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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战神
   作者：于佳   
  　　他被称作战神，
　　所向披靡、杀戮无数。
　　握有天下，他的双手依旧空空。
　　她的歌声让他回到最初的平静，
　　爱她，他要送她一方乐土。
　　即使血染大地，
　　即使白骨成山，
　　他也在所不惜。
  

   
序  　　期望与失望

　　期望和失望，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常常被老师说成是那种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学生。我想不止是我，很多人恐怕都有过这种经历或感受。

　　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抱有太大的期望值，得到的反而是浓重的失望。当然人不可能无欲无求，只要是人，在某方面就一定有所求。这是人的本性，也是存在于世间的原因之一。有的时候这种期望甚至是基本又渺小的，却很难实现。于是，痛苦因此而生，情感因它而发，故事从这里开始。

　　我的朋友戴戴前几天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说忘了，她告诉我：“你曾经说，一个自大的人一定有他很自卑的地方，我现在觉得你说得非常对。”

　　说这话是三年前，那时我正读高三，成天为了考大学脑子都快“烤”坏了，能说出这么古怪的话，就能看出我那时有多么的神志不清。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句话不完全正确，但也有它的道理。一个人自大是觉得身上有某种东西可以用来显摆，之所以要拿出来炫，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其他地方不如人，他想遮掩，他想逃避，他想摆脱那份自卑，所以变成了自大。他对自己有期望值，到最后失望值也相对较高——完了!我又把心理学的东西搬出来了。

　　不过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在某一方面得不到满足，他对另一方面的东西就更为看重，相对的，他所承受的压力也很大。怕失败，就越容易失败。越想抓住，就越容易失去。

　　就让我们来看一个“抓住”与“失去”的故事吧!


楔子 


　　冥界，六界之中非同寻常的界域。

　　这一年，日神与魔女所生之子苍不语凭着他半神半魔的法力击败了月神，日神为挽救苍不语所爱的小石头精而灰飞烟灭，星神更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爱去了冥界。

　　同样是这一年，神界和魔界陆续发起了大规模的交战，遭毁灭的神或魔不可胜数。自此，神、魔不能相共，六界血花四溅，冥界却因此而壮大起来。

　　还是这一年，冥界的储君幽灵王爱上了捡破烂这一行当。

　　说捡破烂不是很准确啦!谁让冥界堂堂的储君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顶多只是个七八岁的小鬼头呢?找不到可以打发时间的有趣玩意，他不就只能捡起破烂了嘛!

　　好在冥界的破烂真的很多!这一天幽灵王——他老爹、老妈，以及他未出世的老婆的爹娘，也就是他未来的老丈人苍不语和丈母娘逐光都管他叫“幽灵小鬼”，基本上他是将这个四个字组成的名字当成了一种昵称，他非常习惯这种自我安慰的方式。

　　趁着老爹去沙漠找他的老朋友下棋，老妈回凡界什么什么商厦购物，幽灵小鬼偷偷窜去了冥界的武器库捡破烂。才刚打开兵器库的大门，幽灵小鬼的黑眼睛珠子就掉了出来。

　　哇噻!怎么有这么多破烂可以捡啊?想想老爹平素用的是法术又不是兵器，留这么多破铜烂铁做什么?

　　虽然他年纪不大，但是功课做得不差。遗传自老爹、老妈的优良基因加上后天的勤勉，对这里所收藏的兵器他大多有些了解。像这边摆放的是上古五大神器，什么轩辕剑、伏羲琴、神农鼎、崆峒印、昆仑镜，还有女娲石。至于这些本属于神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冥界，这就无法知晓了，据幽灵小鬼估计，大概是老爹去神界捡破烂给顺便捡回来的——他当他爹跟他一个德性呢!

　　再往后面看去，还有凡界各个时期的名剑。

　　左边那把颛顼用的“腾空”，传说此剑可飞赴，简单说来就是在匣中常如龙吟虎啸。

　　幽灵小鬼望着它摇了摇头，天天把它带出去挖果子吃，他还没抽出剑，它已经飞出去了，那还怎么准确打击目标啊?不行不行，换一把看看。

　　再往后看有干将、莫邪双剑，这两把剑太多小鬼知道，没什么可炫耀的，又被幽灵小鬼排除在外。

　　一路走来，幽灵小鬼的视线最终停在一把刀上，刀身黑如重铁，隐隐地发出一圈青光。他不是刀剑行家，不知道它到底好是不好。不过握在手中挺有分量，看上去也很锋利，带在身上似乎挺有派头的。幽灵小鬼决定捡了这把“破烂”，去凡界挖果子吃。

　　扛着大刀，小鬼头轻施法术，再睁开眼睛，他已经来到了人间一方天地。上次从地里挖出的红红的果子很好吃，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将刀随意地插在地里，卷起袖子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寻找，就差没有叫呱呱了。

　　找啊找，找啊找，找出了小鬼头的兴致，他还唱起了歌：“找啊找，找啊找，找到我的好朋友，敬个礼，握个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好像是老妈教的儿歌，够烂的。小鬼头从田边找到了河塘中，愣是没找到任何红红的果子，去别处看看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走之前他没忘把随身带来的采集工具收回身边，抬起头，他四下张望着——咦?奇怪了，那把破铜烂铁怎么不见了，难道是给谁当破烂一般捡了去?谁的眼光跟他一般好，专门捡这种破烂啊?又笨又重，还没什么看头。

　　他的评价是否正确不可知，此时的冥界，冥王正为丢失了一把名刀而大为光火。

　　那把刀的名字叫“万魂”!

第一章  


　　这是一块广博的大地，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屹立着各方小国，它们分而居，分而治。虽有时征战，大多时候都是相安无事的。

　　然而近二十年间，一支突起的队伍在一个男人的带领下横扫诸多小国，逐渐呈现出统一之势。他们所到之处杀戮无数、白骨成山，惟一的目标就是让被征服的国家臣服在他们的铁骑、刀光之下。

　　他们战无不胜，他们所向披靡，他们的首领——那个被称做“战神”的男人，他手下的军队被称做战神之军。他们没有国家，没有民族，有的只是不断征服的野心和不断扩大的统治领地。

　　他们是这片大地上的血光之灾，被称做“战神”的男人成了制造血光的元凶。被征服的人们唾弃他，恨他，要将他碎尸万段。战神之军却信任他，崇拜他，因为有他，就有战争的胜利，他成了战争中的神之所在。

　　相对于外界的纷扰，这片大地上有一个名为乐土的地方成了真正的乐土。传说，他们的祠堂中供奉着神界主管战争的真神之身，所以他们一向免于战争的骚扰过着平静而祥和的生活。出于这种有利形势下，那些害怕战争或者不想死在战神之军铁骑之下的他国百姓纷纷逃到了这里，乐土的人口正在不断膨胀。

　　然而，这样的逃避也将要结束。随着战神之军的铁骑不断踏进乐土周边的一些小国，乐土也开始面临战争的阴霾。于是，乐土的族长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带着乐土全部的百姓来到了祠堂中，对着战争真神的石像祈福。

　　这方石像有两人多高，战争真神横眉怒目，身穿铠甲，手拿一把黑铁大刀，一副吞并四方，惟我独尊的样子，看着它，祈福中的小孩不自觉地躲到了娘亲的怀抱。

　　完成祈福的基本仪式，族长拿出了事先写好的祈福辞向着战争真神的石像念了起来：“乐土第六十七代族长——闽带领全乐土百姓万余名向战争真神祈告：北方有蛮士领兵数十万破坏这片大地上的祥和，他们所到之处野蛮征服，杀戮无数，以至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此蛮士竟号称‘战神’，所领大军谓之‘战神之军’，侮辱真神名讳，其罪当诛。

　　“乐土族人长久以来一直供奉真神石身，时刻不敢怠慢。今蛮士所领之兵以近乐土，其铁骑践踏周遭小国，血溅乐土边境，族人生命堪忧。闽在此祈求战争真神护佑乐土一方，保吾族长久安宁。乐土后辈将永世不忘战争真神的恩情，香火相递、代代传承。”

　　族长让随侍一边的祠堂堂主将祈祷文书放到香案上烧毁，让战争真神能够亲眼看到。随着文书渐渐焚毁，族长带头跪在了石像前，在他的身后乐土百姓一波一波跟随前人的身影跪了下来。之后由祠堂堂主拿着木箱走向每个人，所到之处百姓将捐献出的祈福钱投进去，以求战争真神的呵护。当所有人都在为乐土祈福之时，人群中有两个男孩咬起了耳朵。

　　小一点的男孩问身边的伙伴：“这个石像真的是战神吗?”

　　“听族长的颂词好像是的。”大男孩沉稳地点了点头，只是他的心中有着同样的疑惑，“他是战神，乐土之外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也是战神，他们到底谁才是真的战神?”

　　“我看外头的那个比较像真的，人家骑在大马上挥动大刀指挥千军万马，那多有战争之神的气派啊!再看这尊石像，又笨又重，能当什么使啊?”男孩子对领兵打仗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尤其是在这动乱的年代。

　　年长一些的男孩却有了自己的想法：如果祠堂里所供奉的真的是战争真神的石像，为什么他不出面阻止外头那个领兵四野的“战神”?他的冷眼旁观促成了这片大地横尸遍野，他算什么战争真神?他凭什么来保乐土?真正来保卫乐土的是战争，是男人们拿着武器与之抗争，用战争来保护安宁。

　　他的思绪飘向了半空中，那里有一抹模糊的身影正手握族长烧毁的祈祷文书……



　　今天是战神之军又一个胜利日，他们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征服了鸟语国。脚下踩着鸟语国的土地，耳边鸟语曼妙，眼前跪倒的是鸟语国的国君，这种场景让每一个身穿铠甲的军士兴奋不已。

　　国家被抢夺，土地被践踏，子民被杀戮，身为一国国君竟要向敌人拜跪，高傲又年迈的国君此刻只想饮剑自刎。

　　“你觉得屈辱?你很想死?还是，你更想杀了我?”

　　说话的人身着黑衣，左手握着一柄黑如重铁的大刀，刀身隐隐发出一层青光，闪着让人畏惧的寒光。和所有士兵不同的是：他没有穿盔甲，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左脸上有一道很深很丑陋的疤痕，似乎年代久远，却依旧那么清晰。风扬起他的黑衣，像一片黑夜笼罩在国君的面前。

　　他就是战神，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每个人都这样称呼他。

　　鸟语国的国君用目光打量着面前的战神，他的容貌和二十年前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真的是人吗?国君昂起头满眼竟是鄙夷和愤怒，“二十年前你竟然没有死?这到底是上天的罪过，还是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一个妖怪?”

　　战神拿过兵士送上来的酒，那酒红如人的鲜血，浓郁得散发着罪恶的味道，他浅尝辄止。“我是战神，我控制着全天下的战争局势，我怎么可能会死?会死的人都是一些背叛我的人。”说话间他动了动手中的大刀，凌厉的光芒让刀身渐起杀戮的冲动。猛地一转，刀光射进了国君的眼眸深处。

　　这一晃，将国君失散已久的记忆提取出来。“这是万魂刀!这是我送给你们国君的万魂刀!它居然在你手中?难道谣言是真的?你真的杀了你自己的兄弟?你根本就是妖怪!”

　　妖怪?战神冷笑片刻，血红色的酒滚动到嘴唇旁边。“二十年前你这‘鸟国’就该败在我的手上，然而你却用最卑贱的方式换来了二十年的生存。如今让我来告诉你，你的时间到了，‘鸟国’就该有个‘鸟下场’。”

　　恐惧夹杂着愤怒，国君不断地向他唾口水，“二十年前‘堕落夕阳’和万魂刀都杀不死你，你不是人，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叫吧!用你最后的声音尽情地叫吧!把你的恐惧与畏怕通通叫出来，让天上的神灵知道人间的惨状，看有谁会来拯救你。

　　这世间没有神，有的只是一把收尽万千魂魄的刀。

　　战神眼中逐渐弥漫起一片红色，浓重得像他手中的酒。微眯着眼，他握有万魂刀的左手紧了又紧。

　　恐惧逼着国君高声喊叫起来：“你是妖怪，天上的神灵不会放过你的。你几十年不老不死，你杀母弑父屠兄弟，你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你将魂飞魄散永远不能再现人间。你这个妖怪也敢以战神的名义屠杀四野，看着吧!真正的战神会来收拾你的，你的死期不远了，不远了……”

　　好吵!鸟语国的国君就是这么吵吗?战神不耐烦地扬起手中的万魂刀——

　　“我用生命诅咒你，诅咒你永世不能为人，你这个妖怪……”

　　他的吵闹戛然而止，战神手中的万魂刀懒懒得垂在地上，像一只吃饱的狮子打着困倦的神采，顺着它的刀影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血渍。右手抬起，一杯血红的酒倒人了战神的腹中，他所饮的正是被称之为“堕落夕阳”的毒酒。身后的兵士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肃静，眼神中或是在畏惧一个魔或是在景仰一方神，不甚清晰。

　　将空荡荡的酒杯丢在一边，嗜血后的战神显得异常平静而安详。挥动长臂，他号令四野：“从今起鸟语国归我战神之军所有，它是我名下的疆土，所有的一切都归我所有。”

　　转过身，他吩咐一旁的大将秦首：“让军队在王宫附近驻扎，下一处征服的对象是……乐土。”原本被血丝包裹的眼睛更是弥散出一片血雾，久久退不下去。

　　都说乐土的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享有几百年的平静，免受战争纷扰都是因为它的祠堂中供奉着战争真神的真身石像。传说战争真神能够左右人心的向背，更能决定战争的胜负。他倒要看看所谓的战争真神和他这个战神到底哪个能厉害。

　　他不信神，他只信手中的万魂刀。

　　背过身，他驾马而去，身后——残阳如血!



　　战神喜欢树阴下青青的草地，每征服一个国度他都要找到青草最茂盛的野外，那是他所向往的地方。除了打仗，他极少睡在营帐中，总是睡在野外的草地上，否则他很难睡着。

　　鸟语国得名于这里鸟类众多，当鸟儿欢歌时，动听的声音响彻四方。不知道是不是鸟多的原因，这里的树林、草地也相当茂盛。在这个月夜当空之时，他以参天大树的树阴做被，青草为床，只有躺在这里，他的神经才能得到最彻底的放松，才能让遍布视野的血红暂时退下去。

　　然而今夜有些不同，以往只要躺在这种地方他总是可以很快入睡，今天却是辗转难眠。睁开血雾弥漫的眼睛他看向头顶晕黄色的月，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照人。

　　不记得从多久以前开始，每次他的情绪稍受波动，眼睛就会泛起血雾难以消退。最近这种情况更加的严重，刚刚听到鸟语国的国君提起二十年前的往事，他的心烦乱无常，连头也跟着痛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会在许多人的诅咒中死去，可是这样的生活渐渐让他感到不安。

　　曾经，他想征服这片大地，他以为只要拥有了无限疆土和广博的民众，他就会找到最适合自己归属的天地。现如今这片大地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国和一方乐土，除了乐土，其余的小国国君情愿臣服在他的铁骑之下，只求能偷得一线生机。他可以征服的对象越来越少，他还能用什么来填满自己空虚的心。

　　想着这些，他心绪难平，指腹不自觉地抚向左脸上那道疤痕，过了这么些年，那里早已不痛了，只是每每他烦躁的时候都会去摸它，他用它来提醒自己活下来的意义。这二十年，甚至从更早以前起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二十年转眼即逝，他依然如二十年前一样。一样年轻健壮，一样能征善战，一样不老不死，一样得不到他所想要的平静。

　　揪住身边的荆棘，细而锐的叶和刺划过他的手，血珠从指间流了出来。再一眨眼，伤口迅速愈合，只流下那滴血珠发出刺目的红色。

　　他是战神，他是不死的妖怪。

　　他曾经渴求过这世上会有神，他希望自己能被救赎。在岁月的磨砺中，这些渴望被一点一点的蒸发。

　　什么战争真神?如果战争真的会衍生出神，在战争的过程中又怎么会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白骨成堆?难道神只会看着天下的人受难而冷眼旁观吗?那算什么神?

　　他一直认为，如果战争真的会衍生出控制者，那一定不是神，只会是一个魔，一个像他这样不死的妖怪。

　　战神的心涌动着沸腾的血，他的情绪也跟着乱了起来，左手握着刀他猛地挥向身旁的参天大树，树应声倒下。他拔出的刀再砍向另一边，鸟儿乱飞，青草遍舞，他的身体逐渐失去了控制。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歌声如天籁传人他的耳中，拨动着他全身每一个细胞。歌声中遥唱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五韵汇聚着灵气传递着荡气回肠。他的血，他的心在歌声中逐渐平静了下来，眼底的血雾缓缓地散去，露出清澈的眼。

　　他阖上眼，感觉自己变回了一个正常的人，握紧的双手虽然依旧空空，却有余音环绕。就是这种感觉，让心找到期待与归属的感觉，他征服四野却没能得到的感觉。

　　拔开双腿，他朝着歌声奔去，他要找到唱歌的人，他要找回心之归属。

　　踏着草地他一路跑去，在树林的尽头，在歌声停止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云裳轻柔的女子。她全身以白纱相掩，只露出素净的容颜淡然地对着他。她的肩膀上停着一只有着白色羽毛，长相酷似九宫的鸟儿，说它是九宫鸟也不很确切，它的体形比普通的九宫鸟来得大，紧闭的嘴巴像是被链条锁住的大门。

　　唱歌的该是那名女子，战神这样想着，迈开大步走上前去。

　　“跟我走!”

　　他都是这么强势的吗?女子莞尔一笑，伸出纤细的手指抚了抚大鸟的羽翼，“一般人相互见面，不是该先问对方名字吗?”

　　从不理会他人意思的战神难得顺从，“你叫什么名字?”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女子，他对她的名字有点兴趣。

　　“绝尘。”

　　又顺了顺鸟儿的毛，她径自介绍起来：“它叫天音。你呢?你叫什么?”

　　“战神——这个名号有没有让你觉得害怕?”大多数的女子在听到他的名号后要么流露出或是惊恐、畏惧的眼神，要么做出一副想要巴结的表情，他想看看她的个性是不是像她的歌声一样独特。

　　她用最真实的反应告诉他，她到底有多与众不同。“战神?这不是你的名字，你的真名叫什么?我是说你爹娘给你取的那个名字。”

　　被问到真名的战神眉头一紧，眼神在瞬间变得冷冽，“你最好不要问得太多，否则会死得比较快。你只要乖乖跟着我就好，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真的吗?你真的能给我想要的一切？”绝尘的表情看似天真，抚着天音的手指却平静而细滑，“我想要你放弃征战，还大地以最初的平静、祥和，你能做到吗?”

　　她这是在痴人说梦，没有人能够左右他，就是神都不能，更何况她一小女子。战神大步上前紧靠到她的身边，“你最好听话地跟我走。我现在还不想伤害你，你不要找死。”

　　绝尘轻笑，柔柔的眼神仿佛看尽人间沧桑，她毫无畏惧之态。“你不像战神，你更像强盗。”

　　说他像强盗?很贴切的评价，敢当面说出这句话的，她……还是第一个。她和他从前所接触到的人都不相同，这种陌生又有趣的感觉让战神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下来。

　　让天音站在手臂上，绝尘细而悠长的眼扫过战神高挺的鼻梁。看得出来，他是长寿之人，只是不知他的寿命到底有多长。

　　“如果我不跟你走呢?你会杀了我吗?”

　　当然!他一生杀人无数，万魂刀早巳汲魂万千，为什么这个回答他却无法轻易说出口?

　　趁着他沉默的瞬间，绝尘主动走到了他的身边。“好吧!我跟你走，如你所愿。”

　　云袖挽住了他的手臂，战神一惊，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他，身体与身体相接触的温暖不同于与其他女子媾和之时，他整个人在这份温暖中放松了下来，像是找到了期待以久的归属。

　　从不肯亲近他人的身体起了变化，他没有拨开她的手，任性地想要一直靠她这么近。被束起的黑发垂到颈项边，垂到身前，垂到绝尘的白衣上。他们之间形成鲜明的对比，衬托着她的白净如晴朗的天空飘动着的云。

　　云……是地狱永远攀登不上的高度。



　　因为有绝尘的存在，这一夜战神不能再睡在野外，驾着马他带她回王宫，难得一次他愿意为他人而委屈自己。从一开始，她对他而言就是非比寻常的，而这也将是悲剧的开始。

　　一路上，天音飞在他们的前方，绝尘坐在战神身前，他策马而行，将月色甩在身后。

　　绝尘和战神从前遇到的女子真的完全不同，她话不多，沉默中透着一种暖人的温和。偶尔她会偏过头来看看他，眼神平淡却直白，仿佛他们已相识多年，她随意就能读懂他的心思。

　　和这么奇怪的女子在一起，战神也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他的坐骑从来不让别人坐上来，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同乘一匹马了。换作平时他会快马加鞭飞一般地赶回目的地，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任马儿慢慢地走着，只因为担心太快的速度会颠簸到绝尘。  

　　为别人伤脑筋，他真的疯了。

　　“你不生气的样子比较好看。”

　　战神吃了一惊，她是在说他吗?俯下头，他看向身前的她，“你是说我生气的样子像妖怪吗?”

　　他真的很喜欢生气，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又气上了。绝尘撇了撇嘴，像被爹娘抓到的淘气小孩。“嗨!别找架吵好吗?我们会在一起待上一段时间，如果你总是这么容易生气，我们彼此之间都会觉得很累。你也不想这样，对不对?”

　　“我没有想与不想，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他别扭地偏过头，不想让她看到眼底的松动，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为她的话所折服。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知道一时半刻想要他改掉脾气不太容易，绝尘聪明地选择适可而止，先用骂的，再用哄的，双管齐下，一般来说效果不错。

　　偏过大半个身子，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并试图与他对视。“我只是觉得你不发标，不暴戾的时候比较有看头，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她是在夸他长得好看吗?战神自出生起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长相，他所注意的只是左脸上的这道疤痕。想着想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了疤痕所在的位置，摸了几十年，他早已熟知它的方位。他的举动引来了绝尘的关注，她盯上了他左脸上的疤痕。

　　“你这儿怎么有道疤痕?”

　　那疤痕很深，很丑，用刀伤他的人似乎将满心的怨恨和愤怒都施在了这道伤痕中。虽然年代久远，脸上所留下的痕迹却依然清晰，可见下手之狠。绝尘好奇地想用手去抚它，她刚一伸出手，他的直觉护卫反应就跟着上来了。

　　“别碰我!”

　　他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连带着推开了她的身体，绝尘正偏着半边身子瞧他，为了正视他的目光，她有大半个身体都悬在马外的。这一推，她的身体如离了重心的秤砣直直地向外掉下。

　　“啊——”

　　她吓得在空中乱抓，惟一抓住的就是他的衣袖。战神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种危险的局面，他只是不想她的手碰到他的疤痕，他没有想置她于死地。来不及多想，他空出一只手抓住她悬在半空中的身体，另一只手紧握缰绳。只要再一使力就能够把她拉上来了，只要再……

　　没有“再”，跨下原本安静的马突然发起了疯直想把战神给抛下来，他若想控制马就得松开拉着绝尘的手，否则他和绝尘都会有危险。千钧一发之计，战神松开了拉着缰绳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抱住绝尘，将她安置在胸前，他的身体向后倒去，背部、头部直接落地。

　　“砰——”就像大沙袋被摔在了地上，那种沉闷的声响堵住了绝尘的心，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开了一道小小的口，他顺着那道小口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摔在他的怀抱里，丝毫无恙，他就没那么幸运了，绝尘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下不断有血流出来，渗到泥土里，再也回不到他的身体中。他紧闭的双眼，刺眼的鲜红在绝尘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痛觉。

　　摇着他的手臂，她焦急地呼喊着：“你怎么样?战神你怎么样?你醒醒啊!你不会有事的，你是战神，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死去呢?”

　　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她没有保护别人的能力，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自己活在人世间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给大家带来灾难和麻烦吗?她恨透了这样的绝尘，她想改变，却总是无能为力。她能做些什么?她能为他做些什么吗?

　　歌唱!歌唱世间的美丽，歌唱安详与宁静，歌唱生与希望，歌唱爱与全部……

　　她在他的耳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轻轻地唱和，天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生命聆听着她的声音，和她一起为双手沾满血腥的战神祈福。

　　绝尘一直唱啊唱，起仄转合、行云流水回荡着她的祈求，祈求他能够平安地醒过来。片刻之后，他身下的血不再涌出来，战神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眼眸中看到的是她焦急担心的面容。

　　世上竟有一个人在意着他的生死，这个认知让战神吃惊，心口一紧，看她的眼神变得柔和。

　　“你好了吗?”不知道是由于唱了太久，还是因为担忧，她的嗓子哑哑的，带着一种一绷就断的紧张，“你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有人为自己失魂落魄，战神被她担心的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他倏地从地—亡爬起来，转身去看看停在不远处的马到底怎么了。

　　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弹弓打在马腿上的撞击声，有人想暗算他吗?在这片大地上想杀了他的人很多，敢暗算他的却没几个，会是谁呢?还是先看看马再说吧!

　　他走在前头，绝尘跟在他的身后，她刚想说“你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休息”，话未出口她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那些从他的背后、脑后流出来渗透到土地里的血都是假的吗?为什么他的身上一点伤痕都看不到，好像完全没受过伤的样子，只有残留的血渍证明她曾经看到的不是幻觉。

　　他真的是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复原能力?

　　然而在这一刻，绝尘对战神的身份并没有想太多。对她来说，他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就是给她最好的答复，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这一刻，她真的是如此想的。

　　“喂!你干吗呢?”看到绝尘发呆的样子，战神忍不住驾马赶了上来，“你想一整个晚上都待在月光底下吗?”

　　她不想，可是对骑马这玩意，她有点害怕。“我们要骑马回王宫吗?”

　　“难道你想走回王宫?”除非她想黎明时分再到达王宫。她想，他也不打算陪她疯。“来吧！”他向她伸出手，想拉她上马。

　　有些犹豫，然而面对他伸出的手，绝尘还是将自己白玉般的手指放到了他的掌心中。是相信，她相信他能够给她安全。

　　战神长臂一带，将她带进了怀里。靠在他的胸前，绝尘轻声说着她认为很重要的话：“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向他道谢?战神眉头微蹙，平生第一次听到别人向他道谢，这种感觉很微妙。他该说什么?不用谢，不客气?

　　他最想说的是：谢谢你的歌声，它陪我捱过了身体最痛苦的阶段。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挪出的胳膊将她完好无损地护在了胸前。他在用行动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用害怕。

　　这个夜晚的情形在他们之后的回忆中成为了最美的篇章，之后将是红色漫步的开始。

第二章  


　　在前去王宫的途中他们先踏入了军营，战神将绝尘从马上抱下来，简单地做着交代：“鸟语国的王宫现在成了我的寝宫，我让人带你进去看看。你不要乱跑，我很快回去。”他从未对人如此用心在意，她是第一个，承受他所给的关心，不知是幸与不幸。

　　丢下她，战神立刻命人擂起了军鼓。集合所有的战神之军，他有事要追问。

　　能在战场上保持常胜的记录，这支战神之军一定是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军鼓声起，不一会儿的工夫士兵们都在王宫外的空地上集合完毕。

　　站在垒起的高台上，战神左手握着万魂刀，眼中提起肃杀之气：“半个时辰前不在军营，单独外出的士兵通通给我出列。”

　　他检查过马所受的伤，那上面留有拿弹弓攻击的痕迹，他在地上还找到了铁珠子。无论是攻击的武器，还是留在地上的脚印，那都是战神之军才有的东西，而且鸟语国一向重文轻武，男人个个弱不禁风，追求脂粉之美，被他征服的其他国度子民也无法随意离开自己的国度跑来这里，所以攻击他的人一定是军队里的人。

　　他仔细算过，攻击他的坐骑，再从那个地方跑回军营，差不多需要半个时辰，在这以前没有回到军营里的人都有嫌疑。

　　不知战神话为何意，军士们面面相觑。辅佐战神多年的大将秦首率先站了出来，“战神，您有何示下?”

　　他没有什么要做的，他只是要杀人。“快点行动!所有半个时辰前不在军营中的兵士全部出列，若有人不站出来或者有知情不报者以军法处置。”

　　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此令一下，半个时辰前不在军营独自外出者通通站了出来。还有几个原先不肯站，结果全营的士兵都把他给供了出来，几十万的大军陆陆续续竟有上百人在半个时辰前单独外出。

　　没有什么需要说明的，战神给他们的只有一个军令——“杀!通通杀掉。”此令一下，他的眼中薄薄的血雾再起。

　　军队中刹时乱了套，上百个人一齐喊冤，更有他们的朋友、上级、兄弟帮着求情。可惜这些在战神看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胆敢背叛他的人，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死。他的指腹不自觉地抚上了左脸上的疤痕，手中的万魂刀闪烁着阵阵寒光。

　　看着场面渐趋混乱，秦首站出来仗义执言：“禀战神，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把这么多人都处以极刑呢?可否将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再杀?”

　　“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到跟你解释?”战神横了他一眼，大刀挥向下方，“还等什么?通通给我杀了!”

　　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仁慈是自找死路，只有强者才是真正的神!

　　面对他所下的命令，谁敢怠慢?每列士兵中行刑的人走上前准备将这上百个士兵就地正法。眼看事情将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远处却传来了阵阵歌声。

　　那歌声轻柔得像羽毛抚平这些饱经战争创伤的心灵，歌声的中央却有着坚强的力量，它支撑着人们度过最困难的时刻。在歌声中准备行刑的士兵松开了手，差点被杀的人挺直了腰。这就是天籁之音，它有着启动生命的力量。

　　所有的人都被宁静的氛围包裹着，看到他们一个个徜徉在舒服的歌声中，战神眼底红色的血雾逐渐升起，将万魂刀插在地上，他大喝一声：“绝尘——”

　　歌声戛然而止，白衣云裳从他的身后缓步走了出来，紧瞅着她，战神追问道：“你想干什么?我把你带回来，不是要你做歌女，如果你想做，我就直接把你送去当军妓。”

　　他嫉妒，她的歌声，她的温暖，她的靠近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其他人不可以分享。

　　绝尘根本不领会他的霸道，挥开衣袖，她看向出列的上百士兵。“我不是歌女，你要杀人，我用歌声阻止你。”伸开手臂，她让天音停在她的肩膀上。

　　她想阻止他杀人?她以为她是谁?神吗?战神冷笑着撇开嘴角，“你以为你能阻止我?”拔出万魂刀，他命令出列的军士全部走上前。

　　看出他的企图，绝尘出声试图阻止他：“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杀人?他们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或者你根本就是嗜血的妖怪?”

　　这世上每个人都可以说他是妖怪，只有她不行。没有任何解释，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左手握着万魂刀他杀到了队列之中。

　　手起，歌声飞扬；刀落，绝尽天下之尘。

　　在他杀掉第一个出列的兵士之时，绝尘不忍目睹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手臂上天音的慌乱，它想高歌吗?

　　不!它不能发出声音，该给战神一个机会。毕竟是他救了她，她不能恩将仇报，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或许，她根本不该被他所救，反正她是一个无用的东西，摔死了或许对大家都好。她惟一可以做的就是歌唱，希望自己的歌声能够让战神放下杀戮之心。

　　绝尘的歌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万人心中，每个人聆听着她的歌声，静静地看着战神一刀一刀地屠杀那上百名兵士。

　　当最后一刀落下，血顺着万魂刀的利刃点点滴在地上，战神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在战场上即使杀敌上千他也不会感到丝毫的困乏，今天不过才百人他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握刀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牵着，举步维艰。放下刀，他头痛欲裂，血色蒙上了他的双眼，他的世界一片血红色。

　　“秦首，后面的事交给你。”

　　左手握刀，刀尖顺着地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前行，所到之处留下斑斑血迹。绝尘看着他的背影，满心都是痛楚。她没有能力救任何人，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人们死于刀下。她纤细的手指顺势抚着天音的羽毛，几滴血顺着羽毛滴到她雪白的衣衫上，晕出一朵朵淡淡的血花，美得残忍。

　　“你那么喜欢杀人吗?杀了他们，你到底能够得到些什么?你的心会因此而满足吗?告诉我，你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你真的以为自己是战神吗?”

　　她的怒吼破坏了一向平静的神采，那种无能为力的心痛逼着她将所有的愤怒挥向战神，她需要心灵上的安宁，他却用那把万魂刀夺走了它。

　　面对她的质问，战神背对着她悠悠地说道：“很多时候，我们对自己是无能为力又没有选择的。这些……你比我清楚。”

　　他轻而易举看透了她的心思，对人世间的事他像是早已参透。黑色的身影明明离得很远，却好像压在绝尘的白衣之上。她不甘心，不甘心看到他那么平静地使用战神这个名号随意杀戮。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回来吗?我待在你身边，就是要阻止你继续杀戮。战神是用来保卫一方安宁，绝不是给你杀人提供的理由。”

　　“哈——”

　　他大笑，笑声中透着苍白的冷冽，“保卫一方安宁?如果战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保佑他人?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真的有所谓的战争真神，我就不会成为杀戮成性的‘战神’，也不会成为你口中的妖怪。”

　　妖怪……他是一个妖怪?

　　绝尘的心中忽地想起了刚才他摔下马的情景，前一刻还是血流满地，他站起身的时候伤口已经痊愈，难道说他真的是……



　　跟着战神的脚步，绝尘走到原先鸟语国国君的寝宫内，这里极尽奢华，看上去简直像身处梦幻之中。她的眼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几乎忘了原本跟来的目的。

　　战神坐到床边，将万魂刀放在随时可以取得的地方，他的手无意识地抚着这张镶金的由鸟羽制成的大床。

　　鸟语国是富裕的，这一点二十年前他曾亲身体验过。他不是差点就死在鸟语国的金钱之下嘛!二十年前他就发誓总有一天他会取代鸟语国国君坐在这个位置上，而今坐在这张象征着身份、地位和财富的大床边，他的心中却找不到任何归属的感觉。

　　右手握着酒杯，战神将一杯杯红如血的毒酒灌人喉中，他太累了，想休息，可是却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往事倾巢而出，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失去记忆，如果没有了从前的黑暗笼罩，他会不会过得快乐一点?

　　“你能放下刀不再杀人吗?”明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么的幼稚，可她却不能不问，阻止不了他，她只能期望于他不去做需要她阻止的事。

　　他将酒杯停在唇边，斜着眼他挑高眉头看向她，“如果我不呢?你能奈我何?杀了我吗?”一身白衣的女子溅血的模样，他有点期待。

　　“那我就要用最极端的方式阻止你，我不想的，你别逼我。”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被血蒙了一层，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的视野中也是红色的，像杯鲜红的毒酒，美丽却能置人于死地。

　　对她看似认真的誓言，战神压根没当一回事，他随手拿过一边的万魂刀顺势递给了她。“拿着——杀我吧!”

　　手中硬是被塞了一把刀，绝尘有点不知所措，刀刃上不时散发出血腥味引得她回想起了刚才他拿刀杀了上百人的场景。

　　不能这样!绝尘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放任他继续杀人，他是一头嗜血的恶魔，把他放在这片大地上，早晚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手上。她不能再懦弱下去，如果杀了他能救下数万人的性命，即使白衣染血也得在所不惜，只因她没有选择。

　　双手握紧万魂刀，她闭着眼直直地冲向他。战神错过身体，刀刃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串．血珠，鲜血顺着他下垂的胳膊不断滴落下来。

　　“哨”的一声，万魂刀掉在地上，绝尘的大喊却平地冒了出来。“你……你受伤了!”第一次伤人，绝尘比受伤的他还要紧张，她手足无措地乱挥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与白衣仙子的感觉完全不同，她像一个村妇叫了起来：“来人啊!战神受伤了，来……”

　　他滴着血的手臂捂住了她的嘴巴，凑到她的耳边他轻声骂道：“你想找死吗?要是让人知道你刺伤我，你会被乱刀砍死的，你明白吗?”虽然会被她用刀划伤完全是他故意给她机会，但这件事若是让军队里的人知道，她真的会被杀死，他想救她都来不及。

　　绝尘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眸深处，心里涌荡着一个问题：这个人疯了吗?她伤了他，她甚至想杀了他，为什么他还在为她做考虑?就像今夜，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她，他宁可自己摔死也要保护好她，为什么他却可以杀上百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谁才能回答她的问题?

　　沉思中，战神拨开了她的手，“白衣……沾上血就不好了。”

　　他血流成这样，还在意她的衣衫是不是沾到血?绝尘眼睛一湿，拉开了他的黑色衣袖。“把伤口包扎一下吧!你今晚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没有阻止她的行动，战神固执地想要更多的关怀。当绝尘看向伤口时，她呆了。刚才还血流不止的伤口正在愈合中，周边的皮肉迅速生长，将原本被利刃切开的伤口掩盖住，再看时连伤疤都没有，那块肌肤已经和受伤前完全相同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惊愕地张大嘴巴，肩膀上的天音扑腾着翅膀在满天乱飞，  “你身上的伤口怎么会……”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放下衣袖，他的面色因为接二连三的失血显得有点苍白，“看到秦首将军了吗?”

　　就是刚才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秦首将军?他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岁了，胡子、头发和眉毛都夹杂着一些雪白。绝尘眉头微蹙，难道说……

　　“我比他还大一岁，如果按实际年龄算，今年我该四十七岁了。”战神的眼中渗着复杂的笑容，那张年轻的俊脸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指腹习惯性地抚摸着左脸上丑陋的疤痕，他证实了她的猜测。

　　“从二十年前起，我就不再变老，无论是多么严重的伤口，我的身体都会自动、迅速地愈合。换句话说，我永远活在二十七岁那一年，我有着永远的青春，我是不死的……妖怪。”

　　绝尘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他不是凡人，他竟然是不死的妖精。一般的刀伤对他而言根本不起作用，除非……

　　她怕他——将绝尘的惊愕当成了惊吓，战神从心底涌出失望之情。怕他?好吧!就让她怕吧!这世上怕他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又能怎样?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总可以了吧?

　　凑到她惊恐的小脸跟前，他故意扬起贪婪的笑容。“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拥有当战神的天赋了?”

　　绝尘茫然地摇着头，他是妖精，这不在她的计算之内。上天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竟然让他有了不死之身?

　　“是不是很可笑?”他冷笑着看向她，“你不是相信有战争真神吗?如果这世间真的有战神，他就该来阻止我，根本不该让我有个不死之身。要知道，我的存在将吞噬多少人的性命，这是战争真神跟凡人开的最大的玩笑——看吧!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没有神能帮助人，能救赎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我们自己!”

　　他狂笑着上天的安排，笑倒在金碧辉煌的大床上，许是太累了，许是连续两次受伤的关系，他竟然在她的面前睡着了。

　　绝尘不可思议地瞅着他的睡颜，他竟然是不死妖精，他怎么会拥有不死之身的?他说得对，上天真的跟这方水土上的人们，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一个以杀戮著称的人拥有不死之身，让他永远凌驾于他人的生命之上。

　　该怎么办?是救天下而杀他，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究竟该怎么办?

　　他睡得那么坦然，毫无防范之心，是他自认她杀不了他，不想杀他，还是他相信她根本就不会杀他?回想他们认识才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先是舍命救她，随后在她企图杀他的情况下，他还为她的性命忧虑。他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坏妖精吗?还是他除了杀戮，和她一样没有选择的余地?

　　想给他一次机会，让自我转变，只要他不再随意杀戮，即使他是不死妖精那又如何。然而，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她：刚才死在他手上的上百条人命还不够吗?你还要多少人因为你的心慈手软而死在他手上?不能给他机会，绝不能!

　　眼角瞥见旁边的那把万魂刀，那上面一阵阵的血腥味让绝尘想吐，她要阻止他，既然歌声不行，惟一的办法就是毁了他，即便她不想这么做，即便她欠他情，但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有负天下。

　　猛地伸出手，她抓住了飞在半空中的天音，口中念念有辞，她先拿掌心对向他的额头。

　　好乱!他的脑中乱而繁杂，像是被一片黑幕压着，什么也看不清，模糊中她看到了一隅宫殿。

　　黄幔垂纱间绝尘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妇人，她的怀中抱着一双小小的婴孩，是一对双胞胎，从襁褓的颜色、装饰看来是一双男婴。看到娘亲，婴孩的脸上流淌着浅浅的笑意，他们很乖，也很可爱。

　　站在母子三人身边头戴王冠的男人该是孩子的父亲吧!他的脸上为什么会露出几分忧郁?拿出王上的庄重，他问向站在下位的占卜师。

　　“怎么样?这对孪生子的命程如何?看大师如此犹豫难言，难道说有什么不对之处?”

　　“恕我直言，从两个小王的出生时日、面相、手相上推算，次王的命相是大福大贵的帝王之姿，完全可以继承王上的大统。可是，长王的命相就……唉!不便说，实
　　在是不便说啊!”  

　　王后急了，将次王交给奶娘，手握着长王质问占卜师：“这孩子到底有什么不好，你直说无妨。”

　　占卜师瞧了瞧王后怀中正笑得开心的长王，实在不忍说下去，若是不说又有负王上所托，他陷入两难之中。徘徊中，他选择了王上这一方，将厄运的齿轮推向懵懂的长王。“既然王上、王后命我直言，我自是不讳。所有的话说完即为终了，还请勿怪罪于我。”

　　“说吧!我不会怪罪于你。”

　　既然王上都这么说了，占卜师再无推托之辞。上前几步，他凑近到王上、王后的耳边嘀咕起来：“这长王的出生时辰在八卦方位中偏属冥界，阴气太盛，虽身在帝王之家，一生却与富贵荣华无缘。他的面相虽与次王相同，只是轮廓太过鲜明，相貌虽好却犯了凶煞，这煞还犯在了亲近人的身上，凡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难以善终。”  

　　王后打了一个冷颤，她双手一松将长王丢到了床边。他是灾星，他是煞星，她不要碰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反正她还有另一个儿子，只要次王日后登基做上王位，她在后宫中的位置依旧是稳如泰山。

　　只是，让她害怕的还在后面呢!

　　“最不吉利的就是他的手相。”想起长王的手相，占卜师觉得不寒而栗，“他的手相乱而无章，尤其是生命线，前头虽是断了又断，到了二十七岁以后却是永久的蔓延，毫无断痕。”

　　王上糊涂了，“占卜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瞟了一眼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长王，他总觉得那双眼睛中藏着冷笑。偏过视线，他将占卜的结果告诉王上、王后，“他是妖精，有着永远不会死的身体。”

　　“啊?”王上、王后吃惊的眼神扫过长王……不!现在的他已经成了妖精的化身，他是一个可怕的妖精，虽然他还只是刚满月的孩童。

　　“把他杀了吧!我们把他杀了吧!”王后嘶叫着，她不能忍受自己生了一个妖精，她要他死，就像他从未出生过一样。拿起枕边异常锋利的簪子，她这就向婴儿的胸口刺去。

　　“不!不可。”占卜师阻挡了王后的疯狂的行动，“天意不可为，一意违反天命是要遭到报应的。如果天让他拥有不可死的身体，王后却硬是要长王现在就死，恐怕……不妥。”他说得很委婉。其实他该知道，泄露天机，他已经在报应的名单之上。

　　王上瞥了一眼襁褓中微笑着的长子，他虽是他的儿子，从今天起却要变成他的仇人。“难道就没什么办法能化解他身上的戾气吗?”  

　　任何办法也不可能与天意相左，不过说到这里，占卜师倒是想了起来。“长王的命相虽然不吉利，但是他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用兵奇才，留下他对我国的军事将有很大用处。不如暂且将他留下，日后再做定夺。”

　　“也只好先这么办了。”王上正准备喊人将长王抱走，王后突然扬起手中的簪子疯狂地叫喊起来：“我不能让一个妖精活在我的身边，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她手中的簪子挥舞到半空中，看到紧张之处的绝尘想要伸出手救下那无辜的婴孩，她忘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战神梦中的情形，她根本无法走入这个虚幻的世界。

　　她的手没能伸出去，婴孩却像是听到什么呼喊，他似乎知道自己将遭遇危险，不自觉地偏过头，簪子在她的左脸上留下深重的伤痕。

　　那疤痕在四十七年之后，跟绝尘在战神的左脸上所看到的疤痕一模一样。



　　战神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是大亮，他很少起得这么迟，常常是天色将明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一直以来睡觉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昨夜似乎有些不同。虽然刚睡着时他为噩梦所困，可是渐渐的，他听到了美妙的歌声，顺着歌声他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竟走出噩梦，他真的熟睡了。

　　这种感觉打他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是因为昨天太累的缘故吗?不可能，以前不管打仗多累，他即便睡着依然逃脱不了噩梦缠绕，那是因为……

　　他的眼不经意中瞥见了一段白嫩的玉臂，顺着裸露的肌肤望过去，他看到了绝尘细致的睡容。昨夜她就睡在他的身旁，在梦中他所听到的歌声是她唱的吗?她为他歌唱?

　　不想弄醒她，但战神必须起床，他试图挪动她的手，可是他刚想碰她，天音就飞到了他的身边扑腾起了翅膀，像是威胁他不要动绝尘。没等战神赶走这只该死的白毛大鸟，绝尘幽幽地转醒过来。

　　揉揉眼睛，她对上了战神不自在的脸。“你醒了?睡得好吗?”

　　昨夜她本想杀他却在无意中探进了他的梦中，透视到他刚满月就被定下的妖怪命运，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心中本就不忍，她没有动手，反而在他的耳边唱起了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歌谣。看着他逐渐陷入熟睡中，她也累得倒在他身旁睡着了。与人共枕，这还是第一次。

　　战神从来不跟任何人睡在一起，清晨起来看到沉睡中的绝尘，他已经很吃惊，现在还要面对她询问的眼神，他只想赶快逃出有她的空间。“我去军营看看。”

　　该死!他干吗跟她报告行动?战神握着万魂刀别扭地加快了步伐。

　　“等……等一下。”绝尘汲着鞋跑到他的身边，“我有话想跟你说。”

　　战神低着头审视的眼神望向她，他没有忘记睡前他们的争吵，难道她还想继续?

　　“我不是想跟你吵架。”她只是想改变他，将他变得人性化一些，她不希望他继续做个嗜血的妖精，她要在可能的范围内改变他，否则她只好杀了他。改变的第一步，首先他得有个名字，“战神”这个称号意味着杀戮，必须丢弃。

　　“你……你想不想有个别的名字?我是说跟‘战神’不同的称号，它是大家对你作战能力的总结，不是你的名字啊!你最好有个更……”

　　战神猛地揪住她的手腕，眼中涌起丝丝血色。“你窥视了我的梦境?”他在梦境里听到的那些歌谣是她唱的?她凭什么闯入他的世界，她又凭什么以为他需要一个名字，她以为她是谁?神吗?神都救不了他，她又能做些什么?  

　　没想到才跨出第一步就被他挡了回来，虽然手腕疼痛难当，绝尘还是不死心地努力着，“我只是觉得你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像普通人一样的名字。”

　　“普通?”他冷笑，松开了禁锢她的手，眼中的血色更浓几分，“普通人的名字有姓有名，你告诉我，‘绝尘’这个名字普通吗?绝尘——绝尽世间尘埃，你的姓呢?你姓什么?你的鸟叫‘天音’，合在一起正好是：天音绝尘’，你真的只是普通人吗?”

　　他的笑容让绝尘想到了昨夜的战神，他像是参透了人世间所有的纷扰，只是他停不下来，摆脱不了所有的纠缠。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超凡脱俗的，和他眼中的血迹相比起来，她的超脱虚伪得有些无聊。

　　然则，走到这一步，她已别无选择，想改变他嗜血的本性，想让他变回一个普通人，他首先必须要有普通人的名字。走到他的身边，她抬头望向他的眼。

　　“左尊——你叫左尊怎么样?你左手握刀，你的左脸有疤痕，你身为长兄，以左为尊，你叫左尊再合适不过，要不……”她的话断在半道上，她在无意中已经供出了偷窥他梦境的事实。

　　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战神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绝尘怕他因为过度恼怒又去随意杀人，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你去哪儿?”

　　他不理她，命人牵来了马，这就骑了上去。他是不是又打算乱来了?绝尘不放心地追着他跑，这一路马在前方奔驰，天音顺着马的身影飞翔着，为绝尘引路，她则牵着衣裙拼了命地狂奔，无论如何也要追到他。

　　这追追跑跑间，他们的路渐渐到了尽头。

第三章  


　　明知道绝尘跌跌撞撞地追在自己的身后，战神就是不肯让马停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对于一个认识还不到一整天的人，她先是知道了他不老不死的秘密，又知晓了他的命运。在她面前，他像是透明的，完全没有遮蔽、躲藏的地方。

　　再反观她，他却是一无所知。

　　天音绝尘——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她的歌声所能带来的力量也不是一般的女子所能提供的，她甚至能进入他的梦境。

　　她到底是谁，她接近他是为了什么，这都是他迫切想知道的答案。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若是还想将她留在身边，就别问那么多，一旦知道了全部，也就是失去她的时候。

　　失去，他也会怕失去吗?对于他这种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的妖怪，会害怕失去什么吗?

　　他苦笑，翻身下马，手中提着万魂刀，他放任马儿在树林里转转，自己则坐在了大树底下，等着远处那个白色的小点变成清楚的容颜伫立在他的面前。

　　终于……终于找到他了——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他的身边，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土、汗水和尘埃。跑这么远的路，她还是第一次。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窥你的梦境，只是……”只是我想杀了你，无意中看到了那些画面——这个解释她不能给他。

　　战神并不想追究她为什么探入他的梦境，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根本不想知道她的身份。他只知道，当她在他的身边时，他的心中有种归属感，好像找到了他寻觅以久的家园，那是他二十年来四处征战都没能征服的情感。能守着她一时就一时吧!他有着无限的生命，却没有安然入睡的时间。

　　抬起眼看向她，他眼中的血丝已经消退了下去。“丝绢。”

　　他要丝绢?绝尘无意识地拿出怀中的丝绢递向他，他顺势拉下她的脸，用丝绢擦拭着她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她是白净无暇的，不适合灰头土脸的样子。“还绐你。”他将丝绢递到她的手中，撩起自己的衣襟铺在地上，“坐。”

　　绝尘被他的举止弄得有点呆，刚才他还气急败坏地骑马出行，害得她跟在他的身后迫了这么远，才这么会儿的工夫，他怎么又好了?真是一个奇怪的妖精。

　　硬生生地被他拉到了衣襟上坐下，她感觉到他的气息此起彼伏地撩动着她的颈项，不自觉地她想到了他是男性，而她只是个小女子。稍稍向旁边移去，她尽可能地想离他远一些。还没等她移出三指宽的距离，战神的手臂已经搭上了她的腰，再一收，他将她收到了自己的怀中。

　　“等……等一下!”有点畏惧，女人对男人的畏惧。

　　“别乱动。”他只是想抱着她，靠近她让他觉得很舒服，“左尊这个名字还凑合，以后你可以这么叫我——仅限于你一个人。”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她是第一个想要给他起名字的人。

　　绝尘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成功了?将他改变成普通人的第一步计划彻底地成功了?“左尊!左尊!左尊!”她兴奋地喊着他的名字冲进他的怀中，一点也不符合她缥缈如仙的样子。

　　“不要喊个不停。”他只是答应让她用左尊这个名字喊他，她就高兴成这个样子?她知不知道真正开心的人是他，活了四十七年，他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连他的父母都没有为他着想过。

　　想起父母，他低下了头，刚才还放松的表情在瞬间紧绷起来。绝尘好奇地扳过他的脸，“你怎么了?不喜欢左尊这个名字，还是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不是，我只是想到了那个女人。”看到她疑惑的表情，战神……绝尘口中的左尊补充了一句，“生我的那个女人。”他从不叫她“母后”，她不允许自己所生的妖精儿子这样叫她。

　　绝尘不追问，也不探究。从昨夜他梦中的情形看来，王后所带给他的记忆绝对是残忍而痛苦的，如果他想说，她会用心去理解他的世界；如果他不愿意回忆，她不会逼着他回到过去。

　　她的沉默让左尊觉得安心，有她在身边，他的情绪比往常来得平静。他试图回忆起那些不断在他噩梦中出现的场景，那些让他变成妖精的往事。

　　指腹抚上左脸上的疤痕，他所有幼时的记忆倾巢而出。“那个……那个女人刺伤了我的左脸，王上怕她杀了我违逆了天意，就让占卜师将我送到了王宫后面的树林中。王上相信占卜师的话，认为我是难得一见的战争天才，我可以在国家受到侵略时拯救他们，报以这样的目的，他们派了一个人照顾我。说是照顾，其实是一种训练。在我的国家行军打仗靠的不仅是人，还有动物，像是经过训练的野牛、豹子、狮子什么的。那人就是专门训练野兽的军士，他听说了所有关于我的传闻，他认为我是妖怪，比野兽还要凶猛地妖怪，所以他用比训练野兽更残忍的方式来训练我。”

　　左尊拉开衣袖，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那是鞭子打，锥子戳出来的，能够活下来是上天对他的可怜。如果说他生下来就是妖精的命是上天跟他开的第一个玩笑，那么显然他能够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活下来，是命运跟他开的第二个玩笑。他要变成一个不死的妖精，这就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命运。

　　回忆过往，他再度想起了当时的疼痛。皮肉上的伤口很容易就恢复了，可是心上的痛楚他却永难忘记。他一直待在树林中，每日与野兽为伍，他以为自己根本就不是人。从他有记忆起所能见到的就只有训兽师，他甚至以为这世界只有树林那么大，天下只有他和训兽师两个人。

　　因为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不管训兽师再怎么打他，他依然想靠近他，想待在他的身边，只为了汲取一点人的温暖。

　　然而，训兽师却总是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堂堂长王竟然沦为野兽，这是他的报应，说着训兽师又操起皮鞭挥在了他的背上。他甚至说他是妖精，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

　　训兽师说得对，他是妖精，没有人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他永远找不到可以归属的天地。

　　“还疼吗?”正当左尊被回忆围困的时候，绝尘纤细的手指抚上他满身的伤口，温柔的眼神露骨地凝视着他。

　　刚刚她还像个小兔子一般想要逃出他的怀抱，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又主动贴到了他的身上，还用如水的眼神瞅着他，她真的奇异极了。左尊微阖上眼，刻意忽略她炙热的目光，“别这样看着我，你这种眼神会让所有的男人涌起侵犯你的冲动。”

　　绝尘白皙的脸上生出两片红霞，她的手却没有从他的伤疤处移开。他需要她，这一瞬间她真的这么认为。

　　“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王上和王后没有来看过你吗?他们知道你的境遇吗?”没有与父母相处的经验，在绝尘所看到的世界里，每个父母都很疼爱自己的小孩。即便孩子犯了再大的错误也会被原谅，因为孩子的身上流淌着父母的血啊!

　　“我常想我的残忍该是遗传的吧!因为我的身上流淌着的血来自我那残忍的父母。在我被送人树林九年之后，我看到的第二个人就是那个……那个女人。”

　　他的手握紧了她的，绝尘感到他的手心冷得像冬天里的冰。如果真的有那么痛苦，她不想逼他再度去面对。“左尊，如果很难就不要再说了。”

　　他从来不曾与人谈起这些往事，面对绝尘，他有一种敞开心扉的愿望，仿佛只要将痛苦说与她听，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就会流出体外，再也无法干扰他。他要说，为了他自己。

　　“她神情紧张地走进了树林，手里还拿着一把簪子。看到那把簪子，我直觉地排斥她的靠近。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做噩梦，梦中有个女人拿着簪子划破我的脸，每次去溪水边洗脸，每次看到左脸上丑陋的疤痕我都会想起那个可怕的女人，然而在梦中见到与在现实中看到她完全是两回事。她骂我是妖精，厉声问我是用什么办法杀死占卜师的。”

　　左尊走出树林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在他被送人树林没多久，有一天占卜师去刀场买刀，放刀的架子突然全部倒塌下来，数十把刀砍在了他的身上，直把他的身体砍得七零八落，真正的死无全尸。

　　从得知占卜师死的那天开始王后就频频噩梦连连，惊恐不已。每天活得小心翼翼，生怕死于非命。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她熬了九年再也过不下去了，她想着只要妖精死掉，她就安全了，只要她的亲生儿子死了，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所以她拿着当年没能杀死他的那把簪子来到了树林，为的就是亲手杀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握着簪子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嘴里还不断地喊着：“既然是我生了你，我就有权杀了你，你的命是我的，你快点把命还给我!还给我!”

　　在左尊仅有的常识里，他知道生养的含义，训兽师说过母老虎是小老虎的娘亲，那么眼前这个拿着簪子逼近他的女人也是他的娘亲吗?陌生的情愫激荡在心口，他喃喃地喊了一声：“娘亲……”

　　“我不是你的娘，我没有生下一个妖精儿子，你要死!你必须得死，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下来。我不要死于非命，我不要不得好死，我不要——”

　　她拿着簪子疯狂地冲向他，她突来的暴戾让九岁的左尊无处可躲。最危急的关头，树林中窜出一只斑斓母虎，它扑向发疯的母亲，一口咬断了她的咽喉，她真的成就了占卜师的预言，她真的是不得好死。

　　许多年以后，左尊在文章中学到了这样一句话：虎毒不食子。母虎救了他，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却要杀他，上天跟他开了第三个玩笑。

　　“你想哭吗?”

　　绝尘的声音将左尊从失落的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愣愣地看着她。她问他想不想哭?他没有尝过眼泪的滋味，他怕自己流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血。

　　左手放下万魂刀，他抚向她前额的发丝，左尊忽然发觉原来回忆往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刀割一般的痛苦，是因为有她陪他一起走过那段岁月吗?

　　他温柔的眼神完全不似昨夜的暴戾，绝尘甚至开始幻想他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放弃征战过着田园般的生活。“左尊你看，你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你也不希望别人经历和你一样多的痛苦吧?孩子不能失去爹娘，所以你放弃征战，放弃攻打乐土的打算好不好?”

　　她给他名字，安慰他，听他诉说往事，就是为了要他放弃征战乐土以作为交换条件吗?像所有愿意陪在他身边的人一样，他们都有最自私的目的，他们在得到自己的目的后都会弃他而去，他永远找不到归属的地方，所以他永远处于征战之中，他要打败的……只是他自己。

　　猛地站起来，他左手以万魂刀作为支撑。“乐土一定会变成我脚下的土地，我要看看他们祠堂里供奉的战争真神的石像，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战神，谁才有左右战争的力量。我会亲手砸碎那尊石像，我要告诉全天下的人，我才是真正的战神，只有我能控制天下。”

　　事情的发展走出了绝尘预期的轨道，想要说服他，难度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料。“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说过我要阻止你，我就一定做到。”

　　他冷笑，“就凭你?你算什么?你以为你是神吗?连神都无法阻挡我这个不死的妖精，你又能拿什么来毁了我?用你身上的那只鸟?”

　　被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天音扑腾着翅膀在半空中乱飞，绝尘感觉出它的气息杂乱，她慌忙叫住了它：“天音，回来!回到我的肩膀上来。”

　　它先是飞到了左尊面前，停了片刻才飞回到绝尘的肩膀上。绝尘紧张地舒了口气，她所有的神情都落到了左尊的心中，他瞟了一眼天音，手中的万魂刀紧了又紧，青黑色的光芒从刀刃上散发出来。

　　眼神一钩，他命令自己赶紧离开绝尘的身边，他不想伤害她，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她。用口哨叫来马，他翻身上去，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逃离她的周围。

　　他的离开让绝尘松了一口气，抚了抚天音的羽毛。她像在训斥小孩：“你差点就露出了杀机，要是给他发现那可就糟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让他进攻乐土，我知道我该阻止他。但是不一定要杀了他才能解决问题，对不对?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只要他肯主动放弃征战，我们就不用使出最后一招……”

　　只要他肯放弃征战，他肯吗?他是战神，还是她的左尊?



　　左尊是否会放弃继续征战，绝尘在回到军营的这一刻就得出了答案。此时，他正在加紧训练土兵，储备粮草，他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向乐土进军，在吞并乐土后他会扫荡周边小国统一天下。

　　他不是她的左尊，他是战神。

　　面对他手握万魂刀号令雄兵的“雄心壮志”，绝尘闭上了眼睛，想要让他收起万魂刀，放弃征战四野的打算，她根本毫无胜算，她凭什么以为自己就能改变他?

　　他说得对，她以为自己是谁?神吗?就是神都难以阻止他，更何况是一个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小女子。她该怎么办?除了毁了他，她还能做些什么?

　　被所有的问题堵住了心，她就这样在寝宫中坐了整整一天，直到日落时分他回到这里，她仍然陷入沉思之中。白色遮住了她的眼，除了圣洁她什么也看不见，更看不见他眼底的血红。

　　“唱歌!快点唱歌!”

　　握着万魂刀的战神烦躁地命令她，训练了一天，无论多累他的心就是平静不下来。换作平常，只要他给自己找到事做，他总是能够忘记心中的不安，现在连这种办法也不管用了。

　　她赐予他的平静成了罂粟，除了她谁也给不了他满足，她是毒，他却只能越陷越深。救不了自己，拥有不了她，他只有死路一条。

　　不甘心啊!才两天的时间他就输给了一个除了唱歌，什么也不会的小女子。被遗弃和背叛的滋味他尝得还不够吗?到底要试上多少次，他才会死心?

　　这种乏力的思考让他头痛如裂，抱着头他大声地要求着，“唱歌……绝尘，你快点唱歌!”只有她的歌声能让他平静下来，只有她在他身边，他才有一种自己真的还活着的真实感。

　　看他痛苦地挣扎着，绝尘的唇张了又张，终究还是阖上了。她不能唱，她甚至残忍地想着：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乐土，乃至天下苍生都将被救赎，相对于这么多的生命，他一个人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不!不止他一个人的痛苦，还要算上她的，如果他死了，她会为他痛苦，这是她欠他的。

　　“绝尘……”

　　他伸着手想把她抓到身边，绝尘却一步一步往后退不让他碰到自己。不经意间，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色，那么浓郁的血红冲到他的眼睛里，就像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将他的痛苦收在眼底，她捏紧双手，命令自己视若无睹。

　　他被遗弃了，先是那个身为王后的女人，然后是训兽师，接着是王上，还有他的亲弟弟，最近是他的属下，现在轮到了她。每个他身边的人都会遗弃他，背叛他，他的心回荡在天地间找不到可以归属的方位。他无法爱别人，因为没有人愿意接收他的心，更没有人愿意爱他，因为他是个不死的妖精。

　　“哈!哈!哈——”

　　发带在他狂乱的瞬间断掉了，黑色的发丝拢盖住他的脸庞，只留下那双布满血雾的眼睛对着她。他握着万魂刀试图不让自己跌倒在地上，他不能倒下，他是战神，他怎么会倒下呢?天崩地裂，他依然活在这个世上，这是他的使命，这是上天跟他开的玩笑。

　　所以他不会输给任何人，更何论一个小女子?

　　握着万魂刀他缓缓逼近她，“我说最后一遍，唱歌！”

　　刀面上反射出的寒光直射到绝尘的眼中，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不!除非你放弃征战，放下你手中的万魂刀，否则即使看着你死，我也不会开口唱一句。”

　　她是在威胁他?这世上每个曾经威胁他的人都不得好死，她想尝尝吗?提起刀，他倒要试试是她的嘴巴难撬，还是她的皮难切。

　　没等他的刀近她的身，天音拍打着翅膀飞到了他的面前，它毫不犹豫地拿翅膀去打战神，锋利的爪子更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清楚的血痕。

　　战神猛地挥手将垂在脸上的发丝甩到了身后，看着手上沾到的血迹他这才相信他真的被一只鸟伤了，被一只满身雪白的大鸟抓伤了。

　　万魂刀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它不安分地摩擦着他的掌心。握着刀的手在徘徊，没等他出手，一股庞大的气向他冲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绝尘响彻云霄的呐喊：“不要!不要伤害天音!不要——”

　　胸口一阵巨痛，他被那股庞大之气震伤了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重重掼在地上，腥稠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她又伤了他，她的出现似乎只是为了伤害他。

　　她不想的，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只想救赎天下，难道她做错了吗?绝尘复杂的眼神望着他，“左尊……”

　　她叫他左尊?他笑笑，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没有力气站起身，就放任自己倒在地上吧!冥冥中他有种感觉，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会永远地倒下。可能吗?让不死的妖精永远地倒下，世上究竟谁才能办到这么高难度的事。

　　那一瞬间，脑中最后一朵疑团烟消云散，他就要参出世间最大的谜题。阖上眼，他选择忘记谜底。再睁开，远远地对着她，他难得如此平静。

　　“我只是想吓唬它，让它不要飞在我们俩中间搅和，我也没有真的想要伤害你。”他轻笑着，所有的暴戾在这一笑中化为乌有。

　　或许是受伤的关系，眼底的血雾消退了下去，他的眼神有种让人舒服的清澈感觉。“我伤不了你，因为我做不到。你是四十七年来我惟一找到的归属所在，伤你等于在伤我自己。”

　　有点费力地拿起落在一旁的万魂刀，那上面刺目的血迹让他苦笑不已。万魂刀接触的第一片血就是他的，二十年后的今天它又沾染上了他的血，是天意还是巧合?他的心中涌起阵阵不安，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望向寝宫墙壁上的窗户，为什么今夜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没等他弄明白，一道冷冷的光借着月色映到他的眼中。几乎是直觉反应，他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冲向了绝尘。

　　“趴下！”

　　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左手握着万魂刀，右手拎住天音的爪子，他以自己的身体覆住了他们。

　　无数支箭飞了进来，如密针扎进整个寝宫内，很明显，使箭的人绝不想让这寝宫中的任何人或鸟活着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屋内外的骚动声陆续停了下来。绝尘想要抬起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的身上压着左尊，他那么重，她无力摆脱他的身体。

　　“左尊!左尊，你快点起来。左尊……”

　　没有回答，她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像是被热水洗劫似的。好不容易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绝尘试图唤醒他：“左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从我身上挪开啊!”难道他想压死她，这就是她伤了他所要受的惩罚?

　　她费力地推着他，一滴红色的液体滴到了她的脸上，她猛地睁开眼，不断地有血从他的唇角边流出来。她只是用气伤了他，不至于这么严重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她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天音已经逃脱了左尊的“魔爪”，它扑腾扑腾翅膀飞到半空中，眼前的情景让它差点张开鸟嘴发出声音。用力地扇动着翅膀，它用一股无名的气帮着绝尘挪开了左尊的身体。

　　绝尘随意地拉扯着身上的白色衣衫，低头一看她呆了，白衣成了红衫，云雪般的衣裳遍布着血色。她没有什么地方受伤啊!目光悠悠地转动，直转向身边的左尊。她捂着嘴巴嘶叫声裂：“左尊——左尊——”

　　他的身上插了十几支箭，血不断地从伤口汩汩地流出来，红色映在地上，映在天音白色的羽毛上，映在她的云裳上，映在她的心上。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飞箭，救了她和天音，代价就是血流不止。

　　“左尊，你醒醒啊!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你活着，你一定要活下去。左尊——”

　　她什么时候把“左尊”这个名字喊得这么顺溜，听得他都不想睁开眼睛。算了，手背被天音啄得生疼，他还是知趣一点好好活下去吧!

　　“绝尘……”

　　听到他虚弱的声音，绝尘吸了吸鼻子，“你不要吓我，你不是拥有不死之身嘛!你怎么能死呢?”

　　“你哭了?”看到她的泪眼，他的声音提高几度，身体伴随而来的疼痛让他再度闭上了眼睛。

　　她竟然为他哭了?这个世上她是第一个为他流泪的人，原来也有人会担心他，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心头暖暖的。可是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随时可能有人冲进来杀了他们。他是不死之身，可是绝尘和天音不能有事。

　　“听着，绝尘!”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只能要求她来帮他，“帮我把身上的箭全部拔去，快点!”

　　他的体质可以迅速愈合伤口，但身上的这些箭却阻碍了愈合的速度，只有尽快痊愈才能保护绝尘和天音，他必须拔出身上的箭。然而这些箭都插在他的后背，他的手碰不到，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的身体也做不到，他必须依赖绝尘。

　　绝尘微颤的手触到他身上的箭，若是将这些末入他身体中的箭硬是给拔出来，即便他有不死的身体，可是他照样会有正常人疼痛的感觉啊!她怎么能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不要犹豫，你不想自己和天音死在这个华丽的寝宫里吧?若是不想就快点帮我把箭拔出来。”从小生活在危险的环境中，他的感觉一向比常人来得灵敏，有一队人马已经走进了寝宫的正门，是敌是友现在还很难分清。

　　绝尘知道他是担心他们会陷入危险之中，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你忍着点，要是痛就叫出来。”

　　闭上眼睛，她用力地拔出插在他背后的箭，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冷汗顺着额鬓滴了下来。手指沾着血，他抚向天音雪白的羽毛，它的通体雪白被鲜红替代。天音睁大眼睛直直地瞅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第二支箭随着血离开了他的身体，左尊的脸色因疼痛散发着青色，跟身边的万魂刀一样寒气勃发。

　　上天很公平，给了他无限的生命和青春，却让他尝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一般的人受到巨大的创伤都会很快地死去，可他不会，他会永久地活下来，那种比死还痛苦的感觉遍布他的周身，只有尝遍人世间最可怕的痛楚他才能重生，这是涅磐似的生命旅程。

　　他的安静让绝尘觉得恐慌，明明痛得比死都难受，他却独自忍着。她能做些什么?她能做些什么帮帮他?她真的很想陪在他的身边，不仅仅是分担他过往的悲伤，帮他走出杀戮之路，她也想陪他历尽苦痛啊!

　　在左尊疼得快昏过去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悠扬的歌声，美得像春日的阳光抚摸着他受伤的身体，温暖得让他忘记了痛，只记得她在他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他会记得这一瞬间她给他的感觉，他会记得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么奇异的女子。即便他不懂什么是爱，即便有一天他将走人万劫不复的地步，他也不会忘记。

　　左尊爱绝尘——是左尊，不是战神1

第四章  


　　秦首听到寝宫内发生骚动，他迅速带着兵马闯了进来，迎面看到的情景让他不自觉地撇过了头。

　　满地散乱着射进来的箭，床上却正上演着一副春光灿烂图。帷幔放下，从缝隙间依稀可见绝尘光裸的背部暴露在被子外面，她撑起的身体覆住了战神大半的身躯。看上去，他们俩似乎正进入关键阶段，秦首就像个不识趣的小孩正巧撞了进来。

　　绝尘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手臂一挥，天音站到了她的肩膀上。她瞄了瞄秦首身后的士兵，“将军，你来得正好，刚才有一些羽毛飞了进来，你带人把这里迅速清理一下，看着乱死了。”她将箭说成是羽毛，语气中的轻佻完全不似那个能唱出天籁之音的女子。  

　　不知她对天音说了什么，白色的大鸟扇了扇翅膀将帷幔彻底地放了下来，薄纱轻掩。掩住了所有可以遐想的美丽。

　　秦首一边带领着兵士收拾满地狼藉一边关切地询问道：“经过刚才的骚乱，战神神体无恙吧?”

　　“我很好，别来烦我的好事。”

　　战神底气十足的吼声冲进秦首的耳中，他还想再问，帷幔内传出男女的调笑声，他们肆无忌惮地欢爱，简直将寝宫内正在忙着收拾的兵士和秦首大将当成了聋子。

　　秦首恭敬地半跪，“既然战神一切无恙，属下暂且告退。”

　　战神哪里还有工夫理他，笑声、俏骂声一直将秦首送出了寝宫。感觉整个寝宫没有其他人了，战神迅速变回了虚弱不堪的左尊，他连从绝尘身上翻下来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她的胸口上，他急速地喘着气。

　　“你还好吧?”绝尘担忧的眼神扫过他。

　　刚才她用最短的时间帮他把身上的箭全部拔了下来，然后按照他的吩咐扶他上床，再将身上的血衣脱下丢在床的内侧。为了掩饰他受伤的身体，她半撑着身子遮住他。更为了掩人耳目，她故意和他上演了一出让人浮想联翩的画面。所有的一切只为了让人看来他没有受伤，他依然是不倒的战神。

　　因为是他的要求，所以她完全照办。为什么?她弄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一个接二连三出手伤他的人以性命相救。

　　“左尊，你为什么要救我和天音?以你刚才的反应力，你独自一人完全能躲过飞进来的箭，你为什么要舍命救我?我伤了你，我的存在只会伤了你，你不该救我的。”

　　“我没有舍命救你。”他闭着眼休息，只拿所剩不多的力气回答她的问题，“我是死不了的妖精，我都不会死，谈什么舍命?”

　　你不会死，但你会疼啊!

　　她的指间轻抚过他脸上的冷汗，他的复原能力或许很惊人，但是这么重的伤，又失了这么多的血，他体内人的因素全部觉醒，体温升高，他逐渐陷入昏迷状态。

　　“爱……为什么没有人爱我……爱我……我需要被爱……”

　　他呓语连连，像是被噩梦围困在了孤岛中央。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再得不到充分的休息，绝尘怕他会出事。将掌心放在他的额头处，她用另一只手抚上天音的羽毛，她想用她惟一掌握的力量去化解他心中的噩梦。

　　随着身体的接触，她看到了他梦中的世界。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有几分像他喜欢去的鸟语国的树林，大树的后面躲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小男孩，他惊恐的眼神望着闯进树林来的大队人马。

　　一块黄布遮住了躺在地上的妇人身躯，她的手中依旧紧攥着一支簪子，侍女们将她抬了出去，紧接着树林中窜出几名士兵拉走了站在男孩身旁手握着鞭子的男人。

　　“你胆敢杀了王后，简直是罪大恶极，王上命令我等将你就地正法。”

　　“冤枉啊!冤枉啊!”男人挥动着手里的鞭子看向树后的男孩，“我是长王的训练人，我接受王上的命令负责将长王训练出最强大的武器，我怎么可能杀王后?王后是被母虎咬死的，她要冲上去杀长王，所以被母虎给咬死了，这怎么是我杀的呢?”没有人听他的解释，士兵只是遵守王上的话，急着要杀了他，因为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男人最后将求救的目光停在了男孩的身上，“长王，你能证明!你能证明我是被冤枉的，你快点跟你的父王说啊!你尚未被培养成一个比野兽还厉害的制敌武器，我还不能死啊!长王!长王——  ”

　　他没有说完的话随着他掉在地上的头颅而消失，在场的人没有谁会相信那个像野兽一样穿着毛皮，看上去脏兮兮，脸上还有一道丑陋疤痕的男孩是什么长王。这个国家只有一个贝王，他正在接受最好的辅导，以期望在王上驾崩之后能成为天下最伟大的君王。

　　士兵向男孩招了招手，“快点过来，王上要见你。”

　　男孩没有抗拒，随着他们走出了他待了九年的树林。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个想用簪子杀死他的娘亲，他还想知道为什么训兽师说他是奉他的父王的命令要将他训练成最厉害的武器——他是武器吗?他是人，还是武器?或者，他什么也不是?

　　在见他想见的人之前，男孩被带去沐浴、更衣。当他干干净净走出来的时候，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呆了。甚至有人跪在地上向他叩首，“属下见过小王。”

　　小王?小王是什么?他不知道“小王”，他只是想见训兽师口中所说的“父王”。

　　跟随着领路的人他走过一道道回廊，朝着他期待的华丽梦想走去。跨过一道廊门，他看到了自己。

　　他认识那张脸，每次他在溪边喝水或者洗脸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这是他自己的脸啊!也不对，那张脸的左边没有丑丑的疤痕，可是他的左脸却有，摸上去还是凹凸不平的，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像被伤害的心。  

　　在他看到那张脸的同时，那张脸也看到了他。他周围的人全部跪了下来向那张脸的主人叩首，“参见小王，祝小王福泰安康。”

　　“免礼。”那张脸很有气势地看向他，眼神中不乏鄙夷之色，“你就是那个妖精?”

　　妖精?他是妖精?男孩不明所以地瞅着对面自己的脸，他想说自己不是妖精，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领路的人向那张脸的主人请示过后带着他迅速离开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张脸不是他，那张脸的主人叫做“贝”，是这个国家的小王，又叫“贝王”——他是他的孪生弟弟。

　　走了很远的路，男孩终于走到了华丽的宫殿中，他想见到那个被称做“父王”的人，但是厚重的纱幔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不到他的父王，只因他生来就被看成是一个妖精，他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他没有资格见到高贵的王上。

　　“他来了吗?”

　　纱幔中传出的声音威严又庄重，男孩只能凭想象去猜测父王的长相。他一定有双厚实的大掌，熊爹爹就是用它厚实的熊掌抱着小熊的。

　　“禀王上，他来了。”

　　“他”是谁?男孩疑惑地看着周遭的人，“他”指的是谁，是什么?

　　“从今天起把他送到军营，从最低等的小兵做起，务必让他成为最强的领兵统帅。”威严的声音停了片刻，复又响了起来：“这几年鸟语国发展得太快，我们要做好准备随时迎接可能到来的征战，既然占卜师说他是最伟大的战争力量，那么就要好好地利用他，不能再把他放在树林里了。”

　　“是!一切遵照王上的意思，属下这就去办。”

　　男孩被人领走了，在离开宫殿的时候他拼命回头想看看纱幔后的父王究竟有没有一双像熊爹爹一样温暖的大掌，最终他还是带着失望离开了。

　　这一去，他来到了比树林更残酷的地方，就是军营。九岁的孩子在军营中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他拿起了刀，他杀了那个几百次想撕下他的衣服侵犯他的秃头男人。第一次杀人见血，他呕吐了整整三天，见到红色的东西就头晕。

　　命运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他，在杀人之后的某天，军营里来了位先生，他奉王上之命教他读兵书，学刀法。学习的办法很简单，先生将兵书里的内容传授给他，然后把他放在一群手握刀枪的成年士兵之中，能够活下来就代表这本兵书他学成了。先生再传授下一本，然后是下一次的浴血。  

　　每一次，他都在刀光剑影，血肉模糊中爬出战场。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他的身体越来越健壮，他懂的兵法越来越丰富，他杀过的人不可胜数。

　　十五岁那一年，他第一次领兵攻打旁边的小国。他用出神入化的兵法和残忍在短短三个时辰内征服了四个小国，扩大了王上的疆域。第一次，他被兵士赋予了称号——战神，他有了属于自己的称呼，他不再是王宫中被呼来喝去，受鄙夷的妖精。他以为自己能摆脱不祥的命运，他高兴得太早了。

　　随后凡是有不遵从王上的国家，他都奉命领兵去攻打，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战神。

　　这样又过了几年，有一天他正在记下自己独创的兵法，军帐外走来了几个人。“奉王上之命带将军去后宫觐见。”

　　见王上?战神幸喜若狂，这个愿望他盼了好多年，他好想见见他，哪怕是一眼也好啊!换上他最喜欢的紫色衣袍，他沿着记忆向后宫跑去。还是那道门廊，他又见到了那张与自己的脸极度相似，只是左边没有疤痕的脸。

　　他叫贝，这个时候战神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几年不见，他们在容貌上虽然依旧相似，却不完全相同了。贝的脸比较胖，看上去有点臃肿，他甚至有了眼袋，那是酒色过度的征兆。相比之下战神的脸五官深刻，棱角分明，若不是那道骇人的疤痕，他是难得一见的俊美。而那道疤痕恰好增加了他的刚气，逼煞众人。

　　“你身为臣子，见到我都不知道行礼的吗?”

　　贝王叱责着他的失礼，战神没有向人跪下的习惯，不管受多重的伤，他都是用刀支撑着身体绝不趴下。默默地走向贝王，就在战神将要靠向他的一瞬间，贝王尖叫着跑开了，“妖精啊!妖精，不要靠近我!”

　　我不是妖精，我是战神——他在心里如此诚恳地告诉自己的孪生兄弟。

　　丢下惊慌失措的贝王，战神继续向渴望已久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能透过纱幔见到父王了吧?他要看看他有没有一双能抱起小熊的厚实手掌。

　　如他所愿，纱幔卷了起来，他见到渴望已久的父王。他没有厚实的手掌，他骨瘦如柴地躺在卧榻上，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一副随时都可能死掉的样子。

　　王上怎么可能会好，他睡不着，连续几天几夜都没有阖眼，他就快要病死了，越接近死亡他就越无法忽略占卜师说的话，每个接近妖精的人都不得好死。反正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能再留下这个祸害去危害他的国家，祸乱他的后代。

　　“你……上前一些，让我……好好看看你。”他长得和贝太像了，不……他比贝更好看，他的气势不像人，像神，更像妖。

　　父王想仔细看看他?战神喜悦地走上前，毫无防备地低下头任父王看个仔细。突然长年征战沙场的敏锐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他直觉偏过身体，原本该落在他头上的刀斩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

　　血不断地向外涌，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床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置他于死地的老人，此刻他已奄奄一息，却仍是用仇恨的目光审视着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生的时辰不好吗?

　　“你要杀我?”明明是清楚的事实，战神还是不死心地想要确认，“为什么?”

　　“因为你是妖精，你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不配作为我的儿子待在我的国家中。”王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知道占卜师的话将要成为现实，正是摆脱不了的命运让他更加相信眼前这个黑发男子是他一生最大的梦魇和孽障。

　　战神困惑地瞅着他，“我是你的儿子?你真的曾经把我当做你的儿子吗?”这个问题他在问他，也在自问。

　　黑色的眼眸泛起丝丝血色，他缓缓走向自己的父王，他一直想看看父王的手，他以为他会有双厚实的大掌，像熊爹爹那厚实的熊掌一样可以抱起小熊，他希望有一天他能被父王抱起。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如此近距离地凝望父王的手掌，而这双手不是想要抱起他，却是想要杀了他。

　　他的目光从苍老的手上移到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手背，刀伤见骨，他的右手很可能就此废掉，或许他再也不能握刀，或许他再也做不了战神，那么他还是什么?

　　就因为他生下来就被赋予了不祥的命运就注定了他一生都没有被爱和爱人的权利，那为什么还要把他生下来?他根本就不该出世，根本就不该活着，他该去死，早就该被杀掉!

　　“杀了我。”战神拿起掉在地上的刀平静地走向想亲手杀了他的父王，“你不是想杀了我吗?给你刀，杀了我吧!”

　　既然是他给了他生命，现在他就把这条命还给他。他是妖精，他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他只有死路一条。

　　血顺着他受伤的手背染上刀刃，再一路下行滑过王上的视野滴在地上。刀放在王上的眼前，战神的命同样送到他的手上。只要杀了他，这世上就不会有个不死
　　的妖精，他的王国，他的子孙，千秋万代都会幸福美满地活下去，只要他死!

　　伸出像秸秆一般的手臂，王上去接战神递上来的刀，这个动作用尽了他最后一口气，手指离刀尚有两寸，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地上，逐渐放大的瞳孔却仍是直视着刀刃——死不瞑目。

　　他真的连死都要杀了他这个亲生子，战神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僵硬的身体，眼底升起几丝血色。

　　“我是什么?我是谁?我真的是妖精吗?”

　　战神问着他的父王，也在问着自己。没有回答，他告诉自己：如果我真的是妖精，是不是该没有疼痛的感觉?只要我成了妖精就不会感到手上的疼，更不会觉察到心口的抽痛。我不会在意父王没有用他的手抱起我，而是想杀了我，也不会在意跟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那张脸完好无损，还有个名字叫“贝”，更不会在梦中被那个拿着簪子向他冲上来的女人吓醒，只要我成了妖精一切都解决了，都解决了……



　　“你醒了，左尊?”

　　绝尘趴在左尊的床边等了五个时辰，终于等来了他睁开的双眼。他每天总是黎明时分就会醒来，今天等了又等就是不见他睁开眼睛，绝尘担心他是因为伤势过重昏迷不醒。她等了又等，考虑着是否该叫军营中的大夫过来瞧瞧，可是昨晚他刻意掩饰自己受伤的情形，她要是叫大夫来瞧他的病情，等于暴露了昨晚的事。

　　再说到底是谁想伤害他还不可知，看昨晚的情形对方似乎是不置他于死地决不罢休，要是让敌人在这个时候趁虚而人，她岂不是害了他?想了又想，决定了又犹豫，就在她想到最艰难的阶段，他总算醒了过来。

　　左尊透着窗户的缝隙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过正午，你感觉怎么样?”

　　瞟了一眼旁边的天音，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它不扇着翅膀在我面前扑腾，我的感觉会更好的。”

　　看到他苍白的脸，天音不自觉地扇起了自己的翅膀，不似平常的激烈，那是一种欢迎他回到它身边的打招呼。它好像能听得懂人话，左尊话音刚落，它就收起了翅膀。昨晚左尊正式升格成它的救命恩人，对他一向糟透了的感觉总算有了些转变。

　　常年处于征战环境，为了活下来，左尊的反应比一般人来得敏锐。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天音看他的眼神变柔了，不再像从前总是敌视着他，一副恨不得要杀了他的样子。鸟也懂知恩图报吗?跟它的主人一样奇怪。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关系，他的身体软软的，离不开舒服的床。而且从他躺着的高度看绝尘，少了平时的不凡气质，她就像农家的主妇，照顾着身体虚弱的当家人，他有一种被深爱的错觉。

　　即使是错觉，他也想一错到底。

　　“给我一杯酒，要我常喝的那种。”天下最毒的“堕落夕阳”是他最爱的美酒。

　　“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喝酒呢?”绝尘从旁边的桌上端来她熬了许久的汤，“每次天音不舒服的时候我都熬这种汤给它喝，它喝了后很快就能恢复精神，你也快点喝吧!”

　　当他是鸟吗?左尊好笑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汤?”

　　给鸟又给人喝，她没弄错吧?到底能不能喝?他试着去征询天音的意见，作为惟一的尝试者，它应该可以提供一点意见吧!天音的意见就是拿左边的翅膀挡住鸟眼，转过头不去看他，左尊心里有了底。

　　说到这道汤，绝尘来了精神，“这道汤所需要的材料可就多了，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还有树根、竹笋、野菜什么的，放在一起熬啊熬，满满一缸水最后熬成这么一小碗，绝对精华。”

　　左尊有点了解为什么天音每次不舒服的时候只要喝了这道汤都能尽快痊愈，理由很简单：害怕，怕继续被迫喝下这种东西。或许她很有毒死人的天赋，只是她还不知道罢了。

　　将汤送到他的嘴边，她迫切地催促着：“快点喝啊!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哦!”

　　左尊瞪着汤动也不动，他的确有不死之身，但是拉肚子的感觉也不好受啊!万一他失血的症状尚未痊愈又增加了肠胃过于通畅，那不是很糟糕吗?

　　“是不是汤凉了?那我去热热。”绝尘抢过汤这就要去热，“整整一缸水熬到最后就剩下这么一碗，我守着灶台站得腿都软了，你等一下，我这就去热……”

　　“给我吧!”他向她伸出手，“这样就可以喝，不用热了。”这是她特意为他做的汤，就算是毒药，他也会连眉头都不皱地喝下去。第一次有人为他费心，光是想到这些他已经觉得这碗汤无比美味。

　　“可是它凉了，还是……”

　　握着她的手，左尊稍一使力将汤全部倒入了喉中。汤虽然早已冷却，可是它滑过喉却留下暖流。味道怪怪的，在他的感觉中却是香甜味美。手臂一紧，他将她带人怀中，深深嗅着她发丝间独特的香气。

　　“别……别这样，可能有人会进来，而且天音……天音也在。”她刚说完，天音扑腾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显然是在用它的方式回报左尊的救命之恩。  

　　环上手臂，绝尘被他困在怀中，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这里是他所能找到的惟一归属。他想将她所有的味道、气息、感觉吞到身体中，埋进记忆里，永世不忘。即使有一天他会从天地间蒸发，他也要带着这些回忆魂飞魄散。  

　　他的举动让绝尘不知所措，她不习惯跟人靠得这么近，从来都不习惯，他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说来奇怪，他满身浸泡着血的腥味，她该抗拒他的碰触才对，可是待在他的怀中，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仿佛天地本就这么小小的空间，除了他，天下尽不存在。  

　　“左尊……”

　　他不说话，低下头用吻映上她雪白的颈项，在她的身体上印下属于他的印记。如果不能永远地拥有她，就把她困在他的怀中吧!哪怕只有这一刻也好啊!明知这一刻的占有可能会付出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可是他不在乎，因为他原本就什么也没有，又何来失去，能拥有她一时，已是他这一世惟一的满足。

　　这种破釜沉舟的心理让左尊的吻又热又深，那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最好的暗示，什么都不曾经历过的绝尘被他的热情吓到了，缩在他的怀中，她用身体的紧绷作为抗拒。

　　趴在她的肩头，他大口地喘气试图平息体内的火热。“我不会对你再有进一步的举动。”这是一种保证，也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左尊很清楚，他不能对她做什么，更不能在她身上留下永久的印记，她不属于他。今天他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在日后成为束缚她手脚的绳索，那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她该做的，他不会阻挡，将要来的，他无力阻拦。

　　他只会成全，因为成全了她的全部就是在拯救他自己。

　　他最后可以征服的对象是乐土，那是他用来填满空虚心灵的最后武器；他可以给她的礼物是乐土，只有乐土才是最适合她存在的家园；他达成最终目的的手段是乐土，只有乐土才能逼她就范，才能逼她以最真实的姿态彻底毁了他。

　　只是，在征战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惩罚背叛者。


第五章 


 　　秦首走进军营大帐，迎面看到了战神黑色的身影。他的左手握着万魂刀，黑色的影子压着一道深沉的邪气，压得所有看到它的人透不过气来。  

　　“战神，您来视察军营?”秦首单膝下跪，以最尊敬的姿态向他请安，“军中的事交给我就好了，您还是在后宫多多休息，养好了精神迎接对乐土的征战。”  

　　微眯着眼，战神的唇角流露出笑意，“托你的福，这几天我休息得很好。”身边有绝尘陪伴，他怎么可能不好?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守着绝尘，那种平静的生活应该也很幸福吧!

　　可惜他不死的体质，疲于征战的心灵和战神的称号不可能让他过上这种平静的生活。能平静地守着绝尘的人是左尊，不是手握万魂刀的战神。

　　既然他是战神，就没有心软的余地。站起身，他径自向帐外走去。“带我去你的亲卫队转转，我很想看看你对他们的训练成果如何。”

　　战神想看他的亲卫队，秦首定当开道前行。两人一路向秦首的大营行去，走到半道战神刻意放慢了脚步。秦首谨遵尊卑礼仪，半躬着身延后半步跟着他。

　　“上前一步，我们俩并肩前行方好说话。”

　　惊愕于战神的态度，秦首猛地抬起头望向他，他甚至在战神的眼中看到了丝丝笑意。甩了甩头，他甩去心头的想法，对方是战神啊!他只会露出嗜血的冷笑，怎么可能展开如此人性化的笑容?

　　“属下不敢，还请战神先请。”

　　“真的不敢就按我说地做。”

　　面对战神的坚持，秦首上前一小步跟上了他的步伐。“不知战神想说些什么?”

　　“说说你和我。”左手握着万魂刀，战神将它背于身后，“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回战神的话：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战神浅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时间停在二十七岁，过往的二十年在他的记忆中只是一瞬间，回首望去，他所能看到的就是手握的天下，只要征服乐土，天下就是他的，捏紧拳头，那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跳动的心，为绝尘跳动的心。

　　反观身边的秦首，记得他比自己还小上一岁，却已是华发斑驳，在这个时代人们的普遍年龄是五六十岁，他的人生已经走人了尾声。

　　“你老了。”

　　战神中肯的评述让秦首为之一震，“是的，我老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老了。可是您依然那么年轻，岁月不曾在您的身上留下印记，您是不朽的战神。”

　　不朽?战神苦笑，他不希望自己不朽，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占卜师算出他将成为不死的妖精，他的人生不会如此坎坷。他将成为长王，拥有够具权威的名字，他会在父王、母后的呵护下成长，在弟弟的陪伴下成熟，他会成为一国之君，统治着他的天下。  

　　“秦首，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臣兵，对吗?”  

　　“是。”没想到战神还记得那么早以前的往事，秦首的眼底涌现出点点感慨，“那时我二十四岁，从无名的小兵成为了您的臣兵。能亲眼见到被称为‘战神’的您，我很高兴，也很兴奋，我激动得整夜没睡。当您站在我的面前时，我被您的容貌和气势所震撼。从那一天起，我将您奉为真正的战神，我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那么一定是您。除了您，没有人具备成为战神的资格。”

　　不是恭维，这些话压在他的心中二十余年。他常常为此感叹人世的不公，为什么只比自己大一岁的战神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和魄力，他却只能像一个平凡人一样当臣当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容颜、身体一天天衰老，直到死亡。人的一生实在太短，只有像战神这样近乎神的人才能完成征服天下的雄图壮志。

　　所以，他死心踏地地跟在战神身后二十余年，他随着战神拼杀战场，征服天下。他知道这些凡人无法达成的愿望只有战神能够完成，他这个神人是在帮他这个凡人完成心愿。正像他最初估计的那样，在这二十二年里战神的万魂刀帮他达成了几乎所有的愿望，现在所有的愿望中只剩下最后一个，那就是……

　　“我们一起征战二十余年，我想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战神雄浑的声音回荡在秦首的耳边，他偏过头望向他，目光触及的正是他左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战神，我们要停战吗?我们要放弃征战四野的计划吗?”

　　“不!当然不！”除去征战，战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更何况最后的目标是乐土，是那个拥有战争真神庇护的乐土，他怎么可能放弃?秦首的军营就在眼前，踏人栅门内，战神停下了脚步。  

　　“不是‘我们’要放弃征战，而是‘你’要放弃，你不可能再和我并肩作战，因为我绝不允许背叛者站在我的身后放冷箭。”


　　手握万魂刀，面带冷冽的微笑，残风卷着战神的衣袍，他像神，更像妖站在上千直属秦首的军士面前。  

　　“放了那么多冷箭尚未把我弄死，你们是不是觉得很遗憾?”  

　　“战神，您……您在说什么?什么冷箭?有人暗算您吗?这怎么可能?”秦首一头雾水地为自己的军士辩解，“他们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军士，他们像我一样对战神抱有最崇高的尊敬，他们怎么可能暗算您?绝对不可能拿箭射向您!一定是鸟语国或是其他被征服国度的军士想要对您不利，幸好您没有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到底是谁做的这种事，等我把他找出来，定当……”  

　　在战神的注视下，秦首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指腹抚上左脸上的疤痕，战神冷冷地问道：“放冷箭一定是用箭射我吗?我好像没有特意说明那晚宫殿地上的那些箭是有人想暗算我，也许只是我和我的女人在闹着玩呢!秦首将军你是如何推测那是我遭遇暗算的标志?”

　　不等秦首解释，他接着问下去：“还有!秦首将军的军队不参与后宫巡逻吧?为什么能在我的寝宫被箭阵射满的第一时间赶过来?而且全部都是你训练的亲卫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左手沿着万魂刀的刀柄稍稍转动着，发出危险的讯息。

　　秦首垂着头不敢看他，冷汗顺着垂首的趋势滑落到地上。“这……这……”

　　“不用费心找理由了。”战神撩起黑袍站在垒起的高台上，“谁用弹弓射我的马企图将我摔死，谁布箭阵企图将我射死，我心里有数。我只是想知道原因，给我一个背叛的理由。”

　　无须再伪装下去，秦首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被嫉妒和愤恨占满。下一刻军营的栅栏被几个下兵合了起来，战神独自被困在了偌大的军营中。

　　“怎么?准备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我杀了?”

　　没有紧张，战神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松，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清除背叛者。他一直是别人仇恨、嫉妒、怨怼的对象，杀了这些人对他而言没有丝毫的痛苦，即使是跟了他二十二年的秦首也一样。

　　跟随战神二十二年，秦首太清楚他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可怕。他不敢站到他的身边，与他平视或者单打独斗，站在高台的下方他尽可能地站在士兵的中央，只有依靠众人的力量，他才敢对抗他。

　　“没错!你说对了，箭阵是我布的，那天晚上所有放箭之人就在这片军士之中。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明明
　　看到你受了伤，倒在地上，我算准时间放箭，满以为你必死无疑，没想到你的命这么大，这样都死不了。用弹弓让你的马受惊狂奔的人是我派出的，可惜的是他被你放在上百人中杀了，他看不到今天你的下场，不过我会送你下地狱，让那些被你杀死的人找你算账。”  

　　说出这般气势雄浑的话，他却得仰首望着高台上的战神，就是到了最后一刻，他们之间依然有着如此明显的差别。他是战神，他这个凡人只能远远地仰视他。

　　秦首不甘心，他向前跨了几步，希望在气势上压过战神——痴人说梦。

　　风卷起战神黑色战袍，万魂刀发出青色的光芒。战神克制住它的蠢蠢欲动，他还有疑惑没有解开。“秦首你是陪我最久的人，在整个战神之军中，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因为你拥有我想要的一切，征服天下——这是你教给我的愿望，如此庞大的愿望我这个凡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达成，但是你不同，你是战神啊!只有你可以帮我取得天下。这二十二年，你用万魂刀帮我一步步达成了所有的愿望。

　　我就快得到我所想要的天下，可是我却老了，身体、心灵、精神都进入了老年化状态，我甚至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身为战士，只能战死，不能躺在病床上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死去，否则征服天下的愿望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你呢?你征服了天下，你拥有了天下，你还拥有永远的年轻。你的脸永远保持着二十七岁的青春俊美，你的身体健壮依旧，你是一个神话，让我梦寐以求的神话。在我所有的愿望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没能完成，那就是：杀了你，取代你，拥有你所拥有的一切——天下，还有青春。

　　在众多士兵面前，秦首没勇气吐露自己的私心，挥刀杀向战神，他大言不惭地嚷嚷着：“你征战四野二十余载，弄得血流成河，白骨如山，天下百姓民不聊生，士兵们连连征战，有家不能归，有妻儿老小不能团聚，军营中叫苦连天。这些理由够不够杀你?”

　　他的呼声赢来了身后士兵的高呼，每个人都赞同他的说法，他们将武器指向了带领他们作战的战神，气势之大足以逼得一般人连连后退。

　　他是一般人吗?他是战神啊!

　　“够了!你说的每个理由都够杀我。”战神无惧地俯视着秦首那张被岁月留痕的面容，他的脸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苍老得显出无情的衰弱，“我想知道的是：你凭什么来杀我?就凭你身后的这些士兵和你?”

　　如果这些人就能杀了他，二十余年的征战他凭什么活下来，他凭什么领着他们一路厮杀形成今天的战神之军，他又凭什么成为战神?

　　他的鄙夷激起了秦首更强烈的抗挣，这辈子他总想有一次能够打败战神，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战争。

　　挥动着手臂，他领着士兵向高台冲去。“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你们还想过到什么时候?家乡还有亲人在门口等着我们回家，我们不要战争，我们要过上平和的生活。我们不能再跟着这种人征战四野，只要杀了他，我们就能过上我们想要的日子，上啊!杀了他啊!”

　　嘶吼声中战士们一拥而上，战神的眼中却只有秦首一个人，看着他站在原地，远远地甚至不敢靠过来，他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万魂刀拔地而起，他的双眼被一片血雾遮住，刹那间刀光如风扫过冲他而来的疯狂士兵，血光乍起，凡是冲向他的兵士都被鲜红的血色覆盖。

　　“不要——”



　　绝尘清晨醒来看不到她的左尊，凭着感觉她追随着他的气息赶了过来。正走到半道上，她突然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心被提起，一种不好的感觉占据她全部神经，带着天音，她现身军营中，看到的就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对垒起战神所处的那尊高高的擂台。

　　他不是她的左尊，他是以杀戮为乐趣，将嗜血当兴趣的战神。

　　“你又杀人了，你就这么喜欢杀人吗?”她的眼中有着莫名的挣扎，如果他不是战神，如果他只是她的左尊，那该多好。

　　天音伸展白色的翅膀围着众多尸体飞翔一周，最终回到了绝尘的肩膀上，他们双双阖上眼做着战神不懂的交流。

　　直到这一刻秦首才领悟战神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手握万魂刀在一瞬间毁灭了几百名活生生、手持利器的士兵，他真的是人吗?他简直比神更可怕!

　　难道他都没有弱点的吗?秦首顺着战神的视线望去，他在他布满血色的眼中看到了白茫茫的身影，如果他还有弱点，那就是这个身着白衣云裳的女子。趁着战神全部的注意力都停在白衣女子身上，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她移去。

　　没能察觉危险的降临，绝尘失望地看向战神，“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不是你要征服的领土，他们是你的属下，为了你而战，你怎么连他们也杀?”

　　“因为他们背叛了我。”他不要求被爱，被景仰，被尊敬，他所要求的只是服从，无条件服从他的任何命令。向他挥刀的人是不会懂得服从的绝对性，所以他们的命运只有死。  

　　“你怎么可以这么血腥?”绝尘无法置信地摇着头，她以为他有良知，他也会为别人的生命担心。她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为了救她和天音，他的确连命都不要。那天晚上左尊去了哪里，如今的他怎么能如此残忍地对待这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士兵。  

　　“他们只是想放弃征战回归田园，过上安静、祥和的生活，就像乐土的生活一样。你凭什么剥夺他们活下去的权利，你又不是神!”  

　　战神眼中的血雾浓重了几分：她怎么听到兵士们的话?那时候她还没有走进军营，更何况刚才军营的栅门是关上的，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带着天音闯进来?难道是飞进来的?  

　　相对于战神的疑惑，绝尘的心中却有了最清晰的想法：如果放任他继续下去，即便他征服了天下也不会放下杀戮之心，天下苍生只会生不如死，所谓的“生灵涂炭”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阖上眼，她希望自己有勇气做出最好、最后的决定。天音，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杀了他——如果在几天之前天音会毫不犹豫地得出这个结论，可是自从上次被战神所救，它不再能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该怎么办?它给不了她答案，只能由她决定。

　　“只要杀了他，我们就能过上我们想要的日子，只要杀了他……”脚边躺着兵士们的尸体，他们最后的声音回荡在绝尘的脑海中。

　　当他不肯放下手中的万魂刀，当他视人命如草芥，当他成为全天下的敌人。杀了他，这是她没有选择的选择。该做什么她应该很清楚才对，为什么行动却是那样难以实施。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一把刀横在了她细弱的颈项上。天音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半空中，却完全没有办法将主人从刀下救出来。

　　“秦首，你想怎么样?”

　　战神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语气中的紧绷只有跟他二十余年的秦首才能听出来。他终于抓住了他的弱点，原来神也有脆弱的地方，那他可得善加利用。“不想这么美丽的头和身子分开，就用你手中的万魂刀刺人自己的腹部。”

　　只有战神死了，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想要他死，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他自己。

　　没料到局面一下子会变成这样，绝尘一动也不敢动地待着，目光游过脖子上的刀再游到战神的脸上。怎么会这样?她本想毁了他，现在反倒要累他救她。再一次地，她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奈和软弱。

　　她没有保护别人的能力，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她活在人世间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亲眼目睹人世间的惨烈与丑恶吗?她恨透了这样的自己，她恨不得这就死在秦首的刀下，也好过再受煎熬……不!不行!她不能死，她还肩负着阻止战神的重任，她必须阻止他的征战和杀戮，她不能让他再沉浸在血红色的世界里。

　　多可笑啊!她妄想拯救天下苍生，现在连自己的命都得拜托嗜血的战神来救，她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死吧!就这样死在他的面前，抛下所有的爱恨纠葛，丢弃所有的责任和负担。她像一支歌，飞到世界的另一方，在那里她再也看不到那道黑色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他俊美的脸上有着一道深刻而丑陋的疤痕，再也看不到他的手握着布满鲜血的万魂刀，再也……

　　“战神，你到底照不照我的话去做?”秦首发狂地摆动着手臂，刀刃在绝尘细致的颈项上开了一条血红色的线，那条红色一直划到了战神的眼中。

　　“我会照你的话去做，放了她吧！”他的声音异常平静，静得有些诡异。

　　她的眼睛无意识地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眸，他眼底的血雾渐渐散去，左手握着万魂刀，他深深望向她。“嗨!仙人，闭上你的眼睛，你不喜欢看到鲜血、杀戮和死亡，所以……闭上吧!”

　　没等绝尘弄清楚是什么意思，战神左手手腕倒转过来，猛地用力，万魂刀刺人了他的腹部。

　　“不要——”

　　绝尘惊吼的声音撕裂了天地，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做?他明知道她一再地伤害他，想杀了他，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自裁的方式来救她?

　　第一次为救她，他跌下了马摔成重伤；第二次被她所握的万魂刀伤了手臂；第三次被她的气震伤胸口，吐血倒地；第四次为了她和天音被乱箭射伤；这一次为了把她从秦首手中救出来，他选择自裁。

　　多少次?他到底还要为她流多少血，受多少伤?她不想欠他的情，不想爱上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怎么能用自己的命留住她的情，左右她的情感和判断呢?她不该，也不能把他放在心上，更不能把他放在心中的第一位。她是属于天下百姓的，她不可以爱上他这个嗜血的妖精啊!

　　只是，在心的天平上，他与天下苍生已经分量相同。她就怕一不小心，他对她的重要会高于天地间的一切，到时候不仅是他，连她也会被带人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是可怕的，因为他拥有左右她的可怕力量。

　　因为激动，绝尘的身体不断地向着战神倒地的方向前行，她的脖子被锋利的刀刃划出了道道血痕，血延着锁骨滴到雪白的衣衫上，红了一片。

　　主人被刀挡着不能前去战神的身旁，天音像是懂得主人的心思飞到了他的身边不断地用翅膀拍打着他的脸像是在呼唤他醒过来。

　　“左尊……左尊……”

　　他倒在血泊中，褪去杀戮的血腥，他脆弱得像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男子，他只是她的左尊，那个没有人爱，没有人疼的左尊。

　　什么也顾不了，绝尘推开秦首松懈的手冲到了左尊的身边，膝盖着地，她跪到了他的身边。颤抖的手捧起他的头，她纤细的手指抚去他脸上的尘土。“左尊，你醒醒啊!左尊——”

　　他不是拥有不死之身吗?不是什么样的伤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愈合吗?他不是战神吗?他怎么能被自己杀死，他一定能站起来，他必须站起来——她不想他死，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希望他魂飞魄散，哪怕明知道爱上他是毁天灭地的大错，她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心飞向他的身边。

　　只要他能醒过来，要毁灭?

　　好!她陪他。

　　抚着他左脸上的疤痕，绝尘张了张唇角，唱起了谁也听不懂的歌。歌声妖娆，充瞒着激情与悲痛。那是少女对远在沙场的情郎诉说衷肠，歌声中寄托着全部的祝福和爱。

　　左尊沉重的身体陷在她的怀抱中，枕着她的臂弯，靠着天音白色的羽毛，他紧闭着双眼。这一睡，他仿佛睡到了天荒地老，睡去了所有的不幸与痛苦。冥冥中，他期盼着一觉醒来，他不再是统领数十万大军的战神，他只是她一个人的左尊。

　　看着绝尘怀中死气沉沉的战神，秦首体内所有的疯狂因子全面觉醒。

　　战神死了!战神终于死了!期待许久的愿望变成了现实，秦首狂笑起来，“他死了，他这个‘战神’终究不是真正的神，神是不应该有感情的，更不能为一个女人所动摇，现在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死了。太好了，从此天下是我的了，只要领兵打下乐土，再臣服几个小国，我就是主宰天下的神!我是神!哈哈哈——”

　　他疯狂地笑着，白发垂到了他的肩膀上，顺手撩起其中的几缕。他的眼神变得僵硬，像石头一般顽固地定在其中的白丝上。

　　“为什么?我为什么还是这么老?战神已经死了，到死他都能带着青春离开，为什么我却要一天一天地衰老，直到死去?我要青春，我要永恒的青春!”愤怒激起了他心中的火花，秦首蹒跚上前，想要在战神的身体上再补上几刀。他要发泄所有他因为得不到、也不可能得到而产生的怒火。

　　目睹着秦首一步一步慢慢接近左尊的身体，绝尘下意识地将他挡在了身后。“你要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是人，你不是妖精，你怎么能比左尊更残忍?”

　　这就是人吗?她所要保护的人?一旦人走进疯狂之中，简直比妖，比魔更显可怕。

　　将绝尘推到一边，秦首举刀过头顶，全身的力气都放在这一刀上，他将二十二年的敬重、崇拜、嫉妒、怨恨全部使向这一刀。

　　刀高高举起，再也没能放下来。

　　秦首不可思议地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万魂刀穿过他的腹部，血顺着刀刃滴到了地上。他沿着那只握有刀的左手看向它的主人，战神的眼底清澈如水，只有左脸上的疤痕依然闪烁着刺目的丑陋。

　　“你……你不是死了……”

　　“你一直很羡慕我的不老，对吗?”风拂过战神黑色的发丝，他的平静是从未有过的，“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发现你特别喜欢盯着我的脸，你在想为什么比你大一岁的我能够永远保持这副二十七岁的面容和身体吧?”

　　被他看透的心思，秦首不会否认，  “你的脸永远保持着二十七岁的青春俊美，你的身体健壮依旧，你是一个神话，让我梦寐以求的神话。我想……我想变成你……变成你……”

　　“创造神话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个代价很可能是你无法舍弃的东西。”

　　战神撩开被万魂刀割破的衣服，露出结实的腹部。擦去周遭的血迹，秦首看到了一条正在迅速愈合的伤口。他的确被万魂刀割破了腹部，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快速愈合，他根本不是人，他是……

　　“你……你是……”秦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转瞬间他笑了，“我以为只要我杀了你，就能得到你征服的天下，就能拥有你的不老。一切只是我的幻想，我的发依然是灰白色的，我的身体依然是衰老的，我不可能成为战神……永远也不可能!”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希望成为战神，更不希望拥有永远不老、不死的身体。”

　　让青春永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的代价就是永远不被人爱，也没有爱人的权利。从满月起就被丢在树林中当野兽一样的训练，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不得好死，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企图杀了他。没有名字，没有感觉，这样的代价有几个人能付得起?用孤独终身换回永久的青春，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他的沉默换来了秦首的微笑，伸出手，他试着用指尖触摸那张永远青春的脸。“如果你不是战神，你没有永远的青春，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伙伴，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惜事与愿违，他是战神，他拥有不老的身体，他是不死的妖精，注定要背负着与众不同的命运。

　　抽出万魂刀，秦首的身体顺势倒在了地上，他最后的姿势仍是将手伸向战神，嘴巴里喃喃地念叨着：“朋友……朋友……”

　　单膝下跪，战神跪在了他的身边，左手握着万魂刀，右手伸向秦首，轻轻地他为他阖上了双眼，永远地阖上了双眼。


第六章 


 　　秦首死了，他所统领的亲卫队全军覆灭。身为战神之军的中坚力量，这些人的死阻碍了进攻乐土的计划。随着进攻的推迟，军营中人心浮动，更是传出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谣言。

　　正在搬运军粮的几个人此刻就凑到了一起，“听说了没有?有人说战神是妖怪，都说秦首将军和他所属的军队就是战神亲手杀掉的。”

　　年长的兵士认真分析了这些谣言的可信程度，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我觉得有可能，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战神当着所有军士的面亲自用他手中的万魂刀杀了上百名兵士。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我们的伙伴啊!结果不是被战神毫不留情地杀了嘛!”

　　“他的心真的好狠，根本就不像一个人，说他是妖怪，一点也没错。”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已经确定战神不是人，是魔鬼了。


　　领头的人瞧自己的揣测被相信，更是大放厥词。“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跟随战神这么多年，我们都老了，他的相貌却还和从前差不多，毫无改变，常人怎么可能办得到?”  

　　小男孩吓得躲到了老军士的身后，“我好害怕，要是他哪天魔性大发，举起他的万魂刀将我们统统杀掉怎么办?我还想平安回家乡和爹娘团聚呢!”  

　　“要是能赶快结束这场倒霉的战争，离开军营回家乡就好了。”  

　　“别说了!别说了!战神来了，我们还是赶快帮忙搬运粮草吧!万一被他看到或是听到什么，一个不高兴杀了我们，那可就糟糕了。”

　　几个人继续认真地搬运着军粮，战神骑着马，左手握着万魂刀走过他们的身边，如无声的幽灵直奔树林深处。他需要独自静一静，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特别是绝尘。

　　自从他将绝尘从秦首手中救出来，她就变得很奇怪。每次看到他，她总是若有似无地躲避他的目光，甚至不跟他说话，也尽量逃避他的靠近。

　　是怕他身上的血腥味冲撞了她与生俱来的仙气，还是对他的残忍与血腥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的身边逃开?

　　他没有认真地去追究原因，她的身上有着许许多多难以解释的谜题。像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树林中，用歌声吸引他的注意，她又为何愿意跟他回军营。还有，上次她使出一股气震伤了他的胸口，那不像普通的内功。前几天，她突然出现在秦首紧闭的军营内，这更是一般女子无法做到的事。

　　最奇怪的是天音，明明是一只鸟，却从没见它开口，别说是鸟类的歌唱，就连一般的声音，它也没有发出过。

　　天音……绝尘……天音绝尘……

　　她到底是谁，接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猜得不错，她就是……隐约间，他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他知道谜底，从上次被她用气所伤就隐约知道，他就是不肯揭开，总以为只要真相一天没有大白，他就还能拥有她片刻。

　　在四十七年的生命中，他所能拥有的，他可以拥有的，他敢拥有的，就只有这么多。

　　他知道最近军营里都在谈论些什么，他一点也不生气，更不担心自己的秘密全面曝光。因为，他是妖怪的传言根本就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他要所有的兵士都害怕他，放弃他，背叛他。不要再追随“战神”这个名号了，他们都该离开他去过自己的日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救赎。

　　黑眸望向远方，那个地方叫乐土，是他最后可以征服的对象。乐土真的能带给他解脱吗?只有祠堂里供奉的战争真神知道答案。

　　树林的另一头，绝尘正为天音梳洗羽毛。这些事本可以在后宫中完成的，她却刻意来到了野外。没有其他的意思，她只是避免和战神的碰面。经过秦首的事，她看清了他的残忍，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有办法杀战神，却没有办法杀左尊。他一次又一次地救她，早已用他的血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杀他，等于让她用刀割自己的心，她做不到。

　　然而，他征服乐土的行动近在眼前，只等粮草筹备后，找到替代秦首的先头部队，所有的杀戮行动即将展开。只要想到乐土将被血染红，那方土地上百年来的安居乐业、祥和平静就要被打破，祠堂里的战争真神的石像被摧毁，她就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面对他。

　　他几乎拥有天下，为什么就不能放弃乐土?整个棋盘，他差不多占满了全局，只留下这一幕给乐土，难道真的那么难吗?

　　或者，就是因为他几乎拥有了天下，才不能容忍放眼可及的天下还有一小块地盘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不了解他的想法，却要寻找最好、最快的解决办法。这几天，她时常会觉得身体的某个部分像被石头砸到似的痛楚，隐隐地她明白这件事若是再不解决，她将永远沉寂下去。

　　抚顺天音的羽毛，绝尘将它的鸟眼凑到自己面前。“如果你是我，你会杀左尊吗?”没有声音，明知道天音不能发出声音，她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天音，如果我去求左尊，你认为他会放弃乐土吗?”

　　她是在赌，赌左尊对她的重视程度，赌他会不会为了她放弃乐土，赌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到底有多重。

　　“你觉得我会赢吗，天音?”她不确定，所以才会问一只永远不能开口的鸟。即使她真的赢了，那之后呢?她又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放弃一直以来的生活陪着左尊统治着他的天下?又或者，离开他过回从前的生活?无论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如今她连“现在”都没能握在手中，哪里还敢谈论“未来”。让天音站在她的肩膀上，绝尘扶着一旁的树站起了身。“走!咱们去找左尊，越快劝他停止征战越好，要是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不只是对乐土的百姓来说来不及，她自己也快没有时间了。



　　云裳倚地，绝尘一路慢行，刚要走出树林，远远地传来了尖叫声——

　　“放开!快点放开我姐姐，你们不要伤害她!走啊!姐姐你快点走啊!”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一阵猥琐的笑声让绝尘感到彻骨的寒冷，她悄悄地向声音走去，隔着树影她看到几个军士正抱着一个小男孩，更有士兵将挣扎的女子压在身下，正要扯去她的衣裳。

　　他们……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们真的是人吗?连禽兽都不如，简直比妖魔鬼怪更可怕。

　　“住手!你们统统给我住手！”绝尘秉着保护弱小的心理，一头冲了上去，“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小孩，还有一个姑娘家?你们还是不是人?赶快放了他们，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她没有伤人的能力，自保的力量也很弱，但是凭她这一双手对付几个下等的军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被打断“好事”的军士们纷纷抬起头，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嚣张。等看到绝尘那张如仙似幻的面容，他们连口水都淌了下来。

　　“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打断老子的好事，原来是从树林里冒出来的小美人啊!既然你来了，我当然能放开身下的村姑，毕竟比起你这道大菜来，她简直连开胃小点都算不上。”说着他就伸出手想将绝尘拉到身边。

　　也不知道绝尘到底用了什么法术，她竟然在军士的眼皮子底下瞬间移动身体，避开了几双脏手的围攻。“我再说最后一遍，放了这两个人，否则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逼急了，她也管不了许多，只能用她最不愿意使用的手段解决事情。

　　她这样的弱女子所发出的威胁对军士来说根本起不了作用，为首的两个人更是露出肮脏的淫笑。

　　“你一个小美人能拿我们怎么办?告诉你，就是今天我们的大将军——战神来了，也不能阻止我们寻欢作乐。长年征战让我们的生活毫无乐趣，好不容易找点乐子哪有放过的道理?再说，这两个人都是鸟语国的子民，是被我们征服的奴隶，我挑上他们是他们的福气，他们有什么资格反抗。只有强者才有资格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生来就是当奴隶，被侮辱的命。”

　　他的话引来了男孩的怒视，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竟然有如此凌厉的目光，看在绝尘眼中不自觉地发怵。那是愤怒、仇恨和反抗交织在一起的眼神，就是这个眼神驱使百年来战争越来越频繁地爆发。

　　军士毫不客气地给了男孩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你还不服气?不服气就来打我啊!被我们战神之军打
　　倒的人多了，能打倒我们的还没出现。小兔崽子，你看着吧!不仅是今天，等我们随战神大将军征服了乐土，征服了天下，我们还要好好享受这种神仙般的日子。”

　　旁边的军士附和着他的话，眉目间全是蠢蠢欲动的战争激情。“你以为我们凭什么跟着战神流血流汗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征服天下，将被征服的人民当成奴隶一般驱使。在家乡的时候我们被别人踩在脚下，当牛做马也只是勉强混口饭吃，现在可不一样了，谁敢对我们不敬，我就杀了他。这场仗，我们不是为战神打的，我们是在征服我们自己的天下。你一个小女子，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要好好伺候老子就好，把我伺候得舒坦了，我会好好疼你的。到时候绝对没人敢欺负你，我一定让你过上女王般的生活。来啊来啊!”

　　“我先看到她的，当然我先来。”

　　“什么你先看到她的?你身下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嘛!上完了那个，我再把小美人让给你。”

　　原本还是兄弟的两个男人这就争吵了起来，对于他们的喧嚣和男孩、姑娘的求救声，绝尘近乎置若罔闻。脑海中有个东西被他们的话敲开了，她忘了，即使左尊愿意放弃征服天下的想法，他手下这些习惯了征战为王的军士会同意吗?

　　不可否认有一部分士兵想回到家乡，围着爹娘、妻儿过上安稳的田园生活。但是也有为了自己的天下而战的狂乱分子绝对不会因为左尊的放弃而乖乖退回到乡下农夫的身份中，他们会继续为了所谓的“理想”和“生活”而战，直到征服棋盘上的每一目或是流干最后一滴血。

　　还有!还有那些曾经被征服，被奴役，被侮辱的子民。瞧瞧这个男孩，年龄不过八九岁，眼底的仇恨、反抗已经逐渐向这些征战狂人靠拢。等到他长大一定会向战神之军复仇，如果战神之军依然强大，他的子孙会继续他的命运。如果他集合的复仇者打败了战神之军，征服与被征服的战争还将继续下去。

　　无论是何种结局，血都不会干涸；无论是何种结局，乐土都将不再欢乐。

　　趁着绝尘发呆的工夫，两个军士一边一个拉住了她的胳膊。“既然我们争不出结果，就两个一起上，小美人，这可是你的荣幸哦！”

　　“放开我!”绝尘挣脱着他们的禁锢，天音在半空中将翅膀拍得啪啪响。

　　像往常一样，绝尘张开了嘴唇唱起了她所熟悉的歌声。歌声激荡着平复人情绪的力量，两个军士的身体渐渐舒缓，暴戾和乖张随着歌声逐渐消散。快成功了，他们就要从野兽回归凡人了。

　　如此关键时刻，嘹亮的军号响彻云霄，军鼓擂动人心，擂醒了他们野兽的本性。两个人同时露出野兽般的眼神，锋利的爪子撕开了绝尘的前襟，雪白的肌肤让他们流出贪婪的口水，兽性十足。

　　歌声对他们已经不起作用，怎么办?还是赶紧逃吧!闭上眼睛，绝尘的指尖流出真气将两个军士推倒在路边。没有时间多想，绝尘拉起地上衣衫不整的姑娘，再搀起惊吓过度的小男孩，没命地向大路上逃跑。

　　“居然敢推老子?臭婊子，看我怎么教训你。”

　　两个军士操刀追了上来，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绝尘用尽力气将姑娘和男孩向前推。“你们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从她体内流出的气将他们推到几里之外，她自己却身形不稳地跌倒在地上，被追赶来的两个军士逮个正着。

　　“瞧着吧!你死定了，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臭女人!”

　　虽然他们是人，但他们的心比魔鬼更可怕，他们不是她所要拯救的对象，她也不用再犹豫什么。

　　“天音!”她叫着大白鸟的名字，手臂伸向太阳的方向，天音听话地站在她的手掌上，高展翅膀，它似乎要引喉高歌。

　　就在这个时候，绝尘感到自己的腹部袭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人正用利器戳着她的肚子，她甚至听到了咒骂声。谁?谁在这样对她?

　　好痛!她痛地弯下了腰，也收回了伸向太阳的手臂，天音飞在半空中焦急地瞅着她，一双鸟眼骨碌碌乱转。

　　刚才被她的阵势吓到的两个军士看到这副情景，复上前来。“还当你个女人真有什么厉害之处，原来是装腔作势啊!你就乖乖地被我们两兄弟好好疼惜吧！”

　　四只脏手沾上了绝尘雪白的衣衫，他们撕扯着她的云裳，触碰着她如玉般的肌肤。她想挣扎，她想反抗，可是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能让这些比魔鬼还可怕的人毁了她，可是她救不了自己。

　　谁能救救她?谁能救救她?

　　左尊!

　　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她想喊他的名字，她想要他来救她，可是张开的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还想要救天下苍生?每每遇到危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拜托他救自己，她凭什么说服他放弃征战乐土?她凭什么让这方土地上被战争逼红了眼的人们放弃征战、复仇、怨恨、杀戮、流血……
　　就这样被毁灭吧!或许这才是她该有的结局，只要她闭上了眼睛就再也看不到天下的纷扰，就再也不用背负天下苍生的命运。

　　闭上眼睛，绝尘不反抗，不挣扎，像一个木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天音飞在哪里她不关心，她只想在最后一刻见她最想见的人……哦!是妖精，她想见到那个不死的妖精，她的左尊。左尊……

　　“放开她。”

　　冷冷的声音像是从最底层的地狱里升起来的，那是……那是左尊吗?是不是她快要被毁灭了，上天特地派他来送她一程。绝尘猛地睁开眼睛，刚才还想就这样被毁灭，听到他的声音她却好想仔细地看看他，将他完整地留在记忆中。

　　“左尊……”轻唤着他的名字，她看到了他眼底浓重的血雾和左手紧握的万魂刀。

　　扫过她躺在地上被撕得零碎的白色衣衫，左尊成了真正嗜血的战神。在他的视野里，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军士成了血红色的。

　　“放开她。”

　　相同的话，不同的语气。他紧绷的声音里透着危险的气息，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伤了他的绝尘是多么的不该。

　　“战神?”两个军士一愣，放开绝尘他们走向战神大将军。难道说战神也看上这么一个美人了?好吧!既然是战神看上的，他们哥俩自然得让到一边，“战神，既然你喜欢，这位美人就让……”

　　万魂刀风一过，收下魂魄两条。

　　半跪在地上，战神解下身上的黑色衣袍将绝尘紧紧包裹住。抱起她，他用独特的口哨招来了坐骑，翻身上马，他无声地向宫殿骑去，天音飞在了他的身旁。

　　缩在他的怀中，绝尘被他所营造出的黑色团团包围。他的衣衫上有血的味道，她该感到作呕的，可是这一刻她只想把自己沉浸在他的气息之下，即使是品尝血的味道，她也甘之如饴。

　　他又杀人了，他的手又碰到了血，他的万魂刀又沾上了两条魂魄。这次不是他的错，他所欠下的两条性命是为了她，他的手是为了她沾上的血。如果要被毁灭，她会陪在他的身边。如果要去冥界，他们将结伴而行。

　　绝尘偷偷抬起头打量他的表情，他的沉默透着沉重的怒意。他在气什么?气她吗?她没有做错什么啊!

　　找不到想要的或是期盼的答案，她却看到他的眼底久久挥散不去的血雾。那血红色，浓得吞噬她的心。

　　握紧拳头，左尊坐在床榻边注视着绝尘的睡颜。她睡得很沉，眉头却是紧紧地蹙着。这一天的疲惫连着惊吓，她被折腾得不轻。指腹抚着她的脸，这种真实的感觉却无法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从未有过的恐惧盘旋在他的心上，回想起下午的情景，他仍然心有余悸。当时，他坐在树林中心头没来由地抽搐着，他想到了绝尘，心情总是平静不下来，有一个声音催促着他赶紧找到她。凭着独特的直觉，他没命地找起了她，当他看到天音在半空中剧烈地拍打着翅膀，他的心噔地一下坠到了谷底。沉重的步伐向前跨了两步，他看到了绝尘，被两只野兽压在身下的绝尘。她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是感觉，就像一个失去生命的木头。

　　那一瞬间，他所有属于人的情绪被全面调动，妖精的邪气同时觉醒。没有任何理由或是解释，他只想杀了那两只野兽。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今天他的感觉不是那么灵敏，或是他的速度不够快，没能及时找到她。事情将会朝无法挽回的地步出发，失去了她，他绝对会毁了天下，他要天地为她陪葬。

　　他真正该毁的不是天地，是他自己。那两个军士是他的属下，他们的行为一直得到他的默认。二十年来这些事情时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他都置若罔闻。是他的纵容导致今天的结局，是他的屠杀让天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有的错都该他一个人来背负，是他该死，是他不该再活下来。

　　想要永久青春的人得不到，想死的人却不得不活下来——多可笑!

　　趁着他出神的空档，天音停在了他的膝盖上。抚着它洁白的羽毛，左尊眼底的血雾在它的雪白衬托下更显恐怖。

　　“天音，你觉得我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天音不能回答他，他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即使知道答案，他也改变不了命运，他注定是个不会死的妖精，永久地活下去是他的命运。

　　从年少起，他就一直渴求这世上会有神，他希望自己能被救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期待这世上会有神，直到最近他开始期盼神的出现。如果真的有神，就让他见到战争真神吧!只有他能让他得到解脱，也只有他能带他走出不死的命运。

　　如果有战争真神，他愿意成全天下人的心愿。二十年不老不死的生命，他活腻了，他只想逃开这份悲惨的命运。如果死是解脱，他会义不容辞。

　　“左尊……”

　　床上的人儿微微睁开眼睛，找到了那双被血雾覆盖的眼睛。“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睡?”

　　他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全是她被欺负的场景。慢慢地摇了摇头，左尊坐到她的身边，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不睡了吗?”她的额头上沁出冷汗，密密的一层，她也会害怕，也会做噩梦。

　　“我睡好了。”

　　“绝尘，你是谁?”

　　“呃?”抬起透亮的眼眸，绝尘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谁。”该是面对的时候了，他不想再逃避，“你不是一般的女子，你的歌声所具有的穿透力，你能用一股气击伤我，你还能突然出现在在被封锁的军营中。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人，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绝尘半撑起身子凝视着他，“我就是我，我是绝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了你，有什么不对吗?”

　　她不想说，还是不肯说。闭上被血雾侵占的眼睛，左尊沉吟了片刻。“你曾说过，你之所以跟着我来到军营就是想阻止我继续征战四野，像你这样的平凡女子凭什么阻止我?”

　　她凭什么?即使她不是平凡的女子，她又凭什么阻止他?

　　她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想把握，是真的不想把真实身份告诉他吗?手指轻卷着她的发丝，柔顺的感觉钓出了他玩一般的心情，状似不经意，他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我要攻下乐土，近期就会派出先头部队打破它的防御，我将打下乐土作为送给你的礼物，你会喜欢它的，对不对?”

　　绝尘的身体明显地一僵，她在他的怀抱中打着冷颤。他要攻打乐土，他要将乐土作为送给她的礼物。她要的不是被他的铁骑踩在脚下的乐土，而是原本那方安静祥和，没有经过战乱的乐土。

　　放弃征战——这句话，这份要求她说不出口，只因他的那句“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求他?她是谁?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无用之辈，一再欠他救命之恩却一再伤他的弱女子，一个绝尽天下之尘却绝不尽心中之爱的绝尘。


第七章  


　　“天音，拍打翅膀的声音小一点，再小一点。”

　　这是五月之夜，绝尘带着天音逃出了寝宫。站在漆黑的世界里，她双手交握唱起了奇异的歌。歌声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一团气将她紧紧包裹。歌声攀到了最高峰再逐渐滑下来，渐渐地，渐渐地变缓变轻，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另一块土地上。

　　好久没有走在这条道路上，绝尘都有些不认识这里了。每走几步路就能看到两三个乞丐，他们蜷缩在草席边极力抵挡夜晚的寒意。再向前走几步，邻近有家饭馆。绝尘尚未走近，已经听到了店家的吆喝声。

　　“你是怎么做事的?洗碗居然洗到现在?你要是不好好干，你就给我滚，像你们这种为了躲避战争逃进乐土的人满街都是，我随便找就能找到一大堆只求给口饭吃，什么工钱都不要的奴隶，你以为自己很稀罕是不是?要是不想蹲在路边做乞丐，就赶快给我勤快点，好好干!听到了没有?”

　　“可是主人，”虚弱的声音哀求着主人，“我真的很饿，您能不能先给我点吃的。我饿得手脚发软，实在没力气干活啊厂  

　　“干不好活，你还敢跟我强词夺理?”

　　紧接着，鞭打声伴随着哀号声送进了绝尘的耳中。这里真的是乐土吗?她许久不曾踏上乐土的街头，没想到这里竟有这么大的变化。这哪是乐土?分明是与战神之军相对的另一个地狱。

　　在战争的洗礼下，人早已失去了淳朴的本质变得比魔鬼、妖精更加可怕。又或者，人本来就是这么可怕，只是战争将人潜在的本性全部激发出来了。

　　答案是什么对此刻的绝尘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要尽快找到乐土的族长。既然她不能阻止战神对乐土的征战，她就只能要求族长带领全族百姓暂时离开乐土，去寻找另一个相对祥和的天地。只要有生命，就能创造出属于人的乐土，能平安地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打定主意，绝尘走向祠堂，那里有专门看守的祠堂堂主，只要请他将族长请到祠堂就可以了，若她贸然出现恐怕会吓坏众人的。

　　牵起袭地的裙裾，她踏进祠堂。怪了!在夜间祠堂该是烛火通明的，为什么这里却是漆黑一片?难道祠堂的看守人疏忽了吗?不该有这种疏忽啊!手指轻捻，香案上的烛火燃烧起来，祠堂在瞬间变得亮堂，她也清楚地看到了战争真神的石像。

　　原本被精心保护的石像如今已是灰尘遍步，残破不堪。更让她惊叹的是，石像四处都有被毁坏的地方，腹部甚至有严重破损，像是被利器击碎的。怎么会这样?战争真神的石像怎么会被破坏成这样?

　　“因为人们早就不再相信这世间真的有所谓的战争真神。”

　　突兀的声音在绝尘的背后响起，她怔怔地转过头，看到了绝不该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出现的人——左尊。

　　“你……你怎么来了?”难道是跟着她来到这里的?不可能，他是妖精，怎么可能赶上她的瞬间移动速度?

　　左尊看了看外面的夜色，“我已经来了有一个时辰了，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来了。”

　　等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等她，他又是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到这里?难道说战争真神石像上的破损都是他弄的吗?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的确不喜欢所谓的战争真神，但我也不至于对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发脾气，就算我真的卑贱到对一块大石头动手，也不会这里敲一块，那里动一锤，一定是拔出万魂刀彻彻底底地毁了它，让它变成粉末飘在天地间，永远不能恢复原状。”

　　这倒是很符合他的作风，可这些依然不能解释到底是谁刻意破坏这尊石像啊!

　　她的困惑被他一一收在眼底，打量着面前横眉怒目，身穿铠甲，手拿一把黑铁大刀的石像，左尊淡淡地笑开了，“我觉得这尊石像跟我有几分相似，难道说我就是真正的战神?如果是这样，这尊石像被乐土的百姓恶意破坏就不是没有道理了。”

　　他的意思是：这尊石像是乐土的百姓，是她始终想要护卫的人恶意破坏的?她不信，她完全不相信。

　　“祠堂怎么亮起了烛火?”

　　外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左尊将绝尘拉到怀中，腾出一只手揪下了飞在半空中的天音，顺势将他们藏在了石像的后方，他自己也跟着躲了起来。

　　两个看上去像是文人的汉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打前头的那个人先是四处巡视了一番。见没有半个人影，他更是惊愕起来。“看守祠堂的堂主不是早就回家去住了嘛!怎么祠堂突然亮起了烛火?”

　　“大概是哪家的孩子贪玩，在这里砸石像忘了吹灭烛火就离开了吧！”

　　走得有些累，两个文人倚着石像说起了闲话。稍微年长些的文人看着面前的石像回想起了从前的情形，“你说这事也怪，几个月前族长还带着我们向战争真神的石像祈福，我们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这尊石像的身上，希望战争真神能够保佑乐土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可是随着鸟语国被征服，大批的难民逃进乐土，情形马上就有了完全相反的转变。没有人再进祠堂祭拜，也没有人供奉香火钱，祠堂的堂主、长老陆续离开，现在连这石像也被仇恨战争的人给砸成了这种破败不堪的样子。”

　　“这也不能怪我们乐土的百姓啊！”年轻些的文人深感战争岁月的煎熬，“你说咱们以前的日子过得多好，每家都有土地，挣的钱粮足够养活一家老小。可是自从外面的那个战神连连征战，越来越多的难民逃进了乐土，他们成了廉价的牲口，供那些富人随便差使。反倒是我们找不到活干，越来越穷，日子越来越难熬。要是战神之军的铁骑再踏入乐土，我们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老文人也深有体会，看着自己的孩子每天在田里挣扎，甚至要去战场上流血，丢弃生命。他怎能不着急?

　　“现在外面的那些人都说，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战争真神。如果战争真的会衍生出神，在战争的过程中又怎么会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白骨成堆?这样的神根本不称之为‘神’，他只会是一个魔，一个妖怪。有的人还说，如果这世间真的有战神，就该出面阻止战神之军的疯狂举动，阻止外面那个拿着大刀四处杀人的‘战神’。有的人甚至认为，我们所供奉的战争真神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战神，正是我们的供奉让他得以猖狂，饱经战争洗礼却仍能活下来。”

　　听到这些话，年少的文人更是心绪难平，“说得对，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没有神能帮助人，能帮助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想要更好地活下去，我们必须拿起手中的武器亲自将战神之军打垮，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的乐土。”

　　老文人虽然不赞同战争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式，他用沉默认同了以战抗战，以战争保卫和平的方式。

　　被仇恨，被反抗，被杀戮填满，乐土再也不是乐土。


　　两个文人走后很久，左尊悠悠然地从石像后面站了出来。迎着烛火他望向石像后的绝尘，她的大半张脸遮蔽在阴影中，垂下的头已然将心事宣告。

　　无语地走向石像，左尊拿衣袖擦了擦破损的地方。“出来吧，战神！”

　　绝尘一怔，在蹒跚的步履间遥望着他黑色的身影。“你知道?”

　　“知道你就是所谓的战争真神?”

　　看到她这副柔弱的样子，大概没有谁会把她跟左右战争胜负的战争真神联想到一起。但是，从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依稀知道，让他等了四十七年，惟一能拯救他的神降临了。

　　既然他都已经知道，绝尘决心不再隐瞒，她不懂的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第一眼见到你，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是人，你是神。大概因为我小时候在树林长大的缘故，我对气息特别敏感，这么多年在战争中的磨砺，让我能够通过对方的气息辨别他的一切。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是我所接触过的人都没有的，当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至于什么时候知道你就是战争真神……大概是从你说要阻止我的那一刻开始吧！”

　　他一直在等真正的战神出现，虽然她的出现，她的身份跟他设想中的不太一样，但她终究还是来了，他把她等到了，他也等到了今生惟一的爱恋。

　　这是一种极端痛苦的选择，明明爱着她，他却不能对她做什么，更不能在她身上留下永久的印记。只因她不属于他，她属于整个天下。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不是为了爱他，而是为了天下苍生来消灭他。他不要成为束缚她手脚的绳索，她该做的，他不会阻挡，只会成全，因为成全了她的全部就是在拯救他自己。

　　“说说你自己吧!我很想知道真正的战神是什么样的，不是只能唱歌吧?”刀已拔出，只看她会不会反击。

　　反击什么?他说得对，她就是只能唱歌。“战神的力量并不是来自本身，而是在和平中遁化出来的。所谓左右战争胜负的力量不是我，而是众多的人类。越多的人想要和平，反对战争，战乱就会很快地平复。谁拥有正义的理由，谁就能取得战争的胜利——这就是所谓战神的力量。我本身只具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的歌声是为了抚慰在战争中受到创伤的人。就连这些能力也不是我与生俱来的，都要依靠民众。平静、安详的地方越多，相信战神的人越多，我的力量就越大。这些年随着战争的频繁，人们的心被血、复仇、杀戮占满，没有人再相信我的力量，也没有人会静下心来听我的歌声，渐渐地，我真的失去了能力。”

　　抚着天音的白色羽毛，身为战神，连她自己那颗失落的心都难以平静，她如何拯救天下苍生?乐土是她的家，她在此待了上千年，她一直守护着他们，让他们免受战争纷扰。现在还是为了他们，她打破了神不干扰凡界的戒律，亲自前往左尊的身边，希望他能停止杀戮，放弃征服乐土的打算。她所做的一切得来的却是真身被破坏的局面，你叫她情何以堪?

　　虽然她的难过没有说出口，但左尊清澈眼眸似乎早已洞察她的心思。“你费尽心思想要接近我，劝我放下攻占乐土的打算，你甚至不惜以神的身份杀了我，可是你所做的一切根本没人理会。在你努力的同时，看看你所保佑的乐土吧!这一路走来，你没有觉得心寒吗?富人仗着自己的权势、财富和力量随便奴役穷人，他们跟我这个双手沾满血的妖精有什么区别?如果他们有跟我相同的力量，说不定比我还可怕。”

　　他说到了她的痛处，若是从前的乐土百姓，即使不被庇佑，也绝不会拿利器破坏神像，更不会仗着自己的力量去凌辱弱小。

　　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是战争，是他!

　　“我要阻止你，我要阻止战争，我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拥有一颗杀戮之心。”

　　如此壮志豪语却少了几分激情，多了一些不确定的口吻。左尊的指腹爬上了左脸那道丑陋的伤疤，“我虽然不是神却能预言一件事，要是让乐土占领了天下，杀戮同样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他们的本性，只是战争将他们的本性激发了出来。”

　　“乐土的百姓怎么可能占领天下呢?他们只想过安居乐业的平静生活。”她的声音在不自觉地提高，天音在她的肩膀上拍打着翅膀，代替她表露出了激动之情。

　　她会失去平静是因为对自己的话没自信，抓住她的弱点，左尊一一击破，“来看看天下的形势吧！如今整个天下，只剩下乐土一方没有被我攻下。一旦我解散战神之军，势力最强的就是乐土。现在他们还面临战争威胁，已经开始奴役逃难到此的他国子民，若是他们成了天下最强的力量，你以为他们还会安于守这么一小块土地过现在这种平淡也平静的生活吗?”

　　答案很明显是否定的，若想天下太平就需要一种平衡的力量，若是有一国太过强盛，周边地区的人民一定会遭殃。若是两国成鼎足之势，在战乱中会形成平衡局面。只有在各个国家的力量都相当均衡的时候，才能保持暂时的和平——这是不变的战争原理，尤不得绝尘不信。

　　正因为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和真实性，她才更加的茫然、困惑。她驻守乐土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人们相信和平，克制住他们那颗好战之心，到头来只要诱惑存在，他们依然会像战争动摇。真正理解和平，渴
　　望和平，不希望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人都是饱经战乱洗礼的幸存者。

　　不挨痛，谁也学不乖。

　　看透了她心底的彷徨，左尊道出了他的看法：“其实我们的命运是相同的，我们一样被利用，被背叛。当我们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别人就会跟在我们的身旁，一旦我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遗弃，被狠狠地丢在一边。我们是同类，只有我们才能够相爱。”

　　爱?他说……爱?

　　绝尘怔怔地看向他，“你……你爱我?你是说像人间男女那样的爱，你爱我?”

　　“当然。”

　　他微眯着眼不断地向她靠近，直视着他黑亮的眼睛，绝尘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他的眼中尽是虚伪。“你真的爱我?”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企图地爱我?

　　“是的，我们的命运如此相同，我们同样拥有不老不死的身体，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爱你。所以，”他的左手握紧万魂刀，鼻子轻蹭着她柔嫩的肌肤，“放弃保佑天下苍生的念头吧!乐土的人这样对你，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恨他们吗?你恨，你非常恨他们，对不对?你恨不得想要亲手毁了这方乐土是不是?来吧!到我的身边来，让我为你毁了乐土，等到天下完全归乎我所有，你就可以看到和平安详的局面，到时候你的力量自然会上升，只要你站到我的身边来。”

　　来呀!绝尘你快点站到我的身边来，只要你愿意为我放弃天下苍生，哪怕只有这么片刻的时间，我也知足了。我要你的心中只有我一个，我要你只拯救我一个人，因为我在用全部的生命和永恒在爱着你。

　　他的等待成了绝尘从梦中惊醒的时刻，猛地推开他，她不断地向后退去，头不断地摇着，“不!不要!我不能站到你的身边，我更不能毁灭乐土。我是战神，我是庇佑天下苍生的战神，我怎么能看着你的双手沾上无辜百姓的鲜血呢?如果我站到了你的身边，即使去冥界，我也会遭受惩罚的。我不能放任你继续错下去，左尊，你还是放弃征服天下的念头吧!只要天下太平了，我愿意跟着你四处漂泊，我真的愿意啊!”

　　“别再说了!”万魂刀一挥，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他要的不多，只要一瞬间，那一瞬间如果她的心中只有他一个，他就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开了。只是这么小小的要求，上苍都不能满足他，他的命运就真的这么悲哀吗?好吧!是苦，就一次苦到底，苦得肝肠寸断，苦得海枯石烂，苦得魂飞魄散。

　　“绝尘……哦!真正的战神出来了，我这个假战神就该退位。”他的笑轻佻中带着冷漠，“战神啊战神，你跟我的弟弟还真像啊!都是一样的愚蠢又自以为是。”

　　黑色的身影旋转到绝尘的面前，他的眼底升起浓重的血雾，这样子的他是绝尘从未见过的。他不像人，反倒像一个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来到人世间只为了复仇。天音害怕地缩到了绝尘的脑后，翅膀在空中急剧地拍打着。

　　面对他们的害怕，左尊冷笑着，寒意从他的黑色衣袍走过手中的万魂刀，最终蔓延到他血红色的眼底。“知道我为什么会拥有不死之身吗?占卜师虽然算出我是不老不死的妖精，可是事实上，在二十七岁以前我一直都是个正常人。好几次在战争中受了重伤，我都差点没命。真正让我拥有不死之身，是我那亲爱的双胞胎弟弟。”

　　他的弟弟?他的不死之身不是命中自带，而是人为创造出来的?这怎么可能呢!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如果有，他的弟弟一定会自己吃了，怎么施在了左尊的身上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事关乎凡界与神界的平衡，她必须问清楚。

　　他就让神知道人间的罪恶究竟有多深重——


　　王上死了，他的父王死了，死在他的面前，为了杀死他消耗了最后一口气，终于走上了“不得好死”的命途。

　　整个王宫中的人都知道王上是病重不治而亡，可是当那个长得和他十分相似的贝王站在王上的病榻边指责他是杀死王上的凶手之时，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更没有人敢为他辩解。他被关进了死牢，等待着新上任的贝王给予最终判决。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等死的地方。地上脏水淤积，牢房中又湿又冷，饭菜都是馊的烂的。他的右手因为王上的那一刀已经废掉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更别说提刀上战场。很明显，贝王希望在他判决之前，他这个战神就自动死去了。虽然王上没能杀了他，但王上的目的达到了，他给了贝王一个名正言顺的杀人理由。

　　战神不是傻瓜，他当然知道贝王此举的用意。想他战神带兵打仗英勇无敌，虽然治军手段残忍但却保证了军队的铁拳力量。这些年在不知不觉的攻占间，他已经掌握了整个国家大半的兵力。再看看他那张除了左脸上的疤痕，其他地方都跟贝王异常相似的面容，没有人会置疑他的身份，他是贝王的孪生兄弟，这是无法否
　　定的事实。更关键的是，他还是贝王的哥哥，他比弟弟更有资格登上王位。

　　兵权、身份和战神与生俱来的力量，所有的一切对贝王来说都成了威胁，除非杀了战神，否则他的心上永远有个威胁。杀人就必须要有个理由，更何况他要杀的还是被军士尊称为“战神”的人，他的孪生哥哥。在这种情况下，老王的死就成了没理由中最勉强理由，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亲自动刀，所以当然是饿死或者冻死战神最为可靠。

　　越是洞察贝王的心机，战神越是要活下去。他不懂，明明是两个孪生兄弟，他甚至是哥哥，就因为出生早晚的差别，他就被冠上了妖精的宿命，从此在命运线上挣扎。出生就被送进了树林，当野兽一样训练长大。亲生母亲、父亲、弟弟都想杀了他，他究竟什么地方做错了，要忍受这样的煎熬?

　　找不到答案，战神的求生意志越来越薄弱。就因为他有着不死妖精的命格，他就必须从生下来就经历这一切痛苦，若是他死了呢?只要他死了，就证明占卜师的话不正确，就证明他不是妖精，他也有被爱和爱人的权利。

　　那就死吧!听说死了以后能去一个叫“冥界”的地方，在那里他或许能遇到母后和父王，他想问问他们，如果他不是妖精，他们还会不会爱他……会不会……

　　战神的生命徘徊在一线之间，他即将摆脱不死妖精的宿命。偏偏有人推动了命运之轮，死牢的门被打开了，几个狱卒将他拖了出去。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身在华丽的宫殿。躺在柔软的床上，他的身边甚至有美人伺候着，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原来冥界这么美好，早知道他该早些前来报到才好。

　　“战神，你醒了吗?”

　　糟糕!冥王怎么会有张和他那么相似的脸，只是他的左脸上没有任何疤痕。不……这不是冥王，这是他的孪生弟弟贝王，当今的王上。

　　“你总算是醒了，真把本王急坏了。”

　　他的声音那么亲切，像阳光抚慰着战神早已冰冷的心，这阳光中却透着几许阴霾。贝王亲自为他端上了水，又亲自扶着他喝下水，动作细致又柔和，让战神有种身在梦幻中的错觉。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贝王那张完整的左脸，十七年前他们的容貌完全相同，经过这十七年命运的颠簸，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对在母亲肚子里同呼吸共命运的兄弟。

　　“战神，先王的死对本王打击很大，所以我一时激动误认为你是凶手，还将你关在了死牢里，这都是我的不该啊!现在好了，真相已经大白，先王是因为病重不治而亡，跟你毫无关系，你可以从死牢里出来继续统治大军，做我国的战神。”

　　不需要他死了，是这个意思吧?明明可以活下来，战神却一点也不高兴，活着对他来说早巳成了一种煎熬，它有个名字，叫生不如死。

　　战神的平静让贝王涌起了怒意，为了大局着想，他暂且收起恼怒之心，坐到了战神的身边，他甚至像弟弟对哥哥似的撤着娇，讨起好来，“先王在世时你一直东征西讨，为我们的国家平定了许多战乱。如今北方有军不断地袭击我国边境，甚至向本王索要钱财才肯息事宁人。我知道战神精通兵法，对军队的管理更是毋庸置疑，若是由战神出面将此事平息，那更是再好不过。”

　　基本来说战神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还有可以被利用的地方，心里清楚这一点，但第二天战神还是拖着病态的身体上了战马。右手不能再握刀杀敌就训练左手，所有的训练都是在实战中，在血与生命的奋斗中硬练出来的。

　　这一战，直战了十年。

　　十年间，所有对贝王的统治构成威胁的国家，战神奉命攻打；与贝王的利益有冲突的国家，战神奉命攻打；对贝王不敬的国家，战神奉命攻打；对方手中有贝王想要的，却又不肯双手奉上，战神奉命攻打；贝王看着不顺眼的国家，战神奉命攻打；贝王想要攻占的国家，战神奉命攻打……

　　诸如此类原因，战神将十年的时间都消耗在了血泊和战争之中。有好多次，他都差点伤重死掉，每一次他都在巨痛和恐惧中活了回来，然后……然后是继续征战，继续受伤，继续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他二十七岁攻打鸟语国的那一年，这次攻打的理由很简单——贝王看中了鸟语国一只会像人一样唱歌的灵鸟，偏生这只鸟是鸟语国的国君心爱之物。人家国君说了，可以让出王后绝不让此鸟。敢拒绝贝王自然就得迎接战神的洗礼，如此这般战神再度出动。

　　和过往的每一次战争相同，只要战神出马，谁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早已成定局。和往常不同的是，就在战神即将生擒鸟语国国君，抢回鸟敬献给贝王的时候却意外地接到了贝王令其速回的旨意。

　　没有任何犹豫或是耽搁，战神命令大军在鸟语国边界驻守，独自回国去觐见贝王，等待他的是一场两个人的庆功宴，由贝王为他单独庆贺的酒宴。回想他为贝王出生人死十年，每次得到的顶多是一句夸赞，特意为他举办的宴会简直让他欣喜若狂到失去理智。

　　“来来来!本王敬你一杯，这十年来你为本王东征西讨，立功无数却不求回报。本王真应该好好谢你，这杯酒你一定要喝!一定要喝啊!”将白玉杯中倒满鲜红的液体，贝王亲自端到了战神的手边。

　　“多谢王上赏赐。”战神一口饮尽。能跟弟弟共举杯是他的心愿，今天这个心愿终于达成，虽然形式上有些不同，但他终于喝到了弟弟敬哥哥的酒。

　　放下白玉杯，战神望向那张日益和他不同的面容。只见贝王的目光紧紧地定在他左脸的疤痕上，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贝王不仅在思忖，更在憎恨。十年的征战不但没有让战神变老变衰弱，反而增加了他的英气。再反观自己，整天在宫中吃喝玩乐，他的身体越发臃肿，连头发也开始秃起来，难怪宫中的侍女每次见到战神就议论纷纷，恨不得立刻扑向他。

　　更让他憎恨的是他的名字——战神!他凭什么以神自居?他身为王都只能祈求神灵保佑，他凭什么以战神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他活着，对他这个孪生弟弟来说永远都是一种威胁，所以他一定要他死，他必须死!

　　玩弄着手中的白玉杯，贝王玩味的眼神盯着那张英俊的脸。“知道我为什么招你独自回来吗?”

　　“战神不知，请王上明示。”不是不知，是不想知。熟读兵法，常年历经战争，对人心的险恶，他早有认知。然而命运诸多坎坷，摆脱不了，他学会了逃避，只因为他太过渴望被人爱。

　　贝王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我要你回来是因为我不想再攻打鸟语国，我想要的东西他们的国君已经全部给了我。另外，还奉送了几样小礼物，比如一堆美女，一群美丽、会唱歌的鸟儿，还有一瓶毒药和一把被诅咒的刀。”

　　毒药、刀?战神的腹部一阵绞痛，他无法置信地看向贝王手中的白玉杯，那杯像血一样红的酒是用来毒死他的?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必须死在孪生兄弟的手上?

　　“哨”的一声，白玉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右手持刀，贝王洋洋得意地看着面前的战神，“得到这么多的礼物，我也要送一些回礼才象样。我问鸟语国的国君想要什么礼物，他告诉我，他所想要的礼物只有一件，就是你的命！”

　　手中的刀捅向了战神绞痛的腹部，他身体里的血顺着伤口滴在地上，形成一片血红色，刺目得像白玉杯中残留的毒酒。

　　“战神?你真以为你是神?就是神，这次你也死定了。”

　　贝王狂乱地笑着，震得宫殿都在摇荡，“知道吗?这杯毒酒名叫‘堕落夕阳’，你看它红得像血，只要你将它喝进腹中，它就开始吸干你身体里的血，直到最后一滴血被它吸尽，你就变成了活生生的干尸。到时候，你的脸就再也不会跟我一样。还有插在你腹中的这把刀，它有个好可怕的名字叫‘万魂’。传说它来自魔界，魔王用它吸取了上万魂魄，淬炼得它益发邪气，只要沾上刀风身体便断成两段，更何况是将它插入腹中呢!你说说，除了死，你还有别的道可以走吗?”

　　“告诉我一个必须让我死的理由。”

　　相对于贝王的狂乱，战神冷静得有些可怕。二十七年来太多的人想要他的命，亲生的母亲想用簪子杀了他，亲生父亲想用刀砍死他，如今孪生弟弟竟用最毒的酒和最狠的刀立志用他的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要理由?贝王就让他死得明白，“我恨你，我一直都恨着你。你这个妖怪凭什么拥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要毁了你，十年前要不是边关战事紧急，我当时就毁了你。这十年来，你以为我要你不停地征战就是因为我好战吗?不!不完全是!我想让你死在战场上，我要你这张脸再也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更要你这个号称‘战神’的妖怪死在自己的战场上!哈哈哈哈——”

　　战神的眼底渐渐升起一抹血红色的雾气，二十七年来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他孤独地活在痛苦的命运中，他不恨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抱怨。许多次，他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平静地死去，改变不死妖精的宿命，对大家也是一种无声的解脱。

　　一而再，再而三受命运的捉弄，他体内所有的恨被全面激发。他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自私地利用他，抛弃他，伤害他。他的容忍、退让、无欲无求只是成全了他们的贪婪。退到最后一步，他已无路可退，既然没有人想要爱他，他也无须再爱任何人。他要的天下，他心中最后的归属由他的手去创造。既然命中注定他是妖精，他有着不死的奇迹，他就要成为真正的神，掌控一切的神。

　　长久压抑下来的愤怒、憎恨和血腥将他体内的潜能全面激发出来。左手用力，他将万魂刀从身体里拔出来，同一时刻，他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激战。一方面，万魂刀在他身体上拉开的伤口越来越大，血越流越多；另一方面，堕落夕阳的吸血功能却在为他残破的身体止血。两相夹攻，他痛不欲生。

　　左手紧握着万魂刀，再痛他也不能倒在地上，他是战神，他是不死的神话。

　　眼看长久以来的愿望即将达成，贝王兴奋得头重脚轻，步伐不稳地走到战神面前。“你要死了，你就要死了，什么不死妖精?什么战神?你是一个可怜虫，你没有名字，没有人疼爱，你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跟我有张相似的面孔?”

　　他是可怜虫?他没有名字，没有人疼爱，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不!他不是!他是战神，他的手有着掌控一切的力量，他是自己的主人，没有人能打倒他——猛地抬起头，贝王臃肿的脸在他的视野中是血红色的。下一刻，他挺直腰站了起来。

　　“你……你居然还没死?”贝王不确定地看着他。一般的人承受其中一种痛苦早就一命呜呼了，他受到两种痛苦的冲击，居然到现在还能站起来，他真的是神吗?贝王巡视的眼看向战神的腹部，他的眼睛直了，神情也跟着呆了。

　　他腹部的伤口不再流血，刀伤处竟然奇迹般地愈合起来。除了些微失血的苍白，他完全是个健康的正常人。

　　等等!正常人会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屹立不动，伤口迅速愈合吗?

　　他不是人，他不是神，他是妖精，不死的妖精。

　　“妖怪!你是妖怪!”贝王拔腿就想跑，他臃肿的身体移动缓慢，慌乱的脚更是踩在了自己的下襟上，他跌倒在战神的面前。望着他血红色的眼，贝王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手撑着身体不断地向后退，他的嘴中喃喃地念着：“不要……不要杀我……不要啊!我是你的弟弟，我们是孪生兄弟，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你不能杀我……不能……”

　　不要?不能?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他的话让战神泛起阵阵冷笑，他没有兄弟，没有亲人，他甚至没有名字，他有的只是一具不死的身体。

　　万魂刀举起放下，他看到了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最后的表情，那是惊恐。他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他的孪生弟弟代替了他的死，从此后他只会永久地活在世界上，过着宿命的生活，一个不死妖精的战争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抽出万魂刀，他像浴血重生的战士，一路杀光所有试图阻碍他的人，他的世界只剩下血红的颜色。


第八章


　“占卜师在我出生的时候就算出了我将成为不死的妖精，我会为天下带来战乱，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不得好死。可是他却没有算出，我会变成不死的妖精，我会带来如此之多的灾祸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他所占卜出的命运一路推着我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回顾过往，左尊握紧了手中的万魂刀。嗜血的因子在他体内窜动，他费尽力气才得以把它压抑下去，他不想伤害到身边的神——绝尘。

　　陪着左尊顺着回忆一路走来，绝尘开始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的心。人的心一旦狠起来比任何毒蛇猛兽都更厉害，它能摧毁天地间最坚固的堡垒，也能将人推向绝境。

　　看着左尊黑色的背影，她像是看到了他的心，他真的很孤单。他所需要的很少，只是一份被爱和爱人的感觉，难道上苍连这个都不能满足他吗?想为他做点什么，就从放下仇恨开始吧!

　　“左尊，既然已经被命运推到了这一步，就别再向前走了，好不好?前面是深渊，再踏一步会万劫不复，你明白吗?”她纤细的手指捉住他的手臂，想要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她的担心、焦急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只为他一人?左尊瞅着她的眼想要找出答案。此刻，天音突然急剧地拍打着翅膀，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骇到了。

　　左尊敏锐的感觉和绝尘身为神的知觉同时复苏，“是乐土的百姓，他们拿着锄头等利器冲了进来。他们想做什么?”这个时候还有时间探究人家想做什么?左尊抓紧她往身后带，“来者不善，快点藏起来!”

　　“天音。”绝尘召唤白色的大鸟，天音站在她的右手臂上，她的左手握紧左尊，嘴里唱着简单的歌谣。没等左尊明白过来，他的四周起了一层透明的雾，他、天音和绝尘被紧紧包住，眼见着一帮人拿着利器冲了进来。

　　为首的人抖动着手里的铁锤粗声粗气地吆喝着：“不是说在这里看到与战争真神的石像十分相似的人吗?在哪儿?在哪儿?”

　　他们话语中与石像十分相似的人是指他吗?瞧瞧旁边的石像，左尊自认比他长得帅多了，也真实多了。

　　此刻，左尊终于明白了这层雾团的用处。它像一道屏蔽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而外面的一举一动他在里面却能看得很清楚。这就是战神的力量吗?有种逃避的味道。偏过头，他发现绝尘正在仔细聆听他们的声音，她的表情有种他不熟悉的严肃，神情紧绷，似乎一碰即断。

　　人群中有人吵嚷了起来：“刚才二牛和狗剩经过祠堂的时候明明看见一个人影，那影子跟石像一模一样，手中也握着一把刀，应该是战神现身没错。”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激愤，大家纷纷举起手上的利器向着石像吆喝：“战神!快点出来啊战神!你身为神躲在石像里算什么意思?你出来，我们要跟你好好讨教讨教。每年我们乐土的百姓给你那么多香油钱，你都拿去干什么了?现在有个号称战神的人领着所谓的战神之军逼近乐土，眼看着就要攻打进来，你都不帮我们吗?那供奉着你有何用途?”

　　香油钱?绝尘不知道人间还有这种东西，她疑惑的目光找到左尊，他倒是不介意为她解惑：“所谓的香油钱就是地方上的百姓拿出一些银子供奉祠堂里或是庙宇中的神像，用以祈求他们想要的东西，这种钱一般都被祠堂里或是庙宇中的主持贪去了。”至于捐给她的香油钱被谁贪掉了……左尊将视线对准了随后而来的族长和祠堂堂主。

　　“不会是他们的。”绝尘不相信地猛摇头，“他们都是乐土的掌权者，决定着乐土的现在和未来，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神就是神，总是对人世间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左尊冷笑的眼扫过两个紧张不已的“掌权者”，“你用神的力量看看他们的家私，再探究一下这些家私是怎么来的不就知道了嘛!”她是神，这点事总能办到吧!

　　不知为何，绝尘竟犹豫起来。天音用翅膀轻抚着她的脸颊，像是在说些什么，片刻之后，她终于愿意亲自确认他的猜测是否属实。手指指向那两个人，再收回来时，她面色惨白，左尊知道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

　　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有鬼，还是觉得战争真神的身上还有赚头不能就这么毁掉。族长和祠堂堂主纷纷上前安抚激动的族人，“大家先冷静一下，战争真神保佑了乐土这么多年，不可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弃我们而去，他一定会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我们要相信神。”

　　“相信神?”几个年轻人对族长的话嗤之以鼻，“这二十多年间，那个嗜血妖怪杀了多少人，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欠下多少人命。如果这世间真的有战神，他就该来阻止这个妖怪。谁?谁来阻止他?谁曾经尝试着阻止他?根本没有!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没有神能帮助人，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当我们拿起武器才能维持乐土的安宁。”

　　“对!”周遭的人跟着附和，“我们不仅要保卫乐土的安宁，更要将所谓的战神之军通通打败，我们要还这片天地一个宁静。”换言之，他们将在这片土地上开始新的征战。

　　绝尘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她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屏蔽的边缘，左尊伸出的手刚好扶住她。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等着她呢!

　　祠堂堂主到底是年纪大的人，不想禁受什么战乱，只想平平安安地度过生命的最后阶段。“毕竟现在战神之军还没有对乐土动武，我们要相信战争真神，再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他亲手毁了那个嗜血的妖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提议成了一个好主意，那些年轻人挥动着武器，个个看起来热血沸腾。“战神你快点出来，别躲在里面当胆小鬼。你要是真的想守护我们，就拿刀杀了嗜血的妖怪，否则我们就要自己拿起武器大举反攻，直到将所有的战神之军消灭为止。只要你杀了嗜血妖怪，我们依然相信你，供奉你，否则我们在战争之前—定会先毁了你的真身。”

　　有那些不安分的人直接将手里的武器扔向石像，被砸的石像留下破损的痕迹。左尊饶有兴趣地看着人类对他的宣战和对战神的威胁，他眼睛的余光不小心瞟到了身旁的绝尘。

　　“绝尘，你怎么了?”她脸色苍白，手不时地捂着身上的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在身上，想要躲避又避之不及。左尊忽然发现人们在石像上留下什么样的破损，她的身体就会在同样的地方产生疼痛。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神之真身，如果像传说描述的那样：一旦神的真身被摧毁，神也会随之消失，那么她不是很危险嘛!

　　抱住她瘫软的身体，左尊的眼底涌起红色的血雾。“给我停手!”

　　他的怒气冲破了屏蔽的气层，蓦然看到两个人和一只大白鸟现身在眼前，所有的人都呆了。“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到底是人，是妖?”

　　是人，是妖?左尊笑得眼底泛起红光，“我是人是妖，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敢对绝尘动武，敢伤害她，他们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右手将绝尘抱在怀中，左尊左手握紧万魂刀步步逼向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人们。想跟嗜血的妖怪抗争?来啊!这就来啊!刀提到半中央，他的手被小小的力道牵住了。

　　“不要!左尊．不要……”

　　绝尘痛苦的脸揪住他的心，要他放弃对付这些恶人，他办不到。“他们想毁了你啊!你还为他们讲话?”

　　“他们是人，我是神，神不与人争。是我没有守护好他们，才让他们被好战的情绪左右，错在我，不在他们。”她气息微弱，像是受了很大的伤。

　　收紧手臂，左尊让两颗心的跳动声汇合在一起。她是神，身为战神她有一颗博爱的心，这世上她所爱的人太多了，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永远无法独占她全部的身心。失去了被爱的资格，他只能完全地去爱。而他的爱却成了凶器，这把凶器被眼前这些穷凶极恶的人握在手中差点就毁了她。这次她是逃过了，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她每次都会这么幸运吗?

　　不会!不可能会!总有一天他的爱会杀了她，正像占卜师所说的那样，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不得好死，连神也不例外。

　　结束吧!结束这段坎坷的命运，只要他不存在，所有的烦恼都会随之消失，只要他不存在。

　　抱紧绝尘，他握着万魂刀冲出了祠堂，天音跟在他们的身后，在离开的最后一刻用那双鸟眼扫过所有拿着利器的人。他们是凶手，毁了战神惟一爱恋的凶手。

　　直到他们离开许久，聚集在祠堂里的人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个像仙子一般的姑娘说什么?她说自己是神，还是神不与人争?是这样吗?”

　　“是!她就是这样说的。而且抱着她那个左脸有疤痕，左手握着大刀的男人很像……很像战神之军中那个……那个嗜血的妖怪……”

　　妖与神，杀戮与拯救，究竟谁能救谁?

　

　　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东方出现代表黎明的色彩，战神之军所驻扎的营地近在眼前，绝尘才稍微缓合些气力。

　　抬起头看向他，左脸上的疤痕还是那么出众得丑陋，只是他眼底的血雾已经散去，平静得让她有些摸不透。“把我放下吧!我没什么事，能自己走。”

　　“乖乖待着。”他能抱她的时间不多了。

　　从第一次遇见她起，他就喜欢这样将她抱在怀中，什么也不做，光是让她的气息围绕在他的身边，他就觉得心情舒缓中透着愉悦。他想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她，他想记着她的味道直到沧海变桑田。

　　“绝尘，正像那些人所说的那样，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我所欠下的人命都在冥界等着我。然而我是不死
　　的，我根本不必担心这世间会有报应，所以……我要打下乐土，统治天下。还是那句话，等我攻下了乐土，它将归你所有，从此后你再也不必担心会有人破坏你的真身。有人敢动你，我绝对会杀了他的，绝对会！”

　　他怎么可以那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难道他的心中除了杀戮、征服什么也没有吗?她以为自己懂他的心，她以为他是因为心找不到归属才想征服天下，找到一种双手紧握天地一切的满足。原来她看错了他，杀戮成了他的本性，他根本不懂何谓和平，何谓尊重生命。

　　挣扎着从他满是血腥味的怀抱中逃脱，绝尘慢慢后退，退到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虽然人类让我很失望，但身为战神，是我辜负他们在先，这是我欠他们的。我有义务保护他们免受战争的洗劫，所以我还是会尽一切可能阻止你。”

　　“包括杀了我吗?”他笑，冷得泛起灰暗的色彩，“可惜你杀不了我，你知道我是不死之身，你根本无法杀了我。”他们俩一神一妖有着完全相反的个性，她是宁可天下人负我，我绝不负天下人；而他是我可负天下人，天下人绝不可负我。这一次，就让他彻底地负天下苍生，反正他是被所有人遗弃的妖怪。

　　像是看清了他的心思，绝尘伸长手臂将天音召唤到了自己的身边，咬住银牙，她只说三个字——

　　“别逼我。”

　　“逼你?”左尊笑着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的慷慨，“我不逼你，你也别逼我。我们俩分别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看看最后谁才是征服天下人心的战神。”

　　没等他们决出胜负，远处的嘶喊声将一场大战进行到底。映着火光望去，左尊发现那是自己的军营，难道是军营被突袭?放眼天下谁有那么大的能力?不再迟疑，左尊狂奔而去，绝尘带着天音跟在了他的身后。

　　等他们走近军营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外人的偷袭，是军营中的主战派和反战派自己打了起来。

　　在长达二十年的征战中，战神之军渐渐分化成两股势力。一方面是残暴不仁，以杀戮主宰人生的主战派。他们认为只有力量强大的人才配活在世界上，弱小的种族天生就是被他们所奴役的对象。没有了战争，他们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只有血才能刺激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上次对绝尘动手动脚的两个军士就属于这一派。

　　另一方面，残酷的战争激起了许多人对和平的渴望。他们不想四处征战，只想回归家园，想和家人一起过上田园式的安宁生活——秦首所带领的亲卫队大多都属于这种反战派。

　　这两派在军中的不和早已是公认的势态，没有将领出面阻止，因为将领中也被分成了这两派。随着秦首和他属下亲卫队死在左尊的万魂刀下，主战派的势力相对较强，再加上最近军营中又传出左尊是妖怪的言论，反战派的意见也跟着越来越大。终于，在这一夜相持许久的战争爆发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绝尘不可思议的眼神对上刀光血影中的军士们，他们将最大的仇恨输入刀中砍向自己的战友，这些与自己出生人死多年的同伴。他们的理智被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所蒙蔽，为了在对方的刀下活下来，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先用刀砍死对方。

　　这一刻，她面前所站着的不是人，是野兽，是真正的妖魔鬼怪。

　　“左尊，你快阻止他们啊!快啊!他们是你的属下，是跟你征战多年的同伴，你总不能看着他们就这样死在伙伴的刀下吧?”绝尘催促着左尊用他“战神”的称号阻止部下的乱来，天音也拍打着翅膀耸动着他。

　　左尊站在原地，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知道吗，绝尘?他们这样对杀下去，能够存活下来的人势必是其中力量最强，最优秀的人种。他们可以以一抵百，可以帮助我成就一方霸业。这就是天下的真理，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胜者为我，为我独尊。”

　　绝尘瞪大跟睛看向他，他的笑容太平静了，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决定了一切。那笑容让她摸不透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那笑容让她这个真正的战神为之害怕。

　　“你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死在你的面前吗?他们不是被你征服的对象，他们是和你共患难的人啊!”紧握住他的手，绝尘知道能阻止这场灾难的就只有他。“左尊，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你不是一再地救了我嘛！那现在也去救救他们啊！”

　　“你确定要我救他们?”他斜着眼问她，语气中含概着邪气。“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甚至不是一个人，我只是妖!一个不死的妖怪，你没有忘吧?”

　　他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起这些?绝尘救人心切，急急地推着他，“你快点去救他们吧!他们也是天下苍生啊!”

　　天下苍生?她不是痛恨战神之军所带来的杀戮吗?这时候居然要他去救这些她不喜欢的战神之军?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啊!

　　左尊的指腹轻抚着左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他的眼睛清澈无比，在淡淡的笑容中看清了神迹。

　　天音绝尘——她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神!身为战神，她慈悲为怀，以爱救天下。她的心里装着天下百姓，她的爱被分割成许多份。他以为自己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属，他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付出全部的爱，而他从她那里得到的只是小小的一份，无数分之一的爱。

　　他爱她越多，对她的伤害就越大。他活着，就意味着她的真身会被毁灭；他征服了天下，她就会从天地间消失。他已经把心付出了，不在乎再赔上一条命。他愿意成全她拯救天下苍生的念头，因为帮她，也是帮自己。能得到她的救赎，代价就是破了他不死的命格。

　　左手握紧万魂刀，他大步压近混乱的战场。走了两步，他突然转过头望向绝尘。“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妖，你也不再是神，你的心里会不会只装着我一个?”

　　“呃?”她痴愣，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的心里的确只有他，活了上千年，能让她牵肠挂肚的就只有他一个，“左尊，你是不是……”

　　“算了。”他摆了摆右手阻止她没有说完的话，有些话听不到会更好一些的，他想带着无数的幻想上路。

　　黑色的战袍压住了激烈的战事，他什么也没说，手起万魂刀落，丧在刀风下的魂魄又多了一个。

　　“不——”

　　绝尘凄凉的叫声响彻黎明的天空，震得初阳红如鲜血。她没有想到他所谓的阻止就是这种方法，不管对方是谁，他见人就杀，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他不是人，他是妖，嗜血是他的本性，他根本不可能在乎人命，更不会为了她放弃征战乐土的计划。

　　她看透了他的残忍，却看不到他眼底的清澈。紧握着万魂刀，他看到了初升的朝阳，那是生命的力量，那是毁灭的血红。

　　他该走了，他会记着要带上微笑离开，他把对她的爱全部留给她。那是他用生命打造的爱啊1


第九章


 　　血肉横流，尸体满地，旌旗烈烈映着如血的朝阳。左尊手握滴血的万魂刀站在战场的中央，他的头微微下垂，眼睛不看任何人，他的世界只有他独自奋战。

　　“还有人要打吗?来呀!来跟我打啊!”

　　无论是主战派还是反战派通通安静了下来，他们用惊骇的眼瞅着这位传说中的战神，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越是恐惧左尊越是得意，冷笑的嘴角像勾魂的使者嘲笑着世人在死亡面前的软弱。谁是强者，谁能
　　征服整个天下，除了他，谁还有资格握紧双手，掌控天下?

　　“不是说只有强者才有权活着吗?跟我比，你们谁敢称强者?还有人不服气是不是?不服气就来啊!能打倒我的，我自动让出‘战神’头衔，从此天下就是他的了。”

　　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有那贪权，想以武力证明一切的莽夫。有个强壮的下等兵士鼓起全部的勇气站上前来，“我……我跟你打。”

　　“你?”左尊冷眼打量着他。随之将左手的万魂刀交给了右手，“跟你打我用右手就可以了。”

　　能跟主导天下二十余年的战神较量，下等兵士是何等的兴奋。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想着：只要打倒面前这个人，我就是世间最强的人，我就是新一代的战神，我就可以握有天下，只要打倒他!

　　他来了，不知道是因为不习惯右手握刀，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理由。下等兵士所砍的第一刀正中左尊的手臂，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左尊不在意地抬高手臂送到他的面前，冷冷地，他叮嘱他：“看清楚了。”

　　流血的手臂在所有人的面前迅速止血、愈合，恢复原本的肌肤，就像完全没有受伤一样，整个过程不过瞬间的工夫，刹那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这是真的吗?我的眼睛没有看错吧?”

　　“可能吗?怎么会这样?难道说战神……”

　　“不是人?难道说谣言是真的，他真的不是人，是一个妖怪?”

　　太可怕了!没有人敢去迎视他的双眼，刚才还企图以武力成为天下第一的下等兵士仓皇逃进了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此生，他大概再也不会想以武力证明什么了。

　　左尊笑得得意又傲慢，“还有人想跟我这个大妖怪比一比吗?”

　　没有人想跟他比，也没有人想跟在一个妖怪的身后攻打四野。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兵士都跑了。他们能跑多远就多远，更多的是跑回家乡耕田种地，过着平淡的田园生活——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后话了。

　　眼看着征战二十年，所向披靡的战神之军就这样土崩瓦解，左尊一点也不觉得惋惜。跑就跑吧!反正拥有最强的战斗力和野心的家伙在刚才的那场大战中就已经死在他的万魂刀下了，他是刻意杀了那些人的。剩下的连惊吓带受伤，加上缺乏出色的领导者，能再组成一支强大军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解决了这头，左尊最后的意念飘向了最终的地方——乐土。

　　以刀撑着身体，他无所谓地看向绝尘，“怎么样?很棒吧?你所怨恨的战神之军已经解散，不过以我的力量已经能够征服乐土，是你把他们叫出来受死，还是我亲自前往血洗乐土?”

　　她错了，她赌错了。他根本不会为了她放弃任何东西，她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能以歌声为他平复心情的鸟罢了。她恨这种感觉，像是付出了所有却什么也得不到。身为神，她是孤单的，有他相陪，她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满足。在这份千年才等来的满足中她一点一点遗失了神的心，还差点为了他放弃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

　　“我以为你是因为心找不到归属才想征服天下，想从中找到一种双手紧握天地一切的满足。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你的心只有在杀戮的过程中才能找到满足，你的归属不在凡界，在冥界。”

　　她终于提起杀他的决心了吗?左尊沉默地接受将要到来的命运。绝尘没有说错，从前他征战四野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他已经找到了心的归属，找到了她，征服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活着也成了一样无意义的行为。他想解脱，能救赎他的就只有她。

　　如果说他的爱成了束缚她手脚的绳索，那么现在他用自己的残忍割断所有的绳索。她该做的，他不会阻挡，只会成全，因为成全了她的全部就是在拯救他自己。

　　她曾经说过她的力量来自天下苍生，只有人们都渴求和平，生活在安定、平静中，她的神力才会提高，不断的征战将会瓦解她的力量。所以临走前，他要帮她做三件事。

　　第一件，瓦解战神之军。他先是放出自己是妖怪的传言，今天又当众证明传言非虚。他要所有的兵士都害怕他，放弃他，背叛他。不要再追随“战神”这个名号了，他们都该离开他去过自己的日子。对于那些好战派，他已经用疯狂的杀戮让他们放下战刀回归永久的沉默。完成这件事，接下来是第二件。一旦战神之军瓦解，天下最强的力量归于乐土。想要天下太平必须各方势力均衡，乐土也该得到它的沉寂。

　　吹响口哨，他的战马向他奔来，翻身上马他不忘向绝尘宣战：“想知道你所守护的乐土会变成什么样吗?跟我来吧！”

　　他要做什么?绝尘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疯狂无人能阻止，能阻止他的只有神。

　　“天音!”叫来天音，她使出神力想要瞬间转移到乐土。可是昨夜法力急剧消耗，此刻的她根本使不上那么庞大的力气。前往乐土的道路被分割成了几段，每一段的停留都让她心急如焚，她怕自己的耽搁会让更多的人死在他的万魂刀下，更怕他的疯狂会毁了他自己。

　　她要拯救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陷入疯狂的他。如果所谓的拯救是一种杀戮，是所谓的毁灭，她将在所不惜。


　　迟了!

　　等绝尘到达乐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乐土成了一片废墟，所有的房屋都被刀风劈得粉碎。虽然没有人员的伤亡，但是乐土已不再是乐之所在。

　　左尊握着万魂刀站在祠堂的对面，他的背后摆放的正是战争真神的石像，那大概是乐土中惟一没有被毁弃的东西。

　　经过一连串的震撼，乐土的百姓纷纷聚集到了祠堂的周围。看着手握万魂刀的左尊，再看到像神一样突然现身的绝尘，大家顿时叫了起来——

　　“战神?战神来了!战神来了!”

　　此时此刻，绝尘已经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战神到底指的是谁。“你一定要这样做才觉得满足?才能给心找到归属吗?”

　　只有这样做才能救她，才能让天下长久安宁、平静。他是在给她找归属，他的心已经找到了归属，在她身上；他的生命也已找到了最终的归属，只要她肯成全他，只要她的愤怒再多一点点。

　　左尊噙着笑，平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人，终于他的目光定在了她的身上。“你不是战神吗?你不是一再地说要阻止我吗?来呀!如果你不阻止我，就让我来达成二十多年征战的最后目的。等我征服了全天下，我会将乐土送给你，看到时候还有谁敢毁坏你的真身——这是我这个假战神向你这个真战神所表达的爱意，要不要收下全看你。”

　　什么假战神、真战神?乐土百姓的目光集中在他们俩的身上，不断地相互游移着，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难道说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白衣云裳的纤细女子才是真正的战神，他们供奉已久的真神?

　　“这怎么可能?”连族长都不相信。事实上，他早已不相信这世间有所谓的战神存在，所以他才敢和祠堂堂主贪掉了族人供奉给战争真神的香火钱。如果她真的是战神，那他和堂主岂不是要……

　　“别怀疑，她真的是战神。”左尊亲自为她证明，“虽然没有左右战争胜负的力量，也不能奈我如何，但她的确有神的力量在手中。尤其是她的歌声，能够抚慰天下苍生，连我这个妖怪都能沉浸在她的天籁之音中，谁还能否认她神的身份?我也是因为她的歌声才爱上她的……你知道的，绝尘。”

　　他给了她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周遭的人哗然一片。

　　“难怪嗜血妖怪能够肆无忌惮地杀了那么多人，征服了那么多的国度，原来有真正的战神在他背后撑腰啊!我们根本不该供奉战争真神的石像，那根本是助纣为虐。”

　　“就是就是!神和妖怪沆瀣一气，我们这些人就只有受苦受难的分，我们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要拿起武器守护我们的乐土。”

　　“对!我们不要战神的守护，我们要亲自拿起武器守护我们的乐土!我们要打倒嗜血妖怪，我们要打倒背叛我们的战神。”

　　曾经平静、祥和的乐土被复仇的声音湮没，直到这一刻绝尘才明白左尊的话有多么的真实。人的内心本就充满了战争因子，达到燃烧点人也会变成妖魔。

　　左尊撑着万魂刀望向绝尘慌乱的眼眸，无声地告诉她：人类的世界就是这么可怕，没有他，天下也不会回到最初的和平。是要阻止，还是要放任全由地决定。

　　静默中族长发挥了他的作用，“大家先安静下来，或许战争真神有她的指示也未必。”可千万别打仗啊!要是打仗他这个族长就得带头上战场，他还想好好地活下去，不想就这样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遥望着绝尘，胆怯的他不敢靠近，谁让他心里有鬼呢!

　　“战……战神，您快点想想办法吧!万—真的打起仗来，没有人能保证您的真身的完好无损，您既然是神一定知道真身对于神的重要性，所以您还是……还是……”

　　他在威胁主人——天音飞到半空中，将体内的废弃物，俗名为“鸟粪”的东西拉在了族长的头顶上，算是对他的不敬给予小小的教训。

　　绝尘淡然的目光扫过族长，正是他在祠堂里所念的祈福辞让她放弃为神的准则，亲自去左尊的身边，试图阻止他疯狂的征服行动。她如此为乐土的百姓着想，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背叛下场。

　　左尊说得对，她和他一样是被利用，被背叛的。当他们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别人就会跟在他们的身旁，一旦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遗弃，被狠狠地丢在一边，他们的命运如此相同。

　　都到了这个时候族长再也管不得人与神之间有多大的差别，他搬出了年轻人的誓言，想以此逼绝尘做出决定。

　　“战神，虽然你没什么能力，但你毕竟是神，若你真心地想要守护我们，就拿刀杀了嗜血的妖怪，否则我们就要……就要自己拿起武器大举反攻，直到将嗜血妖怪赶出乐土。在战争中，我们很可能会一不小心毁了你的真身，所以……所以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还是赶紧采取行动吧!只要你杀了嗜血妖怪，我们……我们还是会把你当神一般供起来的。”

　　“族长说得对!你要是真的战神就赶紧杀了那个嗜血的妖怪，否则我们会连你一起毁了的。快呀!快呀!”

　　真的要她亲手毁了他吗?绝尘对视着左尊，过往的一幕幕迅速从脑海中滑过。他一再地救她，一再地为她受伤，无论在他心中她与天下的分量孰轻孰重，他所做的一切都已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留在她的心底，要她怎么狠得下心来毁了他?

　　动手啊!你快点动手啊!

　　左尊在心中焦急地催促着她，难道她看不见吗?这些乐土的百姓根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手中的利器已经变成了武器，随时都有可能冲进祠堂毁了她的真身，她想毁灭吗?难道她不知道，这样的下场是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吗?来吧!成全他吧!就当这是她对他爱的惟一表现，也是最终表现。

　　“你怎么还不动手?就知道你跟嗜血妖怪是一伙的，你根本不是什么战争真神，你是另一个妖怪，有一颗吃人的心。”一些情绪激昂的人将手中的利器丢向石像，砸损了战神的真身，也砸痛了绝尘。

　　够了!到此结束吧!

　　看着她抱着疼痛的身体咬紧牙关也不肯对他出手，看着乐土的百姓以见到她受伤为乐。左尊握紧手中的万魂刀，那种比死能难过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周身。

　　他是不死的妖精，他不配得到爱，也不可以付出爱，只要是接近他的人都会不得好死，连神也不例外。这么惨烈的命运该走到头了，就让她来成全他吧!

　　举起刀，他笑得疯狂，“我早就说过，如果战争真的会衍生出控制者，那一定不是神，而只会是一个魔，一个像我这样不死的妖怪。在战争的过程中，当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白骨成堆，神都在做些什么?难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下的人受难吗?她是什么神?所以绝尘，虽然你是神，其实你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天下苍生，你和我一样有着一颗嗜血的心。”

　　“不!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绝尘大声地叫着，她拼命地甩着头，想甩掉脑中的杂念。他说得对，因为对他的爱，她不忍心对他出手，她宁可牺牲天下苍生的性命却一再地给他机会。说什么她一定会阻止他的，她根本就是在纵容他的杀戮。

　　够了！到此结束吧!

　　他的心只有在不断地征战中才能体会跳动的滋味，他只有在杀戮的血腥中才能找到一丝丝归属感。从前，她以为自己能成为他惟一的归属，现在看来他所能走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毁灭。

　　不死的妖精没有死的权利，他只能被毁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再存于天地之间。

　　只有这样他才能逃脱毁天灭地的狂乱，只有这样天下苍生才能重获平静，只有这样她才能将他从漫无边际的血红色中拯救出来。

　　她真正想救的……就只有他。



　　“左尊，该结束了。”

　　绝尘默默地向他宣判最后的结局，他只是微笑着……微笑着看她，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眼底很清澈，没有一丝血红色，他眼中的她白衫轻扬，很美，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他的平静换来的却是绝尘的犹豫，手臂伸向前，天音停在她的指尖，而她的指尖对着他。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连起码的反应都没有，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像在等待命运扭转的瞬间。

　　不会有命运扭转的那一刻，如果有，早在许多年前他就逃出了命运的追杀，不会等到她出手来救赎他的灵魂。

　　他们的静默让周围看戏的人骚动起来，“搞什么?快点毁了这嗜血的妖怪，你还在等什么?等他先杀了我们吗?”

　　她在等最后的决心吧?了解她的慈悲为怀有多神妙，左尊决定帮她一把。扬起残酷的笑容，他邪恶的眼神扫过周围的人。“他们太吵了，不知道让他们永久地闭上嘴巴，我的感觉会不会好一点。你说呢，绝尘?”

　　不等她回答，他左手的万魂刀冲了出来，刀风凌厉地划过空气将周遭的人击退数十步之远。

　　不!不能再让他欠下血债，不能再让万魂刀沾染魂魄——正是这个念头成就了绝尘最后的决心。毁灭他，拯救他都在这一时刻。

　　“天音……天音，以天界的名义收下世间的杂音吧!”

　　绝尘紧闭着嘴巴，白色的大鸟伫立在她右手手臂上，拍打着翅膀，它发出了第一声——“天”。

　　那叫声幻化成一把锋利的剑直刺向左尊的胸口，他撑着万魂刀骄傲地站着，硬生生地承受下了这一剑。

　　痛，从胸口弥漫开来，他痛得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妇人，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华丽的簪子直刺向一个小小的、微笑着的婴孩，孩子偏过头，，他的左脸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想用指腹去触摸左脸上的痕记，却没能成功。天音发出了第二声——“地”，第二把剑插进了他的心口。承受不了那巨大的痛苦，他单膝跪倒在地。不能就这样倒下，他号称战神，即便是灰飞烟灭也要站着消失。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挺直了腰杆。

　　痛让他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一个凶狠的人拿着训兽用的鞭子不断地抽打幼小的男孩，孩子不哭不叫单单用一双亮得渗血的眼瞪着对方。那种瞪视持续了许久，直到第三声——“水”——在他的心口插上第三把剑。

　　男孩渐渐长成男人，变成所谓的战神。左尊看到了他平生第一次杀人，也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与慌乱。他知道那男孩并不愿意杀人，只是他逃不出命运的纠缠。他被教授兵法的师父一次又一次地扔进疯狂的士兵中，面对刀光血影，他一次又一次伤痕累累地活着回来。

　　像那男孩一样，左尊承受下第四把剑——“火”。他感觉有个苍老的人拿着刀砍向他的右手，他的右臂火辣辣得疼痛。他的右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直到第五把剑穿透他的心扉——是“雷”。

　　左尊张开微弱的眼睛，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与他相似的面容。那张脸很完整，没有丝毫的疤痕，只是臃肿得让人作呕。那张脸狞笑着将万魂刀捅进战神的腹部，从此他有了不死之身，真正地向命运的不归路靠近。

　　近了!近了!左尊离魂飞魄散更近了，第六声——“风”剑击中了他的心，他抽搐了片刻终于单膝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另一具倒在地上的身影，那是秦首，战神惟一的朋友，想杀了他的朋友，死在万魂刀下的朋友。快结束了吗?他就要和所有因为他而“不得好死”的人见面了吗?

　　第七声——“山”钉在了他的心上，也将他另外一只膝盖压在了地上，整个身体支撑着万魂刀，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他不倒，因为他看到了让他留恋的东西，不……是听到。他听到了天籁之音，那歌声让他平静，让他找到了长久以来一直寻觅的归属。透过歌声他望向它的主人，好美的女子!一身白衣云裳，如仙子降临凡界。如果这世上有谁能破战神不幸的命格，那么一定是她。冲着白色的身影，他笑了，那么柔和、清澈的笑容震撼了对方的眼睛。

　　绝尘呆呆地望着他的笑容，忘了要让天音发出第八声，也就是最后一声。只要补上最后的“泽”剑，就形成完整的“八卦天音”，它可毁天灭地，是战神所保留的最大的杀伤力。

　　只要下最后一道命令就能结束这一刻，可是她停了下来，因为他古怪的表情。七剑已经发出，它们分别插在他的心上，普通人早就疼死。因为他拥有不死之身，所以他的痛将更加的彻底。为了毁灭他，这七剑将调出他曾经所受过的所有痛楚，也就是说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齐发。别说是妖，就是神也在劫难逃。

　　而他……而他却笑了，冲着她笑得那么愉快，像是等待已久的解脱，更像是被成全的喜悦。他到底想干什么?“剑”在“声”上，已是不得不发。第八声——“泽”……

　　万魂刀滑出左尊的掌心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向前倾，倾倒在她的脚下，而他的左手却伸向了她。

　　她看见了!看见了他眼底的清澈，那里没有血雾，他根本就不想伤害任何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逼她出手，逼她毁了他。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没完没了的悲伤，他不想要所谓的不老不死。不被爱也爱不了她，这样的生活他再也捱不下去，所以他要她亲手毁了他——这就是他要帮她做的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

　　她要和平，她要拯救天下苍生，他帮她。亲手杀了战神之军中的好战分子，在众人面前自报不死妖精的身份，让他们因为害怕离他而去，他帮她解决了战神之军对和平的威胁。

　　乐土的势力在剩下的国度、种族中过于强大，百姓的心也早已不再淳朴，为了防止乐土变成第二支战神之军，他毁了他们的家园，重建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也将他们的力量削减了几分。最后的阻碍就只剩下他自己!

　　只有他死，只有当着乐土百姓的面死在她的手上，她放在祠堂里的真身才不会被破坏。他根本无意伤害任何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她，帮她成为最伟大，最慈悲，最仁厚的战神。

　　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神的身份，她真正想救赎的就只有他这个不死妖精。他收了她的心，如果他灰飞烟灭，她也只是一个无心的战神，这样的她还如何去拯救天下苍生?

　　“不要啊——”

　　在不该发出任何声音的时候，绝尘开了口，她的声音压过天音八声之“泽”，插在他心口的八剑八卦阵少了一角，留给命运的是未解的征途，还有她跌倒的白色身影。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爬到了他的身边，她的手指牵上他的左手——指尖交错，命运交叠。



　　“父王，你就救救不死妖精吧!他都那么惨了，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幽灵小鬼挠了挠头上的犄角，恳切地望着自己的爹——冥王。

　　同样有对犄角，只是型号大一些的冥王才不买他的账呢！“别来求我，他这么惨是谁害的?要不是你将万魂刀当破烂丢在凡界，他怎么会被万魂刀、堕落夕阳同时攻击变成不死妖精?正因为他是不死妖精，关于万魂刀的传说才变成了事实，有因才有果，现在这些都是‘果’。他必须得尝，我帮不了。”

　　万魂刀本是魔界的邪物，传说如果妖精握有万魂刀，这把刀就一定会沾上万缕魂魄，否则它的主人就会魂飞魄散，永世无法存活于天地间。冥王好不容易将万魂刀带人冥界，一直用鬼气压着它这才安分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小鬼头一时贪玩竟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幽灵小鬼早巳认错，他想挽回自己做错的事，所以才拉父王来帮忙，看能不能救左尊一命。“爹……”瞧他喊得多亲热，“你就帮帮左尊吧!他不仅善战，而且熟读兵法，救下他或许日后对冥界有用呢!”

　　“是我不想救他吗?”自从发现万魂刀丢在凡界，冥王就算过所有跟万魂刀有关的人，最终确认左尊将成为万缕魂魄下的牺牲品。

　　从那一刻起，冥王一直在救左尊。他还是个小婴孩时，将他从簪子下救出；当他的母亲欲拿簪子杀了他，派母虎阻挡；在他父亲拿刀砍向他时，推开了他的身体。而冥王所做的一切只是将左尊推向了命运安排好的道路，成就了他这个不死妖精的宿命。因为冥王曾经算过，惟一能改变不死妖精命格的就是天界的战神。如今扭转命格的时机将要到来，只看战神如何安排。

　　小鬼头哪知大鬼头有这么多的算计，他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着：“爹!天音已经快唱出第八声，八声幻化成八把剑，等第八剑插入左尊的心扉就组成完整的八卦克住他的心，他会魂飞魄散，从此遗失天地六界之间。你快救救他吧!”

　　“能救他的不是我，是战神。”

　　“你是说想要毁灭他的那个白衣战神?”

　　看起来那么平和，哪点够格当战神?幽灵小鬼到底还只是个小家伙，在他心中惟一够格当战神的只是能征善战，所向披靡的左尊。他哪里知道战争的胜利不是靠武力打出来的，是靠天时、地利、人和安排出的最终结局——左尊和绝尘最终会走向哪条路，也只有天知道。

　　冥王安静地等待着最后一剑的发出，他的预知能力在六界中数一数二，可他只能算出绝尘让天音向左尊射出了七剑，至于最后一剑以及随之而来的结局，就无可预知。

　　是时候了!

　　第八剑顺着天音的喉射了出来，它直逼向左尊的心口，同一时刻绝尘发出了凄厉的呐喊：“不要啊——”

　　她不该在这时候发出声音的，她的声音湮没了第八声——“泽”韵。幻剑插在左尊的心口却因为力道不够向他处游移，这他处不是他方，正是战争真神的石像。这一剑，在左尊的心上留下了第八个印记，也摧毁了绝尘的真身。

　　万魂刀滑出左尊的掌心掉在了地上，扫过周遭看热闹的人群，冥王施展法力在左尊、绝尘的附近布局，让之后发生的事不存在于凡界的知觉中。

　　不死妖精的命格被改变了，决定它的不是天，而是爱。他扭过头去命令小鬼头：“快点把垃圾捡回去。”

　　他都知道错了，爹干吗老是戳他的脊梁骨啊?幽灵小鬼万般委屈地捡起地上的垃圾……哦!不是垃圾是万魂刀。刀在手，小鬼头好奇地看向它的主人。

　　左尊和绝尘相继倒在地上，他们的手却相互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也不会再分开。

　　有点感知，小鬼头决定帮他们一把，“爹，他们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不能把这样子的他们放在凡界啊!如今的凡界是强者生存，他们现在都成了弱者，会被人踩死在脚下的。”

　　“你又想捡垃圾回去?”冥王瞪了他一眼，“垃圾就不用捡回冥界了，有用的灵魂倒是可以收两个回去。”

　　老爹发话，万事好办。可是还剩下一只雪白的大鸟怎么办?看它长得这么好看，就捡回去当宠物吧!只要它能讨得老妈的欢心，在冥界的日子就好过喽!

　　瞬间之后布局撤去，乐土的百姓遥望四方，嗜血妖怪和战争真神都已消失不见，祠堂倒塌，从此以后没有神会来庇佑他们，想要找到自己的乐土，他们只能靠自己。

尾声  


　　床榻上的他睁开青色的双眼，额头上微微冒出冷汗。挣扎着起身，他向书案走去，有一些他自创的兵法尚未记录下来，他如何睡得安妥?

　　用清水洗了脸，他看向水中的自己，他的左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很淡，有点丑，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好像它从不存在似的。

　　在书案前坐下，几步之间他咳了数声，捂住心口，那里泛起些微疼痛，是因为刚刚做的那个梦吗?他不确定。取来纸笔，他这就要将兵法给记录了下来：“凡有战术兵法以攻心为上，不动刀剑，不起血腥而夺万众人心是谓夺天下之上上策……”

　　不期然地，一只白色的大鸟飞到了他的书案上。他见过它，它是冥后的宠物，能唱出很动听的歌。因为身体的关系，他不常出门，只是偶尔听到它的歌声。那歌声让他觉得很熟悉，好像很早以前他听过，唱歌的却不是它。是谁?他记不起来了。

　　“你快点回去吧!或许冥后正在找你呢！”他轻柔地抚着它的羽毛，眼神中透着几分淡雅。

　　白色大鸟扑腾了几下翅膀，终于还是停在了他的肩膀上，用翅膀轻触着他的脸，它像是在跟他套近乎。

　　“我们从前认识吗?”他不确定。

　　他醒来时已在冥界，脑中一片空白，过往的记忆都不存在。他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超脱的自在。或许因为身边有她，或许本性中他早已期盼着遗忘从前。因为他身体孱弱，冥王将他安排进了军衙门当文官，特别批准他不用去衙门报道，只要在家中撰写兵法即可。虽然如此他还是常去军衙门转转，他喜欢和其他魂魄、小鬼或是幽灵打交道，因为他们都对他很好，很亲切。

　　只是这些日子，他出不了门了，因为他的身体再度走向下坡路。他是一缕魂魄，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可是时常的重病让他多少有点沮丧。

　　偏过头来，他看向白色的大鸟，“你是特意飞来陪我的吗?要是觉得闷就自己飞出去玩，知道吗?”

　　提起笔他接着写些兵法，刚写下几段就听到熟悉的惊呼声——

　　“你怎么起来了?”

　　他知道今天是写不成了，牵起温和的笑容，他青色的眼望向正朝自己走来的那方白色身影，“我今天感觉好多了，所以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我不能老这么躺着，冥王不说，其他的官员也会议论的。”

　　“不会有谁议论你的，因为他们知道对兵法，你是最大的行家。”她的眼中透着一股坚持，恍然间她看到了他肩膀上停驻的白色大鸟，“天音?”

　　大鸟在她的头顶盘旋一圈，最终停在了她伸出的手臂上，那是它熟悉的停靠站，好像上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却不能让它多做停留，怕它的出现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回冥后那里吧!她在找你呢!”

　　大鸟留恋地看看她，再瞅瞅他。他微笑着抚上它的羽毛，“下次再来陪我吧!要不然我夫人该吃醋了。”大鸟听话地飞出了他们的视线，她犹不忘瞪他一眼，丢下一句：“没个正经。”他笑，青色的眼出神地看着她。

　　扶着他躺在床榻上，她坐在他的身边说起了闲话：“药喝了吗？”

　　“嗯。”他心口疼的毛病好不了，这点他最清楚，但是他还是按照她的吩咐每天喝药，为了给她一点安慰，他知道她需要这个。“今天不忙吗?”她在乐府担任冥界乐官，偶尔还是挺忙的。

　　再忙他仍是她的重心，她放不下因为心口疼而跌倒在地上的他。“你……”你恨我吗?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上苍没收了他全部的记忆，这是给他的恩赐，也是对她的惩罚，惩罚她的自私与盲目。

　　她像所有愿意陪在他身边的人一样，她也是自私的。为了她看似神圣的心愿弃他而去，伤他至此，是她让他找不到归属的地方，让他处于最后的征战之中，他打败了他自己，选择了这条毁灭之路。他想成全她，只因他全身心地用生命爱着她。

　　她的沉默让他想说点什么，手指抚开她脸颊上的发丝，他温柔地凝望着她，“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了一个女子，她跟你长得很像……”

　　她眼神一怔，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指甲掐进他的掌心中，他却浑然不觉疼，只是轻声说下去：“女子的手臂上停着一只白色的大鸟，梦中也有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男子，只是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我从未见过的大刀。白色的大鸟每唱一声，就有一把无形的幻剑插进男子的心上，第八剑——也是最后一剑却划过男子的心击中了一尊战争真神的石像，因为女子脱口而出的‘不要’。”

　　“她不要伤害那个男人，因为她爱他，她想拯救他，她惟一想救赎的就只有他。”她的脸上尽是泪水，这泪她忍了许久，从不敢在他面前流下来，“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明白，不是她在救赎自己所爱，而是她所爱的人正在用毁灭之路成全她。她不要他的成全啊!她要的就只有他一个，即使不做神，即使放下天下苍生，即使只能以一缕魂魄的形式与他相随，她也甘愿啊!”

　　“知道!知道!相信那个男人全都知道。”他伸出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她总是压着抑着什么也不说，他本想顺着她的意思来，可是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全身冷汗地抱紧他，他知道该说些什么将她从噩梦中解脱出来。

　　“其实那个男人知道女子的心，只是因为他太爱她，所以才想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成全她。不管她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怪她，因为他知道，那个女子也用同样的心情在陪着他。”

　　虽然眼中有泪，但她终于笑了。没想到他的几句话就能让她一直围困的心得到全然的释放，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只是，他的梦境怎会如此清晰?猛地抬起头，她吟着泪水望向他青色的眼睛，“你……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摇头，嘴角上扬否定了她的猜测，“我的头脑还是空空的，不过我不介意，我还能记得很多兵法，好歹能混上军衙门的文官做做，否则我这个病鬼拿什么养活你?”

　　“我不要你养，我只要你好好地陪着我。”她很认真。

　　将她抱在怀中，他向她保证：“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即使灰飞烟灭我也会拉着你一起消失在天地之间。”就像你用毁灭的真身陪着我一般。

　　“好!即使魂飞魄散我们也要一起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立下誓言，在那里有七道剑伤，还有一道浅浅的剑痕组成八卦图形——从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八剑八卦伤痕，他就知道他是左尊，她是他所爱的绝尘。只因她爱他，她愿意陪他一起魂归冥界，他甘愿做个遗忘过往的病夫。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需要计较的吗?


　　  --全书完--


闲 侃  　　闲  侃

　　后记找不到内容可写，所以我把我和好友蝈蝈的一段闲侃附了上来，大家就当嗑嗑瓜子听废话吧!

　　蝈蝈：我终于找到在言情小说中我所喜欢的男主角特质了。

　　于于：你不是说你喜欢斯文、温柔型的嘛!我还特地为你创造了寒沙这个人物(他将出现在“命中有爱”系列的第三个故事《安魂曲))，难道现在你又换目标了?

　　蝈蝈：我觉得我还是喜欢那种冷冷酷酷，骨子里很温柔，又有点坏……

　　于于：简单来说就是能把你耍得团团转的那种，对吧?

　　蝈蝈：小说嘛!我又没说现实生活中要找这种人嫁了。比如你写的卫千暮、索狂客、苍不语我就很喜欢，在网上这几个人也是你所有作品男主人公中最受欢迎的。

　　于于：你觉不觉得我什么样的男主人公都写?除了变态，喜欢虐待女人的那种我不写。

　　蝈蝈：你也什么样的女主人公都写，就是不写那种“纯纯蠢蠢”的笨蛋女生，而且你笔下的男主人公都有个共同特点!

　　于于：什么?

　　蝈蝈：身高全在一百八十厘米以上。

　　于于：现在流行嘛!你有没有发现前几年明星选秀男性的身高普遍在175厘米左右，两年前提升到178厘米，如今靠选秀上来的明星全在180厘米以上。

　　蝈蝈：找那么高的人做明星有什么用?真要站在这些人的面前就像对着一堵墙，而且太高大高的人——除了模特，基本都有点驼背。

　　于于：这你就不懂了，姚明高不高?姚明帅不帅?还有我喜欢的布莱恩特，那多高!那多厉害!

　　蝈蝈：那是打篮球的，又不是一般人。你怎么不写群打篮球的主人公，就像《灌篮高手》里的那样，你不是最喜欢三井寿嘛!

　　于于：是啊!我们家电脑就叫“小三”，酷吧?

　　蝈蝈：对哦!你们家宠物狗还叫“笨蛋”呢!

　　于于：“笨蛋”可是你家“靓宝”的女儿，你这个奶奶有什么意见吗?

　　沉默片刻后，我们俩同时问出这样一句话：“不是谈喜欢的男主人公类型嘛!怎么谈到狗的身上来了?”

　　这就是我们闲侃的本事，常常是谈到一半找不着北了。之所以将它当成后记写下来，是觉得这段对白记录了很多生活中的我，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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