己，你自己心中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楼起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我十岁的时候就做过一首和春日有关的赋，这两年每到春暖花开也会做几首和春有关的诗，我念一首给你听。”
　　“我是说你的感觉！”诸葛少这一次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词汇量究竟有多么的贫乏，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好词来表达心里所思所想，“你……你触摸过春的模样吗？你能分辨出它特殊的魁力吗？”不明白？让我做给你看。
　　站起身，他拉近他们的距离，“有手帕吗？”
　　“哦。”她从怀里拿出自己古朴的手帕递到他的面前，他用灰色的手帕遮住了她的眼睛，她顿时抗议起来：“你要干什么？”
　　他不理她，手脚迅速地将手帕系好，“相信我，我能让你感受到什么是春天，比你写一百首诗都更加明朗的春的感觉。”
　　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诉说着一个冲动：相信诸葛少，你要相信他。
　　她选择了相信，安静地站在原地，她配合着他的每个动作。而他所做的下一个动作是蹲下身，他蹲在她的面前，蹲在她的脚边。伸出手他褪去了她的鞋，她的袜。再度站起身，他的手靠近她的指尖，却不去触碰。
　　“抓住我的手。”
　　她的指尖向前探了三分，再退回两分。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让她害怕，她不敢轻易走一步，只能慌张地
　　叫喊着：“诸葛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只要你向前迈一小步就能抓住我。这一步要怎么走书上没有记载，也没有人能告诉你，必须你自己去走，去感受，去抓住。
　　我是楼起，我读过万卷书我要行万里路，我可以掌握我走的每一步，即便是跌倒我也有勇气再爬起来。
　　放开心，她决定一搏。光着的脚向前迈了一小步，她抓到了他，“诸葛少？”
　　“是我，你没有抓到会吃人脑浆的马。”牵着她的手，他一步步慢慢向后退，好让她跟着他的步伐缓缓向前进。
　　“感觉到了吗？你脚下的草正在生长，空气中蔓延着青草混合着鲜花的味道，耳边有鸟在叫喳喳，不远处风吹着湖水泛起绿色的波纹。湖上有一座座的画舫，有一个女子正坐在船头弹琵琶。先不论她谈得好不好，她的琴声惊醒了湖底的鱼儿。鱼儿游到水面，它们和你一样，也正在感受‘春’。这就是我所描绘给你的春，没有古文大家的笔墨泼毫，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形容词，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这就是‘春’，这就是江南的春—你感觉到了，对吗？”
　　脚，踏着春一点点向前游移。草啃着她脚底的肌肤，鸟儿要她准备好耳朵，鼻息间全是春的味道。指尖感受着他的温度，好似这全部春的感觉都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诸葛少，你是想告诉我……”
　　“嘘！”他把食指放在她的嘴边阻止她将下面的话说下去，环视四周他确定所有来踏青的人注意力都不在这边，下一刻，他双手将她带进怀中，脚尖轻点地他飞到树顶上，同一时刻他扯下了遮住她眼睛的灰色手一白。
　　慢慢张开眼睛，楼起的视线从黑暗中回归光明：看到了！她看到了春，她在树顶上看到了春的存在。
　　“哇！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下面呢！好漂亮，能看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看她兴奋的样子，难道一点都不怕吗？怕摔下马不怕从高处摔下去啊？书呆子的脑袋果然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尤其是女书呆子。
　　想是这样想，诸葛少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你抱紧我，摔下去跌碎了身子骨我可不找大夫帮你拼起来。”
　　“有你在，我不会摔下去的。”她这个女夫子倒是挺相信她那个老学生，“诸葛少，你为什么能站在树上？”
　　我会轻功—如果他这样说，她一定会问什么是轻功，他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学会轻功的。还是编一个理由骗骗她吧！就用她喜欢的那个理由。
　　“我是鸟，所以我会飞啊！”‘猪少爷’也能想到这么美妙的理由，真是聪明啊！
　　楼起看看他，再看看远方，她决定语不惊人死不休：“既然你是鸟，你带我飞，好不好？”
　　“又要我带你飞？”诸葛少想起了昨天晚上倒在怀中的那个微困的小女子，好吧！他就再带她飞一次。
　　双手抱紧她，他以树冠使力飞起数丈之高，感觉就像是鸟儿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缩在他的怀中，她放眼天地。云很低，风很轻，他的怀抱很安全。
　　“诸葛少—”
　　“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感受春日。”
　　诸葛少苦着脸，不发一语。接下来他该说什么？不用谢？应该的？总不能告诉她：其实我更希望怀中待着的是个美人，而不是小眯眼的书呆子？那个什么足然后就引来一千年的恨，这说的就是他猪少爷啊！
　　脚尖触地，心儿跟着交叠的身影腾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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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你觉不觉得少爷和楼夫子之间的关系有点‘暖昧’？”
　　“报告老爷：是‘暧昧’，不是‘暖昧’”  。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男人凑在屏风后面鬼鬼祟祟，讨论着正坐在小厅里吃饭的两个年轻人的关系问题。
　　“管它什么昧，管家，我就问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像小两口？以前我那个臭儿子很少在家吃饭的，最近经常留在家里哦！”
　　“报告老爷：管家没察觉出来，不排除有老爷说的这种可能。”
　　那我们就来察觉察觉吧！
　　筷子快速地执着碗里的米饭，诸葛少大口大口地吃着，他要把愤怒都咀嚼在嘴巴里。
　　天杀的！他为什么要留在家里吃这种家常小菜，而且还要面对这个小眯眼的书呆子吃饭，简直让他食不下咽—他居然也用“四字真言”说话了，见鬼！再吃上一大口，他狠狠地嚼着。
　　相对于他的狼吞虎咽，楼起就显得斯文多了。她左手抱着书，右手中的两根棍子捣啊捣，更像是在数米粒。
　　吃饭的时候也在看书，整个一书虫，书呆子。“你不喜欢吃鸭肉吗？”诸葛少抽空瞥了她一眼，继续吃。
　　她揉了揉眼睛巡视桌子一圈，“有鸭肉吗？”
　　“你的眼睛瞎了？这么大一只整鸭放在你对面居然看不见？真是！”就说书呆子笨得可以，夹起一只大鸭腿他塞到了她碗里，“快点吃，老人家不是说了嘛！只有大口大口地吃饭才能把福气全都吃进嘴巴里，要不然福气都给你漏光了。”
　　“说这番话的老人家很有意思，他是谁？你认识吗？”
　　“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我老爹。”夹了一大堆的东西往她碗里送，他边吃边聊，“那个时候我娘刚去世，我每次吃饭就想到我娘以前会给我夹菜，越想越难过，就越吃不下去。我爹就夹菜到我的碗里，他还说吃饭就要大口大口吃，要把福气都吃到肚子里，这样才会快乐。”
　　屏风后的老爷瞧了瞧管家，再指指自己的鼻尖，“我有说过吗？”
　　“报告老爷：管家不记得了。”老爷自己也不记得了，只有当年听的那个小男孩还记得一清二楚。
　　楼起扒了一口米饭，吃着他夹给她的菜，脸上涌起了红晕。除了握有“天下首富”这块招牌的望断云没有人对她这么好，更没有人会关心她吃得好不好。
　　说起断云，楼起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跟她联络了。上次在长安的时候听说她要与从小定亲的一位什么肖公子成亲，没等楼起将贺词寄出，长安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亲事取消了。随后断云寄了书信来，从措辞上看一切都很好，她的身边似乎还多了一位叫异江愁的儒生，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机会她想回长安看看她，前提是她得先把诸葛少爷给摆平喽！
　　他真的是个叫人摸不透的家伙，看上去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做出的事却总能让人吃惊。她眯着眼对上他，“平时总觉得你跟老爷成天地吵过来吵过去，没想到你们的感情这么好！”
　　“谁跟他感情好？他跟那个绿妆楼的老鸨感情比较好。”说这话的时候诸葛少故意朝屏风方向瞟了一眼。两个人弓着腰鞠着背躲在那儿有半个时辰了，不觉得累啊？你找把椅子坐下来大大方方地听我们说话就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越老做事越没分寸。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有小厮跑了进来，“少爷，莫邪山庄庄主宛狂澜派人送来书信一封，要您亲自拆阅。”
　　接过书信，诸葛少展信一看，马上就垮了脸，“这小子不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啊？写这么多字谁知道他在说些什么。管家！管家！出来念信啊！”
　　这下子可为难住了管家，要是这时候从屏风后面出来不就等于告诉少爷；我正和老爷躲在屏风后面听你和楼夫子说话，要是这时候不出去……少爷正在叫呢！他敢不出去吗？
　　就由她楼夫子为管家解围好了，接过诸葛少手中的书信，楼起不忘惜机会好好教育他读书的重要性：“如果你平时多读点书，多识点字，现在也不用叫管家出来帮你读信了。现在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性了吧？”
　　诸葛少脸上没光，嘴巴还挺硬，“你哪那么多废话？爱读不读！”
　　夫子不跟学生计较，拿着信楼起先是例览了一遍，这才念道：“诸葛兄，我知道这封信你看不懂，不过我也知道你身边一定有人能看懂这封信，所以我就写了这封信。首先我要向你爹问好，祝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今年五十，明年十五。再来替我向管家问好，有他在家，诸葛家才能有条不紊、繁荣昌盛。最后我要向你们家的马问好……”
　　“你家伙有完没完？他是专门写废话来嘲笑我不识字的是吧？”诸葛少火大地想抢过信来，幸好楼起快一步护住了那几张走运的纸，它们差点就变成碎片在空中满天飞了。“认真地听下去，接下来他写了重要事呢！”
　　诸葛少才不相信那个装疯卖傻的宛狂澜能写出什么重要事呢！“这家伙连我的马都问候了，他还能写些什么正经东西？”
　　“重要东西就和马有关。”抖抖信纸，她眯着眼接着念下去，“最后我要向你们家的马问好，看到这个地方，你想撕掉我的信了，是吧？如果你敢撕掉我的信，我这儿留下的两瓶无字酒庄的佳酿你就无缘喝到了。现在明白我向你们家马问好的原因了吧？因为它将要担负一个重任，就是把你驮到我莫邪山庄来。快点来吧！否则这两瓶美酒就要被江湖上一些强盗抢去了—落款是宛狂澜，信是五天前写的。”
　　信读完了，诸葛少的问题也跟着来了，这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他不可能是真的为了两瓶无字酒庄的美酒邀他前去莫邪山庄做客，等等！“阿起，他信的末尾是怎么说来着？”
　　“向你的马问好啊！”这么奇怪的信楼起还是第一次见到。刚刚诸葛少称呼她什么？阿起？难道是她听错了，他并不是在叫她，而是打了一个喷嚏？
　　“不是说马，后面！后面他又说了什么，再念一遍，阿起。”因为焦急，他自然而然就把心中的声音出卖了。
　　他又打了一个喷嚏，“快点来吧！否则这两瓶美酒就要被江湖上一些强盗抢去了。”
　　江湖上一些强盗！对！就是这句，这么长的一封信重点只落在最后一句，就说这家伙喜欢装傻吧！连跟他这个朋友都玩这招。
　　“爹！爹—”他向屏风后面大声地叫唤着，“我要去莫邪山庄一阵子，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哦！好！”答应着，老爷子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早就知道他在屏风后面？
　　他行动如风地向房间走去，一路吩咐下人准备起程要用的东西，楼起小跑着跟在他的后面，一直跟到他的卧房内。“你……你现在就去？”
　　“嗯！”终于可以远离小眯眼一段时日，宛狂澜他倒是挺会找时机的。诸葛少满心盘算着在莫邪山庄泡上三个月，等再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小眯眼也该离开了。哈哈哈—他真是聪明啊！
　　笑吧！他尽情地笑吧！下一刻，夫子就会让他这个耍小聪明的学生再也笑不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
　　诸葛少抓在手中的衣物掉在了地上，“你……你说什么？”他耳朵重听，他什么也没听见。
　　“我跟你一起去。”楼起向前一步，声音里有着坚持，“我是你的夫子，我不能看着你荒废学业。”多正当的理由—她临时想出来的。他们的关系刚刚有所改善，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开，让时间在两个人的中间合上一道好不容易才打开一条缝的门。身为小书呆，她坚持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门学问，她决定学好这门学问，与情爱无关。
　　偏生诸葛少就是想荒废学业，所以才决定在那里待满三个月再回来。让她跟着去，他还玩个屁啊？“不行！我是要去办正事，不能带个女子在身边，成何提桶？”
　　“不是‘提桶’，是体统。你连最简单的用词都存在问题，就冲着这一点我也一定要跟你一起去莫邪山庄。”夫子是干什么用的？夫子就是为了指出学生的错处，楼夫子就是为了打击猪少爷的自信心。
　　诸葛少叉腰撅屁股，一脸的恼羞成怒。“我管你提桶还是提水，反正你不能去。”要是给宛狂澜那家伙知道他有了个十七岁的女夫子，他干脆做个“无面人”算了。  
　　正当两方不可开交之时，打圆场的上场了。  
　　“我说儿子啊！你就带楼夫子一起去好了！”转过脸，老爷子用一种讨好的表情瞅着楼起，　“你不是要读多少多少书行很远很远的路嘛！我想你一定没去过芜州，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你就跟着阿少一起去吧！在路上要督促他好好做学问，绝不能放任他胡来。”
　　楼起头点如擂鼓，“我会的，老爷你就放心吧！我这就去收拾包袱。”主要是要把书都带上，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啊！  
　　“真是听话的好姑娘！”老爷子对楼起简直是赞赏有嘉。  
　　旁人或许不可知，管家最明白老爷的意思。诸葛家在少爷这一代上是别想出读书人了，所以老爷把目光投向了少爷的少爷，如果有个学识渊博的娘，或许这个目标更加容易实现一点。  
　　诸葛少哪知道老爹的如意算盘打得这么精啊？他冲着回廊那边高叫起来：“喂！喂！”他还妄想扳回局面，“我没答应带你去啊！阿起——”
　　打你的喷嚏吧！  
 第四章
　　一个月之后的某天，在一片艳阳天里，杭州城里出现了这样一幅引人浮想联翩的画面：一对男女骑在同一匹马上，姑娘坐在男子的前方，男的也不管过路人的目光，赔着满脸的笑容在女子的耳边一遍一遍嘀咕着。  
　　等这匹马停在了诸葛府门前，等男子抱着姑娘下了马，等姑娘家愣头愣脑地扎进宅院中，这样的对话还在继续。  
　　“阿起！阿起——”  
　　“别像打喷嚏一样叫我的名字，烦死了！”楼起不耐烦地向书房走去，此刻只有书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诸葛少不死心地追进了书房，“阿起，你还在生我的气啊？”　  
　　“我哪儿敢？你武功那么好，你是当年那个什么武林盟主的师弟嗳！你随便给我一拳，我就死翘翘了，我还敢跟你动气，又不是不想活了。”还说不生气，火焰都烧到了半天高。  
　　想起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楼起就觉得肝脾炙热——
　　此行去莫邪山庄，到那儿她才知道，原来莫邪山庄有把干将神剑，号称是“天下第一剑”。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位江海天盟主曾去剿灭萨满教的真女，这一去就没了影踪。如今江湖上群龙无首，传出只要有人能拿到“天下第一剑”，这个人就可以号令群雄。宛狂澜请诸葛少前去，就是为了这件事。  
　　本来她还困惑，诸葛少就是一个经营茶楼、酒楼和青楼的商人，怎么有办法解决江湖上的事。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诸葛少自从到了莫邪山庄就变得神神道道的，整天躲在草丛中、假山后面或是湖水旁边喂蚊子。  
　　她哪里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人，找寻那位失踪二十年的武林盟主——江海天，也就是他“猪少爷”的师兄！  
　　江海天他是没见着，江海天的一双儿女却让他挖了出来，楼起这才知道他这个纨绔子弟竟然是堂堂武林盟主的师弟，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她尚不可知，但她知道那飞来飞去的功夫根本就是轻功。他居然骗她！不！应该说是她楼起学识浅薄，才会真的相信某些人有特殊本领，可以像鸟儿一样飞过来飞过去。  
　　回想起那天她跟那凉夏——她就是猪少爷的师兄江海天的女儿，将要成为猪少爷的朋友宛狂澜的新娘——聊天的时候，她还称赞人家“没想到你也有鸟的本领，你也可以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真羡慕你们这些有特异功能的人。”  
　　那凉夏先是一脸茫然地问她：“谁告诉你能飞来飞去是特异功能？”  
　　当她报上猪少爷的名字时，那凉夏足足笑了半个时辰，一边笑得气都接不上来，她一边告诉楼起：“这不是什么特异功能，这是轻功，轻功好的人可以一飞数丈之远，你被诸葛少骗了啦！”  
　　她让猪少爷给骗了！堂堂夫子被自己的学生给骗了！呜呜呜——丢死人了！  
　　可怜她在莫邪山庄的这段日子里还对这位笨学生升起那么点好感，虽然只有那么一眯眯，但他也不用这么快就把那一眯眯的好感变成一桶桶被欺骗后的厌恶吧？气糊涂的楼起拿着厚重的书敲上了自己的脑门，笨啊！她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在那儿自以为是地摇头晃脑，真是笨啊！  
　　或者，她生气只是因为他骗了她，他没有跟她说实话。她第一次如此信任，如此靠近一个人，而他却骗了她。她真正不能接受的，只是这个原因？  
　　“你……你还好吧？”诸葛少不确定地垂下了头瞅着她。刚刚还气得脸都青了，一转眼的功夫居然拿起书自己打自己，是不是他会武功这件事对她刺激太大，把她气傻了？  
　　对啊！她干吗自己打自己？她可以打他啊！拿过家法棒，楼起不客气地朝他挥了过去。诸葛家的家规：面对家法棒，诸葛家的子孙是不能闪躲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诸葛少闭上眼等着挨打。  
　　等了又等，疼痛就是没有如约传来。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家法棒丢在一边，她老人家又看上书了。  
　　“你……你不生气了，阿起？”  
　　“我干吗要生气？我不气！”只是她说出的话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是你的夫子，你只是我的学生。你骗我，我被你骗，是因为我笨我蠢，我的学识没到家。所以啊！三个月的期限一到，我要继续行我的路，看遍天下山川，晓遍天下事，才不会再被你这种人骗。”  
　　看着吧！三个月的期限一到，她就收拾包袱，带上书去找望二小姐断云。如今断云已经离开望府，再也不是什么天下首富，和她在一起楼起觉得更自在。她再也不会让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再也不会！  
　　她气得脸都肿了，这可怎么好啊？“这么说，你还是在生气啊！”诸葛少低声下气地凑近她想看个明白，他的心却越来越糊涂。书呆子都说了三个月以后会离开诸葛府，他该高兴才对啊！他紧张个什么劲？  
　　楼起才不管他怎么想，她在生气，生气的人最大。她拿出小姑娘的任性，用力把他向外推，“现在不是你上课的时间，你给我出去，我要看书，你出去啊！”  
　　“阿起！阿起，你说你不生气了，我就出去。”浪荡子的赖皮功在这会儿发作了。  
　　他以为他赖皮，她就怕他了？扬起手中的家法棒，楼起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出不出去？你出不出去？”家法棒成了打狗棒，他不出去她就把他打出去。  
　　诸葛少到底还是有点怕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腾出的空间正好让楼起把门关上。对着门外的他，她高声念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看来她不仅喝醉的时候喜欢背诵《归去来兮辞》，生气的时候也喜欢归啊去啊。这可让咱们的猪少爷气闷了，她就这么喜欢陶渊明啊？  
　　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他没有听到书房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她的心绪难平：“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背不下去，怎么也背不下去。以前她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开始背古文，心情就能渐渐平复下来。可是，这一刻不行，怎么也不行，她甚至连背都背不下去。  
　　为什么？陶渊明，你回答我啊！  
　　陶渊明正在南山下种菊花呢！你还是自己解决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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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因为家法棒挡在中间就这样沉寂下去，那这个人一定不是诸葛少。想他猪少爷横行脂粉堆数十载，战虽有不胜，却不至于就这样败战而逃。所以他一定要重新战胜那个书呆子，看吧！  
　　其实……其实找那么多理由干吗？他就是不想小眯眼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看他，女孩子嘛！几千个女孩子还不都是一样，阿起管这叫什么？千篇一律？反正就是那意思，只要他哄哄她，逗逗她，他就不信她还忍心生他的气。他是谁？他是猪……诸葛少爷嗳！  
　　做好道具，诸葛少走到了书房门口。看了三个时辰的书，她不累，眼睛也该累了吧？  
　　为防门边放着家法棒，他决定从窗户进，师父教的武功竟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废了他的武功哦？管他那么多，先把书呆子哄完，再到睡梦中哄师父吧！  
　　蹑手蹑脚地从半开的窗子里跳进书房，用椅子遮住身体，伸长手臂他将画上笑脸的大拇指横到了她面前。“学生错了，请师父原谅。”  
　　无须分辨，楼起立刻知道这个挂着笑脸的大拇指是属于谁的。想也知道，只有那种在市井上混的浪荡子会玩这种把戏。她该如何告诉他，她并不是在生他的气，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不平静的心情。  
　　回想自己出生这十七年以来，楼起从未像现在这么依赖一个人，她怕……她怕再留下来，她将永远无法达成自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决定。她怕自己会再次失去人生的目标，除了读书她什么也不会，不读书，楼起还能做什么？不做学问，楼起还是楼起吗？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啊？”诸葛少有点委屈，“我不就是没事先告诉你我是武林盟主的师弟嘛！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我还是我，我还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浪荡子，我还是你的学生啊！”  
　　其实诸葛少事先没说是觉得没有必要，他原本想着三个月以后她就要离开，他好歹也是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女子教导来教导去呢！面且他怎么知道他随便说自己是鸟，她这个书呆子就当了真，还深信那个什么疑。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该死的在乎她的想法，她的感觉，她是否生他的气。喂！她只是一个小眯眼书呆子，她凭什么让他猪少爷为她操心？她配吗？  
　　她配！因为是他给了她这样的权利。  
　　有点泄气地站起身，他狂放不羁地坐在她的对面。“好吧好吧！阿起你听着，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小眯眼一挑，直勾勾地望着他，“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他什么时候又耍她了？楼起眯着小眼警惕得弓起了背，像只被攻击的猫。  
　　“你个女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我这不就准备说了嘛！”也不管桌上这杯茶是不是她喝过的，他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  
　　“大概我五岁的时候，爹为我请来了一位夫子。我知道爹的意思，我爷爷是做土匪的，后来从了善，开了一间酒楼。传到我爹手上，生意是越做越好，越来越大，可我爹他识字不多，总觉得自己在达官贵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希望我这个儿子能有出息，能为他挣面子。”  
　　听故事听到兴头上，楼起忘了那番藏在心底的烦忧，“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好好学？”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很听爹的话，读书、写字都很用功。可我渐渐发现无论我怎么用功，无论爹对那个夫子多么客气，那人始终看不起我们父子，他觉得我爹赚的都是肮脏钱，觉得爹没学问、粗俗。”虽然那时候他还很小，但是爹被那位西席骂得抬不起头来的场景，他这一辈子也忘不掉。  
　　“这人怎么这样？”楼起要以读书人的身份怒斥那位没水准的夫子，“世上不识字的人多了，如果凡是认得几个字的人都像他这样，那还了得？”  
　　了得不了得诸葛少不知道，年幼的他只知道要保护自己的爹爹不被坏人欺负，因为他自认比爹多认识几个字。  
　　“有一次我又看到他在下人面前取笑我爹，我气不过就拿弹弓打破了他的脑门。他离开我家后四处说诸葛家的少爷如何如何坏，以至于很长时间无论爹出多高的价钱都没人敢来我家做西席。渐渐地我也皮了，成天在外面转悠，这样就遇上了我师父。”  
　　“你就这样开始了你学武的道路？”这个“武”字又是她咬牙切齿咬出来的，旧恨在心中呢！  
　　诸葛少怎会听不出来她话里的别扭，掏掏耳朵他全当听不见。“当时师父他听人说在杭州一带看到了我师兄，所以就找了来。师兄没见着，他人却病了，就倒在我家开的酒楼里。我也是图个好玩，就找了大夫来瞧他。这一来二去，我们也熟了。后来他觉得找我师兄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所以想再收个徒弟，好把他的武功流传下去。大概他觉得我身体条件还不错，就收了我做关门弟子，而他之所以会教我武功，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我能在他百年之后帮他找到师兄。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一直到死他都非常坚信师兄一定还活在这世上，所以他才要我见到师兄后把那句话带给他。”  
　　这一直是楼起最好奇的地方，“现在你不是找到你师兄江海天了嘛！他就是凉夏和赋秋的爹，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去见他，不把你师父的话带给他？”  
　　玩着桌上的毛笔，诸葛少冷静地问她：“你还记得凉夏和赋秋是怎么形容他们的爹吗？”  
　　“当然记得。”凉夏所形容的江海天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楼起想忘都很难，“凉夏说她爹成天唠唠叨叨，就跟老母鸡一样。他们姐弟俩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穿暖，她娘有没有休息好，有没有进补都是他唠叨的内容。而且，只要凉夏的娘瞪瞪眼，他就立马吓得直哆嗦，双手捏着耳垂，嘴里只会说一句话：‘不准打脸。’还说他夫人拧他的耳朵，他连躲都不会。”  
　　“你知道师父口中的江海天是什么样的吗？”诸葛少一字一字说给她听，“师父说大师兄冷漠无情，寡言少语，他甚至不会笑，像一块千年寒冰追求着武功的至高境界。他二十三岁上打败数十名武林高手、前辈成为武林盟主，两年的时间树立了在江湖上的至尊地位，随后独自出动去驱除萨满教的真女——也就是后来成为他夫人的那位女子。我不知道这过程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但师兄既然愿意放下武林盟主的位置，被凉夏、赋秋还有他们的娘欺负得满庄跑，可见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他一本正经的面孔有点陌生，那不是她所熟悉的浪荡子。“你不想打破他现在的生活对吗？你师父要你带给他的话和他现在的样子完全不符，是不是？”  
　　歪着头，他笑得有点坏，“阿起，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聪明？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小心你以后好不容易找个人嫁了出去，还会被休掉哦！”  
　　浪荡子还是浪荡子，诸葛少爷终究是猪少爷，一切都没变，她倒是更喜欢这样的他。不能说是喜欢，准确的说是习惯……对！就是习惯。  
　　“这么说我猜对了？”  
　　点点头，在她面前他不想隐瞒。“师父是江师兄的亲爹，他要我带给师兄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死，江海天也要坐在武林盟主的位置上死。”——师父他对名利一向看得很重，我识字不多，这点还能看出来。”  
　　“我有点明白你的师兄以前为什么会‘冷漠无情，寡言少语，甚至不会笑’，我也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以失踪的方式告别你们口中的江湖。”  
　　以前楼起曾经在书上看过对“江湖”的描述，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朝廷的管辖，杀人也没关系，谁把谁打倒，谁就是真理。人们不用劳作，没有男女之别，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而且口袋里永远装着满满的花不完的银子。从莫邪山庄走了一圈回来，她更觉得其实江湖和朝廷很像，都是强者聚集的地方。谁有钱有权有势，谁就是个中人物，谁就可以为所欲为。这种地方，她还是不去为妙。  
　　“你真的不再去见你的师兄了？”她无所谓，就怕他师父在地底下气得冒烟。  
　　关于这个问题诸葛少考虑了很久，“凉夏说师兄他过得很快乐，比天底下大多数的男子生活得都更快乐。我也能想象师兄他每天忙着无字酒庄的事务，回去后和自己的娘子、孩子相聚的笑容。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我忽然觉得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没那么重要了，心里顿时放下了这个沉重的包袱。过段时间，等我闲下来了会去见见我的江师兄，不过我不是劝他去做回武林盟主，而是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快乐。”  
　　说起来奇怪，自从那天听了凉夏描述师兄被“欺负”的幸福生活，再看到狂澜被凉夏折腾得惨歪歪却依然不改初衷，他的心中突然浮现起面前这双小眯眼，好像有根线系在他们中间，解不开，理还乱，不知道这是一根什么线。她学问那么好，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算了！还是下次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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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屁股搭在椅子上，诸葛少的腿跷着桌子面，悠哉地晃着双腿，他斜扫了她一眼，“我的故事都说完了，精不精彩啊？”  
　　楼起给予的评价是：“非常精彩，比一出传奇剧还好看。”  
　　“既然你这么满意，是不是该说说你自己的故事？”他可是商人，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青楼女子卖笑，恩客你还不赶快掏银子。  
　　“我……我没什么故事好说。”眯着眼，楼起端起书想继续看下去，“我的人生都是和书联系在一起，很枯燥很无聊，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不想说，那就让我来说吧!”难得能有机会让他这个浪荡子来做表演，诸葛少这就上场了。  
　　“那天在莫邪山庄，凉夏用一块纯金打造的金牌打发了那帮名利熏心的江湖人士，我记得那块金牌上面刻着一个‘香’字。她说那是当今皇上、皇后御赐的金牌，同时赐予了她‘天下奇女子’的称号。凭着它，凉夏可以向武皇后要求必要的决断权，也就是说它象征着皇族的势力。凉夏还说这种金牌共有三块，你听后喃喃自语了一番，后来我听你说凉夏是三香中的‘酒香’。当时我就在想，如果凉夏是’酒香‘，那么另外两块金牌在哪里，另外二香又是何香？”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直到——
　　“直到我们回来的路上你说要去看望家的二小姐望断云，我这才想起来，如果世间有三位奇女子，那望断云不用说，绝对是其中一位。我常年在生意场上打滚，久闻望断云的大名。传说她从十四岁起执掌望家八字六十四商行，下属分舵总计超过两百家。不管这传言是真是假，她一个姑娘家在四年的时间里将望家势力扩大一倍，让‘天下首富’的名号遍布中原，这却是大家亲眼所见的事实。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就是三香中的‘钱香’，她也有一块和凉夏一样的金牌。这样看来，只剩下最后一块金牌，最后一香……”  
　　不用他再多做推断，楼起将一块亮锃锃的金牌放在于他面前，“这是第三块金牌，我是武皇后娘娘亲赐的‘天下奇女子’之一，也就是最后一香——书香。”  
　　早点招了不就好，他诸葛少虽然识字不多，可头脑不笨，要不然也不可能把诸葛家的生意做得直上高楼。还记得楼起初次见凉夏的眼神就好像她们曾经在哪里见过，随后她又去见望家二小姐望断云。诸葛少再一联想天下奇女子中的“奇”字，如果望断云的经商手段、那凉夏的酿酒术能称作“奇”，那么阿起的学识绝对也是一奇。只不过，他觉得她更奇的是迷糊，居然相信他拥有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的特异功能，整个一书呆子。  
　　不过他那点小聪明还是有想不通的事，“你都有皇上、皇后御赐的金牌，怎么会跑我们家来当西席？”  摇晃着手中的金牌，楼起像在看着别人的东西。对着烛光，她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却更加的迷惘。  “有一个家族，每代生下的女孩都要从小接受培养，培养成世间最有学识的女子，她要比天下大多数的男子都更有学问。然后，在这一代的女孩子中间挑出最优秀的那一个，送到宫中做女官。她要做公主的师傅，长年陪在公主身边为公主熏染上良好的学识。等到公主成年出嫁后，当朝皇后会为公主的这个师傅在诸位王侯中挑选一人，将她嫁出去。迎娶她的这位王侯可以另娶他人为妻，两个女人同时有着正妻身份，彼此间不分大小。  
　　“就这样，这个比天底下大多男子都更有学问的女孩就这样过完她的一生。这样的命运在这个家族里延续了八代，有八位女子重复着同样的命运。这八个人中最长寿的一位活了二十九岁，最短命的在出嫁后半年内就病死了。当然，她们都享有等同皇族的葬礼，但是最高规格的棺木也同样埋葬了她们追求幸福和快乐的权利。”  
　　诸葛少明白了，“你就是被选出来的第九代女官？”  
　　木然地点点头，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身份。“我们楼家这一代中共有十四位女孩子，最后我被选出做太平公主的师傅。不知道算不算幸运，皇后娘娘非常赏识我的才学，她赐给了我这块金牌。那天我看书忘了时间，等到太监来催我的时候，凉夏和断云已经接了金牌离开宫中，我从偏角门边看了她们一眼。望家商行经常为宫中置办东西，我和断云经常能见到面，彼此间很是熟悉。这次去莫邪山庄是我第二次见到凉夏，所以觉得面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直到她亮出金牌，我这才回想起来。”  
　　原来她真的是公主的师傅啊？上一次诸葛少和她争论的时候，她就说自己是公主的师傅，当时他压根不信，没想到这世上什么怪事都有。不仅二十五岁的浪荡子会找个十七岁的姑娘做夫子，这夫子还是公主的师傅。这么说，他诸葛少和公主是同窗喽？  
　　“可你怎么能离开皇宫呢？我是说，你既然是公主的师傅怎么随随便便就来到江南了呢？”  
　　“半年前太平公主出嫁了，我已经不再是她的师傅。”  听她这么说，他的心顿时乱了起来，“这么说……这么说你很快就要回到皇宫中，让皇后娘娘为你挑一个肥头大耳的王爷嫁了？”  
　　听他的口气怎么好像是要把她这只小绵羊丢进狼窝的感觉？楼起笑了笑，轻声说道：“不！我不要成为第九个短命而不幸的女子，我不要这样的命运再发生在我身上。公主出嫁后，皇后娘娘问我相中了哪位王侯，她说她要为我做主，我拿出金牌请她还我自由。我要读遍天下书，行遍天下路，我不要被束缚。在我的恳切央求之下她答应了，所以我才能来到这杭州城，并且得以成为一个浪荡子的女夫子。”  
　　说得人家还怪不好意思的，诸葛少挠了挠脑袋顺势岔开话题：“这么说你还有家人？那你都不想回家看看吗？”  
　　他轻易踩到了她的痛处，默默地摇着头，楼起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摩着那块给天下女子最高评价的金牌。“楼家的每个人都知道将女儿送到宫中做女官就是给她不幸的开始，但是每一代的长辈都拼着命地想把自己家的女孩送进宫中。楼家的规矩是，谁家的女儿被选进宫做女官，她的父亲就成为整个家族的族长，享有全族人的尊重，可以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和最高决策权。对他们来说，这代表着荣誉、金钱和权利。”  
　　诸葛少不屑地撇了撇嘴，“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卖女儿？”  
　　“你的形容真是一针见血。”  
　　又说他听不懂的“四字真言”，他翻了一个白眼，“我要是你，我从小就不读书，不做最优秀的那一个就没人指望我进宫做女官了吧！”  
　　“你以为每个爹都跟你爹一样好说话吗？我们姐妹几个要是不读书就不给吃饭，书读得不好吃饭的时候就得站着，背不出文章还会被打得很惨。”就是因为年少时的记忆太过深刻，所以她离开了宫中也不想回家，她不想自己好不容易争回的命运再被利欲熏心的爹所摆布。  
　　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啊？诸葛少可是头一次听到，小时候他就是上房揭瓦，爹也就扯着嗓子喊两句。老爹刚要开打他就跑，反正他也追不上他，或者他压根没认真地想打他？  
　　凑近她，他的语气不乏可怜她的意思，“你小时候就这样过的啊？那不是很惨很惨很惨？”  
　　“虽然惨，也不至于要用三个‘很惨’来形容。”知道他可怜她，不用说这么多遍，“其实我挺喜欢读书的，读书很有意思，能知道很多平常人不知道的东西。”  
　　瞧见了吧！这就是正宗书呆子的想法，“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摆弄着手里的金牌，楼起皱起了眉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说是公主的师傅，其实公主根本不要我这个不懂得享乐的人跟着。她总是和达官贵人们玩着新奇的游戏，我只要安静地待在一边就好。很多人慕我这个公主师傅、皇后器重的名声而来，求我的字，听我说文。其实他们只是在附庸风雅，想借机讨皇上、皇后的欢心。而真正有学问的人根本不把女子放在眼中，在他们看来，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不过些须识得几个字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那天见到满口假学问的“白眼狼”会那么生气的缘故。放下手中的书，楼起难得一次可以和人说说心事，这个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学生。  
　　“我早就厌恶了这种生活，所以一得到皇后娘娘的首肯我就立刻出了宫。原本我是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将书中所描绘的地方通通走一遍。可等我的脚落在真实的土地上我才发现，我所了解的世界太小，和书上所描绘得完全不一样。可以让我读的书越来越少，我的生活好像完全失去了目标，我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眼舒缓地睁着，不似以往的小眯眼，可她的眼神却是扑朔迷离。和往常拿着家法棒吆喝他看书的女夫子，和那个蒙着双眼感受春日的女子，和那个喝得醉醺醺嚷嚷着要他带她去飞的女孩完全不同。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与方向，就像一块失了光泽的玉，少了那份回荡在天地间的灵气。  
　　有一个声音在诸葛少的脑中回荡，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看见那个闪动着灵气的小眯眼。有一股冲动，他伸出手臂捉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为什么存在于世间。”  
　　“你知道？”她寻寻觅觅找了这么久的答案竟在他心中？  
　　“别小看我，虽然你认得的字比我多，学问比我高。但这世上，一样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他得意洋洋地笑着，“你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世间，答案很简单：为了拯救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猪少爷啊！”  
　　压根没把他的话当真，楼起只是冲他展露了一朵微笑，“会使用‘不学无术’这个成语，你的确有进步啊，猪少爷！”这世上有人自己称自己是“猪”，他还真不是一般的浪荡啊！  
　　她不信，那他就说到她信为止：“你想啊！在宫里，公主有自己的夫子，你只是一缕熏香，把她熏得有几分书香味，完全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可对我这个‘猪少爷’来说就不同了，没有你，我到现在都无法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我也认不了那么多字，读那么多文章，更不可能说出这么多四个字四个字的真言。阿起你看，你在我身上的功效是不是很大？”  
　　这样想想，楼起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学识原来还能管点用处。偏过头，她眯起眼看他，“你这样说不后悔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他是男子汉大豆腐，他说出的话干吗要后悔？  
　　双手环胸，她提醒起自己的学生：“在我决定当你的夫子时曾说过，若是三个月之后你一点长进都没有，就算我教导不利，我没有能力，我自动退出夫子的位子。我知道你不想有个十七岁的女夫子跟在身边，也不想花时间泡在书房里，可是如果你承认我这个夫子对你而言的确有用，那我就会继续留在诸葛府，你不觉得是种负担吗？”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诸葛少再次学会使用四字真言——后悔莫及。“算了算了，我说都说了，还能怎样？不是说什么男人说句话，就什么马都追不上嘛！我既然说都说了，我才不后悔呢！”  
　　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楼起翻了一个白眼，看样子她这个女夫子的责任还挺重大。  
　　瞧着她嘴角带笑的模样，诸葛少的心渐渐变得舒展，像是将春天包容在了身体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开始觉得其实有个女夫子跟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就像狂澜放下二十年的仇恨背起凉夏这个包袱一样，狂澜都能乐在其中，他这个“猪少爷”凑合凑合感觉还行。所以……  
　　“阿起，你想留在诸葛府多久，就留多久，直到我的学问跟你差不多为止。”这一天估计是不太可能会到来。  
　　在她还没找到新的目标之前，她决定听从他的安排留下来继续做一个女夫子。“好吧！接下来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冲着她恢复精神的小眯眼，他笑得疲塌，“如果你把诸葛家的家法棒收起来，我们的相处会更愉快的。”  
　　“我尽量吧!”也就是说，在某些情况下不排除使用武力解决问题。  眼珠子忽悠一圈，诸葛少计划起来，“时间不早了，你看书，我去红妆楼走走，隔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最近生意怎么样。”说着他的脚步向外挪移。  
　　没等他走出门，身后传来一阵阵家法棒敲木头桌面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女夫子的呐喊声：“酉时已到，该做晚课了，你休想找机会偷溜出去。”  
　　他干笑着走到了书桌面前，对着那双凌厉的小眯眼笑得嘴都歪了；“我……我哪有？”声音有点虚虚哦！
第五章
　　难得一天早早地做完功课，诸葛少决定独自出来逛逛。走在杭州城繁华的街上，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有很久没这样清闲地在外面游荡了，真有点不符合他“猪少爷”的风格呢！  
　　这么久不出来转转，他都快不熟悉业务了。他所谓的业务，不外乎最近的姑娘、小嫂子都喜欢什么颜色的胭脂水粉，穿什么款式的衣裳，梳什么流行的发臀。趁着今天空闲，他要好好熟悉一下业务。  
　　走进杭州城最大的胭脂水粉店铺，他还没出声，老板娘已经招呼上了：“哎哟！这不是猪……诸葛少爷嘛！您可是有日子没光顾小店了，最近都在哪儿发财呢？”  
　　他在哪儿发财，他在家发霉还差不多。成天泡在古文诗赋中，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起疙瘩了。嗅嗅这满店的脂粉香，乖乖！感觉舒服多了。　  
　　“老板娘，最近都有些什么新货啊？”  
　　诸葛少爷可是这里的冤大头之一，老板娘赶紧上来介绍：“从洛阳来了一批新货，您瞧瞧！这些胭脂可都是用洛阳盛开的牡丹配上露水蒸出来的，芳香扑鼻，不仅容易上色，还不容易脱落，姑娘家擦了还能保持皮肤的白嫩。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多少姑娘想要呢！就是这价格不太便宜，少爷您不为楼里的姑娘买些？”  
　　“他们有老鸨买的胭脂水粉使，用不着我操这分心。”他买的胭脂水粉向来只送给他想送的姑娘。  
　　“这么说，您不买了？”老板娘的口气顿时冷了下来，没银子赚谁费心跟他周旋？  
　　正想就这样离开，诸葛少的脑中突然涌起了一对小眯眼。她的衣衫总是灰灰土土的，脸上素净如水，发辫也是最简单的样式，从不见她化妆或擦粉。不知道她用上这些胭脂水粉，会不会很漂亮哦？  
　　一时兴起，诸葛少豪迈地大吼一声：“老板娘，给我每样来上一份。”
　　“好咧！”猪少爷本性难改啊！  
　　怀里揣着给阿起的礼物，诸葛少快步向府院走去。真想快点看到她拿到礼物的样子，更想看她擦了胭脂水粉以后会不会变漂亮。这样想着，他的脸上不觉涌起一抹笑意。  
　　“诸葛兄！”  
　　顺着声音，诸葛少回头望去，是朱头散、胡厉经，他的那帮狐朋狗友，幸好白演郎不在，否则他又想揍人了。“好久不见，你们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朱头散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我们还是跟从前一样，整天这里转转，那里逛逛。倒是诸葛兄，很长时间没见到你。白演郎说你跟上次那个楼起姑娘出去游山玩水了，真的假的？”  
　　“当……当然不可能。”他是和小眯眼一起出去了，不过不是出去游山玩水，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否认。可是该死的，他结巴什么？怎么好像撒谎被当场抓到似的？  
　　胡厉经没注意他的不自在，还为他打着马虎眼。“我们诸葛兄开的可是杭州城，乃至全中原最有名气的青楼，那挑姑娘的眼光没得说了。对于自己的身边人，怎么也不能是个小眯眼吧？”  
　　诸葛少拼命地点着头，不知道在跟谁肯定这种说法。“对啊对啊！”胡兄的话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打死他也不能娶个小眯眼当娘子——谁？谁说要娶她来着？他说了吗？他什么时候说过？  
　　没人理会他的烦躁，朱头散拉着他就往红妆楼的方向去。“诸葛兄，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你，咱们一定要去红妆楼坐坐。你不知道，你不在牡丹都不大搭理我们呢！”  
　　“是吗？她这么对你们啊？”嘴上打着马虎，诸葛少在心里嘀咕：平时都是我付账，我不在，你们跟前又没有多少银子，别说是我红妆楼的头牌，就是三等姑娘也不搭理你们啊！  
　　胡厉经在乎的可不是什么牡丹，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吃上一顿，喝得大醉那才好呢！“诸葛兄，别说这么多了，咱们好久不见，赶快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可是……可是……”怀里揣着的胭脂水粉一再提醒着诸葛少，晚课时间要到了，他的女夫子正在书房等着他呢！牙一咬，他推脱起来，“我……我还有事，咱们下次再聚吧！”  
　　“不是吧？”朱头散大失所望地拉住了他。没了他这个少当家，他怎么能见到牡丹呢？“诸葛兄，以前邀你出来玩，你从来不会推辞的。你这么久不出来，好不容易见到兄弟们，居然还赶着回去，最近你是怎么了？”  
　　“哦！我知道了。”胡厉经想到了那个长着小眯眼的女子，想到了第一个能让诸葛少为了她跟朋友们大打出手的女子，“你是不是惦着回家见那个小眯眼？难道白兄真的说准了，你喜欢那个呆呆傻傻没看相的女子？”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惦着她？她……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吗惦着她？”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诸葛少否认得还挺快。  
　　这下子朱头散可来劲了，“既然这样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红妆楼听听小曲，看看牡丹，再吃点菜喝点酒。这才是公子哥该过的日子啊！”  
　　走了两步，胡厉经转过身来招呼诸葛少：“诸葛兄，你不来吗？”  
　　“来！这就来！”将胭脂水粉往袖子里一塞，诸葛少把心一横，跟了上去。  夫子，学生今天就偷回懒，你可别怪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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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着家法棒，楼起守在书房门口，一步不移。  
　　诸葛少这家伙去哪儿了？酉时已过，他又不想学了是不是？这几天才刚有点长足进步，他浪荡子的习性又犯了，都到了这时候还不回书房来读书。等他回来，看她怎么用家法棒招呼他。  
　　她也奇怪，若换作平时，她一定会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的书，他爱来不来。可是现在不同了，到了时间，在书房里看不到他的身影，她会有种失落的感觉。眼睛虽放在书上，心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不知道他在哪儿，她的心也不知道飘到了何方。  
　　这种感觉她从不曾品尝过，这种飘忽不定的心情让她不安。可是，她却甩不开，丢不掉。似乎只有他的出现，平静才能再度回到她的身体里。  
　　她究竟是怎么了？病了吗？谁能救救她？  
　　回廊处有声音，是诸葛少回来了吗？敢让她等这么长时间，看她怎么教训他小子。高举起手中的家法棒，她眼露凶光。  
　　“诸葛少，你死哪儿去了？”小眯眼发威的同时，家法棒也重重地落了下去，她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哀号声，“噢！疼死我了！”声音有点苍老，诸葛少的嗓子被她打坏了吗？　　  
　　眯紧着眼，她仔细看过去，家法棒“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捂住嘴巴，她的脸在顷刻间变了颜色，“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虽然眼冒金星，诸葛老爷仍坚持自己依然健在，“没……没事，只要你不在我面前转圈圈，我就一点事都没有。”  
　　“我没有转圈圈啊！”不好！老爷子被她打晕了，“您老还是先坐下来歇歇吧！我叫管家请大夫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把您当成……”  
　　“当成阿少那小子了，是吧？”老爷子头是有点晕，心可清楚得很，“阿少还没回来呢？”  
　　提到这个名字，楼起的脸就不觉沉了下来，“晚课时间已经开始了，他还没回府。”  
　　瞟了楼起一眼，虽然头还是很痛，老爷子的脸上却涌起一分会心的笑意。楼夫子对阿少那小子的感情似乎比他想象得还多，这样看来她很有可能会成为他们家媳妇哦！“楼夫子啊！我们家阿少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虽然他识字不多，头脑不是很好，人又爱面子，看起来有点浪浪的，没什么正经，这辈子也没可能做上官老爷的位子。但他一旦喜欢上哪个女孩子，就会那个什么心什么意。”  
　　“全心全意。”她虽然不知道老爷子究竟想说些什么，但该说的成语她还是要补充上，这就是夫子的职责所在。习惯了，改不掉。  
　　“对啊！我看他对你就是全心全意。”老爷子笑得很像弥勒佛，“你看他，自从跟你从‘莫斜’山庄……”  
　　“老爷子，是‘莫邪山庄’，不是‘莫斜山庄’。”如果莫邪听到你这样叫她的名字，她很可能会从地底下爬起来拿剑劈了你。  
　　尴尬地笑了笑，老爷子继续说重点：“我就是想说，你们俩从莫斜……莫邪山庄回来以后，我就发现他的目光随时跟着你转啊转啊，他虽然还是打理茶楼、酒楼和青楼的生意，但他却再也不去青楼喝酒、听曲，可见你在他心中还是很重要的。”  
　　“老爷子，你究竟想说什么？”楼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肯定，或者说她不敢肯定。  
　　“一个浪荡子突然不去青楼了，你说这代表什么？”不等楼夫子回答，老爷子一口咬定，“这代表他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啊！这喜欢的人能是谁？当然是‘远在地边，近在鼻孔底下’的……”  
　　“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爷子想说什么，她没感觉出多少，该纠正的文字她倒是很是热衷。  
　　“这个时候还注意这些形容词干什么？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对吧？你读过这么多书，人又聪明，一定明白的。”孙子啊！我正在帮你找一个聪明的娘，好让你生下来说话就能是四个字四个字的。  
　　叹口气，老爷子强调他认为最重要的一点，“阿少这小子从十五岁起就流连在脂粉堆里，这一转眼十年都过去了，你是第一个让他愿意从青楼出来进书楼的人。你想想你对他有多重要……”  
　　正在这个时候，管家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站在原地，他轻声唤着：“老爷！”　　．  
　　“有什么事就说啊！这里又没有外人。”楼夫子可是老爷我最满意的媳妇人选。  
　　管家扫了一眼楼起再度出声，“是少爷的事。”  
　　“那就更要说了。”楼夫子和阿少那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说吧！你就快点说吧！”  
　　老爷，可是你要我说的——轻咳了一声，管家低着嗓子说道：“红妆楼的牡丹姑娘派了人过来，说是少爷今晚在红妆楼玩得高兴，恐怕不回来睡了。”  
　　“什么？”老爷子猛地站起来，他的头更晕了，“这小子……这小子想气死我啊！”他这边为小子说好话，他那边给老头子捅娄子，他到底想不想娶楼夫子啊？拍着桌子，老爷子把开酒楼练就出的嗓子亮了出来：“来人啊！给我把少爷从红妆楼拉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他！”  
　　“我去吧！”莫名其妙地，楼起站了起来，手中的书卷不知不觉被她苍白的手指丢在了一边。撩了撩垂在胸前的长发，她看起来还算平静，“他是我的学生，现在是上晚课的时间，是我这个夫子督导不利，该由我亲自出马把他带回来。这件事我来解决，就不劳老爷费心了。”  
　　“你……你去啊？”听到楼夫子要亲自去把儿子带回来，老爷子反而心慌起来，“你去也好，我派两个人跟着你，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在街上不好。”老爷子在心里暗自祈祷：儿子啊！老爹我可是派人去保护你了，你就好那个什么为之吧！  
　　猪少爷，你的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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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终了，牡丹微微欠身坐到了诸葛少的身边，“诸葛少爷，您好久没来看人家了，牡丹还以为你把人家忘了呢！”  
　　“牡丹你这么漂亮，哪个男人看了你能忘得了？”朱头散擦了擦满嘴的油，瞅着牡丹的眼都笑弯了。  
　　可惜人家牡丹中意的人并不是他，玉脂凝成的手臂挽住诸葛少，她眼带媚态，“诸葛少爷，您说呢？”  
　　一口气灌下酒，诸葛少惯性地点了点头，“朱头散没说错，你是很美。”小眯眼根本没法跟你比——他干吗老想到那个书呆子，既然已经出来玩了，就要玩得尽兴，他的心怎么这么不踏实？好像做错了什么，总觉得愧疚，这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啊！  
　　他这边内疚，牡丹那头可乐坏了。她就说那个小眯眼拴不住“猪少爷”的脚吧！到底他还是来她这儿了。她已经把他在红妆楼这儿的消息送回诸葛府了，就算那个小眯眼跟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她这个当家花魁也要借这次机会给她一个下马威，小眯眼就等着瞧吧！诸葛少爷可不是一个书呆子的囊中物。  
　　似乎还不满意，她的手探上诸葛少爷胸前的衣襟，“既然您说我美，那么我究竟有多美？”  
　　“你……”诸葛少的脑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你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蛔娜，令我忘饭。”  
　　“乖乖！这是我们诸葛少爷说出来的话吗？”胡厉经忍不住赞叹起来，“怎么一个月不见，你的学问长了这么多啊？”　　  
　　朱头散凑近到跟前，语出暧昧，“难道诸葛兄背后有高人指点？”  
　　“哪……哪有什么高人？”就是一个女夫子。而他这个老学生居然偷出做晚课的时间在这里跟狐朋狗友喝酒听曲，不知道阿起在书房里等得多么着急呢！  
　　对自己有些失望，诸葛少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狼狈不堪。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他怎么就这么不自觉？他怎么就学不好呢？端起酒杯，他猛灌上一大口，默默无语中检讨着自己的过失。不知道现在回去，她会不会原谅他？手触到袖子中为她买的胭脂水粉，他一下子有了决定：好吧！这就回去，哪怕她拿家法棒跟在他后面打，他也认了，谁让他有错在先呢！  
　　站起身，没等他迈步，他想见又害怕见到的那个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阿……阿起……”  
　　“别叫我的名字，我没有你这么笨的学生。”楼起一走近房间，就看到牡丹搂着他的身影，还有她挑衅的眼神。实在是气急了，她也顾不得要给他面子，直接骂了回去：“什么‘华容婀娜，令我忘饭’？是‘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曹植做的这首《洛神赋》可不是用来给你形容美人的，那是描述‘洛神’的名句，我不记得教你把它用在这种场合。”虽然不知道曹植喜不喜欢泡妞，上妓院，但听到自己的文章被“猪”少爷用在这种场合，她只怕人家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引得曹操大军挥兵一扫大唐。  
　　她似乎真的很生气，诸葛少有点害怕地走到她跟前，“阿起，你听我说……”  
　　“说什么？听诸葛少爷说今晚要睡在这里，说不回去做晚课了，是不是？”当着夫子的面还敢跟女子搂搂抱抱，这等于是在孔夫子面前做不正经的事——楼起的脸已经灰白一片。“我以夫子的身份命令你马上跟我回去，否则你就再不用做我的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诸葛少有个小小年纪的女夫子？胡厉经和朱头散面面相觑，同时把目光集中在了诸葛少身上，“诸葛兄，她是你的……夫子？”  
　　“没这回事，她气糊涂了，说瞎话呢！”要是让他们知道他“猪少爷”请了一个十七岁长着小眯眼的女子做夫子，他以后还要不要出来见人？这边打着马虎，他那边去拉楼起，“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你在外面倒是给我留点面子啊！  
　　你都不回家了，我还要给你留什么面子？小眯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楼起厉声命令：“现在还是做晚课时间，你回不回去？”  
　　偏偏有人不省事，在这个时候发出战争宣言：“哟哟！这是谁啊？竟然在我们红妆楼耍起威风来了？”牡丹风情万种地撩拨着垂到胸前的头发，“诸葛少爷可不是你相公，即便是，他要出来玩，你也没资格管，谁让你长得这么……这么留不住男人呢！”  
　　楼起不想和这种女子计较，她只想赶快回到有书的地方，只想让自己在书中安静下来，“诸葛少，你跟不跟我回去？”  
　　牡丹也是不省油的灯，一把拉住诸葛少，她丹蔻轻扣住他的手臂。“诸葛少爷，您可是诸葛家茶楼、酒楼和青楼的少当家，你怎么能被一个丑女人拽着走呢？我说的是吧，诸葛少爷？”  
　　常年在青楼混，她轻而易举掌握了男人在外头死要面子的个性。诸葛少犹豫了片刻，在朋友、下人的面前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挺直了腰杆，他有点含糊地说着：“阿起……阿起，你先回去，我……我待会儿再走。”  
　　楼起的眼睛缓缓地张开，定定地望着他，她一刻也不肯移开，“你不跟我回去？”  
　　“我……我……”他不敢看她，耷拉着脑袋，眼不时地望向他处。瞧瞧正在看好戏的狐朋狗友，再瞅瞅挑着一双冷眼的牡丹。他的表情僵硬了，“你先回去。”他所能给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强烈的念头伴随着他的拒绝刻人楼起的脑中：这不是她所熟悉的诸葛少，那个教她感受春日，带她在空中飞翔，听她诉说困苦，告诉她存在的价值是为了他的诸葛少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不会拒绝她，不会将她丢下。  
　　干咽着所剩无几的口水，她几乎绝望地追问着：“诸葛少，我问你最后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我……”  
　　怕诸葛少会坚持不下去，牡丹俏臀一扭，挡在了两个人中间。“你怎么这么烦啊？来我们红妆楼玩的客人多了，要是都像你这样，我们还要不要打开门做生意？更何况，诸葛少爷可是这里当家的，他不回去又怎么了？你是他什么人啊？你管得着吗？”  
　　楼起一怔：她是他的夫子，是教他读书识字的夫子，是三个月的期限一到就要被赶走的夫子。她凭什么管他？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理由管他？  
　　可是！可是，她是他的夫子，她有教他言行准则的义务，她的存在是为了拯救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猪少爷，他说她有什么资格管他？  
　　大步上前，楼起瞟了一眼“猪头三”、“狐狸精”，指指牡丹，她厉声问她的蠢学生：“你刚刚在形容她的美貌，是吗？”  
　　“呃？”她为什么问他这个？诸葛少有点心寒。不自在地点点头，他应了一声：“嗯。”  
　　小眯眼放射出寒光，再上前一步，她靠他更近了，“你知道真正的美人是什么样的吗？”  
　　她想干……干什么？诸葛少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倾，一双眼写着惊恐，“不……不太清楚。”  
　　“让我来形容给你听。”她的身体向他的方向前倾，大有压倒之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牡丹蹙着秀眉垂手站在一边，听不懂！她完全听不懂！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她的身体再向他倒去，诸葛少可怜的身体已经向后呈柳条状弯曲。  
　　瞧着这等事态，朱头散和胡厉经惟有感叹：好……好有学识的女子，真是世间少见哦！  
　　更少见的她还没让别人见到呢！一边抬起手，楼起一边念道：“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她喝醉酒的时候背古文，生气的时候背古文，会不会发疯的时候也背古文？诸葛少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觉得很有这个可能性。一想到她要发疯，他就觉得有成千上万只小蚂蚁在啃他的心，大约实在禁受不住这等心理压力，他决定先缓解当前的紧张局势为妙。  
　　“阿起……”  
　　现在叫我？晚了！  
　　抬起一弯横眉，楼起冷对猪少爷，继续一字一字念着他听不懂的古文：“环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这才是真正的美人，你听清楚没有？诸葛少！”  
　　猛地揪住他胸口的衣襟，她的小眯眼舒展在他的面前，眼底的失望、愤怒和伤心是他怎么也忽略不了的。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为了男子汉那无聊的面子而伤害她。给他机会补救，好不好？  
　　“阿起，我……”我跟你回去。  
　　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楼起颓然地松开了手。“刚才我所念的是曹植所著《洛神赋》的后半段，原本是准备今天晚课的时候教给你的。现在看来要留到以后再教了，或许……或许这辈子你也再没机会学完这篇《洛神赋》。”  
　　她青色的衣衫随着烛光摇曳，衬着灰白的脸惨淡一片，失神的眼松弛地敞开。没有了小眯眼，楼起少了楼起独特的味道。失去了小眯眼，诸葛少还能再重新做回一个浪荡子吗？  
　　伸出手，他想抓住她，想让博学的她给他答案。“阿起，你听我说，其实我是因为……”  
　　她以前所未有的迅速转过身，不让他的指腹触摸到她的身体。“你继续玩吧！和这朵牡丹好好地玩，虽然你只学了《洛神赋》的前半段，不过很显然，足够你在这种场合尽情发挥。你说得对，没有学问怎么了？不识字又怎么了？诸葛少还是响誉杭州城的浪荡子，失去了我，你只会过得更好。”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阿起，你听我解释——他跨出的那一步被牡丹拦个正着，“我说诸葛少爷啊！这红妆楼可不是正经姑娘家待的地方，您还是让她赶紧回去吧！省得污秽了姑娘的学问。”  
　　这种刺耳的话楼起怎么会听不出来，撩起衣袖她走得匆忙，这里已经没有她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阿起，你等我一下。”诸葛少想迫上去，想丢下男人可笑的自尊追上去。偏偏胡厉经收到牡丹的眼神赶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腕，“诸葛兄，别让这姑娘坏了我们喝酒听曲的兴致，你可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大玩家，要是为了一个姑娘坏了酒宴上的规矩，这传出去多难听啊！”  
　　“是啊是啊！”朱头散也附和着。开玩笑，要是让诸葛少走了，这顿饭谁来付钱啊？  
　　站在楼梯口，正对着楼起远去的身影，在男人面子和心情起伏间他选择了前者。他是诸葛少，他是杭州城有名的浪荡子，他怎么能为一个小眯眼心绪难平？  
　　“喝！咱们继续喝！”拿起酒壶，诸葛少一口气灌人腹中。酒入愁肠化作泪千行……  该死的！我可不可以不要在这个时候玩学问？都是那个小眯眼书呆子害的。
第六章
　　“我……我错了！我……我就是太要面子，所以才会耽误了晚课时间。这里的胭脂水粉是买给你的，请你原谅……原谅我的过错，不……不要再生气了——我诸葛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横行脂粉堆里这么多年，诸葛少还是头一次品尝到向一个女子低头的感觉。他干吗要在乎那个小眯眼生不生他的气，他干吗要向她低三下四，他干吗为了她一夜都阖不上眼，他……他……他低头就低头吧！谁让他是男人呢！她不是教了他一句话叫“好男不跟女斗”嘛！他是好男人，他要当好男人。  
　　沉重地叹了口气，拿着手中的胭脂水粉，诸葛少提前一炷香的时间站到了书房门口。鼓足了勇气，下了狠心，他的脚这才向书房游移。  
　　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他在心中念叨着：阿起啊阿起，你拿家法棒揍我也好，你摆冷脸给我看也好，你骂我也好。总之，只要你能不生气怎么也好。早知如此，我昨晚说什么也跟你回来了，装什么大少爷，学生在夫子的面前就该有老鼠的样子。  
　　“阿……阿起……”  
　　不在？她总是早早地坐在书桌后面的夫子椅上等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喝着小厮端上的茶，诸葛少双腿抖啊抖，眼睛不时地向门口方向张望。从来不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阿起怎么还不来？  
　　那是谁的脚步声？阿起！是阿起来了！  
　　诸葛少紧张地整理着衣衫，又收拾了一下鬓角，临了还注意自己的腿有没有安静地摆放好。一切收拾完全，楼起的身影荡人了他的眼帘。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他笑得很牵强，“早！”  
　　她坐到平时的位置上，沉默地摊开手边的书，“今天开始学《战国策》，我已经把注释写好了，你自己看吧！”  
　　她的声音冰冷，像是六月天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冻鸭梨，脆得让他有点心慌。“阿起，我有话想对你说。”  
　　“现在是上课时间，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从袖中拿出昨晚没读完的书，楼起看似专心地读了起来。一双眼坦诚地大睁着，失去了那份微眯的感觉，也出卖了她烦躁难平的心绪。  
　　她都这样了，他能等到早课结束再说吗？从怀中拿出胭脂水粉，他坚信女子对这种东西总是没什么抵抗能力。“这是我买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她微瞟了一眼，“这是哪个红妆楼的姑娘用剩下的，我不要。”  
　　“这是我特地买给你的。”他难得这么好脾气地去哄一个姑娘，她不要太张狂哦！  
　　就算是他特地买给她的，谁说她就要接受啊？“你还是留着送牡丹什么人吧！”  
　　他将胭脂水粉推过去，口气也跟着硬了起来，“既然是买给你的，你就收下，要留着还是丢掉随便你。”你敢不要，我就生气了。  
　　你生气我就怕你了？将东西推过去，她一张灰灰的脸挂得老长，“我天生就是与书为伴的清冷之人，搽了这些东西也变不成可以让你高歌的‘美人’。”我知道你嫌我没有那个牡丹、菊花、水仙、梅花长得漂亮，我也不稀罕你用《洛神赋》来歌颂我，你当你是曹植啊？  
　　小眯眼，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可是第一次送姑娘家这种东西，你就不能乖乖地收下来？“不喜欢你就把它丢掉，反正是买给你的，怎么处理随便你。”  
　　是你说的！拿起桌子上的东西，楼起站起身，半挑开窗，毫不客气地丢了出去。就让这些胭脂水粉装扮石板路面吧！“现在解决了，你没有别的话就赶紧看书，这可是早课时间。”  
　　你……你还真的把我第一次送姑娘家的东西给扔了？好！有你的！  
　　将桌面上的书一掼，他火气跟着大了，“我好心送你东西，你干吗不领情？”  
　　“送胭脂水粉这种东西，你当我是青楼女子啊？粗俗！”  
　　你说我粗俗？你竟然说我粗俗？“对！我就是粗俗，我诸葛少在杭州城里荡了这么多年，开的就是茶楼、酒楼和青楼，大家私底下叫我‘猪少爷’，我书读得不多，识字不多，学问就更谈不上了。我知道你学问好，你是公主的师傅，你是御赐的‘天下奇女子’之一，你是堂堂‘书香’。说到底，你不就是看不起我嘛！你们读书人都是这么自以为是，让人厌恶。”  
　　我说你一句，你竟然说我这么多句？错了你还有理啊？挺起胸膛，她的气势也不输他，“难道我说错了吗？跟什么‘猪头三’、‘狐狸精’、‘白眼狼’玩在一起，你当你自己是什么？还不是猪少爷一个。成天流连于青楼、酒楼，你根本不配与书为伍，你只会玷污了孔老夫子的神圣。”  
　　诸葛少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许久，他才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朱头散、胡厉经，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凭什么说他们？我知道，我知道你终于把憋在心里这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觉得我低下、卑微，觉得我不配跟你在一起。所以你才会反复强调你是我的夫子，还在我的朋友面前说，你就是故意想害我丢面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  
　　昨天晚上的事，他也大为光火，他一直试图隐瞒的事被她说了出来。不用说，今天早上整个杭州城都会知道他诸葛少有个长着小眯眼的女夫子。  
　　“你还不是一样！”胸口急剧起伏着，楼起的眼中泛起了红丝，“你嫌我长得丑，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没面子，你觉得我让你丢脸了。”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打死我也不承认。  
　　“你昨晚在那个牡丹面前就表露出这种意思来了，你当我是个书呆子看不出你的内心，是不是？”逮到机会，楼起将压抑了一整个晚上的怒火悉数发挥，“你觉得她漂亮，你请她给你当夫子啊！这个夫子我不做了！”  
　　你居然……居然在我诸葛少面前耍派头？不做就不做，谁怕谁？“你以为我稀罕你当我的夫子啊！要不是定下三个月的协议，我早就把你轰出去了。”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可见她的心情有多么的不好，“等三个月的期限一到，不用你轰，我自己会走。现在——”她的手指向门的方向，“你给我出去！”  
　　“出去就出去，我才不想待在有你的地方呢！”他转身向外走，猛地觉得不对头，“这是我家，这是我的书房，你凭什么让我出去？”  
　　我就是要你出去，我看你能怎么样？拿出家法棒，她不客气地向他挥了挥，“你出不出去？你出不出去？”  
　　江湖上有句话叫“好汉不吃眼前亏”，诸葛少拂袖一挥，“出去就出去！我最讨厌待在放书的地方，最讨厌闻到书臭臭的味道，更讨厌跟一个书呆子待在一起。我去酒楼喝酒，去红妆楼听曲，我才不跟你这种小眯眼生气呢！哼！”  
　　就在他关门出去的下一刻，他的身后传来一阵重物击门的声音。直觉反应，他把头藏在了手臂中。她居然把诸葛家世代相传的家法棒当成打狗棒随便乱丢，这简直等于在丢诸葛家的老祖宗啊！她……她也太不把诸葛家当一回事了吧！  
　　气急的诸葛少想去砸开那扇门，跟她理论一番。他的手尚未沾上门，里面已经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诸葛少的眉头揪起一个疙瘩，心里疑惑起来，难道那书呆子也有忘词的时候，怎么反反复复就是这句，她背不下去了吗？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楼起已经是泪眼蠓陇，一向平淡的心在瞬间起了计较。  
　　在心里她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诸葛少，难道说你是我的迷途？难道说我终究还是要离开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昨天一切还是美好的，眨眼间我们已经是“今是而昨非”。那么，请你告诉我，我的正途在哪里？难道说只有远离诸葛府我才能找到自己的正途吗？或者，世间之大，根本就没有我的正途？与书为伴，直到终老，这就是我万般忤逆争取来的命运？这就是我无法抗拒的命运？  
　　我不要！  
　　“酒！我要酒，再给我一壶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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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酒楼泡了一天，掌灯时分，诸葛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舌头也卷了，眼睛也直了，他的手还伸在外头嚷嚷着要酒。  
　　此情此景，看得诸葛老爷气得吐血。他好不容易请来个学识渊博的女夫子，他好不容易找到点苗头，给他未来的孙子找个有见识的娘，这小子就这么胡里糊涂把人家给推出去了，看他怎么收拾这小子。  
　　他不是要酒吗？好！他给他酒！  
　　“管家，给少爷喝酒。”  
　　管家犹豫了片刻，终于在老爷的严厉监视下，拿起满满一坛子酒直接泼到了少爷的脸上。  
　　老爷子瞟了儿子一眼，“醒了没？没醒继续泼！直到泼醒为止。”  
　　“干什么？爹，你跟我有仇啊？”诸葛少的醉有三分是装出来的，或者说他希望自己已经醉了，偏偏想彻底的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既然他已经醒了，咱们就来算个总账。老爷子卷起袖子，拿出年少时在山寨的架势，“我跟你没仇，可是我发现你跟书有仇。人家楼夫子多好，多有学问啊！你干吗不听她的话好好做学问，又跑去青楼干什么？”  
　　“爹，你不明白。”你儿子心中苦啊！苦不堪言啊！我又知道一个“四字真言”。  
　　“谁说我不明白，我是你爹，我能不明白我儿子心里的事？”老爷子长叹一声，歪在椅子一边，“看你平时在女人堆里挺吃得开，一副浪荡子的精气神，可是面对楼夫子你就没了辙。她书读得比你多，学问比你高，所以你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总觉得人家也看不起你，是不是？”  
　　老爹既然知道还把这层说破干吗？不是纯粹不给儿子留面子嘛！盘腿坐在地上，他抹了一把脸，抹不去那满心的无奈。“她吃我的，喝我的，我用开茶楼、酒楼和青楼的钱养着她。我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反倒是她！和所有读书人都一样，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粗人，学问比别人高，就觉得什么都比人高一等，看到这种人我就烦。”  
　　还说没有抬不起头，下巴都掉在地上了。拖着肥胖的身子，老爷子蹲在了儿子的身边。“楼夫子有没有看不起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当牡丹派人来说你晚上不回来了，她小小的脸一下子就挂了下来，好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作为一个夫子，自己的学生不来上晚课了，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可以有一个晚上的空闲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有什么不好？你说她为什么会不高兴？”  
　　“我……我哪知道。”别开脸，他逃避着爹的问题。  
　　歪着头再想想，诸葛少除了读书都很灵光的脑袋想出了一个接点性的问题。老爹说得有道理啊！她昨天晚上闯进红妆楼的时候的确显得很生气，只是因为他没有上晚课吗？那她拿家法棒揍揍他不就算了，干吗气得脸都白了。还有，早上他拿胭脂水粉给她的时候，她干吗老是提起牡丹，提起红妆楼？  
　　“难道说……小眯眼喜欢上我这个‘猪少爷’，不可能吧？”  
　　“不可能就不可能，你干吗笑到嘴歪？”老爷子不客气地揭开儿子的内心世界。  
　　被揭短，他当然不会承认，“我……我哪有？”  
　　老爷子较起真来，“管家，你告诉少爷。”  
　　管家半弓着身子一本正经地答着：“报告老爷、少爷：少爷的嘴巴没有歪。”  
　　手一摊，诸葛少很得意，“你看吧！”  
　　“少爷笑歪的是眼睛，那种眼神和楼夫子的小眯眼很像。”  
　　“祥叔——”诸葛少叫着管家的名字，却改变不了自己为楼起可能喜欢他而心动的事实，“她……她喜欢我是她的事，跟我没关，我才不要娶一个小眯眼呢！”  
　　这小子，都到了这时候还耍酷，不激激他看来是不行了。老爷子戳起他的脊梁骨，“你想娶人家，人家还不肯嫁给你这个‘猪少爷’呢！”  
　　“她干吗不肯嫁给我？我有什么不好？”刚才还自卑地掉了下巴，一听人家楼起不把他当一回事，自大的诸葛少一刹那就回来了，“我那么会赚钱，长得又俊，又受姑娘家欢迎，能做我诸葛少的娘子，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她还嫌什么？”  
　　“嫌你识字不多，书读得不好，没有学问，不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鱼饵放下去了，你要不要上钩啊？  
　　上！面对楼起这个鱼饵，诸葛少很难不上钩。“那……那我学不就行了，做生意赚银子都难不倒我，那些个方块字我还怕它不成？”  
　　“这可是你说的哦！”鱼已上钩，老爷子立马拉线，“诸葛少是谁啊？诸葛少是一个即使面对困难也不会退缩的人，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好好读书，做一个有学问的人，做一个配得上楼夫子的好学生。去吧！这就上路吧！”  
　　“爹，我怎么觉得你正在把我往黄泉路上推？祥叔，你觉得呢？”  
　　“报告少爷：不是老爷把你往黄泉路上推，是您自个儿跳到黄泉路上去的。”瞧我们管家多会说话！  
　　好吧！诸葛少咬牙跺脚应承下来，不就是那些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的方块字嘛！不就是背点古文，读些诗赋嘛！不就是做个配得上书呆子的男人嘛！有什么大不了？想他连内功、轻功这些乱七八糟的武功都学会了，他还打不赢这些黑乎乎的字？豁出去了！  
　　等等！他干吗要做个配得上书呆子的男人？他傻啊？  

第七章
　　他诸葛少真的很傻！  
　　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摇头晃脑地背下了整首《洛神赋》，背得他舌头也短了，脖子也僵了，背得他恨不得找到曹植的坟把他的尸骨给挖出来。他真想问问曹植曹大人，没事干他写这么长的赋做什么？这世上有洛神吗？在哪儿？他倒是指给他看看。没有？既然没有，曹大人怎么知道洛神长成那副德性？不知道他就别写啊！要是曹大人没写这首《洛神赋》，他不就不用背了嘛！　　  
　　算了算了，他诸葛少大豆腐一个，不跟那个短命的曹植计较。不管怎样，他好歹将它背了下来。  
　　清晨，诸葛少“马不停脚后跟”地跑到书房，就想趁着脑袋还能记住，把那个写给洛神大美人的赋背给小眯眼听听。左等右等，书呆子居然跟他玩迟到！他这个老学生坐在这里，她个小夫子居然失了踪影。  
　　左等右等，在等待的时间里诸葛少一遍遍背诵着那篇悠长的《洛神赋》，直到他背到第十一遍，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跑到她的卧房一瞧，丫鬟说小眯眼一早就出门了。  
　　出门？一大清早楼夫子究竟去哪儿了？  
　　带着那分浓重的失望，诸葛少荡出了府，荡上了街，荡到了自家开设的茶楼。“掌柜的，来二两包子，再来一壶普陀佛茶。”要是茶能喝醉人，他一定把自己灌醉，醉到忘了背了一整晚的《洛神赋》。  
　　“诸葛兄，这么巧，来吃早点啊？”  
　　诸葛少抬头望去，又是朱头散和胡厉经两个狐朋狗友，今天不会又发生什么糟糕的事吧？  
　　招呼他们过来坐，诸葛少随便问道：“最近怎么样？”  
　　“忙！”胡厉经一脸无可奈何，朱头散诚恳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不过我们就是再忙也不能跟诸葛兄你比，毕竟你身边有一个女夫子啊！”  
　　完了！诸葛少的心掉到了枯井底下，就说全杭州城都会知道他“猪少爷”请了个女夫子吧！这下子他可怎么见人哦？  
　　掌柜的，找个木桶给我！你问我做什么？我要把脸装起来啊！  
　　他这边在哀悼，胡厉经那头抱怨起来：“诸葛兄，你可真不够意思，请了楼起做女夫子也不跟兄弟我们说一声。”  
　　跟你们说？让你们嘲笑我啁？一连吃了五个包子，诸葛少的怨怼之气依然没能压下去。  
　　朱头散凑了过来，抢过一个包子，他还想再抢第二个。“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楼起是你的夫子，说什么我也要跟你一起做功课。”  
　　“咳咳咳咳！咳咳咳——”被包子噎到了嗓子，诸葛少剧烈地咳嗽着，好险！他差点一口气背了过去，堂堂“猪少爷”被一只包子要了小命，他真长了猪脑袋啊！先不管这个，揪住朱头散的衣襟，他急促地追问：“你刚刚说什么？你要和我一起做功课？你要和我一起成为女夫子的学生？你没发烧吧？”  
　　“事到如今你还想遮掩啊？”胡厉经到底是狐狸精，就是比猪头三精明，“我知道，你不想让人跟你抢楼夫子嘛！可也没必要连兄弟都瞒吧？”  
　　“我干吗怕你们跟我抢阿起，难道说……”诸葛少眼睛瞪得都快掉了下来，“难道说你们想娶阿起？不会吧！你们喜欢长着小眯眼的书呆子？未免品位也太逊了吧！”我要贬低小眯眼，我要让胡厉经和朱头散都不想打她的主意，然后我上。猪少爷，你是猪啊？上什么上？  
　　喝上一口上好的普陀佛茶，胡厉经万分感慨地叹息着，“要是我能娶到楼夫子那真是三生有幸，可惜机会渺茫啊！不过能做一回楼夫子的学生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今天你们两个是中了什么邪？竟然这样夸奖那个小夫子，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是金矿还是银矿？”  
　　“比金矿、银矿还值钱啊！”想起这等好处，朱头散就眼冒金光。“诸葛兄，你知不知道盛世书院？”  
　　诸葛少不屑一顾地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经常在世面上走，谁不知道这个名满天下的盛世书院啊？作为一代官学，它是朝廷上许多官员青年时读书的地方，渐渐的它成为朝廷官员的内定府院。据说凡是盛世学院的读书人，都能为朝廷所重用。每年同出自盛世书院的官员们还举办一个诗会，邀请书院里的学生共同参加，彼此间打好交情，有朝一日同朝为官也能互相帮衬。所以，盛世学院成了读书人向往的地方。然而，这么好的地方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除了要有雄厚的背景和资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通过它高难度的入学考试。听胡厉经和朱头散的口气，难道说……  
　　“连续四年的入学考试都是楼起楼夫子出题，今年是第五年，想来也不例外。而且，她是最主要的阅卷人，她可操着天下读书人的生死大权呢！”  
　　胡厉经还为朱头散的解释做补充：“以前她是当今太平公主的师傅，没人能请她做夫子。今年她出了宫，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排着队请她回去教自家的公子，没想到竟给你诸葛少爷拣去了这么大的便宜，难怪你一直瞒着我们呢！”  
　　诸葛少还想挣扎，“她做她的夫子，我做我的学生，就算她曾经是公主的师傅，就算她是盛世书院的阅卷人，那又怎样？”他只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简单一点，单纯一点，她身为夫子已经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要是再闹出那么些乱七八糟的名利，他情愿变成猪，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春天忙忙交配，日子过得多轻松啊！  
　　“什么那又怎样？那可大不一样！”胡厉经打起了如意算盘，“你想想看，能做她的学生多少能了解到一些内幕，而且在她阅卷的时候，就算再怎么挑剔，对自己学生的考卷也会手下留情。只要进了盛世书院，就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在等着我，这比金矿、银矿更值钱啊！”  
　　原来她不仅仅是公主的师傅，在文人中还有这么高的权威，难怪她被赐予“天下奇女子”的称号，难怪她可以拥有一面代表着集天下书香为一体的金牌。  
　　想到这些，诸葛少的手顿时捏紧了，“噗哧”一声，包子中的汤汁溅得他满脸都是。  
　　胡厉经掏出手帕为他擦着脸，嘴上还半真半假说道，“知道这些你也不用这么高兴吧！如果听楼夫子说到考试的内幕消息可千万别忘了告诉兄弟我，否则我可要说你不够意思哦！你也知道，我跟你不同。你家里开着这么多家的茶楼、酒楼和青楼，即便不做官，也能保一辈子吃喝不愁。我虽是杭州郡府的二少爷，身上却没什么银子。我大哥现在已经顺利做官，要是我进不了官场，我爹一定又会骂我没出息。兄弟一场，在这件事上你可得帮我。”  
　　诸葛少这次真是有苦说不出啊！他情愿阿起不是什么盛世学院的出题人、阅卷人，他情愿她不是什么奇女子，他情愿她没有读那么多书，他情愿她不是自己的夫子，他情愿……　  
　　如果楼起只是寻常人家的小女子，她还会如此让他放不下吗？拿起茶壶，诸葛少猛灌人喉，他把茶当成了酒。  愁闷让他忘了身在何方，摇着手中的茶壶，他大声吆喝着：“掌柜的，再来一壶酒……”  酒没来，人来了！  
　　不远处，楼起带着她的小眯眼满脸堆笑地向茶楼走来。诸葛少不由分说地拉着朱头散和胡厉经就往桌子底下钻。  
　　你当为什么？因为楼起身边多了一个男子，一个风流儒雅的白面书生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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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禄，宫里最近怎么样？皇后娘娘还好吧？你从长安来的路上有没有听到断云的消息，她已经离开了望家，卸下了天下首富大当家的担子。我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叫羿江愁的儒生，我倒是和他有一面之缘，感觉还不错，是那种能够配得上断云的男子。听说他们现在开起了药铺，情形怎么样？”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福禄应接不暇。叫了茶，他们捡了正对着诸葛少躲起来的那张桌子坐下来慢慢说话。好不容易茶水上来了，她先是用开水过了一下茶盏，这才亲自为身边的男子倒上满杯香茶，服务真是周到啊！  
　　瞧着这副场景，诸葛少心里不舒服了。福禄？她居然这么亲呢地管那个白面书生叫“福禄”，真恶心！她问他宫里的事，看来他是当官的。读书人当官的很多，没什么了不起。诸葛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用在意，一点也不用在意……我在意什么？  
　　“宫里一切都好，皇后娘娘挺惦念你的，问你什么时候回宫陪她聊聊天。你也知道，皇后娘娘最喜欢听你说话，她总是说你谈吐非凡让她这个皇后也大长见识。至于望二小姐那边……她现在是羿夫人了，虽说她不再顶着天下首富的招牌，不过跟宫里倒是有些联系。她现在负责宫中的药品采办，我想以她的能力恐怕过不了许久就能顶起‘中原第一药行’的招牌。”福禄小口小口地喝了茶，放下茶盏，他掏出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很细心的样子。  
　　我想吐！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喝茶这么小口，又不是在喝毒药！你还擦嘴角，你是娘们儿？我呸！白面书生就是恶心，真不知道怎么会有笨蛋女人喜欢这种男人，跟大姑娘家有什么区别？我要是姑娘家，打死我也不嫁这种没用的东西，要嫁我就嫁像诸葛少一样的铁血男儿！哈哈哈——  
　　就在诸葛少臭屁得不行之时，楼起和她的福禄已经从宫中的事谈到了朝堂上的人和事，谁谁谁最近又写了什么好文章，长安流行了哪些书，哪篇诗赋最能打动人，诸如此类的谈话一直继续着。  
　　他们谈得热火朝天，诸葛少可受罪了。躲在桌子底下，他既不好意思就这样钻出来，又觉得无聊。瞧瞧旁边陪着他的那一对狐朋狗友，他们似乎找到事做了。不知道怎么跟掌柜的打了暗号，居然弄来了笔墨纸砚。朱头散肥厚的背部做桌面，胡厉经奋笔疾书地记着些什么。他们到底在写些什么啊？诸葛少伸出头一看，这两个家伙居然把楼起和那个白面书生说的每个话题都认真地记了下来。  
　　压低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发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  
　　“做记录。”来不及回答他，胡厉经继续记着。  
　　“我当然知道你们这是在做记录，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记录。”他们喜欢记下别人说的话啊？他天天说话，怎么也没看这群狐朋狗友动笔记过？  
　　朱头散趁功夫跟他解释：“这可是楼夫子说的话，很可能包含着这次盛世书院的入学考试题目，我们要把它记录下来，拿回去好好分析。”  
　　他的回答让诸葛少翻了一个白眼，平时读书怎么不见他们这么聪明？忍不住他想逗逗他们，“其实楼夫子她平时跟我说很多话哦！你们要不要记下来，猜猜题？”  
　　“当然要。”人一旦盲目起来，真是可怕啊！胡厉经和朱头散一起催促着，“你快点说啊！”  
　　诸葛少仔细想着说点什么给他们才好！一时玩心四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就跟他们玩玩吧！“楼夫子她啊！她说……”三个脑袋凑到了一起，连呼吸声都几乎不可闻，当感情酝酿到最高点，诸葛少给了它爆发的权利，“她说她喜欢我。”  
　　“什么？”震惊让胡厉经和朱头散猛地站起了身，巨大的冲力让桌子翻倒在地，顾不得撞痛的脑袋，他们俩齐声大叫：“你说，楼夫子喜欢你？喜欢你诸葛少？喜欢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猪少爷’？怎么可能？”  
　　先不管可能不可能，撞翻了桌子，他们可就暴霹在外了。诸葛少惊慌地瞟瞟楼起，她也正拧着一双小眯眼望向他呢！这时候还等什么，赶紧跑啊！  
　　诸葛少一个转身就想夺路而逃，他的脚程再快，能快过人的声音？
　　“诸葛少，站住！”  完了，被她看到我了，我还当这双小眯眼能放我一马呢！这下子丢人丢大发了。  缓缓地转过身，在面对她和白面书生的前一刻，他已经充分体验假笑的滋味，将嘴角往后扯，就是笑到抽筋他也耍笑，谁让他是一个爱面子的浪荡子呢！  
　　“早！早！你们早！大家早！街坊四邻，各位叔伯兄弟，姐姐妹妹，大爷大娘，婶婶姑姑，早上好！”  
　　他当他在耍猴呢？他愿意耍，她也不愿意做那只猴。楼起紧赶了几步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躲在桌子底下？”  
　　你个书呆子怎么从来不知道在外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我躲都躲了，你就不能回家再说？轻咳了两声，诸葛少抖了抖肩，又甩了甩脖子，“我……我找东西嘛！我有东西掉到了桌子底下，我不钻进去找，我怎么找？”  
　　找东西找到三个人都塞在了桌子底下，笔墨纸砚齐齐登场？你还当我是猴呢？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睡大觉，‘即便在书房等不到她，他也会回房睡回笼觉，绝对不会大清早跑这儿来瞎折腾，这么说……“你在跟踪我？”  
　　“我为什么要跟踪你？你是谁啊？我跟踪你做什么？”居然怀疑他堂堂“猪少爷”玩下流的跟踪游戏，小眯眼也太小看他了。一时气结，他口无遮拦地嚷了起来，“就算我是土匪，一为劫财或为劫色，你总要有个什么让我劫吧！这两样在你身上我可都没怎么看到，我劫你什么啊我？”  
　　他这边大放厥词，楼起气得找不到话做答，偏偏有人不识趣地戳穿了诸葛少的谎言，救了她的场。  
　　“不对哦！诸葛兄，你的确是看到楼夫子和这位公子走进来，你才拉着我们钻进桌子底下的。”  
　　朱头散你真是猪头三啊？此时的诸葛少恨不得拿起茶壶砸向他的脑门，茶壶他不碰，这可是他们自家的茶楼，他不做亏本生意。可是他有武功，他点“猪头三”　的笑穴总可以了吧！让他多嘴！让他多嘴！  
　　“哈哈哈哈哈——”朱头散笑得停不下来，嘴里还一个劲地说着：“我知道了，原来哈哈哈……原来不是楼夫子……哈哈哈……喜欢诸葛少，竟是……哈哈哈……诸葛少喜欢楼夫子。”  
　　笑成这样还要把话说完，真是精神可嘉啊！没关系，“猪头三”未完成的事业就交给“狐狸精”继续吧！上吧！我们的狐狸精。  
　　“诸葛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然喜欢楼夫子你就说嘛！干吗要说是人家楼夫子单恋你？要知道，能喜欢上楼夫子这么有学识、有气质的女子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你就不要再不承认了。”  
　　不是吧！诸葛少整张脸给人以苦瓜的味道。前几次见面，他们还不知道她是公主的师傅、盛世书院的出题人和阅卷入的时候，说她长得难看，说他喜欢她是品位太次。现在的口气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好像她是观世音菩萨，他就活该当个没人要的死鬼被她普渡。  
　　瞅了一眼楼起，他心里直犯嘀咕：阿起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好像很期待的样子。我水平低，没学问，识字不多，又是个浪荡子，我不值得你喜欢的，还是你身边的这位白面书生更适合你一点。所以啊！  
　　面色一正，他心意在一瞬间定了下来。所以，就是死鬼他的嘴也不会松的，要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喜欢她，门都没有！难道说，私底下他就可以向她倾诉衷肠，他……他才不……不要呢！  
　　“我……”  
　　“你就是楼起在杭州城中的学生——诸葛少吧！我听楼起提起过你。”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福禄非常巧妙地打断了诸葛少否认的话语。面带谦和的微笑，他礼貌地打着招呼：“我是楼起在长安时候的朋友，这次办事路过杭州城，听说她在这里就过来看看。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有劳你照顾了。”  
　　“应该的！应该的！”堆着假笑，诸葛少肚子里装满了生气。他这是什么意思啊？好像阿起跟他比较熟，是他的什么什么人，而他诸葛少对于阿起来说只是个外人，照顾她是他在玩客套？  
　　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福禄觉得该回去了，温柔的眼神对着楼起，气得诸葛少恨不得把他的眼睛珠子给挖下来。  
　　“我这就去行馆安排住宿的问题，等一切安排妥当再去找你。我说的事，你仔细考虑一下。”  
　　“你这就要走吗？”楼起显示出恋恋不舍的样子，诸葛少的脑袋上已经烧起了一簇一簇的火苗，她继续说下去，“再多坐一会儿吧！”  
　　“不了！行馆那边还需要我去收拾……”  
　　“不如，您就住到诸葛府上吧！”这位福禄看起来斯文有礼，像是一个有过大见识的人。看情形，他跟楼夫子的关系也不一般，说不定他也是盛世书院的阅卷人之一。这放到眼前的讨好机会，胡厉经怎么会错过呢！“诸葛府虽然比不上长安城里的王侯之家，在这杭州城里，其富华程度也是数一数二的。如今，楼夫子就住在这诸葛府中，您要是人住下来，想见见楼夫子，二人谈谈诗赋，做做文章也方便一些。”最主要的是，他们去套题目也容易找到借口啊！“诸葛兄，你说是吧？”  
　　被问到的诸葛少只能频频点头答应，“是呀是呀！反正家里那么大，也不在乎多住下一两个人。”他真想扇自己大嘴巴子，没事干招呼这小白脸住家里来干什么？阿起教过他一句成语叫什么来着？引狼入室？就是这匹“白郎”——长着一张小白脸的狼！  
　　福禄本想拒绝，阿起却先一步堵住了诸葛少的嘴：“不勉强？”  
　　“怎么会勉强？一点也不勉强，呵呵呵呵呵——”勉强得他想拿把刀把自己给剁了，你说他勉强不勉强？  
　　他自己都说了不勉强，楼起可不再给他反悔的机会。拍拍福禄的肩膀，她推着他往外走。“我帮你去行馆把东西收拾过来。”  
　　掌柜的跟了出来，“客官，你还没给钱呢！”  
　　“算你们少当家的身上。”  
　　她还真是不客气啊！诸葛少掏着银子心情坏了大半：有句话叫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这算什么？喂！楼夫子，给点指教啊！  
　　平时我陪在你身边教导你，你不听，现在我走了，看你怎么办？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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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不死？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死？你去死啊！你赶紧给我死！  
　　手里握着筷子，诸葛少一双贼眼瞄着和楼起一边吃一边说笑的福禄。如果一个人的眼睛能喷出火来，福禄早被烧成烧鸡给大家加餐了。  
　　“阿少，你身体不舒服吗？”诸葛老爷子略带担心地问道，“为什么都不吃东西？你平时吃起东西来可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哪有不吃东西？”只是饭桌上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来处理，那就是瞪人。为了安抚老爹，也为了掩人耳目，诸葛少扒了几口米饭在嘴里不停地咀嚼着，眼睛却依旧停在了那一对说笑的身影上。  
　　真想插进他们的谈话中，破坏他们的气氛。很可惜的是，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他压根就听不懂，就觉得满口的之乎者也一个劲地往“猪少爷”的脑子里面钻，让他原本就不快的心更加沉重起来，要是可以他真想封住那个白面书生的嘴，谁让他能吐出那么多的“四字真言”，气煞他也！  
　　老爷子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儿子的这点小门道他岂会看不出来？这小子自己不肯承认喜欢楼夫子，看着别人跟楼夫子要好他心里还不自在。或许半道上跑来个情敌有助于唤醒他的勇气去承认对楼夫子感情，这样想着老爷子更是要将福禄留在家里。  
　　“福禄啊！听说你是楼夫子在长安时的朋友，你在长安都做些什么啊？”  
　　福禄客气地笑了，“福禄蒙皇上、皇后娘娘不弃，在宫里做事，为朝廷效力，身感荣幸。”  
　　原来是朝廷里的官员啊！比诸葛少可有权有势多了，他倒要看看儿子如何接招。老爷子故意说道：“年纪这么轻轻，就能为国家效力。相比之下，我这个小子可就差多了，大字不识几个，这辈子是别想光宗耀祖喽！”  
　　“诸葛少爷年纪轻轻就将茶楼、酒楼和青楼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连我们身在长安也久闻诸葛家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妆楼’的气派，可见诸葛少爷颇有经商的头脑，他日必将有更好的发展。”  
　　这原是一段客气话，听在诸葛少的耳朵中不觉就变了味道。这白面书生提到了他们诸葛家的七色妆楼，难道说他们是同道之人，专喜在脂粉堆里打滚？好嘛！看他怎么治这匹“白狼”，他非让这条“狼”在阿起的面前原形毕露不可，到时候他看阿起还会不会对着小白脸笑——你就等着倒大霉吧，白面书生！  
　　打定了主意，诸葛少甭提有多开心了。“吃饭！吃饭！大家快点吃饭，再不吃饭就要凉了。”  
　　别人不了解他诸葛少，做爹的还能不知道？刚刚还把脸拉得老长，这么一小会的工夫就露出了这种贼兮兮的笑脸，不用说准又是打起了什么鬼主意。要倒霉的这个人不会有谁，怕只有福禄吧！  
　　趁着那两个人说的起劲，老爷子凑到诸葛少耳边小声嘀咕着：“小心哦！俗语有云：偷狗不成丢根骨头——俗语是这么说的吗？反正你当心没让人家倒大霉，反把自己玩进去了。万一楼夫子真跟人家当官的跑了，我孙子上哪儿找一个这么聪明又博学的娘啊！到时候你就是哭爹喊娘，也来不及，这可是爹给你的‘真言’，我说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听？”  
　　他在听才有鬼呢！只见诸葛少碗里的米饭都撒在了桌上，他手里的筷子仍在捣着碗，力道之大，好像碗里装着他的杀父仇人似的。不！这碗跟他没有杀父之仇，前方却有个人跟他有夺妻之恨。  
　　福禄是吧？他要让这家伙没福也没禄，敢跟杭州城第一浪荡子“猪少爷”玩，他输定了！不信，等着瞧吧!  
第八章
　　好不容易挨过了这餐复杂的午饭，趁着没人注意，诸葛少悄悄地向正站在庭院中央欣赏花鸟的福禄靠了过去。  
　　“这不是福少爷嘛！”这人的姓真奇怪，姓什么不好居然姓福！你以为你姓福，你就会比较有福气啦？我告诉你，敢惹我猪少爷不高兴，你这辈子都别想跟福气沾上边。“福少爷好兴致，出来赏花看鸟啊？”  
　　福禄拱起双手做礼，谦和地笑了笑，“我称不上什么福少爷，如果你不介意，叫我‘福禄’就好。”  
　　读书人就是跟咱们这种粗人不同，同样是话说出来还真是好听。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敢跟我抢小眯眼，你就是给我磕头我也不会把人让给你。  
　　这不！猪少爷正式玩上了，“今天‘风和日美’……”  
　　大概是出于文人的直觉反应，福禄想也没想就纠正起他的错字来：“是‘风和日丽’。”  
　　美不就是丽，丽不就是美了，究竟那么多做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福禄兄愿不愿意陪小弟出门走走？要知道，虽然长安是皇城所在，但杭州也是江南水乡相当富华的地方，比起繁荣的程度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两个地方都很为人之向往……”  
　　等会儿！你给我等会儿！福禄一把拉住诸葛少，态度认真地追问起来：“你是想说杭州城和长安一样，经济上相当繁荣，有很多好地方可以去，是吗？”  
　　“是啊！”你到底有没有读过书，听到现在才听明白我的意思，我看你这个白面书生也是做假的吧？  
　　做不做假他很快就会知道。摊开掌心，福禄用手指在掌上写着些什么。“既然你想说杭州和长安一样好，你怎么能用‘大相径庭’这四个字呢？要知道，‘大相径庭’是指小径与广阔的庭院相比，形容彼此间相差很远，该词出自……”  
　　“你有完没完啊？”诸葛少忍不住表现出了心底的恼怒，“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吹毛求屁’……”  
　　“吹毛求疵——不是‘屁’，乃‘疵’之也！”  
　　晕了晕了！诸葛少真的要气晕了，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学问，但这个白面书生也不用使用这种办法来打击他吧？什么意思吗？  
　　他也懒得跟他计较，想他诸葛少是什么人？可不能因为一时的气愤破坏了他的大计，白面书生就等着用他那不知道几寸的不烂之舌去跟小眯眼解释吧！  
　　亲昵地挽住福禄的手臂，诸葛少满脸诚意地邀请他，“跟我去‘红妆楼’坐坐吧！你不是久闻我诸葛家‘七色妆楼’的魅力嘛！杭州城风景最有名的就属我诸葛家的三楼，没听人说嘛！‘行遍中原，走遍水乡，不到诸葛三楼，白来世上一遭’。今早你已在我家的茶楼坐过了，咱们现在就去酒楼喝酒，晚上再去鼎鼎有名的红妆楼。你就跟着我好好享受享受，尝尽人间美事，也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不不不不不！”福禄一连五个“不”，将心底最大的抗拒摆了出来，“我不去什么酒楼，更不去青楼。诸葛少爷的好意，福禄心领了，福禄乃命薄之人，粗茶淡饭习惯了，禁不起这等人间美事。”  
　　“禁得起！禁得起！”他要是禁不起，这出戏诸葛少还怎么演给阿起看。拉着他的手，诸葛少硬是往门外拖，“咱们都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的心思，哪个男人不想出去给自己找点乐子啊！世上不是有句话嘛！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的。我今天搬出红妆楼的头牌，我拿整个中原最有名的牡丹姑娘来招呼你，你说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要是换了别人，紧赶着往里面冲啊！”  
　　福禄抱着柱子就是不肯再向前迈一步，“不不不！诸葛少爷，我真的不能去。”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啊？你就乖乖跟我去吧！”今天就是拖诸葛少也要把他拖去——你就认命吧，我的小福子！  
　　“我不去！我不去红妆楼，你放开我，说什么我也不去青楼。我是福禄，我不能去青楼。”福禄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这声音终于引来了楼起。  
　　“这是干什么呢？”两个大男人玩拔河吗？小眯眼瞅了瞅诸葛少，她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你拖着福禄这是要去哪儿呢？”  
　　“红妆楼。”他底气明显不足，“我看福禄兄很欣赏渚葛家的‘七色妆楼’，所以我准备带他去见识一下。”  
　　“你带福禄去青楼？”楼起眼睛都快掉下来了，“你怎能带他去青楼呢？他和你不一样……我是说，他可不是你这种成天混在酒楼、青楼中的浪荡子，他可是很有礼貌，很有教养，很有学识的公子。”  
　　你就说他比我好，他更符合你的择婿标准不就完了。诸葛少不服气地吼了起来：“我为什么不能带他去青楼？即便他如你所说那么好，你怎么知道他心里不想去青楼玩玩。他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有这方面的欲望，要不然天底下的青楼凭什么生意这么好？我凭什么出高价请你这个女夫子？这些东西你这个书呆子不会懂！”  
　　“我不懂你懂？”楼起的气也跟着起来了，“你当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怪人家都管你叫‘猪少爷’呢！你真是一个‘猪——少——爷’！”  
　　你又在看不起我！愤怒烧红了诸葛少的眼睛，他的手紧紧捉住她的手腕，丝毫不肯松开。“天下所有的人都可以管我叫‘猪少爷’，就你不行！不行！你听见了没有？”  
　　好可怕！怒目圆瞪的诸葛少好可怕，恐惧让楼起忘了理智，奋力地想甩开他的手，“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要再做你的夫子，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福禄你带我走！”  
　　居然在我面前要另外一个男人带你走？好！你有种！  
　　诸葛少轻使力将她带到了自己怀中，“你答应留在诸葛府做三个月的夫子，只要我的学问有所长进，你就得接着做下去。如今三个月的期限还没到，难道说你想反悔吗？”  
　　“不……不……”  
　　诸葛少的身影在她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离得如此近，她却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涌进了她的心中，张了张唇，她的口中喊着他惟一的希望：“福禄……福禄，带我离开这里……福禄……”  
　　原本不想插手管这一男一女之间脉脉流动的情愫，然而听到楼起的呼唤，他似乎不能继续袖手旁观了。从诸葛少的手中环过楼起的腰，他很自然地安慰起她来：“福禄在这里，搂起你不要怕，没事的，一切都很好。”  
　　他熟练地哄着她，她倚在他的怀中，渐渐平复下来。两个人交叠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奏出美妙的旋律，如此和谐的画面刺痛了诸葛少的心。  
　　背过身，他知道自己没有余地留下来，可是他不甘心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再怎么努力，你都视若无睹？我很努力地把字写好，把书读好，把古文背好。我也真的这样去做了，可是为什么你总是对我不满意？无论我付出多大的努力，花上多少代价，你总是不看不听不去感觉。就像我花心思特意买来胭脂水粉给你，你却能毫不领情地将他们丢掉。我在你心里，就真的那么低廉吗？”  
　　不！不是这样的。楼起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漂亮也不解风情，她怕他会嫌弃她。  
　　她哪里晓得，真正害怕的人是他啊！诸葛少的肩膀垂了下来，不让她看见的脸满是沮丧。“其实……其实读不读书，识不识字对我而言根本是件无所谓的事。即便不读书，不识字，我照样可以将诸葛家的茶楼、酒楼和青楼经营得直上高楼，我照样是潇洒的浪荡子，无忧无虑的‘猪少爷’。我不在乎被人家说得一钱不值，很多人在背后鄙视我，在人前照样要对我溜须拍马。跟这种人相处，我能找回我要的自尊。可是跟你相处，无论我是用心地努力想要讨好你，还是装作不在乎远离你，我都很难平静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心绪难平？有一个声音冲到了楼起的胸口，她却按住它，不让它窜出来。他可以像对待那个自以为很有学问的“白眼狼”一样不把她当回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糊弄她，他可以继续当他的“猪少爷”。反正，她只是一个长着小眯眼的书呆子。  
　　“因为……阿起，我不是把你当成一个夫子，而是将你当成……当成一个女子，一个让我想要去爱，去呵护的女子在看待。”诸葛少终于鼓起勇气不再逃避自己的心意。他总觉得如果这一次他再不开口把隐藏的感情说清楚，她真的要离开他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的师傅，也不想借助你的力量进入盛世书院，走上飞黄腾达的道路。我诸葛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材料，经营着诸葛家的茶楼、酒楼和青楼，我无法给你十分奢华、光鲜的生活，但我可以让你生活得很快乐。”说完了这些，他最想说的是：“我希望你能留在诸葛府，不是以一个夫子的身份，而是以诸葛府女主人的身份留下来。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做个很有礼貌、学识、教养的公子哥，但我可以做个对你很好的相公。”  
　　不敢回头去看她的表情，他用最恳切的语气问道：  
　　“你愿意留下来吗，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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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回答他的请求！  
　　那天，当诸葛少终于在愤怒中明白了自己的感情，终于鼓起勇气，扬起自信去诉说这份感情的时候，楼起却没能给他任何回应。她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他实在忍不住回过头去寻找她的身影时才听下人们回说：楼夫子在福禄少爷的搀扶下向书房去了。  
　　她就这样离开，一个字也没留给他，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  目光停在书上，他的脑袋依旧空空，心里反倒明朗起来。有些话他只能在心中反问着她：  
　　阿起啊阿起，你不是很有才华，很有学问，读过很多书，识得很多字嘛！你应该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说给我听，应该可以找到最合适的词语表达你心中的想法，哪怕是拒绝，你也明确地告诉我啊！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算什么？你存心折腾我，是不是？  
　　大腿跷二腿，诸葛少抖动着双腿等待着晚课的开始，他希望在今晚，她能够把话跟他说明白。要是她不喜欢他，哼哼！他就……他就继续努力，直到她喜欢上他为止。  
　　也不想想，他是谁啊？他是十五岁起就流连于脂粉堆里的“猪少爷”，他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喜欢的人，被他看上的姑娘家，无一幸免——他什么时候看上过什么姑娘家？因为一直经营青楼，所以才会和青楼女子有牵扯。阿起可是他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要是……要是她不喜欢他经营青楼，他顶多……顶多把诸葛家的“七色妆楼”盘给别人就是了！  
　　有脚步声！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那是阿起的脚步声，她来了！  
　　身有内功的诸葛少轻易分辨出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的，难道说福禄那个白面书生正跟他的阿起在一起？不行！他要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搞不好福禄那小白脸正在跟阿起说他的坏话呢！读过书的人，心眼子就是多。靠在门边，他屏住呼吸想要听个究竟……  
　　“楼起，你真的准备跟我回宫吗？”福禄还不太敢相信楼起做出的决定，“你要明白，如果这一次你跟我回了宫，以后就永远不可能再跟诸葛少爷见面了。你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女官陪在皇后娘娘的身边，再也不能随便出入。”  
　　知道福禄是在为她着想，但这一次楼起真的是心意已决。“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想了这么久才做出决定。”纵然在听了诸葛少的心意后，她有几千几万个不舍，纵然她是那样地想留在他的身边，可是事到如今她还有其他的选择吗？“福禄，你就把我的决定上呈给皇后娘娘吧！书信我已写好，就放在书房里，我待会儿就拿给你。”  
　　“楼起，你就不再考虑了吗？”捉住她的肩膀，福禄的脸上真情流露。作为一个朋友，他是真的为她的幸福担心啊！  
　　“楼起，你很聪明，你应该明白回到宫中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你。如今皇上身体欠佳，已经不大上早朝，所有的奏则都是皇后娘娘朱笔御批，她需要一个有学识有才华的人帮她，而且这个人非得是个女子不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要我来接你回宫。”  
　　停了片刻，他决定一鼓作气地说下去：“你的聪明应该能够告诉你，朝堂的危险、阴暗、尔虞我诈、明争暗斗，那其中的种种并不是一个以做学问为人生目标的女子所能踏人的。而且……而且皇后娘娘的兄弟、子侄已经渐入朝堂，看情形很快就能和李家子弟分庭抗争，这是危险的信号，一旦跳进去你会万劫不复的。按理说有些话不该我福禄多嘴，但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那个阴森森的大明宫中只有你把我当朋友，我不愿意看到你以身涉险。楼起，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楼起的眼眶湿润了，福禄是她在宫里惟一的朋友，也是惟一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人。像孩提时一样，她趴在了他的身上，轻轻地拥抱着他，“谢谢你，福禄，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给予我的关怀和爱。可是，天地之大，很快将要没有我能去的地方了。除了回宫，我根本找不到一席栖身之地。”  
　　福禄尚未弄清事情的全部，更没有考虑到她最深的担忧。“你可以去断云夫人那儿，或者……或者你干脆留在诸葛府啊！我看得出来，诸葛少爷是真的喜欢你。不因为你是什么公主的师傅，不因为你是盛世书院的出题人或阅卷人，也不因为你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只因为你是楼起，所以他才会那样的喜欢你。你完全可以以诸葛府女主人的身份留下来，你到底还有什么担心。难道说，是因为你的……”  
　　“别说了，福禄你别说了。”揉了揉眼睛，楼起不想再听下去，“反正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你就把我的书信呈上去吧！三日后，我在诸葛府就待满了预先说好的三个月，到时候我就跟你一起回宫。就这么说定了！”  
　　不再给福禄任何机会，她不想让他洞穿她的内心世界，她也不想因为他的话而动摇决心。转过身，她想去推开书房的门，这一推竟将诸葛少的面庞推了出来。  
　　“你宁愿回宫涉险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真的就这么让你讨厌吗？”呼哧呼哧！诸葛少气得像猪一样哼哼。  
　　不行！他不能发火，说好了他要做一个让她喜欢的男人，他要是像上次一样跟她吵一定又会吵得一塌糊涂，对他们的改善关系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暗自叮咛：诸葛少你要冷静下来，你是男人，你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成熟男人，你不能跟一个十七岁的小书呆子动气。  
　　轻咳了两声，他尽可能地用温柔语气诉说心中最大的爱意：“你……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啊！你要是嫌我没学问，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读书；你要是觉得我字写得不够好，我每天吊起膀子来练习书法就是，反正我连武功都练了，写字算什么；你要是觉得我开青楼低贱，我……我现在就把诸葛家的‘七色妆楼’给卖了；你要是不喜欢我跟‘猪头三’、‘狐狸精’那帮狐朋狗友来往，我就不去见他们，反正他们也只是看重跟着我有吃有喝又能见到美人；你要是不喜欢我……”  
　　“不用了！”楼起的眼中一片模糊。她从来不知道诸葛少竟然真的如此喜欢她，情深若此，今生她却无以回报，她有多抱歉，他知道吗？  
　　克制住心中的情感，她尽可能冷言冷语地回复着他的情意：“你不用为我改变什么，你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你是数一数二的浪荡子，你是‘猪少爷’啊！堂堂的诸葛少怎么能为一个小眯眼的书呆子而改变，更何况这个书呆子很快连小眯眼也保不住了。”  
　　“你……你在说些什么？我……我听不明白。”别用那么深奥的话语驳回他的感情，他只是想爱她，难道连这样一个机会她也不肯给他吗？他焦急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拖到书房中，“我想为你改变，只要是你喜欢的事我都会努力，只要你不喜欢的，我都不会去做。我都已经牺牲到这个地步了，难道你就不能考虑一下留在这里吗？”  
　　她真的很想留下，可是不行啊！诸葛少，请你原谅我。甩开他的手臂，她扶着椅子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诸葛府的少爷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没个性？站在我面前这么低声下气的人还是诸葛少吗？你不是很喜欢牡丹嘛！我看她也挺喜欢你，她应该不会动不动就生你的气。你不用买胭脂水粉讨好她，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和狐朋狗友泡在青楼喝个通宵，你也不用费心地改变自己来迎合她的喜好，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这多好啊！你还是让我离开诸葛府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被人在胸口狠狠地揍了一拳，这一次诸葛少真的感觉到了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是我会努力做一个让你看得起的男人。难道这还不够吗？我第一次放下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去面对一个女子，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动？”  
　　“我为什么要感动？这是你自愿为我牺牲到这一步的，你完全可以像上次在红妆楼一样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嘛！或者，你所说的这一切，你所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让我感动？”  
　　挑起眼，楼起舒展的眼眸中映有诸葛少怔住的脸庞。他呆了，为了她的问话而呆了。  
　　是呀！他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她感动吗？不！他是因为喜欢她才想成为一个值得她喜欢的男人。可他现在所说所做的，有哪一点符合大丈夫所为？好像……就好像一个青楼的恩客，因为他付了银子，所以阿起就必须把大爷服侍舒坦了，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抱着头，诸葛少期盼着自己能冷静下来。他需要时间把一切好好理清，可是她却急着从他的身边抽身而去。望着他复杂的神色，千言万语涌在心中，楼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知道我为什么会急着离开吗？诸葛少，因为你让我害怕！你真的让我害怕。你可以对我很好，很关心我，让我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可是下一晚，或者只是下一刻，你就完全变了。你不敢面对我的眼神，不敢守在我的身边，甚至不敢袒露你的真心。就像那次在红妆楼，前一天我们还拥有脉脉相对的平静，下一刻你就将我一个人丢在了漆黑的大街上。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你说你爱我，下一次你会不会忘了你曾经爱我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尝试这可能的结局。更何况，这一次我很可能会……  
　　我不想被你厌弃，所以我提前一步离开，带着你还爱我的心情离开。这样，即使有一天你已经不记得曾经有过我这么一个小眯眼的书呆子待在你身边，我也会觉得自己依然被一个远在杭州城的纨绔子弟所爱着。这样的心情，你能明白吗？  
　　这份纠葛的心情在书房中萦萦相绕，挥之不去。谁也无法解开这其中的结，除了他们自己。  
　　不想再徘徊下去，楼起拿出非凡的勇气做出最后的决定：“三日之后，我们原先定好的三月之期就要到了。我会离开诸葛府，也会和福禄一起回宫。老爷那边，我会去说。你继续过着你浪荡子的生活，从此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就当从来不曾见过我，我也会当作没有你这个学生。”你要保重，因为你是我这一生惟一拥有过的幸福。  
　　面对她的决绝，诸葛少冷笑起来，“是啊！有我这么差劲的学生，说出去只会丢你的脸，你当然不愿意提，楼夫子！”那不是他惯有的表情和声音，糅合了愤事嫉俗，掺杂了沧桑与冷漠，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带她去感受春日的诸葛少了。  
　　没有反驳的权利，楼起默默接受着他的冷眼相对。“随便你怎么说。”  
　　将他丢在一边，她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书来。一本一本的书累积着她一天一天的感情，触摸着柔软的书页，和他相处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溶人她的心底。  
　　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笨蛋到能够独立写一封不太长的书信；从结结巴巴地念着曹操的《观沧海》到背下曹植整首《洛阳赋》；从一开始跟我作对，排挤我，故意拿一本《惊世骇俗必杀春宵图解》来给我颜色看，到认真地读书、习字，直到这一刻爱上我——这中间的种种将成为我生命中的全部回忆，有一天你会娶妻生子，你会渐渐将我淡忘，而它们将陪我过完这漫漫人生。  
　　这就是“天下奇女子”之“书香”的命运，都说太聪明的人短命，看来就算她再怎么抗争也斗不过天。楼家的女子注定得不到幸福，这是上天在赐予灵智的时候所取走的代价。她拼命地与天抗衡，她得到了她期盼许久的爱，现在上天将取走她身上另一样东西。  
　　公平吗？不！上天你不公平！  
　　怒火攻心，楼起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直觉地伸出手来遮挡住眼睛，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找到一个支点。  
　　谁？谁来救救我？谁……  
　　“阿起，你怎么了？”本不想再对她付出任何一点感情，偏偏诸葛少就是无法对她置之不理。看到她无助的表情，他本能地伸出手来扶住了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要你管!”她不要他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她是楼起啊！她是读书万卷、学问盖天的楼起，她怎么可以依赖别人？“你放开我！我很好，我看得很清楚，我不会瞎……我不会瞎……”  
　　她在说些什么啊？瞎？谁会瞎？诸葛少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她最近似乎很少眯着眼，莫非她……  
　　有一个人能够给他答案，站在门外一直不愿打搅他们的福禄推门而人，将他看不见的盲点告诉他。那就是——  
　　“楼起她……快瞎了。”  
第九章
　　送走了大夫，福禄照顾楼起躺下，他出了偏厅抬头就看到诸葛少坐在那里喝酒。不忍心看着他那么困惑又无助的样子，福禄决定为了楼起过来陪陪他。  
　　“美酒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我陪你一起喝吧！”  
　　“我喝酒都是整壶往下灌的，你行吗？”他挑衅，因为福禄将是把阿起从他身边带走的人。  
　　他这么说，福禄也来了劲。拿过他手中的酒壶，他直接将美酒送人喉中。“你还别看不起我，在宫中的时候什么样的美酒没喝过。”  
　　说喝他还真喝啊？诸葛少心疼地夺下他手上的酒壶，还顺手晃了晃，看还剩下多少酒。“这可是‘天下第一酒’——无字酒庄酿出的‘无愁酒’，你这么大口灌下去，我拿什么解去心中许多愁？”  
　　指指他的胸口，福禄给他答案：“用你的心啊！你已经听到大夫的回答了，楼起的眼睛只能看清楚近距离的东西，稍微把东西放远一点就不行了。以前她微眯着眼，还能看清一些。现在的状况越来越差，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看不见。也就是说，她将成为一个瞎子。这样的她，你还爱吗？”  
　　“我……”  
　　“别急着回答我，这不是一时激动就能作出的回答。一旦你说了，你就必须对你的回答负责任。或许凭着一时的激情，你能够说出一些很好听的话。什么就算她瞎了，我也不在乎，我会更爱她，我会好好照顾她。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的瞎了，你要腾出多少时间来照顾她？”  
　　福禄将所有的麻烦事先展露给他看，“楼起跟曾经的天下首富望断云的关系比亲姐妹还要好，你知道她为什么宁可回宫涉险也不愿意去她那儿吗？就是怕给人家带来麻烦。  
　　“想想看，一旦她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你得随时让丫鬟跟着她，为了防止她摔倒，房中不能放太多的家具，所有的摆设几十年都不能变。为了考虑她的心情，你必须经常抽出时间来陪她。看不见东西，她会整天变得无所事事，每天每天只为了等着你的归来。  
　　“你不能再做回以前的浪荡子，因为她还在等你，你还要随时准备安慰她的无助。你还得做好心理上的准备，准备面对所有人的冷嘲热讽，他们会嘲笑你诸葛少居然娶了一个瞎子，你不仅自己要坚强地面对一切，还要成为她的依靠。  
　　“我现在所说的还只是我们能想到的麻烦，一定还有一些我们连想都不想到的事在等着你去面对。面对这么多的问题，你还能随随便便就说要娶楼起吗？”  
　　不能！他不能，诸葛少不得不承认福禄比他想得要长远。他太了解自己，一向自由惯了，做惯了浪荡子的他要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他根本没那个自信能背得稳。想来楼起也是明白他的个性，所以才想就这样离开吧！可是，就这样放任她离开，他做不到。  
　　“我……我想试试，或者我能照顾好她呢！”  
　　“你能吗？”福禄反问，“诸葛少爷能放弃一向自在惯了的生活去照顾一个很可能会再也看不见的姑娘吗？这不是试衣衫，说不好看，不合适，我不想要了，还能重新再选。你一旦承诺了接受她，就再也无法退掉了，除非你想她瞎了眼，再瞎了心，直至最后连生命都给赔上。你想吗？”　　  
　　“我不想，可是……”  
　　“可是你不敢承诺，对吗？”福禄到底是在宫里待久了的人，轻而易举就看透了一个人的心思，“你没有勇气承担她的幸福，又不想让她就这样离开。究竟你是楼起命中的福星还是灾星，连我也糊涂了。”  
　　“那你呢？”诸葛少毫不犹豫地问出了口，“你是她的什么人？朋友？或者和我一样，你也很想承担她的幸福。”  
　　他的问话让福禄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不是每个人都有力量承担另一个人的幸福，我就不行。”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有妻子了？”这是诸葛少的脑袋里惟一能想到的答案。  
　　“不，我没有妻子，今生也不可能有妻子。”福禄阴沉着脸不肯看他，“我……福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总管太监。”  
　　呃？诸葛少脸上青一片红一片，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难怪怎么拉他也不去红妆楼呢！难怪楼起坚决相信他不会愿意去青楼，原来他……他是一个太……太监，而自己竟然跟一个太……太监吃醋。天啊！真是有点尴尬，他打起了马虎眼，“对……对不起，我……我不该说……”  
　　摇摇头，福禄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说错什么，你跟楼起一样善良呢！”看到今天的他，福禄不自觉地想起了几年前的楼起。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太监，每天被那些大太监欺负来欺负去，有一天楼起看到了，她就跑过来帮我。你也知道，她在宫中的身份很特殊，既不是皇亲国戚，又不是太监宫女。可是，她和皇上、皇后、王爷、公主们的关系又很近。开始的时候我还挺不信任她的，后来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女孩，每天只要有书读，有文章可以看就什么烦恼也没有。她不管宫里的明争暗斗，不理会宫中的腐朽之气，她什么都了解，什么都看透了，可是她却能依照自己的单纯在宫里生存下去，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连那么精明的皇后娘娘也喜欢她的道理吧！”  
　　真正让福禄感动的还在后面，“楼起她还教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读书、识字，做文章。是她！让我第一次真实的感觉到：我也是个完整的人，一个可以有思想，有主见，有自己独立思维和人格的人。”正因如此，他才会发誓即使拼上性命，他也要保护好楼起，所以他更不希望她回到宫中。那样的环境不适合她，她该有她的幸福。  
　　了解他的意思，诸葛少竟不自觉地赞同起他的话来。是啊！她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女孩，只有心思不够简单的人才会对她另眼相看，像……他自己！总是觉得她看不起粗人，总怀疑她看扁了他，其实是因为他太在意她的看法，所以在她面前他对自己没有自信。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也谢谢你这么多年对阿起的关心。”有一种人，他在你还未出现的时候替你保护最珍贵的东西，然后再将珍宝亲自交到你手上——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这样的福气，诸葛少拿出男人间的尊重感谢着福禄对楼起这么些年的守护。“下面的事就交给我吧！如果你能信得过我的话。”
　　他还把他当一个男人，这一点已经让福禄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愿意支持他。“我信得过你没用，重点在于楼起她是否相信你，是否愿意给你机会把自己交给你。我想，你也需要时间来好好衡量自己的能力，要终身背负另一个人的幸福，即使她不是一个瞎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诸葛少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纠结，以手撑头，这一次“猪少爷”不能再像猪一样糊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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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啊！救命啊！诸葛少……诸葛少欺负我啊！”  
　　一阵阵的尖叫声回荡在诸葛府中，福禄用棉花球塞住了耳朵，逗弄着手边的鸟雀。下人们接收到老爷、管家的视线，纷纷低下头干自己的事，谁也不肯插手。暗地里，从老爷、管家、福禄到打水扫地的粗使丫头一个个卯足了劲看着正在上演的好戏。  
　　楼起见惊叫求救通通不管用，决定全力自救，“诸葛少，我要你放手，你听见没有？我还要回房收拾东西，明天三月之期就到了，我要离开诸葛府，进宫面圣呢！”  
　　“用不着整理东西，你根本不会回宫，不会离开杭州城，准确的说你根本就不会离开诸葛府，不会离开我诸葛少的身边。”诸葛少气势汹汹地发表着自己的决定。一直以来都是她说他听，她做决定他只有接受的份，这一次轮到他出马发挥一下男儿气了。  
　　你以为你是男人，我就怕你了？别忘了，这一刻我还是你夫子呢！楼起拿出夫子的威严命令他：“你给我放手，你要是再不放手，你就是欺师灭祖、目无尊长、不孝不敬！”  
　　你以为你会说几个“四字真言”我就会放手？不就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嘛！我也会！诸葛少把头一横，“下面你是不是要说我‘为老不尊’？”  
　　“‘为老不尊’是说老者、长者、尊者没有长辈该有的尊敬样儿，那是说我的，不是说你的。”楼起转念一想，这话不太对啊！“诸葛少，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当我永远都是不读书，不识字的笨蛋啊！”难得一次，诸葛少有了得意的机会，“我也是很‘蕊智’的。”  
　　“是‘睿智’！‘睿智’好不好？你当你是春天里的小花蕊啊？还‘蕊智’！”刚说他胖，他就喘上了。以后还是少夸奖他比较好，只是……只是他们还有以后吗？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儿的工夫她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是眼睛不舒服吗？”诸葛少哪壶不开提哪壶。上前一步，他靠近她，“让我看看。”  
　　他离她这么近，即使不眯着眼，她也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他的轮廓。可是，这份清楚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就像他对她的感情一样，下一刻就失去了踪影？别过脸去，她不想看他，更不想让他看见她脸上的脆弱。  
　　“喂！我好心看你，你躲什么躲？”诸葛少的肝火又动了起来。如果他会早死，一定死于肝病。  
　　唉！都说女人麻烦吧！可是谁让他喜欢她呢！好吧好吧！他就谦让她一点，他不能生气，他还有正事要办呢！环顾四周，诸葛少看到了一双又一双贼眼瞟瞟，那么多人盯着在，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跟我来。”  
　　“上哪儿去啊？我不去！”  
　　她想甩开他的手，腰却被他圈在怀中。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她飞到了半空中。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诸葛少抱着楼起飞到了府中最高的屋顶上。  
　　“这小子居然会飞？”老爷子用手遮住直射进眼中的刺眼的光芒，口里喃喃自语：“生下他的时候，我不记得他长有翅膀啊！难道说，他娘是鸟演化而成的妖精？那她怎么也该长生不老，怎么能这么早就把我和阿少丢下。管家，你说呢？”  
　　“报告老爷：关于这个问题……管家不清楚。”他要是清楚，那他不成了妖精啦！  
　　就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诸葛少已经将楼起稳稳地放在瓦片上，坐在了她的身边。有那么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开口。两个人以屋顶的高度看着远方，夏日就快来了，空气里飘扬着热乎乎的气息。  
　　“能够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感觉真好呢！”有点自言自语，但终究还是楼起先开了口。平时都是他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突然没了他的声音，还真有点不习惯呢！“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偏过头，他紧紧地盯着她，“如果你还是一个劲地嚷着要离开诸葛府，离开我身边，我就永远把你放在这么高的地方，让你没有了我，哪里也去不了。”霸道的男人，霸道的口气。  
　　“诸葛少，我不能留在诸葛府。”垂着头，她像一条蚕在他的面前完成艰难的蜕皮，“我的眼睛快瞎了，我不能再当你的夫子，留下来我也没有什么用处。”  
　　“你留下来的确是没什么用处。”诸葛少毫不客气地给了她闷头一棒，“我的确不需要一个瞎了眼的夫子，但我需要一个娘子。不管她是瞎眼还是明眸，只要她是楼起，她都是我要的娘子。”  
　　他是说他想娶她吗？不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总是害怕一旦问出，它就会像一个美丽的泡泡破碎了。  
　　不说话？那么就由他来说吧！一直以为她是夫子，她教他学，她说他听，这一次就让他这个浪荡子来说个清楚，讲个明白。  
　　“一开始的时候，我只觉得你眯着眼，一副书呆子的模样很有意思。后来我渐渐为你所吸引，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何开始，因何开始。只是某天，当你停在我的视野中的时候，我的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跟着你转动。我极力地去压抑自己的感情，怎么也不愿意承认，杭州城里排名第一的浪荡子，在脂粉堆里玩了近十年的我竟然栽在一个不懂风情的小眯眼手上。可是，当你不理我的时候，我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奇怪的念头都涌现出来。我甚至认为你看不起我是个浪荡子，所以才会说出那些稀奇古怪的话来。直到福禄出现，我把他当成了来抢你的人，出于男人本能反应，我被激出了真心话，我也清楚地看见自己对你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可是，我没有勇气能承担你的幸福。”  
　　“你到底想说什么？”楼起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先说喜欢人家，再说没有勇气承担她的幸福，他真的很喜欢一天变个样来玩她是吗？她还是赶紧离开诸葛府，免得生命中最后一点美丽也剥夺殆尽。“别说了！你什么也别说了，我要下去！我现在就要下去，你要是不让我下去我就要跳了。”说着话，她作势就要往下跳。  
　　一把拉住她，诸葛少的男人脾气又上来了，“我话都没说完，你跳什么跳？你读过那么多的书，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他也是，说好了今天不生气，怎么又气上了？  
　　紧拽着她的手，诸葛少一番使力将她困在了怀中。唇齿间的气息飘荡在她耳边，那种奇妙的感觉让她难以抗拒，柔柔地念了一声：“放开我。”气势上已经完全没了抗争。  
　　“你就不能乖乖地让我宠你一次，要知道我可是很少宠女人的。”  
　　“这么说，你喜欢宠男人？”  
　　“你这个书呆子怎么这么难伺候？”收紧臂膀，诸葛少懒懒地蹭着她的脸颊，“静静听我把话说完，只这一次，好不好？”  
　　这么柔和的声音让楼起实在难以抗拒，稍微从他的怀抱里退出一些距离，她话语呢喃：“你说就说，不要靠那么近，难受死了！”
　　“有多少女人想让我诸葛少抱，我都不乐意呢！你还计较？”气呼呼地再度收紧臂膀，他将她抱个满怀。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向你承诺，我一定能给你幸福。你知道，我浪荡惯了。如今想飞的时候要背上另外一个人，无论轻功再好，也会觉得有些负担。但是我想努力试一试，背着你一起飞……你先别说话，我知道你的眼睛有可能会瞎，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如果你真的瞎了会涌出多少麻烦，这些麻烦中我能承担的又有多少。现在我得出了结论，我所能承担的不多，但是如果你能和我在一起，你能和我一起努力，没有什么麻烦是我们承担不了。因为，这一次……我真的……爱上你了。”  
　　“诸葛少……”哇！她好想哭。  
　　一直以来她害怕感情里的变数，害怕诸葛少下一刻就会离开她，其实她只是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是，这样的保证谁能给出？即便是她这个当世奇女子，即便她读遍天下书，她也无法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或许，还没等爱情发生改变，他们就已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又或者，没有等感情改变他们，他们就已悄然从这世间离去。  
　　试一试，他们俩一起试一试，一起飞上那接近云的高空。即便摔死，他们也血肉同躯。  
　　她先别太感动，他话还没说完。“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大美人，又不懂风情，对什么陶渊明、曹植都比对我好，我也知道娶了你这么一个‘天下奇女子’之‘书香’，我更不能再娶别的女子。说不定，青楼也开不成了，狐朋狗友也交不得了。不过，我还是想带你一起飞，这是我答应你的——第一次带你去红妆楼，你喝醉以后要我答应你的，我想做到。阿起，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楼起到底是楼起，眼珠子骨碌一圈，阴谋套上来了。“我有三个条件，如果你都能做到，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诸葛少故作豪迈，“说吧！”你不会要我为你把眼睛戳瞎吧？这么残忍的事我可不干，我还要留着一双闪亮的眼睛扶你走今后的每一步。  
　　“第一个条件，你要带我感受每一个春夏秋冬，像上次那样。”　　  
　　“行！”不就带她感受季节变更，感受慢慢老去嘛！想他浪荡子一个，这等功夫最是得心应手。托着下巴，他很苦恼地说道：“如果你有了身孕怎么办？我听说孕妇不能受凉啊！而且飞那么高对身体也不太好。”
　　楼起的脸一下子红成了晚霞中的云，浪蔼子就是浪荡子，脑子里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乱糟糟的事情。
　　“我……我还没答应给你机会呢！还要两个条件，你要答应了才算。”  
　　“说吧说吧！兵来将挡，水来那个什么掩。”  
　　“土掩。”他的学问依然有待加强。“第二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这一生只带我一个人飞。”  
　　“不行！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你。”诸葛少一口反驳，看着楼起耷拉下的小脸，他顿时得意起来，“怎么说我以后也会有儿子、女儿，只带你一个人飞，那多不公——平。顶多我答应你，除了你给我生的儿女，我只带你一个人飞。”  
　　这个条件也通过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艰难的条件，她倒要看看他怎么答应。板着脸，楼起放出话来：“除非你能把曹植（洛神赋）中形容美人的那段背下来，否则你别想我给你机会。”  
　　诸葛少一听脸就垮了下来，“你纯粹是在难为我，是不是？明知道我最讨厌背古文，你还让我背这种东西。”  
　　开心地眺望远方，楼起懒得搭理他。诸葛少啊，你虽是浪荡于却不懂一个女子的心。作为一个女子，无论是智慧的女子，勇敢的女子，还是豪放的女子，不羁的女子，只要是女子，她最希望从爱人口中听到的那句话总是相同的——你是我所见到最美丽的女子。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昧，靥辅承权。环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据。”  
　　“诸葛少？”他居然真的背起了那段咏叹美人的辞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抱着她，他飞身到半空中，将心底对她的美丽之感悟念给风云、天地，念给全天下听见，他要让所有的一切为他们做见证。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因为你是阿起，我所爱的阿起。”  
　　躲在他的怀中，她可以放任自己飞于天地间。“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诸葛少，你是我的迷途，你也是我的正途。无论是“今是”还是“昨非”，都是你所给予我的生命体验。世间之大，你的怀抱是我找寻正途的起点。有了你，即便与书相伴，我也不是孤独终老，这才是我所争取到的命运。  
　　这一次，《归去来兮辞》为快乐而演绎。  
  尾声
　　像平常一样，诸葛府上又传来了男主人的呐喊声：“羿江愁不是说了嘛！要你少看书，少写字，多看看远处的景物，你怎么就是不听？”  
　　一个月前，“天下奇女子”中的“钱香”望断云，“酒香”那凉夏带着她们的相公来参加他和阿起的婚礼。武皇后娘娘也派福禄送来了贺礼，场面之大足以让杭州城再没人管他叫“猪少爷”。当然有了这层监督，他也休想在外浪荡。  
　　所有的贺礼中最让他高兴的就属望断云的相公送来的贺礼，被封为“活神仙”的羿江愁替阿起彻底检查了眼睛，确诊她是因为眼睛使用过度，导致视力突然急剧下降。他还为阿起定了保护眼睛的食谱，又订了一张时间表，要她好好休息。一个月下来，阿起的视力的确有所好转，最起码眯着眼站在回廊上她能清楚地看到庭院外的他了。  
　　可这书呆子一刻不盯着就会捧本书看个不停，没奈何他只好紧迫盯人，时刻检查她有没有用眼过度。这样看来，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好像颠倒了过来。他像夫子，她像个倒霉的学生。  
　　对于这一点，楼起也抱怨颇多：“我无聊嘛！没什么可干，就看起书来喽。”楼起是习惯了，一旦坐到书房就会随手拿卷书看起来。  
　　偏偏诸葛少就是不让，夺过她手上的书，他蛮横地教训着：“你想看书，我念给你听，你只要乖乖在这里坐着，闭目养神就好。”  
　　知道他是体贴她，怕她寂寞，所以虽然恨透了那些古文，他还是硬着头皮念给她听。可她还是忍不住要跟他抬杠，这似乎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种乐趣。“老是要你念给我听，如果有一天你学问比我好，那我这个夫子多没面子。”  
　　“你被我休掉会更没面子的！”他翻开她刚刚看的那一页，准备读给她听，“眼睛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难道你还想再坏下去？我可告诉你，要是你瞎了，我可不要你哦！”  
　　又在说这种话吓她？楼起才不怕呢！“你可别忘了，现在诸葛家的‘七色妆楼’是我在经营，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团结广大姐妹把你从脂粉堆里踢出去。到时候我可以送你进宫，顺便拜托福禄照顾你，你就安心当个太监吧！”  
　　诸葛少原本想结束诸葛家“七色妆楼”的生意，但楼起觉得这是祖上的产业还是不动为好，他就将经营权交给了她，随便她怎么玩，玩倒了就全当他将“七色妆楼”转让他人。  
　　没想到，她上任以后竟然动手对青楼进行了一番大改革。先是为一些年老的姑娘找到还算合适的归宿，然后训练年轻姑娘。教她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帮她们取一些极为雅致的名字，将她们一个个调教得极有气质又有风度。  
　　一时间“七色妆楼”成了上等人出入的场所，姑娘们不用卖身，价码也是狂飚直上。充分验证了诸葛少说的一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的。看着心痒却不能动手，你惟有大把大把地往里面砸银子。读过书的人奸诈起来果然不同凡响啊！  
　　“对了！”楼起想起了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刚刚朱头散和胡厉经来找你，要你晚上过去喝酒。”  
　　“我回来的时候碰上他们了，我将喝酒的地点改在了家里，这样可以随时监督你有没有背着我偷看书。而且，这样也不会弄到太晚，晚上我不是还要读书给你听嘛！”娶了女夫子，他和狐朋狗友间的相处并没有完全断绝，只是方式有所改变。毕竟是有家的人，想飞的时候要抱好身边的人。  
　　而且，小眯眼就喜欢趁他不在的时候猛去荼毒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呢？啊！有了！  
　　“阿起，咱们生个儿子，好不好？爹不是一直嫌我没学问不能为诸葛家光耀门楣嘛！他可是早就把算盘打到孙子一辈了，他老人家年纪也大了，可怜兮兮的，咱们做儿女的就赶紧成全人家吧！”  
　　猪少爷又在找借口了，楼起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是没什么问题，我比较担心的是万一孩子像你，也是个不肯读书的浪荡子该怎么办？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女夫子可以去教他哦！”  
　　你又在笑我！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夫子呢！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妻”，我这个学生也只有乖乖认欺的份。要不然，各位帮我出出主意？  
　　一全书完一  
　　欲知钱香佳人望断云的故事——请看《钱香惑儒生》！  
　　欲知酒香佳人那凉夏的故事——请看《酒香醉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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