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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散先生撞到吝啬美女：流火飞金》（全文）作者：于佳
内容简介：
   这世上怕是再也无人比步忍先生更懒了！一旦住惯了某处，即便那是不见天日的地狱，他也懒得离开。一旦爱上了某人，即便她死了几十年，他也懒得再移情别恋。正当他以为自己会终年藏匿于黑暗的后宫之中，一纸寻找八神兽的圣旨将他送到了她的身旁。流火——她的宗旨是钱比命重要——没有钱，有命又如何？偏生他就是嫌命太长，成天注意形象到了不识金钱为何物的分上。他这样的懒散先生落到她那样的吝啬鬼手里，这还不得给榨得连骨头都没了！




　　第一部分

　　第1节：序章　八神出窍(1)

　　流火飞金
　　于佳
　　章节目录
　　主要人物介绍
　　序章 八神出窍
　　主要人物介绍——
　　御临王：名随，握有震慑东方的龙符，本身属于八神兽中的龙皇。看似生性懦弱无能，帝权外落；实则疑心极大，掌控欲极强。
　　步忍：术士。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从御临王记事起他便是一副年轻俊朗的容颜。身为术士他可以召唤黑暗的力量帮助自己，他用此力守护了御临王朝，同时也被法师们所不齿。
　　流火：生于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家人经营着王朝大半的生意，富可敌国。后因为其父的奢侈而彻底败家，到了流火这一辈，在她的“精打细算”下家里渐渐有了些起色，她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一、如何赚钱；二、如何省钱。
　　海日楞：法师。御临王朝的肱骨之臣，法师一族的族长，具有通神的能力，为百姓所景仰。
　　幼微：御临王朝医者后裔，因祖先救过御临帝，赐国姓御临。到了这一辈只剩下兄妹二人，哥哥长骁为保护妹妹被魔兽咬伤腰椎，终年瘫痪在床，幼微代替兄长入朝为官辅佐御临王。
　　汝嫣寻：先辈皆掌管着御临王朝的刑罚，因杀人、杀兽太多，汝嫣一族人丁凋零。祖上下令汝嫣后人不得再牵涉王朝之事，汝嫣寻继承母亲的手艺，织布为生。
　　元筌筌：与御临王、幼微、汝嫣寻一起长大，傻妞一个，最大的特点是爱说真话、实话和……笑话。
　　青灯：黑暗中的佛者，酒肉色皆不忌，夜夜抄经直到天明，并在天亮前将所有的经文焚掉，众人皆不知他为何日日如此。
　　红蔌：海日楞的未婚妻，也是他师父奥达的女儿，拥有一张与步忍曾经的爱人一模一样的脸。
　　序章 八神出窍
　　“小随——小随！小随！”
　　元筌筌高声叫着，等了片刻，没等到里头传来回音。皇宫的窗棂比自家的墙高了一头，她没法子探头望去，只得可怜兮兮地瞄着一旁肌肤比她还白皙，个头也差不多矮的小萝卜头，窃窃地唤了声：“小寻子……”
　　“为什么又是我？”
　　他不高兴地嘟囔着，论年纪幼微比他大，论个头幼微比他高，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刻三个圈总是瞟着他？汝嫣寻一边咕哝一边蹲下身子，“上来吧！”
　　提起染着粉红碎花的裙角，元筌筌小心翼翼地踩上汝嫣寻的膝盖，两条小腿晃啊晃的，看得汝嫣寻心惊胆战，他熟练地伸出手来抱住她的腿。元筌筌低头嗔道：“幼微说，女孩子不能给男孩子抱抱。”
　　又是幼微！
　　三个圈总是把幼微的话当成圣旨，全然不理会他的意见，要知道她可是他手下的兵，也不看看平素她惹的那些麻烦都是谁在帮她收拾烂摊子。
　　她把元爷爷的鸟放飞了，是他顶的罪，去林间抓了鸟来赔，至今元爷爷见到他还在吹那两撇小胡子。
　　她在他家的花园里种了不知名的毒草，结果把他家的猫啊狗啊马啊全都放倒了，是他替她领了罪，挨了他爹的板子。
　　她摔了皇宫里的花瓶，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粘上，至今仍瞒得天衣无缝。
　　就连她那只永远只有巴掌大的小狗狸狸丢了，都是他帮着挑着夜灯找回来的。
　　可为什么至今三个圈总是跟在幼微屁股后面转呢？
　　就因为那丫头大他们半岁？
　　只是半岁而已！
　　汝嫣寻睇了一眼在院门外把风的幼微，斜眼歪嘴吐了一口浊气，“她说的男女之别，那你让她抱你翻墙头啊！”话是这么说，他抱着她的双手可紧着呢！“快点叫小随出来，镇神大典就快开始了。”
　　一直盯着门外的幼微偏头叮嘱着两个小的：“你们俩轻点声，要是被守卫发现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哦！好！”
　　幼微一发话，元筌筌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赶紧探头探脑地望向窗棂内的宫殿——找着了！“小随！小随，这边！我……筌筌啊！”
　　小随紧跑了几步，趁着侍女出去取点心的工夫趴上了窗棂，“你怎么来了？”
　　“还有小寻子和幼微，我们一起来的。”元筌筌笑吟吟，慢吞吞地说着，丝毫不顾及下面垫背的那个人有多辛苦，还是幼微严肃的表情再度提醒了她，“走吧！我们一起去看镇神大典。”

　　第2节：序章　八神出窍(2)

　　“门口有守卫，父皇不让我参加镇神大典。”虽然他很想去啦！
　　底下的汝嫣寻蹲得腿都麻了，不耐烦地嚷嚷着：“翻窗出来不就得了，?嗦什么！”又不是没干过，里头的御临太子随经常跟他们这伙捣蛋鬼翻窗爬墙的，这会子装什么乖。
　　这边正小儿小女纠缠不清，那边钟声一声催一声，敲得幼微心都乱了。也顾不上把门望风，她拎着过长的裙角飞奔到窗棂下，比钟声还紧的催命符贴上宫殿里的太子随，“快点快点啦！我已经听到宣布镇神仪式即将开始的钟声了。”
　　摸摸脑门上有些稀黄的小碎毛，小随舔了舔唇角，“真的要去吗？父皇说镇神仪式是非常严肃的大事，小孩子不可以掺和进去，否则便是对八神兽的不敬，御临王朝会因此而遭到天谴的。”
　　汝嫣寻坏心眼地蛊惑着他：“你是一般小孩吗？你可是御临帝唯一的儿子，太子嗳！你是日后御临王朝的统治者，早晚有一天你也会登上祭坛举行镇神仪式，现在去参观参观有什么关系？走啦！走啦！”
　　跟着这帮小毛头磨磨蹭蹭耽误了这么些时间，幼微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小随，你若不去，我们自己去喽！”
　　大姐头都走了，小丫头还不赶紧跟上，元筌筌慌慌张张从汝嫣寻的腿上跳下来，追在幼微身后往外跑，“等等我——幼微姐，等等我。”
　　突然失重的汝嫣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爬起来他想也没想惯性地跟上元筌筌的脚步，“跑那么快干吗？赶得及的。”
　　“还有我——”
　　见几个小伙伴都跑掉了，小随想也不想，身手利落地翻过窗子，跟着跑了出去。
　　“这边！这边！从这边去祭坛更近些。”
　　比起小随这个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汝嫣寻显然对宫里的路线更熟悉些，这得益于他平日里的疯玩。对于他和元筌筌来说，偌大的皇宫一直是他们玩捉迷藏的最佳场所——汝嫣家和元家早就被他们给玩遍了，玩得连两座宅院有多少老鼠洞都翻得一清二楚。
　　“没错没错，是这边，小寻子认路的能力一流。”
　　元筌筌的褒奖让一旁的男孩笑咧了嘴角，得意之色尽写脸上。犹豫了片刻，幼微还是牵着小随的手顺着汝嫣寻所指的方向往前探去。
　　那是一条狭长的走廊，窄小的程度刚好容得上两个孩子并排通行，要是他们再长得大点就只能独自穿越了。这样的建筑很不符合御临皇宫恢弘的气势，六七岁的孩子哪里会想到这些，如同做游戏一般向走廊的深处探去，脚下充满了好奇。
　　照着汝嫣寻的说法他们进了走廊，中间下了好些台阶，有一段路见不着阳光，廊内放置的烛火一跳一跳的，像几个孩子慌乱的心头在颤动。该继续走下去吗？
　　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那曲声仿佛能冲进人们的内心，抚平所有的波澜，给你安定的力量。
　　不自觉的，几个孩子不自觉地就随着那笛声一直向前。一直走一直走，再攀上几十级台阶之后果然见到宏伟的殿阁。
　　可惜小随四下望了望，很肯定地宣布：“这里不是祭坛。”
　　呃？
　　汝嫣寻的得意被他这句话给剥落了，四下里望了望，他挂不住地喃喃自语：“这里不是祭坛吗？”中间摆放着一块巨大的圆形突出物，四周分布三十二根石柱，后面是一排排的屋宇，当真不是祭坛？
　　“肯定不是。”小随去祭坛祭奠过御临王朝的祖先，四周的布局他依稀记得，肯定不是如此这般。
　　“那这里是……”
　　四个小毛孩正疑惑地瞅着周遭，笛声戛然而止，元筌筌忽然瞥见屋宇的深处走来一位着白衫的男子，他的手中握有一支稍短的竹笛。他的个头足有小寻子两个那么高，恐怕比她爹爹还高些，看上去好伟岸哦！
　　“幼微，你看那边……那边……”
　　在元筌筌让幼微看向那个男子的同时，白衫先生也注意到了他们。他手握厚重的书卷，见到突然闯进来的小孩子，眉头拧了几分，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小乖乖，告诉哥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面前这个顶小的丫头看上去最好骗，白衫先生将提问的目光锁定她身上。

　　第3节：序章　八神出窍(3)

　　元筌筌果然如他所愿，老实交代：“小寻子说走廊的尽头是祭坛，我们穿过走廊就到这里来了，叔叔。”
　　最后那个称谓让白衫先生不自在地皱了皱眉，脸上却依旧挂着和善的笑，“这么说你们要去祭坛？可惜走错路了。”
　　三个孩子的目光直指汝嫣寻，小家伙尴尬地垂下头。略大些的幼微仰头望向白衫先生，“那你能告诉我们从这里怎样到祭坛吗？要最近的路，我们很赶。”
　　白衫先生放下厚重的书卷，“哥哥告诉你们啊……小孩子是不能去祭坛的，知道吗？”
　　“今天小随的爹爹在祭坛举行镇神仪式，我们只想去看看。”元筌筌细声细气地哀求着，“叔叔，你就告诉我们吧！”
　　是哥哥，不是叔叔——白衫先生在心中不断地纠正着元筌筌的称呼，耸耸肩头他送上令孩子们失望的回答。
　　“可惜……我不知道嗳！”多少年了，他从未离开过这里，就算曾经熟悉的路，时隔这么些年也早已忘记了。
　　“什么？你不知道？”
　　高一点的小子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任，矮一点的小男生瞪大渴望的眼睛继续仰望着他。大姑娘泄气地喊着：“完蛋了！赶不上镇神仪式了。”
　　小丫头片子瞧了他片刻，小嘴皮吧嗒吐出一句：“叔叔笨死了！”
　　他……他居然被一个还没有他腿长的小丫头说笨，有点不服气地鼓了鼓嘴，他接道：“不过有个人一定知道怎么去祭坛。”转过身他向屋宇里头唤去，“喂！小和尚，丢下读不完的佛经出来一下。”
　　“我不叫小和尚，我有名字的。”
　　从里间一探头钻出个光头小和尚，他头上光秃秃、亮晶晶，惹得元筌筌忍不住想上前摸一把。小和尚眼明腿快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令她的计划未能得逞，小丫头好生失望。
　　指指这四个跟小和尚差不多个头的小孩，白衫先生努了努嘴，“他们来问路的——去祭坛怎么走，你知道吧！”
　　“今天是镇神仪式，这几个小家伙要去祭坛？”听小和尚那口吻好像比他们大多少似的。
　　白衫先生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这孩子的爹恰巧是今天镇神的人。”他指的正是小随。
　　小和尚“哦”了一声，遥手一指，“从这边出去朝着东方走，见到泰武阁的匾朝北去，过了月华楼再朝南一直走，穿过飞云门就见着祭坛了。”
　　对元筌筌来说，光是用听的就已经好复杂了，她转头望向她的小寻子，见他点了点头，她便放心地向小和尚道了谢：“谢谢你给我们指路，我们这就去了——也谢谢你，叔叔。”
　　“哥哥！是哥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小和尚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多话。
　　四个孩子赶着去祭坛，匆匆跑掉。临走前汝嫣寻瞄了一眼被白衫先生随意丢在地上的书卷，那是用皮革雕刻成的古本，上面写着高深的法术，他曾打开爹书房的暗格偷瞧过，那里面就有类似的法术，不过是手抄的版本，据说那上面的法术连爹都未曾参透。
　　要知道，他爹可是御临王朝中专制魔兽的大将。
　　这白衫大叔……什么人啊？
　　传说历代的御临帝都以八神兽来掌握天地，这八神兽分别是——
　　为天地带来光明的龙皇。
　　赐予万物美丽外表的凤凰。
　　使天地万物拥有正义感的王虎。
　　可以将险恶死寂的大地转化成安康乐土的崇牛。
　　象征着财富的圣巳。
　　象征睿智的帝狐。
　　作为生命源泉的天马。
　　以及象征着仁慈，能使脆弱的生命再度恢复活力的鹿神。
　　镇神仪式一甲子年举行一次，由御临帝以代代相传的帝王法术召唤出八神兽，再令它们分赴天地八方各居其位，镇守王朝各处，保护百姓不受黑暗势力的侵害。
　　这世上究竟是否存在八神兽至今无人知晓，只知道遵照祖上的规矩，御临王朝历经四十九个甲子年，虽然不时受到天地间黑暗势力的滋扰，可终得平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
　　到了这一甲子年，御临帝遵照祖上规矩闭关、静修、沐浴、斋戒，直到今日的镇神大典。

　　第4节：序章　八神出窍(4)

　　幼微他们照着小和尚的提示跑了半个时辰总算远远地瞧见了祭坛，站在祭坛下面的都是王朝的功臣、世家。汝嫣寻发现阿爹正站在御临帝的左手边，三个圈的爷爷在阿爹的旁边，元爷爷的后面碰巧是长骁哥——也就是幼微的哥哥。
　　人来得真齐！
　　元筌筌哪顾得上这些，瞪圆了眼紧瞅着雄伟的祭坛，时不时地捣捣身旁的伙伴，“小随，快看快看，你爹上祭坛了嗳！”
　　“镇神仪式开始了。”幼微紧张地舔了舔唇，听哥哥说镇神仪式是御临王朝中最神圣的仪式，召唤八神兽的帝王术也是最高深的法术，她可得瞧仔细了。
　　小随平日里见到的父皇大多是将他抱在腿上玩耍嬉笑的模样，这样庄严的父皇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看上去父皇真是好伟大的样子——呸！他的父皇本来就很伟大。
　　御临帝站在祭坛的正中心，正午时分日当空，他位于太阳的正下方掌心相对，食指向天，在心中默默念着咒语，一滴血从他食指尖冒了出来，借助帝王之血他施展法术。
　　“我主八神兽，守备御临朝，功垂千万载，代代永相依——八神兽，出！”
　　顷刻间，天空云海翻腾，依稀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飞腾入空。小随的瞳孔随着那些东西不断地放大再放大，“我看到了，有龙、凤、老虎，还有牛……那个是马吗？怎么会有翅膀呢？”
　　元筌筌依着他的视线向上望去，除了几团云什么也没见到。她着急地揪住小随的衣袖，“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据说只有流淌着御临血脉或是被神兽精魄附身的人才得见到八神兽。”小寻子开始卖弄那些从阿爹书房里偷看来的学问。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元筌筌的问题更多了，“有被神兽附身的人吗？”那到底是人是神还是兽呢？
　　这回子汝嫣寻可没得卖弄了，这些东西爹爹的书房里好像没说嗳！
　　“有些法力高深的人可以吸附神兽入其身，成为近乎神的人。”幼微目不转睛地望着祭坛，小声地解释着，“据说法师一族的族长就有这种能力，还有一些控制黑暗势力的术士也妄想用黑魔法诱惑神兽。”
　　幼微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小随和元筌筌无比崇敬的目光，汝嫣寻再度败得很糗——明明就差半岁，可幼微显然比他这个毛小子沉稳多了。
　　吐了口浊气，汝嫣寻白了一眼幼微的后脑勺，阿爹总爱拿幼微做他的榜样，嫌他不如幼微乖巧、懂事，阿爹怎么不拿他跟三个圈比呢？那样他就能活得简单多了。
　　小孩子们正斗着他们的小心眼，祭坛上御临帝却在与天争夺整个御临王朝。
　　“东方龙皇、南方天马、西方凤凰、北方崇牛、西南帝狐、西北王虎、东南圣巳、东北鹿神。”御临帝心中默念咒语，食指以外的八指分指四方，大声喝道，“去——”
　　空中的云团渐渐向八方散去，恰在此刻，晴天一声旱雷响，如天地震裂，太阳被天狗一点点吞噬，原本光亮的天地被黑暗所笼罩。这场景骇到了围绕在祭坛周边的人们，吓到了那几个跑来偷看的小孩子，也惊了八神兽。
　　原本已经分赴八方的神兽突然冲向云霄，再俯冲回地面，逆着御临帝食指的方向飞来，转瞬间震入御临帝的躯体。凡人如何承载八方神兽的力量，御临帝顿时瘫软在地，失去了知觉。
　　震飞的八神兽继续冲击着祭坛四周的人，有一块雾状的东西撞向了本躲在震天柱后偷看的孩子们。
　　汝嫣寻想也不想，一手拉着元筌筌，一手拽住他伸手所及的小随，默念阿爹教他的瞬间转移咒，三个小毛头乱糟糟地弹出一丈开外的地方，那雾状的东西还未停下动作，汝嫣寻慌乱地又念了几声瞬间转移咒，在一片尖叫声中三个孩子不停地向后弹跳出去。
　　长骁的目光跟踪着云雾，正巧发现了本不应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妹妹。
　　“幼微，让开！快点让开！”
　　一旁的幼微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吓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未察觉另一团云雾正向她扑来。

　　第5节：序章　八神出窍(5)

　　长骁顾不得许多，口中念念有词，施展法术他飞身去救幼微。云雾顺势将他推倒，待幼微清醒过来，哥哥已趴在她的身上，一道耀眼的光芒自他周身散开来，鲜红的血液不断地从他嘴边流淌而出，那场景幼微永世难忘。
　　原本庄严的镇神大典此刻已乱成一团，大臣们互相推搡着，都想借着别人躲过如洪水猛兽般的云团。没有人去理会躺在祭坛中心的御临帝，他被天地神抛弃了。
　　半个时辰之后，天狗吐出了太阳，大地再度亮堂起来，那些云团逐渐消散，远离了御临王朝时代供奉八神兽的祭坛。
　　在皇宫的某个角落里，白衫先生放下厚重的书卷，对坐在门外发呆的小和尚念道：“八神兽回归神器了。”
　　小随从不曾想过那个高大、英武、伟岸的父皇会虚弱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而这仅剩的一口气也只是撑着要向他交代后事。
　　父子的离别来得早了些，太过早了些。
　　“小随……小随，到……到这儿来……”
　　“父皇……”
　　那两个字尚未吐出口，孩子已是泪流满面。死黑之气窜跃于父皇脸上，他知道，可怕的事即将发生。为父的手摸上儿子的脸，却怎么也抹不去那些喷涌而出的泪，“父皇很抱歉，以后……以后你恐怕不能跟小寻子他们玩了。”一个肩挑着王朝江山的人是没有工夫玩耍的，即使他还只是一个不到七岁的孩童。
　　御临帝赫然回想起他的父皇曾说过，他就是因为早早失去了父皇的庇护，小小年纪便为了国事操劳，以至于积劳成疾未得高寿。
　　如今，他的儿子是否要重复他父亲的命运？
　　“这个给你。”御临帝从内衫里揪出一块布，那上面遍布符咒，那是御临王朝代代相传的帝王法术，召唤八神和镇八神之术皆在里面，“本来该过几年，等你……咳咳咳……等你把一些基础法术学好后再教你这个的，可惜父皇……咳咳……父皇没机会了。”
　　大手握着小手，小手揪着系着御临王朝世代命运的黄布，父子俩四只手同时握着流逝的生命，可还是握不住啊！
　　“听我说，小随，你没有时间哭，你得听好了……”御临帝字字句句恨不能刻在皇儿的心上，“杜若能老成持重，是可以倚赖的重臣。汝嫣家及元家历代为王朝效命，亦可用之。怕只怕这些老臣欺负你这个少年主子，所以你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与之抗衡。另外……咳咳咳……”
　　话未完，鲜血已自他的嘴角涌出，小随急了，拿起手中的布便想擦去父皇嘴边的血，他忘了那不是寻常的布，是写满帝王术，御临王朝代代视之为宝的神物啊！
　　御临帝握住皇儿的手，与他的性命相比，王朝以后的命运更加重要。
　　“还有更重要的事，父皇未能……未能镇住八神兽，怕只怕日后黑暗势力会兴风作浪，对付它们是法师一族……所长。你可以尽早请……请法师一族的族长入朝为官，好令法师一族为你效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小随的耳朵必须紧贴着父皇的唇才能听得清楚。
　　“若届时法师一族势力急剧增大，到了……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还有一个人……他是可以召唤黑暗势力的高人，正因为他使用了黑魔法所以被法师一族所不齿，正好……正好为我所用，他是术士，一直生活在皇宫之中的暗天阁，他很会吹笛子，他的笛声可以给人安定的力量，去找他……找他……”
　　那微弱的声音渐渐自小随的耳旁消失，他再也听不到父皇的声音了。父皇甚至来不及告诉他，若有一天那个可以召唤黑暗势力的术士令他无法掌控，他又该如何呢？
　　握在手心里的黄布，小随知道那是日后唯一可以帮他的东西了。这里面装着御临王朝代代祖先的勇气与力量，如今它又承载了父皇的魔力。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地方，小随脸上的泪渐渐隐去。
　　自那日起，他再没有工夫哭泣。

　　第6节：第一话　十年之后(1)

　　第一话 十年之后
　　天地间有八神兽，步忍先生有八不做——
　　丢命的事，不做；折寿的事，不做；劳心的事，不做；费力的事，不做；无聊的事，不做；痛苦的事，不做；讨厌的事，不做；不做的事，不做！
　　十年之后——
　　像十年里的每个清晨一样，幼微梳洗妥当首先进了哥哥长骁的屋子。
　　“哥，今天天气不错嗳！我推你去院子里吃早餐好吗？”夏将至，庭院凉风习习，清新扑面。
　　“太麻烦了，就在房里用吧！过会儿你不是还赶着上朝吗？”长骁怜惜地望着妹子，幼微最近好像又瘦了些，“朝中的事很累人吧！”
　　“有什么累人的，还不就那些事。”
　　说话的工夫，幼微已经推着哥身下装有木头轮子的转椅进了院子。下人端了早点放在凉亭的石桌上，她为哥摆上碗筷，将哥爱吃的几样点心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自打十年前他受伤后瘫痪在床，幼微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从前一直是他这个哥哥照顾她这个妹妹，从十年前开始就颠倒过来，幼微处处以他为优先考虑。两年前她更是以优异的成绩从王朝内府结业，入朝为官。
　　那时她不过才十六岁。
　　一开始长骁还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年纪又轻，在朝为官难免会不重言行，为自己惹上诸多麻烦。事实证明他是多虑了，幼微比许多在朝里干了几十年的老臣更加谨言慎行，加上她毫无私心又无党派，全心为国为民，如今已成了御临王万分倚重的臣子。
　　为此，他不知该喜该忧。
　　她这样的女儿家，她这样的年纪，本该想着未来的夫婿是何模样，尚未见面的姑嫂是否性情随和，公公婆婆是否会欢喜自己……
　　她呢？
　　她的心中没有夫婿、姑嫂、公婆，有的只是王朝、政治、民众，还有她的主子——御临王。
　　想起御临王，长骁的眉头有些收紧。
　　“小随还是不打算寻回八神吗？”
　　“什么小随，早在十年前人家就成了御临王。”幼微正经八百地提醒着哥哥，因为十年不曾入朝，哥哥对朝中的事已有些陌生。可帝王就是帝王，容不得半点马虎。
　　妹妹的警觉让长骁有些欣慰又有几分心疼，放松嘴角，他希望至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幼微能放松些。
　　“是是是，可这位御临王什么时候能成为御临帝呢？”
　　在御临王朝多年历史上，镇神仪式也是加冕仪式。因为没能召唤八神兽镇守天地八方，小随虽继承帝位，可也只能称作“御临王”，而非“帝”。
　　“最近这段时间，不时有邪恶的东西钻出来破坏百姓生活，我想这都是因为缺少八神兽镇守天地的缘故，我已经在劝御临王尽快地寻回八神兽，怕只怕就算王上想要寻找，也不知该从何做起。”幼微搅和着碗里的粥，眼看都快被她折腾成糨糊了。
　　夹了小菜放到她碗里，他见不得她糟蹋吃食，“不是有海日楞嘛！以法师一族族长的能力，相信一定有办法找回八神兽。”
　　又是海日楞，听到这三个字她的眉头就不自觉地挤到一块儿。幼微囫囵吞粥，“哥，连你也这么相信法师一族的力量？”
　　“自御临王朝建立以来，法师一族在镇压黑暗势力，维护王朝安定方面一直起着不可磨灭的重要作用。若非有真才实学，他们的名声不可能响彻几百年。海日楞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法师一族族长之位，力量自不可小觑。你与他同朝为官，应该见识过他的能力。”
　　长骁不提还好，这一提更引得幼微不快，“他的法术如何我是从未见到，从政的手段绝对非比一般。要不然也不会让御临王处处听从他的意见，眼看着他的权力已经盖过所有老臣了——下个月元爷爷也要退出朝廷了，他说自己年老体弱，不堪重用。”去年，汝嫣叔叔也以早年征战以至身体违和的名义告假在家长年修养。
　　只因黑暗势力年年作乱，弄得百姓不得安宁，如此一来御临王越发倚赖法师一族，弄得朝中重臣一个个心灰意冷，纷纷闲散在家。
　　这还不算，前段时间海日楞带领法师一族用通神术镇压了几处邪恶势力，获得百姓一片叫好。在大伙的拥护及御临王的不断嘉奖之下，法师一族的权力迅速膨胀。
　　在那些偏远地带，身为法师一族族长的海日楞名声已经逐渐大过御临王。许多年轻人不肯务农，不愿从商，甚至不屑入朝为官，宁愿拜在法师门下，一心一意学做法师。

　　第7节：第一话　十年之后(2)

　　“再这样下去，在朝的大臣会越来越少，法师越来越多，这还叫朝廷吗？百姓们也会荒废农工商，只想做个游手好闲的法师。长此以往，不用黑暗势力作怪，御临王朝也将土崩瓦解。目前看来唯有尽早寻回八神兽镇守天地，法师的地位才会自然下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推开碗筷，已到了上朝时间，幼微没办法再陪着哥哥闲坐下去。她抱歉地望着哥哥，“哥，你慢慢吃，吃完了在院子里逛逛再回去。我下了朝回来帮你揉揉背，你要等我哦！”
　　“不用麻烦了，我瘫了十年根本就不可能痊愈，别再为我费心劳力了。”
　　“胡说，哥。咱们的先祖可是被赐予皇姓的圣医世家，身为圣医的后人，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治好你的瘫症。”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想到父亲早亡，他们兄妹俩皆未能学到父亲全部的医术，幼微不禁有些惋惜，然而在哥面前她还是强打着精神，“没关系，我先帮哥守着朝中的位子，等哥好了，你又能像从前一样成为王朝的肱骨之臣。”
　　瞧着妹子的信誓旦旦，长骁没有再说扫兴的话，目送着妹子穿着过于宽大的朝服走出大门，他的心中藏着说不出的复杂。
　　下了朝，幼微没有急着回府，反而跟着御临王进了皇宫内苑。
　　“朝城、月城、驾城，还有其他几个地方的百姓自愿向法师一族提供金子，让他们保护城中百姓不受黑暗势力侵害，当地的官府、兵勇早已是名存实亡。再这样任由法师一族无限扩张，恐怕会威胁到王朝的稳定。王上，臣以为到了该对法师一族严加控制的时候了。”
　　这已不是幼微第一次向御临王提出限制法师一族的意见，听得御临王直打哈欠——昨晚跟一帮小宫女闹得太晚，他还没睡醒呢！
　　“王上……”
　　“知道了！知道了！”御临王赶紧挥挥衣袖，生怕她又来说第二遍。
　　掏掏耳朵，他迷瞪着眼，“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人家法师一族帮着本王守住了天下，我非但不嘉奖还要限制他们，那我岂不成了寡情薄义之君？那下回黑暗势力动摇我王朝根本，还有谁来帮我？”
　　幼微道：“所以当务之急是寻回八神兽，由它们来镇守天地，王朝自然得以巩固。”
　　“你说得容易，那是神兽嗳！还是八个——八个嗳！本王哪儿来的本事寻？”
　　若真心为之，还有办不到的事吗？幼微提出自己的想法，“据说法师一族有通神的能力，相信若将此重任交托给海法师，定能顺利完成。”如此一来也可将海日楞暂时调离朝堂，阻止法师势力的蔓延。
　　御临王跷着二郎腿抖啊抖啊，终于抖出了决定，“那就由你陪着海法师去寻八神兽吧！满朝大臣本王最信得过你了，幼微。”
　　“王上缪赞！”这倒是幼微没料到的结局，由她陪着那个自大的家伙去寻八神兽——这行吗？
　　为了哥，为了御临王朝，她豁出去了。
　　“臣领命，即日启程。”
　　幼微从内廷退了出去，御临王晃动的双腿缓缓停了下来，甩开袖袍，他大步流星前往他每晚必去的地方。
　　依着熟悉的路线，他穿过狭窄的长廊，跟他第一次走的时候已然不同，如今这长廊仅够他独自穿越，再容不下第二个人并行。
　　迎着烛火一路向前，他终于来到了黑暗的尽头，那里昼夜灯火通明，一间间的屋宇装着看不完的书卷。
　　这便是暗天阁了，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小寻子无意中带着来的，那时候跟他一起闯进来的还有幼微和筌筌。如今小寻子的阿爹以养病为名退出朝野，筌筌的爷爷告老归家，小寻子和筌筌已是难进宫中。幼微倒是常常得见，可她是以臣子的身份，而非朋友。
　　一切只因为他不再是小随，而是御临王——御临王啊！不是御临帝。
　　只要找回八神兽，他也必须找回那八个不知是吉是凶的怪物。
　　“我来了。”
　　“你又来了。”
　　唯有在这里，他不称自己为“本王”，以“我”代之。在这暗天阁里，没有人会将他当成王来供奉，他也必须潜心臣服。

　　第8节：第一话　十年之后(3)

　　这是两个男人交换的条件。
　　着粗布麻鞋的和尚扫了他一眼，随手丢出一卷书，“今天……看这个吧！”
　　书——他收下了，话——他尚未说完，“我是来找他的。”
　　阁内笛声悠扬，是他在吹奏心曲。以往每每听到这曲声，他便心静如镜。今日，注定会有些不同。
　　和尚抬了抬眉角，“找他……何事？”
　　“是要我帮你寻回八神兽吗？”笛声已断，白衫先生忽然冒了出来，倚柱而立，他的嘴角牵着几许浅笑。
　　果真瞒不过他任何事，御临王点了点头。
　　将地上的几卷书塞回它们该去的地方，他喜欢把书晒在大殿中央，再一本一本将它们送回原处，“我以为你会害怕镇神仪式，一辈子放任八神兽不理呢！”
　　“我身上流淌着御临帝的血，我换不了这身血，就逃不过这个命。”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落得与你父皇一样的下场也毫无畏惧？”
　　不等御临王的回答，白衫先生以青色竹笛敲了敲和尚光秃秃的脑门，“走吧！我们该出宫一趟了，你带路——你知道，我早已忘记出宫的路线。”
　　“你确定是这里？”
　　青灯攒在手里的佛珠一颗颗转着，不确定地望着残破不堪的匾额和匾额上积攒的层层蛛网。戳戳身旁的白衫先生，他满眼狐疑，“我说先生，你觉得这里会是有名的会馆？”
　　那匾上模糊难辨的四个字是什么来着？
　　霸、圣、金、堂？
　　听上去怎么怪怪的，怕是他看花了眼。
　　“二十年前还是多少年前，这里绝对是非常有名的会馆。”如果他没有记错地方的话。这里……如今望去样子似乎差了点，估计内涵应该不减当年吧！
　　白衫先生举步上前，推开有些摇摇欲坠却依旧宏伟高大的木门，一抬眼便有个精瘦的姑娘左手挥着手帕还是抹布，右手抱着小巧精致、若手掌般大小的金算盘冲他跑了过来。
　　“哟，这位先生一看您就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再不然一定是高级别的法师，您是来城里办事还是路过啊？到了我们这里，您可就走对地方了。”
　　她小眼一瞟，迅速锁定她认为两个人中握有决定权的白衫先生。不知是手帕还是抹布的东西就那么一甩，差点没抽上白衫先生清亮的双眸。
　　“您知道不！我们霸圣金堂可是驰名几十年的老会馆了。当朝多少重臣都是从我这儿走进那朝堂之上的。别看我们霸圣金堂门脸儿不怎么样，可那是为了迎合广大老客人的要求，始终维持着原貌。里头的摆设、每日三餐的菜色绝对叫你舍不得离开，保准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住到最后您都舍不得走。”
　　只要你给得出金子，我们就能给你想要的一切——霸圣金堂的堂旨她暂时就不说了，日后他们定会有切身感悟。
　　白衫先生与她眼观眼、鼻对鼻地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温和的笑，“那……就这里吧！”
　　姑娘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簿子，“先登记——姓名、原住地址。”
　　“还要登记原住地址？”
　　青灯不解地瞧着她，是他们多年未出宫门的缘故吗？怎么天下的事都变了？入乡随俗，他老实交代：“我叫青灯。”麻烦的是原住地址，总不能告诉她：皇宫内苑暗天阁吧！麻烦事丢给旁边的那位，是他决定住这破地方的。
　　青灯用茫然的眼神瞟着白衫先生，他只好乖乖接下麻烦，“我……步忍，原住地呃……飞马南山。”
　　他原住在飞马南山？这还是青灯跟随他这么些年，头一回听说他的老家。
　　精瘦的丫头可不管这飞马南山是哪座山头哪家庙，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嘴皮子也不得闲。
　　“先预付三天的房钱，你们两位两间房，菜金不算，共是六两金子。”
　　步忍示意青灯付钱，和尚从兜里掏出点金子递过去的时候还不忘嘟囔：“这闻名遐迩的会馆还真不便宜呢！”
　　“出家人四大皆空，对钱财你好像还没空哦！”
　　小姑娘牙尖嘴利，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步忍顺便问了一声：“姑娘，怎么称呼？”

　　第9节：第一话　十年之后(4)

　　“叫我‘流火小姐’好了。”
　　他笑笑，果然人如其名，“你是霸圣金堂当家的？”
　　“啊？”青灯一惊，流火小姐一怔。
　　很少有人能如此目光如炬，发现她的真实身份，来会馆的客人大多把她当成随堂伺候的小丫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少有小丫头能如此气势如虹地跟客人对侃，还有你手上这块金算盘——据我所知，它由霸圣金堂每代当家人执掌。”步忍笑吟吟地道出他所知道的有关霸圣金堂的内幕。
　　流火小姐心知肚明，这回真的是遇到回头客了。
　　艳阳高照的正午本适合在通风的房内睡个小觉，偏生汝嫣寻这苦命的孩子得趁家人不备翻墙上房。
　　这能怨谁呢？要怨就怨十年前那场镇神仪式。
　　什么仪式不好搞，非搞个镇神仪式！结果八神兽没被镇住，到把当朝的一帮大臣镇得差点魂飞魄散。
　　三个圈的爷爷年纪大了，在大典上被那八个不知是神是魔的怪物一吓，理所当然想抓个离他最近的人帮忙挡挡灾。这一抓，正巧抓到他那个小心眼的阿爹。两个重臣逃过了八神兽带来的灾难，却从此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阿爹怨恨元爷爷紧要关头，贪生怕死，想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全。元爷爷嫌阿爹小肚鸡肠，身为武将本就该保护王朝安危。听元爷爷这么说，阿爹更气了，立马调了人手将汝嫣家与元家相临的院墙加高了一倍。为了表示自己也很生气，元爷爷也着人将院墙再加高一倍。
　　世仇就此结下，麻烦也随之而来。
　　在他和三个圈七岁的时候随便一翻就能跃到对方家里的院墙，到了他十七岁的时候使出吃奶的力气居然还没翻过去。
　　真是恨哪！
　　你说什么？建议他走正门？
　　汝嫣家和元家已经到了将院墙加高到两人来高的地步，阿爹还会允许他去元家，元家还会欢迎他从正门而入吗？
　　两家都到了这种程度，三个圈仍不省事，三不五时地让狸狸出马，约他去家里搞这个做那个。他可以拒绝不去，若是如此就由她亲自翻墙去他家。用脚指头想想他都能猜到结局，由她翻墙一定会惊动两家人，最后他们俩没见上面，元家和汝嫣家定会战火重燃。
　　两个老男人说不定还会大打出手，直到扯断对方的胡子，撕破彼此的脸皮才算完。
　　算了，他还想省点事，索性由他翻墙上房吧！
　　累得满头大汗，他总算是翻进了元家。这个点内院的丫鬟们大多在休息，即便有几个见到他也会当作没看见。元爷爷和阿爹的矛盾是他们俩的，好在内眷倒还没掺和进来。他和三个圈从小玩到大，内院里的下人早就见惯不惯了。
　　他依着熟悉的路径进了三个圈的屋，刚跨入外间他就嚷了起来：“你要狸狸叫我来做什么？”
　　他掀起帘子迈进去，不想迎面遇上久违的容颜，“幼微……”
　　她居然也在？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御临王赏赐重臣及家眷的宴席上，那已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
　　几年不见……
　　几年不见，他们都起了变化。
　　三个圈没留神他脸上的尴尬，拉着他往幼微面前带，“我早上就叫狸狸去叫你了，你怎么到这时才到？不过来得可真巧，正好幼微姐来看我呢！”
　　幼微略向汝嫣寻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她看在他眼里，几年的光景已出落成大姑娘了——果如阿爹说言，她成熟、稳重、坚忍，还有……美丽。
　　她早已成了与三个圈全然不同的女子。
　　在这里见到他完全在幼微的意料之外，定了定神，她省去与元筌筌叙旧的时间，直奔主题：“筌筌，今天来是有点事想拜托你。我可能要离开都城很长一段时间，麻烦你帮我照顾我哥。”
　　“没问题，由我照顾长骁哥你放心好了。”元筌筌拍着胸脯打保票，转念一想，“幼微姐，你要出门？去哪儿？”这些年幼微姐不曾离开过长骁哥半步，这次她舍得离他那么久吗？
　　“是要去寻找八神兽吗？”汝嫣寻虽然从未入朝，但阿爹毕竟是朝中重臣，家里来往的也都是些大臣，朝中的事他也还清楚，“听说御临王派了你跟海日楞去寻找八神兽，这就要启程了吗？”

　　第10节：第一话　十年之后(5)

　　幼微点了点头，却换来汝嫣寻更激烈的反应，“八神兽非人力所能控制，海日楞虽说是法师一族的族长，可究竟法力有多高深，谁也不曾见识过其底细。即便他真能上天入地，在八神兽面前恐怕还是过于弱小。再说，如何唤回八神兽，你心里有底吗？”
　　幼微不紧不慢地答道：“没有什么人是天生就会的，慢慢来吧！总会想到办法召回八神兽的。反正，事——总要有人来办。”
　　她是在说他不理朝中之事，放任自流吗？汝嫣寻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闪神间，幼微已起身告辞。
　　“临走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筌筌，我哥就拜托你了，得空常去瞧瞧他，陪他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幼微踏出房门，正午的阳光披了她一身金黄，她微眯着眼瞧着远方，汝嫣寻却只有目送她远去的份。
　　好半晌，他的口中讷讷地跑出几个字来：“她……还在生我的气吧！”
　　小时候，他矮幼微半个头，总是得仰着头同她说话，为了这个他跟自己生了好久的闷气。听老辈人说每天向上跳，很快就能长成大个子，他不知道对着屋后的桃树蹦了多少个清晨、黄昏。
　　如今，他的个子已经超过幼微，他再也不用仰头跟她说话了，他们却连最简单的聊天都做不到。
　　他脸上复杂的神色引起元筌筌的注意，拽拽他的衣角，她拽回他随幼微放飞的神思，“小寻子……”
　　“镇神那天，我抓住了你和小随……我是说御临王，独独没有理她。我想，她一定很生气。”他喃喃说道，仿佛情绪不受丝毫波动。
　　“怎么会？”元筌筌那只温柔的手揉向了他的肩膀，软软的、暖暖的，一次一次。
　　他的手心搭在她的手背上，极自然，“如果当时我抓住了她的手，长骁哥就不会冲出来保护她，就不会被神兽撞向震天柱，也就不会至今仍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平日里看他粗里粗气的，没想到他也有心细如尘的时候。元筌筌吐了吐舌头，慢慢地劝慰着：“幼微是我们几个中年纪最大的，她平日里又很能干，不像我那么笨，总需要你在一旁照顾。你当时没有握住她的手，一定是认为她有能力保护她自己。幼微知道你的想法，怎么会怪你呢？”
　　也许她真的不曾怪过他，可他一直责怪着自己。在事情发生之后的很多年里，一直……一直埋怨着自己。
　　将最放心不下的哥哥托付给筌筌，幼微挎上简单的行囊敲开了海日楞位于城郊的自开草堂。说是草堂，乍进去差点迷了路，寻摸了半天，这草堂虽大，里面却不见半个人影。
　　她开始以为自己进了鬼屋。
　　“有人吗？请问，海族长何在？”
　　“你找海日楞？”
　　不知从何方突然窜出个水嫩嫩的姑娘家，吓得幼微赶紧放下平素的死人脸，换上柔和的笑，“是，我是御临幼微，奉王上之命，来同海族长商议国事。”
　　姑娘笑呵呵地牵起她的手，“自开草堂被海日楞设下了法术，你不懂得开启法术的咒语是找不到正门的。你在这里转了很久吧！快随我来，我领你去见他。”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红蔌，是海日楞自小订下的……妻。”最后那个字极轻，近乎不可闻，似她也不确定这重身份。海日楞都有老婆了？幼微从旁打量着红蔌，好半晌得出一个结论——她配海日楞……简直是浪费。红蔌默念咒语，由法术组成的迷踪围墙一层层开启，慢慢露出草堂的正门。幼微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恰好遇上这位红蔌姑娘，她就是逛到天黑也见不着海日楞的影子。
　　好不容易踏进海日楞所在的正堂，幼微丢下行囊，一屁股坐在地上，端起桌边的茶水，咕噜咕噜喝到饱。袖口胡乱地抹去嘴边的水渍，她这才有工夫朝他放炮。
　　“看情形，法师一族在民众心目中果然声望很高啊！就拿这间草堂来说，光靠你那点俸禄，恐怕住不起吧！”
　　“法师一族自己耕种土地，并不倚靠民众的善款为生。”他解释，虽然明知道很多时候解释并无意义。

　　第11节：第一话　十年之后(6)

　　果然吧！“那民众捐的善款都做什么呢？供你这个第一法师与神交流？”幼微平日里待人接物谨遵哥哥的教诲——宽厚包容。可每次只要一遇上海日楞，再多听他念上几句法术，她就将“刻薄计较外加不讲道理”发挥得淋漓尽致。
　　望着眼前的小女人，海日楞无奈地摇摇头。
　　从朝堂之上到皇宫内苑，转头到了他的地盘，她还不肯放过他。既然她看他如此不顺眼，干吗非得跟他一同去寻八神兽？
　　“听闻幼微大人的家中尚有长年卧床的兄长需要照顾，不如我独自去寻八神兽，待有好结果再通知你好了。”
　　“寻找八神兽乃朝中大事，岂可如此儿戏？”幼微一句话拒绝了海日楞的提议，临了还不忘讽刺他，“到底不是通过正途入朝为官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被她这么一说，海日楞仅存的那点和平相处之心也随之灰飞烟灭。
　　如今的御临王朝入朝为官的人员可分成三类——
　　一类是通过严格的内府招考选入朝中的能人，这类臣子正途入仕，又叫正官；一类是承袭祖上的功业入朝为官，这样的贵门子弟一般出任闲职，被称为闲官；还有一类因为在百姓中间名气大而被御临王直接请入朝中的，他们往往职位高、俸禄高，可他们因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未通过内府考试轻松当官，加之平日里闲散惯了，难以约束。所以无法独立处理朝中重要大事，又被称做散官。
　　海日楞就乃朝中散官第一人。
　　法师一族在民间的声望使他得以入朝为官，且官位之高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除了法师一族擅长的驱逐黑暗势力，御临王又没有派给他其他任务，久而久之“海大人”便成了闲置的代名词。
　　海日楞曾几次三番想辞官，怎奈一方面师父考虑到法师一族的声望，不允许他全然退出朝廷；另一方面，御临王对其再三挽留，就是不放他回到法师一族的圣地。
　　他也清楚这其中埋藏的帝王之心，于是便向御临王求了这间自开草堂，常年蜗居于内，无非是求个自得其乐罢了。
　　可是，民众对法师一族日益高涨的拥戴之情还是将他逼到了今天这等尴尬的境地。
　　就连寻找八神兽也派了个处处与他为敌的正官跟在身旁——她懂得怎样寻找八神兽吗？
　　长叹一声，海日楞决定今天提早两个时辰打坐静修，最近他特别容易心烦意乱。
　　“幼微大人，我让红蔌带你四处看看，我好施法寻找八神兽的精魄所在。”
　　红蔌巧笑倩兮地站起身示意幼微随她而去，这么温柔的女子扬着如此温柔的笑，叫幼微想起了那个总用一双温柔的眼望着她的哥哥，叫她怎能拒绝红蔌？
　　“我暂时会住在这里，烦劳红蔌姑娘为我准备一间房。”幼微这是明摆着通知海日楞她会赖在自开草堂，直到他想到法子寻出八神兽为止——她只是“通知”他而已。
　　跟这样一个蛮不讲理还自以为是的姑娘家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自开草堂够大，房舍够多，就算留她住下，他也照样有办法日日不见其面。
　　海日楞沉默以对，兀自阖上眼进入静修状态。六根归静，眼耳鼻心四神皆开，他在胸中默念道：“随神然心，随情移性，八神兽在，以我族之名——寻！”
　　眼前一片混沌，无数奇妙的场景在他的心境之中翻云覆雨，他似见不见，似懂难懂，片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那些场景迅速不见，他睁开双眼，不断有汗珠从两鬓滴落。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赫然间他的岁月似过了数十年。
　　在他开眼的下一刻，远处有个身着白衫的先生以青青竹笛支着下巴，一抹笑悠悠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青灯，我得见八神兽所在了。”
　　那头正奋笔疾书抄着经文的和尚连抬眼的空都没有，只问了一声：“你施法了？”
　　步忍轻佻地努了努嘴，“笨蛋才会施法寻找八神兽。”
　　以人之魂魄寻神之精魄，还是一次寻八个，至少会令施法之人少活十几二十年。这等不要命的蠢事他可不会做，留着命他还有很多事得做呢！虽然他命够长——可哪有人嫌命长的，就像没人嫌钱多一样。

　　第12节：第一话　十年之后(7)

　　“这么说，你又遣偷梦兽兽去偷窥别人的法术喽！”青灯实在太了解他这位老朋友无耻的程度了。
　　天地间有八神兽，步忍先生有八不做——
　　丢命的事，不做；折寿的事，不做；劳心的事，不做；费力的事，不做；无聊的事，不做；痛苦的事，不做；讨厌的事，不做；不做的事，不做！
　　可不做的事到了必须要做的时候怎么办？他总有办法施法派出可怜的兽兽们帮他达成所愿。
　　这回步忍定是派了偷梦兽兽去窥探某个笨蛋法师施法寻找八神兽精魄的全过程。
　　“结果呢？”十年前消失的八神兽的精魄都藏哪儿犄角旮旯？
　　“你绝对想不到。”步忍得意地宣称，“不过倒是与我的感觉丝毫不差，八神兽之一圣巳的精魄就在我们的周围。”
　　青灯手中的笔忽然一沉，重重地落在那已抄满经文的白纸上——讨厌！这张白抄了，又得重写，看来今晚他又不用睡了。
　　“你不会想告诉我，象征着天地财富的圣巳精魄就落在这濒临倒闭的霸圣金堂之中吧！”忽而青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霸圣金堂、圣巳……圣巳、霸圣金堂……这之间不会真有什么联系吧？
　　光头和尚迎着烛火挑了挑浓眉，“你说的是真的？没开玩笑？”
　　步忍正要说话，门外恰巧传来无比甜美的声音：“客人，饭菜备齐了，快快请用吧！”
　　步忍扫了一眼摆了满桌的菜——蟹黄白玉、五柳红油鳜鱼、罗汉一品香，几个色泽清爽的素菜，外加富贵芝麻糕当点心。
　　人家姑娘还摆出一副比点心还甜的笑，“这些素菜或炖或炒，就是里面的油也绝对用的是素油。我怕二位吃不完浪费，所以先替二位叫了这么多，要是不够还可以再叫。”
　　“够，足够了。”青灯咽了咽口水，丢下毛笔抓起筷子，先扒只螃蟹再说。
　　流火吃惊地望着光头，步忍代做解释：“他——荤素不计。”
　　“这就好办了。”流火自言自语，“我正担心素菜赚不到多少钱呢！”
　　步忍一愣，“啊？”
　　她连忙挥挥手，“没什么，没什么。”掏出金算盘，她噼里啪啦拨弄一阵，“承蒙关照，四两六钱金子。”“噗嗤——”
　　青灯包了满嘴的蟹肉尽数喷了出来，他剥了那么久，可惜了，“好贵。”
　　“贵是贵，可我们霸圣金堂的菜绝对做得够味啊！保准你吃了还想吃，舍不得停嘴，更舍不得浪费一点儿菜。”
　　和尚含着满嘴的菜嘟囔着：“这么贵，当然舍不得浪费。”
　　听他这么一说，流火顿时紧张起来，犀利的眼神扫过两个人，她判断步忍才是付钱的主，说话重心转向他，抓人的眼神如钉子般钉在他身上，“客人，出门在外钱可得备足了啊！”
　　是怕他们付不起金子吧？步忍笑眯眯地令她放心，“备足了！备足了！不够再回去取就是了。”
　　“我就带了十两金子，已经付了六两房钱。”吃得正欢的青灯忽然冒出一句令人滴冷汗的话来。
　　还有更悲惨的下文，步忍摸了摸腰间，“我不习惯带金子在身边嗳！”到了这分上，他仍是不慌，冷静地提出下策，“回去取好了，青灯你速去速回。”
　　“我忘带回去的……钥匙了。”宫门是随便进出的吗？他忘带令牌啦！瞄了一眼步忍，他看上去像那种出门会随身携带身份证明的人吗？
　　步忍耸耸肩膀，看上去颇为潇洒地丢出四个字：“我也没带。”
　　“那怎么办？”
　　“怎么办？”
　　“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两个男人一唱一和，都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嘴脸。他们不在乎，有人在意得要死。
　　金算盘甩在桌上，流火顺道夺下和尚手中的筷子，没钱吃什么吃？“先付钱再吃菜。”
　　青灯抖了抖身上所有的金子，乖乖地奉上。流火只是用手掂量掂量就报上数额，“三两八钱，连四两都不到，而且这金子放得日子也太久了些，成色不好。”
　　步忍摸摸鼻子不做声，放了不知几百年的金子，成色有点不好有啥奇怪？
　　流火将那三两八钱金子揣进怀里，双手一摊，“剩余那八钱金子……谁付？”
　　步忍和青灯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没能力站出来承担那八钱金子。
　　“没人付？”流火略提高了些音量，“你们俩胆敢赖霸圣金堂的钱？”
　　嗓门再高上一些些：“老六，收菜！锁门！我看哪个赖账的主能离开我霸圣金堂。”

　　第13节：第二话　流火小姐(1)

　　第二话 流火小姐
　　老二又请示：“这豆腐……是煎炸蒸煮还是红烧？”
　　“你笨啊！”
　　流火小姐恨得直想敲打老二的脑袋，跟了她这么久，居然还没学到她行事作风的精髓所在。
　　杏眼一瞟，她嘴皮子吧嗒吧嗒：“煎炸蒸煮烧哪一样都不好，咱们霸圣金堂做菜的原则是什么？能凉拌的菜绝对要凉拌，不费柴火又不费调料——省钱哪！”
　　只是八钱金子，不是八百两，也不是八千两，更不是八万两。
　　只是区区八钱金子，令他和青灯再度遭到禁锢，步忍气恼地长叹一声，挥挥衣袖，即使因为欠账被锁他也依旧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你为什么不多带点金子出门？”步忍咕哝着。
　　“我至少还带了十两金子，你连一块御临币都没带。”居然还有脸埋怨他？青灯的气都是从鼻孔里喷出来的。
　　都到了这会子，步忍还是不忘替自己找借口：“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忘记出门得花费金子。再说，我哪里想到在外面待上三天会这么费钱。几十年前，一两金子能换一大桌子好酒好菜呢！”
　　又提几十年前！又提几十年前！青灯忍不住糗他：“果然是年纪大的老头子，动辄往事上心头。”
　　撇撇嘴，他提醒面前的老头子：“不是外面费钱，是你挑的这什么霸圣金堂够霸道的，食宿费贵得离谱。”总之都是步忍的错啦！没工夫跟他瞎掰，青灯只想摸出纸笔先把今天该完成的经文默出来再说。
　　黑灯瞎火地找了一圈，有纸笔而无墨，虽说他闭着眼都能默出来，可没墨他写空文啊？
　　“我不管，你赶紧想办法给我找来墨。”完不成今天的课业，他死定了。
　　“要我放血给你写血经吗？”那慈悲的经文将会成为最恶毒的诅咒。
　　青灯揪着步忍的袖袍不依不饶，“我要墨，给我墨，今天我还差十九篇经。快点给我墨，快点给我墨，再不抄完经文，会死人的！”
　　知道抄经对他的重要性，步忍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替他解决，“你总不能让我召唤魔兽替你盗取墨汁吧？”
　　“怎么不可以？”这个主意相当不错，青灯瞪大的双眼满含期待。
　　“你有见过术士召唤魔兽做这等屁大点的事吗？”不能动粗口！不能动粗口！我是优雅的术士，优雅的术士是我——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几句，步忍手中的竹笛支撑着脸上那始终藏匿的平和的笑。
　　“我不管，我还差十九篇经文，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写好烧掉，否则我就……我就……”想到那即将到来的悲惨结局，青灯已不忍心再说下去。
　　“好吧！好吧！我替你想办法。”
　　再怎么说他也比和尚大上许多，漂泊在外，他这个年长的是该照顾他这个年幼的。可为几泊墨召唤魔兽似乎太逊了些，怎么办呢？
　　他试着拍了拍门板，门外那个五大三粗的老六果然拉开一小条门缝，“找着金子了？”
　　要是有金子还在这里窝到半夜？步忍露出讨好卖乖的笑，“给点墨吧！能写字就行。”
　　“可以——先付金子。”
　　又来了！又来了！这什么霸圣金堂的人怎么开口闭口就是金子？
　　俗！忒俗！
　　“没金子，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点墨？”
　　“行，拿你换吧！”
　　那个精瘦的丫头忽然从角落冒了出来，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一边说话一边用金算盘敲打着周身的骨头，一副累坏了的模样。
　　“堂内正有些粗重活需要人做，你和那光头和尚来顶吧！一个人做一天活算一钱金子，食宿自理，干上四天正好还你们欠我的那八钱金子。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他还有其他选择吗？即使沦落到这步田地，步忍仍维持着平素的洒脱，“好吧！我们干——先给块砚吧！”

　　第14节：第二话　流火小姐(2)

　　流火小姐冲老六努努嘴，“给他。”转身离开之前，不忘告之步忍，“砚台一钱金子——从你们工钱中扣，你得多干一天活了。”
　　可以反对，只是——反对无效。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被召唤出的魔兽所受的辛劳也不过如此。
　　步忍喘着粗气，洁白的袖袍已被他的汗水染湿沾上了黑糊糊的印渍，十分有损他一贯俊朗洒脱的形象。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平素那些所谓的身份啊形象啊，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只想让他酸软的双腿得以休息。青灯也不比他好多少，光秃秃的脑门上冒着白雾，像是得道的神仙即将腾云驾雾。
　　流火小姐杏眼扫过，顿时揪出这两个懒鬼，“才搬了几箱货就偷懒坐这儿休息，要都像你们俩这样，我霸圣金堂早就土崩瓦解了。”
　　“看堂里破烂的程度，我看也快了。”
　　青灯的坏嘴巴为他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
　　“扣你半钱金子——谁让你偷懒只干了半个人的活。”流火小姐算盘一拨，又为自己省下半钱金子，真是会算计。
　　青灯想得脑子都疼了，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小女子如此会算计金钱。她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金子做什么？抱着金子当夫婿睡到天明吗？
　　说话间，装货的仓库走进一对璧人。
　　公子衣着光鲜，可惜那满脸的桀骜不驯让人轻易不敢靠近；相比之下挂着甜美笑容的小姐就可亲多了，只是她怀里那只看上去有点像狐狸的小狗正“狗”视眈眈地瞪着那些妄想靠近它主人的家伙们。
　　见着来人，流火小姐慌忙迎了上去，就连脸上的笑都充斥着浓重的铜臭味，“汝嫣公子和元小姐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种破地方？”
　　“我得来看着你点货啊！”
　　汝嫣寻微眯着眼，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每回你收货，我们汝嫣家的织锦总是莫名其妙少了几匹。搞得我这个少东家很是过意不去，这回我亲自监督，若是我们汝嫣家再少给霸圣金堂几匹织锦，我回去定要严惩那些负责运货搬货的管头。”
　　他话音未落，元筌筌紧接着应和着：“我就搞不懂，为什么每次点好的匹数到了这里总会每箱少上几匹，这样几匹几匹加起来，汝嫣家每回总要再赶织好些呢！定是运送的途中，那些搬运的劳力偷了去——小寻子，你没有查查吗？”
　　“查过了，我这边负责运送的劳力个个身家清白，就不知流火小姐这边接货的劳力是否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蟊贼了。”
　　汝嫣寻气定神闲地盯着流火小姐，听他这么一说，霸圣金堂负责搬货的劳力赶紧窜出来急着澄清：“我们哪儿敢偷织锦，搬货的全程都有流火小姐从旁监工。要是被她发现我们偷了这么贵的织锦，一定会要我们赔得倾家荡产。我们不敢的！不敢的！”敢从吝啬鬼手里扣钱，又不是不想活命了。
　　“既然霸圣金堂的劳力也没可能偷织锦，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元筌筌爱说真话的坏毛病又发作了，不分场合，不分情形，不分人物性格，总爱将真话说得彻底，“一定是流火小姐你点算错了。”
　　汝嫣寻眼冒奸诈的光芒，嘴里却打着圆场：“流火小姐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次次算错账呢？”三个圈爱说真话的毛病也不全然是毛病，这会子就挺让他开怀的，“总之，我们大家都小心点，相信这次应该不会再少货了。”
　　流火小姐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步忍坐在一旁瞧着这场好戏，当瞧到她脸上瞬间变化的神色时，所有的疲惫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这小妞对金子的爱好已经到了不择手段喽！
　　这样也好，一个在性格上有如此大缺陷的人是留不住神兽的精魄，这倒方便了他取回圣巳的精魄。
　　只是不知，那精魄现在何处。
　　步忍正发着愣，找不到人发脾气的流火小姐已将怒火瞄上了他，“欠了我的金子，你还敢在这里偷懒？工钱不是替自己挣的是吧？”
　　“休息一会不行吗？”青灯看不过去地嘟囔了一句。
　　这一声倒引起了元筌筌的注意，霸圣金堂什么时候请了和尚来当劳力了？她仔细瞧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便勾起了她久违的回忆，她的目光从和尚身上慢慢扩大，再扩大，最终定格在熟悉的白衫上，还有他身后携的那支青色竹笛。

　　第15节：第二话　流火小姐(3)

　　是他！
　　真的是他？
　　白衫依旧，竹笛依旧，就连那清俊的容貌也丝毫不曾改变。十年的时间，她、幼微姐、小寻子还有小随都已经长大成人，为何不见他容颜老去？
　　莫非她眼拙，此人不是他？
　　活不是人干的，这饭菜……也不是人吃的。
　　几片水煮的青菜叶飘在面片汤上，半点油荤不带，连盐都没舍得多放，这叫人如何吃得下去。
　　若不是流火小姐与他们同桌而食，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青灯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刻薄他们这些欠钱的房客。
　　“就不能多上两道菜吗？”
　　他和步忍，加上霸圣金堂里的老二到老十七，算上流火小姐总共有十九个人，居然就这么一锅面片汤当晚餐。想饿死人啊？
　　抱怨无用，步忍奸诈地打算挑起民愤。睿智的眸光扫过老二到老十七，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们头一回吃这面片汤实在不太习惯，你们觉着呢？”
　　“很好。”
　　“不错。”
　　“简直是味道好极了。”
　　这就是群众意见！更有老六、老九这样的马屁精跟在后面耍宝——
　　“吃惯了，哪天不吃还真觉得少了点什么。”
　　“面片汤易消化，吃了这么些日子我牙不疼了，眼不花了，腿脚也有劲了，绕着城跑一圈连大气都不带喘的。”
　　呕——
　　青灯将那吃进去这为数不多的面片汤都快吐出来了，关键时刻步忍低声告诉他：“注意形象！注意形象！出门在外尤其要注意形象。”
　　不知道是这视钱如命的流火小姐发了恻隐之心，还是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马屁拍得到位，她居然决定破回例，晚餐加道菜。此话一出，桌上包括万分注意形象的步忍在内十七个男人外加一个和尚都瞪大了眼睛，满嘴跑哈喇子。
　　加菜嗳！
　　加菜哦！
　　加菜喽——
　　这可是几百个晚餐头一会加菜呢！
　　擅长厨艺的老二赶紧请示：“流火小姐，您看加什么菜好呢？”
　　她花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想到了一个菜，“就豆腐吧！”
　　只是一道豆腐？
　　十七个男人外加一个和尚心里的期待降低了一点点。
　　豆腐就豆腐吧！青灯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豆腐怎么了？豆腐也能做出天下无敌的美味——步忍想到了皇宫里的豆腐宴，哪一道不是精品。
　　老二又请示：“这豆腐……是煎炸蒸煮还是红烧？”
　　“你笨啊！”
　　流火小姐恨得直想敲打老二的脑袋，跟了她这么久，居然还没学到她行事作风的精髓所在。
　　杏眼一瞟，她嘴皮子吧嗒吧嗒，“煎炸蒸煮烧哪一样都不好，咱们霸圣金堂做菜的原则是什么？能凉拌的菜绝对要凉拌，不费柴火又不费调料——省钱哪！”
　　原来，这就是他们每晚只能吃上一碗飘着几片烂菜叶，还少盐寡味的面片汤的原因。
　　对豆腐的期待如同面前这碗面片汤一般，步忍揉揉鼻子讥讽道：“流火小姐，你是不是怕面片汤咸了，我们喝的水就多了，浪费了你的水钱？”
　　“岂止是水钱？”
　　流火小姐掰着指头算给他听：“烧水不费柴火吗？柴火不要钱吗？劈柴不费劳力吗？雇个劳力不得花钱啊？喝多了水，你得上茅房吧！上了茅房得洗厕吧！洗厕不得用水吗？用水得从井里打吧！打水不费劳力吗？雇个劳力不又得花钱啊！这一反一复就多雇了两个劳力，一天就多费我两钱金子。你少吃点盐，不算盐钱柴火钱，你就已经为我赚了两钱金子——算算看多好啊！”
　　她嘴皮子快速地翻动着，说了什么步忍没听清，光看她那两片小薄嘴唇就已经弄得他头昏眼花了。
　　总之，她做任何事的出发点就是为了省钱、赚钱、攒钱就对了。
　　“我说流火小姐，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光是看着就心花怒放了吗？”
　　她眼睛一亮，凑上前笑吟吟地问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癖好？”
　　“啊？”
　　她慌忙清了清嗓子，郑重告诉他：“难道你不知道我霸圣金堂上上下下要养三百四十一个人外加两千五百六十七头牲畜吗？”

　　第16节：第二话　流火小姐(4)

　　这也叫理由？
　　步忍将那碗面片汤一下子倒进嘴里，他还留着空碗等着凉拌豆腐呢！
　　同样的面片汤一连吃了四天，眼看着步忍和青灯所付出的劳动差不多够还上他们的食宿费，青灯已经开始盘算着离开这里他们要去吃点什么好东西以此来犒劳犒劳自己受尽委屈的胃。
　　“有种点心叫绣球，步忍，你听说过没有？”
　　青灯捣捣饿得只能躺在床上放慢呼吸以减少体力消耗的步忍，“用最软和又最有劲道的糯米面揉成皮儿，里面包上软和香甜的馅，揉成团子后放到锅里蒸熟。然后将七种香甜的果子磨成粉，把团子滚在粉里，让它的周身蘸满香喷喷的粉，放在碟子里待凉了吃。又香又甜又爽口，还不腻味，那滋味……你知道这点心为什么叫绣球吗？就因为里面包的馅是红豆沙——都说红豆寄相思，绣球不正如红豆一般寄托着女儿家的情思嘛！”
　　步忍在心中闷笑，这哪是一个和尚说出的话啊？整个一情圣嘛！难怪他修行了几十年，都未能得道，心中所修跟手边抄写的经文完全不是一条道上的嘛！
　　“还有一种黄桥烧饼，用上好的梅干菜和在烧饼里，烤出来香喷喷，就着稀稀的大米粥一连喝上几口，从口到心都暖了，唇齿间都散着暖烘烘的香气。还有翡翠烧卖……你还记得不？是那年……那年小随他爹招待我们在内苑的湖心吃的，烧卖皮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居然可以薄得透出里面碧绿的菜心来……”
　　“短期内我们恐怕很难离开这里，所以那些精致的点心你暂时可以不用再考虑了。”真不忍心打断这个尚未戒除贪念的小和尚的美梦。
　　“我记得那菜好像是清晨从山腰采回来的一种野菜，用滚开的水一烫，再浇上点芝麻油，洒点盐就齐了，吃起来有种……呃？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步忍实在不忍心再提醒他，可是又不能不说，“我说，暂时我们不会离开这里，也就是说那些可口的点心我们吃不上，这倒尽胃口的面片汤恐怕还得喝上一段时日。”
　　梦太美了，步忍残忍的话过了好半晌才能青灯从美梦里拉了回来。揪住步忍的衣领，他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你说暂时我们不会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清了食宿费我们还要留在这鬼地方？”
　　“这是霸圣金堂，不是什么鬼地方。曾经这里是非常有名的会馆，就算到了今时今日仍不减他当年的宏伟壮丽。”只是因年久失修破旧了一些而已。
　　“我不管，我不要再待在这里，我也不要再吃这比猪食还烂的面片汤，我更不要再对着那个把我们当牛当马的吝啬鬼流火小姐。”
　　青灯像个孩子似的歪倒在床上耍赖，步忍受不了地直翻白眼，“你受不了也得受，就算我们离开这里，身上没钱又忘了带宫中的令牌，我们能去哪里？这里好歹还有碗面片汤喝，出了这个门说不定我们连水都喝不上。”
　　信他的是笨蛋！
　　青灯拨着手里的佛珠，嘴里也不忘嘟嘟囔囔：“你是谁？你是御临王黑暗中的帝师，你是咱御临王朝几百年才出一个的术士，你可以召唤黑暗势力为王朝效力，你就不能召唤魔兽帮我们弄点金子？”
　　“你都说我是王上的帝师，百年才出一个的术士，像我这么尊贵的人怎么能召唤魔兽帮自己弄金子，那我不成了下三滥的强盗了吗？”
　　步忍拿出自己的处世格言教育面前的小和尚：“都说了要注意形象，要注意形象，尤其是出门在外更得注意自己的形象，你怎么老记不住呢？怪不得到现在还得一天到晚抄经，始终无法成佛呢！”
　　“别拿我抄经说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成天安于现状，缩在皇宫的角落故作潇洒，谁看得见啊？”
　　说人不说短处，踩人不踩痛脚，亏步忍都活了这么大岁数，连这点道理还不懂吗？瞧！换来小和尚的反唇相讥了吧！
　　青灯的话如一记重拳打在了步忍最不愿触碰的软肋上，他赶忙挥舞白帕子表示投降，“休战！休战！我们俩打个什么劲？其实我要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寻找神兽的精魄。”

　　第17节：第二话　流火小姐(5)

　　“你还认为圣巳的精魄就在这里？”
　　可能吗？
　　这么破的地方居然住着掌管天下财富的神兽精魄？！
　　“极有可能就在流火小姐的周遭。”步忍决定今夜去探个究竟。
　　他难得露出的严肃表情让青灯猜到了什么，“你打算调出你身上的神兽精魄去寻找隐匿在这附近的同类？”
　　不愧是相伴多年的伙伴，无须言语，只消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的意图，搞得像相知相惜的恋人一般。
　　步忍凝神而坐，从袖筒里拿出一支竹笛，曲声悠扬，伴随着曲声，那选中他做载体的神兽精魄缓缓腾空……腾空……终于脱离了他的身躯。
　　都说世上最美的曲声可以将险恶死寂的大地转化成安康的乐土，那是因为他的曲声藏着八神兽之一——崇牛的精魄啊！
　　流火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平和了，不知道是因为远处那飘扬的曲声，还是因为今夜那徐徐的凉风。沉醉在这凉爽的夏夜里，沉醉在这悠扬的笛声中，她难得放松心情睡着了，顺道放下她手中自十四岁时便一直握着的金算盘……
　　脱离了她的掌握，那金算盘似脱离了禁锢的逃犯，散发着蠢蠢欲动的光芒。弥散的光在空中慢慢凝聚，终聚成一团金色的薄雾。那雾聚集在金算盘的上方，似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痴痴呆呆地沉寂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一团紫色的雾气逐渐地靠过来，慢慢地，两团雾气连在了一起，又彼此独立。
　　金色雾气向上挪了挪，紫色雾气也跟着向上挪了几分；金色雾气忽然沉了下去，紫色雾气也跟着下沉到同样位置；金色雾气围绕紫色雾气转了一圈定格在它的后方，紫色雾气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瞟了对方一眼，然后两团雾气对峙了许久，忽然像分别许久再相见的老友兴奋地撞到一块儿，而后又被对方散发出来的气震得弹开来。
　　没关系，下一回它们就把握好分寸，紧密地贴到一块儿了。
　　恰在此时，笛声再度飘扬，紫色雾气好像听到了主人的召唤，不得不赶回载体。金色雾气舍不得久别重逢的老友，粘着它不肯放它走。
　　笛声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睡梦中的流火被这变了调的曲声惊醒，愕然坐起身的她第一反应是握紧手中的金算盘。这一握，意念之强直将金色的雾气吸回金算盘里，顺道将被金色雾气绑着不放的紫色雾团也吸了进去。
　　笛声骤止，一颗紫色的水珠从步忍的眉心慢慢滚落……握着竹笛的手停不了地颤抖着，骇到了一旁的小和尚。
　　“你见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莫非圣巳的精魄被某个厉鬼吞了去？
　　步忍伸出中指，以指尖捧起那滴紫色的水珠，平静地问着青灯：“你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吗？”“啊？”不是寻找神兽精魄吗？怎么又跟偷鸡扯上关系了？莫非步忍这几天面片汤喝多了，脑子糊掉了？
　　知道那颗光头里装不了太过深邃的道理，步忍索性直说：“我找到了圣巳的精魄。”
　　“在哪儿？”
　　“金算盘里。”
　　青灯吃惊地瞪大双眼，还真被步忍猜着了。八神兽中象征着财富的圣巳精魄居然真在流火小姐的周遭，且就在她手边！
　　而令他想不到的是——
　　“一直潜伏在我体内的崇牛精魄被金算盘吸了去。”
　　这回，连青灯的眼睛也变得圆圆的了，像他的光头。
　　海日楞长长地舒了口气，从静修中遁出。缓缓地睁开双眼，眼前是红蔌浅浅的笑。
　　“族长，幼微大人已经在门外等候良久了。”
　　“请她进来吧！”即使陷入法术中，他也感受得到由她身上散发出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据他猜测，一定有一股强大的动力支撑着这位外表看似贤良淑德的女子——在他眼中，她更适合做个贤德的妻子、母亲，而不是在朝堂之上与一班大臣据理力争，或是为了这个已陷入动荡的王朝劳心劳力。
　　他身陷沉思，没留神她已匆匆进入内堂，“海日楞，我在你自开草堂已耽搁了太久，到底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寻找八神兽的精魄？海日楞……”这家伙怎么用那种眼神望着她，好像她是被路人打断腿的可怜小狗似的。

　　第18节：第三话　大肉包子(1)

　　许久不曾被人用如此关切的眼神招呼过，幼微有些不适应。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早已准备好的质问被舌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与往常不同的温和反倒惊醒了海日楞，收拾好多余的感慨，他就事论事：“我已经通过法师一族独有的通神术寻找八神兽的元神，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她情愿先让心情跌入谷底，再得到一些些愉悦让自己好过点。
　　“可我想先说好消息。”海日楞扯了扯嘴角。人生下来就在等死，已经悲惨至此了，还不给自己多找点快乐，活着就太苦了。
　　她恼怒地皱起眉头，“你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只是想看看你跟我的心意是否相通。”
　　“放心吧！不用问也知道，我们的个性一定不和。”否则她也不会总是看他不顺眼——虽然他很少上朝，她也很少见到他。
　　海日楞不再耍嘴皮子，直接告诉她：“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圣巳和崇牛两大神兽的精魄；坏消息是，有另一路人马也在寻找八神兽。而且，我从中感受到了魔兽的气息，我们寻找的速度怕是要加快了。”
　　“慢吞吞的人是你。”幼微指了指身后的包袱，她行李早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你不告诉我这些，我也打算今天就启程去寻找八神兽的精魄。”
　　海日楞忍不住挑她软肋戳一戳，“充满智慧的幼微大人，你知道它们在哪儿吗？”
　　虽然你法术高超，可也别当我是白痴。幼微不逊地挑起眉角，“能从内府考入朝中，我自然通过了基本的法术考试，慢慢找总比始终站在原地，寸步不前的好。”
　　“听说过霸圣金堂吗？”
　　又是堂？幼微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又建了一座别院？”他们法师一族到底从老百姓头上收了多少供奉？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你把我想得太富有了。”
　　“那你说的这个堂是……”
　　“崇牛和圣巳之所在——走吧！”撩起蓝色衣袍，他大步向前。
　　第三话 大肉包子
　　流火微眯着眼，露出高深莫测的奸笑，突然问他：“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认识她这么久，她只让别人称呼她“流火小姐”，她到底姓什么，他还真没听过呢！疑惑地望着她，流火小姐不辜负他的期望，慢慢揭开谜底，“你不好奇这里为什么叫‘霸圣金堂’吗？”
　　一颗脑袋上了又下，下了又上。不期然，流火小姐的金算盘盖了上去，打得步忍眼冒金星，她还不忘追加重点：“告诉你我姓什么——霸！我姓‘霸’——霸道的‘霸’！霸占的‘霸’、霸主的‘霸’、霸王的‘霸’！我姓——‘霸’！”
　　“你说的是这里？”
　　不是什么静修圣地，这里几乎跟清雅沾不上半点关系。进进出出全是些搬货的劳力，耳边窜过来窜过去的是算盘声，两只神兽的精魄会在这里？
　　幼微不相信地盯着海日楞，分明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他毫不理会她无理的目光径自朝里走去，遇着一个衣着打扮像是管事的，他开口便问：“请问堂里管账的是哪位？”
　　“你说管账的……”
　　累得满身臭汗的青灯碰巧偷懒坐那儿歇息，随口说道：“这霸圣金堂除了流火小姐还有谁管账？”管账就意味着跟钱打交道，但凡跟钱扯上关系，流火小姐相信谁啊？除了自己她把钱交给谁能放心啊？
　　海日楞凝神望着青灯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请问这位流火小姐现在何处？”
　　“找我吗？”
　　流火小姐从堂里冒了出来，见海日楞和幼微衣着光鲜、谈吐不凡，顿时换上一张无比亲切的笑脸。
　　“哟，这位先生一看您就是个读书人，再不然一定是高级别的法师大人，您是来城里办事还是路过啊？到了我们这里，您可就走对地方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青灯掏掏耳朵，抓过正老实干活，努力搬货的步忍，“你听听！你快听听！这吝啬鬼又开始想骗人钱了。”
　　步忍瞄了一眼海日楞他们，咕噜了一句：“这回倒真是来了位高级别的法师大人。”

　　第19节：第三话　大肉包子(2)

　　青灯还不服，“有多高？”
　　“法师一族的族长，够高了吧？”
　　“族长都出动了，你猜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跟我们一样——你还是别管这些，先收好你身上的气味再说，要是让他发觉了你的味道，你可就麻烦了。”说着话，步忍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流火小姐手中的金算盘上，失去了神兽的精魄，他比往常更易疲乏。
　　流火小姐多厉害啊！只是一眼就瞧出几个偷懒的家伙，“喂，我说你，穿着白衫你装什么读书人？你既然留下来干活，你就给我好好地干，一天一钱金子——一钱金子呢！我可不是白给你的。”
　　收起恶面孔，转过头对着海日楞的时候她又是一副笑脸迎人，“我说客人，您知道不！我们霸圣金堂可是驰名几十年的老会馆了。当朝多少重臣都是从我这儿走进那朝堂之上的。别看我们霸圣金堂门脸不怎么样，可那是为了迎合广大老客人的要求，始终维持着原貌。里头的摆设、每日三餐的菜色绝对叫你舍不得离开，保准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都舍不得走。”
　　她顺间变脸的态度叫幼微吃了一惊，她见过的世家女子或娇小可人如筌筌，或温柔婉约如从前的自己，再有几个任性蛮横的也就罢了。从不曾见过这般时而亲切，时而泼辣，时而刁钻，古怪得让你完全摸不透的姑娘家家。
　　让她摸不透的还在后头呢！
　　许是气不过，许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步忍不冷不热地插了句嘴：“只要你给得出金子，我们就能给你想要的一切——这就是我们霸圣金堂的堂旨。”
　　“要你废话？”
　　金算盘盖脸，速度之快让步忍来不及反应。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放在海日楞面前的又是一副牲畜无害的笑容。
　　“相信我，住在这里，绝不会让你后悔。”
　　“只会让你悔的肠子都绿了。”
　　步忍话音未落，右边脸上又多了几块算盘珠子砸出的淤青，瞧着颇为滑稽。冲着有这么精彩的打斗场面，这霸圣金堂也值得住上几日。
　　海日楞冲流火小姐示意，“就这里吧！”
　　流火小姐噼里啪啦金算盘一拨，“先付三天房钱——一间房三两金子。二位是要两间还是一间啊？”她的目光在海日楞和幼微之间转啊转的，脱口而出，“一间房省钱，两间房嘛……礼数上错不了，您二位看……”
　　幼微斩钉截铁地丢出两个字：“一间。”
　　少赚一间房的钱，流火小姐顿时挂下了脸，“想不到这位小姐如此……放得开啊！”
　　被她这么一说，连海日楞脸上都挂不住了，他时不时地扫幼微一眼，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幼微脸上，却听她说：“法术高深的海大人，你是否想太多？”她义正词严地宣布，“一间房——你一个人住，我家离此地不远，若有需要我早出晚归。”
　　“哦——”
　　整齐的“哦”声代表着众人的豁然明了。
　　虽说房钱是贵了点，但收拾得相当齐整，加上古老的会馆所特有的底蕴，倒让海日楞对此地甚为满意。
　　什么底蕴喽风味喽幼微通通感受不到，她就嗅到那名为流火小姐的身上窜着一股子铜臭味。
　　“你真觉得两只神兽的精魄会在这种地方？”
　　“就在那副金算盘里。”
　　他无所保留地告诉她，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霸圣金堂内隐藏的古怪。掀起竹编的帘子，目光碰巧流落到窗外那一白一青两道身影。
　　“你留意到那个和尚吗？他的身上有一股子气味。”
　　幼微正经八百地问了他一句：“你鄙视有狐臭的人？”
　　他的身体微晃了晃，到底没有倒下。他极有耐心地跟她解释：“我所说的气味不是那种气味。”这也是通过内府基本法术测试的大人说出来的话？
　　“难道是脚气？”她的表情毫无开玩笑之嫌。
　　跟这种永远认真的人，还是不开玩笑的好。海日楞正色道：“他的身上有一股子不属于凡人的气味，可我分不清那味道究竟属于神抑或是……魔。”
　　“之前你说有另外一班人马也在寻找神兽，会不会就是他？”

　　第20节：第三话　大肉包子(3)

　　“刚刚与他对视的时候，我感应过他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还不足以寻找神兽的精魄。”当法师一族的族长是白混的？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当一族的家。
　　“那这堂内还有谁有这等本领？”幼微的视线透过窗子四下寻找着，一抹白映入她的眼帘，就在那光头和尚的身边。
　　他的笑是那样的和煦，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平静祥和是她渴求多年的。久违的亲切融入心头，她痴痴地望着他良久良久。
　　久到海日楞想忽略都不成——盛气凌人的幼微大人也有柔软的一面，且是为了一个初见的男人。
　　显然，这男人魅力无限啊！
　　“我以为幼微大人只关心朝中之事，没想到也有其他事能引起你这般注目。”话已出口，他后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没事干多这个嘴干什么？
　　幼微并未发觉他话里藏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直地注视着阳光下的两个人，她讷讷道：“我……见过他。”
　　“呃？”
　　“很多年前，在皇宫内苑中。”
　　那时候，她、筌筌、小寻子，还有小随，他们总是在一块儿。一起玩闹，一起闯祸，一起……长大。
　　若不是八神兽散了，他们会一直这样长大，然后——谁成了谁的妻，谁又成了谁的臣。如今，那些只能是她白日里的遐想。
　　唯有眼前的两个人实实在在地放在她的面前，提醒着她曾有过的美好童年。只是小和尚已经成了大和尚，而白衫先生的容颜却抵挡住了岁月的风霜，未有丝毫的改变。
　　她看着看着忽而想起了什么，撩开衣襟，她大步往外走去。海日楞搞不清楚状况地紧赶了几步跟了上去，“做什么？”
　　“回宫，觐见王上。”有些话她必须问清楚。
　　听到她的回答，海日楞刹住了脚步。她去皇宫的因由和她要问的话他都猜到了，所以无须再去。
　　帝王之心向来是世间最难揣测，也最不应该揣测的神秘。
　　从宫中出来，幼微有些泄气。颓丧地回到府中，她照惯例先去哥哥的房里。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哥哥爽朗的笑声，哥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了。幼微脸上的冰冻渐渐融化，笑容爬进眼窝，她疾步进门。
　　“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回来了？”长骁握了握妹子的手，笑道，“刚刚筌筌跟我说笑话呢！”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也说与我听听，让我也乐上一乐。”
　　元筌筌绘声绘色地说道：“说疯人岛上关了好些个疯子，管理这些疯子的长官很想获得提升的机会，到了一年一度对官员进行测评的时候，管理疯子的长官就对那些疯人说了——
　　“‘明天，你们一个个给我好好表现，都按我说的去做。等上头的大臣来到岛上，你们随我去迎接大臣们。我鼓掌，你们就跟着我鼓掌，我一咳嗽，你们就停下来认真听大臣讲话——如果你们表现得好，晚饭就给你们吃大肉包子。只要有一个人表现得不好，晚上谁也别想吃饭，听见了没有？’那些疯人一个个点头称喏。
　　“第二天，对官员进行测评的大臣到了疯人岛上，长官带头鼓掌，疯人们也跟着拍巴掌。检查的大臣看到这幅场景，觉得那官员把疯人岛管理得非常之好，也跟着鼓掌。长官觉得巴掌拍得差不多了，这会子该停下来静听大人训话。于是，便轻咳了一声。那些疯人还真听指挥，听到咳嗽声全都放下手不鼓掌了。可是来岛上检查的大臣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还在那儿鼓掌呢！
　　“只看冲上来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对着大臣就是狠狠一拳，嘴里还嚷嚷着：‘你他妈的不想吃大肉包子啦！’”
　　“哈哈哈哈——”
　　虽说是听第二遍，可长骁还是乐得不行，幼微难得笑弯了嘴角，最让她开心的不是筌筌的笑话，而是哥难得的开怀。
　　“看不出，筌筌你还这么会说笑话。”
　　“我哪里会说什么笑话啊？”元筌筌羞赧地搔了搔头说道，“这些笑话都是小寻子平日里说给我听的，他的笑话说得比我好。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说笑话给我听，每次的笑话都不相同，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些个笑话。有时候笑得我肚子都疼了，以后长骁哥要是觉得闷，我也常常来说些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第21节：第三话　大肉包子(4)

　　长骁打趣：“好是好，就怕你经常对着我这么个废人，小寻子要说给你听的笑话就更多了。”
　　“谁说长骁哥是废人，在我心里面，你永远是那个什么都会的好厉害好厉害的大哥哥。”
　　说这话的时候，元筌筌的眼里写满了诚恳，那份真让长骁几乎都相信了自己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
　　时间仿佛停滞于十年前，他依旧是虎虎生威的长骁大哥。
　　筌筌带给府上的快乐一直在延续，以至于她离开好一会儿，兄妹俩的话题还围绕着她呢！
　　“能像筌筌这样活着真好，每天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开心就好了。”
　　幼微轻叹了口气，长骁依稀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妹子？”
　　在哥面前，她无须隐瞒，“今天我进宫问王上，回说有另一股势力也在寻找八神兽，王上听着好似并不关心。我又问王上是否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宫中遇到的那位会吹竹笛的白衫先生和光头小和尚，王上居然想都没想就一推三六五，说是不记得。我觉得……我觉得王上像是有意在隐瞒什么。”
　　“妹子，听哥一句劝，帝王有帝王的心思，做臣子的不要去妄加揣测，臣子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有句话叫‘多行一步便是错’，你懂吗？”
　　哥的劝慰她听得进，可心底里的迷惑却抹不去。
　　“十年光阴，那个白衫先生居然不见容貌的转变。他从前分明久居宫中，如今却又出现在神兽精魄所在的地方，这难道不奇怪吗？”
　　“不是还有海日楞嘛！有他这个法师一族的族长出面寻找神兽的精魄，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的，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长骁明显不想提及有关神兽的话题，幼微知道那是哥的伤痛所在，急忙收了口。
　　此时，出了府的元筌筌朝偏门跑去，进了巷子她四下里寻摸了一会儿，瞧见一抹人影慌忙叫道：“小寻子！小寻子——”
　　元筌筌一路小跑，停在了他的面前。听到她唤他的名字，他依旧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他怀里的狸狸见着主人，兴奋地挣脱汝嫣寻的怀抱跳上了主人的脚面，稳稳地站在那只小脚上。
　　“小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在里面待久了，你等得急了？我不是故意的，幼微姐回来了，碰巧长骁哥高兴，我就多说了几句。下次我保证，保证再也不待得这么晚了。”
　　他仍是不说话，低垂着头望着青石台阶。元筌筌不知所以地蹲下身子正对着他，“可你为什么不进去叫我呢？每次你陪我来都坐在外面等，干吗不进去？长骁哥几次问到你呢！”
　　汝嫣寻猛地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视线燃起了火，“长骁哥问起过我？”
　　“嗯，我把你对我说的那个疯人岛的笑话说给长骁哥听了，他笑得好高兴，胸口一震一震的。”
　　她兀自学着长骁哥的模样，汝嫣寻却始终痴痴地自言自语，“做个疯人也挺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一定也忘了烦恼。”
　　他的话背后蕴藏的意思太深奥，元筌筌搞不懂，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给，有这个你会高兴一点的。”
　　汝嫣寻低头瞧去，原来是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你还真会配合我的笑话呢！”
　　拿了一个给狸狸分享，剩下那个在元筌筌的努力之下，迅速分解，最后变成可以让人快乐的法宝。
　　“虽然王上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位白衫先生和青衣和尚十年前的确住在宫里。”
　　来日，到了霸圣金堂见了海日楞，幼微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将她知道的一切告诉了他。
　　“为什么告诉我？你对我一直有所保留。”
　　“既然王上决定让我们俩共同寻找八神，那么跟寻找八神兽有关的一切事情，我都该对你有个清楚的交代。”
　　这倒是很符合她认真处事的原则，并不代表她对他观感变好。
　　海日楞抛开私情以公事为重，“若真如你所说，那么那位白衫先生绝非一般人物——能阻止岁月的流逝，他的法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你说过他的朋友身上充斥着不知是神是魔的气味，如果他们就是另一帮寻找八神兽的人马，我们可就算遇上劲敌了。”幼微不免担心起来。

　　第22节：第三话　大肉包子(5)

　　他们要担心的恐怕还不止这些，海日楞低头思量了片刻沉声说道：“说他们是敌人，恐怕还为时过早。”
　　风拂过海日楞的两鬓，扬起的发丝扰乱了幼微的眼，“你认为他们也是王上派出的另一股力量。”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的考虑恰与哥的不谋而合。如哥所言，帝王心术永远是不可揣摩的神秘。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与法术有关的事，还是他这个法师一族的族长比较擅长，幼微聪明地征求他的意见：“总不能跑过去问他，你是什么来路吧？”
　　“有什么不可以？”
　　海日楞甩开袖袍走出门外——
　　阳光下那个早已累得大汗淋漓，顾不得形象拿起白色袖袍就擦的先生会是法术出神入化的高人吗？
　　停在他的面前，海日楞许久没有开口。
　　反倒是步忍先留意到他的目光，遵照流火小姐的吩咐，对入住霸圣金堂的每位客官都要以礼相待。他满脸堆笑地问道：“客官，有事吗？”
　　被他这么一问，海日楞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心中默念咒语，他试着用法术窥探对方的心力。
　　探来试去，等了许久，除了眼前这张堆笑的脸，海日楞什么也没看清。若不是他真的心静如水，就是他的法术在他之上，令他根本探不出他的心力。
　　如此静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步忍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两个男人这样面面相觑实在很奇怪，“真没事？”既然用法术探不出结果，海日楞只能再使其他办法，“我想找流火小姐，你可知道她现在何方？”
　　“找我们流火小姐啊？”
　　他话音未落，流火小姐就闪电般地现了身，脸上依旧挂着无比柔媚的笑，“有什么需要，客官您尽管吩咐。我们霸圣金堂对客官的要求绝对无条件满足，只要您说得出，就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对！”步忍从旁补充说明，“只要你有金子，就绝没有霸圣金堂做不到的事。”
　　流火小姐一记能杀死人的眼神钉上他的人，紧接着一记闷拳撞上他的鼻，警告道：“要你多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捂着鼻子，他倒是万般委屈。
　　流火微眯着眼，露出高深莫测的奸笑，突然问道：“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认识她这么久，她只让别人称呼她“流火小姐”，她到底姓什么，他还真没听过呢！疑惑地望着她，流火小姐不辜负他的期望，慢慢揭开谜底：“你不好奇这里为什么叫‘霸圣金堂’吗？”
　　一颗脑袋上了又下，下了又上。不期然，流火小姐的金算盘盖了上去，打得步忍眼冒金星，她还不忘追加重点：“告诉你我姓什么——霸！我姓‘霸’——霸道的‘霸’！霸占的‘霸’、霸主的‘霸’、霸王的‘霸’！我姓——‘霸’！”
　　“呵呵！哈哈哈哈！呵呵哈——”
　　海日楞的手端着碗，饭菜却始终未曾送进口中。笑容从腹中溢出嘴角，幼微糗他：“我看你也不用吃晚饭了，笑都已经笑饱了。”
　　他不是笑饱了，是笑得肚子发酸，实在没力气吃东西了，“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想到下午那一幕，说不好笑是假的。幼微略扯了扯嘴角，咕哝了一句：“有那么好笑吗？”
　　那个白衫先生像个傻瓜似的被个势力又满身铜臭味的流火小姐打得满头是包，实在有损他留在她心中过往那风度翩翩的形象。
　　不！或许是她记错了，或许只是人有相似，这个白衫先生或许根本不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位白衫先生。
　　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总是如此，轻松不了一会儿，她两缕眉就会不由自主地凑到一块儿，解不开似的。
　　“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家，真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吗？”
　　海日楞忽然的开口吓了幼微一跳，眉头倒是舒展开了，换上的是一张平板的脸还有迅速挺直的脊背。
　　“海族长，有这么些工夫还是想想如何早日寻回八神兽吧！”那些关心女子的心思不如移至别处，她不需要，“依你看，步忍会是另一帮寻找八神兽的人吗？”
　　“很难说。”

　　第23节：第三话　大肉包子(6)

　　“你没有试探他的法力吗？”
　　“试不出来。”
　　“试不出来？”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法师一族的族长居然也有试不出来的法力？
　　“法术分门别类区别甚大，加上法力之深之广，若各种法力我皆能试出来，那我就成神人了。”不是为自己辩解，海日楞只是就事论事，“还有一种情况——他根本就不会法术，我自然试不出来。”
　　幼微撇撇嘴，明摆着不相信他的判断，“你觉得他不会法术？”
　　“还是那句话，要么他就是全然不会法术的老百姓一个，要么他就是法术中的顶级高手。”与其花费心思在他身上，不如朝目标主动出击，“我约了流火小姐晚饭后见。”
　　“法师一族的族长也对女子感兴趣？”幼微自问自答，“我忘了，你也是一男的。”
　　这叫什么话？好像他是如何多情的野郎君似的。
　　他本可以不解释，可是瞧着她不屑的表情，他就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反正两只神兽的精魄困在金算盘里，我们只要拿到金算盘就可以了。”
　　说得简单，人家怎么会把好端端一副金算盘拱手相送呢？幼微斜眼瞟他，“你不会打算偷吧！”
　　他好歹也是一族之长，怎会做出这等丧失水准的事？
　　“我希望她能给我。”
　　“她凭什么给你？”凭你长得帅？幼微忍不住多瞧了海族长两眼——是不难看，可也不足以帅到让那个满身铜臭的丫头放弃金算盘的地步吧！
　　她干吗一直用眼神骚扰他？海日楞断然站起身来。
　　“那就让她自己开条件吧！”
　　海日楞见着流火小姐的时候，她正和一帮子伙计喝着面片汤，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朝节，所以汤里多加了蛋花，星星点点飘在上面，可以令人饱一饱眼福，至于口福嘛……还是算了，不提也罢。
　　瞥过一旁的步忍，他脸上星罗棋布的伤痕拼起来正好和流火小姐手里的金算盘吻合。海日楞极有风度地忍着没笑，直奔主题。
　　“流火小姐，我很喜欢你手里这副金算盘，敢问是否可以割爱？”
　　“不行。”小姐还没发话，下人已经忍不住了。光头小和尚头一个起身阻止，“那个……那个金算盘不能给你。”
　　“为何？”他激烈的反应正对了海日楞的猜测，“敢问大师如何称呼？跟这副金算盘有何缘法？”
　　不承认不行，承认……承认就完蛋了。问话的这位可是法师一族的族长，他若洞悉个一丝半点，青灯身上那点秘密就彻底暴露了。
　　缺乏心计的小和尚将求救的目光扔给步忍，他正对着碗里那点面片汤发愁呢！这东西他实在是喝腻了，吃烦了。敢问，能不能换个花样？
　　眼神求救无效的状况下，青灯藏在桌子底下的脚开始不安分起来。朝步忍的位置踢了踢，再使劲努努嘴——不见他动弹，却换来海日楞亲切的笑。青灯以为人家法师大人正在等待他的回答，加重力道踢了踢步忍的腿。
　　这下子海日楞发话了：“那个……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呃？”青灯以为海日楞察觉了什么，索性跟他摊牌，“金算盘何等重要，绝对不能给你。”步忍，你干什么呢？别顾着研究那些猪不吃的面片汤，先救命要紧啊！青灯又狠命地踹了步忍两脚。
　　“你也知道金算盘的重要性。”
　　海日楞忽地站起身，困惑地望着青灯，“就算你不希望金算盘落入我的手里，也不用踹我吧？”居然还用上这么大力道，想废了他的腿啊？海日楞掸掸黑袍子上那一个个清晰的脚印，还不忘瞟瞟青灯。
　　在他的注视下，青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再也挂不住了。他冲到步忍身边，哇的一声将脸埋到了白衫先生的怀里，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我不管，我不管，你不能让他拿走金算盘……我不要了啦！我不要……哼嗯嗯嗯——”
　　这一哭把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海日楞都吓了一跳。只是一副金算盘，用得着这么伤心吗？不算和尚本该有的清心寡欲，身为一个大男人也不适宜哭成这副德性吧！

　　第24节：第三话　大肉包子(7)

　　丢人哦！
　　恰在此时，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青灯的肩膀，他泪眼婆娑地转过头望去，正对上流火小姐那张晚娘脸，“我说和尚，这副金算盘是我的，我要给谁，你哭个什么劲？”
　　在场众人唯有步忍知道青灯那颗小小脆弱心正被海日楞的一句话来回蹂躏着，像哄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背，这是他给他特有的保证。
　　只可惜，他的保证不起作用，流火小姐才是金算盘的主人。
　　“客官，你要这副金算盘？”流火小姐将手中那副小巧的金算盘拿到海日楞面前晃了晃。
　　海日楞肯定地点了点头，“只要小姐肯割爱，任何条件海某都能答应。”
　　“三十两金子。”
　　“啊？”步忍、海日楞，还有那个眼泪汪汪的青灯都瞪着眼不解地望着她。
　　“听不懂吗？三十两金子。”流火小姐冲海日楞伸出手，“我也不讹你，这副金算盘净重十五两，你既然想拿去，多付一倍的金子——给你。”
　　就这样？
　　就这样！
　　海日楞那张脸瞬间变成了“傻愣愣”，她是当真不知道这副金算盘的价值所在吗？只要肯付三十两金子，这金算盘就归他了？
　　这……这这这这……这来得也太容易了些。
　　这等划算交易，步忍怎肯错过？“我给你三十两金子，金算盘给我吧！”
　　“你有金子吗？”流火小姐斜着眼瞧他，他若有金子，何苦还赖在霸圣金堂给她当苦力？
　　步忍活了这大岁数，还从未像现在这样体验过没钱的痛苦滋味。为了金算盘，他决定跟她——拼了。
　　“我身边没有金子，但不管你开多高的价，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弄来。”
　　海日楞更绝，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直接丢到她面前，“这儿就有三十两金子。”他胜就胜在手边有钱，气死旁边干瞪着眼的两个家伙。
　　流火小姐将那包金子在手里掂了掂，“足称。”
　　“步忍，完蛋了！完蛋了……”青灯揪着步忍的衣褂语带呜咽，那表情如同死了亲娘一般。
　　步忍和青灯一样清楚，这势利的小丫头片子眼里只有金子。为了金算盘，步忍决定豁出去了，“我将我这辈子卖给你，总不止三十两金子吧！”
　　青灯生怕流火小姐不同意这笔交易，赶紧添油加醋做担保，“相信我，这笔交易你绝对赚了，他可是值了大价钱的，别说三十两金子，就是三千两金子他也值了。”
　　流火小姐才不听和尚吹牛呢！她抄起算盘拨弄开来，“一天一钱金子，十天就是一两，一年算三十六两，十年就是三百六十两。以你的身板再干个三十年应该没问题，就是……一千零八十两金子——赚了！”
　　她喜笑颜开地掉转视线望向海日楞，“你愿意把你剩下来的命卖给我吗？”
　　把命卖给她？
　　海日楞心虚地顿了片刻，就是这片刻已经够流火小姐做出决定了，“瞧你这模样也不像能干苦力的，看来你是没办法拥有金算盘了。”
　　青灯猛击步忍的肩膀，开心地大叫起来：“我们赢了。”
　　是啊，他们赢了。可步忍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他垮着脸沮丧地叹了口气，“可我把这一生都给输掉了。”

　　第25节：第四话　步忍卖身(1)

　　第四话 步忍卖身
　　满怀喜悦的流火小姐暂时放下金算盘，目光游啊游啊，游上了步忍身上。他不自觉地双手抱胸以做自卫，却听她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可她的表情与她说的话明显不一致嗳！
　　“你还是离我远些比较好。”他感觉上会比较安全，步忍哆嗦着身子不住地往后退去。
　　“来啊！别怕，快点过来。”招招小手，对面的大男人却退得更后了——他不希望海日楞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
　　她大方地敞开胸怀，准备将他全权接纳，“有什么好怕的？你人都是我的了，还怕什么？”
　　按照流火小姐写下的文书，步忍必须在霸圣金堂做足一年的苦力才能正式拥有金算盘，而接下来他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接受流火小姐的奴役一日。
　　这交易……他真是越想越后悔。
　　满怀喜悦的流火小姐暂时放下金算盘，目光游啊游啊，游上了步忍身上。他不自觉地双手抱胸以做自卫，却听她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可她的表情与她说的话明显不一致嗳！
　　“你还是离我远些比较好。”他感觉上会比较安全，步忍哆嗦着身子不住地往后退去。
　　“来啊！别怕，快点过来。”招招小手，对面的大男人却退得更后了——他不希望海日楞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
　　她大方地敞开胸怀，准备将他全权接纳，“有什么好怕的？你人都是我的了，还怕什么？”
　　按照流火小姐写下的文书，步忍必须在霸圣金堂做足一年的苦力才能正式拥有金算盘，而接下来他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接受流火小姐的奴役一日。
　　这交易……他真是越想越后悔。
　　算了，反正他的人生也没什么目标，接受她的奴役起码还有点事可干。
　　看着他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流火小姐的嘴巴越张越大，那明显是一副捡到金子的表情。
　　步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已经是棺材板上钉钉的事，想也是白想。可一想到未来的日日夜夜，每顿晚餐他都得跟面片汤为伍，他就有自杀的冲动。
　　瞧他那副沮丧的嘴脸，心情大好的流火小姐忍不住多嘴跟他说上两句。
　　“你多大？”
　　“呃？”步忍最怕别人问他年纪，流火小姐这一开口正戳中他的痛处，“这个……”
　　“很难回答吗？”
　　“这个……那个……”难也不是很难，只是……
　　只是一个简单的年纪问题也值得他这样支吾个半天，这下更加重了流火小姐的猜测，“难道青灯真是你儿子？”
　　“噗——什么？”本来步忍就没喝进多少面片汤，这下子彻底喷了出来，“你……你说什么？”
　　她皱着眉头开始胡思乱想，“我觉得你对他的感觉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你们是父子吗？”
　　“我……我像有这么大儿子的样子吗？”他为什么结巴？他又没有撒谎，结巴个什么劲？
　　“哪有什么像不像的？我只是比较好奇，他娘——也就是你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托着腮帮子，心情大好地等他讲故事。
　　“她是个……”他哪有什么夫人？
　　流火望着他的眼兀自猜测着：“她是个很美的女子吗？”像他这样风度翩翩的先生该有个很美的妻吧？看青灯俊秀的长相就知道了——不都说儿子像娘嘛！“温柔？善良？贤淑？还是……美艳？”
　　“她……”
　　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跟他谈起过他生命中曾经存在过，也是唯一存在过的那个“她”？久得他都快忘记“她”曾存在于他的生命中。
　　他只是硬生生地记得对“她”的承诺，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到了最后，连他坚持的理由都早已烟消云散，他仍是遵照惯性延续着这样的生活。
　　惯性——是的，他是一个因为习惯而活着的人。没有目标，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人生，他只是遵照习惯重复着每天的日子。
　　直到离开皇宫，直到进了霸圣金堂，直到遇见她——流火小姐，直到成为她的仆人，直到与她谈起“她”。
　　“她是个很美的女子，至少我这么认为。”
　　“你瞧，让我说中了吧！”流火得意于自己的聪明，“你们是不是少时便在一起了？”青灯看上去比步忍小不了多少的样子，“你们的爹娘不同意这门亲事，你们甚至没有拜堂成亲便有了青灯，两个人都年少无知，养不了孩子，于是便将青灯送入佛门，请求神明代为照顾你们的儿子。待你年纪稍长了些，便接了青灯到自己身边悉心抚养——是不是这样？我猜得没错吧！”
　　好像也没见他对青灯多悉心呵护啊？倒是常见青灯关心着他的吃喝拉撒就是了。
　　这个问题暂且跳过去，她继续她的浮想联翩：“那她现在呢？嫁人了？还是……过世了？”
　　他阖上眼，脸上仍挂着惯有的那抹从容的笑。
　　“她——嫁人了，然后……过世了。”
　　时间如停止了一般，豆大的烛火跳啊跳的，跳得她眼睛酸酸的。手指似有自己的意识，慢慢地、慢慢地攀附上他的嘴角。
　　他总是习惯以这样的笑示人，永远那般从容，永远如此平和，永远没有烦忧——你开心吗？你真的想笑吗？
　　一定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你其实不用笑的，如果你不想微笑的话。”
　　他一怔，倏地睁开双眼，只望见她轻巧的背影，还有那哗啦啦随着她的脚步晃动的算盘珠子的声响。
　　蹙着眉头，他的心却因她一句话——散开了。
　　也许把这一生卖给她，也不算太糟糕。
　　“就这样？就这样？”
　　幼微听了海日楞的简单叙述之后，眼睛珠子始终是突出的，看上去像是要爆了一般。
　　“你明知道有两只神兽的精魄在那副金算盘中，你居然还将那副金算盘拱手送给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步忍？”

　　第26节：第四话　步忍卖身(2)

　　“那你要我怎么办？”海日楞双手一摊，满脸无辜，“人家豁出去，出卖自己的一生换那副金算盘，你希望我也照办吗？”
　　“人家都肯出卖自己的一生换那副金算盘，可见它的重要性，你更不应该放弃了。”这种人也是一族之长？看来她不用替王上盯着法师一族，那些人在这样的族长带领下，一定也壮大不到哪里去。
　　叉着腰，她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气鼓鼓的脸在海日楞面前晃来荡去，明摆告诉他，她有多生他的气。
　　“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跟王上交代？要我去王上面前告你的状吗？”
　　他撇撇嘴，慢条斯理地丢出一句：“你看着办。”
　　她在王上面前告他的状还少了吗？
　　说什么法师一族势力太过庞大，民众太过倚赖，长此以往必将成为王朝大患——既然她怀疑法师一族，他就给她机会，向她证实法师一族和他这个族长毫无称霸的雄心壮志——要不然她以为他为什么愿意同她一起寻找八神兽？要带也带着温柔可人的红蔌，带着她做什么？看她那双总是瞪得大大的眼睛吗？
　　这件事先放着不说，在幼微看来目前他们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步忍究竟是什么人，“步忍的底细——你查得怎么样？”一天一两金子住在这种地方，没半点建树，别指望她会拿他的住宿费去朝里报销。“他约了我晚饭的时候聊聊。”希望能聊出点门道来。
　　幼微一听急了，“那你还不赶紧去。”兔子都送上门来了，猎犬还在那儿打盹，他可真不是成大事的人。
　　海日楞硬是被她推出了门去，可怜他脑子里还在寻摸：为什么我得听从她的指派？
　　想是这么想，可人已经出来了，来到位于霸圣金堂南边的饭堂，一抹白衫早已经端坐在那儿了。他的身子悠悠然晃荡着，看似等得很着急。
　　“步忍先生是吧？约我前来有何事？”
　　“你是法师一族的族长？”
　　他开门见山道出他的身份，声音平稳如常无异，却吓了海日楞一跳——他怎会知道？他刚要问却听步忍说：“已是晚饭时分了，不妨点些东西边吃边聊。”
　　“是啊是啊！”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和尚忙不迭地点头，不等海日楞发话，和尚已经招呼霸圣金堂的伙计上菜，显然菜都是他来之前早已点好了的。
　　饭菜齐刷刷地上了桌，速度之快出乎海日楞的预料。还有更令他吃惊的事在后头，就他们三个人用得着点了十几二十多道菜吗？
　　“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怎么吃不完？”步忍刚拿起筷子，桌边立马多出十六个男人来。最奇怪的是，他们都用相似的感激笑容望着他，仿佛他是庙里供奉的观音菩萨似的。
　　海日楞略看了看，这些人不都是霸圣金堂平日里的使唤劳力吗？怎么这会子全都现了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霸圣金堂的下人们安排晚饭呢！
　　“我说，你不是约了我今晚来此谈谈吗？”
　　“是啊！”步忍手里端着海大的碗，碗里已经填满了各色菜，堆得有如小山这么高，“我就问问你，奥达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师父？”这一身白衫的男人嫌今晚给他的震撼还不够多吗？“你到底是谁？”
　　嘴里含着一大口的饭菜，步忍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去问问你师父，还记不记得一个叫‘步忍’的人，若他还记得，会告诉你我到底是谁的——你要是还不太饿，就先去把这一顿的饭钱给结了吧！”
　　他饿又怎样？十六个男人外加一个和尚如同饿狼一般一齐扑上桌，顷刻间风卷残云，盘子里连点菜渣都找不到——吃得可真是干净啊！
　　海日楞的目光从桌上转到那个看似颇有风度，吃起来却极为难看的白衫先生，“你是特地找我来请大伙吃饭的，对吧？”
　　他不会到现在才发现吧？奥达的徒弟有点蠢蠢的哦！
　　步忍那副“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的表情看得海日楞有点无地自容，转身离开，他还是乖乖地去结账比较好。
　　身后青灯还不忘招呼他：“你要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明天可以继续约步忍出来。他晚饭时间都有空，也只有这段时间有空，记得啊！千万记得哦！”

　　第27节：第四话　步忍卖身(3)

　　背着手摇摇头，在同一件事情上，海日楞可不会吃亏上当两回。
　　走到柜台，正迎上流火小姐无比亲切的笑容。他知道那笑不是针对他，纯粹是冲着他兜里的金子来的。
　　“多少钱？”
　　“承蒙惠顾——十八两六钱金子。”
　　还真不便宜呢！海日楞乖乖地掏出钱袋子丢在柜台上，“你自己取吧！”
　　她不多不少拿了足足十八两六钱成色不错的金子，将剩下的那些装进钱袋里轻柔地送还到他手中，“您拿好。”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剩下的金子也会落入她的手里。
　　送走了海日楞，流火小姐的金算盘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她嘴里还叨咕着呢！
　　“赚了十八两六钱的菜金，又省了十八个大男人的晚饭钱——一来一回，我又赚了不少。想不到天天让他们吃面片汤，还会吃出这种效果。”
　　这大概就叫“饿”则思变吧！
　　送走了海日楞，流火小姐的目光落在了步忍身上。常年握着金算盘的手落上他的肩头，她催命的声音自他的背后响起——
　　“来来来，现在轮到我们谈谈了。”
　　“要谈什么？”
　　头一回进人家小姐的闺房，步忍尽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乱瞟。其实也没什么可瞟的，这屋里大大小小的柜子都上了锁，联想到她的性情，步忍猜测那里面装的八成不是账簿就是金子。
　　娘亲告诉她，女孩子家做人做事不可以太直接。她乖乖遵循娘亲的教诲，找了个她以为不错的话题。
　　“谈谈你儿子吧！”这样不太直接吧？
　　“我儿子？”步忍狐疑地看看自己，又看看那位发出疑问的小姐。
　　他怎么这么笨？流火小姐一瞪眼，“我是说青灯……”
　　“他不是我儿子。”他可没福气有这么大一儿子窝在身边。
　　切——谁信啊？“我那天说他是你儿子，你可没有否认。”
　　“可我也没有承认。”那天都是她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说着说着他就成了一个年少轻狂，惹出儿子又不负责任的糊涂老爹。
　　“那就谈点别的吧！”她原本就对他儿子不感兴趣，哪个小姑娘家家会对一个和尚感兴趣？“我看得出来，那位叫海日楞的客人不简单。”
　　步忍倒是很乐意出卖海日楞的情况：“他是法师一族的族长。”
　　“他是法师一族的族长？”流火小姐的眼睛再度瞪得大大的。
　　他知道法师一族在民众的心目中有着极高的声望，那威望已经有些盖过御临王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也中了法师一族的毒，怕是崇拜死了海日楞本尊。
　　“那他一定很有钱喽！”
　　流火小姐接下来的话迅速打破步忍的猜想：“一般级别高些的法师每年都能接到许多活，拿到许多供奉。他是族长嗳！法师一族的族长嗳！那钱多的一定用都用不完。”
　　步忍看见流火小姐的眼里放着金黄色的光芒，亮晶晶的，跟金算盘的颜色差不多。
　　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形象，拨弄着金算盘满脸喜笑颜开地嘟囔着：“明天我就请他住进最贵的别院，一天三百两的那种院落，他那么有钱的人，一定不好意思拒绝。先请他住个十天半个月，再找他收房钱，到时候他肯定不好意思不付钱。让我来算算——一天三百，十天就是三千两金子，要是十五天就四千五百两，加上饭菜……”
　　“他身为法师一族的族长，吃得自然不能太差，每餐吃个五十两很正常，一天三餐，加上点心收个两百两，他应该不会有异议的。十五天又是三千两，加起来……哇！七千五百两……发了！发了！这回发大财了——”
　　她的表情足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步忍禁不住要为海日楞擦一把汗了。据他对法师一族的了解，族长在族内极具权威，可那权威并不可以用来占据金钱。海日楞靠的不过是王朝的那点俸禄和族里的一点收益过日子，让他一下子掏出七千多两金子——把他卖了来得快一点。
　　就这个问题，步忍并不打算告诉流火小姐，正在兴头上的她估计也听不进去。
　　满怀喜悦的流火小姐暂时放下金算盘，目光游啊游啊，游上了步忍身上。他不自觉地双手抱胸以做自卫，却听她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28节：第四话　步忍卖身(4)

　　可她的表情与她说的话明显不一致嗳！
　　“你还是离我远些比较好。”他感觉上会比较安全，步忍哆嗦着身子不住地往后退去。
　　“来啊！别怕，快点过来。”招招小手，对面的大男人却退得更后了——他不希望海日楞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
　　她大方地敞开胸怀，准备将他全权接纳，“有什么好怕的？你人都是我的了，还怕什么？”
　　晚饭吃撑了的青灯听说步忍在流火小姐的房里，便赶过来找他，偏巧听见腻味又带着威胁的话从门里传出来。全身打了一个冷颤，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揪紧了领口——步忍不会就此失节吧？
　　他得找个东西来救步忍，小和尚不做多想，调头就去寻找凶器。
　　屋里头步忍的背部紧贴着墙壁，流火小姐的身躯大兵压近紧抵着他的胸，令堂堂一个大男人进也不是，退又无路可退。
　　“你……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因慌张而颤抖。
　　流火小姐忽然觉得还是直奔主题好些——爹告诉她，从商赚钱还是直接点好——听爹的应该没错。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呃？”她这样靠过来只是为了这个问题？
　　“我——步忍啊！”
　　因为没钱付你房钱被迫沦为苦力，为了不让金算盘落入海日楞的手中，进一步沦落为流火小姐奴隶的可怜的步忍。
　　“你绝非简单人物。”流火小姐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同他说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海日楞是个有来历的人，他能如此看重你，你们俩又都在争这副金算盘，显然你也绝非泛泛之辈——我说的可对？”
　　他从来不打算隐瞒任何事，在他看来——没有必要。
　　“我？就是我啊！会些召唤魔兽的小法术而已。”
　　“你是法师？”
　　“法师的技艺我是会，但我更擅长法师口中的黑魔法，那些法师管我们这种人叫……术士。”
　　术士——受法师歧视的黑法师。
　　法师也好、术士也罢，对流火来说重要的是——谁更能来钱。
　　“你比法师更有钱吗？”
　　“法师靠为王朝或是百姓驱赶黑暗势力，以此获得供奉。术士可以召唤黑暗势力，也可以使它们得以平静——哪个更来钱，我也不清楚嗳！反正，我从来不以此赚钱。”
　　“那，请问……”流火凑上去，一直凑上去，直凑到他跟前，两个人的鼻子都快撞上了。望进他的眼眸深处，她总以为这样可以看清人们的谎言，“你靠什么养活自己？”
　　“帝师。”对她，他无所保留，“听说过吗？每个帝王背后总有几个老师，有些是能见光的，有些则是黑暗中的帝师，永远不得见天日。我——御临王朝三代帝师，黑暗中的那一种。”
　　流火眼冒金光，嘴巴慢慢变大，大得足以放下两颗鸡蛋。忽然间，她惊叫道：“帝师嗳！你居然当了王朝三代帝师！”那他该有多大岁数了？管他呢！到了这会儿，年龄绝对不是个问题。
　　她满面崇拜，步忍看在眼里甚为得意。他从未想过被人崇拜，尤其是被一个姑娘家崇拜可以让他心潮澎湃。不自觉地，他头也昂起来了，胸也挺起来了，连脚丫子都抖起来了。
　　“那你岂不是暴有钱？快点告诉我，你每年俸禄几何？”
　　流火一句话让他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淹死，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丫绝对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而崇拜他，只会是因为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
　　可惜他偏偏在这方面极弱，“好像没有固定的俸禄，反正住在宫里吃穿不愁，我想要的那些绝版书，就在我的身旁躺着，没什么地方需要花钱，我也就没在意俸禄问题了。”
　　三代帝师连点产业都没置下，谁信啊？
　　流火不死心地又问道：“那赏赐总有吧？帝王赏赐的那些东西可都是宝物，随便变卖个一件两件也够寻常人家过上几辈子了。”
　　“赏赐是有啊！可我好像随手送给那些宫人了，也许暗天阁——就是在宫中我住的那个地方留了几件小玩意，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时间过了太久，步忍就是攥着头皮想，也想不起来。

　　第29节：第四话　步忍卖身(5)

　　“你回宫吧！”流火当下替他做了决断，“现在、马上、立刻回宫，先把那些小玩意找到再说。”
　　他是很想回皇宫，可是没有出入的令牌，回不去啊！要不然他也不会沦为苦力，更不会把自己卖了换金算盘。
　　他温敦地附和着：“这个不急，以后有机会再拿就是了。”
　　“你当然不急，我急啊！”
　　他的东西，她急个什么劲？他困惑地瞅着她。
　　从怀里掏出那纸他卖断给她的文书，她把它拿到他面前不停地甩啊甩啊，“你现在整个人都卖给我了，你那些价值连城的小玩意自然也归我所有。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属于我的钱流落在外？”这不等于要她的命嘛！
　　“啊？”经她这么一说，他顿时愣了神。
　　是这个道理吗？
　　不是这个道理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吧！
　　好像不是哦！
　　你的人生都归了她，你的钱，你的宝物自然也都归她所有。
　　好像……是哦！
　　你拿不出钱，拿不出宝物不就等于欠着她的吗？
　　对啊，我欠她很多钱……
　　想着想着，步忍的脸上堆积起厚厚的歉意，脑袋向下一沉，他的下巴垫着她的肩膀发出悔恨的声音。
　　“对不起，我真是欠你太多了……”
　　恰在此时，房门被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脚踹开，紧接着一根木棍丢了过来，要不是步忍眼明手快地拉着流火小姐匆忙闪开，他们俩的脑袋就该开了花了。
　　流火小姐调转脑袋盯上那两片横尸地上的门板，如见到亲爹一般扑了上去，“这可是上好的黄花梨木的门板啊！”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毁她的门，间接地毁她的钱财？
　　两道杀人的目光投向害她丢钱失财的元凶，光秃秃的脑门在她的注视下颤啊颤啊。青灯没种地垂下头来，“我……我以为你正在对步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他现在是我的人，就算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也不能毁了我的门板——我的黄花梨木的门板啊！”掏出金算盘，她颤抖的指头拨弄着，“黄花梨木的门板便宜算给你……就算二百两金子——你也得再给我白干两千天的活！”
　　就这破里吧唧，随便踹上一脚就四分五裂的门板也值二百两？青灯坚决不服，“你这是讹诈！”
　　他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赏他一记金算盘爆炒光头，“我就讹你，怎样？”
　　青灯摸摸圆滚滚、光溜溜，如今却变得又红又肿的脑门咕哝着：“她……她她她她她怎么这样？”
　　步忍一记白眼丢给他，眼神中不含丝毫的同情之色。
　　“你不知道她姓什么吗？霸！她姓‘霸’——霸道的‘霸’！霸占的‘霸’、霸主的‘霸’、霸王的‘霸’！她姓——‘霸’！”
　　在有关金钱的方面，流火小姐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
　　来日，她便邀请海日楞住进了霸圣金堂最为雅致的别院，没什么金钱意识的海日楞自然不知道这令人赏心悦目的院落价钱可一点也不令人喜悦。
　　住了不到两天，别说是房钱就连每日的饭菜钱他都付不起了。
　　没奈何，赶紧修书一封请红蔌快快送金子来救急——够丢脸！
　　收到书信，红蔌来日便带了一大包的金子进了霸圣金堂。海日楞还有一件事要交代她去办：“这里有封信，帮我请位法师送到飞马山，亲手送到我师父手中。”那是法师一族的圣地，没有法师去送信，外人是不得其门而入的。
　　红蔌收好了信，故作无意地问了声：“这几日，幼微大人不住在此吗？”
　　“她？她的府邸离此不远，她家中有常年卧病的兄长需要照顾，这里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她不大来的。”
　　“哦。”
　　她轻声应着，后面跟着的叹息声，海日楞没有多做理会。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红蔌仰头望着他，总是这样，他总是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召她到身边，其他时候他们的关系并不比朋友更近——虽然她和他定亲已有七年的时间，自他当上法师一族的族长便定了下来。
　　可是这七年中，她更多的只是等待，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等待他的回眸。

　　第30节：第四话　步忍卖身(6)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做不了，只是那样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回眸望她的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啊！
　　她的寂寞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就站在她不远的前方，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可那里却也是她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地方。
　　一如此刻。
　　“没什么事，你先回吧！”他送她到门口，临了不忘叮嘱，“路上小心些。”
　　红蔌站在门边略停了停，再未等到他旁的话。有些失落，却早已习惯这样的失落，她提起裙角走了出去，长廊下正在修着破落院子的青灯一抬眼便瞧见了她。
　　“哇！很水的姑娘哦！”青灯忍不住拽了拽身旁的步忍，“快看！你快看啊！从窗根底下走过的那姑娘真的好美好美……”
　　不用瞧步忍就知道那姑娘美得无与伦比，否则这和尚的哈喇子也不会都滴到了他的脚面上。
　　抽出别在身后的竹笛，他用它极有节奏地敲打着青灯那秃脑瓢，他当那是木鱼来着，“戒色！戒色！和尚戒色——否则今晚的佛经又得多抄个十篇喽！”
　　“能见到这么美的姑娘，多抄个二十篇也值得。”
　　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步忍算是见识到了，“你抄归你抄，闭着眼抄就是了，别老是点着油灯。费那点油钱，流火小姐又得跟在我屁股后面唠叨。”听着烦哪！
　　“你现在干什么都围着那吝啬鬼转，心里口里都离不开她，我看你是中了她的失心咒了。”
　　“废话！我下半辈子都卖给她了，不围着她转成吗？”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死气白赖地非要他无论如何也得拿到金算盘。这和尚的过河拆桥，拆得还真彻底。
　　“我看你是在宫里待长了，许久不曾闻到腥气，刚出来头一个就遇上这么个女人，于是便中了邪。多见见！多见见漂亮姑娘就好了。”
　　青灯硬拉着他朝美人望去，步忍随便瞟了一眼。这一瞧，整个人如被咒语定住了手脚，愣愣朝她望着，望得如同天地毁灭、万物不见，天地在他眼中只剩一个她。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漂亮吧！”
　　青灯捣了捣步忍，等着他的回应，等到得却是他僵直了的身躯和同样僵硬的视线，他忍不住糗他：“还说不看，这会儿看得连眼都不眨了。怎么样？她很美吧？”
　　“美，真的很美，像她一样……一样美得令人睁不开双眼。”
　　他痴痴的神情令青灯起了疑，“呃？你在说什么呢？”
　　步忍早已无暇他顾，视线随着窗根下的美人转啊转啊，连时光都随着美人的脚步开始倒转。
　　他的天地空空，流火小姐却偏要闯进他的空空世界里来。
　　“那么多的活堆在那里，你倒好，不回宫里拿宝贝，净躲在这里瞧人家大姑娘，你有没有搞错？”
　　她随手朝他挥了挥抹布，本想唤回他的神志，却不想他半点未动，沾了水的抹布如棍棒抽上他的脸颊，霎时间起了一道红印，看着就疼。
　　流火小姐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赶忙着上前，“看着我抹布上来了，你怎么不躲开呢？”
　　青灯赶忙替步忍揉着，嘴里还不忘趁机给流火小姐难堪：“他看美人看得连你这只吝啬鬼来了都没留意，怎么会注意到你手上的抹布呢！”
　　“这漂亮的人能当饭吃吗？莫非看看漂亮的人就饱了？”那她一定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下人们看看就饱，还省了许多的饭钱。
　　扯了扯一旁的步忍，她关心的只有一个，“你什么时候回宫把我那些宝物拿回来？”
　　“你有宝物留在宫里吗？”青灯还不知道步忍早已傻乎乎地坦白交代了。
　　“我跟你说不清楚。”她只找步忍的麻烦，“喂——”
　　他的目光还是将她排斥在外？流火小姐哪受过这等冷遇，双手叉腰索性横到他面前，她用自己的脸极彻底地挡住他的全部视线——这下子看你还瞧什么美人！
　　只是，他的眼神仍是茫然，她在他的眼里看不到自己，却看到一滴泪滚滚而下。

　　第31节：第五话　不问自取(1)

　　第五话 不问自取
　　道歉，是她欠他的。
　　“对不……”
　　“谢谢！”
　　他的感谢比她的道歉来得快了一步，她怔怔地望着他，因为他的道谢。她做了什么需要他感谢的事？是把他打成猪头，还是以他的血洗了他的白衫？
　　“谢谢你打醒了我。”否则，他的疯狂还会一直蔓延下去，那——或许会毁了另一个女子的人生。
　　“我不小心抽痛了你的脸是我的错，对不起——这样道歉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甩甩头，她换个类似于见到金子的表情重新演练，“我不是有意用抹布抽你的脸，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请你吃面——鸡蛋面哦！不是面片汤，是鸡蛋面嗳！”
　　“他不喜欢吃面食，不管是面片汤还是鸡蛋面都一样。”
　　青灯实在不忍心打扰流火小姐的卖力演出，可是听着她对着房门唧唧咕咕了半个多时辰，他听得实在有点头昏脑涨。为了拯救自己可怜的耳朵，还有那碗眼看就要膨胀得与面片汤无异的鸡蛋面，他还是好心地告诉她吧！
　　有点意外，他以为她这个吝啬鬼、守财奴除了钱，不会在乎任何东西、任何人，何况是个已卖身给自己的奴仆呢！
　　“那他喜欢吃什么？”
　　“你很关心他？”
　　青灯知道步忍有张让女人看了目不转睛的脸，若是月色下吹起竹笛更是连女人的魂儿都给吸了去。莫非流火小姐也吃这一套？青灯还以为她只会喜欢那种满口金牙的男人。
　　她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非常恰当的借口，“我不是把他弄哭了吗？总该道个歉，有所表示。”
　　他在所有人的面前一直笑得从容，不论那笑容是否出自真心，可他在笑。唯独那滴泪破坏了他自在的面具，落在她心里，沉沉的，重重的，堵得她胸口难受。
　　“你以为他那滴泪是因为你？”
　　趁着流火小姐愣神的工夫，青灯无声无息地接过那碗鸡蛋面——面有点凉，汤也少了些，但总比面片汤爽口——他凑合凑合往嘴里塞。
　　“不是因为我打疼了他，那是因为……”
　　和尚卖起禅来，“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一个你不知道的人。”
　　“那个嫁了别人还死掉的女人？”
　　“你也知道舞雩？”一根面条从青灯的嘴里滑落，那是步忍藏在心底里最深最重的秘密，为何会轻易告诉吝啬鬼？
　　“原来她叫舞雩。”
　　流火小姐得意地咧开嘴角，青灯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她的当。她推门欲进屋，和尚才不想跟这条可怕的毒蛇多待呢！
　　“他不在屋里。”言下之意，请您老人家赶紧打道回府吧！
　　“去哪儿了？”
　　“海日楞那儿——那个跟舞雩长得很像的姑娘据说是海日楞的人。”好复杂的关系。
　　青灯的话在流火小姐的脑子里转了一道弯，她调转方向大步朝别院方向走去，临走不忘丢下一句——
　　“那碗鸡蛋面用了半斤面、四颗鸡蛋，算你五厘金子——从你工钱里扣，加上值二百两的黄花梨木门板，你起码得给我白干两千零一天的活。”
　　她的话让青灯再也吃不下那余下的半碗面——他这张贱嘴啊！
　　要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流火小姐面前更没有便宜可贪——至理名言，记住了！
　　步忍的出现让海日楞有些惊讶，他紧张的表情更让海日楞觉察到他今日的与众不同。
　　“有事？”
　　“从你房里出来的那位姑娘……”没有工夫拐弯抹角，步忍直奔话题的中心，“那位姑娘……”
　　“你说的是红蔌？”
　　海日楞知道红蔌的美有多引人遐想，可他并不认为她的美足以让面前这个自在从容到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无所谓的男人方寸大乱。
　　“把她给我。”
　　这四个字重重敲打着海日楞胸口，他知道当步忍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也有着同样的震撼，他怕是被自己给吓到了。
　　“你要红蔌？”
　　步忍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什么理由也不给，一句话就问他要人？他的架子还真大，海日楞算是见识到了。
　　“敢问先生，红蔌哪里得罪您了吗？”
　　步忍摇了摇头，这其中的因缘纠葛他并不打算多向他解释。

　　第32节：第五话　不问自取(2)

　　那就怪不得海日楞要拒绝了，“要知道红蔌是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她是给不了的。而且，她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我也不可能把她给你……或任何人。”
　　挥开宽大的白色袖袍，步忍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随你开条件。”
　　“你以为我的任何条件，你都有办法满足？”这个男人口气可真大，他平日的从容也来源于他自以为的无所不能吗？
　　“目前你最想要的是八神兽的精魄，我可以给你金算盘，其他神兽的精魄我也可以为你去寻。”
　　他一出口便骇了海日楞一跳，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到底是人是神抑或是鬼？
　　青衫抹面，海日楞急欲掩饰，“我不过是为了王上寻找神兽精魄，并非我想要。”
　　“你不想要，你师父奥达也不想要吗？你不想称王，法师一族也甘愿受御临王的驱使吗？”
　　步忍一改往日随遇而安的潇洒模样，眼中锐利的光芒势不可挡，“只要御临王一日未得到八神兽，他就只是御临王，无法称帝。若在这之前谁能镇住八神兽，他便成了名副其实称霸天地的帝王——我说的，是否同你师父说的一样？”
　　震惊之下的海日楞无法掩饰被道破秘密的尴尬，他怎会知道师父的想法？他怎会知道法师一族的核心成员之间不可言喻的野心？
　　那是师父的秘密，是法师一族的秘密。一旦泄露，灭族之祸将在所难免。
　　如此重大的秘密眼前这位白衫先生竟然一清二楚，他是谁？他和师父之间有着怎样的交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向你要女人的人。”他是什么人该海日楞自己看清楚，“给，还是……不给——你就给我一句痛快话吧！”
　　海日楞还是那句话，“红蔌不是东西，不是你我之间一句话便能交接的货物。”
　　“我可以现在就将金算盘双手奉上……”
　　步忍一句话未落，金算盘已重重落在他的脑门上，伴随而来的还有流火小姐的虎啸狮吼：“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金算盘的所属？你又凭什么决定一个女子的归属？”
　　她平生最恨……最恨将女人当成货物般处理的自以为是的男人——她最恨这样的男人。
　　她以为他不是。
　　她曾以为他绝不是那样的男人，他谈起舞雩时的眼神、表情、笑容，都告诉她，他是个重情重爱，绝不会将女人当成货物般出让的男人。可是，今天摆在她面前的步忍却令她彻头彻尾地失望。
　　他令她再度绝望。
　　抄起金算盘，她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脑袋，嘴里大骂着：“你以为你是谁？你怎么可以用金算盘交换一个女子的一辈子？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一辈子？你凭什么？你这个孬种！坏蛋！畜生！白痴！窝囊废！死猪！蠢蛋……”
　　她将她所有骂人的词汇都用上了，一次又一次落下的金算盘在步忍的脑袋上砸下一片淤青，青紫逐渐扩大扩大，融成一道红色的液体自他的额上滑下，经过他的眉宇之间滑向他的鼻翼，最终一滴一滴自他的下巴滴落在他的前襟上，染成一片血红。
　　海日楞被流火小姐莫名其妙的愤怒震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被打的那位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自己被打成猪头，任血流不止。
　　他不躲不让，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等待她将自己打醒。
　　也许，这世上唯有她能救他了。
　　瞥见步忍满面血污，听着青灯一声声“怎么给打成这样？怎么就打成这样了？”流火小姐心下清楚，若非海日楞劝阻，这会儿她已成为杀人凶手了。
　　她以为她已遗忘的种种，她以为她早已不在乎的种种，她以为她可以处理好的种种，在情景重现的瞬间告诉她：嘿！霸流火，别再自欺欺人了，你从未逃脱过往的种种。
　　她输了，败给了自己。
　　把头埋到胸前，她不忍正视步忍快被血掩盖的脸。
　　是自责还是往事重现的伤痛，她一时间竟说不清楚。
　　低垂的目光触及一双绣了银边的靴，她顺着靴往上望去，是熟悉的白衫，还有那上面不熟悉的血红。


　　第二部分

　　第33节：第五话　不问自取(3)

　　她飞快地低下头，却被他的手逮个正着。他握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望向他的脸。
　　道歉，是她欠他的。
　　“对不……”
　　“谢谢！”
　　他的感谢比她的道歉快了一步，她怔怔地望着他，因为他的道谢。她做了什么需要他感谢的事？是把他打成猪头，还是以他的血洗了他的白衫？
　　“谢谢你打醒了我。”否则，他的疯狂还会一直蔓延下去，那——或许会毁了另一个女子的人生。
　　第一次听到有人因为被打得头破血流而感谢别人的，他可真是一个怪人。当然，她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耸耸肩，她冲他咧嘴一笑，“我以为你会打回来。”
　　“我不是那么没风度的男人。”挂着满身血污，并以微笑的脸看着面前的凶手，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是是是，你有风度，你有魅力，却还为个女子神魂颠倒到连金算盘都肯拱手送人。你这送的哪是金算盘啊？是你自己余下的人生嗳！”最后这句是小小声咕哝出来的，却还是恰恰好落入他的耳中。
　　一惯从容的脸上涌起阵阵不自在，他揉揉自己肿得都快看不出是他的脸，为自己辩解道：“不是的，只是因为……”
　　“她长得很像舞雩？”
　　她直率得让他觉得自己像头捆在砧板上的猪，不自在地闭了一会儿眼，她能不能当他已经死掉了？
　　她受不了地瞪着他，都到了这会儿，他还在逃避，“喂，步忍，清醒点！”
　　她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帅帅的脸颊，只不过这回用的是她柔软的手，“舞雩已经嫁人，然后死掉了。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这个女子不管有多像舞雩，她都不是！不是，你明白吗？”
　　他的大掌复上她的手，轻轻地将它们从他自个儿的脸上扯下来，“给我点时间，我会清醒的，若我还是醒不了，你再打我也不迟。”
　　他的回答让青灯差点掉了下巴，他是他认识的步忍吗？他真的很欠揍嗳！从前在宫中的时候，他无数次地劝过他忘记舞雩，离开皇宫，放下那个女人临死前丢给他必须得背上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年的包袱走吧！
　　他不，他偏不！
　　像个傻瓜似的留在那个被书卷包围到暗无天日的暗天阁，他甚至忘记了出宫的路，只因为对舞雩的那个承诺。
　　青灯劝了几十年未劝醒他，没想到流火小姐几个巴掌就把问题解决了——这不是欠揍是什么？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流火小姐，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步忍哦！”翘起的尾音带着暧昧的成分。
　　“废话，他的人生是我用金算盘换回来的，就这么平白无故地送给其他女人，这种亏本买卖我霸流火怎么会做？我傻啊？”她理直气壮。
　　“你不傻，你要是傻，这世上哪里还有精明人？”尤其是在钱方面——青灯在心中补充说明。
　　谁还管他想些什么，屋里那两个人正对坐在灯下，一个笑眯眯地喝着茶，另一个小心翼翼地为人家包扎着伤口，彼此间正说着他们才懂的暗语呢！
　　“我以后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打你吗？”
　　“我希望你在我不清醒的时候把我打醒——记得，别打脸。”
　　受伤有受伤的好处，被打成猪头有被打成猪头的好处。
　　起码这几日步忍没再被他的主人派出去做苦力，晚饭的时候也享受优待，没和那十六个男人外加一个和尚挤在一起吃面片汤，而是独自享用流火小姐特意吩咐厨子为他做的猪血粥——那丫说，吃什么补什么。
　　他缺猪血？
　　连续吃了四天的猪血粥，补了多少血回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见到那红得发紫的猪血粥，他的脸就涨得通红，一股热流欲从他的鼻孔喷薄而出。
　　他举手投降，乖乖回到大伙中间，继续与面片汤对峙到底。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意见要发表。
　　“流火小姐，”他谄媚地冲她笑着，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以后晚饭可不可以换点花样？”
　　“已经换了。”
　　她一句回答换来十七个男人外加一个和尚质疑的目光，流火小姐坦诚地掰着手指算给他们听。

　　第34节：第五话　不问自取(4)

　　“昨晚吃的是青菜面片汤，前天晚上吃的是白菜面片汤，大前天晚上吃的是鸡蛋花面片汤，今晚吃的是荠菜面片汤，明晚吃豆腐面片汤，后天晚上吃寡面片汤——六天晚饭吃的都是不重样的，还要怎么换？”她一副你们别不知好歹的表情。
　　这也叫不重样？
　　步忍实在很想一头撞死在这饭桌之上，大约是这几日猪血粥喝多了，气血比较旺，他居然大胆的带头向主人提出意见来。
　　“流火小姐，你看看，你看看我们这些悲惨的仆人，早饭是白粥，午饭是干馒头，晚饭一律面片汤。我们要求也不多，不过是希望晚饭的时候能多两道菜，吃点米饭，偶尔见到点荤腥——过分吗？很过分吗？”“我没有要求你一定得吃面片汤啊！我其实是给了你选择的。”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碗里剩的那口汤，从怀里掏出帕子极精细地擦了擦嘴角，那模样倒还颇似大家闺秀。
　　“你有三种选择，一、吃面片汤；二、花钱点菜；三、不吃。”放下碗筷，她扬着笑站起身，丢下一句，“各位慢用。”她兀自回房算账去了。
　　这就是他提出抗议的结果？步忍望着她的背影，好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这是什么态度？
　　她这是什么态度嘛！
　　“不吃。”他极有骨气地推开碗筷，“我选择不吃，咱们都不吃，明天没力气干活，我就不信她还能坚持不改善伙食。”
　　“这招对小姐没用。”
　　深知流火小姐脾性的老六头一个站出来泼步忍的冷水，“用小姐的话说，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劳力多得是。一天一钱金子的工钱，满街上有一半的男人愿意来干活。”
　　用绝食来威胁小姐？还是算了吧！
　　十六个男人加上一个赶着回去抄经的和尚重新低下头吃面前的那碗面片汤，抗议者从头到尾只剩下步忍一个。
　　这帮没骨气的家伙！
　　他们越是这样，步忍越是要为自己争口气。推开面前的饭碗，他用实际行动宣布对流火小姐的抗议。
　　他——拒吃！
　　咕咕——
　　咕噜噜——
　　咕噜噜噜噜——
　　这就是拒吃的下场！
　　抄经抄到深更半夜的青灯斜眼瞅着床上发出噪音的家伙，咬着笔管，他再次发出请求：“可以安静点吗？”
　　“你直接跟它说。”步忍指指自己的肚皮，他也很想它能安静下来，可它不听他这个主人的指挥，他也无奈啊！
　　青灯给他一个绝佳的建议：“睡吧！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只是不知肚皮会不会叫。
　　“试过了。”步忍朝屋顶翻了一记白眼，“它吵得我睡不着。”
　　“它吵得我抄不了。”
　　拜托，他都是默写经文好不好？这样吵下去，他怎么抄啊？
　　在他嫌弃的目光下，步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倒是想快，可是体力上似乎不允许。
　　“我出去转转，转到累得倒头就能睡着的时候再回来，这总行了吧？我的老佛爷！”
　　摇着头迈出房门，步忍忽然觉得自己越活越悲惨，到了这把岁数居然连饭都吃不上，想睡觉还被人赶出来，这叫什么事啊？
　　坐在长廊的尽头仰望着满天星斗，许是饿的关系，他居然脑袋空空，心也空空，空得可以装下天地万物，以及任何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或物。
　　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晃动的算盘珠子，那是金子碰撞发出的特别声响，这世上唯有一个人连走路都带着这样的响声。
　　身体不由自主地躲到了柱子后面，他都不知道自己躲个什么劲。
　　只见她揣着一个小布包亦步亦趋地走向柴房，没做他想的步忍随即跟了上去。柴房的门开了又关，还从里面落上厚重的锁。他窝在门外，只听里面一阵??作响，他抬起头四下望了望，才发现霸圣金堂柴房的门还不是普通的大嗳！四五辆牛车并排通行都没有丝毫的问题。
　　处处节俭的她干吗把柴房修得如此宏伟壮观？
　　这当中一定有问题。
　　反正饿得睡不着，他索性进去一探究竟。
　　这会子用竹笛容易暴露身份，还是随便念点法术，不摆造型了。心中默念法术，他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终于无影无形地穿过柴房紧锁的大门，进到了里面。

　　第35节：第五话　不问自取(5)

　　有点失望，放眼望去这里不过是普通的柴房，四下里堆满了柴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若非得找出点特别的地方，那只有一个——刚刚他亲眼看着走进来的流火小姐，现在不在柴房。
　　就这么大的地方，他的法眼居然找不到她的身影。
　　一个人怎能从封闭的屋子里凭空消失？
　　除非她和他一样，是懂得黑魔法的术士。
　　可能吗？
　　据他了解，至今为止偷看了黑崖石帖，并且过目不忘到随便念念咒语黑魔法就凭空窜出的惹祸者只有他一个。没道理随随便便又让他撞上一个黑魔法天下无敌的术士。
　　天地间哪有那么多倒霉鬼？
　　那她怎会突然消失？
　　莫非她是鬼？
　　还是只……吝啬鬼。
　　无端揣测不会得到任何实际结果，只会令他所剩无几的体力继续流失。饿得不行的他最省气力的办法就是念念咒语，很快他的眼前多出了几只她的脚印。
　　顺着脚印，他隐形的身躯一路穿门过墙——原来柴房的墙壁上有道暗门，顺着暗门是数十级台阶一路下行，他走到一半就被一片金黄色的光芒耀得睁不开双眼。
　　霸圣金堂的地下藏着什么？
　　一块块、一坨坨、一堆堆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黄金！
　　几乎可以用成灾来形容的黄金堆得极整齐，排成一座座足有一人来高的山状分布在地下，放眼望去居然望不到头。
　　原来，霸圣金堂的下面竟是座——地下金库。
　　想想霸圣金堂有多大，再想想这么大的地下堆满了一人来高的金山——步忍的嘴巴在不断地张大……张大。
　　富可敌国也不过如此。
　　而那个富可敌国的人居然坐在金山堆里，拿出兜里装的几片干馒头片闲闲地啃着。一边看着满眼的金山一边啃着干馒头片，手指头再拨弄拨弄金算盘珠子，含着干馒头片的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几声傻笑，仿佛她吃的是珍馐美味一般。
　　受不了！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女人。
　　抱着这么大一堆金山，居然每天晚上就给他们这些仆人吃面片汤，她自己竟也跟着他们吃那些“猪不食”。
　　这不是有病嘛！
　　饥饿的肚皮在咕咕咕地乱叫，要不是恰好配合上流火小姐手上算盘珠子的拨弄声，估计她会以为只有她一人的地下金库出鬼了。
　　他又是施法又是影身见到这么一座大金库，不顺便犒劳犒劳自己不是太对不起那只咕咕乱叫的肚皮了嘛！
　　顺手抄起一块金子，用手掂量掂量，约莫有十两来重，够他吃上一顿好的了。
　　于是，偌大的金库里有块金子在半空中飘啊飘啊，飘出了地底，飘出了柴房，飘出了流火小姐的手心……
　　嗝——
　　嗝——嗝——
　　嗝——嗝——嗝——
　　青灯拍了拍胸脯嘀咕着：“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嗝——抄完天亮前必须要烧掉的经文？嗝——”
　　这会子开始埋怨了，他又没硬逼着和尚同他一起吞下那五只鹌鹑、四条鲈鱼、三只烧鸡、两只酱鸭，还有一头烤乳猪。
　　“不吃你早……嗝——嗝——早说啊！我还能留着混……嗝……混两天。”
　　十两金子居然换来这么些美味，可以保证他连续好几天不用见到面片汤。向来没把金钱当回事的步忍头一回尝到有钱的甜头，难怪流火小姐那么爱钱呢！
　　想到流火小姐，他就觉得抱歉，“青灯，你说如果让她知道我拿了她十两金子，会怎样？”
　　青灯转过脸，用一副打量尸体的眼神望着他，“我比较好奇的是，以你的修养怎会偷人家小姑娘的十两金子。”
　　别把他说得那么罪大恶极好不好？“我只是顺手拿了十两金子。”她有成山的金子，丢个十两谁会在意。
　　“不问自取谓之偷，你何时变得这样没品？”抄经抄经继续埋首抄经。
　　某和尚吃了那十两金子买回来的吃食，还在一旁说难听话。一道咒语飞过去，和尚每抄一句经文，他的脸上就会多出一句，片刻工夫，他的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经文，他还不曾察觉，兀自在那儿抄着。

　　第36节：第五话　不问自取(6)

　　不过青灯说对了一点，自打到了这霸圣金堂以后，他是越过越没品，越活越像个俗人。过往那些风度啊修养啊都跑哪儿去了？
　　都是饿肚子给闹的。
　　什么叫“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他算是领教了。
　　不管怎样，总算是吃得饱饱的，可以睡个好觉了。剩下的那些有关做人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留待天亮后再说吧！夜，总能为人隐藏些阴暗的东西。
　　阖上眼，步忍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见到周公。
　　是打嗝的关系？
　　好吧！他一连喝上大半壶水，总算止住了嗝，这下总能睡得着了吧？
　　还是不行。
　　是因为天太热的关系？
　　怎么会？当年建造霸圣金堂的主人一定是位很会享受的人，居然可以让工匠将屋子修建得冬暖夏凉，连仆人住的厢房也如此舒坦。就算是七月流火的季节，到了夜晚房里仍是凉风徐徐，不会热得睡不着。
　　要不然就是因为吃得太撑影响睡眠？
　　闭目养养神，相信很快就会进入梦乡。
　　快了……快了……就快见到周公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哪儿来的女鬼在哭？步忍挥挥手掌，想赶跑叨扰他的女鬼。偏生不知死活的女鬼越哭越大声，吵得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眼前正对的是两只桃子，鲜红饱满的桃子。
　　要不是她手里的那副金算盘，步忍实在认不出眼前这个哭成个泪人的姑娘是他家的流火小姐。
　　会拿金算盘将他揍得头破血流，永远抬头挺胸管着偌大的霸圣金堂，随时指派一大帮老爷们为她效命到流汗流血依旧甘之如饴的流火小姐居然也会流泪？还是哭出这等死去活来的模样。
　　他吓得睡意全无。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了？”
　　她眼泪混着鼻涕一齐流到嘴角，吸一吸，她语带含糊地说道：“金……子……没……了……”
　　金子？她的地下金库一夜之间被何方神鬼捣毁了？步忍从袖管里掏出块帕子替她擦着那张不能看的脸，“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抽噎着还是那四个字，“金子没了。”
　　谁有本事可以一夜之间搬光她地底成山的金子？步忍直觉反应，“不可能吧！”
　　“是没了。”整块帕子都沾上了她的泪水，她索性揪着步忍过于宽大的白色袖袍擤鼻涕，“真的少了十两金子。”
　　“谁那么大胆，居然敢偷我们流火小姐的金……”义愤填膺的话到此为止，步忍撞上青灯探究的目光，脸上涌起挂不住的心虚，转而劝慰她，“我当多少钱，不就十两金子嘛！丢了就丢了，咱日后再挣就是了。”
　　“丢了就丢了？你说什么，丢了就丢了？”
　　流火小姐无法置信地盯着他，仿佛他是突然从她闺房里冒出来的怪物。
　　“十两金子嗳！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你们十八个大男人外加这个光头和尚每天晚饭才花掉我两钱金子，十两金子够你们这些人吃上五十天的面片汤——五十天嗳！我从现在开始要你们十八个大男人外加这个和尚连续五十天不吃晚饭，行吗？”
　　虽然面片汤看着就令人作呕，可是尝到饿肚子滋味的步忍在今晚学到了一个道理：有，总比没有强。
　　“可金子已经丢了，你说怎么办？”早知道就不顺手牵走她十两金子了。
　　除了一时的口腹之欲得以缓解，结果就是过贪的欲望撑得自己肚子难受，半夜三更不仅得听她的号啕大哭，衣衫还被她的眼泪鼻涕抹得一塌糊涂——他依然没好觉可睡，总之没落上半点好处。
　　“你不是说你是帝师嘛！”这会子她想起他伟大的身份来了，“你都能当御临帝的师傅了，你不会没本事替我找回那十两金子吧？”
　　帝师就是用来帮人寻找失物的？可笑的是她丢失的钱财已经化做食物进了他的腹中，怎么寻回来？“别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望。”步忍不忘提醒她，“要是我真有那么厉害，也不会卖身给你为奴为仆了，是不？”
　　他话未落音，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他的衣襟瞬间变得湿答答。她这个视钱如命的吝啬鬼、守财奴居然也是水做的女儿家家，天哪！真令人受不了。
　　步忍试图令她接受现实，“我总不能变出十两金子给你吧！”
　　“你……真不帮我找？”她问得怯怯的。
　　告诉自己，错一不能错二——在她的注视下，步忍硬着心肠点了点头。





第37节：第六话　召唤魔兽(1)


　　第六话　召唤魔兽

　　“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她蓦然冒了一句。

　　他微微一怔，阖上的眼掩饰了胸口的动容，无奈地叹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笑。”

　　“笑好吗？我最喜欢看到你微笑的样子。”

　　“好。”

　　他记得他是这样答应了她，自此以后无论他多么痛苦，多么不开心，他都会笑，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久而久之，即使真的笑了，他也感受不到心头有丝毫愉悦之情。

　　“她好残忍。”流火小姐的手拉平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并告诉他，“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现在我命令你，不想笑的时候别笑，想哭的时候可以哭。”

　　瞧，她多大方。

　　狠心拒绝流火小姐的结果是什么？

　　什么叫如丧考妣，步忍算是见识到了。

　　就因为她丢了十两金子，在没找回这区区十两金子之前，她的眼泪珠子就没停止过。如果集齐她的眼泪，估摸也有十两来重了。

　　他劝也劝了，说也说了。他甚至告诉她：流泪的直接后果是需要多喝水，要喝水就得烧开水，烧水会费挑水的劳力，还会费上一大堆的柴火，七七八八算起来得花她好多钱呢！

　　这么一说，不仅没令她止住眼泪，反而哭得更凶了。他就说他没有安慰姑娘家的天赋吧！

　　这样下去的直接后果就是霸圣金堂搞得像灵堂，每个人的耳边都回荡着悲痛欲绝的哭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欲死还休的神色，每个人的眼睛都又红又肿——在夜夜悲声之下睡得好才有鬼呢！

　　就连霸圣金堂里的牲畜都在几天之内瘦成了皮包骨头——睡不好的直接结果是吃不下。

　　“步忍，你就想想办法吧！”

　　顶着两只黑眼圈的青灯苦歪歪地望着他，吃不下睡不好经文也抄得奇慢的和尚就快崩溃了。

　　不仅和尚把麻烦推给他，从老二到老十七也一齐用祈盼的眼神瞅着他，仿佛他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一般——好吧！他承认，他的确是罪魁祸首。

　　可事到如今他能怎么办？把那五只鹌鹑、四条鲈鱼、三只烧鸡、两只酱鸭，还有一头烤乳猪吐给她，她接受吗？要是早知这样的结果，他宁可饿得喝自己的血，也绝对不会顺手牵走那十两金子。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好吧！好吧！我想办法，我想办法让她别哭了，这总可以了吧！”

　　解铃还需系铃人，截断流火小姐的眼泪的最好办法就是帮她找回那十两金子。当然，她真正丢失的那十两金子已经化成一堆米田共，不知埋到哪块田里去了。只好再找回十两金子送到她面前，权且当作她丢失的那块金子好了。

　　可惜他手上实在没钱，怎么办呢？

　　脑子里晃出一个主意，不行！他甩了甩头迅速甩掉那计主意，自言自语道：“这么龌龊的事，我不能做。”

　　“你都可以偷她的金子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青灯在一旁努力地泼凉水，“你都已经卖身给人家了，再也不是皇宫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师，没什么不能做的，乖哦！乖乖弄金子来还给人家吧！”

　　步忍皱着眉道：“你已经猜出我的办法了？”

　　噘着嘴巴，和尚不满于自己的智慧被低估，“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你有哪几招我会不知道？别的事你多的是本事，赚钱这方面你比个苦劳力强不到哪儿去。十两金子！用那个吝啬鬼的话说，庞大的十两金子你能有什么本事弄来，还不得依靠你手里攥着的那些小东西。”

　　“真的要用？”他依然不确定。

　　青灯点点头。

　　“非用不可？”

　　复又点点头。

　　“不用不行？”

　　加重幅度继续点头。

　　“那……那……那用了？”

　　和尚火了，抄起几张经文粘在他的额头上，警告道：“你若不动手，就由我亲自动手，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第38节：第六话　召唤魔兽(2)


　　步忍慌忙拦下，“算了算了，这等小事就不劳您大驾了，还是我来吧！”要青灯出手，那非地动山摇不可。

　　关上房门，他抽出一直别在身后的青色竹笛，起初曲声悠扬，渐渐高昂了起来，起承转合间巨大的黑影自步忍的背后升起……

　　“找到了！找到了！”

　　步忍献宝一般将无比宝贵的十两金子捧到流火小姐面前，“你丢的是这十两金子吧？瞧，我给找着了，在后院的柴房里，要是不仔细找还真找不回来。快，快别哭了，把金子揣好……”

　　她的小命都找回来了，怎么还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金子都找回来了，你还是不高兴吗？”

　　流火小姐摇摇头。

　　“那就是太高兴了？”瞅着不像啊！

　　她又摇头。

　　这可把步忍给弄糊涂了，“到底怎么着，你倒是说句话啊！”天哪！做帝师指点山河都没这么难。

　　“这十两金子是找……找回来了……”她抽抽噎噎伤心极了，“可……可刚才乐……乐霸堂——就是……就是我们霸圣金堂开的一家首饰店铺的掌柜的跑来跟我说……说店铺遭一个黑影人打劫，被抢了……抢了十两金子。”

　　步忍脸上那抹从容的笑尚未收住，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两金子。该不会……该不会……

　　“那十两金子你收好，我有点事，去去就来。”

　　他风一般地回了屋，顺道把青灯给揪了回来，他要做的这件事需要他的帮忙。

　　怪异的竹笛声声起落，黑影凭空而出，这是一头长着虎头，却有着人身的魔兽，巨大的黑影将步忍一身白衫也笼罩在重重黑幕之下。

　　背对着虎头兽，步忍沉声下令：“青灯，替我问问他，他劫的那家店铺叫何名。”

　　青灯用着奇怪的声音冲着虎头兽吼了两声，转而告诉步忍：“它说不认识店名，只知道是家卖珠宝首饰的铺子。”

　　步忍一下子瘫坐在桌边，收回的竹笛以其特有的黑魔法收回了虎头兽，清清朗朗的房内似乎未曾发生过任何事。静寂蔓延了好一阵，步忍忽然笑开了。

　　“我堂堂一个帝师，从不轻易施展黑魔法的术士今日居然为了一个哭得像个女鬼的流火小姐召唤出魔兽去打劫，不但只允许它抢劫十两金子，还不得伤害任何人——我看我是活得太久，快发疯了。”

　　“我也觉得。”青灯点点头，非常赞同他的说法。

　　步忍一巴掌甩过去，打在他的光头之上。当初是谁建议他一定得召唤出魔兽，只为了让整个霸圣金堂重获宁静？

　　如今出了事，全推到他头上来了？

　　青灯自知理亏，摸摸脑袋，打就打吧！“现下的问题是，这十两金子我们又该从哪里替她找回来呢？”“我知道，有个人一定有办法。”

　　活了几十年从不觉得金钱有多重要的步忍在遇见流火小姐的半个月里，豁然明白钱比命重要的真理。

　　“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个受法师歧视的术士居然为了区区十两金子要拜倒在法师门下。”

　　步忍抿唇一笑，“孩子，你真聪明。”

　　又是为了女人。

　　海日楞抱着认真、谨慎、克制的态度听完步忍找他的目的，揉揉脑门，他实在很怀疑眼前这个看上去颇为英明神武却老是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男人是不是师父要请的那一位。

　　“十两金子，是吧？”他从袖中取了金子扔在桌上，“哪！给你。”

　　这么爽快？步忍狐疑地望着他，若是换做在宫中那会儿，别说是十两金子，就是百两、千两金子他也不放在眼里，可这会儿……

　　“你为什么平白无故愿意给我这十两金子？”天底下没有白送的金子，问清楚才好拿，免得一不小心手就断掉了。

　　要理由，海日楞这儿还真有一个——

　　“家师请您走趟飞马山。”

　　他让红蔌带回飞马山交给师父的信有了回音，上面就写着四个大字：速带他回。

　　飞马山……

　　这三个字在步忍的心里来回荡了荡，他有多久不曾去过那个地方了？久得他都快忘记回飞马山的路了。




第39节：第六话　召唤魔兽(3)


　　“我若不去呢？”

　　“我深知在法术上未必能占到先机，所以……”

　　海日楞没多跟他纠缠，转身朝霸圣金堂的大堂而去，“带上那十两金子，同我一起去见你的主人。”

　　步忍跟在他的身旁惊觉事情不妙，却又不知这看似光明磊落的族长在哪儿下套等着自己呢！

　　见着脸上新泪未干的流火小姐，海日楞摆着一脸愧疚的神色开口道：“流火小姐，十分抱歉，我身上的钱实在不足以付这些天的食宿费用。”

　　眼见着流火小姐再度红了眼眶，他赶紧解释：“不如你跟我去一趟我的老家，我从家中取钱给你，我会把来回的路费一起算给你的，毕竟是我害你长途跋涉去讨账。”

　　流火小姐二话不说，擦擦脸上的泪痕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好啊。”这头答应着，那头泛红的眼眶就恢复如常，随即手一指，“步忍，你随我一起陪客人上路。”

　　“干我屁事？”自从认识她之后，他是要修养没修养，要风度没风度，连脸上那点从容的笑都所剩无几了。

　　“他欠我好几千两金子呢！万一在路上他跑了怎么办？我一个女儿家如何追得上他？”

　　她毫不掩饰对海日楞的不信任，当着他的面兀自说着自己的顾虑：“就算我拿到金子，几千两金子我如何带得回来？路上要是被人劫财劫色呢？还有还有，因为没有八神兽的守护，现在各个地方黑暗势力频频作怪，你不是说你是术士吗？有你从旁保护，总是安全些。”

　　青灯在心里直吐舌头，要一个可以控制黑暗势力的术士保护她上路，这哪是安全些啊？那些黑暗势力全听他指挥好不好？平日里他只是懒得管而已。

　　步忍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我不去。”海日楞分明是借着流火小姐的手操纵他，他才不会傻得上当。

　　“你当真不去？”

　　“不去！”

　　“如果我坚持呢？”流火小姐已经是语带威胁。

　　步忍已经受够了她的气，老虎不发威，她老是拿他当病猫，“你见识过法术吗？”

　　流火小姐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抿着嘴冷冷地笑着，仿佛在说“那你完了”，紧接着他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咒语就像一张网，正在慢慢酝酿……酝酿，准备适时而发，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捆起来扔出去。

　　“包裹你的心，包裹你的手，包裹……”

　　“包什么包？裹什么裹？包裹你个头啊！”

　　伴随着流火一声大喝，紧接着便是步忍摔倒在地的巨响。瘦弱的小姐拍拍双手掸掸灰，不屑地白了一眼地上的七尺男儿，“我不会法术，我只会武术。”

　　显然，她的武术比那个“包什么包、裹什么裹”的法术来得快多了，否则他也不会瘫倒在地，脸上还留有她秀气的鞋印——右脚的。

　　青灯捂着嘴躲在一旁，因为憋着笑，他的脸涨得通红。杵在不远处的海日楞在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不可小觑女子，更不要没事去惹流火小姐。

　　开玩笑，她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扬扬手上的金算盘，她提醒道：“不用我拿出那份你卖身的文书了吧？”

　　什么叫骑虎难下？步忍算是深有体会。从地上爬起来，他瞥了一眼海日楞，心里直犯嘀咕——这才几代人啊？法师一族的族长怎么越过越奸诈？！

　　海日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看来路上要麻烦先生了，那十两金子就算是您的辛苦钱。”

　　“十两金子？”流火小姐一听说金子，两只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金子嗳！有十两这么多，她下面的乐霸堂不也刚被抢了十两金子嘛！

　　她要像抢劫者学习，手一伸，她凶神恶煞地冲步忍喊：“交出来！”

　　步忍惊道：“为什么要交出来？”

　　虽然他向海日楞要这十两金子就是为了止住她那像不要钱似的猛淌的泪水，可她这样堂而皇之地向他索要，就太过分了哦！

　　流火小姐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是我的人，你的钱是我的钱，你的金子就是我的金子，所以——交出来！”

　　她扬了扬兜里他的那张卖身文书，又晃了晃手中的金算盘。步忍无须挣扎，直接任她驱使。




第40节：第六话　召唤魔兽(4)


　　好吧！好吧！他乖乖地双手奉上金子。

　　“但……我有个要求。”

　　“说。”她扬着眉显示自己大方。

　　“我要带和尚一道。”不是为了他，步忍哪会卖身给她，要死也拖着他一起。

　　“好好好，我也一块儿去。”青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正欢呢！跟着一道去那座飞马山，一方面顺路看看步忍的老家，另一方面……起码不用每天晚饭再对着面片汤了。

　　就这样，像蚂蚱一样，一只绑着一只，终于全都绑到一条船上去了。

　　幼微照例在清晨时分来到霸圣金堂见海日楞，想同他商量有关寻找八神兽的事宜，却见他包袱已经收拾妥当，一副打算启程的模样。

　　“你要走？”

　　“是，回飞马山——我老家，也是法师一族的圣地。”她若不来，他还得麻烦走一趟跑去府上向她道别，她这一来，他倒是省了事。

　　他这是想甩手不干吗？“那寻找八神兽的事怎么办？”

　　“我回飞马山也是跟寻找八神兽有关。”事实上，就算他们找到了八神兽，没有办法将它们从神器里召唤出来，还是徒劳啊！“我想回圣山寻觅召唤八神兽的方法，顺便请教家师有关八神兽的一些事情。”

　　似乎只有每一代的御临帝可以召唤八神兽，并将它们镇守在天地四方。然御临帝反为神兽所噬的事历经百年从未发生，为何会发生在上一代的御临帝身上？如今的御临王在派出幼微这样忠贞不二的臣子寻找八神兽的同时，居然还派出了步忍、青灯这两位隐世高人秘密寻找，动机何在？

　　还有师父一次又一次在他耳畔提及的权力之心，以及法师一族长久不灭的欲望之火……

　　这所有的种种必须在见到师父之后，才能解开其中的纠结。

　　“总之，其他的事等我回来以后再说吧！”

　　“我和你一起去飞马山。”幼微当下做了决定。

　　昨天在皇宫内苑，御临王与她闲话家常的时候说起了法师一族聚集一处的事情。任何一支强大的力量聚到一块儿，对王朝总是威胁。更何况法师一族的圣地至今外人难进，她更要跟随他去探个究竟。

　　“你既然说了去飞马山也是为了寻找八神兽的事，我自然得同你一道前往。”她昂着头挑战着他的决定，“怎么？我不方便与你同行吗？”

　　海日楞打量了她好半晌，背过身的同时放下话来：“你若愿意，我无所谓。”

　　她总是这么认真，活着怎么不累？同他一样啊！

　　明明不具备做族长的野心，却为了那些无谓的义务硬是肩负起这条重担；明明可以活得轻松自在些，却为了那些他大可不必在意的人或事累了自己的心。

　　何苦来着？

　　何苦来着……

　　来日，出行的人马聚齐的时候，大伙都吃了一惊，零零总总算起来居然有六个人同行。

　　海日楞携红蔌坐在领头的马车上，为防他欠债逃跑，流火小姐坚持同他坐一辆马车，并指明要步忍陪同——万一海日楞逃跑，四条腿追两条腿总是得力一些。

　　唯剩下青灯单独同幼微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起初青灯还试图跟幼微拉近关系，有的没的不断同她打着趣。她也没多理他，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幼微忽然回过身来问了青灯一句话，彻底改变了青灯的态度。

　　“你是在皇宫剃头出家的，还是剃头出家以后进的皇宫？”

　　接下来这一路，她驾车，他抄经，和尚半点不敢再多同她言语。

　　倒是步忍抓住机会将红蔌好好看了个遍，即便被流火小姐打得满头是包，也不曾挪开视线。

　　红蔌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拿出食盒里的糕点递过去，“先生，请用点心。”

　　“谢了。”步忍接过点心也不吃，还是盯着她不放。

　　“先生这样看着红蔌是何缘故？”

　　“你长得像他的一位故人。”

　　生怕这两个人一搭上话，步忍更把持不住，流火小姐索性代他作答，还不忘提醒红蔌：“你不用理他，他这里……”她指指脑子，“不是很灵光。”

　　她这么一说反倒勾起红蔌的好奇心来，在颠簸的马车上，她朝着步忍靠了靠，“红蔌真与先生的故友长得十分相似吗？”




第41节：第六话　召唤魔兽(5)


　　“几乎一模一样。”连性情都出奇的相似。

　　红蔌想从步忍的口中得知更多，“能同我说说先生的这位故人吗？”

　　“她……”

　　不知道是时间隔得太久，还是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向一位陌生的姑娘介绍舞雩，步忍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先从她的名字说起：“她也住在飞马山，叫……舞雩。”

　　“舞雩？”这两个字勾起红蔌的记忆，“我爹说我有位姑奶奶闺名——舞雩。”她不禁抬眼细瞧了瞧步忍的容颜，“看先生的年纪，我这位姑奶奶应该不会是先生的故人，她去世已经几十年了。”

　　步忍闭目养神没再说下去，笑容依旧挂在他的嘴角，流火小姐却知道红蔌姑娘的这位姑奶奶怕就是他的那位故人。

　　他的笑容告诉了她——每次提到那位故人的时候，他的笑都藏匿着勉强的味道。

　　“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她蓦然冒了一句。

　　他微微一怔，阖上的眼掩饰了胸口的动容，无奈地叹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笑。”

　　“笑好吗？我最喜欢看到你微笑的样子。”

　　“好。”

　　他记得他是这样答应了她，自此以后无论他多么痛苦，多么不开心，他都会笑，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久而久之，即使真的笑了，他也感受不到心头有丝毫愉悦之情。

　　“她好残忍。”流火小姐的手拉平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并告诉他，“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现在我命令你，不想笑的时候别笑，想哭的时候可以哭。”

　　瞧，她多大方。

　　她的手指暖暖的，还带着少许金子的味道，悠悠然窜进了步忍的五脏六腑，抚平了岁月筑就的千疮百孔。

　　马车朝着南方走了十多天，终于停在一大片巨石之下。远远望去，那片石海构成了一匹长着翅膀的马，好似从天而降，驾临这片云遮雾罩的茫茫山海。

　　在车上窝了这许多时日，步忍头一个跳下马车活动活动筋骨。流火小姐不知所措地拉拉海日楞的衣袖，不确定地问道：“这里就是你老家？”

　　放眼望去不见半户人家，他不会是山贼吧？她赶紧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钱袋，顺便握紧手里的金算盘。

　　“别瞎操心了。”步忍挥挥手，掸去她的担忧，“穿过这匹飞马，便到他老家了。”

　　流火小姐丢他一记“你少骗我”的眼神，“这么大块的石头——不！根本就是一座山，怎么可能穿过？你当我是穿山甲呢？”

　　“让他念开门的咒语喽！”步忍气定神闲地盯着海日楞，这倒把族长给瞧愣住了。

　　虽然他一直觉得这白衫先生与法师一族有着莫大的关系，可他居然清楚地知道法师一族的圣地就在这飞马山的背面，他甚至知道穿过飞马山有其咒语。看来，他跟法师一族还真不是一般的渊源呢！

　　他调侃了步忍一遭：“既然先生这么了解我族，不如自己念咒语穿越飞马山吧！”

　　步忍耸耸肩，海日楞以为他识时务地闭了嘴，端正肩膀，他欲念咒语……

　　“马马马，上上上，山山山，马要上山，山上有马，上马进山，马上开山。开——”

　　步忍几句话说得大伙一个头两个大，青灯第一个绷不住了，“步忍，你吃面片汤吃得满脑子糨糊吧！这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咒语啊！开启飞马山的咒语。”

　　他的一本正经换来海日楞撇唇的笑，心里还直嘀咕：他未免也太不把法师一族放在眼里了吧！那么多通晓天意的法师高人就把这个作为开启圣地的咒语？

　　流火小姐凑上前用食指捣捣那个现眼现到姥姥家的家伙，“你不知道咒语就别瞎耽误时间，我们拿了钱好赶快走人，堂里还一大堆事等着我呢！”

　　“时隔太久，有点忘了。”搔搔头，他顺着记忆又念了一次：

　　“马马马，上上上，山山山，马要上山，山上有马，上马进山，马上山开。开——”这回该对了吧！

　　还是没反应！

　　一帮人用眼神指责着步忍的不知天高地厚，海日楞摆好架势，食指并拢指向面前的飞马山，他正要念咒语的当口——呼啦啦——飞马的两只翅膀在地动山摇的气势下打开了，山从正中间裂开一丈来宽的空隙，山路一马平川。




第42节：第七话　飞马山(1)


　　“幸好还没有全忘了咒语。”

　　步忍带头朝里走去，流火小姐揪着他的衣角紧随其后，幼微他们牵着马跟上，唯有海日楞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跟了上来。

　　“这不是开启飞马山的咒语。”

　　“我都是用这一个的。”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今天还能用。

　　这不可能！海日楞清楚地记得开启飞马山的咒语，身为法师一族的族长，他不可能连前往圣地的咒语都忘记。可是在他的记忆中，咒语绝不是像绕口令一般的玩意。

　　除非……

　　“当初你设计了开启飞马山的另一个辅助咒语？”

　　在第一咒语失控的情况下，辅助咒语帮助达成法师的愿望，能设计辅助咒语的人法术一定在寻常法师之上。

　　步忍眼都不眨地告诉他：“我这个是主咒语，他们嫌这条咒语太饶口，所以我才设计了第二条辅助咒语，什么……飞马绕山，圣之矢的……”

　　这……这不是法师一族一直沿用的开启圣地的咒语吗？是他设计的？而他说的那句乱七八糟的咒语才是开启圣地的原始咒语？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法师一族向来鄙视的术士吗？怎么好像身份地位、法术法力均凌驾于普通法师之上？

　　待见到师父他一定要问个清楚，海日楞正想着，师父奥达的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从浓重的雾气中走来的还有法师一族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他们身着白色宽大的袍子，佩带着族内象征身份的宝石，即便当初拜见御临王也不曾这样正式过。

　　莫非他们是来迎接他的归来？

　　他来来去去圣地这许多次，从未有过这样隆重的迎接仪式，海日楞不敢对自己有过高的期待。

　　偏偏今日的迎接仪式隆重得吓人，由师父领着，几位长老齐刷刷匍匐在地上，这是法师一族级别最高的拜神仪式，即使是对族长，像师父这样的长老也无须行此大礼。

　　海日楞赶忙上前欲扶师父起身，却听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回应道：“免礼起身吧！”

　　他愕然地转过身，那席宽大的白衫在飞马山悠远的云雾间若隐若现。

　　第七话　飞马山

　　这座院子原本是师兄住的地方，年少的时日，我最喜欢窝藏在这个地方。一方面可以躲避师父的谆谆教导，另一方面……这里离舞雩家极近。我穿过这座院子，再锳过一条小溪便到了她家的后院。我总是先扔一块石头进去，若她将那块石头再扔出来，便表示她爹不在。我就可以翻墙而入，找她玩去。

　　可是，你知道吗？流火……

　　有好多次，我的石头扔进去，过一会儿她爹捂着脑袋跑了出来，边跑还边骂：“是哪个小兔崽子老往我家扔石头？”

　　我拔腿逃命，身后是舞雩窃窃的笑声，像风中的铃铛……

　　当——当——

　　风动，铃动，摇曳出年少萌动的心。

　　流火小姐真的很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那个懒洋洋靠在号称神坛的宝座上晃荡晃荡两条贱腿的人是卖身给她的步忍吗？

　　她忍不住上去拽他，“下来！下来！这宝座是用价值连城的宝石雕刻而成，你这样随便晃荡，万一晃掉了一两块宝石，那损失可就大了。”她生怕他没钱赔，那些穿着宽大白袍的老头子找她要。

　　“放心吧！这宝座是用上万年的晶石铸成的，你就是用斧子砍也坏不了。”他从小抖到大，抖到现在也没见这宝座出现瑕疵啊！

　　“那……是不是非常值钱？”她盯着宝座的眼开始泛金花。

　　步忍抹了把脸，好意提醒她：“这里处处设了咒语，你最好不要伸出你的第三只手，免得一不小心就连那两只手也找不到了。”

　　流火小姐翻了一记白眼，她虽然贪钱，可还不至于连偷都用上了。她只是好奇而已，就像她好奇他的身份一样，“你在这里是很尊贵的人吗？”

　　知道他是御临王朝的帝师，可她不知道帝师到底有多尊贵，有多少特权，拥有多少黄灿灿的东西。

　　反正从她见到他开始，他就是一副穷哈哈、苦歪歪的模样。直到今日看到那么多白须老家伙拜倒在他的面前，她才惊觉他还真不是普通人嗳！




第43节：第七话　飞马山(2)


　　这绝对不是他吹的。

　　瞧吧！又一大群人来请安问好了。

　　流火小姐坐在宝座下方的台阶上，与青灯一边一个像送财童子似的干坐着发愣，她托着腮帮子望着那些人又跪又拜，转身瞟了一眼宝座上的男人——敛去笑容，半边脸埋在阴暗中，他顿时有了威慑力，不似她熟悉的步忍。

　　这样干坐着太无趣了，她来可不是闲坐着陪他玩的。扯了扯步忍垂到地上的衣襟，她抬眼望向他，“走，去找海日楞讨债。”这本就是她拖他来此的目的。

　　不想她刚出手，下面就传来长老们的大喝：“放肆！先生在我法师一族近乎于神，你是什么东西，岂容你污了先生。”居然手不离算盘，还是金算盘，一看就是个下三滥的角色。

　　流火小姐干瞪着眼，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什么叫污了先生？说得好像她对他强行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似的。

　　既然他们认定她污秽不堪，她就做些下三滥到极品的事让他们瞧瞧。

　　双手伸到那些人面前，她嚷嚷着：“他欠我钱，真的！他欠我许多钱，为了还钱，他都把自己卖身给我了。既然他是近乎于神的角色，诸位就替你们的神还清他在人间的欠账吧！”扬扬怀里的文书，她有此为证。

　　步忍受不了地将其拖到一旁，每次都使出这一招，她还真是不厌其烦啊！

　　“你先去找海日楞讨债，我过会儿就去找你。”

　　“你保证？”

　　“我卖身的文书不是还揣在你怀里嘛！”人都卖给她了，他还能跑去哪里？他示意旁边的某法师领她先行离去，好争取时间同这帮老家伙把话说清楚。

　　领头的自然还是奥达——他的师侄。

　　“你们无须对我行此大礼，几十年前我就离开飞马山了。”准确说是被丢出飞马山了，这意味着他不再属于这里，也不再属于法师一族。

　　奥达依旧单膝跪在地上，迟迟不肯起身，“不管您离开飞马山多少年，您依然是我族法一族中最强大的高人，族长的位置一直等待着您的回归。”

　　“你们不会那么健忘吧？”他笑得有些轻薄，“我是术士，我会的那些法术跟你们差不多，唯一比寻常法师厉害的是我可以召唤魔兽，并借助它们的力量，而这……是法师一族向来所不齿的黑魔法。”

　　从古至今，术士一直是见不得光的暗影法师，只因他利用了黑暗的力量。

　　在场的都是法师一族德高望重的长老，与奥达心意相通，在他们面前，奥达无须隐藏自己的想法。

　　“法师一族被压制了这么些年，是到了该崛起的时候了，而师叔正是带领我们崛起的最佳人选。”

　　他的手指戳着下巴，满脸挂着耐人寻味的笑，“你们有自己的族长，而就我所知，法师一族向来由族长带领，各位长老辅助族长即可，无须我这个死了多年的老人家再出面做些什么了吧！”

　　步忍的回答似在奥达的意料之中，他不再多言，背在身后的双手酝酿着积蓄已久的法力。

　　“奥达知道师叔对权力、地位皆不感兴趣，可我手上有您感兴趣的东西。”奥达枯瘦的手指扬起，掌心升腾出粉红色的雾气。

　　这是……

　　步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法师一族的高人何时也干起了扣留魂魄的勾当。这虽然不是什么黑魔法，却是比那些召唤魔兽的黑魔法更龌龊的法术。

　　没有了魂魄，即便转世投胎也不过是个活死人。

　　只是，奥达扣了别人的魂魄做什么？

　　他的脑子闪过一道可怕的灵光，莫非……

　　“这是谁的魂魄？说！”

　　“一个叫舞雩的女子——我想师叔是不会忘了她的。”

　　“还钱！快点还钱啦！”

　　流火小姐手持金算盘将海日楞的书桌当成鼓来敲，一下一下还颇有节奏。

　　“你快点还我钱，我好带步忍尽快离开这里。”她一点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更不想步忍坐在那堆满宝石的宝座上，居高临下望着她的模样。

　　她还是喜欢那个为她当牛做马的步忍啦！

　　“现在怕是你想带他走，都未必能做到。”海日楞拒不还钱。




第44节：第七话　飞马山(3)


　　在他看来，留下流火小姐在身边好歹还多个控制白衫先生的把柄，这也是师父的意思。

　　然师父并没有告诉他，留下白衫先生是为了重塑他神的位置。

　　师父也没有告诉他，这位看上去像个绣花枕头的男人居然是师父的师叔，法师一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法师兼……术士。

　　他脸上不断变化的神色令流火小姐感觉不妙，“你们要消灭他？”

　　“谁？你说步忍先生？”能设置开启圣地咒语的男人是随便一个人可以消灭掉的吗？“抱歉，流火小姐，就算我想，恐怕也没这个能力。”

　　流火小姐抓住他的语意不放，“你看你看，你还是想消灭他吧！我就知道，你把我骗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一定有阴谋，原来你想灭了步忍，就因为他是术士？”

　　“你也知道他是术士？”看来他们之间不只是主仆这么简单啊！他似乎小看了步忍先生。

　　“我知道的可多着呢！我还知道他做过帝师。”她在威吓他——别随便动我的人，他可厉害着呢！

　　帝师？早知道他跟御临王的关系不简单，可是帝师……

　　他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好生在这儿住着吧！”

　　再怎么说也是他将她骗到了这里，他有义务给她个交代，虽然他能给的也只剩下一个最基本的交代。

　　海日楞好心地提醒她：“你会在这里住上好一阵子呢！还是早点适应你口中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鸟不生蛋？

　　飞马山虽算不上仙境，也算是鸟语花香，很适合居住的地方，绝非她形容中鸟不生蛋的荒芜之地。

　　流火小姐不甘示弱地拨弄起了算盘珠子，“你耽误我的时间以每天一百两金子计算，逾期不付我就把那张镶满宝石的座位给抬走。”

　　别以为她只是说笑，跟钱有关的事，她从不含糊。

　　待流火小姐火红的衣裳渐渐隐去，海日楞捧了杯茶落座到窗棂之下，低声说道：“出来吧！”

　　静默了片刻，湖蓝色的身影终究从窗下晃了出来，从正门进来的正是幼微，“你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你一直藏那儿偷听我们说话，是吗？”偷听就偷听，说得那么模棱两可做什么？敢做必然敢当，“我知道你这回跟我进飞马山是想替御临王探听法师一族的虚实，现在你已见到了，怎么说？”

　　“你们想利用白衫先生……我是说步忍——你们想利用他做什么？”

　　既然他选择直截了当，幼微便用不着再拐弯抹角。之前她对步忍的身份还有些疑惑，听海日楞跟流火小姐那么一说，她更加确定法师一族找上白衫先生这背后绝对有着巨大的阴谋。

　　汲了口茶，喝遍天下的水，他还是觉得飞马山的水沏出来的茶最甘淳。许是喝惯了吧！

　　“我不知道师父想利用步忍先生做些什么，我压根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事实，事实始终是事实。

　　十年前，师父联合几位长老推选他做法师一族的族长，并且让红蔌同他定下亲事。他不知师父的用意，沉默接受了师父的安排。他想——师父总不会害他。

　　几年前，师父让他接受御临王的加封，出任王朝大臣。他去了，做了朝中第一大闲官。虽不情愿，他亦没有拒绝。他想——师父定是在为族人考虑。

　　这几年，师父带着族内的法师不断地为百姓平定黑暗势力的侵扰，收取百姓的供奉，提高法师一族的名望。他想——师父是在为天下百姓所劳所苦。

　　直到师父见到他的信，以及他信中提及的那位白衫先生。

　　师父不顾一切地让他将白衫先生带到圣地，明知他是术士，却领着一帮长老拜倒在他的膝下，再不提什么黑魔法见不得光，术士无法与法师齐平的话。

　　这其中蕴藏的秘密如冰山一角渐渐显现……

　　“要和我合作吗？”

　　幼微不再隐瞒来此的目的，湖蓝的身影飘到他的身旁，连他手中的茶都染上了她身上的气息，似湖水的味道。

　　他斟了杯茶送到她手边——

　　清风袖，浮沉心，独自一旁寻谧静。




第45节：第七话　飞马山(4)


　　“师父。”

　　海日楞领了师父的命进了圣殿，熟悉的背影在烛火的跳跃下显得有些陌生。

　　“海日楞，你来了。”

　　奥达的双手背在身后，隐隐地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知道为师为何推举你做族长吗？不仅是因为你法力高深，性情坦然，更因为你识大体。”

　　师徒之间再这样拐弯抹角就太没意思了，海日楞拱手道：“师父有什么话可以对徒儿直说。”

　　有时候奥达欣赏海日楞的聪明，有时候他却因他的聪慧而烦恼，“为师想求你让出几件东西。”

　　无须师父开口，他解下系在他衣襟上的白玉飞马，将它递到师父手边，“若师父说的是这个，徒儿愿意让出。”

　　白玉飞马——法师一族族长的信物，那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他就这样随随便便拱手出让。

　　他当真不在乎族长的地位还是……

　　“十年前，师父您推举我出任族长之位的时候，族人颇多议论。这些年来我也在想，当初若由师父亲自出任族长之位会不会更好一些。若今日师父想取回族长之位，海日楞毫无怨言。我只问一句……”他顿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年，师父为何坚持要我出任？”

　　若说法术高深，他自然在师父之下；若说德行好坏，比他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老都适合出任。可是师父推选了他，那不是一种认定，而是权衡之下的选择。既然是选择便有选择的道理，他相信师父必然有他的理由。

　　奥达想了想，给出他认为最合理的回答：“还是那句话——因为你……识大体。”

　　识大体？

　　识大体是出任一族之长的理由，还是卸任时的风平浪静？

　　海日楞微微摇头，将白玉飞马放在师父手边的案台上。它跟着他近十年，除了在重大的仪式上，他从不曾利用它彰显过自己的权力。

　　以前不需要，以后也用不上了。

　　“还有什么事，师父请吩咐。”

　　他这徒儿他总是有些看不透，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是真的放得下，想得开，或者只是不愿表露？

　　“你不问我，这白玉飞马将送到谁手里？”

　　“师父定会将它送到最有资格拥有它的人手中。”会是那位白衫先生吗？海日楞不想做无意义的揣测，“师父您老人家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师父一开口就说希望他让出“几件”东西。

　　奥达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未曾发出声音。有些话似乎很难说出口，有些东西不是说让就能让的。

　　可是，为了法师一族，他唯有无所不为。

　　“红蔌……你可以让出红蔌吗？”

　　海日楞怔怔地望着师父良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定是听错了。

　　奥达却残忍地告诉他，你的耳朵没出错，为师正是要你让出未婚妻。

　　“你跟红蔌定亲这么久了，我瞧你只是把她当成妹妹，并未以妻看待。不如解除你们之间的关系，这……这对你们两个都好。”

　　什么叫这对他们俩都好？是对红蔌更好，是对他更好，还是对别的什么人更为有利？为什么都到了这步田地师父依然不肯把话说清楚呢？

　　“是因为步忍？”他没有忘记步忍曾向自己要过红蔌，就因为她长得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

　　奥达振振有辞地告诫他：“你该称呼他‘师祖’。”

　　师祖？师祖会抢夺徒孙的未婚妻？一个术士也成了法师一族族长的师祖？虽然他的族长身份已成过去，可是残酷的现实却让他无法继续沉默。

　　“红蔌不是东西，不是说让就能出让的东西——师父，这件事您最好还是问问红蔌的意思。”

　　他这徒儿想以红蔌为借口？奥达一口断了他的念头：“婚姻之事本由父母做主，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如此说来，师父不是来征询他的意见，他根本早已做出了决定。如同多年前让他同红蔌定亲时一样，他以为他现在还同从前一样，是随他操纵的木偶吗？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用无言给师父以回答。

　　他可以失去权力，但他不能失去尊严，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尊严——没有人可以在愚弄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之后全身而退。




第46节：第七话　飞马山(5)


　　没有人！

　　无月之夜，流火小姐窝在寂寞的飞马山里听着卖身给她的那个男人说故事——

　　千年以前，法师一族和术士一族的先人联手为先朝的御临帝打下了御临江山。为了巩固天地八方，法师和术士携手利用彼此的法术召唤了八神兽来镇守八方，以保天下百姓安康。

　　然术士召唤黑暗势力的手段令法师一族乃至御临帝感到恐慌，于是御临帝设下一个惊天陷阱，借助法师一族的力量几近消灭了术士一族，只留下黑崖石帖记载着术士独有的黑暗法术，它们被埋藏在深不可及的悬崖之下。

　　偏有那一心爱着某位姑娘的毛头小伙宁可被族人丢下悬崖，也不肯放爱弃情。

　　放下生死，他真的被丢了下去，在坠落的同时他的眼前正是那一片黑崖碑帖，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他将那些黑魔法一一刻在脑中，挥之不去。

　　原本不施展黑魔法也无人知道他是世间仅剩的术士继承者，巧合的是有个权力过大的人抢去了他心爱的姑娘，为了夺回她，他唯有施展黑魔法，召唤邪恶的力量以助自己获得平等求爱的机会。

　　于是，他成了法师一族的叛徒，他成了众矢之的，他的存在是族人的耻辱，他的名字被族人从族谱中抹去。

　　其实，早在他被那些曾经亲密的族人丢下山崖前，他便将自己与法师一族的联系全部割断。之后他自行消失，多年未归，直到现在。

　　“要不是陪你追债，我才不会回这里呢！”

　　步忍的讨好卖乖对流火小姐完全不起作用，“得了吧！我瞧你一路上盯着那位名叫红蔌的姑娘，眼珠子怕是都要掉出来了吧！”

　　“我说过了，她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舞雩嘛！”

　　用不着再重复，看着红蔌，流火也知道他的那位故人有多美，美得令他这么多年依然愿意用一个死人捆住自己。

　　换个话题吧！她讨厌跟步忍坐在一起的时候讨论着另一个女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次归来，为什么这些老人头一改从前对你这个术士的鄙视，把你当尊神一般捧着？”

　　“有目的呗！”

　　他又不傻，人家都摆出舞雩的魂魄了，他还看不出这背后隐藏的巨大漩涡？

　　他只是这样看着，看着这漩涡到底有多大，有多深。

　　然后，他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期待舞雩再次归来……

　　“你的眼神好奸诈！”流火小姐忽然叫道，那不似他平常的从容，反倒多了几分狐狸般的狡猾，“你在想什么？不准骗我，不准不说，你连身体都卖给我了，你这具躯壳里打着什么小算盘，必须告诉我手中这副大算盘。”

　　“你还真不愧是姓‘霸’呢！”

　　他向后仰直接躺在石板堆砌的路面上，云遮挡住了月色，凉风袭来，七月未曾流火。

　　她瞧他躺得舒坦，忍不住放下她少得可怜的姑娘家的矜持，随他躺下。身下石板的凉意渐渐侵入她的身体，他的声音悠然飘在耳边，悦耳如泉水丁冬，令她舒服得蜷缩起身子来。

　　“这座院子原本是师兄住的地方，年少的时日，我最喜欢窝藏在这个地方。一方面可以躲避师父的谆谆教导，另一方面……这里离舞雩家极近。我穿过这座院子，再锳过一条小溪便到了她家的后院。我总是先扔一块石头进去，若她将那块石头再扔出来，便表示她爹不在。我就可以翻墙而入，找她玩去。可是，你知道吗？流火……”

　　他没再称呼她“流火小姐”，直接唤她的闺名。

　　“有好多次，我的石头扔进去，过一会儿她爹捂着脑袋跑了出来，边跑还边骂：‘是哪个小兔崽子老往我家扔石头？’我拔腿逃命，身后是舞雩窃窃的笑声，像风中的铃铛……当——当——”

　　风动，铃动，摇曳出年少萌动的心。

　　那风声，那铃声，还有年少的心跳声至今仍摇荡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啊——”

　　步忍捂着耳朵痛得大叫起来，偏过头他瞪着流火，“你做什么？”她居然咬他的耳朵，面片汤喝多了，把脑袋变成糨糊了，以为他头上这片是猪耳朵呢？




第47节：第七话　飞马山(6)


　　流火以手撑着脑袋直视着他的双眸，“清醒清醒吧！那个女人死了，而且还是嫁给别人之后死掉的——你怎么老是记不起来呢！要我再用算盘把你揍得头破血流吗？”她是很乐意为之，反正在飞马山这几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她体力过剩到衣裙都快撑破了。

　　她可不得找点累活让自己瘦些嘛！否则再胖下去，她那些衣裳就穿不下了。要知道做衣裳不得花钱啊！

　　“我只是回忆回忆……随便回忆回忆。”赶紧转移话题，看到她手里的金算盘他就心寒，“嗳，我说流火小姐，为什么在听到我用金算盘交换红蔌姑娘的时候，你那么生气？”

　　“你喜欢吃什么？我请，绝对不请你吃面片汤。”

　　想用这种方式岔开话题？能让她这个吝啬鬼说出“我请”这两个字，可见他已经切中要害了。

　　“你知道我那么多的秘密，又是术士又是帝师还有舞雩那部分，可我对你一无所知嗳！这笔买卖太不公平了，你那么会做生意，不该坑我吧！”

　　她抹了把脸，那些并不是秘密，只是有一点痛痛的往事而已，“故事并不太动听。”

　　甚至是无比残忍的。

　　一个过了半辈子挥霍无度的男人某日忽然发现手上已经再没有那么多的钱供他过那种比帝王还要奢侈的生活时，你猜他会怎么办？

　　卖田产，虽然卖掉田产的钱并不足以维持像往常一样的开销。

　　卖完了田产怎么办？

　　卖掉所有值钱的家当，但他用惯了的豪华用具是断不可以卖的。

　　卖完了家当怎么办？

　　卖掉一部分奴仆，还要留下一大批下人继续伺候着他过着从前那般富奢的日子。

　　卖完了奴仆怎么办？

　　卖祖产，当然还要留下一大片宅院维持着他从前的生活，起码要有避暑、避寒的别院。

　　卖完了祖产怎么办？

　　卖小妾，反正还有个正堂夫人。

　　卖完了小妾怎么办？

　　卖掉大女儿——谈不上卖啦！只是将她嫁给某个从前他看不上眼的大户人家做侧室，以换得一大笔彩礼钱而已。

　　卖掉了大女儿之后怎么办？

　　卖小女儿……

　　流火用手指指自己，“那个小女儿——就是我——爹将目光转向了我。”

　　“他打算卖掉你？”

　　“跟大姐的境遇差不多，只不过这回不是当侧室，而是做某个大财主的小妾。”

　　她平静地说着，他平静地听着，没有多嘴。只是，他的手揉捏着她的手心、手背，紧紧的，不曾松开。

　　“一千两金子——我还挺值钱，是不是？那时候我多大？十三还是十四岁？”爹竟然想将那个年纪的她卖给当她爹都绰绰有余的老头子为妾。

　　“娘坚决不同意。自从姐做了人家的侧室以后，娘一直很自责。她觉得是她这个娘没当好，没能保护好女儿，她觉得她的女儿应该嫁得更好，更幸福，起码该比她过得……幸福。所以到了我这儿，娘说什么也不同意爹的决定。可是，她做不了这个家的主，更做不了爹的主。”

　　在霸圣金堂里，一直是谁有钱谁说话。就像爹说的，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你就该听我的。

　　爹的论调她自小便记在了心上，一直一直记到现今。

　　“娘没办法，为了她仅剩的小女儿，她把自己……卖了。”

　　阖上眼，天知道，这轻巧的两个字几年来一直是压在她心口的大石。

　　“一百两金子，娘把自己卖了，她把自己卖给了当年想娶她，却被我那个嫌贫爱富的外公嫌弃的一位穷先生。谁知，那位先生后来竟进了朝做了官，而且成了朝中数一数二的大臣——娘舍弃自尊用自己换了一百两——我的娘，我的亲娘竟然只值一百两。”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继续说下去：“她以为她这样做可以让爹清醒，可以让爹放过他仅剩的小女儿。她不知道，那一百两金子只够爹维持奢华的生活两日！娘卖了她余下的一辈子，却只够爹过上两日。”

　　她的嘴角涌起笑，却已是泪流满面。

　　“两日之后又轮到我了，把我卖了可以令爹过上差不多一个月的好日子——他为什么不卖了我呢？用他的话说，把我卖去财主家里，我也能过上好日子。”




第48节：第七话　飞马山(7)


　　所有人的人生都是可以买卖的，只为了让他过着极尽奢侈的生活。

　　“我告诉爹，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可以挣到一千两金子给他，只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她接手了霸圣金堂仅剩的那些破店铺，仅用了二十天的时间就赚到了一千三百两金子，她将那些金子交到了爹的手上，换回的是她的人生。

　　爹当然不会再卖她，因为她可以让他继续过上富奢的生活，他怎舍得卖了她这棵摇钱树？

　　爹断然回绝了老财主的提亲，从那天起他便不断地摇她晃她，只想晃出数不尽的金山供他挥霍。

　　“我知道，只有挣到足够满足他欲望的金子，我才有权利掌控我的人生，还有……霸圣金堂的权力。”她的身上流淌着他的血，也继承了他的霸道与自负。仆人的工钱是她付的，霸圣金堂的所有开支由她掌控，整个霸家的生意也在她的掌握之间，她是霸家实至名归的霸主，她开始决定父亲的人生。

　　每日的吃穿用度，她给他最好的，比他想要的奢侈程度却差上那么一截。

　　“那时我刚得知姐姐的死讯——我费尽千辛万苦筹集到一万两金子去探望家姐，我想着把这一万两金子送给那个年纪足可做我爹的姐夫，人家应当会同意让我带姐姐回霸圣金堂小住上几日。我跨进那家大门的时候就看到一片片的白幡，比金子更幌眼。姐躺在棺材里，又矮又肥的姐夫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那棺材板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值钱。我只觉得姐睡在那里……好寂寞。”

　　她知道姐是自缢而亡，但她没有问姐为什么走上这条路，也没有问那几年姐在那个家里过得如何。

　　她怕听到谎言，更怕听到真相。

　　半年之后，姐夫穷得把田产连同妾室都卖了，还不够还欠“福霸堂”的债——他不知道这福霸堂是他那个刚满及笄之年的小姨子开的，他不知道过惯了富奢生活的自己变得穷困潦倒时根本生不如死，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不珍惜夫人的下场。

　　长叹一声，流火眼皮子耷拉下来，她有点困了。往事太过沉重，说得她好累好累。

　　“自打我掌管家里的营生，爹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过那种比帝王还奢侈的生活。不过我也成全了他一件事——他的葬礼，无限风光的葬礼。我拿出所有的钱为他办了葬礼，葬礼结束，霸圣金堂也随着我爹的去世一日比一日破败。”

　　“你怕的是……树大招风。”所以霸圣金堂才会破败至此，所以霸家那么多的产业全顶着不同的名头——他懂她的顾虑，年少时他正败在此处。

　　她开创了霸圣金堂全新的局面，陪伴她的是成堆成山的金子，还有无尽的寂寞。

　　“步忍，你卖身给我真好。”她歪着身子，选了他怀里最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

　　要是有个人卖身给他，他也觉得挺好——默念咒语，庞大的黑影从他们身后传来，它只有半人来高，却长着巨大的双手，力气之大足以将他们俩捞上自己的掌心，捧着他们去先生指定的位置。

　　石阶起伏，它依旧稳步向前。流火阖着眼依稀感觉到什么，她困难地眨了眨眼，却始终不曾睁开。轻拍着她的肩背，他像哄着婴孩一般哄着她。

　　睡吧！睡吧！能睡是福啊！



第49节：第八话　再见舞雩(1)


　　第八话　再见舞雩

　　“以前我学法术的时候，你总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我。待我累了饿了，你便不声不响地为我递上水啊点心啊！那些茶点都是你亲手做的，现在别人都夸你做点心的手艺好，他们不知道那都是委屈了我的口舌好几年换来的成果。

　　“你还让我用法术为你捉鸟儿、采山头的花、摘树上的野果，每次我捉了鸟放到你手心，你总是亲一亲鸟儿就双手送它重返天空，你还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学好飞翔术，这样就可以带着你像鸟儿一样遨游四方，带你离开关着你的飞马山。

　　“几年前我入朝为官的时候便向师父要求带你一道，即使我不能带你飞，但我依然可以带你走，带你离开那个关着你、我的地方——因为那是你的愿望。我虽然从未答应过你，可是我记下了，并且……做到了。这些……你还记得吗？”


　　步忍伫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海日楞描述与红蔌姑娘的旧情往事，那……像不像他和舞雩的爱呢？

　　“爹？您怎么来了？”

　　红蔌惊讶于父亲的深夜来访，请父亲进里屋说话，她命丫鬟取了碗薏米粥来，“夜深了，我就不泡茶给爹了，怕您老晚上睡不好。”

　　“好好好。”他接过薏米粥，一勺一勺地品着尝着。他这个女儿心思细密，处处想得周到，谁娶了她绝对是那人的福气，这福气他自然不能随便给人，“你回来也有两天了，我一直忙着，也没找到机会好好聊聊我们父女间的闲话。”

　　她垂手立在一旁，自小爹就在家里立了许多规矩，父严子敬是其中一条，“爹有大事要做，女儿明白。”

　　“你知道爹的苦心就好。”他望着碗里的薏米略顿了顿，继而说道，“我解除了你和海日楞的婚约。”

　　她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然爹脸上严肃的表情一再地告诉她：她并没有听错，不该发生的事，成为了现实。

　　“爹，您怎么能这样做？”

　　红蔌转身向门口跑去，她要去找海日楞，告诉他那完全是爹的主意，绝不是她的意思。她不要解除婚约，即使只能站在他的身后静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她也不要放弃这等待的位置。

　　“给我回来。”奥达大喝一声，喝住了女儿向外奔跑的双腿，“就算我不解除你和海日楞的婚约，过了今晚，你也不会想再嫁给他。”

　　红蔌的指尖绞着掌心里握着的帕子，一圈圈绞紧了又松开。深呼吸，有些话必须甩开女儿家的羞涩说个明白。

　　“爹，您知道自打您让我和海日楞定亲，我从心底里就认定他是我这辈子的丈夫，我这一生唯一会嫁的人。嫁给他，做他的妻就是我人生全部的愿望——全部的，您明白吗？”

　　“别怪爹绝情，要怪就怪你想嫁的这个男人实在太不争气。”

　　在女儿面前，奥达不再掩饰自己对那个徒儿的不满，“这些年来，我拼命为法师一族，为海日楞扩充影响力，我要让法师一族做大做强，重新竖立在王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他呢？步步后退，甘于做一个平淡无奇的闲官。他不争气，我不能任法师一族跟着他衰败。”

　　红蔌忙不迭地为爱人辩解：“海日楞他不是不争气，他是害怕法师一族的势力无限膨胀下去会引来灭族之灾，他有他的担忧，他的考量——爹，你莫要误会了。”

　　“不是我误会，是他天生没有成就大事的魄力。当初我推选他出任族长正是看中了他毫无野心，容易控制。他可以代我周旋于御临王朝之中，我好腾出手来壮大法师一族的力量。但这有利也有弊，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总是甘于现状，一个没有野心的当权者只会捆绑住我的手脚，令为父无法大展拳脚。”

　　当初是他一手推海日楞上位，到了要换掉他的时候，奥达绝不手软。

　　在红蔌看来，爹的理由并不能斩断她和海日楞的一切关系，“您若不满意海日楞族长的身份，大可以联合几位长老将其撤换。为什么要解除我和他的婚约呢？”

　　海日楞不做族长，也许更有利于他们的关系。红蔌隐隐觉得，正是因为他的身份，他才会对她总是不冷不热，“我去找他，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红蔌急急地向外跑去，裙角拖出一片花来。

　　“妇人之见。”奥达放下那碗薏米粥，轻轻地叹了口气。对这个女儿，他已经浪费了太多口舌。反正说再多她也听不进去，说再多过了今夜她还是什么都记不住。

　　不如，到此为止吧！

　　背在身后的双手捻起一团粉红色的迷雾，唇齿微动，一长串的咒语扑向即将跨出门外的女子。红蔌痛叫一声倒在门槛边，奥达蹲下身子右手摩挲着女儿的脸，过了这一夜，她还是这张脸，却再不是他的女儿。

　　“儿啊，莫怪爹心狠，要怪就怪你生在飞马山，要怪就怪你这张脸，谁让你投胎在别人的躯壳中呢？”

　　左手撒开，粉红色的迷雾趋向红蔌，一点一滴沁入她的周身，终于全都消失不见。

　　剩下的是奥达无尽的欲望……




第50节：第八话　再见舞雩(2)


　　今日的红蔌与以往有些不同，步忍说不上来，只是远远望着她朝自己走来，他就觉得心不安地乱动着。

　　“忍……”

　　她望着他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叫他不由得想起那位故人，他告诉自己：他之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只是因为她们长得相似而已。

　　“找我有事？”这么早就跑来他的房里，叫海日楞看到怕是会误会吧！好歹人家也是正经定了亲的。她拧着粉色的衣袖，讷讷地再度开口：“忍，是我啊！”

　　糟糕了！这下子连他的耳朵都出了错，仿佛听见了故人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他期盼着流火小姐的金算盘就在这附近。

　　“有事请说，红蔌姑娘。”

　　“什么红蔌姑娘？是我啊，忍！”

　　她又用那个字叫他，只有“她”才会这样带点娇藏点媚地用那一个字唤着他。他定是昨夜守着流火小姐没睡好，所以今早出现了幻觉。

　　是这样！定是这样！

　　“那个……我一大早起来，还不曾洗漱，红蔌姑娘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先去了。”

　　他拔腿欲走，她的手更是攀上了他的大掌，“忍，是我——舞雩，你忘记我了吗？”她话未落音，已是泪痕满面。

　　“舞雩？舞雩……舞雩……”他无法置信地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掌心感染着她的温度，同时亦触摸到她的魂魄。

　　他看见了粉红色的迷雾染上这具躯壳，他看见了奥达在她身上所做的一切。

　　她是舞雩，真实的舞雩，他触手可及的舞雩。

　　他的舞雩——回来了。

　　“你……”

　　她不说一字，扑倒在他的怀里，任泪水诉说永世相隔的伤与痛、哀与怨。

　　舞雩的魂魄、红蔌的身体、舞雩的容颜、红蔌的气息……她们彼此交汇，终让步忍难再分清。

　　双臂挣扎了许久，终究攀上了她的柳腰，它们慢慢收紧。将她收藏在他的温暖里，他埋首于她的颈项，他以为那便是今世的终结。

　　他以为……

　　下一刻，一抹红绕进了他的眼帘，伴随而来的还有算盘珠子碰撞出的哗啦啦。他的双臂倏地松开，她却依旧沉醉在他的怀抱。

　　越过怀里的人儿，他的目光飘向屋檐下流火般的艳红。望望怀里的人，再看看廊下的她，那眼神是挣扎，是求助，是期盼，还是……

　　所有的复杂在廊下那抹艳红转身的一瞬间化作无法言喻的无奈，她走了，可怀里的人仍在。步忍松开的双臂依旧残留着舞雩抑或是红蔌的香味，淡淡的，挥之不去，却又握不住，抓不紧。

　　然廊下的人终是走了，远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何尝回得去——

　　一一得二、一二得三、二、三得五、三五是八……

　　流火小姐手中的金算盘噼里啪啦一转，转得整个飞马山都回荡着清脆的算盘珠子声，乒乒乓乓敲得人实在是坐立不安。

　　族人因为此事纷纷找上海日楞，虽是交出了白玉飞马，可他自动放弃族长身份一事到底师父尚未宣布。背着族长的头衔，他只好亲自出马找到那个制造烦躁的人。

　　“我说流火小姐，我知道我欠你钱。我不是说了吗，等这里的事情一结束，我定当加倍偿还，你不能因为讨债不成，就折磨我们整个飞马山的人啊！”他欠她钱，总不能让整座飞马山的人来偿还。

　　他不出现还好，这一出现点燃了流火小姐的怒火万丈。食指戳着他的胸膛，她每戳他一下，连带着一句咒骂。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欠我钱，我会丢下赚钱的营生，到这里来遭罪？要不是你把我骗到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步忍能围着你媳妇团团转？要不是你不及时还钱，让我不得不在这里继续耽搁下去，我怎么会看到你媳妇搂着我的人？”她不想说的，可话不自觉地溜出了嘴角，想拦却晚了。

　　不想这最后一句软绵绵打在海日楞心上，竟打出内伤来，“你说的是红蔌？”

　　流火小姐心情不好，口气自然很差：“你有很多媳妇吗？每一个长得都像那笨蛋的故人？”什么故人？分明就是已故的人。




第51节：第八话　再见舞雩(3)


　　越说越气，气得她胃都痛了。她都不知道看到步忍抱着红蔌姑娘，她为什么要逃跑？她又在气些什么？这似乎是比赚钱更难的事，有着她搞不懂的复杂。

　　双手一伸，她只问他要钱：“快点把钱还给我，我要离开这鬼地方。”至于步忍，要不要跟来随他。了不起再把他转手卖掉，卖给那个红蔌姑娘好了，让她一个姑娘家尽享齐人之福，反正她不吃亏。

　　不能想，只要一想，那两人相拥的画面就在她脑中重现，现得她心都揪紧了。也不知这痛因何而来，她又没有丢钱。

　　挥挥手，她试图挥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总之海日楞你把钱还我，我这就走，才不会在这里碍谁的眼……”

　　哪里还有海日楞的身影，只看到他飞快消失的背影。

　　“你又想逃债！”

　　流火小姐只能冲着他的背影干瞪眼，嘴巴倒是不甘示弱地嘟囔了句：“反正你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可不是吗？她就住在庙里呢！

　　照着流火小姐的说法，海日楞在步忍住的那座院里见到了正迎风而立的红蔌。她消瘦的身形立于院中，风拂面而过，她如杨柳身姿摇曳。

　　她的美全是为另一个男人而绽放。

　　“红蔌……”

　　他轻唤了声，却等不到她的回眸一望。他不相信，不相信师父一句话，红蔌就会离他而去，甚至当他从未存在过。

　　海日楞上前几步，停在她的身后再度唤她：“红蔌，这么早就过来了？我陪你去河边走走吧！”

　　等了片刻，依旧未等到她回首。倒是站在她身边的步忍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向后瞧瞧，“他……叫你。”

　　“呃？”她蓦然回首，见着海日楞顿时扬起亲和却陌生的笑，“你在叫我？”

　　“红蔌，你……”

　　“对不起，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红蔌，我叫舞雩。”

　　海日楞脑子“嗡”的一声就大了，什么舞雩？她明明就是红蔌，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什么舞雩了？

　　“红蔌，是不是师父跟你说了什么话？我是海日楞，和你定亲的夫婿，你……不记得我了？”

　　她笑吟吟地摇了摇头，那模样更叫海日楞心如刀绞。他失去理智一把上前抓住她的双臂，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体，想将她摇醒。

　　“我是海日楞，你不可能不认识我，我们俩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啊！

　　“以前我学法术的时候，你总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我。待我累了饿了，你便不声不响地为我递上水啊点心啊！那些茶点都是你亲手做的，现在别人都夸你做点心的手艺好，他们不知道那都是委屈了我的口舌好几年换来的成果。

　　“你还让我用法术为你捉鸟儿、采山头的花、摘树上的野果，每次我捉了鸟放到你手心，你总是亲一亲鸟儿就双手送它重返天空，你还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学好飞翔术，这样就可以带着你像鸟儿一样遨游四方，带你离开关着你的飞马山。

　　“几年前我入朝为官的时候便向师父要求带你一道，即使我不能带你飞，但我依然可以带你走，带你离开那个关着你、我的地方——因为那是你的愿望。我虽然从未答应过你，可是我记下了，并且……做到了。这些……你还记得吗？”

　　步忍伫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海日楞描述与红蔌姑娘的旧情往事，那……像不像他和舞雩的爱呢？

　　只是，无论海日楞对着红蔌的脸说多少动情的往事，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本该有的反应，就像……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海日楞颓丧地一连退了几步，半捂着面，他困难地开口：“她……怎么会这样？”这问题显然是问旁边那个人的。

　　步忍远远地看着他，看着风中的倩影，以海日楞的资质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只是不愿相信吧！

　　“舞雩，我想吃你做的豌豆黄。”

　　舞雩？他竟唤红蔌为“舞雩”？海日楞瞪大双眼，目光锁紧步忍。他却偏过脸去，只望着她，“做给我吃好吗？”

　　“那个很费工夫嗳！”她娇声连连。

　　步忍笑笑地揉了揉她的香肩，“可我想吃。”




第52节：第八话　再见舞雩(4)


　　“你等着，我这就去做。”她向海日楞微欠了欠身，这就告辞了。

　　剩下的两个男人比较方便说话或是……打架。

　　海日楞上去就是一拳挥在步忍的脸上，他没有躲开，重拳撞上他的嘴角，立刻见红。只是这一拳，海日楞就觉得周遭的气氛变了样，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按捺不住要冲了出来似的。

　　步忍没工夫理会海日楞的愤怒，阖上双眸，他尽可能平心静气，默念了几句咒语，那股怪异的气氛慢慢散去。

　　海日楞有些奇怪他身边环境的变化，虽说术士所使的黑魔法可以召唤魔兽，可没道理连周遭的气氛都变得如此诡异吧！

　　没心情去算计这其中的道道，海日楞直截了当地质问他：“你……你到底对红蔌做了什么？”

　　“若我真想对红蔌姑娘有任何不当的举动，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在霸圣金堂的时候，我就可以任意为之，根本无须用金算盘同你做交换，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

　　风掀起他宽大的白袍，步忍遁去笑容的脸看上去有几分阴涩。

　　“我承认，在见到红蔌姑娘的刹那间我的确想将她占为己有，只因为她太像我的一位故人。可正如流火说的那样，她不是，即便她再怎么相似，她毕竟不是那个人。”说起来她还得管那个人叫“姑奶奶”呢！也许正是因为这层血缘关系，她们才会有着相似的容貌。

　　“可她现在就变成你的那位故人了。”

　　海日楞怎会看不出来？不仅是红蔌的记忆不在了，举手投足都失去了红蔌的印记，这只有一个可能——红蔌的魂魄被换掉，现在居住在红蔌身体里的只怕就是步忍那位故人的魂魄了。

　　“若我有舞雩的魂魄，我会拖到今天才找到躯壳助她重生？”他坦诚以待，只因这个人与曾经的自己有着些许相似。

　　海日楞相信步忍没有欺骗自己，像他这样的高人可能根本不屑欺骗这一说。那红蔌怎会……

　　隐隐约约，他想到了师父提及要他同红蔌解除婚约的事。

　　难道是师父？

　　不可能！海日楞木讷地摇着头，就算师父再怎么不满意他，断不会拿亲生女儿做这等事。这比亲手杀了红蔌更可怕，怎么会？怎么会……

　　“没有办法改变吗？”他只是漠然地问着。

　　“你知道招魂术的结果。”

　　新的魂魄附着在别人的身体里，生命继续延续，而原有的魂魄或被施法者困住，或……永远地消失。

　　“你准备如何对待现在的红蔌……或许，我该称呼她舞雩。娶她吗？像师父希望的那样，让她捆住你的手脚，因为她从此以后你只为飞马山而活？”

　　“不用试图挑拨我和你师父之间的关系。”步忍一句话断了他的念头，在他眼里，海日楞本不该是个背后挑拨的小人，“这世上一切皆有因果循环，该来的始终要来，该解决的便躲不过去。”

　　海日楞隐隐觉得步忍背后将有大动作，却猜不透他那从容的笑容下藏着的心机，“我希望你解决一切的时候顾虑到红蔌的想法，她毕竟存在于这世间。”

　　“我以为你一点也不在乎那位未婚妻。”

　　“除了我，这世上怕再也没有人在乎她了。”

　　在舞雩回来之前，海日楞快快地离开了，他怕再看到那张曾经熟悉，今后却必须当成陌生的脸。

　　有些时候，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奈。

　　“走吧，回都城去。”

　　幼微清晨走出房门，迎上的便是海日楞这句莫名其妙的决定。

　　一夜睡醒，他遭遇了哪些变故，竟然起了这样的念头。她以为他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找齐八神兽的精魄，并用它们助法师一族控制王朝才肯罢手。

　　“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理由吗？”

　　“我已交出了象征族长身份的白玉飞马，从今日起我不再是法师一族的族长。”

　　原来都是权力给闹的——幼微嘟着唇笑道：“我以为你一向视权力为粪土，原来你并不如表面看的那么潇洒。”

　　他冷眼扫过她，“不要以你的眼光随便判断别人，你以为你是什么？”




第53节：第八话　再见舞雩(5)


　　幼微被他突来的冷冽吓了一跳，认识他这么久，挑衅了他这么久，她这还是头一次看他认真动了气。过往他总是摆出一副不与她计较的模样，看来在来见她之前，他定是遭遇了重大问题，把他的好脾气好性情全都磨光了。

　　“好吧！我不胡乱揣测，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决定。王朝、飞马山，你似乎只能二者选其一。”一脚踏两船，落水的可能太大。上不了岸，也就无所谓站在哪条船上更好。

　　“前者。”他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

　　“很高兴你站到我们这一边。”否则，若有一天法师一族与王朝对立，他将会是令王上头痛的角色。

　　海日楞可没有她的这份乐观，“失去了我这个敌人，你会看到一个更厉害的对手。”一个会用黑暗法术召唤魔兽的术士已经够可怕的了，还是位连法师中的高手都情愿臣服的术士，厉害程度可想而知。他当下做了决定，“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不找寻八神兽的精魄了？”她可不会忘记跟他回来此地的目的。

　　“若真的找齐八神兽，只怕王朝将被颠覆。”

　　“所以……”

　　“回王朝告之王上，我想他怕是早就有了应对之策。”那个看似年轻懦弱的王上只怕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看他背地里养的这位黑暗帝师便略知一二。

　　“马上就走？”幼微倒是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可他呢？“不打算带上你的那位未过门的妻子？”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总是形影不离的。她就搞不懂，感情这么好为什么不赶紧成亲呢？

　　瞧他们的关系跟她儿时的那对朋友倒是颇为相似——小寻子和筌筌也整天打打闹闹、玩玩笑笑这许多年了，也不见他们结成夫妻哦！

　　提起红蔌，海日楞脸上的表情更为阴鸷。拨开散到两颊的乱发，他狠下心来做出决定，“人倒是要带上一个，不过不是红蔌，而是……”

　　“海日楞，你到底什么时候还钱？刚刚我话说到一半，你居然胆敢跑掉？你又想逃掉是不是？”

　　火红的衣裙飞进了海日楞的视野，这回他倒是没有躲她，“钱我准备好了，马上就能给你。要跟我去取吗？”

　　流火小姐谨慎地望着他，“你又想骗我去哪里？”

　　他轻笑了起来，这么几天的工夫他就从一位坦荡荡的君子变成了爱拐跑姑娘家的小人，“好吧！我不想骗你。”

　　双手并拢，他唇齿微动……

　　“你打算对我念咒语？”上一个对她念咒语的家伙被她一脚踹开了，流火小姐不甘示弱地叉腰瞪眼珠，“你想我踹你吗？”

　　“不想。”

　　海日楞笑眯眯地对着她，不等流火小姐反应过来，颈项后一记手刀令她顿失知觉。

　　幼微放下手刀愣愣地望着他，“刚刚你是用什么办法让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想办法令她失去知觉’？”

　　他轻巧一句答道：“这就是法术的力量。”

　　她吐吐舌头，感叹自己平时没得罪他太凶，顺道为他的大度而心存感激。她可不希望某日自己的脑子里突然钻出一句：你该去自杀了。

　　在昏迷的流火小姐被架上马车随海日楞、幼微一同离开飞马山的时候，步忍那院里失踪多日的青灯忽然从阴暗的院子角落冒了出来。

　　步忍背对着他，黯然问道：“感应到了？”

　　这几日，青灯跑去飞马山最高处，一连静参了几个日出日落，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是尊飞马。”

　　“飞马……”

　　步忍默默念着这两个字，飞马山……飞马……

　　他捻起食指凝神感应，眼前却忽然冒出一抹火红的身影，他顿时睁开双眼，“流火？”回身揪住青灯的袖袍，他需要他的帮助，“帮我感应流火，她……她好像离开了飞马山。”

　　闭上双眸，青灯的额上忽然裂出一道缝，那是他的第三只眼。启开眼，青色的光芒自眼中射出，凝成断断续续的光柱耀向远方。

　　“她走了，和海日楞、幼微一道走了。”

　　步忍心下暗叫：坏了。



第54节：第九话　皇宫内苑(1)


　　第九话　皇宫内苑

　　“你小子别老是跟在人家孙女的屁股后面跑，把咱们汝嫣家的脸都丢光了。”


　　他还不忘提前提醒儿子：“你要知道，咱们汝嫣家可就你一根独苗苗。汝嫣家本就人口单薄，到了我这一代早早便和你娘成了亲，当初我和你娘本打算生个十个、八个的。你身为老大，我原本给你取名为‘汝嫣一寻’，打算你下面的弟弟妹妹分别叫作‘汝嫣二寻’、‘汝嫣三寻’……一直到‘汝嫣十寻’、‘汝嫣十一寻’，谁知你娘身子不好，生下你一个，再没有二寻、三寻……后来你娘去了，我那十几寻的计划便就此落了空。我说小寻子啊……”

　　“你要知道，你不是为了你一个人给我当儿子，你是为你那无缘来世上走一遭的十几个弟弟妹妹给我当儿子啊！你可万不能丢了汝嫣家的老脸。”他学着父亲大人的口气说着父亲大人打他记事起就常说的那几句家训。

　　流火小姐睁开双眼的时候，分不清她身处之时是黑夜还是白昼。周遭华美的布置比她少时所处的霸圣金堂有过之而无不及，视觉上更大气也更具冲击力。还有那跳跃的烛火多得令她炫目，她脑中头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点那么多烛火太浪费了，这可是在烧钱呢！”

　　“霸圣金堂的主子还在乎这点钱？”

　　坏笑的声音窜进她的耳朵里，流火小姐抬眼望去——一小萝卜头！身上的衣衫倒是值不少钱，若她记得不错，是霸圣金堂下属的某家店铺卖进宫中的布料，那可是极品中的极品，十两金子一尺布——穿在他身上不嫌灼人啊！

　　“这里是宫中？”她斜着眼瞧他。

　　换来他一记赞赏的点头，“算你还有点见识。”

　　眼珠子忽悠一圈，她将自己昏迷前的境遇仔细地回想了一番，“是海日楞和幼微把我弄进宫里的？”

　　“海日楞有没有参与其中本王不知，却是御临幼微送你进宫的。”

　　幼微将她抬到他面前，只说了句：她是步忍在意的女人。剩下的全由他决定，而他的决定便是留不住帝师，唯有留住帝师在意的女人。

　　好吧！他承认他留下她的大部分原因是——好奇。好奇那个永远挂着从容的笑，一派与世无争的帝师会在意什么样的女人。

　　不知是因为幼微下药的缘故还是海日楞对她施了法术，她从飞马山一路昏迷至王宫中。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就来瞧了她好几次，她很美，睁着眼的时候比睡着的模样还要动人，说起话来眼珠子骨碌碌地打着转，让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便跟着她打起了转。

　　“干吗？你相中我了，想娶我当王妃？”王妃？听上去很有钱的样子。看在那黄澄澄的玩意分上——可以考虑！

　　他挑眉问道：“本王的帝师会同意本王娶他的女人？”

　　“你说的是步忍？”她需要确认，“如果你说的是他，那么你错了，第一，我嫁谁不用他同意；第二，我不是他的女人，他倒是我的人——他把自己卖给我了。”

　　说到卖身她倒是想起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金算盘，摸了摸，还在兜里挂着呢！这便好。

　　她有闲工夫跟他讨论这个嫁与娶的关系，“现在，你真的要娶我做王妃吗？”

　　“你愿意嫁我？”

　　流火小姐避重就轻，“你是御临王嗳！再升一步就是御临帝，请问在王朝中有哪个女人不想嫁给你？”“可你，还有你那富可敌国的霸圣金堂，你应该根本不在乎这个地位所带来的权势与金钱，你又为何想嫁我呢？”

　　这位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御临王好像不像表现得那么无能哦！居然能将她隐藏的家底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不可小觑，断然不可小觑。

　　托着腮，她很努力地想了想，得出了一个她不愿看到的答案：“这样看来，即使脱去步忍那层关系，你也不打算放我走喽？”

　　“我以为你很乐意做我的王妃呢！”御临王冲她眨眨眼，一副牲畜无害的模样。

　　凑到他跟前，揽上他的肩头，她摆出一副我们好商好量的笑容，“做你的王妃是不是要交出霸圣金堂的家底？”

　　“不做王妃也可以交出你的家底。”

　　言下之意，不交出霸圣金堂的家底她休想离开。

　　这个要钱不要命的女人双手一摊，“那你还是把我养在深宫内院吧！起码吃喝拉撒都不用花钱，我还赚了。”




第55节：第九话　皇宫内苑(2)


　　御临王半张的嘴好半晌无法合拢——帝师在意的女人！这就是帝师在意的女人？

　　还真不是普通的古怪啊！

　　“你以为本王的帝师会回皇宫内院来救你？”养着她探探口风也好，总算没白费口粮，他这样安慰自己。

　　“以前也许可能，可现在的他找到了自己的老相好，正忙着重温过往的幸福时光了，哪有工夫理我——或许他以为我已经回霸圣金堂数金子也未可知。”耸耸肩，拨弄拨弄金算盘，她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御临王到底还是从她的口中探知一二，“帝师有……老相好？”这个称呼似乎不该从他这张尊贵的嘴里冒出来，“帝师深居宫中这许多年，本王从不知道他有位……爱人。”这样称呼起来似乎合适一些。

　　撇撇嘴，流火小姐诚恳地告诉他：“显然，你没有我了解他。”

　　“就是说，本王的帝师极有可能成为新一任的法师一族族长，带领着他们那些神奇的族人在飞马山自立为王，与本王作对？”

　　御临王的两条腿在王座上极其无聊地摇啊摆啊，绕得人眼都花了。

　　海日楞躬身立于王座之前，久久无语，幼微唯有代他应对：“不仅是自立为王，法师一族还想召唤八神兽，若他们的计谋得逞，那就不仅是称王了……”

　　“连本王也要尊称他们为帝喽！”

　　御临王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宽大的袖袍，昨夜与霸圣金堂的流火小姐聊得太晚，现在他有几分倦意了。打了个哈欠，他打算尽快结束召见，“听说本王的帝师有位……老相好。”这词真粗俗，姑且用着吧！“望两位能臣干将尽快将她带来见本王。”

　　他起身欲走，一直沉默无语的海日楞忽然上前问道：“敢问王上打算如何处置流火小姐？”

　　扫了他一眼，御临王忽地轻笑出声，“我说我的海大人，这么长的召见你始终沉默无语，临了临了倒是为了一女子找上本王了？”

　　“流火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臣想王上不如……”

　　“富可敌国也算普通生意人？”

　　御临王不妨适时地展现一下他身为帝王的控制力，否则下面的臣子怕一个个都以为坐在王座上的是个死人。

　　“需要本王向你解释一下吗？王朝中所有带‘霸’、‘圣’、‘金’字的店铺都是她的，她手中握有的财富加起来绝对可以跟本王抗衡，她控制的商业足以动摇王朝的根基。”

　　甩开袖袍，一片阴云笼罩在海日楞的头顶之上，御临王的上空却早已是阴云密布。

　　“想想吧！哪一天霸流火经营的米店若是不卖米了，王朝就得闹饥荒；哪一天她经营的盐业长了价，老百姓的口袋就得被掏空；哪一天她手上的铁矿交给了飞马山那帮法师，本王的士兵将勇会连副打仗的兵器都没有；哪一天她拿出一小半家产买本王的脑袋，多的是所谓的勇士侠客会为那笔惊人的财富进宫刺杀本王——你要本王将这样一个人送还到帝师的手中？”

　　海日楞急着为流火小姐辩解：“她只想赚钱经商，并不想参与到政治斗争中。”若不是他，流火小姐本不会卷入这场政权斗争，海日楞觉得自己有义务将她带离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可惜，太晚了。

　　“本王很清楚流火小姐对金钱的欲望，而想得到无限的金钱最好的办法就是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如此一来，金钱必然会自动找上门——海大人当一族之长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吧？”

　　海日楞垂首讷讷：“臣若当真清楚，就不会失去族长的身份。”

　　御临王横眉一扫，眼中依旧含笑，“海大人不甘心为人臣子？”

　　“王上只甘心为王？”

　　两个男人一个身在高处，一个矗立于下方，彼此相对虽是一派温润祥和，幼微却读出了这其中的血雨腥风。

　　关键时刻，幼微一马上前，躬身道：“臣当协助海大人不负王上所托，尽快带回与帝师有关的人。”

　　明白幼微的用意，御临王索性适时地离去，临走前不忘警告这帮臣子：“记住，不要让本王等得太久，否则——本王当亲自出马。”




第56节：第九话　皇宫内苑(3)


　　跪送王上离去，幼微赶忙拉海日楞退出大殿。快步走出宫门，一路皆是无语，幼微只是不松手地拽着他拖着他，直拽进自己的府中。

　　前脚进了家门，幼微立即吩咐下人关门，屏退左右，她怒火腾地烧起来，控制不住地冲他大吼大叫：“你疯了吗？他是御临王，是你的王上，无论他有多年轻，看上去有多好说话，但他都是手握你生杀大权的王！他略皱一皱眉头，你的小命就丢了。”

　　“我知道，那又怎样？”他歪着头瞥着她。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她一遍遍问着他，“你不怕死，还想连累我陪葬吗？”

　　“你不是已经将流火小姐给活埋了吗？”

　　他愣头愣脑地回了一句，好歹总算让幼微看清了一个事实，“你在怪我将流火小姐送给王上？”这个闷骚的家伙有话不能明说吗？“你先给我搞清楚，不是我把流火小姐给活埋了，是王上听了我的报告后坚持要留她在宫里。还有，她还没死，会喘气，活得好好的呢！”

　　海日楞气恼地一屁股搭在石阶上，“你愿意被人永久地软禁在宫里，随时被拿出来当成人质使使吗？”

　　“你说得好像我故意把她捆给王上似的，我根本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海日楞埋首于双掌之间，“我……只是在怪我自己。”

　　一时的气恼，一时的愤恨，一时的复仇之心，推着他走出了飞马山，走入了御临王朝的皇廷。他违背良心将流火小姐送到了御临王的面前，却不想这一举动竟将她推入了死地。

　　“在这场政治斗争中，流火小姐最无辜，我要救她出来。”

　　他起身欲往门外冲，不巧撞上一尊门神，冷冷的，蹙着眉望着他……

　　“小寻子？”

　　幼微吃惊地望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汝嫣寻——大门紧闭，他飞墙过来的？

　　“我一早就来了，三个圈想带长骁哥出去转转，她一个人推不动长骁哥，要我来帮忙。”他解释着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委。

　　这段时间与长骁哥的相处让他明白一些道理，有些事躲也躲不了，不如试着去改变——他正在试。

　　“哦。”幼微早就知道每一次筌筌来家里，小寻子都尾随其后，只是每一次他都过门而不入，静静地在外面躲着。令她奇怪的是，今天他居然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这样静默地站着实在是件尴尬的事，汝嫣寻指指里院，“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又转过头来，闷闷地丢下一句，“王上是个不简单的人，早在镇神仪式那天之后，他就不再是我们的小随了。所以，不管你们打算做什么，小心为上。”

　　“你是因为了解王上，所以才坚决不入朝的吗？”这个问题卡在幼微心里许久，今日总算问了出来。

　　“我是因为了解政治，所以……还是不做官的好。”他的坚持也有松动的时候，为了他的朋友，“你们刚刚说的流火小姐也算是我的朋友，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这么一说，幼微还真想到一件事只有他可以帮忙做到，“你可以想办法通知霸圣金堂的人，流火小姐在皇宫内苑吗？并且暗示他们将这一消息转告给从前住在霸圣金堂里的一位叫步忍的先生，他现在飞马山。”

　　在做这件事之前幼微不得不提醒他：“如果这件事被王上得知，那你就会被定为与王上作对的身份。”她和海日楞身在朝中，不能任意为之，若小寻子通过商道转告霸圣金堂，或许情况会好一点。

　　“告诉我流火小姐所在的皇宫内苑的确切位置。”汝嫣寻爽快地开口——以霸圣金堂的实力，无论那位叫步忍的先生身在何方，他们定能找得到。

　　至于与御临王作对的问题……他似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你……确定自己想清楚了吗？”有些事一时冲动容易做下决定，到了后来就算后悔也来不及。

　　汝嫣寻伸出的手没有收回，接过海日楞写好的字条，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这件事……别告诉三个圈。”

　　他们四个一起长大的孩子，在经过镇神仪式那天，只剩下三个圈可以轻松自在地延续着她类似童年的幸福时光，他不愿连他们四个最后残留的一点美丽记忆都被剥夺——至少他是这么以为。




第57节：第九话　皇宫内苑(4)


　　“小寻子，你怎么这么慢？长骁哥在等着我们呢！”

　　元筌筌站在长廊的尽头，笑着向他们招手。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柔柔地镀上一层光圈，带着幻境的美。

　　汝嫣寻将字条塞进袖子里，撇了撇嘴朝她走去，“这不来了嘛！”

　　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说笑地走向内院，幼微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无语。

　　“你以前就和他们在一起？”海日楞站在她的身后，望着愈行愈远的两个人，“如果当初你没有入朝，你现在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过着自在的日子？”

　　“没有‘如果’，我从镇神仪式那天起，生命里就再也没有‘如果’。”

　　不知是小寻子和三个圈的快乐感染了她，还是难得让心情放松一回，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变得湿湿的，“天下百姓都说八神兽是保佑天下子民，庇护四海八方的神。我却觉得它们是魔，是黑暗的魔兽，充斥着邪恶的力量。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这八只魔兽消失不见。”

　　“人为什么要靠神兽保护？”海日楞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最近的地方，“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甩甩头，幼微甩去那些无谓的想法。感伤到此为止，还是直面正事要紧，“有那个闲工夫你还是想想怎么跟王上交代吧！他可是盯着我们要找出步忍先生的老相好。”

　　步忍三下两下收拾好行囊，把它们往青灯怀里一丢，这就准备去牵马车。奥达不知从哪里得到他欲走的消息，领了一帮长老堵在院落的大门外，拦住了他的去路。

　　“师叔，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有点事要办，暂时离开飞马山一阵。”

　　“不知归期……”

　　“待我办完事自然会回来。”

　　他从不向任何人交代去向及归期，也包括这些老家伙——他们的年纪似乎还不如他大呢！他只对接收他人生的那个人负责，谁让他把自己卖给人家了呢！好在“货到款清”，他还没收货，可以暂不付钱。

　　但他不能全然不理会她的处境，尤其是得知她身在皇宫内苑，被那个小气的御临王扣下之后。

　　他太了解那个孩子，十年前镇神仪式之后那孩子忽然出现在暗天阁——

　　“帮我成为御临帝。”

　　他应了下来，因为一个承诺——他必须帮她的子孙，一代又一代。他是帝师，也是每一代御临帝的奴仆，他把自己卖给了一个承诺。

　　因为这个承诺，他助每一代御临帝统治王朝，守护四方八面；因为这个承诺，他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终年困在暗天阁里，成为黑暗中的守护者，见不到光的暗之帝师；因为这个承诺，他出宫寻找八神兽，为了两只神兽的精魄，他将自己之后无限的人生卖给了那个贪财的流火小姐。

　　这终究是个赔本的买卖，同一个赚尽天下财富的人做交易，哪有不蚀本的道理？

　　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和嘴角淡然的笑让身后的舞雩琢磨不透，事实上这次重回他的身边，他的一言一行，她皆看不懂也摸不透。有时候他与她对坐桌前，目光却飘向远方，时而皱眉时而莞尔，她若问他，他总是回她一抹从容的笑，嘴上应付她一句“没什么”，再无他话。

　　相聚的这些时日，他们总在回忆从前的时光。她不问离开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也不说。他们都小心翼翼维护着现有的快乐，生怕一不小心触摸到他处，这朵好不容易才盛开的花朵就此凋谢。

　　可是她心里明白，她的时间定格在从前，跳过几十年的时光，她直接回到他的面前，而在岁月面前，他却早已变了一个人，她不熟悉的一个人，心里装着别人的另一个人。

　　她不甘心。

　　几十年的空白都不曾撼动他们的感情，没道理蓦然间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就变了。

　　她必须搏上一搏。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舞雩娇弱地望着他，“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现在我只认识你一个，我也只剩下你一个，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那是他无法拒绝的柔弱。

　　从再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是他永远无法拒绝的理由。他亦清楚，奥达正是抓住了他的心思。




第58节：第九话　皇宫内苑(5)


　　奥达以为他可以控制他，正如御临王以为他永远会为他所控制。

　　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总想控制别人呢？为什么不能像流火一般，一切都用几两几钱几厘的金子算个清楚，然后银货两清，概不相欠？

　　他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发笑，若这世上的事真能如此简单，如今的他又在烦恼些什么呢？

　　“走吧！”

　　扫了一眼那些妄想堵住他的老头子，他凝神静气喝道：“散——”

　　一团黑雾将人群冲散，他扶着舞雩走出重重黑影，前方被雾气包裹的飞马山仍是一片茫茫然。

　　“小寻子，快、快过来。”

　　汝嫣他老爹招招手，他的小寻子只好乖乖凑上去，“又有什么事，父亲大人？”

　　哪天他爹不叫他个十几二十回，那天父亲大人一定是昏迷不醒了。汝嫣寻越来越觉得自己过得可怜又可悲，每天不仅要应付父亲大人随时随地的召唤，还要抚慰父亲大人续弦夫人那颗破碎的心。

　　别误会！千万别误会！

　　他不是跟二娘有个什么乱七八糟，他只是要充当她和父亲大人中间的那个人，时时刻刻帮他们化解总是不肯说出口的心思。

　　他就不懂了，这两个人年纪大他一倍，为什么总是像个小孩子似的要他操心？

　　这还不算，隔壁院里还有一人一狗总是唤他个不停，一天下来他脑子都快爆了。

　　他耷拉着脑袋停在父亲大人面前，“这回又是什么事？”

　　“我叫你，你就这个态度？隔壁院里的小姑娘叫你，你怎么总是屁颠屁颠翻墙上房地飞奔而去？”就这样，父亲大人还是意见不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越是不让你去找隔壁小姑娘，你越是爬墙爬得凶。”

　　“你要是允许我直接从正门去找三个圈，我不就不能翻墙上房了吗？”他委屈着呢！

　　再说就算父亲大人这头同意了，元爷爷那根死脑筋还没转过弯来，因为十年前那场小小的推挤至今仍不肯原谅汝嫣家族，包括他这个当年不过七八岁的毛小子。

　　当年在朝中父亲大人从文臣变为武将，手握一方兵权。元家爷爷握有朝中财政大权，军饷粮饷全由他提供。两人本是合作无间，就因为那点小事就翻脸闹了这么多年。这两个老人家羞不羞啊？

　　汝嫣寻都替他们难堪。

　　“总之有什么事父亲大人您请指示。”跟爹说得越多，他便错得越多，直接解决完目前面临的问题比较明智。

　　看在事情紧急的分上，汝嫣他老爹暂且收住那些捂在怀里的“训儿语录”，将帖子丢到他面前，“看看吧，宫里传出来的。”

　　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汝嫣寻半点不敢耽搁，接过帖子细看了一番，“王上要举行家宴，将一帮赋闲在家的老臣全都叫上了，还指名带上家眷？”这王上一开屠刀可是一窝子人都跑不掉的事，“老爷子，您怎么看？”王上要动刀子，已经把刀磨光擦亮了？

　　“静观其变。”

　　关键时刻还得听从老将的安排，汝嫣他老爹笑眯眯地问了儿子一句：“咱们的人、货都备着呢？”

　　汝嫣寻头也不抬地应着：“一直备着呢！”

　　汝嫣他老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身子迈向里屋，脚步又缩了回来，“这次王上家宴元老头也会前往吧？”

　　“我怎么知道？”他也刚见到帖子。

　　“一定会。”汝嫣他老爹自顾自地说着，“那老头子……但凡出风头的事断不会少了他。”

　　“我说你啊，别老是跟在人家孙女的屁股后面跑，把咱们汝嫣家的脸都丢光了。”他还不忘提前提醒儿子，“你要知道，咱们汝嫣家可就你一根独苗苗。汝嫣家本就人口单薄，到了我这一代早早便和你娘成了亲，当初我和你娘本打算生个十个、八个的。你身为老大，我原本给你取名为‘汝嫣一寻’，打算你下面的弟弟妹妹分别叫作‘汝嫣二寻’、‘汝嫣三寻’……一直到‘汝嫣十寻’、‘汝嫣十一寻’，谁知你娘身子不好，生下你一个，再没有二寻、三寻……后来你娘去了，我那十几寻的计划便就此落了空。我说小寻子啊……”




第59节：第九话　皇宫内苑(6)


　　“你要知道，你不是为了你一个人给我当儿子，你是为你那无缘来世上走一遭的十几个弟弟妹妹给我当儿子啊！你可万不能丢了汝嫣家的老脸。”他学着父亲大人的口气说着父亲大人打他记事起就常说的那几句家训。

　　就因为父亲大人这个奇怪的理由，他一生的命运千回百转，绕得他这个当事人自己的脑子都晕了。

　　“总之，当好您的儿子，做好汝嫣家的独苗，这是我自打来到这世上便注定的命运。”汝嫣寻嘲笑起自己的遭遇来，“这样说来，我还真羡慕我那些没法出世的弟弟妹妹。”

　　“你这个不肖子……”

　　汝嫣他老爹不改往日从军风采，随便抄起桌边的一件器具便砸了过去，汝嫣寻随便让让，那上好的瓷便就此壮烈成仁。汝嫣他老爹不解气地又抄起一件大家伙，刚欲脱手，那边却有一道黑影从墙壁隐隐现了出来。

　　若非青天白日，父子俩还真以为见了鬼——来者同鬼一样都身着白袍。

　　唯一不同的是，鬼怕是不会笑得这般好看。

　　这种每顿七菜八汤外加三五道点心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空虚了，搞得她一点奋斗目标都没有。

　　流火小姐跷着二郎腿抖擞抖擞精神，准备去床上歇会儿，预备下一轮的吃喝大战。手指无聊地拨弄着小巧的金算盘，在宫里这么些时日，它已经跟着她闲置许久，除了拿上等的绢丝将它擦拭擦拭，似乎再也做不了什么，日子闲得她都快失去对金子的渴望了。

　　想想吧！在这里一切皆无条件双手奉上，没有半分开销，连金子都见不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原来这就是那个看上去邪邪的御临王特意为她安排的酷刑啊！

　　那个没良心的步忍是否知道她在这里因无聊产生的悲苦？怕是早跟他的故人玩亲亲，玩得精尽人亡了吧！

　　哇！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可这个丑陋的念头像一条蚯蚓不停地钻啊钻的，不自觉地就钻进了她的脑子里，拽都拽不出来。

　　能怪谁呢？

　　要怪只怪那家伙太没良心，过了这么久还不来管管她的死活。也不想想，她是因为谁才被软禁在这皇宫内苑中的。

　　这边想着想着，那边宫门便静悄悄地敞开了，她眼都不用睁一下，嗅嗅空气中的味道就知道来者身份——御临王每每出场，周身总散着几分檀香的气味，不似步忍干净得一点味道都不沾，走过之处不留丝毫痕迹。

　　“我还在这里，没偷溜出去。老实说你为我提供的日子真是不错，要是再能安排我做点事那就更好了。日日关在这里，我闲得都快长毛了。”她顺道拿自己开涮，“我这就是劳碌命啊！过不得好日子。”

　　什么样的人守着金山啃干馒头，瞧！本尊在此。

　　御临王倒也爽快，点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你想找点事干，简单——本王过两天将举行一场家宴，宴请一帮老臣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事就交给你操办吧！我听说霸圣金堂的总堂常年接待四方来客，举办家宴一事应该难不倒你的。”

　　“这个简单。”流火小姐比较关心的是下面的问题，“王上打算出多少钱办这个家宴？”她依稀看见了闪闪发光的金子。

　　“你看着办吧！”他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一如她对面前的危机没什么预感一样，“你……在宫里待得似乎很愉悦啊！”

　　“高兴也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这样天天吃喝不愁，又不用干活做事，除了无聊些，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从御临王进宫殿的门至今，她仍是以懒散的模样斜躺在床榻之上。若不是以为他对她毫不感兴趣，就是压根没将他当成男人看。

　　御临王的判断是……后者。

　　“你不想出去吗？”她似乎越来越享受被软禁在宫里的生活了。

　　因为无聊拨弄着金算盘的手略停了停，她的眼神却早已飘向窗外——宫里的马桶都是镶了金边的，她在心里暗自嘀咕着：好奢侈。

　　“无所谓，反正回到霸圣金堂也是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是一个人待着。我觉得……区别不大。”

　　“你没有家人？”




第60节：第十话　大宴八方(1)


　　“我说我的王上，你应该已经派人调查过霸圣金堂和我的一切相关资料，我身上有几根毛你怕是都了若指掌，还问我这些做什么？”她忽地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停在他的鼻尖处，“你……现在这是在套我的话吗？”

　　“你还有什么秘密没对我说？”他好笑地看着她。

　　有时候他会想，若她的身上没有背负着那么多的复杂，他倒是很愿意把她养在身边当个佞臣，起码能换来每天好心情。

　　他凑上前把他们的距离再缩小一些些，“如果本王的帝师不把你救出去，你就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你是想向我探听步忍那家伙会不会来救我是吗？”她嬉皮笑脸地望着他，看上去一副傻模样。

　　可她真是一点都不傻嗳！御临王挫败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从你身上是挖不出什么了。”

　　她冲他咧嘴一笑，“要挖金子吗？要挖钱吗？这方面你若是找我就对了。”

　　第十话　大宴八方

　　“快点过来帮我。”

　　流火冲步忍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步忍遵照指示走上前去，她正在费力地挪动着一尊半人来高的玉佛，旁边还有块硕大的布匹，瞧着有点像宫中的帷幔——那边的帷幔是少了半边。

　　“你做什么呢？”

　　“把它搬进这块布里。”

　　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果然不出步忍的所料，流火愉快地介绍着她的“顺手牵羊”计划，“他们把我困在宫里这么些时日，耽误我赚了多少钱？我当然要顺点东西回去，以补偿我这些日子的损失。反正这些宝贝放在宫里就是一件摆设，进了我霸圣金堂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从未见过有人偷还偷得这么有理有据，他不佩服她都不成。

　　“这场宴席是流火小姐筹办的，一定是她筹办的！”

　　海日楞瞪着眼睛皱着眉头望着桌上那唯一一道既可算做饭也可当作菜的东西，他非常肯定自己的猜测——只有流火小姐这样的奇人奇才才会在御临王举办的家宴上以面片汤作为主食。

　　喝了两口面片汤，他终于明白当初步忍骗他请客吃饭的原因了，这玩意实在不太爽口。瞥了一眼坐在他右手的幼微，她碗里的面片汤好像一点都没减少。

　　“你不吃吗？”

　　“我讨厌这个。”

　　她噘着嘴不停地用勺子挤压着碗里的面片，那副模样像个挑嘴的小孩，一点也不符合她平日里聪明干练的模样。

　　瞧着她这副丑模样，海日楞顿时觉得面前的这碗面片汤可口无比，想想吧！有多少机会能见到御临幼微大人的孩子气。

　　位于幼微下方的元筌筌藏在桌子下面的脚一直不曾停过，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旁边那个倒霉鬼，惹得对方一阵蹙眉。

　　“我腿快肿了。”汝嫣寻真想把三个圈的腿卸下来放到面片汤里当佐料——王上请吃饭就喝面片汤？御临王朝快倒了吗？办个家宴还要省钱？他敢想不敢说。

　　旁边那位小姐可是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王上最近很穷吗？为什么请我们吃这个？”

　　“天知道！”他嘀咕了一声，直接将一整碗面片汤倒进嘴里，解决了事。

　　他以为解决了事，只是……他以为。

　　御临王轻易一开口差点没让汝嫣寻把刚倒进去的那碗面片汤重新吐出来，“汝嫣寻，你很喜欢喝这种汤吧？本王让人再给你上一碗。”

　　“多谢王上抬爱，在众多大臣前辈面前，草民……草民实在不敢多食。”

　　哈哈哈哈哈哈——

　　御临王在心中一阵闷笑，能看到平日里那些正经八百的大臣将军个个摆出一副苦瓜脸，满面备受折磨的模样，虽让流火小姐贪了不少举办宴席的钱，却是绝对——值了。

　　“汝嫣寻，本王派去的那些皇医有没有让令尊大人的身子好些？”

　　“多谢王上厚爱，然父亲大人日渐年迈，身子骨自是一日不如一日。”

　　常年卧病在床——汝嫣他老爹不上朝的理由，朝中之人无人不晓。为了不落下效仿汝嫣他老爹的口舌，元家爷爷用了年老体弱作为不出席这次御临王家宴的借口。




第61节：第十话　大宴八方(2)


　　于是，元筌筌不用扔石头，汝嫣寻省了翻墙上房，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坐了一辆马车进了皇宫内苑，坐在一张桌上吃着相同的面片汤。

　　然后，一起抱怨。

　　四条腿正在桌子下面踹过来踢过去，旁边的人不可知，坐在高处的御临王却看得真切。

　　若是镇神仪式那天没有发生意外，现在坐在这张皇位上的必是父皇。他或许会坐在左手第一位，小寻子、幼微姐，还有筌筌一顺地坐在他的身旁，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聊着说着，甚至打打闹闹，不必理会谁是王上谁是臣子，更不必花费心思去揣测别人的心意，隐藏自己的目的。

　　可是，终究不能回到过去。

　　坐在这张皇位上的是年轻的自己，坐在下面这些年长的，集结权力充满威胁的大臣，还有不可知的黑暗势力以及蠢蠢欲动的法师一族都在窥伺着他身下的这张椅子。他必须坐稳，他必须坐踏实了。

　　双手握紧皇位的扶手，御临王随和地笑开来，“我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汝嫣寻。”

　　“王上，这又是谁给您的不准确情报？”提起生意场上的事，汝嫣寻恨得咬牙切齿，“最近这段时间商界的一位领军人物神秘消失了，与其有关的诸多生意都停了下来。我近期可是亏死了！”亏得他一头恼火。

　　“可我怎么听说你天南地北地收账，收得手也软了，腿也细了。”御临王不紧不慢地揶揄着他。

　　汝嫣寻仍是一派愁眉苦脸，“要是全部欠账都能收回来，我可真要笑瘫了。倒霉的是我腿都跑细了，还落下一大笔亏空。我老子躺在床上拿着拐杖揍我，倒是把拐杖给敲细了。”

　　他未说完，旁边的大臣及家眷已笑倒一片。引得御临王也咧开嘴角，只是那笑始终未达眼眸深处。

　　“既然做生意那么难，不若你来朝中为本王效力吧！”

　　他拔出矛，汝嫣寻早已摆上盾，“多谢王上厚爱，可惜父亲大人常年卧病在床，我虽不孝，到底是汝嫣家仅存的血脉，于情于理都必须敬孝于病榻前。”

　　“常年卧病”这四个字真好用，既救了父亲大人，也救了自己——汝嫣寻在心中暗暗得意。

　　御临王哪里肯让这个小时候就欺负他的家伙一直骑在他头上？

　　“这样……本王也不勉强，倒是筌筌，你常到宫里走动走动。像儿时一样陪本王说说话，聊聊天。”

　　元筌筌傻乎乎地领命谢恩——汝嫣寻掌心握着桌角，久久不曾松开。

　　大殿内是君臣同欢，皇宫内苑却静得像座地下墓穴，周遭一片死气沉沉。

　　那是步忍熟悉的气息，他存在了几十年的地方。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永远地守护着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千秋万代，可是他走了出去。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他踏出了这里，至此再不想归来。

　　这全都怪那个贪钱又小气的女人，把他变成客人，又把他变成奴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让他为自己而活。不为任何人，凭借着自己的劳动，凭借着可以享有及付出的一切为自己笑，为自己有血有肉地活下去。

　　他不愿承认，可那个对金子极度痴迷的流火小姐的确让他的生命流光溢彩。那段每天和十几个男人围坐在桌边喝面片汤的日子是他这几十年来过得最精彩的时光。

　　美得他丢不开，放不下。

　　所以他再进宫中，为了找回她。

　　召唤出几只窃金兽，利用他们感应金子的能力助他寻找流火小姐。以她喜欢抱着金子的个性，周身定是充斥着金子的气味。

　　果不其然，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几只窃金兽便找准了流火小姐所在的宫殿。挥开白袍，他借助隐身兽的功力不惊动守卫穿墙而过，停在了殿宇内。

　　眼前，那个多日不见的红袍小姐正在忙活着呢！

　　“流火……”

　　他出声轻唤她的名字，她头也不回地叫道：“快点过来帮帮我。”

　　她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步忍遵照指示走上前去，她正在费力地挪动着一尊半人来高的玉佛，旁边还有块硕大的布匹，瞧着有点像宫中的帷幔——那边的帷幔是少了半边。




第62节：第十话　大宴八方(3)


　　“你做什么呢？”

　　“把它搬进这块布里。”

　　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果然不出步忍的所料，流火愉快地介绍着她的“顺手牵羊”计划：“他们把我困在宫里这么些时日，耽误我赚了多少钱？我当然要顺点东西回去，以补偿我这些日子的损失。反正这些宝贝放在宫里就是一件摆设，进了我霸圣金堂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她要把这尊玉佛卖掉，价高者得。

　　从未见过有人偷还偷得这么有理有据的，他不佩服她都不成。

　　身为帝师，尤其是作为一个拥有术士之法的帝师，深更半夜借助汝嫣寻进宫的马车好不容易穿越皇宫的镇宫神兽，居然只是为了偷东西，他实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汗颜。

　　羞愧归羞愧，他终是卷起袖子，做了她的帮凶，“就这样放着？”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声，“可你怎么把这么大件的东西从守卫眼皮子底下搬出皇宫呢？”困难似乎太大。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从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偷溜进来的？”她反问他。

　　“啊？”他怔怔地望着她。

　　“总之你怎么进来的，你就怎么帮我把这尊玉佛搬出去。还有这些……”她从床榻底下摸出一堆金块来，“这是我这些时日在皇宫里赚到的，记得顺道一起带出去。”她摆出一副“你是我的人，你当为我豁出命去”的姿态。

　　望着面前这堆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几辈子的财富，步忍不得不佩服她赚钱的手腕。

　　连宫里的钱都能被她搬出去，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看来这些日子你在宫里过得挺滋润。”他忍不住调侃她。

　　“怕是没有你滋润吧！”流火小姐赫地转过身正对着他，“你跟舞雩媾和了？”

　　她问得真直白，直白得他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冷汗顺着额角直飙，他甚至来不及擦拭。

　　“你还算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吗？”是他年纪大了，不能适应当前的生活方式吗？为什么她每每出口的话总是让他的心忘记跳动？

　　“你这个反应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她追着他不放。

　　在她的紧迫盯人之下，步忍唯有宣告投降：“没有！没有行了吧？”

　　流火小姐似乎很满意自己听到的答案，略点了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榻上。拍拍榻边的位置，她示意他坐在她的身旁，离她最近的地方。

　　撩起白袍，他将自己安置在她右手边，接过几上的茶盏，他倒是不渴，只是被她吓得够呛，喝口水压压惊。

　　“青灯呢？”她很好奇这两个几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人居然也有分开的一天，“他不会是害怕被御临王打成猪头，所以拒绝陪你夜闯深宫吧？”听着好像步忍是来抢王妃的。

　　“他去帮我找人了。”事情尚未开始进行，仍处于防范于未然中，步忍并不打算说太多。

　　他既然不想说，她不问就是了。

　　流火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锦缎铺就的榻面，嘴里也有一时没一时地冒着话：“你那么爱她，我以为再见到她，你必然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再也不放她走。”

　　“我也这么以为……”托着腮，他的确那样以为。

　　“我以为你会直接把故人娶进门，变成爱人。”

　　“我也这么以为……”皇宫里的茶滋味变差了，不若他在暗天阁时喝得可口甘醇。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是否被关在宫里，直接抱着你的故人夜夜好梦。”

　　“我也这么以为……”她的措辞令他轻咳了两声，抛到一边置之不理。

　　“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是想从我身边拿走金算盘。”

　　“我也这么以为……”她要是能直接将金算盘给他，不用他卖身就好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怎么会做这等亏本的买卖。

　　“我以为在你心目中，我已经取代了舞雩的地位。”

　　“我也这么以为……”

　　话顺溜溜地出了口，顺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望着她得意的笑，他才回味过来自己刚刚所说的话。甚至直到他说出这话的瞬间，他才惊觉——




第63节：第十话　大宴八方(4)


　　他、舞雩，他、流火，所有的关系都在他呼噜呼噜说出口的刹那……变了。

　　“跟我去个地方。”他伸出的手牵住她的。

　　“哪里？”御临王朝的金库吗？

　　她那放光的眼是看到什么了？“我家。”他头一次向人发出这样的邀请。

　　“你家？”他家不是在飞马山吗？

　　“我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可以算家吗？”

　　那里叫……暗天阁。

　　几案摆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她。几案上搁着茶水、点心，几案下是一大一小两双鞋。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爱上舞雩的，那种感情叫‘青梅竹马’，我们自然地守在一起，喜欢着彼此。没有理由，也无须理由，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我本以为待我出师，师兄便会向舞雩的父亲提亲，而后我们会在飞马山成亲，住进师兄隔壁的院落里。

　　“我们有自己的土地，闲暇时分我会以法术赚点小钱让舞雩过上幸福的生活，待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教他们法术，将他们培养成一代法师，我们步家世世代代守着飞马山过着自如的生活——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这一生所能拥有的最美的梦。”

　　放下茶盏，梦就此打住。从什么地方开始，他的人生出现了岔道？

　　他回忆着。

　　“那一年，舞雩的爹忽然决定将她送入宫中。事先没有任何前兆……不！还是有些先兆的——御临王朝出现了几番内乱。原来执掌大权的御临帝彷孝被自己的堂兄彷韧所取代，新的政权需要新的血液，而世代居住在飞马山的法师一族向来是历代掌权者争取的对象。然法师一族向来以世外高人自居，在飞马山过着隐居遁世的生活，不曾参与朝政大事。

　　“只是这一回，新上任的御临帝彷韧刚一开口，当时的族长——舞雩的父亲便将女儿送入了皇宫，在这之前我被族长差遣去了他方，待我回来舞雩早已走了多时，她……已成了御临帝的皇妃。”

　　没有人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这绝不是结局，而只是开始。

　　“我去找族长理论，我想进宫找舞雩。族长闭门不理，不得以我在圣坛吵闹，想逼族长及长老们出面，后来长老们将我捆绑在圣坛的柱子上，而族长……依旧不肯见我。”

　　流火小姐翻过身瞪着他，挤眉弄眼好一阵，她撇了撇嘴叹道：“很难想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那是意气风发的毛头小伙才会干的蠢事吧！不动脑筋只知道瞎闯瞎撞，“请问步忍先生，那时候你多大？”

　　“我？十八，舞雩十七。”

　　“嚯嚯！”被她猜中了吧！她笑得好奸诈。

　　“你是在嘲笑我的愚蠢？”他索性闭口不谈。

　　她摸摸他的手臂，藏着讨好的成分，“好嘛好嘛！继续说嘛！”

　　“我想进皇宫，族人拦我。我想尽一切办法欲离开飞马山，总之一句话，我用自己的法术将整座山闹了个鸡犬不宁。结局就是族长痛下决心，将我从飞马山高耸的悬崖上扔了下去，让我自生自灭。”

　　“这就是你们族人对待闹事者的办法？”

　　流火忽然觉得自己对霸圣金堂老二到老十七那十六个家伙实在太过仁慈了，至少他们还活着，不缺胳膊没少腿。

　　想治理一个族以及其所在的漫漫大山，尤其这一族的族人个个法术通天，其中不乏能臣干将，往往会用些非常手段。步忍自少时起，他师父做族长的时候他便看得太多。不能怪舞雩的爹心太狠，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过坚持。

　　因为坚持，他的命运就此被改变；因为坚持，他必须面对最不想看到也是最残忍的结局。

　　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不坚持得不到你想要的。太过坚持费尽千辛万苦得到的，又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是坚持还是放弃？

　　在历经数年光阴，尝遍人生辛酸之后，他选择什么也不做。懒散地重复着每天的日子，碌碌无为有时反倒是最好的人生。

　　年少的他并不懂得这些道理，于是他也得到了他想象不到的收获。

　　“在坠崖的过程中，我发现悬崖两边的岩壁皆是黑色，上面写着一排排看似简单，却与法师一族通用的法术全然不同的咒语。巧的是我过目不忘的本领让我在坠崖的过程中便熟记下那些咒语，更巧的是其中一条咒语名为‘飞鸟术’，它让人拥有如鸟一般飞翔的本领——在坠落深谷的前一刻，我呼哧呼哧……飞了起来。”




第64节：第十话　大宴八方(5)


　　那便是刻在飞马山崖上的黑崖碑帖，记载着术士一族最高深的法术咒语。

　　他记下了，也顺道看清了术士一族被灭的真相。

　　“正如我告诉你的那般，百年前术士一族曾是御临王朝的功臣，可惜功高盖主……”

　　最终那曾显赫一时的术士一族被当时的御临帝联手法师一族所灭，只留下那些黑崖碑帖记载着他们曾有过的辉煌和被灭族的惨痛。

　　所以，人不能太强。

　　他不明白这个道理，至少在当年学会黑崖碑帖上的法术时他尚未领悟这些个道道。

　　“让我猜猜。”流火捡了块血糯米糍丢进嘴巴里，难得有空闲有闲心听故事，她颇懂享受，这全都遗传自她那个用一生来享受一生的爹，“你学会了那些法术定是去皇宫找你的舞雩妹妹喽！”

　　从未出过飞马山的他，生平头一次有了自己的目标——皇宫。

　　够伟大够有气魄吧！

　　不出则已，一出惊人。

　　“可你怎么能进皇宫呢？”流火努力嚼着血糯米糍，有点硬，嚼起来挺费力，像他纷繁复杂的人生，当然她身上的故事也简单不了多少。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步忍颇为得意地卖着关子，唯一的看官竟摆出一副爱说不说的架势，他无趣地自行招了：“我的办法就是……”

　　他咕嘟出两个字：“硬闯。”

　　“硬闯？”

　　流火瞪大眼睛瞅着他，像在看一头怪兽，“你居然硬闯皇宫？不要告诉我，你站在皇宫门口，大声嚷嚷着‘我要带御临帝新封的皇妃走’，然后就往里面闯吧！”

　　步忍向来觉得自己还挺成熟稳重，属于男人中的男人，可每每将他摆在流火面前，他就觉得自己的言行举止可笑得紧。

　　他做过的每件事，经历过的种种心情，不管是痛苦、悲伤还是复杂、揪心的，与她一同分享的时候，都成了好玩的过往，也只剩有趣而已。

　　“差不多吧……”他用眼神制止了她的嘲笑，“我以为凭自己的能力足以救出舞雩嘛！谁知……”

　　“你被射成了马蜂窝还是被扎成了刺猬？”

　　她表现出的还真是毫无同情心，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来。他扁着嘴做出生气的模样，她反爬过来揪着他的袖袍不放，嘴里一个劲地问着：“前者还是后者？到底是马蜂窝还是刺猬？”

　　他清了清嗓子，好半晌才冒出两个字：“前者。”

　　“嚯嚯！嚯嚯嚯嚯！”她咧着嘴笑了好半晌停不下来。好不容易合上了嘴巴，冒出的又是能气得他吐血的话，“那么马蜂窝先生，您后来是怎么吸取经验教训让自己顺利进宫的？”

　　她纯粹是将他悲惨的遭遇当成故事来听，还摆出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她嘲笑着他当年的幼稚，因为他做过的那些事本就充满了年轻气盛留下的伤痕。

　　岁月褪去了那些伤痕，新长出的肌肤不经过日晒雨淋，永远与其他皮肤存在不同。流火在做的就是给新生的肌肤晒日头，淋大雨——不遗余力。

　　“术士与法师在法术上有个重大的区别，法师是用法术来驱赶黑暗，而术士则利用黑暗势力助自己达偿所愿。”

　　“你操纵魔兽……”她不敢往下想。

　　他的回答更骇人：“与其说操纵，不如说合二为一。”

　　他借助了魔兽永生的力量让那个被射成马蜂窝的自己活了下来，并且加强了法力。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和所爱的人在一起，他不惜将自己和魔兽永久地连接在一起。

　　她对他的行为只有一句话：“你疯了。”

　　“我是为爱疯了。”

　　他承认自己发了疯犯了傻，谁年轻的时候还不犯几分傻？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可舞雩还是死了。”她一句话敲碎了他的梦幻。

　　“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他望着宫门之外，眼神深邃而悠远。

　　难得未从他的脸上看到从容的笑，流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一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惜与族人为敌人，舍去性命，甚至不惜与魔兽相连终于闯进了皇宫，我如愿以偿见到了舞雩，可我见到的舞雩已经是别人的妻，而且……而且她肚子里还有了别人的孩子。”




第65节：第十话　大宴八方(6)


　　“她……她她她怀孕了？”

　　别说是步忍，连听到这一消息的流火都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你当时没有一头撞死在皇宫城墙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是承受力太好了。

　　“你是想要我现在一头撞上去吗？”这小女人总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她实在是替他不值，“都说认真赚钱，别想其他的事吧！你瞧瞧你，你瞧瞧你干的这些事，实在够挫！”“更挫的还在后面。”他索性一次把故事说完，省得下回说是她继续嘲笑他。

　　其实他可以选择不说的，可冥冥中有种感觉，他笑着把这个故事告诉她，她听完了，笑完了，而后过去的种种便就此一笔勾销，彻底打住。

　　那是一种终结。

　　“我既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舍弃我，成为别的男人的王妃，为别人孕育孩子；也没有一气之下愤而离开皇宫，我利用法术将自己隐身在宫中，时不时地瞧瞧她，看看她，就这样直到她生产那日。”

　　“等等！”流火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告诉我，舞雩是死于难产……”

　　步忍无声的回答便已成了答案。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原以为是一个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听到最后不过是一个痴情却倒霉倒到姥姥家的毛头小伙被耍了一遭的悲伤情事。

　　“自始至终你都没有与情敌正面交锋，我甚至怀疑你有没有见到那个夺你所爱的人。你根本是不战而败，而且败得好丢脸哦！”

　　他没见过人嘴巴这么损的，他如此悲惨的爱情故事到了她嘴里居然成了丢脸的事，“你能不能积点口德？”

　　“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所做的事很愚蠢吗？”她往后一靠，实在为他的行为感到泄气。

　　谁年轻的时候还不做点傻事，可惜他年轻的时候太长太长了。

　　“我尚未来得及感悟，舞雩便留下要我承诺一生一世的遗言。”

　　替我照顾我的孩子，这个世上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请你替我照顾他……照顾他一辈子……

　　“我答应了，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我费尽千辛万苦，背叛族人，坠落悬崖，与魔兽为伍，闯进皇宫，最终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就是守护她和别人的孩子……”他自己都开始嘲笑自己，朝流火撇撇嘴，他苦笑道，“你想笑就笑吧！”

　　没有，这一回她压根笑不出来。

　　“她好残忍。”

　　残忍？她用这个词形容舞雩？步忍吃惊地看着她，在他的眼里舞雩一直是柔弱女性的典型。

　　“不是吗？嫁给了别人，临死还要你守着她的子孙，她是用自己的死来禁锢你。要你生生世世为她的子孙效命，她背叛了你的感情，却还卑鄙地要利用你爱她的心。她爱的不是你，而是她的子孙。”

　　话出口，她才惊觉这话有多伤人。她忙掩住嘴，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不料竟撞上了他的笑。

　　“我是不是说……说错了什么？”

　　他的手攀上她的颈项，微微用力，他将她那颗小脑袋埋进了他的胸膛里。就这样搂着她，抱着她，空荡荡的心就被装得满满的。

　　她将他不愿承认的悲哀，不被爱的痛楚，还有许许多多的不甘心尽数说了出来。

　　“谢谢你的坦白。”为他而来的坦白。

　　没有她的这番近乎残忍的坦白，或许他这辈子都会把自己关在皇宫里。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舞雩去世后的第五年，她的男人在打猎中因中了蛇毒，也跟着去了。留下一帮虎视眈眈的皇亲国戚盯着年幼的御临帝，舞雩托付我的事终于到了我要兑现的时候，我沦落为黑暗中的帝师。好在那孩子倒也机灵，不消十年的光景便可独当一面。我索性退回暗天阁看看书、画画符，日子过得很是自在。只是……”

　　他下意识地撩起垂落肩头的乌发，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一缕缕乌黑。

　　“这十年的时间让我发现一件事，因为将生命力同魔兽相结合，我从而拥有了魔兽的生命。时间仿佛被定在那一年，我的容貌再也不曾改变过。”

　　“那你不是青春永驻？”流火愕然地望着他，“你十八岁那年舞雩进了宫，折腾了一圈，你选择和魔兽相结合以增强法力。”她脑子里飞快一转，“也就是说你从十九岁开始就没再变老过？你始终是十九岁？”步忍不知道已在人间度过几十载的自己是否还该告诉别人：我十九，或者……我年愈古稀——有人会信吗？




第66节：第十一话　一对泼妇(1)


　　别人不会把他当疯子看吧！

　　他不经意间转过头，正撞上流火探究的目光。不用言语，从她眼神里他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你这模样像十九吗？

　　“好吧！我承认我少年老成。”

　　“七十多岁的人也能称为少年老成？”

　　她一句话打在他的软肋上，他懊恼地揉了揉前额的发，“那你要我怎么跟别人说自己的年纪？”

　　在她看来，办法只有一个，“不说。”

　　“我从未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年纪，即使是青灯也不知道我确切的岁数。要不是你非缠着我问东问西，我何苦惹这重麻烦。”

　　他的话令她眼冒金花，“这么说我是天底下头一个知道你确切年纪的人喽？”

　　“不是。”

　　“不是？”尾音拉长，她充满威胁地盯着他。

　　“要是我娘活着……”

　　“你娘不算。”他娘要活着那岂不成了近百岁的老古董了？

　　“还有舞雩……”

　　“别跟我提那两个字。”我用眼神杀死你。

　　“还有我师兄，就是奥达的师父。”

　　“他还活着？”她挑眉。

　　“三十多年前死了。”

　　“还有谁？”快点招了吧！

　　“师兄的夫人——念姐姐，可惜她早在师兄之前……十多年就故去了，那时候我才十四五岁。”

　　流火差点没吐出来，“念姐姐”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没什么，但她一想到这位七十开外的老人家居然用那般温淳的声音喊着“念姐姐”，她就快不行了。

　　“死人都不算，咱说活人！还有口气的那种！谁还知道你的年纪？”

　　他攥着脑袋努力想了半天，茫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之上，“你。”

　　这家伙怎么这么笨啊？她当然知道有自己，但，“还有呢？”

　　他的脑袋缓缓地左右摇摆。

　　“没了？”

　　继续摇摆。

　　“真的只有我一个？”笑容自两颊迅速地划开，留下大大的弯度。

　　摇晃的脑袋还在继续……

　　弯曲的唇顿时拉成一条直线，“不止我一个？”

　　没有说话，那颗摇晃的脑袋靠过去，终于用脑袋上的某个部位粘住了她拉成直线的唇。

　　事后，流火小姐想说——关键时刻他一点都不君子。

　　第十一话　一对泼妇

　　师父在世之时曾为他批命，说他这一生注定了要为三个女人或生或死。

　　舞雩算一个，现在流火稳当当控制他的生死，第三个人选他已有眉目，只是不知命……是否成真。

　　他凝神思考着什么，流火瞧不真切。将他的掌心覆在她的双眼上，她轻声说道：“我不想成为皇后，我只想要你跟我一起赚钱，赚好多好多钱。”

　　“可以。”

　　“你陪我点金子。”

　　“好。”

　　“你陪我去打理霸圣金堂位于天南海北的产业，顺便玩遍天下。”

　　“行。”

　　“陪我每天晚上吃面片汤。”

　　“……”

　　用情至深——深情款款——款款而来——来日方长——长此以往——往昔之情——情深似海——海枯石烂——烂……烂……

　　烂什么烂？她现在才是惹下一个烂摊子呢！

　　红纱帐里露着玉臂的小姐望着枕边那张睡得深沉的俊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哈！哈哈！

　　他们居然在御临王的皇宫里……苟且了！

　　不知道那个一心想将步忍抓回宫中的御临王得知此事会做何感想。

　　她也不想睁开眼就发现他竟光着身子躺在她的床上，裹进她的被子里，可谁知道哪个步骤出了错，结果就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都跟自己说好了的，这辈子要赚尽天下财富，是天下财富嗳！那是多么浩大的工程，哪有闲工夫和个男人鬼混在一起。

　　和男人混一处又没钱可赚，尤其是和一个已卖身给自己，心里怕是还装着故人的男人。现在不是“烂”，而是“乱”啦！

　　她的脑子都乱成糨糊了。

　　步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苦着一张脸百般憔悴的模样，不对！他在睡梦中就听到她一阵接着一阵的唉声叹气，若非她身边的位置太好睡，他早就被她的叹气声折腾醒了。




第67节：第十一话　一对泼妇(2)


　　“怎么了？”

　　“烦。”

　　“你后悔了？”他说得有几分哀怨。

　　她没做声，她的沉默让他以为那是肯定答案。一跃而起，他倾身压上前去，她的视线恰好对上他袒露的胸膛，白乎乎的胸看上去还挺结实，她放任自己欣赏着他的裸露。

　　生意人的本性告诉她：能看就多看两眼，不看吃亏了。

　　“告诉我，你不后悔。”别以为他总是一派温和，他也有自己的真性情。

　　流火的身子向下拱了拱，尽可能多地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除非你能为我赚尽天下财富。”

　　“你的财富还嫌不够？”

　　“不是我，是有人嫌不够，他要的是天下财富啊！”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有着他不知道的难解的沉重。显然她不愿多说，他也不再多问。拉起被子掩上她外露的肩膀，他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

　　不习惯活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下，流火率先咧开嘴角，“你可以青春永驻嗳！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说要是我们能找出让人永葆青春的办法，是不是能赚大钱？”

　　“你说要是你能做天地八方的皇后，这算不算拥有了天下财富？”他赫然开口，此话一出先吓了他自己一跳。

　　她眨巴眨巴眼睛带点傻气地望着他，“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没有欲望的人。”

　　“我也一直这样以为。”

　　否则他绝对不可能做了三代黑暗帝师——“取而代之”这四个字一直就摆在他面前。

　　“舞雩的儿子跟他爹一样早逝，留下了十来岁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御临王的爹。这位御临帝比他爹自信多了，当然能力也强上许多。他坚持不用我帮助，我也乐得轻松。可惜他命数不好，早早地就被八神兽吞噬了性命，留下当今的御临王——随要我辅佐。”

　　这几十年的光阴他从未想过要取代他们称王做帝，他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存在于宫中，起先是因为对舞雩的承诺，后来是因为他不老的容颜需要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宫中优越的生活，暗天阁终年无人往来最适宜他窝藏，加上背叛了飞马山的他又无处可去，还有他那懒惰的个性一旦适应了某个地方某个人，便懒得再去改变。

　　以上种种让他一日重复一日地过着，一年重复一年地活着，直到今时今日。

　　即便奥达带领法师一族的长老跪在他面前，即便他深知御临王一直防范着他，即便舞雩的魂魄重归他的身旁，他也不曾认真想过以他的能力是否该取代当今的御临王，收八方神兽称霸天地之间。

　　然，今晨醒来，当他睁开双眼，当身边这个小女人说想拥有天下财富，当他看到她脸上的苦闷，他赫然之间有了那么一点点野心。

　　师父在世之时曾为他批命，说他这一生注定了要为三个女人或生或死。

　　舞雩算一个，现在流火稳当当控制他的生死，第三个人选他已有眉目，只是不知命……是否成真。

　　他凝神思考着什么，流火瞧不真切。将他的掌心覆在她的双眼上，她轻声说道：“我不想成为皇后，我只想要你跟我一起赚钱，赚好多好多钱。”

　　“可以。”

　　“你陪我点金子。”

　　“好。”

　　“你陪我去打理霸圣金堂位于天南海北的产业，顺便玩遍天下。”

　　“行。”

　　“陪我每天晚上吃面片汤。”

　　“……”

　　“带我去见御临王。”

　　当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海日楞面前的时候，他的心中藏着说不清的复杂。他知道那不是他熟悉的红蔌，不是同他定亲的红蔌，不是他可以伸出手去握的红蔌。

　　他甚至恨她。

　　是她夺去了他的红蔌，却仍保留了一个躯壳在他面前晃荡，提醒着他师父的残忍和红蔌的可怜。

　　舞雩冷眼瞧着，怒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是我夺去了你的红蔌，是你师父觉得红蔌姑娘的存在不如我重要。要怪去怪你师父，我没有闲心同你争论。”她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压根没将他放在心上，“现在，带我去见御临王，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他。”深呼吸，她似下了重大决定。




第68节：第十一话　一对泼妇(3)


　　海日楞却问道：“你没有跟步忍先生一道吗？”

　　在他看来，步忍已经取代他领导整个法师一族，作为故人，她该陪在步忍身边。她想进宫，是否意味着步忍将做出一系列的举动。身为人臣，他不得不了解清楚。

　　“马上让我见到御临王——不要让我再说一次。”她……不怒自威。

　　二人的视线僵持了片刻，海日楞转身吩咐手下：“准备马车，我即刻进宫。”

　　昨儿御临王家宴上喝下的那许多面片汤到现在还存在肚子里，一想到又要进宫，面片汤的味道便在海日楞的腹中翻江倒海。

　　高头大马，华丽的马车，身在其中舞雩仿佛一瞬间回到从前。很多年以前，她也是坐着这样的马车，沿着这条道一路走进了宫里。

　　然后，她见到了他，那个要做她丈夫的男人，御临王朝最高权力的象征。

　　他高大、威猛，不似步忍的随和亲切，他浑身上下充斥着男人的阳刚味，处处散发着王者霸气。只是一个眼神他便征服了她，令她忘了自己进宫的最原始的目的——杀他！

　　她没有办法达成父亲和族人的期望，她只想做他的皇妃，做他孩子的母后。

　　哪怕只有两年也好。

　　她宁可死在法师一族的咒语里，也要倾尽身心地爱一回。

　　可是，步忍来了。

　　费尽气力杀进了宫中，再见面的那一刻她才赫然发现她的心早已给了身后的男人，面前这个同她一起长大的人充其量只算“青梅竹马”——是朋友是兄长，却……不是爱人。

　　步忍付出的深情令她感动，她知道天下所有人都会抛弃她，独独他不会。所以当她抛弃了自己的族人之后，她知道他是她最后的、唯一的、可以全心信赖的依靠。

　　临死前，她把仅存的血脉托付给了他。

　　她信任他，如同他爱她一般。她以死得到的承诺，他必定会以生命去完成。她放心地让父亲收回她的魂魄，困在飞马山圣坛中，她让自己彻底死心。

　　风雨数十载，她再度醒来，飞马山没变，她没变，步忍俊朗的容颜依然没变——其他的……全变了。

　　步忍的双眼不再只盯着她一个人，她曾以为最坚固的守护……塌了。

　　她蹙眉冥思，眉宇间的深刻让海日楞发怔，“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是飞马山里那副娇弱无依的你，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她反问道：“一个曾母仪天下的女人，你说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她？”

　　海日楞一惊，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这张本属于红蔌的容颜。

　　“看来奥达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她遥遥地望着远方，马蹄踏在都城的石板路上发出低沉的声响，一切仿佛皆未改变。

　　“很多年以前，飞马山的法师一族族长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了宫中，成为了当朝的御临帝的皇妃。”她回眸瞄了一眼身旁这位年轻的族长，“那个皇妃碰巧正坐在你的身旁。”

　　“——”

　　“她说她是先朝御临帝的皇后。”

　　简单算来就是你的太奶奶——报告王上的时候，海日楞自动省略了后面这句——她那副长相不似太奶奶，倒比较像姐姐。

　　御临王跷起的二郎腿略顿了顿，随口问了句：“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来自何方？”

　　还好！还好王上没有将他当成疯子，海日楞谨慎答道：“她名曰‘舞雩’，来自臣的故乡——飞马山，她自称是法师一族前任族长的女儿。”至于是前几任，他有点算不过来。

　　“请她近前回话吧！”御临王纯粹抱着一种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也好的心态，“你……先行告退吧！”

　　年轻的主子终究是主子，虽未称帝，他到底是王上。在飞马山与王朝之间选择后者的海日楞愈来愈感觉到御临王的王者之风容不得臣下丝毫的小觑，更别说挑衅了。

　　作为臣子，他开始失去自我，成为王上手中的棋子。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必然的结局，海日楞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能后悔，因为我已经背离了飞马山。

　　在廊下等着向王上回报政事的幼微碰巧遇见从正殿退出来的海日楞，他复杂的神色顿时引起了幼微巨大的好奇。




第69节：第十一话　一对泼妇(4)


　　一个大步拦下他，她拖他到偏房说说话，“我刚从廊下见你急急地领着红蔌姑娘进了宫，你……”

　　“她不是红蔌。”

　　海日楞必须提醒她小心说话，只因她口中的那个人绝不是可以随便说说的人，“那是舞雩，她只是借住在红蔌的身体里，她不是红蔌。”

　　幼微一直知道海日楞决心离开飞马山，全心投入到御临王的麾下效力与他的红蔌姑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其中的纠葛她并不知晓，也不曾问过。

　　同朝为官，公事相同，然家事方面他们一向各自为政。可如今那女人进了宫，家事便演化成了公事，她有了提问的借口。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王上的帝师的爱人，也是王上的父皇的父皇的皇妃。”王上的父皇的父皇似乎并无皇后，据说。

　　“啊？”她差点没把舌头咬掉，“你刚刚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相信我，你绝对没听错，那是真的。”他诚恳地点了点头。

　　这等坏人脑子的麻烦事凭什么他一个人担着，怎么着也得抓上一个共同承受。谁让她自己多事撞上来呢！

　　正殿里，海日楞退出去的同时舞雩走了进去，举止端庄，形容典雅，完全不似痴傻之人，加之她举手投足展现出的仪态万千。御临王差点就相信她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她真是他的太奶奶。

　　可……有这么年轻的太奶奶吗？

　　“你是当今的御临帝？”在王朝王上面前，她丝毫不示弱，更未行礼见驾。

　　一旁的宫人欲训斥她的狂妄，反被御临王一把拦下了，“本王尚未召唤出八神兽镇守天地八方，如今只能算是‘御临王’。”他不介意自揭其短。

　　她点头称赞，“能自认其短，很是可取。”

　　“在你尚未证实自己是本王的曾祖母之前，暂且不要用训斥孙儿的口吻同本王说话。”他允许建议，可不希望由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把自己当曾孙子训，别扭！

　　“本王听说之前你与步忍先生过从甚密，如今你突然进宫来见本王……何事？”

　　“若辅佐你的帝师成为你的敌人，你有几成胜算？”她甩开袖袍踱步到御临王座下，他左手边那张王座已经空置太久太久了。

　　“说实话，本王并无胜算。”

　　与先生认识多年，先生指点的几招已够他巩固王朝，权霸四方。若先生亲自出马，那会是何局面，他不敢想象。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生能全心全意永远站在他的身边。退一步，若先生能守着暗天阁足不出户倒也不错。最差的结局是先生有了自己的兵力、财力，并且执意与他作对。

　　“不管步忍做何决定，你的对策首先就是找出他，并力图控制他，我说得对吗？”

　　对她的建议御临王不得不点头，这女人还有点政治头脑，绝非泛泛之辈。

　　“那么现在就去你的后宫看看，你觉得哪座宫殿值得他涉险前往？”端坐在皇座左手边的王座上，今日的她依旧母仪天下。

　　不曾犹豫，御临王摆驾回后宫。

　　流火小姐不曾这样尴尬过，与个男人同床共枕居然被这男人从前的爱人以及当今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抓个正着，这脸……丢大了。

　　施法罩住自己和流火，步忍不慌不忙地穿上衣衫，待遮罩淡去，他和流火已衣衫端庄地站在暗天阁正殿里。

　　“你还找到这儿来了？”步忍扫过御临王，目光停留在他身后的女子脸上——是她领着御临王随来的？

　　哦！他倒忘记了，算起来她还是当今御临王的太奶奶呢！她自然要维护孙儿的政权。

　　舞雩惊愕地发现步忍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愧疚，没有掩饰，平静得一如他们是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他撇下她，偷偷摸摸深夜进宫，并且一夜未归。在见到她领着御临王走进暗天阁的时候，竟然坦然至此。

　　步忍啊步忍，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你那高深的法术感应不到这么多人靠近暗天阁吗？”这会子工夫，流火还有心思跟步忍咬耳朵，全然未把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当一回事。




第70节：第十一话　一对泼妇(5)


　　“当然感应到了。”他摆出一脸“你在侮辱我的能力”。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该穿好衣衫？”

　　他义正词严：“累了，想再多睡一会儿。”偷得一会儿也是好的。

　　就这样？这就是他的理由？不仅是流火，在场所有听到他解释的人都快晕厥过去。

　　“怪不得你发不了大财——懒嘛！”这就是流火小姐的回答。

　　他们俩还真是绝配。

　　御临王扫过这两位怪人，碰巧撞上那位自称是他太奶奶的舞雩姑娘炙热的眼神。未曾多想，他冲步忍点头笑笑，“先生，多日不见，回了宫怎么也不来找本王叙叙旧？”

　　“王上请了我的女主进宫，我只是来接她而已，并不打算回来见什么人。”御临王朝的王上也在这什么人里头。

　　“可是本王倒有许多话要跟先生说说。”双手一摊，御临王摆出牲畜无害的笑，那笑倒有几分似步忍。

　　眼前这男人从前一直是他需要仰望的人啊！

　　自打六十多年前步忍携魔兽进宫那日起，就没想过自己是否能走着出去。如今看来，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有些事他需要单独跟面前的御临王聊聊。

　　“还是老规矩，我们去藏书阁谈吧！”

　　多年来，每回御临王来请教他政事，都是在藏书阁碰面。步忍不曾多说什么，倒是常常甩一卷书给他，让他自己看懂那卷书，看清一些事，还有一些人。

　　他之于他，曾是老师，也是父亲。

　　如今，他们却必须选边站，站定了，再看看对方。若是在一条边上，他依然是他的先生；若是站错了边……

　　步忍引路在前，没走几步，只见一道火红的人影冲了过来，恰挡住他的去路。

　　“我去去就来。”他没有理她，大步向前。

　　“步忍……”

　　她的手牵住了他屁股后面的那块布，一大堆看官在旁，他有点尴尬地咧了咧嘴角。抽回那块布，他把手留给她握。

　　她的魂不守舍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忍不住逗她：“丢钱了吗？怎么愁眉苦脸的？”

　　“要是把你弄丢了，我的损失也很大。你余下的人生都是我的，值好多金子呢！”流火放眼望着那些拿着弓箭，握着刀斧的侍卫，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人物。

　　“你要保证平安归来，你保证……”

　　她的认真换来他郑重的点头，松开她的手指，他大步向前率先踏入再熟悉不过的暗天阁偏殿——藏书阁。

　　步忍走了，王上走了，偌大的暗天阁正殿剩下一帮侍卫宫女看着两个女人在那儿瞪眼。

　　舞雩语出不善：“你是怎么勾引忍的？”

　　“你又是怎么骗他感情的？”流火毫不客气地回道。

　　“我跟忍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舞雩自信地昂起头俯视着坐在太妃椅上闲闲喝茶的女人。

　　“是啊是啊。”流火一阵讪笑，“感情好得你一转身就怀了别人的儿子。”

　　“你……”

　　“你什么你？”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流火嘴皮子像金算盘似的噼里啪啦好一阵，“我就不懂了，你都已经怀了别人的儿子，为什么还要利用步忍的感情，要她帮你照顾你的儿子？你是认定他好欺负活该日日对着爱人背叛自己的产物，还是觉得他对你的爱到了不管你嫁了几个人，生了几个娃，转世投胎了几回，只要你回眸冲他莞尔，他都该重投你的怀抱？”

　　“我……”

　　“我什么我？”流火一眼瞪过去，颇有几分霸气，“说你是皇妃，你如今摆出一副身为步忍大老婆的模样。说你是步忍的正经爱人，你又说当今的御临王是你重孙。你是两头都想站，好处都想捞。你以为你是谁？天地八方的神邸吗？好处都你一人得了。你还占着别人的身体……”

　　“流火——”

　　“请称呼我流火小姐！”流火气势足着呢！“我是步忍的女主，若说你和他青梅竹马，那我也算你半个主子。若说你是什么什么皇妃，步忍身为帝师，我都能当帝师的主子了，要你尊称我一声‘小姐’也不为过。我说得对吧！”

　　她回望了在场的宫女侍卫一眼，被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听上去还真是这么个道理。诸人纷纷点头称是，舞雩看着更生气了。


第71节：第十一话　一对泼妇(6)


　　她身为法师一族的大小姐，后又入了宫做皇妃，仪态端庄、举止娴雅都是她所追求，跟一个天天在商场上打滚的俗世女子吵架，显然不是她所长，几轮下来她已输上好一大截。

　　气急败坏的她端出昔日王朝皇妃的架子来，指派一帮宫女侍卫：“你们还不给我撕她的嘴！”

　　请问流火小姐姓什么？

　　姓霸——霸道的“霸”！霸占的“霸”、霸主的“霸”、霸王的“霸”！她姓“霸”！

　　她哪会任人宰割？

　　甩手一记耳光打在舞雩脸上，动作之快让在场众人来不及反应。打下去，她还有理由呢！

　　“这一巴掌是替步忍打你的，你背叛了你们的感情——你薄情！”

　　反手过来流火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是替步忍打你的，你用你的死困了他那么些年——你卑鄙！”

　　紧接着两巴掌流火打得快而准。

　　“这一巴掌依旧是替步忍打你的，你一直在利用他对你的爱——你可耻！最后这巴掌还是替步忍打你的，你居然带着御临王来抓步忍——你该死！”

　　一连四个巴掌打得舞雩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咬牙切齿道：“你打我？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啪——

　　流火偏就打给她看，“像你这种薄情、卑鄙、可耻、该死的女人我还就打了，没理由地打了，怎么样？怎么样吧！”

　　气得头上冒青烟的舞雩连嘴唇都在颤抖，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冲上去扑倒流火，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一旁的宫女侍卫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舞雩小姐声称是王上的曾祖母，流火小姐是王上请进宫的贵客，他们帮谁都不合适，不帮谁都不行。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是谁领的头，一帮侍从的身子全都向门外偏去，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正殿里扭打成团的两个人。

　　爱打打去，谁理你们啊！

　　“听说先生最近去了飞马山。”省去无用的客套，御临王直奔主题。

　　“本是替流火小姐去讨债的。”都说不去吧！这一去就去出许多麻烦事来，现在步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御临王顺手从架上抽了卷书，懒散地靠坐在地上。

　　“这些年来法师一族逐渐壮大，不仅深得百姓之心，亦具有坐地为王的财力、地利和野心。本王遵照先帝临终遗命召法师一族的族长入朝为官，一方面是想借助法师一族的力量消灭黑暗势力，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控制他们。

　　“几年下来，本王深知海日楞是个没有野心与欲望的人，本王几乎放弃了对法师一族的防范。可是这支拥有强大法力的族群并非人人如海日楞一般清心寡欲，这一回他们怕是欲请先生出山，率领法师一族取代本王吧！”

　　步忍笑问：“王上是真的放弃对法师一族的防范，还是早就在等待这些对王上的王朝充满威胁的族人率先反抗，好找到借口将他们全数歼灭？”

　　想消灭一支强大的族群并不困难，可要灭掉一支天下百姓都支持到近乎景仰的族群却几乎不可能。以御临王的性情，绝不会冒着众叛亲离的危险去除掉法师一族。

　　他会等！

　　等从情理上占据先机，等法师一族自内而乱，等这支族群的野心大白于天下，他方才好出手剿灭。

　　他让海日楞去寻找八神兽不正是出于这一目的嘛！

　　让八神兽勾起法师一族本就蠢蠢欲动的野心，他好借机举兵。另一方面，他派出步忍暗地里寻找八神兽，以备后患。

　　“一切皆在你的掌握之中，除了我去飞马山。”

　　御临王讨厌被人洞悉一切的感觉，他习惯用闲散无害的外壳掩饰自己。那是七岁掌权遗留下的习惯，每个人都不把你当回事，你采取任何措施大家都不加丝毫防范，于是最终的目的便也水到渠成。

　　这是十年前先生教导他的处事之道，今日对先生，这招看来已不管用了。

　　现在御临王都诸多理由皆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答案，“先生欲与法师一族合作，与本王为敌吗？”




第72节：第十二话　成魔(1)


　　就知道他会这样想——步忍叹了口气，“我是你的帝师，十年前你到暗天阁来找我寻求帮助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我会帮你，我会在黑暗的世界里帮你守护天地八方。这十年来，我做到了我所说的一切，为什么今天你变得不再信任我？是我不再值得信赖了吗？”

　　“是你的力量太过强大。”御临王目光深邃地对视着陪伴自己十年的先生。

　　他们虽为师徒，彼此却鲜少交流。常常是他提出自己最近遇上的麻烦，步忍指点一二，他遵照先生的办法去尝试，待得到实惠再全面展开。

　　事实证明，先生每次都是对的。

　　全是对的！

　　“若非你的指点，小随做不了今日的御临王。同样因为你的介入，原本本王还不放在眼中的法师一族极有可能成为王朝头号大敌，本王不能拿王朝做赌注。”他答应过父皇，会做个好皇帝，会保御临王朝千秋万代。

　　十年师徒，总还有些情分。他就这样看他？“你认为我会帮法师一族来对付你？”若他真想称王称霸，何苦将自己埋在黑暗的殿阁里数十载？

　　“或许你不会。”

　　踏前一步，御临王站在先生一步之外。多年以前，他必须仰望着他；多年以后，他可以直接与他对视，却仍是矮他半个头。

　　深深叹气，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与先生为敌，可是……

　　“你的存在给了法师一族那些幻想权力的人莫大的希冀。”

　　所以——

　　本王不能留你。

　　“你觉得，你可以灭了我？”步忍扬了扬嘴角，活了这么些年，他早已把生死看得淡了。

　　御临王盈盈一笑，揉揉了两鬓的发。说句实话，这世上他最不想要的敌人，便是眼前这位总是状似云淡风轻的先生。

　　“我……没有把握，唯有一试。”

　　步忍咧嘴扔出一句：“用你的帝王法术？”

　　“你知道？”他诧异。

　　所谓帝王法术是御临帝代代相传的法术，大多成年后修行。父皇去世得早，大臣们皆以为帝王术早已失传，殊不知他七岁那年便得到了写满帝王法术的黄布，凭他的智慧，即便没有父皇的亲手指导，看看那块布便也渐渐学会了。这是无人知道的秘密，他怎会……

　　“从几年前开始你的身上便聚集了帝王术的戾气，本想劝你莫要修此术，然我深知，你断不会听我的劝。”他太想控制权力，不可能放弃可以提升自己力量的机会。

　　只可惜，这个一心想要变得强大，变得可以掌控一切的御临王并不知道所谓的帝王术正是……

　　第十二话　成魔

　　“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不要……不要勉强自己，我不要你勉强……勉强你自己……那会更痛苦……我不要你痛苦，我要你活得像你自己，活得像……像个人。”

　　她的手慢慢地垂在他的掌心中，再也没能握住他的手指。

　　“流火！”他轻轻推着她，小声地唤着她。

　　她的头从他的肩上慢慢下滑，滑落到他的臂弯里。他以微笑凝望着她，用沾满血的手指拍打着她的脸，他一遍遍地呼唤着：“醒醒，流火，快醒醒，别睡了。我给你金子，好多好多的金子，你数都数不过来的金子，你醒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他这一生，两个女人死在他的怀中。

　　这是第二个，是他无法承受的第二个。

　　步忍沉默良久，御临王以为他在考虑到底该选那边站，他不介意给先生一点提示。

　　“刚才那位自称是我曾祖母的舞雩姑娘问我，若先生你成为我的敌人，我有几成胜算。我说，我根本没有胜算。”

　　走到先生面前，御临王平视着他，这些年他虽名为他的帝师，他们却不曾彼此对视过。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在逃避与对方直视的机会。

　　“这几年我是在先生的指点下巩固王朝，权霸四方。若先生亲自出马，今日的御临王朝也许会独霸天下，根本没有小随容身之地。在小随看来，先生与我之间最好的关系是……先生全心全意守护着小随，稳固御临王朝。退一步，若先生能守着暗天阁足不出户，小随必定终身把先生视若长辈，精心侍奉。怕只怕……”




第73节：第十二话　成魔(2)


　　“怕只怕我有了兵力、财力，称霸的欲望，及万万人之上的野心，执意与你作对——是吗？”步忍笑着问他，一派云淡风轻。

　　那正是御临王最不喜欢的感觉，无论多紧张的局面先生总是一笑了之，无论多惊险的生死之间，先生总是那般从容。仿佛一切与之无关，他的不经心让御临王觉得他不尽心，所以他难给先生信任。

　　今天的局面恰恰证明了他的担心并没有错。

　　“小随听从先生的意思。”

　　步忍却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藏书阁朝正殿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

　　步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流火和舞雩全都顶着一头乱发，舞雩的脸上充斥着青中带紫的巴掌印，流火的红装被人撕出了几道口子，两个人皆衣衫不整地杵在那里。旁边的侍卫全都背对着她们俩站在暗天阁正殿门口，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吗？”步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与你无关。”

　　两个女人忽然异口同声地说道，吓得步忍慌忙向后退了一步，女人的事他永远搞不懂，要不然也不会混到这么大年纪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算了，女人的事交给她们自己去处理，他还省点心，不过现在有点问题需要流火小姐帮忙作决定。

　　“那……你过来好不好？”他向流火招招手。

　　她略停了片刻，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挤了进去。

　　“别像对狗一样冲我招手。”

　　“怎么是狗呢？你可是我的流火小姐。”生死存亡的当口，他依旧有工夫说笑，“那个……御临王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常年留守宫中。”

　　“不愿意。”

　　她一句话断了御临王的念头，“我要赚尽天下财富，住在宫里头，连金子都失去光芒了。就算给我天下财富也没用啊！不干！”

　　得到答案的步忍回身笑眯眯地向御临王传话：“她说不干嗳！”

　　耸耸肩他好无辜地盯着这个王朝最高权力者，“无论我多尽心尽力为你效命，你都会觉得以我的实力若被别人所用将是一种威胁。至于永远地留在宫中，她又不干。我的下半辈子都卖给她了，所以……很抱歉喽！”

　　“不用感到抱歉，因为我将要做的事将会更抱歉。”

　　御临王含笑挥挥手，正殿门外黑压压大批侍卫冲了进来将步忍和流火团团围住。他们就像被水围困的蚂蚁，只要潮水涌来，他们必死无疑。

　　步忍拉拉流火，眼前的情景让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好像快完蛋了。”

　　“可不可以不要算上我，你一个人完蛋就好了。”流火无情地说道。

　　“关键时刻，你可不能撇下我。”他像个哀怨的小女子握着她的手不放。

　　她拼命甩着他的手，好似他是瘟疫，“嘿！嘿！我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殉葬品，你这样抓着我，要我同你一起赴黄泉很没道理嗳！除非……”

　　“除非什么？”

　　“给我天下财富，我会考虑考虑是否陪你走上这一回生死。”

　　流火小姐贪财的本性尽显无疑，舞雩看着她就恶心，“忍，你看看，你快点看清楚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别理她，为王上效命才是正途。”

　　流火忍不住白她一眼，“他一早就知道我是怎样贪钱的女人，用不着你在这里呐喊叫嚣。”

　　舞雩知道此时此刻拉回步忍的心比什么都重要，没有人可以替这个男人做主，除了他自己，“忍，你答应过我，会守着我的子孙后代，你答应过我的。”

　　既然步忍可以带着他的承诺在宫中守了几十年，为什么这样的承诺不能继续下去？

　　“忍……”

　　他笑笑地回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曾是他付出生命也想守护的人，他守护着她的儿子、孙子、曾孙六十余年。如今她带着曾孙儿把他挖了出来，想要囚禁他一生一世。

　　他曾爱过的，曾付出几世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

　　“我的人已经卖给了流火小姐，现在我的命由她决定。”握着流火的手，自始至终不曾松开。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共赴生死。



第74节：第十二话　成魔(3)


　　可惜他愿意，人家还不肯呢！

　　“别拉着我那么紧，待会儿刀剑弓斧砍过来，我一个人还能躲得快一点。”好歹人家也是学过武功的人。

　　看在十年师徒情分上，御临王给步忍最后一次机会，“本王不想与你为敌，即便你不肯帮本王，只要你肯永留宫中，本王不会为难二位。”

　　流火率先撇得一干二净，“他留不留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想留在这里吃喝等死。”

　　“她不留，我自然要走。”步忍温顺地跟在流火后头。

　　御临王心里清楚，这回先生决心已定。抬起手臂，弓箭手准备妥当。

　　“莫怪本王心狠，要怪就怪先生才能卓越，本王实在留你不得。”

　　眼见生死悬于一线，舞雩心急如焚，“步忍，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可以成就大业，也可命丧今朝，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你自己啊！”

　　曾经她与他是天涯咫尺，如今他们是咫尺天涯。将她的容貌深深刻于脑海之中，之后……步忍选择彻底忘掉。

　　“师父说我这辈子注定为三个女人或生或死，我为你进宫的时候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为了她我也可以豁出命去。”

　　“喂，别拿我说事好不好？”流火不客气地推个三六五，“其实是你自己下定决心不再为这个女人所左右，也不再为这个无情无义，连基本的信任都不给你的御临王效忠才是真的。”

　　擦去步忍脸上从容的笑，舞雩从他的眼底看到了决绝。或许在他决定拥着流火过夜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再与她别无瓜葛。

　　眼中含泪，她伤心地瞅着那个爱了她几十年的男人，“忍！忍，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会再回到我身边是不是，忍？”

　　他以沉默作为回答，其实答案她心下早已知道。

　　受不了他的绝情，舞雩夺过侍卫手上的刀，“你是为了我进的宫，你若不肯为我留下来，我……我宁可一刀杀了你。”

　　几步之外，步忍不避不让，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他这是宁死也不要继续爱她了。

　　舞雩的天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是从几十年前来到现在的人，在她断了弦又重新接上的生命里，步忍是唯一存在于从前与现在的人。

　　没有了他的爱，她的归来不具备任何意义。

　　她是谁？

　　谁又认识她？

　　舞雩慌了神，乱了心。握着的刀，红了的眼，还有周遭紧张的空气，一一逼着她就范。

　　阖上双眼，她想跟步忍，跟自己赌最后一次。

　　步忍伫立的身形纹丝不动，他在等着她，等她这最后一刀了结他们前世今生所有的情思纠缠。

　　他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流火悄悄地挣脱了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他的身前，像一道铜墙铁壁捍卫着她想保护的人……

　　“流火——”

　　他的叫声好大，她想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手挪到眼前，她却发现掌心充斥着大片大片的红，顺便瞥过胸前的衣襟，不断有红色的东西从胸前冒出来，她颇为喜欢的这件裙褂——看来是没机会再穿了。

　　“我不能再为霸圣金堂增加财富了。”

　　她笑着用红色的手拉了拉步忍的大掌，眼见着他白色的衣衫染上了她的红，她歪着脑袋笑道：“抱歉，把你弄脏了。”

　　他拼命地摇头，下意识地拒绝着什么的发生。

　　“你怎么这么傻？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多年前我与魔兽相结合，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不需要你……不需要你……”

　　“我知道，我知道。”她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故意让她刺你这一刀，好做个了结。可你知道吗？咳咳——”她气息不稳地继续说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她拿那把刀在你身上开洞，我不能啊……我也要……也要给我自己一个结果。”

　　一个让他连心都彻底卖给她的结果。

　　“傻瓜！”步忍拥着她坐在地上，不断地骂着，“你这个傻瓜，你不是最会算计的吗？怎么会做这么赔本的买卖？我早就已经把心给你了，你还要什么？”

　　“要你将她彻底从心上抹去，那个地方……”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那个地方只能……留我一人。”




第75节：第十二话　成魔(4)


　　“好好好，我答应你，等你好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正承诺着，她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涌出，他慌了神。

　　反而她的脸上不见丝毫的紧张，本是常出现在他脸上的那抹从容的笑落户到她的嘴角，“那尊玉佛，还有我为御临王办理家宴偷偷搂下的那些金子，看来……是搬不出皇宫了。”

　　“只要你没事，我会为你赚好多好多金子。多得你看都看不过来，好不好？”他哄着她，他要她活下去。

　　明知道那是一种安慰，可是光想到放眼望去看不边的金山金海，她还是笑得很开怀，“真想……真想有那么一天……可是，我怕是等不到了。”她摇摇头，体力正在一点一滴地消散，“那个买了娘的人说，除非用天下财富，否则绝对不把娘还给我。我本想……本想赚够钱，接娘回家的。现在看来……”

　　“我和你一起赚，一定能赚尽天下财富。”

　　步忍揉着她的柔荑，疼惜道：“你忘了我是帝师吗？我可以掌握天下，必然能助你赚尽天下财富。”

　　“晚了……太晚了，其实娘是赎不回来的，我……我心里清楚……一早就知道，只是我不肯……不肯死心。我不知道……赚那么多的钱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除了赚钱，我……我还能做些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赚钱……赚钱这一个目标。”

　　她阖上眼，忙了这些年，累了这些年，苦了自己这些年，她是真的累了。

　　他却不允许她就此睡去。

　　“流火，醒醒流火。”步忍重重地拍着她的两颊，望她保持清醒。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缓缓地睁开双眸，唇齿轻动。

　　“步忍……”

　　她轻唤着他的名字，只是这两个字竟需要她花上如此多的力气。她知道，生命在流逝，她所剩的，可以掌握的时间……不多了。

　　“答应我一……一件事。”

　　“你别说话，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回霸圣金堂说，回你的家再说。现在……你别再说了。”他捂住她的胸口，却怎么也堵不住那汩汩而出的鲜红。

　　“你……你先答应我……”快点答应吧！她怕她撑不了许久了。

　　越是想堵住，那片红蔓延得越快，转瞬间他的白衫染上的片片红花，红得好艳哪！

　　“好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别再说了。”什么东西湿了他的眼，是她的血还是他的泪？

　　“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不要……不要勉强自己，我不要你勉强……勉强你自己……那会更痛苦……我不要你痛苦，我要你活得像你自己，活得像……像个人。”

　　她的手慢慢地垂在他的掌心中，再也没能握住他的手指。

　　“流火！”他轻轻推着她，小声地唤着她。

　　她的头从他的肩上慢慢下滑，滑落到他的臂弯里。他以微笑凝望着她，用沾满血的手指拍打着她的脸，他一遍遍地呼唤着：“醒醒，流火，快醒醒，别睡了。我给你金子，好多好多的金子，你数都数不过来的金子，你醒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他这一生，两个女人死在他的怀中。

　　这是第二个，是他无法承受的第二个。

　　其中一个要他一辈子笑着过日子，他答应了，从此以后几十载，即便他心中再痛再苦，他依然维持着漠然的笑。

　　怀里的这个女人抹去了他之前的誓言，她要他答应她，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哭，想笑的时候就大声笑。

　　他应了！

　　“流火——”

　　他仰天长啸，笑容没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舞雩知道错了，一时的情绪失控会带来多大的灾祸，她现在才只是有了初步认识。

　　满面泪痕的步忍怀抱着流火缓缓站起身来，失去焦距的眼神散发着阴冷的光芒，他只说两个字：“让开！”

　　原本包围着他的侍卫像着了魔一般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御临王匆忙下令：“杀了他，本王不容他走出这暗天阁。”

　　侍卫的手脚仿佛被捆绑住了，唯有一动不动地望着步忍一步步走出宫殿。御临王唯有亲自出马，他凝神念起咒语来，一道道的咒符打在步忍的身上，抽出一道道血痕来。他不还击，只是抱紧流火向外走去。




第76节：第十二话　成魔(5)


　　御临王施展帝王术，暗天阁顿时陷入天崩地裂之中，眼看大殿横梁就要砸下来，他用肩膀扛下，为怀里的人儿挡住所有的危险。血顺着肩头流下，滴在流火身上，与她腹部的伤口混成一片。

　　忽然，一道金光自流火的怀中升起，金算盘从她的兜里升到半空中，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下，紫雾与金气升腾而出，将流火与步忍团团包围。在它们的包围之下，御临王的帝王法术无法近身，渐渐的，紫雾与金气沁入步忍与流火的身体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御临王心下暗叫不好，他加强法术想要拦下步忍。他深知若今时今日不能解决这场危机，一旦先生离开宫中，只怕后患无穷。

　　奈何他的帝王术对此时此刻的步忍全然无效，步忍只是挥开袖袍，御临王就被甩出十步之外。

　　冷冷地打量着瘫倒在地的御临王，步忍并未继续采取行动，对着西北方向，他喊道：“青灯，现身！”

　　下一刻，和尚便凭空而降，落到步忍身边。打量着他怀里遍身鲜血的流火小姐，青灯沉默地伸出手臂欲接下她。

　　步忍却避开了他的手，坚持亲自抱着流火出宫，“拿上金算盘，我们走。”

　　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拦住他的脚步，舞雩与瘫倒在地的御临王目送着步忍怀抱着流火远离宫中……

　　青灯吃惊地看着四周，他是来到了金山还是到达了金海，四周全由金子堆砌而成，满堂堂的金色让人眼花缭乱。

　　“这里是……”

　　步忍用法术组成一团球状的气，将流火安置其中，周遭是她喜欢的金子。睡在金山里，她怕是睡着了都会笑醒吧！

　　照顾好了心爱的，他方才有工夫应付和尚，“这里是你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霸圣金堂。”准确说，是——霸圣金堂的地下。

　　青灯摆出一副“你别骗我”的模样，“我知道流火小姐很会赚钱，可我在霸圣金堂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那个风雨飘摇的地方到处都是摇摇欲坠的模样。就咱俩住的那地儿，哪回下雨屋里不是四处下小雨，要是有这么多的金子，我想流火小姐怎么着也得把总堂修缮一新吧！”

　　“失去了家人，霸圣金堂对她来说不具备任何意义。她只想赚尽天下财富，然后赎回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家人。”他望着气团中的流火，喃喃说道。

　　她的那些心意，他早该懂的，早该懂的……

　　流火小姐的心思和尚是不太懂啦！青灯比较想知道的是，“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显然，御临王是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的空间，他们是不怕追兵，可每天过着被人追的日子总是有点无趣的。

　　步忍只问他：“我要你找的人，你找到了吗？”

　　“你说那个人……”和尚有点为难，“找是找到了，可还需要再度确认。”

　　“尽快带人来见我。”步忍像是做下重大的决定，“等找到那人，我们便回飞马山。”

　　青灯点点头，继而问道：“你决定与法师一族为伍？”

　　“至今日起，我不受任何人控制，我只做我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青灯发现他的身上散发着阵阵紫雾。他不禁眉头一紧，“崇牛的精魄回到你身上了？”原本崇牛和圣巳的精魄不是被困在流火小姐的金算盘里吗？和尚狐疑地看看步忍，又望望放在流火小姐身边的金算盘。

　　“不仅是崇牛的精魄被放了出来，连圣巳的精魄也……”步忍眯着眼望着被昏睡不醒的流火。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青灯忽然一惊，“莫非……”

　　步忍没再多做解释，“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要你速速找到那人了吧！”

　　他与御临王之间再不可能平安无事地相处下去，命运之轮总有它滚动的轨迹，命中注定他得回飞马山，命中注定他要与御临王相抗衡。

　　谁能逆天而行？

　　青灯心下明白，抽身走出地下，向他的命运轨迹而行。

　　和尚逛花楼，佛祖会踹他下阿鼻地狱吗？

　　青灯不敢多想，他只知道若他再不找出那人，步忍绝对会一脚将他踹下悬崖。与佛祖相比，步忍绝对更加可怕。




第77节：第十二话　成魔(6)


　　大方地进了花楼，他的出现顿时引起在场众人的一致瞩目。

　　看什么看？没见过花和尚啊？

　　怒目横扫周遭，他气势汹汹地喊道：“没人接客吗？”他阔气地甩手就是两块金子——流火小姐，莫怪我动了你的金子，是步忍允许的，要算账烦请找他。

　　我是无辜的，呜呜呜……

　　见着金子，鸨母、小姐、姑娘一个个像见到蛋的苍蝇忙不迭地往上飞，“这位客官是听曲啊还是歇息啊？”听曲有陪客的姑娘接待，歇息便是小姐全程侍奉了。

　　“叫惹衣姑娘出来见我。”两只脚跷在了桌上，青灯颇为享受这种放肆的感觉。

　　鸨母寻思着花楼众多姑娘中哪个叫惹衣来着？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好不容易才在花名册上的末页翻到了。

　　“哟，我说爷您可真会挑，惹衣姑娘还没正式出台呢！”

　　莫非这位出手阔绰的和尚专喜欢找未出台的雏儿玩？在花楼待久了，鸨母什么怪性子的客人没见过。帕子挥上去，老女人一个劲地往上蹭，“爷，您若不介意，我换几个姑娘陪你，保准你玩得开心开怀。”要是随便换个人都行，他用得着找她找得这么辛苦吗？

　　“我谁都不要，就要她，这就带我去见她。”他能耽误，步忍那头催得紧，流火小姐怕是等不了啊！

　　鸨母一股脑地应承着客人：“行行行，我这就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带来见您。爷，您先选间房歇着！吃点好菜，尝尝我们这儿的好酒，要知道我们这儿的酒可是远近驰名。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爷您可知道我们花楼的酒……”

　　不等她话说完，青灯已起身朝后堂走去，鸨母以为他等不急了，赶紧招手：“错了错了！爷，上面才是供您歇息的厢房，后面是洗衣晾被的地方，粗糙得很，哪儿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

　　“惹衣在这后面吗？”青灯等不及地大声再问一次，“我问你最后一次，惹衣在哪儿？要是你还在那里?嗦个不停，我就换人伺候我。”

　　这不等于到手的金子飞掉了吗？鸨母哪能眼睁睁看着这等蠢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忙不迭地引着青灯朝后堂走去。

　　“这边！这边！惹衣就在这边……洗衣服。”

　　后面这三个字惹衣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做了解释，她散落的发沾着汗水粘在脸颊上，远远的别说她是美丽还是丑陋，连张正脸都看不清楚。她的脚边摆满了几只大盆，一盆盆皆塞满了衣服、被子等一大堆乱七八糟、花花绿绿的布。而她那身灰布衣裳又粗又脏，破破烂烂地滴着水，看上去就像从叫花子身上扒下来的。

　　她与他想象中的模样存在着巨大差距。

　　青灯变化万千的神色让鸨母以为货不对版，客人要退货，为了保住自己的佣金，她赶忙上前推了惹衣一把，“你傻乎乎地愣在那里做什么？爷看中了你，那是你的服气，还不赶快洗洗干净，换身衣裳出来招呼爷。”

　　“我……我可以离开这里？换……换身衣裳？”瘦骨嶙峋的人儿不太确定从天而降的好运，紧张地盯着鸨母，她的迟钝引来鸨母狠命的一掐。

　　“就说你是湿老鼠上不了台面，现在给你好日子过，你不过是不是？”

　　被掐痛的惹衣咬着唇不敢出声，青灯怔怔地望着她，再度怀疑他的寻找到底在哪个地方出了错。

　　血统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若非亲眼所见，青灯很难想象自己会在这样的地方找到这个人，而且她还是那样的……不堪。

　　如果六十多年前，她的祖先没有战败，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

　　起码不会让眼前这个肥胖的女人拧着她的胳膊，她还不敢痛叫失声。

　　六十多年后的今天，如果她没有遇见自己和步忍，她又会怎样？

　　待在这间花楼里到了一定的年纪，运气好的话，她会成为弹琴唱曲供人玩乐的姑娘，运气差点的便是千人枕万人骑的小姐。或者，这样浆洗一生，伺候那些本就低贱的人，做一个更低贱的人。

　　可是她遇到了，步忍选择了她，她的命运就此改变。而这番变化是她可以承受的吗？




第78节：第十二话　成魔(7)


　　青灯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那让他想起从前的自己，若非遇到八神兽飞天，若非遇上那个可以召唤魔兽的步忍，若非一切凑巧得吓人，今天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

　　一定不用日日抄经吧！他想。

　　不需要每夜每夜抄经到天明，不需要闭上眼都能默写整篇的经文，不需要想到若是抄不完今天的经文会有何下场，不需要……

　　不需要做很多很多，可也成不了今天的青灯。

　　步忍曾问他：后悔吗？后悔成为今天的青灯吗？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回答，是无法给他答案。

　　很多事情从发生那一刻起，便没有了答案。想太多，只会累了自己，却改变不了事情每一次发展的方向。

　　对他自己如此，对眼前这个脸上虽挂着怯生生，却掩不住眼底空洞的小姑娘亦然吧！

　　没有时间再供他们浪费，青灯甩手对鸨母道：“带她去收拾收拾，我在楼上厢房等着。”一块金子甩给那老女人，他不想小姑娘再多受为难。

　　扭头望了他一眼，惹衣跟着鸨母去了，空洞的眼里不带丝毫色彩。

　　他会是她的什么人？

　　恩人？客人？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半个时辰之后，她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换了身色彩鲜艳的衣裳，是不是比那身粗布衣衫更能衬出她的美，青灯不好说，但起码干净了许多。

　　她被鸨母推进了房后，没工夫看他，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只盯着摆了满桌子的酒菜。

　　鸨母高声教导着她该如何问安，如何取悦客人，如何讨得欢心，她关上耳朵一概不听，杵在原地，她的眼里只有食物。

　　青灯谴走了鸨母，独自坐在桌边。取了碗筷放在身旁的位置上，他仰头招呼她：“你若饿了，就过来吃吧！”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饥饿，站在桌边撇开碗筷，直接把手伸向桌上的那只烧鸡，没等青灯看明白，半只鸡已入了她的腹中。

　　吃得太猛的直接后果就是——噎着了。

　　“你慢点，先喝口水。”

　　他倒了杯茶硬塞进她手里，顺道抢下她手中仅剩的那半只鸡。他深知若非如此，她决计不会喝的，只会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只鸡塞进肚子里，即使因此被噎死也在所不惜。

　　她喝完了那杯水，气稍微顺了点。死死地盯着他手里那半只鸡，目光再度移到他脸上，好像他是她的仇人。

　　也不想想她吃的这只鸡是谁买的。

　　好吧！青灯承认，准确地说，这只鸡是用流火小姐的金子买的，等于流火小姐请她吃的，她不用感谢他。

　　这是不是要拜错坟头上错香？

　　呸！他还没死呢！

　　“坐下来，这只鸡就给你。”他扬扬手中的诱惑，逼她就范。

　　惹衣中招了——乖乖地坐在他的身旁。

　　“拿起碗筷，我把鸡放在盘子里，你要吃什么直接用筷子夹到碗里。”他可不想日后吃饭的时候，总见到她的爪子在饭桌上四处蹿。他深知自己那两根棍子绝比不上她十根手指头来得快。

　　所以，最好现在就给她竖立规矩。

　　知道他有绝对的决定权，惹衣聪明地选择顺从，拿起碗筷，她用筷子连同手夹起剩下的那半只鸡放在她面前那只小巧的碗里，然后筷子与手指并用，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那只残存的烧鸡。

　　瞧，她多听他的话。

　　青灯在心中不断地安慰自己：没关系，慢慢来，她很快就会学会那些她应该掌握的规矩。

　　现在他们急需的是了解对方，主要是他得了解她，并让她了解她将要面对的问题和要走的路。

　　然而他尚未开口，她的筷子连同手已伸进了他面前的五福坛子肉里，大块大块又肥又甜又腻的肉从他眼前晃了晃便消失在她的口中，他不禁要赞一声——速度真快！

　　“你饿了很久了？”他觉得这几乎是肯定答案。

　　“我从来就没吃饱过。”吃得半饱的她开始有工夫搭他的话。

　　这是个良好的开端，青灯打算从现在起同她好好聊聊，“你怎么会沦落到花楼的？”

　　“忘记了，反正是被买进来的。”鸨母说他是第一个肯掏钱让她陪的客人，为了能日日吃饱吃好，她自然得有问必答。




第79节：第十三话　有女惹衣(1)


　　“你今年多大？”没有正式上台，应该还很年轻吧！想着想着青灯瞟了一眼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又老又粗，看上去活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奶奶才会有的枯树手。

　　像是注意到他的眼神，她赶紧缩了缩手，将它藏在袖子里，生怕他因为她那双未老先衰的手而嫌弃她。若他明晚再不翻她的牌，她便无法吃饱了。

　　“十二？十三？我记不大清楚了。”

　　青灯点点头，相信她的说法。

　　自他追踪的结果，这些年来她被东卖西卖，哪个主人会记得她的生辰，在尚未记事起就被人买来卖去的她又怎会知道自己的确切年纪。

　　他也不记得自己的确切年纪，于是步忍就把见到他的那一天起算做他的生辰。

　　如此看来，他们的境遇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今儿个十月初四，算做你的生辰好不好？”

　　他心血来潮的开口换来她的一怔，没有人想过她的生辰，也没有人会帮她庆祝生辰，这一顿算是她毕生吃得最好的一餐了。她想，或许今天就是她的生辰也说不定。要不然老天爷怎么会如此厚待于她？幸福之情冲上心头，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了。

　　惹衣乍现的笑容射入青灯的眼中，像拂晓的光芒美得令他心惊。他忽然想送给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一点东西，“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

　　“我想早点出台，成为红牌姑娘。”

　　“啊？”他的嘴巴大得可以塞进整只碗——这叫什么愿望？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红牌姑娘，去伺候那些恶心又变态的男人？“你的愿望会不会……”太奇怪了点？他不好明说。

　　她却坦然极了，“若是成为红牌姑娘我就不用每天浆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衫，我就能不干活也吃得饱饱的，能穿上好衣裳，还能睡在又软又暖和的床上——这还不是人生最大的愿望吗？”

　　她的愿望是如此直接、简单，听着却叫人心痛。

　　“就算不成为红牌姑娘，你也可以每天不用浆洗衣裳就能吃饱穿暖，还能睡在舒服的大床上。”

　　“真的？”她眼睛放光，紧盯着他不放。

　　那眼神让他必须兑现自己的承诺。

　　“跟我走，我可以达成你的愿望。”

　　他冲她伸出手，下一刻，她那沾满油腻汤汁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之后的很多年，青灯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他先一步实现了她的愿望，而是让她碰上了一个残暴的老头，并将她带离了花楼，那她的人生会不会变得很恐怖。

　　对未可知的结局，他始终不敢多想。

　　第十三话　有女惹衣

　　院门悄悄然拉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探出半抹身影，只有半人来高，因那人是坐在转椅上的。

　　步忍赫然地睁开双眼，轻启唇角，他问那人：“走吗？”

　　“我可以走吗？”那人拍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点点头，步忍给他肯定的答复：“跟我走，你便能走。”

　　他略沉吟了片刻，只是片刻，而后他肯定地告诉自己，也告诉步忍：“我……跟你走。”

　　“那么——来吧！”

　　步忍施法将自己悬浮在半空中，十指轻抚着那团气，他闪烁的眼神始终含笑。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流火？”

　　没有声音，一点声响也没有，四周围静极了。

　　他自说自话：“这是你最喜欢的地方——霸圣金堂底下的金库，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了，我还知道你最喜欢对着这些金子啃干粮，那是你最爱的事吧！瞧！我什么都知道吧！可你却未必知晓每一件事情。”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虽然他说话的那个人未必在听。

　　“前段时间你丢了十两金子，对不对？就为了这十两金子，你哭得跟泪人似的。”他嘲笑她的眼泪连同她的小气，“你说你守着这么大堆的金子，怎么就发现少了那么区区十两呢？到现在我都想不通，你居然在我顺手牵羊后的第二天就发现少了十两金子。莫非你也像我这般有法力，可以看到一些平常之人看不见的东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他闭上眼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絮叨着，“你还要睡多久？睡久了会累哦！不过相信我，很快你就会醒的，等我找到那个可以使你复活的人之后就带你回飞马山，我一定有办法让你再次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知道，你不会舍下这么多金山不要的——你舍不得，我知道……”




第80节：第十三话　有女惹衣(2)


　　“咳！咳！”青灯轻咳了两声以做提示。

　　最近步忍很喜欢对着那团气不停地说话，从前他可不知道他是如此的长舌。

　　见他回来了，步忍深知他期待的事有了结果，从半空中跳了下来，他挥开巨大的黑袍，背光而立。

　　“人呢？”

　　赫然睁开双眼的步忍瞅着青灯要答案。

　　以为他早已忘记这茬，这会子突然提起，青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已接了过来，被锁在隐魔体内——要见她吗？”不想让她看到身处的具体位置，只好用这种办法带她过来。

　　步忍没有说话，轻念了几句咒语，原本隐没的场景渐渐具体起来——一个身高只到青灯胸口的女孩揉着眼惊魂未定地四下里望着。

　　“是她？”步忍不确定地望向青灯。

　　“是她。”在找到她的时候青灯也曾怀疑，拥有那种力量的人怎么会是这么矮小孱弱的小女孩呢？

　　和尚推了小姑娘一把，让她先去讨好讨好眼前这个能决定她一生的人——“叫先生。”

　　她双手背在身后拘谨地仰望着步忍，深知谄媚无效的步忍也未多言，只是定定地回望着她。

　　“你知道你是谁吗？”他沉声问道。

　　“惹衣。”她直直地吐出两个字。

　　惹衣？惹衣……

　　步忍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若是她的祖先没有在那场战役中失败，她的名字该顺着辈分来，绝对不会是“惹衣”这两个字。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不记得了。”

　　她被转了太多手，太多的主人买了她，又卖了她。每个主人随着心情丢给她一个名字，或者只是一个叫起来方便的代号，就像小猫小狗到了吃饭的时候，主人用那两个字将它们唤到跟前，尔后丢块骨头在地上。

　　惹衣是她到花楼以后有的名字，起初接下她的鸨母不是叫她这两个字的，后来不知谁喊着喊着就变成了“惹衣”——她总怀疑那是因为她天天蹲在井边浆洗衣裳的缘故。

　　天天洗，天天洗，洗得手脱皮，再长出新皮，终究一天天地迅速老去，成了现在这副枯老如树干的双手。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再也不想惹衣！

　　“你就叫惹衣？”步忍的意思是，她不曾有过姓吗？她的亲生爹娘是否告诉过她的祖先是谁，她的家族曾有过怎样辉煌的过去。

　　然这一切，现在他无法对她说明，怕是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吧！

　　她摇摇头，眼神转向青灯，显然这样的谈话她很不感兴趣，“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步忍望着青灯，他在等待他的解释——你找回来的是一饭桶吗？这才几点就吃上了？

　　青灯用腹语告诉步忍：一个常年饿着的人对食物总有无限的渴望，就同你们家流火小姐一样。

　　步忍点点头，承认青灯的说法不错，“你去给她找点吃的，我去去就来。”

　　“你不是着急回飞马山吗？”

　　“我还要去接一个人，带上他，我们就回飞马山。”

　　“还有一个人？”青灯直觉问道，“谁？”

　　“一个等了我十年的人。”

　　一身黑袍隐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走了，独剩下青灯对惹衣大眼瞪小眼。常年处于饥饿状态的人对吃有着特别的渴望，可是她以后要做的事是绝不允许她这么爱吃、好吃的，他得想个办法治她这毛病。

　　他嘴皮子搭拉搭拉，“你……吃饭啊？”

　　她诚恳地点点头。

　　吃点什么呢？他满脑子寻思着——有了！

　　“我带你去吃点好东西。”

　　“什么？”她充满期待地瞅着他。

　　“面片汤。”

　　我就不信喝下一锅面片汤，你以后还会有那么好的胃口。呵呵！

　　他停在院门前，阖上眼久久未动，似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任时光游走，让命定之事得以延续。

　　过了片刻，院门悄悄然拉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探出半抹身影，只有半人来高，因那人是坐在转椅上的。

　　步忍赫然地睁开双眼，轻启唇角，他问那人：“走吗？”

　　“我可以走吗？”那人拍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第81节：第十三话　有女惹衣(3)


　　点点头，步忍给他肯定的答复：“跟我走，你便能走。”

　　他略沉吟了片刻，只是片刻，而后他肯定地告诉自己，也告诉步忍：“我……跟你走。”

　　“那么——来吧！”

　　步忍伸出左手，手指碰触到他的双腿，一团蓝气自他腿上升腾而出。他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撑着转椅站了起来，双腿像是着了魔一般跟着步忍离开的方向踏出第一步、第二步……

　　他能走了。

　　本该睡得深沉的幼微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梦到哥哥能从转椅上站起来，能走出院落了。可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只有满面的泪痕诉说着她无法言明的痛。

　　她挣扎着起来，想去哥哥的房里瞧瞧。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傻，已经瘫在床上十多年的哥怎么会一夜之间用两条早已失去任何知觉的腿走出院子，她是被自己的梦吓傻了。

　　摇摇头，她打算结束这个愚蠢的念头回房里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才可应对王上，养足了精神才不会胡思乱想。

　　就在她调转脚步的一瞬间，她发现院门开了，石阶上稳当当地放着哥的转椅。她亲手做的转椅，十多年来它早已取代哥的双腿成为哥的一部分，它怎么会被遗忘在门口？

　　她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心上明白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她甚至想收回脚步，忽略一切，原以为这样就能避开灾祸。

　　怎奈……怎奈……

　　“哥……”

　　她眼见着哥站在一个黑袍男子的面前，夜色太浓，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双眼却盛满哥站立的身影。

　　这景象未给她带来喜悦，却隐隐暗示着危机。

　　“哥，你能站了？你这是……”

　　“幼微，哥要走了。”他的开口逼着她直视问题所在，在她还茫然不知所措之时。

　　“哥，你要去哪里？你的腿怎么就……”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解答她这些问题的人即将离她远去。

　　长骁伸出双臂抱了抱妹妹，像是最后一个拥抱，在他松开的瞬间，幼微感觉自哥的双臂触摸过的地方开始泛起凉意。

　　“对不起，以后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这话说得多余，自他瘫痪在床的那天起，她便学会了照顾自己，顺带着还得照顾他这个大哥。

　　自那一天起，他就像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只是他未想到，他站起来的那一日就是他们分别之时。

　　幼微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只是令他离她更远，“可是哥，你为什么要走呢？”

　　“从我被神兽穿过身体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只是，他到现在才来接我。”他望了望身后的人，他似乎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他唯有长话短说，“幼微，你知道哥怎么想吗？那种瘫在床上等着别人过来说笑话逗你开心的男人是多么的无能，哥希望有一天能走到所爱之人的面前，抱她上马，带她回家——幼微，哥也有想保护的人。”

　　“那你就不想保护我吗？你就能放得下我吗？”知他下定决心要走了，幼微揪住他的衣袖不放，她知道自己孩子气，可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抽回自己的手，长骁逼着自己无情，“你已经可以照顾你自己了，而且想照顾你的人不该是我啊！”幼微，至今日起我们都寡情一些吧！

　　“哥，哥你别走。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我照顾你，我们兄妹俩彼此照应着过活，不好吗？”

　　“记住哥一句话，小心御临王。”他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渐渐隐于黑暗之中。

　　良久良久，幼微方才意识到刚刚站在哥身后的那抹身影像极了……像极了换上黑袍的白衫先生。

　　“若真如你所说，当年你兄长因为被八神兽的精魄所伤瘫痪在床，如今忽然之间他又站了起来，这很可能还是跟八神兽有关。”

　　海日楞就事论事，没留意幼微的表情有多复杂。

　　“如果你没有看错，带走他的真的是步忍，那极有可能步忍已经找到了某只甚至是几只神兽的精魄——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还有，”他接着说明他们目前面临的窘境和将要选择的立场，“如果你兄长选择为步忍效忠，你该怎么办？你又该如何对王上解释？你都想好了吗？”等了半天等不到她的回答，海日楞忍不住推了推她。




第82节：第十三话　有女惹衣(4)


　　“我不知道。”幼微懒洋洋地丢出一句话，继而闭上眼睛假寐，她满脸倦怠之色。

　　“喂，你别一句‘不知道’就给了结了。”了结了他，能了结王上那头吗？

　　将她的下巴从几案上抬起来，他逼着她面对他，“若从前王上在你心目中还是唯唯诺诺很好糊弄的模样，经过这一阶段的事，你该看清他的真性情。他绝对是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帝王之相，他绝对不会任你选边站或者左右摇摆不定，他要的是全心全意的付出和绝对的效忠。即使他发现你有一丁点可能背叛他的地方，他也会毫不手软地将背叛斩除，你看看——你看看王上对步忍所采取的手段便知道一二了。”他话未完，她的身子又一次地瘫软在座椅上，就是不肯直挺挺地坐好，她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昔之间被抽得精光。

　　海日楞不得以，只好强行将她的身子扶正，他不许她就此瘫下去，“现在你如同身在悬崖，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你不要烦我！”她气恼地甩开他，不要坐直身子。

　　“你不烦你，王上也会来烦你。你不想好答案，待他问起来，你如何交代？”这孩子真是不知死活，晃晃晃晃晃——他得把她晃醒。

　　幼微反唇相讥：“既然在你的心目中，王上如此不堪，你为什么还要效忠于他？你大可一走了之。”

　　“不，”海日楞蓦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红蔌怎么办？”

　　红蔌……他还惦记着他的红蔌？

　　好歹他还有个人可以惦记，她呢？哥哥走了，偌大的府邸只剩下她一个，她连个可以惦记的人都没有。

　　她好恨，恨哥哥走得决绝，恨哥哥连点留恋都不给她。

　　她的恨瞬间转嫁到海日楞头上，“红蔌已经不在了，现在居住在那个身体里的人叫舞雩，是王上的曾祖母，御临王朝当年的皇妃——哪儿轮到你来惦记？”

　　“我相信，总有一天红蔌会回来的。”他眼中埋着无限的坚定。正是靠着这份坚定他才能守着都城，守着王上，守着那张已更名为“舞雩”的脸。

　　陷入孤独中的幼微见不得他的好，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过去，“就算红蔌会回来，你能等到那一天吗？”

　　魂魄不会老去，她停在死去的那一刻。而他呢？随着沧桑岁月慢慢变老，等她回来的那一天，或许他的脸上已爬满皱纹，老得连红蔌都认不出他来。

　　她说的正是他不敢想的可能。

　　他不敢想她归来的那一日，他是否已垂垂老矣，老到她从他面前走过就辨不出他来；他也不敢想，她归来的那一日，若她的身体已老去，她该寄居在哪里；而他最害怕的是，若她归来的那一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已离去，她孤孤单单地待在这世上，又该如何是好？

　　他不去想那些根本不会有答案的事，想多了不过是自寻烦恼。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等待，等待着她的归来，同时尽量地让自己活得更久，久到可以陪伴她哪怕只是一段时日。

　　因为，这是他亏欠她的。

　　在他们共同度过的这些岁月里，一直是她不断地付出，他被动地接受。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觉得他们之间有欠公平，所以夺去了她的魂魄，让他在余下的生命中等待着她的归来。

　　“对红蔌，我只能选择等待，你呢？对你兄长，你会做何选择？”除了等待，她该还有别的选择。

　　幼微以沉默相对，在等待之外她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可是每一条的结果都全然不同，而且……皆处处藏着杀机。

　　“你觉得我该选择什么？步忍还是王上？”她挑眉望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心为官吗？你以为是为了王上的大好江山，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是为了黎民百姓的安乐？”她告诉他，“不是！都不是！我是为了我哥。”

　　十年前，哥为了她瘫痪在床；这十年，她完全是为了哥在活。

　　“十年了，我为了哥而努力入朝为官，为了哥放下姑娘家的羞赧撑着整个家，为了哥我完全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你知道吗？如果没有十年前遭神兽攻击事件，这十年我本该接受大家闺秀的训育，成为一个贤妻良母，或者现在我已经嫁人为妻，成为某人的夫人，某家的媳妇。”




第83节：第十三话　有女惹衣(5)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那本该拿着绣花针，如今却学会握剑的手，“可现在呢？哥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宅院，我又能做什么？时光不会倒流，我的人生退不回去了。我做不了从前的我，也无法继续现在的自己。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们兄妹情深至此，海日楞好生羡慕。没有兄弟姐妹，连半个家人都没有的他从小跟着师父学习法术，若说兄妹，红蔌怕是算得上他的妹妹了。

　　以他和红蔌的感情来判断这对兄妹，他可以告诉她的是：“相信你哥，在你舍不下他的同时，他一定也舍不得你。只是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等做完了定会回来找你。”

　　是吗？会吗？哥哥还会再回来吗？

　　她不确定地望着他，等到的是海日楞沉沉地点头，“为了能再见你兄长，先想好怎么跟王上交代发生的这一切吧！”

　　幼微跪在大殿之下，俯首盯着地面不敢多言。

　　御临王靠坐在皇座上不断地甩动着双腿，死一般的寂静在空中蔓延。殿下无一人敢出言相劝，这是何等大事——在王上与飞马山处于敌对状态的今天，臣子的家人居然背叛王朝投靠敌方。

　　这等于当众打了御临王两记耳光，让王上颜面何存？

　　“本王该恭喜你，幼微。”

　　王上忽然出语吓了众人一跳，这叫什么话？

　　御临王含笑说道：“长骁瘫于床榻之上十载，今儿忽然双腿能立能行，本王不该恭喜你吗？”

　　“臣有愧。”幼微额头紧贴着地面，冰冷的石头让她清醒以对。

　　“与你无关，那必是你兄长无奈之下的举动。”御临王摆出一副体贴的面孔，“现下本王只想问，你欲何为？是随兄长一起投靠飞马山，或是辞去臣子之职赋闲在家，还是……”

　　幼微对着地上的石头一字一句说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为王上，为王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抬头看着本王。”

　　御临王忽然走到她的面前，冷声下着命令——他最讨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看着他，没有眼神的相对，欺骗总是来得格外容易一些。

　　十年间，他跟先生之间便不曾对视过，他们错过了看到对方真实心意的机会。今日，相同的错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告诉本王，你说的是真的，你会效忠御临王朝，效忠本王……至死方休。”

　　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御临王的足移至他的脸，仰视着他的眼睛，她郑重承诺，“我会效忠御临王朝，效忠王上——至死方休。”

　　换上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御临王亲自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她，“本王相信你会做到的。”轻拍着她的手背，他给她全然的信任——以他所能给的分量。

　　幼微虽然站了起来，可大殿之上紧张的气氛并未缓和。在场的臣子都知道，飞马山的法师一族明摆着与王朝为敌。以他们目前所得的民心和未可知的法力，一旦挑起战乱，将给王朝带来前所未有的打击。

　　“本王想知道各位的意见。”

　　下有臣子对曰：“臣以为法师一族王上无须放在眼里，他们无兵无财，就算掀起战乱，也难成大势。”

　　御临王可不是无端自大的人，他需要搞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三思方才后行，“海日楞，你原是法师一族的族长，你怎么看你的那些族人？”

　　海日楞眼不抬地答道：“法师一族世居飞马山，自给自足，若说财力的确不具备与王朝相抗衡的力量。可一名法师可抵百千将勇，这倒是不争的事实。”

　　马上有将军不同意了，“海大人，你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也不想想那些法师哪一个上过马打过仗，论起兵法战术更是一窍不通，怎么能跟我们这些长年征战沙场的人相比？”

　　海日楞一言不发地闭上双眼轻念咒语，下一刻将军顿时捂着双眼在地上打滚，口中不停地哀叫：“痛！痛！好痛——”

　　睁开双眼，海日楞不知又念了些什么，疼痛从将军的身上散去，他慢慢地睁开双眼，眼已红，冷汗更是布满他的额头。

　　“我只是念了一句咒语，便成了这样。若法师一族的长老联合下咒，大军会落得怎样的境地，将军请三思。”




第84节：第十三话　有女惹衣(6)


　　海日楞冷淡淡的一句话让那些自大的将军冷汗直飙，法师一族的厉害他们还只是初初见到。

　　只是那些自认资格老且有恩于王朝的将军嘴上仍不肯认输，“不要以为会念几句咒语就了不起了，到时候战刀起、马蹄飞，哪还会给你念咒语的工夫？你就站着等死吧！”

　　海日楞冷言相讥：“怕是你三军未前就早已中了法师一族的咒，半点动弹不得了。”

　　“你……”

　　“住口！”

　　御临王一语喝住了臣子的争执，他深知争执不具备任何意义。法师一族的厉害他已窥得冰山一角，如他所愿，几位大将的骄傲自大被震慑住几分，却也不能因此而动摇了整个军心。

　　一支国家的军队最最输不起的正是军心。

　　至于海日楞所说的，他自有应对之策，“海日楞，从今天起，本王将几位将军交给你，由你教导他们如何防范法师一族的咒语。”

　　海日楞略顿了顿，俯首道：“王上交给臣之事，本属臣分内，然臣有一不情之请。”

　　御临王的掌心向下按了按，制止了他的请求。回过身他吩咐一旁的侍官：“海大人随时可以进后宫，他想见谁，你们一概不得阻拦。”

　　呆愣了片刻，海日楞忽然跪下来，整个匍匐在地上，“臣谢恩。”

　　不知从何时起，幼微下了朝不再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整日地泡在海日楞的自开草堂，一如这日。

　　她大咧咧地靠在人家的榻边，啃着人家的点心，喝着人家的茶，这还满脸满心的不满意呢！“又是这几道点心？你就不会换个花样？”

　　“我说幼微大人，都城里的茶楼有几道点心，你是知道的，我上哪儿给你变出新花样来？”有的吃就不错了，她还嫌？

　　“这么大一间自开草堂，连个做点心的厨子都没有，你也太节俭了。”他的俸禄，在一帮臣子中算拔尖的了。

　　海日楞为自己辩解道：“以前点心一直是由红蔌亲手做的，她做的点心哪是一般的厨子能做出来的？”提到红蔌，他又是一阵的沉默。

　　推推他，她想打破这份沉闷，“王上已经松口了，你随时都可以进宫见她，你怎么不去？”

　　“进了宫又能如何呢？”

　　他歪着身子坐在她旁边，捻了一颗包子丢进嘴里，比起红蔌做的包子，那味儿差得不是一点点。

　　“对她，我该说些什么，我又能对那个已变成王上曾祖母的女人说些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见也是白见，徒增尴尬，还不如不见。”

　　幼微抹着茶盏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他：“可我听说她的情况很不好。”

　　海日楞一怔，静待下文。

　　“自那日她欲亲手杀掉步忍，不想反杀了流火小姐之后，她的神志就变得不太清楚。有时不吃不喝静默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有时大吵大闹像疯了一般。”怕是巨大刺激之下的后遗症。

　　“宫里自然有人照顾她。”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幼微可不这么看，“她在宫中身份尴尬，王上顶多派几个宫女侍官照料她的生活起居，精神方面谁会给她宽慰？那么年轻的女人自称是王上的曾祖母，不知情的人怕是躲她都来不及，还会对她多加照料？”而且，依幼微看来她的性子也让人难以亲近。

　　他深知她说得有理，可要他如何面对那个名叫舞雩的女人呢？

　　见他陷入沉思，幼微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想通看透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留给他时间，让心事慢慢沉淀。

　　可有些事却是当务之急，来不得半点马虎。

　　“你真的打算教会几个将军如何防范法师们的咒语？”

　　见他闷不吭声，幼微愕然发现被她说中了，“海日楞，你已经抛弃了飞马山，难道你还要全然背叛你的族人吗？”

　　“不是我抛弃了他们，是红蔌被彻底地抛弃了。如果我不找回她，这世上还有谁记得她？我必须这么做，别人不懂，你还不明白吗？”

　　“总会有其他的办法，然你若真的教会那些将军，让他们去屠杀你的族人，日后怕是你恨死自己也无用。”




第85节：第十四话　谁在爱谁(1)


　　流火小姐的死，幼微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她甚至觉得就是因为她间接杀死了流火小姐，上天才带走了哥哥。

　　这是上苍给她的一种惩罚，她当真这样以为。

　　她正想着想着，他赫然笑开了，幼微不解地望着他，“你笑什么？”

　　“以前你处处看我不顺眼，盯着我就像盯着一个随时会背叛王朝的反骨，现在我们居然可以坐下来喝茶、聊天，你还会为我的安危担心着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事事在变，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只是希望事事能向好的方向变化……”

　　他放眼望向远方，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第十四话　谁在爱谁

　　说是有个地方啊每到过节的时候，人们之间要互相泼水以示祝福。有个外来的人去了那个地方，迎头就被水浇得透湿。

　　他大喝一声：“哪个杀千刀的拿水泼我？”

　　当地人马上冲出来向他解释：“你不要生气，我们这里泼水象征着祝福，你被浇得越湿，代表你获得的祝福越多。”

　　可那个外来人听了这话还是很生气，而且大骂那个跟他解释的当地人，你猜——为什么？

　　“海大人，这边走。”

　　侍官领着海日楞穿过重重宫门，终于停在了景秀大殿门口，“舞雩小姐就住在里面，大人进去即可。”“好，多谢侍官大人。”海日楞点点头径自朝大殿走去。

　　里面一团漆黑，偌大的窗子被布帘遮挡着，见不着阳光，屋里头也没有点灯。海日楞四下看了看，没见着侍官，也没发现一个宫女。周遭又黑又静，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将人埋在里头，暗得他甚至喘不过气来。

　　“红……”

　　他尚未喊出声便住了口，住在这座大殿里的人不是红蔌，而叫舞雩，可他并不想叫这个名字。

　　摸索着走了几步，他的脚一不小心碰到某处障碍，差点被绊倒。他稳了稳身形，这才低下头来细瞧了瞧，不觉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神的双眸仰望着大殿上方，不知在看些什么，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欲扶她起身，她却像一摊死肉躺倒在地，丝毫不理会他的好意。

　　“地上凉，有什么事还是起来再说吧！”

　　她依旧闷不吭声地赖在地上，像一个愿望得不到满足的孩童，他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再怎么说人家也是王上的曾祖母，总不能用强的，实在无奈，他只好陪她坐在地上。

　　“有什么心事……不妨同我说说吧！”

　　“你说……”她愣了半天方才吞吞吐吐地丢出几个字，“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感觉？被埋在地底下是不是就如同躺在这冰冷的石地上一般冷得刺骨？”

　　她是因为流火小姐的死心中有愧吧？海日楞不知该如何安慰，有些事本就是无法安慰的。他的手轻抚上她的手背，这才发现她的身子如同这石地一般寒冷到刺骨。

　　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暖，她偏过头去望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愕然地望着他，“你以为我是谁？是红蔌？不是……我不是！我是舞雩。我不是红蔌，我叫舞雩——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不用关心我，不用！你该恨我才对，要是我死了，你……或许就能见到红蔌了——那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我知道你不是红蔌，我也没有把你当成红蔌，你不用这样提醒我。”他固执地说着。

　　“可是老天在不断地提醒着我。”她忽然激动地大吼起来，“我本是这座宫里的女主，我本是高高在上的皇妃，可是现在呢？谁认识我，又有谁记得我？我本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想着我，惦着我，呵护着我……爱着我，可是……可是……连他……连他也决计不要我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在她的婆娑泪眼中海日楞看到了红蔌。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当红蔌归来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恐惧和悲戚。

　　抚摸着她的臂膀，他的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姑娘。

　　“你在想她是不是？”舞雩哽咽着瞅着他，眼带怨恨，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




第86节：第十四话　谁在爱谁(2)


　　他默默地闭上眼，关闭透露心事的大门。他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爱要不要。

　　身边一无所有的她不再斤斤计较，抱住他的胳膊，她似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想杀他的，我不想要任何人死，我只是希望他不要离开我，我只有这么一点点的愿望。为什么他都不肯给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要我？”

　　什么也没有说，海日楞只是一言不发地守在她身旁，掌心却探上了她的头，轻拍着她，无须更多语言，他可以给的，她想要的——就只有这么多。

　　那一天，藏在她泪眼中的那个人不是他；他眼中这张含泪的脸也不属于她。

　　他们——都活在别人的天地里。

　　出了景秀大殿，海日楞不期然遇见了一位许久不曾遇见的男人。

　　“你怎么进宫来了？”

　　汝嫣寻左看看右瞧瞧，开口问道：“这里是哪里？王上的寝宫在哪里？”

　　海日楞领着他朝御临王寝宫走去，顺口问起：“你进宫没有侍官领路吗？”

　　“领什么路？翻翻墙便进来了。”

　　他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听在海日楞的耳中却炸开了锅，“翻墙？你当这是你家后院，说翻就翻？”

　　他还真就说对了，汝嫣寻就是翻惯了他家和三个圈家里连接的院墙，这不随便翻翻就进了宫吗？

　　“我来找三个圈。”

　　“你说的是元家小小姐吧！”

　　海日楞从幼微那里听过他们几个小时候的事情，说起来王上、幼微和元家小小姐，还有这个不走正门习惯翻墙的汝嫣家唯一的少爷，居然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伙伴呢！可惜如今的四个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再也无法轻轻松松地玩到一块儿去了。

　　“幼微说你跟元家小小姐青梅竹马，打算什么时候完婚？”

　　海日楞只是一句闲话却引来汝嫣寻强烈的反应，“你跟幼微很熟吗？你们经常在一起？她连这些事都跟你说？她又知道些什么？我与谁成亲，我喜欢谁，她知道吗？”

　　“算了，当我没说。”他怎么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海日楞指了指去王上寝宫的方向，“你要去的地方在那边，我得出宫去了，还有一帮子将军等着我去告诉他们法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与公子哥总是不对盘，还是离得远远得为好。

　　海日楞逃也似的跑了，在汝嫣寻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

　　“跑得还真快呢！”

　　反正他也没多余的工夫跟这位法师瞎唠叨，汝嫣寻静悄悄地向王上寝宫靠过去。那里有个欢乐的小人儿正在逗另一个总是看上去很快乐的大人物——

　　“说是有个地方啊每到过节的时候，人们之间要互相泼水以示祝福。有个外来的人去了那个地方，迎头就被水浇得透湿，他大喝一声：‘哪个杀千刀的拿水泼我？’

　　“当地人马上冲出来向他解释：‘你不要生气，我们这里泼水象征着祝福，你被浇得越湿，代表你获得的祝福越多。’可那个外来人听了这话还是很生气，而且还大骂那个跟他解释的当地人，你猜为什么？”

　　御临王很认真地想了想，答曰：“他小心眼。”

　　“不对不对。”她笑着摇摇头。

　　“他没理解当地人的风俗？”他继续猜道。

　　“不是不是。”

　　“他所在的地方被人泼水意味着侮辱？”

　　元筌筌还是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御临王举手投降，“我猜不着了。”

　　“因为啊……”元筌筌绘声绘色地说道，“那人大骂跟他解释的当地人：‘你当老子是傻鸟啊？他妈的谁在用开水泼我！’”

　　御临王听了之后先了愣了片刻，好半晌之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开水……哈哈！开水？你说开水，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久，这笑好像停不下来似的蔓延在皇宫内苑。

　　元筌筌欣慰地望着他那铺了满面的笑容，“这样笑一笑不是很好吗？老是愁眉苦脸的干什么？笑一天日子也是过，哭一天也是过，反正都是一天，还不如开开心心地过，多好啊！”

　　他忽然伸出手来摸摸她粉嫩嫩的脸颊，柔声说道：“我们几个中大概就只剩下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在过日子。”




第87节：第十四话　谁在爱谁(3)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就算有那么一点小争执，小小的不愉快也在打打闹闹中忘记了。

　　瞅着满堂的花花草草，元筌筌好似自言自语：“可小寻子总说我是大傻瓜呢！”

　　“谁骂你是大傻瓜，他才是真正的傻瓜呢！”

　　撵碎的花草粘上了她的脸颊，御临王探出手指欲拂开它……

　　“三个圈，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你爷爷找了好几圈了，还以为你又翻墙进了我家的院，都快找人拆墙了。”

　　汝嫣寻忽然冲到元筌筌面前，愕然见着御临王，他赶忙俯首在地上，“草民不知王上在此，胡言乱语惊了皇驾，还请王上见谅。”

　　他这么大的礼拜倒在地，身为一国之君，这点容人的度量总该有的。他准汝嫣寻起身，转身对元筌筌道：“既然元大人等着你回去，你就先行出宫吧！改日得了空再进宫来说些笑话给本王听，你的笑话本王很受用。”

　　“好！只要你愿意听，我天天说笑话逗你笑。你多笑笑，心情好些，就算是做王上也做得开心点。”

　　元筌筌的话引来汝嫣寻一阵皱眉，他以为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殊不知全落在王上的眼中。

　　御临王命侍官送元家小小姐出宫，汝嫣寻正打算借机告辞，御临王先一步拦下了他，“你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咱俩正好说说话，平日里这等机会还真是不多。”

　　三个圈不确定地望望小寻子，终于在御临王眼神示意下，带着那么点留恋随侍官而去，独留两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地相互望着。

　　“本王到了大婚的年纪。”

　　汝嫣寻嘴皮子一搭，轻巧地说道：“那恭喜王上，相信定能选到母仪天下的上上人选。”

　　御临王沉声再道：“我需要个王后，且……我已有中意的人选。”

　　静默蔓延在两个男人之间，望着他的双眸，汝嫣寻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良久良久，他慢慢吐出几个字：“不该是她。”

　　少了平日里的从无正经，汝嫣寻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对着面前这位他该称“王上”的人，“以你的个性，加上任何事利益摆第一的原则，你若选王后，绝不该是三个圈这样的女子。”

　　御临王甩开袖袍靠在王座上，丝毫不介意汝嫣寻的冒犯，“你倒来告诉本王，本王的王后该是何种性格的人？譬如……幼微？”

　　那两个字在汝嫣寻的心上悄悄抖动了几下，终究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变化，只是那闪烁了两下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

　　愈想掩饰，你的弱点就愈容易暴露于人前。

　　御临王跷起二郎腿，语带调侃地说道：“小寻子，你知道的，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选择一个，筌筌和幼微姐，你选好了吗？本王不介意要你选剩下的那一个。”瞧，他一个王上委屈成这样，还嫌不够吗？

　　嫌他的话在汝嫣寻的心目中挑起的风浪还不够，御临王再接再厉，“不错，幼微贤能、良善，加之德才兼备，的确是成为王后的最佳人选。若非她的兄长抛弃王朝投奔飞马山，相信朝野上下不少人会认为她最适合做王后。只可惜……相比之下，筌筌单纯、可爱，虽不适合宫廷生活，却对极了本王的胃口——小寻子，你觉得呢？”

　　汝嫣寻沉默以对，或许在他的心里这些年来也始终不曾有过一个最终的答案。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告别御临王，怎么离开皇宫的。只是出了宫门的时候，见到悬挂着元家标志的马车依旧守候在那里，那匹俊俏的小马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一张马脸写满无聊。

　　他尚未走近马车，车里的人就抱着一只名叫狸狸的小畜生先跳了下来。赶上他，三个圈迎头就问：“刚刚小随留你说什么？”

　　“你又直呼他名字，他是御临王，是王上，将来寻回八神兽他就会成为御临帝——你还不明白吗？”都是她整天嘻嘻哈哈惹的祸，才会让王上盯上了她。

　　“这不是只有我们俩嘛！说话自然可以随便点。”元筌筌想着想着噘嘴说道，“你们都说小随变了，变得如何如何凶悍，我觉得他跟从前没什么变化啊！若真说变化，我倒觉得小随变得更温柔了些呢！”




第88节：第十四话　谁在爱谁(4)


　　“那你嫁他好了。”丢下一句恶言恶语，汝嫣寻马车也不坐，掉头便走。

　　元筌筌二话不说追了上去，不明就里地一路追一路问：“你在气些什么吗？气我说笑话给小随听吗？那我也说一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也是一个有关疯人岛的笑话哦！”

　　怀里的狸狸歪着脑袋，顺着主人抚摸的力道舒服地打着哈欠，倒霉的主人则是很努力地对一个气鼓鼓的男人说着那些“疯言疯语”的笑话。

　　“说是——疯人岛上关了一些疯人，管着疯人岛的长官很努力地干了好一阵子，他很想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取得了成效，于是就想了个办法想试试那些疯人的情况是否得到好转。长官叫人在墙上画了一扇门，然后告诉那些疯人，他们可以从这扇门里出去。

　　“听了这话，那些疯人争先恐后向墙上跑，一个个撞得头破血流还不肯停下来。长官非常失望，这时候旁边站着一个疯人，鄙夷地看着那些撞墙的疯人，自己却没有动。

　　“长官就走过去问那个疯人，‘我说你啊……你怎么不朝那扇门上跑呢？’那疯人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又不疯。’长官非常开心，心想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有点收获的，起码有这么一个疯人的病情得到了好转。

　　“紧接着就听那个疯人说：‘那些傻鸟，急着朝门上撞什么，门又没打开——钥匙还在我手里呢！’”

　　她的笑话说得好失败，从前到后他连牙都没露一下。怎么会不失败呢？

　　她所有会说的笑话都是他教的，本是为了逗她开怀，现在她却想还给他。

　　快乐，哪里是可以借贷的玩意。

　　“不好笑吗？”

　　元筌筌等了又等，等不到他的笑容，讨好似的说道：“那我再换个笑话说予你听？说是有家生了哥儿俩，大的是个瞎子，小的是个聋子，爹娘就急啊，说这怎生是好，哥哥说的，弟弟听不到；弟弟看到的，哥哥不知道。爹娘一合计准备再生一个，你猜……”

　　“如果你和幼微必须嫁给我和王上，你会嫁给谁？你希望谁娶你？”

　　汝嫣寻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赫然出声，这状似简单的一句话却在三个圈和他自己的心中炸开了锅。那些一直想隐藏的心事和始终在逃避的感情顷刻间被暴露于日光之下，令它们再也无所遁形。

　　这一次轮到他等了，站在石板路上，他默默等待着她的回答。等了好久，都不见身后的人有所动静。不知怎么了，他的心头竟有点怕，缓缓地转过身依旧看不到她的脸。她把所有的表情都埋在了胸前，他头一次憎恨起她的矮个儿来，这么小的个子一旦想隐藏情绪，是谁也挖不出来的。

　　“算了，当我没说。”他出尔反尔。

　　她把嘴一撇，“可是你已经说了。”收不回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吧？”全文是：怎么办你的心情才能好起来？

　　“说个笑话给你听？”不等她回应，他兀自说起了笑话来。他自说自话地以为她只是像平常那般在耍小性子，说个笑话便哄好了。或者，她根本就是为了骗他一个笑话所以才故作不开心的。

　　“说是森林里有只熊和兔子，有一天熊闹肚子它实在憋不住了，就在林子里拉了泡屎，拉完屎以后熊才发现自己没带厕纸，于是它就问兔子：‘我把屎擦在身上有没有关系？’

　　“兔子说：‘没得关系！没得关系！’

　　“然后——熊就抓起兔子擦了擦屁股上的屎……”

　　笑话说完了，汝嫣寻如愿以偿地听到那颗埋在胸前的头颅发出格格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他笑话说得太好了，还是这个笑话实在太好笑了，那笑声竟好半晌停不下来。三个圈就像中了法术一般不停地笑不停地笑，连她怀中的狸狸也因为主人的笑而狗毛乱颠。

　　汝嫣寻惊觉不对劲。

　　他粗鲁地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面对着他，这才发现她的笑容中夹满了泪水，深深地淹没了他的心田。

　　她满是泪的双眼遥望着他，仿佛他也跟着她泡在了这略带咸味的水中。

　　“我会选择小随。”

　　他的心咯噔一下掉在地上，她下面的话更是戳中了他的心窝。




第89节：第十四话　谁在爱谁(5)


　　“因为我知道，你爱的是……幼微姐。”

　　汝嫣他老爹从未见过儿子这副模样。

　　他承认自己经常被这小子气得要死，恨不得这小子也尝尝气得吐血的滋味，可是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提了他爱吃的酒菜悄悄靠过去，这小子却像没看见他这个老子似的继续倚靠着凉亭如少女般发春——好吧！不是发春，只是发呆。

　　“如果翻墙可以让你胃口大增，我不介意你翻墙到那边的院去吃晚饭，但——只有今晚。”

　　汝嫣寻下巴掂在栏杆上，嘴里咕哝着：“父亲大人你就别委屈了，今晚你就是敞开大门，八人大轿抬我过去，我也不去。”

　　“跟筌筌吵架了？”儿子会挂着一张死脸连饭都不吃，直接原因就只有这个。

　　汝嫣寻不客气地白了老爷子一眼，“父亲大人，你是不是很久没跟二娘吵架了，所以心情好得开始管我了？”

　　“你很希望我跟你二娘在家里闹腾吗？”汝嫣他老爹瞪着儿子，每回他和夫人吵架他都充当和事老，现在是嫌家里安静了太久是不是。

　　汝嫣寻眼带迷离地望着隔壁院里飘忽的烛光，喃喃道：“当年为什么想尽办法把二娘弄进门？”

　　摆上酒菜，既然这小子不吃，也别浪费了，老爷子趁热自己喝上了，“因为当年她爹嫌弃我，不肯把她嫁给我，你老爹我一直怀恨在心，多年以后找到机会，我千方百计愣是把她给买进了府——你二娘不是一直这样以为的吗？”

　　“是因为爱，对吗？多年来老爹你始终放不下对二娘的爱，是不是？”虽然老爷子一直嘴硬得不肯承认，可是他对二娘种种的体贴和默默无声的关怀却是府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汝嫣寻夺下老爹手中的酒壶，直接往嘴里倒，“那我娘呢？你爱她吗？”

　　这小子今晚怎么好端端地问起这些事来了？他不问，老爷子也不曾认真想过，被他这么一说，老爷子心头痒痒麻麻的，乱不是滋味。

　　“你娘……我和你娘是父母定的亲，也没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这么给配成了一对。你娘是个极好的女子，我们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日子，也挺好。只可惜……可惜她早早去了。”

　　“若我娘尚未去世，你便遇上了二娘，你又会怎样？”汝嫣寻猛然回眸望着老爹，容不得他逃避。

　　这个问题汝嫣他老爹也曾问过自己，可是——没有答案。

　　“儿子，做爹的告诉你一些人生经验，有些事不到发生的那一刻，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可是，现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依然不知道答案。

　　幼微和三个圈，王上让他先选，剩下的那个王上照单全收。听上去是多么诱人的选择啊！他和王上共同选妻，还是让他先挑。

　　然而，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今天三个圈说的最后那句话，他越嚼越不是滋味。

　　她知道他的心事，她竟然知道？

　　他们俩打闹一处，玩笑一处这么些年，在他心目中三个圈一直是无忧无虑，毫无心计的小丫头。他没想过她也有看透世事的一天，或许她原本就洞悉一切，只是为了众人她笑着，快乐着。

　　都说幼微坚忍，元筌筌的坚强才是放在心尖尖上的。

　　海日楞有点惊讶自开草堂开门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有些时候你会频繁见到从前几百年也难见上一面的人。

　　譬如最近，譬如眼前这位汝嫣家的公子哥。

　　“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我这破陋的草堂来了？”

　　“那阵风名叫‘幼微’。”汝嫣寻毫不掩饰来此的目的。那眼神反而在质问海日楞：幼微怎会夜不归宿，留宿自开草堂。

　　海日楞心中自清，加上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命人请她出来。”

　　“找我何事？”留宿厢房的幼微早从下人那里听说草堂来了客人，迎上来见是汝嫣寻，她很是诧异。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便是：筌筌出事了。

　　这十年来，汝嫣寻躲她躲得紧，她知道他是在为十年前没有握住她的手而内疚自责。其实她心里早就不怪他了，只是哥一直瘫痪在床的事，她始终迁怒于他。如今哥的双腿已恢复自若，她那点子迁怒也可摆到一旁了。




第90节：第十四话　谁在爱谁(6)


　　“你听过王上有选后的打算吗？”汝嫣寻得先搞清楚目前状况严重到哪一步。

　　“选后的计划皇亲国戚、诸位大臣年年在提，只是王上一直不曾答应。”这便是幼微知道的全部，“再说，王上年纪尚轻，过几年再考虑选后纳妃之事也不迟。”

　　汝嫣寻承认幼微说得不错，从前他也是如此考虑，那却是在与王上那次谈话之前，“如果王上心中早已有了人选，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提出呢？”

　　“你说合适的人选……”海日楞的眼神一不小心瞟到幼微脸上。

　　她极不满意地躲避他的目光，“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一个根本不可能也不该存在的念头自她的胸口冒出，慢慢长啊长啊长出了她的口，“不可能！”

　　幼微以眼神向汝嫣寻求证，得到的却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他的头在她不敢相信的目光中向下动了动。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幼微的反弹来得又快又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我？”

　　汝嫣寻必须很遗憾地告诉她：“不只是你，还有三个圈。”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幼微的两根眉毛都连在一起了，“他想照单全收？”

　　“二选一。”汝嫣寻不打算告诉她，王上要他选剩下的那个。

　　幼微走到窗边，遥望着窗外清朗的天，多年前的场景重回眼前。

　　那时候他们就是这样隔着窗喊着窗内的小随，那时候他还不是王上，那时候他们都还小，那时候他们总是一处打闹一处嬉戏，就算谁把谁弄哭了，揉一揉，笑一笑又玩到了一起。

　　那时候已再也回不来。

　　“你告诉我这件事的目的。”幼微相信汝嫣寻这么早跑过来，绝不单单只是想告诉她王上的这个念头而已。

　　“我想问你一句话……”后半句汝嫣寻留在肚子里，他转过头瞧了瞧海日楞。

　　对方识趣地起身，“你们谈，我叫下人弄点早餐来，相信两位都没用吧！”

　　“别走，你就留这儿。”幼微急急地叫住了他，预感告诉她，汝嫣寻将要说的话，她并不想听到。

　　这样一来倒是把海日楞给为难住了，走也不是，留更不是，他两头望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人之中唯有汝嫣寻做下决定，“你在，我一样说。”

　　吞了吞口水，汝嫣寻提起所有的勇气开口道：“如果我和王上，你必须嫁其中之一，你会选谁？”

　　幼微二话不说，转过头拉了拉海日楞的衣袍，“麻烦你先娶了我，等你找到所爱再弃了我就是了。”

　　海日楞揉了揉头，大清早的怎么尽给他出这样的难题？！

　　“你宁可以后被他休了，也不愿凑合凑合嫁我？”汝嫣寻是笑着说的，可是胸口某个位置却像是被人用手揪住似的，一阵阵的抽痛。

　　她又何尝愿意伤他至此？背过身，她轻声说道：“因为我知道，筌筌从五岁起就发誓要做你的妻。”

　　所以“汝嫣寻”这三个字，她从来不曾也不敢放到心上，他早早的就被刻上了另一个姑娘的名字，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在开口问她之前，汝嫣寻的心中穿过无限可能会有的答案，独独没想过这一个。默默守望着她的背影，他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气氛有点尴尬，海日楞忽然觉得三个人中独他有义务打破这份僵局，“我说汝嫣家少爷啊，最近飞马山有何动静吗？”

　　“这个问题……为什么问我？”现在让他对着海日楞，他实在提不起多少好感。

　　海日楞觉得自个儿实在冤枉得很，谁也没得罪，却又好像忽然之间得罪了一帮人，“我说汝嫣家少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有多大能耐，汝嫣家有多少力量，我们心知肚明，怕是连王上心里也清楚着呢！再隐瞒就不像了。”

　　幼微偏过头来，以同样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沉默良久，在他们洞悉所有的目光中，汝嫣寻举手投降，老实交代：“听说，飞马山那帮法师最近毫无动静，倒是步忍带着青灯，还有……还有长骁哥奔那儿去了——再无其他，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第91节：第十五话　招魂(1)


　　第十五话　招魂


　　“我的金山矮了。”她还是重复那句话。

　　对她醒来后冒出的这句话，步忍非常不解，“流火，你说什么？”她不会睡了太久把脑子给睡坏了吧？她舔了舔唇角继而说道：“所有的金山都是我亲手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有多高有多宽我记得比谁都清楚，你取走的那十两正好位于金山的顶端，我的金山矮了那么一点点——我怎会不知道？”

　　此次回飞马山，步忍花的时间比从前长了许多。虽然有长骁驾着马车，可他们的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一方面是带着流火的躯体无法日夜兼程，另一方面惹衣的好胃口也让他们耽误了不少时辰。

　　每到一个地方，她便要吃个饱，吃个够。尽其所能把食物塞进肚子里，有时候步忍光瞧着她吃就觉得可怕。

　　“她这样吃下去没问题吗？”步忍捣捣身边的青灯，向他求证。

　　青灯举双手保证：“我见她吃过比这多得多的东西，吃完以后她心情大好，不见身体有任何异常。”

　　付了近乎十个人的饭钱，步忍开始想象待流火醒后，得知花费了这么多金子，会做何反应。

　　不能想！想得他都害怕。这青灯找来找去，竟找了一饭桶回来，他能轻饶了他吗？

　　自然不能。

　　“你抽空告诉她，她祖先辉煌的过去吧！”

　　“还是让那些法师族内的长老告诉她吧！我想这样更好一些。”其实他是不想面对她得知那些辉煌之后可能有的情绪。

　　是喜是怒是怨是狂是爆是恨，他无法想象，若换作他，他也猜不出自己会在经历这所有的一切之后知道自己原本该是那个样子，却因为祖先的功败垂成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怎么办？怨谁恨谁？谁连累了谁，谁又能成就了谁？

　　望着惹衣努力啃饼的身影，青灯心里满不是滋味。

　　耽误了许多时日，到达飞马山的时候已是十月。入了夜，山上比平地冷了许多，步忍取了袍子包裹着流火的身躯，打开飞马山的结境，缓缓进入其中——奥达带着一帮长老显然等候已久。

　　一行人下了马车，奥达望着步忍，再瞧瞧他怀里的人儿和身后的一对男女，茫然不知所措。

　　“师叔，究竟谁才是御临正主？”

　　步忍指了指身后，众人的目光全都漂移到长骁脸上，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大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那个……我……我不是……”

　　“他不是，她才是。”青灯受不了地将惹衣推到众人面前。

　　又瘦又小的丫头就这样被晾在了众人面前，她毫不胆怯，别人用瞧怪物的眼神盯着她，她也用同样不客气的目光瞪回去。

　　在花楼里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什么样倒霉的境遇她没遇过，这般老朽她还不放在眼里。

　　下一刻，她却彻底傻了眼。

　　眼前这些随便挑一个都够做她爷爷的老人家齐刷刷地朝她跪了下来，在她尚未缓过神的时候，全都匍匐在地上，以最高礼节参见她。

　　“他们……这是……搞不懂！”

　　她一头雾水地回望向青灯，得到这样的回答：“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最好由法师一族的长老们慢慢说予你听。”

　　故事想怎么听都成，步忍可等不及。遥对着地上一帮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家，他不客气地开口：“人，我给你们带回来了。剩下来的事，你们自行处理。法师一族的圣坛，我要用。十日之内，任何人不准打扰。否则我不管你是我的族人，或是我的什么人，一律成为我的仇人。”

　　在离开之前他还需做件事，步忍将流火交给长骁照顾，自己则走到惹衣面前，开口吩咐：“把手给我。”

　　惹衣不明就里地把左手递给他，步忍抓住她的手，趁她未来得及反应，便用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戳进了她的掌心。惹衣痛得直想抽回手，却发现被那根针戳着，她半点动弹不得。

　　银针像是着了魔似的不断吸着她掌心里流出来的血，很快银针泛红，终于被血彻底浸成了红色。

　　步忍觉得差不多了，念念咒语，银针自她的掌心蹦了出来，她的手再度恢复自由，望一望生疼的掌心竟不见任何伤口。




第92节：第十五话　招魂(2)


　　他如鬼似神地站在她的面前，由不得她不心生敬畏。

　　一切准备就绪，步忍将银针递给身后的长骁，顺便吩咐道：“抓好这个，跟我来。”

　　他们将前往法师一族的圣地，那里也是招回亡魂的鬼地。

　　周遭一团漆黑，若非有五彩的雾气在半空中盘旋，长骁甚至以为这里就是冥地。

　　步忍怀抱着流火小姐带路在前，他握着银针紧随其后，越是向前走，他就越觉得手里的银针发热发烫，如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手心一阵阵的刺痛。

　　仿佛知道他的手被烫得难受，走在前后的步忍不住地叮嘱着他：“握好了银针，若落在地上便没用了，它关系着流火的命呢！”容不得半点马虎。

　　“是。”长骁握紧几分，紧跟在步忍后面像黑暗深处走去。

　　五彩的雾气像领路的使者，在他们的前方盘旋婉转。若是他们减慢了速度，那雾气便会停留在上空等待；若是他们走急了些，雾气便会加快飞翔。

　　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视野里的黑暗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五彩斑斓如梦似幻的景象。

　　步忍凑到流火耳边，柔声细气地对她说：“流火，我们到了，你也别再流浪了，该回来喽！”

　　他将她放到五彩雾气中，她的身体如同漂在水面上，缓缓地飘来荡去，自由极了。

　　“把银针给我。”

　　长骁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放到步忍手心里，接过银针，他以咒语缚其上，随即丢出银针射入流火的心口。

　　银针上的红色慢慢注入她的身体，银针再度恢复了它原有的色彩。收回银针，他很满意地看着这个结果，对着她漂浮的身躯轻声说道：“好好睡一觉吧！我等待你的醒来，流火小姐。”

　　步忍以转动的十指封上幻彩结境，慢慢地退出圣坛，转身遇上长骁探究的眼神，步忍以为是到了要对他说出事实的时候。

　　“你可以离开了，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是你要我跟着来的。”却就这样随随便便被丢弃？

　　“因为唯有你的手才能令流火复活。”他毫不否认自己的自私，“知道你的双腿为什么在瘫痪十年后瞬间恢复正常吗？”

　　“我知道是因为你的缘故。”

　　“这只是其一。”

　　步忍并不想白担着恩人的名头，长骁该知道实情，“十年前你的身体是因为被八神精魄撞击而瘫痪，十年后，我用体内的八神之一——崇牛的精魄召唤出了你体内的鹿神精魄。鹿神本就是仁慈的象征，它能使大地脆弱的生命再度恢复活力，自然也能使你的身体恢复正常。我之所以要你亲手将银针插入流火的身体，正是想借着鹿神回春之力救回流火——她的体内有圣巳的精魄护体，所以才会死而不僵。”

　　顿了顿，步忍留给长骁消化这些信息的空间。常人恐怕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些吧！毕竟，若有一天，某人告诉你：你的身体里住着某个神兽的精魄，你定会以为自己耳朵失聪，或告诉你这些话的那个人是疯子。

　　“还有那滴血，那也不是常人的血，而是……”阖上眼，步忍决心将御临王朝最大的秘密告诉他，“而是真正的御临帝后人的血。”

　　长骁心头一惊，“你是说那个姑娘是……”

　　“所谓的八神兽原本只不过是八只魔兽，它们是被真正的御临帝的先祖召唤而出，成为守护御临王朝的神兽。若非流着正统御临帝血液的人召唤八神兽，只会被其所反噬，当今御临王的先父便是这样的下场。”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他答应舞雩要照顾她的孩子，所以他尽其所能让舞雩的儿子——那一任的御临帝躲开了镇神仪式。可是，他救不了她的孙子，因为那孩子的野心，以及想要给自己的肯定。

　　步忍曾以为没有人知道这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却不知法师一族将这个有关王朝的绝密事件一代代保留了下来。

　　同时被保留下来的还有他们身为御临帝守护者的自觉——复国、复帝，即便法师一族常年隐居，看似碌碌无为，却从不曾忘记最原始的责任。

　　他们甚至不惜以术士的力量寻找出真正的御临帝的后人，并将她迎回飞马山，以备复国。回报给步忍的条件是，法师一族愿让出圣坛，助流火小姐复活。




第93节：第十五话　招魂(3)


　　这笔买卖步忍赚了。

　　只因为了令流火复活，找到御临帝的后人是首要条件。

　　流火正是因为有了八神兽之一的圣巳护身，才得以保留魂魄不死。想要招回她游离的魂魄，先要招回神兽圣巳的精魄，而唯一可以招回神兽精魄的只有御临帝后人的血。

　　现在该做的，他全都做了；可以努力的，他全都努力到了最后一分。只等着神兽可以带回流火的魂魄，他要带她回家。

　　他的目标是那样明确，相比之下长骁的未来却充满不确定性。

　　“如果你想回到原来的家里，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但……若有一日其他七只神兽的精魄助正主复国，你便要做出你的选择。”

　　他体内的神兽精魄必然是与正主同心同力，若他不从，下场怕不只是瘫痪那么简单。

　　失去了五彩雾气的指引，长骁走出圣坛的时候身后……一片漆黑。

　　夜已深，青灯坐在殿外的石阶上，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石阶一路上沿，深处的大殿正坛，那些法师一族的长老元老，总之凡带个老字的都在里头，他们全都围着一个人。

　　过了今夜，她将不再是花楼里浆洗衣裳的侍女，而是御临王朝的正主，可以召唤神兽助她复国的御临王朝唯一的后人。

　　知道这一切，她会大喜过望，还是感怀自己祖先惨痛的结局。随手抄起一根麦穗，他掰颗麦念一声“喜”，掰一颗又念道“忧”，再掰一声又是“喜”，下面这颗代表“忧”……

　　喜……忧……喜……忧……喜……

　　他欣慰地发现掰下最后一颗麦穗的时候，他手里最后剩下的那个字是——喜。

　　手指绕着那根麦秆，迎面碰巧撞上他等待良久的人，她的目光恰巧落在他的脸上。

　　“这些麦穗可以洗出麦子来，麦粉可以做出许多好吃的。你就这么掰了一地——遭天谴哦！”

　　还会骂他，看来她情绪还不错。

　　青灯的心情豁然轻松起来，他这才发觉从长老们恭迎她进入正殿那一刻起，他的心始终是悬着的，为她悬得高高的，也差点为她坠了下来。

　　“你……”

　　“我饿了，有吃的吗？上回的面片汤就不错，很适合夜里吃，好消化。”不等他说话，惹衣开口插了进来，还是那个老话题——食！好像对于她来说，这世上除了吃，再无其他大事。

　　守着她一路走到飞马山，他旁的本事没长进，做饭的功夫倒是增进许多。不就是面片汤嘛！小意思。两个人钻进了飞马山最大的厨房，这间厨房都是在族人聚会时为全族人准备饭菜时用的，一口锅足可以供七八岁的孩童洗澡。

　　就是这口锅——青灯瞪着那口锅，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你要我用这口锅给你做面片汤。”

　　“吃得过瘾。”这就是她的回答，活像一个饿死鬼临终前的叹息。

　　好吧！人家现在是御临正主，别说是一锅再廉价不过的面片汤，就是要鲍参翅肚，他也得给准备啊！大半口袋的面粉倒在了案板上，他又是和面又是捻面皮，忙了好一遭总算弄出了一大锅面片汤，看分量若是换作在霸圣金堂，足够他们十八个大男人加上流火小姐吃到撑了。

　　“吃吧！”费了好大的气力将那锅面片汤端到她的面前，青灯累得连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她毫不客气地拿起大汤瓢，舀了滚烫的面片汤就往嘴里送。吃下大半锅，她才有工夫搭理他一小会儿，“你不吃吗？”

　　“你慢用吧！”光看她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他就饱了。

　　既然他不跟她抢，惹衣决定适当放慢吃的速度，这样可以多吃一点进肚，谁知道什么时候她又要继续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的坏日子了。

　　目光跃过那口大锅，她瞟了他一眼忽而问道：“如果我做了那些人的主子，是不是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这就是她对重新登位的那点点想法？他还以为她会或喜或忧好一阵子呢！

　　是我笨——青灯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本来就不该对她抱以过高的期望。这种成天想着怎样吃饱，怎样保证下一顿不饿肚子的人哪有那么多可供使用的多愁善感？何况她才几岁？十二、十三？




第94节：第十五话　招魂(4)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问她：“那些长老是怎么告诉你的？”他总要搞清楚目前的状况再给她出主意，是他找到了她，他总觉得自己有义务对她负责。

　　惹衣很努力地回想着长老们那些言语，最终只总结出这么几句：“他们说了一大堆我的不知道哪代祖宗的辉煌史，然后痛哭流涕地告诉我不知道哪代祖宗被灭的真相，最后请我奴役他们，请我做御临王朝的最高统治者。然后我就会永远不愁吃穿，永远不会挨冻受饿——我是这么理解的。”

　　理解有偏差，可大体意思不错——青灯猜也猜到了那帮加起来上千岁的老人家都在怎样蛊惑她。

　　只可惜那帮老家伙没弄清惹衣的软肋所在，她是那种丢出一块饼，她马上会紧随其后跟过来的人。

　　御临王朝正主——这头衔在惹衣心中更像是千千万万，永远吃不完的面饼。

　　她要的，只是永远不会饿肚子。

　　长老们一定没有告诉她，如果复国失败，就算有数不尽的饼放在她的面前，她也会没有嘴来吃。

　　是他把她带回来，是他将她交给那帮要为御临王朝更正主人的家伙，他有义务为她展现最真实最残酷的权力之争。

　　“惹衣，你听着，你的确是御临王朝真正统治者的后裔，也许是唯一尚存的血脉……”

　　说着说着青灯的脑子里忽然钻出一个怪异的念头：或许御临帝彷孝还有其他的后人也未可知。毕竟经过了这么多代，从根上算起哪里长出个枝杈来也不奇怪，这样惹衣就不用背负复国的重任了。

　　我在为她寻找出路——这念头如平静的海面升起飓风，转瞬间将他的心情搅得一塌糊涂。

　　他替步忍找到她，只是为了索得她掌心里的血，她的未来又与他何干？

　　他的静默让她很不习惯，丢下手里的超大汤瓢，她去扯他的衣裳，“青灯，也许后面是什么？”

　　也许后面什么也没有，青灯摇摇头，甩掉脑中那些泛着泡泡的麻烦，继续说道：“当今握着御临王朝大权的人是御临王，夺你们家皇权的人是他的曾祖父。他们这一支统治御临王朝已有几十年——虽然每一代的帝王都很短命，可好歹也撑到第四代了，不知道是不是八神兽在作怪——这个当我没说，我想说的是……”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却看不懂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他自己都怀疑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吞了吞口水，他决心以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他的担忧，“复国之路充满危险，或许……或许会丢了你的小命。”

　　“你会陪着我吗？”她干干地笑着。

　　换他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那就好了。”惹衣无所谓地继续拿起大汤瓢，舀了满满的一瓢，递到他面前。她笑眯眯地问他：“要吃吗？”

　　她愿与他分享她的一切，只因这一切都是他带给她的。

　　步忍再度进入圣坛已是十日之后，一团金色的光芒指引着他踏入其中，他知道流火的魂魄被圣巳的精魄招引回他的身边了。

　　打开他设下的圣坛结境，她的身躯依旧飘浮在五彩斑斓的雾气之上，安逸极了。

　　有一点小小的冲动，步忍撩起黑色的袍子飞身至雾气之上，随便躺在她的身旁，他阖上眼放任自己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担心地就这么陪着她睡上一小会。

　　时间如雾气流散，他的耳旁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我的金山矮了……”

　　“啊？”步忍一惊，赫然睁开眼望着身旁的人儿，她正睁着大大的眼瞪着他呢！

　　谢天谢地，她的魂魄终于招了回来，而且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流火小姐。

　　“流火，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金山矮了。”她还是重复那句话。

　　对她醒来后冒出的这句话，步忍非常不解，“流火，你说什么？”她不会睡了太久把脑子给睡坏了吧？她舔了舔唇角继而说道：“所有的金山都是我亲手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有多高有多宽我记得比谁都清楚，你取走的那十两正好位于金山的顶端，我的金山矮了那么一点点——我怎会不知道？”




第95节：第十五话　招魂(5)


　　这个……这个她醒来跟金山矮了一点点有什么关系？他揉揉眼，实在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真笨！她白了他一记，“我睡着的时候你不是问我怎么会那么快就发现地下金库中少了十两金子吗？”

　　原来是这个哦！他恍然大悟，下一刻他惊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他用精气困住了她的魂魄，等待她的复活。没想到她身体沉睡，魂魄却坐在一旁静看着他的付出，“那你不是知道，是我……是我拿了你十两金子？”

　　“早就知道了。”要不然她干吗不对天哭不对地哭就对着他哭，就是要用眼泪逼他还出那十两金子。完了！他缩起脖子半天不敢动弹，堂堂术士，辅佐几代帝王的帝师居然偷人家一个小姑娘十两金子，还给事主知道了——丢人哪！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丢人丢得他都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不过你已经还我十两金子了，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她很大方地冲他摆摆手。

　　步忍极快地眨了下眼，然后命令自己迅速咧嘴笑起来。他决定这辈子都不告诉她，那十两金子是他指使魔兽从她店铺里抢过来的。

　　不能说，打死也不说。

　　所以，赶紧转移话题。

　　他亲了亲她的耳垂，在那里轻声问道：“睡好了没？睡好了我们要起床喽！”

　　在她尚未给出答复之前，他已带着她飞出了雾气，离开了如梦似幻的圣坛。

　　离开圣坛这一路，步忍对她说了她睡着的这段时日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大事。例如他们怎么来的飞马山，路上又如何带回了惹衣和长骁以及惹衣的身份种种。

　　待他们走出圣地，重新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流火已做出了决定，“步忍，我得回霸圣金堂。”

　　“你才醒就急着去赚金子？”步忍忍不住劝她，“还是再多休息一阵吧！”她若现在就回去，定会发现他们留宿霸圣金堂地下金库时偷偷用了不少金子。对于一个吝啬鬼来说，这是比死更难过的惨况，她不追在他身后意图谋杀他才怪呢！

　　“我要去找我娘。”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仅存的亲人。

　　流火认真地告诉他，她临死时穿越脑海的种种画面。

　　“这次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在临死前我发现令我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娘。这世上有赚不完的财富，可娘只有一个。等我赚到了那人要求的天下财富，也许娘就不在了，也许我就不在了。步忍，我输不起。所以我要去见我娘，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回家。”

　　他赞同地点点头，继而又深深长叹，在她询问的目光中，他如小媳妇般可怜巴巴地睇了她一眼，抽抽涕涕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呢！”

　　没有告诉任何人，步忍带着流火欲离开飞马山。向来与步忍寸步不离的青灯早早感应到他的动向，赶紧跟了上来，他的后面还挂着一个超大号的“口粮袋”，那个“口粮袋”拖着一马车的食物紧随其后。这四个人在离开飞马山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到了想外出散心的长骁，于是五个一起来的人演变成一起离去的场面。

　　在清晨长老们尚未睡醒的当口，这五个对法师一族来说至关重要的人物一齐——逃跑了。

　　到了御临王朝的都城，长骁不想回府，没地方可去的惹衣赖上青灯，流火小姐掏出金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算，很快下了决定。

　　“你们去霸圣金堂吧！”她遥手指指长骁，“听说你功夫不错，你就给我当护卫吧！押送押送钱箱什么的。青灯，你领着惹衣给我打杂，别忘了你还欠我成堆的金子呢！”那都是和尚一脚踹坏了门把惹下的债。

　　她未死，债自然不烂。

　　青灯飞快地点头应了，心里暗自庆幸流火小姐尚未发现他私自挪用霸圣金堂地下金库里的金子。随便给她干几天的活，他良心上也好过些。至于惹衣嘛……等流火小姐见识到她的食量以后，一定会后悔留下她的。

　　这是秘密，佛曰：不可说。

　　安顿好余下几个人，流火深吸口气，决定向既定的方向出发。

　　“要我陪你去吗？”还是她想一个人去见她的娘亲。




第96节：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1)


　　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流火拉住了步忍宽大的黑袍，“你跟我去比较好，万一那老家伙还是坚决不肯放人，你就召唤出一群魔兽吓都吓死他。”

　　没想到他还有这个功用？步忍干笑着跟了上去。

　　马车兜兜转转终于停在了一处高门大院前，步忍先下了马车，抬首瞧了瞧，心咯噔一下掉在了地上，砸得生疼。

　　“你说的那个买了你娘的不要脸的老男人不会恰恰好住在这里吧？”

　　流火肯定地点点头，步忍小心翼翼地追问：“他姓什么？”

　　“依稀姓‘廉’——寡廉少耻的‘廉’。”

　　那明明就是“廉洁自律”的“廉”，怎么就成了“寡廉少耻”的“廉”？虽然是同一个字啦！

　　步忍撇撇嘴，心里想着那人或是这家的管家，或是借住在此的亲戚，应该不会是这高门大宅里的老爷吧！

　　在流火起脚踹门前，步忍礼貌地敲了敲门，下一刻门从里面拉开了，露出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趁着元爷爷去别院小住，汝嫣寻正打算走正门去元府找多日不见的三个圈好好说会话呢！

　　见到来人，他着实吓了一跳，“步忍？”

　　在整个御临王朝都在通缉他的时候，他居然自动自发地现身于都城之内，他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还是太低估王上的实力？

　　“别惊慌，我只是来你家找个人——其实也不是我找，是她……”步忍让出半边身子，露出站在他身后的某个人的脸。

　　这一让，让得汝嫣寻差点瘫倒在地，“她……是人是鬼？”

　　流火凉凉地说道：“我预付了那么些定金，你还欠我两百匹锦缎没交货呢！”

　　汝嫣寻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是流火小姐本尊，没错。”她是鬼，而且是只吝啬鬼，“你来我家找人？”

　　“某个寡廉少耻的廉某人。”步忍替她说道。

　　寡廉少耻的廉某人？汝嫣寻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你们是要找个姓廉的人是不是？”

　　“没错。”脑子不算太笨。

　　汝嫣寻嘻嘻一笑，“不好意思，我府上姓廉的只有一位。”

　　“正好，我们找的就是他。”

　　“那么请问……”汝嫣寻双手抱于胸前，“二位找我父亲大人有何贵干？”

　　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

　　“很难理解，你居然会爱上这样的女子——她和舞雩太不一样了。”

　　“如你看到的，流火是把一厘金子看得比命都重的人，她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日同堂里的大男人们吃着猪都不吃的面片汤。可是，她愿意买上两个包子，一个包子给我做夜宵，剩下那个她收好了，留给我当来日的早点——这就是她的爱，不比任何人的情来得吝啬——这就是我在遗失了爱六十多年后，在我以为自己今生都不会再爱任何人之后选择她的缘故。”

　　“他是你爹？”步忍瞪大眼珠子。

　　“他居然是你爹？”流火小姐的手揪在汝嫣寻的衣领上。

　　得到的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点头。

　　“你不知道他爹就是你要找的廉某人？”步忍眼巴巴地瞅着流火要交代，“你跟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你不知道他爹就是买你娘的人？”

　　流火的火气比他来得凶猛，“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那个寡廉少耻的人。我只知道娘当年被人用小轿抬进了这座门里，买她的人姓廉，我怎么会想到汝嫣寻的爹居然姓‘廉’！他不姓‘汝嫣’，他姓‘廉’嗳！”她的义愤填膺其实汝嫣寻是可以解释的。

　　“汝嫣是我母亲家族的姓，我随我娘姓，事实上我爹是入赘的女婿。汝嫣一家世代人丁单薄，到了我娘这辈更是连个男儿都未留，所以招了我爹为婿，并由我爹承袭汝嫣家的爵位。到我成年以后，爹便将爵位传给了我，算是还给汝嫣家。”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管爹叫“汝嫣老爷”，显少有人还记得他的本来姓氏，有时候他也挺为老爹不甘心的，不过老爹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流火啐道：“一个入赘的老男人还干这些对不起老婆的事，果然是寡廉少耻。”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看看旁边站的人是谁，那可正是那个被她骂成“寡廉少耻”之人的独苗苗。步忍赶紧跟在后头给汝嫣寻赔不是，“她就这点不好，性子太坏。”




第97节：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2)


　　“我不会跟她计较的。”几番对话下来，汝嫣寻已经猜出了她的另一重身份，看在二娘的分上，他不打算把她丢出去，“明说了吧！你是来找我爹，还是来见二娘的？”

　　不愧是大门大户里长出来的，见识自是不比一般。几句话就猜出了他们的来意，步忍觉得流火的愿望将很快达成——毕竟有个熟人好办事嘛！

　　他等着流火向汝嫣寻说明来意，等了半晌等不到她的声音。步忍瞄了她一眼，才发现她的指尖竟在微微地颤抖。是害怕是期待还是二者兼有？步忍代她作答：“她想先找你爹谈谈，再去见她娘。”

　　“这个容易，只是现在家父正在忙于家事，不如过会儿我再带二位去内堂找他，先在此喝口茶歇息歇息如何？”

　　人家都这样说了还能怎么办？抱着茶盏灌水呗！流火小姐拿出“不喝就是赔钱”的想法一个劲地往肚子里灌上等的好茶。

　　三个人之间只能听到阵阵吞水声，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吧！汝嫣寻先和来客攀谈了起来：“据守宫的侍卫说亲眼见到流火小姐被刺死，莫非先生有回天之术？”

　　步忍笑嘻嘻地回道：“据我了解御临王已近选后之年，而他对元家最小的小姐颇有好感，对幼微大人也很是赏识。不知御临王有没有跟汝嫣公子提过，他到底打算选谁为后，纳谁为妃？”

　　一句话直刺汝嫣寻的痛处，没想到他消息灵通至此。汝嫣寻镇定神色道：“先生果然眼见过人，不愧是几代帝王之师，只可惜你侍奉的帝王皆不得长命，这到底是命数还是人为？”

　　步忍不气不急徐徐说来：“要听我这个做过几代帝王之师，如今却成了造反头子的人说几句话吗？”

　　汝嫣寻静听其高见。

　　“不知道御临王有没有问过你想要在这两位小姐中娶谁为妻，我想他的选择必然与你是相同的。”

　　步忍的见解令汝嫣寻背后掠过一阵阵的凉意，“先生此话怎讲？”

　　“这还不容易解释吗？”流火白了他一眼，做生意时的精明劲都跑哪儿去了？“只因你越在乎的人，对于王上来说就是控制你的最佳人选。”

　　她的解释换来汝嫣寻干笑两声，“汝嫣家早已退出朝廷，流入俗世经商，王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甩开黑色的袖袍，步忍独步到门前，背对着汝嫣寻他心不在焉地冒出一句：“王上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心里清楚，或许你老爹心里更是明白吧！”

　　瞅着他陷入沉黑的背影，汝嫣寻选择沉默。都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语，在步忍那双洞悉天下的目光中再多的掩饰与谎话只能显得自己黔驴技穷。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些绝密消息步忍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只是，他的想法显然没有他老爹的脚步来得快……

　　流火曾发誓就算几十年后再见到娘亲，她也会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娘来。因为她是她的女儿，她是她的亲娘。

　　可是仅仅几年未见，再见到娘亲的瞬间，她根本没有认出她来，而娘亲也未曾注意到她的存在。

　　不是她眼拙，不是她善忘。她的脑海里无数次地想过娘亲与那个买了她的人会如何如何相处，独独从未想到他们会这般相亲相爱地手挽着手，眼含着笑地亲密无间。

　　他们就这样……就这样亲昵地并肩而行，穿过花园走到她所立的前厅，再跃过前厅向后院走去。一路有说有笑，站在那老头身边的女人甚至不曾看她一眼——不！不仅仅是看不见她，那女人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除了那该死的老头。

　　娘亲爱着那个寡廉少耻的人？

　　娘亲爱他？！

　　她的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就像宫殿里的某一根大梁断了般，顷刻之间辉煌的殿宇轰然倒塌。

　　下一刻，流火扭头便走，“我要走了，回去了。”

　　“流火……”

　　步忍追到她的身旁，却追不上她逃命似的脚步。略施法术，他跳到她的前头总算把她给拦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要见你娘，要跟那个男人说清楚吗？”她以生死换来的感悟，这么快就烟消云散了？她甚至还未见到她亲娘，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半句。




第98节：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3)


　　汝嫣寻也赶过来凑趣，“二娘和我爹都已经回来了，流火小姐不是要见他们吗？我这就带你过去，还是……我请他们过来？”

　　“我说了，我要走。”流火拼命挣脱步忍的阻拦，欲往外去。

　　“流火！有什么话说清楚了再走，你忘了死里逃生之后你的那些感悟了吗？”

　　“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感悟，别人显然不这么以为。”她指着门外，指着娘亲刚刚走过的地方，对步忍大声喝道，“你眼睛瞎了吗？你看不见吗？她过得有多好，她跟那个老男人有多相爱，就算我赚到天下财富，她也不会再回到我身边继续当我的娘。”

　　流火冲出了汝嫣府，彻底跑出了她独自构造的天地。

　　汝嫣寻捣了捣守在原地的步忍，“你……不追上去吗？”

　　“她会没事的，不过现在我还有点事。”敛起笑容，他回过身望向嬉皮笑脸的汝嫣寻，“叫廉路染来见我。”

　　他知道父亲的名字？汝嫣寻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步忍尚未喝完手中这盏茶，他要见的人已拄着拐杵在他的面前。

　　“我自犬子那里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拄着拐的廉路染处处尽显老态龙钟，非常符合因病告假离朝还家的说辞。

　　步忍无礼地接过那根拐仔细研究起来，“这拐的年纪怕是比廉将军的岁数还长些吧！”

　　廉路染淡然一笑，“先生好眼力，这支虎头拐倒真是家父留下之物。”

　　“大约六十多年前，御临王朝有位使虎头拐的将军很是出名，不知道廉将军可曾听说过。”步忍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廉路染的脸上——不曾偏移。

　　且听廉将军说道：“我尚未过五十，哪里听过六十多年前的事，先生真是问倒我了。”

　　“既然廉将军没听说过，那步忍说予将军听也是一样。”

　　步忍端详着手中的虎头拐细细道来：“六十多年前有位将军擅以虎头拐为兵器捍卫王朝疆域，后来不知是嫌御临帝彷孝对属下臣子太过刻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竟然选择助彷孝的堂兄彷韧谋反，最终彷韧真就取代了当朝的御临帝彷孝成为新的王朝统治者——廉将军，你手握的这支虎头拐不知可是从那位将军手里传下来的？”

　　廉路染神色未有丝毫变化，仍是笑脸相待，“先生说的故事，老朽倒是未曾听过，也不知这支虎头拐是否正是那位将军的兵器。可惜老朽的家父早已过世，如今再也无从问起。”

　　“前头的事廉将军不知道不要紧，但廉将军一定要知道那位助王谋反的将军后来的境遇。”步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夺兵权、削爵位、去官衔，其子孙永不得入朝为官——这就是他所助的那位御临帝彷韧亲笔所下的诏书——我是在皇宫中专门藏书收诏的暗天阁里翻看到的。我还发现，那位将所有身家全都赌在新帝身上，结果不仅未得到半点便宜，反而落得如此下场的将军碰巧也姓廉。”

　　“是吗？”廉路染继续端盏喝茶，守在一旁的汝嫣寻倒有几分不自在，到底还是年轻啊！

　　“旁人或许会说御临帝彷韧如何寡情薄义，其实我倒很能理解他的狠。一个人能背叛他的第一任主子，必然就能背叛下一任。身为将军手握兵权，他可以守护国家安危，也能颠覆整个王朝，将兵权交到这样的人手上。换作我来当朝做帝，我也不会放心的。”步忍转而问向廉路染，“将军做了王朝十多年的武将，您觉得呢？”

　　被问到的廉将军好半晌未及说话，汝嫣寻先蹦了出来，“步忍，你不要污蔑廉氏祖……”

　　廉路染以手按住儿子，半眯的眼缓缓睁开，再望向步忍的时候，那副病恹恹的惨状尽失，取而代之的是精干的眼神，“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然先生知道我廉家的过往，我再装下去也无意义。先生今日道出这些话，是何打算？”

　　承认就好，步忍最讨厌别人死皮赖脸地不认账，又不是小孩子，“相信将军也知道飞马山与御临王之间的对峙，我只想知道，将军在二者之间偏向于谁？或是……谁也不帮？”




第99节：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4)


　　廉路染拱手说抱歉：“廉家的辉煌只属于过去，目前我不过是弃官经商的汝嫣家的上门女婿，谈不上帮谁向着谁，还请先生体谅我的苦衷。”

　　步忍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既然这么不诚实，只好由他来扮黑脸了。

　　“当年的廉将军拥有一批誓死追随他的家兵家将，据我所知，如今朝中六位大将中有三位正是当年追随廉将军的大将后人。再一个，汝嫣家经商重镇恰恰都是山贼土匪较多的区域，别人做生意尚且躲之不及，汝嫣家居然偏挑这样的地点，廉将军不会是打仗有一手，做生意也喜欢与众不同，出奇制胜吧！”

　　廉路染握了握手中的虎头拐，选择沉默以对。

　　他不开口不要紧，步忍坦诚到底：“还有件事我忘了提了，住您隔壁的那位元大人，元老太爷，当年他的父亲也是拥戴御临帝彷韧起兵谋反的大臣之一，与您的先祖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在兵力上支持，而是在谋略上给予彷韧帮助。彷韧成功了，元老太爷的父亲却被派入暗天阁——就是我后来住的地方——长年整理文献。廉将军与元老太爷暗地里相交这么多年，你没问过他是否甘心吗？”

　　听了这话，连汝嫣寻都坐不住了，“爹，你跟元爷爷……”

　　虎头拐忽出，直逼步忍咽喉，不料他只是笑了笑，原本还如箭般射出的虎头拐静悄悄停在距离他一步以外的地方，悬空挂着。

　　“怎么，想杀人灭口？”他的脸上挂着不知死活的笑，从头到尾都从容得很。

　　“我只想知道你来此说这些话的目的。”

　　病态老态全收，廉路染尽显将军该有的风范，“我不管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这些秘密的，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封住你的这张嘴。”让他永远闭嘴是不错的办法，但廉路染没信心做到。

　　步忍好笑地指指自己鼻子下面那玩意，“我这张嘴从来就没打算把这些秘密给说出去，我来此只是想提醒你在御临王和飞马山两头选好位置站。”要不是这个廉路染实在太不坦白，他也不会揭穿他的那些秘密。

　　“你手握财兵两大权，你也不想重走你老祖先的路吧？所以……”步忍凑到廉路染面前，眼观眼、鼻对鼻地一字一字告诉他，“历史告诉我们，选边站真的很重要。”

　　该说的说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步忍起身告辞。

　　这回轮到廉路染舍不得他走了，“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步忍竖起两根手指头，“一是为了谢谢汝嫣寻上回通风报信告诉我流火被御临王软禁在哪座宫里；二是我不想看你选错路，赔上自己的老命，连带着牺牲家人的幸福。”

　　第二个理由让精明的将军听得一头雾水，步忍只好耐着性子解释给他听：“要是你选错边走错路落得个身首异处，相信你夫人定会很伤心，说不定还会就此陪你一道去了。你夫人一旦去了，某人会非常非常难过——虽然她现在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认啦！某人一旦难过，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说到底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全是为了我自己。”

　　廉路染的胡子一翘一翘的，眼睛还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瞧。

　　“听懂了没？还不懂？”步忍满脸黑线，戳戳一旁的汝嫣寻，“你——解释给你爹听。”他得去追人了。念念咒语，他随便叫个魔兽出来，带他去追流火才是正事。

　　步忍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就在廉路染一眨眼的工夫，指指他原本站的位置，他捣了捣儿子，“人呢？”

　　“飞了。”汝嫣寻觉得这是最合适的字眼了。

　　“那他刚刚说的那什么为了我，为了他的……”

　　汝嫣寻攥着脑子用力想了好一阵，决定用最简单的语句解释给父亲大人听：“如果一切顺利，依我的想法，基本说来……他得管你叫——爹。”

　　“……”

　　步忍的脚尚未跨进霸圣金堂的大门，老二他们就抓着他不放，一个个嘴里尽嚷嚷着：“先生！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你到底带小姐去哪里了？”

　　“咱们小姐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去的吗？”

　　“你前段时间就带着小姐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好一阵，这前脚刚回来，你又带她去什么古怪的地方？弄得她都成了这样！”




第100节：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5)


　　“我问你，小姐怎么就变成那副样子了？”

　　“完了！完了！小姐不是小姐了……小姐不是小姐了……”

　　十六个大男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步忍脑子开花，还没搞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他阖上眼，快速丢出两个字：“封口——”

　　顷刻间，老二他们一个个都上嘴唇紧贴着下嘴唇，即便用手撕都扯不开。

　　周遭顿时清静了许多，步忍满意地掏了掏耳朵，先定了定神方才问道：“流火呢？”

　　没人回答。

　　步忍捺着性子又问一遍：“我问你们流火呢？”

　　还是没人回答。

　　他决定问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最后一次问你们，她现在何方？”

　　不回答是不是？跟他使性子耍脾气是不是？他连御临王都不怕，还怕了这十六个兄弟？不回答就休怪他不客气了，中指与大拇指打出一个响扣，下一刻天空中多处一块乌云，不偏不移正扣在这群兄弟的头顶上——

　　哗啦啦啦啦！

　　好大一场雨全都浇在他们的脑门上，距离他们仅一步之遥的步忍干爽爽地双手抱胸倚着门板靠在一旁。

　　“现在，方便告诉我流火在哪儿了吗？”

　　“呜呜呜呜呜……”

　　“哦哦哦哦——”

　　兄弟十几个闭着的嘴巴里不断地发出呜咽声，步忍猛拍脑袋赶紧道歉，“我忘了是我把你们的嘴巴封起来了，封起来的嘴可怎么说话呢？是我的错！我的错！”双指轻扣弹去那片乌云，再念个“撤消”撕去贴在他们嘴上用于封嘴的咒语。

　　“现在，麻烦哪位告诉我流火……”

　　“在喜霸酒楼……”

　　浑身湿透的哥几个瘫倒在地上，步忍丢下一个抱歉的眼神赶紧溜了。

　　喜霸酒楼在霸圣金堂北边，邻着街，平日里生意很是不错，今天看来生意好得有点吓人。步忍赶去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了人。大人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不绝于耳，在一片嘈杂声中备引人瞩目的是贴在门口的大红喜报：东主有喜，吃饭免费。

　　步忍认得那个字，还是流火亲笔所书呢！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就算哪日流火嫁予他怎么大的喜事，她也不会免费请人吃饭。莫不是她死里逃生后魂魄与他人的弄混了吧？

　　步忍抓了个跑堂的追问流火所在，终于在楼上的厢房里找到了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步忍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房，若不是流火带着迷离的醉眼向他招手的话。

　　“来啊来啊！我请你吃饭。”

　　错了错了，他的流火小姐绝对不会莫名其妙请人吃饭，连请顿面片汤都思量再三，别说是满桌满桌的酒宴了。

　　“我点了海参、鲍鱼、官燕、肉虾……你要是觉得不够或是不喜欢还可以再叫。”

　　错了错了，他的流火小姐哪里舍得吃这些奢侈品，更不会让别人随便点自己喜欢吃的。想当初在霸圣金堂的时候，一锅面片汤里不是加点烂菜叶子就是飘点找不着的蛋花，连点肉末都不曾看到。

　　摸摸她的头，步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流火，你还好吧？”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她就像水倒进滚烫的油锅里，霎时间炸开了花。

　　“我哪里不好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好了？你以为我看到那个老男人搂着我娘，我就不高兴了？你以为我娘没认出我来，只一双眼里装着那个老男人，我就不舒服了？你以为我总算认清就算我赚尽天下财富，我娘也不会再回到我身边，我就很伤心了？我……”

　　对着他温柔的双眸，她那些赌气的话哽在喉中，眼却因此慢慢泛起了红。

　　她可以在天下人面前装坚强，唯独在他面前用不上。他们有过约定的，他可以为她流泪，她可以在他面前像个平常女儿家。

　　一个丢了娘的女儿家家。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骗我说等我奉上天下财富，便把娘还给我？那个寡廉少耻的家伙根本就不会把娘还给我，而娘也不想回到我身边，他们为什么要合起伙来骗我？那我省吃俭用、辛辛苦苦赚了这么多金山还有什么用？不如请大伙吃饭，换个开心的好。”




第101节：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6)


　　要是花点钱真能换来她的开心，他就是把御临王朝的国家金库搬出来给她也成，可她真的会因此开心吗？

　　握住她的手，他要她看着他的眼睛，“流火，看着我……看着我……”

　　在他掺了咒语的眼神中流火见到了她的娘亲——

　　她是那么憔悴，自被廉路染买入府中之后每日不是打便是骂，活得连点自尊都没有。虽说是二夫人，汝嫣少爷根本没将这位二娘放在眼中，她娘亲过门的头一日就在汝嫣夫人的灵位前跪了一天一夜。下人们也是狗眼，对这位新来的二夫人颐指气使，她娘亲吃尽了白眼。

　　那年冬日，她娘亲病了，一连多日的低热抽光了她所有的气力，躺在床榻之上她多日不进水米，悠悠然只剩下半条命。病得昏沉之时，她嘴里念叨的自始至终都是她那小女儿的闺名：“流火……女儿……流火……”

　　直到汝嫣寻一时好奇从门缝里偷窥多日不曾迈出房门的二娘，这才一不小心捡回她娘亲的一条小命。

　　病得迷迷糊糊的娘亲在昏迷中说了许多话，正是那些话让汝嫣寻明白了二娘和他亲娘一样有着一颗心疼女儿的心。或许就是被这颗慈母心所打动，汝嫣寻开始积极撮合二娘和他的父亲大人。

　　过程并不太顺利，但结果却有了起色……

　　步忍慢慢闭上双眼，被解了咒的流火却缓缓睁开双眸。

　　“你都看到了吧？在你拼命挣钱想赎回娘亲的这几年，她过得并不比你好。”

　　她闷不吭声，看不出情绪来。步忍只好捺着性子继续开导，这简直比当年劈开飞马山悬崖难度还高。

　　“流火，难道你希望今日见到你娘亲的时候，她是一副悲惨状，甚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就是你想见到的吗？”

　　她也不回答，好半晌忽然丢出一问：“步忍，你说我赚那么多的钱是为了什么？”

　　“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最快乐？”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测量金山高度的时候。”

　　“其实从一开始你赚钱的目的就只有一个——为了让你自己过得更好。”这是步忍的理解，“若说你赚钱是为了赎回你娘亲，那也是因为你觉得有了娘亲陪在身边的日子会更好。现在你不能赚那么多的钱给别人，可你依然可以为了你自己去赚钱——如果那样能让你开心的话。”

　　眼珠子骨碌一圈，流火迅速冲到门口大嚷着：“伙计，退菜！没上的那些不要了，没动筷子的这些给我搬回厨房，其他客人若点了同样的菜，马上给我端过去。”

　　客，大大方方地请了；事，大大方方地做了——现在才来后悔是不是晚了点？

　　步忍忍不住泼她冷水，“这几道菜才几十两金子，你楼下那么些人在白吃白喝，这笔账大了去了。”

　　他的提醒如在流火的心上凿洞，她恨不能生对翅膀直接飞到楼下。翅膀一时间长不出来，好在声音传播的速度也不慢。扯着嗓子，她大声地吩咐喜霸楼的掌柜的：“跟那些食客们说，东主的喜事泡汤了，白吃时间结束，现在他们桌上的每道菜以原价收钱，快叫跑堂的去记账！”

　　她话音未落，“刷”的一声闹哄哄的酒楼霎时间归于宁静——人都跑光了。

　　流火小姐病了。

　　从来不生病的流火小姐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依照她的说法，她头痛、心痛、全身都痛，可见病得有多厉害。

　　不过她还是遵照老规矩坚决不请大夫，因为请大夫不管吃不吃药，不管能不能治好病都意味着两个字——花钱。

　　在损失惨重的当下，流火小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

　　瞧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哀叫连连，步忍实在心疼，“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吧！钱——我出。”

　　“你哪有钱？”她白了他一眼。她的理论是，他已经把自己卖给了她终身为奴为仆，那么他身上的每厘金子都属于她。

　　步忍试探着说：“要不，算在青灯账上？”被提到名字的那个人赶紧找角落躲。

　　“不要跟我提这个名字。”流火的头更痛了，“他把我黄花梨木做的房门踹成那样，到现在还没赔呢！如今又拖了那个惹衣小丫头，你知道那么点个儿，她一顿吃掉多少钱吗？老二到老十七，这十六个大男人一顿吃的面片汤还不够她一个人喝的。这简直是饭桶！饭桶！”真不知道她那么小的身躯怎么装得下那么多吃的？



第102节：第十六话　流火请客(7)


　　不能想，不能算，一想起来她的心口又痛上了。

　　步忍无奈地跟着叹气：“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让你全身痛着？”

　　“我……”这会子流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刚干完活的长骁一头扎了进来，本打算找步忍说点事，碰巧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从兜里摸摸掏掏，拿出件东西放到流火枕边。

　　“把这个给你，身上会不会觉得舒服点？”

　　见着那玩意，流火的眼睛迅速放大，一把夺下那玩意，又是掂又是咬，“五十两金子，宫中御用，足金足称。”瞧她那眉开眼笑的模样，看来这病是好了大半了。

　　危机解除的青灯从黑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忍不住在步忍耳边叨咕：“很难理解，你居然会爱上这样的女子——她和舞雩太不一样了。”

　　步忍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携长骁退出流火的闺房，让她好生歇着。

　　“你找我有事？”步忍猜想长骁不会莫名其妙地找到流火的房里来。

　　长骁点了点头，磨蹭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我听说御临王已经决定王后人选，估摸着不是幼微便是筌筌。我不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为王后，想来想去，这事只有求你，除了你别人再无他法。”

　　步忍失声笑了起来，“我说长骁，我又不是月老，御临王欲娶谁为后怎么能由我决定呢？”

　　“也许你不是月老，但你一定能做到。”长骁以期盼的眼神肯定地望着他。

　　“那你呢？你能做到什么？”一改寻常的笑脸，步忍冷静地回望着他，“你已经想了数日，身系鹿神精魄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就这么什么也不干，在霸圣金堂里混日子？你在逃避什么？”

　　长骁回他一句：“你不也正是如此吗？”

　　莫名其妙把自己卖给一个小气得可以做小气鬼的女子，安心地跟她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没见他有啥宏图壮志啊！

　　“你从未表示过你会站在哪一边？”看似他与御临王为敌，可他又并非全然支持法师一族，说他是墙头草，他又好似两边都不帮。

　　他到底想怎样？

　　“因为八神兽的精魄尚未召齐啊！”

　　他难得好心情向外人透露自己的想法——

　　崇牛、王虎、圣巳、鹿神的精魄都在他的周遭。龙皇一直握在御临王手上，天马的精魄不是在海日楞手里就是被困在飞马山法师一族的圣地，目前唯有帝狐不见踪影。

　　“难得有人问起我的想法，我也不防坦白一回。飞马山、御临王，我两头都不站。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只是一个守护八神兽的人。”他一推三六五，把长骁给交代了。

　　他说了比不说更令人困惑不解，青灯抱着双臂看着长骁迷迷糊糊地去咀嚼这些烦心事，冷不妨身后有道声音响起——

　　“如你看到的，流火是把一厘金子看得比命都重的人，她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日同堂里的大男人们吃着猪都不吃的面片汤。可是，她愿意买上两个包子，一个包子给我做夜宵，剩下那个她收好了，留给我当来日的早点——这就是她的爱，不比任何人的情来得吝啬。”

　　——这大概就是他在遗失了爱六十多年后，在他以为自己今生都不会再爱任何人之后选择她的缘故。

　　这算是原因吗？



第103节：第十七话　熊哥兔妹(1)


　　第十七话　熊哥兔妹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还是穿白袍子好看些？”

　　低头看了看自己，步忍笑眯眯地回道：“流火说黑袍子比较耐得住脏，可以少洗几回，省水省力还省布，这样一年下来大可节省几套制衣钱。”

　　御临王翻了一记白眼，心底暗骂：妻奴！

　　全身都痛又舍不得花钱请大夫的流火想了想决定给自己开副药——看账本！每每看到账上的金子数额持续增加，她的心情就好得什么病痛都消了。

　　“老二，账本拿来。”

　　流火小姐一伸手，直奔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她不在家这许多时日，堂内支出账目一直由老二代为管理。她总得知道霸圣金堂这些日子开销多少，还剩几何吧！

　　老二双手反剪在身后笑着劝道：“小姐，您刚回来还是歇歇吧！过几日再瞧也不迟。”


　　“是啊是啊！过几日再瞧，反正不急。”

　　“不急不急！看账本有什么着急的呢？”

　　“过几日再看也是一样……”

　　那几个兄弟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着，如此一来流火小姐更是急于看到那本大伙都不想她看的账目。

　　伸出的手坚决不抽回来，没奈何，老二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颤巍巍地伸出去，最终颤巍巍地落入流火小姐的掌心里。

　　翻开之前的几页收款项目，流火小姐边看边点头，好歹嘴角还挂着几丝笑容。越往后看，她嘴角的弧线越是趋向持平，看到最后几面，嘴角已然垮了下来，像是倒塌的寺庙，居然冒出烟来。

　　“你们……你们这十六个人，三个月的伙食居然吃掉了两千三百二十九两七钱五厘金子？啊——”

　　“不是的，小姐，您听我解释。”负责管账的老二抢先辩解，“我们开始的时候也没多吃什么，想着只要不再继续吃面片汤就行了。”

　　“所以我们把面片汤改成了面条，比面片汤多花不了几个钱。”老三如是说，“吃了两顿面条，老四他们几个建议面条里加点菜啊蛋啊，也贵不了多少。”

　　被点名的老四赶紧申辩：“加点菜那是真没多花几个钱，所以我们想着把面条改成米饭，应该也不会太贵。”

　　“于是在你走后的第五天我们晚饭就吃起了米饭。”老五老实交代。

　　“吃饭嘛！那点菜啊蛋啊就不太够了。”老六用一副“你也了解”的眼神望着老七，老七认命地接过话匣子，“也不知怎么回事，饭桌上开始出现猪肉……其实猪肉挺便宜的，鱼啊鸡啊就贵一些了。”

　　目光瞟向老八——

　　“我们从猪头吃到猪尾，从猪耳吃到猪腿，吃着吃着就改了鱼肉、鸡肉、牛肉、羊肉……”

　　“整个吃了一遍，我还是觉得鱼肉好吃。”老九用征询的目光望向老十，“不过你说还是螃蟹好吃。”

　　“什么？你们居然还吃上了螃蟹？螃蟹啊，老十？”流火小姐眼中喷火。

　　被流火小姐吃人的目光瞪得受不了，老十赶紧推卸责任：“我只提议吃螃蟹，还有那些更贵的海鲜是十一说要吃的。”

　　“什么我说要吃的？十二也没反对啊！”

　　“还有十三……”老十二忙拉上一垫背的。

　　老十三不甘示弱，坚决将出卖兄弟的勾当进行到底，“我吃的海鲜可不算贵的，十四带我们上酒楼吃的那桌值一百多两金子呢！”

　　倒抽一口气，流火小姐差点没背过气去。一百多两金子，那能换来多少天的面片汤啊！

　　“从今天开始，早午晚全部恢复——面片汤。”

　　“为什么早饭和午饭也吃面片汤？”十四皱起了眉头，“以前我们早饭都是变着花样吃点心的。”

　　十五忙不迭地点头，“午饭也最少十菜两汤，外加甜点。”

　　“还是天上楼的呢！”老十六补充说明。

　　老十七顺带眉飞色舞地介绍着天上楼的招牌菜：“什么醉三鲜啦活鱼三吃啦佛跳墙啊海参燕尾……”

　　“绝食！从今天开始你们十六个通通给我绝食，我说怎么我出门一趟回来见你们一个个都变得肥头大耳呢！”流火小姐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她可不能气得昏倒，那不又得花钱请大夫嘛！“你们这身肥油必须得饿上几天才好。”

　　步忍在他们十六个兄弟的一席话里明白了一个道理：欲望永无止尽。

　　那日看过账本之后，流火小姐又一连病了好些时日，身子才完全康复。

　　就在流火小姐病着的时日里，御临王突然公布了王后人选——元家小姐闺名筌筌。

　　听到这个消息，元家没有欢天喜地，也没有感恩戴德，只是平静地做着大婚的准备。

　　倒是与元家一墙之隔的汝嫣家在少爷失控的情绪下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再无心情翻墙上瓦的汝嫣寻直接拿锤子砸了两家间的院墙，在元家上下一片惊呼中闯了进去。

　　“三个圈！三个圈，出来！”

　　他轻车熟路地跑进她的闺房，拉着她的手就往外去，“走，跟我走！现在、马上、立刻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保证王上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你也用不着嫁给他。”




第104节：第十七话　熊哥兔妹(2)


　　“是我主动跟他提的。”

　　她满不在乎的一句话将汝嫣寻彻彻底底地打趴下了。

　　“你说什么？你主动跟他提的？你疯了吗，三个圈？”

　　他拼命摇晃着她的身体，想将她给摇清醒，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似头遭见面，“小寻子，嫁给御临王成为王后是多少姑娘小姐梦寐以求的事，现在这等好事落到我头上，就算是疯也是笑疯了。”

　　她打开首饰柜，将许多精巧贵重的首饰一件件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些！这些全都是小随送给我的，是不是很漂亮？外面还有好多好多贵重的礼品，有宫里送过来的，也有大臣们送来当贺礼的——真的很漂亮，我带你去瞧。”

　　她牵着他的手将他往外带，嘴里还咕哝着：“我最大方了，你看中哪件尽管说，我送给你就是了。”

　　“啪！”

　　他用力甩开手，毫不介意将她的手甩在墙壁上，她痛得捂着手臂未吱声。

　　“三个圈，你不是那种权力至上的女人，以你的个性也不可能自在地游走于宫廷、女人和王上之间，你根本不是做王后的料，为什么跑去皇宫跟王上说你想做他的王后？”

　　元筌筌也不回答，只是歪着头用奇怪的眼神望向他，“你为什么生气呢？”为什么生气啊！“每个人都跑来恭喜我，为什么你却这么生气？我嫁给王上成为王后不好吗？反正在我和幼微姐之间总有一个人会成为王后，我不做，难道你希望小随封幼微姐为后吗？”

　　他不吭声了。

　　他的沉默却让她就此陷入无比的失落之中。

　　她在等什么？到了今时今日，她还在等他抽回那些早在十年前就给了另一个姑娘的感情吗？

　　十年前的镇神仪式上，他的手是握住了她的，可从那以后他的心就落户在幼微姐的身上，再也抽不回来了。

　　她知道的，她早就知道的。

　　每个人都觉得她活得无忧无虑，轻松快乐，只有她感受着自己的苦与累。每个人都以为她单纯得一无所知，其实她翻墙去汝嫣家的时候常常见到爷爷跟汝嫣老爹谈着她听不大懂的重大事情。

　　她沉默地笑着，只因为身边的人活着都已经够难了，于是她不停地给大伙说笑话。她告诉自己：他们笑了，她也就乐了。

　　笑着笑着，忽然有一天，她忘了自己真心微笑的模样。

　　嫁给小随做王后，成为王上拿捏在手中控制元家、汝嫣家的一颗棋子，这或许是她能为小寻子，为幼微姐，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小寻子，给你说个笑话好不好？”元筌筌倚靠着汝嫣寻淡淡说道，“这个笑话不是你说给我听的，是我自己的笑话。”

　　汝嫣寻默默无声地听着她说出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笑话。

　　“有一只很爱吃萝卜的兔子妹妹，有一头囤积了很多萝卜的熊哥哥，他们俩是邻居，就像我们俩一样，隔着一堵墙毗邻而居。兔子妹妹总是提着篮子，跳过院墙跑到熊哥哥那里要萝卜，这一天她又翻墙过去了。

　　“兔子妹妹说：‘熊哥哥，给我些萝卜吧！’

　　“小气的熊哥哥说：‘没有了，没有了，我没有萝卜了。’

　　“兔子妹妹提着空篮子走了，第二天她又跑到熊哥哥那里说：‘熊哥哥，给我些萝卜吧！’

　　“熊哥哥不耐烦地挥着熊掌道：‘都说了，我没有萝卜了，你再来烦我，我就拿锤子把你的牙敲掉。’

　　“兔子妹妹很伤心地走了，第二天她不死心地又翻墙跑到熊哥哥的家里，继续请求道：‘熊哥哥，给我些萝卜吧！’

　　“熊哥哥二话不说转身进了屋子里提了把锤子出来，恶狠狠地把兔子妹妹的牙给敲掉了。

　　“来日，没有牙的兔子妹妹挂着眼泪珠珠跑到熊哥哥的家里，进门就说——

　　“‘熊哥哥，给我一桶萝卜汁吧！’”

　　三个圈的笑话说完了，小寻子笑了，可她的眼睛却红了。

　　“熊哥哥，你知道吗？我就是笑话里的兔子妹妹，我执着地向你要着我的萝卜，明知道那是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是我宁可被打掉了牙和血吞，也想得到——哪怕……只是一桶萝卜汁。”




第105节：第十七话　熊哥兔妹(3)


　　她的伤心在笑声中淡去了，她却再也找不到她的笑容。

　　感受着她的温度，汝嫣寻赫然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也不曾真心爱过她。他的觉悟和他的感情一样，总是来得太晚。

　　深夜的皇宫内苑沉寂在静谧中。

　　御临王坐于书房内随意翻着奏折，桌上的烛火跳了两跳，他微抬起眼赫然发现他发下海捕文书全力通缉的那位仁兄正站在他的面前。宽大的黑袍几乎遮挡了他的脸，却遮不去他脸上一贯携带的从容的笑。

　　“你来了？”见到他，御临王似并不讶异，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再见面。

　　不用相请，步忍兀自坐上一旁的椅子，拿了御临王桌上的茶便喝了起来，“听说你将大婚，再怎么说你也是我自小看到大的。按道理，我该来对你说声恭喜。”

　　他心情似乎不错，御临王挑了挑眉，“这样说来，流火小姐死而复活了？”

　　“你的消息网还是那样灵通。”

　　御临王谦虚地笑道：“这回先生还真是弄错了，这可不是来源于本王的消息网，单看你脸上惬意的笑便知你在乎的那个人一定还在你身边。”

　　步忍丢出一记赞赏的眼神，换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聊开来：“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先生也有不知道的事？”御临王略带得意地看着他。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选择元家小小姐。”在步忍看来他选幼微的可能都比选元家那个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傻丫头来得大，“她跟你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啊！”

　　“这大概就是我选她的原因吧！”其实也不算是他选择了筌筌，准确说是筌筌选择了他，而他不过是点头应了而已。

　　宫里的茶确是比流火买的一两金子二十斤的茶叶好喝多了——步忍贪心地多喝了两口，“你不要跟我说，你其实很想成为元家小小姐那样的人哦！”

　　“能每天开开心心地笑着，谁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先生以为他生来就想做争权夺利的霸主吗？还不都是给逼的。

　　幼主登位会面临什么？

　　臣子的不服、四海的威胁、百姓的怨言……

　　十年时间他让御临王朝再无人敢抬头仰视他的存在，他这才发现看不到别人的表情，他也同时失去了洞察人心的机会。

　　宫里宫外、朝上朝下那么多人，只有筌筌会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好听的笑话给他听。其实有些笑话并不是那么好笑，可看她说得那么热火朝天的，他不自觉地就咧开了嘴角。某一天，她忽然不来了，他才发觉这一天他阴沉的脸都不曾见过阳光。

　　他想和她在一起，虽然明知她不是合适的王后人选，虽然明知宫里的生活会捆住她的手脚，虽然明知最后的结果很可能看到的只是对方眼中的乌云。

　　“我们做笔买卖怎么样？”

　　不愧是跟富贾天下的人待在一起时间长了，瞧他张口闭口都是买卖啊交易啊。御临王弹弹指尖，“这买卖怎么个做法？”

　　“你答应我三件事，我答应你一件事。”

　　御临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听起来我好像不太划算。”

　　“那你先听听我打算答应你什么事吧！”步忍大方地摊手告诉他，“在你和法师一族之间我选择中立。”简单来说谁也不帮啦！

　　他一向很懒，所以他能在宫里待个几十年懒得动窝。这次大手笔的动乱，他自然也懒得出手。

　　“怎么样？这买卖有做头吧？”

　　御临王含笑地托着腮帮子，懒洋洋地问了：“那得看你提哪三个条件了。”

　　条件一，“放舞雩出宫。”

　　步忍坦白地说出舞雩目前所有的价值，“你将她关在宫里无非是想钓我入宫，现在我明白地告诉你，她已不再是可以威胁我的对象了，你还不放她出宫？养着也是白浪费粮食。”糟糕！跟小气鬼凑在一块日子长了，连他也变得斤斤计较起来——有点丢脸！

　　“本王应了。”

　　宫里养个看上去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曾祖母可不是什么好事，没法子向一班宫人解释，她说的话又往往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可把她一个女人家丢哪儿呢？




第106节：第十七话　熊哥兔妹(4)


　　在他暧昧的眼神下，步忍的头和手全都摇了起来，“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是希望她能离开皇宫，过上些轻松的日子，但你可别指望由我来承担她的人生。”

　　“还没成亲，你们家的母狮子就吼上了？”御临王从未想过那个无所不能，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脸上永远挂着从容的先生也有惧怕的人。

　　一身黑袍的家伙还死鸭子嘴硬，“我可不是怕她，我们家的小气鬼也不会为这事跟我吼上了，是我自己不想惹麻烦。”最重要的是，他还在霸圣金堂让人养着呢！那个小气鬼是绝对不愿意再多养一张口的。“你想让本王把曾祖母随便扔到大街上去？”好人他来当，麻烦让别人兜着，先生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取巧之术？

　　既然步忍开这个口，他自然为舞雩想好了后路，“相信我，自开草堂的门一定为她敞开着。”

　　他是说……海日楞？

　　御临王的脑子转了一圈，挥手招来门外的侍官，“去景秀宫让舞雩小姐收拾收拾，明日将她送到自开草堂，告诉海日楞，就说是本王的命令——让他好生看顾舞雩小姐。”

　　这第一个条件就算是答应了。

　　“你的第二个条件……”

　　步忍沉默良久，方才道：“放弃娶元家小小姐为后。”

　　“我娶谁，这也算是条件？”御临王不解地望着他，“那你能告诉我，这条件谁提的吗？”

　　“汝嫣家少爷。”步忍不遗余力地出卖情报。

　　这倒是在御临王料想之中，怎么说他、小寻子、幼微和筌筌——四个人从小在一起玩了那么久，虽时隔多年，这点相知还是有的。

　　“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帮他？”

　　“这个……”关系有点复杂，步忍想着该怎么告诉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我小舅子还是大舅子……这个我也没太弄清楚。”

　　“你的意思是说，汝嫣寻是你的小舅子或者大舅子是吗？”生长于皇宫之中，御临王对民间的亲属关系也有些模糊，不过他倒是弄清了一件事——小寻子跟先生居然莫名其妙攀上亲了，情况对他似乎有些不妙。

　　如此看来，先生是否保持中立对他掌握的御临王朝至关重要，然这并不意味着他舍得放弃筌筌。

　　“若我不肯放弃筌筌呢？”

　　“你是聪明人，自打七岁起统治着这么大一片疆域，就足见得你的智慧非比常人。”

　　不是拍马屁，步忍说的全都是他从心底里给御临王随的评价：“你很清楚，这位元家筌筌小姐并不是合适的王后人选，而汝嫣家的少爷既然拐弯抹角通过我把这个请求传达到你的面前，可见元家小小姐对他来说绝非一般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你若执意娶筌筌为后，你便将汝嫣家少爷彻底推向你的对立面，届时你所面对的对手可就不仅仅是飞马山的法师一族了。”

　　御临王神色迅速变化着，步忍紧接着再补一记重拳，“孰轻孰重，你心里自有计较，且……我不认为在你心目中元家筌筌小姐比得上你的御临王朝。”步忍残酷地道出御临王心中情与权的分量。

　　他不想承认，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先生洞察人心的力量实在很准。胡乱找了个借口，他不知是在搪塞先生还是在为自己开脱：“大婚是朝廷已定的大事，怎可随便更改？”

　　步忍大腿跷二腿懒洋洋地甩着脚指头，“你大可以把过错推到造反头子步忍身上——届时就说谋逆之人步忍在御临王大婚上为非作歹。”

　　御临王的脑中忽然闪过不好的念头，“你不会想把本王的大婚变成你的吧？”

　　步忍笑笑，以沉默作答。

　　好吧，此事稍后再谈，现今御临王比较想了解，“先生的最后一个条件……”

　　步忍指指桌上的茶盏，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像这样的茶给我几斤。”

　　“你们家母狮子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吗？”想起流火小姐为他操办的宫廷家宴，御临王可以想象在自己的地盘上她会喝什么样的茶。

　　手指拨了拨伺候在外的侍官，一大包茶叶很快放在了步忍的手边。提着茶叶，步忍露出占便宜的诡笑，直直地朝外走。




第107节：第十七话　熊哥兔妹(5)


　　去了两步，他又调转回头，睇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你怎么不调兵抓我这个谋逆之人？”

　　“千军万马挡得住你吗？”自打上回抓他失败之后，御临王考虑了很多。与先生作对不如与他合作，招惹先生的下场他不确定自己能承担得起。

　　步忍点点头，摇了摇手上的茶叶，“谢谢了。”

　　瞧他那眼神，御临王怀疑下回他想喝好茶的时候，他们依然能见上。

　　“先生……”

　　离别前他叫住了他，步忍回眸望向他。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还是穿白袍子好看些？”

　　低头看了看自己，步忍笑眯眯地回道：“流火说黑袍子比较耐得住脏，可以少洗几回，省水省力还省布，这样一年下来大可节省几套制衣钱。”

　　御临王翻了一记白眼，心底暗骂：妻奴！

　　黎明时分，步忍回到了他本该睡了一夜的卧房。不期然他的房里多出了一个人，金算盘敲得噼里啪啦，显然她一夜未眠。

　　是在等他吗？

　　“我回来了。”

　　“哦！”

　　只是一声“哦”？在逮到他夜不归宿的时候，她就这么一声“哦”？不追问他的去处，不追问他做了何事，就只这一声轻飘飘的“哦”？！

　　步忍挠了挠头，有时候连他这么个古怪人都觉得他们之间相处相爱的方式古怪得出奇。

　　明明就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可他们之间却谁也不提嫁娶之事；明明都经历了生死考验，可他们谁都不曾向对方说过“爱”字；明明就知道宫里摆着他的老相好，她却半点可以称之为“嫉妒”的反应都没有；明明是谋反复国的大事放在眼皮子底下，可他们俩好像谁都没把它当回事。

　　她平心静气得连他这个活了七八十岁的人都有些撑不住了。他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办吗？”

　　“什么什么什么怎么办？”她一头雾水，手上正忙着理账呢！在外多日，看看这霸圣金堂的收账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我是说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打算娶你吗？”继续挠头，烦哪！

　　“你想娶的时候自然娶了，待我想嫁的时候不就嫁了吗？”

　　她的回答反倒让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是白痴，好吧！换一个。

　　“那你不问问我，是打算帮御临王控制法师一族，还是助法师一族帮御临正主复国？”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不搞清楚随时都有可能丢了脑袋还不知道原因呢！

　　流火手中的毛笔头子在发髻中捣了捣，很快说道：“御临王你是不会再帮了，除非你是傻瓜。你帮了他们家祖孙三代，结果只是因为你对他可能存在的威胁，所以就要灭了你——这种人不能帮，因为不值得帮。至于法师一族……你不是被逐出族了吗？而且我一直听你以术士自居，你也说过术士一族是被御临正主联合法师一族给灭族的，那么多年以后你还要帮他们吗？”

　　步忍怔怔地望着她，忽然发现他们的心意竟是如此的相通——看似她从来不问他的决定，原来在心底里她早就为他考虑妥当。

　　她说得不错，这些正是他的考量。

　　在他使用术士法术召唤魔兽上身的时候便对术士一族放下了郑重承诺，今生为术士一族正名。

　　历史就是这样的巧合。

　　当年术士、法师两族助御临帝称霸天地，术士一族甚至召唤了八神兽为御临帝镇守八方。正因为术士一族召唤魔兽的力量令御临帝感到威胁，于是联合法师一族灭了术士全族。

　　灭族之恨哪！

　　被毁灭的族人被抛弃在他们原本的圣地里，法师一族为了永远地镇压他们，不仅占据了术士一族的圣地，还将那块宝坻变成自己的——只有那悬崖边的黑崖碑帖记载着术士一族曾有过的辉煌和所经历的屈辱，以及满族的仇与恨。

　　时光让人们易忘，几百年之后，御临正主的堂兄彷韧凑巧学会了几招术士之法，并用此法灭了那位正主，这算不算替术士一族报了灭族之恨？

　　大业得成之后彷韧采取了与先人同样的方式，灭了所有助他谋反的文臣武将，却不知那些文臣武将的后人一直忿忿不平想着为先祖复仇偿恨。




第108节：第十七话　熊哥兔妹(6)


　　彷韧更不知八神兽本是术士一族的先人为御临正主所准备，必须有御临正主的鲜血才能召唤而出。他以为八神兽依然会保佑他的王朝历经风雨，永垂不朽。

　　结果——自他起，每代御临帝都以短命告慰天下。

　　又过了整整一甲子，那曾是术士一族圣地的飞马山如今在人们的记忆里却成了法师一族的发祥地，崛起的法师一族找到了御临正主的后人妄想复国，那些文臣武将的后人也集聚力量蠢蠢欲动。

　　唯有那被埋在飞马山谷底的枯骨，用那没有眼睛的头颅冷瞧着他们的怨，他们的恨，他们的仇何日才能重见天日。

　　还是那么巧合。

　　他曾是法师一族最有希望的族长人选，却因执着所爱被族人所弃，狠心将他丢进了飞马山谷底。他碰巧学会了术士一族的法术，为了所爱，他召唤魔兽上身，那魔兽凑巧正是八神兽之一——崇牛的精魄，他还顺道拣了跟神兽有着密切关系的青灯回来。

　　他在正式成为术士一族真正的唯一的后人之后，却也碰巧成了御临帝的帝师。

　　老天爷真的很喜欢跟人开玩笑，几百年错综复杂的关系全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看着几方互掐，掐到最后老天爷会站在谁的身后，死神又会站在谁的肩头。

　　偏偏御临王、法师一族一个个野心不死，欲望膨胀。他被御临王派出寻找神兽的精魄好镇压法师一族，也就是那时候，他碰巧撞上了她——比鬼都小气的小气鬼。

　　她的金算盘里锁着圣巳的精魄，不知道那神兽是自己选择了栖息地，还是不小心撞了进去。

　　他本不关心的，偏偏圣巳的精魄太强，连他体内的崇牛精魄也给拉进了金算盘里。

　　好吧，他还是不在乎，直到海日楞想夺去金算盘。

　　夺就夺吧，他也不在乎，可青灯坐不住了。

　　失去崇牛的精魄，他便得听命于另一个拥有它的主人，再一次地出卖灵魂，青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没有他法，他只好卖了自己换回金算盘。

　　可怜他这笔买卖真是亏了大本了！用他长生不老的一辈子换个小巧的金算盘，那算盘还押在别人的手里。除了他这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再没人会做这等赔本的买卖了。

　　老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就他这么个傻人才捡回她这么大个福气。

　　那满不在乎的人生也因为她重新有了意义。

　　她爱钱，但钱不是她生命的全部；正如他不爱权力，但他必须通过权力为术士一族正名，即便在他们全族被灭了几百年之后。

　　这是他亏欠那满谷枯骨的，他必须为之。

　　终于做下了决定，他的心也跟着轻松许多。

　　忽然坐到她的对面，掰过她的脸，用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他发现自己真的很爱这个小女人。可惜她似乎并没有如此爱他，他轻声问她：“你是爱金子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对他突如其来的甜蜜，流火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口答道：“金子。”

　　步忍挑了挑眉，努着嘴又问：“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一想——我、还是……金子？”

　　“呃……你。”

　　步忍露出满意的笑容，流火抽空拨了拨金算盘随口答道：“因为你能给我挣金子，叫我如何不爱你？”“……”

　　他闷不吭声好久好久，待流火合上账本转过头望向他时才发现他的脸拉得老长，都快赶上堂里的驴子了。

　　“你生气了？”流火捣捣他，“哟，你还真生气了？”

　　他这么一个伟岸的男子居然还不如金子，能不生气吗？

　　她大方地摊开手，“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你答应同我成亲，我便不气了。”

　　吓！他口气倒不小，流火也不甘示弱，“可以啊，只要你像帝王迎娶王后般将我娶进门，我便嫁你。”

　　这个难度系数的嫁娶，她就不信他做得到！

　　“在我们成亲前，我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伯母？”也就是你娘亲啦！

　　“等你准备好如帝王大婚般的盛大仪式再说吧！”她把问题重新推了回去。不是不想见娘亲，只是她尚未整理好心情。

　　她的心……快了，应该……就快了。

　　他的手开始不规矩地游走于他喜欢的地方，嘴里含糊着：“我很快就会准备好的，很快……”





第109节：第十八话　香消玉殒(1)


　　第十八话　香消玉殒

　　从小到大，她总是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他的回眸。

　　而他的眼却始终盯着前方，忘了看一看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

　　现在他彻底闲了下来，既不做族长，也懒得入朝，他有空回过身看看后面……后面却空无一人。

　　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再也不会站在那里等着他。偌大的天地竟容不下她的魂魄，举头四望找不到属于她的一丝气息。

　　他甚至连个可以祭奠她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身躯还活在这世上，可他的红蔌不在了。

　　将脸埋在臂腕里，海日楞倚着窗棂独自啃噬着伤悲。

　　这一天，他失去的是亲人，这世间他唯一的、仅存的亲人。

　　海日楞觉得自己快疯了。

　　上天跟他开玩笑是不是？什么东西不好掉下来？凭空掉下个王上的曾祖母来。

　　他只是想确定红蔌的身体由另外一个人掌管得还不错，他可不想亲自照管红蔌的身体，尤其那里面住着御临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她被王上送来好几日了，他挑了间上等厢房供着她，吩咐下人好好伺候着，而他自己则找了离她最远的屋舍安顿下来。

　　眼不见，他的心就不会乱。

　　可是扰乱他心绪的显然不只是一个舞雩，这日半夜忽然有人闯入了自开草堂。卸下斗篷，他见到了久违的人。

　　“师父？”

　　在御临王加紧监视法师一族的今时今日，师父居然离开飞马山，来到了王朝的都城？莫不是为了他背叛族人一事？

　　海日楞四下看了看，并未见到执行刑法的长老。那师父此次前来是……

　　奥达仿佛看穿了海日楞的心思，一句话简单解释：“不用害怕，我是来找人的。”恭敬地摊开一卷画像，他将它摆放在桌案上，“画像里的人名曰‘惹衣’，你和我该称呼她为‘殿下’——她才是御临王朝的正主。”

　　画像里的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她怎会是御临王朝的正主？“那坐在大殿上的御临王是……”

　　“他根本不是什么御临帝之后。”最后那几个字从奥达的牙缝里咬了出来。

　　海日楞微微一怔，难懂师父话里话外的意思，“你说现在的御临王不是御临帝之后？”莫非王上的母后给王上的父皇戴了顶碧绿的小帽子？

　　“不仅他不是，他的父皇，他父皇的父皇都不是真正的御临帝之后。他们不过是窃取皇位的乱臣贼子罢了。”奥达恨恨地说道。

　　那种恨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早已溶入血液的仇恨。

　　“所谓的八神兽原本只不过是八只魔兽，它们是被真正的御临帝先祖召唤而出，成为守护御临王朝的神兽。那些自不量力的家伙以为窃取了帝国，神兽依旧会守护他们——呸！做梦！”

　　被神兽反噬其魄，便是窃国的下场。

　　海日楞静静地听着师父的愤怒，若换作从前或许他会有同样的情绪波动。可如今的他平静的心绪里揉不进任何其他，他从心底里将自己从法师一族驱逐出去。他只想知道，“师父，你打算找到这位惹衣姑娘，恢复御临帝正统吗？”

　　“正统本不容动摇，况且师叔已经找到了正主，只等时机成熟我法师一族将重新恢复帝国的荣耀和族人的光彩。”奥达越说越激动，细密的汗珠布满他的额头，他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权力之争中。

　　师父疯狂了，长老们疯狂了，法师全族人也全都疯狂了——海日楞依旧静静的，静静地待着。

　　“既然如此师父为何还要找寻这位正主？”

　　“前段时间师叔离开飞马山，正主殿下也跟着去了，我相信只要找到师叔必然能找回正主殿下。”总而言之，奥达是希望海日楞告诉他步忍落脚之处。

　　这倒不难，若步忍先生当真回到都城，最可能待的地方便是霸圣金堂。

　　可他并不打算将地点告之师父。

　　法师一族的事已和他无关，从师父决计拨离红蔌的魂魄，让她独自飘零那一刻起，他的心便被彻底从法师一族剥离出去了。




第110节：第十八话　香消玉殒(2)


　　他的沉默让奥达以为这徒儿在反复思量，奥达决计加大筹码，不信他不下马，“海日楞，这也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施舍般望着徒儿，“若这一次你还愿意回飞马山，我们依旧将你当成我族之人。如若不然，再见面我们便是仇敌。”

　　“是否还能回到飞马山，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吗？”海日楞冷笑道。

　　“海日楞……”

　　“告诉我红蔌的魂魄现在何处，我为你找出那所谓的正主殿下。”他直接道明交换条件，这样大家都来得简单。

　　没料到徒儿如此决绝，奥达惊愕地望着他久久，忽然……他笑开了。

　　“是我理解错了吗？不是我们驱逐了你，而是你背弃了我们。现在是不是请你回飞马山，你都不会再回去？”

　　“当初你有问过红蔌，她是否想以自己的意志活着吗？”只为了获得步忍的支持，红蔌活着的权利便被剥夺了。而今看来，步忍这个术士似乎并不打算全力为法师一族努力嘛！红蔌的牺牲难道只是为了证明她亲生父亲的残忍吗？

　　“法师一族世代为真正的御临帝效忠，当初彷韧无耻地夺去了御临帝的皇位，我法师一族也就此处处受到制约。夺回帝国，恢复御临帝正统是我法师一族的义务，也是唯一重振族荣的途径。”话锋一扬，奥达正义凛然地道，“牺牲红蔌又如何？多年以前，先任族长的女儿就为了复国大业嫁给彷韧这个窃国贼。只可惜这女人不争气，最终竟背叛族人。”

　　“是你们先出卖了我！”

　　那张始终苍白着的脸忽然显现在门外，她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像一缕数年前就该消失的冤魂。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奥达骇了一跳，他差点以为他见到的是自己的女儿，晃了晃脑袋恢复清醒的意识提醒他眼前这个有着红蔌面容的女子正是因他招魂归来的舞雩——几十年前法师一族送到彷韧身边的暗杀者。

　　“你怎么会在这里？”依照奥达当初的想法，她应该跟着步忍身边。

　　“在你看来，作为礼物，我应该待在步忍的身边是吗？”对奥达的心思，她倒是猜透了。

　　奥达理直气壮地指责她的不识好歹：“是我赋予了你第二次生命，否则你的魂魄早就不知飘去何方了。”

　　她冷笑道：“我倒情愿没有这第二次生命。”她毫不领情地白了奥达一眼，自顾自地挑了一处舒服的座椅靠着。

　　“你们从未尊重过我这个人，几十年前如此，几十年后还是重复着老毛病——为了达到你们想要的目的，便出卖我的人生，将我当成货物一般送进了宫。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为了你们的想法牺牲我自己的一生？刺杀了彷韧就能恢复你们想要的帝国？

　　“好吧！即便可以，我怎么办？有没有人想过谋杀丈夫的女人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不仅如此，你们还在我的身上下了毒咒，以一年为限，若我背叛法师一族，若我没能杀掉彷韧，我便得死——你们说是我的族人，却无一人为我着想。只有彷韧对我好，只有他……”

　　她迷离的眼神望向久远的过去，在那里有个男人曾用他的心温暖过她因族人出卖而冉冉升起的寂寥。

　　爱了就是爱了，没有理由，也找不到借口。

　　独自住在景秀宫的这段日子里她想了很多，人虽有些疯傻，心却彻底静了下来。那个叫流火的讨厌鬼并没有说错，是她从情感上先一步背弃了步忍，怎能要求几十年后她重回人间的时候步忍依然全心爱她？

　　就只因为她对他的依恋？

　　独自回到曾熟悉的地方，才发现周遭的一切全都变了，没人认识她，也没人在乎她。她唯一可以倚靠的就只有步忍，所以她揪住了这根仅存的稻草。就像几十年前她离开人间的那一刻，被族人抛弃，又不相信宫里任何人的她只能将那点骨血托付给步忍。

　　因为她知道他爱她，全身心地爱她，爱到了心甘情愿付出任何代价的地步。

　　她是自私的，一个毫无指望的人注定了要自私地活着。时日久了，步忍付出的一切便成了理所应当。

　　而他一旦抽回他花了她身上的心血，他便成了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第111节：第十八话　香消玉殒(3)


　　她刺向步忍的那一刀若是真刺中了他，倒也罢了，她知道他会失望，会伤心，但他们之间还有所挽留。可那一刀刺进了流火的身体里，就等于刺进了步忍的心窝。

　　那一刀是要了他的命啊！

　　他们之间再无挽回的可能，孤独成了此生唯一的主题。

　　见她兀自沉静在思绪中，奥达以为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略有悔意，他趁机抛出诱饵，“只要你找到师叔，飞马山仍旧为你敞开大门。”

　　舞雩掉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半晌方才吐出几个字：“你以为我还会想回到那个鬼地方吗？”阖上眼，她静静地养着神，以此拒绝再跟奥达说话。

　　“你……”

　　看来师父至今仍未发现，对他而言某些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在旁人眼中根本一文不值。未免师父的尊严继续沦陷，海日楞不得以只好亲自出面阻止他。

　　“我可以帮你找出步忍先生，但我有一个条件。”

　　奥达等着他开出条件。

　　“把红蔌的魂魄还给我。”

　　海日楞此条件一开，舞雩的眼闭得更紧了，却听奥达回说：“没有。”

　　“什么？”

　　“没有。”

　　“什么没有？”海日楞紧张地追问。

　　“红蔌的魂魄没有了。”他不耐烦地对徒儿解释，“她的魂魄彻底湮灭了，在施法的时候她拼命挣扎，她的魂魄被咒语打乱了，散得到处都是，再也拼不回去了。”奥达轻松地说着女儿最终的结局，却未发现有个人的身体在剧烈地颤动。

　　“出去。”

　　奥达以为自己听岔了，继续说着他的话：“现在可以告诉我师叔所在……”

　　“滚出我的自开草堂。”海日楞在发出呐喊的同时施展全身的法术将奥达丢出了他的地盘。

　　此生，他们再无瓜葛。

　　他仿佛看到了在红蔌生命的最后一刻，拼了命地挣扎，欲逃离她亲生父亲的魔掌，求得一线生机。他相信在那一刻，红蔌的心中一定呼唤着他的名字，她在等待他来救她。

　　可他却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耳边全是红蔌喊他的声音——不是现在，是小时候——他们一起嬉戏玩耍的时候，她喊他的声音。

　　海日楞……海日楞……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都回到脑中，且是那样的清晰可爱，一如他的红蔌。

　　她笑的嘴角，她蹙的眉，她皱皱的俏鼻全都冲进了他的心窝，他看到更多的是她等待的眼神。

　　他练习法术，她站在石洞外等着他；他学习成为一个族长，她站在圣坛外等着他；他入朝为官，她跟到自开草堂等着他。

　　从小到大，她总是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他的回眸。

　　而他的眼却始终盯着前方，忘了回头看一眼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

　　现在他彻底闲了下来，既不做族长，也懒得入朝，他有空回过身看看后面……后面却空无一人。

　　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再也不会站在那里等着他。偌大的天地竟容不下她的魂魄，举头四望找不到属于她的一丝气息。

　　他甚至连个可以祭奠她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身躯还活在这世上，可他的红蔌不在了。

　　将脸埋在臂腕里，海日楞倚着窗棂独自啃噬着伤悲。

　　这一天，他失去的是亲人，这世间他唯一的、仅存的亲人。

　　舞雩走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的痛自身体里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房舍，自开草堂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悲伤里。

　　“跟我来。”

　　她一把拉着他往外去，海日楞没有力气跟她计较，直想将她甩开，“你干什么？”

　　“跟我来！”魂魄在世间漂泊了六十多年，她的执着有时候来得吓人。

　　握着裙角，她拉着他飞快地奔跑在自开草堂里，本该古稀之年的她赫然间回到了孩提时分。如今回想起来，快乐的、没有烦恼的日子真的少得可怜，还全都聚集在她尚且年幼的时光。

　　此时脑袋空空的海日楞不知所谓，只能甩开双腿跟着她跑。绕着自开草堂跑了一大圈，她终于停在了林子里。

　　愣愣地站在那里，海日楞惊呆了。眼前有一眼穴，周遭被红艳艳的花儿覆着，光滑的墓碑上清晰地刻着两个字——红蔌。




第112节：第十八话　香消玉殒(4)


　　“我为她选了这处地儿。”

　　因为没有她的衣衫，无法设衣冠冢，舞雩只得剪下了自己大半的发埋进了冢里，那是她的发，更是红蔌的，埋发如埋人，这个装着发的墓就全当是她的穴吧！

　　舞雩蹲下身子将刚栽上的花草再拾掇拾掇，嘴里嘀咕着：“我想她会喜欢这处地方的，因为离你近嘛！”

　　盯着墓碑上的那两个字久久，海日楞忽然往后退去，退到他自认为看不清那两个字的位置，他开始咆哮：“为什么要给她设墓立碑？谁说她死了？她没死！”

　　“只是魂魄散了。”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继续专心地拾掇着那些花草。

　　海日楞顽固地嚷着：“红蔌没死！她没死——”

　　她忽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眸说道：“这具身体还活着，只是……”

　　她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他尴尬地想抽回，她硬是将他的掌心压在自己怦怦跳的心上，“这具身子是红蔌的，我剪下埋进冢里的发是红蔌的，连这心跳都是红蔌的，可我——是红蔌吗？”

　　望着他，她毫无避讳。她的坦白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残酷，残酷得他无法逃避。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逼我？”

　　“我失败的人生告诉我：面对现实总比逃避来得强一些。”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向来自私的她是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更不会为一个已不存在的人去安慰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折逼他面对现实？

　　许是借住了别人的躯体总要给些回报，许是他们的遭遇与她和步忍的两小无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许是……那晚在景秀宫中他肩膀的温度依旧残留在她的脸颊上。

　　“如果你觉得我是，像抱红蔌那样抱着我。”

　　她在逼他面对现实，海日楞无声地走上前，双臂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紧紧的，像是要将她勒在怀中。她剪短的发搔弄着他的面庞，惹下两行清泪，滚烫地滑过他的脸，连同他的心一起烫着了。

　　默默地闭上双眼，背对着那埋藏着“红蔌”的墓穴，她沉声对他说：“红蔌走了，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你。”

　　这日子想发疯的绝不只是海日楞一个，幼微就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她找了筌筌本想和她谈大婚一事，筌筌却笑眯眯地向她讨要恭喜，当她看不出她的笑有多假吗？

　　她找到汝嫣寻想办法，他却自始至终闷不吭声地坐在屋顶上，结果只是累了她的脖子一整天酸痛得要命，她怀疑自己的脑袋会不会自那上面掉下来。

　　她想找海日楞商量，那家伙却跟不知是红蔌还是舞雩的姑娘一起去自开草堂屋后的林子里种花去了。

　　现在谁能告诉她，还能做些什么？

　　一股闷气冲上胸口，她想也不想直接冲进了一个她最不该去的地方——皇宫。

　　御临王不知道今天的太阳是不是升错了地方，还是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幼微望着他的眼神是……那样那样的？

　　好像他不是御临王，而是她的小厮，惹她不高兴的奴才。

　　“找本王有事吗？”

　　“把石头还我。”

　　见着他，幼微索性连礼都不行了，直接伸出手要东西。

　　御临王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突如其来的口气说愣住了，直觉反问：“什么石头？”

　　“我七岁，你六岁那年，你见我手里拿的石头很漂亮，非要了去。你当时说只要我肯把石头送给你，等你以后当了御临帝你会答应我任何要求。”

　　她说得理直气壮，他听着哭笑不得。这个向来对他毕恭毕敬，绝口不提儿时，绝对不拉关系的幼微今天怎么想出这么一招来？

　　够绝的！

　　御临王插着手等着她的嘴里还能跑出什么奇怪的下文来。

　　“现在，要么你还我那块石头；要么，你履行承诺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他还那块石头？不是吧！

　　他早八百年就不知把那石头丢哪儿去了，他压根不记得那石头长什么模样。

　　“你希望我答应你什么要求？”都说承诺不能乱给，即使处于儿时，说话也得小心，做人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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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节：第十八话　香消玉殒(5)


　　“撤消旨意，不选筌筌为后——你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事，不为难你吧！”

　　瞧她话说得多轻松，的确是他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事——不为难？还真是不太为难他呢！

　　人家说得有理有据，没办法，他只能抬出王上的架子来，“本王选后，幼微大人好像逾越了吧！”

　　“那就还我石头——王上身为御临王，君临天下，说话总要算数吧！”你要抬王上的架子，行！我亲自把你搁那上头，身为王上还能赖臣子的账不成？

　　赖不了，我就耍威风震住你。

　　御临王端着君主的威严劲，“旁的事本王都可答应你，大婚一事已公告天下，容不得你胡来。”

　　赖完了，我就闪。

　　“来人，送幼微大人回府。”

　　一旁的侍官接到王令，赶紧上前请幼微离开。她见无计可施，不得以只好顺着侍官向大殿外走去。可是越走她那口气越往上涌，走了没两步，那口郁结之气终究沉不住了。

　　她调转脚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御临王面前，抄起书案上的文卷就往他脑袋上砸。

　　“跟我摆架子！你不仅赖我的账，还在我面前装王上！你以为你是个王，我就怕你了？小时候哪次在外面玩，不是我护着你。你要这个要那个，我都让着你。现在岁数大了，长能耐了，是不是？你当上王，就把我当奴才看了，是不是？我要你赖我账！我要你说话不算数！我要你给我摆脸色！我要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要你……”

　　她每说一句，手上的书卷就重重地砸在他头上一次。御临王被她突来的凶悍吓傻了，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忘了躲也忘了挡，就这么给她一下下打得眼冒金星。一旁的侍官赶忙上前拉住幼微，可她怒气引发的暴力谁都挡不住。

　　直到她怒火稍稍平息，准确说是打累了……

　　甩着酸痛的胳膊，幼微一屁股坐在书案下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起刚刚疯狂的举动，她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有的只是两个字——

　　好爽。

　　自从她入朝为官，日日俯首听着皇位上的那个人对她颐指气使。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重申：坐在那上头的人不再是儿时的玩伴小随，而是她的主子、她的王上、她的御临王。

　　可每提醒自己一次，那份不爽就埋在心头多一分。日积月累，终于等到了爆发的今时今日。

　　后悔吗？

　　后悔！

　　后悔刚才没选一卷用竹签编制的古本，那玩意打起来光听声就啪啪作声，更是过瘾。

　　惊魂未定的御临王揉揉自己有些肿的脑门，在侍官叫来护宫侍卫之前将他们都遣退了。俯视着坐在石阶上的幼微，他盯着她久久，好似他们头遭相见。

　　“你不怕本王杀了你？”

　　“怕！”谁不怕死，她又不是生无可恋了，“可是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打爆你的头。”积怨太深的结果。

　　“那你之前为什么克尽职守，对本王毕恭毕敬，对王朝尽忠职守？”这样总是低着头说话太累，他给自己挪个位置——她屁股底下的石阶看上去颇为凉爽，可以一坐。

　　幼微白了一眼那个凑到她跟前的小子，“你是明知故问吗？谁都知道我这官是为了我哥做的。我只想有朝一日他得以恢复健康，重回朝中。若他脱离王朝太久，再回来势必会与朝野上下格格不入，所以我替他占着这个位置，每日下了朝将朝上的大事小情都告诉他。现在哥都不在了，我还眷恋这个官位做什么？”她没好气地瞪着他，“我说小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贤妻良母——被唤做“小随”的御临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小时候他们四个常常聚在一起畅谈梦想，小寻子的梦想是做本朝第一武将；幼微姐的梦想是做个贤德的夫人，讨得全家上下的欢心；筌筌的梦想永远只有那一个——做小寻子的亲亲老婆；而他的梦想……他的梦想……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梦想——游历天下，用手中的笔写尽天下美景。

　　现在想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好可笑，现在想想小时候的梦想——他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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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节：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1)


　　毕竟能过那么简单又快乐的日子是多么难得的事啊！

　　“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你们叫我‘小随’，而不是‘王上’。”他托着腮帮子不忘强调，“只是有时候。”

　　能有个“有时候”幼微就很满意，歪着脑袋她像小时候一样点着他的肩膀，那时作为孩子王的她有资格指挥他、筌筌，还有那个永远不服她的小寻子。

　　“就今天、就现在——别用‘王上’称呼自己，我只当你是‘小随’。”

　　他苦笑着摇摇头，“筌筌倒是常‘小随’、‘小随’地叫着。”

　　“这不会是你娶筌筌的原因吧？就因为她常常不把你当‘王上’，还当你是从前的那个‘小随’？”幼微猜测着——他，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就懂得深藏不露，玩尽权术把戏的王上也有孤单感伤的时候啊！

　　横看竖看，她都不觉得筌筌是合适的王后人选，当小随的玩伴倒是她擅长的事。

　　“有件事忘了对你说，”小随苦歪歪地笑望着她，“不是我选择了筌筌。”

　　“呃？”

　　“是人家指明要嫁给我。”

　　就这他还委屈？找什么借口呢！幼微大喝一声，“那你就不知道拒绝吗？”

　　“不准拒绝——筌筌就是这么说的。”

　　他撇撇嘴，一副他也很无奈的模样，让幼微看着就生气，“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筌筌不愿嫁给你，你就取消大婚？”

　　她当大婚是他们小时候玩过家家，一会儿他娶筌筌，一会儿筌筌嫁给小寻子吧！

　　他犹豫的眼神让幼微看着极不耐烦，手一伸，她使出绝招，“不答应就还石头。”

　　她还惦记着那块石头呢！他倒要问问：“小时候我到底拿了你什么石头？”容她惦记到如今？

　　幼微无法置信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好半晌，她才提起气大声告诉他：“那是一块雕刻成龙的石头——你……你你你你不会忘记了吧？”

　　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

　　被新任王后吓坏了的宫女、侍官跪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嘴里还口口声声喊着：“奴才们错了，奴才们惹主子不高兴了，奴才们罪该万死。”

　　刚刚请了半天，他们仍是跪着，也不知浪费了她多少精力，她得赚回来。她冲跪在地下的那班人招招手，无比温柔地开了口：“你们想让我高兴，是不是？”

　　她的眼神充满算计，步忍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只听流火小姐说道：“每人一两金子送我当大婚贺礼，我一定会很高兴。”

　　“别挂在房顶上了，再挂也只能成鱼干，解决不了问题的。”

　　幼微冲着房上的汝嫣寻叫了几声，还不见他乖乖回到地面，她只好蹿上去生拉硬拽了，“下来！下来，你小子给我下来。”

　　“你别管我。”他甩开她的手，孩子气地大叫着。

　　幼微受不了地直翻白眼，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这小子还跟十年前一样头脑乱七八糟的，总是凭着一股气横冲直撞，也不知停下来歇歇。

　　“你再站得高一点，再嚷大声一点，最好让整个都城的人都知道你因为王上大婚的事在生气。”

　　汝嫣寻直挺挺地站在房顶上扯开嗓子跟幼微吵：“现在是三个圈要成为王后了，你懂不懂？你也不想想她那个人若是进了宫里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若是王上很爱她，那结果自然就不同了。”幼微叉腰望着他。

　　“你在做梦！”汝嫣寻笑她幼稚，“御临随那个人除了王朝江山，谁都不爱——你做了他几年的臣子，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他掰着指头把三个圈去当王后的不利算给她听，“且不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单就御临随那阴晴难料的脾气就令人够戗。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什么情绪都隐藏在那看似敦厚的笑容底下，跟这样的人做夫妻不烦死也累死了。”

　　小时候的小随只是有一点烦人，还没现在这么累人啊！

　　汝嫣寻叹了口气接着比划，“还有还有，法师一族与王朝的斗争日趋白日化。战争一起，御临随的心情必然不好，王后得跟着操心烦神吧！万一王朝一方败了，你有没有想过三个圈会落得何种悲惨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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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节：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2)


　　他那眼神仿佛筌筌立时三刻就成为亡国的王后，看着叫人好不心酸。

　　眨眨眼睛，幼微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否则跟他一起疯下去，她也拿不定主意了，“甭管怎么说，现在大婚之事已定，你就是日日夜夜把自己悬在房顶上也没用。”

　　“你有办法？”他不屑地睇着她。

　　又来了！又来了！就是这种眼神！小时候他常常用这种挑衅的眼神望着她，他是男她是女，他们之间有什么好比的？

　　细细回想起来，这眼神她倒也有几年不曾见过。

　　“你不再自责了？”

　　“呃？”忽然之间换了个话题，汝嫣寻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打我哥瘫痪以来，你就没再直视过我的眼睛，也没再用这种眼神瞪着我。我知道，你自责。”

　　这个话题上回好像他们谈过，现在能不能不谈？汝嫣寻摸摸鼻子，偏过脸去，做四下查看状。

　　现在提起这些并不是为了解决他们之间老掉牙的纠葛，幼微是希望她的朋友能过得好些，起码要比她幸福。在过去的十年里，她的精力和心思都给了那个卧床不起的哥哥，没有关心过那些一直给她爱的朋友，现在是轮到她付出的时候了。

　　“小寻子，你有没有想过正是这种自责的情绪让你闭起了眼睛，十年来都没有正视过筌筌的感情。”

　　他闷不吭声地站在原地，望着被自己用锤子砸开的那面墙，一言不发地愣着神。

　　“是筌筌自己请求王上选她为后的。”她不是时机地又在他胸口砸上一记重拳，“她的绝望，你看到了吗？”

　　汝嫣寻赫然想起了那个有关熊哥哥和兔子妹妹的笑话，笑话或许并不新鲜，可是经过她那张小嘴叭叭地一说，大伙总是乐不可支。

　　而这一次，那个有关熊哥哥、兔子妹妹的笑话，他却再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是含着泪笑着说出来的啊！

　　这十年……

　　或许他真的错过三个圈的十年。

　　掀起衣袍，他翻身过墙。

　　他总是这样没头脑，幼微跟在后面喊：“你干吗去？”

　　“抢亲。”

　　抢亲？幼微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他不会打算抢走王上的新娘吧！

　　这还了得？

　　她飞身欲追回他，忽然想起她和小随商量后的决定——那个……抢就抢吧！反正效果跟他们原本设定的计策也差不多。

　　“抢劫！”

　　有劫匪这么英勇吗？大咧咧地站在人家地盘上，口口声声喊着抢劫。

　　元家主事的元老爷子吹着两撇胡子瞪着眼前人，“敢问英雄入我元家打算抢什么？劫什么？”

　　“抢人劫色。”

　　应该这么说吧？劫匪大人忍不住伸出手来挠挠脸颊，这么热的天还得蒙着一块黑布，汗水浸着布粘在脸上，难受得他想将整张脸皮都扯下来。

　　他决定速战速决，以免留下后患，“三个圈在哪儿？”

　　“啊？”元家老爷子不明所以地望着劫匪——三个圈？记忆中只有一个没礼貌的小子这么称呼他的宝贝孙女。

　　疑似暴露了身份，劫匪大人赶紧改口：“我是说元筌筌——你小孙女人在何处？”

　　元家老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劫匪来抢人的，我怎能告诉你我孙女所在？”

　　“你不说？你不说……”劫匪大人想着该怎样威胁他，有了！“你不说我就把你胡子拔光。”从劫匪大人的爹那里，他得知元家老爷最爱的就是他鼻子下面那两撇小胡子。

　　果不其然，元家老爷赶紧捂住自己珍贵的小胡子，伸手指向内堂，“待嫁前夜，小女自然在她的闺房之中。”

　　“你骗我！”劫匪大人指着元家老爷的鼻子大叫，“我去看过了，她根本不在闺房内。”他像受骗的孩子哇哇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元家老爷不服气地拿扇子去敲他的脑门，“老爷我一大把年纪了，还骗你个小子？”好讲不好听。

　　“她真不在。”劫匪大人因为抢劫对象的失踪而急得跳脚。

　　元家老爷深感事情不妙，疾步赶往孙女儿的闺房。推门一瞧，哪里还能见到人影？只有狸狸窝在主人的床上，瞪着滴溜溜的狗眼打量着他们。老爷子一面派家丁四下寻找，一面命丫鬟打开女孩儿家的衣柜、首饰盒，东西都完好地摆在那里，只是它们的主人不见了。




第116节：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3)


　　在他们遍寻不见元筌筌之际，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一张短笺，上面印着无数个杂乱无章的鞋印，显示它已无数次地遭人踩、任人跺。那残破不堪的纸写着几个依稀可辨的字——

　　欲寻回王后，御临王需将千两黄金埋入南门地下。

　　步忍

　　元家老爷不禁赞叹：“瞧瞧！瞧瞧！人家这才是英雄好汉所为，不仅未蒙面，还索性留下真实姓名。”“我说元爷爷，你是希望我下回出任劫匪的时候，别蒙面是吗？”

　　劫匪大人一把拉下那块讨厌的黑布，瞪眼瞧着那有着两撇小胡子的老人家。

　　“我是建议你下回如果要蒙面最好蒙得彻底些，别只蒙个鼻子还露出两个鼻孔，好歹把嘴给捂上。”蒙个鼻梁就叫劫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鼻梁被人打断了呢！

　　谁有工夫跟他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汝嫣寻现在最想知道三个圈的情况，“步忍为什么要带走三个圈？”

　　元家老爷没好气地拍着那张短笺，“他不是说了吗？要王上的千两黄金。”笨哦！简直跟他爹一样的笨。

　　“就为了千两黄金？”以汝嫣寻对步忍的认识，若他想要黄金，多的是办法可以拿到手，更别说只要千两了。

　　说话间从汝嫣寻的袖口里忽然掉出一张纸条来，他摊开来一看，那上面赫然写着：我应你的事做了，有空带你二娘往霸圣金堂转转。

　　没有落款，可汝嫣寻知道这是谁写的纸条，跟那张绑架三个圈的人留下的短笺字迹相同，连说话的口气都差不多。

　　只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步忍那家伙到底是何时、如何把这张字条塞进他袖子里的？！

　　还有一件大事，他也想不明白——

　　那个三个圈被步忍给藏哪儿去了？

　　“你你你你拉着我做什么？”

　　流火快气疯了，今儿个王上大婚，举过欢庆。在这美好的时刻，王朝子民总要想些方式普天同庆。

　　或是上酒楼吃顿好的；还是借着王上大婚的喜庆劲给自己和家人做身新衣；或是给家里老小买些零嘴、逗乐子的小玩意；再或是举家出游，同享盛世。

　　无论是何种消遣方式，她的霸圣金堂总能赚到天下子民的钱。

　　换言之，霸圣金堂下属的各个堂口关系天下生计，只要你活着，就脱不开霸圣金堂，就必须给流火小姐送金子。

　　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步忍这个不赚钱还赔钱的祸害居然把她从店铺里拽了出来。

　　“你想干吗？”她用吃人的眼神警告他：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就咬死你这个破坏我收钱乐趣的家伙。

　　“我不想干吗。”他说得一派云淡风轻，“我就想跟你成个亲，咱把该办的事办办，该走的形势走走。”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买了你几棵青菜一直没付钱，真是过意不去啊！今儿个有空我拿几个御临币把积了多日的账给结了。

　　流火像发现魔兽一般盯着他，盯得她的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砸到她的脚了，“你说成亲就成亲？一点准备都没有！大红花轿呢？装扮一新的喜堂呢？媒人、乐人、仆人呢？还有……”

　　“听你这样一说好像很麻烦的样子。”他努着嘴望着她。

　　他活了七八十岁至今也不曾成过亲，哪里知道娶个老婆进门这么烦心劳力。

　　瞧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懒样，流火掉头就走，嘴里还咕哝着：“是麻烦！是很麻烦！所以你别娶我啊！就算你准备好一切，说不定我还懒得嫁你呢！”她还拿上乔了。

　　“麻烦归麻烦，可有人帮我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干吗不成亲？”

　　步忍拖着她的手往前走，不想给流火小姐一个用力甩掉了，“我才不要跟你成亲呢！”她正色道。

　　其实，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里一直生怕像娘亲一样终身遭人误。

　　知道她心中有疑惑，步忍索性抛出偌大的诱饵，不信她不上钩。

　　“别人准备了上千两金子当礼金，你确定你不成亲？”

　　“上千两金子？”流火眼冒金星，可是冷静下来她依旧心里虚虚的，再换个借口搪塞，“我说过，除非是王上大婚的规格，否则——我、不、嫁！”




第117节：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4)


　　她知道他能耐大，可不相信他连这个都能办到。

　　“这可是你说的。”步忍跟她当面对质，“只要我按照王上大婚的规格娶你过门，你就嫁。”

　　不等她开口，他念念法术召唤出一只壮硕的魔兽，抄起她就往皇宫方向走去。

　　不就是王上大婚的规格嘛！

　　他全都备齐全了，只等她这位新娘。

　　“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成亲仪式？”

　　流火瞪着周遭川流不息的宫女、侍官，调转视线无法置信地望向步忍，“今天是王上大婚好不好？不是我们俩成亲，为什么我坐在这里穿着这身王后才穿的喜服？你是打算让御临王娶我为后吗？”

　　步忍拉拉好不容易脱下来的黑袍，忍不住向她卖弄，“我穿红色的衣裳怎么样？是不是比穿黑袍精神些？”

　　她毫不客气地回他两个字：“很蠢。”他穿着大红的喜服看上去是有点蠢啦！

　　他不在意地摆摆头，“反正人一辈子总要蠢这么一回——成亲嘛！把自己的一生交到一个女人手上，本身就是一件挺蠢的事情。”

　　“我没让你犯这种蠢。”

　　她双手抱怀凉凉地看着他，时不时地还得转过头去跟那些正在为她整理妆容的宫女辩解个几句：“我说了我不是王上将要娶的王后，你们怎么就是不信？”老往她头上插这个、戴那个，她脖子上顶的是她自个儿的脑袋，又不是花瓶。

　　她们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似的，自顾自地忙活着，将那些唯有王后才有资格佩戴的凤冠、金钗、玉簪一股脑地插进她的发髻里，直到再也找不到可以插头簪的地方。

　　原本脑子就乱乱的流火被这些沉重的首饰压得脑子更混了，她现在只想尽快尽可能地搞清楚状况。

　　“出去！你们全都给我出去。”抬起手来，她毫不客气地将一帮子伺候她的宫女、侍官全都给轰了出去。

　　大伙不知何处得罪了即将成为王后的新主，一个个害怕地全都跪在地上，“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我没怒。”要怒也不是对这帮人发怒，流火烦躁地瞪着那个笑嘻嘻袖手旁观的祸害。

　　算了，先平复这些人的恐惧再说——她在霸圣金堂是霸道惯了的，却不习惯外面的人把她当成老虎畏惧着。她又是扶这个，又是搀那个，折腾了好半天，没一个敢起身的。

　　有这个工夫，她的霸圣金堂能赚进好大一笔金子了。

　　“你们爱跪就跪着吧！”她哗啦一声将一大群人关在大殿门外，调转头找那个肇事者算总账，“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说除非有个大婚仪式给你，否则决计不嫁。”他无辜地看着她，好像这一切全都是她的错。

　　流火烦躁地揉揉太阳穴，那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我说是类似于大婚的仪式，可没说让你把我当王后娶过门。”

　　“你在我心目中就是王后。”

　　遁去笑容，他的脸上写满认真。

　　他们就这样静默地对视着对方久久，她的怒气在他坚定的眼神中慢慢消弭。

　　那股气松了，她整个人也跟着泄了气地坐在梳妆台前，“我还没准备好。”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害怕比她想象中来得容易些。

　　“你怕有一天我会像你爹卖了你娘那样……把你给卖了？”他凉凉地道出她的心思。

　　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

　　“不只是害怕你，也害怕我自己。”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只知道赚钱，疯狂地赚钱，并且从中获得快乐。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跟我爹一样疯狂，只不过他是疯狂地花钱，而我是疯狂地赚钱。我甚至在想，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长了，有一天别人愿意用一笔庞大的财富跟我交换你，我……会不会把你给卖了？就像我爹卖掉我娘一样。”

　　“你成天都在想什么呢？”他的大掌毫不客气地拍上她的脑袋，“我是什么人？能随随便便就被你给卖了吗？如果赚钱能让你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我就帮你赚钱。但是我相信，我的存在很快就会让你发现新的快乐。总有一天，你会觉得爱我，被我爱比赚钱更让你快乐——我有这个自信。”握着她的手，他沉声请求，“成为我的妻吧，流火小姐！”




第118节：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5)


　　是大殿外喧嚣的锣鼓声让人迷醉，还是穿着喜服的他让她忍不住心动，在他执着的眼神里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好吧！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是指让御临王把他的大婚让给你。”

　　“用你的话说，合适的交易都能做。”他眨了眨眼，卖弄着他的秘密。

　　流火对他所谓的交易更感兴趣，“你用什么换来了这场大婚仪式。”

　　“我答应御临随不做墙头草，哪里也不倒——你觉得这场交易怎么样？”他自认为这场交易做得划算极了，基本上是毫不付出，全然赚到。

　　流火不敢苟同地直摇头，“只怕到时候由不得你保持中立。”就算御临王对他不再寄予期望，他帮飞马山的法师一族找回了惹衣，他们能轻易饶了他？“再怎么说你也是奥达的师叔。”

　　“当年那个身为法师的步忍被他们丢进了山谷里，现在的步忍是术士——奥达忘了，我记着就成。”这个简单，他不在意地把它丢到一旁。

　　好吧！就算他对飞马山那帮人够狠心，她的霸圣金堂还养着一个令她万般头疼的家伙，“那……惹衣那个饭桶你怎么解决？”

　　“她？我早就交给青灯了，是青灯找到她的，自然得由青灯负责她的将来。”

　　他一推三六五，把懒人个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管得太多只会累了自己。当年要不是他勤快地揽下舞雩临终前丢下的责任，也不会跟御临王朝的三代帝王纠缠了六十余年——现在光是想想都累。还要他再接着辅助御临正统的后人，歇了吧！

　　“而且，我不认为惹衣对继承大统有兴趣。”他倒觉得惹衣那小丫头对和尚的兴趣几乎等同于她对吃饭的热衷度。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那帮跪着赎罪的宫女、侍官都顶不住了。想着大婚的吉时将近，王后尚未准备好，他们急得眼泪直掉，一声声喊着：“请王后疼惜奴才，请王后着妆大婚，请王后……”

　　流火几乎都把他们给忘记了，睇了一眼步忍她需要搞清楚，“我这个王后到底是嫁给你还是嫁给御临随那小子？”

　　“当然是我。”要不他这交易做得就彻底蚀本了，亏得连夫人都赔上了。

　　“你同我成亲，当着来参加大婚的那些臣子的面？”她两眼努力瞪着他，“你当他们不认识御临王是吧？”

　　步忍歪着嘴笑看着她，“依照御临王朝的传统，王上大婚是隔着一种特制的黄帘单独进行的。你可以看到帘外的人，帘外的人却看不见你。”在暗天阁待了整整一甲子，他研究出有关御临王朝的东西多了去了。

　　“现在，”他拉开殿门，示意她看看门外跪了一地的人，“你可以让他们起来了吧！”

　　流火不耐烦地挥挥手，“起来，都起来吧！”

　　被新任王后吓坏了的宫女、侍官跪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嘴里还口口声声喊着：“奴才们错了，奴才们惹主子不高兴了，奴才们罪该万死。”

　　刚刚请了半天，他们仍是跪着，也不知浪费了她多少精力，她得赚回来。她冲跪在地下的那班人招招手，无比温柔地开了口：“你们想让我高兴，是不是？”

　　她的眼神充满算计，步忍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只听流火小姐说道：“每人一两金子送我当大婚贺礼，我一定会很高兴。”

　　正如步忍所说，举行大婚仪式时有块巨大的黄帘将他们与诸位臣子隔了开来。她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人，可他们却无法一览她的容貌。

　　在前来参拜新后的人中，流火见到了她一直想见却又怕见的人——汝嫣寻的二娘，她的亲娘。

　　她怔怔地望着娘亲温婉的脸庞，眼神痴迷。上回在汝嫣府未及细看，这一次仔细打量着娘亲，她忽然发现娘亲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眼角闪亮的光芒却显示着她所拥有的幸福。

　　步忍说得对，无论怎样，身为女儿，她总希望娘亲幸福，那是她本该拥有的。

　　她的思绪任意放飞到儿时，却听主持大婚的侍官喊道：“拜高堂——”

　　她直直地站在那里，忽然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她的。紧紧的，将她的小手包裹在他的掌心里。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对着她娘亲站立的方向直直地跪拜下去。




第119节：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6)


　　流火忽然眼前一热，跟着他双膝及地，冲着那个看不见她的娘亲重重地磕了头。

　　她十四岁以后余下的人生是娘亲卖了自己交换给她的；她和步忍日后幸福的生活是娘亲送给她的。

　　黄帘外的女人似心有感应，冲着殿上颔首一笑。那一刻，流火觉得她与娘亲的目光相遇了，心也再度合到了一起。

　　与寻常皇宫家宴不同，今天的大殿里除了平日上朝的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还多了御临王亲自邀请的客人——比如青灯，还有永远跟在他身后的小拖油瓶——惹衣。

　　望着装点华美的宫殿，想想不久前自己还只是花楼的一名浆洗工，惹衣只觉身在梦境。既然是梦，就可以梦得更美一点。

　　偏过头望向身旁的青灯，她只觉得美梦一直在延续。

　　“你娶我好不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她昂着头重申：“你娶我，不好吗？”

　　“咳咳咳——”青灯一阵咳嗽，差点没把昨夜喝的水给咳出来。不小心瞄到她期盼的眼神，他意识到总得给她个交代才好，哪怕是敷衍呢！

　　“那个……你还太小了，不适宜成亲。”

　　“谁说我太小？”惹衣一副“你少糊弄我”的表情，她掰着指头数给他听，“花楼里的妙姐姐、灵姐姐全都在我这么大的时候被人买去的。妈妈说她们有福气，她们这一去是去嫁人的。”

　　青灯望着她羡慕的眼神，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抽痛。如果她不是御临正统，如果他不是及时地找到她，现在的她也被卖到哪户人家，给某个老不死的家伙做不知哪一房的小老婆，说不定连个小老婆都算不上。

　　幸好！幸好他找到了她，幸好此刻的她并没有嫁人，幸好她就站在他的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认真地告诉她：“惹衣，你说的那是花楼。”

　　“不是花楼你就不能娶我了吗？”她很认真地强调，固执地说道，“那我情愿回花楼。”反正当年将她从一名浆洗娘领进花楼厢房的人就是他，算起来她早已经是他的人了。

　　这怎么说着说着，她居然打算回花楼？他赶紧摇着头保证：“这不是花楼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还越说越来劲了。

　　“是……”他搜肠刮肚找借口，有个现成的摆在这里，“你是目前找到的御临正主唯一的血脉，你是要继承大统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嫁人？尤其是嫁给我这么一个和尚。”

　　“那我不要继承什么大统了。”她只要不用浆洗衣裳，外加吃饱肚子就行了。什么御临王朝，什么继承大统，她通通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

　　望着她的坚持，和尚感到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上仿佛顶了千斤万斤的担子，重得他的脖子都快断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还是赶紧收起来，再说下去，万一她当真不理会复国大业，飞马山那帮成群结队的法师还不一人吐口唾沫淹死他。

　　要告诉她真相吗？

　　青灯望着她执着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她锅里的面片汤，一旦到手就舍不得丢下了。

　　她对食物有多执着，他再了解不过。但凡能塞进肚子里的东西，她绝不会放过。

　　阖上眼，他心中的佛祖对他说——告诉她真相吧！

　　“我不能娶你，惹衣——我不能！”

　　在她无法理解的眼神中他背过身去，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告诉她：“因为……我不是人。”

　　皇宫里御临王大婚仪式正在举行，既然是大婚必然有王后。遍寻不着三个圈的汝嫣寻不禁在想，步忍不会是在耍他吧？

　　估摸着大婚仪式即将结束，他决定回府去等爹和二娘，或许他们见到了王后。问问他们王后是不是三个圈不就结了嘛！

　　他疾步往家赶，一不小心瞄到月亮之下，他家的屋顶之上端坐着一抹人影。

　　谁这么大胆？居然坐在他家的屋顶上，莫不是梁上君子吧！

　　以他多年练就出的上房本领，他随随便便就蹿了上去。定睛一看——上天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他遍寻不着的人居然就坐在他家屋顶上。




第120节：第十九话　王上大婚(7)


　　有点生气，气她让他找了这么久，气她要求御临随那小子娶她——不是有点生气，是很生气，很生很生气！

　　“王后没去参加大婚仪式吗？”因为生气，连他说出的话都是酸不溜丢的。

　　白了他一眼，元筌筌兀自陷入沉思，她已经这样沉思了好几个时辰了。

　　没等到他想要的回答，他有点郁闷。身边的人理都不理他，他更是郁闷到了极点。凑到她跟前，用力扯扯她的衣袖，他不耻下问：“我说三个圈，你到底怎么想？真的要嫁给御临随那小子吗？”

　　“你真的不肯娶我吗？”她恶狠狠地瞪回去。

　　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个人有脾气吗？等了他十年，他以为她的喜欢永远只停留在儿时单纯的玩伴关系上吗？

　　“我就搞不懂了，我天天粘在你身旁，你嫌我烦。我要嫁进王宫当王后，你又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你到底想怎样？”元筌筌将她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全都还给他，“我总要嫁人，你也会有娶妻的一天。即使不是幼微姐，总有一天你的身边会多出另一个女人。即使不是小随，总有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丈夫，我们该怎么办？”

　　见他闷不吭声，她继续抒发郁结：“你没想过是不是？你那个脑袋瓜子里面整天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是不是？”

　　她居然说他脑袋瓜子空空的？他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中，公认最没脑袋的人一直是她，不是吗？

　　算了，不跟她生气了，这些年一直是他说她听，现在被她说个两次就当扯平。

　　“喂，三个圈，说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不听。”以为一个笑话就能摆平她的怒火？门都没有。

　　他凑上去不住地讨好卖乖，“这也是一个熊哥哥和兔子妹妹的故事，我保准你听了高兴。”

　　“不听不听！”她捂着耳朵拼命摇头。

　　谁还管她的意愿？他径自说起来：“兔子妹妹和熊哥哥是一对邻居，兔子妹妹很爱吃熊哥哥种的萝卜，总是找熊哥哥讨来吃。有一天，兔子妹妹又问熊哥哥要萝卜，她说：‘熊哥哥，熊哥哥，给我点萝卜好不好？’

　　“熊哥哥很小气地说：‘没有了，没有了，我也没有萝卜了。’

　　“第二天兔子妹妹又翻过墙头到了熊哥哥的院子里问道：‘熊哥哥，熊哥哥，给我点萝卜好不好？’

　　“熊哥哥不耐烦地说：‘都跟你说了，我没有萝卜，你要是再来，我就把你耳朵剪掉。’

　　“第三天兔子妹妹爬屋顶进了熊哥哥的院子问道：‘熊哥哥，熊哥哥，你有没有剪刀？“熊哥哥心里觉得纳闷，她怎么再也不问他要萝卜了，于是说道：‘我没有剪刀。’

　　“兔子妹妹笑嘻嘻地伸出手来：‘那……给我点萝卜吧！’熊哥哥一听，立马晕厥过去。”

　　他的手硬拉下她捂着耳朵的双手，近处望着她的侧脸，他忽然觉得她很美。不再是小丫头的漂亮可爱，而是大姑娘家的美丽婀娜。

　　甩甩头，他想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过柔情，看得他的眼睛花了，连心都乱了。

　　“三个圈，拿出兔子妹妹的执着，总有一天熊哥哥会为你晕过去的。”

　　翻了一记白眼，兔子妹妹嘟着嘴嗔道：“那得看谁是熊哥哥，谁有更好吃的萝卜了。”

　　摸摸脑袋，汝嫣寻自认今晚自己有够熊的！“给我点时间，我正在努力种萝卜。”

　　“不必！”元筌筌俏格格地昂着头，襥襥地道，“有人把萝卜种好了送到我跟前，谁稀罕你的萝卜？”

　　这是不是就叫风水轮流转？

　　汝嫣寻接着讨好凑趣：“夜深了，外面有点凉，你要一直坐在屋顶上吗？”

　　“我喜欢晒月亮。”冷冷的表情宣告着四个字——不、用、你、管。

　　哟，几日不见她从可爱丫头变成感伤小姐了？汝嫣寻觉得嘴皮子再使也没有手来得快，他二话不说抱起她跳下屋顶，绝不理会她的反抗。

　　看来，他们的纠缠还得继续很久。

　　皇宫正殿的喜床上本该躺着王上、王后，现如今却躺着两个平民老百姓。

　　“你说，明早御临王怎么跟天下百姓、满朝臣子解释，他……尚无王后？”




第121节：尾声　寿比南山(1)


　　流火小姐难得当回好人，去为别人担心——却还白担心了。

　　步忍长叹一声：“你还是先为我担心好了——夺王后、占大婚——这条条可都是死罪。”

　　她笑眯眯地歪着头瞧着他，“你可以不用犯死罪的。”她又没要他抢个大婚来娶她。

　　“喂，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做了这么多的事把你娶回家。可不可以给我一句好话？”他也需要被爱，被关心。

　　好吧！好吧！她摸摸他的头，像摸一条小狗，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手边，“这个……送给你。”

　　“什么？”步忍从未想到小气鬼也舍得送别人礼物。接过来一瞧竟是她最放不下的物件——金算盘。他的嘴巴瞬间张得老大，不相信地瞪着眼珠子追问道：“你把金算盘送给我？”

　　“这原本就是我们的交易——你把你自己卖给我，金算盘归你。”

　　他一把抱住她，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金算盘，而是金算盘里困住的崇牛和圣巳的魂魄。而今，崇牛的魂魄已回归到他的身体里，圣巳的精魄就在他的怀里抱着呢！他还要金算盘做什么？

　　凑到她的耳边，他的呼吸温润着她的肌肤，“你就是我的金算盘。”

　　“你当真不要？”流火再度确认，“确实不要？”

　　他接连摇了摇头，她赶紧动作迅速地将金算盘收了起来，“是你说不要的，别反悔哦！”

　　步忍在心中暗斥：这个小气鬼当真小气到家了。

　　不过偶尔也得让他从她身上讨点便宜回来，长臂一伸，他将她包裹在怀里。

　　“来！”

　　“干吗？”

　　“洞房啊！”新婚之夜还能干什么？难不成叫上惹衣和青灯四个人打麻将啊？他的手再度探向她的胸口，欲将挡在他前面的阻碍除之而后快。

　　流火用力拨开他的手，嗔道：“现在什么时候，哪还有工夫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骨碌爬起来往外冲去，他不明所以地追在她身后。

　　“你去哪儿？”

　　“好不容易进趟宫，我自然要将上回我在宫里顺手摸来的那些玉器古玩，还有我为王上举办家宴挣下的那些金子给挪回霸圣金堂。”

　　“……”

　　尾声　寿比南山

　　成亲之后的某日清晨，步忍醒来之后发现枕边的人不见了。他心想他的流火小姐准又是忙于赚钱去了，在床上赖了片刻，正欲起身他忽然发现床头放着一个红纸袋。

　　他打开来一看，里面藏有约莫七八十块御临币，夹杂在钱币中间还有一张小纸条，赫然书写着八个大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今天是你的寿辰？”

　　进来找小姐的老二不小心瞥到那纸上几个字，禁不住咕噜了一声：“谁这么不会说话？先生年纪轻轻，居然就用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几个字了？”

　　步忍尴尬地抹了把脸，还能有谁？

　　那个唯一知道他准确年纪的人正在妩媚的阳光下冲他挥舞着小手，笑得很是……惬意。

　　今日是他的生辰，他自己都快遗忘了。

　　为了庆祝这个辉煌且光荣的日子，当晚霸圣金堂的晚饭一改往日令人无比熟悉的面片汤，主食改为米饭，桌上还零零散散布了十几道菜，简直赶上皇宫家宴了——当然那必须是流火小姐筹办的皇宫家宴。

　　被迫绝食多日，又一连吃了好些日子薄得能照出人影来的面片汤的老二到老十七兄弟，差点连脚掌都拍起了巴掌。他们是打从心底里为步忍先生的诞生感到喜悦，欢乐之情油然于脸上。

　　趁着流火小姐心情大好，老二讨好地挤了过去，“小姐，以后轮到我们的生辰，可不可以也改善改善伙食？”

　　“没问题。”流火小姐一口应了下来，大方得简直不像流火小姐。

　　那十六个兄弟将感激之情全都投给了步忍，正是因为他娶了他们的小姐，小姐的日子才过得愉快；因为小姐愉快了，他们的日子才过得有了起色——此等大恩大德，他们弟兄十六个无以为报，简直就要以身相许了——就怕小姐不同意。

　　他们哪知流火小姐心里的计较。




第122节：尾声　寿比南山(2)


　　将面片汤煮得再薄一点，基本等同于面糊，这也算改善伙食吧？

　　她心里的小算盘一阵乱拨，他们兄弟十六个，平均算下来每个月都得过一两个生辰。也就是每个月得吃一两回面糊，一年算下来她能省三五两金子呢！

　　又赚了！

　　心情一阵大好的流火一不小心眼角的余光瞥到某位正抱着锅吃饭的家伙，原本还舒展着的眉头瞬间纠结到一处。

　　什么御临正主？

　　这丫头分明是个饭桶！

　　每顿饭的分量跟十六个大男人吃的一样大，还不见长肉，这名叫惹衣的小丫头生出来就是为了吃光她的米面的吗？

　　要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御临正主，养着她没准日后还能换点大钱，她真想拿笤帚将她赶回飞马山。反正那里有一堆人抢着供她，这小丫头干吗非赖着霸圣金堂不走？

　　胸口郁结之气难以呼出，流火索性转过头不瞧她，眼不见心不烦嘛！

　　步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掌不自觉地抚摸着她的背，一下下地帮她顺气。为了让她心情好些，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件小玩意放到她的手边。

　　“你看这是什么。”

　　流火顺手摸来瞄了一眼，这一瞄不要紧，惹得她的心一阵狂跳，“这是……这是……”

　　“白玉雕刻成的财神爷——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步忍讨好似的贴到她身旁，“传闻这白玉雕刻成的财神能为主人赢得数之不尽的金子，你抱着它就等着金子自动自发地滚进你怀里吧！”

　　“真的？”摩挲着那尊白玉财神，流火的眼睛都笑弯了。

　　嫌她还不够开心，步忍再出绝招。他从宽大的黑袍子里摸啊摸啊，不一会儿的工夫摸出一大包茶叶来。

　　“这是宫里上等的好茶，只有御临王才喝得上。上次我不是讨了一点回来，你也直赞味道绝佳吗？这回我把宫里剩下的茶全都挪来了，够你喝上好一阵子呢！”

　　“好，吃完晚饭我亲自泡茶给你喝。”

　　到底是跟着她那个极端奢侈，极会享受的老爹长大的，除了赚钱的本事，流火还练就一身享受精致生活的好本领，但凡是好东西到了她手上只会成为绝佳上品。

　　步忍根据她的这项本事在霸圣金堂内又开设了一间享霸乐堂，抓住那些有钱没处花的财主心思，专门为他们提供极端奢侈，超级享乐的美好生活。只要到了他们的享霸乐堂，保证你心情大好，乐不思蜀。当然，他们拥有的金子到了这里也再回不去了。

　　几个月下来，流火小姐在享霸乐堂里赚了个盆满钵满，看来步忍不仅是出色的帝师，也是赚钱的老师。无所顾忌地搂着步忍的肩膀，她打从心底里觉得这丈夫——她算是嫁对了。

　　瞧他们卿卿我我的模样，惹衣忽然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身旁的人说道：“下下下下下下个月的初四是我生辰。”

　　“呃？”青灯眉角微抬，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是不记得自己的确切生辰吗？

　　她显然不满意他的反应，“是你说十月初四是我生辰的，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给我定下来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哦？”是这样吗？他在心里问着自己，他是个很容易遗忘的人，尤其是心血来潮时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他的表情落在惹衣眼中成了愚弄，仿佛他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而她被这个玩笑给深深伤了，伤得血流成河。

　　别用那眼神看着我——青灯在心里不断求饶，他最怕她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瞧着他，好似他犯下了不赦之罪。

　　他投降，他认错，还不行嘛！

　　“下下下下下下个月的初四是你生辰对吧？”这不是还早着嘛！“你想怎么度过您老人家的生辰？”

　　他的话让她瞬间露出胜利的微笑，哀怨之情荡然扫去，“你请我吃饭。”

　　她的要求还真不高。

　　霸圣金堂里一屋子人正热火朝天地吃着寿宴，而此刻的御临皇宫中，御临王正领着一帮侍官热火朝天地寻找他一直使用的镇纸。

　　那镇纸是白玉雕刻而成的，状似财神，有上千年的历史……

　　后　记

　　那一年三十

　　记忆里，好像每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我都在写稿，而且写的都是前言或后记。这一年三十，坐在电脑前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才好。

　　我所在的这个城市，有很多年过年是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的。所以放烟火的记忆只停留在很小的时候，拿着一支长长的棒子，让大人帮忙点燃导火线，然后把它举高，看着一朵又一朵像火球一样的东西冲出棒子，冲向云霄，变成一片又一片的火树银花。

　　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美，什么叫浪漫，心里却明白有种感觉叫开心。

　　还有一种烟火，放响之后会飘下一朵小小的降落伞，烟火放得好不好看不记得了，只记得为了抢那朵降落伞，我和小表姐年三十的晚上互相殴打对方。女人打架常用的抓头发，抠脸的手段全都用上了。都说三岁定终身，那会儿大概就断定我们俩这辈子都做不成淑女吧！

　　那年我五岁，小表姐八岁。

　　几年前，一位朋友从外地偷偷带了烟火回来，我和小表姐找不到空地，只好窝在阳台上放起了烟火。不是小时候放的那种长棍子，是日本偶像剧里经常出现的小纸棍，点上以后吱吱地燃着火花。

　　可是，很快就灭了，还不会飘出降落伞。

　　那会儿我正在青春期，总觉得坐在我右手边那个很会打篮球的男生长得比竹野内丰都有味道，而小表姐有了她第一个男朋友。

　　那时我十七岁，小表姐二十。

　　后来，我去了电视台工作，小表姐成了报社的编辑。我们不会再为了一个小小的降落伞而互殴对方，做不成淑女，起码也不是野丫头。再说，放烟花是男人干的勾当，女生只需要负责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轻轻念着：“好美啊！”这就够了。

　　今年全市分四个区同时放烟火，坐在电脑前写稿的我，不时地收到五湖四海的朋友发来的拜年短信，向他们回赠祝福的空隙，我会停下来看看窗外的夜空，黑暗的天际正绽放着无数五颜六色的火花。

　　那是很多年不曾看到的缤纷色彩，一时间我的脑子控制不住冒出很多电视剧里浪漫的画面。相信这个夜晚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在想象——身边陪着我们看烟花的人会是谁呢？耳边飘荡着周董的《菊花台》，琵琶、吉他与提琴的混音唱出无限的感伤。

　　儿时简单的快乐变得复杂，我们开始懂得爱与伤感。

　　又到年三十，却还是那朵纷飞的烟花。

　　附录特别说明：

　　小说中元筌筌和汝嫣寻说的有关泼水的笑话以及熊和兔子擦屁屁的笑话，原本都是用南京方言说的，如果你了解南京方言不妨试着用当地语言讲一遍，效果会更好。

　　不过，我可不是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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