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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笑是他的屏蔽，所有声音、人物，
　　所有的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退守绝望当中，他身陷九层地狱。
　　直到她带着梦想照亮他的四周，
　　他才发现，
　　原来世界可以是个美妙的万花筒；
　　原来他可以是个快乐的“晴天公仔”。
　　所以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
　　知道他们之间有着跨不过的死寂，
　　可他还是不停地用双手诉说着……
　　诉说着爱情里的第九重天堂！
　　系列：骆上九重天系列之二
　　男主角：骆九天
　　女主角：令狐顺顺
序言
　　上有九重天
　　传说天界有九重，爱便在那最高的一重，我们简称它是“第九天”吧！听上去有点像时间上的界限，不过拜托大家不要混淆概念。
　　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有点特殊，他有天生的语言障碍，不仅是听不见，他也说不出，他只能用手语或借助纸笔来表达他的意思。而且他还有一项很大的心理缺陷，佛曰“不可语”，等你看完了整个故事就会明了。
　　至于这个女主角也有点特别！她的名字叫令狐顺顺，可创作起她来，我一点也不顺。光是她的性格定型，我就前前后后改了五遍，改来改去，就是不太满意。最后，我弃笔……当然不是去从军了，我决定写一步算一步，了不起让她在我的创作中形成独立的人格。这也是一种颇为有趣的构思。
　　微笑是人间最美的语言——很多小说中都提到过这一点。可有时候微笑是一张面具，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或者不想将真实的表情告诉别人的时候，我们便开始微笑。我是一个直接的人——笑，我要大笑，笑到连我没长出来的智齿都能暴露在阳光下；哭，我也会嚎啕大哭，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把这种思维逻辑带入故事里，我找到了这两个男女主角的平衡点。
　　这是我头一回写天生就有残疾的人群，但我只是想借这个故事说出我自己的观点：
　　爱存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健康也好，残缺也罢，在爱的面前我们是平等的。那蕴含着爱的第九重天，其实就在你的头顶，伸出手就能抓住。
　　不信？你伸手试试！
 楔子
  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追求着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人酷爱名利，有人寻求自由，有人以爱情为尊……对于令狐顺顺来说，她所追求的，即是她必须追求的——生存！
　　生存的基础很大程度上是指钱，一个年轻的女子想要安全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一定量的金钱作为后盾。所谓女子爱财，取之有道。她令狐顺顺虽爱财，却不贪财，她可是凭自己的真本事，认认真真堆积文字，以此堆积金钱。
　　不明白什么叫“堆积文字”？那就得从她的工作谈起！
　　她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她凭借自己的脑子和手编织出许许多多的故事，写给漫画、电玩游戏做脚本。换句话说，她编写的故事越多，她赚的版税就越多，这不就是以文字换金钱嘛！
　　今儿个是一周的开始，她按照约定抱着打印好的脚本赶去文案室。说起来就生气！文案室的顶头上司——蔡老编眼睛出了点问题。这个问题还挺怪，什么都能看，就是不能看电脑，害得她现在得抱着这么一大堆纸满大街找计程车。要不是这个游戏对她非常地重要，她才不会逼着自己这么迁就他呢！
　　周一就是周一，大家忙啊赶啊挤啊，顺顺都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空的计程车。远远地好不容易来了一辆，她眯起眼睛使劲地眺望，眼见着整张脸都快变成孙悟空了，终于看见了那个“空车”的标志。
　　一只手捧着满怀的脚本，她抽出另一只手来拼命地挥舞。哈！计程车终于乖乖地停在了她的跟前，没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一个中年妇女以和她身材极不相符的速度疾冲了过来，跑到跟前，她来个猛刹车，停在了车门前。拉开车门，她狠狠地瞪了顺顺一眼，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将自己肥胖滚圆的身躯硬是挤了进去。
　　她来得太突然，顺顺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等她有了反应，人家早就稳坐钓鱼台了。
　　居然敢跟她抢计程车？气愤之余，顺顺立刻把自己电玩脚本里蛮横小女人的特色释放到极限，抓着那个女人的手臂，她用恶狠狠的语气命令道：“下车！你给我下车！这是我先叫下的，你凭什么坐上去？”
　　那个女人完全不把顺顺的威胁当一回事，紧紧地抓着车门的扶手，她死也不下来。“明明是我先坐进来的，我还想问你凭什么叫我下来呢！”转过头，她对计程车司机发起了号令：“我赶时间，快点开车！”
　　她那只比顺顺粗上两倍的手臂猛地一挥，力量大得将顺顺给挥了出去，趁这个机会她关上车门扬长而去。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害苦了顺顺，她一个踉跄不要紧，手里的底稿乘风而去，在人行道上做着自由漂移。她惟有撇下那辆计程车，追起她辛辛苦苦做了几个月的电玩游戏的底稿。
　　“等等！等等我！你们不要丢下我，我是如此地需要你们，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你们啊！失去了你们，我就失去了生命一切的意义……”
　　她一边喊一边追，终于追到了大部分的底稿。她也顾不得路人的眼光，蹲在路边一张一张按顺序整理着——不对！还少一张！
　　在哪儿？在哪儿？宝贝，你在哪儿呢？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看见了！她的宝贝居然被一个男子踩在脚底下？
　　她气势汹汹地大步走了过去，真倒霉！这个男的还不是一般的高嗳！靠太近，气势上不足；后退两步，她可以抬起高贵的下巴，以向上四十五度的高射角来炮轰他。
　　“你这个男人怎么搞的？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电玩游戏底稿居然被你踩在脚底下！你知不知道，这可是给一个很有名的电玩游戏设计师做的游戏脚本嗳！说不定以后会很轰动，会有很多人玩，可你居然把它踩在脚底下！你有没有搞错？”
　　男子收回自己放逐远眺的眼神，左顾右盼，终于看见了面前的小人儿。冲着她，他笑了起来。很轻很淡的笑容飘在他的嘴角，却没能延伸到他的眼底，就像一张精良的面具卡在他脸上，让人猜不透他真实的心思。
　　“笑？你还笑！”顺顺这下子真的动了气，“你踩了我的东西，你还笑？把脚抬起来！你给我把脚抬起来！”
　　他纹丝不动站在她的跟前，依旧笑得淡淡然，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顺顺一把烈火熊熊燃烧了起来，最终却在那个男人的面具前面变成怨妇的哀号：“今天真倒霉！先是碰到一个不讲理的泼妇，又碰到一个只会傻笑的呆瓜，笑起来就跟日本漫画里的晴天公仔似的，简直是天要亡我啊！”蹲下身子，她拉了拉他的裤脚，“把脚挪开啦！”
　　他俯视着她仰起的小脸蛋，微笑的面容被茫然无措所替代，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她这才成功取回了她的宝贝。掸了掸纸上的脚印，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个子高，脚也大——擦起来都困难。
　　将所有的底稿收拾好，她的迟到危机随之而来。等不到计程车她干脆一路跑一路赶，晃动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晴天公仔”的眼中。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微笑尽数褪去，一种幽幽深深的思绪揉进了眼中，再揉，却无法散去。
　　那是他主动走出蜗牛壳，愿意拿粘乎乎的心去体贴世界的第一步！
第1章
等令狐顺顺跑到文案室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半截。正碰上那个得眼疾的蔡老编眼睛不舒服，心也跟着不痛快，这下子可真的成了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噼里啪啦被训了半个多小时，蔡老编的眼睛舒服了，气也出了，这才轮到正事上头来。
　　“你写的那个连环游戏脚本我打回稿了。”他说得不紧不慢，一副小事一桩的模样，“你写的都是些什么啊？整个设想有缺陷，将游戏弄得一团一团，每个小游戏都留下一大堆疑团，模糊不清。改一改吧！用一条线将一整套游戏拎清楚，我还是比较欣赏你写的那些养成性游戏。有时间把那个游戏改一改，知道了吗？”
　　“再说吧！”顺顺现在的精神不在那上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询问，“蔡老编啊！《我是英雄》的底稿你已经看了，开头的脚本也已经在这儿了，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啊？我看了，我觉得还不错。上头也觉得挺满意，打算让你和一个很有名的电玩游戏程序设计师合作，先搞出一个开头篇，让季总裁和其他一些销售人员评估一下它的市场价值，再决定这个游戏要不要完整地开发出来。”
　　“好！您把设计师的名字给我，我马上去楼上找他。”游戏设计师的办公室就在他们楼上的第九层，顺顺想借这个机会尽快脱离蔡老编的魔爪。
　　“急什么急？小丫头做事就是毛毛躁躁的！”蔡老编端起茶，细细地喝上一口，再缓缓地放下。估计那口茶已经流到了胃的某个角落，他那双出了毛病的眼睛开始四下寻找着，终于在旮旯里找了一沓便条纸，随手摸出一支笔，他很用心地写了起来。写完了，他慢慢地收起笔，再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便条撕下来，悠悠地递给顺顺——整个过程就是一部慢放的全镜头。
　　“人家是很有名的游戏设计师嘛！当然有一个单独的设计室，这是他设计室的地址，你按照这个地址去找他。”
　　顺顺接过便条看了看，“骆九天？他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游戏软件设计师‘九天’？我还以为那是他的别名呢！没想到他的真名就叫九天，只是多了一个姓。”
　　当着蔡老编的面，她自然得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可在心里面她早把骆九天骂得狗血淋头了——九天？啊呸！哪个正常人会叫这么怪的名字？你以为你骆九天很出名是不是？出名有什么了不起？出名就可以拥有一个单独的设计室了？还在那么老远的地方！坐公车的钱你付啊？
　　可也奇怪！她只是电玩世界里的一个新人，公司为什么会让如此有名的电玩设计师跟她这种无名小辈合作，这不是太奇怪了嘛！
　　唉！不管怎么说，工作得干，钱得照赚。顺顺背起她的包，捧起她的稿，再一次地上路了。
　　转了三趟车，她终于找到了骆家的别墅。不够超大，不够豪华，不过看上去还挺有气势，一种古色古香的气势。电玩游戏设计室就放在这个地方？够会享受的！看了看手上的地址，她作了最后的确定，拉紧背在肩上的包包，她看上去很像是来打架的。
　　走到大门口，她深吸一口没好气地瞪着他，“喂！我是‘魔力’电玩游戏公司的笔者，负责创作游戏脚本的，我找骆九天设计师，就是叫‘九天’的那个电玩游戏设计师啦！你既然在这里一定认识他吧！帮我带路或招呼一声啊！”
　　笑！他又冲她笑！他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冲她笑，好像她是很可笑的东西一样。看得她更加生气。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耽误了我和骆先生见面的时间，你负这个责啊？”硬的不行来软的，顺顺涌起假假的笑容凑了过去，“拜托你！拜托你带我去见骆先生好不好？就当是帮帮忙嘛！行不行啊？”
　　还笑！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微笑着，笑得她汗毛孔都集体起立了。
　　“别笑了！”管他是不是骆九天的御前侍卫，她令狐顺顺火上来了，谁也挡不住，“我要你别笑了，我要见骆九天！”她一边说一边气愤地扬着手上的便条纸。
　　“晴天公仔”终于有了微笑以外的反应，他长手一伸，轻而易举地从她手上拿过了便条纸。
　　“喂！你还我！把地址还我！”她伸手想要抢回来，左跳右蹦，人家只要把手稍稍抬高，她根本就拿不到。看上去，她反倒像一只表演杂技的小狗。
　　火气上行，顺顺双手叉腰喊了起来：“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你不带我去找骆先生，又傻笑个不停，现在又抢我的地址，你属猫的？这么野蛮！”
　　“晴天公仔”似乎听懂了她的吵闹，将便条纸还到顺顺手上，他有了下一步的反应——手语！
　　他打起了手语！
　　——***◎***——
　　他的手语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令狐顺顺心中所有的疑惑。
　　顺顺虽然看不懂手语的意思，但他的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解释所有的一切——他是一个有语言障碍的人。
　　难怪！难怪早上他踩了她的底稿，她大呼小叫地让他把脚抬起来的时候，他什么反应也没有；难怪这里的门铃不是用响的，而是用闪的；难怪她刚刚说了那么一大通，他除了微笑还是微笑。原来他根本就听不见也说不出啊！
　　顺顺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满眼里写满了好奇与探究。她的眼神太坦率，让对方一下子就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原来你是个哑巴啊！
　　突然，“晴天公仔”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屋子里走去。顺顺的危机意识立刻提了上来，“放开我！你快放开我！我是来找骆先生的，你抓着我去哪儿啊？”
　　想想不对！她就算是喊破了嗓子，他也听不见啊！可不喊……不喊难道跟着他往里面走？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正在等着一口一口吃掉她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摇了摇头，最近真的是游戏脚本写多了，脑子里冒出来的尽是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她得抽时间好好清洗一下子自己的脑袋瓜子，免得它分裂成一块块的，拼都拼不回去。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他已经拉着她穿过客厅，爬上顶楼了。顺顺满眼望去，顿时明白过来，“看样子，这里就是骆先生的设计室了！”
　　整整一面墙全由透明的玻璃组装而成，对着玻璃是一排写字桌，桌上放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它的左面有两台PC机和苹果机。对面的架子上放着整排整排的游戏软件，其中一个柜子里密密麻麻放置的全是“九天”的设计。这要不是骆九天的设计室才怪呢！
　　可也有一个地方让顺顺觉得很奇怪——空间的一隅摆放了一张古式雕花矮桌，下面铺了江浙一带精心编制的凉席，地上放了几个舒服的坐垫。坐垫的四周摆了许许多多的拼图游戏，有拼好的，有拼了一半的，更多的则是零散堆积在一起的，看上去乱中有序。她总觉得在这个屋子里它们有着特殊的意义和存在价值，会是什么呢？她简单的脑瓜子猜不出来。
　　“晴天公仔”拿过写字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它，他快速地敲动键盘，然后将它呈现到顺顺的面前——“我就是骆九天，你是‘魔力’公司文案部派来的令狐顺顺吧？”
　　什么？这个只会傻笑的家伙就是骆九天？顺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她心里却鼓起掌来：幸亏！幸亏他听不见，要不然她骂他的那些话还不足以让他把她给掐死啊！不过她今天也挖掘出一个大新闻嗳！知名电玩设计师九天居然是个聋哑人，够劲爆吧！
　　是够劲爆！一想到以后她将和这样一个人合作，她全身打起了冷颤。伸出颤抖的手指，她在键盘上敲下了这样的话。
　　“您一定已经知道公司的意思，我们俩将合作编出一个游戏的开头部分，由公司评估后再决定要不要将整个游戏编写出来。今天我是过来送脚本的，这是整个游戏情节的开头，骆先生您先过目，若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您尽可以说出来，我一定改到您满意为止。”
　　趁着她将要说的话打在电脑上的工夫，骆九天已经将另一台笔记本电脑与她手中的那一台接到了一起，这样他们就可以用两台笔记本电脑代替他们的耳朵和嘴巴。就像是用QQ在网上聊天一样，虽然麻烦了一点但却可以做到正常的沟通。
　　看到她说的那些话，骆九天点了点头，又快速地敲起了键盘。“你可以称呼我‘九天’，没有人叫我‘骆先生’，你也不需要用敬语称呼我，看上去有点别扭。”
　　收到他的话，顺顺做了一个“OK”的手势，其实她也不喜欢用“先生”、“您”这样的敬词来称呼别人，感觉她好像是个小丫环似的。
　　几番交谈，她觉得彼此之间已经蛮熟的了，按照她直来直往的个性，她毫不犹豫地把心中的问题写了出来：“你为什么会叫‘九天’？我是说，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吗？”
　　看她一脸困惑，九天认真解释起自己的名字：“传说天堂有九重，爱和幸福在那最高的一重，简称‘第九天’，我父母替我取名字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九天’是个不错的地方，蕴含着无限的力量，所以在推出电玩的时候就用它做了我的名字。”
　　说完了闲事说正事，顺顺拿出带来的游戏脚本送到了他的面前，借用他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打出了下面的话：“这就是底稿，你快看吧！明天我还会再来的。”
　　他拿起底稿随意翻了几页，手停在了那张印有他鞋印的那一页上。指指鞋印，指指她，再指指他自己，他突然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和他惯有的微笑不太一样，这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从嘴角边一直涌到眼底。
　　看他笑，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边笑她还边念叨着：“傻蛋！十足傻蛋一个！”
　　顺顺心中突然涌起这样一个恶毒的念头，和一个有语言障碍的人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可以放心大胆地骂他，他听不见嘛！
　　想到得意之处，她真的开怀大笑了起来。露出漂亮的牙齿，她笑得很灿烂。望着她，九天收住了笑容傻傻地看着她，感觉中，她的笑容就像窗外的阳光，他一直不愿意去触摸的阳光。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对于顺顺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合作的机会，一个赚钱的手段。可对于九天来说，那却是攀登的开始。他要攀上第九重天，他要找到生命中的阳光——阳光就在那“第九天”！
　　——***◎***——
　　清晨时分，骆上天下了楼就看见弟弟九天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上周，他们的小妹重天去了美国，家里现在就剩下他们兄弟两个。上天走到九天的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天从报纸里探出脑袋冲着上天微微一笑，刚刚他已经感觉到了大哥的气息。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但他的感觉神经却比常人要来得灵敏，判断一个人他是否曾经见过，靠的不是记忆而是他的感觉，他的感觉甚至可以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否可以安全接近。
　　就像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当他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刹那，他的感觉就告诉他，去接近她吧！你会喜欢和她在一起的。
　　上天凝望着弟弟的侧脸，他觉得今天的九天和平常有点不太一样。好像有种没来由的兴奋在敲打着他的心，就连眼睛里都泛着点点亮光。他用手在他眼前晃动了几下，等九天的眼睛看向他，他熟练地打起手语：
　　“你今天很高兴？”
　　九天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随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举动更引起了上天莫大的怀疑，皱着眉头，他比划了起来：“是有什么好事吗？”
　　九天摆了摆手，拉着哥哥向餐厅走，一边走他还一边打着手语：“我已经做好了早餐，咱们去吃早餐吧！医院还有病人在等着你呢！”
　　上天无奈地笑了起来，既然他不愿意说，他做哥哥的也不能逼着人家招供。只是九天的那种眼神很像……很像他发现自己爱上燕脂时候的样子。莫非……这怎么可能？
　　不会的！不会的！上天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九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家里的，就是出门也是和他一起。他没看见他认识了哪个女孩啊！难道那个女孩是自动送上门来，然后九天就喜欢上人家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算算看，九天已经二十六岁了，他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有过五个女朋友了。
　　可……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能吸引住九天的心？人家喜欢他吗？人家知道他身体上的缺陷吗？
　　整个早餐时间，上天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中风呢！
　　想了又想，算了又算，最终上天还是决定把这些问题一次性问个清楚。作为哥哥，面对的又是九天这种情况的弟弟，他不得不多管一些“闲事”。
　　“九天……”
　　他们兄妹三人为彼此的名字各自发明了一种手势——“上天”是两只手的手掌摊平，手心向下，从中指起指尖碰到一处，平平向天；“九天”也是两只手的手掌摊平，手心向下，不过手指相对，左手微微高过右手，形成阶梯状，像登天的阶梯；“重天”和“九天”的手势差不多，只是左手放在右手背上，两只手完全重合在一起，意为重叠的天。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三种手势，却代表了他们彼此间的情谊，这是他们爱的密码，别人无法理解的爱，别人无法破译的密码。
　　平时，上天若是做出这种手势，九天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用心跟他交流。可是今天奇了！他的眼睛时不时地望着墙上的显示器——那是连接着门铃的显示器。因为他听不见，所以家里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连接门铃的显示器，当有外人按门铃的时候显示器上的红灯会一闪一闪，这样九天就会去开门了。
　　这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让九天对生活有种参与感，这也是他们这些聋哑家属的私心。
　　其实门铃能用到的时候很少，钟点工或是来收管理费之类的人多半会拣上天在家的时候过来。他和重天出门都会带钥匙，时间长了连九天也不怎么注意那个显示器。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十分钟之内他看了七次显示器，好像是在等人。他会等什么人？上天倒抽了一口气，难道他所猜测的一切都是真的？
　　恰在此时，显示器上的红灯忽闪忽闪亮了起来，兄弟两个同一时间站起身向大门处奔去。上天到底是哥哥，就连奔跑的速度都比弟弟快，先一步插到门口他猛地拉开了大门——
　　……
　　“你……你好！我……我……我找骆九天。”令狐顺顺捧着心吓了一大跳。
　　你想啊！大清早你去按门铃，门铃刚刚按下去，突然间你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从里面“唰”的一声打开了，再然后，两个高个子男子齐唰唰地停在你面前，如果仔细听你还能听到他们微微喘气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抢劫的呢！
　　上天前前后后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开始露出他惯有的嬉皮笑脸，“我是九天的哥哥，你可以叫我上天。请进吧！”
　　看着上天那痞痞的笑容，顺顺心有戚戚然，侧过脸她看向他身后的九天，他还是那张微笑着的脸，和上次见面略有不同，这回的笑容很真诚，好像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冲着他的笑脸，顺顺走进了屋。
　　“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上天准备好和她来段长篇攀谈。
　　同样是笑容，上天的笑就让顺顺感觉有点毛骨悚然，她总觉得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看得她不舒服极了。昨天回去后，她就随身准备了便条纸和笔，以方便她和九天的交流，现在不就用上了嘛！
　　掏出纸笔，她快速地写了几句递到九天的跟前。九天接过来一看，嘴巴咧到了耳根。他们这一来一往，上天可就倍感不安了，他用手语询问弟弟：“她写了些什么？为什么你笑得这么高兴？”
　　九天在顺顺那“你敢给他看，我就跟你绝交”的瞪视中将那张便条纸递给了哥哥，上天接过来一看，那上面清楚地写着：“他真的是你哥哥吗？看上去有点奇怪。”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上天无奈地朝顺顺撇了撇嘴，“我真的是他的哥哥，亲哥哥！还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呢？”
　　“令狐顺顺——电玩游戏的笔者，也叫脚本创作者，有幸和九天合作开创一个全新的电玩游戏。”早早出了社会，顺顺这些口头上的事弄得可顺溜了。再怎么说，这也是累积金钱的一种方式，不懂不行啊！
　　上天看着她那机灵样，心里顿时盘算了起来：这两个人进展得可真快啊！她居然都叫他“九天”了，这可是除了家人以外第一个用这样的称呼叫九天的人。
　　其实他哪知道啊！在电玩游戏的世界里，“九天”是大家对骆九天这位电玩设计大师的尊称，顺顺就是冲着这一点才叫他“九天”的。
　　上天一边招呼她喝茶一边攀谈了起来：“令狐小姐年纪轻轻就从事创作工作，真的是很厉害啊！”
　　“哪里！哪里！”顺顺假假地笑了笑，另一头却在心里嘀咕起来：不过是为了生存多累积一点金钱罢了。
　　“您看上去好像只有十八九岁，还是个学生吧！”套人家的确切年龄，上天还是很有一套的。
　　可这一套到了顺顺的眼中便顿时现了原形，她去应聘的时候人家老板都是这样问的。不过她今天心情好，不介意回答他这个问题：“我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我没有读大学。”
　　“哦！是这样啊！”上天一脸明白的表情，暗暗地计算起来——二十一岁，小九天五岁，很合适嘛！
　　他们俩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九天的微笑渐渐从眼底退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被隔绝了起来。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玻璃窗他可以清楚地看见窗外的情景，然而他却无法真实地触摸到。台上的演员在热闹地演着武戏，台下的他却只能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只是看着。他听不见，看不懂，更无法融入其中。
　　他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不受欢迎的，是……多余的。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悄悄地他退到了楼上。趴在楼梯的栏杆上，他从他的视角里凝望着顺顺，她和大哥说话的时候很快乐，嘴角弯起一个美妙的弧度，那叫笑——他知道的，却一直做不好。
　　怎么也做不好……
　　——***◎***——
　　有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拿过写字桌上的笔记本，上天打下这样的话：“九天，如果你喜欢令狐小姐，哥哥会诚心诚意地祝福你，就像你祝福哥哥和燕脂一样——学着将自己的情感如实地告诉别人，尤其是你所爱的人。”
　　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面前，上天将宁静的空间重新还给他。九天瞥了一眼显示器上的留言，顿时呆住了。
　　喜欢？所爱？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他喜欢大哥，喜欢重天，他还喜欢街心花园里的那些孩子，他当然也喜欢顺顺。他喜欢看见她笑，喜欢看见她生气，喜欢看见她叉着腰骂人的样子。他知道她在骂人，虽然他听不见，可她的眼睛告诉了他，虽然他并不知道她在骂些什么。
　　他可以弄懂她，这不难，她的眼睛将她所有的想法都告诉给他，比那些用嘴巴来说，用耳朵去听的人更容易弄明白彼此。还有她的气息，很直接，很浓烈的气息，毫无隐藏地侵袭到他的感觉里，他觉得自己可以读懂她——他可以懂她。
　　他……可以爱她吗？
　　思绪纷扰，他渐渐安静了下来，拼图的动作也顺畅了许多。
　　“九天！九天！”顺顺照着骆上天的邀请跑到了九天的工作室来，她还是没能习惯九天的语言障碍，一边上楼她还一边叫着，想要引起九天的注意。
　　可惜九天压根就听不见，他只是隐约感到一种直冲冲的气息向自己袭来。直觉反应，他关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头看向楼梯口，真的是她！
　　笑，为了她。
　　看见他那熟悉的微笑，她顿时想起他根本就听不见。瞧见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她想借来一用。九天看懂了她的意图，死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不肯松手，他不能让她看到大哥的留言。
　　为什么？不知道！
　　“这台电脑不能用啊？”顺顺只好将目光投向写字桌上另一台连线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电脑，她快速地敲起键盘。按下输出键，她等待着他的回应。
　　九天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她要说的话已经显现在显示屏上——“我的底稿你已经看好了吗？我，还有整个文案部都在等消息呢！”
　　底稿？一整晚回忆着她的笑容，期待着再次相见，他压根忘了底稿的事。挠了挠头，他写给她：“我还没看，我会尽快看完的。”
　　还没看？顺顺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甚至连早餐都没吃就奔到这儿来了。没想到他居然连看都没看，这让她回去怎么跟蔡老编交代啊？简直是……简直是太不把她的话放在耳朵里了——她又忘了他听不见。
　　不行！不能发火！再怎么说人家也是这一行的名家、大家，她一个小字辈的笔者有什么资格跟人家发火。她要是真把他给惹火了，他一状告到蔡老编那儿，她可就准备回家吃自己的了。不生气！为了生存，她令狐顺顺绝对不能生气。
　　说好了不生气，可敲打键盘的手却没来由地重了起来，敲得键盘噼里啪啦直响，就跟炸鞭炮一样。
　　“拜托你尽快看完，如果没什么意见，我们就要开始设计游戏了。”
　　他冲着她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还算孺子可教。看在他认罪态度良好的分上，顺顺决定帮他一把。
　　“我先跟你简单地介绍一下这个游戏的脚本：这个游戏叫《我是英雄》，它是仿造古希腊的奥林匹克竞赛，在一系列的综合游戏里竞选出最后的胜利者，这是其中的武戏部分。中间还会穿插爱情、建设古村落、跳土著舞等文戏。根据这两部分的结合，我们要把游戏参与者所选择的对象塑造成一个伟大的民族英雄。当然，这同样可以做成一个网络游戏。参与者有很多的选择，大家可以通过网络来争当奥林匹克的冠军。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显示屏上逐字显示出的信息，九天的笑容里增加了一些欣喜的色彩，对着顺顺，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手语她倒是看懂了，将电脑还给他，她跟着站起身，“好了！我先回文案部，明天我会再来的。”
　　他拉住了她的手，借着计算机说了几句话，复又将液晶显示屏转向她。“你很想借这个游戏成名。”显示屏上显示的最后一个符号是句号，而非问号。
　　看见他的回复，顺顺愣住了。她的确对这个游戏赋予了所有的期望，她也的确很想借这个游戏一举成名，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转过头，她静静地打量着他，他依然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一样的微笑着。笑容停在他的嘴角，就像挂在风中的晴天公仔……晴天公仔？想想看，他真的很像晴天公仔，无论风雨他总是那样地微笑着。
　　想象着他这样一张微笑的脸挂在门廊上的模样，顺顺不禁笑了起来，刚刚的阴郁也一扫而空。对着笔记本电脑，她按下了这样的图形符号：“‘^－^’——它叫晴天公仔，就是九天你了！”
　　第一次，九天在外人面前皱起了眉头，眼直直地对着这个图形符号，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睛和嘴巴就变成那个样子了。这下子顺顺可笑得更欢了，她找出包里的小镜子，将它拿到了九天的面前，用手指了指镜子，她要九天看向里面。这一看，九天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也被自己好笑的模样给逗乐了。
　　然而，空气中回荡的笑声却是孤独的。只有顺顺一个人的笑可以开怀地在空气中自由地飞行，无论九天再怎么快乐，天也听不见他的笑声——听不见！
第2章
好累！真的好累！
　　没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为了省钱，无论去什么地方，令狐顺顺都是挤公车，有时候实在是赶不上了，她就甩开腿去跑去赶去追。
　　每天，她得从家里赶到文案室，完成她手头的一些工作。午餐后她得赶到骆九天这里，和他讨论游戏的情节和设计细节。然后她得将工作进度报告给文案室，晚上等她赶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得人仰马翻了。谁想减轻体重就来尝试尝试她这种生活吧！
　　此刻，顺顺用下巴抵着写字桌，累得气都喘不过来。她现在是又累又渴，这时候谁要是能提供给她一杯水，她就嫁给谁。
　　一杯水安放在了她面前，顺着水望过去，她有气无力地惊叫了起来：“九天？”
　　呸！呸！老天爷，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我真的什么也没说，我绝对没说谁要是能提供给我一杯水我就嫁给谁。
　　和她相处了几天，骆九天渐渐看懂了一些东西。她的嘴唇每次变成这种形状的时候都是在叫他的名字，而她现在的表情名叫“惊讶”。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顺顺抱着杯子灌了几大口水。拿出他们沟通的工具，她敲敲又打打，“现在不是你睡午觉的时间吗？”名家就是名家，还能有时间睡午觉，哪像她啊！累得跟死狗似的。
　　他避开她的话题，反倒说起她来：“你很累。”
　　顺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是很累，可这还不都因为他啊！她本以为一个游戏的开篇费不了太大的劲，没想到这个家伙干事效率奇慢无比。害得她被蔡老编左骂一顿，右批一次。为了挽回自己在蔡老编心目中能干的形象，为了保住她的饭碗，更为了她的最爱——金钱，她只能不停地赶稿子。这两周她已经赶了十五万字的稿子，可他一个小小的开篇还没编出来。
　　不行了！她不能再这样纵容他。
　　猛地抽回笔记本电脑，她手指如飞地跳跃起来。“我们应该尽快将游戏编出来，时间是累积金钱的第一工具，你不能再这样耽误下去。”
　　九天倒也颇受教，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立刻打开PC机开始他的工作。顺顺舒了一口气，趁着这个工夫她开始修改整个脚本，让它变得更完美一点。
　　稿子没改两页，顺顺就改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她脑子不够用的缘故，实在是因为立在窗前的那个人影真的很碍眼。
　　他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工作不了几分钟，他就会站在这片透明的玻璃墙前，望着外面的世界，仿佛那里有他所想要的一切。开始的时候顺顺还会觉得好奇跟着他向外看去，可一连看了几次，她就没了那分兴致。
　　其实，窗户外面的情景很稀松平常。那里有一个街心花园，老人们坐在那里休息聊天，孩子们跑着笑着玩耍着。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好看的了，她就不懂，为什么这样的情景总能吸引他全部的目光，让他一次一次地放下手中的工作留恋不已。
　　拍拍他的肩膀，她指了指他的PC机，意思是：你该回去工作了！
　　他冲她笑笑，依旧站在那里专注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等他觉得看够了，看好了，他这才重新去编程。这样的情况重复了几次，顺顺终于认识到虽然他看起来总是微笑着又没什么脾气，其实她根本无法掌握他的时间。
　　明白了这一点，她虽有些生气却也无能为力。然而，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等着她呢！
　　“这里原先的设计是打斗决胜负，你为什么把它改成智力定输赢？”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原先定好的打斗闯关竟然给他改成了以智力题玩大比拼，这样的游戏能通过上头的审查？这样的游戏能面对市场的选择？这样的游戏能赚钱？你还是杀了我，爽快一点。
　　面对顺顺的质问，九天显得有些茫然，他瞅了她半天，终于拿过了键盘——“我觉得这样的游戏更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她一连按下了三个感叹号，可见她的抗议有多大。
　　他皱了皱眉，用眼神询问她原因。撩过耳边的乱发，她快速地写着：“游戏就是游戏，它不是智力考试，这个游戏针对的使用者是十六岁以上的玩家，他们需要的是刺激，是紧张，是娱乐。这是游戏软件，又不是教学软件，你这样的设计会被市场淘汰的。不！连企划室那一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市场！”
　　九天看完了她写下的话，冲着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吧！可同意归同意，他一点改的意思都没有，丢下手中的工作，他玩起了拼图。
　　“骆九天——”她气极了，也忘了他是否能听见，对着他就大吼了起来：“骆九天！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设计，它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吗？这个游戏我整整酝酿了两年的时间，它是我青春岁月里的一个梦想、一个游戏王国，你现在说改就改，你有没有问我的意思？”
　　她吼她的，他玩他的，根本一点影响力都没有。顺顺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呢！搬过笔记本电脑，她敲了一大段的原则、理由、构思、设想，洋洋洒洒一大篇，就快写好了……
　　黑屏！就连计算机都欺负她，突然来个黑屏，她所有说服他的话通通跟着电源流失了，一个字都不剩。
　　“啊——”她受不了地大叫了起来。砸了这个破计算机……不行！砸了她要赔钱的。不砸？不砸了这破家伙她这口气实在是没处出啊！
　　九天停下手中的拼图，微微昂起头，看着她又气又急的模样他乐了起来。她真是一个有趣的女孩，笑可以笑得天旋地转，气可以气得山崩地裂。
　　顺顺正在气头上，突然瞥见他的笑脸，她的火气更旺了。既然不能砸计算机，那她只好砸他了。卷起衣袖，她伸出小拳头想要把他拎到PC机前将那段游戏改过来。怎奈她的手还没近他的身，他却一个反手摆脱了她的攻击。悲惨的是：顺顺为了抓住他，身体重心往前倾，偏偏又扑了一个空，这一前一后的摇摆，她的身体以最彻底的方式亲近了硬邦邦的地面。
　　“痛！”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九天只是直觉反应想到要躲开她的手，没想到会害得她跌成这副惨状，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他也忘了她看不懂手语，用手势问了一大通“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要不要紧？是不是很痛？”之类的问题。
　　他手挥得很快，她不仅看不懂，还觉得很乱。狠狠地推开他的手，她将眼角不争气的眼泪使劲地擦干净。
　　一张面纸递到了她眼前，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那个“晴天公仔”。推开他的手，她才不接受恶人的施舍呢！
　　九天知道自己惹恼了她，半蹲着身体，他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拿着面纸轻轻地替她擦着，他的举止很像在擦一尊易碎的瓷器。
　　被他的手所挟制，顺顺不得不迎视着他的目光。那一刻，她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很明亮，收起笑容的面孔很认真。他仔细地替她擦着泪渍，她仔细地凝望着他。看着看着，她突然别过了脸去不敢再看他。接过他手上的面纸，她拿着它擦起了鼻涕，这不擦还好，越擦越多。
　　感冒病菌趁着她近日的劳累偷偷地占领了她的身体，接下来的这个下午她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
　　拧着鼻涕，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倒下！这个游戏是她年轻岁月全部的希望，她不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倒下，不可以！
　　九天从侧后方看着她，默默无语中他叹了一口气，笑容从他的眼底尽数退去，此刻他不再是她的“晴天公仔”。
　　——***◎***——
　　“啊欠——”
　　令狐顺顺的感冒不仅没有如她祈祷的那样减轻，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她一只手敲打着键盘写着稿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抽出面纸去拧鼻涕。拧得整个鼻子红通通，鼻水还是不停地往外流，止都止不住。
　　骆九天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杯水放到桌上，又扬了扬手中的药。顺顺却摆了摆手，建立WORD文档上一个新页，将要说的话写给他看。
　　“感冒药会让我想睡觉，我手中还有一个新的故事得交到文案室，等会儿我就得过去，我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面对蔡老编的审评。”
　　九天用力地摇了摇头，又晃了晃手中的药，他的眼神是坚持让她吃药。顺顺没精力跟他争论，抽出一张面纸她继续擤鼻涕。
　　九天蛮劲上来了，拉过她的手，他硬是将药塞进了她的手中。没办法将自己的意思清楚地告诉她，他匆忙地拨过笔记本电脑写下一连串文字。
　　“不要再三头赶了，在设计这个游戏的这段时间里，你就住在我家！我爸妈的房间，还有我妹妹重天的房间都空着，你可以随便拣一间住下来。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我帮你回去搬东西。”
　　顺顺的脑袋昏昏沉沉，略瞥了一眼，她尚未来得及看清楚一个响亮的喷嚏平空而来。九天心头一紧，自作主张拉着她的手就向楼下跑去。
　　骆上天正好刚回到家，迎头赶上的就是这一幕。拦住弟弟，他用手语问他：“你拉着她去哪？”
　　“我去帮她搬家，她会住在我们家一段时间，可以吗？”面对大哥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住的地方，邀顺顺住下来这件事他该先和大哥商量一下的。
　　上天在意的倒不是这件事，他的手揽上九天的肩膀，眉宇间渗透出几分担忧。“你一个人愿意出门？”
　　九天咧着嘴摇了摇头，他指指顺顺，意思是——还有她呢！
　　还有她呢！
　　她成了九天的“伴”，这个讯息让上天既高兴又担心。以前除了他和重天，九天几乎是不跟任何人接触的，现在多了一个令狐顺顺，九天的生活似乎多了几种别样的滋味。可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这个“伴”离开了，九天能承受得了吗？或许，他该找个机会和顺顺好好谈一次。
　　然而，望着九天难得的热情劲儿，上天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走到顺顺身边，上天带着深意凝望着眼前的女孩，“你们出去吧！我把重天的房间收拾给你。”顺顺正忙着擤鼻涕，也没听清楚他的意思，就简单地冲着他点了点头，她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九天拉着顺顺出了门，走出那个住宅区，他们沿着马路走进街区，顺顺决定坐公车出发。九天掏出口袋中的纸笔，快速地写了起来：“咱们坐计程车去你家，还要搬一些东西过来呢！坐计程车比较方便。”
　　搬东西？顺顺糊涂了起来，她是要回去拿稿子，她搬东西做什么？抽过他的笔，她问他：“搬什么？”
　　“家。”他将这个字写在她问题的后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然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很开心的样子。
　　搬家？她什么时候说要搬家了？顺顺晃了晃沉甸甸的脑袋，仔细地想了一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又好像……
　　趁着她犹豫的工夫，九天先一步拦下了计程车，硬是把她拉了上去，然后将她家的地址递到司机面前。接下来，他像个好奇的小孩子四下张望起来。路边的行人，穿梭的车辆，以至于计程车里的一切，都是他好奇的对象。他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面部表情活脱脱一个“晴天公仔”。那一瞬间，顺顺似乎感觉出了什么。他好像不属于这个现实社会，又好像……她说不准确，随即而来的一个喷嚏更是将她的感觉全都打跑了。
　　计程车停在楼下，九天跟着顺顺走进了她的家，抬眼望去，他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两个字——简陋！
　　这个家真不是一般的简陋，所有的摆设都是最简单，最必须的。如果说一个家的布置代表一个人的风格，那么很显然，令狐顺顺的风格就是“直接”。家的色彩和物品的摆放都是如此的简洁明快，藏不得半点含糊不清。
　　顺顺将一张写着“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收拾东西”的字条递到他的面前，转身去了卧室。
　　九天无聊地站在客厅随意地四处看看，眼一瞥他看见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箱子。好奇心驱使他靠了过去，打开那个盒子，满眼全是稿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抽出一沓看了起来，是一个漫画底稿，写的是远古恐龙故事。内容挺有趣，他一边看一边让笑容溢出了嘴角，丝毫没有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渐渐向他靠近。
　　“九天，我收拾好了。”说了二十一年的话，顺顺还是习惯用声音将自己的意思完整地表达出来。走出卧室，她立刻看见九天蹲在她的“宝盒”跟前。心弦一紧，她又忘了他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你不该看那些东西！”她的声音很紧，似乎隐忍着一股巨大的怒气。那一刻她无力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被人偷窥了。
　　九天正看到精彩处，一颗心却被那只小恐龙拉去了。他又翻了一页，投入地看下去。
　　顺顺火了，拉过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推到一边，她迅速地关上了纸盒，用一种防卫的视线紧盯着他。被她忽来的力量推倒在地，九天不明所以地皱起眉，他也忘了她根本看不懂手语，只是一个劲地比划着。
　　“你生气，为什么？这些不能看吗？”
　　她看不懂，她什么也看不懂，可她失常的心却被他的手语打醒了过来——她怎么忘了？他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
　　一股歉意油然而生，她缓缓地走到他的跟前，对着他伸出了手。九天凝望着她，满脸皆是不解和疑问。略过她伸出的手，他独立站了起来，替她拎起行李箱，他独自向楼下走去。那身影格外的孤独。
　　顺顺那只空荡荡的手撑起了她的额头，“我这是在做什么？”她反问自己，用声音。
　　回去的那一路上，谁也没有掏出纸笔。九天的目光一直专注地停留在车窗外，再一次的，他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一个正常人和残疾人之间的差距。她可以说，他却听不见；他可以表示，她却无法明白。然后，她伸出的手，他就这么错过了。
　　这只是一个引爆点，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引爆点会在什么地方炸开，也没有人知道它的杀伤力有多强。
　　——***◎***——
　　那一整天，骆九天一直在认真地编着手上的游戏，他不玩拼图，也不站到窗口看风景。他就像他手中的计算机，不停地运算不停地运转，不存在任何“人”的感觉。
　　反倒是令狐顺顺手中的稿子写不下去了，她不时地拿眼瞥向他，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她知道他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不！他不是在生气，“晴天公仔”成了“冷脸娃娃”，怎么看怎么让人心寒。既然祸是她闯下的，她就得负责善后。
　　打开那两台连接的笔记本电脑，她噼里啪啦开始了他们之间的交流。
　　“出去玩吧！”
　　九天看见闪动的信号灯，只得抬起头看向显示屏，看到她的提议，他微微一愣，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满眼写着疑问。顺顺冲着他拼命地点头，笑容都烧到了脑门。
　　人家这么热切地想出去玩，九天没道理不答应啊！对着笔记本电脑，他写上疑问：“你想去哪儿？”
　　“游乐场！我小时候总想去那儿玩，可总是因为这个那个原因去不成，现在你陪我去，可以吗？”将要说的话传过去，她像个可怜的小狗眼巴巴地瞅着他，期待着他的同意。
　　其实九天也没去过游乐场，他只是在电视上见过有关游乐场的介绍，好奇心他自然也有。只是……“现在去？太晚了。”
　　“就是现在去才热闹！我以前在游乐场打工的时候就觉得那里晚上的霓虹灯特别漂亮，可那时候忙着工作没时间好好欣赏，咱们就现在去，好不好？”
　　虽然听不见她说话时的语气，可从她的字里行间，九天能感觉到她心中热切的渴望。就冲着她的这份热情，九天点头答应了。
　　拿过外套，他拉着她下了楼，直接向大门走去。顺顺扯了扯他的衣角，又指指上天的房门。不用任何的语言，九天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说的是：“咱们不跟上天打声招呼吗？”
　　九天抽出随身携带的便条和笔，写了几行字递到她的跟前，“他和燕脂——我大哥的女朋友出去约会了。”
　　顺顺一时兴起，拿过他的笔写了一句：“那我们这样算不算约会？”
　　九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那张“晴天公仔”的脸又显现了出来，傻得让人觉得可爱。
　　其实，顺顺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根本就没想要得到任何的答案。然而，这个问题却深深扎根在九天的心中，再也拔不去。
　　——***◎***——
　　“哇——真的很漂亮！”
　　这一声感叹，令狐顺顺不可抑制地用声音表达了出来。
　　骆九天望着眼前的游乐场淡淡地笑开了，和电视上介绍的一模一样。原来，他也可以走进这里，分享周遭的一切。
　　“咱们去玩吧！”顺顺拉着他走向云霄飞车，她一直想来玩上一次这种惊险刺激的游戏，尤其是晚上来玩，她可以将一切的负担丢给黑暗。当明日的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她又得背上行囊，为了生存开始战斗。
　　上了云霄飞车，顺顺显得有点疯狂。游戏开始，她不自觉地抓紧了九天的手，当云霄飞车达到最高点准备冲下去的时候，她开始尖叫，开始呐喊，开始将奋斗中所有的不快发泄出来。可是九天没有，他根本无法喊出来。握紧她的手，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那一刻，他们是如此地需要对方。玩累了，也疯够了。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坐在旋转木马上，九天拿出纸笔写了几句话，再将便条纸叠成一只纸飞机，让它飞向顺顺的怀抱。
　　拆开小飞机，顺顺看见了他想说的话——“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写好自己的回答，又将小飞机送了回去，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往交流了起来——
　　“你想问我在我家的时候，我为什么会突然发火？”她已经猜出了他的问题。
　　他还没看她发过这么大的火，所以他很想知道个中原因。“可以告诉我吗？”
　　木马绕了一圈，顺顺也想好了，就告诉他吧！拿起笔，她慢慢地写着：“那都是我从十五岁开始写的稿子，你看到的那一箱稿纸都是被退回来的。所以，我不想让你看。”
　　九天隐约感到她在刻意隐瞒一些什么，“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为什么会被退稿？”
　　“退稿的原因很多，最终的原因只有一个——我水平不够呗！”将小飞机送回去，顺顺苦着脸瘪起了嘴。
　　看见她的回答，再配上她的表情，九天一边笑一边疾笔快书，“那你现在成功了，你的作品已经被用在各种漫画和电玩游戏上了。”
　　“今早我才被蔡老编退了一篇十万字的稿子。”写到这儿她忍不住叹起气来，“咱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我不想说这个，再说我要哭了。”写着写着，她还真的抬手去擦眼角。
　　九天将她的表情当了真，他慌里慌张地岔开了话题：“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玩。”
　　“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吗？”
　　他冲着顺顺摇了摇头，写下解释的话语：“如果我说，我几乎没有出过家门，你相信吗？”
　　“当然不相信，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就是在外面嘛！”
　　“那天是我独自一人走出家门最远的一次，听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顺顺简直是把他惊为天人。“那你上学的时候怎么办？”
　　“我没有出去上过学，五岁起，我爸妈请了老师到家里教我，十六岁以后我开始设计游戏软件，也没再请过老师来家里。设计好的软件我会用快递寄出去，他们将酬劳放到我的银行账户上，需要时我大哥会帮我取。”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顺顺看着他的解释，反倒不明白了。“为什么不出来看看？你难道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没有必要，电视、书籍、报纸、杂志都可以告诉我。”
　　认识她之前，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可认识她之后，一切变得不太一样，他愿意走出来，只要身边有她。这就是大哥说的喜欢与爱吗？他分不清楚，他所掌握的知识无法给他明确的答案。
　　顺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好像不属于这个现实社会，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觉得他的观点有误，她要用行动告诉他，这世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必须是亲身体验才会明白的。
　　“跟我来！”她也不管木马是不是还在旋转，一个翻身就下来了。抓住他的手，她拖着他往外跑。九天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单纯地跟着她跑着。
　　一会儿的工夫，顺顺的脚步停在了一个游戏摊位的面前。这里玩的是一种古老的套圈游戏：台子上摆放着很多的玩具，玩家可以向店家买一些小圈，然后站在两米以外用手中的小圈去套那些玩具，只要小圈套上了任何一件玩具，这件玩具就归玩家。
　　“我要十个小圈。”
　　顺顺让九天站在一边，自己则接过店家递来的小圈站在两米线的后面玩了起来。第一个小圈丢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套中了她最想要的万花筒。可惜接下来的几个圈都落了空，还剩下五个，她将九天拉到身边，把小圈给了他，她用眼神央求着：“你帮我套玩具吧！”
　　九天蹙着眉摇了摇头，他从来没玩过这种东西，他觉得自己一定玩不好的。可顺顺比他还坚持，没办法，他只好勉为其难试上一试。一个一个丢出去，全是有套没有中。他的手中还剩下最后一个小圈，九天费力地命中目标，套回来一个可以表演布偶剧的小狐狸。
　　“你真棒！”顺顺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她知道他一定能看懂的。
　　九天不好意思地耙了耙前额的发丝，随即将手中的小狐狸递给了她。他掏出便条纸写了三个字——“送给你”。
　　“谢谢！”她的确很喜欢这个可以用手指赋予它生命的小狐狸，但她也不能随便接受他的礼物。想起刚刚套中的那个万花筒，她将它塞进了他的怀中，指了指他写的那三个字。
　　“我把它送给你了。”
　　九天拿着万花筒左看右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顺顺拿起万花筒的一端对着一只眼睛做起了示范，将万花筒重新递还给他，她让他按自己刚才的样子去看万花筒里的世界。
　　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世界，各种各样的几何图形不停地变换，色彩不停地变换，所有的图形都是那样的变幻莫测。可无论它怎么变，都是一个美丽世界。
　　顺顺拿过他的纸笔，快速地写了起来：“好玩吗？这些美好的东西只有你走出家，走进这个世界才能看到、玩到、感受到。你是‘九天’嗳！那么有名的电玩游戏大师，怎么能困在一个小屋子里？你该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像万花筒那么美丽的世界。”
　　九天凝望着她的眼神写满了笑意，他没有告诉她：有了她，他的世界比他眼中的万花筒还要美丽。
　　也只有在那个世界里，爱才能登上“第九天”！
“是！蔡老编，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按时交出这个游戏的样本……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不能按时交出，您会将工作重心放在另一个游戏上……我没有插嘴，我在认真地听您说……您放心！这个游戏的样本就快做完了，真的就快做完了……”
　　令狐顺顺手握着蔡老编的电话，她是越来越不耐烦，眼珠子忽悠一圈，她顿时计上心头。将嘴拉扁，她将所有会说的日语、韩语连在一起胡说一通。
　　“撤呐嗨吆……咕达呓嘛斯……苏呓嘛噻……”感觉蔡老编已经完全瞢了，她模仿起热线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请您稍后再拨……得噜得噜Boys。”
　　挂上电话，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真是太得意了。光凭想象，她就能想出蔡老编那双患病的眼睛一定眨巴眨巴到脱窗。他一定不会知道最后那句“得噜得噜Boys”，就是日语中“晴天公仔”的意思。
　　说到“晴天公仔”她的忧患意识又强盛了起来，从游乐场回来已经有好几天了，那个骆九天又恢复成了老样子，不是站在窗口望风景，就是玩拼图游戏，现在还多了一个不良嗜好——看万花筒！他拿着那个万花筒能玩上很长时间，再这样下去这个游戏软件一定无法按时完成。
　　顺顺托着下巴想想，虽然蔡老编烦是烦了点，可他也没说错啊！如果她不能按时完成这个游戏开头的样本，公司一定不会让这个游戏的设计继续下去，那她所有的梦想和希望就跟着这个游戏一起被埋葬了，想要改变这种悲惨的命运只能依靠一个人……
　　她瞥了“那个人”一眼，人家正在玩拼图呢！顺顺是忍无可忍，她决定无需再忍。几个大步，她走到矮桌的跟前，蹲在地上她双臂一揽将拼图揽在了怀中。
　　板起一张严厉的容颜，她指了指他的工作进度，“你该工作了！”
　　九天看懂了她的意思，耸了耸肩，他重新回到工作中，将注意力放到程序设计上。顺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继续修改自己的底稿，希望它变得更完美一点。
　　可她还没改两行，一道身影立在了她的视野里。将头偏向窗户的方向，她果然看到了那个不好好工作的罪魁祸首。
　　他又在看那个数十年都不会变的街心花园，看那里的花草，看玩耍的孩子。顺顺气愤地撕下一张便条纸，重重地写道：“你该认真地工作，否则我们会赶不及完成的！！！”她一连打了三个感叹号，就是要他重视这个问题。
　　他倒好，离开了窗户又开始玩手上的万花筒。顺顺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她不能再任他这么随便下去了。到时候不用他去蔡老编那儿告她一状，无法设计出这个游戏，她自己就先把自己给“炒”了！
　　取纸笔，她决定用文字认真地跟他谈一谈。
　　“九天，我们是在工作不是在玩，你该集中精力尽快地将这个游戏的开头设计出来，如果上头觉得这个游戏还不错，我们就能将这个游戏完整地开发出来。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将纸折叠成一支精巧的纸飞机，她让它带着她的希望飞向他。
　　拆开她的飞机，九天明白她的意思，但他却有着自己的想法。“游戏就是为了让人获得轻松，如果编写游戏的人本身很紧张，又怎么能编写出好的游戏呢？”
　　这……这根本是强词夺理嘛！顺顺抓着笔“唰唰唰”快速地写了起来：“我们生存在这个时代，会面临各种各样紧张的竞争，像你这种思想根本无法在社会上生存下去。”随便将纸折叠好，她丢了过去。
　　看到她写下的话语，九天的眉头打上了结。用笔支了支脑门，他写下自己的意见：“生存是为了快乐，如果过得不快乐，生存又有什么意义？”
　　几分钟之后，顺顺一个纸团狠狠丢了回来。感觉到她的怒气，九天小心翼翼地拆开来看，上面是这样写的——“像你这种一天到晚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少爷知道什么？你知道别人奋斗的艰难吗？这个游戏的底稿我酝酿了两年，花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才将它完成。如果你不能按时将它的开头设计出来，它就会变成一堆废纸，你明白吗？”
　　九天带着无神的眼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确是生活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几乎不接触外面的世界，但这决不等于他不知道世间的疾苦。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对名利、金钱看得这么重。难道她就那么想出名吗？他以为她是个真挚的女孩，直率地给人带来生命的喜悦，难道他又错了？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她送他的那个万花筒，他觉得那里的世界更加的美丽，不含一点杂质。伸出手，他想从她身边拿回那个万花筒。
　　没想到，顺顺竟快他一步将万花筒抢到了手边。看着他依旧不听劝的样子，她骂出了声：“你就永远生活在万花筒的虚幻世界里吧！”气愤当头，拿起万花筒她狠狠地向他砸去。
　　万花筒正砸在他的脑袋上，九天感觉一痛，伸出手捂住了伤处。眼见着，那个万花筒掉在地上——碎了。
　　九天顾不得头痛，急忙蹲到地上拣起了那个粉身碎骨的万花筒。看着它，他的眉角纠结到了一处，猛地抬起头，他直直地望向她。那一刻，他再不是那个笑呵呵的“晴天公仔”。
　　他的眼神成了最严厉的指控，一瞬间，顺顺成了一个罪犯，一个毁掉所有美好的罪犯。在他的眼神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残忍。那炙热的怒火一下子降了下来，她仿佛置身冰窖，失去了人所该有的温度。
　　痛！仿佛那个万花筒砸到的是自己，顺顺猛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冲出了楼顶的工作室，也冲出了“晴天公仔”的世界。
　　他们的世界阴雨绵绵……
　　——***◎***——
　　骆上天从医院回到家里就觉得这气氛怎么闻怎么不对劲，好像爆炸后的焦味飘浮在空气中。他四下张望着，想要找出点什么。没等他找出来，令狐顺顺一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手抱着一大堆的打印纸跑了出来。
　　“顺顺，你这是干什么呢？”
　　看见上天，她知道这一关不能不过。“骆大哥，这几天住在这里，实在是很麻烦您，我要搬回去住了。”
　　“搬回去？”上天心头那点不对劲终于找到主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回去？你和九天的那个游戏不是还没做完吗？”
　　游戏？提起那个游戏，顺顺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那是寄托了她所有希望的一个梦啊！现在却不得不斩断它的翅膀让它无法飞翔，叫她如何舍得？
　　垂着脸，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个游戏我会让蔡老编终止计划。”
　　“这么说，你跟九天的合作结束了？”上天这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头！绝对不对头！这里面有问题啊！从她平时的神色里，他感觉得出这个游戏对她很重要，那她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
　　“是因为九天？”他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顺顺也不想瞒他，“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吧！但他只是一根导火线，或许是因为我累了吧！这个梦太缥缈了，我不想再这样苦苦追寻下去。”
　　她话里有话，上天不能不问清楚：“顺顺啊！你来我们家这几天，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女孩，一个直率坦白，努力向上攀登的女孩。既然你心中有个梦，为什么不去实现它？你愿意跟大哥我说一说吗？”
　　长久以来，顺顺都是孤独一人为了生存不断拼搏着。她太忙，忙得没时间交朋友，没时间去维系朋友间的情感，有时候她真希望有个人可以听她说说心里话。或许是一时感伤，或许是上天的话说到了她心里。这一刻，她愿意将这个梦拿出来与他分享。
　　“这个游戏的开始是我十八岁那一年无意中想到的，后来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勾勒出它的轮廓，用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四十五万字的游戏底稿和人物设计。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我也写一些商业性比较浓的漫画脚本和游戏情节。它们都是为了让我更好地生存下去来完成这个巨大的梦——天知道，我对它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回想着这一路行来的艰辛，顺顺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说。
　　“我家有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我被编辑部退回来的稿子。九天曾经私自翻看过，当时我非常生气。知道为什么吗？”不等上天接话，她自问自答：“因为那是构筑梦想的基石。”
　　轻叹一声，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人人都认为我在游戏创作这方面有着天赋，年纪轻轻已在电玩世界里占据一角，并且能和伟大的电玩设计师——九天通力合作。他们看见的都是我最光鲜亮丽的一面，没有人知道在成功的背后我付出了多少失败的代价。
　　“事实就是如此，奠基美丽的基石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有时候就连我自己也在刻意地忽视它。因为那满箱满箱的退稿只能证明我的失败，动摇我飞翔的信念，禁锢我去抓住梦想的脚步。而《我是英雄》就是我最伟大的英雄之梦，所以我不允许别人看见它们，不允许旁人来提醒我——令狐顺顺，你看你有多失败，放弃你那缥缈的梦想吧！”
　　“缥缈的梦想？”上天不明白，“《我是英雄》不是已经在开发过程中了嘛！”
　　顺顺笑了，很淡很轻。“你看到的也是我成功的一面，因为你终究也是个常人啊！”
　　她直接且不留余地的话语就像她的为人让上天感到尴尬，他只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她的眼神好朦胧啊！
　　她静静地述说着过往，以从未有过的平静。“《我是英雄》写成后，我一家一家地投递，一家一家地遭遇退稿。有的说我是将各种电玩游戏的情节拼拼凑凑，弄出一个大杂烩给写出来，根本没有市场价值；有的说我的构思太过奇特，特立独行，无法适应玩家的需求；有的说成本太大，他们不敢投资，劝我另投他家；有的说我弄出这么一个长篇的脚本根本就是在糊弄人；还有的让我趁早认清自己的才能，尽快转行……”
　　那处处碰壁的日子她尝尽了也尝够了，小小年纪她早已明白奋斗的艰难。
　　“当然，其中也有几家愿意投资，做成这个游戏软件，前提是我必须按照他们的想法改动游戏情节。有好几次，我真的准备和他们签下合约，按照他们的要求修改某个游戏的情节，但最终我还是拒绝了。我坚持认为一旦这个游戏软件做成功，一定能迎得更广大的市场。说我倔强也好，说我固执也罢，我就是要这么坚持下去！”
　　其实，她也曾因为这些原因怀疑过自己的能力，她也曾想过放弃吧！算了吧！就写一些市场喜欢的小脚本，总之赚到钱不就好了。可她不能！她告诉自己，趁着年轻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二十几岁能有几年？可能三十岁以后她就是想这样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也是不能的了。所以，为了这无悔的青春她愿意冒一次险，哪怕只有这一次。
　　她真的冒险了！
　　“知道我为什么替这个电玩游戏起名叫《我是英雄》吗？”望着上天的眼，顺顺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我希望在人生的道路上，我是一个英雄，一个足以掌控自己梦想的英雄！”
　　抚着面前的游戏底稿，顺顺的眼中有着些许的激动。
　　“后来我进了‘魔力’公司，入了现在这个文案室，遇到了蔡老编，他虽然脾气坏了点，心眼小了点，嘴巴毒了点，但他认同了我的梦想，他给了我一个试飞的机会——只要这个电玩游戏的开头能够获得公司上层的认可，他们就愿意投资将这个游戏软件完全地开发出来。我不停地飞啊飞啊，我以为我就要抓住这个梦了。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个梦太遥远了，凭我一个人的努力就是飞到天边，我也抓不住它。我累了！我也受够了，我愿意服从于现实，将这个梦留给虚幻的梦境。”
　　投降吧！向生存投降！她的梦醒了，该是回到现实的时候了。
　　站起身，顺顺向骆大哥告别：“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大哥。”
　　“那九天呢？”上天的问题冲出了口，他怕她这一离开，她和九天之间将永无第二个交接点。“认识他，你高兴吗？”
　　顺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楼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上天的问题。虽然和九天相处只有短短几周的时间，但他却给了她很多奇妙的感觉，很多愉快的经历。
　　然而，他是窝在城堡里的王子，眼中只有“晴天公仔”带来的阳光。可她却是为了生存而努力飞翔的雏鹰，只属于弱肉强食的天地。看见他，就像看见万花筒里的风景，虽然美丽却总是虚幻的。认识他，就像认识另一个美丽的梦境，只能幻想永远也无法实现。
　　拎起行李箱，顺顺朝上天道别：“那……我就走了。”不再犹豫，她大步迈了出去。
　　“我送你回去。”上天坚持亲自送她回家，“你在院子里等着，我去车库把车开过来。”
　　站在庭院里，顺顺抬头望着傍晚的云霞。那一点点的温红让人感觉真舒服，在它的渲染下，天地成了一个巨大的暖阁，不自觉地，她拉了拉衣领，将颈项包围在毛衣的中央。
　　猛地侧转头，她看见了顶楼窗口处的那抹身影——是九天！
　　凝望着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动作和他告别。语言障碍可以用纸笔、计算机、眼神、动作来克服，可生存观念所造成的差距却让他们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彼此，却无法找到心之交点。
　　打开窗户，九天的手高举了起来。他的手上套着那只小狐狸布偶，小狐狸冲着顺顺摆了摆右手，那是“再见”的意思。
　　将手插在口袋里，顺顺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嘴唇的形状一字一字清楚地吐出：“我、很、高、兴、认、识、你”。
　　就在这个时候，上天开着车过来了，帮顺顺将行李放在后备箱内，他为她拉开了车门。当车缓缓驶出骆家大宅的时候，顺顺情不自禁地遥望向那个窗口——
　　他在笑！还是那种微笑，淡淡地盈在他的眼中，就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他，还是她的“晴天公仔”吗？
　　——***◎***——
　　送走了顺顺再次回到家中，骆上天站在顶楼工作室的楼梯口，迟迟没有上去。从他现在的这个方向可以清楚地看见九天每个细微的表情，此刻的他正在用心地修复那个有些破碎的万花筒，他修得很认真，每个细小的地方都不放过，是想让它恢复到原来的完美无瑕吧？
　　缓缓地走到他的跟前，上天打起了手语，“我已经送她回去了。”拉过一个坐垫，他坐在竹席上玩起了桌上的拼图。
　　九天的内心有些困惑，拉拉哥哥的衣袖，他比划起来，“追求轻松平静的生活，是不是个错误？”
　　“你认为顺顺不想过平静的生活，是吗？”上天不仅没有回答反倒问起他来。
　　这个问题让九天很困惑，“我原以为她是最自由，最快乐的，就像天空中的鸟，可是……”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有多大有多长，所以他没有贪图爱情可以把她困在他的身边。他只能刻意放慢工作的脚步，这样他们就可以相携相伴多走一段旅途。哪怕只是多走一步，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奢华的享受，难道就连这点快乐她都不愿授予他吗？
　　“鸟也是有束缚的，它再飞也飞不出天的囚牢。”毕竟他没有切实地面对整个社会，上天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现实中生存的考验。
　　当务之急不是解决他们的生存态度，而是帮顺顺追回她的梦，错过了这一次，恐怕顺顺真的要放弃了。停下手中的拼图，上天指了指这一块块的图片。“如果现在有很大很大的一块拼图，你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将它拼完整，突然我把它整个的毁掉，你会生气吗？”
　　九天看懂了哥哥的手语，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是英雄》就是顺顺的拼图，我把它毁掉了，她很生我的气，是吗？”
　　拍拍弟弟的肩膀，上天轻轻地播了摇头，他的手指左右摆了摆。“你没有毁掉她的拼图，可这个时候，她需要你帮她把梦想重新拼好。”
　　九天重重地点头，将万花筒放在一旁，他坐到了苹果机跟前，手指迅速地敲动键盘。一边编写程序，他一边反复阅读顺顺的原稿，进行核对修改。
　　他忙，做哥哥的也不能闲着啊！拿起那个万花筒，上天当起了能工巧匠。
　　为爱忙碌，为爱奔波，这爱又怎是单单的爱情呢！
　　——***◎***——
　　令狐顺顺下了公车，亦步亦趋地向公司走去。一想到待会儿要面对蔡老编的“严刑拷骂”，她就不自觉地腿抖。是她拼命争取到这个游戏软件的设计机会，现在又是她来要求取消，她不被蔡老编骂到臭头才怪呢！
　　更让她感到难过的是，将近三年的努力就这样被埋入永不见天日的箱底。说是放手，她却仍是感到不甘。想到从今后她的创作将完全遵循市场的要求，再没有自己的梦想与希翼，她就觉得青春已逝，英雄暮年。
　　就算再怎么挨，最终她还是会挨到文案室，磨蹭了半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蹭进了蔡老编的办公室。
　　立在上司跟前，顺顺露出关切的眼神，“蔡老编，您今天眼睛舒服点了没有？”先累积一点同情分，待会儿就算被炮袭至少还留有半条命。
　　蔡老编将视线从一摞打印稿中抽出来，投递到她的面容上，“你不出去修改你的底稿，跑进来做什么？”
　　“啊……我是为了……蔡老编，你女儿今年该有十六七岁了吧？”说不出口，她就是没办法亲口宜布——“这个梦我不要了”。
　　蔡老编可没那个耐心再在这儿听她胡扯瞎扯，放下手中的笔，他仔细地打量着她，“令狐顺顺，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我是想说……”算了！早死晚死还不都要死，心一狠，牙一咬，死吧！“我是想说我和九天合作的那个游戏软件……”
　　“人家已经送来了，我直接将它交到了上头。”
　　“已经送来了？”顺顺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倾身上前，她再次确认了一遍：“是我和骆九天一起编写的《我是英雄》的开头部分吗？”
　　蔡老编冷眼反问：“你最近有跟其他电玩设计师合作吗？”
　　送来了！已经送来了！从地狱一下子回到天堂，顺顺突然间还真有点不敢相信。“是骆九天亲自送来的？”
　　她不提还好，一提蔡老编就找到话茬来训人了：“顺顺啊顺顺，你要我怎么说你，作为小字辈的人物你没有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不说，还拜托人家九天设计师的大哥将那张编好的光盘送过来。咱们先不说这设计安全方面的问题，单只说人情世故，你小孩子家家出社会也有几年了，怎么这么点道理都不懂？你说……”
　　“蔡老编，我突然想起我手头的那个单行本漫画还有一个小情节需要修改，我先出去了。”不等蔡老编有工夫把下面的话骂出来，顺顺像只耗子似的溜了出去。
　　坐在办公桌前，她的嘴角有着拉都拉不下来的笑容。没想到，真没想到，山回路转，柳暗花明，她居然又可以拥有她英雄般的梦想了。
　　这个梦将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梦，它还包有骆九天的力量与色彩。想到骆九天，她的心头萦绕起点点歉意。一股激动让她猛地站起身，下一刻，她风一般的冲出了文案室。
　　找了一处露天咖啡座坐下来，她拿出刚刚在路上买的那些东西——乒乓球和白色的手绢。将乒乓球放在白色的手绢中间，微微收拢，将手绢口扎紧，她掏出笔想要为它画上面部表情。
　　那一刻，她想到了九天，想到了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点点滴滴的欢笑与争执，所有的影像退去，最后烙在她心底的是他一如往初的微笑——“晴天公仔”一般的微笑。
　　握着笔，她细细地画了起来，将他的微笑一笔一笔刻画到白布上——“晴天公仔”做好了！
　　捏着手中的“晴天公仔”，顺顺沿着小径一路跑到骆家大宅。站在院子里，她向顶楼的窗户望去，没有看见他的身影，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完成开头的设计工作，不用说他准是累了一整夜，现在该是他补眠的时候。
　　她不想吵醒他，甚至于不想见到他，因为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去面对他那张近乎面具的笑脸。
　　将“晴天公仔”挂在门把上，她走出了骆家大院，离开的最后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晴天公仔”在微风中静静地飘动，对周遭的一切它永远是微笑着的。
　　那一日，日光正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令狐顺顺还是和以前一样，赶着她的稿子，赚着她的版税。惟一不同的是，她的心中揣有巨大的期翼，手上却准备好为失望抹眼泪的面纸。
　　《我是英雄》开头的后期制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关了。如果上头觉得《我是英雄》可以成为电玩界的英雄，那它就将是英雄，反之它只能变狗熊。而她这个织梦者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不能让这个梦想全面实现就只能听天由命喽！
　　刚写好一个漫画的底稿，顺顺决定出来走走，缓解一下疲倦的心。沿着落夕湖畔一路走来，她的思绪纷扰而挣扎，一些忙碌时没有在意的人和事纷纷趁机钻进了她的心里。
　　骆九天，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还和从前一样吧！编程、玩拼图、望窗外风景，还有那个被她砸坏的万花筒。他喜欢游戏，编辑游戏，玩游戏。对他来说，人生就是一个精美的游戏，他可以带着轻松的心态徜徉其中，不需要顾虑到生存的种种艰难。这样的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走运啊！
　　走累了，顺顺随便找了个餐馆坐下来享用自己的午餐。下午蔡老编还有一个会议要开，她得尽快赶回去才行。
　　看了看菜单，顺顺随便要了一个，“五号套餐，谢谢。”她没有多余的钱放在吃这方面，年关马上就要到了，她还得付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有那笔给母亲的钱。还是能省就省着点吧！
　　过了一会儿，侍应生将饭菜端了上来。“小姐，您的套餐。”
　　顺顺一看，不对啊！她点的是五号套餐，这份是最贵的一号套餐啊！“你弄错了，我点的是五号套餐。”
　　“没弄错啊！”侍应生看了看手上的单子，“是五号桌点了一号套餐。”
　　“可我这是三号桌。”顺顺指指桌上的牌子，用阿拉伯数字写成的“3”和“5”是有些容易混淆。
　　侍应生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新来的，对这里的情况还不是很熟悉，对不起！对不起！”
　　顺顺微笑着摇了摇头，她曾经为了生存四处打工，游乐场、加油站，还有这种在餐馆端盘子的工作，她都干过。那种因为不熟悉而弄错的事时有发生，也不知被客人骂过多少回。从那时起她就告诉自己，对人要宽容。每个人为了生存而努力的打拼都不容易，尤其是刚出社会的新人，他们的努力无非是想获得社会的认同。旁人的一些宽容，一点鼓励可能只是小事一桩，可对他们来说，却是茫茫长路上一个又一个的支撑动力。
　　想着这些，顺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位手忙脚乱的侍应生，看着他将端错的一号餐送给五号桌的客人。那个侍应生弯着腰不停地道歉，客人却只是淡淡地笑着。
　　那个笑容——“九天？”一时间的激动让顺顺叫出了声。
　　骆九天听不见她的声音，却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正萦绕在他的身边。猛地一抬头，他看见了她的身影。
　　四目交织，他们在彼此的视线中找到了自己的身影。顺顺站起身，主动地走了过去。她跟侍应生交代了几句，随便坐到了九天的跟前。
　　他冲着她笑，很轻很淡的那一种。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他写了起来：“好久不见，你好吗？”
　　看了他的问题，顺顺点了点头，拿过他手中的笔，她将自己的好奇问了出来：“你不是从不出家门的吗？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你不是说，美好的东西只有我走出家，走进这个世界才能看到、玩到、感受到吗？所以我就出来随便走走看看。”
　　其实这些天九天一找到空就在外面四处闲逛，连他大哥骆上天都开始抱怨了。说什么以前我就是拖你出去都得拿根鞭子跟后面赶着，现在倒好，我回家来屋子里空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到。
　　在这里意外地见到她，九天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握着笔，他想到了她最在意的事。
　　“《我是英雄》的开头设计通过了吗？”
　　顺顺耸了耸肩，接着他的笔写下去：“还不知道，再过几天大概就有消息了吧！我急，上头不急，他慢慢耗着你，我不也拿他没办法嘛！”
　　“放心，一定会通过的，我相信你的能力。”他写完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顺顺冲他灿烂一笑，接着写道：“你还应该相信你的能力，咱们都是《我是英雄》的创造者。”这个游戏蕴含了他们俩共同的心血，谁也不能先失去信心。
　　两个人用桌上的纸笔闲聊着，一旁的客人看着他们写着笑着，还以为是一对年轻情侣在玩什么爱情里的小游戏，增加一点爱的甜蜜呢！
　　九天突然想到了什么，握着笔他快速地写着：“我家门上那天出现了一个‘晴天公仔’，是你挂上去的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什么好否认的。顺顺不带隐瞒地点了点头，接着他的问题写下去，“我自己做的，你喜欢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天他从外面回来，看见门上的“晴天公仔”，他以为她回到骆家大宅了。他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通通找了一遍，这才失望地相信她曾经来过，却已然离开。现在，那个漂亮的“晴天公仔”就挂在他顶楼工作室的窗口，他工作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见它。她送给了他一道美丽的风景，横跨在他的心中。
　　那顿午餐很愉快，他们几乎忘了时间，虽然不能像平常人一样用语言来交流的，但显然他们已经找到了心灵的平衡点，这才是最重要的。
　　吃完午餐，顺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她猛地站了起来。“糟糕！”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可九天从她的神色中也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他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顺顺看了看手表，颓然地倒在椅子里，握着笔，她有气无力地写着：“一点钟的时候，蔡老编有个会要开。现在已经十二点四十五分了，我就是飞也飞不回去啊！”
　　“我送你回去，顺道和你的上司解释一下，就说你在路上遇到我所以耽误了时间。”九天写下自己的提议。
　　可顺顺却没办法接受，甩甩头，她决定先将后果摆一边，“反正迟都迟了，干脆不去算了，蔡老编要是想骂人，我就洗干净耳朵任他骂吧！不过这一切都是明天的事情了，今天还是先让我轻松一个下午吧！”
　　她就是这样！要玩的时候就好好地玩，要放肆的时候就痛快地放肆一把。
　　“难得今天的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实在是可惜了！”拉着他的手，她向外面跑去。
　　沿着那落夕湖畔，她跑在前头，看看湖水，追追小鸟，有时还玩玩水里的鱼。他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微笑地看着她的嬉闹。他们彼此间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却有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他们牵连到了一处。
　　她的青春让原本囚禁在缄堡里的九天慢慢地走了出来，她要飞，他愿意陪她去飞，一直飞上那“第九天”。
　　——***◎***——
　　骆上天一走上顶楼的工作室，就看见弟弟骆九天趴在顶楼的写字桌上，对着窗口的“晴天公仔”傻不拉叽地笑个没完没了。
　　真是怪了！昨天下午一回来，九天就时不时地咧着嘴傻笑，再这样下去他真要怀疑弟弟精神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坐到他的对面，上天打起了手语：“九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九天直觉地点点头，随后又拼命地摇摇头。他什么都不用比划，上天猜到了。
　　“是因为顺顺，对不对？”
　　九天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拍拍上天的手，他用手语说道：“哥，我想学唇语。”他的眼中有着无比的认真，他是真的想学会唇语。
　　“是为了顺顺？”上天一猜一个准。
　　九天也知道，在大哥面前他向来是无所遁形。他还是招了吧：“如果我能看懂唇语，我和她交流起来会更方便的。有时候她突然说话，我能看懂几个音节，比如她叫我名字，还有‘傻瓜’什么的，我都能看懂，我希望自己能看得更多一点。”
　　看他为了顺顺这么努力，上天怎能不帮他。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俩并肩作战。“我帮你。首先，我告诉你‘令狐顺顺’的唇语是这样的……”
　　没等九天学会顺顺的名字，门铃显示器上的红灯突然一闪一闪亮了起来。上天下去开门，九天也跟着他下了楼。
　　门打开的一刹那，一个物体跃过上天，直扑到九天的怀中——
　　“成功了！成功了！九天，我们成功了！公司同意为《我是英雄》投资，咱们可以将它完完整整地做下去喽！”陌生物体高兴地大喊大叫，快乐得简直要飞上了天。
　　九天从惊讶中清醒过来，终于看清了他怀抱中的活物——令狐顺顺——她在他的怀里又是蹦又是跳。虽然他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他能猜得到一定是她的梦想实现了。
　　上天自认没趣，站这儿还碍事。他干脆识相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临了还不忘帮他们把大门关上。
　　顺顺自动自发地向顶楼跑去，她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将她的喜悦尽数传递给他，九天随她而上，面容上铺满了浅笑。
　　可真的到了顶楼，顺顺却先被第一眼看到的“晴天公仔”吸引住了目光。它微笑地挂在窗口，风吹过，它的衣摆微微撩起。
　　它旁边的写字桌上放着她送他的那个万花筒，拿起它，她的手指有着无限的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弄坏了它。放到眼前，万花筒依然将最美丽的风景送给她，丝毫未变。
　　还有桌上的小狐狸，将它套在手上，顺顺用布偶代替自己的心意——小狐狸双手抱在一起，向九天的方向作揖。而她却用自己的声音向他述说：“上次对不起，我不该那么生气地用万花筒砸你。我还要谢谢你，是你帮我实现了梦想，谢谢！”她可以大方地将自己地道歉说出口，因为他听不见。如果他能听见，或许她就无法如此坦白了。
　　可她的语言却造成了九天的困扰，他很想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可他听不见。要去学唇语！这个愿望在他心底愈发显得强烈。
　　放下手中的玩具，顺顺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将她来此的目的告诉他：“为了庆祝《我是英雄》这个游戏软件的全面开始，公司举办了一个酒会。季汀洲总裁让我把邀请函拿给你，他希望你能参加这个酒会，大家彼此熟悉一下。”
　　事实上，九天不属于任何一家电玩公司。他都是将自己设计好的游戏放在他自己的“九天游戏网站”上，有公司看中他所设计的游戏就将它购买下来，再进行加工润色。所以，他从不跟任何一家公司的商务活动或总裁进行接触。自然，也没人知道他有语言障碍。
　　算起来，从他十六岁那年编出第一个游戏软件至今，他所设计的三十三个游戏软件全部以高价卖出。一直都有公司想跟他签约，买下他所有的游戏。但他觉得现在这种生活比较自由，如果真的被某家公司买下来，他就不得不按照合约做事，那会让他有种被束缚住手脚的感觉。他不喜欢！
　　这次他同意跟“魔力”合作，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他在网上看到了“魔力”新开发的一个游戏软件，他觉得游戏设计平平，故事编写得倒是不错。看到署名是“令狐顺顺”，他便想用她的故事来编写自己的游戏，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魔力”的季汀洲总裁，提出了这个合作计划，冲着他的大名，人家立马答应了下来。这才有了《我是英雄》的合作，也才有了他和顺顺的相识。
　　打开手中的邀请函，九天犹豫着是否该参加这个酒会。按照惯例来说，他是决不会参加的，他无法融入那种生活。他正想拒绝，顺顺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像你这种一天到晚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少爷知道什么？你知道别人奋斗的艰难吗？
　　答案是：他不知道！
　　整天窝在这栋宅子里，他永远无法知道她的世界。他想了解她，想加入她的生活，他和她站在同一高度去看这个世界。所以，他要走出这个宅子，走进真实的世界。也许……也许这个酒会就是连接他们彼此的一道大门。只是为了这句“也许”，他愿意跨出去，跨进她的世界。
　　拿过笔记本电脑，他答应了她的邀请：“我会按时赴约，顺顺你把我的真实情况告诉你们总裁，我希望他在心理上能事先有个准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他人身体上的残缺，或许这个季汀洲知道他是个聋哑人之后，连合作意向都会取消，这也说不定。
　　顺顺倒是没想到这么多，他能参加这个酒会让她感到很高兴。这个酒会是庆祝他们梦想的开始，她当然希望到时候他能站在她的身边，一起面对众人的祝贺。
　　“既然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你一定要去参加那个酒会，我等你。”写完后她还伸出手掌，要和他击掌为誓。
　　九天拍向她的手掌，用笑容承诺，他一定会去。
　　他会去参加那个酒会，只要是她的生活他都愿意加入进来。为了她，九天在一点点地改变。他凭借所有的力量向那第九天攀爬而去，幸福就在他的头顶，他知道，只要努力他可以抓住的。
　　他真的是这么去想，这么去努力的。
　　——***◎***——
　　骆九天如约参加了“魔力”公司的酒会，他到达会场一眼就看见了令狐顺顺。今天的她穿了一身漂亮的嫩绿色裙装，手里端着果汁，正陪着季汀洲总裁在那儿闲聊呢！
　　“哈！想不到大总裁也喜欢看漫画，玩电玩，我以为做总裁的一定很严肃，整天不苟言笑呢！”顺顺和季汀洲聊了一会儿，她发现这个总裁对一些流行的漫画、电玩简直了如指掌。
　　季汀洲突然板起面孔，一脸的严肃。“难道做总裁就只能是这个样子？”
　　顺顺被他的神情逗得格格直笑，“你……你还是恢复原来的表情吧！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像《银河英雄传说》里的奥贝斯坦。”
　　大总裁装作生气的样子，“你讽刺我啊？”
　　“你连这部漫画都看过？”顺顺简直惊讶到了极点。
　　他不乏得意之色，“我看过田中芳树的这套书。”
　　提到这位日本作家，顺顺来劲了，“我更喜欢他的《药师寺凉子》。”
　　季汀洲一脸的不敢恭维，“不要告诉我，你是女权主义者。”
　　“我佩服那个女主角嘛！不过我更喜欢那个男主角——新世纪的新好男人！”
　　两个人就像相识多年的朋友，聊着喜欢的话题，完全将酒会忘在了一边。九天惟有裹足不前地退缩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们。
　　酒会办得很华丽，参加酒会的人很漂亮，可这一切对九天而言却是格外的陌生，他突然觉得进退之间他已无法掌握距离。
　　突然间有一双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九天转过头，挂上惯有的微笑面具迎合而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衣着简单。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冲着他打起了手语：“请问，您是骆九天先生吗？”
　　九天似乎在一片陌生中找到了归属的方向，他点点头，同样用手语回答她：“我是骆九天，你找我有事吗？”
　　“我叫农蕙盼，是‘魔力’公司的文员。会手语。在您和我公司合作期间，我做您的手语翻译。”她的手语很熟练，两个人几番接触下来，沟通完全不成问题。
　　九天心中有好奇，犹豫之下直接问了出来：“农小姐，你是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会手语？”他虽然鲜少出门，但外面的世界他多少有些了解。会外语的人多，会手语的人却少，虽然这世界上的聋哑人是如此之多。
　　农蕙盼不介意他的问题，坦诚地回答：“我母亲有语言障碍，手语是跟着我母亲学会的。”或许正是这样的原因，她一直很尊重身体有残缺的人。她觉得他们在很多方面，比一个正常人做得更出色。眼前的电玩设计师九天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嘛！
　　说到他，她想了起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叫我蕙盼吧！农小姐听起来有点别扭。”
　　九天也不太习惯用“先生”、“小姐”来称呼他人。两个人没有了交流上的障碍，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顺顺不经意间瞥见了九天这边，她领着季汀洲走了过去。她本想轻手轻脚地靠近九天，吓他一跳。没想到被蕙盼看到了，她先一步用手语告诉他：“季总裁和令狐小姐过来了。”
　　九天转过头正对上顺顺抬起的手，她没吓到他，他反倒吓了她一跳。九天冲着她淡然一笑，那笑容在瞧见季汀洲的瞬间退了下去，未能达到眼底。
　　此刻顺顺的眼中只有九天一个人，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西装。原来，他也可以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指指他身上的西装，顺顺竖起了大拇指，她知道他能看懂她的意思。
　　九天的确看懂了，她说他很帅嘛！拎了拎她的衣领，九天将同样的手势还给她。
　　趁着他们俩玩笑的空间，蕙盼尽责地充当翻译的角色，一会儿动手，一会儿动口，为两边做着介绍：“季总，这位就是骆九天先生。”
　　季汀洲伸出手，“早就听闻九天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九天随意地和他握了握手，没有任何的表示。顺顺看在眼里，顿时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她找不到那种“晴天公仔”似的笑容，就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事。可这个时候总裁就在身边，一会儿这个过来说两句，一会儿那个过来聊两下，她也不好跟他多说什么。
　　找了个机会，她拉着九天出了会场，来到外面长廊的凉椅坐了下来。幸亏她早有准备，随身带了纸笔，掏出这些必须的武装，她像个街头连接暗号的特务“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对吗？”
　　从酒会开始，九天的微笑就像一张面具时时刻刻卡在脸上，压根没有丝毫的喜悦。知道骗不了她的眼睛，九天痛快地点了点头。
　　看见他的回答顺顺反倒乐了起来，她接着写下去：“我也不喜欢，咱们离开这里吧！”
　　九天挑高了眉头，他的表情是在问她：这样好吗？
　　顺顺隶属行动派，说做就做，来不得丝毫的含糊。她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拉着他就向外冲去。九天乐得和她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所以任由她拉着自己去那属于他们的地方。
　　他们的梦从这一刻才真正的开始——
　　——***◎***——
　　令狐顺顺和骆九天像两个逃课的小孩子，他们手牵着手，一路跑着，一直跑到落夕湖畔的凉亭。两个人气喘吁吁倒在凉亭的石椅上，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个格格地大笑，一个咧着嘴傻笑，连湖水也被笑声推了开来，激起点点水花。
　　很长时间里，谁也没有用语言或手势来交流。他们仰头望着月空，澄净着自己的思绪，让思绪如那月空一样明净。可即使是月也有阴晴圆缺，又何况人的思绪呢？
　　顺顺安静的时刻过去，她又开始大动了起来。映着路灯，她从口袋里拿出纸笔，“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该让你来参加这个酒会的。”
　　看到她的话，九天笑笑地摇了摇头。接过她的笔，他告诉她：“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一个小小的酒会都待不下去。人家季总在那里谈笑风生，那才是男人的样子。”
　　顺顺用手指头指着他，随即来回地晃着。“还说你没生气？你的神色都不对了。什么男人的样子？难道你是女的啊？”
　　九天不自在地笑了，该告诉她吗？他没有生气，他是在嫉妒，嫉妒她可以和季汀洲说说笑笑，而这种感觉却是他不能给予她的。
　　想想看还真有些好笑，他一直以为自己会窝在一间大宅子里，每日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平静到近乎死寂，那就是他全部的人生，全部的感觉。没想到有一天他的人生会有疑惑、彷徨，甚至于嫉妒——这些感觉太过丰富，他几乎就要接纳不过来了，可他却依旧甘之如饴。
　　不了解他的挣扎，顺顺还是将他的感觉理解成了生气。该怎么样解决这个问题呢？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咱们每个人在纸上写三句好听且真情实感的话，将它折叠好封起来送给对方。如果以后我们再吵架，或者一方惹了另一方生气，就拆开其中的一个字条，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嘛！”
　　顺顺拿着笔，她要先写。九天傻呵呵地瞧着她，她顿时不乐意了，将他的身子转向冲着湖水的那一边。她倚着他的背，弓起双腿，将纸放在膝盖上写了起来。
　　她很快就写好了，将纸笔递给九天，“哪！轮到你写了！”她开始将写好的那三张字条依着顺序封起来。
　　握着笔，九天久久没有动。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只是这三张纸太小也太少，一时间他竟难以下笔。望着月色，他将所有的思绪斟酌了一遍，最后挑了他最想说，却也是最说不出口的写了下来。
　　将纸条封好，他将它们交到了顺顺的手中。沉吟了片刻，他写下嘱咐的话语：“先说好，这三张纸是我们闹别扭的时候才能拆开来看的。”
　　顺顺伸出手，和他拉勾勾，算是就此约定了下来。
　　背靠着背，他们坐在凉亭里，欣赏着月色下的落夕湖。知道他听不见她的声音，顺顺放心大胆地说出心中的话。
　　“九天，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骆九天，你为我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美丽的东西。以前，我只知道为了生存不停地工作、赚钱，好像人生就是如此，也应当如此。现在我才知道，人生是一种选择，我可以选择离开那个酒会，和你待在湖边看月色——虽然冻得我全身冰冷。”
　　不期然的，一件西装外套披上了她的身体。顺顺吓了一大跳，蓦然地回过头，正对上他关怀的眼神。那一刻，她还以为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呢！
　　九天握了一下她的手，替她合拢了衣裳。没有语言，甚至于没有一个相对的眼神，在彼此的气息中，他们找到了攀爬上“第九天”的秘诀，它的名字叫——包容。
　　包容对方的缺点，包容对方的弱点。为了包容，改变自己的缺点，改善自己的弱点。在这一步步的攀爬中，爱——停泊在心之驿站。
《我是英雄》游戏软件进入全面开发，“魔力”公司将它分成三个部分：骆九天和令狐顺顺负责编出整个游戏的程序，公司的设计部专门组成一个小组对编好的程序进行修改、加工和调试，最后由一个美工组对游戏平台进行润色。等所有的一切做完，再由九天和顺顺进行最后的验收。
　　大方向制订好之后，各部门开始紧张有序地制作起这个游戏软件，顺顺和九天自然也不例外。第一件要解决的事就是顺顺的住宿，她住的那个地方想要在“魔力”公司和骆家来回跑实在是个大麻烦。于是，在上天和九天的力邀下，她再一次落户骆家大宅。
　　没想到这第一天开工，九天和顺顺就争论了起来——顺顺要一个带点爆炸性的武打场面表现英雄的诞生，九天坚持要一个远古村庄宁静的早晨，最后两个人决定多做几个游戏开场，让玩家在网络上任选。
　　还不错！这一次两个人选择了听从对方的意见，然后在取舍之间找到进退的余地。但……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的余地可供他们相互协调的。
　　心灵上的差距要怎样去追逐？潜伏的炸弹就此埋下。
　　这第一个矛盾刚刚解决，连接门铃的显示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亮了起来。九天下去开门，顺顺也跟着下去了，她要去厨房找点东西过来填饱肚子，顺便活动活动钉在板凳上的屁股。
　　走进厨房，她想找找看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抬眼一看，她瞧见了一盒磨牙饼干，顺顺不禁在心中无限感激起骆大哥来。
　　骆大哥就是好啊！她不过是在无意中说自己喜欢吃婴幼儿的磨牙饼干，人家就给买了放在柜子里。听说骆大哥已经有了个很好的女朋友叫柳燕脂，她能做骆大哥的女朋友真是太幸福了！
　　打开装饼干的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顺顺抽出来一看——是骆大哥的留言——“顺顺：这是九天让我买给你的，要谢就谢他吧！”
　　原来是那个“晴天公仔”啊！拿出一片饼干塞进嘴巴里，顺顺笑得像只吃饱的金鱼——眼是圆的，嘴是半圆的。
　　这么好吃的东西她要拿去给他尝尝。她向来是想到哪儿做到哪儿，抱着饼干，她这就出去找他。
　　“九天！”她的习惯很难改，如果是要去找人她还是习惯叫人家的名字。“九天……”
　　瞥见客厅里那抹身影，她顿时冲了过去，“九……农小姐？”那个农蕙盼怎么会到这里来？
　　“令狐小姐。”农蕙盼略向她打了声招呼，随即说明自己的来意，“是季总让我过来的，他怕你和九天合作时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所以特意派了我过来。在你和九天合作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希望能够帮上你们的忙。”
　　“有这个必要吗？”嘴上问着，顺顺拿眼神瞅着九天，就希望这时候他能说些拒绝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农蕙盼那一声声“九天”地叫，她心里就是觉得别扭。
　　蕙盼只当顺顺是在客气，她赶紧认真了起来。“有这个必要，刚刚我已经问过九天了，他非常希望我能留下来。”
　　还非常希望？顺顺顿时傻了眼，她向来是直来直往，也不管蕙盼的面子能不能挂得住。她丢下一句“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就直接揪着九天的衣领，将他揪进了餐厅。
　　九天被她摆进椅子里，还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顺顺迅速地从口袋里抽出纸笔，稀里哗啦地写了起来，“你真的要她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工作？你不觉得多了一个人很不方便吗？”
　　看到她的问题，他先是点点头，接下来又摇摇头。提着笔写道：“她懂手语，我觉得有她在，我们之间的沟通会更方便才对。”
　　啊呸！顺顺才不这么想呢！“之前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人啊！我也没觉得交流起来有什么不便。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九天一边笑一边飞快地写着：“这怎么可能？你想想，如果现在她在这里，咱们就不用你写一句，我写一句，她可以做翻译，不是很方便嘛！”
　　“随你便！”既然他都这么坚持了，这里又是他的家，顺顺再不好有异议。收起便条纸，她选择保留意见。
　　九天迫不及待地走到蕙盼面前，打起了手语。顺顺看不懂，可从他们的表情，她也能猜出个大概。无非就是九天欢迎她加人他们的工作，她表示自己很愿意效力……等等！农蕙盼又是摇头，又是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九天对人家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行！她得出头，她得出头帮蕙盼解决这个麻烦。
　　到了紧要关头，蕙盼一边打着手语，一边用声音拒绝起来：“不行！这不行！我怎么能住在你这里呢？这样太打扰了！”
　　什么？顺顺差点没被饼干噎死。闹了半天，九天是邀请人家住下来？
　　顺顺瞪大了双眼，不停地瞧着，她就想瞧出一个端倪来。可这两个人的手语挥得真切，她却什么都看不懂。再然后，她就看见九天把人家推到门外，笑嘻嘻地摇手表示再见。
　　难道是蕙盼不愿意住在这里，被他赶出去了？不可能啊！他脾气好得跟绵羊似的，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那会是什么缘故呢？
　　顺顺好奇地瞅着他，左瞅右瞅，她干脆自己问他好了。怎奈没等她拿出纸笔，他已经兴冲冲地向楼上跑去。顺顺还以为他是忙着去工作，跟在后面一看，他跑上二楼，兴致勃勃地收拾起空屋子来。
　　难道说？难道说农蕙盼不是被他赶出去了，而是回家拿行李了？
　　这么说，农蕙盼是真的要住进来喽！
　　顺顺心中原本那一点点的不舒服，变成很大很大的不舒服，就像有千万只跳蚤在她心里跳过来，跳过去。
　　“哼！喜新厌旧的家伙！你就围着农蕙盼转吧！”一扭头，顺顺冲上了顶楼，将那个乐滋滋的九天赶出了心门之外。
　　不理他！说不理他就不理他！
　　为什么不理她？令孤顺顺，你为什么不理人家？给点理由啊！
　　我干吗要告诉你？
　　可……
　　是啊！我为什么不理他？谁能告诉我？
　　——***◎***——
　　说归说，做归做。明明说好不理那个喜新厌旧的家伙，可令狐顺顺的眼睛却不时地往楼梯口方向张望，盼望着骆九天那张“晴天公仔”的笑容会突然出现在那个地方。
　　原本她在意的工作似乎一瞬间失去了魅力，她的眼睛和神经游移在楼梯口和钟之间。看看时间，他就是帮人家收拾房间也该结束了吧！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她顺着楼梯一点一点地蹭了下去，模样十分可疑。
　　蹭到二楼的当口，她弓着身体，蹑手蹑脚地向那间空屋子靠近。接近目标，她停下自身的运动，改为局部地区扫描。先用手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下一秒钟她的眼睛近距离扫描这道缝——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你在做什么？”
　　一道柔和的声音从顺顺的身后窜了出来，吓得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双手交叠在背后，她瞪向来人——农蕙盼和那个喜新厌旧的家伙——这下子丢人丢大了！
　　“没……没什么，我在找东西！”顺顺低下头装作继续寻找的样子，“我的笔掉在地上了。”想不到！想不到她令狐顺顺也有这么一天，她以为自己永远都敢于直面问题呢！再直率的人有时候也需要走一些曲径，对不对？
　　另一头蕙盼不疑有他，还帮着她找了起来，“是什么颜色的笔？”
　　生怕自己艰涩的谎言曝光，顺顺赶紧摆了摆手，“待会儿我自己来找吧！农小姐你是要搬进这间房吗？”
　　“对啊！以后我们就成同屋了。”
　　九天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很高兴这样的安排。
　　我才不想有什么同屋呢！顺顺心里不高兴，虽然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都将她的心思出卖了。瞥着九天，她的眼睛在骂人：还笑！你还敢摆出那张丑八怪的笑脸，笑得跟傻瓜似的。
　　她一双圆圆的眼死气沉沉地瞪着那个喜新厌旧的家伙，瞪得九天浑身不自在。
　　他对着蕙盼打起了手语，顺顺的火更大了。她在心里骂了起来：瞧瞧！瞧瞧！有个人在身边就是不一样，动不动就打手语，你欺负我看不懂是不是？
　　下一秒钟，蕙盼的声音却响在了她的耳边：“九天问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顺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要么不跟她说话，一说话就诅咒她。她哪里招他惹他了？怎么来了一个蕙盼，他就完全走了样？
　　一口气咽不下去，顺顾直接骂了回去：“他才生病了呢！没事干，别咒我！”
　　丢下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的两个人，顺顺奔回了顶楼的工作室。窝在椅子里，她开始修改《我是英雄》的底稿，她要让这个游戏的情节近乎完美，她一定要做到这一点！
　　然而，不过是五分钟之后，她就推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看不下去！她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满眼满眼全是那个喜新厌旧的家伙和农蕙盼之间你来我往打手语的样子。
　　哎呀！烦死了！她枕着手臂趴在桌上想平息满心的纷乱，眼一抬，瞥见了窗口的“晴天公仔”。站起身，她的手指轻抚着它的笑脸，喃喃自语起来：“还是你好！你永远都会陪着我，不像那个家伙，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说起那个家伙，她看见他了！
　　越过“晴天公仔”，顺顺发现九天正和蕙盼坐在街心花园里有说有笑。两个人熟练地打着手语，像是一对久别的……情侣！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在打手语的同时，蕙盼的嘴巴还在以同样的速度说话。
　　干什么？又是手语又是唇语，她当她比一般人多会一种语言，出来卖弄呢！
　　有什么了不起？她令狐顺顺会标准国语，半吊子英语，一酒瓶粤语，还会十来旬日语，三五句韩语，对了！她还会一句法语！算算看她至少会六种语言，就是……就是不会手语。
　　丢开心头无名的烦恼，顺顺看见了更多的东西——他们……他们这两个会手语的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相对独立的风景，任何人都插不进去，包括她令狐顺顺。
　　不看了！不看了！再看下去她的肺都要气爆了。拉住窗帘，她猛地一收，将整个玻璃墙挡得严严实实，让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沉浸在幽暗中，顺顺拿起了手边的小狐狸布偶，跟它说起话来：“我觉得自己好失败。”
　　她捏着小狐狸的手指动了动，看上去就是小狐狸的头点了点。顺顺拧尖了嗓子，模仿起童话剧的声音自说自话起来。
　　“你没有很失败啊！全世界都在学外语，却没有几个健全人会手语。你不会手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这样下去，我和九天之间就会变生疏了。你看看，今天才是农蕙盼来的第一天，他都不理我了，这要是以后，他根本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用下巴撑着桌面，顺顺的眼中流露出悲伤，“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那样。”
　　“那就去学手语啊！”小狐狸帮她出起了主意，“这样你也可以跟农蕙盼一样用手语跟他交谈了。”
　　顺顺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可我哪有时间去学手语啊？”
　　小狐狸又将顺顺内心的斗争表露了出来，“少写几个脚本，少赚一些钱，你不就有时间去学手语了嘛！你觉得，金钱和九天——哪个对你更重要？”
　　沉吟了片刻，顺顺心一横接受了这个办法，“好，我去学手语，就当是学另一种外语。”
　　说学就学，顺顺立刻上网查询起有关手语补习班的信息。对她来说，曾经为了生存拼命追求的金钱在“晴天公仔”的面前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她要做的是攀登，不停地往上攀，终点为何，她竟茫然毫无头绪。
　　——***◎***——
　　这两天，骆家真是热闹非凡啊！先是住进来一个农蕙盼，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季汀洲总裁。
　　“我过来看看你们的工作进度，顺便将上次那个漫画脚本的版税带给顺顺。”他掏出怀里的支票递到顺顺的手边，笑笑地说起来：“那个漫画卖得很好，不少人夸你故事写得不错呢！”
　　“季总你谬赞！”她乐颠颠地接过支票。
　　其实，顺顺才不在乎什么评价呢！那个漫画纯粹是为了迎合市场和上司的口味而创作的，她根本就没有用心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写进去，所以好与坏，她根本就无所谓。倒是这笔版税对了她的胃口，她最近正需要钱呢！
　　她的笑容看在骆九天的眼中却是格外的刺眼，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顺顺看见季汀洲的时候会笑，可这几天一看到他就瞪眼。这让他更加的不舒服，连惯有的微笑面具也挂不住了。冷眼看着季汀洲热切的笑脸，他恨不得把他给冷冻到冰库里。
　　季汀洲坐在沙发里，可他总感觉有一道不祥的视线正在紧盯着自己。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觉得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沙发为妙。
　　“我想去看看你们的工作室，骆先生，你坐这儿，我麻烦顺顺带我去就可以了。顺顺，你愿意一尽地主之谊吗？”
　　“哦！好的。”毕竟人家是付钱的冤大头……呃……总裁嘛！顺顺怎么着也得满足人家这么点小小的要求。丢下九天，她独自领着他上了顶楼。
　　她的举动无异于用油浇火，九天脸上的表情都快结冰了。两只手拧成一处，他内心波涛滚滚——顺顺，他居然叫她顺顺！别以为他听不见就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天跟着蕙盼学唇语，他已经可以看懂一些音节了。他刚刚就是叫她“顺顺”，决不会错！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蕙盼叫他的讯息。转过头，九天对上的是她疑惑的神情。
　　“你在生气，为什么？”教他唇语这段时间，蕙盼已经习惯了在打手语的同时将话说出来。
　　九天不做声，他是不愿意将心中所想表达出来。因为某种原因，蕙盼再次问了起来：“你不欢迎季总来到这里？”她又追问了一句，“或者，你不喜欢季总和顺顺在一起？”
　　虽然等不到他的回答，但九天一个慌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心中的想法。蕙盼明白了：“你喜欢顺顺，对吗？你留下我学唇语，也是为了她，对吗？”
　　心中的想法被道破，九天再没有什么好隐瞒，他快速地用手语将内心的焦急尽数表达了出来。
　　“一开始我还不觉得我和她之间有什么隔阂，我认为我们可以像两个正常人一样相守。时间一长，用纸笔、计算机沟通的新鲜感过去，我开始觉得她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她可以和季汀洲谈笑自如，却无法将她或是欢乐或是悲哀的语气写在纸上，打在计算机里。有时候她会说一些话，感觉告诉我，那是一些很重要的话，是她最直接的话语，可我听不见，也弄不懂。我希望自己可以更靠近她一些，但残疾人就是残疾人，正常人就是正常人，两者间是无法紧密相连的，是吗？”
　　“不是的！”蕙盼皱起了眉头，“我们之间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相处啊！”这句话出卖了她内心的情感。是的！她喜欢九天，从喜欢他的电玩，喜欢他的才华，到喜欢这个人，她很轻易地就抓住了内心的感觉。
　　既然已经说了，她就借这个机会说到底。她害怕，害怕再迟一步，她就连这个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阖上眼，紧握住他的双手，下一刻她用手语打出了——“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间的喜欢，而是男女之间的情感。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顺顺，但请你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这么快就拒绝我，好吗？”
　　九天根本就没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局面，他请她住下来只是希望她能充当自己的老师，教他看懂唇语。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蕙盼竟会喜欢上自己。刹那间，好似一切都乱了阵脚。在迷雾中，只有一种感觉异常地清晰——他的爱！
　　他明白自己爱的是谁，也明白自己的困扰为何，所以他再次戴上了那个微笑的面具。“对不起！蕙盼，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可我不能喜欢你，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蕙盼激动地叫了起来，转过身，她跑回了她的房间。
　　“哈哈！你遇到情敌了。”楼下的好戏暂告一段落，季汀洲趴在五楼的楼梯口上幸灾乐祸地说着。
　　刚刚顺顺带他参观完了工作室，正要下楼的时候，他们俩突然看见蕙盼握住了九天的手。几乎是直觉反应，顺顺躲了起来，这还不算，她还拉着他这个总裁的颈子，硬是让他和她一起躲到了楼梯扶手的后面。之后，他们就看了这场闹剧。
　　不过这场戏倒是给了季汀洲一点提示信息，坐在楼梯上，他捣了捣身边的顺顺，“喂！你喜欢九天？”
　　“谁说的？”顺顺“自己”可不这么认为，“朋友而已。”她很坚持这一点。
　　“是！朋友……而已！”
　　季汀洲阴阳怪气的，听得顺顺心中不舒服。白了他一眼，她问得倒是直接：“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想追我，还是想追农蕙盼？或者，你想追的人其实是……骆九天？”
　　“咳……咳咳！”她的一番话让季汀洲的脸都成了酱紫色。“你真不愧是写漫画脚本的，想象力都比一般人来的丰富。我就是原先想追你，现在也不敢喽！”
　　“反正我也不想被你追。”顺顺一副“敢来烦我就揍你”的模样。
　　她实在是个很好玩的女孩，季汀洲忍不住逗起她来，“别拒人于千里之外嘛！说不定你这种性格会毁了你原本可以获得的幸福哦！也许，九天和我一样，原本也是想追你的，可你却把他给吓跑了，人家要是转过身去追农小姐，你可不能哭鼻子。”
　　“哭你个大头鬼啊！”顺顺将他丢在楼梯上，一个人向下走去。嘴上倔强，可在心里她却掂起了季汀洲话里的分量。九天不会真的喜欢上农慧盼吧？
　　这个问题变成千万只蚂蚁啃蚀着她的心，不痛，却酸得要命。
　　——***◎***——
　　骆上天从医院下班回来，一进家门他就觉得满屋子尽是诡异的气氛。探头探脑地四处看看，他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啊！
　　先去顶楼九天的工作室瞧瞧，这个时候多半那三个人都在那里呢！
　　可他上了顶楼才发现，那里只有九天一人，他也不在工作，而是在拼图。每次九天玩拼图，都代表他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他玩的时间越长越投入就越说明他心中的事很大很烦。
　　上天伸长了脖子瞧了瞧，九天手中那一千块的拼图已经差不多快成型了，那他也玩了起码有一个小时——时间上，够长！他都来了这么半天了，九天居然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精神上，够投入！
　　有事！绝对有事！
　　这事一定跟顺顺有关系，上天打算晚餐后找顺顺好好地谈一谈，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做晚餐。
　　换下衣服，上天走进了厨房。抬眼一看，他见到了农蕙盼，人家正围着灶台忙得一塌糊涂呢！他看了看旁边的操作台上，稀里哗啦摆了十几碟菜，眼看着还有增加的趋势。
　　“蕙盼，你怎么做了这么多菜？这……这我们四个人能吃掉吗？”今天这是怎么了，形势果然来得诡异！要小心应付，以免踩雷。
　　蕙盼只是用心地做着菜，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话：“反正我闲着无聊，就多做了几个菜，吃不掉……吃不掉就吃不掉吧！”
　　她的口气不若平时的亲切婉转，脸色也不对，上天发现这其中大有文章。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九天惹你生气了？”见她没有紧赶着否定，他又试着问了一句，“那是顺顺？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她越是不回答，上天心里越是明白。看样子，准是九天和蕙盼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还是找顺顺出来问个清楚吧！
　　出了厨房，他满宅子寻找顺顺的身影，“顺顺！顺顺！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
　　声音像是从三楼的方向传过来的，上天一路找了上去。只见顺顺拿着平头大拖把在那儿拖地呢！她拖得很卖力，一副恨不得把地蹭出一层皮来的架势。
　　“顺顺，家里在搞大扫除吗？”上天一头的雾水迷蒙，“不是有钟点工定时来清理嘛！你这是做什么？”
　　“我忽然觉得家里很脏，反正闲着无聊嘛！就把这个宅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擦一遍喽！”她嘴上搭着话，手上却一点也不含糊，一直费力地擦啊擦啊。
　　上天挠了挠前额，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今天这都是怎么了？蕙盼说无聊，做了一大堆菜，恐怕我们四个人坐在那里吃上三天都不一定能吃得完；你也说无聊，把这五层楼通通擦一遇，你不觉得累吗？九天那小子窝在楼上拼图，我看他更无聊。你们到底闹了什么别扭？顺顺你最小，你先说。”几个人中也就属顺顺最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从她这儿下手是上天的策略。
　　顺顺也不辜负他的期待，放下拖把，她趁机喘口气，“他们闹了什么别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里不痛快，我想找点事情让自己舒服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有人会选择暴饮暴食、借酒消愁，也有的人会打电话找朋友诉衷肠，当然，也可以砸东西……”
　　“等等！”上天是越听心里越慌，“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下一个心里不痛快的人就是我了。”
　　“是啊，骆大哥！所以我权衡了一下利弊，我能做的，我会做的，我敢做的，也就是这拖地了。”拿起拖把，顺顺向上天脚下的那块地进军。
　　上天左跳右跳，也没能跳开她的进攻，他火大地拿下她手中的拖把，“别拖了！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说。”
　　不一会儿的工夫，四个人齐齐出现在餐桌跟前。蕙盼看见九天不自觉地别开了双眼，九天看着顺顺，顺顺却忙着埋头吃饭。上天的眼睛来回巡视着，生怕错过了任何细微的讯息。他在心里嘀咕着：这哪是吃饭，根本是受罪嘛！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眼见着这餐饭吃得差不多了，上天开始将饭后解决问题的计划提出来。“咱们一会儿去客厅，喝喝茶，聊聊天，我……”
　　“我不行！”顺顺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晚上我有事，我就不陪你们喝茶、聊天了。”看了看手表，她赶起时间来，“我得走了，大概很晚才能回来，你们都不用等我，我身上带了钥匙。”
　　还是上天反应迅速，他在第一时间将顺顺的话用手语告诉了九天。没等顺顺走出餐厅，九天一个箭步拦住了她，他让大哥帮忙做翻译，自己则快速地打起手语。
　　“九天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不方便，他想陪你一起出去。”
　　顺顺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现在才八点多，一点都不晚，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这个时候单独出门。你还是陪蕙盼在家里喝喝茶、聊聊天吧！”怎么听都觉得她话里的味道有那么点酸。
　　时间不允许她再拖下去，背上包，顺顾走出了餐厅，九天跟着她往外走。
　　蕙盼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她站起身想要跟过去。上天快她一步，将她拉了回来。“咱们还是坐在这里等吧！”
　　凝望着他的眼，蕙盼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不希望她涉足九天和顺顺之间，因为他这个做大哥的最明白弟弟的心思，是九天不希望她插进去啊！多说的话语，多作的努力只会换来更多的伪害。其实，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心。
　　跌坐在椅子里，蕙盼的手揪到了一起。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绝对不会！只因她自认她才是最适合骆九天的那一半。
　　九天站在门口，目送着顺顺出去，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无奈。突然之间，他冲了出去，一直冲到院门口，他想叫她，他想叫她回来，可是张开的嘴唇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和顺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有时候他都忘了自己是个身有残疾的人，他以为自己也可以呼喊，可以将心中的感觉以最直接的方式喊出来。可还是不行，对吗？
　　他不要这个样子！他不要这个样子的自己！张开口，九天想要呐喊出声，想要让他的心声传递到那“第九天”。
　　他真的喊了……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沮丧地捏紧了拳头，他突然觉得好累好累。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遥遥地望向远方——
　　远方，月色无光！
　那天之后，令狐顺顺每晚那个时间都要出门，一直到十点多才能回来。骆九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过问。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问，更没有资格去横加干涉。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表示。只是每晚的那个时候，他都会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直看到她回来为止。上天什么也不说，其实他心里明白，弟弟这是在为人家等门呢！
　　出了这个问题不算，这些日子里，季汀洲也会时不时地过来骆家大宅。说是看看工作进度，大多数的时候是和顺顺待在餐厅里吃东西、聊天。开始的时候，九天还能挂着惯有的微笑面具简单地跟季汀洲打声招呼，这几天连招呼也没有了，只剩下那张面具挂在脸上，用最冰冷的微笑赶他出门。
　　农蕙盼倒是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表面上看来她是将感情慢慢地内敛起来，以朋友的身份伴随在他的左右。至于真实的感情为何，现在……似乎还不太好说。
　　三个人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心思。幸好，每个人的心中都把握好了分寸，并没有让情绪影响到《我是英雄》的编辑设计工作。
　　直到——
　　这一天，工作室里忙忙碌碌的工作突然中断了。
　　“我有一个想法！”蕙盼一边打手语一边说话，“既然咱们在古罗马奥林匹克比赛中加了智力比赛这一项，能不能在智力比赛中加一个手语大比拼？大家总是说要尊重残疾人，帮助残疾人，如果社会上有更多的人懂手语，那不是更好嘛！”
　　顺顺看向九天，恰巧这个时候九天也正看向她，四目凝望，都知道彼此有话要说。顺顺指了指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约定：如果有什么事需要集体讨论，就用三台连接在一起的笔记本电脑充当各自发言的工具。就像一个只有三个人的聊天室，大家可以在里面畅所欲言。
　　九天先表明自己的观点：“我觉得蕙盼的想法很好，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来了解手语。”
　　“我不同意。”顺顺直接将自己的意思写了下来：“这是一个游戏软件，不是教学软件，试问那些泡在计算机前的玩家有多少会手语？将这一关插进去，大部分的玩家都会玩不下去，我们这个游戏在网络上也会失去很多人气。这根本是得不偿失嘛！”
　　蕙盼早已想到了解决的办法：“这一关不要编得太难，就采用一些基本的手语，让玩家来猜它的意思，从而找到去下一关的捉示信息。我们还可以在游戏里编一个帮助软件，告诉玩家一些手语的基本知识，打开这个帮助软件他们就可以边学边闯关，不是很好吗？”
　　九天大喜，忍不住夸起她来：“蕙盼，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如果你也去编写游戏脚本一定会非常出色的。”
　　看到他的话，顺顺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这些天，她天天看到他和蕙盼凑在一起，手语打得天都翻了。可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他见到她只剩下那个近乎空洞的微笑，此外再没有别的了。她心里本就不痛快，再加上他刚刚的话，这下子顺顺的直脾气是彻底来了个大爆发。
　　“这一关不能改动！”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将所有的怒气都交给这倒霉的键盘，“公司要的是利润，加一个手语帮助软件就是人力、精力的又一次投资，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我不同意去做。”
　　“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事，”蕙盼有着自己的坚持，“它有很大的意义！顺顺，难道你不希望更多有语言障碍的人能在这个电玩游戏中找到乐趣吗？”
　　顺顺微眯着双眼播了摇头，“我们是做电玩的，又不是做慈善事业。你要是想帮助那些残疾人，就赶紧辞职回去做义工吧！”
　　蕙盼紧咬着下唇不再动手或动唇，九天看着她难过的眼神，顿时将所有的指责指向了顺顺。“令狐顺顺，你太过分了！”
　　顺顺没想到一向微笑着的九天也会动这么大的气，而且这气还是为了蕙盼冲着她来的。她忍不下这口气，顿时反驳开来：“我只是实话实说！一个公司如果不注重经济利益，反而将精力放在这些事上，它根本没有生存的能力，一个人也是如此。只有你们这些一天到晚生活在梦想中的人才会想出这些可笑的什么手语大比拼！”
　　九天双手握成拳压制在桌上，久久没有动弹。从一开始顺顺将学手语说成是“没有意义的事”，到现在说他是“生活在梦想中的人”，他觉得自己受够了，真的是完完全全受够了。面对眼前的笔记本电脑，他让所有隐忍的怒气显现了出来。
　　“是！我是生活在梦想中的人，季汀洲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你那么喜欢钱，那么现实，那么追求经济价值，你去找一个跟你志同道合的人来做这个游戏软件吧！我退出！”
　　我退出——这三个字如同一把利剑插在了顺顺的心中。她怎么也没想到，九天竟然会选择放弃。
　　她一直以为，《我是英雄》是他们俩共同的梦想，是他们携手追回来的梦想。现在，他松开了他的手，她也将飞不了多远，最终坠入无底的探渊。
　　心中埋藏着巨大的不舍，可她倔强的脾气却不允许她说出任何挽留的话。阖上双眼，再睁开时，她已经痛下了决定：“你要退出就必须赔偿给公司一大笔的违约金，既然大名鼎鼎的九天设计师不在乎这笔钱，那你尽可以退出这个游戏，没有人会拦你。”
　　九天怎么也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只有钱。一种没来由的痛苦撕裂了他的理智，心一横，他作下了最最痛苦的决定：“我宁可砸下一大笔的违约金，也不愿跟你这种只知道钱的人再合作下去。”
　　蕙盼没想到事情会走到如此无法收拾的地步，她原本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九天看清楚他和顺顺之间的差距，弄成现在这种局面，也是她不想看到的。抓准时机她连忙用手语劝慰九天，“你不要说一时气话，咱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谈谈；不要为了这点事伤了彼此的感情。”
　　“没什么感情好谈！”顺顺“噌”的站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所有的努力换来的只是他这一句“只知道钱”的评价。
　　拿起桌上的纸笔，她快速地写下去——钱对我的确是很重要，你没有尝过那种一元钱逼死一个人的滋味，你当然不知道那种缺少金钱的痛苦。既然你不知道，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的所作所为？
　　将这张纸捏成一个纸团，她狠狠地砸向他的脑门，想要砸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少爷。这一砸，砸痛的又岂是他一个人？
　　——***◎***——
　　这一晚，令狐顺顺没有再出门。晚餐后骆上天默默无声地走到了她的房门口，从那虚掩的门里，他看见了她挣扎的眼神。
　　“你又跟九天吵架了？”
　　猛一抬头看见上天的身影，顺顺来不及掩饰，也不想去掩饰她复杂的情感。“你都知道了？是谁在你面前打小报告的？骆九天……还是农蕙盼？”既然人家已经知道了，她还装个啥，不妨明白地说出来。她一向直来直往，不喜欢这种虚张声势的玩意。
　　“你的嘴巴真不是一般的坏嗳！”上天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没有谁跟我打小报告，我一看你们三个人的眼神就知道一准是闹别扭了。让我来猜猜，这场战争是谁先惹起来？”
　　他还真有模有样地算了起来，“九天一向待人和蔼，而且他决不会刻意去招惹你；蕙盼性情温和，她就是真的想挑起战争，也挑不动这么大的场面。不用说，一定是你，对吧？”
　　回头想想，这场战争的确是她先挑起的，可如果不是九天的话说得太过分，她也不会将战火越烧越旺啊！所以主要责任在他，不在她。
　　而且，只要想到他那些过分的话全是帮着农蕙盼讲的，她就觉得一把无名之火从心底烧起。不能再想！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她非得气得冲上天不可。
　　顺顺气呼呼地别过头，一句话不肯说。
　　上天也是爱情路上走过来的，他在燕脂的“恶整”下多少懂点女孩子的心思。这个时候，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帮九天一把，可就真的没有人帮他喽！
　　“顺顺，要听故事吗？”他的声音带点诱惑性。
　　顺顺没兴趣地托着腮无神地望着窗外的夜空，“你要是想说，我也不介意听。”
　　她听得委屈，上天说得兴致勃勃：“以前有一对父母，父亲是高级古董鉴定师，母亲是珠宝鉴定师，他们都是游走于世界各地的名人。那位做母亲在怀小孩的时候因为要获得一级珠宝鉴定师的头衔而整天忙碌着，结果生了一场大病，男孩生下来之后才发现身体有缺陷，他既听不见也说不出……”
　　“你说的是九天？”顾顾立刻明白了过来，瞅着他，她在寻找她想要的答案，“那对父母就是你们兄妹三个的父母？”
　　上天沉默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的父母在各自的领域里取得了傲人的成绩，可他们的家庭却是一团糟。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每次谈话总是以争吵结束。十年前，他们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这套大房子就成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家，每个月他们会将抚养费汇到银行账户，由我来照顾弟妹，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年！这十年里，我们见到父母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一个月，我们早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他的口气很平静，没有什么抱怨或是愤怒，纯粹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可这个事实却让顺顺直率的心一石激起千层浪，“我以为我的爸妈已经是最差劲的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更差劲的！”
　　上天只顾着将九天的过往告诉顺顺，一时间没能弄明白她话里更深层的含义。
　　“我妈也知道是她自己的缘故造成九天永远的残缺，所以她很怕看见九天，甚至不愿意去抱抱他。等九天稍稍长大后，我们发现他不喜欢接近外人，总是躲在窗户后面看着周围的一切，也鲜少出门。这话也不对，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出过门，我记得也是这样的一个冬日……”
　　“那一日，九天一个人去附近的公园玩耍，出现了一群孩子，他们站在他的背后叫他，一直叫了很长时间，可九天根本就听不见，自然也不会回头。他的沉默惹火了那群孩子，他们一大群人打他一个。九天想叫哥哥，却什么也叫不出声，他甚至连哭喊的能力都没有，就这样任他们打着，打到他们停手为止。
　　述说着这段过往，上天的眼中有着无限的酸楚。
　　“这些事都是一个邻居告诉我的，这之后，除非是我们拖着他出去走走，否则他决不离开家一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大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将内心的感受表达出来，常常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时候我希望他能够经常笑笑，所以就告诉他，微笑是人类最美的语言。后来他的确笑了，而他只会……笑！那笑容太浅，就像一张面具，每次见到他那空洞的笑容，我都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当得很失败。”
　　顺顺总算明白了九天那张微笑面具的由来，她用听故事的口吻追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也曾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很多年来一点好转也没有，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愿意出门。他觉得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空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是多余的，惟有电玩世界才是趣味无穷的。”
　　顺顺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也只有他这样的大少爷能有这样的思想。”
　　上天翻了一个白眼，“通常情况下我说了这么一大通感人肺腑的真实故事，你不是应该很感动，然后因为这个感动原谅九天因为自身的某些原因伤害了你的地方嘛！为什么今天我觉得你连一点感动的意思都没有呢？”
　　“我为什么要感动？”
　　顺顺直接给他顶了回去：“世界上被父母遗弃的小孩太多了，他这种情况根本就算不上遗弃，而且他还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你们对他都很好啊！再说了，这世上有语言障碍的人又不只他一个，人家不也照样生活，照样面对竞争复杂的社会嘛！九天今天可以像蜗牛一样缩在家里，是因为他运气好，有个富裕的家境可以允许他在家里学到生存的起码知识。再加上他在设计电玩方面的天赋，他可以坐在家中收取生存所需要的物质财富。换成另一个人，缩在家中……缩在家中早就饿死了！”
　　将她的话从头到尾仔细体味了一遍，上天苦笑着摇摇头，“顺顺啊顺顺，你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够直率！不过想想，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一直以来我们只想到九天的悲裒，所以凡事迁就他，顺着他。或许他今天会变成这样，也有我的责任。”
　　顺顺一巴掌狠狠击打在他的背上，“什么叫‘也有’，那叫‘根本就是’！”
　　“喂！喂！你这个小姑娘太不可爱了吧！”上天抱怨了起来，“人家面对这种情况好歹总会安慰一句，你不仅不安慰我，还让我更伤心，你说你居心何在？”
　　她得意地把脚架在桌子上，以接触点为支撑让椅子来回地晃悠。“我只是实话实说，这样你就受不了了？”
　　又是恶女一个！上天自认没有跟恶女斗嘴的本领，直接跳过这一章，演绎下一段。“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来说说你跟九天的矛盾怎么解决吧！”
　　他来之前，顺顺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真的让九天退出《我是英雄》的电玩设计，那后面的问题将会接踵而至，甩都甩不掉。可让她先低头求他留下来，那她情愿让他退出。反正又不是她的错！他就带着他的农蕙盼守着这栋大宅子吧！
　　见她半天不吭声，上天也不好多加评判。既然她喜欢直截了当，那他不妨直接地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顺顺，无论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只希望你不要轻易离开九天。他有多需要你，是你无法想象的。”
　　“他哪有需要我？他需要农蕙盼倒是真的！”
　　这不是吃醋，顺顺是真的这么认为。她一直觉得他和蕙盼在一起的时候话比较多，连笑容都比较灿烂。她不明白，难道一个正常人和一个有语言障碍的人就是没办法将心里的感觉以最直接的方式说出来吗？
　　此时的上天思索着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她，有些话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又有些话必须得让九天表示出来才有说服力，他可以说的似乎很少。
　　“其实我得谢谢你，顺顺。”他决定用这种方式将他的意思表达出来，“自从九天遇见你之后，他开始主动地去与外界接触。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光芒，他的脸上偶尔也会有烦闷、愁苦，甚至……嫉妒。这都是你带给他的，我希望你不要将它们全部地收回。”拍拍她的肩膀，将思绪留给她，他为她掩上门。
　　顺顺仰起头望向他的背影，她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会是什么呢？
　　对了！她和九天之间曾经有所约定，两个人在纸上写三句好听且真情实感的话，将它折叠好封起来送给对方。等到吵架的时候，或者一方惹了另一方生气的时候，就拆开其中的一张字条。或许可以解开彼此的心结也说不定呢！
　　现在……现在就该是拆开第一张字条的时候了！
　　——***◎***——
　　农蕙盼静静地坐在骆九天的身边，她想和他好好谈谈，却不知道该如何谈起。拉了拉他的衣袖，她希望看到他鼓励的目光。
　　感觉有人拉自己，九天缓慢地回过头，依旧是那张微笑的面具卡在脸上，那是他拒绝交谈的最好借口。
　　那一刻蕙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可以跟顺顺生气、吵架，甚至大动肝火，可他对她却只有这一脸亦真亦假的微笑。就是这微笑吸引了她，也就是这微笑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让她永远无法触摸到他的真心。
　　有点感伤，可现在不是她咀嚼心情的时候。对着九天，她打起了手语：“你真的要退出？”
　　九天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知道《我是英雄》对顺顺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更明白自己的退出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打击。可事到如今，他似乎没有再留下来的意义了。
　　电玩游戏是设计师的理念，游戏脚本是创作者发表言论的窗口。换句话说，游戏软件必须将设计师和创作者的思想合二为一。如果两方的内心世界无法找到一个契合点，这个游戏根本就做不好，也做不成。这是不是有点像……爱呢？
　　他和顺顺在身体上，一个用手表达，一个用嘴说话。在心理上，一个是生活在理想和围城中的人，一个是生活在现实和金钱中的人。他们之间的平衡点究竟在何处？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不懈地努力最终一定能找到那个点，可在现实面前他发现自己输了，输得彻底。他选择的不是退出这个游戏设计，而是退出所有的努力，退出他们俩追梦的旅途。
　　蕙盼不明白他真正的问题所在，只当他是在跟顺顺生气。冲着这一点，她极力劝慰起来：“你不要跟顺顺生气了，她那说的只是一时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九天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蕙盼解释这一切，干脆什么也不说。冲着她笑笑，他告诉她：“让我一个人冷静地想一想，可以吗？”
　　蕙盼无言地答应了，下一刻九天却拉住了她的手，简单的一个手语问她：“我们还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对吗？”
　　有那么一段沉默，但最终蕙盼点头了——对！他们还是朋友，她会做到他希望的那样。希望的背后会是什么，她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静静地走到门口，她远远地望着他沉静的脸庞。她只能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却无法伸出手去触摸。就像飞蛾扑火，扑上去，便是生命的终结。
　　独自沉浸在房间里，九天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白天的一幕幕反复重现在他的脑海中，顺顺说的那些话，他发的那些火轮番将他烘烤着。炙热的心找不到归属的感觉，他想起了那三张字条。
　　现在该是拆开第一张字条的时候了吧！
　　拉开抽屉，他将一个小小的木箱子抽出来，那里面盛放着他所有的宝贝。有孩提时代收集的小石头，有美丽的弹珠，还有那三张字条。拿出第一张字条，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她大大咧咧的字迹顿时呈现在他的眼前——
　　“你是我的晴天公仔！”
　　他是她的晴天公仔？合上字条，九天嘴角的笑容深了，浓了。他愿意做她的晴天公仔，愿意将阳光、快乐、幸福和祝福给她，他真的愿意啊！
　　然而，她愿意吗？她愿意她的晴天公仔是个永远无法将爱亲口告诉她的聋哑人吗？
　　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清楚地记得，他写给她的第一张字条上留有这样的语言——如果要离开，请别说再见！
　　不对！九天感觉不对，立刻下了床，穿着睡衣冲出了房门，直冲向顺顺的房间。
　　她的房门是大敞着的，床上一点褶皱都没有，显然她并没有睡过。一种莫名的惊慌侵袭着他，猛地拉开她的衣橱——幸好，幸好她的衣物都在。
　　他的心只是安静了一秒钟，下一刻他看见了飘落在地上的字条，那是他写下的第一张字条。她看了！她都看见了！
　　写下这张字条的时候，他只是想到上次他们吵架，她选择了离开。可亲眼目睹她的离去，对他而言却是一种巨大的折唐。他曾经发誓，如果她能再回到这栋大宅于里，他决不再和她吵架。若是真的再吵下去，那也绝对是无法挽救的局面。所以……所以他才写下了这句话，他不是要赶她走啊！
　　九天环视着整间屋子，想要找出一点让自己心安的线索，找来找去他发现她的包不在，她随身携带的包不在。他慌了！迅速移动的脚步开始在整栋宅子里寻觅，从顶楼的工作室到一楼的厨房、餐厅，以至花园。
　　没有！没有！什么地方也没有！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奢望她的身影就出现在那里。他等到了……不是她，而是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传来有电子邮件的信号。
　　一种不祥的感觉充斥着他所有的神经，移动鼠标，他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我走了，不说再见。”
　　顺顺走了！她真的走了！这一次的出走却是被他赶走的。
　　晴天公仔……他不是她的晴天公仔，他只会伤害她，只会将所有的问题都推给她，他做不了她的晴天公仔。
　　面对现实，他总是无可抑制地想逃避，想逃到一个大宅子里躲起来，想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他没有办法将心中的感觉直接地表达出来，他只会用虚伪的微笑来粉饰太平。真的遇到问题，他就只会向后退，把他所爱的人向前推。他忽略了她的感受，也忽略了自己的真心——这样子的他算什么晴天公仔？这样子的他有什么资格爱她？
　　退出吧！退出这个真实的游戏世界，退出她的生命，退出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梦想。
　　然而，作出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却是一种残忍。没有尝过幸福的滋味，他会甘于每日的平淡，就像没有走出这栋大宅子，他愿意失去自由一样。一旦沐浴了阳光，再将自己终生困在黑暗中，这就是痛苦的开始。
　　双手抱着头，九天想将心中的痛苦呐喊出来，可他却什么喊不出声——这是天给他最大的惩罚，一生的惩罚。
　　那之后的第二天，骆九天向季汀洲提出退出《我是英雄》的想法。他的理由是“魔力”公司完全有条件单独承担这个游戏的开发，根本无需他坐镇其中，所以他愿意赔偿违约金以终止合作计划。
　　就因为他的退出，《我是英雄》的设计暂告一段落，季汀洲决定亲自出面处理此事。所有的一切，就此停摆！
　　就在九天宣布退出的同一天，令狐顺顺回到了文案室，干起了她的老本行——写脚本。原本大家是很看好她的《我是英雄》，因为有大名鼎鼎的九天设计师参与其中。现在整个游戏软件处于停摆状态，那些个嫉妒的人就说起了风凉话。顺顺不懂得婉转讨巧，嘴巴丝毫不饶人，一时间风云四起，她简直是四面楚歌。
　　一场口舌之争刚刚结束，顺顺元气大伤，她正准备休息再战。这空挡，灾难再次降临到她的头上——蔡老编有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顺顺一咬牙，一跺脚，一头扎进了上司的办公室。
　　“蔡老编，你找我？”
　　人家蔡老编坐在高大的办公桌后面，目光如炬，神情如火，容不得她半点的放肆。“听说你回来后跟同事的关系有点僵？”
　　顺顺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心里却计较着：知道了还问？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嘛！
　　心情好的时候顺顺还有那个心逢迎拍马一番，至少能混过蔡老编。现在她的心情奇差，如果有人想找麻烦，她奉陪！
　　瞧她那样子，蔡老编的训话就开始了。“令狐顺顺啊！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你的文章就跟你这个人的个性一样，又直又冲，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就不能温顺一点呢？就说上次让你改的那个连环游戏吧！你如果按照我说的那样将整个脚本的线索理顺了，不就录用了嘛！还有……”
　　“那是我刻意的安排，蔡老编！”顺顺大声地反驳了起来，她糟糕的心需要一个出口来排泄，既然要说咱们就一次性说个痛快！
　　“我写的是一个连环游戏，九个小游戏连成一个大游戏，叫‘套’！编写脚本的时候我就得将这一个个的‘套’下好，在每个小游戏里埋藏一些未解的谜，只有等玩家将整个游戏玩完，他才能将所有的‘套’全部解开。这也是提高销售量的一种方式，只要玩家买了其中的一个小游戏软件就必须买另外的八张，否则他就永远无法将那一个个的套解开。这就是我真正的设想！”
　　蔡老编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了，自从他坐到这个位置上，还没哪个笔者敢顶撞他呢！“连环游戏的脚本我审多了，人家都是清清楚楚一条线到底，怎么就你的脚本这么乱？”
　　顺顺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抗击着蔡老编的指责：“那些连环游戏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连环游戏，彼此之间没有丝毫的关系，只因为找一个共同的大名，就称之为‘套’！玩家大多只买其中的一张，要是他抽中的那一张比较好玩算你运气，要是不好玩他就再不买，而你们这些文案者还在不停地往下推出，有没有赚钱去作一番市场调查不就知道了！”
　　“你……”蔡老编气极了，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训她才好，“你……你这个丫头的嘴巴……”
　　“我的嘴巴坏我知道，我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把该说的都说清楚，总比什么不说闷在心里强吧！你以为其他笔者都赞同你这种思想？那是他们害怕得罪你，导致文案遭到枪毙，所以都不敢说——虚伪！”这句虚伪，骂了同事也骂了上司。
　　这就是顺顺的脾气，成就了她，也毁灭了她。
　　“蔡老编你偏爱那种清纯浪漫的养成性游戏，所以你推出的大多数是这一类型的。为了我创作的脚本能通过，我愿意按照你的要求去创作。为了生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想告诉你，青菜豆腐偶尔吃吃还行，老是吃下去会吃坏胃口的，最终玩家还是会选择大鱼大肉，玩得过瘾！而电玩世界又不止‘魔力’一家，想要鱼肉多的是选择。”
　　蔡老编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公司的企划！”
　　“我的确不是公司的企划，可我是玩家。”既然说了，就一次性说个够吧！了不起，她永远不再涉足这一行当。
　　“电玩的世界主要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您老人家今年多大？四十还是五十？你有多了解现在的孩子？这些年轻的玩家一批一批成长起来，过去的经典早已不再是今日的经典，它需要取其精华，再不断融合新的思想进去——这就是创新！就像昔日的流行歌曲被今日的歌手不断地翻唱，好就能出花，不好也能博一个免费的宜传，无论怎样它都能赢得市场。我们做的是电玩，说白了它就是一场游戏，一场让大家轻松的游戏，它不是什么伟大的、具有历史价值的文化事业——这个道理我想你比我更明白！”
　　蔡老编几乎快爬到桌子上了，他指着顺顺叫了起来：“你……你给我出去！”
　　“不能接受新的观点和思想，你真的老了！”顺顺惋惜地擂了摇头，她关门出去的同一时刻，背后传来重物砸门的声音。再一次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抬头一看，文案室的所有同仁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直地望着她。
　　大家排成一排，按照次序一个个走到她的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各自丢下一句话。
　　“哇！顺顺，你真的好有个性！换作一般人不会这样跟顶头上司说话。”
　　“是啊！顺顺，你简直将自己直来直往的个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有魄力，佩服你！”
　　“你的一生都断送在一张嘴巴上了。”
　　“以后有时间经常回来看看我们。”
　　“节哀顺变。”
　　是的！她真的要节哀顺变了，和蔡老编大吵一架的确是将她的本性完全地展露了出来，可代价就是——她得收拾东西滚回家吃自己。
　　那一天，令狐顺顺离开“魔力”，《我是英雄》全面搁浅！
　　——***◎***——
　　这段时间被烦恼所围困的人显然不止令狐顺顺一个，骆上天整天窝在急诊科里，头壳都快烧坏了。他烦啊！他怎么也没想到顺顺竟再一次离开了骆家，更糟糕的就是他那个弟弟了！
　　成天闷在顶楼的工作室里，不是拼图，就是看万花筒，再不然就是望着那个小狐狸，最后一招就是瞧着窗台上那个“晴天公仔”发呆。他真担心，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九天可就真的要升天了。
　　顺顺的东西还丢在家里，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要不要借还东西的名义再把她请出来，让她跟九天好好谈谈呢？
　　上天烦躁地耙耙头发，一脸烦闷——哎呀！真是烦死了！他是做哥哥的，又不是做月老的，怎么一天到晚要管这么多闲事啊？
　　“骆医生，三号抢救室有急诊！”
　　看见急诊灯的信号，上天连忙冲了出去，等他赶到急诊室，跟随的樊落星护士已经开始将已知的情况报告给他了。
　　“患者：女，年龄四十三岁，昏倒在路边，昏倒前有吐血情况。她是被邻居送来的，据她的邻居所说她患有肝癌，已经到了晚期，所以她离开了医院，一个人住在家中。”
　　“准备移床。”上天进行了一系列的急救措施，然而他所面对的这个患者已经是痛症末期病人，他根本是回天乏术。
　　“死亡时间……清晨十时四十七分——尽快通知她的家属。”
　　樊落星护士答应着去了，然而十几分钟以后她又找上了骆主任。“患者的邻居说她只有一个女儿，每年只有除夕的那一夜回去看她的母亲，不知道怎么联络她。”
　　在急诊科这个地方，随时都要面对生死，上天早已学会了去尽力，而不是去忏悔。一边收拾着急救报告，他一边问道：“她女儿叫什么名字？我会通知有关部门帮忙联络。”
　　“她女儿叫……”落星看了一下登记记录，“哦！叫令狐顺顺。”
　　“知道了，你先出去……”上天猛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落星，“你再说一遍，她女儿叫什么？”
　　“令狐顺顺啊！这个名字很容易记住的。”落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只是觉得骆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骆医生，你没事吧？”
　　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很快地提起精神，“那个邻居还有没有说出什么别的线索，比如说这个令狐顺顺是做什么，今年多大之类的，他有没有说？”
　　落星歪着头仔细地想了一会儿，“好像说她的女儿是个写东西的人，不过又不像是写一般的文章。”
　　刹那间，上天跌进了坐椅里，不会吧！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拿起电话，他以慢动作的速度按下了顺顺的手机号码……
　　顺顺正在忙着赶稿呢！自从三天前她离开了“魔力”，为了生存她开始拼命地写稿子，想要多赚点钱。没办法啊！谁要她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蔡老编彻底地给得罪了呢！现在只好努力吃自己的，反正只要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有一双手，有一个健全的大脑，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现在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喽！
　　手机铃声响起，会是哪家漫画或电玩公司找她约稿吗？
　　接通手机，顺顺以最愉快的声音报上姓名：“喂！你好，我是令狐顺顺。”
　　“我是骆上天。”他的声音很低，真希望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令狐顺顺。
　　在如此苍凉的日子里能听见久违的声音，顺顺显得有些激动。“骆大哥？你找我有事？哦！我知道了，我的东西还丢在你家是不是？这两天你什么时间有空，我过去拿！”
　　“不是这件事。”上天决定尽可能婉转地问她：“对了！顺顺，认识你这么久，都没听你提起过家里人，你……母亲她还好吧？”
　　乍一听他提起母亲，顺顺愣住了，许久之后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妈不和我一起住，她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上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顺顺，你母亲是不是姓赵？”
　　“你怎么知道？”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在她的心头，她急急地问了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顺顺，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一切已经证实，上天反而稳了下来。“‘东方学院’附属医院，你知道吧？你尽快地赶过来，我在那里等你，路上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顺顺关上手机，背上随身携带的小包，一口气冲出了住处。
　　另一头，上天的手握着电话却迟迟无法松开……
　　——***◎***——
　　骆九天淋着雨冲进“东方学院”附属医院，他不停地用眼睛四下寻找，猛一转身，他看见了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
　　她显得好小好弱，整个人瑟缩成了一团，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一步一步，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面前，低着头，他褪去所有的表情凝望着她的身影。
　　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令狐顺顺缓缓地抬起头，迎视着他的脸庞。她逼着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就像他那张微笑的假面具。
　　“你来了？”
　　他无言地抱住了她，下一刻，她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任泪水决堤。
　　那一瞬间，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他的怀抱，他的依靠，他的无言就是最好的语言。那一瞬间，他是她的晴天公仔！
　　顺顺哭了很久很久，等她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她在骆家大宅时候所睡的那张床上了，透过窗户，她可以看见冬日明媚的阳光。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依稀记得自己昨天接到骆大哥的电话，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才知道妈妈已经因为肝痛过世了。然后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廊上，头脑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只是反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醒来后妈妈还在等着她回去过除夕夜。再然后九天来了，她终于将所有的悲哀哭了出来……后面的事她就不记得了。
　　她怎么会回到骆家来呢？难道九天带她回来的？那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疑惑地掀起被子，她下了床。衣橱里的衣服还和原来一样整齐地摆放着，看得出来她离开的这几天，她的房间每天都有人在打扫，一丁点灰尘都没有。
　　收拾好自己，她拉开了房门，迎头对上的是九天担心的目光——他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他一整个晚上都待在这里？他很为她担心是吗？
　　看见她，九天依旧是一双忧郁的眼眸，那张惯有的微笑表皮失去了踪影，他看上去有一种蜕变后的光彩。
　　从衣袋里掏出便条纸，他写起字来，“你昨晚在医院里晕倒了，我就把你抱回了家。你饿吗？我端东西给你吃。”
　　她播了播头，拉着他的手向顶楼跑去。她喜欢那个地方，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真空世界，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跟他好好地聊一聊。
　　这里也还是原来的模样，拼图、万花筒、小狐狸，还有“晴天公仔”安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在欢迎着她的归来。
　　不等九天有所表示，顺顺接通了两台笔记本电脑，将一台递到他手上，她拿过他手中的纸笔写了起来，“现在我们是在网上聊天，我们是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且彼此之间看不到对方。让我们开始吧！”
　　不知道她要玩什么，不过九天决定奉陪到底。
　　聊天从顺顺开始——
　　“我叫顺顺，我现在很闷，谁愿意陪我聊天啊？”
　　“我叫九天，你想说什么就尽情地说吧！”他不怕别的，就怕她把悲伤藏在心底不肯说出来。
　　顺顺歪着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手指则迅速地敲打起键盘来。“谈谈……家庭吧！你成长的家庭是什么样的？能跟我说说吗？”
　　“我很少见到我爸妈，我都是和哥哥、妹妹一起生活，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九天猜测起她想说些什么。
　　“你真是走运啊！”顺顺感叹起来，“见不到爸妈，你还有哥哥、妹妹。我就比较惨了！我爸妈在我十岁的时候离婚了。”
　　第一次听她提起自己的家庭，九天为之一惊。一直以为她这种直率爽朗的个性是在一种非常良好的家庭环境下养成的，没想到她也有不幸的一面。
　　“他们不爱你吗？”
　　“让我来告诉你，他们是怎么爱我的。每次我妈让我去找我爸，目的只有一个——要钱！我爸想见我，就必须付钱。开始的时候，我爸还会经常来看看我，后来他有了新太太，好儿子，就把我放在了一边。然后我妈将我爸告上了法庭，就是为了让他付抚养费。那场官司打了很长时间，我一趟又一道地跑法院，被律师问话，被法官问话，被父母问话。爸爸要我照他的话说，妈妈要我依她的话讲，无论我怎么说总有一方会恨我。”
　　那是一段她不愿意想起的回忆，可她却愿意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因为相信，因为依赖，因为潜意识里的某种悸动。
　　九天也经历过父母婚变这一段经历，不过还好！他们吵归吵，闹归闹，却没有把儿女牵扯进来。“后来呢？那场官司谁赢了？”
　　顺顺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这场官司根本就不存在‘赢’这个字！”那只是一场不断伤害对方，将曾经拥有的美好通通撕毁的战争罢了！赢又如何，输又如何，伤痕已经造成，扯都扯不掉，谁也忘不了。
　　“后来这场官司终于有了结果，我爸每个月要定期付抚养费。于是每个月的第一天我都被我妈轰出去要钱，我爸见到我就像见到讨债鬼一样。他们埋怨我没有站在他们各自的战线上，他们在我面前互相数落对方的不是，并且希望我和他们一样去憎恨对方——这就是他们爱我的方式。”
　　聊天室的另一头失去了回复，九天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来给予任何的评价。他多希望自己能够早一点认识顺顺，即使他什么也不能为她去做，只是单单地陪着她也好啊！
　　顺顺用手指继续述说着过往的一幕幕：“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东方学院’——每个学子都向往的高等学府。我考上了中文系，我庆幸着自己终于要解脱了。可是最大的问题来了，我没办法缴纳那笔庞大的学费。妈要我去找爸要，爸说妈就会借我的名义来要钱，他认为我已经成年，从法律上来说他无需再付什么抚养费。两个人推来推去，就是没人愿意承担这笔费用。我受够了这一切，当时我的手头上正好有一笔稿费，我就拿着这笔稿费离开了家，独自出去生活。”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读大学？”九天怎么也没想到金钱在一个人的生命里竟然占有这么重要的分量。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一个生活在梦想中的人，困在这栋大宅子里，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艰难。
　　望着窗口的“晴天公仔”，顺顺眼中流露出一股遗憾的光芒。“这三年来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上不成大学也没什么关系啊！我还不是一样地赚钱，一样地生存，一样快快乐乐地活着。可每次走到落夕湖畔，每当看见‘东方学院’的学子三三两两并肩走着，我都会好羡慕好羡慕他们。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拼命地写东西、赚钱。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惟有在经济上获得绝对的优势，才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所以你对金钱很在乎？”九天渐渐明白了她处人处事的行为准则，他不该那样怪她的，“顺顺，你……恨你爸妈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直到昨天知道妈妈过世，她还在不停地思考着。有时候她会明白一点什么，可更多的时候她还是没办法理解他们的行为和动机。
　　“我不知道，但我在自己的身上看见了他们的影子——有句话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们这一家子嘴巴太直也太快，一切的灾难都是从口开始。也许当初他们只是因为斗嘴、吵架、不高兴，也许到了报名的时候他们会愿意拿出学费，可我的心直嘴巴也直，火气上来了，我丢下一句：‘嫌我是累赘，就别生我这个女儿，我也不认你们这对父母’。我就这么离开了，每年的除夕回去陪妈吃一顿年夜饭，给她一年的赡养费，然后我再次上路，开始自己的征程。我甚至没有将联络方式给她，以至于她生病我都不知道。”
　　这是她一生的遗憾，即使有再多的恨和怨，那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在感情上她抛不下。而且，母亲的突然过世对她而言有种说不出的打击。离开家后，她一直在现实和梦想中间游走，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生命！
　　因为年轻，她总认为自己有无限的时间在现实和梦想中徘徊，然而生命太过匆匆，转眼就从你的指缝间流走了，收都收不住。
　　“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想了。”骆九天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电视和书报上没教。
　　“不想不想！”令狐顺顺甩了甩头，将所有的烦恼全部甩掉，“把心里的烦恼说出来，我会觉得舒服一点。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过，逃不过的。对了！我已经离开‘魔力’了。”在不知不觉中她忘了他们是网络上的陌生人，是心灵上的独行客。
　　九天神经一紧，手指快速地敲打着，“你离开‘魔力’？为什么？”
　　“跟蔡老编大吵了一架，被轰出来了。”事情已经过去，顺顺早就不在意了。
　　“是因为我退出《我是英雄》游戏设计的事牵连了你？”九天隐隐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顺顺不想让他误会，更不愿他因为这件事内疚。“不是的。我说了我嘴巴直嘛，嘴上没个把门的，话说过了，得罪了蔡老编。跟你无关！”
　　九天担心地瞅了她一眼，继续写下去：“那你现在怎么办？你靠什么生活？”
　　“老本行——写稿子！有的被退，有的被接受，你不用担心，我生活得不错。你呢？你跟‘魔力’的合约问题解决了吗？”朋友一场，没有了合作关系，她还是很关心他。
　　九天沉吟了下来，细想想：她说得很对！现实和梦想中间有一道长长的鸿沟，每个人逾越的方式各有不同，更多的人选择了放弃。而她用自己的价值观实现了她的“英雄之梦”，他本该帮她追寻这个梦，可他却几次三番破坏她的梦，他真是不该啊！
　　“我们还有继续合作的机会吗？”是他先放弃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这个口，“我是说，《我是英雄》还会继续开发下去吗？”
　　对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顺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我是英雄》的版权归属‘魔力’，而我已经离开‘魔力’，它不再是属于我的梦想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承认自己的错误，对九天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怎样去弥补这个错误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或许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了，顺顺的笑容有着他微笑时的神采。轻快地敲着键盘，她将心中的歉意告诉他：“说什么傻话？那不是你的错！我离开‘魔力’是因为我待腻了，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你会退出，是因为我嘴巴太坏，惹你生气，这一切怎么能说是你的错呢！要怪也要怪我自己，我该道歉才对。”
　　她完全冷静下来将那天的争吵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她才发现自己伤他有多深。
　　其实她的内心里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把他当成一个残疾人，很多时候他是以一个同伴的身份印在她的心底，她很少觉得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身体上有缺陷。就是因为有这种认知的存在，她说到他时的嘴巴才会那么肆无忌惮——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九天凝望着眼前的她，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思绪正在战斗。不想打扰她，他空闲着双手四下张望着。一抬眼，他瞥见窗台上的“晴天公仔”，她第一张字条上的话再次激荡着他的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赶走她的那句混账话。
　　想到那张字条，九天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快速敲打着键盘，他要把那句话解释清楚：“顺顺，你看到我写的第一张字条了，对不对？你听我说，我根本没有赶走你的意思，我只是怯弱地不敢面对……”糟糕！他还没有准备好要将最真实的情感告诉她，而且她的母亲刚刚去世，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当时我气昏了，所以才会连夜离开。”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是什么样的人，顺顺怎么会不清楚。一时兴起，她忍不住想逗逗他：“不过，你说话的水平也太次了点吧！幸亏我不是你追求的女孩，要不然就你这种表达水平就是追上十辈子也追不到人家。”
　　九天误把她的玩笑当成了认真，他紧锁着眉头，缓缓地写道：“我真的很差劲，是吗？”
　　“怎么会？”顺顺还是抱着玩笑的神情，“你要是真的很差劲，人家农蕙盼就不会天天跟在你后面了。”看看自己写下的话，她怎么觉得好像有点吃醋的味道。笑自己太敏感，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对了！她还住在这里吗？”
　　“你离开的第二天她也离开了。”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在意农蕙盼，九天只想赶快解决他心中的大问题，“顺顺，如果现在我手头有一个电玩游戏，你愿意跟我合作完成这个电玩之梦吗？你愿意吗？”
　　看见他的话，顺顺为之一愣。她愿意！和他合作的过程中虽然有争论，但那是愉快的争论，是真实的争论，她愿意在争论中一步步将梦想画出来。
　　抬起头，她迎上他的目光，下一刻，她冲着他点了点头，用最单纯的微笑，最直接的快乐回答他。
　　窗外，“晴天公仔”在风中笑弯了嘴角。
　这一天，骆九天走出家门，走进了“魔力”公司。好在他事先联络了农蕙盼，她领着他向季汀洲的办公室走去。
　　“季总，骆先生来了。”农蕙盼请九天坐下，她自己也作为翻译坐在了他的旁边。
　　对于他的到来，季汀洲并不太惊讶，他只是好奇，好奇他来此的目的。“骆先生是为何而来？解除合约，还是别的什么事？”
　　九天用手语告诉他：“我知道我单方面解除合约给你们带来了巨大的麻烦，现在我愿意和‘魔力’继续合作完成《我是英雄》，我也愿意降低合作的报酬，但有一个条件。”
　　蕙盼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季汀洲，季总倒也爽快，“什么条件？你说吧！”他是个生意人，以赚钱为第一准则。这个游戏软件的开发如果老是悬在那儿，对他也没什么好处。这方面他和顺顺的思想尤为统一。
　　九天认真地将自己的条件提出来：“当初我提出和‘魔力’合作就是冲着令狐顺顺，《我是英雄》也是她的作品，所以这个合作我只和她共事。也就是说，你必须重新请她回到‘魔力’公司。”这就是九天此行的目的。
　　《我是英雄》是他和顺顺共同的梦，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追梦，他陪着她。这一次，换作他为她将这个梦追到手。他想做个真正的晴天公仔，为她带来晴朗、幸运和快乐的晴天公仔。
　　他的要求一提出来季大总裁就糊涂了，“顺顺离开我们公司了？我怎么不知道？蔡老编不是说她请假休息，过几天就回来吗？农秘书，你现在就去把事情弄清楚。”
　　农蕙盼犹豫了起来，现在去？让这两个大男人留在这里吗？对上季总坚决的眼神，她还是选择了服从上司的命令。
　　她这一出去，季汀洲顿时手忙脚乱地拿出纸笔，“唰唰唰”写了起来：“你来找我还有另一个目的，现在农小姐走了，你可以说出来了！”
　　九天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但他不得不佩服他观察人的眼光，他的确还有另一个目的。接过他手中的笔，九天认真地写了起来，“我喜欢顺顺，我会和你竞争。”
　　短短几个字，从九天的笔下流出来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走出了那个由微笑铸造的城堡，他走出了自我的囚牢，他终于将心中的感情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短短几个字，将季汀洲的心牢牢地捆住，他该怎样告诉他这场竞争是无法成立的呢？
　　“令狐顺顺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季汀洲用这句话做了开场白，“她没有像个傻瓜一样紧抱着自己的梦想不放，她也没有被现实湮没，找不到存在的感觉。就是她这种个性深深吸引了我。”
　　九天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话意未尽，捏着笔他提出一个不太合宜的问题：“你好像很了解她，为什么？”
　　“像大多数做游戏软件的总裁一样，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投身到了这一行当。开始的时候只是将它当成一种梦想，一种实现梦想的价值方式。我的确实现了年轻的梦，可随之而来的竞争、较量、金钱、利益……让我离原先的那个梦越来越远，我的力量好像渐渐用完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顺顺的《我是英雄》，我几乎是一口气将它读完。老实说，投资这个游戏软件风险很大，它很可能是一个亏本的投资。但我愿意试试，因为通过它我找回了当初追梦的心情和力量，我觉得很多人都需要这样一个游戏世界来找回曾经的梦想，没能实现的梦想和那些在现实面前放弃了的梦想。”
　　一本《我是英雄》让季汀洲看见了顺顺的内心世界，他仿佛看见了自己曾经为了实现梦想而四处奔波的身影。那一瞬间，他欣赏起这个直率的小姑娘。
　　这长长一篇的话语压在了九天的心头，他和顺顺之间缺少这样的共鸣。他生活在梦想中实现着自己的梦想，现实对他是惘然的，他该如何踏出这现实的一步呢？
　　季汀洲似乎看出了他的苦恼，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另起一行写道：“去帮她实现她的梦想吧！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能力去爱她。”
　　九天一震，迎上季汀洲的目光，他读到的讯息是鼓励。那一刻，两个无法用声音沟通的男人彼此的手紧握在了一起。
　　他们的眼神将心底最深沉的祝福与感谢交换给了对方，那是世间最真诚的语言。
　　——***◎***——
　　给令狐顺顺的手机留了言，骆九天约她去上次见面的那家餐馆。他早早地就赶到了那里，坐在上次的位置上，他静望着窗外的落夕湖。回想着和顺顺这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他的心就像窗外的湖水，摇摇荡荡，无法彻底地平静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顺顺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约人迟到，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嘴巴来道歉。
　　虽然九天听不见，但他早已感觉到了她的气息，转过头，扬着一脸轻轻淡淡的笑容，他平静地望着她。
　　看见他的眼神，顺顺这才想起他的身体缺陷，拿过包里的纸笔，她写起了字条。“你来很久了？”
　　九天摇了摇头，他更关心她的近况。“伯母已经安葬好了？”
　　提到过世的母亲，顺顺的神色黯淡了下来，紧握着笔，她许久才有叙述的力量。
　　“已经全部结束了。安葬的那天，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也跑来了。对着我妈的墓碑，他竟然流泪了。真没想到两个吵了大半辈子的人，竟然会为了另一个冤家的离去而伤悲。那时候我突然感觉，曾经他们是相爱的，而我……是他们因为相爱而生下的孩子。”
　　这个问题太过伤感，九天决定不再去提起。发现她有些气喘吁吁，他抽出桌上的面纸细心地帮她把鼻尖上沁出的汗星拭去。拿过她手中的笔，他问了起来：“你从什么地方过来，赶时间吗？”
　　说起这个顺顺就沮丧，“别提了，今天我的稿子被退了回来。本来还想下午赶回去写稿的，现在我心情不好，不写了！”她就是这个样子，嘴上把火发完，回头还是拼命地赶着稿子。
　　趁着饭菜还没端上来，九天觉得是时候将约她出来的目的给说出来了。握着笔，他酝酿着该怎样开头。“顺顺，你这样东投一家，西投一家也太累了，为什么不干脆找一家安定下来呢？”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可她刚离开“魔力”，接下来投靠哪一家比较好呢？
　　察觉她心中的犹豫，九天一鼓作气将话写下去：“回到‘魔力’吧！蔡老编没有将你开除，他对季总说你休息几天之后就会回来，现在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回去？哈！她令狐顺顺是什么人，再不去吃回头草。而且吵都吵了，说不定蔡老编已经恨死她了，回去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啊！
　　使劲地摇着头，顺顺拒绝他的提议。
　　就知道她那倔强的脾气不会这么容易就妥协，九天只能耐心地劝说着：“既然蔡老编没有将你离开公司的事告诉季汀洲，就说明他为你的回来打好了后路，这样想想，他还是挺好的一个上司，对不对？”
　　“就算他再好，我也不能回去。”顺顺将自己的担心写给他，“闹成那个样子，再回去少不得被他骂个狗血淋头，我不要！”
　　既然此路不通，九天只能换一条路送她上山。翻过一张纸，他一副换个话题的样子。“顺顺，你答应过我，如果现在我手头有一个电玩游戏，你愿意跟我合作，完成这个电玩之梦，对吧？”第一个套埋伏好了。
　　顺顺坚定地点点头，她说过的话她一定做到，决不会反悔。
　　“现在我手头就有一个电玩游戏，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第二个套搁下去了。
　　“什么样的游戏情节？说来听听。”毕竟做这一行这么久了，顺顺的好奇心一逗就出来了。
　　九天开始准备下第三个套。“它是仿造古希腊的奥林匹克竞赛，在一系列的综合游戏里竞选出最后的胜利者，中间还会穿插爱情、建设古村落、跳土著舞等——你觉得情节怎么样？”
　　“内容看上去就点眼熟啊！”顺顺心里直犯嘀咕，她怎么总觉得这情节在哪里见到过。再一想，不对啊！“这不就是我的《我是英雄》嘛！”
　　九天还装，“的确是一个叫令狐顺顺的笔者写的故事，不过人家可隶属‘魔力’公司啊！”最后一个套完成，只等着她往里面跳了。
　　顺顺也不是傻瓜，看到这个地方，她若是还不知道他的目的，那她可以直接跳进旁边的落夕湖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他手中的笔，写东西之前她还不忘白他一眼。“说到底，你就是要我回去跟蔡老编赔礼道歉，负荆请罪，请求他的原谅让我再次回到‘魔力’就是了。”
　　“那你愿不愿意呢？”他反问她，将最后的决定权放到她的手中。
　　顺顺用手臂支着头，认真地盘算起来。这段时间在外面东奔西跑，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回去是挺好，可一想到蔡老编那双瞪着她的眼，她就下不了这个决心。
　　转念想想，虽然蔡老编算不上什么和蔼可亲的上司，可毕竟在一开始的时候是他——给了她展现梦想的机会。要是在古代，这就叫“知遇之恩”，她为他去死都是应该的。
　　如此算来，她那天说的话的确是太过分，太难听，也太不给他在下属面前留面子了。
　　好吧！好吧！她回去，就是被蔡老编揍一顿，扇两个耳光，她也认了！
　　看着她的眸光由混沌变得透明，九天就猜到她的决定一定是他所希望的那样。在纸上他写下这样的话：“为了我们共同的梦，勇敢地去吧！去挨骂吧！”
　　顺顺不看还好，一看顿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嘴里还叫了起来：“好你个骆九天！居然学会调侃我了，你真是大有长进啊你，我还以为你只会微笑、傻笑、呆笑，没想到你连冷笑、嘲笑、玩笑都学会了！看我不教训你！”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九天觉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还是选择逃命比较重要。一面逃脱她的索命手掌，他一面暗自得意自己的转变。
　　阳光照在窗外的落夕湖上，波光粼粼中有着欢笑的影子。今天是个漂亮的晴天！
　　——***◎***——
　　“蔡老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可耻……啊呸！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能说是可耻呢？”对着文案室的一面墙，令狐顺顺反复地念叨着像咒语一样的东西。
　　此刻，偌大的办公室完全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通通盯着她，那里面充满了好奇与惊讶的目光。
　　还别说，顺顺离开的这几天，办公室的气氛实在是让大家有些不习惯。每个人说话都谨慎小心，生怕一个词用错得罪了对方，再没有她在的时候那种肆无忌惮的感觉。所以今天顺顺一说想回来，他们都给予鼓励的目光——最起码下次蔡老编眼睛不舒服想骂人的时候，能把她给踢进去顶啊！
　　顺顺现在顾不得这些，她还没准备好她的忏悔语录呢！深吸一口气，她继续说下去：“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目无尊长，欺负老人，我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不对啊！蔡老编今年才四十多，算不上老人吧？”
　　想了半天她也没想到什么好词，写稿子那会儿的灵感这时候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抱怨了起来：“你们不要光在这儿看热闹啊！赶紧给我点意见，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喂！你们有没有听见我的话？怎么都不说话啊！真不知道我干吗委屈自己回来受这分罪！”
　　“没人要你回来受这分罪。”
　　一道冷冷的声音打过来，顺顺吓得猛一回头，连嘴唇都抖了起来。“蔡……蔡老编？”
　　蔡老编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再瞧瞧旁边那些装作很忙，其实是在等着看好戏的下属，断然地下了命令：“你——令狐顺顺，跟我进来。”
　　顺顺像只灰溜溜的小老鼠，跟在蔡老编的屁股后面缩进了他的办公室。
　　蔡老编正襟危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先端起茶杯，他缓缓地喝了一口，瞧了一眼顺顺。放下茶杯，他又瞧了她一眼。
　　然后，雷霆之怒愤发之：“你……”
　　他的声音太大，吓得顺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还用手捏住了耳垂。感觉自己的气势的确有点吓人，蔡老编收拾起一丁点，再骂下来：“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刚出炉的小黄毛丫头，才有了那么点名气，就自以为是，全不把别人的批评、意见放在心里。你这样能成功吗？能成为真正的大家吗？”
　　“不能。”顺顺怯怯地回答。来之前她已经跟自己作好了约定，除非蔡老编拿刀砍她，否则她任其宰割，决不还手。
　　“你也知道不能啊！”蔡老编的怒气显然没有因为她挨训态度尚佳就有丝毫的降低，“你以为你是百年难遇的旷世之才吗？”
　　“不是。”听闻人家蔡老编在学生时代已经是多家报刊、杂志的固定撰稿人了。在高人跟前，她敢称自己是“才”？“菜”还差不多！
　　蔡老编的怒火继续燃烧着，“像你这样的笔者，我随处一抓能抓一大把，之所以不断地给你机会，就是觉得你创作还算勤奋，还能有更进一步的空间。你倒好！随随便便就离开，随随便便就不干了，随随便便就放弃——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公司没有你就要倒闭了，对不对？”
　　“不对。”顺顺顺口答着，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她怎么能说蔡老编不对呢？她连忙把头点得像快要掉下来似的，“对！对！”
　　蔡老编“唰”的一声站了起来，“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啦？”
　　“不对？对？”顺顺反复想着，自己都糊涂了。
　　看她那冥思苦想的痛苦模样，蔡老编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先喝点水，你练习了那么大半天的赔罪文稿，也渴了是吧？咱们坐下来慢慢把问题谈清楚。”
　　看看蔡老编手上的那杯水，再看看那把椅子，顺顺真有点受宠若惊。接过那杯水，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这次嘴巴起了点好的作用。“谢谢蔡老编！”
　　蔡老编坐在她的对面，望着此刻笑眯眯的她，他突然觉得这小姑娘还是挺可爱的。“你啊！就是一张嘴巴太厉害！记住，年轻人不要太浮躁，多听听他人的意见对你有好处。”
　　“哦！”顺顺用杯子里的水堵住嘴巴，以防它再吐出点不该吐的东西出来。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蔡老编一时间感慨颇多。“其实你那天说的话，我后来想想也有一定的道理。年龄让我们之间产生了无法跨越的代沟，但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我知道一个刚跨进社会的新人要面对种种问题是何其艰难，我也明白年轻的梦想对你而言是多么的重要。我设身处地地替你想想，或许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会不顾一切顶撞我的上司。”
　　说到这个地方，顺顺一下于激动了起来，“就是……”感觉不对，她顿时捂住自己的嘴，向蔡老编招招手，“您说！您继续说！”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蔡老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需要的是前辈的指正、鼓励和帮助，而不是谩骂、侮辱和嘲讽。以后，我会试着做好一个前辈的角色。”
　　“这么说我可以回来喽？”这才是顺顺最关心的地方。
　　蔡老编气急败坏地丢出一句：“你那个《我是英雄》耽误了那么长时间，还不赶快去跟九天设计师合作完成！要是无法按时完工，看我不炒你鱿鱼！”
　　“是！”顺顺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
　　看样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人不止她一个啊！
　　——***◎***——
　　“Icomeback！”
　　仿造施瓦辛格的口气，令狐顺顺张开手臂面对前方的宅院。
　　站在骆家大宅前，她不得不为自己的明智而喝彩。幸亏她没把行李搬回家，要不然将第三次搬过来，真是笨死了！
　　走到大门前，她按下了门铃。心里盘算着，这个时候不知道会是骆大哥来开门，还是九天出来迎接她。
　　“顺顺，你来了？”
　　农蕙盼？居然是农蕙盼？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见她，顺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面对着眼前笑容可掬的农蕙盼，她恍惚有种女主人出来迎接她这个客人的感觉。
　　“你……你也在这儿？”
　　蕙盼点点头，请她进来。“季总知道你和九天将再次联手，所以又把我派了过来，方便你们交流。”
　　“哦！”顺顺答应着，开始四下寻觅九天的身影，“那个家伙呢？在顶楼的工作室吗？”
　　提起九天，蕙盼的脸上有种幸福小女人的笑容。用眼神瞟了瞟厨房，她玉指顺着指了过去。“他在厨房学做菜呢！”
　　“他还真是有心情啊！”顺顺在心里嘀咕着：做菜？做给农蕙盼吃？我真想把你当盘菜给切了。她的心情直接，嘴上的话也直接。看她那一脸龇牙咧嘴的模样，也知道她现在的心情极端地糟糕。
　　蕙盼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地端茶又倒水，完全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顺顺，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他。”说着，她就迈着轻慢的步伐移驾厨房。
　　望着她的身影，顺顺端着茶杯的手都在颤抖，真想把这杯水浇到那个好色鬼的头上……等等！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不就是农蕙盼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好像九天是她丈夫似的，那她令狐顺顺干吗要生气？这不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事嘛！而且，她还用了“好色鬼”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九天。就算人家真对农蕙盼有那么点意思，她也没资格、没立场用这个词来说人家啊！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她觉得自己只要一想到农蕙盼和骆九天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她的脑子就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什么也想不清楚了。
　　那就干脆不去想！顺顺如此告诉自己，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她努力认真地修改起《我是英雄》的人物性格设定。
　　可惜老天爷偏偏就是不肯就此放过她，就在她打算将精力集中到工作上的时候，九天和蕙盼从厨房里出来了。看见她，九天的喜悦是光芒四射的，惯有的微笑面具中融合了那么些感性的成分，像一杯快要溶化掉的巧克力冰淇淋。
　　笑得跟傻瓜一样——顺顺向天翻了一个白眼，因为刚刚的烦恼，她压根没把他的笑放进心里。
　　可蕙盼却看得真切，她突然向九天打起手语，两个人这就用手语交谈了起来，然后蕙盼突然踮起足尖，用面纸擦去九天额头上的汗滴。
　　这一幕就像一把火点燃了顺顺的心，她不停地暗示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慌，不要乱，可紊乱的呼吸和糟糕的心情就是不肯放过她。拎起自己的包，顺顺快速地冲上了顶楼的工作室。
　　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连九天都没来得及抓住她。他转过头，用手语问身边的蕙盼：“她怎么了？怎么好像怪怪的？”
　　“或许是担心工作吧！”蕙盼简单地一句话带过，在她低垂的面颊上有着点点算计后的怯喜，隐藏在九天看不见的角落。
　　——***◎***——
　　《我是英雄》再度敲响了战鼓，或许因为是失而复得，令狐顺顺和骆九天都尤为珍惜这次工作机会。遇到问题，产生争论，他们俩学会用更和平的方式去讨论解决。尤其是顺顺，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脾气和那张比乌鸦还讨厌的乌鸦嘴，九天倒也挺了解她，适时地让她一让，不让战火波及开来。
　　即便如此，顺顺重新回到骆家的这几天里，九天还是觉得她有些不大对劲，他总感到顺顺在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工作时间，他们得忙着工作，没什么时间聊闲话。工作以外，他和蕙盼之间有些事需要一起做，而她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等他有空来找她，她不是推说要赶稿，要挣钱，就是跑得无影无踪。等到晚上她就缠着上天，经常是晚饭后，上天去找他的“恶女”谈恋爱，顺顺也充当电灯泡跟着一起去了。更奇怪的是，上天还一副“欢迎你插到我和女朋友中间来”的样子——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九天，你在想什么？”感觉出九天的心不在焉，蕙盼忙用手语唤回他的注意力。
　　九天一惊，这才想起这是他学唇语的时间。他居然将蕙盼的努力放在一边，任由自己的思绪围绕着顺顺奔跑，真是该死！
　　“对不起！我走神了。”他歉意地向她微笑，就像一个石膏做成的模型，没有太多的内容。
　　蕙盼微笑着摇摇头，她想就这样让这个话题过去，她想告诉自己这还是她跟九天单独相处的时间。可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下去。她快速地打起手语，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心情提出来：“你刚刚在想顺顺的事，对吗？”
　　“你怎么知道？”
　　蕙盼转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还用猜吗？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了她。他恐怕还不知道吧！他只有在想到顺顺的时候脸上才会出现微笑以外的表情，有挣扎，有烦恼，有满足，也有喜悦，太丰富了，丰富得让人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令孤顺顺可以让他的表情丰富起来，她就不行？她懂手语，她有一个有语言障碍的母亲，她比顺顺更能接近他的内心世界。她自认性情比顺顺好，比她温和，比她更能做一个好妻子。更重要的是，她爱九天！
　　她如此用心地去爱他，令狐顺顺却什么都不做，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他所有的感情。她不甘心！她怎么也无法甘心！
　　九天出色的神经感觉出身边的气息不对，他拉了拉蕙盼，关切地表示出自己的疑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蕙盼摆了摆手，“咱们继续学唇语吧！”
　　九天也没太在意，跟着蕙盼继续学着一句句的唇语。沉浸在日光下的两个人丝毫没感到风雨袭来的预兆。
　　此刻顺顺趴在顶楼的窗台上，遥望着庭院里相对而坐的两人。那个笑眯眯的“晴天公仔”就挂在她的头顶上，顺着风向晃啊晃啊。
　　这几天她避免见到九天，准确地说她避免见到九天和蕙盼在一起的场景。她不喜欢看见蕙盼算计的目光，她不喜欢看见她以主人自居的架势，她尤其不喜欢看见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围绕在九天身旁。
　　每次见到他们俩挥动着手语坐在一起，她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她不想看到农蕙盼！
　　她不想去追究这其中的理由，她只想将她赶出自己的视线。说她不讲理也好，说她霸道也好，她就是不要她存在于她的视野内。
　　说做就做！拨开“晴天公仔”，顺顺快速地冲到了楼下，下一刻她出现在庭院里。
　　九天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正逐渐靠近自己的周围，他猛地转过头对上顺顺平静无波的面容。他用眼神询问她——你怎么来了？
　　看懂了他的疑问，顺顺这就来为他解答。对着蕙盼，她下了“逐客令”。
　　“我和九天之间不需要手语翻译，你可以回到季总身边继续做你的秘书，我马上跟他通电话。”她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拨通季汀洲的电话。
　　蕙盼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将请求的目光投向九天，快速地手语诉说着内心的焦急：“九天，我想留下来帮你，我也可以帮你，请不要赶我走。”
　　九天先拿下顺顺的手机，他疑问的目光看向她，想知道原因。
　　既然如此，顺顺就直接将原因告诉他：“季汀洲让她来是为了我们沟通起来能更方便一点，如果我们沟通完全不成问题，那就不需要她留在这里了，对吗？”
　　九天点了点头，再用手语回答她：“可实际上我们之间的沟通必须借由纸笔或计算机之类，还是有些问题。”
　　蕙盼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想将九天的手语转换成声音告诉顺顺。怎知顺顺比她先一步作出了反应，她似乎完全看懂了他的手语所要表达的意思，伸出手，令狐顺顺竟……打起了手语——
　　“如果我能看懂你的手语，那我们沟通就完全不成问题，也就不需要她再留在这里了，对吗？”
　　世界一片静寂，此刻除了令狐顺顺，骆九天和农蕙盼都处于极度惊愕之中。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她不仅看得懂手语，还会使用。
　　九天最先从极度的惊讶中醒过来，怔怔地看着顺顺，他的眼里有着不可思议。下一刻，他用手指指她，然后打出了一连串的手语。
　　顺顺知道他这是在测试她对手语的熟练度，轻快地扬起手，她用他的语言回答他。
　　“你问我怎么学会手语的？有一段时间我每晚都会出去，记得吗？从那时起我就去参加了手语学习班，可在那里只能学会却无法运用到实际生活中。我看懂手语或者使用手语的速度也比较慢。这些天，我每晚缠着骆大哥，让他跟我用手语对话，正好燕脂姐为了她未来的小叔，也在跟骆大哥学手语，所以我们三个人就凑到了一块儿——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满意的不仅是她的回答，还有她的手语。顺顺扬起自信的笑容，灿烂如当空的日光。
　　九天伸出双手，这一次它们的功用不是表达他的语言，而是拥抱她，切切实实地将她抱在怀中。这是一种感激的语言，一种愉快的语言，一种爱的语言。
　　她为了跟他更好的交流去学手语，为了他啊！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让蕙盼现在就离开。拉拉顺顾的手，他站到了蕙盼的身边，用手语告诉她：“顺顺，现在还不能让蕙盼离开，再让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顺顺眼一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她做了这么多之后，他居然还是不肯让农蕙盼离开，难道他真的对人家有另外的意思？这个念头像一只大青虫，啃食着她绿色的心扉。眼一抬，她正对上的是九天站在农蕙盼的身边，他们就像一个阵营里的同盟军，那她是什么？那她站在这里算什么？
　　原以为只要她学会了手语，可以像农蕙盼一样跟他自由地交流，她就不会被他阻隔在外。她错了，是不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走近他，或者，他所想要的根本就只有农蕙盼一人？
　　她不要！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笔直地站在九天跟前，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他。而那双快速挥动的手，将她心中的不快通通发泄了出来：“骆九天，如果今天我坚持让她离开这个宅子呢？”
　　九天看懂了她的手语，可他却看不懂她的心。“为什么非得让蕙盼离开？她住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不也挺好。”
　　顺顺压根不听他的理由，“如果我非得让她离开，你会怎么样？”
　　蕙盼眼看形势不对，选择了一条以退为进的战斗策略。“我想我还是离开吧！”说要离开，她的眼睛却痴痴凝望着九天的身影，一步也不肯挪动。
　　果然，九天拉住了她的手臂，脸上的微笑褪去，他微皱着眉对上顺顺。“顺顺，不要无理取闹，好吗？”
　　顺顺紧瞅着他，几乎是一刻也不放松——无理取闹！她的确是无理取闹，然而在自己一连串无理取闹的行动中。她却明白了一个事实：她爱上他了！她爱上她的晴天公仔。可当她明白自己的心的时候，他却已不再是“她的”晴天公仔。
　　往事一幕幕重回心头，他们第一次相遇，他把她的“宝贝”踩在脚底下，却听不见她发怒的大吼；她来找九天，却意外地见到他；他们一起去游乐场，带回了小狐狸和万花筒……那一幕幕，一段段刻在她的脑中，是今生的记忆，却也是此生的回忆。
　　明白了自己的心，却也是伤痛的开始。就这样放弃，她不愿意！
　　将视线移到蕙盼脸上，再从她的脸上转到他身上，顺顺极奇平静而缓慢地动了动手臂，“如果，我和她之间只能有一个人留在这栋宅子里，你会如何选择？”
　　这不是在给他出难题嘛！九天无奈地摇了摇头，“顺顺，你这是怎么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不好！一千一万个不好！最后望了他一眼，顺顺有了自己的选择——转身离去。既然他不作选择，那么就让她来帮他选，她走！她走总可以吧！把这骆家大宅留给他们两个双宿双飞，她滚回家总可以吧！
　　九天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缺乏对人的了解，尤其缺乏对女人的了解。“她到底怎么了？”
　　“谁知道呢？”蕙盼以一个耸肩回答了他的疑问。可她心里很清楚，抓住九天，她的机会——来了！
　　——***◎***——
　　骆九天窝在房内是越想越不对，顺顺有时候的确会耍耍小脾气什么的，但她绝对不会无理取闹。那今天的事不就太奇怪了嘛！难道她和蕙盼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不可能啊！蕙盼性情柔和，决不会跟顺顺闹别扭。难道是他？是他什么地方惹恼了顺顺？
　　字条！字条！他们说好两个人吵架或一方惹另外一方生气的时候打开来看的字条！九天忙不迭地从宝贝盒里拿出第二张字条，这一看，他呆了。
　　你是我的英雄！
　　她是这么写的。他是她的英雄，在她的心目中，他是足以保护她，照顾她，爱她的英雄——他可以如此解释这句话吗？他可以吗？
　　一颗心摇摇晃晃地飞上了“第九天”，他几乎可以抓住幸福的所在了。是的！他就要抓住了，在他学会唇语之后。所以，蕙盼现在还不能走。
　　握着字条，他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蓝天回想起他们写下这三张字条的那个月色之夜。他记得自己在第二张字条上写的是……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令狐顺顺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生着气——那个老色鬼居然为了农蕙盼赶她走！好吧好吧！不是他赶的，是她自动要离开的。可她话也说了，事情也做了，如果还留在这里，那多没面子啊！
　　走！坚决要走！谁也别拉我，拉我也不会留下来，别拉我哦！说了不许拉我哦！
　　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可她的怒气依然没有丝毫地平息。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她像习惯的那样，脚蹬着桌子一晃一晃让自己彻底地晃起来。
　　一抬眼，她瞥见了桌子上的小盒子，那里面原本有三张字条，一张在上次和九天吵架之后她已经拆开了。说好了对方让自己生气的时候拆开，今天就归属于这种情况。她手忙脚乱地拿出第二张，打开来一看——
　　“如果要飞，我陪你！”
　　他的笔迹清晰地呈现在洁白的纸上，一如他澄净的心。
　　短短七个字却化解了她所有的怒气，她明白他所写的这个“飞”是指为了梦想而飞。不仅仅是这次《我是英雄》的设计，还有年轻所拥有的全部梦想，他都愿意陪她去飞，去追寻。
　　够了！真的够了！即使他爱的是农蕙盼，即使他只当她是朋友，即使这只是说说而已，然而有这七个字她已感觉足够。
　　打开行李箱，她将收拾好的衣服再一件一件挂回衣橱里。她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就算再怎么生气，她也不能离开这里。她和他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需要一起去完成，她不可以失信于人。
　　握着字条，她将目光投向那片蓝天，记得她在给他的第二张字条上写着：你是我的英雄。
　　当时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我是英雄》里设计的那个智者形象——不怎么说话，不会武功，拥有一颗聪明脑袋的他是主要角色的第一助手。她设计这个智者喜欢上另一个部落的小公主，一个勇武的女孩。最让她得意的情节是，这么个聪明的智者却不敢向自己喜欢的女孩表白，结果闯了一大堆关卡，做了一大堆无用的努力，最终还是人家小公主主动出击这场爱情战役的。
　　感觉中九天的性子就有点像那个智者，量重要的是在她心里他是真正的英雄。她不是木头，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转变一点一滴映到了她的心里。
　　从一个躲在大宅子里不敢出去见人的大少爷，到用真实的双眼体味世界的男人。他勇敢地走出保护了他二十六年的城堡，走进真实的世界，用微笑面对每天新鲜的阳光，他才是人生真正的英雄。有一股冲动，让她在那个月色之夜握着笔写下了这句话。
　　想着那句话，想那智者长着九天的脸，她就不觉笑了起来。笑容渐渐地从脸上退去，她的眼神里融入点点哀愁。
　　或许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中就已经埋下了他的身影，只是她了解得太迟了。此生，他只能是她心中的英雄。
　　握着那一张小小的字条，她像是握着全部的梦想。她无法了解，这栋宅子另一个房间里，有个人却握紧了那“第九天”。
　　——***◎***——
　　虽然为了《我是英雄》这个梦想，令孤顺顺最后还是留在了骆家大宅，但她却不像原先那么活力四射，就连那张坏坏的嘴巴也贴上了封条。整天不言不语，除了工作她就是把自己关在顶楼的工作室写稿。就像现在——对着笔记本电脑，她快速地动着手指。神情麻木，表情迟钝，好像她也被机器同化了，成了一台电脑。
　　小狐狸布偶跳到了她的跟前，又是作揖又是点头，想要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不用抬头，顺顺知道能赋予小狐狸生命的只有那个家伙。
　　“出来吧！”顺顺用手语招呼起来。
　　小狐狸的头一歪，九天的脑袋冒了出来，跟着的还有他那张“晴天公仔”的笑脸。
　　“今天天气很好，你怎么不出去转转？”
　　九天凝望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点讯息。那天的事看起来好像已经过去了，顺顺再看到蕙盼还是和原先一样，有点客气也有点生疏，可她自己却不一样了。笑容少了，话少了，连露面的机会都少了。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要看到她这个样子。
　　可顺顺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对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她回答他：“我要赶完这篇小脚本，你一会儿设计的时候需要补充其中。”
　　既然是工作，九天就凑过来看了起来。几分钟之后，他的神情为之紧绷。拉过她的手，他要她直视他的目光。
　　“你最近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写的东西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不像你的风格，你的作品就算再悲哀，也有点点生机萦绕其中。为什么这些东西一点生命都没有，好像纯粹是为了写作而写作。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该说他是知己吗？该说他真的很了解她吗？顺顺承认他说得很对，她的风格的确褪去了生命力，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再写下去。可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在剥夺了她生命力的人面前承认这一点。
　　转过头，她让自己的眼睛注视着窗台上的“晴天公仔”。
　　九天却不肯就此放过她：“令狐顺顺，我们是在做游戏软件，我们是在实现共同的梦想。这个游戏是要带给玩家快乐的感觉，如果我们这些做电玩的人都不开心，还能为别人制造‘笑’吗？”
　　顺顺内心的痛苦再也无法忍受，她用力地推开他，大声地叫了起来：“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说我？”
　　九天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猛地一震，然而现在不是他放弃的时候。他拿起桌上一直被他精心呵护的万花筒，将它塞进了她的手里。
　　“顺顺，曾经你告诉我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别；曾经你告诉我美好的东西只有走出家，走进这个世界才能看到、玩到、感受到；曾经你告诉我该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像万花筒那么美丽的世界。现在我请你看看这个万花筒，看看它的美好，我们要创造的就是如此美丽的游戏世界，请你……请你不要放弃追寻梦想的初衷！”
　　拿着小狐狸布偶，他借小狐狸向她做了哀求的动作。
　　她不知道，一直以来就是她追寻梦想的勇气和魄力激励着他走出这栋囚禁生命的大宅，走出他自己的微笑城堡。在她身上，他看见了生命的张力。他明白，想要站在她的身边，就要有和她一起飞的能力。他努力去做，再难他也要去做，因为他知道动力就在身边。
　　可现在她放弃了，她放弃了梦想的生命力，那是一种瓦解，一种对青春的瓦解。他不能看着他们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这样悄悄地宣告结束，他努力支撑着，她也必须找回她生命的魅力。惟有如此，他们才能携手同飞，同飞到那第九重天。
　　凝望着他深沉的眼眸，顺顺突然失去了方向。对着他，她只能用手述说心中的挣扎：“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九天无语地答应了，将顶楼的空间留给她，他希望她在他的气息里找到永不停歇的动力。这一次，他可以给她支持，他可以成为她的依靠——他是她的英雄。
　　独自留守在这里，顺顺的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想什么。或者，她压根就不想做，也不想思考。
　　眼角的余光接触到那矮桌上的拼图，他总喜欢坐在那里拼啊拼啊，将一片片的凌乱组合成一副完整的美丽。不自觉地，她拿了一个坐垫在竹席上坐下来，将他还没拼好的那副图拿出来仔细地拼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从她手中走过，当一千块的拼图终于完成，她显得有些激动。站起来，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稍一空下来，他刚才的话又荡进了她心底——请你看看这个万花筒，看看它的美好，我们要创造的就是如此美丽的游戏世界。
　　拿起桌上的万花筒，顺顺把眼睛凑了过去。对着这小小的一片洞天，她寻觅着心底的美妙。那真的是很美妙啊！
　　一个个的几何图形不停地变幻着，带动着她所有的视神经和感觉细胞也变得美丽起来。那……就是梦想的模样吧！“晴天公仔”，我说得对吗？
　　窗台上的“晴天公仔”还给她一个晴天般的微笑，那里面有鼓励，有祝福，更有幸福的微笑。下一刻，它在风中摇摆着自己的身躯，那是一曲快乐的舞蹈，为她而舞，只为她而舞。一旁的小狐狸看着它的舞蹈也不甘寂寞了起来。
　　顺顺将手穿进小狐狸的身躯里，让她也可以跟着“晴天公仔”一起舞动。
　　“即使九天喜欢的是农蕙盼，我也不该就这样沉寂下去，对吗？”顺顺对着一屋子的玩具说起话来，“不管怎么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颓废下去，不是我令狐顺顺的风格。”
　　她要为青春最美的梦想飞上一遭，即使摔得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赌一把，让天做主！
　　——***◎***——
　　清晨六时整，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睡梦中尚未清醒，但这大多数人决不包括骆家的几位。首当其冲是令狐顺顺，此时的她已经收拾好自己，背着随身携带的包，挎着笔记本电脑，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骆九天的房门口。
　　她的身后农蕙盼正上楼来取东西，看见顺顺的身影，蕙盼悄悄地躲了起来，静待着事情的发展。
　　只见顺顺抬起手，复又放下。几番犹豫，她直来直往的个性终究站了上风，转动门把她一使劲顶开了他的房门，直直地走到他的床前——人家还在好眠呢！
　　她也不管什么礼貌啊，忌讳啊，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硬是将他拉了起来。
　　此刻，九天正沉醉在梦里呢！梦中的顺顺手里拿着长矛，身上穿着古老的部落服饰，说是要去参加古罗马的奥林匹克大赛，还硬拉着他去。他穿得也奇怪，像是中国古代的文人长袍，一副智者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别扭。梦中的顺顺拉着他向丛林中奔跑，可现实中他似乎也被什么拉着。一抬眼，如果他的发声系统是健全的，那他一定会叫出来。
　　梦中的顺顺怎么真的跑过来拉他？
　　不对！这不是什么梦，她令狐大小姐正大大咧咧地站在他床前呢！
　　将被子拉到下巴处，他将全身捂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腾出两只手来询问她，“你要做什么？”
　　吸气、吐气，呼——顺顺调整了几次呼吸，然后缓缓地告诉他，用嘴巴。
　　“我要去找感觉，将创作的感觉找回来，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找感觉吗？我会在咱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等你，带上我们写的那三张字条。来不来，由你决定！”
　　转身、抬腿、离开，顺顺走得很坦然。该做的她都做了，结果会怎样，就全凭天来决定了。
　　九天目送着她离开，下一刻农蕙盼站在未关的房门边，用手语询问着：“可以进来吗？”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一个刚去一个又跟着进来。她都站在那里了，没道理再赶她走。九天比划了一下，“给我五分钟。”
　　明白他的意思，蕙盼从外面帮他把门带上。再打开时，九天已经换好了衣服请她里面坐。
　　蕙盼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对面，满脸羞愧的模样。“刚刚我从楼下上来，听见顺顺说话的声音了。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她的声音很大，所以……”
　　九天扬着一张微笑的脸点了点头，他不在意她是否听见，他只在意她听见了什么。
　　“说也奇怪，顺顺明知道你听不见她的声音，为什么还要对你说话呢？”蕙盼打着手语，眼睛还紧盯着面前的九天，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个表情，她好作出下一步的反应。“她还说什么今天要一个人出去走一走，让我们不要担心，不是太奇怪了嘛！”
　　九天眉头一拧，笑容顿时收去。“为什么要说谎？”
　　难道他感觉到了什么？这是不可能的，蕙盼装作镇静。“九天，什么说谎？谁在说谎？”
　　“你！你在说谎！”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震惊，九天手语的动作幅度也跟着大了起来，“顺顺说的是她要去找感觉，约我在我和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见面，她还要我带上我们送给对方的那三张字条——你为什么要说谎？”
　　蕙盼一下子慌了手脚，她猛地站起身大声地叫了出来：“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听得见？”
　　“因为我会看唇语。”九天揭开了答案，“你教了我这么长时间，我大哥又帮我找了一个专门教授唇语的老师，我已经可以根据说话时的唇形来判断话里的意思。”
　　蕙盼跌坐在椅子里，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她教他的唇语出卖了她。她所有的仍是巨大的不甘心，直直地看着他，她将所有的不甘吼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我？我那么无私地爱你，你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个令狐顺顺脾气差，嘴巴坏，做人也刻薄，就算她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也比不上我无私的爱，你为什么选择她，却狠心不要我？”
　　“因为你太自私。”九天拿他们俩共同的语言来回答她的问题，“你明知道我不爱你还自私地要求我把心给你，你自私地想和顺顺来争夺我，你自私地破坏我的感情，自私地以为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你还以无私为名来掠夺一切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比自私的人更加自私，因为你用爱当武器来攻击你所爱的人。”
　　他们认识这么久，这是头一次九天放下那张微笑的面具用最真诚的心扉来面对她。望着这样子的骆九天，蕙盼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选择令狐顺顺。
　　因为她有他所没有，所想要，所追求的一切。只有那个脾气差，嘴巴坏，做人也刻薄的女孩可以让他变成真正的、完整意义上的骆九天，一个会皱眉，会动怒，会发脾气的骆九天。可以说，骆九天的人生是从令狐顺顺出现才正式开始的。
　　而她农蕙盼所爱上的不过是一张微笑的面具，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为爱而诞生的幻想。爱是要自己亲手去创造的，远远地欣赏，你永远都只能是个过客。
　　“我……明白了。”蕙盼含着眼泪冲他点了点头，“去赴她的约吧！她还在等着你呢！”
　　坚定的眼神回复她的鼓励，九天大步向门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又突然转回头，拍拍她的肩膀，他用手连接彼此的心：“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九天！”蕙盼叫出了他的名字。侧望着他的身影，她任眼泪哀悼着她的感情，“你要比她先说出那三个字！”
　　九天先是一愣，再转过神，笑容已经荡漾到了眼底，手语回答她——“我会的。”
　　冲出房门，他要冲向那个约定。跑出院子的时候，他向顶楼的那片玻璃望去，此刻蓝天下的“晴天公仔”正绽放着最明媚的笑容。
　　那是送给天下有情人的祝福！
　　上次被那个泼妇抢了计程车就是在这个位置吧！令狐顺顺一点一点地回忆，一步一步地测量。找到最标准的位置，她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清晨来往的车辆，忙碌的人群。
　　算起来她和骆九天第一次见面直到今日，也不过就几个月的时间，可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中发生了多少事啊！再回到这里，像是交织了多年后地重回故地。这是否就属于成长的历程呢？
　　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她想再看看奋斗通宵的成果——她将手语大比拼加进了《我是英雄》的游戏进程中。小的手语竞赛，为了增加爱情趣味的手语告白，以及游戏结尾用手语写成的百宝箱等等。
　　她要让更多的人在电玩世界里学会人类另一种语言，她要让更多的人来了解这个无声的世界，并从中获得乐趣。她相信，在她和九天通力合作下《我是英雄》一定会大受玩家好评。
　　想到这些，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从心底涌起，曾经织梦的心跳声再度响起。她像一个女斗士扬起了飞翔的翅膀，她看见了美丽，她要飞上天抓住世界最绚丽的瑰宝。
　　最绚丽的瑰宝？这世间最绚丽的瑰宝该是爱了吧！
　　突然间她想到了他的名字——九天——传说天界有九重，爱和幸福在那最高的一重，简称之“第九天”。那么……那么就让她飞上“第九天”吧！如果他肯陪她。
　　从包里拿出三张字条的最后一张，她决定违反约定打开它。今天，如果九天没能来到这儿，那就是天判她输，她会笑着祝福他和农蕙盼，甘心让“晴天公仔”陪着她。
　　在打开第三张字条的前一刻，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打开它，她像是在打开一个不定时炸弹。
　　空白！她正着看反着看，一个字也没看到。纸上空空，他居然什么也没写？
　　“好啊！这个骆九天，居然跟我学，在第三张纸上什么都没写！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不写他也不写，这个骗子，说好了写三张字条的，他居然让这第三张空着，骗子！大骗子！”
　　她气愤地在人行道上来回地走着，猛一转身撞到了一堵墙。她捂着额头，叫了起来，“谁？谁敢挡我的道？谁……九天？”
　　笑容——她再一次看见了他的笑容，很轻很淡的笑容飘在他的嘴角，这一次它延伸到了他的眼底，撕裂了那张精良的面具，他的笑容扬着最直接、最真挚的幸福。
　　这一刻，顺顺感谢上苍，就算是误打误撞吧！与命运相搏，天成全了她——她赢了。
　　迎着初升的朝阳，她用手的语言问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又怎么来了？”他反问她，笑笑的。
　　“我……我想来啊，我觉得这里的空气特别的好，所以我就来了。”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将马路上的废气尽数吸进了肺里。即使如此，她依旧是理直而气不壮，“那你呢？不准用我用过的理由。”
　　歪着头，他俏皮地打起手语，“如果我说我看懂了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果我说我把蕙盼留下来，只是为了学唇语，如果我说我愿意做你的晴天公仔，我愿意成为你的英雄——你还会不会想来这里？”
　　“你学会了唇语？”顺顺吓得脱口而出。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她的疑问：“不相信你可以考考我。”
　　“烤糊你算了！”她愤愤地别过脸去，害她还以为是天帮她呢，闹了半天他跟农蕙盼学唇语啊！害她那么丢脸，还伤心了半天。
　　晃过这个问题，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扬着手上的字条，她冲着他一边喊一边打手语：“说好写三张字条，这最后一张怎么是空的啊？”
　　九天也从口袋里拿出她写给他的那第三张字条，扬着手上空白的字条，他满脸嬉笑。
　　顺顺自觉理亏，从他手上抢过那张字条，她从包里拿出了笔。“我这就写！我这就写总可以了吧！”
　　“唰唰唰”她写好后丢给了他，拎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快速地穿过了马路。九天想要拦住她，无意间瞥见手中的字条，他低着头一扫而过——
　　你是我的梦想！
　　一股喜悦充斥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落上“第九天”。带着满满的笑容他寻找起她的身影，她就站在街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他们遥遥相对。
　　对着自己的梦想，顺顺大声喊了出来：“我喜欢你，骆九天！”
　　他看懂了，看懂了她的爱。到了最后，还是她先说出口。拿出笔，他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他最后最深的希冀。将它折叠成一只纸飞机，他让它带着他的心飞到顺顺的怀抱。
　　接住那只纸飞机，顺顺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看到那上面所描述的真心，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眸。
　　扬着如初的微笑，九天用嘴唇的形状将所有的语言诉尽——
　　“如果我是你的梦想，请跟我飞上‘第九天’！”
　　相互凝眸的瞬间，他们听见了彼此心底的声音，那最坦率，最真挚，最动听的声音。无需任何语言，回答早已在凝眸深处悄悄蔓延。
　　原来，“第九天”就在相爱人的心底，伸出手，你就能抓住它。
　　天堂有九重，达到这想象的最高点，我的力量不够了；但我的欲望和意志，像车轮运转均一，这都是由于爱的调节，是爱……动太阳而移群星。
　　我知道，最终爱将落上九重天！
　　——改编自但丁所作《神曲)之《天堂》
　　——*全书完*——
　　1、欲知骆家老大骆上天的故事——请看《上天知道我爱你》！
　　2、欲知骆家老幺骆重天的故事——请看《让爱重见天日》！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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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爱
　　一直以来浪漫小说都将情爱放到了第一位，而这个故事要讲述的不只是爱！还有梦想、现实、生命、成长与勇气，很多很多融会到了一起。
　　令狐顺顺是我为所有面对逆境的人而作的，她代表了永不言败，永不放弃，永不退缩。因为，生命真的有着无限的张力，只要认准目标奋力地往前闯，生命的河流将能包容一切。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有的是面对挫折的容量，无的是退缩逃避的欲望。这样解释很不合适，但我希望自己能够做到，希望看到这个故事的各位能够做到，希望正处于失败中的人能够做到。
　　选择骆九天这样有语言障碍的人作为故事中的男主角，我是有点私心的。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迫切地想学手语，却苦于找不到学习手语的补习班。随便摊开一张报纸，你可以从广告单上看到铺天盖地的外语班，什么商务英语、幼儿口语、标准日语、基础韩语……实在是数不胜数。中国有几千万的残疾人，有语言障碍的人群也是庞大的。说什么要尊重残疾人，有那么多的外语让大家紧赶着去学习，为什么没有人办手语补习班——它也是一种语言啊！
　　跳开这个尴尬的话题，仔细看这个故事，里面穿插了很多玩具，像拼图、万花筒、手指布偶、晴天公仔等等，它们有没有勾起你童年时的些许回忆？穿梭在整个故事里，它们有着自己特定的语言：拼图可以让人沉静下来；万花筒预示着美好的世界；手指布偶是形体语言的代言；晴天公仔会为你带来阳光、快乐和幸福，它也是我给各位的祝福。
　　有些话说起来很老套，嚼起来却很有味道，例如青春！
　　人生的旅途上有很多的境遇在等待着我们，失败、挫折、无奈、挣扎……这所有的种种集合在一起，构成无悔的青春。走到人生的尽头，回首往事我希望自己可以无悔。
　　因为青春本来就无悔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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