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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知道我爱你(于佳)
小说系列 骆上九重天 1　 
男主角 骆上天 
女主角 柳燕脂 
时代背景 现代, 
情节分类 欢喜冤家 


　　西班牙世界杯足球赛让他们相遇，

　　一个赌约赌下彼此不解的缘分。

　　他知道她喜欢招惹他，

　　更知道她喜欢看他火冒三丈的样子。

　　可他却不知道，她的暗恋，

　　一如抗战——烧了八年！

　　韩日世界杯之际她鼓起勇气，

　　想将暗恋变明恋时这才知晓，

　　他的记忆深处驻扎着一段未了的情缘。

　　想要为这段情写下结局，

　　她迈上了寻找他初恋情人的旅途。

　　然而，她的爱，上天可曾知道？



序
序言——上有九重天  


　　“天堂有九重，达到这想象的最高点，我的力量不够了；但我的欲望和意志，像车轮运转均一，这都是由于爱的调节，是爱……动太阳而移群星。”  

　　这段话出自但丁所作《神曲》最后一章——《天堂》的最后一段，我还想为它加上最后一句：“我知道，最终爱将骆上九重天！”  

　　别怀疑，我没有写错字，你也没有看错，就是“骆上九重天”！又是一个新的系列，这次有点不同，写的是骆家兄妹的故事，他们分别叫做上天、九天、重天，合上姓就是“骆上九重天”。  

　　然而，想要落上九重天，谈何容易？即便能在爱的鼓动下找到天堂的归属，也需要攀登那一段段苦恋铸成的心之阶梯。这样的道路，你还要不要走？这样的攀登，你还敢不敢上？这样的故事，你还要不要看？  

　　什么？要？那就跟着我一步步登上这爱的天堂吧！  

　　这个故事开始于1994年西班牙世界杯，在2002年韩日世界杯中结束。谁让今年韩日世界杯这么火呢！我就借它火一把喽！说来也奇怪，八年前的西班牙世界杯巴西捧大力神杯，八年后的韩日世界杯又是巴西夺下世界杯。很出奇的巧妙！  

　　但愿这个故事带给你的感觉就像巴西的桑巴球技一样精彩！  

　　看球吧！  

　　错！我口误——是看故事喽！  

楔子
一九九四年西班牙世界杯足球赛冠亚军总决赛  

　　“嘿！燕脂！”海沧浪看见熟识的老朋友唤出声来。  

　　柳燕脂远远听见有人叫自己，回过头来也看见了他。涌起淡淡的笑容，她迎了上去，“沧浪，真巧！你也来泡吧？”  

　　他们本是中学六年的同学，后来两个人又一起考进了这所名闻遐迩的“东方学院”。只不过，海沧浪读的是医学系七年连读的硕士专业，柳燕脂读的是经济管理。虽不读同一个专业，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挺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落夕湖畔一家名为“GOD”的酒吧，它坐落于“东方学院”的附近，所以来此泡吧的大多是学院的学生，还算是风格比较高雅的地方。  

　　明明已是深夜，酒吧内却格外热闹，为什么？  

　　因为世界杯！因为足球！  

　　找了一个喜欢的位置坐下来，海沧浪点的是一杯OLYMPIC（奥林匹克），也是为了迎合今夜的气氛嘛！  

　　燕脂就没这些讲究了，她烦死了这什么世界杯足球赛。  

　　同屋的女孩是个足球迷，一边看球，她还要一边呐喊。若是她喜欢的球队输了球，她会借燕脂的大腿哭上个一两个小时。赢？赢了也不行！赢了她要拉着燕脂一起跳舞，不把腰跳断她决不会停下来。害得燕脂现在是有家都不敢归。幸好这是最后一场球赛了，否则她不疯掉才怪呢！也正因这是最后一场球赛了，她特意点了一杯Grasshopper（绿色蚱蜢），期待世界杯就此“蹦”走。  

　　端起酒杯，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酒吧里摆放的大屏幕彩色电视上，这届世界杯最后的决赛在巴西和意大利之间展开。来酒吧的大多是男生，他们看着球，呐喊着，偶尔还争上几句。尤其是他们邻桌的那几个男生，简直比夏日的知了还能叫。燕脂本来是到这里来寻求安宁的，现在看来还不如留在家里把大腿或腰准备好呢！  

　　“我说巴西准赢！你信不信？别看意大利巴乔那么厉害，我看好巴西，年轻有为啊！就跟我一样！”  

　　这么自大的声音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刺耳，燕脂和海沧浪不约而同地朝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这不看还好，一看海沧浪顿时站了起来，“学长！”  

　　学长？他也是医科的学生？燕脂扫了对方一眼，回头问向身边的海沧浪：“他是谁啊？”  

　　海沧浪悄悄地告诉她：“他是比我大两届的学长，叫骆上天，也是七年连读硕士的临床医学专业。今年才二十岁，在医科里已经非常有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别看他平时笑嘻嘻的，连我们专业的‘魔鬼教授’都对他称赞有佳。‘东方学院’的附属医院已经内定了他留任医院。”  

　　“难怪这么狂妄呢！”燕脂对他的第一影响不能用“差”来衡量，应该是很差！非常之差！差上了天，差到了地狱！  

　　趁这工夫，人家也看见了他们。骆上天向海沧浪招了招手，“海沧浪？过来一起坐吧！”  

　　“不了！我还有朋友在这儿呢！”  

　　“那就介绍我们认识一下，让大家成为朋友不就好了！”就是这句话，后来让骆上天足足悔恨了八年啊！  

　　海沧浪看了看燕脂，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燕脂倒也大方，主动地坐了过去，“我叫柳燕脂，将要成为经济管理专业一年级学生。”  

　　“我叫骆上天，暑假过后医科三年级。”  

　　简单地介绍之后，骆上天又将心思全部放到了足球赛上。结果，在规定时间和加时赛里，巴西和意大利踢成了零比零，转眼将进入点球大战！  

　　骆上天再一次地叫了起来：“臭球！臭球！”  

　　灌上一大口啤酒，他继续为巴西队呐喊：“我相信，巴西队在我的支持下一定能赢！”  

　　“不如我们就赌一把吧！”燕脂将酒杯端向了他。  

　　或许是一时不堪其扰，或许是当时心血来潮，她为什么会提议跟他打这个赌，即使八年后她依然弄不明白。  

　　说到赌足球，骆上天来劲了，“好！我赌巴西赢，那你只能把赌注押在意大利身上了。”  

　　“至于怎么个赌法——你说吧！”燕脂非常爽快。  

　　骆上天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好玩的赌法，“赢的一方可以要求输的一方做任何一件事，你看怎么样？”  

　　“很公平！”她浅浅地饮上一口酒，心绪极为平静。  

　　绿茵场上点球大战拉开的同时，酒吧里的赌局也开始了。当巴乔的那记点球被扑出来的时候，骆上天的脸上开始露出得意的笑容。最终五比三，意大利输给了巴西，这也就意味着他骆上天赢了柳燕脂。  

　　“按照赌约我可以要求你做任何一件事！”他心里开始盘算着让她做些什么，才能教训教训这个看来傲得要死的女生！  

　　海沧浪忍不住打起圆场：“不用玩得太过火吧！”  

　　“愿赌服输嘛！”从前到后，燕脂一直很平静，对她来说这不过是闲来无聊时的一场游戏，只为了好玩罢了，输赢根本无所谓。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自大的男生内心还算干净，跟绿茵场似的。  

　　一些男生开始帮骆上天出主意，其中也不乏一些有色成分。他头一瞥，瞧见了一个容貌丑陋、形象猥琐的男生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燕脂呢！顿时，计上心头！  

　　“我的赌约就是——你去吻这间酒吧里看起来最丑的丑男！”他一边说还一边将视线望向那个猥琐的男生。那么恶心的男人，他如果是她，宁可死也不会吻的。他倒要看看这个傲气冲天的女生怎么周旋——哈哈哈！好戏就要开始喽！  

　　燕脂不动声色地看看那个几乎快流口水的男生，又瞧瞧骆上天，然后，她平静地探起身子，手一伸，抬起了骆上天的下巴，一吻印上！  

　　他的赌约是让她吻这间酒吧里看起来最丑的丑男，结果她吻了他，其意不言而喻。  

　　在场所有的人都被她的举动惊呆了，连海沧浪都忘记了呼吸，骆上天只能感觉着唇上柔软的触觉，脑子完全不管用。  

　　燕脂离开他的唇，也松开了掌控他下巴的纤纤玉手，微笑地看着他，她丢下了平生最得意的一句话——  

　　“回头见，丑男！”  


　端着一杯欧雷咖啡，柳燕脂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将窗户拉开大半，让风带着米色的窗帘翩翩起舞，这是她每天工作前都要做的事。而这个时候，也是她任思绪飞舞的快乐时光。  

　　今早，看到报纸上韩日世界杯的宣传广告，她才惊觉，八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大学的那几年里，她偶尔见到那个丑男，他总是一副气愤难当的样子。后来她早他一年从大学毕业，进入了这家跨国集团“DRAGON”下属的手机公司，那一年他也去了“东方学院”的附属医院做实习医生。  

　　她毕业的那一天，他这个一向随心所欲的人脱下休闲装，特意换上正式的西装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庆祝从此以后他们再不会相见。然而，他的梦想很快就破灭了！  

　　当她拿着体检单得意地坐在他的面前，用最甜美的声音叫道——  

　　“我们又见面了，丑男！”  

　　那时候，他完全是一副快晕倒的样子。没办法！她所在公司半年一度的体检就定在“东方学院”附属医院。  

　　她记得他当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半年一次的体检，咱们半年才见一次面。而且实习一结束，我会申请到急诊科，这样我们总碰不到了吧！”  

　　他的确是顺利地调入了急诊科，然而他笑得太早了，真的是太早了！  

　　那一年她的胃病频繁爆发，作为公司的一个新人，她不能耽误工作时间，所以都是利用休息时间挂急诊，这样他们见面的机会更多了。每次见到他，她总是这样打招呼——  

　　“我胃疼，丑男！”  

　　气恼归气恼，他却很关心她……的胃，治疗之外，还常常开一些养胃的食谱给她。虽然他每一次的总结语都是这样的：“我这可不是关心你，我只是希望下一次不要再见到你这个‘恶女’！”  

　　这样陆陆续续又过了一年，海沧浪来“东方学院”附属医院实习。她去找海沧浪，而海沧浪和那个丑男的关系又挺好，连带着他们又见面了。  

　　等一年的实习期结束，海沧浪顺利地留在了急诊科工作，上苍注定骆上天想见不到她的愿望彻底地破灭了。  

　　如今，那个丑男已经升任急诊科主任，而她也从一个初入社会的新人成了总裁助理。每次见面，他们还是像原来一样，冷嘲热讽从没断过。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一声声“丑男”的呼唤声中夹杂着她复杂的感情。  

　　是的！从很早以前起，她就喜欢上了他。或许在她叫出第一声“丑男”的时候，她的心就遗落在了他的身上。可她不敢告诉他，像所有暗恋的人一样，她害怕示爱的语言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连现在这种吵吵闹闹的关系都维持不了。所以，她选择将感情隐藏起来。  

　　这一藏就藏了八年！  

　　她也知道，这八年里，他陆陆续续有过几个女朋友，可是彼此间的恋爱关系都没能超过三个月。而这一年多来，他一直过着单身生活。所以，她也从来没真正担心过他们会就这样错过彼此，错过彼此的爱与缘分。  

　　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该将心底的秘密告诉他，或许……或许他们之间会有另一种全新的局面也说不定呢！  

　　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真的要说出口，她怕他会将她的话当成一种玩笑，一笑了之。毕竟，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如此“热闹”，就像一出戏。该怎么从戏回到现实生活中，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想再让自己就此困扰下去。喝上一口咖啡，她提起精神准备一天的工作，拿起工作夹，她大步走向总裁办公室。  

　　敲了门，柳燕脂应声走了进去，杜宇声副总裁也在总裁办公室里。燕脂向他点点头，算是问好了。  

　　燕脂毕业于“东方学院”企业管理专业，是一个出色的谋臣；杜宇声出自“哈佛”，专攻计算机程序设计和信息管理，主管产品的开发和研究——燕脂作为总裁助理和身为副总的杜宇声是总裁郗伟广泽的左右手，两只手彼此的关系也不仅仅停留在同事的基础上，工作之外他们还是非常不错的朋友，但两人的关系也仅止于朋友。  

　　杜宇声有个非常相爱的女朋友，据说是大学时候的同学。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女友特别喜欢兰花的缘故，杜副总每周都要买束兰花赠爱人，花店的老板娘戏称他是“兰花使者”。交往了这么长时间，杜宇声最头疼的事就是至今“兰花”还未点头答应嫁给他这位“兰花使者”。  

　　见到燕脂，杜宇声不若惯常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别扭。燕脂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杜宇声非常好心地给她以提示——他用眼神比了比他们的总裁——郗伟广泽。  

　　燕脂头一抬——她呆了！  

　　一向最注重形象气质的郗伟广泽总裁头上贴了一小块纱布，头发挡着的时候看不见，可她站着的位置正好从侧面看得一清二楚。  

　　“郗总，你这是怎么了？”她和杜副总一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好难受啊！  

　　郗伟广泽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还不是那个俗妞儿！”  

　　他口中的俗妞儿叫温霁华，是刚进公司的法律顾问。温霁华为人直率又俏皮，公司里的人都挺喜欢她，只有讲究气质的郗伟广泽和这个俗妞儿最不对盘，但因为她本身十分能干，这个大总裁才不好多说什么。燕脂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挺不寻常，搞不好会爆出一个大冷门哦！  

　　郗伟广泽无奈地挥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刚刚高秘书已经说了今天的工作进程，你帮我安排一下下午各部部长的会议，我午休的时候要去‘东方学院’的附属医院拿复查的结果，可能会晚一点过来。”  

　　燕脂听见“东方学院附属医院”这八个字顿时来了兴趣，“我帮你去医院拿复查的结果，你和杜副总安排会议吧！”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杜宇声帮她劝总裁答应下来。  

　　杜宇声倒也爽快，“郗总，我看就按柳助理的意思吧！”  

　　郗伟广泽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好意思？”虽然他是公司的总裁，但他一向不去奴役下头的员工做分外的工作。  

　　“没关系！我中午的时候正好去医院看几位朋友，上午我会把所有工作完成，下午你同意我迟一点过来就可以了！”她倒是很会趁机讨巧。  

　　郗伟广泽也没那么吝啬，“只要你能将工作完成，随便你什么时候过来。”  

　　“多谢了，郗总！”  

　　推开门，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丑男，咱们又要见面喽！  

　　***************

　　“呵嚏！呵嚏！”  

　　忙完了一个急诊病人，医院的午休时间终于到来，骆上天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他自言自语起来：“难道是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在我身上？”  

　　灾难在下一刻找上了门——  

　　“丑男！”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者何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么恶心的称呼来叫他这个风流潇洒的骆大医生。她——就是柳燕脂！  

　　“‘DRAGON’旗下的手机公司要倒闭了吗？要不然你这个总经理助理怎么会在工作时间出现在我们急诊室里？”上天双手环胸地打量着她的周身，从前到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也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需要来医院的地方。  

　　燕脂当仁不让地驳回去：“为人医者父母心——你嘴巴这么毒，哪有病人敢找你看病？”  

　　“你又不是我的病人，我的嘴巴干吗要对你甜蜜蜜？”上天又拿出了他那副痞痞的神情。  

　　别以为你这样，我柳燕脂就拿你没办法。别过脸她说了最简单却也最能灭他气焰的话，“丑男就是丑男！连说话都这么丑！”  

　　果然！上天顿时失去风度地大叫了起来：“喂！恶女你别太过分哦！否则……否则……”  

　　“否则怎么样？”燕脂压根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中，“有本事你来吻我啊！”她是故意在提醒他八年前的丑事。  

　　听到休息室里的喧闹声，海沧浪和跟随上天的胖护士樊落星赶过来凑热闹。每次上天和燕脂凑到一起总能产生无限欢快，当然，大多数时候上天都是不快乐的。他扮演大“笑”子，博众人一笑的角色——牺牲小我，娱乐大家——情操之高尚当属今世楷模！  

　　海沧浪大家都熟悉，来说说跟随上天的樊落星吧！  

　　她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胖妹妹，身高一百六十三公分，体重却达到了七十五公斤。胖归胖，她却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她和海沧浪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感情好得不得了。海沧浪就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守在她的身边，这一守就守了二十二年。后来落星护士专业毕业来到了急诊科，一直跟着骆上天，所以平时在急诊科里他们三个总是凑在一堆，燕脂也是这样认识她的。  

　　倒了一杯水，落星端给了燕脂，两个女孩闲聊了起来：“燕脂，你今天怎么有空到医院来，你们公司今天停业？”  

　　拉着落星坐到自己身边，燕脂说出了来意：“我是来替我们郗总拿检查结果的。”  

　　上天与燕脂的上司——郗伟广泽有过几面之缘，他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我记得你们公司所有职员的体检上个月才刚刚结束，你们郗总这么快又来体检？”  

　　说起这事燕脂就忍不住想笑，“你们知道郗总一向注意下属的气质，我们公司的员工个个气质出众，这也是他最得意的地方。最近我们公司来了个法律顾问，叫……叫什么霁华……”  

　　“温霁华。”落星插了进来。  

　　“对！就是温霁华！”燕脂一想，奇怪了，“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是我的室友。”  

　　燕脂明白地点点头接着说下去：“温霁华跟郗总的要求恰恰相反，她不是那种气质高雅的都市白领丽人。就像她自己描述的那样，她是个花农地里出产的俗妞儿。我觉得她虽然有些俗俗土土的，却带着股天然的韵味。公司同事都很喜欢她，可惜她跟郗总不对盘，两个人一遇到一块儿顿时闹得天翻地覆。那天他们俩一起去参加一个工作酒会，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事，郗总居然因为骨折、内伤外加脑震荡住进了医院。我这才来了医院，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那位郗总现在怎么样了？”落星暗叹霁华闯了祸回来也不说一声。说了她在医院还能顺道帮她看看那位郗总啊！现在好了，霁华一定会被炒鱿鱼。  

　　“没事，他伤得不重，就是火气降不下来。现在已经出院了，所以我才来帮他拿复诊结果啊！”燕脂一笔带过，不想让落星太为难。  

　　落星也明白她这话的好意，突然她灵机一动，想起了什么，黏在燕脂的身边，笑笑地说道：“燕脂，我觉得你的脾气蛮好的哦！”  

　　“是啊！只要别人不惹我。”说话间，燕脂还用眼神瞄了一眼上天。  

　　落星接下去问道：“既然你能做郗总的助理，那你的性格一定很温顺吧？”  

　　霁华在家里总是不停地抱怨那位郗总如何如何难以相处，所以在落星心目中就更加肯定了能做郗总的助理，燕脂一定很温顺。  

　　燕脂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她左顾右盼，也没从骆上天或海沧浪那里得到什么有用信息。于是，她只好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还好吧！”  

　　对她的回答上天以白眼向天——她性格温顺，那世界上绝对没有“恶女”这种人类。  

　　不过落星对她的回答就很满意了，她近距离地盯着燕脂看了好半天，然后欣喜地点了点头。  

　　这回连海沧浪也被她的举动弄糊涂了，将她从燕脂的身边拉了开来，他问道：“落星，你干吗呢？”  

　　“我觉得燕脂长得很可爱嗳！”  

　　“噗——”上天一口水喷了出来，“可爱？”他缓缓地将视线调转向柳燕脂，细细地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她有哪个部分能称得上“可爱”！  

　　将上天的失常举动甩在一边，落星有些自言自语地说着：“虽然燕脂一点也不胖，但她也不是那种风吹吹就倒的骨感美人——身材这一项也挺符合标准。”她在心中为最后一道选项也画上一个小钩钩。  

　　这下子上天算是听懂了，闹了半天，胖妹妹在执行她的“选新娘”计划呢！谁的新娘？那还用问，当然是海沧浪的！这话说来就长了。  

　　那天海沧浪的母亲来医院看儿子，拜托落星帮忙注意有没有合适的女孩，说是要给海沧浪当老婆，然后落星就在上天的玩笑下认真地列了一个“择偶标准”。这本来也就是老人家随便说说，上天找机会玩玩，没想到落星竟当了真，还把主意打到“恶女”身上来了！  

　　“真想不到！”落星胖嘟嘟的小手拍在了一处，“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时候她变成大诗人了？他怎么不知道？海沧浪越听越是一头雾水，根本就是月朦胧鸟朦胧！  

　　燕脂受不了上天挂着一脸白痴的笑容看向自己，好像就要有什么倒霉的事发生在她身上了。将落星拉到身边，她忍不住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说你和……”落星眉目一转，笑语晏晏，“沧浪啊！”  

　　“我和沧浪怎么了？”虽然还没搞清事情的总体走向，但燕脂潜意识感到危机正在靠近自己。  

　　海沧浪也严肃地看着落星，就等着她将一切交待个清楚。终于，胖妹妹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你正好符合沧浪的择偶标准，我觉得你们是不错的一对。”  

　　虽然猜出了落星的意思，可亲耳听见她宣布的答案，上天还是感到了绝无仅有的爆笑气氛，对着天花板，他想仰天长“笑”。  

　　笑声刚涌上喉头，就听见一声——“丑男，合上你的嘴，口水快流出来了！”没奈何，他只好乖乖闭嘴，静待形势的发展。  

　　***************

　　海沧浪和柳燕脂是不错的一对——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是惊人的！  

　　燕脂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樊落星，再傻傻地瞧着海沧浪。  

　　“什么？我和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是一对了？还不错的一对？”海沧浪毫不掩饰地大叫了起来。  

　　落星有点委屈地嘟起了嘴，“可你的择偶标准明明跟燕脂一模一样啊！”  

　　海沧浪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什么择偶标准？我根本就没立什么择偶标准！”  

　　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落星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沧浪择偶标准如下——性别：女；脾气：较好；性格：温顺；长相：可爱；身材：偏胖——这都是你说的！”  

　　“关于这点我可以证明。”似乎嫌局面还不够乱，上天又插上一脚，“这的确是几天前午餐的时候沧浪你自己公布的择偶标准。”  

　　什么他公布的？那根本就是在上天这个痞子的诱拐下，落星自己得出的答案。海沧浪愤然地立在一边，以沉默表示自己的抗议。  

　　落星却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于是乎她的劲头更足了。拉着柳燕脂的手，她为海沧浪作起了推销。  

　　“沧浪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你相信我，我从出生第二天起就认识他，我对他最了解了。”她无意识地玩着自己肉乎乎的手指，“其实，沧浪的身边一直都不乏追求的女孩，可他却从没有谈过恋爱——我想是我的缘故吧！我分散了他的精力，让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爱，去被爱。所以……”  

　　她一把拉住燕脂的手，恳切地望着她，“燕脂，既然你这么符合沧浪的择偶标准，你就做他的女朋友吧！你们可以先交往一段时间试试，要是不行再分开就是了。”  

　　“落星，我说了我不想交什么女朋友。”海沧浪的强调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没了作用。  

　　推开海沧浪，落星的眼紧追着燕脂，“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这不是求不求的问题！”燕脂焦急地摆着手，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将心中的意思明确地表达出来。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相处了二十二年的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情感。这情感糅合了信任、理解、包容、无私、付出……加上幸福、快乐，就是一道爱的“满汉全席”。面对这样的菜色，她怎能不为之折服？她又怎能加以破坏？而且……而且她的心也不在海沧浪身上啊！  

　　想着想着，她的眼睛像是有自己意识似的瞥向了一边的上天。  

　　在一边静静观察了好半天的上天终于有所行动了，但一开口他依然是那副痞痞的样子：“我说恶女……不！是柳燕脂，你就答应下来吧！不过是让你跟沧浪试着交往一段时间，又不是要你马上就嫁给他。不好还可以分手嘛！”  

　　“你希望我和沧浪交往？”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燕脂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  

　　突然间，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上天。平静地凝望着他，燕脂在等待他的答案。他不知道，他的回答将成为一种宣判，决定着她的决定。  

　　在心里，她不停地祈祷着：说你不希望！说你不希望我和沧浪交往，你说啊！  

　　上天莫名其妙地成了众矢之的，他左顾右盼，一边是燕脂的等待，一边是落星的期待，另一边是海沧浪的茫然，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他终于含糊不清地言语了起来：“其实，恶女……啊柳燕脂，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交个男朋友什么的……刚好沧浪又是你的老同学，知根知底，试着交往交往也没什么不好。所以我觉得落星的提议还是……”  

　　“够了！别说了。”燕脂垂下头，不愿去看他的表情。  

　　天知道，她多希望他能表示反对，哪怕是一丁点也好啊！可是他呢！他却豪爽地将她给推了出去，难道……难道她在他心目中就真的什么也不是吗？八年了！整整八年了！难道他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她不信！她不愿意相信，所以她要赌上一把。赢了是收获，输了……她不敢想下去，她情愿不去想，至少现在不想。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好！沧浪，我愿意跟你试着交往。”  

　　海沧浪好像没听到燕脂的回答，一双眼紧盯着落星，好像她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似的。  

　　落星本该是最高兴的那一个，可看着眼前的情景，她的心竟出奇苦涩，好似五脏六腑都离开了本位。  

　　上天只能目瞪口呆地瞧着燕脂，他原以为她会把他骂到臭头，然后毫不留情地拒绝这个提案。没想到她竟一口气应了下来，什么时候恶女变顺女了？头壳没坏掉吧？  

　　抑郁的空气在四个人之间回荡，久久之后，海沧浪的重拳终于挥了出去，“随便你们！”一扭头，他走出了急诊室医生的专用休息室。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上天借此机会逃了出去，在恶女的身边，他有点害怕。  

　　燕脂只是默默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的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只是说不出口，说不出口啊！  

　　***************

　　好巧不巧，柳燕脂带着郗伟广泽的复查结果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正赶上急诊室医生换班。海沧浪和樊落星像往常一样，并肩向停车场走去。他们的身后跟着的是骆上天，他也正准备回家呢！“你要走了？”上天上前一步招呼起燕脂。他明明没做错什么，可潜意识里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地方惹火了这个恶女，别扭极了！  

　　燕脂也不瞧他，从他的身边绕过去，她笑脸迎向了海沧浪，“我今天没开车，你能不能送我回公司？”既然要玩，咱们就好好玩一场——丑男，你也休想跑掉！  

　　海沧浪不是不愿意帮忙，可他正要送落星回去呢！“燕脂，今天恐怕不行，我得送落星回家，顺道也就回家了。”他的公寓就在落星的对门。  

　　“我不要紧的，我坐出租车或挤公车都能回去，你送燕脂吧！”落星揉着胖嘟嘟的手无措地立在一边。  

　　她是不想给沧浪添麻烦，既然要撮合他们，她自然得为他们创造一些在一起的机会，怎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沧浪的终身大事呢！只是，她的心却在隐隐作痛，为了什么？她不想弄清楚。  

　　海沧浪说什么也不放心他的胖妹妹就这样一个人跑去跟人挤公车或是满大街地拦计程车。眉头一皱，他厉声说道：“不行……”  

　　“我送落星回去吧！”上天是时候地站了出来，“既然你和柳燕脂确立了交往关系，就得有些交往的样子。至于落星嘛……就交给我吧！我会将她安全送回家的。”  

　　不等海沧浪有所反应，落星急忙答应了下来：“那就麻烦你了，骆医生。”  

　　“能为公主殿下服务，属下乐意之至。”上天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行着标准的宫廷礼。这简单的小动作逗乐了落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  

　　燕脂冷眼看着他们之间的一颦一笑，她和丑男认识八年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温柔、如此细心地呵护过她，她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或者，他喜欢的根本就是落星这样温柔恬静的女孩？  

　　一旁的海沧浪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扫了燕脂一眼，他示意她跟他走，“走吧！我送你回公司。”  

　　当下，四个人上了两辆车，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驶去——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一驶上环城公路，海沧浪就忍不住咆哮了起来，“你明明知道我们俩之间压根不来电的，你怎么还会答应落星那个愚蠢的要求？”  

　　“谁说我们俩之间压根不来电？”燕脂一片深情地凝望着他，“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诉你了，我一直暗恋着你，只是没有勇气告诉你而已。正好这次落星为你我创造了如此美妙的良缘佳期，我自然要好好把握。”  

　　不要怪我！沧浪你不要怪我，这样一来可以逼着你和落星真诚地面对彼此的感情，二来也可以帮我试探那颗丑男的心。现在，只好先委屈你一下吧！  

　　听到她的回答，海沧浪却是一脸被霜打过的神情，“燕脂，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也没心情陪你玩游戏，你明白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爱情又怎能是游戏？我这都是认真的。”她的表情极为认真，因为她是认真地想帮沧浪和落星找到彼此间的爱情，认真地想让自己的暗恋看见幸福的阳光。  

　　海沧浪并不知道她的主意，他只觉得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滴了下来，他甚至还打起了冷颤。透过反射镜，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燕脂，模糊间他看见了她眼底的笑意，伴着那股笑意的，还有丝丝点点的失落。一切来得太快，让他来不及辨别清楚。  

　　“燕脂，你到底在搞些什么？我希望你能明白地告诉我！”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燕脂也愿意透一点小缝给他一个适当的刺激：“你或许可以不交女朋友，不结婚。可落星呢？你难道要她陪着你不交男朋友，一辈子孤身一人？”  

　　她的话让海沧浪瞬间沉默了下来，是啊！这的确是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问题。  

　　感觉他的松动，燕脂接着说了下去：“你要试着给她一个较为独立的空间，让她可以去跟你之外的好男人相识、相交——她……总是要嫁人的。”  

　　不可否认，她的话深深触动了他。他知道，在未来一定会有另一个男人将来接手他的工作，替他来爱、来照顾、来保护胖妹妹……另一个男人？难道燕脂指的是……上天？  

　　他眼神一紧，将疑惑问了出来：“你……你是说上天？”  

　　燕脂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笑开了。这场游戏以两个人为一组，三个人是玩不起来的。丑男是你自己决定跳进来的，不要怪我哦！  

　　“呵嚏！呵嚏！”此时的上天手握着方向盘，连连打了两个喷嚏，揉揉鼻子，他再一次地自言自语起来：“难道……难道有谁在算计我？”  



　　“大哥，你回来了？”  

　　见到大哥，骆重天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今年二十一岁，是骆家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现在就读于“东方学院”室内设计专业。今天因为胃不舒服，所以没去学校。  

　　骆上天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吧！”  

　　“没关系，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吧！”重天的身体一直非常得好，所以她并不太在意。  

　　上天也没强行要求，望了一眼二楼，他问起妹妹：“九天呢？还在写程式？”  

　　“小哥在厨房做晚餐呢！大哥，我告诉你哦！小哥今天去小区的花园逛了逛！”重天一脸兴奋的样子。要知道，愿意走出这栋屋子对她的小哥来说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上天望着厨房方向笑了起来，“我去厨房帮忙，你好好休息吧！不准再吃零食了，听见了没？”  

　　重天顽皮地噘起了嘴巴，“知道了！你再嗦，就真的没女孩肯嫁给你了！”  

　　自从十年前父母离异，这栋五层楼的大宅子便成了他们三兄妹的家。父母各忙各的事业，各赚各的钱，他们定时将钱汇到银行账户上，可就是不露脸，上天就成了家里的大家长和老管家。  

　　上天和九天、重天一起吃了一顿简单而愉快的晚餐。晚餐后又是三兄妹推卸家务劳动的时候，最后还是做大哥的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家务劳动安排表，查出今天轮到九天洗碗。没奈何，九天乖乖地待在厨房忙碌。重天自在地看起了电视，上天趁着这工夫一个人偷偷地溜进了书房。  

　　溜进书房做什么？打电话！  

　　打给谁？自然是那个恶女！  

　　他是越想今天的事越觉得不对劲。没道理啊！没道理那个恶女会答应跟沧浪交往，他们两个认识都十四年了，要来电早就烧起来了，还等胖妹妹给他们撮合。而且，她干吗问他的意思？这不是太奇怪了嘛？！  

　　他是越想越不通，还是打电话问问她吧！  

　　他从未打过电话给她，可他知道她的住宅电话和手机号码，那还是几年前她来医院看急诊的时候留下的。当时他也只不过是瞥了那么一咪咪，没想到竟记了这么长时间，想忘都忘不了，怪事不是！  

　　拨下她的住宅电话，他竟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喂！是我！”  

　　认识八年，这是他第一次打电话给她，可她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她连声音都紧绷得快要断了。  

　　“骆上天？找我有什么事？”或许是太紧张了，她忘了要叫他“丑男”的习惯。  

　　“没什么事！”他支支吾吾。中午的时候让她选择海沧浪的是他，现在来问她为什么要选海沧浪的也是他。他怕他说了，她会更恼。  

　　可他不说，她更恼！“没事你打电话来做什么？我家的电话号码很好拨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了起来，他从未向她要过名片之类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是沧浪告诉他的？  

　　听出她发火的前兆，上天连忙言语了起来：“是这样的！我想问你……你……你晚餐吃过了吗？”他简直要抽自己大嘴巴了，这问的都是什么啊？  

　　那头的燕脂却轻笑出声，他实在是不怎么会编谎话，连找的话题都笨拙得可笑。“晚餐啊！一会儿我会自己解决，就不劳你操心了。没事了？那我挂电话了。”话是这么说，可她的手却紧握着话筒等着他下一步的反应。  

　　他倒是真的急了，连声音也提高了：“你先别挂！我有话要说！”  

　　“快说！”她的口气还颇有些不耐烦。  

　　上天在说话前先吸了一口气，这叫累积勇气。“我想问你，你为什么会答应跟沧浪试着交往一段时间？”说完话，他立刻将电话拿离耳朵一手臂的距离，以策安全。  

　　不料，他等了半天燕脂也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在电话里大骂起来。其实，从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起，她就猜出他要问的问题、他要说的话。只是，她想等他自己说出来，这样至少证明他还是有点在乎她的，对吧？这一刻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她这边不吭声，上天那边却更加心惊胆战。她若是开骂，他还有应对之策，她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他可真是没了主意。  

　　“喂！柳燕脂，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要我说什么？”燕脂故意拿出了他的话来压制他，“你不是说了嘛！反正我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交个男朋友什么的，刚好沧浪又是我的老同学，知根知底，试着交往交往也没什么不好。这可都是你说的理由，现在却又来问我——你不会这么年轻就得健忘症了吧？”  

　　上天早想好了他的痞子言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我的话？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我要你嫁给我，你嫁不嫁？”  

　　“嫁！怎么不嫁？”她答得相当爽快。  

　　上天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因为这些话听在他耳里不过是一句玩笑，可他不知道燕脂是在用真心诉说啊！每一次她若真若假的倾诉都被他这样一笔代过，什么时候他才会用心听一听？  

　　有些失望地擒住声音，燕脂将所有的烦恼丢到一边，又重新恢复了生气。“好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对落星那么好，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怎么可能？”上天一下子驳了开来，“她喜欢的可是沧浪，只不过现在钻在那什么兄妹情的死胡同里出不来罢了！沧浪也是一样！等他们俩有一天早上突然醒过来，明白彼此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就是爱，他们会不顾一切走到一起的。所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可以插在他们中间，刺激刺激他们的感情帮帮他们还罢了，要是你真的想和落星抢沧浪，你一定会输的！”  

　　他的话刺痛了燕脂的心，合上双眼，她的心里那些说不出的伤口在汩汩地流血，“骆上天，你究竟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帮落星提防我？”  

　　“这有什么区别吗？”他不懂，真的不懂。  

　　对于他，她真的有些累了，“算了！不说了，挂电话吧！我想休息了。”  

　　“现在还不到九点，你休息什么？喂！喂……”回答他的只是电话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挂上电话，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真是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此刻的燕脂正望着电话默默地叹着气；他不知道，他这一个电话给她带来了几许欢喜又几许哀愁；他不知道，她真正想听的和真正想说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

　　“什么？你要我做落星的男朋友？”骆上天的咆哮从急诊科医生的专用休息室里爆发而出。  

　　今天午休的时候，海沧浪突然对着骆上天来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说什么从今后落星就交给你了。弄得上天一时间方寸大乱，再没了那种嬉皮笑脸。  

　　“你……你没搞错吧？”  

　　他本以为经过昨天的事，落星也好，沧浪也罢，都会认识到他们彼此之间相互依托的那种感情。没想到，沧浪竟走出这样的棋路，不仅让他措手不及，还顺道把他给拉下了水。  

　　海沧浪并不知道他心里打的算盘，他只是昨天听了燕脂的那番话，认为落星该有自己的幸福未来，而这个未来根据燕脂的引荐和他自己的判断，目前看来只有上天可以办得到。为了落星，他来求他了。  

　　上前一步，海沧浪离上天更近了，“总之，一定请你帮这个忙！”  

　　有了缓冲的时间，上天的心神逐渐安定了下来。报应啊！真是报应啊！他昨天才把柳燕脂那个恶女拉下水，没想到今天厄运就落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不管了！既然参与了这场感情大战，就没有临时退阵的道理，无论怎样，他一定要帮助落星得到幸福，这是他欠“她”的。为此，他决定一战到底。  

　　微微皱起眉，他显出很为难的样子，“可落星……她……她会接受我吗？”她当然不会从心里接受他，这一点，他比海沧浪更清楚。  

　　感觉上天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海沧浪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跟她在一起二十二年了，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放心吧！有我在，就一定能让她喜欢上你。”  

　　上天双手抱怀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他真的这么了解落星，怎么不知道她所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你真的这么肯定？”他反问海沧浪，提醒他真正用心地去看清落星的心。  

　　海沧浪根本什么也没考虑，他拍着胸脯，信心十足地作起保证：“放心吧！我帮你追她！”  

　　你帮我追？上天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追法，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帮别人去追你自己最爱的人。  

　　等等！沧浪撮合他和落星，而他自己又和那个恶女组成一对，这样落星会怎么想？这样的刺激实在是有些大，她会不会以为沧浪想将她推开啊？  

　　再等等！好好的，沧浪怎么会想把落星交给他？不会是那个恶女出的鬼主意吧？以此报复他把她推进这个漩涡？  

　　望着海沧浪兴冲冲的背影，上天突然觉得一切都已走出了他原先的计划。或者他该去找找柳燕脂那个恶女谈判谈判，看看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一次，他拨通了她的手机。  

　　“喂！柳燕脂，我是骆上天。”  

　　听见他痞痞的声音，燕脂首先看了一下钟。现在急诊科的午休时间刚过一半，他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她——如此说来，沧浪已经拖他下水喽？  

　　“什么事？请你快说！我还有事呢！”她刻意将语气放冷变淡，就是要看看他为了落星究竟会做到哪一步。  

　　上天将她的冷淡放在一边，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急赶着解决，“既然你现在这么忙，那我们晚上九点整在‘WISH’咖啡屋见面再说好了。”不给她驳回的机会，他率先关了手机。  

　　望着手机，她不能不为他的举动莞尔。他也真有意思，她要是想拒绝，干脆不去不就好了，用得着在这里否定吗？  

　　上天并没有想到这些，放下手机，他竟觉得握着手机的手心有着些微的汗意。说也奇怪，原本他最怕和她碰面，是能躲则躲，能逃则逃。这两天可好了，他左一通电话右一通手机的，莫非……  

　　天要变？  

　　***************

　　当骆上天换上一套随意的休闲装出现在“WISH”咖啡屋的时候，柳燕脂已经坐在咖啡屋的一隅边看书边品咖啡了。  

　　“看什么书呢？这么专注？”  

　　他走上前，想要抢过去一探究竟。没料到她的速度比他还快，先一步合上了书。扫了他一眼，她意兴阑珊地丢出一句：“找我有什么事，丑男？”  

　　又来了！她总是用这种方式打击他的自信心，偏偏他的痞子心灵在面对她的时候会变得异常脆弱，一碰就碎。  

　　上天决定以牙还牙，再不跟她客气，“恶女，你就不能积点口德？”  

　　“这可是八年前你自己要来的光荣称号，我怎能不成全你呢？”想起八年前的那场赌约，她再一次地想放声大笑。  

　　她的表情将他带回了当年的噩梦情形，甩甩脑袋，他决心将噩梦连同厄运一起甩掉。“别说那个了，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沧浪和落星的事。”  

　　她明明清楚他找她来的意图，却变着法拿他寻开心。“我不是已经答应和沧浪交往一段时间了嘛！还有什么问题吗？”  

　　“沧浪那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位置，又把我拖了进来，硬让我当落星的男朋友。今天下午他还拉着我去跟落星提出什么周六的约会邀请，这不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嘛！”他急得汗都快出来了，她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  

　　燕脂端起咖啡杯，极为优雅地抿上一口，缓缓地放下杯子，她整个动作就像一部慢放的镜头。  

　　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找不到感觉。“你倒是说句话啊！沧浪怎么会好好的把落星推给我，不是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吧？”  

　　“我能说什么？我会说什么？”她倒反问起他来。再抿上一口咖啡，她悠哉说道：“我不过是要他为落星的幸福考虑一下，没想到他把你当成了能给落星幸福的男人。这不是很好吗？我一直觉得你对落星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情，我还以为你喜欢人家胖妹妹呢！”  

　　他的脸色微微一僵，端起咖啡杯，他想借机掩去那抹被看透心思的尴尬，随口还说了一句：“你胡说什么？我对落星哪有什么特别的情感？”  

　　“真的没有吗？”她的语气将她心底的不相信尽数倒出。  

　　他根本就是欲盖弥彰嘛！他对落星的好，不是上下级间的关心，不是兄妹间的情谊。他是真的对她很好，非常好。  

　　就拿这次落星和沧浪之间的事来说吧！人家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般情况下朋友之间是不会插足个人感情问题的，尤其是他这么一个从不管他人闲事的家伙。可这次不同，他竟然对落星的幸福抱以这么大的关注，这不是太奇怪了嘛！  

　　她总觉得，对落星，他像是有种很特殊的情感，一种说不清的情感。凝望着眼前棕色调的咖啡，她看不清他的心。直觉告诉她，他对胖妹妹的感情并非爱情，可那到底是什么？又缘自于何？她就是看不分明。  

　　明知道有些话不该问，不该说出来，可她隐藏不了自己的感情。她不愿意这样糊里糊涂地瞎担心下去，所以她要问！她必须得问！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落星和沧浪的感情？或者，我应该这样问——你为什么对落星那么好？我知道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或缘故，那到底是什么？”  

　　“你没资格问这些！”  

　　上天重重地放下咖啡杯，同时放下来的还有他沉到底的面色。他的动作太大，让那杯里灰黑色的液体溅了出来，有几滴甚至溅上了燕脂的手背，可她却并不觉得烫。心麻木了，没了感觉，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资格——这是多么充足的理由啊！  

　　是的！她的确没有这个资格，她算什么？勉强算得上与他相识多年的朋友。既是朋友，就得遵守不插手人家隐私的规矩。是她先犯了规，怨不得人家发火。  

　　手指碰到咖啡杯的杯把，她无意识地端起咖啡送到嘴边，动作依然很慢很慢。她不知道除了这样，她还能做些什么。这条暗恋之路，她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再也走不下去了。  

　　上天也感觉到自己的行为的确有点过分，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着要怎样才能扭转这僵持的局面。  

　　没等他找到自己的方法，燕脂突然淡淡地笑开了，“我们俩在一起总是不停地吵不停地吵，吵得我都有些烦了。”  

　　她不是烦了，她是有些累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得维持着最优雅的笑容，“不说这些了！你周六那天和落星有约会，我和沧浪也有个约会。咱们不如借这个机会试着点醒沧浪和落星，然后你再慢慢将你真实的想法告诉沧浪，脱去‘男朋友’这个外衣。至于落星那边，你干脆不要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就说是请她陪你出去玩上一天。”  

　　“这个办法不错！”上天不得不佩服，她在这方面手段就是比他高明。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呢！“那你呢？你和沧浪的问题怎么办？你们的问题不解决，落星是决不会和沧浪在一起的——那么善良的胖妹妹是不会允许自己破坏她一手撮合的一对情侣。”  

　　“我自有打算，就不劳你操心了。”她设计的游戏还没得出结果，她怎能就此放手，就先委屈落星几天吧！  

　　大的问题解决完了，他们俩又难得有机会单独聚在一起，上天忍不住发挥他的痞子风范，“我说你不要显得那么自傲好不好？男人见到你这样的女人，多半会跑得远远的，你说你也不小了，今年都二十六了对不对？我认识你都七年……”  

　　“是八年。”她插上一句，更正他对往事的认知。  

　　“好吧好吧！我认识你都八年了，从来没看见你有半个男朋友，你不会是……是那个吧？”他凑近她，一脸神秘的样子。  

　　“那个是哪个？”她云里来雾里去，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就是那个啊！”他眉眼一挑，极具风情，“Gay嘛！”  

　　她唇角微微上勾，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如果我是，也一定会把你拖下水的。放心吧！”  

　　上天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跟你说正经的，你却在这儿瞎侃。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不错的男医生？医院里面还是人才辈出的。”  

　　“不用你鸡婆，丑男。”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艰涩了。只有在叫他“丑男”的时候，她才依稀觉得他们还可以维持过去那种打打闹闹的关系，一切都没有改变，也终不会改变。明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可她却得逼着自己这样想下去。  

　　算起来，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单独待在如此有情调的地方，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约会吧！可是很显然，这个约会并不成功，留给她的惟有深深浅浅的伤痛。结束吧！她情愿留给自己多一点的空间去幻想，也不要梦想在现实面前被他的残忍所撕裂。  

　　打开包，她将刚刚看的那本书收拾起来，准备离开这个流淌着伤感的“WISH”咖啡屋。她太专注于自己的感情，没料到上天的手会先她一步夺走那本书。她慌乱地抬起眼，紧紧地盯着他，“给我！把书还给我！”  

　　“这么小气干什么？我不过是看一下嘛！”上天扬着一张嬉皮笑脸，按书签摆放的位置摊开了书，“哟！是泰戈尔的诗集嘛！你还看这种书啊？”  

　　她动了气，脸色阴沉得厉害。上天从不会看人脸色的，她越是不准他看，他越是要看个仔细——正宗痞子一个！  

　　书签很简单，是一株白色的风信子。将书签转过来，他一边看一边喃喃地念了出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空气一下子沉静了下来，只有咖啡的氤氲将他们团团围住。燕脂垂下了头，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去看他，去看他的表情。一段掩埋了八年的情感就这样被男主角一下子挖了出来，就像将她最隐私的部分一瞬间暴露在阳光下，她连睁开眼去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哈哈！”  

　　沉静中突然乍出了一阵笑声，燕脂惊愕的目光迎上他，只见他笑吟吟地凝望着她，眉宇间尽是得意之色，“你怎么会把这句话写在书签上？你不会是在暗恋谁吧？”  

　　她垂着头不去看他，这样的表情让他更是来了劲，“不会吧！难道你真的在暗恋某个男人？想不到你这么傲气十足的女人也会玩这种暗恋的把戏，我以为你会抓住人家的衣领大声地说：‘我喜欢你，你要是敢不喜欢我，我立刻劈死你。’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原来你也会暗暗地恋着某个人——能让你如此对待，这个男人真是幸运啊！”  

　　“你觉得他很幸运吗？”燕脂睨着他，半真半假地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做这个幸运的男人啊？”不等他给予回答，她从他手中抢过书，丢下一句，“你埋单！”就如风一般地消失的无影踪了。  

　　上天傻傻地看看咖啡屋的出口，再瞧瞧自己空荡荡的手，“喂！喂！恶女，你这么没义气啊？”一边掏钱包付账，他一边嘀咕：“不就是开两句玩笑嘛！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真的在暗恋谁！切——”走出咖啡屋，上天望着夜色叹了口气。有种感觉，他和那个恶女会再次回到这家“WISH”咖啡屋。还会是为了海沧浪和胖妹妹的事吗？  

　　或者，为了其他什么？  

　两个星期过后，出乎骆上天和柳燕脂的意料，樊落星和海沧浪的问题依然梗在那儿。  

　　这一次问题的大部分责任全落到燕脂身上来了——落星明知道沧浪喜欢的不是燕脂而是自己，也明白自己对他长久以来的感情就是爱，可她却坚持不肯拆散一手撮合起来的燕脂和沧浪这对所谓的“情侣”——一切还真被上天那张乌鸦嘴言中了！  

　　再一次地，上天和燕脂来到了“WISH”咖啡屋，只是这一次多了落星这个胖妹妹。  

　　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来，三个人捧着手中的咖啡，谁都没有先一步开口。因为大家明白，现在谁先开口谁倒霉。  

　　落星不开口，因为她自觉理亏，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燕脂。明明是她将沧浪介绍给燕脂做男朋友的，现在她却要从燕脂手上将沧浪抢走。  

　　燕脂不开口，因为她想赌一口气，结果加入了这场闹剧，害得落星误会，她有罪。  

　　上天不开口，因为是他一时兴起，推了一把波，助了一回澜，谁知道那个“恶女”真的答应了下来，搞出现在这么多事！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终于，善良的胖妹妹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她向燕脂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对不起！燕脂，我糊里糊涂把你推给了沧浪，我以为他是喜欢你的……不对！不对！他是喜欢你的，你这么好，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可是现在他又不喜欢你了……不对！不对！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反正你很好，我不好；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你可以打我、骂我……”  

　　“噗嗤——”一声爆笑打断了落星未说出口的道歉。落星茫然地直起腰看向身边的燕脂和上天。一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另一个差一点滚到了桌子底下——简直夸张之至。  

　　“我说错什么了吗？”她暗自检讨着。即使是她说错了话，他们也没必要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燕脂好不容易忍住了笑，非常抱歉地摆摆手，“落星，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和沧浪认识这么多年，我们两个人要是能来电早就来电了，不会等到你来把我推销出去的。”  

　　落星糊涂了，“可你当时明明答应了啊！”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她就一头的火，  

　　“那是因为这个丑男说我什么不小了，也该交个男朋友什么的。然后我才说：‘好！沧浪，我愿意跟你试着交往。’”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她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落星更加糊涂了。  

　　燕脂将这个问题抛向一边，“反正，我对沧浪根本就没那个意思，我和他也早就说清楚了。你啊！就别想着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问题，赶快想想你和沧浪之间的事是正经。”  

　　“我……我和他之间哪有什么事？”落星耷拉着脑袋，拨弄着碟上的咖啡勺。  

　　时间在沉默中凝固，好像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似的。过了一会儿，空气中突然发出一阵苍凉的笑声，燕脂抬起螓首，对上的正好是上天失落的笑容。  

　　“我真为沧浪感到不值啊！”上天苦笑着摇了摇头，“枉他跟你在一起二十多年，用尽全部力气地爱你，你却就因为自己的害怕否定了他所做的一切。你甚至没有睁开眼好好地看待他的努力，就将它全盘否定。这算什么？你说这算什么？”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咖啡桌上，褐色的咖啡溅了出来，留下痕迹斑斑。  

　　他的激动不仅吓到了落星，也激起了燕脂的狐疑。他一向没个正经，这一次对落星和沧浪的事却出奇地用心，是因为什么吗？  

　　将她们的惊恐放在一边，上天今天非把落星给骂醒不可：  “一个陪了你二十二年，一个保护了你二十二年，一个爱了你二十二年的男人的感情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你有没有用心地听他在医院的喇叭里说的那些话，他说你是他的‘胖妹妹’，你也是他的  ‘胖姝姝’——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去听他的话？  ‘姝’是美好的意思，在他心目中，你就是最美好的。对于他的心，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最后那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时间咖啡屋里的客人、主人都望着他们这一边，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嘲笑。大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被什么震撼住了。  

　　“你太自私了，樊落星！”上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也趋于缓和，  “你自私地只考虑你自己的感受，而完全忽略了沧浪的心。说什么是为他好，为他着想。说白了，你就是害怕受到伤害。可爱情里难免会有伤害，你要是害怕，就去做修女嫁给上帝吧！”  

　　“好了，骆上天！别说了！”燕脂瞥了落星一眼，回过头狠狠地瞪着上天，让他闭嘴。  

　　一直垂着头的落星终于抬起了双眼，朝着上天，她笑了开来，  “你说的没错，那全是借口，我……就是害怕。因为太爱他了，所以我……害怕失去。谢谢！谢谢你，上天哥！”  

　　站起身，她跑出了“WISH”咖啡屋，带着她的希望离开了这里。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上天重新端起咖啡杯，深吸一口气，混淆着咖啡的香气，他找回了失去的记忆。在那里，他曾经拥有的，曾经失去的，都由沧浪和落星替他弥补上了。  

　　然而，遗憾依然存在。  

　　望着他，燕脂的眼睛里蕴涵了太多太多的困惑，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想同我为什么对落星这么特别，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和沧浪的事，是不是？”她尚未开口，他已经猜出她会问些什么了。  

　　她含笑的眼瞅向他，  “那你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这个故事很长，你最好有足够的耐心。”  

　　在氤氲的咖啡气中，上天将埋藏心底多年的憾恨告诉了自己的死对头。也或许，从那一刻起，他们将不再是死对头。  

　　“她叫江兰情，那个时候我读高中一年级……”  

　　***************

　　十六岁的小男子汉都是好奇而爱动的，骆上天自然也不例外。高中生活的第一天，他满眼里都是新奇的事物。  

　　坐在位子上，他抖动着双腿四下张望着——他的后面坐着一个冒着胡髭的男生，看上去有点阴沉，没意思！左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瘦弱不堪的矮个子男生，不好玩！前面坐的女生倒有几分看头，可惜是个  “冰美人”，无聊！他像是围棋中被围在中间的那颗棋子，完全没了活路。现在惟一有发展前途的就是即将坐到右边空位上的同学甲了！  

　　啊哈！同学甲来了！上天满怀希望，瞪大了眼睛翘首期盼——是个胖妹！天要亡我啊！这下连一咪咪的风景也甭想看到了——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就在骆上天沉痛的哀悼中给溜走了。  

　　即使如此，天依然不肯放过他。按照班级制订的卫生值日表，今天轮到他和一个叫江兰情的女生一起打扫教室。  

　　站在公告牌前，上天的神情有些恍也——江兰情，听上去感觉这个女孩似乎挺漂亮的。不对！不对！根据从幼稚园开始的经历看来，名字里有什么“美”啊“俊”的人，往往长得不堪入目。由此看来，这个名字漂亮的女生也好不到哪去。  

　　“你是骆上天同学吗？”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上天直觉地回过头，是那个胖妹！虽然不怎么喜欢胖妹级别的女生，但他自认为作为小绅士该有的礼貌是不可缺少的。  

　　“是啊！有什么事吗？”他冷冷淡淡的，这年头酷哥比较吃香嘛！  

　　胖妹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清楚地显出两个小酒窝来，  “我是江兰情，今天我们俩值日，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她就是江兰情？他丝毫不隐瞒地将失望写在脸上。可是失望归失望，该他做的事他还不会推卸责任。冲着她点点头，他丢下一句：  “开始吧！开始吧！”  

　　他拿着拖把左一下、右一下地拖着地，全没有认真。瞥上她一眼，人家提着水桶出去了。  

　　半晌，她拎着盛满水的水桶慢慢地走回了教室，水桶很重，她拎着很有些吃力，水一点一点泼了出来，溅上她白色的皮鞋，湿了。  

　　上天那小小的男子汉责任感发挥了作用，走到她跟前，他才发现自己一百七十三公分的身高比这个胖妹竟高出大半个头来，一种因为身体优势而衍生的保护欲瞬时间燃烧了起来。  

　　“给我吧！”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上的水桶。  

　　“谢谢你！”她依旧是回他一个笑容，很甜很暖很舒服的笑容。  

　　在交换水桶的那一刹那，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她的手肉乎乎的，很柔软，跟他妹妹重天那种“鸡爪子”型的手指完全不同。这是一次不错的接触，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胖妹也是一道可爱的风景。  

　　那一天的卫生值日，是骆上天有始以来最认真的一次，认真得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们成了朋友。她泡图书馆，他这种天字号第一的懒人陪她泡在书籍的海洋。她上课认真听讲，他是一边听讲一边瞅她，时不时地还丢丢小纸条什么的。午休的时候，她带来的点心有一大半入了他的肚子。当然，为了感谢她的点心，他经常请她去吃冰淇淋，她喜欢香芋味的——很奇怪的味道——他一直都记得。  

　　那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捉弄她。  

　　例如，把她的笔记本藏起来，让她急得直跳脚；在她的抽屉里放些小昆虫，看她吓得脸都白了；午餐的时候说些特别恶心的事情，什么分尸啊大便啊让她想吃都吃不下；告诉她“你某某考试的成绩多差多差”，说得绘声绘色，不容她不惊恐；在她骑车回家的路上，故意挡在她面前，还时不时地推她一下……  

　　这些可怕的恶作剧携带着大半年的时光就这么匆匆驶去了，他们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卫生值日，直到这一次。  

　　那一天的骆上天有点奇怪，他不像平时一样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说说笑笑，他一直低垂着头，像是为什么所困惑。  

　　兰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走到他的身边，她拉了拉他的胳膊，  “骆上天，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不愿意提起。因为说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不对！你一定有事。”在一起大半年的时间，对这个一天到晚嬉皮笑脸的家伙，兰情多少有点认识。他不开心，都写在脸上呢！  

　　“要是你当我是朋友，就告诉我。”  

　　上天跳上桌子，静静地坐着。沉吟了片刻，他别过脸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我……我爸妈……我爸妈要离婚了。”  

　　兰情用肉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怕自己因为一时口快说出更让他不开心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来安慰他。她只是陪着他静静地坐在桌子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陪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上天突然自己笑开了，  “别这么严肃嘛！反正他们俩经常不在家，我也早就习惯了。现在留下我和弟弟、妹妹三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还自在些呢！扫地！扫地！”  

　　他率先跳下桌子拿起了扫把，啰啰嗦嗦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看上去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轻松愉快。  

　　兰情默默地看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快乐，可他依旧在笑着说着，她不知道是该打断他，还是该任他继续这样说下去，年龄构成的苍白让她无所适从。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在你身边。”她说了出来，将她最真实的感情说了出来。  

　　那一刻，上天被震住了，完全地震住了！  

　　转过身，他带着那张痞痞的笑脸望着她，  “傻瓜！那是男生对女生说的台词，你在乱说什么呢？傻瓜！大傻瓜！”  

　　对他的评论，她笑了，依旧是两个小小的酒窝印在脸颊上。  

　　那个情景，骆上天永世难忘。  

　　***************

　　从那遥远的记忆回到如今的“WISH”咖啡屋，骆上天只能将久远的怀念泡在香浓的咖啡里。往事沉默，因为无论它曾如何绚烂，最终只能成烟。  

　　品味着咖啡的香浓，柳燕脂细细体会着这种年少时懵懂的感觉。  “你们俩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上天播了摇头，  “什么叫走到一起？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算什么。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做出悔恨终生的事情。”  

　　任缥缈的思绪飞扬，他总想抓住那残存的记忆——  

　　转眼间，高一的生活就要结束了。骆上天篮球打得好，足球踢得不错，为人爽朗又机灵，在男生中颇有人缘。六月的这一天，一群男生打完了球，窝在教室里谈起了班里的女生。  

　　小个子张国明神秘兮兮地说道：  “喂！喂！喂！你们不觉得我们班的王慧慧长得很漂亮吗？B班的男生公认她是‘校花’嗳！”  

　　“‘校花’？是笑话吧！”皮肤黑黑的董远一千一万个不同意，  “她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像谁欠她钱似的。我觉得她家完全不用安装空调，有她在，温度绝对高不了。”  

　　大家哄笑成一团，张国明觉得自己的偶像被侮辱了，心里老大不服气，  “那你说……你说我们班哪个女生最漂亮！”  

　　“那当然是叶蓉喽！不仅漂亮，还很可爱，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董远一脸的得意洋洋。  

　　他的话一出口，立刻引来别人的反对：“算了吧！叶蓉嘴巴太大，我怀疑那都是一天到晚傻笑笑出来的。”  

　　男生们吵吵嚷嚷争论着，谁也不服谁。最后，大家决定让一直都没开口的上天作最后的总结说明。  

　　“上天，你觉得我们班哪个女生最漂亮？”  

　　面对这个难题，上天又是抓耳又是挠腮，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说都还好吧！也没有丑得跟青蛙似的，也没有漂亮得跟天仙一样，我看都差不多！差不多！”  

　　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男生们可不会接受。张国明首先抵住了他的话：  “骆上天，你的眼睛都看什么呢？怎么会觉得我们班女生都一个样？”  

　　“我知道了！”男生中有一个声音高高地叫了起来，  “骆上天喜欢的是江兰情那个小胖妹，自然是什么花都无法入他的眼喽！”  

　　董远一边大笑一边指着上天，  “没想到啊！没想到风流倜傥的骆上天居然喜欢胖妹，眼光有够独特。”  

　　男生们哄堂大笑起来，上天处于无比尴尬之中，立刻做了反扑的举动。  “谁说我喜欢江兰情？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呢？以我的眼光怎么可能喜欢一个胖妹？你们这不是在胡说嘛！”  

　　他义正严词地反驳着，惯有的嬉皮笑脸转向门外，他看见了那个胖胖的身影。刹那间，他所有的笑容褪去，留在心中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

　　柳燕脂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里，暂时遗忘了自己的感情。她只觉得一个完美的玻璃器皿放在眼前，一瞬间就这么被打破了，那种惋惜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  

　　“你之后没有跟她解释吗？”  

　　骆上天颓然地端起了咖啡，  “那件事之后，她总是躲着我。紧接着就是暑期前的大考，一方面因为很忙，另一方面我也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解释些什么，怎么解释。就这样一天拖一天，一直拖到暑假。暑假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在想着该如何跟她解释，该如何跟她道歉。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到她家里，却始终没有人接听。那时候，我总是想，等开学吧！等开学见到她，我就可以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我没有想到的是，老天爷根本就不会再给我这个机会。”  

　　燕脂心中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转学了。”  

　　上天的声音里有着无比的凄凉，  “她就这么离开了我的世界，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有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恼恨着她。我恨她就这样丢下了我一个人，我恨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恨她没有遵守约定，说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在你身边’——都是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放下咖啡杯，燕脂注意到连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深吸一口气，上天这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等我冷静下来才醒悟到，或许……或许是我伤她太深了吧！她才会这样毅然决然地离开，连一个字也不丢下。终究还是我的错啊！”  

　　燕脂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诚然，她是被这个曾经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给感动了。然而，她却自私地想留住自己的爱，毕竟这才是真实存在于她心中的感觉。  

　　上天自然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喝上一口咖啡，他继续说下去。  

　　“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一段生涩时期的伤感，我的人生还是在继续前进，丝毫不会受到影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确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我上学、读书、工作、交女朋友，一个也没断过。只是，无论我和哪个女孩交往，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所以大多数的恋情都没能维持到三个月以上。可究竟少了点什么，我却怎么也弄不明白，直到有一天，我的第五任女朋友让我陪她看一部电影。那是一部日本电影，她说她喜欢扮演男主角的演员，叫什么……柏原祟，所以她坚持要去看。我也就陪着去了，那部电影的名字叫——《情书》。”  

　　燕脂也看过这部电影，角色的名字她早已记不清了，却记得里面曾有大篇幅的情节是描写一对中学生的懵懂感情。有一个情景她一直记得非常清楚：暗恋着女生的柏原祟站在窗帘旁边看着书，风吹过，窗帘飘了起来，阳光照上他的侧脸，有一种很艨胧的美感，美得有些不够真实——就像那段完美的暗恋。  

　　她会对这部影片印象如此深刻不是没有道理的，故事中由柏原崇扮演的那个男生一直暗恋着和他同名同姓的女生，他将所有的暗恋描绘成了一副素描藏在了借书卡的背后——那就是他写给她的“情书”。一直到他死，他都深深地爱着她；一直到他死，她都不知道他的暗恋。  

　　燕脂至今犹记得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多年以后，一帮好奇的女学生将那张倾注了所有暗恋的卡片给了那个早已不再是女生的女生，看着卡片背后描绘着自己的一笔一笔……她哭了！  

　　她看到这封“情书”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暗恋着她的他，已永远埋葬在雪山脚下。然而，她该庆幸……庆幸她在有生之年终于明白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即使它只是一段暗恋。终究，爱恋没有随着死亡而被埋在雪山脚下。  

　　那部影片燕脂是买了碟片在家里看的，她承认电影很美，的确可以人选“情人节”十大必看影片的行列。可她只看过一遭，就再也没去碰过它了。她没有胆量再看一遍，她怕啊！她怕她对骆上天的感情只能像这电影的结局一样，至死他都不知道曾经有个人那样地爱着他。说她胆小也好，说她懦弱也罢，她就是不敢告诉他，不敢尝试这无法预知的结局。  

　　在她想着暗恋这个情节的同时，上天的一颗心却系在了影片关于初恋的这个话题上。  

　　此刻，他的眼睛很亮，像找到宝石的勇士。  

　　“你知道吗？当时我看到这部影片的时候完全惊呆了，电影里那个男生捉弄女生的一举一动简直就像把我和兰情的故事重演了一遍，也就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过来——我是喜欢兰情的！那种感觉就是最单纯、最真挚的爱，只是年少的我用自己的任性和莽撞将它亲手毁弃。我的确可以再有全新的恋情，但那种初恋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燕脂替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而你沉醉在初恋的遗憾中，一直不肯看待周围的感情，所以你的女朋友是一任换过一任，你却从没有真正爱过谁。”  

　　可悲啊！这声“可悲”是她送给自己的。本以为他从没有爱过谁，她还有机会让他爱上自己。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没有爱过，只是不再爱了。面对一段无法追回的初恋，她永远只能是失败者。  

　　上天承认她对自己的评价，对爱情他的确没有太多的付出。点点头，他沉沉地说下去：  “从电影院出来后，我就和我的第五任女朋友提出了分手，我们交往甚至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那天，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着，希望可以在无意间遇到兰情。可那种情节只会出现在电视、电影和小说里，又怎会让我遇到呢？我回到家，继续着我的生活。可没想到就在这之后的第二天，医院来了一个新护士派到了我的名下，她就是落星！她甚至比兰情还要胖，整个一个胖妹妹！我想是老天爷听见了我的祈求，特意给我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想起当时落星走到他面前，又胆怯又慌乱的模样，他就想笑。其实她不知道，见到她，他也是又兴奋又紧张。  

　　燕脂总算明白了过来，  “你便将对从前的遗憾放在了落星的身上，所以这一次你这么帮落星，就是希望她和沧浪能将你当年没有得到的幸福双倍地拥有。是吗？”  

　　他的无语肯定了她的猜测，却也加深了她的伤痛。如果现在江兰情实实在在地站在他的面前，她还可以和她争一把，比一次，可现在……难道她要和一段永远无法挽回的初恋较量？  

　　人都说初恋是最美的，更何况是没有结局的初恋，这简直就是一道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谜底一天不公布，陷在谜题中的人就一天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她根本毫无胜算。除非……除非他……  

　　“去找她吧！去找那个江兰情，将当年你没有说出的话都说出来，没有道的歉都道出来——去找她吧！”燕脂紧紧地盯着他，不容他有所回避。  

　　沉静了片刻，上天还是别开了脸，  “都这么多年了，她和我同年，也该二十八岁了。说不定早已是孩子的母亲了，找到又能如何？”  

　　“找到她，将遗憾弥补上！不一定非得再次相爱，至少将心中的那个结解开。解不开这个结，你会一辈子活在那段追不回的初恋里。”她也就只能将这份暗恋藏一辈子，她不愿意得到这样的结局，所以她必须逼着他去面对那段初恋。  

　　“算了！算了！或许她现在过得非常幸福，我又何必插上一脚呢！”上天不愿意去找回初恋，他甚至有点害怕再去面对。  

　　“你不去，我帮你去找。”  

　　她是铁了心要将这一切解开，而上天却将她的话当成了一时的玩笑。都过去十二年了，人事已非，她上哪儿找去？  

　　瞥了一眼宙外阴沉沉的天气，上天站起了身，  “快下雨了！我先走一步，九天还在家等着我呢！”  

　　燕脂也不理他，转过头，她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身旁的透明玻璃上。透过玻璃，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风中的落夕湖波浪层层，可在那层层水波中却寻不到夕阳的身影，等到的只是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雨水顺着玻璃缓缓地流了下来，燕脂伸出食指顺着那流逝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她触摸不到水渍，心……却湿了。

柳燕脂真的去找江兰情了！  

　　她向公司请了一天的假，清晨的时候来到了骆上天的母校“新才中学”。她找到了高中部的学籍档案，并且向学校的管理人员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身份证，这才在教导主任的帮助下找出了十二年前的转学档案。在那里她找到了江兰情转学后的地址——  “飞华高中”，这所高中并不属于这个城市，不过离这里也不算很远。她来不及细想，马不停蹄地搭上了开去那个城市的火车。  

　　火车上没有太多的人，她坐在窗边，看着周围的景物从她的视线里飞快地滑过。有那么一会儿，她的脑梅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些什么。找江兰情，可找到了又会怎样？现在留给她的有三个选项：  

　　其一，她根本找不到江兰情，于是她就必须面对骆上天心里的那个疙瘩，而他永远也不会回过头来正视她的感情；其二，她找到了江兰情，可人家早已成家生子，那她该去告诉她，有一个男人还在一直想着她吗？其三，江兰情和骆上天一样，彼此记挂着对方，她这一找成就了一段美好的姻缘，那她的暗恋将就此被打入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三个选项，无论她选择哪一个，结局对她而言都是悲哀的，可她却如此坚定地想要找到他初恋的女孩。  

　　解开他的心结固然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出发点，也是支持她走下去的原动力，那就是——成就他的幸福，了却他的遗憾。  

　　爱他，就要让他快乐。如果明知道自己可以让他快乐起来，却将双手背在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终日活在悔恨和遗憾中，那不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她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爱他。诚然，爱情是自私的，但爱的内涵却是无私。如果可以，她愿意无私一点，她愿意豁达一点，她愿意……多爱他一点。  

　　其实她也知道，选择这条路将异常艰难，她的嫉妒、她的自私、她的贪恋随时随地都在考验着她爱他的心。或许明天，或许火车到站的时候，或许就在下一秒钟，她都有可能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可她踏上这列火车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因为爱本来就是没有余地可退的。  

　　在重重的思考中，火车缓缓地到了站。燕脂没有时间再作多余的挣扎，下了车，她直接坐计程车前往“飞华高中”。  

　　好在事先她已经拜托了“新才中学”的副校长和“飞华高中”的校长打了招呼，她一到这儿，管理学籍的沈老师就已经整理好了江兰情的档案。  

　　“柳小姐，这就是江兰情同学的档案。”  

　　接过档案表，燕脂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档案上的照片。是她！就是她！正像骆上天说的那样，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漂亮的小酒窝。从照片上看来，她的确有点胖嘟嘟的，不过胖得很可爱。看见她，燕脂更加明白骆上天为什么会对胖妹妹落星那么好了——她们俩在气质上实在是太像了，都一样惹人心疼。  

　　沈老师一边翻看着学籍表，一边和燕脂闲聊：“柳小姐，你和这位江兰情同学是亲戚吗？”  

　　燕脂摇了摇头，  “算是朋友吧！”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可见她们志趣相同，若有幸认识，说不定真能成为朋友。  

　　听她这么一说，沈老师兴头上来了，  “你今天来找学籍表，我看到照片才知道，原来我认识这位江兰情同学！要知道，  ‘飞华’这么多学生来来往往，能让我记得的实在没几个。”  

　　“您认识她？”燕脂的心头闪过一抹灵光，速度太快了，她分不清是好是坏。  

　　提起往事，沈老师的眼神有些恍惚，  “我记得她那个时候胖乎乎的，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是个很可爱的学生。我能记住她是因为在一场演讲比赛上她获得了第一名，我还记得她演讲的题目是(我胖我快乐)，文章写得好，演讲得也好，到现在还有老师在演讲辅导课上会提起呢！”  

　　果然是个可以让骆上天喜欢上的女孩，平凡中有着最美丽的不凡。燕脂甩过这些杂念，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那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我知道啊！”沈老师很肯定地点点头，  “她十年前考入了‘哈佛’，现在应该在美国。”  

　　燕脂寻找着学籍表上的信息，在最后一栏的“毕业走向”上明确地写着：考入美国哈佛学院。  

　　“噔”的一声，燕脂跌坐在椅子上。美国！她要去美国将江兰情找回来吗？不！不！让她冷静下来想一想——她可以运用网络，将寻找江兰情的信息放到“哈佛”网站上，  “哈佛”学院内的行政官员会给予她帮助的。或许，江兰情在“哈佛”的朋友也能给她一点信息。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找到她！  

　　燕脂站起身，向沈老师道谢：  “沈老师，麻烦你了，真是非常感谢！”  

　　“哪里！”沈老师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那么老远地跑来找人，我想你跟这位江兰情同学的关系一定非常不一般，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  

　　燕脂再次道了谢，走出了管理学籍的办公室。沈老师说的话的确没错啊！不一般！她和江兰情的关系的确不太一般，她可能会决定她一生的幸福，这种关系真的是不一般啊！  

　　***************

　　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柳燕脂一路走出学校。正赶上学生放晚学的时间，出校门的路上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她的前方有一个胖乎乎的女生正推着单车，缓缓地向前走，看样子是车坏了。  

　　只觉得一阵疾风而过，一个高个子男生飞快地蹬着车驶到了女生的旁边。他骑着车的脚还很不安分地踢了踢女生的车，“这个破家伙又坏了？丢了算了！”  

　　女生别过脸，恨恨地瞅着男生，“别装糊涂，我的车放在车库里怎么会好好的走气？一定是你干的！”  

　　“我哪有？”男生辩解的语调总含着那么点逗她的成分。  

　　“还说没有？”女生开始翻出证据，  “你……你还在我的坐垫上面了一只小乌龟，你前十三次作案都留下了这个标记！”  

　　明明是被揭发，男生还是一张嬉皮笑脸，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这次变聪明了嘛！一下子就猜到是我，但你有没有想到，可能是有人模仿我的作案手法在迷惑你。”  

　　“才没有人像你这么无聊呢！”女生白了他一眼，继续推着车走自己的路。  

　　男生蹬着车绕到她的面前，“你别生气！别生气！不就是车子没气了嘛！又不是人没气了，你说是不是？”  

　　女生显然被他激怒了，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她努力压制怒火，  “我告诉你，我……我数到三，我就要生气喽！一、二……”  

　　她的“三”还没出来，男生一个漂亮的动作下了车，连连赔笑，  “我陪你一起走路，一直到找到修车的地方为止，这总可以了吧？”  

　　燕脂走在他们的后面，看着胖乎乎的女生也不理那个男生，还将脸向着他的反方向高高地昂起，他只好跟在旁边像是在逗她，不一会儿他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扬起肉乎乎的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他几下，打得他一脸的奸笑。看着看着，燕脂也不觉浅笑了起来。  

　　曾经，骆上天和江兰情就是这样一路走回家的吧？而这一路却成了骆上天永远的回忆和遗憾，只有将这条未能看到终点的道路再一次地接上，他才能重新得到幸福，重新找到快乐，重新学会……爱。  

　　有一股冲动，她想将江兰情的消息告诉他。拿出手机，她按下了快捷键。他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快捷键里记录着他的手机号码，可她却从未拨过。  

　　接通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喂！丑男！”  

　　听到这个称呼，骆上天立刻就知道电话那头的家伙是谁，  “干什么，恶女？”她怎么会有他的手机号？是从沧浪那儿知道的？  

　　燕脂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四个小时以后也就是八点半。  “你晚上九点会在什么地方？我有事找你。”  

　　“找我做什么？落星和沧浪的事不是都解决了嘛！他们两个人今天已经回家乡去向父母禀告结婚事宜了！”上天猜测着她找他的可能意图，却怎么也猜不出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脂不耐烦地追问了一句：  “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上天想了想，  “落夕湖畔的那家‘GOD’酒吧，咱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在那里等你！”  

　　“好！”她关上手机，开始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她必须尽快地赶到他身边，尽快地将江兰情的事情告诉他。她怕！她怕自己会在挣扎中迟疑，会在矛盾中造成彼此的伤害，会在后悔中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然而，跨出这一步，就真的正确吗？  

　　***************

　　当柳燕脂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华灯已经亮起。一身的疲惫来不及洗去，她就坐着计程车直接赶往“GOD”酒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由一场世界杯决赛的赌约而引发爱的地方。八年来这里的设施更新了很多次，酒保轮换了很多个，很多东西都已不复从前的模样，惟一没变的怕只有她的心了吧！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燕脂径自走进酒吧，她需要找个地方好好地坐下来歇一歇，或许一杯Chi-Chi(奇奇)可以帮助她实现这个愿望。  

　　酒保很快满足了她的需要，喝上一大口这种由伏特加、菠萝汁和椰子牛奶调制成的酒，她的神经恢复了平常的活跃，她开始有精神观察四周的人流。  

　　眼角一扫，她看见了她要找的那抹人影，没想到那个丑男这么早就来了！站起身，她想走过去。就在她的步子即将跨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有一个打扮入时的妖艳女子走到了骆上天的身边，她大胆的举动、妩媚的神情、惯送的秋波都在告诉着燕脂——人家正在跟丑男调情呢！  

　　燕脂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想看看骆上天的反应。若他连这么点诱惑都禁不起，她真的该考虑这付出了八年的情感究竟是对是错了。  

　　不过就她的观察，骆上天对这种级别的调情显然是见多识广，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就像燕脂看到的那样，面对走到面前的女子，骆上天显然没有太大的惊讶。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只要他不想给自己机会，他就决不会给别人机会。  

　　“小姐，有什么事吗？”  

　　妖艳的女子挨着他的身边坐在高脚椅上，一个倾身露出修长的腿部曲线。  “我跟我的朋友打赌，说你一定会注意到我，你不会让我输掉这场赌约吧！”  

　　又是打赌？上天的唇角微微上翘。八年前，也是在这个酒吧，有一个傲气冲天的小丫头片子就跟他打赌，他是赢了，可也输得很惨——被人家叫了足足八年的“丑男”。当然，他也叫了她八年的“恶女”。  

　　上天斜靠着身体，瞥着面前的女子，  “那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赢了这场赌约呢？”  

　　“你说呢？”女子用涂了蔻丹的手指沿着杯壁抚弄着，神情十分暖昧。  

　　突然一个倾身，他吻上了女子红艳似火的唇。  

　　那是一个热烈的吻，它炙热的温度足以燃烧掉燕脂所有的理智和幻想。她全身像是被雷电击中似的，动都动不了。她告诉自己要离开！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愿意看到埋藏了她所有希望、幸福和爱的地方就这样被一把火瞬间焚尽，她真的不愿意！  

　　她拼了命地冲出了酒吧，恍如那里是深不见底的地狱，一旦坠人就永无翻身的余地。  

　　此时的上天早已离开了那位女子的红唇，露出那张痞痞的笑脸，他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现在你已经赢了这场赌约，可以离开了。我还要等我的朋友，你请便！”  

　　女子一脸的热情顿时被浇灭，带着挫败感她离开了上天旁边的位置。  

　　突然，上天望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笑了起来。因为，他的脑海里有个很孩子气的念头：这个位置是留给“恶女”的，谁也不准坐！  

　　只是，他不知道，他心中的“恶女”将不会再坐到这个位置上。  

　　她逃了！逃出了“GOD”酒吧，一路跑到落夕湖畔，她跌坐在凉亭里。  

　　失败！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失败！八年的感情埋藏在心中，她从不敢试探人家对她到底有没有那种意思。一拖再拖，拖到今日面对的竟是这样的情景。她还傻乎乎地去帮他找初恋爱人，他根本就不需要！他什么也不需要，尤其不需要她！  

　　靠着凉亭的石柱，她突然笑了起来，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情深至此。笑着笑着，眼泪突然从笑着的眼中流了出来，划过微笑的嘴角，滴到了她的手背上。就连泪水也是冰冰冷冷的，就像她的心，再也没有了爱的温度。  

　　擦干脸上的泪水，燕脂走出了凉亭，她开始寻找这落夕湖畔所有的花店，提起裙角，她不停地奔跑，推开一家花店的门，她直接冲了进去。  

　　“老板，我要风信子——白色的风信子，所有的我都要了！”  

　　她一家一家地奔走着，两个小时之后，她的怀中已经盛满了白色的风信子。  

　　捧着满怀的白色风信子，她一步挨着一步地向公寓走去，等她将所有的白色风信子插进家中所有的花瓶，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站起来的力气了。跪坐在白色风信子的倩影中，她似乎找到了心的归属。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就这样倒下去，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做完，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帮他找回曾经的初恋，帮他挽回那份遗憾，帮他……得到幸福。他们两个人之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得到上苍赐予的爱和幸福，也算是一种公平，对不对？  

　　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燕脂登上了“哈佛”的主页，在那里，她要帮他找回从前。  

　　此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那是新的一天即将降临的标志。在一片白色风信子的花影里，有一个人正在为别人的幸福而战。  

　　而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知道，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不敢表露的爱！  

　　***************

　　整整一天，柳燕脂都处于昏昏沉沉之中，她的脑袋似乎变得很重，压得她都喘不过气来。  

　　杜宇声过来要企划书，越瞧她越不对劲，  “燕脂，你的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没事。”燕脂摇了摇头，继续进行手上的工作，  “昨天我请了一天的假，今天必须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  

　　“要我帮忙吗？”杜宇声问她的时候，已经开始帮忙处理她手中的一部分工作了。  

　　“那就多谢了！”燕脂不再多作推辞，她知道按照自己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就是做到明天早上也做不完。  

　　两个人安静地做着手上的工作，杜宇声突然想起了什么，  “燕脂，下周六的晚上你有时间吗？”  

　　“呃？”燕脂想了想，“好像有，你有什么事吗？”  

　　杜宇声的脸上涌起化都化不开的笑容，  “我现在升任未婚夫了！”  

　　燕脂顿时明白了过来，“哦！人家‘兰花’终于肯嫁给你了啊！恭喜恭喜！什么时候由未婚夫升任丈夫啊？”  

　　说到这儿，杜宇声就痛苦上眉头喽！  “人家肯点头让我当未婚夫都已经非常不简单了，还丈夫呢！我啊！还是慢慢熬吧！”  

　　熬！他们都在一天一天地熬！可燕脂却看不到这段路的出口，不过她还是为朋友感到高兴。  

　　“不管怎么说，我先祝贺你了！”燕脂向他伸出了手，以表示衷心的祝福。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杜宇声的学者气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幸福的笑容。  “那下周六你一定要赴约哦！那可是我特意安排了你、广泽和我未来太太的见面仪式。”  

　　“好的！好的！我一定去。”她对那位“兰花美人”好奇已久，不见一面太可惜了。  

　　两个人又重新将精力集中到工作上，杜宇声却不肯让时间静默下来，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企划书他一边念叨着：  “燕脂啊！你今年也该有二十六岁了吧！是时候该交个男朋友什么的了，你总不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吧！”  

　　燕脂只是跟他打着哈哈：“放在工作上有什么不好？说不定有一天我还能取代你坐到副总的位子上呢！”  

　　“欢迎！欢迎！”杜宇声丝毫不在意，  “那时候我一定坐到广泽的位置上成为总裁了。”  

　　燕脂趁着这个机会赶忙将话题扯开：  “真是想不到哦！咱们的郗总那么在乎气质、形象、风度什么的，最后真的选了俗妞儿温霁华当他的终身伴侣。”  

　　“霁华一出现的时候，你不就说她和广泽将会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嘛！”杜宇声想到温霁华初来公司时候的情景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那个时候还真担心广泽会气得把她从这么高的楼上丢下去呢！没想到你倒好，一看见他们俩对峙的模样，就说有戏！也不知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燕脂但笑不语，其实她和那个丑男的相遇、相识、相交不就是另一种模板嘛！只是，无法拥有同样好的结局。上帝无法把幸福给世间的每个人，她就得学会妥协。  

　　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头越重，拿起咖啡杯，她想为自己泡杯咖啡提提神。站起身，眼前突然一片恍惚，  “砰”的一声，杯子掉在了地上，粉碎！  

　　“燕脂！燕脂，你怎么样？”感觉她不太寻常，杜宇声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刚才的脸色很差，好像要晕倒了一样。我看你干脆别做了，我送你去医院。”  

　　燕脂笑着摇了摇头，连这笑容也是虚弱的。  “不行啊！还有这么多工作，我不能越留越多，而且公司好几个部门还在等着将这些企划批下去呢！”  

　　“那就让我来做吧！”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燕脂回头望去，顿时吓了一跳，  “郗总？”  

　　“广泽，你还没走啊？”杜宇声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正好，你陪我在这儿看文件，燕脂就可以去医院了。”  

　　郗伟广泽走到了燕脂的办公桌前，拿过一份计划看了起来。  “不仅是我们俩啊！还有一个人也会过来帮忙的。”  

　　“谁呀？”杜宇声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还能有谁？”不期然地，温霁华跳了进来，“当然是我喽！”  

　　杜宇声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脸的不敢相信，“你不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吗？什么时候学会经营管理了？”  

　　燕脂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更不想欠人家人情。  “霁华，你和郗总回去吧！这些工作我可以完成的。”  

　　霁华却比他还坚持，  “你上次帮落星和海沧浪走到一起，落星都还没谢你呢！而落星又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就当是我替落星谢谢你。”她趁大家不注意，伸出手探上了燕脂的额头，  “你好像在发烧啊！我看你还是赶快去医院吧！”  

　　见燕脂还在坚持，郗伟广泽拿出总裁的架势，“柳助理，现在我以总裁的身份批给你假条，命令你去医院，听见了没？”  

　　知道大家都是那么关心自己，燕脂再不好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那我就去医院了，这里就拜托给各位！谢谢你们！”  

　　“谢什么？快走！快走！”杜宇声将她的东西递给她，手忙脚乱地将她给“轰”了出去。转过身，他向着办公室里的另两个人发出了军事总动员，  “啊！让我们迎接挑战吧！”  

　　门外的燕脂并没有立刻离开，对着那扇门里忙碌的人，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不是一片失败。好的朋友，好的同伴，好的上司，上帝对她也挺好，不是吗？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柳燕脂对着病历真的要大哭三声了，病毒性感冒带着三十九摄氏度的高温居然在她的身体里安家落户，这不是成心欺负她嘛！  

　　拎着一大包的药，她慢吞吞地走出“东方学院”附属医院，腿有点软，她只觉得四肢无力，走路像踩在云端上一样。  

　　抬起手，她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还是很烫，或许她该听医师的话打点滴，可她明天还得去公司，要是打点滴那不是又要请假了？她不想成为大家的累赘。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直觉反应下她道起歉来：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也礼貌地向她道起歉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抬起头，燕脂看见了那张让她又爱又恨的面容——骆上天。昨晚在“GOD”酒吧的记忆重回到她的脑晦里，她又想逃掉，可人家却用身体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骆上天生了一天气的对象终于出现了，他也不管这里是不是医院，立刻端起食指对着她，  “是你啊！你约了我在酒吧见面，我昨晚就在酒吧里等了你一个晚上，可你一直都没有出现，打你家电话，没有人接；打你手机，你关机——你是不是故意耍我啊？”  

　　燕脂不想和他多啰嗦，她的头重得要命，现在的她只想回到家里，好好地睡上一觉。绕过他身体，她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喂！你太不够意思了吧！”上天一个箭步再一次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昨晚失约我都还没找你算账，现在你，你又不回答我，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  

　　燕脂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这才有精神跟他动嘴皮子，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还请骆先生让开路。”  

　　这声“骆先生”叫得上天很不舒服，这也怪了！从前她叫他“丑男”，他不舒服，现在人家恭恭敬敬地叫他“骆先生”，他更不舒服。这不是家有“贱男”嘛！  

　　“柳燕脂，你没事吧？怎么好好地叫我‘骆先生’了？”他低下头打量着她。出于医生的习惯，他突然伸出手探上她的额头，顺道问了一句：  “你不是发烧了吧？”传到他手心里的温度实在是高于正常，他猛地收回手，喃喃自语起来，  “你还真发烧了？”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身体上的接触，可燕脂昏沉沉的大脑让她什么也思考不了，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回家，回到那个铺满了白色风信子的家中。  

　　她推开他的身体，嘴里咕哝着：  “我要回家……你走开，我要回家。”  

　　她的神色和话语都不似寻常，上天察觉她似乎病得很重。出于朋友间的道义，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送她回去。上前一步，他扶住了她的身体。  “走吧！反正急诊科的工作也已经换班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你……我不要你管我……”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压抑了太久，她需要一个发泄口。将他从身边推开，她一个劲地向前冲。  

　　可上天毕竟是个男人，个子比她高，腿也比她长，没两三步就将她揽在了怀中。将她紧紧地搂在胸前，他没好气地盯着她，  “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恶女’嗳！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耍脾气！真该好好打你一顿。”  

　　他越是这样说她，她就越是挣扎，就像一条鲜活的泥鳅，就是不肯安分地待在他的怀中。  

　　对付她这条小泥鳅，上天可多得是办法。双手打横，他将她抱了起来，径自向停车场走去。一边走，他还一边对着她耳语：  “你别吵也别闹，好好地睡上一会儿，等你一觉醒来，我们就已经到家了。”  

　　将她放到他自己的车里，他跟着上了车，并将车内的温度微微调高一些。身体的高热让燕脂的神志渐趋模糊，很快地她就沉沉地睡去了，留下上天独自对着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一直发愣。  

　　家是必须得回的，可她家在哪儿？  

　　算了！算了！还是打电话给海沧浪吧！那家伙和她这么多年的朋友，一定知道她家的地址吧！  

　　手机！他开始寻找自己的手机，摸索了半天他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昨天被弟弟九天拿去改装，现在正丢在家里呢！那……现在只好借用她的手机了！  

　　“不好意思，得罪了！”上天像个小偷似的，翻开了她随手携带的小包，想借她的手机一用。不期然地，在掏出手机的时候她的钱包也跟着跳了出来。上天拣起她的钱包想帮她塞回包内，突然间他瞥见了钱包里放置的照片——是他和她的合影？！  

　　是的！是他们俩的合影！这是在她大学毕业的典礼上，海沧浪那家伙硬拖着他们俩一起照的。他还记得当时他们俩都是一脸的不屑表情，所以在照这张照片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是向反方向扭着。仔细看这张照片，他们俩就像是……就像是一对刚刚吵架的情侣！  

　　骆上天，你在胡乱想些什么呢？  

　　甩甩头，他将满脑子的奇思异想和莫名其妙的疑问通通甩开。拿起手机，他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她安全地送回家。  

　　“喂！沧浪，我是骆上天，有件事要麻烦你……”  

　　四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一对斗嘴冤家，惟有那张照片将彼此间的点滴真实地记录了下来，作为此生的纪念——永久不变！  

　　***************

　　“沧浪说的就是这个地方。”骆上天掏出她包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向屋内走去。  

　　站在客厅的中央，他惊呆了！  

　　一屋子的白色风信子在他眼前绽放，满眼满眼的白色充斥着他的视觉神经，沉浸在这白色风信子的海洋里，他似乎触摸到了燕脂的心。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地它就消失无了踪影，展现在他面前的仍旧是一片模糊，他依旧看不清楚她的心，还有她的……情。  

　　隐约中，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  

　　“柳燕脂……柳燕脂，你醒了吗？”他低下头审视她的容颜，她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角微微地皱到一处，像是很难过的样子。  

　　“咱们到家了！到家了哦！”他轻声哄着她，大步走进她的卧房。将她安放到床塌上，他拉过毯子替她掩好。如此温柔地待她，这还是八年来的头一次。  

　　转身去了客厅，他拿出医院开的病历和药看了起来。病毒性感冒、体温三十九摄氏度，准备好药和温水，他走到了她的床边。  

　　“柳燕脂……柳燕脂，起来吃药了！”  

　　扶她起身，他将药递到她手上，看着她昏昏沉沉吃下去，他又喂她喝了一些水，这才扶着她躺下去安睡。  

　　趁着她睡着的工夫，他回了一趟家，将家里的事安排好，他又换了一身衣服再次赶来了这里。放轻脚步，他走近她的床边——她睡得很熟，沉醉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蹙在一块儿。  

　　伸出手，他试了试她额头上的温度，体温还没降下来。他犹豫着该不该送她去急诊科，犹豫中，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挣扎，一副很痛苦的样子。他的手指轻轻抚着她的眉心，想要抚平她心中的纠结。只是，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片刻也得不到安宁。  

　　上天没有时间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表情上，他取来冰袋敷上她的额头，想将体温降下来。然后他就这样守在她的床边许久许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  

　　那一夜就这样走远了，清晨时分，当柳燕脂睁开双眼的时候，朝阳已经升子上来。  

　　迎着一室的明媚，燕脂从柔软的床榻上坐起身，嗓子有些痛，看样子感冒还驻扎在她的身体里。掀起毯子，她这就准备下床。  

　　“柳燕脂，你醒了？”上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闯了进来，吓得燕脂立刻将身体缩进毯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头，怔怔地瞧着他，  “你……你这个丑男怎么会在我……我家？”  

　　想不到她柳燕脂傲气十足了二十多年，也会有说不出话的一天。这可不能怪她，任哪个女孩大清早起床看见家里突然多了个男子，还是自己暗恋已久的“他”都会说不出话米的。也就是这份惊讶，让她暂时遗忘了那天在酒吧里发生的事。  

　　然而，上天的火气却被她的惊讶点燃了起来，“你烧糊涂了吧，恶女？”他没好气地瞪着她，  “昨天可是我送你回的家，我还留在这里照顾了你一晚上，你不但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醒来就骂我！真是恶女一个，难怪没男人敢要你呢！”  

　　燕脂似乎有些印象，可感谢是一回事，被他说成“没男人敢要”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上也不饶人：  “你还不是一样，没女人肯要！”  

　　想着她还在生病，他索性拿出男子汉的气概不和她计较。当医生当久了，他也忘了男女避嫌，伸出手，他很自然地按上了她的额头。  “体温恢复正常了，你只要再吃几天药治好感冒就可以了。如果下午的时候，你的体温再超过正常标准，你得去医院打点滴，明白吗？”  

　　燕脂没想到他的手会突然探上自己的额头，她无措地推开他的手臂，顺道拿冷淡当武装，  “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上天也没多想，丢下一句：  “你快点！我煮了粥等你吃早餐。”这就出去了，临走还不忘帮她把房门关上。  

　　燕脂抱着毯子，一个人坐在床上呼噜噜傻笑了起来，一种陌生却期待已久的幸福一点一滴从心底涌起，占满了她的整个心房。她……就是这样学会一点点地满足，一点点地争取一直到可以得到很多很多……  

　　柳燕脂梳洗好走进餐厅的时候，骆上天已经坐在餐桌旁看起报纸来了。她有一种错觉，他们好似结婚多年的一对夫妻，褪去新婚的甜蜜，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名叫“细水长流”的幸福。想着想着，她又一个人傻笑了起来。  

　　“你站那儿想什么呢？快过来吃早餐了。”上天放下报纸，从厨房里盛上两碗粥，配上从冰箱里搜刮出的一些传统小菜，马马虎虎还算得上丰盛。把粥放在她的面前，他顺手把筷子递给她。  

　　手上忙着，他的嘴也不闲：  “这两天你感冒，吃的方面要清淡一些。你的体温刚刚退下去，不要吃油炸的食品。还有，我在你厨房里看见了很多咖啡，你不是经常喊胃疼嘛！这些刺激性的饮品少饮用。对了！这两天茶也不能喝，它会减低药的作用，你要多喝开水，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燕脂脸上写着不耐烦，心里都快乐翻了天，  “你真不愧是急诊科的主任啊！在家里也不忘把这些搬出来。”话一出口，她顿时将自己推入了尴尬的境地——家？这里是谁的家？她的家，却不是他们俩共同的家。只有这一天，他们俩可以共同坐在这餐桌上，她可以骗自己，告诉自己，这个家里……有他。  

　　上天忙着吃早餐根本就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客厅的那盏壁灯坏了，我也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有工具。今天下班后我还会过来的，看看你的感冒怎么样了，顺便再帮你把灯修好。”  

　　他说得一派轻松，在他的心里这不过是朋友间帮点小忙罢了。谁让他是大男人，她是小女人呢！可这些话听在燕脂心里却是多年难求的美丽。低着头，她努力喝着粥，就怕那溢到嘴边的幸福笑容会出卖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你……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啊？”  

　　上天不觉得自己对她有多好，他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独在异乡，又是工作又是生活挺不容易的。既然他遇上了，那能帮一点就算一点吧！  

　　说起客厅他倒是想起来了，  “你客厅怎么摆放着那么多的花啊？是……是风信子吧？我妹妹重天挺喜欢这种花的，可她也没像你这样摆上一屋子的啊！而且还全是白色的，晚上客厅里的灯又不够亮，乍一看吓了我一大跳，以为这是摆灵堂呢！”  

　　“丑男，你太不留口德了吧！”燕脂气急败坏地放下筷子，什么摆灵堂？她喜欢的花居然给他说成这个样子。最让她痛心的是，他一点也不知道白色风信子所象征的意义。这也不能怪他啊！买花送女孩的男子多了，可又有几个人真正明白花语呢？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下子动了气，上天只觉得自己现在是越来越不懂女孩子的心了。摆摆手，他暂且放下这个话题，他还有更大的账等着跟她算呢！  

　　“柳燕脂，我问你，你前天晚上约了我，你自己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在耍着我玩呢？害我像大傻瓜一样等了你一晚上，还招来一只蜜蜂，差点没蜇死我。”他是越想越气。  

　　燕脂不愧是燕脂，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拨弄着碗里的粥，她一副若有所指的样子，  “什么蜜蜂？我看是一朵火红玫瑰吧？你才是那只蜜蜂，一下子就蜇了上去。”  

　　上天立刻替自己辩解了起来：  “明明是她先找上我，害我还牺牲自己的‘美色’亲了她一下，这才蒙混过关。你怎么能说我是……”  

　　不对劲！他说了一大半，这才发觉不对劲。眼一瞥，他盯上了她，  “你怎么知道那天晚上有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找上我？你去过！你去过那间酒吧！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赶走那只蜜蜂？你看我笑话呢，是不是？”  

　　燕脂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她当时的反应，她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然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她心底的那个大疙瘩，似乎她又可以放任自己的心跟着他奔跑——似乎！  

　　挺起腰杆，她底气十足地白了他一眼，  “我看你跟人家那么亲热，我怕我在那儿坏了你的好事，还不如识相一点赶紧离开，把机会留给你泡妞。”  

　　“我哪有泡妞？我只是想法子让她赶紧走人而已！”他也怪了！没事干跟她解释那么多做什么？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端起碗，遮住自己不同往常的神色，心里想着该怎样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想到了！  

　　“你在电话里不是说约我见面有事要说嘛！到底是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下子他可把难题丢给了燕脂，原本她是想告诉他关于江兰情的消息，可昨天那一夜，还有今早的情景实在是太美妙了。就像一个痴求了多年的梦想突然真实地展现在她的面前，她不想这么轻易就把它戳破。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自私一点吧！就自私那么一点点，哪怕只留住这一天的幸福也好，等得到江兰情确切的地址再告诉他也不迟。  

　　别过脸，她不去直视他的目光，就连声音也是模模糊糊的：“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就是落星那个同屋，叫温霁华的那个女孩——你也知道的，她在我们公司做法律顾问，一开始的时候和郗总相处得不是很好，不过现在他们俩走到了一起，说是准备结婚了。”  

　　上天与燕脂的上司——郗伟广泽有过几面之缘，而且郗伟广泽曾经是“东方学院”的风云人物，他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那天你去医院的时候不是说那个温霁华害得郗伟广泽身体多处受伤外加脑震荡，郗伟广泽恨不得咬她吗？怎么这么快两个人就成双成对了？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是啊！是啊！”燕脂连连点头，只想就此逃过这一关。  

　　可上天也不是傻瓜，她当时打他手机的时候声音那么严肃，怎么可能只为了这么点事呢！他蹙着眉头，一瞬不瞬地瞅着她，“就为了这么点事？没别的了？”  

　　“有！还有！”只是她需要时间想一想，啊！想起来了！  “杜宇声——就是那个从‘哈佛’毕业的杜副总，他也快要结婚了，他追未来的杜太太追了整整十年嗳！你说是不是很不容易？”  

　　等等！她怎么忘了？杜宇声就是从“哈佛”回来的，他今年二十八岁，算起来和江兰情同年，说不定他就认识江兰情呢！  

　　“丑男，你离开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你左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一把备用钥匙，你下班的时候我大概还有工作要做，你用那把备用钥匙自己进来吧！我先走一步！”离开餐桌，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包，慌慌张张地向门外跑去。  

　　上天惟有傻愣愣地看着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着猛地关上的大门，他只能翻一个白眼，丢下一句：“编不出来理由，也不能选择逃跑啊！药还没屹呢！”  

　　***************

　　整整一天的时间，柳燕脂都有些心不在焉。每一次见到杜宇声，她就更加慌乱了。她不知道该不该问杜宇声，总觉得一旦问出了口，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染上病毒性感冒，也让她对丑男的爱情病毒更严重了几分，她突然觉得幸福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或许……或许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他能够忘记曾经的遗憾，能够学会去爱去拥有。一切将不再是个虚幻的梦，她可以抓住它的！  

　　她现在真的敢这样去想了，就让她再自私一点吧！她相信自己不比江兰情差，她可以让他重新找回爱的感觉，她相信自己可以！她也必须可以！  

　　就在燕脂不停地给自己作心理建设的时候，她的笔记本电脑突然鸣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有电子邮件回复。  

　　打开邮箱，燕脂握着鼠标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是“哈佛”学院的回复，是关于江兰情的消息——该不该打开？到底该不该打开？  

　　她手中的鼠标键选中了邮件，然后又移到了“永久删除”那一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点击了左键。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她：你不能这么自私，如果你真的这样去做，或许骆上天会恨你一辈子的。你不是说愿意无私一点，愿意豁达一点，愿意……多爱他一点吗？那就实现你的承诺，打开它吧！  

　　她握住最后那一点坚持将那封电子邮件打开了——  

　　“您所要寻找的江兰情同学，毕业后就已经离开了美国。非常抱歉我们无法了解到她的确切地址，祝您早日寻找到她！”  

　　关上电子邮箱，燕脂全身虚脱地倒在皮椅里。此刻，她的心里很乱，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之情溢上心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什么也思考不起来，一切都变得很抽象，她找不到那个三维的视角。  

　　“燕脂……”就在她最迷惘的时候，杜宇声突然敲了敲门闯了进来，  “你现在有空吗？”  

　　“什么事？”燕脂强打起精神以微笑对着他。  

　　杜宇声从身后拿出一本杂志递到她面前，燕脂摊开来一看，全是最新设计的珠宝首饰的广告介绍，她顿时明白了过来，  “你要我帮你挑选首饰送你的未婚妻，对不对？”  

　　难得一次，杜宇声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看上了几款，觉得都不错，拿不定主意。你是女性嘛！年龄又和Orchid相近，可能比较了解她的喜好，我想让你帮我选选看。”  

　　杜宇声一向称自己的那一位为Orchid——也就是兰花的意思。  

　　“既然你这么看重我，那我可就义不容辞了！”燕脂仔细地挑选了起来，  “我觉得这条祖母绿项链不错嗳！你的那一位不是喜欢兰花吗？这条项链的坠子就是以兰花为原型设计的，而且兰花中有一种就是淡绿色的花瓣，这条项链正好以哥伦比亚出产的纯色祖母绿做花瓣，看是去高贵又典雅，我想她大概会喜欢。”  

　　杜宇声看了看，顿时鼓掌叫好：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一眼就能选中这么美的饰品，真是不简单！”  

　　燕脂但笑不语，她随意翻看着杂志，看看能不能选中更好的饰品。手上翻着，她的脑子却在急速的运转中。  “宇声，你在‘哈佛’的时候那里的华人多不多？”  

　　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杜宇声认真地想了一下，  “还好吧！其中的华人很多虽然长得是黄皮肤、黑头发，但他们大多是祖辈、父辈就去了美国，已经不会说国语了。也就是所谓的，ABC’——黄香蕉。”  

　　燕脂眉角微微上挑，又追问了一句：  “那……那其中的女孩子多吗？”  

　　她支支吾吾的，一眼就让人看出她在遮掩着什么。既然她选择遮掩就说明她不希望别人追问，杜宇声也只能根据她的需要回答：  “女孩子也不算少，不过这得看专业而定。像我们计算机专业的东方女孩就很少，除了我未来的老婆大人，统共就只剩下五根雌性‘黄香蕉’。”  

　　他的表情有点滑稽，那神色看起来就像是看见香蕉的样子，燕脂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别人都是黄香蕉，惟一一朵兰花被你采摘了下来。”  

　　“事实就是如此！”杜宇声一脸的神气，因为在他的心目中，能采下那朵兰花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  

　　看他那坚持所爱的样子，燕脂竟有些感动。能被这样的男子深爱着，那朵“兰花”何其幸运啊！所以她更要帮他挑选一件精美的饰品以博得“兰花”一笑。  

　　“宇声！宇声！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钻石能永恒哦！”  

　　“很漂亮！你结婚的时候我送你。”  

　　“那你顺便帮我找一个肯和我一起站在圣坛前的男人吧！那样我会更加感谢你的。”  

　　“好的！宇声愿意为女王陛下服务。”  

　　***************

　　难得柳燕脂今天下了班急急往家赶，因为家里可能会有人在等着她呀！  

　　她住在这里四年多，头一次觉得公寓楼里的电梯实在是很慢，早知道她就爬楼上去的。反正也不算高，才十二层而已。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近“家”情切，等她真的走到了家门口，反而有些畏手畏脚。停在门边，她左等右看，想要觉察出一些蛛丝马迹——他来了吗？他说过他下班后要过来的，而他在急诊科的工作比她早一个小时结束，应该已经到了吧！  

　　掏出钥匙，她小心谨慎地将它插进钥匙孔，以求尽量别发出声音。她想看看她不在的时候他会做些什么，那是一种好奇，一种因为感情而产生的渴望，渴望知道他的一切。她不想打搅他，她只想看到最真实最自然的一面。可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小心翼翼了，整个人看上去跟做贼似的。  

　　门打开了，她蹑手蹑脚地探进去半个脑袋——不在！他的鞋没有放在门廊上，视线所触及的空间开阔得让人有些不安——他真的不在！手握着门把，燕脂显得异常失望。  

　　骗子！大骗子！超级骗子！超级大骗子！宇宙超级大骗子！  

　　她在心中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大串，突然，身后有个什么东西碰了碰她。她手叉着腰，猛地回头，正想骂上一句“谁胆敢在老娘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自找麻烦”，可喉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谁”，其他的音节都给她硬生生地吞了进去。  

　　这个“谁”不是谁，而是丑男一个。  

　　骆上天出了电梯就发现燕脂鬼鬼祟祟地向自己家里面张望，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好打搅她，只能静静地立在一边旁观。先是看着她做贼，后来又瞧见她气哼哼地向什么发火，他实在难忍好奇心，所以就伸出手碰碰她，想一问究竟。  

　　这不问还好，他一问，人家来个猛回过头。只见她双眼冒火，鼻孔喷气，龇牙咧嘴，几乎把一腔怒火都烧到了他身上，吓得他一个瑟缩，差点没找个地缝躲进去。  

　　“你……你还好吧？”他用手上的袋子挡在胸前，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拿它们护住自己的头颅和颈项。  

　　燕脂压根没想到她要找的那个家伙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糟！她刚刚那些丢脸的行为他岂不是全看见了？什么在喜欢的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她这下算是彻底地完蛋了啦！她真想掩面痛哭，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撑下去，无论如何也得撑下去。  

　　撩了撩头发，她装做很不在意的模样：  “我……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听见屋里有声音，我以为……以为是小偷什么的嘛！所以就想在不惊动小偷的情况下看一看，突然有人从后面碰我，我以为是小偷的同党，所以准备好要对付他，哪知道是你！不过在我仔细观察下，确定没有小偷侵入，咱们现在可以安全进入了。”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居然能编出这么完美的理由一就连她也开始佩服起自己来。  

　　上天想她一个女孩于独自住在外面自然谨慎有加，也就当了真，抱着手中的袋子跟着她向屋里走去。  

　　燕脂看着他手中那些标有超市名称的袋子随便问了起来：  “你买的这都是些什么啊？”  

　　“吃的用的——都有！”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袋子里的东西分类储存到她的冰箱和橱柜里。  

　　“有鲜牛奶，早上一杯，晚上一杯，喝完了记得去超市买，这对你的身体帮助，它有助于提高你的免疫力，不会让病毒在你身上安家落户。但是如果你胃疼记得千万不要喝，空腹也不能饮用牛奶。还有一些粗粮，拿它配上精粮熬粥，对身体有益处。还有……”  

　　他还说了些什么，燕脂根本就没听见，她倚着厨房的门栏静静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幸福是不是就这样一点一滴在心中累积起来，它能累积到多少，它能累积到多高，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永久地干涸了。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三个字——江兰情！这个名字就是一道坚固的围墙，随时随地都能阻挡幸福的河流。而这个名字，却是骆上天的幸福源泉。上帝在用这种方式捉弄他们吗？如果这就是上苍的一个游戏，可不可以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她才是他的幸福。  

　　两个人各有各的思维空间，一道手机铃声将彼此联系到了一起。上天打开自己的手机，显示有弟弟九天的留言。他将留言打开——  

　　重天送进“东方学院”附属医院急诊科，请快来！  

　　上天一边向门外冲去一边丢话给燕脂，  “我妹妹进了医院，我得马上过去。”  

　　“我陪你一起去。”凭借女性的直觉，燕脂觉得有重大的事情发生，她很想陪在他身边。  

　　在这个紧要关口，上天来不及拒绝什么。傍晚的落夕湖畔，两道相叠的身影并肩走到了一起……  

冲进自己走了几千遍的急诊科走廊，骆上天首先看到的是弟弟九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算是给予他一个简单的安慰。然后，一扭头他扎进了急诊科的办公室。  

　　跟在他身后的柳燕脂也看见了九天，她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是骆上天的朋友，我叫柳燕脂。”  

　　九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双含笑的眼紧盯着她。那种笑容很单纯，单纯得有些虚幻，燕脂来不及分辨，跟着上天进了办公室。  

　　当班的医生、护士发现主任来了，顿时一片愕然。上天也顾不得这许多，一步上前走到了护士长身边。  

　　“护士长，刚刚是不是有个叫骆重天的病人送进来？”  

　　“是啊！她现在在六号急诊病房。”护士长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主任叫骆上天，那个病人叫骆重天，刚刚进来签字的那个男子署名是骆九天，原来他们是兄妹啊！  

　　“可以把她的病历递给我吗？”上天的额角已经隐约沁出汗珠，燕脂站在他的身边，轻声安慰起来：“你别太紧张，可能只是小毛病，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上天全副心思都集中在病历单上，他快速地翻看了一遍，再一次地看向护士长，  “CT有结果了没有？”  

　　“已经有了！”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将CT报告单交到上天手上。  

　　看着眼前的报告单，上天手一抖，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负责重天的严医师走了过来，拿过他手上的报告单，他向护士作进一步的指示：  “带六号病人再去做一个胃镜检查，取病变处作最后的确诊。”  

　　“不用了！”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燕脂抬头看去，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眉宇间和门外的九天有几分相似，看样子她就是上天的小妹妹重天了。  

　　上天看到妹妹立刻迎了上去，  “你怎么出来了？你应该回到病床上好好休息，走！我抱你过去。”  

　　重天神色坚定地看着哥哥，  “不用了，大哥……我想回家。”  

　　“你生病了，你需要留在医院接受治疗，待会儿，严医师还要带你去做一个检查呢！”上天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医生，第一次不知道该怎样告诉病人她自己的准确情况。  

　　重天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了，两周前我就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不用再作什么确诊了。”  

　　“重天！”上天紧张的神经变得狂躁不安，  “你两周前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护士长察觉情形不对，她使了一个眼色给周围的医生、护士，大家非常体贴地回避出去，将办公室让给他们这一家人，燕脂自然也被算在这一家人的行列里。  

　　重天的身体还很虚弱，燕脂扶着她坐了下来。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她不好插嘴，只能静静地坐在一边。  

　　上天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现在……现在已经很严重了？”  

　　“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很严重了，这两周来我一直在接受保守治疗，我希望一切会就这么过去。”重天很平静，像是早已做好了打算似的。  

　　可她的打算决不等于上天的打算，他努力地找寻一条最好的解决方式，他也真的找到了。  “我会尽快安排你去美国，在那里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权威医生，我相信他能够治好你。”  

　　重天镇静地看着哥哥，用最平静却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  “我不去！至少现在不去，我需要时间做完手边的事。”  

　　“不行！”上天的语气比她更坚定，  “你必须马上去美国，一天都不能再耽误了。”  

　　“大哥，我说了我还有事要解决，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不知不觉中，重天的声音也跟着提了上去。  

　　上天真的不明白了，  “有什么……有什么比你的……你的生命更重要？”  

　　重天的眼神有些飘忽，她的心中浮起了那个完美的身影。望着窗外，她静静地说着：  “有！原本我以为没有，可现在我知道，它存在！它真的存在！我要留住它，无论如何我也要留住它。否则，我的生命将是一片空白。”  

　　上天无法理解她的坚持，为人兄长，他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好幺妹，这是他的责任，他一辈子的责任。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必须留在这里，我已经决定送你去美国。明天我会去学院帮你办理休学手续，然后安排你过去接受治疗。”  

　　“我不会去的！”反反复复，重天就是坚持着她的坚持。  

　　“你……”  

　　眼见着兄妹间即将燃起战火，燕脂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你先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坚持再作决定也不迟啊！你这样跟她发火对她的身体、对你们的决定都没有半点帮助，为什么不先冷静下来再说呢？”  

　　“她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你当然不急。”上天此刻正在最难挨的阶段，说话完全不顾分寸。  

　　燕脂知道他现在是又气又急，她也不在意，只能继续安抚他：  “不如这样吧！你先安排她在这里治疗，反正这家医院的医学水平也不比国外差。等她坚持的事做完了，你再送她去国外接受治疗不就可以了嘛！”  

　　上天正不知道该如何劝重天离开，她这样说，等于将他的劝说先一步堵住。情急中，他脱口而出：“这是我们家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燕脂一个踉跄靠在了门上，他说得很对啊！她算什么？她不过是一个连感情都不敢坦率表达的胆小鬼，她有什么资格过问他家的事？  

　　反手拉开门，她绝望地跑了出去。她害怕再迟上一步，泪水就会比她的脚步更加迅速地奔腾而出。  

　　她不哭，她决不在他的面前哭。  

　　看见她匆忙离开的身影，上天有止不住的懊恼，他知道自己的话深深地伤害了她，可他现在顾不得这许多了。让重天健康地生活下去，才是他现在最大的问题。  

　　至于其他的，就让它成为其他吧！  

　　***************

　　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柳燕脂靠在厨房里，想着要为自己弄点晚餐，虽然她一点也不饿。  

　　打开冰箱，里面堆满了食物，都是那个丑男买来的。她无意识地抽出一盒牛奶，坐在厨房的地上，她将身体的重量交给墙壁。  

　　拉开纸盒，让那乳白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地灌入她的口，滑过她的喉，直至流入空荡荡的胃里。  

　　几个小时前它还是幸福的牛奶啊！几个小时以后，它就什么也不是了。她觉得自己好悲哀，好失败。或许……或许对这段感情，她该学着放弃了。  

　　第一次是为了江兰情的事，他对她说了——“你没资格问这些！”  

　　这一次是为了他妹妹重天的事，他再一次对她说了——“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她学习的是企业管理，一直从事的也是管理工作。她知道在管理的过程中最忌讳的就是越权，做任何事都有个资格洽配的问题，没有这个资格就不该过问。  

　　对于骆上天，她什么资格也没有，她甚至算不上他的朋友，顶多也就是比一般的陌生人多认识了八年。可笑的是，对一个将自己视为陌生人的男子，她却付出了八年的情感。  

　　而她的暗恋就是一条历时八年的马拉松，她已能看到最终的结局，虽然那不是她想要的终点，但终点就是终点，结束就是结束，她该遵守游戏的规则：停下来，你没有资格再跑了！  

　　端着牛奶，她瞥见了客厅里满眼满眼白色的风信子——  

　　真美！那么多圣洁的白拥在一处，像爱挤满心扉。  

　　真悲！这许许多多不敢表露的爱拥在一处，像一个囚牢将她紧紧困住。  

　　一口气，将所有的牛奶灌入喉中，她多希望这是烈酒，可以让她醉到恍惚，醉到连这深沉的爱都忘了。  

　　只怕……只怕越是迷醉，那淬了酒的爱越是夺目清晰。  

　　她将自己埋在臂弯间，命令自己不准留下眼泪，她怕眼泪一旦落下来，就像这落到地上的白色风信子花瓣……再也回不去了。  

　　燕脂太沉醉于自己的感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大门一直是敞开着的。一道身影轻悄悄地走了进来，停在她的身边，背对着光线罩住了她。  

　　感觉到刺眼的光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燕脂惶恐地抬起头，对上的是那张熟悉的丑男脸。她慌乱地站起身来，顺了顺自己耳边的发丝。  

　　“你……你怎么来了？”  

　　“你大门没有关上，我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就自己走进来了。”伤害了她之后再次站在她的面前，骆上天显得有些不自在。  

　　燕脂左手玩着右手，右手弄着左手，也显得茫然无措，  “我是说……我是说你不是应该留在医院陪你妹妹的吗？怎么会……怎么会到我这儿来了？”  

　　“我……”其实他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丢开这一切的烦恼。可也不知他的腿是怎么了，走着走着就把他送到了这里。他自然不能将这个理由说与她听，所以他开始满屋子找借口。眼神晃到客厅，他想到了！  

　　“我……我是来修壁灯的，对！我就是来修壁灯的，我今早不是答应了你嘛！所以……所以我就来了！”  

　　燕脂不得不感叹，同样是限定时间编谎话，他修壁灯的这一个就比她家中有小偷的那一个差太多了吧！可即使是这么烂的理由，她也得认下来。从他身边抽开脚，她向客厅走去，  “壁灯在那里，我拿工具给你。”  

　　“哦！”他答应着，找了一个凳子站上去，开始修理壁灯。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间酝酿盘旋，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他们……构成了一道立体的图形。  

　　“修好了！”上天突然出声，不仅吓了她，也吓到了他自己。总觉得有些突兀，却说不清是因何。“你……你把灯打开，试试看修好了没有。”  

　　她不动声色地将灯打开，原本有些昏暗的客厅顿时明媚了起来。在一片光亮中，她看见白色风信子的花瓣落了满地，她却无力捡起，只因再捡起，已拼不出原来的模样。  

　　“修好了，你快下来吧！”她招呼了一声，从厨房里端出一杯六安瓜茶请他喝。然后作为一个主人，她陪着他坐在了沙发上。  

　　很长时间里谁也没有开口，最终在这场沉默的较量里，上天输了。他捧着茶杯轻咳了两声，  “我……我准备让重天先留在我们医院作保守治疗。”  

　　“是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按照自己的资格该说些什么？她只能说：  “有时间我去医院看她。”  

　　上天喝上一口茶，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让九天送她回家了。今天在医院里，我太激动了，所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介意。”  

　　她浅浅一笑，和他一样客套，  “没什么，谁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然而伤害就是伤害，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怎样道歉也弥补不了的。  

　　不习惯她如此生疏地对待自己，他情愿面对她叫他“丑男”时候的火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天的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父亲是高级古董鉴定师，而我的母亲是珠宝鉴定师，他们都是游走于世界各地的名人。”既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那就从头说起吧！  

　　燕脂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自己的父母，她惊讶地望向他，他也正用一双平静的眼对着她。坐在她的身边，他静静地说着：  “我们兄妹一直跟着保姆生活，难得有机会见到他们。往往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他们，等他们赶回来，套用一句中国的俗语——黄花菜都凉了！你今天见到了我弟弟九天，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奇怪？”  

　　燕脂偏着头想了想，惟一显现在她脑海中的是九天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面具将他整个罩住，她看不清面具下他真实的表情。  

　　看她脸上的神色，上天就知道她心中一定有疑问，他就帮她把这个疑问解开吧！  

　　“他有语言障碍，简单一点说，他就是一个聋哑人。这是先天性的，我听奶奶说，我妈在怀九天的时候因为要获得一级珠宝鉴定师的头衔而整天忙碌着，结果生了一场大病，九天生下来就既听不见也说不出。我妈也知道是自己的缘故造成九天永远的残缺，所以她很怕看见九天，甚至不愿意去抱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在听他说这些之前，燕脂怎么也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这样为人父母者。  

　　上天轻摇了摇头，只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发现九天不喜欢接近外人，总是躲在窗户后面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也鲜少出门。除非是我们拖着他出去走走，否则他决不离开家一步。我们也曾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很多年来一点好转也没有，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愿意出门。  

　　“他觉得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空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是多余的，惟有电玩世界才是趣味无穷的——他是电玩设计师，无师自通，还是非常出色的那一种——而且他无法坦白地将心里的感受表达出来，他只会……笑！”  

　　燕脂想也没想就伸出自己的手触上了他的手背，他的手在这样的夏日里依旧冰冷，全身的温度都处于一片寒意之中。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让他的心温暖起来，可她却愿意试试，用尽一切力量去试试。  

　　上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意，转过手心反握住她的，两只手代替两颗心交叠在了一起，那是契合的瞬间。  

　　“我的父母在各自的领域里取得了傲人的成绩，可他们的家庭却是一团糟。两个人遇到一起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的过错，每次谈话总是以争吵结束。我十八岁那一年，他们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那套大房子成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家，每个月他们会将抚养费汇到银行账户，由我来照顾弟妹，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年！”  

　　“他们难道不会想你们吗？不会想到要来看看你们吗？”  

　　燕脂实在不明白这对父母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一直觉得儿女对父母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就像她的父母，她一个人在外，他们总是三天两头一通电话来确定女儿的平安，有时候甚至连这个目的也没有，只是单纯地想听听她的声音——因为想她。  

　　对这一点，上天却有着自己的认识，  “你说的那些都是平凡父母对儿女的感情，可我的父母不平凡啊！他们有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事业、头衔和伴随而来的名誉光环，对他们来说守住这一切远比守着他们的儿女重要多了。”  

　　回想这些年他们兄妹三人一步一步走过的道路，上天感慨万千。  

　　“近十年里，我们见到父母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一个月，我们早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我也早已习惯了照顾这个家，照顾九天、重天。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称职的大哥，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失败。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兄长，重天病到这个地步我才知道，我真的恨不得杀了我自己！”他抱住自己的头，满眼中尽是挫败和痛苦。  

　　“你是很好的兄长！你真的很好！”燕脂抓过他的手臂，让他面对她的双眼。她要用眼神告诉他，在她心目中，他有多出色。  

　　“我相信九天和重天他们都明白，作为大哥你多想给他们全部的幸福，而你真的做到了。和你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最后这句话是她想说的。  

　　上天抹了一把脸，再一次地笑了起来，眼中恢复了那种痞痞的光芒，  “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夸我，我还以为你只会骂我呢！好了！不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我还得扬起精神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事呢！说不定明天去急诊科上班的时候，每个人见到我都会说声‘节哀顺变’。”  

　　对于他的自我调侃，燕脂很给面子地笑丁开来。  

　　一直以来她所见到的骆上天总是嬉皮笑脸的，一副天塌下来又怎样的痞子相。她以为他永远学不会认真，永远没有执著，然而江兰情的事，还有重天的事却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他的另外一面——他可以很正经，正经地面对一切危机，他不会退缩更不会逃避，因为他是骆上天！  

　　这样的他值得她花上八年，甚至整整一生去爱恋。  

　　“我该走了！”上天站起身向她道别，  “重天还在家等着我呢！晚上记得把门关好，我要是强盗，你可就麻烦了。”  

　　燕脂推着他向门外走去，  “知道了！丑男，别再啰嗦了，你快走吧！”  

　　他别过脸，佯装生气的样子，  “我在是关心你，你还骂我，真是恶女一个！”  

　　“丑男和恶女——绝配！”她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大门。  

　　走上电梯，上天突然笑了起来。真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日子！一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本死对头的两个人竟然可以这样贴近地坐在一起聊天，感觉还是如此美妙。那时候，让他见到她都是一种无比痛苦的煎熬。  

　　然而，让他更想不到的还在后面等着呢！  

　　***************

　　周六的晚上，柳燕脂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在一番精心打扮之后出了门。楼下，她的郗总——郗伟广泽已经在等她了。  

　　郗伟广泽讲究气质，更注重礼仪，见到她立刻下了车，为她打开车门，极具绅士风度地站在一边。他们俩曾多次出席高级宴会，这方面的默契早巳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燕脂含笑地瞅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郗总，今天你很帅！”是恭维也是真诚的评价。  

　　郗伟广泽毫不客气地将她的赞扬接受了下来，“为了见宇声追求了十年的未婚妻，我当然要谨慎出场，还不知道杜宇声那家伙在未来夫人面前怎么说我们俩呢！”  

　　他们今夜如此盛装登场，且不带同伴的原因就是为了亲眼目睹那朵“空谷幽兰”。天知道！杜宇声追求这朵“兰花”追求了整整十年，他们作为杜宇声的朋友听他描述了不下千万遍，只差这最后一睹了——他们怎能不隆重一些？  

　　燕脂和广泽两个人到达约会地点的时候，宇声和那朵“兰花”已经恭候多时了。见到他们，宇声立刻迎了上去，“燕脂、广泽，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燕脂满怀着好奇地望过去，果然是一朵空谷幽兰！匀称的身材配上合适的礼服，淡妆掩不去优雅的内在气质，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她……好眼熟啊！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既然是介绍，宇声自然是先为自己的“兰花”介绍：  “这位是柳燕脂，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非常能干的柳助理。这位是郗伟广泽，就是那个非常注重气质的臭屁家伙。”  

　　广泽一边极力维持着自己翩翩风度，一边气急败坏地用眼神杀死宇声，看得那朵“兰花”掩着唇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更让燕脂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宇声丢下广泽开始介绍他的“兰花”，  “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我最爱的……”  

　　“江兰情！你就是江兰情！”燕脂脱口而出，太多的惊讶一瞬间涌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去掩饰。  

　　她早该想到的！  

　　江兰情的名字里有一个“兰”，所以宇声叫她“Orchid”。她和骆上天同龄，今年二十八岁，宇声今年也二十八岁，他们正好是“哈佛”的同学。她只是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巧，否则她很可能早就找到这朵“兰花”了。  

　　她的惊讶也蔓延到了另外三人的身上，广泽好奇地看看江兰情，再瞧瞧燕脂，“怎么？你们俩认识？”  

　　江兰情仔细打量着燕脂，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我们……我们认识吗？”  

　　宇声静静地看着燕脂惊慌失措的神色，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燕脂自认这不是一个适合开口的场合，顿时用浅笑带了过去，  “宇声，你曾经跟我说过江小姐的名字，你忘了？”  

　　“哦！大概是我忘了吧！”宇声一笑，看起来这个问题到此结束。  

　　而燕脂的解释却更加强了宇声的怀疑，他心里很清楚，他从未在燕脂面前提过兰情的名字。他总是用“兰花”代替，因为他在“哈佛”认识她的时候，她告诉他的是英文名——Orchid，也就是兰花的意思。所以十年来他一直是用“兰花”的中文或英文称呼她，他又怎么会告诉燕脂兰情的全名呢？  

　　既然燕脂要打幌子那一定有她的理由，宇声决定顺着她的意思。  

　　“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聊吧！”  

　　一餐晚宴进行得很愉快，如果不把燕脂内心的挣扎算进去的话。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江兰情竟然就在她的身边，而且还成了宇声追求了十年才追到手的未婚妻。  

　　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她该告诉这朵  “兰花”，有一个人一直都在想她吗？她该告诉她，有一段情至今没有结束吗？她该眚诉她，她的初恋曾经有个近似《情书》的结局吗？她该吗？  

　　如果她说了，宇声该怎么办？江兰情该怎么解决两个男人间的纠缠？如果她不说，骆上天又该怎么办？他要抱着这个遗憾过一辈子吗？  

　　这一切涌现在她面前只化为一句话——她该怎么办？  

　　徘徊在十字路口，她决定见机行事。晚餐结束，江兰情起身去洗手间，燕脂也随着她跟了过去。  

　　面对着洗手间一方大镜子，燕脂犹豫着开了口：“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就读于‘新才中学’？”  

　　兰情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后来就转到了另外一所中学。”  

　　燕脂瞥了她一眼，进行下一步试探，  “我读高中的时候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你呢？你在‘新才’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让你忘不掉？”  

　　水已经停了，可兰情的手还放在洗手池里。她的眼神缥缈，那久远的回忆再一次地重回脑中。转过头，她朦胧的眼神凝望着燕脂，那里面凝聚着许许多多的疑惑。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燕脂幽幽地盯着她，缓缓地揭开了谜底，  “骆上天——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兰情眼神一晃，忙用手支持住自己的身体。她的反应已经充分告诉燕脂，她记得这个人，一直记着，从未忘记。  

　　“他……他还好吗？”  

　　燕脂沉声以对，别过脸，她已经换上了一张微笑的容颜，“郗总和宇声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出去吧！”  

　　将问题丢给她，燕脂并不显得轻松，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她面前——骆上天将会怎样面对这突然显现的过往？ 

柳燕脂算准了时间，在“东方学院”附属医院的午休时分找到了骆上天。  

　　“骆上天！”  

　　看见她，上天显得很高兴，把她让进急诊医生的专用休息室里，他拉过自己的椅子让她坐了下来。  

　　“有进步！学会叫我名字了，你来这里是看病，还是找我有事？”  

　　“我有事要跟你说。”她玩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上天露出惯有的嬉皮笑脸，  “什么事这么严肃？是你家壁灯坏了，还是冰箱里没有吃的了？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帮你解决。再不然你爱上谁……”  

　　“我找到江兰情了。”  

　　既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揭开答案吧！燕脂再也受不了那种徘徊不定的感觉，似乎走在悬崖边上，时时刻刻都在锻炼着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的心跳是规律了，却轮到上天去悬崖边上走一遭。她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他的心里炸开了，他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来得及收住，怔怔地看着她，他无法置信地追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找到江兰情了。”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和原先一样平静。不仅如此，她还补充了一句，  “她就是杜宇声的未婚妻，追求了十年的未婚妻。”她必须如此残忍地告诉他江兰情现在的状况，为了宇声，更为了她自己。  

　　然而，听见她的话，—上天却猛地站了起来，  “谁让你去找她的？你为什么要找她？你没事干去找她做什么？”  

　　燕脂反被他弄糊涂了，  “那不是你心中一直以来的遗憾吗？你不是一直想亲口向她道歉吗？你不是要将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告诉她吗？我以为你一定很想见到她。”  

　　“你以为？你凭什么这样以为？”上天烦躁地来回走着，“我不想见到她，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  

　　他害怕！他害怕再相见，曾经残留的美好都会被现实掩埋；他害怕弥补上这一个遗憾，又将造就下一个更大更深的遗憾；他害怕看见她的微笑已不复从前美妙纯真，那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再不为他绽放。  

　　他专注于自己的感觉，却忘了体味她这一片寻觅的苦心。燕脂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她静静地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她的声音苦到了极点。  

　　“我凭什么以为？我根本没有去‘以为’的资格。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一次地越权了。放心吧！我再不会去以为什么，再不会自作主张地帮你做什么，再不会对你付出什么。”  

　　抽身，她奔跑而去！苦到了极至她可以选择另一种感觉，她可以选择的，只需要逃开这一切。  

　　再不会为你付出什么——这句话莫名其妙地烙上了上天的心。恍惚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然而那种感觉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间，下一刻他再也抓不住这份朦胧。  

　　***************

　　那一天……燕脂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那一天的。回到家中，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仰头倒进了胃中。  

　　抱着满怀的啤酒，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客厅，满室白色的风信子早巳枯萎、凋零，可她却不忍心将它们丢弃。她没有黛玉葬花的雅兴，只能将它们供奉在一瓶清水中，凭吊她失败的暗恋。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坐在白色风信子的中间，坐在这满室凋零的怀抱。扬起手中的啤酒，她举向这惨白的花朵——  

　　“敬你！敬你们这些将我的心情昭告天下的花儿！从今后我再不需要白色的风信子，我的心中再也没有什么不敢表露的爱……或是大方地告诉他，或是再不去爱他，我柳燕脂不再做缩头乌龟！”  

　　收回高举的啤酒，她将它们尽数灌进喉中，再低头时，已是泪眼婆娑。吸了吸鼻子，她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暗恋，永远无法得到幸福！”  

　　丢下啤酒，她开始清理这些失去生命的白色风信子。找来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她将它们从一个个的花瓶里抱出来，装进了袋子里。  

　　那意味着永远的埋葬！  

　　***************

　　夏夜的凉风徐徐地吹着，杜宇声将车停好，手却紧握着方向盘，  “燕脂的公寓就在这上面，十二层C座，你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江兰情的手放在安全带上，迟迟没有下车。犹豫了片刻，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咱们走，你送我回家。”  

　　“Orchid！”宇声紧握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想再见到他吗？你不是一直想将当初没问出口的问题问出来吗？你不是一直想告诉他你曾经很喜欢他吗？去吧！去找燕脂，去找回你的曾经，解开你多年的心结。我希望你带着最快乐的微笑嫁给我。”  

　　“宇声……”  

　　宇声捂住了她的嘴巴，阖上眼他摇了摇头，  “什么也别说！我相信你，我更相信我自己。我相信十年的感情足以抵御这场考验，我相信在你心中最终的归属是我——因为我爱你，我也相信你……相信你是爱我的。”  

　　为她解开安全带，宇声替她打开了车门，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你一定要等我，因为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兰情微笑地看着他，脸上留下一对可爱的小酒窝。  

　　出了电梯，兰情向C座走去，举起手她正想按门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燕脂拎着一袋子白色风信子走了出来，猛一看见兰情，她也吃了一惊。  

　　“你……你是来找我的？”  

　　兰情点了点头，  “是宇声送我来的，我想找你谈谈，可以进去吗？”  

　　“呃？”燕脂呆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哦！”她将一大袋枯萎的花暂且放在门廊上，让兰情进了屋。  “你要喝点什么吗？”  

　　兰情扫见桌上空的啤酒罐，微笑地看向燕脂，“啤酒？可以吗？”  

　　“好的。”燕脂拿了两罐啤酒，一罐递给她，一罐送进了自己手中，  “我不习惯拐弯抹角，直说吧！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个丑男……我是说，你是为了骆上天的事情吧？”  

　　兰情让啤酒的冰凉熨贴着自己的手心，  “他现在过得好吗？你现在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了吧！”  

　　让冰冷的啤酒滑进喉中，燕脂严谨认真地说了起来：  “他现在是‘东方学院’附属医院急诊科的主任，身体健康，体重正常，睡眠安好，胃口不错——这算过得好吗？”  

　　感觉到燕脂似有若无的敌意，兰情又瞥了一眼门廊上即将被送进垃圾堆的白色风信子，顿时了然于胸。  “你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对吗？”  

　　“他提起过一次。”只要每次接近他，她总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真的值得吗？她开始怀疑了。  

　　浅浅地喝了一口啤酒，兰情反问起她来：  “你既然是宇声的好朋友，也一定知道我和宇声之间的事。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答应他的求婚吗？”  

　　燕脂马上猜了出来，  “是因为骆上天？”  

　　“其实我一直都不曾忘记过他，所以你再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才会那么震惊。很多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他为什么会说那些伤害我的话？他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当初我告诉他‘我喜欢你’，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也曾后悔过，后悔自己没有亲耳听到他的解释，后悔自己转学也没有告诉他，后悔自己没有实现当初的承诺——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陪在他身边的，可我却走了，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我想，他会恨我的。”  

　　十多年的遗憾一下子涌入了兰情的心中，它已经堆积了太久太久，是该挖出来的时候了。  

　　听她述说这一切，燕脂再也无法将她当成情敌来看待。她只是一个初恋故事的女主角，来这里寻找那久远的结局。  

　　握紧手中的啤酒罐，燕脂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不恨你，他却恨他自己。他觉得今天的遗憾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觉得自己一直欠你一个道歉，他很想再见到你，将所有的一切亲口告诉你。”  

　　兰情眼睛一亮，像是在沙漠中看见了一片美丽的绿洲，  “他真的想再见到我？”  

　　这个答案燕脂无法给她，她反而想从她那里寻找出答案，  “难道你不想再见到他？”  

　　“我想，可我也害怕。”这么多年来兰情之所以不来找他，就是被这害怕紧紧纠缠着。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再见到我，或许他已经有了很美满的家庭，并不希望过往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又或许，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骆上天，我们之间曾经拥有的美好将被这再见彻底地打破。如果是这样，我宁可守着遗憾一辈子，至少我还能够保留着美好的回忆。还有，再见之后我们的关系又会变成怎样呢？我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燕脂忽然明白了过来，想必她所担心的一切，骆上天也害怕不已吧！所以当她告诉他找到兰情的时候，他才会那样失常，原来是害怕在作怪啊！  

　　“你怕自己会背叛宇声？”作为宇声的朋友，燕脂不得不考虑这一点，“他知道你和骆上天之间的事吗？”  

　　兰情淡淡地笑开了，“他在很多年前刚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你的心里会只有我一个人。刚刚在车里的时候他还对我说：他相信我，他更相信他自己。他相信十年的感情足以抵御这场考验，他相信在我心中最终的归属是他。”  

　　“你呢？你心中最后的归属真的是他吗？”对这个问题的急切程度，燕脂决不亚于杜宇声。  

　　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然而最终兰情还是稳稳地点了头，“就像他说的那样，十年的感情是任何人、任何曾经都无法代替的，即使是初恋也无法擦拭这十年一路走过来的默契与眷恋。”  

　　燕脂的心是暂时定了下来，可另一种担心又随之浮起，“那你不准备去见他了吗？”她们彼此间都明白，这个“他”只能是那段初恋的男主角。  

　　“不！就是因为肯定了我和宇声的感情，我才敢去见他。”兰情有着明确的打算和思想准备，“是宇声教会了我，他说‘我希望你带着最快乐的微笑嫁给我’。他真的很了解我，他知道，解不开这个心结，见不到骆上天，我的心中永远都会有一个遗憾，一份彷徨。我希望自己嫁给宇声的时候是整颗心地嫁给他，所以我必须面对那场没有结局的初恋，我必须见到骆上天。”  

　　燕脂拿起自己的啤酒罐碰了碰她的，“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  

　　两个女生高高地举起了啤酒罐，激荡的液体里有着同样激荡的心——为各自的幸福举杯，为各自的幸福祝福，为各自的幸福去爱……与被爱。  

　　***************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最近大概需要求求神、拜拜佛什么的，否则厄运将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前段时间先是海沧浪海医生为了胖妹妹樊落星把急诊科弄得人仰马翻，从昨天起他们的主任骆上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火气冲上了天，就差没把急诊科给烧了。  

　　海沧浪身为过来人，用一种了解的眼光瞅着上天，“不就是燕脂帮你找到初恋情人了嘛！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你胡说什么呢？”上天一个拐爪敲上去。  

　　痛得沧浪嗷嗷直叫，“还说我胡说，你不激动干吗那么大力地打我？想要人命啊？”  

　　“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烦恼的是那个“恶女”。  

　　那天把她骂走了，他一转身就后悔起来。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只是让他留言，打手机也是同样的情况。他急冲冲地打到她的公司，她的秘书是这样回答他的：“柳助理说了，如果有一个姓骆的打来就告诉他——‘柳助理刚死，骨灰还热着呢！”’  

　　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她再恨他，也不至于诅咒她自己吧！  

　　上天是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准备今晚去她家找她说个清楚。他是错了，可就是杀人犯也不过偿命而已，了不起他被她骂回去。她这么对他也太重了点，是不？  

　　他正想着晚上要怎么负荆请罪，落星突然走了进来，“骆医生，前面的花园里有人找你。”  

　　哈！想曹操，曹操到。早知道他也不用打那么多电话，直接想她不就好了。推开门，他直接冲了出去。  

　　落星只感觉到一阵旋风从身边一闪而过，快得她都来不及辨识。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瞧瞧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沧浪，狐疑地问道：“骆医生这是怎么了？好像很激动似的。”  

　　沧浪揽着怀中的胖妹妹一脸满足地晃着脑袋，“2002年韩日世界杯拉开战火，上天的爱情也趁这个机会开局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落星越觉得莫名其妙，“骆医生的爱情跟足球有什么关系？”  

　　“最精彩的决赛总是在最后，你就慢慢等着瞧吧——不过现在你可以预测有哪两只队伍能够顺利跻身决赛圈。”沧浪双眼含笑，显然他自己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他的初恋情人啊！  

　　奔出休息室的上天并不知道人家正在拿世界杯比喻他的感情呢！他以十二码的球速奔到了花园。说也奇怪，以前见到那个恶女是他人生最大的痛苦，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可以跟她和平相处，现在见不到她，他居然还会有思念的感觉——真是奇了！  

　　来不及分辨这一点一滴滋长起来的情感，上天只想早点见到她。跑到花园，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抹背影，只是这一眼，他顿时就确定那不属于他想见到的恶女。  

　　她是谁？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侵蚀着他的心。  

　　缓缓地，她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眸，“你还记得我吗，骆上天？”  

　　“是你！兰情！江兰情！”他几乎是用喊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激动之余，他也有疑惑。兰情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转念一想，她和那个恶女曾经见过面，答案顿时了然于胸。不用说，一定是那个恶女把他的地址给兰情的。  

　　她微笑地看着他，脸上涌起两个小小的酒窝，一如从前，“你比以前还要高嗳！以前我到你鼻梁这个地方，现在只能到下巴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上天顿时笑了起来，“我们俩都十二年没见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喜欢笑。”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竖起了大拇指，“不过，你不再是小胖妹了，身材一级棒！”  

　　“你也一样啊！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  

　　“啊！你损我！”上天佯作生气的样子。两个人在嬉笑中将这十二年的离别之情一齐补上，好似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从不曾分开。  

　　笑着聊着，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过往的遗憾和曾经的伤痕也无法逃避地暴露在初恋的眼前。  

　　“对不起！兰情，这句话我十二年前就应该对你说的。当年，我年少无知，为了逞一时意气说了那些伤害你的话，真的很对不起！但请你相信，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其实……其实那时候我……我是喜欢你的。”亏欠了十二年再次说出口的道歉和情意褪去那份想要得到同等回应的激情，只留下最单纯、最甜美的真诚。  

　　兰情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同样含在眼中，“不！我也该道歉的，当时我不肯听你的解释，转学也不告诉你，我失信了，我没有实现我的诺言。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找到你，很想听你的解释，很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埋藏了多年的话语终于重见天日，展现在阳光下，它真实地跳跃着。  

　　没有人去追问，如果当年我们不那么冲动，今天会怎样；没有人去追问，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别，今天会怎样；没有人去追问，如果当年我们将感情告白，今天会怎样……  

　　没有人去追问，因为今日已不是“当年”，曾经的初恋对象之间已经没有那份“如果”。  

　　初恋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所有的遗憾和伤感都被这简单的几句话描绘成了一副美丽的风景画。回首望去，美丽依旧。  

　　初恋在这一刻走到了终点，再前进，他们的幸福将变成两张明信片，收信的地址上署着另一个名字。此生，他们只会是永远的朋友。  

　　背靠着背，他们坐在草地上，一如学生时代那样。头顶覆盖着蓝天，白云朵朵偷听着他们的私语。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是吗？”提起这个话题，上天丝毫不觉得难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祝福的语调。  

　　想到将要和自己牵手共度今生的那个人，兰情的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光芒，“他是个很好的人，能嫁给他，我觉得很幸福。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目前还没有，或许明天走在大街上我突然就撞见了，这也说不定。”见鬼了！说喜欢的人，他怎么莫名其妙地想起门口个“恶女”？  

　　听他这么说，兰情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关于白色风信子花语的猜测。  

　　两个人聊了很久，暂时的分别终于走到了眼前。将兰情送出医院，上天一边打手语一边说道：“记得，要相爱，要快乐，要幸福！”  

　　“你也一样。”兰情挥了挥手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她又突然转过头，远远地喊了一声：“骆上天——”  

　　“什么？”  

　　“告诉你，粉色风信子是倾慕、浪漫的意思；红色风信子预示着让我感动的爱；黄色风信子代表幸福、美满；而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不敢表露的爱！”  

　　将一连串的花语丢给他，兰情带着她微笑的小酒窝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留下上天在烈日下不停地猜测着花语的背后所隐藏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要揭开了！  

　　***************

　　同样是这一天，人家是找回曾经的初恋，柳燕脂是在煎熬中奋斗。好死不死，那个杜宇声大清早一来就告诉她，他的“兰花”今天会去找那个丑男。这不是存心败坏她的兴致嘛！  

　　杜宇声自信满满，他相信那朵“兰花”一定会长在他的怀抱里。燕脂可就没这番自信了，她想着一些有的没有的，就这样挨过了一整天。  

　　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她不想回去，望着空荡荡的房子，所有烦乱的思绪就会像乌云一样压下来，压得她都喘不过气。  

　　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她走到了一家综合娱乐场所前，门前的广告牌上标示着“卡拉OK包厢任你唱”，前两年卡拉oK倒是很风行，那时候她忙着在公司里站稳脚步，忙着继续“充电”，忙着暗恋，她根本没时间玩这些东西。既然今天她如此无聊，那就一次性地发泄个够吧！  

　　燕脂要了一个包厢，一个人点了很多很多的零食，她翻看着歌谱，找到了她惟一想唱的一首歌。  

　　那一晚，她反反复复唱着那一首歌，唱到她的嗓子嘶哑，唱到其他的客人窃窃私语，唱到包厢服务的侍应生快发疯了为止。  

　　迎着午夜的月色，燕脂亦步亦趋地向家里走去，即使声音嘶哑，可她的嘴里依然哼着那首歌，怎么也停不下来。  

　　走出公寓的电梯，她跌跌撞撞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一抬头，她正对上那张苦等的脸，它属于骆上天。  

　　“丑男，你怎么会在这儿？没跟初恋情人好好叙旧？”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的味道，否则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去看他。  

　　上天觉得她的身体有些不稳，忙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还把手机关掉了，存心不让人找到你是不是？还有，你的嗓子怎么了？这么嘶哑，你去街上叫卖的？”  

　　她甩开他的搀扶，一边开门一边丢出来一句：“要你管！”  

　　她的话激起了上天下意识抬杠的心，“嗳！你这个恶女真不是一般的讨厌嗳！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就不能给我一个解释？哪怕是骗骗我也好啊！”  

　　她走到门内直直地盯着他，“你哪那么多废话？你到底要不要进来？要进来就闭嘴，不要进来我就关门放狗。”虽然她家并没有养狗。  

　　对这种恶女，上天学会了适时的放低姿态，“我进来！我进来总可以了吧！”  

　　燕脂把他丢在客厅里，一个人去厨房煮起了速食面。很快，她端着一碗面走到了上天的身边。  

　　“给我弄的？”上天有种受宠若惊的喜悦，“虽然我吃过了晚餐，不过这可以当消夜。”  

　　燕脂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挺美！这是我的晚餐，我看你的意思是要你坐过去一点。”她猛地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他好像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安放在她的旁边，根本不用顾及似的。  

　　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开口，上天憋不住了，“喂！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她吞下一口面，再去拨另一口，趁这工夫和他搭话，“我刚刚见到你不是已经问了嘛！丑男，你怎么会在这儿？没跟初恋情人好好叙旧——年纪轻轻，你的记性怎么这么烂？”  

　　“你知道我今天跟兰情见面？”他瞅着她，心里掂量着。这可奇了，她怎么会知道？  

　　她再次送了他一个白眼，“看你一脸白痴的笑容，谁会不知道？”  

　　人家都挑明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输出的通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见到她了，她跟以前没怎么变嗳！就是瘦了许多，不过她还是一样很爱笑，我把从前没说出口的话都告诉她了，我觉得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原来当初她也喜欢我，唉！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感觉真好。不过今天的感觉也不错，不！简直是美妙极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喜悦。  

　　燕脂手中的面僵在了半空中，她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喃喃地问了一句：“你……准备将初恋进行到底？”说完这句话，她赶忙用面堵住自己的嘴，怕再说出什么她所拥有的资格不该问的问题。  

　　只是这一次，上天并没有在意，他歪着头仔细地想了想。“我想，我和她之间在那种情感上的关系会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但一定不会是恋人。十二年的时间太长太久，很多感觉都已转变。初恋是美好的，但它只是一段过往，不会是我全部的感情世界。就像兰情，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未婚夫，我相信她是真的很爱那个人，我也相信那个人会给她幸福。”  

　　燕脂没想到自己担心了这么久的问题如此轻易就解决了，“你终于明白了初恋只是一段过往，不会是你全部的感情世界。那你为什么至今仍孤身一人，不去爱呢？”  

　　“别说得那么严重，我哪有不去爱，只是没碰到合适的人罢了！”他为自己辩解，“今天遇到兰情我才明白，我一直不去爱，并不是因为这段初恋在我心中有多重的分量，而是因为它有太多的遗憾和未完的猜测。就像一部没有结局的小说，并不一定是它的故事情节吸引你，而是因为它的没有结局留给你太多可以想象的空间，所以你才会久久难以忘怀。现在一切都解决了，说不定明天我就会爱上一位非常可爱的姑娘。”  

　　他的问题的确是解决了，可留给燕脂的问题又多了出来。就像程序设计里的无限死循环，除非强行关机，否则永远也停不下来。  

　　上天双手枕着头舒服地靠在沙发上，“说来还真应该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找到兰情，我可能要一辈子活在遗憾和悔恨里呢！”说到这里他想起了那天无端对她发起的脾气，收回嬉笑的神色，他认真地凝望着她，“那天……对你发脾气是我不对，我还以为你很生气，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理我呢！”  

　　她的确是很生气，但她却无法命令自己永远不理他。低头吃面，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将八年的暗恋抖出来。  

　　感觉她不再生他的气了，上天那副痞子笑容又涌了上来，“你那天说什么‘再不会对你付出了’听得我是一头雾水，差点就找网络求助了。以后我保证，”他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就算再生气也不对你发火，但你也要保证，不能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吓我。”  

　　“那不是莫名其妙的话！”  

　　她无法再忍下去了，她无法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就这样被他一笔抹杀。“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晚回来吗？我去唱歌了，我点了一个包厢，唱了一整晚的卡拉OK，反反复复我只唱了一首歌，它的名字叫《暗示》。”  

　　凝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庞，燕脂用她嘶哑的嗓音吟唱起埋藏了八年的暗恋——  

　　听见星星叹息，  

　　用寂寞的语气告诉不眠的云，  

　　是否放弃日夜追寻风的动静。  

　　心事不停累积变成脸颊的泪滴，  

　　你始终没留意我特别在乎你。  

　　你却像风一样左顾右盼而行，  

　　全世界只有你不懂我爱你！  

　　我给的不只是好朋友而巳。  

　　每个欲言又止浅浅笑容里，  

　　难道你没发现我渴望讯息？  

　　我应该如何让你知道我爱你。  

　　连星星都知道我心中秘密，  

　　今夜在你窗前下的一场雨，  

　　是我暗示你我有多么委屈，  

　　你还不懂——  

　　雨永远不会停！  

　　歌声戛然而止，燕脂静静地看着他，用最平稳的语调将暗恋说出口——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上天一震，来不及反应只听她继续说下去：“我喜欢你，从八年前那场西班牙世界杯决赛，从我们俩打赌，从我决定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你。”  

　　该说的都已说出，她所能做的惟有等待。她在等待他的回应，她在等待他为她挣扎了八年的感情下最后的宣判。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上天只觉得脑子里一片乱，刹那间很多曾经出现又消失的线索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片抒写了泰戈尔描写暗恋的书签，那张藏在她钱包里的合影，那团象征着不敢表露的爱的白色风信子，那些她突然冒出的没头没脑却又暗示着什么的话语……  

　　太多太多的讯息挤进了他的脑子里，反而让他失去了思考的余地。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心里一片迷惘，猛地站起身，他急速地向门外走去。  

　　“很晚了，搞不好九天和重天还在家等我，你明天也有工作，我先走了。”  

　　门迅速地打开又迅速地关上，那关上的不仅是门，还有燕脂所有的希望。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她告诉自己：柳燕脂，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虽然不是你想要的结局，但总算是知道了最后的结果。不用再彷徨不安，不用再猜测等待，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在希望和失望中徘徊，你的心收回来了，从此后你可以学会多爱自己一点。  

　　只是，无端的惆怅和悲伤像一张大网将她紧紧包围，可以看见外面的美好，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再也触摸不到……  


　　“休假？你现在就要休长假？”  

　　郗伟广泽看着柳燕脂递上来的休假报告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现在公司这么忙，我和杜副总又都在筹备结婚的事，你作为我们的朋友和总裁助理，休什么假？这不是存心搅局嘛！”  

　　燕脂早已将一切安排好，“我已经将我的工作拜托给了几位部长，你们两位的总裁秘书和副总秘书我也安排了一下，她们会帮你们解决剩余的麻烦。我到公司四年还没休过长假，累积起来总共有四个月零十九天，我也不放多，你给我一个月的假期就可以了。”  

　　广泽的牙齿再一次打起架来，“这还叫不算多？好！我同意给你假期，可你也得告诉我，你好好的要一个月假期做什么？”  

　　这点燕脂倒是没想到，她只想离开一段时间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如果这样告诉郗总，他一定会问这问那，烦都烦死了，索性找一个好点的理由，一遍成功。  

　　她无意中瞥见了旁边的一张报纸，那上面大篇幅地报道2002年韩日世界杯的赛况。哈！她想到了。  

　　“我要去韩国、日本看世界杯。”她说得义正词严，容不得旁人不相信。  

　　可郡伟广泽毕竟是这么大一个公司的总裁啊！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她的谎言？“你要亲临现场去看世界杯？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足球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以为你喜欢的是贝克汉姆呢！”  

　　“那你就当我是去日本看贝克汉姆吧！”燕脂一脸的无所谓。只要他不再追问，大方地把假期给她，说她暗恋贝克汉姆的老婆维多利亚都行！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广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去吧！去吧，世界杯一结束就赶紧回来，别错过了宇声的婚礼。还有，回来的时候希望你的坏心情已经被世界杯之火烤干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下属整天阴沉沉的。”他话中有话，若有所指。  

　　“放心吧！我的心情绝对不会比一个被俗妞儿整得找不到北的人差。”燕脂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取笑他一番。在大总裁发飙前，她这个小助理风一样旋了出去。  

　　掂量着手中的假期，她的脸上扬起这几天难得的笑容，本来她是不知道该去哪儿的，不过现在想到了，日本、韩国——哪儿都行！  

　　向公司同事短暂的告别后，燕脂关于世界杯的假期正式拉开了帷幕。  

　　她以放假作为这场暗恋的尾声，有人却选择倾诉作为这段感情的开始。骆上天趁医院午休的时间拉着海沧浪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终于将一脑袋浆糊给倒了出来。烦心的事说出来他是轻松了，沧浪却陷入了一片迷茫的海洋中。  

　　“燕脂一直喜欢的人是……是你啊？”  

　　这是一道闪电，将沧浪的脑袋劈成了两半，拼都拼不回去。“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个初恋的女孩有个什么精彩剧情，闹了半天，竟然是吵闹了八年的燕脂！你没弄错吧？”  

　　上天苦笑了两声，“要是弄错都好了，可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点一点凑到一起，我发现我真是笨得可以！我早该猜到她对我……啊！那个什么的。如果我早一点把话说清楚，事情也不会弄到这一步。沧浪，你快帮我想想办法，现在我到底该怎么解决啊？我想了一个晚上我也没想到什么可行性方案，所以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你快点想……”  

　　“等等！你先等等！”沧浪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先把话说清楚——你想跟她说什么？什么叫事情不会弄到这一步？事情弄到哪一步了？她不就是将八年的暗恋挑明了嘛！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八年嘛！人家又没要你赔她八年的感情，八年的青春。”  

　　他这么一问一说，上天反而呆了。是啊！他跟她说什么？说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赶快去找别人吧？！不！他说不出口，他根本不愿意这样对她说。  

　　想想看，八年啊！有多少人能默默地守着一份感情八年？想必她也有过很多的挣扎，很多想要放弃的念头。将这段埋藏了多年的暗恋说出口，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解决的方式。她根本不是在等他有所回应，而是用一把利剑将这份暗恋彻底地斩断。  

　　斩断？这个词让上天慌了手脚，他有一种预感，燕脂很可能要永远地从他的生命中退出。这种感觉强烈得让他感到窒息，他脱下医生的白衣，开始找寻自己的车钥匙。“沧浪，我有事现在必须离开，有什么事你帮我顶一会儿，拜托了！”  

　　他的思想真是一秒钟一个变化，刚刚还在这儿讨论燕脂的事，下一秒钟就行动了起来，弄得沧浪措手不及，“上天！上天，你去哪儿？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去找燕脂！”病历！病历！上午的那些急诊病历还有几个要等到报告出来才能作进一步的处理。他将手上的病历交给沧浪，“这些你先拿着，帮我处理好，秦主任来接班的时候帮我给他。”丢下医院的一切，上天拿着车钥匙冲了出去。  

　　沧浪赶忙接过他所留下的病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还以为他是去教堂抢新娘呢！  

　　去教堂抢新娘？莫非，丑男对恶女——有戏唱了！  

　　***************

　　这下子骆上天真的是走到绝境喽！  

　　他紧赶慢赶，赶到柳燕脂的公司，人家说她已经办理了长假去看世界杯了。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她家，管理员说她早上拎着行李箱直奔机场，这会子说不定已经到韩国或日本了。  

　　她倒轻松，拍拍屁股去看世界杯，留下他傻不啦叽地在这里四下里寻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天满大街无聊地走着。他也不找人了，反正他再找也没办法找到韩国或日本去。世界那么大，她要是诚心想躲他，喜马拉雅山的山顶她也能挖个窟窿藏进去。反正，她不就是去看世界杯嘛！很快也就回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永不相见。  

　　上天如此宽慰着自己，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一点一滴地酝酿而成，缓缓地堵住了他的心。那种感觉说不出，道不明，却也抹不去，燃不尽。就堵在那儿堵着，等着有人将它挖开，然而能够挖开它的那个人却跑去挖掘贝克汉姆了。于是，那种感觉里又多了一味叫“气愤难当”，烧得他鼻孔都快冒烟了。  

　　人行横道的红灯已然亮起，他一边等着“绿灯行”，一边努力平息自己不寻常的感觉。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无意识地望着前方——是……是那个恶女？她这时候不是应该去日本、韩国了嘛！  

　　柳燕脂恨不得把水泥路面踩下去，人倒霉处处倒霉！她兴冲冲地跑到飞机场，人家服务小姐用非常礼貌的微笑告诉她：对不起！去日本和韩国的飞机票早已售光，下次请早点订票。  

　　废话！她怎么知道自己突然想去日本、韩国散心？她要是知道，她就能避免摊上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拖着行李箱，她等着红灯换绿灯，无聊之余，她望了一眼人行横道的对面——是……是那个丑男？他这时候不是应该在急诊科吗？  

　　绿灯亮起，两方人马在中间汇合。既然已经将一切挑明，也决定要结束这场暗恋，再面对他，燕脂毫无尴尬，她比原先还挑衅地睇了他一眼，“巧啊！”  

　　她的坦然反而让上天极不自在，拿出惯有的那副痞痞的笑容，他让自己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斑马线上。“你……你不是亲临现场去看世界杯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燕脂仔细琢磨了起来，他知道她要去韩国、日本看世界杯，说明他已经去公司找过她了，这条路又延伸到她家的位置，这样看来，他抛下医院的工作纯粹是为了出来找她喽！  

　　她歪着头，笑笑地看着他，“你好好的医院不待，出来找我做什么？”这多少让她有点心动，虽然她已经决定了要把他抛向脑后。  

　　“我……我哪有出来找你？”他一副打死不认账的模样，“我随便出来逛了逛，怎么知道会在这里撞见你。”  

　　燕脂丢出一句：“死要面子！”拖着行李箱，她头也不回地走过了斑马线，依原来的路线朝家的方向走去。  

　　上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权衡之下，他跟上了燕脂的步伐，带着一点讨好的口气他凑了过去，“咱们去‘WISH’咖啡屋喝点东西吧！”  

　　“我要回家，我很累。”简单一句话——我不想见到你。  

　　“去咖啡屋坐坐有助于调节你的神经功能。”他骆上天这一辈子还没这么跟人低三下四过呢！  

　　燕脂大步向前走，丝毫不停留，“我的神经很正常，你就不用为我担心了！”  

　　上天的容忍达到了极限，一把拉过她的行李箱，他逼着她停了下来。对着她冷冷淡淡的面孔，他叫了起来：“柳燕脂！”  

　　街上人来人往，不时地有人朝他们侧目，像在看一出经典剧目。燕脂环视四周许久，终于，她妥协了。把行李箱丢给他，她趾高气扬地向‘WISH”咖啡屋走去。上天反倒成了她的奴仆，拖着行李箱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  

　　烈日下，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朝着他们的希望走去。只是，各自的希望真的能轻易交织在一起吗？  

　　鬼知道！  

　　***************

　　配合夏日的冰咖啡已经端上来很久，然而柳燕脂和骆上天谁也没有去碰它们的打算。两个人眼对眼来，鼻对鼻，像是在玩一场大比拼的游戏。穿梭其中的空气比桌上冰咖啡的温度还要低，冻得四周无人敢行走。  

　　僵持不下的情况一直持续，燕脂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尽，面对桌上的冰咖啡，她首先忍不住了。端起冰咖啡，她喝上一大口，先把心中的火气降下来再说。  

　　有了她这一步的退让，上天舒服多了，品着咖啡，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那天晚上我乍听到那些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要是有什么失常的举动，还请你不要介意。”  

　　“介意？我有什么资格介意？”她将他曾经说她的话尽数搬了出来，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了，了不起这个朋友不要了，省得看着这个丑男碍眼。  

　　听她口气不善，上天惟有加倍小心谨慎，“请你来喝咖啡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燕脂不冷不热地白了他一眼，“该说的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又不要你给我什么答复，我也不要你给我什么交代。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燕脂，咱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个恶女真是恶女，恶起来一个顶俩，他就快招架不住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燕脂在尽最大的努力收回自己的心。八年的感情岂是一朝一夕说收回就能收回，她只能先将所有的牵挂斩断。然而，仅仅只是这样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困难啊！  

　　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燕脂决定像他说的那样好好谈淡。“谈吧！你想谈什么尽管谈吧！”  

　　可以开口了，上天反而紧张了起来，“我……我想知道，你……你怎么会喜欢……喜欢上我？”  

　　燕脂很坦白地告诉他：“没什么理由，一个赌约，一个输掉的赌约让我开始注意你。在这不知不觉的注意中，慢慢地就喜欢上了，有什么奇怪吗？”究竟是为了什么，至今她也不知道。当她发现自己喜欢上口口声声叫的“丑男”时，她的感情早巳陷得很深很深，拔也拔不出来了。  

　　“那……那你干吗还总找我吵？”这是他最想不透的地方。你想啊！一个女孩成天气你惹你，有一天她突然告诉你，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这谁听了也不会相信啊！  

　　喝上一口冰咖啡，燕脂让自己的心跟着冷却下来，她需要很冷静地回答他的问题。  

　　“大概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吧！你的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女生，想让你给出特别的注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既然一开始你对我的感觉就不好，我倒不如就把这种感觉进行到底。咱们骂归骂，吵归吵，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比那些跟你用笑脸相对的女生亲近多了，真出了什么事你也会跟我说，找我帮忙。因为你不需要维持你男子汉的形象，反正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本来就好不到哪去。”  

　　她说得难听，可细想想他们之间可不就是这么个理、这么个情嘛！这个最大的问题算是解开了，可上天却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在后面等着她呢！  

　　“我们在一起八年的时间，你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与其他问一个，她回答一个，倒不如她一次性给他解释个清楚，“开头那儿年对这份感情我自己也稀里糊涂，那时候我怎么跟你说？后来走进社会那两年，你我都忙着在事业上打拼，那时候我不可以说。等我们都稳定了下来，我准备跟你说的时候，冒出了沧浪和落星的事，还记得落星要我当沧浪女朋友的时候你说的话吗？”  

　　什么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上天觉得还该再加上一句，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子。他图一时好玩就说了那么一句——“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交个男朋友什么的。刚好沧浪又是你的老同学，知根知底，试着交往交往也没什么不好”——她不仅记到现在，还三番两次地拿出来跟他算账。  

　　他紧张又慌张的神色已经告诉了燕脂答案，不用他说出口，她继续将话题接下去：“你亲手把我推给了沧浪，你要我怎么跟你说出我真正的心意？再后来……再后来落星的事是解决了，可她的事又套出了你的初恋。这明里暗里你都说了，你是那么喜欢江兰情，那种遗憾孵出来的情感将跟着你一辈子，我不把这件事搞定，我说什么说？说你个大头鬼啊！”她越说越气，气得牙都痒了，恨不得一杯咖啡当头泼下去。  

　　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上天的确有些无地自容。倒不是为了这一路行来无法回报她的感情，而是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换做旁人恐怕早就看出了人家的心意。亏得兰情还提醒了他白色风信子的花语，他有听没有懂，还是惹得恶女生气，真是有点对不住人家啊！  

　　“别跟我道歉！”燕脂看出了他的举动，先一步挡了下来，“你什么也不用说，解释、道歉、劝慰……我什么也不想听。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咖啡我也喝了，现在我想回去了。”  

　　“等等！”上天手一横挡在了她的面前，“坐下来再聊聊，好不好？”  

　　别过脸，她摇了摇头，“聊什么？如果谈话可以解决问题，这八年来我会尽可能地找机会来跟你谈；如果谈话可以解决问题，我根本不需要挣扎这么久；如果谈话可以解决问题，今天我们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谈，你根本不会问我这么多的问题。”  

　　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悲哀，“骆上天，我们之间需要的不是谈话，而是感觉——那种彼此需要、无法分割的感觉——像沧浪与落星，像宇声与兰情之间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谈出来的，也不是我告诉你的，而是你的心告诉你自己的。你会来找我，是因为你的心里有着太多的徘徊，既然你的心都没安定下来，谈——又能如何呢？”  

　　她想从他的身边抽身，她想从这段感情里抽身。无奈，他挡在她的面前迟迟不肯让开，燕脂鼓起所有的勇气推开了他的身体。  

　　“你已经决定从此以后都不再喜欢我了？”  

　　一种冲动涌上心头，上天就这么开口问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么孩子气的问题，可他就是忍不住。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离去，他只觉得生命中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离他而去。他想抓住她，最后却反而抓伤了他自己。  

　　背对着他，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太伤感，她会误以为其实他也是喜欢她的。可她不能这样幻想，因为幻想总是会破灭，她再也经受不住任何美梦的消失。  

　　“别问我这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别问我！”她终于找到了离开这段感情的出口，可那也是一个悲伤的入口，止不住的悲伤等待着她慢慢地陷进去。  

　　望着她的离去，上天跌坐在椅子里，眼前的冰咖啡依然透着点点的冰气，他的心也浸泡在了那里面，拔不出来了。  

　　***************

　　离开骆上天，柳燕脂并没有立刻回家。准确地说，她将行李箱先送回了家，自己却没有陪着行李箱待在家里。  

　　她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开始往家搬。搬了三趟才将所有的东西从楼下搬进了家门，移入了厨房。打开冰箱和各个橱柜，她开始分类储存，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存放完毕。这些东西足够她足不出户吃上用上二十余天了。  

　　接下来，她开始一步步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这个月的物业管理费已经缴过，其他什么杂七杂八的费用可以延迟缴纳。一切就绪，她开始切断所有外在干扰设备。首当其冲就是拔掉电话线，关上手机，再就是关上笔记本电脑。  

　　她满意地看着整间公寓，确定没有什么会打搅到她的“清修”，她开始做最后一道防护——将大门反锁，关闭可视对答机。  

　　如此一来，谁也无法走进她的世界，她可以拥有一个绝对安静的假期。做着自己爱做的事；想着自己爱想的心事；看着自己爱看的电视；吃着自己爱吃的食物。总之，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谁也休想涉足其中。  

　　抱出一大堆的零食，她打开了电视，随意坐在地板上。去不成韩国、日本，她就通过电视加入世界杯，就不信还有谁能阻拦了她不成。  

　　这么惬意的日子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享受，什么也不用去思考，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无聊了看电视，疲倦了倒头睡大觉。不用去想怎样做好手头的工作；不用去想怎样愉快地生活高歌；不用去想心中还有一段不敢让它去晒太阳的感情；不用去想那个她怎么也放不下的丑男……  

　　她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想，世界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小小的公寓，她就躲在这个公寓里进行着自己的生活。远离人群，远离情感，远离那一朵朵白色的风信子，她可以完全地为自己而活，为活着而活，活得毫无意义，活得毫无色彩。  

　　说她胆怯软弱也好，说她不敢面对现实也好，说她自欺欺人也好，只要可以从那段感情里彻底地抽身，就怎么都好。  

　　本以为，只要将这段暗恋幻化成明恋，只要他能明白她的情感，只要能永远地守在他身边，她就已经是幸福的了。可现在她才明白，幸福……幸福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最起码它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建造，一个人的付出永远都不够，她所能握住的只是辛苦，不是幸福。  

　　明白了这一切，她需要找个壳把自己缩进去。只有在绝对安全的状态下，她才能找回那个不仅懂得付出一切，更懂得怎样得到一切的柳燕脂。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从这场单恋里干干净净地抽身，此生不再为他的爱所困。  

　　爱是一体两面！只懂得接受不懂得付出，那是索爱。反而言之，只懂得付出不懂得收回，那是施爱。只有将两者结合在一起，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一再的挫败告诉了她一个道理：暗恋一个人，学不会表白和被爱，别说是八年，就是十八年的时间，她也无法得到她所追求的爱。这不是骆上天的错，更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她所选择的道路，她便怨不得天。  

　　但她还可以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不爱了！再也不爱他了！明恋也好，暗恋也罢，她都不再去爱他。八年的感情太久太重，她早已不堪背负这个沉重的爱之负担，借着这个机会丢下来吧！她需要毫无负担地面对自己的未来——一个人的未来。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燕脂不自觉地苦笑了起来。即使走到这一步，她都没有将自己的情感如实地表达出来，她记得她告诉他的是“喜欢”，而她的心早已远远超过了喜欢的境界。  

　　丑男，惟有上天知道——我爱你。  

英格兰对抗阿根廷——这是2002年韩日世界杯开赛以来倍受瞩目的一场比赛，身为铁杆球迷的骆上天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手握着遥控器，背靠着沙发，他的眼睛虽盯着电视机，心思早就飞上了天。就连弟弟九天走到他面前，他也没反应过来。  

　　九天远远地看着大哥，虽然他无法用声音表达，可他的眼睛有着更敏锐的观察力。他的眼睛告诉他，大哥不对劲，还不是一般的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  

　　倒了一杯茶，九天把它递给大哥，并且用眼神告诉他：喝茶。  

　　对着茶杯，上天猛地一惊，随即扬起了微笑。他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因为九天从小就有语言障碍，所以他和重天跟着九天一起学了手语，兄妹三个人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你在想心思。”九天用手比划了起来，“是为了重天？”  

　　他们三个人为彼此的名字各自发明了一种手势——“上天”是两只手的手掌摊子，手心向下，从中指起指尖碰到一处，平平向天；“九天”也是两只手的手掌摊平，手心向下，不过手指相对，左手微微高过右手，形成阶梯状，像登天的阶梯；“重天”和“九天”的手势差不多，只是左手放在右手背上，两只手完全重合在一起，意为重叠的天。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三种手势，却代表了他们彼此间的情谊，那是他们爱的密码，别人无法破译的密码。  

　　听到九天的问题，上天知道自己的心思全暴露了出来，骗不了这个眼睛亮的弟弟。他对着九天打起了手势，“不是为了重天，我相信她会没事的，你也不要担心。”  

　　如果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九天给糊弄开，那上天可就错了，九天的脸上涌起无比的认真，“那是为什么？告诉我！”  

　　知道这一关是过不去了，上天决定说出来，或许九天会有什么简单而见效的方法，也说不定呢！  

　　“你编辑了那么多电玩游戏，有没有一种游戏的情节是这样的：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天天吵、天天打，闹得不可开交。玩到最后一关，女主人公竟然爱上了男主人公，你觉得这关该怎么过？”  

　　九天看懂了他的手势，惯有的微笑立刻被大笑所取代，“不会有这种无厘头的游戏，不过大哥你却被玩进去了，对吗？”  

　　上天苦笑着点了点头，用手向兄弟求助，“九天，拉大哥一把。”  

　　“你爱她吗？”  

　　“以前我们一见面就吵个不可开交，我怎么会爱她？只是……”上天的手语停在了半空中，他打不下去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他只知道，如果他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告诉她，即使她帮不上任何忙，让他说说也好；而如果她遇到什么事，他一定会守在她的身边，总觉得那就是他的责任。  

　　这不是兄妹之间的情感，也算不上什么友情。冥冥中，他有一种感觉，在这世间他们俩是连在一起的一对单独个体，缺少了任何一部分都不再完整，插进任何其他多余的部分也无法存在——这就是爱吗？他说不清楚。这不是爱吗？他无力否定。  

　　他晃动的神色太过复杂，九天看不清也看不懂，他拉了拉哥哥的手，想引起他的注意。没料到上天猛地站起了身，他快速的用手语告诉他：“我出去，不要为我等门。”丢下话，他一头冲了出去。  

　　此刻，贝克汉姆一记点球攻进阿根廷大门，这也是整场比赛关键且致命的一球。  

　　No  Hands——这是心的力量！  

　　***************

　　英格兰对抗阿根廷的比赛已经结束，柳燕脂窝在地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她的四周围堆满了吃完剩下的包装袋，整个人就像生活在垃圾场一样，她也不去清理，也不去收拾，这样的生活让她完全轻松了下来，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问，她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是完全自由的，不受任何生存法则所约束。然而很快的，她的麻烦来了。  

　　“燕脂，开门！我是丑男……不！我是骆上天，你这个恶女快把门打开。”没有门铃，骆上天一追又一遍狠狠拍打着门，他就不信她能不开门。  

　　可惜燕脂下定决心要把置若罔闻做到极至，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敲，她就是不开门。拿来随身CD机，她找了张Ronan  Keating的《Destination》放了进去，耳塞将她的耳朵与外界完好地隔绝起来。  

　　上天仍不死心地拍着门，“恶女，快点开门！我知道你一定在里面，你敢再不开门，我一定放火烧了这里。”他在楼下看见窗帘后隐隐透出的光线，偶尔还有一个身影晃过，他知道那一定是她。  

　　当上天的威胁利诱都失去作用的时候，他不得不铤而走险选择最后一套方案。  

　　直到Ronan特有的爱尔兰嗓音伴随着第七首歌曲的结束，燕脂这才取下耳塞。仔细听了听，没什么动静，料想他已经死心回去了，燕脂重新回归一个人的自由空间。只是，有种失落的感觉渐渐焚了起来，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心，痛得不能自己。  

　　不过下一秒钟，她就没时间暗自心痛了。  

　　“燕脂，开窗户！快点开窗户！”  

　　声音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让燕脂听见了，她站在公寓里茫然地望着四周。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开窗户”而不是“开门”，难不成他是蝙蝠侠，能悬在她位于十二层的窗户口？  

　　一种好奇掺和紧张的感觉，驱使她走到了客厅的窗户旁，手臂一挥她拉开窗帘，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啊！再到卧室、餐厅，都没有。可那“开窗户”的声音却像一道道魔咒激打着她的心。  

　　还有一个地方！她跑到阳台，顿时惊呆了——骆上天那么一个大活人，紧紧抱着一根从上面垂下来的麻绳，悬在她阳台的隔离窜外。他的身后是浓重的夜色，他的脚下是十二层的高空，他的生命就这样徘徊在地狱的边缘。  

　　看见他用生命找寻的姑娘终于现出了身影，他还露出那张笑脸，松开一只手他向她挥了挥，算做是打招呼。  

　　“你疯了！你绝对疯了！”燕脂无法置信地摇着头，可这个时候不是她判定他精神是否有毛病的当口，比起这个，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拉开阳台的隔离窗，她拉住了他的身体，“你不要命了？快点进来！”  

　　“不用太着急，我没事！”他丝毫不在乎，还是那张痞子的笑脸。  

　　他不急，燕脂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这是十二层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高？掉下去会没命……”  

　　她话还未说完，眼睛先瞥见了一个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场合的东西——升降机——擦拭大楼外玻璃的升降机。升降机停在十二层偏下的位置，他稳稳地站在升降机上，那什么从上面悬下来的麻绳根本就是骗人的道具。  

　　闹了半天，他根本就在耍着她好玩。燕脂顿时怒火上心头，对着他喊了一句：“你去死吧！”掉转头，她重回到客厅，抱着抱枕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上天趁这工夫爬进了阳台，手拎着鞋子跟了过来，“我该把换下来的鞋子放哪儿？”  

　　她别过脸去，既不看他，也不听他，整个人气鼓鼓的，简直就快气炸了。  

　　上天自认玩得有些过火，将鞋子放在门廊上，他挨了过去。这一走近他反倒被吓了一跳，“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你怎么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  

　　满地的包装纸、沾有污渍的塑料袋、支离破碎的纸袋、空荡荡的易拉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知道的这是她的客厅，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垃圾处理站呢！  

　　“你每天就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吗？你怎么忍受得了？这样下去不生病才怪呢！”他一边哆嗦一边挽起袖子帮她收拾起屋子来。  

　　燕脂外在怒火转为内在燃烧，她手里握着遥控器，几十个频道轮流按着，一个换一个，每个频道看上五秒钟。可她脸上的神色依旧保持着极端的平稳，丝毫不为所动。  

　　上天收拾完了满地的垃圾，开始擦地、吸尘。擦啊擦啊，这就擦到了她屁股下的地板，巨型建筑挡住了他要收拾的地盘，他不得不停下来捣捣她，“喂！脏鬼，让开点，我得擦你下面那块地儿。”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是一遍一遍地按着遥控器，当他是真空。上天等得不耐烦了，两手一伸将她坐在地上的身体以坐着的姿态整个地抱了起来，找到一块刚擦好的地板，也正对着电视机，他又给她安置了下去。擦完了她原先待的地盘，他再以相同的程序和姿势将她抱回去。整个过程轻拿轻放，仿佛她是易碎的古董花瓶。她也很自在，继续按着她的遥控器，似乎那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如果整个过程还有第三者旁观，一定会因为他们俩的相处方式爆笑不已。可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有趣”二字可以涵盖的了！  

　　这是一种感情的交叠，他纵容她，她向他挑衅；他包容她，她向他任性；他宽容她，她向他放肆。能做到这一步，是因为他们对彼此都有浓浓的爱，浸泡在爱里，他们可以将最多的自我暴露出来。  

　　走到这一步，上天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那就是爱！是的，它就是爱！  

　　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允许她八年来一直不停地找茬，只允许她；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将关怀与愤怒给她，只给她；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将那段包含着遗憾的初恋告诉她，只告诉她；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因为她准备从这段感情里抽身，而失落难奈，只为了她；不是因为爱，今夜他不会出现在她所属十二层阳台的外面——只因为爱！  

　　这太多太多的感情拥挤到一起终于挤开了他的心门，他是爱她的，或许，他早已爱上了她，只是要用八年的时间来不断地累积，用爱的力量累积上天。  

　　***************

　　等骆上天收拾好了整间公寓，钟声已敲响了十二下。柳燕脂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终于结束了手上的遥控器大战，关上电视，她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她当他是钟点工呢！干完了活就轰他走？上天双眼冒火看着她一路趿着拖鞋走进卧室，他刚想跟去把她拉出来，人还没到，她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厉害！算你厉害！上天不动声色地忍下这口气。反正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他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他们之间的账都拖了八年了，再多拖几天也无所谓。  

　　他暂且收兵离去，明日再卷土重来。这是一场持久战，就跟世界杯一样，球赛要一场一场地踢，踢到最后才能捧回世界杯。  

　　只是，在离去前他得拿一件东西。这可是个好东西，没有它，明天他又得通过升降机从十二层的阳台上翻进来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十九点三十分的那场世界杯小组赛的战火刚拉开，燕脂和上天的战役也打响了——  

　　“你怎么会进来的？”燕脂双手叉着腰，瞪着出现在她面前的上天。她明明已经把门窗都关好了，他怎么会进来的？而且这回他还没用升降机，是从大门堂而皇之走进来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嘛！  

　　上天得意地笑着，一伸手晃出了一串钥匙，“上次来你家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备用钥匙放在什么地方吗？昨晚走的时候，我就带着它离开了，现在……物归原主——反正我已经另配了一把。”  

　　燕脂气上心头，不停地大口喘息着。生了半天的气，她突然不气了。这个人痞子一个，你再怎么跟他生气也是白费劲，还不如不气呢！  

　　她重新坐回到电视机前，今晚是巴西对中国，作为中国人，这场球——得看！  

　　上天也跟着她坐了下来，拿出带过来的饭、菜、汤，他拼拼凑凑摆了满地。从厨房里拿出餐具，他拨出一碗饭，递到她的手边，“吃饭了，恶女！”  

　　她用同样的口气回给他，“不要你管，丑男！”  

　　上天不怒反乐，“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昨天你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说，今天至少还晓得回一句。快点吃饭吧！就当是我到你家来看世界杯应该付出的报酬，这总可以吧！”  

　　人家都如此低声下气了，燕脂还能说什么。接过他递来的碗，她不情不愿地吃了两口，目光又给了电视机。  

　　虽说出于医生的观点，边看电视边吃饭不利于消化，可上天今天却得感谢电视。因为有了电视，才有了观看世界杯，因为燕脂要观看世界杯，他才能不停地将菜夹到她的碗里。她没工夫仔细看，碗里有什么她就吃什么。吃着吃着，就把这些菜啊汤啊全都吃完了。  

　　两个人的晚餐结束之后，燕脂继续守着她的电视机，而上天颇有成就感地躲在厨房里洗着碗筷。他心里头在盘算，盘算着这样的局面还需要维持多久。等到她受不了，忍不住，按捺不住性子了，他就可以开始全面反攻。  

　　燕脂的目光停留在电视上，可她的思绪却围绕着厨房里的那个男子打转。这两个晚上的感觉告诉她，他和以前不一样。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她说话的口气不一样，连呼吸的气息都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他的脑筋搭错了位置，还是她的神经出了问题，她竟感觉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不！不止一点点，可……这可能吗？  

　　没等她理出个头绪来，中国对抗巴西的这场世界杯足球赛已经以零比四的比分告终。上天丢下一个痞痞的笑容给她，就此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带着晚餐准时前来报到。不用她招呼，他会将一切处理好。两个人吃完了晚餐，再休息上一会儿，恰好球赛结束。他非常自觉地“滚回去”，一点不用她操心。  

　　这样的生活每天每天不断地重复着，就连燕脂的胃都习惯了这样的安排，到了晚上七点半，不用大脑下达命令，它开始自动分泌出胃酸，准备消化食物。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开始那么紧绷，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会跟他说上两句，有时候还会弄水果请他吃。  

　　上天将她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眼看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就快结束，是该全面反攻，夺回她的心了！  

　　***************

　　柳燕脂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踱着步，她脚下的地板都快给她踩烂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的晚餐还没出现呢！  

　　世界杯八分之一的赛事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四分之一决赛，交接处有两天的休息时间。今晚就是第一个休息之夜，他他他……他居然不来了，难不成他来这里纯粹是为了看世界杯啊？一想到这些，她的内心就打起一场小型战役。  

　　一个委屈的声音响起：他就是不来也该打个电话告诉我啊！  

　　另一个理智地批判起来：错！你把电话线拔了，手机也关了，他根本无法联络到你。  

　　那那那就算这样，他也该过来跟我说一声啊！  

　　又错！他干吗要跟你说？你又不是他什么人，用他的话说，你有什么资格跟他要解释？  

　　可他都来了这么多晚上了，说不来就不来，这算什么吗？  

　　再错！他又没说他一定会来，他又没说他在追你，他又没说他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如果他一点也不喜欢我，那他干吗天天准时过来报到？还当真他家没电视机啊？那不是追求是什么？  

　　还错！就算他原本是喜欢你的，就凭你对人家的那种晚娘脸，他还敢追你吗？你自己不就因为人家一个迟疑，就决定不再喜欢了嘛！还有脸说人家！切——  

　　燕脂甩了甩脑袋，不能想！不可以想！越想越烦，越烦越想，再这样下去她非成了神经病不可。  

　　她就这么想想烦烦，烦烦想想，终于挨过了世界杯插进来的两天休息时间。  

　　四分之一决赛开始的当晚，越接近七点半，燕脂的耳朵竖得越直。她就像一只警觉的狗狗守在门边，圆溜溜的跟睛瞪着大门，稍有风吹草动，她就准备扑上去。  

　　其实她很害怕，她怕那个丑男今晚也不会过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代表他们之间真的、彻底地玩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当八点的钟声敲响，门锁发出了转动的声音，燕脂原本流失的精力一瞬间又回到了身体里，挺起腰背，她时刻准备着！  

　　门开了，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丑男，而是一大束火红色的风信子。它燃烧了她的眼，她知道……她知道它的花语是“让我感动的爱”。缓缓地站起身，她等着那个“我”现身。  

　　骆上天一点一点从花中探出了脑袋，捧着那一片火红色，他用最深沉的眼凝望着她。  

　　“你在等我吗？”  

　　“才没有！”她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嘴硬，“你爱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如果我说这几天我是故意不来的呢？”他不怕死地撩拨着恶女，“我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任何习惯一旦形成想立刻改变都是很难的。”  

　　白了他一眼，她没好气地向客厅里走去，盘腿坐在地板上，她看着她的世界杯，哼！不理他！  

　　如果她以为这么容易就会让上天败下阵来，那她可就失算了。抚弄着手里的花，他淡淡地说开来：“咱们在一起吵吵闹闹了八年，突然有一天你告诉我，其实你是喜欢我的。换做是谁，一时间也接受不了，对吗？我也一样啊！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咱们之间这种异于常人的相处方式，你总该给我个时间去适应，去改变。可你却一下子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还是说断就断，一点余地都不留，我只好出此下策。”  

　　他说得委屈，还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希望得到一点精神上的鼓励。可惜人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世界杯，他只得拿出最后的绝招——  

　　“我知道你喜欢白色的风信子，但我觉得此刻火红色的风信子更适合你。你的爱让我感动，不仅仅是感动，也是感谢，是感染，是感怀，还是感情。如果说对兰情的那场初恋带给我的是欣喜、是兴奋，那么你给我的这场暗恋，便是我成年后全部的感情世界，最丰富的感性空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像一般的恋人那样恩爱缠绵，很可能将会是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骤雨。但我认了，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我都认了。”  

　　将火红色的风信子塞进她的怀中，他喜欢看她沉浸在花中的模样。“如果八年的暗恋让你觉得累了，接下来让我来爱你吧！我不选择暗恋，我大方地告诉你，我爱你——请允许我爱你！”  

　　这不是什么战略方针，他只是借这一步步的台阶爬上了爱的最顶端。在那里，他看见了爱的天堂。  

　　燕脂眼睛不看他，耳朵可是竖起来的。明明心里感动得要死，嘴上却不肯就这么答应下来，她是恶女嘛！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丑男。  

　　“赌一把吧！”她歪着头瞧着他。  

　　她还真是赌性坚强的主儿！八年前赌，现在又要赌。既然她这么坚持，他就舍命陪君子好了。  

　　“说吧！怎么赌？”  

　　燕脂眼珠子咕噜一圈，计上心头，“和八年前一样，咱们赌这届韩日世界杯的胜利归属何方。输的一方必须答应赢的一方所提出的任何要求，至于这个要求嘛！只限定一个。”  

　　上天想了想，“很公平！你赌哪个队？”  

　　燕脂双手抱怀，傲气十足地瞅着他，“上次你赌巴西，这次换我赌巴西队赢，你可以在剩下的队里任选一个。”  

　　“我保留选择权。”上天算得可精了，“反正只要巴西输了，就算我赢。”  

　　“成交！”  

　　二人击掌为誓，一场球赛，一份赌约，一生幸福就这样蔓延了下来。因为他们很清楚，爱早巳让他们赢了彼此，也赢了自己。  


尾声
如此炎热的夏季，西装革履地坐在教堂里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真正让骆上天感到不愉快的并不是这天气，也不是身上的西装，更不是为杜宇声和江兰情举行的这场婚礼，而是他输掉的韩日世界杯赌约。  

　　巴西赢了！还赢得相当漂亮，那个恶女笑得也漂亮，说什么“赌约先不向你讨，等我想到了再说”。  

　　这下子她可得意了，整天盘算着怎么整他才叫痛快。他可就失意了，连晚上做梦都会梦见她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让他去做。昨晚他就梦见她让他去做神甫，他还梦见自己头一回当神甫主持的就是杜宇声和江兰情的婚礼。所以今天见到神甫的时候，他特地仔细地多看了两跟，生怕他和那个神甫长得有几分相似。  

　　柳燕脂坐在他的身边已经好一会儿了，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她发现他的神色十分古怪。“你想什么呢，丑男？”即使在如此神圣的教堂，她的嘴巴依然不肯放过他。  

　　“没什么。”他才不愿意把心中这些古里古怪的念头告诉她呢！这个恶女巴不得看他笑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般的情况下新郎的朋友做伴郎，新娘的朋友做伴娘，现在你作为杜宇声的朋友当伴娘，而我作为兰情的朋友演伴郎，真是太有意思了。”  

　　作为伴娘，燕脂微笑地朝四周宾客笑笑，私下里却和上天嘀咕了起来：“这叫机缘巧合，你懂不懂？”  

　　他口气不善地回了过去：“我不懂，你懂——行了吧？”  

　　她挑衅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你还不服气啊？”  

　　“我哪敢？”说归说，他的口气仍旧冲得要死。  

　　没关系，燕脂有的是方法治他。瞧着吧！  

　　“啊哈！我想到要你实现的赌约了。”  

　　“什么？”谜底终于要揭晓了，上天显得极为兴奋，“不会是要我吻在场所有女性中最丑的一位吧？”  

　　“你想得倒美！”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她曾经取的巧再不会让他有机会善加利用。想着自己即将公布的赌约，燕脂的唇角不觉咧到了耳边，她已经可以预想他在听到后会有多大的反应。  

　　“听着！我要求你去做的事情就是——以后无论我要求你做什么，你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哈哈！聪明吧！一个要求可以换来永久的胜利。  

　　这简直是将一辈子生杀掠夺的大权都交给她嘛！上天才不会笨得答应这种不平等条约。  

　　脸朝天，他从鼻子里发出哼哼声，“你的赌约太夸张，我拒绝！”他们打赌的时候可没说不准反悔啊！这叫钻法律的漏洞。  

　　“好啊！你这个丑男竟然耍赖皮？”  

　　燕脂端放在下面的魔爪毫不留情地拧了他一把，上天痛得要死却不能表现在脸上。远远地看过去，你还会有这样一种错觉：伴郎和伴娘正客套地边微笑边交谈呢！其实他们交谈的内容是这样的——  

　　“够喽！我警告你这个恶女，不准再捏我了，否则我挠你痒痒喽！”上天的口气实在缺乏威胁的气势，怎么听都像在求饶。  

　　燕脂压根不把他的求饶……不！是威胁放在心上。“我不怕痒，听你这口气，丑男你好像很怕痒，要不要我让你又痒又痛啊？”  

　　她作势要挠他的痒，上天赶忙先行求饶：“我输了！我输了还不行吗？”  

　　他们俩真是名副其实的欢喜冤家，走到哪儿吵到哪儿，一刻也停不下来。不过这也算爱情里的一种特殊表达方式，不是吗？  

　　此时，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已经奏响，站在圣坛前，面对着上帝，杜宇声和江兰情的婚礼正式开始。  

　　上天私下里拉了拉燕脂的裙裾，“喂！你提出的那个赌约我可以履行，不过方式需要改变一下。”  

　　“怎么变？”燕脂谅他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  

　　驴儿上套，上天拉车。“如果你是骆太太，我就用一生的时间履行这个赌约。你想想看，很划算的！”  

　　燕脂轻声笑了出来，她没有立即回复他的提议。婚礼正在进行时，又到了那个很老套却永不可缺的部分。圣坛前说的是神圣，圣坛下说的却是真情——  

　　“丑男，你愿意娶你身边的恶女为妻吗？无论你们吵架、闹别扭、争论不休，你都爱她，呵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凝望着她的侧脸，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在上帝的面前，上天沉声问道：“恶女，你愿意嫁你身边的丑男为妻吗？无论你们出现矛盾、面对误会、留守艰难，你都爱他，依靠他，直到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用最大的真诚来回答他。  

　　上天是这样告诉她和自己的：“那么，让我们在一起吧！”至此，两只手牵到了一起。  

　　那天走出教堂的时候，骆上天说了这样一段话：“如果有来生，我还在那个上帝的酒吧等着你——等着你来与我相会；等着你来气我，来跟我吵架，闹别扭；等着你来吻我；等着你来暗恋我；等着我自己去牵你的手——我知道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因为——  

　　天堂有九重，达到这想象的最高点，我的力量不够了；但我的欲望和意志，像车轮运转均一，这都是由于爱的调节，是爱……动太阳而移群星。  

　　我知道，最终爱将落上九重天！  

　　——改编自但丁所作(神曲)之《天堂》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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