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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假虎威
　　作者：于佳

　　前言——亏欠

　　这一生，你亏欠了谁的爱吗？
　　和他相遇的那一天，下着大雨，他超越工作关系开车送我回家。之后像是和雨做了一个约定，每次下暴雨，我打不到车的时候，总能遇见他。
　　又是一个下雨天，我坐在他的车上，他说：我们俩之间还真是有缘。我说：前两天和男朋友去看了房，已经订下了，以后我的书房将会有扇落地窗，欢迎他有空的时候去喝杯茶。那天送我回家的路上，他再没说话。
　　之后的日子来去匆匆，我们照例保持工作上的关系，可即使下再大的雨，我都坚持自己打车回家。
　　04年最后几个小时，他给我发来短信，祝福我在新的一年把自己嫁出去，他说：你要幸福啊！
　　我没回他的短信，那几个小时我要应付太多的祝福，他被我放到了一边。我以为，在05年的第一天我有时间回应他的真心。
　　05年的第一天我接到了他的公司打来的电话，说是他的工作将移交给另一位同事，以后跟我合作的人再不是他了。我笑问：王经理高升了？他上司在电话里闷了片刻说：他……走了。
　　他走了，车祸。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消化他一生的结局，我编辑短信发送到他的手机上，虽然他再也看不到。
　　你也要幸福啊！
　　手机显示短信发送成功，我却好想哭。他用最残酷的方式让我记住他，也让我自责。
　　他爱你，你不爱他，在情感上你亏欠他，所以如果有机会，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也许，这辈子你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上天给你的机会，也就这么多。

　　楔子

　　“光光，你别得意，等我娶到茫茫，我会、我会、我会找你算账的！”
　　幽灵小鬼揉揉被光光拎痛的犄角，都没工夫去拍掉屁股上小小的鞋印。望着隐身在海中央的苍岛，他就悲哀。
　　论出生，他比他大舅子光光还早上好几百年呢！为什么他的法力却还不如那小鬼头？就因为光光是半神半妖的杂交品种吗？
　　论血统，他幽灵小鬼的父亲是冥王，他妈那可是人类，他也算杂交产品，没道理越长越比不上光光啊！
　　最可气的是这才过了几十年啊，光光的个子都窜过他了，而且举手投足间都沾染男人的英气，他幽灵小鬼却还像个小鬼，完全没有冥界储君的威严。
　　可悲啊！
　　对着沧海，幽灵小鬼拽着自己的犄角发誓：“我要变强！我要变强——”
　　“我要变强——变强——”
　　有回音？
　　而且还是从他身后传出来的回音！
　　猛一回头，幽灵小鬼见到了一双埋在沙中的脚，左脚上挂着一个铃铛，海风吹过的时候丁冬作响很是清脆，顺着那双脚他向上望去——好家伙！冥界哪道门忘了关，居然跑出来一夜叉？
　　不对，他额头上的幽灵标志没有感觉到任何属于冥界的鬼影，倒是察觉出丝丝片片的妖气。
　　“你是半妖？”
　　刷——
　　一抹火光向他的头顶直奔而来，若不是幽灵小鬼反应敏捷，下次去见茫茫的时候，他犄角周边的毛发可就全没了。要真是变成秃顶，光光不笑死他才怪。
　　这一场惊险全是眼前这只光着脚，左脸还长着虎斑的半妖做的好事。两指交叠，幽灵小鬼设下鬼火向她扑去，他要给这个半妖一点厉害瞧瞧。
　　半妖毕竟不是妖，几番交手她已无力抵抗，幽灵小鬼扬起的沙尘埋了她半身，眼见沙尘越聚越多，就快将她整个埋住，她瞪着炯炯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求饶。
　　这半妖实在难缠！
　　幽灵小鬼蹲在她的面前，优哉游哉地抚弄着一对犄角，“还不认输？”
　　她想伸出爪子抓瞎他的眼，肩膀以下却已被他的法力埋在沙尘之下，唯一可以杀他锐气的只有那双眼睛和左脸上攀爬的虎斑，它像一道火正奋力燃烧着，“我没有输！等我成为真正的妖，我会把你整个生吞下去。”
　　整个生吞？她不怕不消化吗？
　　幽灵小鬼也想把光光整个生吞下去，可他怕他的老婆茫茫一辈子不理他，所以还是算了吧！如果他能变强，能整死光光，让他活着也不错啊！
　　拍拍半妖的脑门，幽灵小鬼需要一个会说话的东西跟他分享感受，“你也想变强对不对？这样就不会活得这么窝囊了，是不是？”
　　她如果能成为真正的妖，如果能变强，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将这个小鬼的脑袋埋进沙堆里，然后用全力踢爆他的屁股。
　　她奸诈的眼神出卖了她的想法，幽灵小鬼抓了抓犄角，忽然升起不错的想法，“既然我们俩都想变强，不如比一比吧！看我们谁先变得更强，怎么样？”
　　这纯粹是因为茫茫不理他，光光比他强，冥界给他玩遍了，他活着太无聊，给自己找点游戏的目标。
　　既然是娱乐，就得下点让自己快乐的本钱。他从怀里拿出一根金色的头发，将它举起，好待额头散发出的幽灵光芒包裹住它的周遭，不一会儿，这发丝竟变成了一环铃铛——金色的环上系着一枚黑色的铃铛。
　　“去！”他口中念念有辞，这环铃铛便随着他的吩咐套在了半妖光裸的右脚踝上，叮当作响，“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有需要就把它解下来，到时候你就会得到帮助——去阳朔镇找那里最美的人，那个人能帮你变得更强——相信我，没错的。”
　　让他快乐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等着它发芽喽！
　　幽灵小鬼额头间的幽灵标志飞出一团火星，转瞬间埋着半妖的沙尘全部消散，随海水而去。
　　她要变强的愿望却愈来愈强，无法为潮汐所带走。像她脚上的铃铛，每跨出一步就丁丁冬冬响个不停。

　　第一章

　　习惯了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可虎彪彪从没有被这么多异样的眼神同时注视过。从她踏进阳朔镇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了要被种种比她的长相还怪异的眼神包围着。
　　若不是那个能让她变强的人在阳朔镇，她根本不想踏进这里半步。还是赶紧找到那个最美的人吧！
　　看得出来，阳朔镇绝对是个富裕的镇子，虎彪彪满眼装的全是穿戴华美的人，比起山上那些披着狼皮，喝着鹿血的猎户，他们一个个都是美的。可到底谁是镇子上最美的人呢？
　　从来不想劳烦别人的虎彪彪也要找人帮她了。
　　“喂……”
　　好久不跟人说话了，冷不丁地跟人交谈，她还真有些不习惯。没关系，只要她不看人的眼睛，就当对着树屋后面的杂草，一样可以完整表达她的意思。
　　“谁是……最美的……人？”
　　“哟，姑娘！怎么着？您也想找这最美的人啊？光听说男人爱看美人，今儿个还来了个姑娘要看美人。我劝姑娘你啊，还是赶紧回吧！就你这样的，没见着美人已经嫁不出去了，要是站在美人的身边，别说嫁，直接跳江都嫌死得太慢——姑娘哟，您是从外乡赶过来，特意瞅美人的吧？”
　　虎彪彪就说了一句，走到跟前的几位大娘就噼里啪啦地说了好几十句，鲜少和人说话，她还未听懂她们的话，脚上的铃铛已经乒乓作响了。
　　几位大娘继续发扬多嘴多舌的风格，将虎彪彪包围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地说开来。
　　“我说姑娘啊，您别看我们这镇子不大，年年都有人为了看了一眼美人千里迢迢赶过来。有男人赶了过来，从此以后再也没回过家，整宿整宿趴在那墙根底下就为了瞅上美人一眼。也有十里八乡有名的美女上这儿来比美的，结果阳朔镇附近的阳朔河每年都会死上好几名比输了不服气的。”
　　“您要是来比美的，趁早回，您这尊容还不及我们家二闺女呢！要是见了美人，只会伤了自尊。赶紧回吧！”
　　“我看这姑娘不像是来比美的，莫非你是来选亲的？”
　　什么比美？什么选亲？虎彪彪与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隐约觉得跟她要找的那个最美的人有关。
　　用肉堆成的大娘绕着她转了一圈，嘤咛长叹，“虽说没人去选亲，但也轮不到你这样的丫头去啊！”
　　“就是就是！好歹胡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不会要你这样的丫头——你瞧你，连双鞋都没有。你以为胡家会收留你这样的丫头吗？人家胡家要求高着呢！”竹竿似的老娘们用鄙夷的眼神盯着虎彪彪那双脚，她就是弄不懂怎么有姑娘家连双干净的鞋都没有，赤着脚也敢参加选亲。
　　“她的鞋也许是刚刚走路的时候掉了呢！你没瞧她的脚这么干净，一点尘土都没有，要是这一路都没鞋穿还不脏死了。”肥大娘自作主张地嘀咕起来，“姑娘，你是被你哥硬拖来的吧！这次来参加选亲的姑娘都是被兄长之类的亲人硬拽来的，那些该死的男人为了能见美人一面，连自己的亲妹妹、亲外甥女或者亲侄女都牺牲了，真是夭寿哦！”
　　不懂！
　　在诸位大娘扼腕的眼神里，虎彪彪更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了。她现在只想知道阳朔镇最美的人到底是谁，如果她们不肯告诉她，她只好自己去找了。
　　虎彪彪一跃，矫健的身子顿时蹿到土墙之上。既然她们说最美的人在选亲，那她往人多的地方钻准没错喽！
　　她不笨，虽然她只是半妖。
　　☆☆☆
　　如果虎彪彪的身手不够好，如果她不是站在土墙之上，或许她根本钻不进人堆，可是现在她钻进了人堆还是看不出这里在进行的究竟是什么交易。
　　有没有谁可以告诉她，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到底是为了兑换狼皮还是交换鹿骨？
　　“这里……”
　　“你也是来参加选亲的吧？”
　　啊？怎么又有人说她是来参加选亲的呢？究竟选亲是怎么回事？面前这位小哥有双纯洁的眼睛，比虎彪彪见过的任何一位猎人都更加纯洁，他的眼睛没有沾染过任何血，好干净啊！
　　“选亲？谁？”
　　小林师傅没太听懂虎彪彪的问题，只是照实解释给她听：“您是从外乡来的吧！不太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今天选亲的是我们东家，他已经到了成亲的年龄，可到现在还没确定人选。秦嫂就帮他办了这个选亲会，如果你是被你家里人骗来的，你就赶紧走吧！”
　　走？她好不容易挤进人堆，正想找那个最美的人，怎么能就这样轻易走掉呢？
　　虎彪彪光脚站在墙头，风带动她脚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一双眼睛被风，被铃铛声吸引了过来。
　　他有一双如星辰一般的明眸，剑眉留情，贝齿含月，如玉般的肌肤让人想一探再探。
　　他是男人，他是比女人更美上三分的男人，也是虎彪彪见到的第一个比她娘还美的人。
　　“你就是阳朔镇最美的人？”他就是幽灵小鬼言下那个能让她变得更强的人？
　　虎彪彪不信。
　　他看上去似乎还需要找人保护，怎能使她变得更强？
　　虎彪彪转身欲走，没等她弄明白，脚踝已被人握在手中。她俯下头看见了那双如星明眸，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捉住她的脚，除了她家老头子，没人办得到——她家老头子也不是人。
　　也许，他这张比她娘更美的脸的确可以让她变强。
　　蹲在土墙之上，虎彪彪审视着这张令她赏心悦目的脸，“你是最美的人？”
　　“我希望我不是。”他握住她的手，想将她从墙上拉下来，她的眼神迷失在他美丽的脸庞里，无意中顺了他的意。她埋进他的胸前，顺着他拉扯的力度从墙上跳了下来，她接近他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左脸上的虎斑。
　　是她！她终于来了。
　　他牵着她的手，感觉自己的手心正慢慢暖和起来，那种感觉像是等了一整个冬季终于盼来了花开，虽然只是一朵小小的花苞，已足够他欣慰半晌。
　　旁边的人可急了，一个个流着肥油的男人吆喝着、咒骂着、叹息着、央求着。
　　“隶京啊！别再拖延了，赶紧选亲吧！我把我们家七仙女都准备好了，好歹你选一个啊！”
　　“什么七仙女？你分明想取代你们家七仙女，永远留在隶京的身边，你瞒得了谁啊？”
　　“你有脸说别人，你连你六岁的女儿都带来了，你还不是想多看隶京两眼。”
　　“你散尽家财，天天躲在胡家门口，你不是为了隶京啊？”
　　一连串的争吵胡隶京根本充耳不闻，他握着虎彪彪的手，只想宣布一件事，“今天的选亲大会可以结束了。”
　　结束？
　　这帮有备而来的男人们可不答应，“什么结束？你到底选了谁家的姑娘做媳妇，你还没说呢！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我们到底谁能当你大舅子？谁能天天见到你啊？”
　　“你耍我们是不是？我们可是连家人都奉献出来了。”
　　“我说隶京你好歹定个人选啊！”
　　他环视一周，冷然的表情吊足了胃口，“已经定了。”
　　众人不知，“谁？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胡隶京暂不回答，他松开虎彪彪的手，正视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她也不知，只知小时候娘就叫她——“虎彪彪。”
　　很好！他再度握住她的手望向选亲会现场的众人，“我隶京今生订虎彪彪为妻。”
　　☆☆☆
　　秦嫂足足看了虎彪彪一炷香的时间，也没弄明白隶京为何会选她为妻，她决定找从小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好好谈谈。
　　“隶京……”
　　“秦嫂。”胡隶京起身让坐，秦嫂在胡家的地位是他爹订下来的，他不敢忤逆。见了秦嫂必定要像见了爹似的起身请安，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举办什么狗屁选亲会。他不认为自己需要找位夫人，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跟一个女人共同生活一辈子。
　　“您坐，秦嫂，喝茶。”
　　秦嫂接过茶盅，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这茶太涩，不合她的脾胃，搞不懂为什么隶京喜欢，“隶京，你怪秦嫂自作主张给你办这个选亲会吧！”
　　“隶京不敢。”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何坚持，“我一个人过……没什么不好。”
　　“人总是要有个伴的，你更是如此。”
　　秦嫂这话让人难以信服，她都快四十的人了，至今未嫁，又怎能说服胡家的少东家早早成家立室呢？
　　还是说实话吧！
　　“隶京啊，你也知道你的情况，早早成家立室为胡家留下点血脉，秦嫂也不枉你爹这场托付。”
　　说白了，秦嫂就是担心他断了胡家的血脉。也难怪，毕竟他跟正常人不一样嘛！
　　背手立于门前，越过屋檐，他能看到天井上空的月光。再过几日，就到望日了。
　　好多次，秦嫂都将他的背影和志高的身影重叠起来，可每一次她都很难从两人的身上找到相似之处。
　　隶京更像他母亲——虽然秦嫂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走到他的身边，他看月色，她的眼中却只有光着脚站在院子围墙上的那个丫头——她左脸上的虎斑在月色下有点骇人，秦嫂一向不以容貌取人，这一次也免不了要有所保留了。
　　有种人，她的容貌不足以用丑来形容，却要让你看一眼就要花一辈子来忘记。
　　隶京的母亲是这种人，蹲在墙上的女孩亦然。
　　“为什么选这样一个女孩？”
　　不知道——隶京找不到原因，她顺着围墙走到他的面前，伴着风吹响的铃铛声声。只是那一眼，就让他下定决心。如果这辈子非得跟一个女人共度余生，那……就选这个长着虎斑，戴着铃铛，会飞檐走壁的赤脚女子吧！
　　因为……
　　“因为她够强。”胡隶京给自己找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她穿梭在墙壁之间如履平地，以她的身手，到了望日应该可以逃得很快吧！”
　　“隶京！”秦嫂大喝一声，她厉声呵斥了他自嘲的话语，却呵不掉他嘴角的苦笑。
　　他说错什么了，所有在他身边的人若不先学会逃命，迟早会没命的，“秦嫂，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照顾我，我早就变成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了。您现在为了替胡家延续血脉，帮我选亲，您明明知道这根本是一个错误，我一个人活着已经够痛苦了，您何苦再拖进另一个女人陪着我受罪呢！而且……而且我根本不想让我的血脉延续下去，我不想再让我的孩子和我过着同样痛苦的生活。”
　　这孩子心里……很苦吧！
　　她抚上他的额头，动作竟有些困难。不知从哪日开始，他的个子已窜过了她手臂所能及的范围，是该把他交给另一个人照顾了，她的力量已经到了头。
　　“孩子，别这样，这些年你都已经熬过来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你娘不是也给你算过了吗?你会遇到一个属于你的人，会有自己的家，也会为胡家留下血脉。你别担心，苦了自己就不好了。”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每到望日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考验，现在秦嫂又帮他选亲，执意要他为胡家延续血脉，他真不知道自己延续下去的会是什么怪物，“我娘的眼里只有爹，她成天就想着怎样让爹重新活过来，怎么追回他们两人的幸福生活，她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她算出来的也未必是真。”
　　“其实你一直希望她为你算的卦能成真吧！”秦嫂一语道破他的心事，若不是相信自己能找到属于他的另一半，以隶京的脾气根本不会答应选亲，只是不知选来选去究竟是对是错——秦嫂远眺着虎彪彪，她审视的是隶京的未来。
　　月转星移，不知不觉中，月亮正好落到虎彪彪的身后，那片将满的月与她左脸上的虎斑重叠起来。远远望去，她蹲在墙上的身形更像妖娆的……虎。
　　对！就是虎！
　　有一瞬间，胡隶京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竟看到一头白虎趴在院子的围墙上。好在下一刻小林师傅乱了他的遐思。
　　“虎姑娘，你快下来吧！蹲在那上面万一掉下来会摔伤的，你下来啊！”
　　小林师傅冲虎彪彪招手，示意她从墙头下来。她看懂他的好意，却只是用摇头拒绝。她不习惯跟人交流，更不习惯接受人的照顾。
　　娘是人，总是需要她的照顾，在她看来所有的人都是需要照顾的那一类，她不习惯这种关系反过来。
　　小林师傅劝了几句未果，只好请示少东家，“少爷，虎姑娘这样不行的，您还是赶紧劝她下来吧！厢房已经帮她准备妥当，还等着带她过去呢！”
　　凭一时的感觉选了这个名叫虎彪彪的女子，胡隶京并没有信心能跟她过一辈子，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呢！现在要他走过去向她示好，他也不想啊！
　　秦嫂看穿了他心中的芥蒂，但既然当着镇上人的面选了这位虎姑娘，胡家就得对人家负责，总不能看着她在墙头蹲一晚吧！
　　“隶京，你过去带她进厢房，我待会要丫头们拿双鞋给她——她不能一直这样光着脚，好歹也是你亲自选的胡家少夫人。”
　　这个头衔让胡隶京头疼，他不敢相信望日那天他将另一面展现在这个女子面前，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她是会大叫“妖怪”昏死过去，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阳朔镇，谁知道呢！
　　他只是不想面对他无法控制的一切。
　　“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胡隶京丢下众人，独自回房，走在长廊之下，他尽量不去注意月色下那道酷似白虎的身影。
　　就这样？少爷就这样丢下了少夫人？
　　小林师傅不敢相信地看着隶京少爷，看来唯有请示管理整个胡家的人，“秦嫂，您不劝劝少爷吗？好歹是他选了虎姑娘做少夫人啊！”
　　隶京的想法她秦嫂还能猜到七八分，他的感觉她是无法判断的，“少爷自有判断。”
　　也就是说外人可以不加理会喽？小林师傅半仰着脸，这样才能看到墙头上的虎彪彪。别说，她蹲在墙头的身姿映在月色下还煞是好看呢！
　　“秦嫂，你说少爷是不是对虎姑娘一见钟情？”
　　论年纪，小林师傅比隶京还小上几岁，他会对爱情有所憧憬，秦嫂并不为怪。等他到了她这个年纪，眼里再看不到什么一见钟情，只知道他刮破的衣袖需要缝补，“把你的外衫脱下来，我帮你补补，你瞧袖口都破了。”
　　小林师傅顺从地将外衫脱下来交到秦嫂的手上，两只手交叠的瞬间，他能感到秦嫂手指间的温暖和柔软，那是女人才有的感觉。
　　“我相信一见钟情。”他自言自语。
　　秦嫂穿针引线，在缝上最后一针的时候，她赫然想起志高和隶京的娘就是一见钟情。
　　她牙根一紧，线断了。
　　☆☆☆
　　窗外滴滴答答……是雨声吧！
　　这两年，胡隶京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各种感官正越来越敏捷，似乎已经超越了人，正慢慢接近林中野兽的敏锐。
　　掩上被子，他想继续睡下去，思绪却越来越清醒。
　　小时候，每每他像这样睡不着都会去找秦嫂，后来他渐渐长成男人，知道身为男人该有坚强的意志，就算心里再失落也支撑着不跑去找秦嫂。可他也习惯了睡不着的夜晚出去走走，偶尔会一直走到天明。
　　他披衣下床，拉开门，屋檐下的积水映出了他如月的脸庞。
　　他这张脸酷似母亲，美人脸更是影响他身为男人的英气。有好多次，他都想在脸上留下几道疤痕，坏了这张惹事的美人脸，也证明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可是不管多严重的伤疤，过了望日总是无药而愈，换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受伤时的疼痛。
　　不像某张天生带着虎斑的脸……
　　咦？他只是想到那张虎斑脸，没道理水中就映出她的影子吧？
　　隶京抬眸仰望，顿时吃了一惊，她满身雨水依旧蹲在墙头，明明已经冷得打颤，为何不到屋檐下躲雨呢？
　　“你……下来。”
　　他习惯了命令的语气，在胡家，除了秦嫂没有人会指责他说话、做事的态度，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对秦嫂以外的人都使用命令的口吻。
　　虎彪彪正处于昏昏欲睡，被他这样大声呵斥，她惺忪的眼霎时间瞪了起来，“你管我？”
　　这算是反抗吗？胡隶京不想她进府的第二天就变成尸体被抬出去，更不想镇上对胡家的谣言再次鼎沸。他想爬上墙头将她拽下来，可惜墙头实在太高，他爬不上去，只好不停地跳，妄想抓住她光裸的脚，将她硬拖下来。
　　胡隶京费了好半天的力气，也未能达成愿望。反倒是他自己跳得气喘吁吁，让虎彪彪好生奇怪，他大半夜不睡觉，淋着雨跑到墙根底下又蹦又跳做什么。
　　“你回……去吧！”
　　这是什么意思？小看他的身手吗？胡隶京从墙角搬了把梯子，噔噔几步就爬到了墙头。这下子他更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地带，屁股紧挨着墙头，他动都不敢动。
　　都是她害的。
　　“你跟我下去，回厢房睡。”
　　“我在这里习惯了。”在树林里的时候，她都是窝在树屋外面。她得替娘守着房门啊！
　　他才不管什么习惯不习惯呢！他只知道她不能死在胡府，握住她的手他得想办法把两个人从墙头弄下去，“跟我走。”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想先替自己的脚找到梯子，再把她抱下墙头。选了个身手敏捷的夫人真有些麻烦，起码她想逃，他绝对没办法把她逮到。
　　虎彪彪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觉得他握着她的手……好暖，她不自觉地握紧温暖的感觉，而后纵身一跃，在胡隶京的心慌意乱中将他带到了平地。
　　他忙活了半天还不如她这一跃，也许他的气质跟他这张脸一样，都不太像男人。
　　折腾了这么一通，他还真有些累了。指指她厢房的门，他示意她，“你睡的地方在那头，你自己过去睡吧！我先回房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谈。”明天……明天他一定会后悔选她做夫人，到时候再跟秦嫂说退婚的事应该还来得及吧！
　　他打着哈欠钻进自己的睡房，刚推开门就觉眼前一晃，一阵莫名的铃铛声敲得他心里好没底，揉了揉眼睛，他真的不敢相信前一刻还不肯从墙头下来的虎彪彪这一刻正盘踞在他的脚凳上。
　　她到底想干吗？
　　胡隶京毫无留情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喂！你醒醒，这里不是你的厢房，你睡的地方在那一头。”这是他的厢房，他的床，为什么她缩在他床下的脚凳上，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不理会他的打扰，虎彪彪光裸的脚转了一圈，替身体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这就欣然睡去。
　　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无法相信一个大姑娘家就这么缩在一个大男人的房里安然睡去。待他有足够的理智想将她拎出去扔掉，他马上蹲下身体打算将她连人带衣服全部捞起……
　　呼呼呼——
　　她半张的嘴里发出小小的鼾声，她睡得很熟，这种安睡的状态是胡隶京一直想要却无法拥有的。
　　这一丝丝的羡慕让他缩回了手，他不忍心打搅她。
　　睡吧！就这么一夜。
　　他坐在床沿，怔怔地望了她好久，直到倦意袭来。
　　床下多了一个人，他竟从未有过的一夜好梦。

　　第二章

　　“你这样不行，你得穿鞋穿袜，明白吗？”
　　秦嫂累得直喘粗气，她对付一帮奸商都没有这么累过，对付一个小丫头却累掉了半条老命。
　　她必须得承认自己年纪大了，尤其是在这个上蹿下跳的虎丫头面前。折腾了一个上午，就是为了让她乖乖穿上鞋袜，眼见着日上三竿，她仍旧光着脚满屋子跑。实在不行了，秦嫂只好让小林师傅请来隶京——他选出来的宝，让他自己对付。
　　将绣了花草图案的鞋袜放在他的面前，秦嫂两手一摊彻底宣告失败，“隶京，我实在不行了，你看着办吧！”
　　要他看着办？
　　眼前的虎彪彪蹲在椅子上，手脚放在一处，瞪着满屋子追着她跑的丫头们。
　　把他从药行紧急叫回家就是为了让他给虎彪彪穿鞋袜？这是那个教导他男人以事业为重的秦嫂做出来的事吗？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秦嫂也不想的，“是你选了她做你的夫人，她总不能一直光着脚在府里跑吧！这给下人们看见像什么话？要是让你娘看见，我怎么跟她交代？”
　　说到底全是隶京的错，他若不和虎姑娘睡在一起，她也不用费心教导她做合格的胡少夫人。
　　瞧秦嫂的眼神，隶京就能猜到她准又是想起了那天早上看见虎彪彪睡在他房里的事。都跟她解释了无数遍，她只是睡在他床下的脚凳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为什么秦嫂就是不肯相信呢？还反复跟他强调什么女子名节是大，无论如何也要对人家负责。
　　秦嫂也不看看，这个光着脚，满屋子跑的丫头，哪点像是要人负责的样子。
　　刚要反驳就瞅见秦嫂不容置疑的眼神，隶京知趣地蹲下身子，平视着虎彪彪的棕色眼眸，他冲她晃了晃手上的鞋袜，“为什么不穿？”
　　“站不稳。”
　　花了一点工夫，隶京才弄懂她的意思，“你是说穿了鞋袜你站不稳？”
　　她点了点头，低垂的头紧盯着他穿了鞋袜的脚——他果然是和母亲一样脆弱的人，必须穿了鞋袜才能走路。她怜惜地望着他。
　　在她的眼神里隶京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被融化了。将鞋袜丢到秦嫂手中，他替她做出决定，“既然她不想穿就让她光着脚喽！”
　　这算怎么回事？秦嫂有点搞不懂，为什么一牵扯到虎彪彪的事，隶京就失去平日的冷静，变成了一个毫无理智和判断的人。
　　他现在给她的感觉像极了志高当初遇见隶京他娘时的样子，那么聪明的男人遇上那个狐媚女子全失了准则。
　　好歹隶京他娘是凡尘难得一见的美人，志高会妖迷心窍也不奇怪。虎彪彪这样一个左脸长着虎斑，连鞋袜都不穿的女子究竟哪里吸引隶京，秦嫂真是搞不懂了。
　　是时候她得提醒隶京几句了，“婚姻大事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得想清楚了，不能随着自己一时的性子乱来，到时候可是要吃苦头的。”
　　那天早上，秦嫂看见他房里的虎彪彪就是这么说的，现在又来了！隶京自知不是小孩，也明白这段时间他的所作所为有些出人意料，但所有的一切全在他的行动之中，他只是遵从自己的感觉，没什么好后悔的。
　　“去端些热水来。”
　　少爷一声令下，家里的下人全都动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一盆热水，“少爷，您擦把脸。”
　　隶京不接热手巾，反倒接了盆放在地上，冲虎彪彪使了个眼色，“过来，洗脚。”她的脚总是光着，肯定很脏，洗了才好穿鞋。
　　他比她娘还美丽的微笑，让虎彪彪一时心动蹭上前来。没等她把脚放进水盆里，一旁的下人早卷起袖子冲上前来，“少爷，使不得，我来吧！让我来伺候少夫人吧！”
　　虎彪彪一惊，顿时收回了脚，缩在一旁防备地看着他。
　　她不喜欢陌生人——隶京支走了下人，冲她嚷：“我来给你洗脚好不好？”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了他递给她的小板凳上。隶京一把抓住她的脚，硬是将两只又黑又脏的脚塞进了热水盆里，拿过自己平常洗脸的手巾揉搓着她脚上的污渍。
　　守在旁边的下人见状下了一跳，少爷平日里向来是受人伺候，何曾照顾过别人。如今拿了自己洗脸的水盆、手巾来帮这个丑丫头清洗，看来，这丑女还真要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少夫人。
　　这般如花似玉，如仙似宝的少爷竟要娶这种女子为妻，众人都大叫浪费。
　　他们俩却浑然不知，沉浸在彼此的眼神中。
　　虎彪彪从来没用热水泡过脚，起初的时候有点热，她挣扎着要起身，他的大掌却硬是将她的脚按在水里。
　　他看上去挺单薄的，力道却跟她家老头子不相上下，那就是雄性的强悍吧！
　　“好像猪脚哦！”她指指自己发红涨大的脚，许是泡了热水的关系，原本干瘦的脚掌变得软乎乎，一道暖流从他掌心握着她脚的地方向上蹿行，让她周身温暖起来。
　　她已经许久不曾如此暖和过了。
　　令胡隶京奇怪的是，她光裸的脚不沾尘土，不知道是不是山里的姑娘都有这般特异功能。这样想着，他一点点揉搓着她的脚背，还时不时地用手拨拨她几根小巧的脚指头。女孩子的脚都是这么可爱吗？他只见过她一人。
　　除了她，没有哪个女孩会光着脚穿梭在墙壁上吧？
　　她的特别他记在心里，却未多做他想。
　　她坐在凳子上，他揉着她的脚，他们时不时胶着的眼神透露着彼此的心意。
　　隶京平视她的眼眸，忽而问道：“你要嫁给我为妻吗？”
　　什么是嫁给他为妻？就是像老头子和娘那样吗？虎彪彪不确定，但是她知道一点，“我要和你在一起。”因为唯有如此她才能变得强大，她要变强，她要成为真正的妖怪，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败老头子。
　　“不过，”她有个要求，“可不可以不穿那东西。”她指了指他手边小巧精致的鞋袜，穿上那玩意，她恐怕就爬不上墙了。
　　隶京将鞋袜丢到一边，用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这些年来，除了看着他长大的秦嫂，没有人真正想和他在一起，她是第一个，这已经足够了。牵起她的手，他要带她去做一件事，“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我娘。”
　　“见你娘？”
　　“娘”这个词在虎彪彪的脑海里意味着美丽，她的娘就很美，想来他的娘也一定很美吧！她愉快地握紧他的手从椅子上跳下来，这就跟他一起走。
　　秦嫂望着两人的背影，怀揣着鞋袜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一下没了主意，她唯有求助身边的人，“小林，你说隶京这次是来真的吗？”
　　小林师傅反问道：“你希望少爷他是假的吗？”
　　秦嫂当然希望隶京能找个陪他的人，可是以他的身份这谈何容易，为什么他就偏偏选了一个古里古怪的虎彪彪呢？
　　“虎彪彪不适合隶京，她看起来太……太奇怪了。”
　　“不一定适合的人才是想要的人。”
　　小林师傅侧望着秦嫂，眼神中藏着几分扑朔迷离……
　　☆☆☆
　　依照老规矩，胡隶京沿着地下通道一直走到最里层，在松木门前，他叩了叩。不同的是，这回他多叩了一声，替他身边的虎彪彪向门里的母亲打了招呼。
　　门自动打开了，胡隶京在踏出第一步后顿时后悔了。
　　他应该听秦嫂的话命令虎彪彪穿上鞋袜的，门内全是冰砌成的，她这样光着脚能行吗？
　　“冷吗？”他停下脚步问道。
　　虎彪彪的眼球已经被这个冰的世界吸引了，根本没听到他的提问，更没感觉到脚下的寒意。
　　这样光着脚都没事？她的确够强悍。
　　这座冰城就建在胡府的地下，可胡隶京却鲜少前来。一方面是母亲严禁他常常出现于此，另一方面也是他不想面对母亲呼唤父亲的哀思。
　　在母亲的眼里，除了父亲，她看不到第二个人，也看不到他这个儿子。
　　他不喜欢这种被忽略的感觉，从小就不喜欢。要是没有秦嫂的照看，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恐怕还不如躺在冰棺材里的父亲吧！
　　一想到这些，他就决定带虎彪彪见过母亲，然后尽快离开。
　　“母亲，我带一个人来见您。”这座冰城他来过不少次，可下一次还是会迷路。不是他愚钝，实在是母亲设下的结境，他无力穿越。没办法，他只好牵着虎彪彪的手凭感觉向前摸索，“母亲，您听见了吗？我来看您了，我还带了虎彪彪来，她是我选出的妻，我特意带她来见您。”
　　寒风划过他的脸颊，没等他弄明白，手心里牵着的那份温暖已经荡然无存。
　　“虎彪彪！虎彪彪——”
　　在这冰城里，她不会平白消失，只有一种可能——她被母亲带走了。
　　母亲为什么要带走她？为什么？
　　“母亲，是您带走了虎彪彪吗？她是儿子选择的妻，请您放了她。”他向着冰城深处吼叫，母亲做事虽然不符合常理，但也有她的原则，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带走虎彪彪，除非她的某种特质引起母亲的不满。可是母亲尚未和她相处，没道理会产生矛盾啊！
　　妖的理论永远不是他能理解的。
　　他是人，他要做个真正的人，他不做妖。
　　胡隶京唯一能做的就是劝说母亲放了虎彪彪，“娘，您放了她吧！娘——”
　　“她对你很重要吗？”
　　冰反射出母亲如月般皎洁的面颊，都说他美，其实这阳朔镇最美的当属母亲，只可惜她不是美人，她是美妖。
　　“隶京给母亲请安，今天孩儿特意带虎彪彪姑娘来拜见母亲，孩儿想告诉母亲，孩儿已经选定了成亲的对象。”
　　“就是这位虎姑娘？”
　　只消她一记眼神，虎彪彪的身体就被悬挂在了半空中。虎彪彪想凭借自己的能力挣扎、解脱，可无论她怎么踢腾双脚，都无法让光裸的脚丫子碰到冰。
　　她集中神志，想用妖力帮助自己，结果只是徒劳。
　　她竟挣不过胡隶京的母亲对她的控制，难道说……
　　“你是妖！”不是半妖，是纯正血统的妖精，胡隶京的母亲是真正的妖！
　　这个认识在虎彪彪的心头窜起一阵阴风，她赫然明白了幽灵小鬼的指引。
　　被这个小丫头看破了身份，胡母并没有丝毫的紧张，她牵起嘴角，笑得很美，嫣红的唇有着嗜血的魔力，“能看破我的身份，虎姑娘，你也不简单啊！”
　　她的确不简单，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恐慌会胡思乱想，却未必能一语道破母亲的身份，虎彪彪的反应让胡隶京产生了一种他不敢相信的假设。
　　假设虎彪彪见过真正的妖精，假设她也有妖精的血统，假设她的身上流着一半妖精的血液……
　　想知道答案吗？
　　胡母的纤纤玉手扬起一道冰冷的风，连着碎冰一同啄伤虎彪彪的手臂。血顺着她的手落到胡母的指间，她伸出舌头，品尝着血的腥气。
　　胭脂唇、丁香舌和带着痛的血交融在胡隶京的眼前，令他不自觉地闭上双眼。
　　妖，到底是妖，与人不同。
　　他害怕自己的身上流有母亲这般嗜血的因子，却又渴望知道虎彪彪的血究竟和他是否一样。
　　唯有胡母能给他答案，“孩子，你没猜错，她的身上的确流着妖精的血液。”
　　“她是妖精？”胡隶京吃惊地望着被吊在半空中的虎彪彪，她抿了抿唇角，没有解释。这算什么？默认吗？
　　“你真是妖精？”他昂着头问她，对眼前明摆着的事实仍不肯相信。
　　胡母的指尖抚上虎彪彪左脸上的虎斑，手指抚摸之处沁出一点一点的血珠，像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感觉不到疼痛，已是伤痕累累。
　　不疼，虎斑上的伤痕真的一点也不觉得痛。可是虎彪彪就是讨厌这种被妖精捏在手中的感觉，她的软弱、她的无能摆在眼前，让她想起老头子训练她的那段日子。
　　苦，却不能哭。
　　“放开我！”她龇牙咧嘴地瞪着胡母，手脚虽不能动，张开的嘴却能显显她锋利的牙。
　　她被吊在半空中还能这么有生命力，这正是胡母所需要的，“不愧是我的儿子，知道我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生命力强盛的妖，虽然她的血统不够纯正，不过也许可以帮我找回你爹的魂魄。”
　　她的手掐上虎彪彪的颈项，逼着她释放出魂魄——母亲这是要她的命！
　　虎彪彪光裸的脚在他面前无助地踢腾，他想起了她的脚被他握在手心里温暖的感觉，连带着记起了她誓言要和他在一起的承诺……
　　不行！
　　胡隶京蓦然惊醒，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子死在你面前，你不能！
　　“母亲，你放过虎彪彪吧！就算你把她的妖力逼出来，爹也不会复活的，你就放过她吧！”胡隶京想要从母亲手上将虎彪彪夺下，可他的力量不足以抵抗母亲，只有拼命地呐喊才能释放他的压力，“母亲，你别这样！爹死了这么多年，你就别再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这不是幻想。”胡母从不认为守着一具尸体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集合妖力，我就能把志高的魂魄从冥界追回来——我一定能！”
　　强烈的意志让胡母加重手中的魔力，她对虎彪彪的命志在必得。
　　眼见着虎彪彪的头顶散发出弥漫的亮光，她的生命也随之散去。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母亲手里吗？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冲动，胡隶京的手超越了他的意志，直接伸向母亲的肩膀。
　　没想到他会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胡母一时失神，收回了伸向虎彪彪的夺命之手。眼瞅着儿子，她心生寒意，“你居然为了这个半妖向我出手？”
　　胡隶京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从未想过会要用自己的手去伤害母亲。即便除了生下他，她从未尽过母亲之责，他依然敬她——这是秦嫂教他的孝道，是人才有的礼仪。
　　“不是的……我……”
　　胡母不需要任何解释，撤去结境，虎彪彪的身体从半空中滑落到胡隶京的脚边，“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谁让你们是同一种人呢！”
　　人？他们是人吗？
　　虎彪彪扶着胡隶京的身体慢慢爬起来，微眯着虎眸紧锁着他，她的脑海里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果他的母亲是妖，他的爹是人，那他跟她一样，也是半妖喽！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她这个半妖竟然也有同伴——
　　可能吗？
　　☆☆☆
　　大概是被胡母的妖力震伤了，虎彪彪刚走一小段路就累得气喘吁吁。脚脖子上套着的金环黑铃丁冬作响，她好想歇一会儿。可是他脚步不停，她也只能跟在他身后慢慢地挪动。
　　胡隶京走了好长一段路，蓦然回头察觉她光裸的脚面沾满尘土。
　　平时她走在任何地方，她光着的脚都是干净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你的妖力在减弱？”
　　也许吧！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微微点了点头，“不要紧，走吧！”
　　胡府的院子不算太大，可是回房的路却走了好久。停下来歇一会儿吧！不是为她考虑，是他不想那么快就一个人坐在房里，独自面对复杂的自己。
　　“家母伤你是因为……”
　　“你爹。”透过结境，虎彪彪看见了冰棺材里躺着一个男人，跟胡隶京长得完全不像，不过凭胡母的态度，她猜想那人便是胡隶京的父亲，“你娘想用我的妖力让你爹复活，是吗？”
　　平日里看她话不多，没想到她脑子居然挺灵光，“我没想到你是半妖。”
　　“我也没想到你娘是妖。”这意味着，有可能他——也是半妖。
　　想到他的血管里流着与她相似的血，虎彪彪的心中像有阵春日的风涌荡而出。
　　水眸凝望着他，她仿佛看到了她自己——
　　稚嫩的她光着脚蜷缩在树屋上，树下猎户们的小孩子冲她扔石头，骂她是妖怪，她摇着手替自己辩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
　　她受伤了，额头、手臂流着血，她想推开树屋的门向娘撒娇，老头子却一脚将她踹到树下，然后将尖利的树枝塞进她手里亲口告诉她：你既不是妖，也不是人，在这个世上你是唯一的，你没有同伴可以依靠，你得自己保护自己。
　　她丢开树枝，想爬回树屋，她每爬上一步，老头子就将她踹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筋疲力尽。
　　她的脚沾满了她自己的血，她好想哭，可是眼泪尚未流到眼底，猎户的小孩又来了。
　　几个男娃娃凑过来扬起拳头一边揍她一边骂——
　　你是妖怪！你是吃人的妖怪！
　　我不是！我不是妖怪，我娘就是人，我也是人。
　　你不是！你把你娘吃了。
　　我没有！我娘……我娘是我爹吃掉的。
　　你爹吃人，你一定也会吃人。我们要打死你！打死你！
　　不要！不要打我，不要！
　　她闭上眼扬起树枝胡乱地反击，世界在她眼前，在她耳畔消失了，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只能拼命地挥舞着双臂，不知疲倦。
　　好久好久，时间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她的耳朵重新恢复功能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声是人类发出的脆弱的惨叫。
　　流血了！流血了！
　　有妖怪！
　　妖怪吃人了！
　　大家快点逃啊！妖怪吃人了！
　　她睁开了双眼，看着和她差不多身高的男娃娃边哭边跑，边叫边逃，跌倒了继续爬起来再跑。
　　他们为什么逃得这么快？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的是你！
　　爹苍老的声音激荡在她的耳旁，她听不懂，为什么这些和她差不多的孩子会怕她？她并不可怕啊！
　　因为你是半妖。
　　半妖！
　　半妖……
　　她是半妖，妖不屑于她不够纯净的血脉和永远无法提升到顶级的低能法力，人害怕她血管里流着的妖的血。她伤害了人，也不融于妖，于是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这个世上，她没有同伴，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不！不是的！她有同伴，她根据幽灵小鬼的提示找到了另一个半妖。
　　他是……
　　☆☆☆
　　“胡隶京！”
　　“你睡着了。”
　　她睁开双眼的时候，身体躺在绵软的床上，他的床。
　　前几个晚上，她一直躺在床下的脚凳上，虽然觉得他的床很软， 她却不敢睡上去，总觉得那不是属于她的地方。
　　这一刻，当她的眼前汇集起他的面容——半妖的面容，她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地睡在这里了。
　　心里觉得轻松，她长叹一声，深呼吸的结果是鼻子里窜进了一抹子甜香。
　　“那是什么？”她瞅着床前冒烟的炉子，手已经揪紧了华丽的锦被——老头子每每看到树屋内某处冒烟，都会拿起鹿皮拼命地拍打，直到烟彻底灭掉为止。
　　那时候虎彪彪不懂，以老头子的妖法，本可以不用这样费事的，也许轻摇手指整个树林的烟都灭了。他仿佛……仿佛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为什么？因为她的妖力无法达到动动手指就灰飞湮灭的地步吗？
　　老头子的想法她从来不懂，因为他是妖，她的身体里却流着凡人的血。
　　“你走神了，刚刚也是这样。你看着我，忽然说些很奇怪的话，我看你八成是前几晚睡得不大好，所以抱你上床，点了能安抚情绪的甜香让你多睡一会儿，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瞧她紧盯着床前的香炉，胡隶京走到香炉跟前，抽出一根捻子拨了拨烟灰，“这是香炉，焚出甜香，有助于你睡眠。”
　　她不懂这些凡人的玩意，但她知道一点，“这种香太馥，会坏了你的嗅觉。”
　　他浅笑，恰似甜香这般，“哪有这么严重？我又不是狗，要那么好的鼻子做什么？”
　　他不懂吗？也对！他一直生活在这种豪门大户里，他不懂这些也很正常。看在他抱她上床睡觉的分上，虎彪彪愿意引导他，首先他得明白，“鼻子对半妖很重要……”
　　“我不是半妖！”他捏着捻子的手晃了一下，香炉内的烟灰撒在地上，染灰了一片。
　　他不相信她的判断？虎彪彪要证明给他看，“凭我的感应，你娘应该是狐妖，你爹是人，照此推断，你的身体里应该流淌着狐妖和人的血，你当然是半妖。”
　　“我说我不是！”他的手已迅速窜上她的脖子，勒紧她的咽喉，他随时准备要她的命，“再说一遍，我不是半妖，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我们都是半妖，只不过你身上流着狐妖的血，而给我生命的老头子却是虎妖，除此以外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人！”他张开嘴向她吼，那张美如月的脸庞因为发怒而染上火烧云似的殷红，像夕阳下的……狐狸！火狐狸！
　　“这辈子我只会是人，我也只想做人。”
　　“可你是半妖！”这是事实，他改变不了的事实，虽然接受这个很难。
　　“你走吧！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胡府，离开阳朔镇，我只当没见过你。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我不敢保证我母亲会不会以你的妖力祭祀我父亲，你也看到了，以你的妖法根本不足以跟她抗衡。至于选亲的事……只当是一个玩笑，你是半妖，应该不会介意这些凡人的俗礼吧！”
　　只要她离开，他相信他还是会回到从前的日子，他还是胡府少东家，还是一个看上去与人无异，只是过分漂亮了些的平常人——除了每个月的那一夜。
　　他背过身对她下了最后的驱逐，她光着脚下了床，踩在脚凳上，冰冷重新唤回她的孤独感，他决绝的背影让她明白了一点：半妖是没有同伴的。
　　所以，她不做半妖。
　　“我不会离开。”
　　正因为她是半妖，她的妖法才不足以跟他母亲相抗衡，如果她能纯净身上的血液，总有一天她会比他母亲——比那个狐妖强。
　　虎彪彪清楚地告诉他自己的来由：“有个小鬼头告诉我，阳朔镇最美的人能帮我摆脱半妖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妖怪。我按照他的提示找到了你，除非我褪去身体里属于凡人的血统，否则我不会离开阳朔镇，更不会离开你。”
　　她的坚持，他无力改变，亦不想屈从。那只好，“随你便！反正，我不会娶你的。”
　　她也不会嫁给他，一个连自己是半妖都不敢承认的家伙凭什么娶她？
　　她不屑地将头扭向一边，眼见着原本干净的地面染了一摊香灰，就像她美丽的脸被虎斑笼罩似的，丑陋中透着怪异。她在他眼中就是这么怪异吧！
　　那又怎样，只要她变成真正的妖，再修炼上几百年，还怕找不到另一只妖与她相伴千年、万年吗？

　　第三章

　　她又蹲在墙头。
　　小林师傅笑着摇摇头，走到墙根下扬着脸跟虎彪彪打招呼：“蹲了这么久不累吗？”
　　累是不累，就是有点无聊。虎彪彪反复盘算了，可还是没想到借用胡隶京让自己变成妖的办法。
　　“怎么不说话？要是累了你就下来吧！我带你在园子里逛逛，你来了这么久，除了这个院子，还没去其他地方看过吧？胡府很大的，不信我带你去走走。”她不说话，小林师傅很有耐心地与她攀谈。
　　她不懂，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愿意接近她，她不懂小林师傅为什么每天都到墙下跟她说话。
　　他也像她一样寂寞吗？
　　在小林师傅看来，虎彪彪毕竟是少东家选亲选出来的夫人，现在选亲变成了玩笑，他总觉得是胡府对不起人家虎姑娘，他对她的好，全当是替少东家还情。
　　他总是设身处地替少东家着想，心甘情愿为他做很多不该下人做的事，那种甘愿更像是命里带来的。
　　向她伸出手，小林师傅的手臂抬得很高。
　　她不接受他的邀请，他就一直这样伸着手。
　　秦嫂走过天井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墙下那个男人的身影勾起了她无限的回忆——还是青梅竹马的年纪，志高就常常站在树下向爬到树上，却不敢下来的她伸出手。
　　那份体贴，即使在志高死后这些年，她仍然不敢忘记。
　　对着墙下男人的背影，秦嫂莫名地笑了出来。心里明白这背影不是志高的，它属于小林师傅，可隐隐中她时常觉得小林师傅和志高的身影窜着八分酷似。
　　都说人死后灵魂会转世投胎，会不会……会不会小林师傅就是志高的转世？
　　那份遐想很快被秦嫂抹杀了，志高若是转世投胎，现在应该才十多岁吧！小林师傅已有二十，怎会是他？
　　胡隶京从房里钻出来，抬眼便看到秦嫂正在神游，“秦嫂，你看什么呢？”
　　“我……”
　　恰在此时，虎彪彪放弃片刻的犹豫，终于还是向温暖投降了。她没有理会小林师傅伸出的手，独自从墙头跳了下来，她蜷缩的身体蹲在地上，手与脚共同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待她直起腰展开身子，已如常人直立于地，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就是半妖的力量吗？
　　只不过比常人身手敏捷罢了。
　　胡隶京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表情却未能逃出秦嫂的眼，“隶京，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要你在房里歇息吗?今天是……望日啊！”
　　“今天有大宗药材生意，我得去铺子转转。”
　　他也知道今天是望日，今晚是月圆之夜。可是他身为胡府的少东家，他掌管着胡家的药材生意，他不能将所有的责任、负担全部甩给秦嫂啊！这些年秦嫂为了胡家已经牺牲够多了，说起来她和胡家根本非亲非故，甚至于她应该恨胡家的。
　　毕竟，当年若不是他爹爱上了貌美如仙的娘，也不会对秦嫂始乱终弃。胡家亏欠秦嫂的，几世都还不清。
　　有时候他真的好希望自己的亲娘是秦嫂，而不是那个只会守着冰棺材，对亲生儿子不管不问的母亲大人。
　　如果……如果当初爹没有被狐妖迷住魂魄，如果爹娶了贤惠善良的秦嫂，那该多好。起码他的身体里流着纯粹的人血，可是如果当初爹真的没爱上狐妖，今天也不会有他胡隶京吧！
　　他是半妖！他是半妖！
　　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胡隶京烦躁的双眸掠过墙下的虎彪彪，她左脸的虎斑在他眼前恍惚。如果他身体里的妖血涌动，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头上会长出尖如狐狸的耳朵吗？还是……还是他会像狐妖一般闪烁着妖艳惑人的美。他已经很美了，那不是男人该有的长相，他是妖！
　　不……不是！他不是妖！
　　两种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拉扯着，换作平时他还能控制，可是今天是望日，他窜动的血停不下来。
　　他只想逃开，不想见到那个半妖，她的存在让他感到恐慌。
　　“我去铺子了！”几乎是用逃的，胡隶京逃出了院子。
　　怕他出事，秦嫂紧跟上去，“隶京，你等等我，我陪你去铺子。”出事也好有个人照应。
　　胡隶京离开的背影在虎彪彪的眼前闪烁，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他的头上窜出一对尖尖的耳朵，只是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虎彪彪忘了，她忘了今天就是望日。
　　☆☆☆
　　“账目我已经核对过了，没什么问题，通知库房那边明天一早就发货吧！”
　　将签好的单据交给伙计，胡隶京总算舒了一口气。忙碌让他没时间胡思乱想，慌乱的心也逐渐平复下来。
　　瞧他一切正常，秦嫂也跟着轻松了些许。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她催促他赶紧回府：“隶京，天晚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不就是怕他在月圆之夜妖性大发吗？秦嫂越是如此，胡隶京越是执拗地想证明自己可以控制那不属于凡人的半边血统。他固执地要求继续留在铺子里，“等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我就回去，秦嫂你不用担心，先回府吧！”
　　这孩子平日里都很听她的话，可每到望日性子就偏激，与往常大不相同。这两年更是严重，她真怕再过几年连她的话他也听不进去。到时候可如何是好啊！
　　知道拗不过他，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守在一边，“我等你一起回府吧！我也还有些事没做完。”
　　眼见着天色渐沉，秦嫂的心思根本很难集中在手中的《黄帝内经》上，她望着隶京的侧影，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账本，没半点回府的意思。如果现在有个人来叫他们回府就好了，秦嫂正想着，小林师傅和虎彪彪一前一后向他们走了过来。
　　来得正好！秦嫂放下一直没有翻动过的册子，迎上前去，“你们怎么来了？是来请我们回去吃饭吧！这就走……”
　　“不是！不是催少爷回去吃饭，我只是带虎姑娘来看看药房。”小林师傅打断了秦嫂的自作主张，领着虎彪彪往里走，“虎姑娘，少爷对这里可熟了，你让他领着你四处看看吧！”
　　他把虎彪彪推给了胡隶京，这简直是将秦嫂推向了毁灭。拽过小林师傅，秦嫂不知道自己的慌张看起来是多么明显，“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晚了，我们该回府了。”
　　“不是啊！还早呢！”小林师傅自有安排，凑到秦嫂耳边，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既然少爷对虎姑娘一见钟情，没道理这么快就赶人家走是吧？给他们多创造一点机会，或许少爷会发现虎姑娘的好，也不白白浪费了这场缘分。”
　　就算如此也不急在今晚！秦嫂命令小林：“替我劝隶京回府，快点。”
　　她拖着小林师傅走向胡隶京，他正埋首写着什么。
　　虎彪彪也用不着他，随意徘徊在药房内东看看，西瞅瞅。这些药材她在山上住的时候都看见过，这份久违的熟悉感让她欢喜不已。
　　“虎姑娘，你饿了吧？咱们回府用饭吧！”
　　“我还不饿……”
　　她话未落音，门口已齐聚了好些人。他们一个个瞅着她和胡隶京，那眼神让虎彪彪想起了猎户看见鹿的模样。
　　他们想干什么？
　　“这不是胡府的少爷吗?你旁边这位可是你选亲的对象？”恶俗的男人用肮脏的眼神瞥过虎彪彪，随即更多的贪婪涌上了胡隶京的身影，“我看她实在配不上你，还是休了她，选我妹子吧！虽说比不上你胡隶京的美貌，但绝对保证鲜嫩饱满，可口适中。”
　　几个大男人色眯眯的眼神令虎彪彪作呕，她不明白同是雄性，这些男人为什么会对胡隶京感兴趣，太怪异了！
　　她搔了搔左脸上的虎斑，光着脚走到他们面前。瞪着眼睛，她细细地望着他们，也许在他们眼中她这张布满虎斑的脸很是奇怪，可在她眼中，他们色色的眼神更是古怪。
　　被她看得好生不爽，几个男人想将她推到一边，窜到胡隶京的身前。偏生无论他们怎么用力，虎彪彪都如磐石一般固守着她的阵地，寸步不让。
　　“你这女人欠揍！”
　　几个大男人的拳头这就要揍上去，虎彪彪不急不徐，自有安排。她正打算以力还力，却不想有股力量先她一步将那些大男人甩了出去。
　　“不要在我面前惹事。”
　　阴森的声音出自胡隶京的口中，恍惚间虎彪彪看见他的头上长出一双尖尖的耳朵。是她眼花了吗？
　　她揉了揉，小林师傅也揉了揉，没时间再证实了，秦嫂只想尽快将胡隶京藏起来。拉着他的手，她要带他回府，“隶京，我们回去。”
　　“我不回去。”
　　他冲动地大吼，尖利的牙从唇角边显现出来，吓得几个大男人狂叫起来：“妖怪！有妖怪！妖怪啊——”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
　　要不是秦嫂拦得快，胡隶京已经冲到那些人面前展现他此刻的妖邪之气。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少力量呢？抬头望天，夜色弥漫，满月升腾，她怕是挡不住隶京啊！“小林，快过来帮忙，帮我把少爷送回府去。”
　　“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林师傅直觉按照秦嫂的吩咐去做就对了。
　　他们越是阻拦，胡隶京越是激动。他要冲出他们的阻挡去教训那些说他是妖怪的人类，他要证明他不是妖怪！
　　嗷——
　　虎彪彪确定眼前所见决不是她的幻觉，胡隶京的头上真的长出了一对尖尖的耳朵，连牙也变得尖利，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眸，银色的眼透着妖气，那是狐狸才有的蛊惑之气。
　　此刻，圆月当空！
　　他果真是半妖。
　　☆☆☆
　　没等秦嫂吩咐，虎彪彪以最快的速度关起了铺子的门，她反倒嘱咐起小林师傅来：“快点帮我灭了所有的烛火，他这个样子不能见火的。”
　　对对对！秦嫂一慌忙就忘了这茬，每到望日隶京都不能见火——可是，虎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呢？
　　她松手去吹灭所有的烛火，小林师傅一个人无法按住胡隶京，好在虎彪彪眼明手快用身体压住了他。
　　“你别乱动，小心伤了你自己。”
　　虎彪彪伸出两指，欲使法力拴住他，怎奈煽动的意念没能起作用，她望着空荡荡的手指发呆。
　　这是……这是……
　　“小林师傅，我脸上的虎斑还在吗？”
　　在秦嫂吹灭最后一支烛火之前，小林师傅瞄了一眼虎彪彪的左脸，她洁白无暇的肌肤如月色般清朗，少了虎斑的脸竟透着几分娇俏。
　　若虎姑娘左脸无斑，也该是一大美人吧！虽比不上少爷，也是相去不远。
　　“没有，你左脸上的虎斑不见了。”
　　这就对了，虎彪彪明白过来。今天是望日，今夜是月圆之夜。同是半妖，她今夜法力全失，与常人无异，而胡隶京却妖力大增，也就是说每到望日，他体内身为凡人的气息连同理智一并蒸发，只剩妖血。
　　他们俩虽同是半妖，却像是互补的两部分，如果她能融合他的妖法，说不定真的能像幽灵小鬼所说，变成完全的、强大的妖。
　　此刻的现状却不容她胡思乱想，胡隶京拼命地挣扎想摆脱大家的束缚，又或者他真正想摆脱的是他自己。
　　他口中刚冒出的那些尖利的牙上下打仗，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撕成碎片。还有他的手指，变得细长而锋利，不时地抓住头顶竖起的尖耳朵。
　　他的胸口不断冒着热气，像是要炸开一般，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走开！你们大家全都走开，别管我了，我怕我会伤害到你们。
　　他想劝说大家放弃他，张开的嘴巴除了野兽般的嘶吼却发不出半点人类该有的声音。
　　他是妖怪，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就是妖怪。
　　这些年来，每到望日，他就会妖性大作，这情况一年重似一年，一月重似一月，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伤害周围的人。到那时候，他会恨死他自己的。
　　所以，在他还没有彻底失去人性的时候——去死吧！
　　去死吧！这双锋利如魔爪的手，这些如嗜血野兽的牙齿，还有头顶这对本不属于人的尖耳朵，全都去死吧！
　　胡隶京将尖耳朵对着门撞了上去，他本想撞死他自己，可是碰撞带来的威力却让满屋子的货物四处乱飞。
　　没等秦嫂和小林师傅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虎彪彪已经将他们俩推到了紧靠墙边的桌子底下，“他的妖力已经开始乱窜了，你们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你呢？”要躲大家一起躲，小林师傅本想将虎彪彪拉住，却发现秦嫂正想钻出桌子奔向胡隶京，神思闪烁间，他选择了秦嫂。一把抱住她，他用身体护住已显衰老的她，“你躲在这里别乱动，会送命的！”
　　“可是隶京他……”
　　秦嫂想做的事虎彪彪帮她完成，她用身体拖住胡隶京，无论他做什么，她都紧拽着他不放，就算他想撞墙，她也用娇小的身子挡在他的面前。
　　她这是干吗？是他要死，她干吗管他？
　　滚开！虎彪彪，你这个半妖给我滚开。
　　虽然他无法人言，但虎彪彪却能感应到胡隶京的心声。她忍着痛握住他的手，就像那夜她蹲在墙头，他向她伸出的手一般温暖，“我跟你一样也是半妖，我知道你的辛苦，可你不能伤害你自己，我们是半妖，我们得自己保护自己！”
　　这是老头子跟她说的道理，现在她再转述给他，因为他们一样，都是半妖。
　　不是！我不是半妖，我不要做妖，如果在未来的岁月里，我都必须以现在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样子存活在世上，我情愿一死。
　　他以头撞墙，想将头顶上那对尖耳朵撞平。她却用热乎乎的胸膛挡住墙，让他的法力一次又一次穿过她的身体，却换不来死亡。
　　“你闹够了没有？”
　　虎彪彪气喘吁吁，今夜她法力尽失，与常人无异，根本受不了他的法力带来的伤害。如果她够聪明，该放开他躲到桌子底下的，可是她做不到，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世界上另一个半妖以自杀了结性命，“你这样做除了伤害你身边的凡人，根本毫无用处。你……你趁早放弃吧！”
　　谁要你这个半妖管我？
　　胡隶京燃着火焰的银色眼眸在黑暗中照耀着她的脸，他惊异地发现她左脸上的虎斑不见了，清清秀秀的女儿家却全身沾满大大小小的血痕——他锋利的爪子掐进她的胳膊里，血正不断地从她的身体向外涌，他的牙曾窜过她的肩膀的血迹斑斑，她身上所有的伤都是他造成的。
　　他怎么能伤她？她不过是这样柔柔弱弱一个女孩子，被他相中为妻，却又中途反悔。他自己想死，结果只是伤了她，她的坚持远比他的自毁来得更有效，他还想怎么伤她呢？
　　胡隶京被自己的举动吓着了，他喘着气停下所有的疯狂，虎彪彪却仍旧紧紧地抱着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一直到月沉西楼，过了望日。
　　终于过了望日。
　　☆☆☆
　　娘……娘，我好痛啊！娘，你看，你看我手臂上的伤，真的好痛啊！
　　娘，你不要不理我，我没有调皮，是那些猎户的小孩拿石头砸我，我没有惹他们啊！爹要我反击，我都没有，因为娘你说你讨厌我双手沾满血！我很乖的，我听娘的话，我没有伤害人。
　　可是……可是人为什么要伤害我？难道我不是人吗？
　　不会啊！我跟他们长得一样，除了脸上这块虎斑，我真的跟村子里的小女孩长得差不多。娘，爹说我长得像你，你说呢？
　　娘，你为什么推开我？是不是彪彪不乖？不会啊！娘说的话，彪彪都听的。
　　娘，你说什么啊？你说你怕我？为什么要怕我？我是你的女儿，我是彪彪啊！我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要怕我呢？
　　半妖？娘，什么是半妖？为什么我会是半妖？
　　对啊！我手臂上的伤怎么这么快就痊愈了？我真的是半妖？我跟娘不同，我不是人？我是半妖……半妖……
　　我是半妖！
　　“我是半妖——”
　　虎彪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反倒吓了胡隶京一跳，“你醒了？”
　　锦被暖枕，她又躺在他的床上。不该的，她不该躺在不属于她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对了！她想了起来，昨日是望日，满月之夜对半妖来说影响甚大。她记得自己身上的妖性尽除，而胡隶京……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溜到他的脸上，胡隶京看穿了她的心思，手不自觉地窜上头顶，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
　　“我……我恢复了——你先洗把脸吧！”
　　他不会伺候人，只是将脸盆捧到她的面前，她拧干了手巾，猛低头却见水中她的脸，左脸上的虎斑清晰可见——她恢复了半妖的身份，想来他的妖性也熄灭了吧！
　　沉默的气氛让他们觉得压抑，胡隶京的眼神注意到她衣服上点点滴滴的血迹，“你的伤好点了没有？”
　　她拍拍沾了血的衣服，丝毫不以为意，“已经好了，半妖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
　　“是吗？”他偏过头不知该作何感想——半妖，这个陌生的名词正一天天逼近他，让他无法逃脱。
　　是该正视的时候了，逃又能逃多久呢？胡隶京踩着脚凳坐在床边，靠近她的同时，他在靠近半妖这个身份，“你都看见了？”
　　“什么？”
　　“模样——我的模样。”
　　她偏过头，瞧了他一眼，干脆地说道：“看到了，很美。”若他是女人，定比她娘美吧！他这模样，像他娘。
　　从她眼里，他看见了自己的美带来的赞叹，如果可以选择，他情愿自己长得像小林师傅这般平凡就好，“我说的不是现在的我，是……是昨晚……满月之夜那个我。”他低着头，手攀上他自己的耳朵，感觉它们完整地落座于两鬓，他的心稍稍踏实了几分，“妖性发作的我，很可怕吧！”
　　妖性发作的那一刻，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可从别人的眼神里他看见了两个字——妖怪。
　　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平日里的他美得不似常人，望日里丑陋怪异的他依然不是凡人。
　　他的表情是哀怨吗？虎彪彪指了指左脸上的虎斑，“这个……可怕吗？”
　　“还好。”虽然有些奇怪，但他从不觉得可怕，反倒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这块虎斑倒让他有几分亲切感。
　　“我也不觉得你可怕，”她低着头补了一句，“我是说望日的你。”
　　因为她长着虎斑，所以不觉得变成妖后的他是多么可怕，那么——“你拉着我不让我自毁，就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我们……都是半妖？”
　　他火热的瞳孔需要一个答案，那就给他吧！“不完全如此。”虎彪彪抚摩着左脸上的斑痕，很用力地揉着，“我说过有个家伙曾经指点我，说只要找到你，我就能除去身上的人血变得更强，在这之前我不能让你有事。”
　　也就是说，她救他只是为了利用他半妖的身份？
　　胡隶京倏地从床上坐起身，站在脚凳上，他竟比虎彪彪高出许多，“我知道了，看在你救我一命的分上，我会尽力帮你……”
　　“也是帮你自己——每到望日就散发妖性，可你的能力又不足以控制自身的法力，长此以往你会伤了你身边的人，也会伤了你自己，你也想赶快找到一条出路吧！起码，你得先学会保护自己。”
　　这些都是老头子教她的，现在她要教会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流着相似血统的半妖，他的身份让他必须了解这一切。
　　虎彪彪挑起眉角撩过他的身影，作为人，他精干的身躯也算颇有些男子气概；若做妖，他的身子可就太过单薄了。
　　“好，我会和你一起努力。”
　　“那我们就一起努力，让自己变强，变成真正的妖吧！”
　　“不！”
　　他拉开房门，阳光逃了进来，压在他苍白的脸上，恍惚间她又看见了一双银白色的眸子，狐媚得很。
　　“我不做妖，我只想当人，一个真正的人。”

　　第四章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胡隶京本不想多言，可他已经按照她的说法丢下马车、仆役，在这深山老林盘旋了两天，他总该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吧！
　　他的鞋已经被山里横生的荆棘扯破了，脚上的水泡也在拉扯间流出血水。他很想叫苦叫疼，可反观她光裸的脚依然洁白如玉，他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真不知道她的脚到底是什么做的，如果半妖的魔力就在此，这一刻他倒也想试试自身的法力了。
　　趁他休息的时间，虎彪彪三下五除二地蹿上了树冠。她敏捷的身手再次让胡隶京叫绝，跟她在一起，他的男性尊严的确很受打击。
　　抬起头望去，胡隶京向她招了招手，“你下来吧！那上面太高了，小心摔着。”
　　她正在树顶寻找目标，乍听见他的嘱咐，心里一阵暖流。从小被老头子训练如何控制法力，这第一项要学的本领就是用法力爬树，摔了很多次，受了很多伤，老头子从未说过一句关怀的话，这份温情的嘱咐是她第一次享受到的温暖。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种高度对她来说就像上几阶石梯那么简单。还是用实力证明吧！
　　她闭上眼从树冠顶端往下跳，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随身体坠落。
　　“虎彪彪，你……你在干什么啊？”胡隶京吓得慌忙伸出双臂想要接住从空中掉下来的重物，他完全忘了以他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等同于送死。
　　左……左左左……不不！右！右边，她从右边下来了，还是再前一点……
　　他的脑子一热，她热乎乎的身体已经落在了他的怀中。翩翩然，如鸿毛般轻柔，却暖暖的似壶好酒。
　　冷汗并没有随之蒸发，他心肝扑通扑通的乱跳声连她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
　　她狂笑不止，缩在他的怀里，她可以腾出一对洁白的脚丫子相互搓着，很得意的样子。
　　还笑！她还笑！“你故意的是不是？”胡隶京竖着眉吼她，这模样一点也不美，“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会摔死的，你娘没告诉过你吗？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你没摔死，我先被你吓死了。”妖精！她绝对是妖精，专门来折磨他的妖精。
　　被他这么一瞪，她不笑了，耷拉着的脑袋只留下个头顶让他看。明明就是她做错了，她这是什么意思？胡隶京继续提高嗓门吼她：“说话啊！刚刚不是还笑得正欢吗？怎么不说了？”显然她娘没有教育好她，让他接过板子继续敲她的脑门，“你娘难道没告诉过你吗？女儿家行为举止要端庄得体，虽然你是半妖，可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成天不穿鞋袜也就算了，居然还做出这种……”
　　“我娘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轻松一跃从他的怀中跃到了地上。脚丫子刚接触深山冷霜还有些不适应，那也只是一瞬间，她的脚心很快就变得和常年不见阳光的山中腹地一样冰冷了。
　　这才说她两句就不高兴了？刚刚往他怀里跳的时候，怎么没见她愁眉苦脸啊？胡隶京紧跟在她身后脚步匆匆地向山里走去，“喂！喂！你这么快就生气了？”就算她是半妖，身为姑娘家也逃不了“小心眼”三个字，现在的胡隶京只想知道，“这到底是去哪儿？去干吗啊？”
　　“我带你去找老头子，以他的阅历应该知道如何除去我身上凡人的血液，也应该能帮你除去妖性。”
　　她继续埋着头向前走，胡隶京只能盯着她的背影跟在后面，走了好一会儿不见她说话，他倒是有点想念刚刚她放肆的大笑。
　　也许刚才是他脾气大了点，秦嫂说过，身为男人应该大度一些。胡隶京没事找话说想缓和一下气氛，“我们要找的这个老头子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脚步略微迟钝了片刻，他能感觉得出来，“你要是不想提及这个人就算了。”
　　“他不是人。”没什么不能说的，老头子对她已经不具备任何意义了，她不是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吗?“他是妖，他吃了我娘。”
　　那不就是她的杀母仇人……不！杀母仇妖吗？
　　胡隶京的脑瓜子忽然乍现灵光，“你之所以要变强，变成真正的妖就是为了打败他？”
　　“不错。”这是她长久以来努力的唯一目标，“我答应了娘要替她报仇，杀了老头子。”
　　因为放下了承诺，于是要用一生完成，即使她的一生有几百年、几千年，甚至上万年，她也必须履行诺言。
　　☆☆☆
　　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记得吃完了所有的干粮，又跟着虎彪彪吃了好几天野果，胡隶京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前是一片庞大的屋群，它们全都悬空，倚着树干而建，这大概就是虎彪彪睡梦时分脱口而出的树屋了吧！
　　“虎彪彪，这是……”
　　“我娘住过的地方。”
　　也就是她家喽？胡隶京正想走近树屋瞧个仔细，站在他身后的虎彪彪却拉住了他。她拾起地上的松果，手指轻弹，果子直飞向树屋。
　　奇怪的事发生了，刚挨近树屋，松果就依原路被弹了回来，若非胡隶京闪躲及时，松果直接砸向他的鼻子，没准连鼻梁都找不到了。
　　“这是……”
　　“结境，妖精必须掌握的法术之一。对于半妖来说难度偏大，需反复练习也未必得以修成。”
　　“如果你够刻苦就没有达不到的境界。”
　　苍老如沙砾的声音摩擦着胡隶京的耳膜，只见从树屋里走出来一个披着鹿皮的虎老伯，他光着脚，临空踏步停到了他们的面前，这么近的距离足够让胡隶京看清他的脸——他的左右脸颊都长着虎斑，跟虎彪彪左脸上一模一样的虎斑。
　　“这位是……”
　　“老头子。”
　　“她爹。”
　　两道声音、两种答案放在胡隶京的面前，任君挑选。他吃愣地看了看虎彪彪，终于还是正视虎老伯的眼，没做声。
　　第一反应还算不错，可以让他进屋了。虎老伯扬起双臂，只见一道波纹漾起，没等胡隶京看明白，虎彪彪已经拖着他的手往树屋方向走去。
　　女孩子这般主动，他倒是第一次见到。刚想要以凡人的礼数教导她松开手，却被她脸上的小心翼翼给震住了。
　　“别乱动，跟着我的脚步来。否则，你会得到松果一般的遭遇。”
　　他依言行事，踩着她的脚步向上走，果然没有像松果一般被弹出来。脚下像是踩着一层看不见的阶梯，让他得以顺利地走进悬在树枝上的屋子。
　　门大开着，虎彪彪却停下了脚步，站在松木铺成的走道上，她举步不前。
　　“走了这么久，喝杯热茶吧！”虎老伯平板地陈述着，末了不忘带上胡隶京，“你受得了，他可受不了。”
　　这话该是对虎彪彪所言吧！胡隶京顺势望向虎彪彪，她正背着身站在走道上，丝毫没有踏进屋去的打算。再看虎老伯，话是对她说的，眼神却散漫地游移着，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吃了我娘……
　　虎彪彪的话游荡在胡隶京的耳畔，如她所言，老头子吃了她娘；如虎老伯所言，他是她爹，也就意味着——眼前这个虎老伯吃了自己的夫人？！
　　再思及虎彪彪半妖的身份，若她母亲是凡人，这位虎老伯就该是彻彻底底的虎妖吧！
　　胡隶京猛地抬首正对上虎老伯的视线，深邃的眼神仿佛洞悉他的所思所想，也在考验他的胆识。
　　“不进来吗？”胡隶京向虎彪彪确认她的想法。
　　她一扭头，在树屋的门口盘腿坐下，已经宣告答案。
　　胡隶京径自走进树屋，脚步坦荡，毫不含糊。虎老伯在他的身后轻扬手指，胡隶京眼前前方燃起一团火，熊熊蹿动的火焰让整个树屋温暖起来，连屋门口也能被火热感染。
　　环视一周，胡隶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瞧屋内的摆设，不似妖精修炼的山洞，倒像猎户的家。木头制成的各色家具，还有野兽的皮制成的衣服、床被，一切应有尽有，住在这里也许谈不上锦衣玉食，但还算舒服。
　　一想到虎彪彪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胡隶京的心中就升起无限探求。他正要开口询问虎老伯，却听见虎彪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别耽搁了，老头子，快告诉我成为妖的方法。”
　　虎老伯轻捻胡须，像未听见她的声音，独自望着胡隶京发呆，“你是狐妖的儿子。”
　　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胡隶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家母是狐妖。”
　　“而且修行尚浅。”
　　据说只有两百年——连这个都能看出来，胡隶京不得不确信他就是真正的虎妖，虎彪彪的爹，“我这次随虎姑娘前来，是想请伯父指教如何才能褪去我身上的妖性，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虎老伯板着脸，严肃的模样让胡隶京也跟着紧张起来，“想要达成这个愿望很困难吗？”
　　“你想成为人，彪彪想成为妖——你们俩已经知道方法，何必来找我呢？”
　　虎彪彪忽然跳起来大叫：“我们不知道，否则在成为强大的妖之前我不会回来见你的。”激动到如此地步，她依然没有踏进屋内半步。
　　是有什么禁忌吗？胡隶京不确定，“我们的确不知道，只不过令媛受一位小鬼头指教，说只要找到我就可助她变成强大的妖，但到底如何达成，还望伯父指教。”看他的模样，妖力应该比他娘强，起码知晓一二吧！
　　虎老伯微颔螓首，“不错，你们两个在一起的确可以达成各自的心愿，至于方法……我不能说。”
　　“老头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害怕我变强回来杀了你对不对？所以你就算知道也不告诉我，还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虎彪彪大怒，左脸上的虎斑在火光的照射下仿佛蠢蠢欲动。
　　瞧这父女俩刚见面就硝烟四起，胡隶京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这事儿不急，咱们明天再说！今晚先好好休息一夜。”他也的确累了。
　　虎彪彪躺在地上的一对脚丫子互相揉搓着，连累铃铛相撞发出丁丁冬冬的声响，让虎老伯乱了心绪。
　　☆☆☆
　　噼里啪啦好似过年放鞭炮的声音，胡隶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哪有炮仗？那是松树枝燃烧发出的声响，满屋子的松香早已席卷他的周身。
　　他刚想闭上眼继续酣睡，却发现火光中一左一右两块燃烧着的虎斑——是他！
　　“虎老伯，你还没睡呢？”他掀起鹿皮做的被子，披衣下榻。眼神不自觉地瞥向门外的虎彪彪，他记得她靠在门边的时候身上并没有披任何御寒的衣物，他还将自己的衣衫盖到她身上，怎么一觉睡醒她的身上又多了一件保暖的鹿皮，这叫他不得不怀疑炉火边的虎老伯，树屋内就他们三个。
　　虎老伯阖上的眼终又睁开，迎着火光沉吟了片刻，“我不记得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不愧是修炼多年的妖精，都不需要睡眠了——胡隶京如是想道。
　　“妖精不是仙，妖精也需要睡觉，只不过不像凡人睡得那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向眼前这个男人解释，也许因为他也是半妖吧！和他女儿一样的半妖。
　　又或者，他想从这个半妖身上了解更多关于人和妖的故事。“你爹和你娘，谁是妖精？”
　　“家母。”虎老伯和平常人不同，跟他在一起，胡隶京觉得自己不需要再顾及半妖的身份，他愿意畅所欲言，“她是狐妖，因为修炼尚浅所以被人伤了，幸好遇上我爹——他是开药铺的，自己也懂得几分医理，他帮我娘医好了伤，也被我母亲的美貌所吸引。他们成亲，然后有了我。”
　　顺理成章的爱情故事，只不过胡隶京省去了中间一段。
　　他爹原本和秦嫂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佳偶，因为爹移情别恋爱上了母亲，于是亏欠了秦嫂。也正是如此，秦嫂才至今云英未嫁。不知是不敢爱，还是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
　　虎老伯闭上眼体味着胡隶京口中的故事，话锋一转，他忽而问道：“你爹在你几岁时死的？四岁还是五岁？”
　　“三岁。”比虎老伯估计的还早了一年。
　　他颔首，长长地叹气之后，他再次发问：“你为什么不想做妖，反要做人？要知道，妖的法力虽然在六界中不算最强，但终归强过凡人，做妖比做人好。”
　　“好不好别人说了不算。”胡隶京拨弄着树枝，他在想如果妖比人强，为什么望日当他妖性发作的时候他却害怕烛火，可平日里身为凡人的他并不害怕火光。
　　“我爹死后，家母什么也不做，她甚至不顾年幼的我。整日守着那个冰棺材，她只希望找到办法追回爹的魂魄，让爹复活。是的！她是妖，她不像人那么脆弱，那么容易死去，但她活得一点也不幸福。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她和爹之间，死的那个是她，也许爹、母亲和我会过得更好。”
　　他一口一个母亲，尊敬又疏远。真正叫虎老伯吃惊的是隶京才活了二十余年，却比他这个五百多岁的妖精更懂得这个道理，看来有些事情当真不能强求。
　　在这个冒着寒意的深林之夜，五百多岁的他要告诉眼前二十岁的男人一个道理。
　　“你见过海吗？”
　　“海？”
　　小时候，胡隶京曾跟随母亲去过海边，不知道母亲从何处得知人死后魂魄会聚集到海边，而身为儿子，他的血可以引来亡父的死魂灵，于是母亲就带他去了东海。
　　他记得母亲割破了他的手腕，让他的血沿着海边一路洒下，直到日出。
　　海边日出很美，他却痛得看不下去。
　　海对他来说，并不是愉快的记忆。
　　对虎老伯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欲望就像海水，你漂浮在大海中必然会感到渴，你的身边全是水，可只要你喝上一口海水，你会觉得更渴，于是你不停地喝，不断地感到渴，如此恶性循环下去，直到死亡那一刻，只有坚持到最后一刻都不喝一口海水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伯父，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相信是我吃了彪彪的娘吗？”
　　在胡隶京尚未准备好之际，虎老伯忽然掉转话题来了个措手不及。只有这一瞬间，人的直觉是最准确的，“不会！你不会吃了虎彪彪的娘，我不相信。”
　　虎老伯笑了，两片虎斑熠熠生辉，“人也好，妖也好，都有自己的欲望。你可以拥有它，但却不能被欲望逼得失去理智——你比我强，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他重新阖上了眼睛，在入梦之前，他告诉想知道答案的半妖们：“当两个半妖水乳交融、阴阳相配的时候，就能依照各自所需成为人，亦或是妖了。”
　　门外一双脚丫子蜷起又张开，反复体味着“水乳交融、阴阳相配”这八个字。
　　☆☆☆
　　胡隶京实在受不了了，回去这一路上，无论是在深林里、小河边，还是如今在马车上，她都时不时地伸出虎爪对他毛手毛脚，害得他直想跳下马车奔向自己清白的人生。
　　现如今，她更是直接将自己的肉身挂在了他身上，当他脸长得比寻常姑娘家都要美，身体也没有正常男人的欲望，是吧？
　　“虎彪彪，住手！”
　　他大喝一声，总算赚回点男子气概，可惜下一刻，在她的魔爪之下，他的男性威严又一泻千里。
　　她到底想干什么？
　　“水乳交融、阴阳相配！”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自己的企图，不怕他听不懂。
　　他倒情愿自己突然耳朵失聪，不用面对这一刻的尴尬。扒拉开虎彪彪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双臂，他坐得极端正，“虎彪彪，你听着，在成亲之前我不会碰你的。”
　　“你已经在碰了。”
　　“我哪儿有……”哦！对了，为了跟她保持距离，他的手一直拽着她的腰不放——这也是碰，身为半妖，她怕是不知道男女之间所谓的“碰”是什么意思吧！“小妮子，男人有时候是很可怕的，要是不想接触让你后悔的事，最好离我远点。”
　　“你会吃了我吗？”她天真地眯起眼睛看着他，他漂亮的脸蛋在她眼中变成细长的线，她闭上眼睛似乎就能装下他整个人，“说啊！你会吃了我吗？就像母螳螂对公螳螂那样？”她曾亲眼见过，在交配的那一瞬间，母螳螂吃掉公螳螂的头。
　　虎彪彪也会吸走胡隶京身上所有的妖性，还给他的是她身上所有的人血。
　　他忘了她在深山野林中长大，或许他看不到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
　　他会吃了她吗？
　　水乳交融、阴阳相配，他真的要对她做这些？
　　“等你成为妖精，你会离开我……我是说，你会离开胡府，离开阳朔镇，对吗？”
　　“当然。”这不正是他希望的吗?虎彪彪转过头，向车窗外望去，山林已被他们甩在身后，或许她又要开始漂泊的岁月，“等我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谁知道你曾经半妖的身份，你就可以像个平常人一样自在地生活了。”
　　对啊！这正是他所需要的，可一想到摆脱半妖的身份就等于摆脱跟她之间最后的联系，也就意味着从此以后或许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他居然……居然排斥起成为人的想法。
　　疯了！他绝对疯了！
　　在清醒之前，他用双臂环住身体想休息片刻，可抱住的手臂却依稀残留着望日那夜她抱紧他的温暖……
　　☆☆☆
　　回到胡府，在胡隶京向众多下人宣布成亲一事的时候，他仍未考虑清楚。
　　也许睡上一觉，他能找到答案。
　　吱呀——
　　古旧的房门被推了开来，他却没有听见那轻柔的脚步声。
　　“秦嫂！”
　　她倚着门站在槛外，面朝着天井带着几许若有似无的惆怅。胡隶京踱到她的身边，在门内站定。也许是在山里跋涉太久，过度的疲惫让他的腿有些无力，他跨不过那道槛。
　　秦嫂扬面望向月霜，月色好冷，凝出一片韵黄盖在墙头那道熟悉的影子——她又蹲在那里了，带着一块虎斑，还有那久不发出声响的铃铛。
　　“终于还是决定了？”
　　“嗯！”夜凉如水，胡隶京双臂抱怀，聚集起几分温暖，不知蹲在墙头的她是否也感到冷，“秦嫂，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决定娶她？”
　　久经风霜的妇人吟出的笑竟藏着几许苍凉，“因为你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液。”
　　那个望日之夜，当虎彪彪吩咐小林师傅吹灭所有烛火的时候，她就该猜到了。也许她有些愚钝，可是看到虎彪彪那么用力地抱住隶京，不让他伤到自己，她亦心中有数。他们注定是要走到一起的，只是这份结合与爱无关。
　　“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永远和她守在一起吗？”
　　胡隶京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我想，不仅是我，连她也不打算和我守在一起吧！”
　　如秦嫂所料，只是，她不懂，“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成亲？你们大可以按照各自的心意去取得你们想要的东西，成亲……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想过没有？”
　　“水乳交融、阴阳相配也是一辈子的大事吧！”
　　胡隶京忽然冒出的这一句，吓了秦嫂一跳。她知道隶京和虎彪彪之间需要结成某种关系，却不知道是这样的联系让他们各自取得所需。
　　对于一个因为爱，抑或是恨而终身未嫁的老姑娘，胡隶京的决定意味着对爱的一种亵渎。
　　“不管她的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液，她终归是个大姑娘，隶京，你不能这样！你这会毁了她，你不能……”
　　“所以，我决定与她成亲。”
　　名义上，这辈子，她是他的妻，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允诺。
　　月移上虎彪彪弯曲的背，看上去她像是背负着一个沉重的负担。看在秦嫂眼中，她已不忍再多看。
　　“我……”
　　“原来你在这儿。”小林师傅拿着披风疾步走了过来，披风盖在秦嫂的肩上。也许是年龄的差距，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碍男女之别，“夜凉，多添件衣裳。”
　　秦嫂拢了拢披风，她还真觉得冷了，“谢了——你还没忙完吗？成亲的事准备如何？”
　　查了皇历，胡隶京娶妻之日定于八月十五，今日已是初三，为了筹备成亲事宜，一干家丁正忙得团团转，而小林的忙碌更多是为了平息风波。
　　望日那夜，有几个男人隐约看见了胡隶京妖性发作时的模样，为了堵住阳朔镇四起的谣言，小林师傅和秦嫂已忙碌数日。这些自然是不能让胡隶京知道的。
　　“我来请示少爷，看是不是要把夫人请出来。”
　　被成亲的事困扰着，胡隶京差点忘了这一茬。母亲是万万不能从冰城里请出来的，一来这些年阳朔镇的民众从未见过她，乍将她请出，身份实在难以解释；再者，若母亲的美貌遗害世间，还不知会引来多大的风波；最重要的是，上次母亲打算用虎彪彪的妖性替爹还魂，保不定再见面来个你死我亡，现在的虎彪彪决不是母亲的对手。
　　“不用了，高堂之上就请秦嫂带坐吧！”在胡隶京的心中，秦嫂甚至比那个永远只会守着冰棺材的母亲来得更亲切，“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我。”
　　秦嫂宽慰地摇了摇头，“你奔波了这些天，累了吧？快进去休息！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然后就回房睡了。”
　　“我陪你！”
　　“我陪你。”
　　小林师傅和胡隶京同时开口，片刻之后，胡隶京退到一边，“我还真有些累了，让小林师傅陪你待会儿吧！”说着，他关上了房门，退到脚凳上坐下。
　　不知道虎彪彪是怎么想的，坐在脚凳上靠着窗放肆身躯，这感觉还真不错。
　　胡隶京沉眸遐想，除了那映在月亮上的虎斑，他更想知道当年爹为什么会放着这么好的秦嫂不要，偏爱上母亲。
　　难道美貌真的能征服爱情吗？还是狐媚可以诱惑人心？
　　他不信。
　　虎彪彪那长着虎斑的脸算是丑陋了，可他却觉得她很可爱，尤其是回忆起望日之夜他欲寻死，她抱紧他的那一刻，她竟美得不可方物。
　　他是呆子，小林师傅也够呆的，竟对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妇人呵护备至。还有秦嫂，爹都死了这么多年，她甚至连守着一个冰棺材的资格都没有，却仍独守空闺。
　　他哪里知道，门外的妇人未能守着挚爱，却守住了一份私心——
　　京儿，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伟大，我守着你，不是我善良贤惠，是我的自私。你是志高唯一的骨肉，我一直想从你身上找到他的影子。每次靠近你，我都告诉自己：他就在我身边，从未走远。
　　可是京儿，随着你身上的妖性频繁发作，我愈发没有信心。你不像志高，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有。反倒是……反倒我身边的小林，举手投足之间竟酷似志高的影子，就连声音、语调也像极了——莫非是我眼花？
　　答案，也许只有或缺或圆的月儿知晓了。

　　第五章

　　八月十五，望日。
　　还是这扇门，他在里面住了二十年，这一天却显得格外不同。
　　首先映人眼帘的大红喜字，还有铺天盖地的红色窗花让门从外观上刺激着胡隶京的双眼。还有那一声声如虎般的吼叫，也一再告诫他这扇门背后非同寻常的意义。
　　“我不要！我说了，我不要！不要——”
　　他刚拉开房门，便有一只红色绣花鞋砸在了他的鼻梁上。这算什么意思？“虎彪彪！”
　　他大喝，没把她镇住，反让她来劲了，“胡隶京，你快点带走这帮丫环，我不想穿鞋，也不要戴什么风冠，还有这条裙子太长了，穿着它我就没办法跳卜墙头。你快点跟她们说说啊！”
　　她给他提出了一连串很难解决的问题，他却不能推委，用眼神示意一帮丫环离开，他关上门不在乎外人对他们这对未婚男女的议论。
　　拾起横尸在他脚边的那只红色绣花鞋，他去寻找另一只——找到了，就挂在她脚上呢！她趿着那只鞋坐在圆凳上，双脚一前一后地摆动着，连带着房世飘满丁冬清脆的铃铛声。
　　她脚比起寻常女儿家算大了，叮套在绣花鞋里却娇俏得让他想捏在手心中，“要是平日里也就算了，可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这些鞋啊、裙啊、凤冠之类的东西，你还是乖乖穿上吧！” 毕竟，“一生一次。”
　　“未必吧！”她甩掉头上的凤冠，它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连身手都不再敏捷，“等你成为真正的人，你一定会再次娶妻，娶一个真正的妻——我是说平常人家的姑娘，穿着大红裙子，戴着比这个更重的凤冠，还穿着好看的绣花鞋的姑娘。”
　　她倒是替他把未来的路都预备齐全了，胡隶京捡起凤冠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手边，顺势蹲下身子拨了下她脚上摇摇欲坠的那只绣花鞋，然后拉下被她系在腰间的裙子，最后将两只绣花鞋归于一处，仔细地拢在她的脚边。
　　他替她打理好了一切，起码这样看起来她比较像个即将出嫁的女儿家。
　　等等！还有个地方需要修补一下。
　　胡隶京尽可能放轻手上的力道，缓缓捧起她的脸，
　　“刚刚丫环帮你涂胭脂的时候，要你别动你干吗乱动？”
　　虎彪彪极认真地想了想，是了！刚刚丫环用红彤彤像鹿血一样的乐曲抹上她的脸，她虽然不怕，却也难过地推开了丫环们的手——这事……他怎么知道？
　　“难道半妖还有这种预知功能？等我吸了你的妖性，不知道我会不会也通晓这种本事。”她瞪大的眼睛充满好奇，连左脸上的虎斑都光彩照人。
　　“对你来说，成亲只是意味着能变强，变成真正的妖精吗？”他用自己绸缎面料的衣袖拭去她脸上漾开的胭脂，顺便擦拭着她裸露在空气中的那块虎斑，红映上了他牙白的衣袖，清晰得好大一片。
　　他衣袖上的红就呈现在她的眼前，心好似漏跳了一拍，她茫然地擦拭着左脸上的虎斑，不晓得自己到底想擦掉什么，“你呢？你和我成亲不也是为了成为人吗？在这之前，你甚至要我尽快离开胡府，离开阳朔镇，还说你永远不可能娶我。”
　　“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望日那晚，你用生命保护了我。
　　是怎样的感情让一个失去妖性与凡人无异的女子用命去保护一个失去理性的妖怪？他以为是爱，而她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液。
　　对她来说，他只是世间唯一存在的同伴，只是能助她成为妖精的另一半吗？
　　这答案让胡隶京感到恐慌，如果世上存在另一个半妖，他在她心目中唯一的地位也就荡然无存了吧！
　　于是，他选择了成亲。
　　这辈子，无论她走到大涯海角，无论她遇上什么样的人、妖，或是半妖，对他来说，她都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
　　他迂腐，因为他是以人的方式被养大的。
　　“成了妖精，你想干什么？”他当着她的面从衣柜里取出喜服换上，那颜色……和她身上穿的一般红。
　　“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强。”虎彪彪放肆地看着他袒露在外的肌肤，结实而健硕，惜着他的身子再看他的脸，竟觉得那份美里融合更多的是英气。
　　一个扣子扣进一个结里，他逐一将衣衫扣上，同时将她贪婪的眼神扣在外面，“变强以后你想干什么？”
　　“杀了老头子。”她答得极自然。
　　他的扣子却从结里脱落了出来，“你爹？你要弑父？”
　　“那是你们凡人的说法，”她偏过头去，被手揉搓的虎斑已是通红一片，她却不觉得痛，好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揉搓，“在妖精的世界里，强者生存，不存在什么血缘关系——老头子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教会她的一切必将在他身上得以实现。
　　“他教会了你那么多，你如何能杀他？”
　　“他吃了我娘，我答应娘替她报仇的。”
　　她是半妖，娘是无力自保的凡人，老头子是强大的妖精，她答应了弱者要除掉强者，她必须完成誓言。
　　同样的道理，胡隶京答应了助她成为强大的妖精，他就不能反悔。
　　☆☆☆
　　大红喜字是两个喜拼成的，龙凤烛台彼此成对，连桌上的合卺酒都放了两杯，唯有床卜的人只有一个。
　　不是凤冠霞帔的新娘，而是惆怅挣扎的新郎。
　　他只是去外面周旋了一圈宾客，回到新房她已褪下裙裾，穿着原先的鹿皮衣裳蹿上蹿下了。她这模样哪里像新娘，要不是胡隶京确定白己不是在做梦，还真有几分狐疑。
　　“这么快就脱了新娘的喜服？”她就如此着急变成妖精离开他吗？她越是如此，胡隶京越是犹豫。
　　她饿了，来不及说话先抓过盘子。也不用筷，上嘴唇拨弄着下嘴唇，一盘桂花莲子枣糕就被她卷进了腹，“裙子太长，刚才磕头的时候就差点跌倒。好歹我也是半个妖精，有些法力，要是被裙子绊死会遭众妖精嘲笑的。”
　　原来如此，不是急着离开他啊！
　　“等吃饱后，我们就快点进行那事吧！我还想早点成为妖精呢！你知道吗？光是普通的修炼差不多就要花上凡人一生的时间。”
　　“咳咳咳——”胡隶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拿过桌上摆放的合卺酒，他一口气连喝三杯，“虎彪彪，好歹我也算是你的丈夫，请你保留一点新嫁娘的羞涩好不好？”
　　她手一扬，一盘不知名的食物又进了她的腹中，“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没把我当成你妻，说不定等你除了身上的妖性，明儿个你就再娶一次。”
　　“不会。”他以人类无法完成的速度窜到她的身边，有力的双手抱住她的肩膀，他——她的丈夫就站在她的面前，“我不会再娶妻，不管你信不信，对我来说，你是唯一的。”
　　他严肃的表情震慑着她一贯平坦的心，眨巴眨巴眼睛，她听见铃铛在脚上摇曳的声音，“对我来说，你也是唯一的，你是这世上我唯一遇见的半妖嘛！”她不敢给自己更多的期许，一个要做妖，一个要做人，他们的路从相遇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分道扬镳的结局。
　　拿起酒壶，胡隶京将酒尽数灌进喉中，醇香女儿红却醉倒了他这个大男人，“你是这世上唯—一个第一眼见到我妖性发作没有感到半点恐慌，反而靠近我，抱紧我，救我的人。即使是秦嫂，第一次见到我露出尖耳朵、利牙的时候也吓得半天没动弹呢！”
　　也许正因如此，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于是注定了让他想用八抬大轿娶进门。
　　水乳交融、阴阳相配！
　　他认为极其神圣的那一刻对她来说却是急于完成的任务，她当真一点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虎彪彪，如果今晚……今晚失败，我们必须以从前的模样活在这世上，你会……你会留下来吗？”
　　两个半妖会相互依存生活在一起吗？
　　他为什么问这个？“你不是一直很想做人吗？”甚至于当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自欺欺人，死也不肯承认半妖的身份，现在为何又不在意了呢？
　　胡隶京望着她的眸，在她眨眼的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不管是什么身份，这世上都有另一半毫不计较地陪在你身边，是妖也好，足人也罢，还重要吗？
　　“你愿意留下来吗，虎彪彪？”
　　他急切地想得到答案，从未有过的迫切。这些年来，他一直想除去妖性，变成像父亲一样真正的、完整的凡人，可当这一刻就摆在面前，他却又犹豫了。
　　虎妖的话响彻在耳旁——人也好，妖也好，都有自己的欲望。你可以拥有它，但却不能被欲望逼得失去理智——他现在这个样子，算彻底失去还是好不容易捡回久违的理智？
　　至少在她看来，他疯了，“不会，我不会留下来，我会去找第二个半妖。”
　　“砰” 的一声，酒壶掉在了地上，没砸到胡隶京的脚，却铺了满地的碎片。还是一对酒杯，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左手原本属于他的那只酒杯已然空了，剩下的那只酒杯盛满的是最后一杯合卺酒。
　　他手起手落之间，那杯合卺酒人了他的口，没有交杯，他倾身上前将口中的酒哺到她的唇齿之间。
　　舌苔纠结，阴阳交融……
　　八月十五，望日。
　　☆☆☆
　　温柔乡让胡隶京放松了警惕，这一刻的疏忽让他悔恨良久，待他察觉异常的时候，身旁的虎彪彪已经渐趋冰冷。
　　是她！只有那个世间最美的女人才能做出这等最让他伤心的事。
　　“母亲，你在干吗？你要虎彪彪的命吗？快放手！
　　不愧是她和志高的儿子，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感知她正在做的行为背后的意义，“我就是要她的命。” 说话间，狐妖加重了意念，催使指间吸收妖法的速度再度增快。
　　虎彪彪疲惫地睁开双眼，那一瞬间她黑暗的世界只容得下胡隶京一抹单薄的影子，“救……我……”
　　她的求救让胡隶京打了个冷颤，胸口却有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在焚炙着他的心，“住手，母亲！”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喊出这个称呼。
　　狐妖却将儿子的神色变化置之一旁，不加理会，“她妄想趁着月圆之夜吸光你的妖性，别害怕，孩子。我会帮你把所有的妖性都吸回来。”
　　“我不要那些妖性，是我！是我要舍弃体内所有妖精的血液变成一个凡人，是我要虎彪彪帮我的，你怎么可以趁此机会伤害她。”
　　不要再骗我了，母亲，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所做的一切是想吸走虎彪彪的妖性，增强你的法力，好让爹回魂，你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自己的欲望，别把罪名加在我身上。
　　她的欲望有多迫切，胡隶京早已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领略，他知道，光凭嘴皮子根本无法打消她的冲动，他需要的是实力。
　　凭着一双失去妖性的双手，仅凭着这双与凡人无异的手，胡隶京要阻止狐妖伤害他的虎彪彪，他的妻。
　　“你走开！我不允许你吸走她的妖性，她已经把人血全都给了我，如果你把她的妖性全部吸光，她会灰飞湮灭的。”
　　虎妖虎老伯曾告诫他，若在阴阳交融的那一瞬间，他和虎彪彪之间的某一方失去妖性的同时又失去人血，结果只会彻底地从六界之中消失。
　　再也见不到虎彪彪——他无法接受这一命运。
　　他的力量太过渺小，总该想个办法救虎彪彪啊！
　　既然他是狐妖的儿子，他继承了狐妖的血，凭着母子间的血脉，他应该可以从她的身上汲取妖性。
　　捡起地上碎成瓣的酒壶，他割向自己的掌心，力道之大让血在一瞬间飙了出来，溅上狐妖的背部。他仅以冲动将虎彪彪抱在怀里，如同那日她紧紧抱住他那般。
　　血，相互吸引；妖性，彼此交融。
　　银白色的亮光将虎彪彪、狐妖和胡隶京包裹起来，那亮光被狐妖吸走又步入胡隶京的身体，再随着他的怀抱流淌进虎彪彪的身躯。
　　因为妖性血的循环愈来愈快，就快支撑不住了。
　　胡隶京和孤妖，这对母子之间只要有一个放手，就不会拖累彼此。可是，强烈的欲望像海水将他们吞噬，谁也不肯放弃他们的欲望。
　　厄运在劫难逃！
　　银白色的光芒曾如月色般皎洁，这一夜却带着几许凛冽人心的寒意。只是一声清脆的声响，一如虎彪彪右脚上的铃铛般清脆的声响。所有的力量都在失去平衡的瞬间进裂了！
　　狐妖、胡隶京都被这力量弹了开来，到了最后一刻，他却仍想抱紧怀里的珍宝。
　　只是，再也不能够了……
　　被弹向墙壁的虎彪彪在碰撞之后顺着墙壁滑了下来，看不清血从哪里冒出来，只是不断地、不断地流淌让胡隶京闻到了血的腥气。
　　虎彪彪——
　　他想喊她的名字，张开的口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哀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望向狐妖，那个在身份上是他母亲的狐妖。可惜没能找到答案，他却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惊愕。
　　难道他……难道他……
　　他抬起手想摸向自己的头顶，手指越过眼睛的时候他却看见了细长而锋利的爪子，这是他的手吗？
　　不！不！这不是他的手，他也没有尖如狐狸的耳朵，更没有锐利的牙齿。这不是他！
　　他，不再是他！
　　他想发狂，想毁灭眼前的一切，狂乱中的他依稀看到虎彪彪的睫毛轻微地跳动。
　　像是生命的最后一次跳跃，他想起了望日那夜被她紧紧捆在怀里的感觉，这一次换他来抱她吧！
　　他锋利的爪子有力地抱住她，指尖却尽可能地放轻，小心翼翼地不伤到她。掌心反复揉搓着她左脸上的虎斑．他不愿意感觉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眼见着血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那双绝非人类可以拥有的银白色眸子苦苦守候着她，发誓不让六界里任何妖魔鬼怪抑或是人伤到她。
　　可是他却挡不住如海水般涌来的欲望。
　　“把她给我！” 只差最后一步了，狐妖说什么也不肯放弃。她向儿子伸出手，去讨要他怀里紧紧拥抱的生命，“伤成这样她活不回来了，可对我来说任何一点妖性都能帮我找回你爹，所以——把她给我！”
　　谁能帮帮他！他不想成人，也不想做妖，只想抱着她、守着她，这就够了。
　　他的欲望就是这么低，可是却不被允许。
　　狐妖的脚步向他越走越近，他抱得冉紧却终究抱不住她，除非……
　　☆☆☆
　　“想要我女儿的命，先过我这一关。”
　　苍老如沙砾的声音在这一刻对于胡隶京来说却有如天籁，他想叫，想求虎老伯救命，可是他却发不出任何人类的声音——他毁了，可虎彪彪不能毁。
　　他坐在地上，一手抱紧虎彪彪，用另一只手抱住虎老伯的腿，嗷呜嗷呜地叫着，这是他唯一的哀求。
　　虽然他长着尖耳、利牙，脸也因为那对银白色的眸子而变得可怕，但虎老伯还是认出了他。拍拍胡隶京的肩膀，虎老伯直面狐妖，“有我在这儿，你动不了虎彪彪半分。”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我不会放弃的。”狐妖咬住自己垂于胸前的发丝，手指轻弹，根根发丝纠结在一起如网般扑向虎老伯。
　　小心！
　　胡隶京想提醒虎老伯，却见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眼见着最后的希望即将破灭，胡隶京不甘心地闭上双眼。
　　难道虎彪彪的命真就这样结束了吗？
　　还没！
　　如网般的发丝停在了虎老伯的面前，时间定格了。虎老伯抚上脸颊两边的虎斑，两团火从他的脸上迸出，直逼发丝织成的网。
　　顷刻之间，千千结成了千千个着火点，每一团燃烧的人都点燃狐妖未进化完全的兽性。她的唇松开了发丝，深邃的眼中盛满虎老伯的身影，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充斥的妖性。
　　他的法力比她强！
　　“你是妖。”
　　“修炼五百年的虎妖，比你强。”’
　　这些年一直隐居在山林之间，他身上的妖性被野地里清新的空气洗尽，有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妖，忘了要变强。若不是感应到虎彪彪命在旦夕，他也不会出手。他已经提醒了狐妖，若她肯放过虎彪彪，他不会与她为难。
　　怕只怕她眼底无法估量的欲望连她自己也拦不住。
　　果然，狐妖对那些着火点视而不见，反倒是她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我知道你比我强，可即使拼着灰飞烟灭，我也要这个半妖的妖气，她是我最后的希望。”
　　只要能让志高复活，只要能再见到他一面，即使耗尽百年修行，即使重新变成一只穿行于山林间随时都会没命的小狐狸，她也在所不惜。
　　这是一场妖精之间的斗法，输赢之间散发出的杀伤人却足以毁灭人或是……半妖。
　　无数的火跳跃在胡隶京的眼前，好热……他的胸口被这些火点燃了，烧得他好想喊痛，可是张开的口却只能发出哀鸣连连。
　　痛！好痛！
　　谁来救救他？秦嫂！秦嫂你在哪里？秦嫂——
　　弥幻间，他看到了秦嫂的背影，她傍着一个男人，那身影陌生又熟悉，他却直觉感到那人就是他早逝的爹。
　　爹陪着秦嫂，那母亲呢？
　　母亲，你在哪里？
　　他怎么糊涂了，就是母亲！就是母亲想要虎彪彪的命，就是母亲将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个鬼的模样，他恨她！
　　虎彪彪，虎彪彪你在哪儿？快来救我啊！火烧得我好痛，我快死掉了。
　　虎彪彪不会来救他了，她被狐妖吸走了妖气，她已经灰飞湮火，而帮凶就是他！若不是他要变成人，母亲也不会趁虚而入要了虎彪彪的命。
　　是他害死了虎彪彪，他活该受此火刑，如果要被这些火活活烧死，他情愿自杀。
　　做不了人，也当不了妖，身为半妖，他连唯一的同伴也失去了。没有了虎彪彪，谁也不会拦着他去死。
　　一层又一层的幻觉在胡隶京眼前铺开，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死！
　　“啊——啊——啊——”
　　胡隶京狂乱的叫声刺进狐妖的耳膜，她捂住耳朵，也因此停了手。这叫声……这叫声……不好！她想伸出手拉住他，“隶京……”
　　迟了一步，他的叫声击碎了门窗，冲出胡府，响彻整个阳湖镇。
　　他丢下逐渐冰冷的虎彪彪，追着自己的声音冲出了大门。关土耳朵，关上心，他听不见任何劝阻。
　　这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抱住他的手—－。

　　第六章

　　他要死！
　　他要撞墙，他要体内所有妖精的血液全都流干，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他只是要杀死自己而已，可为什么他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听见人们发出恐怖的叫声——
　　“胡隶京疯了！胡隶京变成妖怪了！大伙儿快逃啊！”
　　他是妖怪吗？他费尽心机想洗去身上所有属于妖精的血液变成一个真正的人，最后连半妖也做不成，只能做个彻头彻尾的妖怪，而他却囚此牺牲了虎彪彪的命。
　　他该死！
　　当他直冲向城墙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可疼痛没有如预期般剧烈，他感觉自己好像撞上了一块绵软的东西。难道是虎彪彪？她又像上次一样来救他了？
　　银白色的眸子努力瞪大，他找寻着虎彪彪左脸上的虎斑。
　　可是什么也没有，完美的面容美得无懈可击，如此狐媚的模样除了母亲再不会有第二个。
　　“隶京，你吸收了虎彪彪的妖性，你可以帮我找回你爹的魂魄，你不能死！你也死不掉。”
　　她救他只是为了要他助她找到爹的魂魄吗？难道她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爹复活？为此她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甚至毁了他这个儿子最爱的虎彪彪？
　　最爱……
　　虽然失去了人的理性，但胡隶京依然能读懂自己的心，虎彪彪的模样在他心里慢慢与最爱连接起来，他趋于疯狂的身体却头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感情。
　　是她！这个狐妖毁了他的最爱，他也不会让她得到她的爱。
　　我绝不会帮你打到爹的魂魄，绝对不会。
　　他抬起有手，眼看着平日里修长的手指变成了野兽般的爪子，他用它抓向左腕的血管……
　　母亲给了他生命，现在他当着她的面把命还给她。
　　爪子穿透肌肤，他感觉到了疼，比火烧更难过的疼痛，他以为自己会在疼痛中死去。他想缩短死亡的时间，爪于切向更深的血管，霎时间他动弹不了了。身体好像被一个透明的球包裹起来，血停住了，不再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爪子停住了，再也伤害不了他；连他也停住了，世界就这样停住了。
　　虎老伯却慢慢地，一步步地向他走来。正是他为胡隶京设下了结境，阻止了他进一步的愚蠢行为。
　　他轻咳了一声，许久不曾遭遇这样的激战，他竟感到有些疲倦，“你要死可以，等虎彪彪醒过来冉说。”
　　被困在结境中的胡隶京心脏狂跳一阵，虎彪彪会醒吗？她没有灰飞湮灭？
　　背过身，虎老伯反剪的双手助他解开结境，“在她醒来之前你不能死，你吸走了她的妖性，你若死了，我上哪儿讨回她的命？”
　　虎老伯所言非虚，那妮子明明快要送命，却能屏住最后一日气央求他救下胡隶京。这些年来，这是女儿唯一求他的事。
　　若胡隶京真死了，那妮于也该没命了吧！
　　为了女儿，胡隶京得活着——这是他身为父亲的执着。
　　☆☆☆
　　她又救了他一回！
　　若非虎老伯说虎彪彪需要他，胡隶京已经把自己杀了。
　　因为她，他活了回来，可是她呢？
　　睁开眼的时候，她左脸上的虎斑不见了，她美丽却虚弱地望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眸子，一切原委都在她心中慢慢回笼。
　　他愧疚得不敢正视她，虎彪彪却伸出手摸向他尖尖的耳朵，喃喃地说了一句：“你的耳朵……像狗。”
　　像狗！她居然说他像狗，他不知该怒该羞，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呆若木鸡。
　　“尖尖的耳朵其实挺可爱的。”
　　这就是爱情的本领吧！它能让你的心在一瞬间上天入地，痛苦却愉快地体味着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天。
　　哪怕这时问短得只是一瞬间。
　　就在他的面前，虎彪彪剧烈地咳嗽，脸上的血色也随着一声声的咳嗽声蒸发殆尽，而后是长长的昏厥。
　　胡隶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能眼巴巴地求助于虎老伯。轻轻一瞥，虎老伯叹了日气，“她身上的妖性已当被你吸取光了，现在的她与凡人无异，你娘在她身上造成的创伤无法用法力迅速愈合，所以她伤得很重。”重到随时都可能死的地步。
　　妖的伤胡隶京没办法，可是人的伤他却能救。虽然口不能言，他却能用纸笔写下需要抓的药和准备的吃食。大概因为担心虎彪彪的伤势，他甚至顾不得在意自己这般妖怪模样在下人的眼中是何等的恐怖。
　　怕就怕吧！
　　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不怕他就好了。
　　☆☆☆
　　好在有秦嫂帮他周全，府里的事她帮忙照顾，而外面的麻烦交给小林师傅，他们里外搭配，使得胡府的下人都接触不到胡隶京，也看不到他此刻怪异的模样。
　　更让人感到怪异的是，不知谁在阳朔镇下了什么药，那日所有见过胡隶京妖怪模样的人好像全都失忆了，没有人提起那件事，甚至没有人注意胡府。
　　“隶京，药煎好了。”秦嫂端着药走进房里的时候虎彪彪依然沉睡着，好像要一直睡下去似的，“要我喂虎姑娘吃下吗？”
　　胡隶京的手伸出来想接过药碗，可在目睹自己已经变成爪子的手后，他又硬生生地撤了回来，示意秦嫂代替自己喂虎彪彪喝药。
　　我现在这副样子就算不吓到她，也会伤了她——胡隶京背对着床站着，窗外阴沉的天透过窗纸笼罩在他身上，他连这片阴沉都不想拥有，久不梳理的发垂于肩头，他捡了房里最阴暗的地方站着。
　　虎老伯隐身在房梁上 ，见着女儿的苍白，也见着胡隶京的阴沉。此时此刻，他也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施下法术，让这镇上的人不来打扰他们吧！还有，他要待在这里守着女儿的魂魄不被冥界的小鬼拖到地府。
　　屋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药汤滑出虎彪彪的唇滴在床上的声响。
　　“她紧咬着牙关喂不下去啊！”秦嫂急得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脉息越来越弱，再不用药调理，她会没命的。”
　　听闻虎彪彪会死，胡隶京想也不想一把夺过药碗，一气喝下药再掰开虎彪彪的双唇，以药哺之。
　　他完全忘了自己长着妖怪的利齿，也忘了自己锋利的爪子会伤到她，为了救她，他什么也顾不得。
　　房梁上的虎妖闭上了眼，可以放心了吧！眼前的胡隶京一如当年的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子死掉的——他该放心了。
　　若说让他担心的，只剩下……
　　☆☆☆
　　“闪开！”
　　狐妖的声音仍旧像她的美貌一般柔而媚，可惜却多了几分催命的味道，小林帅傅怎会听不出来。
　　“我知道您是夫人，可我奉命不能让任何人进人少爷的房里，您还是暂且离开吧！”
　　没有任何东的可以阻碍她让志高复活的愿望，眼前这个男人更不行，“小师傅，你可知道，我不是人？”
　　这两日观少爷的样貌，再联想起望日那夜少爷反常的举动，小林师傅心中已经猜出个大概。再看眼前的胡夫人，论年纪应该四十余岁，可观其貌却跟虎姑娘一般大，小林师傅实在无法将她跟凡人联系起来，“我知道您身份特殊，可我奉了秦嫂的命不能放任何人进未打扰少爷，我必须执行命令。”
　　“哪怕牺牲自己的命？” 说话间，狐妖已经提气欲取其命。
　　“慢……”
　　房门拉开了，秦嫂疾步走出挡在小林师傅面前。再次见到狐妖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秦嫂有着几多扼腕，
　　“十多年未见，你看上去好像……一点没变。”她妩媚的容颜没有被岁月摧垮，还是那般惑人心魄，连她这样的妇人见了都不禁感叹，更何况是男人了。
　　“你却变了很多。”狐妖再度感叹凡人的脆弱，不过是十余载的光阴，当年还是少女的秦姑娘如今已成了秦嫂，再过此年她怕是只剩尸骨一堆吧！正因如此她才要帮志高复活，她要让他变成妖，只有如此他们才能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撇下小林师傅，狐妖想和曾经的情敌单独谈谈，“你也想让志高复活吧！你这么多年未嫁，替我照顾着隶京不就是想等到志高复活的时候，好留下一点资本与我一较高下。既然如此，就别挡我的路。”
　　不愧是妖精，一语道出凡心的私欲。秦嫂尤法否认所说的一切，“不错，我的确很希望再见到活生生的志高，但我不会牺牲他儿子的命和……爱。”
　　爱？她说隶京爱上了那个半妖？
　　“也许连隶京自己都没发现他对虎姑娘的依赖，可我照顾他长大，我能看出来。个管怎么说，你都是隶京的亲娘啊！你忍心伤儿子的心吗？”既然狐妖对志高有如此深情，相信她也不忍心伤了隶京的情吧！最后一刻，秦嫂只能以情打动她。
　　回忆起之前的种种，狐妖肯定秦嫂的猜测没有错。好吧！为了儿子，她这个为娘的愿意留下虎彪彪的命，但儿子也要为她做一件事。
　　“我要带隶京去阴曹地府找回志高的魂魄——你们通通让开。”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秦嫂知道拦不住她，一个能把自己和冰棺材捆在一起十多年的妖精，又有哪个凡人能拦得住她呢？
　　如她所愿，秦嫂让开了身体，让她推开那扇房门，可有一个人却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想让老爷复活？可是你有没有问过老爷，他愿不愿意做妖呢？”
　　“小林？”
　　狐妖没想到一个小师傅竞然也会挡住她的脚步，她诧异的目光望着小林，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男人。
　　只因，从没有一个男人在见到她的美貌之后不被迷惑。
　　“你是谁？”她好困惑。
　　“我是在这儿帮工的。” 小林坦然地面对眼前这个孤妖，她妖精的身份应该让他感到恐惧吧！他却丝毫不觉得害怕，他甚至想让狐妖接受他的想法，“我知道您失去老爷心里很悲苦，可逝者已逝，您再如何努力他也无法复活……”
　　“错！我有办法让他活过来，我甚至可以让他永久地活着。”她将自己和冰棺材一起封存了十儿年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积聚力量等待志高复活的那一刻。她不屑地道，“你这种凡人如何会懂？”
　　他的确不懂，他也不懂这么美的女子一旦发起疯来为何这样骇人，“老爷已经死人,即使复活，即使变成妖，老爷也不再是当年的老爷。”
　　他的话虽轻，却如一把利刃插进狐妖心中最不愿接受的那一块脆弱。她不接受这份脆弱，所以她要杀了眼前这位小师傅。
　　发丝扬起，那是致命的美。
　　“不要！”
　　秦嫂挡在小林帅傅面前，面对着狐妖苦苦哀求：“我求你放过他，我求你看在隶京的面上放过他，他只是一个帮工的师傅，他伤害不了你的，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不要！
　　“秦嫂……”秦嫂竞为了他向狐妖苦苦哀求？这么久以来小林师傅第一次看到秦嫂如此激动，他的心内也漾起无限波澜。片段似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闭上眼，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对秦嫂起过这样的感情——不！那时候她还不是秦嫂，她有着一张稚气的脸，那一天正是她行笄礼。
　　他们早就认识了？
　　不可能啊！以他们的年龄差距，秦嫂行笄礼，他如何得见？
　　莫非是在前世？
　　痴痴地望着如今略显苍老的秦嫂，小林师傅的脑海中浮想联翩。趁着这工大，狐妖已经窜进胡隶京的屋内。
　　☆☆☆
　　又是她！
　　乍见到娘，胡隶京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用身体挡在虎彪彪面前——她又想干什么？
　　虽然他日不能言，但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狐妖不喜欢儿子用敌意的眼神盯着她，她要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你放心，我不是来要她命的。”更何况，如今躺在床上的虎彪彪与凡人无异，她要一个凡人的命又有何用？“我是来带你走的。”
　　她想带他去哪儿？房梁上的虎老伯想到一个地方，莫非她要带他去……
　　“阴曹地府。”
　　她疯了！
　　只是她不承认，“我要去冥界找回你爹的魂魄，再加上你体内的妖性就能使你爹复活了。”
　　虎彪彪的妖性全部集中到他身上，于是他长出了尖耳朵、锋利的爪子、尖锐的牙齿和银白色的眼眸，这些每到望日才会发作的妖性如今长久地存在于他的身上。以此类推，若他使用妖性计爹复活，爹不是也变成妖了吗？起码是半妖。
　　而对于狐妖来说，只有将胡志高的身体改造为半妖，他才能长久陪伴在她的身边，这正是狐妖所需要的，“你是我和志高的儿子，你也希望你爹复活吧！就是这个月的望日，月圆之夜当你的妖性发作到最强的时候，就可以跟我去冥界了。”
　　不！他不会跟她去冥界的。为了让爹复活，娘不惜亲手毁了这世间他最在乎的虎彪彪，如今又要他撇下尚未脱离危险的虎彪彪，跟她去冥界？他身上的妖性不是为了让爹复活的，在下一个满月之夜，他要把它们全都还给虎彪彪——人会死，而半妖不会，他不要她死。
　　身为狐妖的儿子，他也和他的娘一样对爱有着贪婪的欲望，这就是血缘流下的产物！
　　胡隶京拼命地摇头，以此拒绝狐妖的提议。他用坚定的眼神告诉她，他要把半妖的身份留给虎彪彪，而非死了多年的爹。
　　他的决定狐长根本个会答应，“既然你不肯等到望日跟我去冥界，那我们就趁现在出发吧！”
　　千万条发丝捆住胡隶京的腰部，狐妖要将他拖去冥界。
　　他努力挣扎，使出浑身法术想要摆脱腰间的发丝，去是不能。
　　房梁上的虎妖想来救他，却被狐妖先一步洞察天机，她用法力勒住虎彪彪的脖子，随时都能要她的性命。凭虎妖五百年的修行，他完全可以救下隶京，他也能从她的手上救下自己的女儿，可是他不可能一时兼顾两边。
　　隶京和他的女儿，他只能选择一个。
　　狐妖算准了虎妖会舍隶京而救自己的女儿，她赢定了。
　　如她所料，危机时刻虎老伯站在了虎彪彪的身边，狐妖利用她争取到的那一刻想将胡隶京拖进自己设下的结境。
　　结境已经将胡隶京团团围住，可是他的手却握住了虎彪彪脚踝上那串铃铛，死也不肯松开。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狐妖设下的结境竞然网罗不住虎彪彪脚上那串铃铛。
　　六界法则：强可伏弱。
　　如今躺在床上的虎彪彪与凡人无异，即便她身为半妖的时候，妖力也不足以与狐妖抗衡。虎彪彪脚上套的那串铃铛怎能抵御她设下的结境呢？
　　除非这铃铛沾着更高法力的神或妖的气息。
　　急于求成的狐妖已顾不得许多，她加重法力设下更强的结境，想逼胡隶京松手，他却苦苦支撑，握着那支铃铛宁愿拽断双臂也不肯松开。
　　突然一阵强光射得众位闭上眼睛——
　　叮当！叮当！
　　那是铃铛坠在地上的声响。
　　☆☆☆
　　“唉！”
　　沉重的叹气连同打哈欠的声音塞在众位的耳朵里，胡隶京忍着强光对眼睛的伤害努力集中视线，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床前的脚凳上坐着一位金发黑瞳的……男孩！
　　他身着白衣，一脸无聊的模样，肉乎乎的手指把玩着垂在耳旁的金发，看上去实在不太像凡人。更何况，他抬抬手指就用结境封住了虎妖和狐妖，这等法力绝非一般。
　　你是……
　　“想知道我是谁？” 男孩搔了搔头，茫然地望向四周，“能个能先告诉我，你们是谁？”
　　不管他是谁都无法阻碍狐妖带胡隶京去冥界的意念，她决定先下手为强。她刚准备灭了那男孩，手却被某种力量拴住了。她望向虎妖，他全副精神都放在虎彪彪身上，应该不会是他。隶京也没有如此强大的法力，莫非是坐在脚凳上这个男孩所为？
　　她的目光刚落在男孩身卜，那小于就白了她一眼， “别看我，我什么也没做，你如果不妄想对我下杀手，身体就不会变成这样。”瞧，多简单的道理。
　　不过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有点复杂，“喂！”他冲胡隶京喊了一嗓子，“你为什么会握着我的头发？”
　　什么头发？胡隶京望向手中那环铃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从虎彪彪脚上拽下的这环铃铛竟成了一根金色的头发。
　　我……
　　“你不能说话啊？”男孩意兴阑珊地拨了拨手指，“身为一个半妖，你得勤加修炼，知道不知道？你如果像幽灵小鬼那么偷懒，就算再过五百年你也无法开口说人话。”
　　什么幽灵小鬼？什么偷懒？胡隶京不懂他身边发生了这么多难以想象的厄运为什么到了这小于日中就变得如此轻描淡写，他到底是什么人……不！他肯定不是人，应该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好，男孩也想知道胡隶京到底是什么东西。索性好事做到底，轻轻弹指，他撬开了胡隶京的嘴巴，然后扔进一颗药丸。
　　“什么东西？”胡隶京蓦然开口竟发出久违的人的声音，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嘴巴，“我真的能……开口说话了？”
　　“如果你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让你从此以后都不能再说话。” 这就是身为强者的好处，可以任意妄为——那小子狂得意地咧开嘴，连笑容都是阴沉沉的， “来，先告诉我，这根金发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
　　胡隶京很想告诉他，可惜他也不知道，“这根金发……不对，这原来是个铃铛……头发……铃铛……”他的脑子被这根头发或是这只铃铛弄得乱七八糟。
　　一个小子忽然随着这根头发或是这只铃铛钻了出来，随意扬扬手就控制住他的妖性，让他能够言语，如此神奇的本领，这男孩绝非凡人。
　　“请问，你哪位？”
　　“我？”男孩指指自己，莫名地张了张口，“我是光光啊！”
　　光光？光光是谁？
　　既然这只半妖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光光决定自已找答案，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形，再联系半妖的话，他确信自己的金发曾系在床上这个女孩的脚踝上。也许她能告诉他，这根金发的来历，只可惜，“她快死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判了虎彪彪死刑，虎妖尚且不信，“我一直用法力护着她，不让冥界的小鬼靠近她，她怎么可能会死？”
　　“你不信我的话？”光光捋了捋金发，黑瞳中散出一丝邪气，“那我就亲手杀了她。”
　　“不要！”胡隶京可没那么笨，凭感觉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小男孩是他们都得罪不起的厉害角色，“既然你能要她的命，你一定也能救她。”平白求他，这男孩一定不会帮忙，胡隶京只好施展激将法，“你也想知道你的金发如何会系在虎彪彪的脚踝上吧！你把她救醒，就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光光噙着笑，“这个主意不错。”
　　他忽然提掌，手心里凝结起一团金色的气团压住虎彪彪的胸口，直至这团气彻底渗人她的身体。床上的虎彪彪随着气团的消失慢慢扇动眼皮，“你是……”
　　自他出生以来，从未如此频繁地介绍过自己。男孩不耐烦地摆摆手敷衍道：“我是光光。” 见诸位一脸茫然，他索性再补充一点有关自己的信息，“我住在苍岛之上。”
　　胡隶京才不管这小子是鬼是神，重要的是他让虎彪彪睁开了眼睛。他扑到她的身边，将她紧紧拥抱，再也不肯放手。
　　倒是狐妖和虎妖听到“苍岛”二字，顿时目光如炬。
　　“传说苍岛上住着一位半魔半神的苍不语，难道你就是……”
　　没道理法力可与天抗衡的苍不语竟是一个顽童吧！
　　“苍不语是我爹。”光光不由得感叹，这两只妖精还挺有学问的，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不过他们一定不晓得，他爹身上的神力已经殆尽，只剩魔性，反倒是娘的体内积聚神的力量，否则也不会生出他这个金发黑瞳的儿子。
　　胡隶京上下打量着他，根据这小子的说法，他爹是半魔半神，那么他的血液也不纯粹，瞧他这副金发黑睦的长相，莫非——
　　“你也是半妖？”
　　妖的身份在六界中仅仅高于凡人，实在是太低劣了，光光才不承认呢！“我不是半妖，我是半魔半神，比妖高级多了。”
　　“可你终究也是需要进化血液的半魔。呵呵——”
　　虎妖感觉到了鬼气！难道是从冥界跑出来的小鬼要拖虎彪彪去地府？
　　不可能！除了那个家伙，地府里再没有其他鬼能散发出这么臭的鬼气？而且敢在他光光面前如此放肆地大笑，透过六界的视线四处张望，即使找不到那抹身影，光光也敢确定敢跟他作对的只有一个家伙——
　　“幽灵小鬼，你给我出来！

　　第七章

　　“是你——趁我不备，拔了我的金发？”
　　“是啊！”
　　“是你——用我的金发，你的幽灵鬼气炼成这支铃铛？”
　　“对啊！”
　　“是你——把这支铃铛套在这个虎……虎什么的脚上？”
　　“没错！”
　　“是你——故意让我感应到自己断裂在地上的金发，好赶来这里救这个虎……虎什么？”
　　“答对了！”
　　“是你——这都是你设计好的圈套？”
　　“真聪明！”
　　“幽灵小鬼，你……”
　　光光已经气得满头冒金光，幽灵小鬼却优哉游哉地坐在虎彪彪的身边，放肆地甩动着两条小短腿，“是我，你想怎样？”
　　每次他要跟自己未来的小新娘茫茫说上两句话，光光这个臭小子都把他踢出苍岛，害得他妈都说他最近左边的屁股比右边的大。难道他还不能小小算计一下光光吗？
　　冲着光光做了一个鬼脸，幽灵小鬼把鬼气发挥到最高境界。光光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扬起黑色的气团就要置幽灵小鬼于死地。
　　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将胡隶京的厢房当成了挑衅的场所，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虎妖和狐妖修行不够，别说劝阻，他们根本摆脱小了两个小鬼头困住他们的结境，胡隶京只顾着保护床上的虎彪彪，哪还有闲工夫管两个毛头小子。
　　倒是虎彪彪刚从地府转了一圈，好不容易集中的视线就看到这一切。是可忍孰不可忍！
　　“够了！”
　　她这一声河东“虎” 吼非常成功地震住了两个小鬼，现在轮到她来搞清楚事情的始末了，“幽灵小鬼，我认识你，上次在海边我输给了你，是你说要跟我比试，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提高法力，也是你将这个铃铛套在我脚踝上的。至于你……”这个金发黑瞳的小于，虽然长得不赖，不过她确信自己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你叫光光是吧？我们认识吗？”
　　“你脚踝上的那支铃铛是用我的金发做成的。”光光承认他们不认识，不过——缘分不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越想越乱，虎彪彪要像母老虎一样发威了，“幽灵小鬼，限你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解释清楚，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头上的那对犄角拽下来。”
　　多日不见，她嘴皮子利落了，连恐吓的话都说得头头是道。好吧！看在她刚刚活过来的分上，幽灵小鬼不介意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她。
　　“我跟光光打赌……”
　　又是打赌，这小鬼头天生是赌鬼吗？怎么一天到晚跟人家打赌，先听他怎么说。
　　“我打赌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的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如果我做到了，他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反之，我就要答应他一件事。结果——”
　　光光的发被捆在了虎彪彪的脚踝上。
　　虎彪彪的疑惑解开了，光光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发系在她的脚踝上，你是何居心？”
　　“不是说了嘛！这个赌约我赢了，我可以命令你为我完成一件事。”
　　想到即将达成的目的，幽灵小鬼笑得犄角都在颤抖，“她拥有一半虎妖的血统，她想变强，可是半虎妖只有吸取更强大的法力才能变强。我之所以指引半虎妖来阳朔镇，就是因为这里也有一个和她相似的半狐妖，而那个半狐妖正好想做人，找原本打算让这个半虎妖吸取那个半狐妖的妖性，好增强半虎妖的妖性，还半狐妖人性。
　　“怎知道半狐妖的娘，也就是狐妖想吸走半虎妖的妖性为自己死了多年的丈夫还魂，偏生半狐妖不允许他娘狐妖吸走半虎妖的妖性，恰巧碰到满月之夜，半狐妖妖性发作，因缘际会间半狐妖吸走了半虎妖的妖件变成了真正的妖怪，而半虎妖却失去了妖性变成了人，差点就死掉了。”
　　“又在巧合之下，半狐妖扯断了半虎妖脚上的铃挡，也就是弄断了光光的金发，凭着金发散发出的气息，光光就找来这里喽！”
　　深吸一口气，再喝一日水，顺便调理一下气息，幽灵小鬼很严肃地问道：“我这样说，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听你个死人头啊！”光光弯起手指赏他一颗板栗吃。真不知道那么聪明的冥王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简直把冥界的脸都丢光了。什么半狐妖、半虎妖，听来听去脑子都快被剁成两半了。”
　　已经听得头昏脑涨的光光只想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赢了你，你得听我的吩咐帮我做一件事。”
　　天啊！怎么问题又回来了？光光耐着性子听他啰嗦下去，双手却已凝成两团黑色的气团，随时准备灭了他。
　　幽灵小鬼可不怕他，相信只要他说完下面的话，光光这辈子都没心思来灭他了，“我也说了，虎彪彪是半妖，想要变强只有吸取更强的法力。而你，光光，你半魔半神的身份虽然比她高级，可也属于混血儿……”
　　胡隶京好像咀嚼出一点道理来，谜底呼之欲出。难道幽灵小鬼要这个金发黑瞳的小鬼头……
　　“跟虎彪彪成亲喽！”
　　“你去死！”
　　两团黑气喷向幽灵小鬼，同时上来的还有虎彪彪一只虎拳和胡隶京一只硬拳。
　　☆☆☆
　　头发呈现爆炸后的状态还袅袅冉青烟，一对犄角东倒西歪，幽灵标志下的一双眼睛顶着两个黑眼眶——幽灵小鬼从未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最可气的就是虎彪彪，这只母老虎现在都成了几人了，居然还出手这么狠，“你要变强，现在我帮你找到让你变强的办法，你居然还揍我！”还有这个胡隶京，“反正你也是为了变成凡人才娶她的，结果你不但没能如愿，反而变成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我帮你想办法把老婆推销出去，你不但不谢我，还把我揍成这样，你对得起我吗？”
　　胡隶京已经气得忘了力量间的悬殊，想直接将幽灵小鬼那对犄角拔下来磨成鹿角粉吞进肚子里进补，“小鬼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再妄想把虎彪彪从我身边带走，我就是追到冥界，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点威胁吓不倒幽灵小鬼，“你难道不知道吗？冥界是我家，历鬼得管我称王。”
　　啊？
　　“他是冥界的储君，冥王是他爹。”
　　光光补充说明，要胡隶京认清仇敌的身份再出言恐吓。这番解释倒是让虎彪彪想起了什么，抓住幽灵小鬼的手，她的眼里渗着亲切，“你是冥界的储君，那你一定能自由出人于冥界喽？”
　　废话！“你想干吗？”幽灵小鬼觉得这只失去妖性的半调子虎妖着实不简单，他得小心应付。
　　虎彪彪不兜圈子直奔主题，“你带我去冥界吧！”
　　“虎彪彪！”胡隶京大致猜出广她的想法，正因如此他才不能让她冒险，“这不成！”
　　“如何不成？”虎彪彪已经计划好了，“只要我的魂魄能跟着幽灵小鬼进人冥界，我就能找到你爹的魂魄，这样你娘就不会再逼你了。”
　　正常人要逼出魂魄只有在欲死的那一刻，也就是说虎彪彪必须先死方能跟随幽灵小鬼进人冥界。胡隶京不能让她冒这个险，“我娘要我爹复活，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我不要你为我冒这个险。”他将她从幽灵小鬼身边拉回来，生怕她再跟那个长着犄角的家伙待在一起，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他对她的紧张已经让虎彪彪无法忽略不计，从小到大，不管她受多重的伤，流多少血，都无法得到半点呵护，这世上只有他在意她的生死。
　　八月十五，他们成亲的那一夜。
　　当他娘要吸光她所有精气的时候，她知道是他不断地将体内的本源予她固本。她虽命在旦夕却能感觉到他拼着魂飞魄散，拼着与娘为敌在保护着她。
　　她听见他跟他娘说：她对他来说是唯一的同伴，是最爱的虎彪彪——他口不能言，她却能听见他的心声。
　　对她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她的唯一呢？
　　“只有找回你爹的魂魄给你娘一个交代，我们才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她说什么？胡隶京的心头涌闪过一道电光，他全身的肌肤都在她的话语中酥了，“你要和我……在一起？”
　　红霞飞上虎彪彪的脸颊，没有了虎斑的遮挡，谁都能 看出她的羞涩。
　　母老虎倒是会找个理由搪塞，“我的妖性都融人你的体内，不和你在一起，我怎么恢复妖性？”
　　只是为了恢复妖性？胡隶京的心头窜过点点失望，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幽灵小鬼可听出了个中端倪，“虎彪彪，你没能增强妖性，你也输给了我，所以你得按我的说法嫁给光光。而光光也必须履行跟我的约定娶你为妻，你们不能反悔。”
　　“反悔？”光光耸耸稚嫩的肩膀很无辜地问虎彪彪，
　　“你反悔了吗？”
　　“谁反悔了？”她比光光更坦白，“我有答应和这个幽灵小鬼打赌吗？”
　　善变是女人的专利——幽灵小鬼一定没领教过这一教训。
　　☆☆☆
　　真的要让虎彪彪去冥界找回爹的魂魄吗？
　　胡隶京挠了挠头顶上那对尖耳朵仍旧没找到答案。后里实在是太挤了——虎老伯和母亲被光光设下的结境困在房梁上，光光和幽灵小鬼又彼此用脚丫踩着对方的胸躺在半空中，床上躺着身体尚虚的虎彪彪，胡隶京唯有坐在天井里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找出最正确的路。
　　成亲不过才三日，这期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仍贴着喜字的房内乱得让他以为自己疯了。被太多的事围困着，他也无心理会自己这副尖耳、利齿、锋爪的妖怪模样。
　　仰头望月，月缺了一线，虽然很圆，却不如八月十五的满月，看在胡隶京的眼里没来由地感到怅然若失。
　　要是爹还活着，就不会弄成今天这副样于了吧！
　　爹，你究竟在哪儿？
　　胡隶京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好想念爹坚实的怀抱，好想好想……
　　有人来了，谁？
　　尖耳朵感应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也许是妖性增强的缘故，他能感应到极轻微的声响。蓦然抬首，却见小林师傅月下的身影。
　　“少爷，还没睡呢？”
　　坐在地上胡隶京抬着脸仰望小林师傅，模糊的记忆里竞出现儿时的自己抬首望爹的情形，“这么晚了你不去休息吗？”
　　小林师傅端着手中的盘子坐到他的身边，“秦嫂担心你身上的伤，要来帮你上药，我看她这几天折腾得精神很差，所以我劝她休息——我拿药来了。”
　　现在的胡隶京与妖怪无异，伤口的复原能力也比常人强上许多，敷药根本是多此一举，“我不需要这个，你拿走吧！”他这副样子常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吧！他不想给小林师傅增加烦恼。
　　瞧他一副厌恶的模样，小林师傅索性蹲下身来，不等他发话，他自动帮他敷药。
　　伤口主要集中在胡隶京的手臂上，以半妖的身份跟夫人对抗了这么久，加上挣扎时他自己给自己造成的伤口，原本于净的手臂像是被野兽的爪子刨过似的，布满深深浅浅。横七竖八的伤口，多得让人觉得恶心。亲手敷药包扎的小林师傅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排斥，尽量放轻手脚帮他处理伤口。
　　“虽然伤口已不再流血，但疤痕依旧，若不敷药好起来会很慢的。”在药行待久了，小林师傅养成了对着病人讲道理的习惯。在他看来，此刻的隶京少爷也不过是一个需要他照顾的病人罢了。
　　包扎的过程很是无聊，小林师傅索件唠叨起家常话来：“少爷，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人药行当学徒？”少爷身为胡府的掌事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呢？说起来这也是决定小林师傅一生的大事，“我小时候大病一场，我娘说那时候我都没了呼吸，后来忽然义好了起来。娘说一定是当时抓给我吃的那些胡家药行的药起了作用，所以待我病好就把我送来胡府药铺学徒，这一待就是十多年啊！”
　　他悉心包扎的模样看在胡隶京眼里融为一道暖流直逼心田，“你为什么如此照顾我？”
　　“你是我的少东家嘛！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答应了秦嫂要帮你敷药，身为男人说话怎能不算话呢？”
　　他的话让胡隶京一震，爹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就是因为爹的嘱托，这些年他一直替爹照顾秦嫂，替爹安慰母亲。于是，不管母亲做出多么反常的举动他都依着她，直到今天母亲要用虎彪彪的命来寻找丢失已久的魂魄。
　　难道他真要虎彪彪冒险去冥界找爹的魂魄吗？
　　都说旁观者清，如果小林帅傅遇到这样的事，不知他会怎么做，“小林师傅，如果你爹……”
　　恰在此时，小林帅傅替胡隶京手臂卜的伤口敷完药，用多余的纱布打了一个上字星似的结。正是这个结锁住了胡隶京的目光，他怔怔地望着比他还年轻的小林师傅，想从他的脸上找到那份似曾相识。
　　“怎么了？” 小林师傅察觉胡隶京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他不知道自己哪甲做错了。难不成是少爷妖性发作？“少爷！少爷……”
　　胡隶京蓦然回神，打起精神应付小林师傅，“我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伤口还没好，又折腾了这么几天一定很疲劳了。早点睡，有什么事等明天再商量。”又吩咐了几句小林师傅这才趁着月色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胡隶京久久难以平静。
　　是的！小林师傅打起的十字星结跟爹为他包扎伤口时打起的结一模一样。可是，他在小林师傅的身上他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感觉——除了他和爹一样地关心他。
　　☆☆☆
　　“你怀疑小林师傅是你爹转世投胎？”
　　虎彪彪张大的嘴巴被胡隶京锋利的爪子捂住，“你小点声。”这事要是让母亲知道非把小林师傅拆散了研究不可，他不想为小林师傅带来无谓的麻烦。
　　“这种十字星结是小时候爹为了哄我，特意想出来的打法，除了他谁也不会，我也只是看过。没道理小林师傅对这种打结的方法那么熟练啊！而且我问过他，他说他很小的时候系衣襟就是用这种方法，不记得是谁教过他，这就更可疑了。”
　　他向虎彪彪分析了各方面相似的因素，可是论年龄就不太对了，“如果小林师傅真是我爹的转世投胎，他今年应该十三岁，不可能跟我一般大啊！”
　　“也是啊！难道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去冥界查查你爹转世纪录不就知道了吗？”
　　不和谐的第三者声音穿插进来，随后闯入的第四者更让虎彪彪和胡隶京心烦意乱。
　　“你当冥界是苍岛上的花园啊！随便什么人都能闯入？”
　　幽灵小鬼一脚将光光从凳子上踹下去，自己捧着糕点霸着桌子很得意的样子。半神半魔的光光岂是好对付的家伙，飞起一脚踢在幽灵小鬼的脸上，顺带着抢走他手中的盘子，“人不能闯冥界，鬼就行啦！你把虎彪彪弄死，再带着她的魂魄去冥界转转不就知道了嘛！”
　　“你什么都不知道，别在这里乱说。”跌在半空中的幽灵小鬼先摸摸头卜的犄角，确定它还在原地，没挪窝，他就可以跟臭光光干到底了，“你以为冥界是什么地方？她的魂魄进了冥界，就算不被路上遇到的鬼差抓走，也很难再回到肉身。你知不知道？”
　　也正是这个原因，胡隶京不能让虎彪彪冒险。如今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想解开母亲心头的疙瘩，想知道小林师傅究竟是不是爹的转世投胎，他就必须去冥界看看。
　　“不如，”胡隶京下定决心要一探究竟，“我亲自去冥界转一圈吧！”
　　“不行！”幽灵小鬼断然打消他的想法。
　　“为什么个行？虎彪彪要去的时候，你并没有说不行啊！”
　　点了点额头中心的幽灵标志，幽灵小鬼不懂这两个半妖怎么如此执着呢？“想去冥界首先得把魂魄从肉身中逼出来，这种法力妖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在你死的那一刻，可一旦你以命做代价前往冥界想再回到肉身那就更难。”
　　胡隶京犹不信，“那虎彪彪……”
　　“她不同。”还是光光聪明，几句话便明白了个中道理，“她现在的妖性尽除，只剩人气。凡人要死，自然比妖容易得多。一旦她魂魄离体，就可以随幽灵小鬼一起去冥界转转。而且她到底做过半妖，只要在她回到躯体前，用妖性吸引就有可能将她的魂魄顺利引渡到肉身上——我分析得不错吧，小鬼？”
　　幽灵小鬼比较想知道，“你怎么会洞悉我们冥界的高深道行？”被他知道这么多有关冥界的秘密，若有一天光光这臭小鬼想征服魔界那不是手到擒来了吗2看来他得刻苦修炼，待到需要时亲手灭了这个半神半魔的臭小鬼。
　　不过目前任务是——“光光，你欠我的那个条件还算不算数？快点娶虎彪……”
　　砰——
　　也许胡隶京的法力比不过幽灵小鬼，但他的拳头绝对比小孩子的拳头更大更有力道。重重一拳下去，正好将半块饼堵住他的嘴巴。
　　“哈哈哈哈！”光光狂笑不止，能见到幽灵小鬼这副样子足以让他开心半年。就算输给他，欠他一个条件也值得，“喔哈哈哈……”
　　咚——
　　一块馒头掷进他的嘴里顿时将他的笑声堵进嗓子眼里。胡隶京气愤难当地瞅着两个小鬼头，两个叠加起来还不如他高的小毛头居然妄想跟他抢老婆，不想活了。
　　“你们俩最好老实告诉我：除了虎彪彪究竟谁能进人冥界再安全回来？”
　　两个小鬼头非常默契地将脸从左转到右，再从右晃到左，连续不断的摆头运动彻底打消胡隶京的妄想。
　　看来——
　　虎彪彪两只光裸的脚互相揉搓着，心下做了决定， “只有我去了。”
　　☆☆☆
　　在光光设下的结境里，虎彪彪站在虎老伯的面前，相似的眸于里却融进两道完全不同的身影。她从未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要求他。
　　在她被猎户的小孩打伤了哭着喊爹的年纪，他就教会她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这一直是她想变强的源泉，到头来她却依然要拜倒在他的膝下。
　　“请你帮我。”
　　依照幽灵小鬼的办法，必须由跟虎彪彪血脉相连的虎老伯亲自出手击碎她的七魂六魄方能助她魂魄飞人冥界，待她游历冥界重回肉身之时也必须由虎老伯用相似的妖性吸引她的魂魄重归原身。
　　这一切除了与她血脉相连的爹再无谁能完成。
　　为了帮胡隶京，她不得不求他，“求你……”
　　“我不会答应的。”虎老伯甩动双袖扬起冷风飓飓，断然拒绝了女儿的请求。
　　虎彪彪不曾想亲爹竞心狠至此，“这些年来，我只求你做这一件事，难道你都不答应吗？”
　　“我不会亲手为你送死，绝对个会。”他嘶吼，如野兽一般发出伤心的嚎叫，“你为了这个胡隶京，失去所有的法力，差点送命，现在你又为了他要魂魄离身飞入冥界。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付出？”
　　虎彪彪被这些直白的问题逼得后退连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她就是不忍齐他不顾。
　　也许让她清醒的手段很残忍，但据老伯还是要让她痛醒，“之前他说要将体内的妖性通通给你，结果呢？他娘差点置你于死地。也许这一次又是一个圈套，你清醒一点不要再上当了。”
　　“就算这是一个圈套也是我主动跳下去的。”虎彪彪睁大眼睛看着结境外的世界，胡隶京矛盾又担心的脸庞映人她的眼帘，叫她如何将他抹去？
　　“这些年来，没有谁握过我的手。对于人来说，我是妖；对于妖来说，我低劣的法力根本不足以称之为妖。我寂寞地修炼着，希望有一大能变得强大，在遇见他之前，我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同伴。他是唯一，你明白吗？只要有他在，我就不觉得孤单。”
　　想变强也好，想成为妖也好，都是为了找到可以陪她千万年的同伴。可是当胡隶京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已经追到了她最想要的境界。
　　女儿沉醉的眼神让虎老伯动容，可是胡隶京踌躇的表情却使他没有让步的理由，“他对你是唯一，你对他是什么？他真的在意你的死活吗？万一他只是利用你，你有没有想过付出的代价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虎彪彪，醒醒吧！爹说过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有欲望，可你不能被这种欲望逼到……”
　　“娘爱过你吗？”
　　“嗯？”
　　虎彪彪摸着结境的四壁，看似什么也没有，却用一片透明将她和爹包裹在一起，这份难得的包容计她愿意跟爹敞开心扉。
　　“小时候眼里看到的很多事情更像是一根根的木头，后来我离开树屋游历四方，在让自己法力变强的同时我的心也在渐渐变强。那些木头堆在一起，只需一点火种就能将它们彻底燃烧起来。火照耀着往事，让我看清了你和娘之间的种种。”
　　她抬头仰望他十几年来从未改变的容颜，心中却是光影重叠，“你总告诫我别被欲望驱使，你呢？你不是也难逃欲望这一关吗？”
　　她将了她爹一军，也计她爹看清已长大成人的女儿心。
　　“你为我想过吗？”虎彪彪摸着心，她的手心能感觉到心跳，可她不知道这份跳动能维持多久，“现在这个躯体与凡人无异，凭它我最多只能活几十年。而隶京的身体却能在这个世上活个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一旦我死了，你要他怎么办？”
　　若能魂魄离体再吸收虎老伯的妖气，就等于赋予她第二次的生命。
　　到了这一天，她不需要变强，却贪恋这半妖的身体。
　　光裸的脚在踏出结境的那一刻留下最后的话：“你若不帮我也行，但我不会放弃去冥界的。”
　　她的倔强与她爹如出一辙。

　　第八章

　　幽灵小鬼剔完牙，抬眼看了看天色，夜已深沉，此时不走怕又要白白耽搁一天了，“两个半妖你们俩到底想好了没有？要是今夜不走，我就回去睡觉了。”
　　捱了大半夜，光光也累得不行，“你们俩拖拖拉拉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早死晚死都是死，你们究竞死还是不死？”
　　被他这么一说，胡隶京更不忍心让虎彪彪前往冥界了，“我看还是算了……”
　　“不能算！”虎彪彪跟虎老伯商议前往冥界的时候，狐妖探知了这一消息，她虽冲不破结境，却依然执着于寻找志高的魂魄，“隶京，你一定要帮娘找到你爹的魂魄，也许你爹正在冥界受苦，正等着你去救他呢！”
　　“闭嘴！”
　　一道黑光穿越结境，给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反正幽灵小鬼小小年纪对美女没有多大感悟能力。他最讨厌六界里的家伙成天污蔑冥界如何如何黑暗，如何如何残酷，其实只要你别干伤天害理的事，他父子才不会随便实施刑罚呢！
　　被惹怒的幽灵小鬼决定不再跟这群妖白耗时间，他要回冥界睡大头觉，再也不回来了。
　　“你别走啊！”虎彪彪或许不懂人心却看得出小鬼头的火爆脾气，他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再也没办法去冥界找到胡老爹的魂魄，“就今夜，今夜我就跟你去冥界。”
　　“彪彪，还是再想想吧！”胡隶京不敢想象万一虎彪彪再也回不来，他的木来会怎样。这个妖怪的身体将拖着他一辈子，或许他能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而这种长命对他来说却是永久的折磨。
　　寻找爹是母亲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只是想和虎彪彪在一起，他好想自私一点，一直守着她，这样就好。
　　就连这小小的愿望也被光光无情地戳穿，“别再缩手缩脚了，你以为她不去冥界，你们就能在一起了吗？”怕只怕这份守候如流星划过天际一般短暂。
　　胡隶京不懂他言下之意，难道上天还安排了更多的考验给他们，“我会说服母亲，不会让她再伤害彪彪。”
　　“虎彪彪现在与凡人无异，你娘伤她根本得不到半点好处。”如此说来，胡隶京不知道人与妖之间的差距喽？又是幽灵小鬼展现才华的时候了，“妖依靠吸收天地之间的精气增强法力，延长生命。对于妖来说人的精气也是很好的补充，就算你不想吸收虎彪彪的精气，你的体质也会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吸取天地精华。跟你在一起，她很快就会油尽灯枯的。”
　　幽灵小鬼的话在无意中给胡隶京判了死刑，他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握着虎彪彪的手，他的手心渐渐失去温度。
　　此时的虎彪彪却瞪着两只茫然的大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心里沉积起的那堆木头在心火的映射下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
　　她甩开胡隶京的手，猛地窜到幽灵小鬼面前，“带我去冥界！我们这就去！”
　　光光和幽灵小鬼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瞧她如此坚决，他们反倒不肯定了，“你……你真的要去？”这可攸关性命啊！马虎不得。
　　“她……”
　　“我要去！”
　　打断了胡隶京的话，虎彪彪从未如此坚决，“相信我，我会平安回来的。”
　　“可是……”就算她再如何保证，要他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消失或许再也不会回来，胡隶京真的做不到。他情愿去冥界，去冒险的……是他。
　　“别再说了，我这次去冥界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除了胡志高，虎彪彪还要去找另一个人的魂魄，她必须把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疑惑问个明白，否则她死不瞑目。
　　不想再被儿女私情拖累，虎彪彪拉住幽灵小鬼的手，以为这样就能进人冥界。
　　“你这样随随便便前往冥界，那只会是死路一条。”光光精明地做好万全准备，“胡隶京，你得守着虎彪彪的肉身，她的魂魄离体一旦超过一灶香的时间小鬼就会前来，等到虎彪彪回魂，小鬼就会趁机抓走她的魂魄，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胡隶京自然守在虎彪彪的身边寸步不离，光光还是不放心，“你守着她，万一有妖精来偷袭你，想吸走你的法力怎么办？”
　　“只要你撤除结境，我会保护他们。”狐妖发话了。
　　只可惜谁都不相信她，尤其是幽灵小鬼，“你不害虎彪彪就不错了，你还会救她？”
　　“她会。”光光以手撑着脑袋，他就想不通同样是小毛头，幽灵小鬼的智商和他相比怎么就那么低，“你想想看，最希望虎彪彪去冥界寻找胡隶京他爹魂魄的家伙是谁？不就是这个狐狸精吗？她当然会保护虎彪彪的肉身，只有虎彪彪平安回来，她才能知道魂魄的下落啊！”
　　这样想想也对，幽灵小鬼交义两根食指，口中一阵念念有辞这便破除了孤妖身上的结境。
　　现在这差帮虎彪彪逼出魂魄和最终吸魂魄人肉身的家伙了。
　　虎彪彪望着树影摇曳的窗外，心中再不存任何幻想， “算了，不等了。光光，我知道，以你的法力一定能逼出我的魂魄。”
　　光光颔首，问题是，“我的法力与你的妖性完全不同，我没办法吸你的魂魄人肉身。能帮你的只有份爹……”
　　他望向另一个结境空间围住的妖，只等虎老怕发话了——
　　“我该怎么做？”
　　☆☆☆
　　那是一片阴郁的光芒，虎老伯从未如此吝啬施法，掌心的妖力已经到达虎彪彪的心脏的位置，他却不肯再多施一分力。
　　他这掌下去要的是他女儿的命啊！
　　他的不忍胡隶京也看在眼里，可再这样耽搁下去会坏了大事，胡隶京只好求他：“老伯，请您动手吧！”
　　“等等！”光光忽然叫停，他从头上；拔下一根金发，没等幽灵小鬼看明白，他的魔爪已经伸向他头上那对黑犄角。
　　“痛！”幽灵小鬼孩子气地大叫一声，疼痛的感觉让他额头上的幽灵标志自动发出幽蓝色的光芒，恰巧照射在那根金发上面。
　　仿佛变戏法一般，那根金发变成了一支铃铛，再随着光光的中指射出的金色光芒套在虎彪彪的脚踝上。
　　“这样就行了。”光光回头吩咐尚未反应过来的幽灵小鬼，“快点开始吧！”
　　幽灵小鬼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虎老伯依然犹豫，他索性帮他一把——幽灵标志散发出的死亡标志击向虎老伯的背，力推力的结果是虎老伯掌心的法力逼出了虎彪彪的魂魄，幽灵小鬼更是抓住时机用一条黑色的布将她的手和自己的捆在了一起。
　　他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剩下漫长的等待留给屋里的妖们。
　　最紧张的就属胡隶京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床上平躺的虎彪彪的身体，片刻都不肯放松。只要门口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他都绷紧身体随时准备作战。
　　记忆里，他和虎彪彪的关系好像一直如此。总是清醒的一方守着沉睡的另一方，这是他们爱上对方的理由，难道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相处模式？
　　他不信。
　　门吱吱呀呀地拉开了，狐妖、虎老伯和胡隶京几乎同一时刻反应过来，三只夺命的手同时伸向了门外站着的两个人。
　　“秦嫂？小林师傅？”见着秦嫂浅笑的面容，胡隶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你们怎么来了？”
　　秦嫂沉默地将吃食放在桌上，瞧了瞧站在一旁的狐妖，她惊讶这么多年了她的容貌未有丝毫的改变。
　　两个女子对视着彼此，平静的秋波中却暗藏着多少年的纠葛。
　　小林师傅不自觉地走到她们俩中间，将手中端的那碗素粥递到狐妖面前，“夫人，您先喝点粥吧！”
　　“不用。”狐妖根本漠视小林师傅，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她的眼中除了志高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一个小小的药铺师傅算什么？
　　夫人不领他的好意，小林师傅只好将素粥端给秦嫂，“秦嫂，您喝吧！”
　　她接过粥并未多言，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步到床边。瞧着床上似在沉睡中的虎彪彪，就算不懂妖精世界里的规则，她也猜得出这沉睡背后的意义。
　　“这是何苦？”长长一声叹气叹不尽她心头的酸楚，“隶京，你娘执着，你怎么也跟着执着起来？你爹死了这些年，何苦再要翻出这些劳什子呢？”
　　“你给我住口。” 秦嫂每句话都如针扎在狐妖的心上，那是她不肯接受的事实，“你这个女人一定巴不得志高死吧！他没娶你，娶了我，你因此恨他、咒他。你就想他死。”
　　秦嫂不跟狐妖计较，她只劝说胡隶京：“趁着未酿成大祸，你……住手吧！”
　　“秦嫂，” 即使跟比母亲还亲的女人说话，胡隶京死水一般的眼神依然穿着虎彪彪，不敢有片刻的离开，“我和彪彪都已经无法住手了。”
　　虎老伯说得没错，爱的欲望的确能把所有沉醉在爱里的人或妖逼上绝境，可当你领悟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抽身。
　　☆☆☆
　　三天了！
　　胡隶京的担心如他下巴的胡碴——疯长。
　　敞开外衣，他用自已的胸膛贴紧虎彪彪的身体。他想给她温暖，却发现她的身体早已冰得毫无温度。
　　难道她冉也醒不过来了？
　　心头一旦产牛一丝不好的念头，恐怖便迅速占领他的全部思绪，赶也赶不走。
　　他的担忧虎老伯一一看在眼里，身为父亲他也担心，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得支持自己的女儿活过来，所以他不能先倒下。
　　相比之下狐妖反倒稍稍轻松一些，等了十三年，她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顺了顺垂在肩头的发丝，她担心若见到志高的魂魄，不知道她会不会开心得昏倒。笑意吟上嘴角，她无意间看到儿子等待和担忧交织的眼神。
　　那么熟悉的表情，她独自待在冰城里，常常从冰棺材反射出的光芒里看到自己这样表情。
　　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的行为，她的手握了握儿子的肩膀，“别担心，她会没事的。为了再见到你，她一定会回来。”
　　胡隶京漠然回过头，看见母亲握住他肩膀的手——爹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来母亲是第一次给他温暖。
　　十三年来，他第一次懂得母亲守着冰棺材的心情，第一次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执着要找回爹的魂魄。
　　只要怀揣着一丝希望，他就个会松开抱住虎彪彪的双手，这一丝的希望也是支撑他等下去的动力。若没了冰棺材里熟睡的爹，母亲怕是早就撑个下去了吧！
　　抱着怀里的虎彪彪，胡隶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母亲一样一等就是十二年。
　　沉寂的空气蔓延下去，一直闭目养神的光光忽然睁开黑眸，“回来了！”
　　他话未落音，虎彪彪脚踝上系着的那枚铃铛已经开始了冬作响。
　　不等光光吩咐，虎老伯将五百年的法力全都逼到了手心，急于将虎彪彪的魂魄吸进她的肉身中。
　　胡隶京眼见着虎彪彪左脸上的虎斑慢慢显现，越来越清晰，直至彻底浮现。
　　她睁开了双眸，从冥界回来她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胡隶京，我回来了。”
　　跟在她后面的还有黑着一张脸的幽灵小鬼，狐妖自然不会放过他，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小胳膊，迫切的目光好似心在下一刻就会飞出来。
　　“他呢？志高呢？你们带回志高了吧！”
　　幽灵小鬼挠挠犄角，在回冥界之前他做过万千假设，却没有一种结局是如此这般。叫他怎么说出口呢？
　　对着狐妖急切的眼神，幽灵小鬼实在不愿公布答案：“你还是问虎彪彪吧！”
　　他这个态度叫狐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莫非你们没找到志高的魂魄？”
　　幽灵小鬼和虎彪彪两两相望，明白等待的心情不好受，刚刚回到肉身的虎彪彪支撑着冰冷的身体坐起来， “还是由我来说吧！”
　　直视着狐妖美丽的轮廓，虎彪彪张日的嘴巴又将话咽了下去，“那个……”
　　“你快说啊！”不管是什么答案，总比空等十三年来得好，“就算他转世投胎，为牛为马，我也要找到他。”除了空白，狐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任何答案。
　　虎彪彪仍不确定这个结果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更好一些。
　　她的犹豫让狐妖更为紧张，“难道说，他……他因为跟狐妖在一起，永世不得投胎，已经毁灭在六界之间？”为什么上天一点希望都不给她？她抛下百年修行只为与他厮守，可这份厮守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她匕经不介意爱太短暂，为什么连一个让他们再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志高他真的灰飞湮灭了吗？不会的……”
　　她狐媚的脸庞因失望叠起重重的皱折，仿佛一刻之间老了百年。她不悲伤让虎彪彪不忍再看下去，她和幽灵小鬼交换眼神，决定告诉她！
　　“他没有消失。”
　　狐妖屏住呼吸，像是天地重生一般诧异，她的希望又回来了，她的美丽也跟着回到了她的血液里，“那他在哪儿？”
　　“他转世投胎了。”
　　说啊！接着说下去啊！
　　“他就在你的身边，一直就在。”
　　这时候不只是狐妖，连胡隶京都忘了呼吸。
　　☆☆☆
　　狐妖轻施法力，推开屋门，飞至天井中间，站在花瓣上，清晨未完全蒸发的露珠湿了她的鞋，那上面绣着一双龙凤，眼前也停着一对男女——
　　秦嫂捂着胸口一阵轻咳，小林师傅轻抚着她的背为她调整气息，“你就别担心了，少爷和虎姑娘都会没事的。天已转凉，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的身体吧！”
　　“我没事，只是隶京这孩子从小就命运多舛，不知道这个槛他能不能跨过，可千万别像他娘执着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
　　“你的眼中始终装着别人，也不多考虑考虑自己。”小林师傅忍不住责怪起她来，“当初是老爷背信弃义，娶了夫人。后来老爷死了，夫人丢下少爷不管不问，要不是你，少爷早就被当成妖怪让山朔镇的镇民们杀了。你做了这么多无非是看在老爷的分上，难道你一点都不恨他吗？”
　　秦嫂偏过头望着小林师傅，他在她的目光里垂下头来，“是我越礼了，我多嘴，你就当我没问。”
　　问了就是问了，怎能当作没问呢？秦嫂轻叹着，连呼出的气都沾着药味，“不瞒你说，这问题我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我当真像隶京说得那么好，没有怨也没有作吗？还是我和她一样，也执着地等着志高的复活。不同的只是她守着那个冰棺材，而我守着志高唯一的血脉。”
　　她从不认为自己无私，当年她成全了志高的选择，为了这份成全她恨了自己一辈子。为什么不争取呢？为什么将她一生的爱拱手让给了狐妖呢？
　　清冷的日光下，望着身前的影子，秦嫂忽然发现影于成双也能给人一的安慰，“小林，你知道吗？志高成亲前一夜曾来找过我，他说……”
　　“如果有来世，他一定会陪在你身边，就算世间出现一个比媚儿美上千偌万倍的仙女，他也不会正视一眼，他的眼里只有你。”
　　“小林 你……”
　　秦嫂吃惊地捂住嘴巴，他……他怎么会知道志高成亲前一夜跟她说过的话？这太令人惊讶了。
　　小林搔搔脑袋，他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些话时不时地浮现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有时候连她出己都觉得奇怪，“好像有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硬是占据我的心里，秦嫂，怕你不信，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前世注定，这辈子我得陪你一辈子。”
　　好一个一辈子，他知道这句话一曰出口意味着什么吗？
　　秦嫂怔怔地守望着他，他的脸庞和志高的双眸重合。她忽然觉得阳光照得她有些头晕，身子稍稍倾斜，她的影子正好躲进了他影子的怀中。
　　那是前世注定的依偎，集合两世的缘分将他们拴在一起。
　　☆☆☆
　　媚儿！媚儿！这是他给她起的名字。
　　身为妖精，她本没有人才有的名字，他在帮她治好伤的那一天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他还说，这世上除了他，再不会让别的人知道她的名宇。
　　可今天，她却从一个药铺伙计的日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飞过草坪，飞过湖泊，飞过山坡，飞过一片片鲜花烂漫的山谷，狐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直到法力消耗到一时间无法复原，她才停下脚步。身体忽然感到冰冷，她竟未发觉自己飞来飞去，飞回到了她待了十三年的冰城。
　　就像她等了又等，追了又追，竟然没发现她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想要追回的那个魂魄就在她身边。
　　上天和她开了一个十三年的玩笑，却将她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她的手抚过冰棺材，志高的脸依旧栩栩如生，可他的怀抱却再也不属于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因为他原本就不属于你。”苍老的声音如沙砾擦拭着光洁的冰块，擦出一道道不深不浅却挥之不去的痕迹， “你是狐妖，你擅长媚术，你与身俱来的狐媚本领让男人无法抗拒，就连继承你血统的胡隶京也在无意中吸引了阳朔镇的男人们。就算他不是阳朔镇最美的人，可是沾了狐媚之气的他却最吸引人。”
　　“你想说什么？”狐妖掀起的衣袍扬起一阵风，如利剑划过虎老伯的脸颊上的虎斑，留下血迹斑斑。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流下的血，腥气扑鼻。
　　也许他是妖，可他也像人一样会流血，会痛。
　　“不敢承认吗？若你不是狐妖，当初他未必会弃爱人而选你。”
　　再残酷的事实也终有必须面对的一天，这一天终于摆在了狐妖的面前。抱着冰冷的棺材，她眼眶涌出的滚烫的泪滴在冰棺材上，很快热度不见了，只留下冰冷。
　　就算她是妖，她也像人一样会流泪，会痛。
　　虎老伯反剪着双手立于棺材旁边，同是妖精，他竞有点同情她的遭遇，虽然她差点杀了他的女儿，“要听我说故事吗？”
　　她什么也不想听，他说不说又有何区别？
　　只不过，他想有双耳朵听他背诵的故事。
　　“有位妇人发现孩子的手卡在花瓶里，她试了很多办法，可是每一用力，孩子就大叫疼痛。妇人没办法，只好砸碎价值不菲的占董花瓶救出孩于的手。等她拿出孩于的手才明白，之所以无法拔出孩子的手不是因为瓶口太小，而是因为孩子贪恋花瓶底的一文钱，握紧手不肯松开。”
　　她的泪渐渐停了，连滴在冰棺材上的水也结成了冰。
　　不是有心，她的耳朵却将虎老伯的话融进了心里。
　　“其实爱情过去了，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手。有时候因为心底的贪恋而不肯放手，正是这份贪恋却令你失去更多。”
　　她昂起头望着虎老伯，眼里看到的却是一个多情男子，“你是妖吧？怎么知道凡人的寓言故事？”
　　这个冰城透净地反射出每颗心原本的样子，虎老伯并不想在心的面前掩饰，“曾经有个女子总是对我说，人和妖不是一个界域的，她说凡人的世界里那些深邃的哲理是我们这些妖精终其百年也不会明白。我不信，我学凡人的道理，我一遍又一遍地背诵这些深刻的寓言。我想说给她听，证明只要努力我可以和她在一起。”
　　“结果呢？”狐妖几乎能够猜到。
　　如她所料，虎老伯阖上眼却关不住心底涌出的悲伤， “她从未耐心听完我说的故事——其实，我的故事说得很好听的，真的很好听。”只是，她不曾用心去凝听。
　　他们，两个妖精却有着相似的悲剧。
　　别再失去了！她冉也没有本钱失去身边仅有的一切。
　　急促的脚步声向冰棺材这边跑过来，她擦去眼泪，让通红的双眼恢复原本的银白色。放开的手让衣袖铺了一地，她不似妖，更像仙子。
　　倚着冰棺材而立，她笑对来者。
　　“隶京，你来了？”
　　胡隶京从震惊中清醒，他理清了一切思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娘会不会做傻事，“你还好吧，母亲？”
　　母亲？狐妖心头一暖，唇角的笑更深沉了。她与胡志高的这段过往终究湮没在时间的隧道里，唯有这个孩子——她和志高的孩子——证明他们曾经相爱过。
　　“隶京，来！你过来！
　　十三年来，胡隶京再度在娘的脸上看到属于母亲的慈祥。他讷讷地走到母亲的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周身的妖气已经进人她的体内。
　　“母亲 你要……”
　　别说话，孩于。你想和彪彪在一起吧？可你的妖性比她强了太多，你们俩在一起，阴阳难以平衡，你会不断地从她身上吸取精气，直到她耗尽元神，你也不想她先你而去吧？所以，把多余的法力给娘吧！
　　这是娘最后，也是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第九章

　　一夜之间，胡府下面掩藏的冰城彻底消失。谁也不知道狐妖究竟去了哪里，冰城里的冰棺材不见了，胡家的墓地里多了一座亡父胡志高的墓碑。
　　而虎彪彪和胡隶京的麻烦并没有因为狐妖的消失而结束，头疼的麻烦还多着呢！
　　首当其冲就是幽灵小鬼，也不知他究竟哪里中了邪，坚持让虎彪彪嫁给光光那个小鬼头。
　　“我不管，你们俩跟我打赌都输了，你们俩都欠我一个必须完成的诺言，我的要求就是虎彪彪嫁给光光，光光娶虎彪彪为妻，谁不履行诺言就是失信——再怎么说我也帮虎彪彪你找到了胡隶京他爹的魂魄，你不能这么快就忘恩负义吧！”
　　摸摸头顶那对尖耳朵，胡隶京承认，幽灵小鬼所言不假，可没道理让光光那个小毛孩子娶他的老婆吧！
　　自从娘吸走了他身上一部分的妖气，他的利牙和利爪已经不见，不过这对尖耳朵和银白色的眸子还是证明他身上依旧存在的妖精血液。
　　他又恢复成了半妖，各虎彪彪一样的半妖。兜了一个大圈子，到头来他没有变成人，她也没有变成强大的妖精，他们还是和原先一样过着半妖的生活。不同的是，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找到了对方。
　　什么才是变强？
　　凡人、妖精、神或魔能力有高低，却皆有脆弱的一面。可是老天是公平的，世间万物皆有一颗心，心强于是无畏。
　　两个半妖结成一颗心，强者无敌。
　　可是面对一个头发还没长全的小鬼头就不那么简单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还要受幽灵小鬼的摆布？！
　　抬起脚来，胡隶京凭着身高腿长直接将幽灵小鬼端到一边，“彪彪已经是我夫人，怎么能再嫁给光光呢？”
　　“我也不会娶个半妖回去，太丢身份了！”光光个子小，心眼可鬼着呢！绝对不会背一件麻烦回苍岛。
　　两边都无法求得同意，这正是幽灵小鬼需要的，“想要我收回要求也行，除非光光答应从此以后我可以自由来往于苍岛之间，任何时候都可以调戏……不！我是说看望……看望我的小新娘茫茫。”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茫茫！光光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手，他也多有准备，“好吧！”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答应你，我娶……虎彪彪为妻。”
　　“我还不嫁呢！”要她跟一个小鬼头待在一起几百年，她不疯才怪。
　　胡隶京则是闭上嘴巴，伸出手想直接将光光掐死了事。
　　半神半魔的光光可不想死得那么不光彩，化作光的速度逃脱胡隶京的半妖之手，他的算盘还没打完呢，“幽灵小鬼，你给我听着，既然虎彪彪将要成为我的妻，我知道的秘密就理当跟她分享。你也知道就算身为半妖，女子的嘴巴还是很大的，她要是把我知道的秘密在六界之中宣扬，你可别怪我。”
　　牵起虎彪彪的手，光光这就要与她分享秘密。
　　“我撤回我说的话！” 幽灵小鬼急得犄角都在颤抖，他迅速窜到虎彪彪和光光之间，将他们隔开，“光光，我警告你，你要是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我上天入地，穿梭于六界之间也不会放过你。
　　他越是如此紧张，虎彪彪越想知道。追在光光身后，她将女子的鸡婆本性发挥无遗，“究竟是什么秘密啊？说出来听听！
　　“不准说！”
　　幽灵小鬼的阻挡和虎彪彪的好奇僵持不下，光光再度掌握了主动权。拨弄着他的金发，他异常得意，“这个秘密就是……”
　　“光光！”
　　“其实幽灵小鬼也是一半一半啦！”
　　“啊？”胡隶京和虎彪彪显然不懂光光的意思。
　　让他来详细解说一下吧！“幽灵小鬼的爹不用说了，自然是冥界的王，也就是魔。至于他娘嘛！那可是地地道道的凡人，而且还是从二十一世纪进人冥界的凡人。所以说幽灵小鬼是半魔半人的小鬼头哦！”
　　虎彪彪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长舒一口气，她像个大姐妞拍拍幽灵小鬼的肩膀，“不用这么紧张嘛！你那么喜欢光光的妹妹，原来是困为你也是一半对一半啊！其实半魔半人也没什么不好啊！我虽然是半妖，但我依然能找到这世上属于我的另一半，相信你也一定会幸福的。”
　　幽灵小鬼背地里对着光光偷偷做了一个鬼脸，幸亏他反应及时，找了一个秘密替他搪塞住另一个大秘密，否则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
　　那他幽灵小鬼可要赖上光光一辈子了！
　　☆☆☆
　　秦嫂早就知道胡隶京会有离开她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那么早。
　　“你们……这就要走啊？”
　　胡隶京含笑地点了点头，“我和彪彪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她老家一段时间，等过些日子再回来看你们。”
　　虎老伯一声不吭就走了，虎彪彪决定去找他，起码向他道声谢。要不是他，她已归于冥界。更何况，她身上这些妖气来源自他，等于说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另一方面，她还有个问题要向他求证。是该回去一趟了！
　　倒是胡隶京，他这个样子要是走出胡计，怕是会吓到阳朔镇的百姓吧！“隶京，不如你留下来帮秦嫂他们打理生意吧！我去去就回。”
　　“我不会再跟你分开。” 银白色的眸子写着深情款款，在这个世界卜他们俩是一体的，谁也离不开谁。
　　至于她的担心，他早有准备，“我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的。” 只要爱他的人别嫌弃就好。
　　将秦嫂拉到一边，静默地待了一会儿，胡隶京在她的耳畔看见了几根向发。人的牛命真脆弱，衰老来得真快啊！
　　“秦嫂，这辈子你会嫁人吗？”
　　这孩子怎么好端端地问这个？秦嫂佯怒，“你尽拿你秦嫂开玩笑。”
　　老天何尝不是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呢！爹原本爱的是秦嫂，却困抵挡不过母亲的狐媚，而娶母亲舍秦嫂。到头来精气耗尽归于冥界，连转世投胎仍不忘守在秦嫂的身边。母亲守了爹十三年，不过是守着一个被她吸尽精元的躯壳。
　　要不是母亲的贪恋，爹不会死得这样早，也不会急急地奔赴到他的真爱身边。
　　就当是个玩笑吧！胡隶京以儿子的身份拥住了秦嫂，这份亲呢让她感觉志高就在他身边。
　　“要嫁谁也别嫁，就嫁给小林师傅吧！”
　　松开怀抱，胡隶京得意地看向小林师傅，“怎么样？我能这样抱她，你能吗？要是你娶秦嫂为妻就可以喽！”
　　“我能不能把它当成一种诱惑？”小林师傅也难得耍笑起来。
　　女大男小，他们之间有着十几年的差距。他可以不在意镇里百姓的看法，他却不得不在意秦嫂的想法。他不愿他的爱成为她的负担，于是他选择守侯。
　　守在她身边就好，只当是上辈子欠她的。
　　胡隶京牵着虎彪彪向大门日走去，临出门前不忘叮嘱小林师傅：“别忘了你的承诺哦！这辈子都得守着秦嫂。”
　　就欠一辈子吧！这是你应付的代价，爹。
　　☆☆☆
　　走出胡府的大门，正是艳阳高照。感觉真好，连天都是透蓝透蓝的。胡隶京好想牵着虎彪彪的手在大街上散会儿步，可惜——
　　“鬼啊！”
　　那对尖耳朵、那以银白色的眸于，这些刻人人们眼中的画面开始蠢蠢欲动，被虎老伯封存在人们潜意识里的记忆全都苏醒过来，街上的人全都丢掉手里的东西没命地狂奔。片刻之后，大街上空无一人，虎彪彪使用妖法都未必能逃得如此之快。
　　胡隶京反倒得意起来，“从前我站在街上，多少人上前围观，抢着跟我打招呼。那时候我嫌烦，总想躲开人群，寻个清净。现在倒好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彻底清净了。看来，做个半妖也没什么不好。”
　　实在看不得他的自鸣得意，虎彪彪泼上一盆冷水，“你以为这些凡人是被你的美貌吸引？他们那是被你散发出来的狐媚妖性在不自觉中控制了。” 跟中蛊差不多，“而且我就不信，每个人都被你的美貌吸引不可自拔，这世上总有一两个例外吧！”
　　“有，当然有。”这更是胡隶京得意之所，“就是你啊！”于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决定选她为妻。
　　回忆起初见时的种种好似很久以前的事，可绕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却依旧是半妖，没有丝毫的改变。
　　上天注定的！上天注定的呀……
　　“咱们还是快点消失吧！别吓了这些百姓。”虎彪彪不想引起无端的争执，更不想与凡人为敌，毕竟他们俩的身上都流着几人的血液。
　　正好胡隶京也想试试自己的法力如何，是否能日行千里，弹指之间进出任意时空。
　　“那就遵夫人之命吧！”
　　☆☆☆
　　“鬼啊！”
　　柴大嫂不过是去镇上买了一棵白菜，回来就大喊有鬼，柴大哥就不信了，“这大白天哪有鬼？”
　　且听柴大嫂道来，“那胡府的少爷，他……他……他长着一对尖耳朵，眼睛还是银白色的，你说他那个样子还不是鬼吗？就算不是鬼也是妖怪啊！”
　　“妖怪？”
　　柴大哥立刻提起家里能充当凶器的家伙招呼起街坊四邻：“胡府的少爷胡隶京长着尖耳朵，还有一双异样的眼睛，他是妖怪，大家赶快行动起来杀妖怪哦！”
　　有那胆小怕事的第一个躲起来，“我们怎么能杀妖怪呢？还是赶紧躲起来吧！”
　　也有那胆大的不光想杀妖怪更想见识一下平日里阳朔镇第一大美人到底变成了什么妖怪，“我们不团结起来杀妖怪，妖怪会逐个把我们吃掉的。”
　　先是几个邻居带着家伙行动了起来，一路上若遇见有人询问，便告诉他：“你还不知道呢？胡府的少爷胡隶京变成了尖耳、银眸的妖怪，快去打啊！”
　　“什么？胡府的胡隶京变成了尖耳、尖牙，还长着四只眼睛的妖怪？我跟你们去打死他。”
　　“什么什么？胡府的人全都变成了像狗一样尖耳、尖牙，还有尤数双眼睛的妖怪？那我一定得去把他们打死，省得祸害人间。”
　　“什么什么什么？胡府的人全都变成了狗精？那还了得，我跟你们去看看？”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胡府的人全都变成了狗？那好玩啊！我得去看看！”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镇上什么样的话都传开了，人们也跟着这些稀奇古怪的言论一齐涌向了胡府的大门。
　　不知谁喊了一句：“胡府的人都是妖怪！妖怪怕火，我们烧死他们！”
　　不知谁点燃了第一根火把，也不知谁将第一根火把投人胡府的宅院。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根火把一根接一根扔了进去，胡府迅速成了一片火海。不断地有丫环、小厮从浓烟中跑出来，求救、哀号的声音连绵不绝。
　　此时的虎彪彪和胡隶京已身在距阳朔镇百里之外，到底只是半妖，法力不足以强到转瞬之间移形移位。
　　伸了个懒腰，舒张舒张筋骨。胡隶京忽然想到秦嫂和小林师傅，“彪彪，你说他们会在一起吗？”
　　她懂他的心，也懂他对秦嫂和他爹的那份祝愿，“会的！你爹既然能穿越生死，投胎转世仍不忘履行对秦嫂的誓言。我相信，这辈子无论上天人地，即使死，他们都会待在一起。”
　　疯狂的人们冲进被火海刨尽的胡府，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妖怪出没的迹象，只看见坍塌的瓦砾中有对焦黑的尸骨紧紧相情。
　　“这就是妖怪！瞧见了吧！死都不知羞耻的妖怪。”于是，人们给自己找到了心安的惜日。
　　杀死人的不是妖怪，却是凡人。
　　☆☆☆
　　上次前来树屋不过才月余，再回到这里虎彪彪却恍若隔世。
　　树屋还是树屋，却少了结境。她和胡隶京可以凭借法力直接飞进悬在半空中的屋子。
　　一团昼夜不灭的篝火跳动着，火光背后是虎老伯历经沧桑却十多年不变的容颜。
　　“你们回来了。”虎老伯向他们打着招呼，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不过是久别的儿女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虎彪彪却兴师问罪起来：“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一个劲地往火中加柴，他希望树屋永远温暖如春，这样才不会冻坏身体虚弱的凡人，一如他爱的那个女人。
　　“你说啊！你跟我解释啊！你干吗要让我误会你那么久？”
　　虎老伯虽然沉默着，却似乎明白虎彪彪的问题，倒是胡隶京听得一头雾水，半天没弄明白，“彪彪，你别急躁，跟虎老伯好好说。”
　　“说什么说？”虎彪彪冲到虎老伯跟前，居高临下她俯视他的头顶，“这么多年了，你宁可让我误会是你吃了娘，你害死了她，让我努力提高自己的法力好有一日可以杀死你，可你却什么也不做解释。你还要我说什么？”他当她是女儿吗？
　　胡隶京忽然想起虎彪彪曾经说过，她要变强的目的是有朝一日可以亲手杀了她爹。虎老伯也问过他，足否相信他杀了虎彪彪的娘，这么说来这个问题就是这对父女之间的纠结喽！
　　说起来这本不该由胡隶京插嘴，可在他看来，“你娘一定不是老伯杀的，虽然我不知道，们我能感觉到老伯很爱你娘。”
　　虎彪彪也是追了这么多年才在无意中知道真相，“光光曾经说过，凡人和妖精在一起，精气会不自觉地被妖精吸走。隶京的爹真正死因是精元耗尽，这样推算，娘也应该是这样早逝的。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去冥界的时候，特地拜托幽灵小鬼帮我寻找娘的魂魄，可惜她的魂魄正在清泉中净化，无法开口说话。于是我偷偷翻看了生死录，根据上面记载娘的阳寿早就注定归于当年——可她为什么在临终前说是你把她的心吃掉，她才会死？你又为什么都不跟我解释？”
　　胡隶京坐在虎老伯的对面，隔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他凝望着虎老伯的面，两块虎斑似乎在火光着跳得正欢， “也许我能解释。”
　　“你能解释？”虎彪彪不相信自己苦思多年的答案胡隶京竟能一眼看穿。
　　这恐怕就是旁观者清吧！“你生活在山林里，随时都有妖精、魔怪出没，以一个半妖的资质来说，你根本无力抵抗任何攻击。想要你变强，必须给你一个动力，而老伯就是顺水推舟让你将杀死他当作变强的动力。”
　　女儿强过爹，便不再需要爹的保护，即使身为妖精,也有一颗慈爱的父母心。
　　是这样吗？当真如此？虎彪彪想从虎老伯的眼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寻来寻去，却寻不着她想要的结果。
　　“个是这样。”虎老伯一开口便破了她的愿望，“的确是我害了你娘，你是应该为她报仇杀了我—一这才是事实。”
　　他的欲望驱使他将一个不属于妖精世界里的女人强留了下来，是他以为爱能留下她，他今她生下彪彪，却也使得她丧尽精元，害得她早逝。
　　狐妖修行上浅，不懂人与妖之间的障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却仍是一意孤行。以为片刻的相守就能满足，到头来却越贪越多，令她丧命。
　　他喝了第一口海水，却杀死了他挚爱的女人。
　　他不该死吗？
　　阖上眼，他拒绝再回答虎彪彪的任何问题，在火光中开始一天的修行。
　　身为虎妖，本是怕火的，他却早忘厂对火的恐惧，因为他爱上了一个贪恋人之温暖的人。所以就算被火烧死，他也不记得自己怕火。
　　“爹……”
　　虎彪彪脱口而出的呐喊却只换来虎老伯牵扯嘴角的动，她想知道真相，她想摇醒虎老伯，却被胡隶京拦个着。
　　“彪彪，够了！”
　　“我要知道真相。”她有权利知道自己是因爱而生还是怀着娘的恨意降临到这个世上，“为了娘的遗愿，我一直想变强，可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却还是这副模样。我不该知道这其中的因果吗？”
　　她的激动只有他的唇能够堵住，吸进她体内的怨忽，他用他的气息撬开她的心扉。
　　这一路追随，只是为了追回与他的相遇。他们是幸运的，世间少有的两个半妖却能相依相伴。
　　在那个满月之夜，她以凡人之身保护他这个狐妖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得彼此依靠对方的气息度过百年。千年……
　　一全书完一

　　番外篇——焚火

　　那日我与往常一般在深山野林里设下结境，算起来这刚刚好是我修行的第五百年。
　　风动树影摇曳，我全都感受不到，却听见远处传来越来越弱的求救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救命啊……”
　　这是女人求救的声音，这五百年里我不止一次地听到树林里时不时地传来类似的求救声。他们都是跌进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哀号着直至死的那一刻。想想可笑，人跌进人设下的陷阱，死在人手上，却害怕妖鬼魔兽怪。
　　我不想多作理会，生死有命，更何况妖精和人本不是一界，我只救虎。
　　怪只怪日落日出，那求救声依旧不停，我的修行却慢了下来。破了结境，我打算穿过去看看。若只剩一口气，我便送她一程。
　　光着双脚站在陷阶边，我低头向卜探去，恰巧她努力睁开眼向上望。
　　她的眼睛真美，比我见过的初晨的日光射在露珠上更亮更有生气。
　　“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救她？我的心头闪过一道亮光，“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得永远和我在一起。” 直到她死的那一刻，她的命都属于我，因为是我救了她——天理之道也不过于此。
　　陷阱中的她己是奄奄一息，看见能救她性命之人，哪还肯放得？她使出最后一口气答应了，便昏厥过去。
　　我手指一捞，便把她从陷阱中拖了出来。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几个冥界鬼差拿着鬼叉停在她的身旁，这就要叉了她的魂魄回冥界复命。
　　“她是我的。”
　　小小几个鬼差，我怎会把他们放在眼甲。蹲下身，我撬开她的嘴巴，透过嘴将精气哺到她的身体里，她浑身上下灌满我的妖气，悠悠醒来。
　　那几个鬼差见叉不到魂魄，也只好悻悻而去，我着实得意起来。
　　“是你救了我？”
　　她想起身，脚下一软又跌进我的怀里。她的身体好软，比最好的鹿皮都软，只是身子凉了些，阴冷得很。
　　像……死人。
　　靠在我的胸前，她显得有些紧张，苍白的脸涌起红晕，她甚至不敢正视我的眼，“我……我腿上没劲？走不动路，不知你可否送我回家？我家不远，就在山脚下，我是火家的小女儿，山下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找五百年都待在深林里。无论是做虎的时候，还是现在这副如凡人无异的妖样子，我都没离开过这里。我也不想离开，所以她得跟我待在这儿。
　　“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你哪儿也不能去。”我宣布了她下半生的命运，她显得很个可理解，“你救了我，我愿意以……以身相许，可你得去我家提亲啊！否则家人会以为我在山里被老虎吃了，他们会很伤心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大概是我的表情很难看吧！我忽然很想变回一只老虎把她撕了吃掉，只可惜在我做老虎的时候就不知道活人的滋味，现在更是下不了口。
　　“我不会放你回去的。”你原本就该死，就让你的家人以为你在山中被老虎吃掉了吧！
　　她瞪着眼睛，怒气冲冲，“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答应了嫁给你，你还怕我反悔不成？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家，我可以发誓今生除你之外谁也不嫁。”她坚起手向天发誓，我却偏过脸不想听见她的誓言。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她的手抚上我的脸颊，“难怪你担心我跑掉，你是怕我嫌弃你脸上这些斑是吧？其实它们一点也不难看，就像老虎脸上的斑纹，我们村里的猎户常常上山打猎，脸上留下的伤比你这个难看多了，他们还不是照样娶老婆生孩子。村里的人都说，只有英勇的男人才会留下伤痕——我相信，你也是个英勇的男人。”
　　她手心的温暖慰藉着我的灵魂，五百年来第一次有双轻柔的手抚摸着我脸上的虎斑。
　　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所以，我要做个英勇的男人，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是妖。
　　五百年来，我第一次动用我最不屑的诈术，“这样吧！等你成了我的老婆，等你为我生下孩子，我就陪你回家看你爹娘。”我就不信，到那时候她还不对我死心塌地。
　　凡人终究是凡人，轻易便相信了我的话。
　　我告诉她我叫虎，从小就生长在深林里，爹娘都已故去，只剩我一个。我没骗她，我爹死在猎人的陷阱里，我娘在大雪大冻死了，我没骗她。
　　也许是在陷阶里待了太长时间，她累得睡倒在我的怀中，毫无防备。趁此时机，我用法力移平深林里的一片林子，将它们倚着树搭起悬空的树屋。再用零碎的几块木板拼起楼梯，她能爬上树屋，可一旦我收起楼梯，她便因在那里下不来了。
　　这下子，就算她想跑，也跑不掉。
　　再次日出的时候，她在我的背上第一次看到了树屋。她非常高兴，笑得眼也弯了，嘴也张开了。
　　她笑得很美，比我见过的最美的妖精都要美丽。
　　当晚，她成了我的妻。
　　那几日，我很快活，每天我不再修行，而是忙着用法力收集野果，将它们带回去和她一起分享。我离开树屋的时候撤下楼梯，我骗她说深林里野兽众多，若不收起楼梯怕野兽会冲进树屋伤了她。
　　她信了，待在树屋里等着我的归来。
　　傍晚我带着野果回到树屋的时候；她已经昏倒在地上。身子冰冷，嘴唇发青。
　　我忘了她是人，冬已临近，她怎奈得住寒冷。除非……
　　我堆起高高的木块，燃起一堆篝人，将床拖到篝火旁，让床上的她能感受到火的温暖。而我则坐在树屋的门外，背对着火光。
　　我怕火，因为我是虎修行而成的妖。
　　“虎……”
　　她喊着我的名字，向我伸出手。我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可我还是过去了。
　　小心翼翼不去注意那团篝火，我挨近她的床边。她看起来很虚弱，却绽放着笑容。她告诉我，我要做爹了。
　　我也笑，背着火光告诉她，我很开心。
　　从那天开始我个仅摘野果回来，更多的是捕杀兔子、鸟儿。我开始慢慢靠近火，我得为她烤兔肉、炖鸟汤，那么虚弱的身体是无法生出我的孩子。
　　她喝了肉场的脸渐渐红润起来，嘴上沾着用五只鸟熬成的汤渍，她对我说：“做你的妻真幸福。”
　　我抱着她坐在篝火边，阖着眼感觉火的蹿动，我告诉自己：我不怕火，我是人，怎么会怕火呢？
　　树屋温暖起来，她吃的兔子、鸟儿越来越多，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弱。
　　我记起，点化我成妖的仙子曾说过的话：六界区分甚严，每一界都有自己法力的顶峰。妖若和仙在一起，必定会被吸尽精元而亡。那位陪了我五十年的仙子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离开了这座山，我再度形单影只地修炼着。
　　我不在意，只是每日修行前回忆着她的音容笑貌，直到我再也想不起她的模样。
　　三百年，不过眨眼瞬间。
　　仙吸妖气，妖是否也会吸人之气？
　　而她腹中，流着妖血的我的孩子也在吸她之气吧！
　　要眼睁睁看着她消耗精元而死吗？我不能！
　　趁着她熟睡，我将妖气集中到掌心放在她的腹部。
　　孩子，你就吸爹的精元，放过你娘吧！
　　这个办法起了作用，她渐渐能下床了，我的精力却消耗得厉害。日复一日，待孩子将要出世时，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法力控制住我的妖性。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她为了生下孩子差点丧命。
　　我调动周身的妖力想帮她续命，她悠悠转醒的瞬间瞪大了双眼，之后我听到撕心裂肺的呼喊：“妖怪！有妖怪！你是妖怪——”
　　我是妖怪，我的妖性挣脱了精元的束缚纷纷跑出来作怪。长着虎头的我，怎么不会是妖怪呢？
　　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逃离树屋，我毁了树屋的楼梯，让她没办法逃掉。
　　被困住的她更加暴戾，从此以后，每当我走进树屋的门，她都会发疯似的大喊大叫。
　　我不明白，之前她明明说做我的妻很幸福，只是转眼间，她为什么会拒绝我？就因为我是妖？
　　不！我比一般的凡人更博学，我可以背诵很多凡人的寓言故事。
　　不信？我背给她听。
　　她捂着耳朵拒绝我的靠近，甚至不怕烧伤自己，也要用那些燃着火的木棒打我。
　　这没什么，我每夜每夜守在树屋的门日，不进屋便是。
　　最可怕的足，有一次我带着兔子回来，竟看见她将我们的孩子——我的彪彪从树屋扔了出来。若个是我用法力设下结境救下彪彪，她已被她娘摔死了。
　　我不敢再把彪彪留在她的身边，我将她时时刻刻保护在我的怀里。
　　夜凉啊！
　　她光着脚走到树屋门口，蹲在我的身边。我感觉到她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我没睁开眼，以假寐感受着肩膀温暖的碰触。
　　她以母亲的温柔抚摸着我怀里的彪彪，女儿舒服地转了一个身，将左脸上的虎斑露在了她的面前。
　　火光蹿动，她尖锐的手指摩擦着女儿柔嫩的肌肤，想将彪彪脸上的虎斑抹去。我被突然发狂的她吓住了，片刻的发愣让彪彪的左脸血肉模糊。
　　我当真怕了，不敢再让彪彪靠近她。
　　不知是不是母女连心，渐渐长大的彪彪却总是想靠近她，每夜睡在树屋门口，彪彪很想感受火带来的温暖。
　　我骗彪彪，说她脸上的虎斑接近火就会焚烧，连带着会把她也烧死。彪彪被我的话吓到了，原本我还有些得意。可是没过多久，山下的猎户将地盘扩张到了深山里。开始不断地有人闯人树屋附近，更有那顽皮的小孩嘲笑彪彪脸上的虎斑，朝她丢石头。
　　顽皮的小孩被他们的娘骂走了，彪彪转过头来问我，火旁边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她的娘？
　　我犹豫着，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彪彪站在树屋的门口嚷着要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体内流着人血的缘故，彪彪不怕火。
　　可她还是被火灼伤了。
　　彪彪背着我闯进了树屋，原本还温柔抚弄着她的娘在见到她左脸上的虎斑便疯了，她将女儿按进火星，想要用火烧掉女儿脸上的虎斑，更想让害怕火的妖怪远离女儿的血液。
　　可她烧不掉彪彪体内流淌的妖性，也烧不掉那块虎斑，只是烧疼了女儿稚嫩的心。
　　当彪彪血肉模糊地躺在她的怀里，我从她的眼中看到厂自责。我知逍，她也个想，只是控制不了心里疯狂的魔鬼。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用妖气延长她的生命，她本不属于我。
　　现在该是她把命还给我的时候了，她抱着彪彪从树屋上跳了下去，血迅速地从她的周身涌了出来。
　　我想救她，到了这一刻我依然想救她。我想让她活着回到村子里，做她火家的小女儿。
　　我的掌心扬起精气，她却发疯似的对着昏迷不醒的彪彪大叫起来：“你爹要吃我！是你爹，是你爹杀了我，你要替我报仇……”
　　我停住了运气的手，不明白救一个人怎么变成害一个人，我最爱的女人怎么会最怕我。
　　我错了吗？
　　是我错了吧！
　　我抱住她的时候，从她的怀里掉出一大一小两双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做的，也个知道我和彪彪这对父女什么时候才能穿上。
　　她提起最后一口气摸了摸我脸上的虎斑，从此离开了我和彪彪。
　　她走的时候好美，比陪我五十载的仙子姐姐还要美。
　　我点上一把妖火将她烧成灰烬，风起时任她散落在山林里每个角落。
　　而后，我抱着我们的女儿彪彪进了树屋，那团篝火仍在跳动。
　　焚火，火不火。
　　十几年来从未灭过，就好像她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
　　我撤下树屋旁的结境，因为感觉到女儿的气息。她回来了，还带着另一个半妖。
　　彪彪，这世上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妖，可是他们却难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也许六界之间只有两个半妖，你们的血却交融在了一起。
　　你比爹幸运，你找到了这世间属于你的另一半。
　　而爹，将终其一生伴火修行，爹……并不孤单。

　　后记——谁是你的那一半

　　这本书的前言是一个朋友写在博客上的，原文洋洋洒洒怕是有一万来字，我精简到几百字挂在了前言里。
　　仔细读来故事很简单，爱她的人死了，她满腹愧疚，这一愧疚便是大半年。终于她的BF察觉到不能再任由她将这份心继续下去，因为他可以打败活着的情敌，却无法和一个死人战斗。
　　他申请出国进行业务学习，让她的心沉淀下来，决定未来他们俩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于是，提拉米苏的博客上多了另一篇文章，哀悼她那远方的男人，只是这一次哀悼的不是天堂的那一位，而是挪威的那一个。
　　喜欢连岳的文章，准确说是喜欢连岳的尖酸刻薄。一语道破人心暗藏的污垢和无止境的欲望，不矫揉，不造作，不给人留有余地。
　　有时候，人的确需要不留余地的逼迫，像提拉米苏，像这篇文里的胡隶京。
　　想要什么就直接明了地去说、去做，顶着半妖的身份却偏要装得像个人，明明爱上了半妖，却秉持着我该娶凡人为妻。幸好胡隶京是半妖，拥有比人长的寿命，他可以经历生死重新来过，否则我便文不能自圆了。
　　可是，我们——这些凡人不行。
　　提拉米苏，看在朋友一场的分上，我大声地警告你：那个冒着风雨给你买蛋糕，不在乎你吃得像只肥猪，在你生病时会守在你床边说“提拉米苏，一口药一口蛋糕，给我吃下去”的男人已经快被挪威的氧气美人勾引走了。
　　看清谁才是你的另一半，停止无谓的哀悼，去把好男人引渡回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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