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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气房东芳有有》   作者：于佳

简介

　　他很神奇呀！身为公寓管理员，不但精通十八般武器，凡是坏掉的东西他都能修好。还有着一手赚钱的好功夫，随便出去转转，借他的三十六万就生出一百多万来比小强的繁衍速度都快。最诡异的是，有钱有势有修养的大小姐追着喊着要嫁给他，他却声称只做她的“老公”！哦，抱歉，是她听错了，不是老公，只是劳工而已。好吧！身为小气房东。就算只是劳工，她也不想出租给他人使用。




　　前言

　　饿当初就不应该嫁过来

　　“饿当初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饿不嫁过来，饿的夫君就不会死；如果饿的夫君不死，饿就不会流落到这个伤心的地方……”

　　这段台词相信喜欢《武林外传》的朋友们都再熟悉不过。

　　“武迷”们会为了吕秀才是应该选择郭芙蓉还是祝无双而争吵不休，却很少有人会不喜欢那个满口“饿饿饿”的小气掌柜佟湘玉。

　　识大体、敢爱敢恨，对待爱情和生活理智中又不乏热情，外加那点小气贪财的毛病和满口“饿饿饿”的关中话，一个立体又生动的佟掌柜形象就算立起来了。

　　因为喜欢佟掌柜，所以想写个跟她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女主角，自然就想到了芳邻公寓里那个小气房东芳有有。

　　认真算起来，芳有有已经在好几本书里穿插过了，悬念留下了一大堆，早就该动笔写她了，可总觉得她的形象太单调，除了小气还该有点其他惊异的风采。这样盘算了许久，终于还是到了下手的这一刻，又为跟她配对手戏的男主角担忧了起来。

　　酷酷的男主角写了好几个，每一个却又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到了这一个又该如何谱写呢？

　　我在犹豫。

　　很奇怪的，我笔下最常写的男主角分两类，一种是敦厚型，一种是酷男型。明明是相差甚远的两类，可偏偏都是我的喜好。这回做个尝试吧！把这两种类型融为一体，不知道会写出个什么怪物来。

　　顺便一提，芳东家和佟掌柜可不相同，人家可不是死了丈夫，流落到这个伤心的地方，芳东家是怎么来到芳邻公寓的呢？

　　且听我说——

　　楔子

　　上天啊！那万能的上天啊！

　　请在我的头顶上方下一场黄金雨吧！最好只下在我一个人的头顶上，若是黄金雨下多了，直接造成黄金价格大面积滑坡，我还是没钱过日子啊！

　　放下合起的双手，芳有有如吃饭般每天例行的祈祷正式宣告结束——事实证明不是老天爷耳朵不好，就是万能的功能成了“万万不能”，任凭她烧香拜佛，也没见财神爷的脚踩上她的肩膀，连轻轻蹭过都不曾。

　　还是认命点做好她的小小服务生吧！掰着指头，芳有有开始每天例行的第二件事——算工钱。

　　她做一个小时的工能赚到六块二毛钱，一天做十个小时就是六十二块钱，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就是一千八百六十块，碰上二月还少一百二十四块钱，好在现在是七月，连续两个月都有三十一天，她一个月能有一千九百二十二块钱的进账。

　　每个月与人合租那套两室一厅才五十七平方米的八十年代末的公寓还要付房租四百八十块，再加上水电费、天然气费和必要的手机费，七扣八扣，她一个月的薪水估计只能剩下一千两百块。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还上每个月一千块的债务，那她就只剩下两百块钱糊口。

　　双手合掌，她还是继续祈祷上天下场黄金雨在她头顶上吧！

　　上天啊！那万能的上天啊！请赐予我金钱的力量吧！只要有了钱，我芳有有……

　　“您是芳有有小姐吗？”

　　“呃？”芳有有挑挑眉头，扬着职业化的微笑装作忙着打可乐的样子——你是谁啊？上班时间跟客人搭闲话，你想害我被罚钱啊？衰神，给我滚远点！

　　“我是芳柽老先生的代理律师。”

　　芳柽？名字是挺熟悉的，可惜她的脑子都用来算账了，没空间装人名。

　　“您是芳柽老先生的孙女，对吗？”

　　难怪那么熟!原来芳柽是她爷爷的名字——芳有有开始装薯条，忙碌的手不断地向当班经理申诉：我没有跟客人闲聊。

　　“很抱歉地告诉您，芳老先生上周刚刚故去，享年八十一岁。”

　　死了？芳有有歪着脑袋想她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心情才符合逻辑呢？节哀顺变？是她还是眼前这位红了眼圈的律师？

　　“那个……客人您……需要面纸吗？”这样应对应该没错吧？

　　律师拿了一张印着快餐标志的纸巾拭了拭眼角模糊的泪光，扶了扶眼镜，端出职业律师的架子，“现在我正式地告知你：芳有有小姐，芳老先生在他的遗嘱里，将他名下的芳邻公寓留给了你……”

　　装薯条的铲子掉在了地上，谁还在乎这个？

　　要扣钱？来吧！她芳有有不在乎了。

　　“什么？你说什么？”

　　“芳老先生将他的芳邻公寓作为遗产指定赠予你。”

　　一栋公寓从天而降！

　　那可是一整栋公寓啊！

　　上天啊！你真给我下了一场超重量的黄金雨啊！感情你想用钱把我砸死，真是太好了。

　　前往芳邻公寓的路上芳有有一直在想象它的模样——

　　位于黄金地段，有着三十层高的现代化豪华公寓楼，每四户共用两个电梯，配有专门的物业管理人员，有专职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并配有红外线监视器。公寓大堂中挂满了广告位，对于芳有有这位公寓主人来说，那可全是钱啊！

　　还有那些高级白领、粉领，甚至是金领穿梭于公寓楼内，他们会将房租提前交到她手上，每天光是数钱她就数到手软，她去得最多的不是快餐店，而是银行——往里面存钱啊！

　　这样的情景光是用想的就让她兴奋得直冒虚汗……

　　哈哈哈哈！发大财了。

　　感谢你，我伟大的、已经忘记长相并且死去的爷爷。

　　按照律师先生的说法，97路车坐到底就能看到芳邻公寓了；还是按照律师先生的说法，芳有有揣测，能一眼就看到的公寓想必是又高大又雄伟又富丽堂皇的。

　　依然是按照律师先生的说法，下了公交车的芳有有不太肯定自己面前的这栋公寓是否是她继承的那一栋。

　　的确是商住两用的公寓，最下面是一间两三百平方米的商铺，可惜一眼就看得出来空置已久。上面一栋五层小楼独自飘零在灰蒙蒙的城市里，方圆一公里内连个三层楼的建筑物都看不见，的确如律师先生所说，一眼就能看见。

　　公寓门口那硕大的四个字——“芳邻公寓”把芳有有剩余的联想全部粉碎，她实在看不出来它跟自己想象中的豪华公寓有任何联系。

　　芳有有摸索着走进公寓，这楼不知是哪年建造的，一层一户，甚至没有电梯。每一户分三室两厅一卫一厨，却有两百平大，虽是一个门却足够两户住。

　　该说它当初的设计就不合理，还是埋怨它的主人一点赚钱头脑都没有？

　　据她分析，这栋公寓不但难以出租出去，还得负担高额的物业维修费用。这哪是黄金雨啊？这分明是在她惨痛生活中再泼点硫酸嘛！

　　上天啊！那万能的上天啊，你放过我吧！

　　“你就是芳老爷子的孙女？”

　　上天不但没放过她，还跑出来教训她？芳有有耳朵打了一个苍蝇，猛回头没见到老天爷，倒是正对上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剃了个平头，一米八的个头配上轮廓分明的脸一看就跟那种憨厚型的傻男人扯不上边。

　　根据以往的经验教训，装可爱对这类型的男人完全不起作用，芳有有索性真刀真枪跟他干上了。

　　“我叫芳有有，是这间公寓的继承人。你上次交房租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你已经几个月没交房租和物业管理费了，但我希望你能尽快将这些钱都补齐交给我，否则我会重新刊贴租房广告，到时候可别怪我强迫你搬家。”对付恶人就得比他更恶——谁让他看起来一脸绝非善类的模样。

　　“我不是房客。”

　　“啊？”

　　难道是来要账的？她就知道自己命不好，天上就算下起黄金雨也不会落到她头上。爷爷不会将一笔高额的债务连同这栋破烂公寓一起留给她吧？看来者身形高大威猛，比拳头，她不够硬；比胆色……她还是寻找最近的路线逃命吧！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翟潜。”

　　如此说来……

　　收回准备逃命的脚丫子，芳有有挑挑眉头，一副有钱赚的模样，“现在我们是劳资关系喽？”

　　你是我员工，我是你老板，我干吗怕你？

　　“现在请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翟潜拢了拢眉头，到底还是选择沉默地等待她来提问。

　　眼见着自己在气势上稍胜一筹，芳有有更来劲了，“一、你在这里干多久了？二、你每个月薪水是多少？三、你享受什么待遇？”

　　“三年、两千、食宿全包。”

　　还真是简洁干练，跟他的发型颇为相似。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她也把自己的目的跟他说白了：“一千块钱包食宿，你要干就留下来，不干就走人。”想当初她当侍应生的时候，老板的态度比这个恶劣多了，每天累得半死，除去食宿也不一定能剩下一千块钱结余，还不包食宿。

　　翟潜撇撇嘴没说话，芳有有把他的态度自动归结为接受了，“既然你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手下有了可以奴役的人，要是不使用实在太对不起辛苦了这么久的自己，芳有有摇手一指地上的大包小包，“你——去帮我拎行李。”

　　翟潜不动声色地一手拎起两件行李箱跟在芳有有后面，“提醒你一句，不要把芳邻公寓给卖了。”

　　“你管我？”他一点当员工的自觉都没有哪！居然管起老板的闲事来了。

　　“我不想管你，只是想告诉你，芳老爷子遗嘱的附加条款中有一条，如果他的孙女把芳邻公寓转卖，那么遗嘱就自动变更，你将不再是这栋公寓的继承人，芳邻公寓自动转到我的名下——我是好意提醒你，别把这么大的公寓便宜了我这个外姓人。”

　　拎着手里那些丁丁当当的东西，翟潜满肚子疑问，这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连热牛奶的锅子都搬来了？她是不是连用过的厕纸都有回收的习惯？

　　遗嘱中居然还有这么一条附加值，芳有有竟全然不知。爷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既然已经把芳邻公寓送给她，干吗又备下这么一手？她眯着眼斜瞅着他，“你不会在骗我吧？”

　　“有意义吗？”他那口气仿佛在说：谁要跟你这个小毛孩子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芳有有决定有时间去找那个外表看似理性，实则无比感性的律师大叔问个清楚，在这之前她得先安顿下来再说——之前与人合租的公寓已经退给房东了，如今的她是个连栖身之所都没有的流浪汉。

　　“先告诉我，平时你住哪儿？”

　　“一楼的公寓。”那里一直是他盘踞的空间。

　　“那就把我的行李都放在你那儿吧！”她说得倒是一派潇洒。

　　怕她没听清楚，翟潜耐着性子重申一次：“我住一楼公寓。”

　　“我知道。”不然她还不住呢！“你一个人住一间公寓，如果我再单住一间，那整栋公寓就只剩下三间公寓可以用来出租。还不如我们俩共用一间，腾出更多的空间给房客，好赚更多的钱。”

　　“我不习惯与别人合租。”他横摆着的眉头竖立着不容动摇的威信。

　　换作别人看他那脸凶气或许会被吓得妥协，她从小看那些要账的地痞流氓的脸色长大的，还会怕他？

　　直接踏进他的地盘，她用行动宣告自己的主权：“从今天开始我就住这里了，你把东西收收，给我腾出一间房来。”

　　“我说了，我不习惯和别人同住。”

　　“我也说了，我决定住在这里。”现在到底谁是东家，谁是员工？她叉着腰仰着头微眯着小眼瞪他。

　　见自己凶恶的嘴脸吓不倒她，翟潜索性玩起智取的招数，“我可是个大男人，你跟我同处一室不怕不方便？”

　　“方不方便我说了算。”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

　　小丫头不怕死？翟潜二话不说，长臂一伸脱去了上衣，赤裸的胸膛直接在她面前晃悠来晃悠去，他毫不避讳。

　　以为这样就能吓到她？芳有有拿出身为东家的气魄，“我以东家的身份命令你把衣服穿起来，否则我扣你这个月的工资。”

　　“我现在在自己的住处，我愿意穿着衣服，还是满房间裸奔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比横，她还会输给他不成？不就是脱衣服嘛！谁不会啊？

　　芳有有学着他的样子，双臂一伸，转眼间上身就剩下一件小可爱了。

　　她到底是不是女生？居然跟他比脱衣服？说心里话，翟潜惊讶极了，可脸皮却绷得紧紧的，不肯退让，更不愿就此认输——个性如此，他也不想的。

　　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位置，他的口中居然窜出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来：“有本事你接着脱啊！你看我会不会眨眼。”

　　“脱就脱，谁怕谁？”

　　一股火气升上胸口，芳有有二话不说连小可爱也给脱了，上身仅着贴身的内衣。光滑的肌肤暴露在凉风中，冷飕飕的空气和同样冰冷的羞辱感让她浑身打颤，她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静对着他。

　　下意识里她明白，如果此刻征服不了眼前这个男人，这辈子也休想让他信服她这个东家。

　　这场征服翟潜的战斗却远比她想象中难打，他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眉不皱地紧盯着她，目光交替间，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谁先挪开目光，谁就输了这场战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僵持仍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芳有有只觉得全身冰冷，可脸颊上却有滚烫的液体在一路向下攀爬，滚到嘴边竟是咸的。

　　她哭了？

　　她脸颊上的两行泪让翟潜浑身一怔，手自然地拿起自己脱去的T恤抛向她的肩膀，他沉默地背过身去将她的行李拎到原本供他单独使用的大卧室。

　　这一战就算是他输了，上天注定他终身臣服于她的脚下。

　　芳有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起来，好像很多年来积聚的委屈全都压到了这一刻，一直压出了她的泪腺所能承受的范围，然后便是决堤。

　　她不想哭的。

　　很小的时候，她看过妈妈哭，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背着台灯的角落一阵阵地抽泣着，可是她哭完了，爸爸还是选择跟妈妈离婚，继父还是拿了妈妈所有的钱跟别的女人跑了，妈妈还是要背负高额的债务。

　　后来妈妈病了，病得很辛苦，却反倒不再流泪。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芳有有就知道，眼泪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除了显示自己的懦弱无能，再无他用。

　　这天的泪水来得突然，让她不知所措，甚至觉得丢脸。

　　她不理会帮她提着行李进卧房的翟潜，一个人钻进了洗手间，只想逃避自己的眼泪。

　　没来由的恼火让她拿起洗脸台上的电动剃须刀去剿灭墙角的灰尘、蛛网，她让电动剃须刀马力全开，对着斑驳的墙壁充当起除草机的作用，不到片刻工夫，墙皮脱落了，剃须刀不转了。

　　余怒未消，她像个不懂事的儿童，摔倒了就踹地——她有劲没处使的双手又把愤怒撒在洗衣机上。一下子捣这个按钮，一下子转那个键，洗衣机一会儿甩干、一会儿放水，不到三分钟彻底罢工。

　　她继续寻找下一个泄愤的目标……

　　“你闹够了没有？”

　　翟潜靠着门框悠悠然地看着她疯子似的举动，“这些东西可都是公寓自带的，折腾坏了，作为东家你还得拿钱去买，划算吗？”以她锱铢必究的个性，他不相信她还下得去手。

　　这回他估计失败，芳有有十年难得发回疯，一旦发作神也救不了。她一把将他拽过来，魔爪直接伸向他身后的门，用尽全身气力甩上门，她也将自己满身的戾气一并甩掉了。

　　被抽掉气力的身体颓然地倒在门边，她就像一根被榨干汁液的甘蔗，撒了一地的是她疲惫不堪的心。

　　翟潜默默蹲到她身旁，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她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身体。

　　许久许久，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她指着他的鼻子大哭——

　　“你欺负我！”

　　我哪有？他在心里争辩，嘴上是半个字也不敢再提。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这个弱小女生。”

　　你这副模样哪一点符合弱小女生的形象？再说，又不是我扒光你的衣服，是你非跟我赌气脱衣服的，大不了你下回再脱衣服，我奉陪到底，这样你总不吃亏了吧——黑眼珠积聚到眼眶上方，面对她的含泪控诉，他只是闷不吭声地陪她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还……你还占我便宜！”

　　事关名节，翟潜不得不为自己讨个清白，“我哪有占你便宜？你又没脱光，我也没动手，再说，你……你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可看的。”他说的是实话，可以举三根手指向老天爷发誓的大实话。

　　因为他的实话，芳有有觉得自己脆弱的心灵再一次受到创伤。快速穿起他提供的遮羞衣服，那一瞬间他的气味将她的周身紧紧包裹，冰冷的身体忽然恢复温暖，她的手握着衣摆，心情竟比刚刚更加难以平静。

　　也许是洗手间的空间太小了，她才会觉得呼吸困难。站起身，她拉住门把想要逃离这个狭小的、有他存在的空间。

　　这一拉才发现，刚刚她甩得太过用力，洗手间的门……打不开了！

　　“你快点修门啊！让我出去！”

　　翟潜已经试过了，门锁卡住了，没有工具他根本没办法把门打开。耸耸肩，他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你是公寓管理员哪！你要是连个洗手间的门锁都修不好，我爷爷凭什么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还包你吃住？”

　　“现在已经缩水成一千了。”在这个小气房东的驱使下，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白给她干活，还帮她数钞票的。

　　“你要是没办法在三分钟之内把门锁给我弄开，你相不相信，我会让你的薪水降到五百？”她出语威胁，没办法，实在是太想离开这里了。

　　披着男人的外套，跟光裸着上身的他单独待在洗手间里，怎么想都有点诡异哪！

　　翟潜心里也不禁嘀咕起来——我一边努力撬锁一边还得听你威胁，我招谁惹谁了？

　　“你那么急着出去干什么？”他曾经在一个地方学过很多种技术，就是没有学过撬门撬锁这类偷盗技巧。

　　她抱着肚子动又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还能是为了什么？“我要入厕。”

　　“这儿不就有吗?你还要出去干什么？”

　　“不是我要出去，出去的那个人应该是你。”他在这儿，她还怎么入厕啊？

　　“我背过身不会看你的。”谁喜欢看别人上厕所啊？他又不是变态。

　　她也不是，所以不想让别人倾听自己上厕所时一泻千里的水流声，“总之你快点把门弄开啦！”

　　“要我快点弄开是吧？”他二度确认，“这可是你说的！”

　　在得到她的首肯后，他脚起脚落，好端端一扇洗手间的门硬是被他给踹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芳有有吓得小便都憋回去了，满心里直为自家的门哀悼，“你……你就这么把它给踹开了？”

　　“你说要快点弄开的。”罪不在他。

　　“是！是我说的，可我没说你可以把门弄坏吧？所以，修门的钱从你薪水里扣。”她是东家她说了算——谁让他有个女东家，还是嗜钱如命的小气女东家，怪他倒霉。

　　现在，面对没有遮蔽的洗手间，芳有有更是有尿不敢尿了。

　　折腾了一圈，待芳有有用过二楼的洗手间再转回到一楼公寓里，翟潜正在试用洗衣机。再看满地的螺丝起子和运转正常的洗衣机，她猜测他已经把它修好了。

　　“这么快就修好了？”

　　“好在坏得不是很彻底，否则就得重买零件安装，起码有两天用不了它了。”说着他又动手拿起他的电动剃须刀，这个更简单了，清除刀片夹层内的脏物，很快就修好了。

　　不理会杵在那里做惊讶状的芳有有，他径自从储藏间里翻出石灰粉、涂料、水泥、混合胶等物件，大有做粉刷匠的势头。

　　“你干吗？”

　　“洗手间里的那扇墙原本就被水泡坏了，如今被你彻底毁容，我趁着这个机会给它做美容吧！”

　　他手脚麻利地拌石灰、掺水泥、抹涂料，哪里该用烘干机，何时上涂料，他门儿清！

　　等着墙壁干透的工夫，他又拿出木料来修复木门。芳有有不过是做个饭的工夫，那扇只能用残骸形容的木门居然修复一新。

　　吃惊之余，芳有有忽然问他：“你有什么东西是修不好的吗？”

　　他手上的活停了停，过了半晌方才吐出几个字来：“人的身体和心。”

　　那一瞬间，芳有有觉得眼前这个看上去无所不能的男人好脆弱。

　　他是不是被伤过心，至今仍未修复呢？她好奇地想追问，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换了床的关系还是几天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芳有有合上眼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医生不是说了嘛！睡不着的时候千万不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让自己的大脑停止运转，最好的办法就是起来转转反而有助于睡眠。

　　芳有有遵照医嘱，一骨碌爬下床，顺着心意往公寓的最高处爬去。不期然，她唯一的员工也在那上面。他坐在天台边沿，两条腿悬挂在半空中不停地晃啊晃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

　　月光流淌在他高挺的鼻梁间，看上去却是那么落寞。

　　他不快乐，她看得出来。

　　有句古语叫：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不是吗？她效仿一回古人得了，“我在想爷爷为什么要把这栋公寓留给我。”

　　“你是他的孙女儿啊！”

　　“可事实上，他有很多孙子、孙女，虽然他只有一个儿子。”这话得从她那个不争气的老爸说起——

　　“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我随妈妈生活，对爷爷的记忆很模糊，倒是听说爸爸是个不折不扣的挥金如土的二世祖。”对父亲的记忆可远不止这些，“我妈不是我爸的第一个老婆，也不是最后一个。听说我爸有六七个孩子，到底是六个还是七个，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凑到他耳边小小声地告诉他，虽然整个天台就他们两个，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也看不到第三个人类生物，“据说，我爸的孩子中有一两个还说不清楚是不是他亲生的呢！”

　　具体情况她也全来自听说，不过爸爸结过很多次婚倒是众所周知的娱乐新闻。这两年不怎么能看到自己父亲的花边新闻了，好像是因为他把家产败得差不多，已经基本远离上流社会，所以他的风流韵事也就够不上娱乐范畴。

　　“有这样一个儿子，爷爷应该很生气吧！是不是因为这样，爷爷才宁可把芳邻公寓留给我或者你，也不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芳老爷子只是想守住芳家最后一点根基。”还有其他的理由，待芳有有住下来，她自己能一点点地感受到。

　　翟潜只是任两条腿悬挂在半空中，那种飘飘然身在高处的寒意有助于他清醒，迫使他不再迷惘。

　　“不要卖掉芳邻公寓，老爷子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幸福。”

　　芳老爷子半身不遂的那阵子，每天做得最多的动作就是拿着她婴儿时的照片，颤巍巍地指给他看。不太清楚的口齿诉说着她三岁前的种种丑事，翟潜都快能倒背如流了。对她的裸体，他可谓是一点都不陌生。

　　“你呢？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凭几个小时的接触，芳有有也能看得出来，他绝非寻常人物。凭他万能修的手艺，到哪里也比留在这里挣得多。

　　“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么多维修手艺？”她好奇得很。

　　“监狱！”他从来不想刻意隐瞒他的过去从前，尤其是那段黑暗的历史，“如果你平均两个月就要换个监狱部门待待，而你的狱友中很多都是从社会底层爬进监狱的，他们掌握着各种足以让自己或好或坏活下去的手艺，你自然就能学会修理更多的东西。”

　　感觉得出他来历不凡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他曾经坐牢的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不知不觉间，她的双腿竟也丢到了天台外面，晃啊晃地寻找着生命的平衡。

　　决定了！“我不问你的过去，只要你现在好好干，没准我会给你加薪水。”

　　他浅笑，要一个小气的东家加薪水可真是天方夜谭，“你不怕我这个罪犯吗？万一我是因为杀人放火被关起来的呢？”

　　“既然爷爷肯留你在这里工作，说明他相信你，而我……相信我爷爷。”

　　“看来，你对芳老爷子已经开始有了解了。”

　　“承蒙夸奖！”

　　那天晚上聊到最后，芳有有还是没能完全了解翟潜的过去和背景，不过那不要紧，她开始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有关他的一切的……一切！ 
 
2　[本章字数：8231　最新更新时间：2007-08-27 10:09:59.0] 
 
　　在随从的陪同下——准确说是员工翟潜领头在前，身为东家的芳有有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两个人连半个小时都没花到就把整栋公寓周游了一圈。

　　公寓里唯一的房客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叫鲍因果，两百平方米的公寓他一个人独住，租金不过每个月五百块，且……自爷爷去世以后，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交过房租了。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根据观察的结果，芳有有得出的结论是——

　　“要整修！”

　　“可以。”

　　“内墙要铲掉重刷，洁具要重新更换，楼梯要修缮一新，咱动不了大手术，起码让房客进来一看觉得挺温馨，你说呢？”

　　“是！”东家说什么都对，翟潜没意见，前提是，“拿钱来。”

　　“谁？拿什么钱？”

　　装糊涂？翟潜掰着指头跟她算：“内墙涂料每桶能刷一百平方米的墙壁，这五间公寓，每间的实用面积都在两百平方米以上，墙壁面积约合六百平方米，也就是说每间公寓需要六桶涂料，五间就是三十桶。每桶涂料按三百块钱来算，就是九千块钱，这还不算水泥、石灰粉、喷枪等工具费用，简单算来起码一万块。”

　　一万块竖在芳有有的面前，她开始觉得昏眩。

　　“还有，”翟潜再接再厉，“洁具……既然要买咱们就得买好的，达不到六星级酒店的标准，起码也不能低于五星级！一套洁具按三万块算，五套嘛……十五万而已。还有楼梯……”

　　“停！”芳有有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就不用再恐吓我了，按你的说法，我该怎么办？就让它保持原貌？”这里看起来不像公寓，更像难民营，就算能出租出去，价钱也高不到哪里去，恐怕还无法维持他们俩的生活呢！

　　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翟潜归结到她的生命里了?

　　“你愿意相信我吗？”

　　翟潜低着头望向她，她像个孩童抬起头仰望着他，那一刻他是那么值得依赖，“好，我相信你。”

　　“拿出你所有的积蓄重新装修一楼的商铺，想办法先把商铺租出去一年，拿着那笔钱再简单装修两间公寓。我可以充当装修工人，你只要买些材料回来就行了。”

　　听上去是不错的主意，问题是，“我没钱哪！”她手一摊，很无辜地告诉他，“我还处于负债阶段，现在每个月还得还一千块钱的债务，别说是积蓄，我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还没着落呢！”

　　翟潜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那你还嚣张地想要把这里变个模样？”

　　“想一想需要钱吗？”她故作天真地问他。

　　就说不愿意给女生打工吧！翟潜简直想为自己的原则而鼓掌叫好，可惜芳老爷子久病后还是去世了，他眼前的这个东家不巧正好是芳老爷子的孙女，而非孙子。

　　没办法，谁让他碰上了呢！

　　“好吧！钱方面我来想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是去网上发布招收房客的广告。别忘了，隆重推出一楼商铺的招租广告。”

　　芳有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盯着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真的只是公寓的管理员吗？不但有做生意的头脑，而且样样东西都能修，最强悍的是居然还小有积蓄。他不会给我下什么套吧？

　　翟潜没工夫理会她的胡思乱想，拿出纸笔忙着做预算，临了不忘通知她：“两千块——每个月你还我一千块钱，也就是说你还是给我两千元，直到你还完欠我的钱为止。”

　　有关经济问题，他不给半点商量的余地。

　　芳有有掐着指头算了算，每个月还欠债一千块，再加上付给他的钱，这样下来每个月她起码要赚到四千元房租才能活下去。

　　放眼这栋破烂不堪的芳邻公寓，再想到头顶那四千块的数额。芳有有双手合掌在心中默默祈求——

　　上天啊！那万能的上天啊！你还是重新给我下场黄金雨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芳有有深刻地感觉到爷爷给翟潜每个月两千块的薪水绝对是有道理的。

　　他可以修好几乎所有坏掉的东西，光这项技能就为公寓省下了不少的开支。他工作很积极，简直把公寓当成了他的私人财产悉心加以呵护。

　　相比之下，她这个东家反倒每天无所事事地挂在公寓招牌旁边等着客人上门，简直可以当苍蝇一般拍死。

　　最让她感到没面子的是，她的一楼商铺广告挂出去两周也无人问津，他只是打了两个电话，房客自己就摸上门了。

　　她自称姓水，芳有有见她比自己大个几岁，就叫她“水大姐”，她也没有反对，就一直这么叫下去了。

　　见面那天，水大姐撇下她这个房东，单独和翟潜关在门里谈了两个小时，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翟潜手里已经拿着一年的租金了，速度之快让芳有有怀疑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否有点那个什么暧啊昧啊。

　　不过拿着到手的厚厚一叠钞票，感觉还是非常好的，好得让芳有有忘了问翟潜跟水大姐之间的关系。

　　目前商铺已经在装修了，据说是要开间饮吧。

　　有了这笔底金，芳有有开始装修楼上的几间公寓，被翟潜那么一弄，还真有几分家的感觉。

　　她拍了照片放在网上，只等着房客上门。已经输给他一次，芳有有发誓这次要挣回颜面。

　　面子啊面子……

　　“请问……你们这里是芳邻公寓吧？”

　　有个女孩穿着久已不见的对襟大褂站在芳邻公寓门口，那副古典气质看得芳有有眼珠子都不转了，哪里还应得出话。

　　“你这里租房吗？”

　　“租租租！当然租！”有钱上门，芳有有笑得像偷了腥的猫咪，眼角都弯了，“小姐贵姓啊？想与人合租啊，还是想单独住一套公寓？”

　　房客从身后拖出硕大无比的木箱子，笑盈盈地道来：“我姓钮，是钮祜禄家族后裔，全名——钮祜禄·千禧，你可以叫我千禧。”

　　哇！不来则已，一来就来个贵族后裔，虽然芳有有也不知道这所谓的“钮祜禄家族”是哪门哪院里走出来的，可是她认得钞票哪！美金、日圆、英镑、港币、韩圆……她都认识。

　　“您到底想与人合租，还是……”

　　钮千禧一本正经地打断了她的下文：“我们钮祜禄家族的后裔怎么能与人合租呢？你知不知道，我们钮祜禄家族可是专门与皇室通婚的。”

　　“你们家跟慈禧是亲戚？”

　　“胡扯！”杏眼圆瞪，事关家族仇恨，钮千禧格外认真，“她是叶赫那拉氏，跟我们钮祜禄家族是死对头，她害死的慈安太后——也就是东太后——就是我们钮祜禄氏，你知道吗？我们钮祜禄家族为爱新觉罗生过两个皇帝，出过四个皇后，这都是有证可查的。”

　　芳有有听了一圈，只想知道，“您就说您到底是单独要间公寓，还是与人合租？”这跟慈禧有什么关系啊？

　　“与人合租这不合祖制的，要是让我姨奶奶知道会用家规处罚我的，要是让我未来的夫君知道也有失钮祜禄家族的身份。”

　　她一口一个钮祜禄，听得芳有有头都大了，“我给您单独准备一间公寓，不过租金比较高，一个月三千。”

　　“好的。”

　　哈！碰到一个贵族冤大头，芳有有可得意了。不管怎么说，她和翟潜事关尊严的这一仗打平了。

　　虽然这位贵族房客形容有点奇怪，不过她到底还是成了芳有有接手之后芳邻公寓迎进门的第一个房客。

　　从迎来第一个房客，到整个芳邻公寓只剩下一套空置的公寓，两年的时间就这么在指间走过，不留痕迹。

　　水大姐的饮品店生意还不错，第一次来的客人大多是冲着它那个别有诗意的店名而来——一水一坐。

　　在芳有有看来，那是老板娘在警告客人：不点杯饮品你就别想坐。

　　心里是这么估摸的，行动上她倒是经常去店里帮帮忙，给自己赚点零花钱。有赚钱的机会她依然从不肯放过，虽然从芳邻公寓收来的租金早已让她有能力偿还各方面的欠债。

　　五楼的公寓长期空置，原本住在一楼的翟潜在被她长期侵占住房之后，时不时地躲到五楼去过他的逍遥日子。时间长了，很多房客以为他们的公寓管理员本来就住在五楼，却时不时地从一楼房东小姐的公寓里钻出来，颇耐人寻味。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现在。

　　芳有有拨通内线电话“050”，电话响了两声，她就给挂断了。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九、十！

　　当！时间到！

　　一楼公寓的大门很准时地被打开，翟潜提溜着汗衫站在外面。这两年见惯了他赤裸上身的模样，芳有有已经学会见怪不怪了。

　　女儿家的羞涩，大丈夫的面子，当他们俩单独遭遇时都管用，可当两个人凑到一块，那些有的没的就全都被甩在了一边。

　　“水管修得怎么样？很累吗？”甩给他一罐冰镇菠萝啤，他最爱的口味。从冰箱里拿一罐苹果味的冰啤，她的最爱。这些东西都是从水大姐那里廉价拿回来的，这也是她在一水一坐帮忙的好处之一。

　　将汗衫丢进洗衣机里，翟潜打开菠萝啤，先爽了自己的喉咙再说，“二楼鲍因果他们家有东西掉在了下水管道里，正好把下水口堵住，所以才会让钮千禧洗菜的水流不下去。我已经疏通过了，也跟仙仙说了，下次再发生类似事件，鲍因果就准备付钱吧！这次就算了。”

　　仙仙是二楼房客鲍因果的女朋友，也不见她出门工作，每个月却能分担二号公寓一般的租金，也是个怪令人寻味的家伙——目前这两个人还处于无照驾驶阶段。

　　他的处理，她没意见。将他的汗衫从洗衣机里抽出来，这种全棉的衣服还是手洗比较好。吃完了饭，她帮他洗好了，“你把菠萝啤先放下，吃饭吧！”豌豆大米饭——他的最爱。

　　合作这两年，他负责维护公寓正常运转，她这个东家反倒像个后勤人员。为他煮饭，为他洗衣，为他俩的家做清洁。

　　就拿生活习惯来说吧！

　　原本她不爱吃大米饭的，可是杂交稻煮出来的米饭他吃了胃疼。几次折腾下来，她开始煮大米饭。吃了两年，最近几次她出去吃饭吃到杂交稻煮出来的饭竟食不下咽。

　　她吃鱼最爱吃鱼皮，三年来翟潜就不知道鱼皮是什么味道。吞着没有鱼皮的鱼肉，他一次也没抱怨过。

　　她唯一可以算作奢侈的就是泡澡了，她买了各种泡澡用的精油、泡泡浴液、泡泡皂什么的，他从不去碰。两年下来他已经练就出一副好眼力，与诸多洗浴用品中找到他的健康香皂。最绝的是在她泡澡的时间里，他绝对能忍住不进洗手间，即使她每次泡澡没有一两个小时都出不来。

　　他们俩在一起的感觉好像一家人哦！

　　可他们不是一家人啊！非亲非故，这样泡在一起到底算什么呢？她越想越觉得迷惑，脑子都开始起泡泡了。

　　“想什么呢？快点吃饭啊！”翟潜夹了块红烧排骨到她的碗里，她就好这一口，肥瘦不计。

　　“翟潜，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他们在哪儿呢？”

　　他头也不抬地丢出两个字：“死了。”

　　她心一震，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提的。”

　　“没什么可抱歉的，”他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他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啊？”

　　“你爷爷啊！在你来这里之前，他一直是我出狱后唯一的家人。”

　　骗人！她在心里暗暗骂他，她有好几次看他坐在天台上向着北方眺望，那表情好像在等着谁，她以为他是在等待他的家人来看望他。

　　难道是她理解错了？还是他等的本就不是他的家人，而是……

　　她没再往下想去，埋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豌豆饭，吃进肚里的是什么滋味，却全然说不上来。

　　“唉——”

　　二十九次！

　　“唉——”

　　三十次！

　　芳有有决定不再让耳朵被继续骚扰下去，“千禧，你一声一声哀叹些什么啊？”

　　在她看来，钮千禧已经够幸福的了。

　　钮千禧的父母都是搞考古的，常年不能陪伴在她的身边。说起来，她的家境也算殷实，钮千禧自小被姨奶奶养大，钮祜禄家族的贵族气息很好地流淌在血液里，让她举手投足之间都与普通女孩不同，显得格外生动。她又有着一手好技艺，可以手工制作出复古家具。要知道，在这个崇尚复古的年代里，她这身手艺可就是钱啊！

　　相比之下，芳有有守着这么栋破烂不堪的旧公寓，卖又不是，留着也赚不到大钱，她还背着一身的债。那不是得叹气叹死了？

　　“你哪里知道我心里头的苦。”喝了一口名为冰晶葡萄酒，实际上酒精度数小于等于三的东西，钮千禧托着腮哀叹，“姨奶奶从小就告诉我，我们钮祜禄家的女人是要嫁给贵族王室的。可如今皇帝没了，王爷也没了，我上哪儿找贵族嫁？”

　　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也值得她在这里长吁短叹？有没有搞错？

　　芳有有故意给她出馊主意：“这还不简单，中国没皇帝了，你就上外国找，英国、丹麦、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还有那个能娶很多王妃的国家，叫什么来着？你就往那些地方嫁得了。”

　　“就算我可以去那些国家，我也没机会见到他们那里的贵族，并且跟王子殿下谈恋爱啊！”她还把芳有有的提议当了真，蹙着眉深思起来。

　　芳有有发现跟这个认真的小女人是开不得玩笑的，还是赶紧转移话题，分散她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嫁人不是女孩子的全部，你可以拥有一些更实际的梦想嘛！”

　　“有有，你当然不想，你都已经有了翟潜那么棒的男人，你当然不会再想嫁给其他男人喽！”

　　钮千禧没来由的一句话说得芳有有心脏微微颤抖起来，“你胡说什么？翟潜只是我的员工而已，我们只是简单的劳资关系。”

　　“不是吧！”以为她在装冷漠，钮千禧不相信地跟她争辩起来，“看你们俩平时眼神间的交流和相互间的默契程度，你们就像结婚或者恋爱多年的情侣，哪是劳资关系那么简单？”骗谁呢？假仙！

　　芳有有抵死不承认：“我们俩只是住在一起时间长了，不相信，你找个人来与你合租一段时间，也会有这种默契的。”

　　钮千禧撇着嘴笑她，“二楼的鲍因果和他女朋友仙仙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也没看出一点默契来。相比之下，你和翟潜更像情侣呢！”

　　芳有有抿嘴笑笑，并不搭腔，认定了钮千禧在胡说八道。钮千禧一根筋提上来了，一定要想办法证明自己不是乱说话，“你要是不相信就跟我做一道测试题。”

　　“什么题？做就做！”

　　一个为了证明自己跟翟潜关系简单，一个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两个女生还就杠上了。

　　芳有有按照钮千禧的安排平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尽可能地放松自己的身体。钮千禧在一旁轻声说道：“现在的你很放松，很舒服，请随着我描述的画面开始想象——

　　“深夜里，你睡得正熟。忽然感觉到一股刺鼻的浓烟，你睁开眼睛发现出入口已经被火舌吞卷。你大声地喊着：‘着火了！快跑啊！’这时你最先想提醒谁赶紧逃跑？”

　　“快跑，翟潜！”

　　芳有有的心意脱口而出。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他呢？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

　　肯定是住在一起时间长了，理所当然把他看得特别重，那种重量就好似家人一般——肯定是这样的。我哪里会喜欢上那个总是光着上身的臭男人？

　　可是，鲍因果也跟我相处了同样长的时间，为什么我没把鲍因果当成家人？

　　芳有有百思不得其解，最让她气恼的是，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烦恼，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上网玩着他的电脑——不！不是像个没事人，他根本就什么事都没有。

　　都怪钮千禧，没事干跟她提嫁人的问题做什么，害她胡思乱想居然想到他身上去了。

　　一个人这么烦恼也没有意义啊！

　　不如……不如问问他的感受，看看在他的心中把她当成了什么人，那她的烦恼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或许，他和她一样，也视她如家人。

　　或许，他早就爱她爱到难以自拔也未可知，谁让她貌美如花。

　　这个想法让芳有有怯笑不已，拉了一把转椅，她转啊转啊转到他的身边，“翟潜……”

　　“什么事？”他竖起耳朵听东家吩咐。

　　“我们俩相处也有两年了哦！”

　　“两年一个月零十七天。”他天生对数字敏感，记忆力也极佳。

　　他记得还真清楚，芳有有寻思着，你不会对我有意思，把我们初次见面的日子深深刻在心头吧？“你说……你说我们俩这算……这算什么？”

　　“什么什么？”他盯着显示屏，头都没偏。

　　芳有有心一横，索性挑明了与他说了：“我们俩这算什么关系啊？”

　　“东家和……啊嚏……老公的关系啊！”

　　老公！他以老公的身份和她在一起？明明说好了不在乎他的答案，可是翟潜吐出的那两个字还是让芳有有的心在一瞬间涨了潮，湿湿暖暖的，无法言表。

　　这个答案似乎比“家人”更让她觉得甜蜜，她却搞不懂自己在甜蜜个什么劲。

　　那一夜，芳有有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自己一扎头进了卧房，抱着被子笑啊笑啊笑到后半夜，待清晨醒来嘴角都笑僵了。

　　什么叫笑到内伤，她算是领教了——可是如此幸福的内伤，芳有有宁愿一辈子伤重不愈。

　　这不，见到翟潜，她的伤又复发了。

　　“你热不热？要不要去泡个温水澡？这种从薄荷中提炼出的精油滴在洗澡水中不仅能为你放松神经，皮肤还能感受到阵阵沁凉呢！”

　　翟潜的眉头迅速打结，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意识开始远离她的势力范围。她是最讨厌别人碰她那些奢侈的洗浴用品，现在居然提出用她的宝贝精油给他泡澡，其中必有诈！

　　难道是他在无意中碰坏了她的宝贝？

　　他反复寻思，没有啊！

　　莫非是他最近在工作中出了错？不是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灭顶之灾？

　　翟潜最讨厌摸黑瞎猜，还是明白说了吧！“东家，我哪里做错了，你直接说，我改。”这还不行吗?

　　“什么啊？”她只是想让他感受到她身为人家女朋友的温柔体贴，难道这也错了？

　　显然此等方法不管用，还是换一种重新试过吧！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芳有有几乎要挂到翟潜的身上去了。要不是他体格强壮，估计就被她压趴下了。

　　可是再强壮的不老松也禁不住少女不断的压迫啊！

　　翟潜索性起身把整个沙发让给她，电视机也留给她独自享用，这总行了吧！他躲到天台上享清静去。

　　他上了天台还不到半分钟，他发誓绝对不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右腿悬挂到天台外面，她的气息就窜进了他的鼻尖里。

　　“又有什么事？”电视机和沙发不是都让给她了吗?

　　他这是什么态度？芳有有刚想发火，可是一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和从前不同了，从前她是他的东家，对他颐指气使还可以理解。如今身为人家女朋友，对男朋友吼来嚷去，这不是让男朋友躲自己远远的嘛！

　　想到这些，她立刻忍下火气，从怀里拿出纸袋，“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你试试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再拿去帮你换，换到你满意为止。”

　　翟潜猛掐自己的大腿，让疼痛证明自己没有喝醉也没有睡着的基础上，他将那件衣服推开了，“东家，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直说好了，你这样搞……我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摧残比扣他薪水还痛苦啊！

　　芳有有才觉得辛苦呢！好不容易想对一个男人好一点，她都已经不计较钱送他衣服了，对方居然还不领情——这辈子，除了妈妈，她为谁花过这等冤枉钱？

　　“我就是想送你一件衣服。”

　　翟潜瞪着那件衣服好半晌总算是伸手接了下来，他还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一定是得知我要陪仙仙参加电视台的录影，怕我没有上台的衣服，所以特意买来送给我，是吧？”东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善解人意？可爱得叫人不敢相信。

　　“你和费仙仙要参加电视台的录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形势怎么忽然之间就超出了她的掌控，芳有有有种变成丈二和尚的感觉。

　　“昨天你跟千禧在一水一坐聊得正起劲，我和仙仙就在你们旁边一桌谈事情，我看你和千禧小小声地咬耳朵，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闹了半天她不知道啊！那为什么要送他衣服？“既然说到这件事，我就趁着现在跟你请一天的假吧！听仙仙说，虽然电视播出的时候就二十五分钟，可是录影需要一整天的时间，下周三我要旷工了。”

　　听他一口一个“仙仙”，芳有有的心里就像臭豆腐长了毛一般看着难受，她的脸甚至比臭豆腐还臭，“到底是什么录影？”

　　“《天生绝配》——你不是挺喜欢这档节目嘛！还说以后要是有了男朋友也要上这档节目，还有机会赢得钻石项链或戒指呢！”

　　根据翟潜对芳有有的了解，凡是能白拿东西的节目，她都喜欢——她是《超市大赢家》的超级粉丝，期期不落。谁胆敢阻挠她看节目，格杀勿论——她要过白拿东西不付账的瘾，即使只是看看。

　　“那是一档情侣共同参与的节目。”难道他不知道，参加这种节目代表着把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公布于众？

　　“仙仙说，鲍因果抹不开面子，不肯陪她去，她请我充当她的男朋友……”

　　“你答应了？”她在倒抽气。

　　她怎么看上去那么激动啊？翟潜不知死活地直点头，“我答应了。”不就是帮房客这么点小忙嘛！简单。

　　芳有有跌坐在天台边，许久才讷讷地吐出几个字：“不要去！”

　　“我已经答应了人家。”身为男人，信守承诺是必要条件。

　　“别去……”她的手指掐住她送他的那件衣服，另一个衣角在他的手心里攥着。

　　翟潜松开手指，衣服又回到了她的怀里，“已经答应的事，我不能反悔。”

　　这一回，他当定了费仙仙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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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天，翟潜一直忙着和费仙仙串供。毕竟不是真正的情侣，他们之间有很多地方缺乏契合度，这些都需要做功课来弥补。

　　折腾了好些日子总算是把录影应付过去了，费仙仙也如愿以偿和他共同摘得“天生绝配情侣奖”——一枚绝配钻戒。

　　待他重新投入到公寓管理员的工作中，才惊觉他的东家变了。

　　他要是睡在一楼公寓里，她就躲去五楼；他若是留在天台上，她连三楼以上的位置都不肯待；她依旧为他做饭，可吃饭时间永远和他撞不到一块，不是先他吃完了，就是他吃饭的时候她还不饿；他的衣服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洗衣机洗出来的效果，而她的衣服全是她手洗出来的，绝对不曾和他的衣服同处过一个空间。

　　还有许多小细节，多到不胜枚举，种种迹象表明她对他不像从前了。

　　不就是陪房客去电视台录影嘛！真那么不可原谅？

　　今天吃饭的时候，她又推说还不饿叫他先吃，翟潜总算是忍不住了。

　　“东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旷工，不喜欢我这段时间经常跟房客搅在一起，我保证下次在答应房客要求前一定先取得您的批准，这总行了吧？”

　　芳有有缩在房间里不肯露面，嘴却是不饶人的：“你想做谁的男朋友，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与我无关。”要真是无关，你也别号称自己是我老公啊！撩了人家的心弦，又装作一切都未发生，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话里听着酸酸的，翟潜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东家，怎么才几天的工夫，我们之间就变得跟从前完全不同了？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不满，你倒是跟我说啊！”

　　你去充当别的女孩的男朋友，我吃醋了——她可以这样直白地告诉他吗？

　　芳有有做不到，所以她暂时不想面对他，“你走！你走啊！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不行吗？”

　　行行行！他离开一楼的公寓，彻底将清静还给她，行了吧？

　　做男人难，做一个小气房东底下的公寓管理员更难。

　　要了一罐冰镇菠萝啤，翟潜在一水一坐自斟自饮起来，那副落寞的表情被水大姐撞个正着。

　　“翟潜，咱们也算交情匪浅，以前只知道你对数字的概念惊人，没想到你还是情场上的老手。游走于两个女孩之间，你怎么还会有孤独的时刻？”

　　“你胡说什么？”拜托你，水姐，别在这个时候撩我神经，我已经够晕的了——他什么时候游走于两个女孩之间，说得他好像专门欺骗纯情少女的花花公子似的。

　　“还装糊涂呢？”水大姐可是听得真真的，“咱们什么关系，这点事你还想瞒我？我都知道了，你这边跟有有说，你是她的老公，那边又趁着仙仙和鲍因果关系紧张，充当她的男朋友陪她去录影，向全市人民宣告你是她男朋友——你好手段啊！”那口气……听不出是羡慕还是鄙夷。

　　“你……你等等！”他怎么听不明白？他的确是充当费仙仙的男朋友陪她去录影，可他没对仙仙有什么花花心思。至于和东家有关的那部分……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她老公的？”他像是能说出这等话的个性吗？

　　水大姐可是听芳有有说得真真的，“人家一个小姑娘家会用这种事开玩笑？”

　　难道这中间有误会，芳有有自作多情了？

　　水大姐不敢妄加评断，感情这种事还是交给当事人自我了断吧！“翟潜，你还是赶紧回去问问有有，这中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

　　问！他当然要问！

　　事关他的名节，还有这两年他和东家犹如家人般地相依相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让他的心逐渐回温的东西就这么散去了，再也找不回来。

　　他敲了门，她没开，他使用老办法，脚起、门开、锁坏——大不了过会儿他亲自动手来修门，现在还是问清事情的原委比较重要。

　　“我怎么就成了你的老公？”

　　他终于想起来他亲口说的话了？只是，生硬的口气叫人听着难受。芳有有用一种被欺负了的眼神锁紧他，“你忘了你那天亲口对我说的话？”

　　“我到底说了什么？”神啊！让往事重播吧！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满脸受打击的模样，好像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之后又把自己的罪行给恶意遗忘了似的。

　　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被人砸昏复又醒来的失忆症患者，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还得顶着天大的委屈，“到底发生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我宁可你这个月不发我薪水，也请你别再兜圈子了。”

　　说就说，那些暧昧的情话又不是她说的，她才不怕丢脸呢！“嗯……那天，我问你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说……你说……你说你跟人家是东家和老公的关系。”东家指的是她，那老公还能是谁？

　　翟潜瞳孔迅速放大，又快速回缩。记忆随着瞳孔扩大再聚焦于细微处，回忆起那天自己的原话，他简直哭笑不得。

　　“什么老公？我说的是劳工！是劳工！我说我们之间是东家和劳工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劳资关系，有什么不对的吗？他不明就里。

　　此话一出，芳有有嘴角开始下滑，随即下意识地向上弯曲，直弯出僵硬的笑痕，“原来是这样哦！看来是我弄错了……我弄错了……”

　　她喃喃重复着“我弄错了”，那表情却像是被雷电劈到一般，完全不能自已。

　　看她那副表情，他着实有些不忍，“东家……”他想追上去，却又不知道追上去的自己能说些什么，终于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发呆，看着她蹲在破碎的门边，收拾着那些木条子。

　　芳有有搬起沉重的木门，想要将门重新安到框子里，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木门砸在她的脚面上，她竟不知道疼。拾起来，她焦躁的手想将门马上安上，折腾了几次，伤的却只是她的手而已。

　　门，依旧残破不堪地倒在地上，扶不起来。

　　“给我吧！”他向她伸出手，芳有有的目光却将他刻意忽略，她继续一个人努力安着门。伤了自己，也不觉得什么。

　　翟潜看不下去了，手一伸，横在她和门之间，“我来吧！”

　　她别开他的手依旧任性着——她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翟潜一把抢过她手上的木门，“这是我的工作，你放手。”

　　“我可以自己弄，不要你管。”她几乎是对他喊出这句话的。

　　相处这两年，她任性的时候不是没有，多是小女儿的骄纵，这样强硬的态度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因为来得突然，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总以为压下她的火气，他们之间就能重回以前的平和自然。

　　“别再闹了，你不懂这些活，还是给我吧！”

　　她的种种看在他眼里只是闹腾吗？芳有有别过脸去，不再理会他，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拼装着门，将遗失在他身上的心一并装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那一夜，一楼公寓的灯始终未灭。

　　有时候，女人坚持起来是很可怕的。

　　那晚让翟潜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芳有有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把门重新装上去，第二天她睁着红肿的眼睛像平日一样去一水一坐做钟点工，赚小费。中午，她如常为他做饭，两个人好似从前一般维持着劳资关系。

　　只是饭桌上不再有她的笑声，他夹给她的那块鱼皮自始至终横躺在她的碗底，直到午饭结束。

　　接连好几天的晚上，她都盘踞在天台上，一夜一夜不肯回房，她的反常让翟潜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从前那种像家人一般的感觉不见了，他才惊觉那种生活成了他血液里的可卡因，他不想戒，也戒不掉。

　　烦恼因此而生，晚上没有她的公寓，他也懒得去待，找了一水一坐中的一个座位，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喝酒，静静地等着脑袋把所有情绪都倾泻，只剩下空白。

　　他这样的男人，摆着一副落寞的表情，是注定了会有女子前来搭讪的。

　　“让我猜猜，你现在到底是在为哪个女人苦恼。”

　　“钮千禧，你高贵的血统实在不适合用来挖苦人。”翟潜啜了一口菠萝啤，虽然味道不错，可是喝不醉的酒也算是酒吗？

　　自从倾尽积蓄参加了那个所谓的公主旅行团之后，钮千禧便常常来一水一坐，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酒，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更容易让她醉。不过，不管是醉是醒，她不再将要嫁给贵族的念头挂在嘴边。

　　坐到翟潜的身旁，钮千禧紧盯着他的侧脸不放，久久之后下了结论性的话语：“别说，你那股带点罪恶、藏点忧郁、有点神秘的气质还真吸引女生，难怪有有会喜欢你。”

　　“她喜欢我？”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误会。

　　他也太不了解女生了，“你跟她在一起两年，感觉怎么样？”

　　“很好。”像家人一般——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钮千禧晃动着酒杯里的纯净水，像个爱情专家似的开始铺设大段的假设：“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有谈恋爱，有了男朋友，她就不可能继续跟你住在一起，你们也不可能再维持现在这种你喜欢的关系。你会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吗？”

　　他静默地等待着她下面的引导性问题，那是他内心里潜藏的蛇。

　　“难道你以为这种你觉得很好的生活会一辈子延续下去？”

　　他知道不可能，所以只想享受眼前她给他的如家人般的温暖。

　　曾经，有种感情他以为会一辈子延续，可是没有，在他锒铛入狱的那一刻，他曾经拥有过的所有美好都宣布终结。

　　曾经，他以为他会一个人过一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女人，可是芳有有来了。她在他眼中甚至算不上一个女性的形象，她只是他的东家，付给他薪水的人。

　　两年的时间，她以东家的身份跟他成为一家人，这不是很好嘛！为什么要打破这一切？

　　他对她……是有怨怼的。

　　他的顾虑如同他的过去一般不为钮千禧所知，她所能给的只是一个旁观者的建议：“女孩子是花，爱情是雨露，花是不能缺少雨露滋养的。所以，如果你不是她的雨露，就不要靠近她，让她去寻找愿意呵护她的花匠吧！”

　　远离她，让她去寻找她的花匠？

　　谁又会是他的雨露呢？

　　菠萝啤灌进去一打，他仍是毫无醉意，只好借着酒气上了天台，她果然还在那里仰望灰蒙蒙的星空。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问，像个沮丧的男人。

　　她仍是躺在原地看着上空，不理会他的出现。

　　翟潜走到她的旁边坐下来，默默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其实我对你……”

　　“只是一时的迷恋。”她忽然的开口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心情，“一男一女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很容易就把你当成恋爱对象去幻想。加上千禧不停地在我耳边嘀咕，就像催眠一样，我在不知不觉间就陷了进去。”

　　年少时，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

　　身边的朋友常常把你和某位男生凑在一起说趣，说得长了，他就默默无声地钻进了你的心坎里，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安营扎寨，待你在某个沉静的角落蓦然想起他，才惊觉那就是萌动的爱吧！

　　是爱吗？

　　芳有有摇了摇头，“这几天，我静下心来想想，你到底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吸引我的？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想来想去，我发现……”

　　她停住了，然后转向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也告诉自己：“其实我也不是真的爱你，迷恋！只是一时的迷恋而已。因为再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于是把你当成了全部——那不是爱。”

　　她望进他的眼眸深处，这一瞬间只要他一丝的不舍，一丝的不舍……

　　翟潜叹了口气，把未说完的话重新放回心底，她已经帮他作出决定了。这样也好，他还没准备好换个身份，把她当成可以爱的女子来相处。

　　芳有有拍拍屁股站起来恢复了从前爽朗的笑容，背着他挥挥手，她向下走去，“放心吧！很快我就会恢复正常，我们还是劳资关系——这回我听清楚了，不是老公和东家，只是劳工和东家的劳资关系。”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明天他们还是住在一间公寓里的好同屋，明天他们还是劳工和东家。

　　只是灰蒙蒙的星空掩不去她背过身那一瞬间的孤寂……

　　这段小插曲似乎没有打乱芳有有和翟潜愉快的同屋生活，正如芳有有说的那样，很快她就恢复正常，忘记了对他的迷恋，每天依旧是忙着打理芳邻公寓，忙着赚钱数钱，忙着享受她的泡泡浴。

　　目前，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最后一间空置的五楼公寓给租出去，这样她一个月又能多几千块收益啊！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觉得在感情上亏欠了她，很快就派个财神爷来救济她那颗失宠的心。

　　“请问这里是芳邻公寓吗？”

　　芳有有抬起头瞧着对方，以她贫乏的名牌知识也看得出眼前这位看似穿着简单的女子身价不菲。

　　“对，你是想租房吗？”最好她一个人租一整套公寓，还是那种对租金不还价的主。

　　来客深锁着眉头打量着芳邻公寓里的装饰——以他桀骜不驯的个性……应该不会留在这种破旧的地方吧？一定是哪个地方弄错了。

　　算了，还是走吧！

　　她来得匆匆，又想匆匆地离开。对芳有有来说，相当于和财神爷擦肩而过。

　　好在财神爷在踏出芳邻公寓的前一刻居然收住了脚步，迟疑了许久方才开口：“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呃？”看她那挣扎的神色应该是想找个男人吧？芳有有就估摸着会是谁呢？是四楼的男主人，还是二楼的鲍因果？

　　“他叫翟潜……”

　　芳有有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摇头。眼神一溜，却瞥见门外高大的身影，牙齿咬住嘴唇，她硬是将否定的话吞了进去。

　　那女子像是感应到身后她想念许久的气息，慢慢转身，正对上她寻觅已久的人——

　　许是找寻了太久，想念了太久，等待了太久，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开启的唇角竟然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的出现显然也让翟潜很是意外，站在门外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时间、空间随着他的思绪停滞了久久，终于还是拨动了。

　　“你来干什么？”

　　他生硬的语气在她意料之外，初见面时的激动、喜悦、兴奋、满足开始变味。她走近他，用她柔若无骨的手拉住他粗糙的大掌，“我来找你啊！翟潜，我找你……我找你已经找了很久了。”

　　“用不着。”翟潜丢开她的手走向芳有有，公式化的口吻报告着当天的工作，“五楼的公寓我已经检查完毕，没发现什么异常，可以对外出租。”

　　“哦！”芳有有讷讷地应着，眼神却在他和她之间徘徊。

　　那女子就这样被晾在一边，茫然地盯着她思慕的背影，一副凄楚的可怜状。

　　她的悲凉分明是翟潜给的，凶手不自责，芳有有却看不下去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有感情就来表白，有话就赶紧倾诉，别傻站着啊！

　　也不理会芳有有的好意，女子的视线中只有她心中的神，“这里还有空置的公寓吧?我想住下来。”

　　“啊？”芳有有倒抽口凉气，现在流行倒追男人吗？像她这样一看就知道身价不凡的女生也需要为了爱情，选择留守吗？

　　趁着她闪神的工夫，翟潜率先拒绝她的提议：“这里没有空置的公寓了，你走吧！”

　　她才没那么好骗呢！“你刚刚还说五楼的公寓空着。”

　　翟潜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他以为以她娇贵的性子和高贵的身份是多一秒钟都不想留在这栋破旧的老式公寓里。

　　他到底还是不了解女人，在她们的欲望面前，任何残缺都可以被忽略，这便是人们常说的盲目——爱情便是“盲目”最常见的表现。

　　见他态度强硬，那女子选择曲线报国，“谁是这栋公寓的主人？”

　　“你真要住下来？”芳有有拉出扭曲的笑容宣告着自己的主权。

　　“是！”

　　“不准你租给她。”

　　翟潜命令的口吻让芳有有的心滑向女子那方，杏眼一瞪，她拿出东家的架子来，“有钱赚，为什么不要？一个月五千，你立刻付现金，五楼的公寓就租给你了。”

　　那女子二话不说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数也不数就丢在了她的面前，眼神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翟潜。

　　“我叫孔矜——你忘了我们的过去，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翟潜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背对着她，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过去。

　　看着他的表情，芳有有开始后悔赌气之下同意将公寓出租给这个名叫孔矜的女子，她跟翟潜不会有什么特别关系吧?

　　上天啊！那万能的上天啊，请保佑我没有做错决定。

　　在给了她财富的同时，上天显然没有继续眷顾芳有有。

　　孔矜放下租金的当天来了几辆大卡车，约莫二三十个工人搬着几卡车东西上上下下，很快五楼的空间被填满了，填满到芳有有几乎不认识自己的公寓。

　　各类最新出品的现代化电器占据着公寓的各个角落，欧式家具横在客厅中间，原本二百多平的公寓骤然显得狭小起来，还有那五大衣柜的衣服看得芳有有眼花缭乱。

　　这位房客到底是什么身份，芳有有好奇极了。看情形，翟潜应该知道吧！

　　她凑近翟潜，想探个究竟，“五楼的那位房客到底是什么来历？看起来挺有钱的哦！”

　　“不知道。”翟潜显然不愿多谈，一心放在手头的木工活上。

　　“孔矜是孔氏集团的大小姐，这位孔小姐不仅才貌出众、家世丰盈，她还是当年四大家族孔家的后人，算起来也是名门贵族之后呢！最厉害的是，她自己掌管一家投资公司，可以说是德才兼备，大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完美对象。”

　　这番旁白来自钮千禧，听在芳有有耳朵里简直是炸弹一颗，“她这么了不起？”她更好奇钮千禧是怎么知道的。

　　“花一万美金参加那个公主旅行团，总算还有点建树。”十天的旅行让钮千禧亲眼看到很多名门望族之后和贵族绅士子弟，却也遗失了对真爱最美的遐想。

　　她现在的心情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妇，只剩下那一点点算不得美好的回忆。

　　“其实我比较好奇的是翟潜你的身份。”钮千禧歪着脑袋琢磨，“我在英国那么远的地方居然都有你的朋友，而且还是一家全球知名的拍卖行。如今，这位身世显赫的孔小姐又找上门来——翟潜，你不会是隐藏在民间的王族吧？”

　　“收起你无限的遐想。”芳有有知道钮千禧做梦都想嫁个贵族，延续她自称高贵的血统，生怕钮千禧脑子一热把目标放在翟潜身上，她变着法地打消她蠢蠢欲动的念头。

　　芳有有讨好卖乖地凑近到翟潜的身边，一个劲地卖笑，“翟潜，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赶紧告诉我们你到底是怎么认识孔大小姐的。”

　　当他是傻子？翟潜只望木头不看人，“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多谈，这里又脏又热，你们两个女生还是出去歇着吧！”

　　这话里有话，赶她们走呢！

　　他越是不肯说，芳有有越是好奇他跟孔矜的过往纠缠，没等她胡搅蛮缠缠出个究竟，正牌女主角登场了。

　　“翟潜，可以和你谈谈吗？”

　　大家闺秀果然形容非凡，走路都不带出声的。孔矜的忽然出现吓了芳有有一跳，胸口咚咚咚地敲着鼓，芳有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排斥孔矜来找翟潜。

　　“孔小姐，您搬家搬得很辛苦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就开口，身为房东，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为您提供最完善的服务，要是您还有什么……”

　　“出去。”她的唠唠叨叨被孔大小姐两个字拦截在外，孔矜的要求只有一个，“我想和翟潜单独谈谈，麻烦你们出去。”

　　从进门到现在，孔矜的眼里除了翟潜就没再容过其他人，她那种失了魂的眼神让芳有有害怕，她怕孔矜的魂魄早已和翟潜融为一体。

　　扬起一抹假惺惺的笑容，芳有有发挥软磨硬泡的本领赖着不肯走，“翟潜只是芳邻公寓的管理员，孔小姐你有什么事还是直接跟我说好了。”

　　“我跟我男朋友交谈，也需要你留下来给参考意见吗？”

　　孔矜一句话让芳有有的脚再也站不住了，慢慢地往外挪，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留下来，心底里却又期盼着有个人能挽留她。

　　“你不用走。”

　　他真的开口留住了她，同样的话对孔矜来说却是晴天霹雳，“我跟有有之间没有什么秘密，有什么话就当着她的面说吧！她是我女朋友。”他表情肃然，像在教堂做礼拜似的。

　　“翟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孔矜那尊贵优雅的脸上挂满受伤，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叫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不忍，芳有有也不例外。从翟潜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臂膀，她嘱咐了一句：“我先出去。”便拉着钮千禧出了公寓去一水一坐等着。

　　这一路，芳有有都没吭声。

　　“我在油轮上跟孔矜打过一点交道。”钮千禧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也不管芳有有是否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

　　“听说她深爱着一个男人，好像那个男人抛下她一个人走了——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听说。”

　　不是听说，芳有有知道这些话绝不是听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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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有女朋友？”

　　面对孔矜的质问，翟潜反而露出疑惑的眼神，“我有没有女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一开始他的冷漠只是让她反省这几年她的行为，如今她已是觉得有些心寒了，“翟潜，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算是指责吗？他不买账。

　　“你们孔家人总喜欢告诉我能怎样，不能怎样。我听够了，也受够了。我已经用三年的自由换得摆脱你们孔家人的制约，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命令——包括来自你的命令。”

　　他挺直的脊梁上流窜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果然还是她熟悉的翟潜，不是这个破旧公寓里的管理员，这个认知让孔矜全身的血液都兴奋起来。

　　“现在不会了，我之所以接管孔家的投资公司就是为了等着你回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你。”

　　她的满腔爱意只换来他冷冰冰的三个字：“我不要。”

　　这怎么可能？孔矜不相信，“之前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一间自己的投资公司，所有的一切全凭你的掌握，由你做主。你想要的不就是这种自由，自由地开创事业，自由地发挥所长吗?”

　　那是那件事发生之前的想法，在监狱里蹲了三年，被迫学会各种维修技艺的他早已不复从前无端倨傲的翟潜。

　　“孔小姐，我现在是芳邻公寓的管理员，对你所谓的投资公司一点都不感兴趣。到目前为止，我工作得很愉快，有个很不错的女朋友，希望你不要再来骚扰我。”末了他还挑着眉补上一句，“我女朋友很小气的，不喜欢我跟别的女性纠缠不清。”

　　不用思考明天要做些什么，近期要到达怎样的目标；也不用为自己的人生做长远的规划；更不需要讨好什么人、伤害什么人。

　　每一天他只需遵照东家的吩咐修修这里，补补那里，到月领薪水，进门就吃饭，累了倒头便睡，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活更令人轻松的？

　　经历如此许多的变故，如今的他图的不是金钱权势，仅只于心灵上的稳妥。

　　五年的时间让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孔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伤害的心——他怎么会伤害她？他们曾是那样的相爱啊！

　　“翟潜，你忘了吗？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我们的感情早在我跨进监狱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已经彻底结束了！”

　　不想提的，她还是逼着他去面对他最不愿回想的那几年。以为已经过去了，可是在旧人面前面对旧事，那滋味还真该死的糟糕透顶。

　　听他提起入狱，孔矜以为她找到了两个人之间的症结所在，赶忙去修补，“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当初没能阻止爷爷牺牲你成全整个孔氏集团。可你也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改变爷爷和整个董事局的意见。但这些年，我的心中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想念。”

　　说到最后，她的泪忍不住夺眶而逃，“我是真的爱你。”

　　“如果你真的那么伟大，我坐牢的那几年，你不会一面都没露过。”别再装了，他早已学会不相信女人，尤其是女人的眼泪。

　　就这样结束吧！翟潜想让她彻底地死心，东家成了现成的道具，“我跟现在的女朋友感情很好，过去的事请你不要再提。”

　　“你爱的人是我啊！怎么会是那个俗气低等的房东？”她不相信，抵死不信。

　　“我的品味就是这么差，要不然当初怎么会看上你们孔家的女人？”他反诘，全力地反攻，因为只有伤害她才能让他伤痕累累的心好过一点——到底还是放不下。

　　“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要谈的吗？”

　　“你可以恨我，可以伤害我，但是请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她几乎哀求着他。

　　翟潜牵起的嘴角不带任何喜悦地微笑着，“既然你已经住下来，你就是这里的房客，身为管理员，我必须为您提供服务，怎么会拒绝你呢？”

　　他刻意说明的关系让孔矜连最后一点筹码都输得一干二净，她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只剩下——

　　“我知道是那个低俗的房东勾引你的，一定是这样！你怎么可能不要我转而选择她呢？任何有眼睛的男人都知道，在我和她之间应该选择谁，一定是她迷惑你……一定是……”

　　她喃喃地重复着她的结论，唯有这样她才能一个人坚守着两个人的爱，唯有如此她才能不放弃那段近乎消逝的感情。

　　虽然这很难。

　　“你就是芳邻公寓的拥有者？”

　　孔矜上下眼打量着芳有有，看得她怪不自在的，“我们已经见过好几面了，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住进来。既然你是芳邻公寓的房客，有什么需要尽可以跟我说。”

　　“我只需要你离开翟潜，把他还给我。”

　　芳有有在心里翻了一记白眼，还真被钮千禧那张臭嘴给讲到了。不行，先不能乱了阵脚，仔细分析千金小姐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她抢了她的男朋友似的——莫不是翟潜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吧！

　　好恶劣哦！芳有有想到翟潜说她是他的女朋友时，嘴角竟情不自禁地溢出笑容。

　　这个低俗的房东居然在她面前露出得意的笑？孔矜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处于劣势，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上。

　　“我和翟潜原本是很相爱的一对，只是因为某些感情外的原因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你凭什么趁着这个时机勾引他？还有，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抢男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故意挺起胸，芳有有不禁看了看她，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相比之下，自己的是没什么看头哦！

　　不过老话怎么说来着？输人不输阵！说什么芳有有也要把阵仗赢回来，胸部不够伟大，她就抬肩膀，谁让对手长着一双削肩膀呢！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比你强，可翟潜就愿意留在我身边了，你能奈我何？”这一点她说的可是实话哦！翟潜的确留在她身边当劳工。

　　既然来找她谈，孔矜自是有备而来，“说吧！你要多少钱？”

　　芳有有成天盼着天上下黄金雨，这会儿是什么意思？孔矜娘娘要给她送一整座山的钻石吗？

　　等不到她的回答，心里没底的孔矜再接再厉，“五百万够吗？把公寓卖给我，你给我走人。要知道，像你这么破的公寓，顶多值两百万。”若是跟翟潜没关，白送孔大小姐都不要。

　　芳有有冷眼瞅着她，还是没答腔。孔矜再加砝码，“八百万！”

　　还是等不到她的回答。

　　“一口价一千万，多的我也不会再给，你也不值这个价——怎么样？”

　　“翟潜在你心里值多少钱？”

　　芳有有忽然开口问她，那冷静的语调反倒让孔矜心里慌乱起来，“我跟翟潜的感情怎么能用钱来衡量？”

　　“那你觉得我对他的感情可以用钱买断吗？”

　　如果真的可以，芳有有绝对从下一秒开始找人来爱，爱完了再把自己的感情给卖了，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成为世界第一女富豪。

　　可是她不能，因为那是……爱啊！

　　“也许我没你出身高贵，没你有钱，没你漂亮，身材没你好，连曲线都不如你突出。可在爱面前，我们是一样的，就像在死神面前我们平等一样。我的爱丝毫不比你的廉价，我的爱也跟你的一样不能用金钱买卖。否则，那便不是爱了。”

　　那一瞬间，芳有有觉得自己变成了简·爱，起码找到点神圣的感觉了——可惜了那一千万哪！一个感觉卖一千万，太贵，贵得她心都疼了。

　　孔矜对芳有有的印象还停留在她看到房租时笑到直流口水的模样，这席话竟让孔矜茫然起来，搞不懂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底子。

　　她仍记得爷爷的教诲，对手的功底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赢，不计一切手段赢得最终的胜利即可。

　　孔矜二话不说拉着芳有有的手苦苦地哀求道：“芳小姐，你不知道，其实我跟翟潜是很相爱的。我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这份感情很深很深。现在他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他恨我们孔家。可他越是恨我，就越代表他在乎我，他忘不了我。可见，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一番话，软硬皆藏于其中，不愧是孔家投资公司的掌印人。

　　芳有有没她那么高的学历、阅历，可是她不傻。拨开孔矜的纤纤玉手，她有自己的底线和基本判断力。

　　“孔小姐，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爱情这东西不是你说要就可以拥有，更不是我说不要，你就能拿走。关键在我们之间那个男人身上，你何苦为难我，又何苦为难你自己呢？”

　　我们的不快乐很大程度上在于我们总喜欢违背自己最真实、纯净的心意，而固执地想让自己高兴起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翟潜再度回到一楼公寓的时候，芳有有已经回来了。系着围裙，她像往常一样埋首于炉灶前烹着炒着。

　　还是他喜欢的豌豆饭，还是他最爱的紫菜汤，碗筷已经摆上了桌，她仍张罗着，“你把这道红烧鱼端过去，我再炒一个油麦菜就可以开饭了。”

　　“哦！”她一个口令翟潜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交谈，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跟往常一样，却又注定有什么不同——他的心境。

　　饭桌上她一如从前问着他公寓里的事情，他简单地做着交代，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在她准备收拾碗筷的前一刻，他的耐心打了折扣。

　　“孔矜找你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嗯。”

　　翟潜觉得平日里东家话挺多的，他恨不得她能更安静些，今晚她的沉默却引发他没来由的不安，“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一定要告诉你吗？”她偏着头问他，反问得他没话应对了。

　　算了，不为难他了，芳有有简单地交代着：“也没什么，就是要我把你这个男朋友还给她。”

　　这些在翟潜意料之中，他无法预料的是她的回答，“你告诉她实情了？”他们俩真实的关系其实是……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芳有有的确如是做了。

　　她跟孔矜说翟潜是她男朋友了吗？

　　从前到后她都没有正面回答。

　　她揭穿他的谎言了吗？

　　她还是选择默然处之。

　　可……为什么？

　　这不像他熟悉的芳有有的作风，“为什么要帮我骗她？你可以告诉她实情的。”

　　“为什么要拉上我骗她？你还爱她是吗？”她定睛望着他，生怕一眨眼的瞬间错过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

　　他只是用一罐菠萝啤给她当答案——手里握着他常喝的啤酒，芳有有不停地把玩着，始终没有打开。他却是一口气罐下一听，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爱她，对吗？你会跟着她离开芳邻公寓，离开我吗？

　　这些问题卡在芳有有的嗓子眼，像手中的这罐啤酒一般难以下咽。

　　“你……”

　　别问——翟潜在心中呐喊，眉头深锁中他对着手里的啤酒，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芳有有那一切。

　　那一刻，他们在彼此的心思里挣扎纠缠。

　　“你还有工夫歇着？”

　　芳有有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啤酒，把他往门外推，“快点去干活，二楼的外墙有点花，三楼千禧说她那屋结了蜘蛛网，还有四楼……四楼有什么问题？我忘了，反正你去看看得了。”

　　翟潜站在门口回望着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东家，她什么也没问，他什么也不说，他知道这一刻她用她的方式给了他最大的安慰。

　　关上门，关去他离开的背影，手里握着那余下的半听啤酒，芳有有一口饮尽。

　　她忽然觉得自己伟大得不像恋爱中的小女人，也许是因为原本就没有人爱她吧！她苦涩地咽下同样苦涩的啤酒。

　　“你又在偷懒！”

　　芳有有凶神恶煞地大喝一声，吓得翟潜手中的粉刷子一抖，抖得满地白灰——又弄脏了墙，还得重刷。

　　“你怎么又歇着了？墙刷好了？走廊粉饰一新了？阳台改建过了？”

　　她的话让翟潜白眼珠比黑瞳孔大，她说的这些活恐怕花上半年时间也未必能完成，难道要他半年的日子里连口气都不喘？“东家，压榨工人的结果会引起集体罢工。”

　　这一点芳有有可不怕，“不会有集体罢工，我可以压榨的劳工就你一个。”同样的，可以罢工的人数也仅为“一”，达不到“集体”这个级别。

　　所以注定他得早死早超生？翟潜提着嘴角笑笑，“成了你的劳工，我算是认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说的是“成了你的老公，我算是认了”；有那么一瞬间，胸口涌动的热流让她深深满足；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抓住他的手。

　　可是她的理智不会再被感情蒙骗第二次，他是她的劳工，不是她的老公。

　　她记得，不允许自己再忘。

　　把这个月的薪水放在他手边，她这个东家还是有理有节的，“给你——这个月你比较辛苦，给你三百块红包。”

　　他没接钱，望着她点了点头，“谢谢。”

　　这年头果然还是钱比较好使，芳有有用脚踢踢他贴着地的大腿，“刚才还说我是个奴役你的坏东家，刚给你薪水就开始谢我了？”

　　“不是为这个谢你。”他深邃的目光射进她的眼中，“是为了其他。”

　　为了这两年她给予的理解；为了此时此刻她给他这么多工作，让忙碌的生活冲淡他可以追忆往事的时光；还有……为了她适时的沉默。

　　他的目光让她明白他为何谢她，几年的时光让他们之间的理解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芳有有不自在地笑了，“我压榨你，你还谢我？要是每个工人都像你这么好说话，资本家可该笑死了。”

　　“光有语言上的感谢太不实际了，想吃什么？今天晚上我来做饭。”

　　“我要吃你做的淮扬菜。”

　　翟潜的淮扬菜做得很棒，据说是因为他的某位狱友是做淮扬菜的大师傅。对于他那段别人看来不太光彩的过往，芳有有已经把它当成有趣的经历来听了。

　　“你去买菜，你买什么食材，我做什么菜。”

　　他给出优渥的条件，芳有有可捡到便宜了，“我这就去买，今天晚上一定要大吃一顿。”

　　她兴冲冲地跑出去了，没看到翟潜脸上洋溢着宠溺的笑容——她和他认识的任何女性都不相同，有趣中不失个性，性格中又不乖僻，叫人无法疏远。

　　翟潜拾起刷子忙了没一会儿，轻巧的脚步声再度闯进他的耳朵里。他直觉以为是他的东家大人——

　　“又想怎么为难我？”

　　猛回头，他见到的却是另一张布满委屈与不甘的脸庞，笑容下陷，眉角聚集，他绷着脸丢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孔矜蹙着眉不平地反问他：“为什么你一看到我脸色就变了？跟她在一起却满是笑容？”她不愿意承认的，不愿意承认曾经深爱的男人对她的态度却远不如对待另一个平凡粗俗爱钱的女子。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疑问，也不想再去理会那些无法直面的内心世界，翟潜选择继续沉默。打理着手上的活，他像个熟练的油漆匠忙活着。

　　孔矜站在他的身后静静看他忙碌着，很快他便刷好了一片墙，他那副满足的笑容看在孔矜眼里却是一种讽刺。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挪移到他的手上，手心手背里那一道道伤口让她惊叫起来：“天哪！你看……你看你的手都磨破了。”她心疼地捧起他的手，温软的指腹缓缓抚摩着，转而上移到他的手臂、肩膀，又捏又揉地帮他舒散紧绷的肌肉。

　　那是他熟悉的感觉，以前他在电脑前操盘累了，她总是会这样替他按摩，为他解乏。沉浸在舒服的触觉里，他不知今夕是何夕，直到她再度开口——

　　“大名鼎鼎的翟潜居然被留在这么破的小公寓里当泥瓦匠，这简直是对你的侮辱——侮辱你知道吗？”

　　翟潜周身的神经打了一个冷战，肩头一偏，他不着痕迹地让身体偏离她的手心。低头瞧瞧手里的活，他转而偏着头打量她，“我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你要觉得看着一个公寓管理员做活对你是种侮辱，尽可以离开，我又没硬留你下来。”

　　“翟潜，你可以不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

　　“如果你觉得跟我说话对你也是种侮辱，你还是可以离开。”

　　翟潜冷冰冰的态度让孔矜伤心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恨我，我知道。可是，你不能因为恨我而毁了你自己的一生。”她的苦口婆心全是为了他好，“老天赋予你的投资天分怎么可以浪费？你是证券界的奇才啊！多少人把你当成风向标，你可以不理会孔家，不理会我，你怎么能辜负天下人呢？”

　　“我有这么伟大吗？”

　　翟潜眯着眼审视着她的同时也在反省着自己，曾经他就是被捧到像天神一般的地位才会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谁，该走哪条路。经历了三年的牢狱之灾，他开始像个成熟男人一样看自己，看天下。

　　“我在监狱里的那三年，没有人再去记着‘翟潜’这个名字，证券界没有我还不是照常运作，唯一不同的是孔家少赚了几个亿。”那就是他唯一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那芳有有呢？你对于她就有非凡的意义吗？”孔矜说什么也不信，“她还不是看上你的投资天分，想通过你赚钱。”芳有有那么贪心又小气的女人，翟潜在她面前就像一座取之不尽的金矿，她怎肯放过？

　　孔矜就此推测，“难怪她不接受我给的钱离开你呢！在她的眼中，你的价值一定不止我给的一千万。”

　　翟潜一笑没接话，孔矜以为她此言一出，芳有有在他的心目中一定会大打折扣，没想到他竟连一丝激动的情绪也不曾掀起。

　　是芳有有对他怀揣着什么计谋，他根本已无所谓，还是……他心甘情愿当一座供她挥霍的金库？

　　她妄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答案。

　　“你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开口问我呢？”翟潜好笑地看着她，“在孔家的时候，我们总是习惯去猜别人的心思，努力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那是一个大家族，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斗争，无论是明是暗。翟潜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三年的牢狱生涯证明了他不能。

　　“当公寓管理员的这几年，我发现一件事——如果三楼的千禧不告诉我，她的水管坏了，需要我来修理，我是不会知道的。如果我不直接警告二楼的仙仙别再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在下水道里，下回堵了下水管还是得累我来修——去问别人他的想法，并且直截了当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决定。对我来说，这种日子比在孔家的那些年轻松多了。”

　　“我……我不大懂你的意思。”即使懂也要装不懂，在他面前，孔矜永远是温顺的，母亲说过男人不喜欢太强悍的女子，于是她学会了用柔弱做武器。

　　“你懂我的意思。”

　　换作几年前在孔家的时候，也许翟潜真的会当她只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柔弱大小姐。如今再见到她，那些愚蠢的想法他简直不敢想象。

　　“很多事情你可以直接开口跟我说。如果你真的爱过我，你不会在很多事情发生时都选择隐瞒真相——东家对钱的兴趣，她都已挂在嘴上，心底里的贪恋往往没有那些选择沉默甚至欺骗的人来得强烈。”

　　他是懂芳有有的，时间将他们演化成了家人，芳有有口中那个“万能的上天”好似知道他抗拒异性，于是让他的情感随着家人的身份一点一滴种在心里。

　　睇了她一眼，有些话他不想说得太明，不想连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暴露在最丑陋的伤痕面前。 
 
5　[本章字数：7308　最新更新时间：2007-08-27 10:10:37.0] 
 
　　他知道？他竟然全都知道？

　　“哐啷——”

　　孔矜一把扫落桌子上那些从米兰直接空运送过来的玻璃器皿，毫不在意价值数万的精品就这么粉身碎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翟潜早已看穿了一切。若说之前她还有把握利用曾经的相爱让他重回她的怀抱，现在的她是连半分把握也没了，更别说还有个芳有有挡在他们中间。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每每遇到问题，总有人帮她解决，之前是翟潜，再前面是爷爷，没有爷爷又没有翟潜的这几年，她依靠着谁？谁又肯为她赴汤蹈火？

　　算来算去，唯有他了。

　　拨通他的电话，她换了副口气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霍英锒，是我。”

　　“大小姐不是去会旧情人了嘛！怎么还有时间来找我？”霍英锒痞痞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话是这么说了，听他的口气却是毫不意外她会来电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吧！”

　　“是翟潜！”

　　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丝笑纹爬上他的眼角，眼里的光芒却是冷的，“他不要你了？有了新欢忘了你这个旧爱？”

　　“你知道什么？”

　　她紧绷的声音出卖了她糟透了的心情，这却让霍英锒兴致高昂起来，“别担心，大小姐，我什么也不知道。”只不过当初是他把翟潜的近况告诉她的，显然孔矜忘了这一点，她总是习惯性地遗忘他，还忘得很彻底。

　　“言归正传吧！这次你又想让我帮你什么，大小姐？”

　　“让翟潜离开芳邻公寓，回到孔家。”只要翟潜跟她回去，她有把握他们的感情总有一天会回到从前——总有一天。

　　“据我所知，翟潜跟公寓的主人，一个叫芳有有的女子关系非比寻常，好像这两年一直住在一起。你觉得以他的个性会抛弃那个于困境时陪他一路走来的女子吗？”

　　他知道的还真不少呢！可惜他知道的却是孔矜最不愿意明白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总之你得帮我分开他们俩。”命令已经下了，她对他再也没什么好说，孔矜这就要收线。

　　“矜！”霍英锒忽然喊出她的名字，孔矜一怔，握着电话没再动。他低沉的声音飘荡到她的耳边，“难得给我打一次电话全是为了翟潜？没有别的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静默了三秒钟，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宣告了她的回答。

　　握着电话，霍英锒半晌没挂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禁自嘲起来，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值得吗？他还是好好为自己计划，找个好女人凑合着过日子吧！

　　不知道能迷倒投资奇才翟潜的女子怎么样？

　　他很想试试看。

　　说做就做，霍英锒立即吩咐手下：“霍东，去给我查芳邻公寓女主人的全部资料——记得，我要全部。”

　　“啊嚏！”

　　窝在一水一坐里的芳有有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喷嚏，钮千禧抽了几张面纸给她，顺带关切地询问：“你不会是因为人家的旧情人找上门来，才故意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的吧？”

　　“别忘了你还欠我这两个月的房租！”欠租钱的人还敢大放厥词？芳有有横她一眼，先截住鼻水再说，“人家的旧情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翟潜只是东家和劳工的关系，你忘了吗？”

　　“我忘不忘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怎么想的。”芳有有那点少女怀春的心思，钮千禧怎么会看不出来，好歹她也是过来人，“你要是真心喜欢人家，抓紧时间赶快把人家追回来，别等着人家破镜重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流鼻水。”

　　说什么说？她哪有资格讲？人家翟潜都说了，他们只停留在劳资关系上，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法官剥夺你上诉机会，她也没辙啊！

　　“我看，我还是换个目标好了。”身为现代女性，芳有有可不打算为难自己，既然已经知道在翟潜身上没希望，她索性放开手重新寻爱，这样还来得现实点。

　　只是不知道让她幸福的目标在哪里。

　　想着想着，芳有有不禁高声歌唱：“幸福在哪里啊？幸福在哪里？幸福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到处是红花呀到处是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哩哩哩哩哩哩哩……”

　　她还没“哩”完，一水一坐里的客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全进了洗手间——呕吐是他们唯一的举动。

　　没等芳有有找到她的幸福，不幸先一步降临到她的身上。

　　“律师信？我怎么会收到律师信？”芳有有拆开信匆匆浏览一遍，差点没用信封割腕，让自己流干血死了算了，“这叫什么事？我那个失踪多年的老爸欠了债，凭什么让我偿还？”

　　激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翟潜拿过信仔细看来。信上的大致内容是，芳有有的父亲欠月色娱乐城约八十万的债务，因无钱偿还便与娱乐城达成协议——以芳邻公寓抵债。芳伯父跟娱乐城签署了一份合同，且这份合同是在芳柽老爷子去世前立下的。

　　现如今人家娱乐城来追债了，要芳有有限期搬出芳邻公寓，把房屋拥有权转给月色娱乐城，或者立刻还掉她父亲的欠债，连着利息将近九十万。

　　“九十万哪！又不是九万，我东拼西凑也就还了。现在是九十万，我上哪儿找九十万来帮他还债？”

　　最令芳有有生气的是，“这么多年，除了他跟妈妈离婚时丢了一笔钱作为赡养费，他再没管过我们母女俩的死活。现在他出去玩，玩回来这么多债务，凭什么要我替他背？他有很多老婆，很多小孩，为什么不让他们替他承担呢？”这份荣幸她承受不起。

　　“芳柽老爷子有那么多孙子孙女，他为什么单把芳邻公寓留给你了呢？”翟潜这样劝慰着她，希望她的心情能好些。

　　事实上芳柽老爷子在世时就预感到，他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挣下的家产会被他那个贪玩喜新鲜的儿子败得精光，所以才会特意将芳邻公寓留给芳有有，希望芳家的产业还能留下一小部分，他曾经在这个世上的努力没有白费。没想到绕到最后，他仅剩的产业——芳邻公寓还是面临岌岌可危的结果。

　　生气归生气，事情已经发生了，翟潜只想更好地处理问题。他察觉了律师信附带的证据，又打电话给芳柽老爷子的遗嘱执行律师，总算搞清楚事情的始末。

　　“东家，我查过了，芳老爷子的确立过遗嘱将所有家产，包括芳邻公寓留给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你父亲。你父亲和月色娱乐城的那份合同就是在那期间签署的。这件事情发生没多长时间，不知道是芳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儿子的所作所为还是其他原因，他对遗嘱进行了变更，将芳邻公寓的继承人变成了你。”可这并不能扭转已经形成的债务关系。

　　很复杂的法律问题，芳有有对此一窍不通，她只想知道，“要是打官司，我到底能不能保住芳邻公寓？”

　　“也许能，也许不能。”如果对方请到很好的律师，她赢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翟潜只怕这一切远不是一场官司可以解决的。

　　如果他记得不错，月色娱乐城有孔家的投资在其中。

　　会不会……这些事全都是冲着他而来？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唯有他亲自出手。

　　“东家，你信得过我吗？”

　　他莫名的认真让芳有有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我是说全然的相信。”

　　这之间有区别吗？芳有有讷讷地开口：“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当年芳邻公寓只有一个房客，她也是和他联手作战把公寓维持到今天这副还算乐观的状态。如今，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这两年，你存了多少积蓄？”

　　“问这个干吗？”

　　她警惕的反问让翟潜咧着嘴滑出一丝笑容，前一刻还说信任他，一提到钱，她脸色都变了，她还真如钮千禧说的那样——小气房东芳有有。

　　“我不会绑架你的。”顶多在饭里下点安眠药，再把你拉到阿拉伯卖了，“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少积蓄。”

　　芳有有举手询问：“可不可以不说？”

　　不说他也能算得出来，“差不多该有三十六万吧！”

　　“你怎么会知道？”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向他坦白交代自个儿底细嘛！

　　还把这当成秘密呢？他们俩这两年都生活在一起，他身为公寓的管理员每个月她收多少房租，他再清楚不过——她总共租出去三套公寓，加上底层的商铺，每个月的租金收益大概在一万九左右。扣除还他的钱和支付给他的薪水，再扣除每个月维护公寓的费用差不多还剩一万五。

　　以她抠门的个性，看着存折上的数额一点点增长是她最高兴的事情，花钱这等事比割她肉都痛，能省则省，能免全免。而她在一水一坐做零工的钱差不多够她日常开销，这样算下来她两年存了多少钱，这数据不就出来了嘛！

　　“东家，我最后认真地问你一次，你信得过我吗？”

　　“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芳有有虽然只是一个劳工的东家，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既然你信得过我……”翟潜笑得好罪恶，“就把那三十六万全给我吧！”

　　“什么？”

　　“宝贝啊……我可怜的宝贝啊！你们去了哪里？快点回来啊！妈妈想你们啊！”

　　想到极处，芳有有索性唱上了：“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你快回来……”

　　钮千禧冒死堵住她的嘴巴，只求还来整栋公寓里众人的平安——再让她这么唱下去，公寓里连最顽强的小强也要集体大逃亡了。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用歌声杀人灭畜？

　　“别翻了！别看了！你就是再看，那些数字也回不到存折本本里。”

　　不理会钮千禧的讽刺，芳有有仍旧抱着存折本本独自沉浸在哀伤中。

　　至今她仍想不起来，自己当时脑子是怎么转的，居然一发热就把三十六万全部从银行里提出来送到了他的手里，她甚至没问他拿这么多的钱去做什么。

　　看着存折里的数字一点点累积好不容易累积到三十六万零七元三角，转眼间就只剩下七块三了——这叫什么事？

　　她心疼啊！

　　最糟糕的还不仅如此，她把三十六万取出来给翟潜的当晚他就没再回公寓。至今已经是第十天了！钮千禧甚至怀疑翟潜是不是卷款潜逃了。

　　“可是，以翟潜的个性为了三十六万潜逃……可能吗？”

　　“三十六万哪！怎么不可能？”对于芳有有这种小气房东来说，别说三十六万，就是三块六毛钱她也不肯错过。

　　“这回你可惨了，赔了钱又丢了男人——正宗人财两失啊！”

　　“少在这里给我看笑话，快点交房租。”没了三十六万，芳有有开始想更多的办法加快资本积累的过程，首当其冲就把枪靶子对准钮千禧了，“你要是再不交，我就对外开始招租，给你招个同租的伙伴来替你分担租金。”

　　钮千禧立马不乐意起来，“我可是……”

　　“别拿你钮祜禄家族的名义来说事，没钱就闭嘴。”芳有有已经够烦的了，再也禁不起一丁点的精神骚扰。

　　她现在比较想谈的是，“你猜翟潜会潜逃到哪里？会不会还在这附近？”

　　“你想知道？”钮千禧睇着她，“很简单，让警察把他给你逮回来啊！”对于翟潜这种有犯罪前科的人，相信警察应该很乐意协助抓捕啊！“他带着你的三十六万都走了十天了，你还没有向警局报案，这是不是你对他还留有爱意的表现？”

　　“你……你少胡说了！我……我我我才不会像我妈那么笨呢！”芳有有无法忘记母亲留给她的深刻而惨痛的教训。

　　被一个男人骗光了所有的钱，却仍对他念念不忘，以至在忧郁和后悔中患上癌症，明明已经穷得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恨那个男人。

　　到头来苦了自己，还连累了亲生女儿——芳有有这些年辛辛苦苦四处打工赚钱全是为了还母亲住院时遗留下来的债务。

　　妈妈能忘记恨，带着爱死去，她不能，因为她活着。

　　她无法忘记那个男人带给妈妈和自己的伤害，若不是他，她应该跟同龄的孩子一样读大学，找份好工作，过着体面又逍遥的生活；她应该可以像孔矜一样对钱不屑一顾，指着别人的鼻尖嘲笑那人是钱的奴隶；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爱，去讨好男人，她不会变成人人口中的小气房东芳有有。

　　翟潜走的这十天，她不断地想起从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从前。

　　翟潜和继父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她和母亲又有什么不同呢？理智告诉她，你得去报警，追回那三十六万，情感上她却反复回忆着翟潜离开前的那句话：你相信我吗？

　　她信他，所以她会为不见的那三十六万哀悼，却不会去报警抓他——虽然他曾在监狱里度过三年，而且至今她仍不知他因犯什么罪而被关。

　　对一个人的信任其实是很脆弱的，尤其是在有过一次被蛇咬的经历之后，可是对一个人的信任也可以很盲目，因为心底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热流。

　　算了，就当她花三十六万认识一个男人的真面目吧！

　　芳有有这样安慰着自己，好不容易沉积下来的心情又被钮千禧一阵唧唧歪歪的拉扯拽了回来。

　　“干吗？我现在烦着呢！你别烦我！”

　　“你为什么在烦？因为我拿走了你三十六万？”

　　低沉的男音穿进芳有有的耳朵，像一道闪电穿透她的心脏，她的头慢慢地转去，生怕见到的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你……你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显示着这十天他的状况并不比为钱哀悼的她好多少，没向她解释这些天的行踪动向，他只是将一张存款单递到她的面前，“这里一百二十六万，除去你给我的三十六万，正好够你还九十万的债务。”

　　芳有有的目光像被吸铁石吸到那张存款单上，硬生生拔不下来——一百二十六万，他出去十天居然赚回九十万？他是去做什么营生的，竟然这样赚钱？

　　看出了她的顾虑，翟潜把存款单硬塞到她的手里，“你放心拿着吧！这都是干净钱。”

　　那笔钱存在她的名下，存款单上写的是她的名字，整整一百二十六万就这么归她了？芳有有脑子一晕，感觉沉沉的上天就站在她的肩膀上。

　　真是一场黄金雨啊！还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脑门上，不晕才怪。

　　“原来你失踪这十天是去赚钱了。”

　　芳有有嘟囔着，翟潜好笑地看着她，“你不会以为我卷款潜逃了吧？”

　　“没……没有！怎么可能呢？”有了一百二十六万壮胆，芳有有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说过我会相信你，就绝对不会对你产生一点点的怀疑——真的，连一滴滴的怀疑基因都没有。”

　　这回该轮到钮千禧晕了。

　　芳有有爱钱归爱钱，晕归晕，心里可不糊涂，“翟潜，这些钱是不是让你赚得很辛苦？你是不是……”

　　“东家，你还相信我吗？”

　　翟潜问的依然是那个问题，这一回芳有有的点头可诚恳多了。

　　这对于他来说就够了，总算他这十天的努力没有白费，“你拿钱去还债吧！无论如何得保住芳老爷子最后这点产业。”

　　什么时候起，芳邻公寓还有她……竟成了他的责任。在他毫无知觉的状况下，她已进驻他的心灵深处。

　　“可……可你这么帮我，我该怎么感谢你？”芳有有怯生生地望着他，问这话的同时她心里有着更多的盘算，她是在等着他的回答。

　　翟潜却不知，“咱俩什么关系？还谈什么感谢？”

　　“那你说咱们俩是什么关系？”她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也不含糊，一语带过她的浮想联翩，“劳工和东家——劳资关系啊！”

　　得！人家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她还是赶紧想办法凑够九十万还他钱吧！

　　怀揣着对芳有有来说的巨款，她颤巍巍地摸进月色娱乐城。她活了二十多年，一向对自己很吝啬，从没来过这等高档消费无限享乐的地带，不紧张才怪。

　　“我找你们这里的负责人，我叫芳有有，是芳邻公寓的主人，我是来还钱的。”

　　“我们霍总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领班带着她进了娱乐城的最高处，黑色的门大开，背对着她的男人转身打量着她的同时，她也在看他。

　　这男人给她的感觉好熟悉哦！但她肯定自己没见过他。

　　“我是芳有有……”

　　他开门见山向她问明来意：“你是打算还我现金，还是愿意拿芳邻公寓抵押你父亲的欠债？”

　　“这里有九十万，”放下钱的同时芳有有好不舍哦！要是这些钱全归她该有多好，“我父亲欠你们的钱应该不到这个数，麻烦你把债款数额计算清楚，把剩余的钱退还给我，我们之间就再没关系了。”好歹她得捞一点回来。

　　九十万哪！她得存几年的房租钱才够还翟潜？

　　虽然翟潜说这笔钱是送给她的，她不用再还，可是她虽然爱钱，却不能白白拿别人的钱，那个人跟她还只是劳资关系，仅只于此。

　　她打算按老规矩，每个月还翟潜一千块。她算过了，这意味着她得用七十五年才能还完这笔债，这也意味着这辈子他们俩都分不开了。

　　想到这些，她竟然为即将到来的还债生涯兴奋起来——真是被债务压得有点变态！

　　闲话少说，正事要紧，“你快点拿合同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签债务偿还合同，两不相欠。”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霍英锒就不用大费周折搞出这么多把戏了，直接逼芳有有那个不成器的老爸还债不就得了。

　　“先不急，我想弄清楚你这笔钱的来路，作为生意人我可不想拿了不干不净的钱再惹得一身官司——据我了解，芳小姐应该没有能力这么快筹集到九十万吧？”

　　“是我一个朋友暂时借给我的，以后我会慢慢还他，你就不用担心这笔钱的来路了。”这男人还真爱管闲事。

　　“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叫翟潜？”

　　他认识翟潜？芳有有就觉得奇怪了，翟潜平日里看起来跟个全方位多功能的装修工人没什么区别，怎么认识那么多古古怪怪的人？

　　先不说一水一坐的老板娘水大姐跟他交情颇深，上次钮千禧在英国差点被个绅士给骗了，也全靠翟潜在英国拍卖行的朋友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回。眼前这位看起来有点阴阳怪气的月色娱乐城老板居然又认识他？

　　芳有有的表情已经告诉霍英锒他想要的答案，这个结果在他的猜测之中，只是他没料到翟潜竟然会为了这么个小女人重出江湖。

　　她到底有什么魅力可言，竟能打败男人心目中的完美女神孔矜，稳坐翟潜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他竟不由得好奇起来。

　　“芳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赚钱数钱算不算？”

　　她倒是够直接，把如此“美好”的爱好公布在他这个初次见面的外人面前，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吸引翟潜的地方？

　　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无法从她口中了解翟潜的近况，霍英锒决定暂且收兵，待问过孔矜之后再做打算。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将自己的真实目的暴露于人前，也许未来还有用得着这个爱钱小女人的地方。

　　霍英锒放下八十万，将剩余十万块直接推到芳有有面前，“我很喜欢芳小姐爽快的个性，我收下令尊欠我的八十万，这十万算我交你这个朋友了。你带着这么多钱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开车送你吧！”

　　还有这等好事？能省下回去的路费，芳有有乐意为之，“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反正他得顺道回去探望一下老朋友。

　　翟潜，这几年你也躲够了，该出来转悠转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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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有有走的时候翟潜还有些担心，怕月色娱乐城的那帮人会为难她，见她久久不回，他更是后悔没有亲自陪她去。

　　要不是他害怕再与过去那帮人正面接触，他也不用这样畏首畏尾，只怕他的这份胆怯会害了东家——如果他记得没错，那家娱乐城的老板正是霍英锒手下的小弟。

　　霍英锒跟他争了那么多年，一直争到他进了监狱才算完。此番他出来了，只怕霍英锒没那么轻易放过他，怕只怕他会拿东家练手。

　　不行，心头的焦虑让他实在坐不住，他决定去月色娱乐城把她接回来。

　　翟潜刚出公寓大门，远远地便看到一辆拉风的敞篷甲壳虫朝这边开来，车里那个迎风笑着的不正是令他坐立不安的人嘛！最巧的是开车的正是他担心会向东家下毒手的家伙。

　　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还有说有笑？

　　车停在他的面前，疑惑也一并解开。

　　“芳小姐，跟你交谈非常愉快，希望我们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霍英锒亲自为芳有有打开车门，完全漠视翟潜的存在。

　　翟潜的表情好古怪哦！芳有有想忽视也不成，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见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吃醋了吧？

　　哈哈哈哈，翟潜你也有今天！你以为东家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就没有男人追我了？是哪个爱情专家说过，真爱在身边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才会发现它的珍贵，东家我现在就让你看到我的可贵。

　　芳有有得意地翘着嘴角，变本加厉地跟霍英锒一来一去调笑着，“霍先生是我见过的男人中最有风度的一个，跟你在一起很有趣，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吃醋啊！吃醋啊！看我不酸死你。

　　她的手轻抚过霍英锒的肩膀，一个措手不及竟被他反手带到怀中，在她尚未缓过神之际，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轻轻的一吻却重重地烙在她和某个男人的心上。

　　被异性亲吻，对芳有有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意义重大啊！可这个人却不是她心仪的那个人。

　　玩砸了！

　　不等芳有有和某个男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霍英锒已经上了车扬长而去，临走仍不忘丢下炸弹一颗，“芳小姐真的很可爱，我会再来看你的，拜拜！”

　　话是朝着芳有有说的，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对着芳邻公寓五楼的阳台，他的眼里映着的又是谁的身影呢？

　　芳有有不知道，翟潜不想知道。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公寓，连一眼都吝啬于给她——芳有有这回算是引火自焚了。

　　“翟潜！翟潜，你听我说，其实我和他没什么的。”

　　她追在他身后，很没出息地嚷嚷着，妄想用解释抹平已然盖在她脸上的那一吻，“我不是还他九十万嘛！他退了十万给我，只收了我八十万，他说我带着这么多现金坐公车回家不方便，所以特意送我回来，其实我跟他……我跟他也就是见了这么一面，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你不要误会，真的……”

　　翟潜忽然刹车，让芳有有撞到他的胸膛前，他冰冷的目光迫使她向后连退了两大步，而他鄙夷的视线却始终未能离开她的脸——被霍英锒吻过的那个地方。

　　“我没有误会，也不想误会。你和哪个男人有什么关系，有多深的感情根本不需要告诉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是谁？”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就是公寓管理员，你是我东家，我们就是劳资关系，你爱谁谁——”

　　他……再也不要被女人游戏了。

　　呜呜呜！呜呜——

　　芳有有缩在一水一坐的一角简直是欲哭无泪，现在说后悔屁用也没有，她知道这回她是真的把翟潜给惹火了。

　　“上天啊！万能的上天啊！我错了，我芳有有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就不要再惩罚我了，麻烦你让翟潜消消火气，我愿意用这十万块钱换回他对我如从前一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当个隐形人似的，好不好？”

　　“你跟翟潜吵架了？”

　　“水大姐？”芳有有纳闷地看着身后那个温温软软的女子，在她的眼里，这些年来水大姐好像就没有变过，永远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怎么就没男人来呵护她呢？“你也看出来了？”

　　水大姐是啥也没看出来，就听到她一个劲地哀叹，整个饮吧都充斥着她的怨气，就差没把冤魂给招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她还要不要赚钱？

　　“到底是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芳有有把事情的始末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遍，她满脸的哀愁却换来水大姐爽朗的笑声，“傻瓜，你愁什么？你应该笑才对啊！”

　　“他都不理我了，我还笑？”芳有有这下子总算明白为什么没有男人追在水大姐身后了，谁会喜欢一个脑筋搭错线的女子？

　　“他不理你，证明他吃醋了，证明他在乎你，证明你对他而言很重要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欣喜？这是给一个看不见男方真情的女孩子最好的礼物。

　　芳有有照着这番理论一想，也对哦！“这么说，虽然翟潜嘴上说跟我只是劳资关系，其实在他的心底，我对他早已超出了东家的身份这么简单？”

　　水大姐不介意再给她吃颗定心丸，“当初是翟潜给我打电话要我来这里开饮吧的，我想他是希望你能有一笔比较稳定的租金，不至于为钱担心才跟我开这个口的。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请我帮忙。我还记得，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求’这个字。据我所知，在这之前翟潜从来不曾为了别人求过任何人。这是他第一次，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卖他这个面子，这才来了这地方。”

　　当初她来的时候，这里实在够偏僻，要不是看在翟潜的分上，她才不会留下来呢！

　　听了这话，芳有有几乎感动得要哭了，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找翟潜，不管他的嘴再怎么硬，她也要把她的心意告诉他，绝对不能再让他误会她跟霍英锒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她的爱情萌芽还很稚嫩，禁不起小风小雨的摧残，那种爱情里撩人的把戏还是等她的爱情长大后再来吧！

　　芳有有的爱直接而干脆，她不希望她追求的真爱在误会中凋谢。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一楼的公寓，正要推门而入，忽而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你可以为了另一个女人重新出山，为什么不能为了你自己跟我回孔家呢？”

　　是孔矜！

　　芳有有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偷听着他们二人的交谈，她更想从翟潜的口中听到更多有关她的。

　　翟潜开口了，却绝口不提芳有有，“如今的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不想再过那种整天为了钱尔虞我诈的日子，我以为你已经足够了解我的……”

　　“不会了，不会再有了。”孔矜可以用人格向他保证，“爷爷已经去世了，如今的投资公司归我个人所有，你完全可以在那里发挥你的所长，没有人再会为难你，你也不需要再跟任何人或家族玩人事斗争。”

　　可惜这一切来得太晚，对于过了三年牢狱生活的翟潜来说，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更何况……

　　“当初我从监狱出来的时候，谁关心过我？谁肯收留我？谁肯给我一段简单的日子？你吗？”

　　在他被羁押的日子，他在等她；在监狱里待了三年，他还在等她；踏出牢门的那一刻，他依然在等她。

　　他在等待的煎熬里，她又在哪儿？

　　最后是素不相识的芳老爷子接纳了他，这两年是那个小气房东陪伴着他，她孔矜又在哪儿？

　　待他心上的伤口基本痊愈，待他好不容易找回对人的信任，待他重新拥有几乎遗忘的家的感觉，她复又出现。

　　他能跟她走吗？

　　“当初肯接纳我的只有芳老爷子，可惜他老人家那个时候身体就已经不太好，没多久就去世了。我来不及报答他对我的恩情，就更要好好守护他留下的这点产业和他的孙女。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段动到这栋公寓上——孔矜，你所做的这一切……让我看不起你。”

　　芳有有最后听到的是孔矜悲凉的叹气，她没有再躲到门外，默默地退了出来。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孔矜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俩还曾经相爱过，她对于翟潜来说却尽停留在东家的身份上，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恩人孙女的情谊藏于其中，也就这么多了。

　　就这么多了！

　　她还能奢求更多什么呢？

　　“这么说，有有，你打算彻底放弃对翟潜的感情喽？”

　　钮千禧觉得这一年芳邻公寓太晦气，也不知道冲撞了哪一路的姻缘星，公寓里的每个人感情之路都不顺。

　　她自己倾家荡产参加那个什么公主旅行团，本打算在为期十天的旅行中找到最后的贵族，延续她钮祜禄家族高贵的血统，没想到人财两失，差点成了海浪——“海外流浪”的简称。

　　二楼的鲍因果和他的仙人球女朋友那么多年的感情还是走向终结，如今二楼的公寓只剩下鲍因果孤单的身影——你想想，连仙人球都能养死了，这爱情还能开出花朵吗？

　　四楼那对夫妻成天吵架，偶尔的宁静是因为做丈夫的为了避免吵架索性不回家——他们离婚已成必然趋势。

　　连算不上情侣的芳有有和翟潜都折腾成这副德性，显然芳邻公寓需要做场法事，去去霉运了。

　　用手臂枕着下巴，芳有有没精打采地嘟囔着：“连开始都没有，也算不得结束。只能说，这一回我彻底死心了。”记忆中“彻底死心”这四个字她好像说过不止一回了，可是到底该怎么令自己死心，她是一点把握没有。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钮千禧开始给她出鬼点子，“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始另一段恋情。”

　　“你要我去爱另一个人？”芳有有周遭的男人不是刚失恋的就是快失婚的，要她去爱谁？

　　“今天下午送你回来的那个霍英锒看上去不错哪！”钮千禧最欣赏所谓的“精金”男士——社会精英外加金钱多多的简称，“很有风度，看上去也挺潇洒，看他开的车应该能符合你对钱的爱好。”

　　她不提，芳有有还真没想起那位霍先生。的确，霍英锒算是条件非常优越的男朋友人选，要是没有翟潜的存在，或许她真会考虑看看。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嘴吧啦吧啦一通，往往非祸事即幸福的来临。

　　想到这些，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触摸到左边的脸颊——那里有他亲吻过的痕迹。

　　也许这就是爱情降临的预兆吧！

　　不管了，身为女孩子这辈子不一定要嫁人，可总不能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都不曾拥有吧！

　　芳有有一鼓作气，“决定了，就是这个霍英锒，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

　　一场全新的恋情即将展开在翟潜不知道的地方……

　　出乎芳有有意料的是，没等她给霍英锒打电话，该先生已把目标对准了她。

　　大清早，她正在诅咒谁打她电话扰她清梦顺便害她损失手机费时，那头传来的声音正属于她准备勾引的男人。

　　“芳小姐吗？我正巧露过芳邻公寓，所以想上来看看你，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要是他能带上免费的早餐来看她，就更方便了。

　　接到芳有有的邀请，霍英锒大咧咧地走进了一楼公寓的大门，应门的正是翟潜，“你来干什么？”

　　“你只是这栋公寓的管理员，你有权过问这里的主人请哪位客人来家里吗？”霍英锒反将他一军。

　　挖苦对翟潜不起任何作用，关上门他这就送客。恰在此时，身后一道急促的声音却阻止了他的失礼。

　　“他是我请来的。”

　　“这个时候？”翟潜盯着她的眼睛——白比黑多——她想干什么？

　　有些事情，为了防止自己后悔就得事先把所有后路全部截断。芳有有就选择了这一险峻的招术，“我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我觉得他是不错的恋爱对象，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和他交往。”

　　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爱喜欢谁就去喜欢谁，用不着跟他报告，他也压根不在乎——翟潜大口地吸气，好像整个人在一瞬间被吊上四千米的雪山，连屋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随便你。”

　　那口气好像在说，以后后悔了别来找我。他甩手走人，随便她放哪条狗进屋。

　　深深地望着他的背影，芳有有顺手拉开了房门，“请进，霍先生。”

　　如果感情也能简单得像是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开启另一扇大门，那该多好。

　　芳有有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她算不算在跟霍英锒谈恋爱。

　　她无意中说出自己喜欢泡澡，他便买了各种泡澡的工具、浴液、精油给她，全都是顶级产品，贵得她都不忍心看价格——她更希望能折换成现金。

　　知道她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芳邻公寓，他带了大批专业装修师傅进驻公寓，开始全面的装修维护工作。

　　活都让那些师傅干去了，翟潜整天闲得可以数头发了。

　　可能是太闲的关系，他的眼前不时地出现芳有有和霍英锒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的画面，看得他都快神经麻痹了。

　　最让他厌烦的是，每次霍英锒出现，孔矜必然继续对他的纠缠。而且还在他面前说些不疼不痒的话，例如现在——

　　“你说房东小姐看中的究竟是霍英锒这个人，还是他的身价？如果单比人，在我眼中，他远不如你；如果是比身价，只要你肯重回证券界，他依然不如你。”

　　翟潜听就听了，也没接话茬，孔矜不死心地再接再厉：“这回视钱如命的房东小姐可是看走了眼，都是翡翠，她不挑A货却选了一件B品。我要是她，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翡翠这东西有时候即使是行家也未必能看得精准，什么是A，什么又是B，你能肯定吗？”翟潜挑眉一笑，全未放在心上。从冰箱里拿了一听菠萝啤，他的日子好不潇洒。

　　走廊那头的芳有有却完全轻松不起来——又跟孔矜在一起！又在说说笑笑！之前翟潜不是很不喜欢孔大小姐的接近吗?为什么现在两个人看上去又亲近起来？

　　“你很不专心哦！”

　　霍英锒忽然的开口吓了芳有有一跳，她快速收回目光冲他尴尬地笑笑，“霍先生，不好意思，刚才我……”

　　“哎！你又叫我‘霍先生’了，不是说好你叫我‘英锒’，我直接喊你‘有有’吗?这样才显得亲热嘛！我们之间还那么生疏做什么？”

　　“英锒？”

　　芳有有诧异地重复着他的话，却被霍英锒当成是她对自己的爱称，“有有，这样才对嘛！”

　　他叫她小名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瞄过翟潜那个方向，那边不见丝毫的动静。他目光一冷，直接握住芳有有粗糙的手。

　　“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正式交往吧！”

　　“啊？”芳有有是真的被吓到了，决定恋爱是一回事，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那意味着有可能终身就此被订下，连反悔的机会都被剥夺。

　　“我……我……我还没准备嫁人……然后你那个，我会很……”

　　“没关系，咱们边交往边准备结婚事宜好了，我又没让你此时此地就嫁给我。”

　　他说得倒是轻巧，全然不把她满脸的挣扎放在眼中，好像她的决定丝毫不影响他的计划似的，连芳有有都不禁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他话里的女主角。

　　霍英锒走后，芳有有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好，往日里遇到这种事她头一个就会找翟潜商量。如今她在他面前却张不开口，难道要她去跟钮千禧商量这种事？

　　千禧那个傻妹子，听到类似霍英锒那么好条件的男人向自己求婚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答应，她属于想嫁想疯掉的那类。

　　芳有有可不傻，这等事也容不得她糊涂。

　　算来算去，她可以商量的人选还真就只有翟潜一个。这个时间他不在房里，应该在天台上晒星星吧！

　　芳有有带了两罐菠萝啤悄悄爬上了天台，却见翟潜的身旁已经有了另一道身影。

　　孔矜坐在曾经属于她的位置上，和翟潜谈着星星，谈着彼此，谈着芳有有不曾拥有的过去。

　　芳有有顿时失去了走向翟潜的勇气，那一幕将她无情地推到了霍英锒的身边。

　　她开始怀疑，所谓的天意弄人是不是正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芳有有和霍英锒的交往竟然能帮助她弥补和翟潜的关系，孔矜正在洋洋得意，推开房门，漆黑的客厅里却闪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你不是走了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倒抽口气，被他的出现吓着了。

　　灯光瞬间亮起，习惯了沉寂在黑暗里的霍英锒不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仍旧沉在沙发里，他不曾动弹，“旧情复燃了？”

　　选了离他最远的地方站定，孔矜倨傲的眼神从他头顶飘过，“你看好你的芳有有就行了，少管我的闲事。”

　　“你的事，我向来看得再认真不过，怎么会是闲事呢？而且我们之间不也有旧情吗?”

　　他牵起嘴角笑看着她，那副表情在孔矜眼中却更像是威胁，“你想怎么样？想把那些事都告诉翟潜吗？你以为他会相信你的鬼话？”

　　霍英锒不舒服地耸了耸肩，那么美好的记忆在她的眼中只是一番鬼话吗？他的全部付出在她看来只是威胁她的一种手段吗？

　　为什么他无论怎么努力，在她心里始终不及翟潜半分？她真的用心体会过他的付出吗？

　　没有！从来没有！她对他根本是不屑一顾。

　　这全都因为翟潜！

　　他毁了他的世界，他也不能让他好过。翟潜欠他的，他会加倍讨还。

　　“你放心抓着你的翟潜吧！”霍英锒直起身向门外走去，他把阴影留在了她的房里，“我会让芳有有再也回不到翟潜的身边。”

　　这就是他的复仇。

　　很可怕的男人，孔矜却从未怕过他。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畏无惧；因为太在乎，才会害怕失去。

　　孔矜如此，芳有有亦然。

　　一整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找隔壁卧室的翟潜聊聊天，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头，终究还是折磨着床，放过了他。

　　那一夜，翟潜却也是无法安眠，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彷徨，他也忐忑不安地熬过这一夜，直到来日。

　　“睡得好吗？”

　　与往常不同，今天的早餐是翟潜做的，因为芳有有起迟了。白切吐司、双面煎蛋，他比较欣赏的营养早餐放在她的面前，她却半分食欲也提不起来。

　　“不错，头一沾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可惜她那对熊猫眼出卖了她的谎言，翟潜没有多想，脱口而出：“听到求婚太兴奋了，你一夜没睡吧！”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她长期滞销，好不容易嫁出去要双手合掌感谢上苍似的。睡眠不好直接导致脾气变坏，她跟他钻起牛角尖来，“是啊！是啊！能嫁给这么一个又有钱又有风度还非常爱我的男人，我开心得快死掉了。”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猪头？

　　翟潜没答腔，将“食不言”的指示发挥到最高境界。嘴里嚼着食物，心里却彷徨着，到底要不要将他跟霍英锒的纠葛说与她听呢？看起来，东家好像很喜欢霍英锒的样子，若是此刻把事情的始末对她讲了，东家势必会很伤心吧！

　　还是算了，有时候能避开丑陋的真相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那天的沉默让翟潜很快就知道后悔了……

　　霍英锒的追求攻势比芳有有想象中还来得热烈，根本用不着她多费心思想着怎么去讨好他，他已经每天殷勤地前来报到了，跟某位整天拉着一张冷脸给她看的男人一点都不像哦！

　　今天霍英锒带来了她喜欢的苹果味饮料酒，说是要调出一种非常可口的鸡尾酒请她品尝。

　　调酒嘛当然还是去一水一坐比较方便，芳有有领着他往那儿去，霍英锒却煞住了脚步。

　　“不请我去你的房间坐坐吗？我知道这栋公寓属于你，我也来这里很多次了，看着我带来的那些装修师傅整天忙东忙西的，可我到现在一次也没参观过你的房间呢！”

　　霍英锒直截了当提出要求，让芳有有避无可避。不就是领着他去瞧瞧她的狗窝嘛！这又有什么呢？

　　而且已经决定要抛弃那些杂念跟他好好相处，芳有有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跟我来吧！不过屋子里很小也很乱，你不要笑我懒哦！”

　　她打开房门领着他进去，霍英锒前脚刚踏进房间，反手就关上了门。

　　另一扇门却在同一时间打开——

　　“有什么事？”

　　“你别绷着一张脸好不好？我不是没事干找事情来骚扰你，是我卧室的锁打不开了，我想请你帮我把它修好，我有些急着用的东西被锁在了房间里。”孔矜无辜的表情不由翟潜不信，或许真是他多心了。

　　再说，为房客排忧解难是公寓管理员的职责所在，冲着公事，翟潜不可以拒绝她。拿上工具，他凑到卧房的门口认真地干起活来。

　　门锁的确被卡住了，可是问题并不严重，就算没有工具，她随便试个几次应该也能打开。不想在她的房间里浪费太多的时间，翟潜也没有多想，对着敞开的门跟她说再见：“门锁我修好了……走了。”

　　他这就要走？当真是一分钟也不想和她多待？孔矜眉角一挑，拦着他不让走，“万一哪天我在卧室里，门锁坏了我出不来怎么办？”

　　翟潜对此问题提出非常实用的办法：“用脚踹。”

　　他至今仍记得东家刚来到公寓那会儿，他们为了要不要同住一间公寓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东家跟他赌气甚至将衣服都脱光了，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东家的裸体——穿着内衣不知道算不算裸体哦？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他们就双双被锁在了洗手间里，他就是用这一招逃出升天的。

　　翟潜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同嘴角隐隐藏着的笑容融合在一起，落到孔矜的眼中却是那般的刺目。

　　他在想着谁会露出那样美好的表情，一定不是她。因为她就在他眼前，他却看不见。

　　也许之前她还有一点点想放过芳有有的念头，此时此刻她只想推她下地狱。女人的怨恨到底会有多深多狠，你只要夺走她最爱的人，你就能亲身体会。

　　不！把芳有有置于死地的不是她，是翟潜，是他一手造成的。

　　如果他不曾变心，如果他肯回到她的身边，如果他对她的爱一如既往，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

　　芳有有，要怪就怪你爱错人了。

　　孔矜隐去愤怒，状似平常地走到房间里，“反正已经来了，也不在乎多耽误几分钟的时间。你进来一下好不好？我试着关上门，看看能不能打开。要是不行，你手里带着工具也比较好修。”

　　她的话倒也在常理之中，翟潜没有多想跟着她进了房，下一刻，他听到“咚”的一声，接着是门上锁的声音。

　　“你干吗？”

　　孔矜没有作答，直接将房门钥匙扔出了窗，“想留你在我房间多坐一会儿啊！”她娇笑地看着他，“别这么紧张嘛！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为什么不放松心情，我们俩……就我们俩单独待上一会儿呢！”

　　她像一条美人蛇攀爬到他的身上，翟潜没有挣扎，任她在他的身上散发迷惑的媚光。她亲吻着他的唇，像从前一样，他没有推开她，这已经给了孔矜最大的努力。她开始发挥女人的媚惑，想将他重新拉回她的裙下。

　　他不主动，也不推拒，只是任她为之。

　　也许是想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吧！也许是被她锲而不舍的主动感染了吧！也许……也许他只是想重回记忆里幸福的瞬间，总之他给了她一个主动的机会。

　　只是，良久之后，他们俩之间率先迷惑的人却是她。

　　“翟潜，抱我……像从前一样抱我，好吗？”

　　没待他回答，他的耳朵里却窜出熟悉的声音：翟潜，救我！翟潜——

　　是东家！原本还不动不摇的翟潜赫然清醒，拉过孔矜攀附在他身上的肢体，他清亮的眼神注视着远方，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了。

　　“怎么了？”孔矜不明白刚刚一切还进行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被打断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翟潜蹙着眉再探却又什么也没听见。

　　孔矜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她，让他的眼里只看到她一个，“什么也没有，你只要注视着我就够了。”

　　曾经她也这么说过，在他潜意识里觉得孔老爷要对他下手之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不对！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翟潜推开她，凑到门边想要出去。无奈门已锁又没有钥匙，任他怎么扭动门把也打不开。

　　“为什么要这样？”

　　“锁上门好方便诱惑你啊！”她妄想用女性的魅力掩盖住内心的惶恐——翟潜的反应远比她想象中来得快、来得激烈。

　　还是不对，翟潜下意识里觉得有一个巨大的网正在将他困在其中，受到牵连的还有他的东家。

　　翟潜！救我，翟潜——

　　这一回他听得真切，“芳有有遇到事情了，我听到她在喊我！我听到了！”

　　“怎么可能？”孔矜绝不相信，“就算她在这栋公寓里，也应该在一楼，隔着这么多层楼，又隔着几道门你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你真当你们之间有心灵感应？”他们最相爱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这种心灵交汇的美妙瞬间，凭什么两个还算不上恋人的彼此能拥有？

　　她说的是常理，翟潜却更相信他的直觉。

　　“你让开。”他抬起脚想踹门，孔矜却从身后一把抱住他，“不要去，翟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看在我们曾经那么相爱的分上，不要去！”

　　那一瞬间他静默了，孔矜几乎以为自己赢了，下一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踹开了那扇房门，也踹开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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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踹开了孔矜的房门，又踹开了一楼公寓的大门，连踹了两道门的翟潜终于看到了令他心惊肉跳的那个人……

　　他的心灵感应没有错，芳有有的确被霍英锒压在身下，又哭又叫地喊着他的名字求救。

　　愤怒让翟潜气力勃发，他一使劲将霍英锒甩到一旁，双臂直接将芳有有抱在怀中，嘴里喃喃念道：“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害怕，有我在，没事了……”

　　“我……我只是请他进来坐坐，没……没想到……”芳有有一边抽泣一边捶打着令她感到安心的胸膛，“我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你……你怎么到……到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吓死……吓死我了……都是你……你怎么到现在才……才来？我讨厌你……”

　　差一点，她就绝望地想放弃抵抗了，幸好在她心如死灰的前一刻他出现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摩挲着她的额头，擦拭着她的泪，他温柔的举动看在孔矜眼里却成了绝望的附属品。

　　霍英锒擦擦嘴角的血，无所谓地看着他，“你来得还真快呢！看样子孔大小姐是半点也没能留住你啊！”他回过头瞄了一眼追着翟潜而来的孔矜，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真没用，这回该彻底死心了吧！

　　低头看着怀中抖个不停的芳有有，翟潜知道自己无法再沉默下去。他的逃避只会伤害他身边对他最重要的人，她被伤害却比他自己受伤更让他痛苦。

　　“霍英锒，几年前我以为你已经够卑劣了，没想到几年之后你进展神速，居然连强迫女人的伎俩都学会了!”

　　“开始学会反击了？”霍英锒笑呵呵地盯着他，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羞愧什么的，“坦白说吧！我没有真打算朝她下手，要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从进门到翟潜出现，足足有三十分钟的时间，霍英锒要想下手早就把芳有有吃干抹净了，还等到他来踹门？

　　走到孔矜面前，霍英锒专注的目光将眼前这个女人的音容笑貌，甚至是最细微的表情都收在眼底，“现在你明白了吧？无论你怎么做都阻止不了他离开你，你该死心了吧！”

　　“没有！我没有失败，我不会失败，我永远不会死心！”

　　孔矜情绪失控之下用尽全身气力狠狠地甩了霍英锒一记耳光，那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吓到了芳有有，吓到了孔矜自己，却刺痛了霍英锒的心。

　　“很好。”他用手背蹭过嘴角点点红渍，笑着冲她点点头，“非常好，这些年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只换来这记耳光。”

　　他该清醒，还是继续糊涂地做梦？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可对着这个不爱你的男人苦苦哀求他回头看你一眼，也不肯正视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我为你，为孔家做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承认我？你告诉我……”

　　霍英锒抓住孔矜的肩膀拼命地摇晃，想将这些年他赋予她的感情都摇出来，摇回到自己的躯体里。

　　“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你说啊！”

　　等等！芳有有抬起被眼泪和鼻涕糊住的脸诧异地望着眼前的这两个人，闹了半天，霍英锒真正爱的人是孔矜？

　　那他拼命送她礼物，讨好她，声称要和她以结婚为前提交往都是为了……为了刺激孔矜？

　　她被利用了？

　　她望着翟潜，既然他跟霍英锒是旧相识，应该早就知道吧？翟潜却别过脸去，深锁眉头沉溺在过往的记忆里。

　　憋了太久，霍英锒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而自始至终让他感到压抑的缘由都是他——翟潜，他的师弟。

　　“我比你还早几年跟着老师，为什么老师始终更器重你？我比你先爱上她，我比你更爱她，我一直守护在她的身边，为什么她心心念念的人还是你？为什么你夺走了我想要的一切？为什么？”

　　这一切都要从翟潜入孔家那一天说起——

　　翟潜十五岁那会儿是证券市场比较繁荣的阶段，是个人就拥有一个股市账户，证券交易大厅里还常常挤满一帮老头老太太，似乎每个人都想从中分杯羹。

　　翟潜的祖父就是其中的一员。

　　父亲因为车祸去世后，母亲在某个夜里离开了家，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父亲的死亡赔偿金。从那时候起，翟潜便和祖父共同生活。靠着祖父那点微薄的退休金，日子过得苦巴巴的。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祖父走进了证券交易大厅。

　　老人家没有多少贪念，一个月能小赚个几百块糊糊口就够了，翟潜便是那时候初初接触证券业的。

　　祖父眼神不好，很多时候需要翟潜帮忙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股票分析报表。渐渐地，他开始告诉祖父哪支股票更值得购买，哪支股票到了该抛的阶段。

　　除了那些数据，他的决断更多地来自他的直觉。

　　就像财神站在他的肩膀上，凭借财神给他的灵感，他在证券市场无往不利，很快便赚了几番。

　　那个时候的翟潜很快乐，也很得意。他和祖父的吃饭问题解决了，还能多出一些钱买点好东西，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了。

　　也是那个时候，他开始被证券市场上的大家——孔家相中。

　　孔家的大家长孔老爷在暗中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之后，便提出要收他为徒的想法。

　　在父亲去世后，除了祖父，孔老爷是唯一关心他的人。而且到了孔家他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天分，年轻的翟潜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潜力，他究竟可以在证券业呼风唤雨到何种程度。

　　于是，他答应了，进了孔家大门接受孔老爷全方位的栽培。

　　他进门的时候，霍英锒已经在孔家待了三年了。

　　传说霍英锒是大家族卓家的“英”字辈的后人，卓家有条规矩，凡是未能通过测试的卓家人都不得姓卓，只能从另一血亲而姓。霍英锒的父亲未能姓卓，他也随了母姓。

　　除了霍英锒，翟潜见得最多的便是比他们矮大半个头的孔矜。

　　在翟潜心目中，她是一个梦。

　　良好的出身背景让她举手投足都跟他学校里那些粗鲁俗气的女生完全不同，美丽白净的脸庞在他骚动的青春期里成了最佳的吸引，还有那比鸟还清脆温软的嗓音更让他魂牵梦萦。

　　喜欢上她，根本就是必然的结果。

　　接受培训的那几年，一开始翟潜只是进入模拟股市充当操盘手。十八岁那一年，他拥有了个人账户，第一次进入实战，孔老爷给了他一个亿。

　　一个亿的现金啊！对于一个曾经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孩子来说，刚满十八岁就可以独立操控一个亿的现金，那是何等的喜悦。

　　为了报答孔老爷的信任，翟潜发誓一定不能亏，他一定要赚回更多的钱让师父高兴。

　　一个月的时间，凭着他的天分和后天的学习，他的一个亿变成了一亿八千九百万。

　　同样是一个亿，他比霍英锒多赚回六千多万，他的成绩是霍英锒的四倍，那一刻他们俩的命运便已注定必须分道扬镳。

　　之后的四年里，翟潜为孔家赚回的钱和他跟孔矜的感情一样日益激增。

　　孔老爷甚至暗示待他满二十五岁，就将孔矜嫁与他为妻，一并送上的还有孔家投资集团掌门人的地位。

　　本来一切顺利，他的人生已成定局的幸福。

　　直到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上来，想要杀了他，宁可毁了自己也要杀了他。

　　那时候翟潜才知道自己在证券市场上的胜利是以多少无辜家庭的牺牲为代价的，那一晚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只有七个字——

　　一将功臣万骨枯!

　　第二天他去查了经他操盘的那些公司的现状，有的发达了，有的倒闭了，有的陷在金融泥潭里生死难卜。很多公司的员工失业，很多家庭因为股票市场上的损失而家破人亡——大量资金恶性操盘的后果尽显无疑。

　　这便是他的天分带来的结果吗？

　　他开始恨自己，恨他的天分。

　　为什么不能还给证券市场一个正常的经营状态？他不断地问着自己，找不到答案。他去问他的师父，孔矜的爷爷。

　　得到的答案是投资回报小，而投机则不然。

　　孔家的投资公司正是用大笔的现金来操控整个证券市场，从中获得巨额利润，再用庞大的利润去扶植孔氏集团下属其他产业。遇到同行业之间竞争激烈的阶段，孔家的投资公司也负责在证券市场上打压那些竞争对手，为自己旗下的产业保驾护航。

　　巨额利润从哪里来？

　　股市。

　　股市上的钱又从哪里来？

　　还不是从各个公司和中小股民的血汗里挤出来的。

　　而孔老爷收他为徒，正是看中翟潜的天分——对证券的直觉应变能力，这一点让孔家的投机风险小了很多。

　　话已挑明，孔老爷索性告诉他，身为男人，孔家的女婿，孔家投资公司未来的接管者，只问利益，绝对不会去问为金字塔做铺垫的牺牲者的结果。如果他想收手，孔老爷给他的一切也可以在一瞬间被全部收回，包括他的爱情。

　　翟潜不信。

　　他相信他那时候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金钱都是靠他的投资实力赚回来的，他更相信孔矜对他的感情不是缘于他更像一部印钞机。

　　离开孔家的那天他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放弃孔家大小姐的地位跟我远走高飞，我会用下半辈子来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她说：“我愿意。”

　　他至今仍记得她冲他点头时深情的眸光。

　　后来，他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等她，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警察、手铐和三年的牢狱生涯。

　　罪名是扰乱金融秩序，附加罪名为：以投机的手段买空卖空股票，导致诸多公司经济受损，众多股民深受其害。

　　那时候他才知道，孔氏投资集团内部还有很多暗箱操作的丑行，急需有个上层操盘手来充当炮灰。他的师父原本安排霍英锒去受苦受难的，既然翟潜这部头号赚钱工具失去了功能，那候补选手霍英锒自当补上这个缺，而本由霍英锒承担的角色正好由他去扮演。

　　他们俩的人生从此更迭。

　　在他被羁押在看守所的那段日子里，孔矜来过一次，劝他听从爷爷的安排继续为孔家效力，她还说孔老爷答应想办法让他获得保释或者缓刑处分。

　　他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决定。

　　他要自由，要真正的感情，不因为他那点投资天分而要来爱。他不想一再地被人利用，被最爱的人利用。更不想在危机面前，作为棋子被牺牲掉。

　　判决下来的那天，翟潜完全没有上诉的想法。他觉得对他的判决非常公正，他所犯下的错必须以他的自由和未来为代价来偿还，更何况这个结局还能让他彻底地摆脱孔家——上天已经够厚爱他了，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三年，在牢里他整整待了三年。

　　这期间只有一个人来探望过他——他的祖父，那也是他们祖孙俩最后一次见面。没多久，爷爷就故去了，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他的人都没有，还是邻居大叔帮忙安葬的。

　　爷爷怎么也想不到吧！他那么喜欢的孙媳妇直到他去世，也没再露过一面。

　　人情，女人的感情，翟潜算是看透了。

　　他出狱之后四处游荡，就是不想重返证券业。他进监狱的时候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师父和孔矜，这意味着他再不欠孔家什么。出狱那会儿他身上没多少钱，只能选便宜一点的公寓安顿下来——芳邻公寓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开始的时候他是作为房客走进来的，当时的房东老爷子年岁大了，身边也没个亲人。每次见到老人家吃力地维护着公寓，翟潜总想到自己的祖父。也许是无法原谅自己未能在祖父弥留之际一尽孝道吧！他常常帮着芳老爷子干这个做那个，日子长了芳老爷子见他也没个工作，便问他愿不愿意做这栋公寓的管理员。

　　这之后他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一留就留到芳老爷子故去，新东家来了。

　　“这几年我早已退出证券业，霍英锒，我觉得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积怨，你非得逼我逼得这么紧吗？”

　　翟潜自觉无辜得很，他根本不想再搅进孔家的是是非非中，为什么霍英锒还是不肯放过他和他身边的人？

　　“因为我爱的人爱的人却是你。”这个理由够清楚了吧！

　　霍英锒今天就不怕把话挑明了跟他说：“你在监狱里的那几年，她每天就围绕着投资公司转，她以为守着那间公司，早晚你会回到她的身边，可你让她失望了。你出狱后根本没有回到孔家，即使你知道师父已死，你还是没有回来。她派了很多人寻找你的踪迹，却始终没找到。可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

　　孔矜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她不能原谅他，如果他早一点告诉她翟潜的行踪，芳有有就无法进驻到他的世界里，她就不会输掉他。

　　她总是责怪他，要求他，却从来没有为他的感情寻找过出口。霍英锒恨她的自私，可那点恨却无法掩盖这么多年他对她的爱。

　　“告诉你？我要是早早地告诉你，翟潜在这里，你早就追来了，你还会给我机会去爱你吗？”

　　不会——他们彼此都很肯定。

　　“我把他的行踪藏了这几年，就是希望能借出这点时间让你发现我的好，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人依旧是他，你从未真正对他忘怀。直到我得知他和这栋公寓的主人好上了，我才敢将他的地址给你——我就是要你亲眼看到他不爱你了，他不要你了！他不要你了！”若非让她亲眼所见，她这辈子都不会“死心”。

　　他说得没错，翟潜不要她了，可是他以为这样她就能转而退到他的怀抱里吗？孔矜夹在两个男人的视线里，她没有被爱的幸福，只有无限的挣扎与茫然。

　　“我当着你的面去追求别的女人，你一点吃醋的感觉都没有，眼里心里装着的还是翟潜。你甚至和我合谋去毁了翟潜的女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将他重新拉回你的身边吗？”

　　孔矜恨透了他的教训，“你既然那么聪明，知道我所做的都是徒劳，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从来没有辜负过你，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毫无保留、绝不吝啬地全部给你。”

　　他的爱很彻底，因为彻底所以绝望，他连最后一点替自己争取被爱的机会都被抹杀了，“我就是要让你看清楚翟潜的选择。”

　　当芳有有遭遇危险时，翟潜用他的行动证明了她对他的重要性，即使他们只是劳资关系，她仍是他心头不可侵犯的宝。即使孔矜是他的旧爱，却再也留不住他奔向芳有有的步伐，这就是霍英锒做这一切的根本目的。

　　“现在轮到你的选择了。”他望着她，等待着孔矜最后的选择，“这一次，只要你说你不会爱我，我就真的离开。”再也不会对她投放一点点的爱。

　　他是投资商人，不能永远做亏本的投资。人活一世，总要对得起自己。

　　他前半辈子都是为她而活，后半辈子他希望他的心是自由的，虽然这很难。

　　就像让孔矜彻底放弃翟潜或者继续这种无望的爱一样的难。

　　她的挣扎落在霍英锒的眼中成就了他的决定，“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实不管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和翟潜的一战都势必得进行。

　　不妨借此机会向他宣战吧！“翟潜，我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弟，这些年师父总夸你是投资界的奇才，好像我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赢不过你。即使你宁可进监狱也不愿再进孔家，可师父临死前，仍一个劲地夸你。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你全占去了，好歹我也想赢你一次。所以……”

　　他的目光停留在芳有有带着泪花的小脸上，既然她才是翟潜真正在意的人，他就拿她做赌注。

　　“我会对芳邻公寓及其附近的地块进行收购，你要想帮她保住这份祖业，就跟我在证券市场上一决高下吧！”

　　他走了，独留下孔矜。

　　孔矜是怎么离开的，芳有有没在意，在翟潜怀里窝了大半天，她的神志总算是恢复了。与此同时，她的小脑袋瓜子也开始正常运转。

　　事情的真相和翟潜的背景——两道利刃组成一把剪刀，将她那些单纯的爱和喜悦通通剪碎。

　　“你早就知道霍英锒爱的人是孔矜？可你却什么也不告诉我？看着我傻愣愣地往里陷？你觉得我很傻？很好笑是吗？”她甚至差一点……差一点就被霍英锒的狼爪给毁了——他说是从没认真打算对她下手，可谁知道呢？

　　男人的意志力都是很不可靠的，尤其是面对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特别注明：以上全是芳有有房东小姐的自以为。

　　“没有……我没有！”在她的眼神威慑下，他坚决不承认，“我发誓，绝对没有。”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看着我一个人在那里做小丑，你却不宣布谢幕？你嫌你折腾得我还不够吗？”

　　她的声音里藏着浓重的哭呛，这几年芳邻公寓遇到天大的难题，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她却连痛快地哭一场都不能够。

　　他错了吗？

　　好吧！他承认，当初看她对着霍英锒有说有笑的，他的确有点火气，恨不能让她吃点教训好明白有些男人是不能够太过亲近的，这所谓的“有些男人”就是指除他以外的全部适龄男青年。

　　却没想到他一时的私心，竟换来她的受伤。

　　“你都已经不爱我了，为什么我想去爱个别人也不成？为什么要看着我受伤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眼泪终于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直挺挺地坠在他手中。卷起手心，他被烫着了，被她的眼泪烫着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哦！我发誓下次再也不隐瞒你什么了，好不好？”他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她，这可是他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从前对着孔矜也不曾这么费事过。

　　孔矜总是为他做一切，好像从不用他去操心，对芳有有，他却多了一份经营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是他的东家吧！他如此解释自己的举动。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芳有有就来气，“你还说没有事瞒着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曾是证券投资市场的奇才？”要不是霍英锒今天把什么事都抖露出来了，他到底还要瞒她瞒到什么时候？

　　她是觉得他的背景不会太简单，坐牢的背后也应该有着满团的秘密，却没想到真相竟会令她瞠目结舌。

　　翟潜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他根本没把她的指责当回事，“有必要跟你交代得那么详细吗？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就是你看到的这副样子，过去的翟潜已经被关进了牢里，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觉得不需要跟你说太多老掉牙的历史。而且，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嘛！”

　　好个屁！好个屁股的屁！

　　“那不是历史，那是你的一部分。”芳有有算是看清了他的心思，“即使在你为我赚回九十万的那次，你也没有向我透露你的身份。我知道，你是刻意不告诉我你的身份，你怕我像孔矜一样利用你，是不是？”

　　他没有反驳，那凝重的叹气压在她的心头，她又快哭了。

　　这一晚她的眼泪怎么会这么多？好像把过去十多年的库存全在这一刻给释放了，她不想哭的，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

　　那就找个地方哭个痛快吧！

　　那天夜里，寒风中芳邻公寓的天台上传出女人的哭呛，边哭还边听有人在唱歌：“青线线的那个蓝线线嗨蓝个莹莹地采，剩下一个蓝花花啊实实地爱死个人……”

　　什么是鬼哭狼嚎，芳邻公寓的房客们总算是领教了。

　　“早！”

　　“早！”

　　“你也早啊！”

　　来日清晨芳邻公寓的房客们显然起得都很早，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四处招摇。唯有他们的房东小姐精神倍爽，一大清早就开始扫走道擦楼梯，忙得不亦乐乎。

　　“有有，你嚎了一个晚上，现在又来忙这些活，你不累吗？”钮千禧简直要跪求苍天让芳有有累晕倒吧！省得她继续用她那五音不全的公鸭嗓唱着超高难度的青海民歌荼毒他们这些可怜人的耳朵，“你要不要先回房睡一会儿？”神啊，让她睡过去吧！

　　“我不累，我不想睡。”

　　从芳有有那铿锵有力的嗓音推断，她应该还能连续唱个几晚上。

　　可钮千禧他们是再也忍受不了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想要救赎众人的耳朵，还是先请出让芳有有变态的那个人来吧！

　　这倒是一点也不费事，翟潜早已在芳有有的身后恭候多时了。

　　“你早餐还没吃，就在这里忙活。你先回房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这里的工作都交给我吧！”

　　他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却被她的手指错开了。她是有意的，她接下来的话更证明了他的猜测。

　　“我不饿，你一边歇着吧！这里我来就行，你那么有才的一个人，要你干这种小事实在是委屈你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夜过来，小气房东芳有有学会讽刺和挖苦了？

　　翟潜起先考虑到昨天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又听到那么多消息，需要时间消化，还能放着她去任性，即使她用魔鬼般的嗓音折磨他们，他也不跟她计较。现在看来，他的放任不理是种失败的纵容喽？

　　“还是那句话，我翟潜还是你认识的那个翟潜，不会因为昨天一天就变了一个人，这也是我之前不想跟你说我从前那些背景的原因。”一个人想活得简单点有错吗？

　　没错！错就错在他的那些背景不应该让她从另一个人的嘴巴里听到。难道他们之间的信任还不足以让他亲口对她说那些过往吗？

　　既然他不把她当朋友，她也不会再见人熟。大家互不相干，行了吧？

　　“总之以后你就歇着，什么也不用干了。”

　　“你想炒我，用不着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翟潜的口气比她还硬气，他就怕自己的秘密被揭露后会坏了现在的生活，结果左思右想挨到今时今日，本以为他们之间的信任与了解已经足够抵挡任何腐蚀，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过得了这一关啊！

　　“你要是想赶我走，可以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谁想赶你走了？”芳有有还真没这个意思，可是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态度，分明跟昨天之前不一样了，她倒觉得是他不想再继续留下来才是，“你要是不想再留在这个小地方，你想离开也没人拦着你。我欠你的那九十万会每个月还你一点，哪怕我死了，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也得把钱给你还上。”

　　“谁跟你算账来了？”说得他们之间好像只有欠债还钱的关系似的，他心里烦透了。继续跟她对峙下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什么也别想，他转身进了房，先避开火力点再说。

　　还没说两句居然就走人，以前他干公寓管理员的时候，她怎么挑衅，他还不是乖乖地听着。

　　是了！他不再是她熟悉的公寓管理员翟潜，他是证券界的骄子，是能日进斗金，十天赚进九十万的投资奇才，她算什么？

　　一个再破旧不过的小公寓的东家，只会守着这点祖产靠收房租过日子，再无长处可言，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日间即被拉远。

　　小气房东芳有有居然开始觉得没有钱的日子比有钱的日子更幸福——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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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芳有有和翟潜还没能回到从前的状态，霍英锒的收购协议却已经送到眼前。

　　目前霍英锒已经收购了芳邻公寓四周的地块，独留下这一块土地。他放言很快将在附近开发现代化公寓楼，分大中小及豪华型公寓设施，提供给不同的房客选用。

　　而且他的高层公寓楼一旦建起，芳邻公寓将成为高墙下的死角，连点阳光都见不到。到时候还有谁会继续租她的公寓居住呢？

　　霍英锒做这些就是要芳有有把这块地皮也卖给他，这样他就大获全胜了。要想反击，唯一能救芳有有的只有翟潜。

　　他必须重新回到证券界，或是玩投机把戏赚回更多的钱将芳邻公寓附近的地块反收购回来，或是直接重创霍英锒执掌的英才集团股价，让霍英锒无暇也无钱继续玩死芳邻公寓。

　　无论是哪种选择，他都必须在证券市场上和霍英锒一见真章，这就意味着他得重回过去的生活。

　　他会做出何种抉择呢？

　　这几天，被这件事困扰着，翟潜始终愁眉不展。

　　芳有有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冷冰冰地丢出一句话：“我不要你为了我去做任何抉择，芳邻公寓是我的，你只是我的员工。你不是说了嘛！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劳资关系，用不着你为我们家的祖产操心。”

　　翟潜静静地盯着她那张倔强的脸，明白她的心意所在。东家就是嘴硬心软，说到底还是不想他因为她而牺牲自己自由的生活。

　　可惜她忘了，芳老爷子去世前那份遗嘱的附加条款却让他想不插手都不行。

　　“如果你对外出售公寓，你将自动失去芳邻公寓的继承权，这里就是我的产业了，我还是无法避免地得跟霍英锒一较高下。”

　　逃，始终不是办法。

　　关于这一点，芳有有也早做好了准备，“霍英锒要对付的人一直都是你，只要你离开芳邻公寓，他就不会再揪着这块地不放，我也就没有麻烦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翟潜微眯着眼盯着她，想从她的话底探出她的真实心意。这几天他们吵归吵，闹归闹，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必要的摩擦，不会伤到彼此的感情，可现在她说的话不对味了。

　　“芳有有，你就说我到底要怎么做，我们之间才能重回以前那种感觉？”

　　他深邃的眼光锁紧她，便不再撤开。换作之前，她会因为他追着她的目光高兴得直接冲上去抱住他，可是现在……

　　不会了，她根本不能这么做。

　　芳有有将霍英锒寄出的收购合同书细心地折好，塞进了她寄放贵重物品的抽屉里，关上门的同时，她背对着他说出了埋在心底的挣扎——

　　“你和孔矜也曾相爱过，现在你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那么相爱的状态吗？”

　　显然不能，他们也是吗？

　　翟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只能寄期望于时间的推移能让他们之间的冲突慢慢淡化，他还是她的员工，她还是他的东家。

　　但愿吧！

　　“找我有什么事？”

　　接到孔矜打来的内线电话，芳有有上了天台，她不明白今天刮着这么大的风，她干吗非选在这里跟她谈事情，不会想直接把她推下楼造成失足坠楼的假象吧？

　　“如果你是为了翟潜的事，我不想跟你谈。他跟我只是单纯的劳资关系，你们之间以前有什么，未来会有什么，我不想过问。”其实芳有有是怕听到让她心疼的事情。

　　孔矜也不想听她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我知道你喜欢翟潜，他也喜欢你。在霍英锒对你下手的那个时候，你喊出的是翟潜的名字，即使隔了那么远，他还是感应到你遭遇了危险，这些已经足够让我看清感情的真相了。”

　　即使再不愿意承认，这些事实已然摆在眼前，挣扎了这些天，孔矜决定面对现实，这才是她走向胜利的必经之路。

　　“今天我约你上来，不是要求你把翟潜还给我的，我是真诚地希望你能站在一个喜欢他的角度上，为他的未来着想。”

　　她的坦诚反倒让芳有有手足无措起来，“你什么意思？”

　　孔矜淡然一笑，牵引出话题：“你已经知道翟潜过去那些辉煌的业绩和上天赋予他的天分，你觉得以他的资质被困在你这栋小公寓里当公寓管理员，合适吗？”

　　显然不合适。

　　“还有一点，你可能忽视了。”

　　孔矜柔软的手搭在芳有有的肩膀上，她的温度通过她的身心传到芳有有的身体里，她却觉得出奇的冷。

　　“你知道吗？我和翟潜……我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所以我们之间理所当然地拥有着很多第一次。”

　　她到底想说什么？那副慢条斯理的口吻已经在气势上胜了芳有有一筹。

　　“就算以后你们俩在一起了，你怎么能保证他看着你的时候，不会想起第一次爱上我时的情景；他抱着你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第一次吻我时的心情；他娶你的时候，会不会去想如果当初和我走进礼堂，他又会怎样？你能接受吗？你能接受他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个我，你能接受你们之间始终有我的阴影吗？除非……你真的够伟大。”

　　不！芳有有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伟大，越是爱一个人，就越是无法在感情上伟大。

　　她是一个很小气的人，对钱小气，对感情更加吝啬。她希望她的爱人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她一个，她不要和别人分享爱人，哪怕只是回忆。

　　知道在心计方面，自己绝不是孔矜的对手，芳有有索性挑明了她们之间的抢夺游戏，“你想要我怎么样，直说吧！”

　　“让翟潜离开你，回到孔氏投资集团，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这就是孔矜的计谋，全是为了翟潜而设的计谋。

　　“如果当初他不是倔强地想跟爷爷对抗到底，今天孔氏投资集团还有我，早已都属于他了。”

　　生在孔家，长在孔家，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孔家给的，她自身的价值有一半是因为孔家这个名头。所以当初翟潜提出带她离开孔家的时候，她嘴上答应了，回去后反反复复地想，却越想越心虚。

　　她不知道离开孔家后，她还剩下些什么，她是孔矜啊！这个名字她无法更改。

　　她也同样无法割舍对他的爱。

　　所以他坐牢的那三年，她抛弃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积极地加入家族企业，甚至不惜利用感情，让霍英锒辅佐她取得孔氏投资集团掌门人的身份。

　　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翟潜回来时，把他本该拥有的通通交还给他，包括她自己。

　　对孔矜来说，翟潜可以不爱她，她却无法眼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芳有有，我相信你是真心爱他，和我一样爱着翟潜。”

　　先把她推到高处，再撤掉让她可以下来的楼梯。常年生活在家族斗争中的孔矜手段何其高明，岂是芳有有这等小女子可以抗争的。

　　孔矜以爱的名义要求芳有有，“如果你是别的女孩，那种对爱很自私的女孩，我就不会在这里跟你谈这些了。我请你替翟潜考虑，像他这样的人过这种平凡日子适合吗？你忍心让他因为你而毁了这辈子吗？”

　　在霍英锒的收购协议面前，在翟潜渐渐聚拢的眉心面前，在庞大的金钱和高贵的地位面前，芳有有没有资格替翟潜说拒绝。

　　也许现在的翟潜愿意为她留下来，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他的心境又会怎样？

　　谁能保证他不会后悔因为她而改变的人生？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恨她剥夺了他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芳有有不敢保证，更不敢拿两个人的一辈子去赌，她宁可未赌先服输。

　　“孔矜，我拜托你一件事。”

　　孔矜露出一副“早就料到你会开口”的模样，爽快地摊开手等着她提要求，“你想要多少钱？开口就是了，只要我觉得价格合适——没问题。”像她这么爱钱的女人喜欢翟潜也是冲着他所能带来的经济利益嘛！

　　芳有有摇摇头，对这个女人感到失望。她爱钱，可是她挂在嘴上，心里却藏着许多比钱更珍贵的东西。像孔矜这样的女人整天不把钱放在眼里，骨子里却只会用金钱衡量世间每样东西的价值，包括自己最爱的男人。

　　把翟潜还给她，真的可以吗？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一次地伤害翟潜。”

　　这就是芳有有对她最后的要求，“如果让我知道你伤了他，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也会不顾一切把他从你身边带走，带回芳邻公寓，而且这辈子再也不撒手。”

　　孔矜不是问她对翟潜存着什么样的目的吗?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感情了，无人可以比拟的感情。

　　爱一个人就是要站在他的角度全然为他着想，是不是？

　　她终于大方了一次，可是芳有有真的好想一直小气下去，小气地把翟潜藏起来，藏在自己的身边，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她好想更小气一点……

　　菠萝啤一连喝了六罐，那点累积起的酒精依然无法为芳有有壮胆，倒是翟潜先看不下去了。

　　“今天天气有点凉，你喝这么多冰啤酒，不怕生病吗？”生病了又得花钱看病，到时候她不但会被病痛折磨，还会不停地去心疼看病钱——她那点小心眼，他再清楚不过。

　　“病死拉倒。”她沮丧地摇晃着手里的啤酒，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让人看着心疼，“翟潜，你说，人活着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她这话怎么有着要死要活的味道？翟潜凑到她身旁摸摸她的脑袋，“你不会因为跟我吵架气糊涂了吧？”他拿出一张百元大钞在她眼前晃悠，“你还认识它吗？”

　　他还有心情闹哦？拉下他的手，她不想享受他的温柔，就怕那一点点的贪婪会让她舍不得放手。

　　人为什么会有感情呢？要是不会爱，也不会因为爱而受伤害，那该有多好。

　　那样她就可以一点也不心痛地送他离开了吧？

　　“翟潜，很多很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有我这个人吗？”她斜着眼看着他，一副快要被遗弃的模样。

　　傻瓜！翟潜摸摸她的脑袋，“我们一直在一起，你说我有可能忘了你吗？”

　　“要是我们分开了呢？”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走？要离开这里？”是因为霍英锒吗？翟潜安抚着她的情绪，“你不用怕霍英锒的那个收购令，我会想办法摆平这件事的，大不了我重回证券界就是了，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你不是说我是证券奇才嘛！这点事怎么可能摆不平？”

　　她就是不想他再因为她而为难啊！

　　“不是的，”她摇摇头，“不是我要走，是你要离开芳邻公寓，离开我。”

　　翟潜不明白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往明白了说！”她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他不喜欢这副样子的她，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似的，他要看她笑的模样，他喜欢她看到钱时眼睛里冒金光的俏样子。

　　吸吸鼻子，沉下气来，芳有有把自己的意图明白地告诉他：“你被炒了，芳邻公寓不再需要你这个公寓管理员，你跟孔矜回孔氏投资集团吧！”

　　她赶他走！

　　这是翟潜闯进脑子的第一个念头，接下来是气愤！

　　“你凭什么赶我走？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什么问题，我就是觉得公寓里不再需要管理员，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依赖任何人，只靠自己，这样就不会再为任何人心痛了吧！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心情急躁的翟潜却又安定不下神经将其中的纠结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啊！”他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把这间破破烂烂的芳邻公寓经营得有声有色，这其中遇到的麻烦还少吗？这些坎坷他们都过来了，还有什么事能将他们分开？

　　“这几天我们吵归吵，闹归闹，我一点都不担心。我知道，我们吵过之后还会在一起。就算有天大的问题，只要有时间，我们就可以解决。可是你现在赶我走，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是不是？”

　　他说得好像她恶意摆脱他似的，他说是就是吧！反正他要回到孔矜身边，回到他的老情人那里，就算他恨她那又有什么呢？

　　“反正你跟着孔矜走就是了，她已经为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跟着她回孔家你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我欠你的那九十万，会慢慢还你的，你给我一个账户，我每个月把钱打进你的账户里。”

　　看来她已经算清楚了，连还钱也不打算见他的面，只想通过转账是吧！

　　既然要算钱，翟潜就跟她算清楚，“你初来芳邻公寓的时候，是我拿钱出来装修的，你是把本金还给我了，可还有利息呢！还有这九十万，你已经还我十万了，还剩八十万，八十万按银行利息，还是按贷款利息还我？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一份协议，这样才会避免债务纠纷。还有，我是芳邻公寓的第二继承人，如果你出售这栋公寓，我将自动继承。面对霍英锒的收购令，你打算怎么办？你现在要赶我走了，我觉得我还是在走之前把这些问题谈谈清楚比较好。”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把他们过往的情谊全部抛弃。听得芳有有好不心寒，“你……你怎么……”

　　“我怎么了？”

　　他就是要让她看清楚，如果他们之间可以撇得一干二净，这样的结局是她可以承受的吗？“你都可以赶我走了，我还不能跟你把账算算清楚?这两年，我经常买装修材料自己掏腰包，这笔钱我还没跟你慢慢算呢！不急，我会尽快列出一张明细表，麻烦你对照单子——还钱！”

　　小气房东最在乎的不就是钱嘛！他就拿钱来为难她，看她是舍不得钱，还是舍得他？

　　芳有有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再沉沉地叹气之后，她手一摊，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你要开单子就开吧！八十万的账是还，一百万的账还是一样还。”

　　“你……”

　　翟潜气结地掉头往外走，再跟她待下去，他怕自己会直接栽倒。

　　翟潜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今天注定运气太差，刚被芳有有气得半死，出门就遇见让他欲死不能的孔矜。

　　拎着随身的小包，她那副准备外出的装扮摆在他面前，“你收拾好了吗？”

　　“收拾什么？”他挑着眉，总觉得这两个想气死他的女人之间有阴谋。

　　“你的行李啊！”孔矜把话挑明，“你不是被赶出芳邻公寓了吗?跟我回孔家吧！”

　　他才跟芳有有谈完，她怎么就知道他被赶出来了？

　　翟潜探究的眸光让孔矜不自在地向后连退了两步，“你放心，我不会再提我们之间的事，现在你是孔氏投资集团的负责人，我把公司全权交给你，我……不会在感情上打搅你，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人，我绝对不会再伤害她，我向你保证。”

　　怕他不相信，她举起三根手指向他发誓，“难道这样你还不能跟我回去吗？”

　　她之前到底跟芳有有说了些什么？翟潜几乎可以肯定芳有有赶他离开的决定跟孔矜脱不了干系。

　　结得一个个地解，这段时间的不愉快都是从孔矜的到来开始的。只有解开了他和孔矜之间的疙瘩，他和东家才能重回过去自在的日子。

　　“孔矜，如果我只是个公寓管理员，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会。”

　　她对他的感情绝对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同样的，感情也不能抹杀两个人之间一切的差异。

　　“如果……如果再来一次，时间倒流，我决定离开孔家，要你放弃孔家给你的一切跟我走，你还会避而不见，任师父亲手将我送进监狱吗？”

　　这是翟潜心头的结，是他和孔矜必须共同面对的结。因为这个结，孔矜困在过去的爱情里。因为这个结，他不相信任何女子，更无法谈爱。

　　思绪良久，孔矜郑重地告诉他：“不能！即使时光重来，我还是没办法放弃孔家大小姐的身份跟你走。因为那个身份就是我，没有了那个身份，我又是什么呢？”

　　有些事情可以尝试，有些东西却不能碰触，即使你知道透过它的后面就是幸福，可你却没办法冒险。你不想放弃你这辈子，这与勇气无关。只是人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保护你已经拥有的快乐。

　　这些是我们从婴儿起就塑造的本能。

　　“对不起。”她趴在他的胸前一遍遍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没勇气反抗爷爷，我只能眼睁睁地看他把你带走……对不起……”

　　他的手抚摩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对她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不怪你。”

　　事隔多年，他终于可以放开胸怀跟她说这句话，因为他不再爱她，不再在乎她。

　　爱是一种感情，恨也是一种感情，当你不再在乎一个人，就是真正放开她的时候。

　　他为他们那段年轻的岁月画上句号，这便是曲终人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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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不能跟你回孔氏投资公司，就像当初你没有办法放弃一切跟我远走高飞一样。”

　　他们都有着相同的原因——不属于对方。

　　也许是预感到这将是她最后一次拥他在怀，孔矜歪在他的怀中撒泼耍赖，盼望奇迹出现，盼望她可以多抓住他一秒钟。

　　“芳有有骗人，说什么如果我再次伤害你，她就会不顾一切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根本没有违反和她之间的协议，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放过你？为什么？是不是我给她很多钱，她就肯把你真正地让给我？”

　　她和东家之间制订了这样的协议吗？东家居然想把他送给别人，这笔账翟潜记在了心上。

　　“孔矜，你是那么聪明，你也曾爱过，你该知道感情是无法出让，更不能买卖的。”

　　她的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对爱彻底失去信心的表现。

　　“那个芳有有真有那么好吗？”孔矜不信，“她为你付出的，我也可以做到啊！难道你真的那么爱她吗？比当年对我的感情投入得更多？”要知道他们之间可是初恋啊！不是说没有哪段感情可以与初恋媲美，为什么她还是输了？

　　想起芳有有和他之间的感情是非，翟潜的唇角溢出几许回味的笑，“我很爱她吗？好像也不是啊！我和她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生活在一起，我没有向她交代过我的感情状态，她也没有，可我知道……”

　　“无论我是公寓管理员、证券投机商，还是监狱里的囚犯，她都不会舍弃我。同样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也不会舍弃她。你问我有多爱她，我没有办法回答，可我知道她是我选择留下来的理由。”

　　翟潜提起芳有有时温柔的眼神让孔矜彻底地放手，有时候爱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是如今的她连这一点点坚持下去的理由也没有。

　　她落寞的表情让翟潜无法无动于衷，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即使今天的他无法给她爱，他还是希望她幸福。

　　“其实你的身边也有一个芳有有，为什么你不去珍惜，非要追着一个几年前就不属于你的人呢？”

　　“你是说霍英锒？”提起这个名字，她竟觉得喉头有点涩涩的。

　　她眉头牵起的那一瞬间意味着霍英锒对她并非毫无影响，翟潜的猜测在她的脸上得到了证实，“他陪着你这么些年，如果有一天你转过身，发现他已经离你很远很远，远得你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远得他再也听不到你向他求救的声音，你会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因为彻底失去他而后悔心伤？”孔矜的话明显带有挑剔，挑剔着她自己的骄傲。

　　“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他指指她胸口的位置，要她——“问问你自己的心。”

　　闭上眼睛，孔矜幻想霍英锒把她从记忆里彻底抹杀，连同小时候他哄她睡觉的记忆，她抢了他的糖果还笑他笨的记忆，她打碎了爷爷的花瓶把错栽在他头上的记忆，成年仪式上他陪她跳第一支舞的记忆，翟潜离开时她抱着他哭的记忆，在她被亲人打压时他挺身而出为她赢得投资公司接管权的记忆，他绝望地放弃对她的感情的记忆……

　　统统……统统割舍掉，她舍得吗？她扪心自问，找不到答案，心却是痛的。

　　人啊，沉浸在爱里的人啊，为什么你总是要在爱与被爱中做出错误的选择？

　　“现在……走吧！我送你离开。”

　　翟潜牵着她的手，迎着灿烂的日头走出了芳邻公寓，这一回他送她回家。

　　霍英锒看着翟潜牵着孔矜的手一同走进孔氏投资集团的大门，这样的结局在他的意料之内，可是心痛的感觉还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已经跟自己保证了，再不让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将手机揣进兜里，他这样就可以干干净净地走了。翟潜回来了，孔矜再也不需要他支撑着投资公司，他还继续待在这里干什么？看人家小两口卿卿我我以显示自己孤身一人的悲哀吗？

　　失去了爱了半辈子的人，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唯一让他无法割舍的就只剩下与翟潜的那场比拼了。

　　两个男人正面迎上，霍英锒仍不忘提醒翟潜他们之间的斗争：“我对芳邻公寓的收购还没结束，我还在等着你在证券市场上跟我一较高下。”

　　“我不会跟你比的。”翟潜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他挺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旁观，所以自在；因为没有他在意的东西会受到伤害，于是无畏，“霍英锒，你要的从来就不是在证券场上和我分出个高低，那只是你得不到感情的一种补偿。我不和你比，因为我们要的战利品从来都不一样。”

　　这样说，够明白了吧？

　　翟潜松开牵着孔矜的手，独自走出门外，转过身他用眼神要她保重，“孔矜，从现在起你要学着长大，不要再那么任性了，当心没人肯要你。”

　　临别前他的目光瞥过霍英锒，从此以后孔氏投资集团也好，孔矜也好都归他所有，他还会再在意那个破破烂烂的芳邻公寓吗？

　　东家的警报应该解除了吧？

　　这就是翟潜说的“我会解决”，他答应她的，他一定做到。她想要的，他全都给她。

　　情势大逆转，一时之间霍英锒有点无法接受，“翟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回孔氏，你也不要孔矜给你的一切吗？”

　　“我已经拥有很多了，再这么贪心，我怕老天会惩罚我。”人各有志，翟潜的志向自始至终都不在这里。

　　“可你是投资界的奇才啊！”就这样放弃连霍英锒都为他感到可惜。

　　“有你这句话，我这个奇才总算值回票价了。”

　　挥挥手，翟潜向过往说拜拜，至于霍英锒和孔矜的未来会怎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他还得去关心自己能不能讨得东家的欢心，继续保留公寓管理员的那份工作。

　　失去那份工作，他可就成无业无房无主的游民了。

　　而此刻的芳邻公寓，一场紧张的对话也正在进行中……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牵着孔矜的手走了？”钮千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时看你挺有胆色的一个人，怎么面对感情的时候那么懦弱？”

　　“谁懦弱了？谁啊？”芳有有打死不承认，她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疼爱，还得背着大笔的债务苟活至今，她要是懦弱，谁才能算得上坚强？

　　一罐菠萝啤下肚，她发誓过了今天，她再也不喝菠萝味的啤酒，不！连菠萝和啤酒她都不再沾。

　　这样算够有胆气了吧！

　　“你就装吧你，装得连你爱的人都失去了，你还能装多久？”钮千禧最看不上这种故作无所谓的模样，“你明明喜欢人家，我冷眼瞧着翟潜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意思。既然你们俩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为什么还要分开？”

　　因为孔矜的那番话啊！“在孔矜没来之前，翟潜在我心目中一直就是一个公寓管理员形象，除了比寻常的管理员技术上强悍了些，再无其他不同，可是孔矜来了，他的背景被揭开，我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觉得孔矜来了以后，翟潜跟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他还不是那副样子，不爱穿上衣，总是露出他健美的身材，时不时地蹭水大姐几罐菠萝啤喝——不知道是不是跟小气房东待在一起时间久了的关系，翟潜也有点爱占小便宜哦！每次都用批发价从水大姐那里成打成打地往公寓里搬啤酒，还是冰镇的——芳有有说这样省了不少制冷时所需的电费钱。

　　光是想到翟潜捧着一大堆的菠萝啤兴冲冲往房里赶的模样，钮千禧就没办法将他和那个高贵大方的孔大小姐联系到一起。

　　“这民间有种说法，说谁和谁在一起老天爷早就配好了，还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个人可以走到一起必定有相似的地方——我觉得你跟翟潜挺般配的啊！”逼她交房租的时候尤其登对，“有有，你不会后悔自己亲手毁了老天爷给你的缘分吗？”

　　芳有有用双臂垫着下巴，良久方才吐出几个字：“我希望他幸福。”

　　好高贵的爱哦！

　　“怕只怕你给他的不是幸福，而是灾祸。”

　　“你胡说什么？”他走了，芳有有已经够不安心的了，钮千禧还在这里幸灾乐祸——她决定从这个月开始涨房租。

　　钮千禧要用事实证明自己不是在胡说，“你想啊！当初翟潜是怎么坐牢的？他是被孔矜的爷爷亲手送进监狱里，替孔家背黑锅的。你认为翟潜回到孔家，回到孔矜身边可以一展所长，可以过上更富裕更高贵的生活。可你怎么知道，孔矜不是又一次地拉翟潜去帮她顶雷，甚至坐牢？”

　　“不……不会吧！”嘴里硬是否定，可芳有有的舌头却打起了圈圈，“看得出来，孔矜很爱翟潜的，她应该不会牺牲他才对。”

　　嫌爆炸的程度还不够激烈，钮千禧继续在芳有有的心中投放炸弹，炸出一个个坑坑洼洼，那才叫好呢！

　　“当年他们不相爱吗？难道翟潜的牢是坐假的吗？我说你啊，有有。”钮千禧一声感叹，叹得芳有有心都凉了，她还不肯罢休，“你哪是为他好，希望他幸福？你是没胆子跟孔矜竞争，硬是将翟潜往火坑里推啊！”

　　说得她好像把未成年少女拐卖似的，明知道她是夸大其词，芳有有的心中还是不安起来，嘴里却仍不肯认错：“又不是我把他捆起来送给孔矜的，是他自愿跟人家走的，还手牵手跨出芳邻公寓呢！我……我有什么办法？”想到他牵着孔矜的手断然离开的背影，她就心酸酸，嘴酸酸，连鼻子都酸了起来。

　　钮千禧还在一旁继续加醋：“是是是！你是没有把他打包送给孔矜，也没有把他赶走，是他自己回到孔家，他自投罗网，没有你半点责任，行了吧？”

　　她越是这样说，芳有有越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不行，我不能让孔矜伤害他，我跟她有约定，如果她伤了翟潜，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也会不顾一切把翟潜从她的身边带走，带回芳邻公寓，而且这辈子再也不撒手。”

　　“那你就去啊！”

　　钮千禧的鼓动让芳有有本就不平的心绪更加激荡起伏，她得去追回翟潜，起码要亲眼确定他和孔矜在一起很好，很快乐。

　　她这就去找他，临走前芳有有有件事要通知她的房客——

　　“千禧，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说了。”

　　“什么？”钮千禧下意识地觉得她将要说的这件事不太妙，可不可以选择不听啊？

　　答案是：不行!

　　“我招了一个新房客来跟你分担三楼公寓的房租。”简单来说就是三楼的空间不再归钮千禧一个人所有，有人来跟她抢地盘了。

　　钮千禧老大不情愿，“我不干，反正现在孔矜走了，你把五楼的公寓租给新房客好了，干吗非动我地盘的主意？”

　　“因为你已经很久交不上房租了。”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小气房东冲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哪还管友情值几个钱，“限你现在、马上、立刻给我把三楼的公寓收拾出一半的空间来，新房客今晚就到。”

　　他会是谁呢？

　　芳有有回了一楼公寓打算拿了钱和手机便出门，猛一推公寓门，竟是开的，难道有小偷？

　　她探头探脑地摸了进去，不仅大门是开的，连卧房的门也没掩上，是哪个小偷如此大胆，居然大大方方地迎接着她这个主人？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打狗棒向卧房走去，棒子是举起来了，却在她见到来人后直直地掉下来，差点砸到她的脚丫。

　　“翟潜？”不会是因为她太担心引起眼花吧？“你……你怎么会回来了？”

　　他不是跟着孔矜走了吗?她站在天台上亲眼看到他们俩手牵手离开的。

　　斜了她一眼，他脸色不佳，心里还没忘她赶他走的事，“我来租房子行不行？”

　　“你在孔家不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吧？”难道孔矜比她还小气，看上去不像哦！可是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难说！难说！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翟潜跟孔矜之间还有那么一眯眯间隙，她就有把握捉回他的理智，让他不再因爱受伤，“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没什么事千万别回孔家。”

　　翟潜茫然地盯着她，他又搞不清楚状况了，这小女人昨天口口声声赶他跟着孔矜一同滚蛋，今天又话里话外透着让他回到她的身边，都说女人的思维难以理解，这“怪”得也太诡异了一点吧?！

　　“芳有有，你到底想怎样？麻烦你把话说清楚点。”

　　怔怔地看着他，她的脑子里一瞬间窜过千回百转种念头，每一个念头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尾巴——她的不舍。

　　舍不得看他受到伤害，舍不得见他被人利用，舍不得他遭受一点点的不幸。

　　“我要你快乐，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要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快乐。”让他走是，想他留也是。

　　心底里有关衷肠的那一部分忽然出了窍，不受理智的控制蹿出了她的唇，隐藏了许久的情感奔腾而出，她来不及阻挡，也不想为难自己。

　　“我不敢把你留下来，怕当个破旧公寓的小小管理员委屈了你；我不敢把你让给孔矜，怕她利用你的感情帮她赚钱，怕她伤害了你；我不敢跟你说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怕我们走到最后连那点劳资关系都无法维持。”

　　因为太过在意，所以左右不是，手足无措。关心则乱，爱更亦平添纷扰。

　　她的感情，他并非毫无察觉，可是这些真情从她的嘴里亲口说出来，那份震撼，那份身为男人的优渥，那份打从心底涌上的满足还是为他带来无法言喻的美好。

　　“凭什么？”

　　他的表情是生气吗？在慌乱中表白的芳有有顿时乱了方寸，难道说她的感情造成了他很大的困扰？这并非她的初衷啊！

　　“如果你觉得我的感情会给你带来麻烦，我……我可以收回的。”就像把租出去的房收回一样简单，只要付点违约金就行。

　　虽然损失钱财对她这个小气鬼来说如同要命，可时间总能帮她把失去的钱再一点点赚回来，她以为感情也一样。

　　“你当我没说，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芳有有自说自话，“你要是想回来住，你就放心大胆地住下来。哪天你要是娶了孔矜住回去了，我也不会对你多做纠缠。你放心，我不是孔矜，我也没有她那么厚的底气去争取男人。”

　　她付出的感情居然还要收回来？光是这点想法已经让翟潜非常不悦了。

　　抓住她的肩膀，他不许她自作主张，虽然她是他的东家。

　　“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凭什么认定跟孔矜回到孔家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留在这里当个公寓管理员就是不幸？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一定会对孔矜付出感情，任她利用我？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会拒绝你的爱？你还凭什么认定身边没有你，我就会幸福了？”

　　四目相视，芳有有在他的眼神里找到了一种近乎炙热的东西，那是爱吗？那是她渴求却不敢求的他给的爱吗？

　　“翟潜，你……”

　　他爱她吗？

　　他们之间的那种感情就是爱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离开芳邻公寓，他割舍不下这里，割舍不下驻守在这里的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这句话抵过情人间的千言万语，也给了她的感情缓冲的时机。

　　“我也是，”二人同心，“可是，我不知道未来我们会怎样？”

　　芳有有有着太多太多的担心，“我不相信男人。”

　　这是真话。

　　有个亲爹成天吃喝嫖赌，除了花钱玩乐屁事不干。有个继父只会骗女人的钱，然后欠下大笔债务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芳有有的世界里男人就是这副模样，要她如何去信？

　　“可是我相信你，起码这一刻我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很想很想……”

　　这就够了，未来会如何交给未来去诉说吧！现在的翟潜只想抱她，好好地将她拥在怀中。他的手刚一靠近她的身子，她便身手敏捷地避开了。

　　“有一点我得事先跟你说明。”

　　她以为她在招员工吗？还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事先说清楚，要不要先签份协议，按个手印什么的？

　　“说吧！我听着呢！”谁让他找了一个小气房东做东家，唯有任命喽！

　　清了清嗓子，她郑重申明：“我对金钱很小气，我在感情上更小气，我不想和别的女性分享我男朋友的爱，即使她只是存在于我男朋友的心灵一角也不可以。所以，如果你做不到，请别牵我的手。”

　　她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看清他的感情；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学着相信男人，学会爱和把握幸福。

　　她的体贴，他心领神会。

　　“知道了，知道了！”他高举着双手向她投降，“在我确定自己的感情之前，一定把你当圣女贞德一般供着，行了吧？”

　　他们就此达成默契，问题解决，芳有有转到正事上去。

　　“喂，你歇了好几天了，还想继续偷懒下去？千禧那屋你快点去看看，很快新的房客就要搬进来了。千禧她都多久没交房租了，我总不能白租给她吧？全都不要房钱了，我拿什么给你发薪水？”

　　她唠唠叨叨地念着，翟潜瞪着眼睛无法置信地盯着她，像在参观一个怪物，芳有有直接用脚去蹭他，“别瞎愣着啊！快点去看看……顺便帮着收拾收拾，力求让公寓看起来更宽敞一点，更明亮一些，更高尚许多，我一定要租个好价钱，把前段时间损失的那点房租都给赚回来。”

　　小气房东到底还是小气房东!

　　尾　声

　　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来叮嘱他做这个干那个，翟潜还真不太习惯。快到五点的时候，终于见到他的东家了，瞧她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情，不用问也知道——

　　“你又进证券交易所了？”

　　“小玩一把，赚点零用钱嘛！”芳有有拿出一叠财务报告单递到他跟前，“你觉得我们最近买科技股好呢？还是炒点基金？”

　　翟潜坚持老原则，面对证券问题一概一问三不知，“我不知道，你别来问我，你爱买什么买什么，要是亏得血本无归，也别借我的肩膀哭诉。”

　　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太小气。

　　“我就玩玩，玩玩而已，又不想借着这条路成为亿万富翁。”每年能赚个一百万她就心满意足了——她的心还真是不太贪。

　　找了一个想钱想疯了的女人做东家，根本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翟潜算是体会深刻，“如果你想做长线投资，我可以帮你做做参考，你要是想搞短期投机，那还是免了吧！你自娱自乐，我不提供任何意见，更不会参与其中。”短期投机就跟赌博一样，赌的是运气，赚的是他人的血汗，输是必然的结局。

　　这个道理她也懂啊！可是放着一个那么有赚钱直觉的男人在跟前，却不能物尽其用，这简直就是一种对心灵的荼毒啊！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你就给点提示嘛！”

　　她小女人般苦苦哀求的嘴脸放在他眼中根本没用，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她看到钱的时候满眼放光的表情，那副模样他倒是挺欣赏的——什么叫幸福，什么是快乐，你选在那个时候看看她就知道了。

　　知道他绝对不会妥协，芳有有拿出了哀兵政策，“翟潜，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我们俩……纯粹是东家和劳工的关系吗？”

　　快一年时间了，报纸的财经版都传出了孔氏投资集团掌门人与投资精英霍英锒珠联璧合的消息，她和翟潜还是以她发薪水，他替她做工的形象出现——虽然这一年里他们住在同一间公寓，连吃饭喝水都泡在一起，可除此以外，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总不会因为当初她一句话，翟潜就认了真，这辈子无法将感情提炼至纯，都不会来牵她的手？

　　这也太背了点，总不会就此蹉跎一辈子吧！

　　不行，她决定给他来点暗示、明示什么的。

　　“翟潜，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故事太平淡了一点？”我要激情！我要激情啦！

　　翟潜白眼一翻，“又是坐牢又是前女友追来，又有个那么有钱的男人追在你后面，还差点发生人间悲剧，折腾了这么一圈，你还嫌平淡？会不会太贪心了点？”

　　她不是这个意思啦，她的意思是……

　　算了，跟他说不清楚。

　　平淡吧！平淡吧！最好一次性淡死算了，让她这辈子都甭想知道盐的滋味。

　　芳有有转身便要走，后面有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同时传来的还有他温暾敦厚的声音：“怎么？生气了？”

　　“你……你你你你……”

　　她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他知道他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我……我什么？”他学着她的声音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股价分析报表，他不介意显示自己的小特长，以换来他爱的女人崇拜的目光。

　　“来吧！我找几支可以用做长线投资的股票，不过赚了钱，你得分我一大笔，我好用这笔钱娶媳妇啊！”

　　“就这么说定了。”

　　谁反悔谁是猪！长着猪鼻子的猪！

　　“翟潜……”凑到他身旁，她试图用女性的特有魅力扰乱他的神志。

　　“什么？”专心研究着近期几支科技股的走势，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柳下惠模样。

　　芳有有再接再厉：“你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说呢？”

　　“还是东家和劳工之间的关系吗？”说不是啊！快说不是啊！

　　翟潜没有让她失望，“再过几个月也许就会变成东家和老公喽！”

　　“到底是劳工还是老公？我没听清楚，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嘛！就再说一遍！一遍就好了！就一遍……”

　　他终于从密密麻麻的分析数据里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她，良久良久，在她几乎为幸福所窒息的前一刻，他轻启唇宣布答案——

　　“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我忘了……”

　　—全书完—

　　＊欲知鲍因果和他的仙人球女朋友的分分合合——请看《仙人球女朋友》！

　　＊欲知钮祜禄·千禧的高贵恋情——请看《公主旅行团》！

　　后　记

　　只有恰恰好

　　于千万人中遇到你，没有太早或太晚——这是张爱玲一篇诗中的句子，我很喜欢。

　　两个人之间的缘分就像这句诗，在恰恰好的时间，恰恰好的心境遇到了恰恰好的人，这便是姻缘了吧！

　　故事从前到后，把爱挂在口头的都是过往的爱人，芳有有和翟潜之间自始至终都不是以爱为背景的。他们只是生活在一起，彼此依赖，彼此身为对方的家人，然后再也剥离不开，他们是生长在对方生命里的人。

　　我一直认为，这样的感情比爱更牢不可破。

　　都说爱情是一种酶，最多只能延续两年的时光，那两年之后呢？我们又依赖什么维系着彼此的感情？

　　我有个朋友，他的每段感情不超过一年，就像上下课，到点了便起立、说再见。不是他花心，只是感情淡了，爱的感觉找不回来了，他坦率地选择结束。后来，他结婚了，我问他这一回为什么这么果断地定下来？他说是那种淡淡的，与爱不同的感觉，让他想和太太相守着走一辈子，如今他们已结婚四年，感情甚笃。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爱情和婚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他可以让你爱到心痛，却未必适合与你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过日子。他是人人眼中的好丈夫，你却总觉得他感情的浓度太低。

　　挑一个长在你生命里的男人结婚吧！要知道，Mr.Right是一种觉得正确的感觉，没有太早或太晚，没有太爱或太受伤，只有恰恰好。

　　——以此后记答苏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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