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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傲什么傲? 
不就是比他多了几个臭钱嘛！ 
居然占了他的药田霸了他的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什么?还要卖身为奴? 
他可是饱学俊儒，怎能为一女子所驱使? 
好吧！好吧!以身抵债，也无不可。 
等等！爱……爱上她? 
她可是满身铜臭、惟利是图， 
傲慢冷酷的钱鬼嗳! 
好吧！好吧！ 
钱香惑人——儒生爱深。
序

　　算算看，从创作&lt;东方三剑客&gt;至今，已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了。这一年里我完成了十七本小说，只是……一年前我开始长智齿，一年后我的智齿依然只长到半截予——疼死了!  

　　那天我打开文件夹仔细看了看，我发现写了十七本小说，搞笑的，有!煽情的，有!平淡的，有!现代的，有!魔幻的，有!惟独没有古代的浪漫小说。于是，我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了!我要写几个发生在古代的系列，我要触摸一个全新的古典时代。  

　　于是，我渲染了一个“三香喜人”。  

　　在古代有很多事业(咱们姑且用现代人的语言去诠释历史吧!)是女予不可能驾御的，例如掌管天下财富的大商人，干杯不醉的酿酒师，顽固不化的教书夫子。可是，在浪漫小说的世界里，我要开创一个全新的女性天地，一个由钱香、书香、酒香构成的三香天地。  

　　其实想想看，咱们中国女性自古就相当自强。早不就出了一个女皇武则天，追溯她的前期、后代，以后宫身份掌管天下的大有人在，虽然褒贬不一，但好歹作为女性同盟军，在由男性称霸的古代杀出一条血路，那真叫一个厉害!  

　　退出这个染有女权主义的话题，现在有一个问题要问各位看官，你们喜不喜欢钱啊?反正我挺喜x挺喜欢钱的香气。咱们第一个故事就来触摸钱香，是由一个掌管天下财富的女商人为我们带来的。  

　　来嗅一嗅钱的香气吧!保证不同凡响。  
楔子

　　唐高宗  仪凤二年  

　　“二小姐，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您就再宽限几个月吧!不要收回我的店，我一家老小全指望这间小小的布店过活呢!您就发发善心，等我一筹到钱就还您，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了!”匍匐在地上的男子不停地磕着头，苦苦哀求着面前的债主——望府当家二小姐断云。  

　　面对他的痛苦，望二小姐只是稳稳坐在红木椅内，消瘦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涌动的情感，她的丹风眼冷冷地扫过地上的男子，仍旧一声不吭。  

　　胡大管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双手微垂，上前一步请示：“二小姐，他娘原是您的奶娘，看在这情分上，这次的债是否容缓一缓?”  

　　话听到这分上，望二小姐总算是有了动作。她的面颊微偏，朝着另一头管理当铺的伙计问道：“他借款的详细记录何在?”  

　　被点到名的朝奉战战兢兢一步上前，颤抖的双手哆哆嗦嗦地翻找着借款账本，总算在二小姐等得不耐烦的前一刻寻了出来。  

　　“方老三以布店作抵押借白银一百两，利钱九两五，借期一年，如不能如期归还愿以布店抵债，以求货款两清。”二小姐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伙计连忙将账本奉“方老三，是吧?”地上的男子连连应承，似等着阎罗王的宣判。她只是略瞟了一眼，就又丢了回去，“我派人调查过你布店的经营状况，货一向卖得都不错。你借那一百两银子原本就是为了扩大店面的，可你一步踏进了赌坊，从此难以翻身。这笔账你已拖欠了十来天，你以为你娘从前奶过我，我的伙计就不敢找你要账，我就会放你一马?”  

　　他的算盘打错了，她望二小姐在长安素有“阎罗望”的称号，是阎罗又怎会让你晚点再死呢?还是认命吧!  

　　“我限你三天之内从这间店铺里搬出，否则我就让衙门来解决，够明白了吧!”丢下冰冷的答案，望二小姐起身，不再做无谓的逗留，她还要去巡视望家名下的产业。  

　　地上的方老三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跪在地上一路求着：“二小姐……二小姐，请您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就再宽限我几日吧!我一定筹到银子还您，如果失去了这个布店，我们一家就要出去讨饭了。我娘都年过半百了，看在她奶您一场的分上，您就放我一马吧!  ”  

　　“荒谬!”望二小姐甩开袖子倚门而立，素净的面容紧绷着，“你娘做过我的奶娘，难道望家没有付她银子吗?她拿了银子奶大我，货款两清，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瓜葛可言?如今你欠我银子，过了期限就必须用抵押房契来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有什么理由要我再宽限你几日?”  

　　一席话让方老三没了再计较的借口，只得频频向管家使眼色。管家接收到他求救的眼神却不敢轻易出口，二小姐的脾气全长安没有人不知道的，谁敢惹他?  

　　果然!没等管家开口，望二小姐已经横了一眼过去，“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南郊的丝织坊还等着我们过去呢!”甩开衣袖，她朝门外的马车急步踏去。  

　　管家、账房纷纷垂着头跟了上去，当铺的当家、朝奉和伙计也赶着送到门口。  

　　方老三眼见着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立刻耍起标来，几大步冲到马车前，他叫嚷了起来：“‘阎罗望’，你不要太得意!居然一点情面都不讲，做女人做到这分上，你小心一辈子守活寡。我咒你不得好死，我咒你活不过二十……不!你连今年都活不过去!我咒你……”  

　　不再给他叫嚣的机会，随行的护院、武师已将他拖出了这条街。只是，?那些咒骂的话语将街上的百姓都吸引了过来，三姑六婆顿时议论纷纷。  
　　“连自己的奶娘都不放过，望家这个二小姐还真是毒辣嗳!”  

　　“要不怎么说是‘阎罗望’呢！”  

　　“这样谁还敢娶她啊?”  

　　“听说，望老爷在世的时候已经为她定了亲。望老爷还真是先知，早料到这二小姐嫁不出去。”  

　　“不知道是哪家公子这么倒霉竟然要跟这种女人过一辈子?”  

　　“谁知道呢?”  

　　站在马车边的断云耳朵并没有聋，她微合着眼将这些议论一一从心头抹去。她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女商人，四年内她让望家的产业扩大了一倍，她比老头子更厉害，没有人敢小瞧她。  

　　她是成功的，因为这份成功，她可以漠视所有人对她的评价和诅咒。因为成功，她必须漠视。  

　　“你气色不好。”  

　　嘈杂的街口一个温暖的声音插了进来，一向低调的心起了波澜。断云的目光轻幽幽地飘过去，是一个儒生。白净的面容透着儒生特有的俊秀，他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的似乎是什么草。  

　　她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紧瞅着她，目光坦率却不放肆，直白得叫人挪不开眼睛。上前一些，他似乎想近距离地瞧瞧她，护院已经先一步将他挡住了。隔着一长段距离，隔着陌生的人群，他遥遥地瞅着她。  

　　“你要注意调养身体，最近若有咳疾一定要认真服药。少劳碌多休息，还有……”  

　　没等他把话说完，断云已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薄纱垂下，随即掩住了儒生关切的目光。他呆呆地瞅着马车上那抹冷漠的身影愈行愈远，拉拉背上的药篓，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只将这场萍水相逢当成了上苍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没有料到众人口中的“阎罗望”正透过那虚掩的薄纱注视他单薄的身影，他没有料到这一眼将延续多年，他没有料到上苍的玩笑从这一刻开始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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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须花白的范大管家，硬朗的身子穿过回廊人了偏厅，脚一抬跨过门槛直逼内堂。此时的内堂早已忙碌不堪，各个字号、各个账房、作坊的当家或站或坐正，依照顺序等着向大当家望二小姐汇报这个月的账目。  

　　这其中最最忙碌的怕就属望断云了，她耳朵里听着，左手飞快地拨着算盘，右手记账，时不时地还会清楚地指出账目的出入。这一招简直到了出神人化的境界，让人叹为观止，不得不服。  

　　范大管家没敢多作逗留——二小姐不喜欢拖拖拉拉的属下——半垂着腰，他恭敬地请示：  “二小姐，地字号当铺第九家的刘当家来了。”  

　　“地字号大当家就在这儿，他只不过分管其中的第九家，赶过来做什么?”这叫越级，断云不喜欢自己制定的秩序被擅自打乱。  

　　她这一声埋怨不要紧，地字号大当家吓得哆哆嗦嗦守在一边，就差没给“阎罗望”跪下去了。范大管家扶了他一把，顺便回道：“刘当家说是有一个用房契、田契抵押借银子的人还不上钱来，带过来让您定夺。”  

　　“他第一天当家吗?这种事还要我来定夺?欠债还钱，以物抵钱，无物送官——这些规矩还需要我跟你们这些当家当老了的人来强调?”说话的同时她已经核对完酒庄的账目，船舶行的大当家赶紧将账本递了过去，丝毫不敢怠慢。  

　　范大管家上前说话：“刘管家说这欠债的人是一儒生，父亲在金光门外的近郊置了地弄药材，西市有一处店铺卖药材。这儒生从家乡赶来本是准备考学的，他爹死得仓促，他便继承了爹的药店、药田。听说是个神佛心肠的人，四方百姓凡是有个头疼脑热，他都以药相赠，这才落得个人不敷出。他一个儒生也没别的法子，就以药店、药田作抵押借了地字号当铺五千两银子。原本是想重振药行的，偏又遇上巩县一带闹瘟疫，他拿出药材派发，人人说他是‘活神仙’。然而期限已到，他还不出银子，现在要把药店、药田抵给我们。刘当家请示二小姐，能不能看在这儒生慈心一片的分上宽限几日。”  

　　断云手中的算盘停了一拨，微偏过头，她晶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嘲，“活神仙?神仙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装什么神仙?”算盘噼里啪啦地再次响起，同时扬出的还有“阎罗望”的催命符，“清算所有账目，如果药店、药田不足以抵五千两银子，将那个神仙送交官府，让衙役送神仙上天吧!”  

　　“可是，二小姐，”范大管家犹豫着该不该说，眉头一皱，他决定死上一回，“二夫人……二夫人她一直很仰慕：活神仙’的善行，刚刚在后苑听说此事后已放下话要免了‘活神仙’所有的债，您看……”  

　　断云丹风眼一挑，挑出一道细纹。居然惊动了二娘!活神仙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神!  

　　“让刘当家回去，留那个活神仙在书房候着，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会过去见他。”  

　　范大管家答应着，撩开下襟退了出去。这件事会如此顺利是他料想之外的，他原以为二小姐会退回所有的求情，一意孤行，原来她也有心软的时候。本来嘛!再怎么说二夫人也是她的长辈，难得一次过问家里的事，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  

　　出门廊告慰了刘当家，大家心里自是欢喜。范大管家别了众人，领着儒生，匆匆向二小姐的书房行去。一路上，二人闲闲地谈开来。  

　　“大管家，刘当家似乎很畏惧你们二小姐。她一个小姐，你们缘何怕她?”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范大管家把这个家族的历史，娓娓道来，  “我们老爷三年前病逝，老爷病着时二小姐就当家了，从她十四岁算起如今也当了四年的家。咱们望家不比小门小院，想当这个家不仅得管好这一府，还要处理天、地、水、火，雷、风、山、泽——八字六十四商行，下属分舵遍布各处，总计超过两百家。各行各业、各物各色都有望家的交椅。她一个姑娘家能在四年的时间里将望家势力扩大一倍，这你就能看出她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贴近儒生的耳朵，大管家低声说道：“你从外地来有所不知，咱们二小姐做起生意铁石心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长安城的人在背后都管她叫‘阎罗望’。前些日子她奶娘的儿子欠了债，照样是该还的还，该抵债的抵债，就是要饭要到她跟前，二小姐也不会可怜半分。”  

　　听起来这个望二小姐像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石头，儒生暗自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突然间，他很想见见这位“阎罗望”，那是一种夹杂了不安分的好奇与探究。  

　　只是，这一探究却极有可能送掉“活神仙”的半条小命，要知道，他将要面对的可是一个周身洋溢着钱香的“阎罗望”啊!  

　　书房里的儒生足足等了有两个时辰，换了五遍茶，将一本诗集细细翻了七番，望二小姐终于踏人了这方等待的天地。  

　　见到自己的书房多出一个高瘦男人的背影，望断云先是一愣，随即想了起来：活神仙是吧!绕过他，她坦然地合上眼在书桌后面坐下，忙碌了一个上午的身体和心陷在椅中喘息。这段时间，她的精神越来越难支撑，是真的走到极限了吗?  

　　不!她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女商人，她不会就这么倒下，虽然有很多人连在睡梦中都不忘诅咒她。  

　　“我们……见过。”  

　　一个温厚的声音惊扰了她的休憩，缓缓睁开眼，她静静地望去——是他!那个在街市上说她气色不好的儒生，那个充当活神仙将自己给赔进去的男人。  

　　原来她就是二小姐!儒生有着蓦然相逢的喜悦，细瞅她，气色更坏了，脸上连起码的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叫人心疼，“你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  

　　啰嗦!她低着头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告诉自己：一个成功的女商人是不该有这样幼稚的表情的，“名字。”  

　　“呃?”他微微一愣，明白后露齿一笑，“羿江愁——我姓羿名江愁。”  

　　羿江愁、望断云，他们彼此的名字都具有雷同的哀伤——断云不禁在心里这样想道。撇过脸，她让理性重回她的心，“阎罗望”回来了。  

　　“你的房契、地契、抵押款项，我都看了。你借了五千两银子，借期一年，连同利钱五千四百七十五两。你现在能还得出来吗?”  

　　他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再东瞧瞧西看看，然后，“不能。”  

　　“店铺、房子、地……从现在起是望家的了。”玉指轻轻一抽，羿江愁全部家财落进了她的手中。  

　　好吧好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摸摸下巴，随即点点头，没什么可计较的。反正他现在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死不了的。  

　　他没意见，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的人却忍不住了，“不可以!断云，你不可以这么做。”是二娘!断云依规矩站起身迎上前，什么事咱们回后苑再说。”  

　　听称呼该是个仪态万方的贵夫人，江愁顺声音抬眼瞧去，却像是个俏丽的少妇。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不是二小姐的亲娘，两个人从容貌上找不出丝毫的相似，个性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想着这些，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羿江愁见过二夫人。”  

　　二夫人细瞧了瞧他，含笑连连，  “好!好!一看就知道是个德行兼备的公子，难怪做出那么些个善事呢!真不愧是名副其实的‘活神仙’。”  

　　是啊!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的神仙。断云扶着二娘坐下来，自己也随坐在一边，顺手看起了木材行上个月的运营情况。  

　　“羿公子你坐啊!”二夫人的神情跟看到活生生的神仙似的，“今日能见到羿公子，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一年前就听说西市有一家药材行的羿公子常常施药救人，巩县发生瘟疫的时候又听说是你救那些受难的百姓于水火之中。公子真不愧是当世的俊才，绝无仅有的大善人啊!”  

　　江愁一拢袖，不好意思地福了一福，“我只是尽我所能，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要的!要的!”二夫人凑到断云边上当着江愁的面咬起了耳朵，“断云网!现在像羿公子这样的好心人真是难得哦!”  

　　断云瞥了他一眼，飞快地点了点头这么愚蠢的人的确难得。  

　　二夫人一听这话赶紧见缝插针，“那……你说我们要不要帮他?”  

　　“二娘的意思是……”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呢，我的二娘!  

　　“免去他那五千两银子喽!”二夫人风韵犹存的面容上闪动着少女的灵动，  “望家也不在乎那一点钱的，反正我每次捐给寺院、道观的钱也是这些银子的好几倍呢!还有还有啊!你大姐昨天出门花了七百两银子，今天买珠宝又花了四百两，算起来也是上千两的行头了。你小妹上个月打破了汉代的白玉，昨天打破了前朝的古董花瓶，加起来最少也值五千两!这区区五千两银子你就当是家里人花掉了，不就好了嘛!”  

　　她说得坦然，江愁听得冷汗直冒，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家庭?真不愧是长安首富，要是望家二小姐不那么会赚，哪来的银子供这一家这样挥霍?  

　　断云也不做声，静静地赚着她的银子。二夫人似乎仍不肯死心，唠唠叨叨说着一些地区的贫困状况，又说着现在的世风日下，最终引到这个年间需要好人。总之一句话，要“阎罗望”放了“活神仙”。  

　　差不多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她仍旧是越说越起劲，江愁却有些不耐烦了。至于断云，她压根就没有认真去听，她只是径自做着自己的事，连看也不看她二娘三眼，一切根本是二夫人在自说白话。终于，江愁明白了再坐下去是多么无意义，他准备起身告辞，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主角开口了。  

　　“你收拾好东西过来望家。”  

　　二夫人这下可乐了，“断云，你要帮助羿公子重开药店?”  

　　江愁也是一脸狐疑地凝望着眼前能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女子，她却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清楚地开始宣判：  “我在进书房之前派人察看了你的药店、药田，结果是把它们一起当了也只值一百八十两银子。也就是说它们根本无法抵那五千四百七十五两的借款加利钱，所以你必须卖身为奴以此偿还债务。望家中等仆役每个月四两银子，偶尔还会有红包，这样算下来，大概你做满一百年就可来去自由了。在这之前，你要是私自离开望府，我有权以逃债的罪名通告官府缉捕你。”  

　　什么?要他堂堂一个儒生卖身为奴?难道她真的是阎罗王吗?江愁捏紧了拳头，困惑的眼紧盯着她。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难道她真的没有任何情感吗?或者，她天生就喜欢驾驭一切，尤其是男人?  

　　二夫人也不敢相信这个宣判，没想到她说了半天不但没能帮到“活神仙”，还将他推进了地府，她真是不甘心啊!“断云……断云，你听二娘说啊!不管怎么说他也是……”  

　　“二娘，我还有事要忙，麻烦你把范大管家叫进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将这个把她养大的二娘推到了门外。  

　　见事情已无转圜余地，二夫人只能回江愁一个抱歉的眼神，拎起御绣坊的丝绢擦擦眼角，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书房。  

　　书房就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了。  

　　江愁已经准备认命地接受上苍的这个玩笑了，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从一个准备参加应试步上仕途的儒生走到今天做人仆役的下场，他多少可以问几个“为什么”吧!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送交官府?那些还不出欠债的人不是都要送去充军的吗?”  

　　放下手中的笔，她第一次花时间去打量他。难得地，她为自己的行为作了解释：“我在调查你的药店、药田的同时也调查了一下你。”  

　　“我?我有什么好调查的?”儒生就是儒生远不懂那些无奸不商的家伙在想些什么。  

　　断云过分消瘦的身体移到了他面前，正午的阳光映上她的侧脸，总算让她看上去像个活物。男女身高上的差距让她不得不抬起头去看他，即便如此，在气势上她依然足以将他踩在脚下。  

　　“知道吗?在药材的种植上，你是个神；在人世的存活中，你却是个比猪还蠢的蠢蛋。”  

　　她的声音尖锐而充满讥讽，这让江愁一向与世无争的心起了计较，身为男人他觉得有必要做出反击，“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词来羞辱……”  

　　“一些人装作无钱买药，他们从你手上拿到你施舍的药再以廉价卖给其他药行，从中获得的收益拿去赌博、嫖妓，而你的药行却在一天天地亏老本。你还觉得自己是‘活神仙，吗?”她上前一步，直逼他发问。  

　　“巩县遭受瘟疫，皇上指派了当地官府开仓放粮，出资治病。可那帮地方官员却中饱私囊，你一去只需叫你几声‘活神仙’就什么都有了。你以为你救下不少人，可你的行为却助长了那帮贪官污吏的气焰，造成更多受难百姓的死亡，你还觉得自己是‘活神仙’吗?”她再上前一步，逼得他不断后退。  

　　“在你为了救受难百姓而抵押房子、抵押田产的时候，其他药商却在趁机哄抬药价，借机狠赚一笔，这其中就有我们望家的药行。我们赚了你的银子，却在笑你傻，还有更多的药商早就盼着你垮台，谁让你顶着悬壶济世的牌子施药坏了我们的赚头呢!你还觉得自己是‘活神仙’吗?”不用她逼，他早巳无路可退。  

　　他呆若木鸡的表情宣告着她的全盘获胜，她却没有战后该有的喜悦。丢下他，她背过身站在窗口，“府中南隅有一大片空地很适合药材的生长，你可以用它做研究，收获的种子拿去我的药材行专门种植。那儿还有一座相连的宅院，叫‘西洲居’，就在我住的院落的旁边，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今后一百年里你就住在那儿吧!”  

　　一百年!二十三岁的羿江愁，就这样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轻而易举决定了一生。他无从反驳，更无从反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史以来最丢脸的男人，他却知道这一天是他一生的终点。  

　　行尸走肉一般随着府中的仆役向外走去，他犹听到书房内“阎罗望”对范大管家吩咐，说是刘当家不够格做当铺当家，居然让不值两百两的地契、房契当了五千两，从今日起免职改做朝奉。  

　　他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刘当家，只是“活神仙”已成了死神仙，他谁也救不了。  

　　跨出这一步，他跨出自己的起点。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虽不为窈窕淑女，羿江愁仍旧是辗转反侧。  

　　不知道是因为新换的床榻，还是因为新换的奴仆身份，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从脚底升起一抹凉意。掀被下榻，他披衣径自走出西洲居，依着心情四处走走。  

　　说起来很奇怪，他明明就是一介卖身抵债的奴仆，却住进了这么幽雅别致的西洲居，身边还跟了两个小厮伺候着。这处院落有些清冷，与望家的总体府邸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听说是那个望二小姐的亲娘生前住过的地方。按理说这里也是尊贵之所，可看起来雅致有余，而富奢不足，不知道那个“阎罗望”怎么舍得让他这样的奴仆住下来的。  

　　想着这些，他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清冷的月光里，抬起手感觉月色凉意席卷周身，一股属于儒生特有的伤感流进了黑夜的洞口。  

　　“你不会无聊得想月下吟诗吧！”  

　　一道嘲讽的凉风灌进了他的耳朵，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只有那个“阎罗望”会用这种方式攻击他。  

　　“那你这时候出现在这儿又是为了什么?监视我这个卖身为奴的欠债者有没有逃走吗?”  

　　感觉出他语调中的怒意，望断云意外地没有动气。双手环胸，她昂起了头，  “每天这个时候我还需要整理一天的账目，订出明日的行程，准备商行的排头。人子三更天，我才能安寝，五更天一过我必须梳洗完毕开始一天的忙碌。你认为我有那个闲工夫来监视你吗?”她从不与人谈论自己的艰辛，今夜的月色似乎让她的举止有些反常。  

　　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江愁俯下身近距离地凝望着她。不知道是因为月光的关系，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总觉得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他差点忽略了是谁害他变成百年奴仆，他差点忘了她的心狠手辣，他差点又要鸡婆地提醒她小心身体。  

　　然而白日里被她刺激的心尚未平静下来，江愁赌气地别过脸去不看她。  

　　很长一段时间里，霁华下的一对人谁也不吭声，如此静与月对，直到——她在咳嗽，而且越咳越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势头。神仙的那点慈悲心肠终究挥发了出来，江愁像哄小孩子一样轻拍着她的背，  “你感觉好点了没有?”  

　　她匆忙地摆了摆手，那是不习惯有人碰触的尴尬。除了咳嗽声，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原始的寂静。只是他轻拍的手，她起伏的背，让月暖了起来。  

　　“你不是很恨我吗?”她停止咳嗽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他先是一愣，瞬间后沉默了。他是有点气她，不仅因为她成了他的主子，他成了她的奴仆，更因为她那些毫不留情的话刺伤了一个儒生全部的自尊。试想，你为一个信念奉献了一切，到头来落得个卖身为奴的下场，别人却轻而易举就推翻了你毕生信念的根基，还将你说得一无是处，没揍扁她就算有涵养了!当然，他也不敢动她一指头。敢碰“阎罗望”，他又不是想提早去地府报到。  

　　望着他的背影，断云的嘴角勾起一丝罕见的微笑，很迷人，像这清冷的月光。  

　　做生意想成功，你首先得学会琢磨对手的心思，你要把他自己都未看清的潜在感觉先一步挖出来，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地处在不败的地位——这是她六岁时老头子教导她的，十二年来她早已到了察言观色、听声变气、望眼观心的地步，一个小儒生的那点傲骨她岂会不明白。若说不懂，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的心思她永远不懂——老头子。  

　　“为了那些人走到今天的地步，你不后悔吗?”她等着听到他悔恨的声音，她等着他来亲口告诉她“天下没有神仙”，她等着看他此生只为自己而活。  

　　江愁并没能遂了她的心意，对自己当初的做法他是觉得有些欠考虑，但他不后悔，被骗也好，被耍也罢，他真的救了一些人，这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  

　　迎着月光，儒生志气徘徊至胸襟，他喃喃吟起：“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五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江愁让放肆的目光流到她的身上，“你怎么会知道这首诗?”月光镀上她的脸庞，有一种朦胧的美。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仍旧沉浸在情绪化的氛围里，“这首诗还有下半阕，它是诗人张若虚仿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的格调创作的。”  

　　他的语调顿时洋溢起希翼，还夹杂着恍若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你也喜欢诗赋?”  

　　“只有无聊闲人才有工夫将生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她毫不客气地单方面撕毁了他的快乐。  

　　他仍旧不死心地追问着：“那你怎么会知道这首诗?”  

　　你要答案?好!我给你，“整个长安的妓院都在吟唱它。”  

　　“你……你去妓院?”他的眼瞪得可以装下整个她。  

　　“那是一个谈生意的好地方。”甩开衣袖，她不再逗留，让一颗清爽的心重新去战斗，“药田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要是睡不着，我书房里的书你可以拿去看。若是不完整还回，便以十倍的价钱从你月俸里面扣，你准备做我三世奴仆吧!”  

　　“呃?”他傻傻地望着月下单薄的身影，心在这一刻失去了动力。  

　　夕阳西下，望府南隅的一角却格外热闹。原本这里是一片空地，清清冷冷，自从几天前羿江愁落户这方院落，生气也随之而来。就像现在，二夫人正带着大小姐、三小姐过来瞧他呢!  

　　“羿公子正在忙呢?”二夫人将随行带来的糕点放在一边，客气地问候着。  

　　江愁放下手中的药锄迎了上去，“二夫人，我不再是什么公子了，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叫我江愁吧!”  

　　“好啊，江愁哥哥!”说话的惜虹是家中的幺女，最得全家人的宠爱，“我有一个范成哥哥，现在又多个江愁哥哥，真是太好了!”范成是范大管家的儿子，从小跟她们姐妹几个一起长大，这些天出外办事去了，所以江愁一直没能见到。  

　　别被惜虹可爱的外表所迷惑，她可是个标准的闯祸精，有她的地方就有灾难。十六岁的她天性开朗，孩子气较重，很容易相处。她常常来帮江愁收拾药田，不过有她在，往往是江愁跟在她后面收拾残局。  

　　安静地站在一边的大小姐依水就属于典型的大家闺秀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长相，丰腴的姿态美得不可方物。刚过十九，该是嫁人的年岁了。不过她花钱的速度实在是有点吓人，不知道除了望家这种天下第一富甲，还有谁能够养得起她。  

　　总之，她们娘儿三个都是很好的人，对江愁分外照顾，让他在公子变仆役的过程中不至于完全失衡。相比之下，二小姐就差太多了。把他发配到这儿来之后，自从那个清冷的月夜就再没管过他，他也没机会见到她，听说她去了定州察看商行营运情况。  

　　江愁在心中告诉自己，没有她的存在更好一些，他图个自在。只是，他每晚都会在她的书房里看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赶到门廊处瞧个仔细，简直像在等待一个远游的知己。偶尔，他还是会认真想起她骂他的那些话以及那张病态消瘦的脸。  

　　她说得对，他根本不是什么“活神仙”，他只是徒增人笑柄的蠢蛋罢了。其实他一直隐约知道施药背后的丑陋，偏偏不肯正视，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该把全部的责任推给她的“心狠手辣”。  

　　想起她，突然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张苍白的容颜似有无限张力，却又无丝毫人的真实情感。究竟是怎样的生活造成她那般的性情呢?  

　　“二夫人，容我多嘴问一句，二小姐她……不是您亲生的吧?”他这是明知顾问，“西洲居”伪萧条就是最好的证据，望断云的亲母早已去世，他想知道的是她背后的故事。  

　　二夫人手中的丝绢轻轻拭了拭唇角，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江愁，你人这么好，我是真的把你当成家人，所以有些话也就不瞒你了。  

　　“断云是大夫人生的，大夫人过世得早，老爷直没有续弦，所以望家没有男丁，就三个女儿。断云继承了她娘的聪慧，诗词歌赋无所不通。老爷见她这般伶俐，便断了她的女子才学，改教经商之道。到了她十四岁那年，老爷开始不断地将望家生意交给她，以至到今天的局面。”  

　　难怪!难怪她对二夫人礼节大于亲情，原来是这般因由。江愁拿起药锄拨了拨土，他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二小姐她……她除了支撑商行的事务，还有什么别的兴趣吗?比如琴?棋?我看她的气色不大好，需要好好休息。”  

　　依水浅笑着摇摇头，“江愁你有所不知，二妹她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她根本没时间跟我们坐到一张桌上进餐，你想她还会有时间做赚钱以外的事吗?”  

　　“也是哦!”  

　　惜虹突然插了一句：“那二姐什么时候嫁人?”  

　　二夫人轻声叹气，“这就得看肖家那边了，说起来肖公子和断云的婚事还是十多年前决定的。”  

　　“嘶——”江愁手中的药锄一歪，手臂上留下长长一道红印。血，沁了出来。  

　　“江愁，你没事吧?”依水拿着手中的丝绢轻轻为他拭去血渍。  

　　惜虹拉过他手中的药锄开始帮忙，“江愁哥，你也太不小心了，瞧我的!”  

　　“不用了，三小姐，我看还是……”他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费了好大劲才种上的草药就这样被当成杂草给刨掉了。依水提供的丝绢除了包扎伤口还可用来擦眼泪，真是妙处多多啊!  

　　“娘，你说二姐真的会嫁到肖家吗?如果那样咱们家的生意谁来处理?”  

　　惜虹还在那儿奋力地毁坏江愁的劳动成果，他却连劝阻的力量都提不起，满耳朵里都是婚事，“阎罗望”的婚事。  

二夫人也正为这件事担心着呢!  “再怎么说断云总是女孩子家，迟早是要嫁人的，不能为了望家的生意牺牲她一辈子的幸福。可是，她若真的出嫁，那望家又该怎么办呢?”  

　　后来二夫人和大小姐、三小姐又谈论了什么，江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徘徊在莫名其妙的挫败感中。  

　　二小姐会嫁人吗?  “阎罗望”会就这样轻易嫁出去吗?一个撑起“天下首富”牌匾的女子会接受孩提时的婚约吗?  

　　她会吗?她不会吗?  

　　等等!稍微等等!她嫁不嫁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烦恼些什么?他为什么在思考这个问题?他都在乱想些什么啊?收拾药材!收拾药材!  

　　他努力提起神，挥起药锄，把自己亲手种的药材他把它们给锄了!  
2
　　感觉不对!就是不对!  

　　羿江愁坐在庭院的回廊上，心里总觉得府中的气氛很诡异，紧张中透着一股压迫感，似乎暴风雨即将到来。  

　　他探出头，不偏不巧看到了暴风雨的前兆一望家二小姐从定州回府了。几乎出于直觉反应，他站起身愣愣地看了过去，迎视着那张消瘦的脸，身体里有个东西在狂野地奔跑。那种感觉很陌生，他就快抓不住了。“居然会让一头猪去管理粮行，你们想卷包袱回去吗?”  

　　声音不大，听上去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怒气，可那微挑的丹风眼却足以杀死跟在她后面的所有人。从江愁的角度看过去，几位大管家额头上都布满了冷汗。  

　　“去查推举那头猪的当家，三天后我要知道他的家产有多少。”  

　　几大管家心里都为那位尚不知名的当家抹把辛酸泪，要知道若是查出个渎职受贿，这位当家就可以收拾最简单的行囊离开望家商行了。别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望家势力遍布天下，说你是被望家革掉的，其他商行根本不会收留你做事。你要想自己当家做生意却总会碰到和望家有交接点的地方，可谓举步维艰。  

　　跨进书房，断云漠然转身，  “你们都无事可做吗?”她在说：快滚吧!  “范大管家，你先留下来。”  

　　几大管家像是接到了特赦令，冒冒失失地向后退了出去。逃到“阎罗望”看不见的地方，几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开始咬耳朵。  

　　“一个小丫头片子傲什么傲?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吗?要不是身在大户人家，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能耐。”  

　　“就是嘛!好歹我们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教训我们就像教训一群毛头小子，一点面子不给，真是气死人了!”  

　　“总有一天我要脱离她的魔爪，我不干了，不干了总行了吧!”  

　　说是这么说，退出后苑，他们依然是为黄毛丫头奔走的劳碌命。抱怨连连的范大管家还不是在那儿忙碌着嘛!  

　　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江愁月白色的身影轻悄悄地靠到了书房门口，在这里他可以清楚地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把这些下面送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拿到大姐房里，我不需要；成套的木雕拿给三妹，这种无聊的玩意儿我只想把它砸烂；高丽参丢给二娘，我还没老到需要它们的年纪。”  

　　范大管家愣愣地接着一件件东西，给各房送去。  

　　江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帘子打开的瞬间他仍旧杵在那儿，不偏不倚被那双丹风眼撞个正着。  

　　“我去办事!我去办事!”范大管家干咳了几声，以与年龄不相符的速度冲出了断云的苑阁。  

　　空气有些干燥，江愁想着该说些什么才好，那个我……我来找书……无聊嘛!所以书很好！”她不说话转身向内移去，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垂着眼帘守在那儿，像一个犯错的孩童。“你想让我把书丢到你手上?”“呃?”这算是邀请他进来吗?就当是吧!他懦懦地走进去，前些天他每晚都留守在这里，这会儿站在这儿竟浑身不自在起来，仿佛空间一下子缩小了许多，只因为多了一个人，“你回来了?”  

　　她不回来会坐在这里吗?白痴的问题!亮晶晶的丹风眼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荡漾开来。  

　　她笑了!她真的笑了!江愁正在寻找话题，一抬眼正撞上她漾在嘴角的笑容，顿时拿出儒生特有的傻愣，直直地瞅着她的笑颜。她也来不及收住自己真实的情感，春日的笑回荡在他的眼中。两厢对望，微妙的气氛在急剧攀升。  

　　半晌，她突地移开目光，“药田怎么样了?你不会闲得忘了自己的本分吧?”  

　　阎罗王重新驻守地府，一种伴着尴尬的失落将江愁推到了心之深渊。偏着头，他别扭地说：“分内的事我会尽职尽责。”  

　　沉默让两个人重新变得陌生，四目交错开来，却不肯直视各自的心，他们需要一个交点。  

　　“咳咳……咳……”断云掩着口开始剧烈地咳—张苍白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晕。“活神仙”永远是神仙，见不得眼前有人间疾苦。抛开男女之别，主仆之嫌，他大步上前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你的贴身丫鬟呢?让她倒杯茶过来，也好润润喉。”  

　　她趁着喘息时摇了摇头，“我没有贴身丫鬟，只有一些大丫头来收拾屋子，端些茶点。”  

　　全府上下谁没有贴身仆役?范大管家身边跟了好几个贴身小厮，就连他这个卖了身的奴仆也有两个小厮照顾着，她一个当家的怎么连一个丫鬟都没有?江愁带着疑问倒了一杯茶送到她嘴边，大约是清晨准备的，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喝了半盏茶，她的咳好了些，断断续续说起话来：“我以前有过四个贴身丫鬟，知道她们的结局吗?一个陪我去谈生意，结果被那家商行的少主糟蹋了。她要我为她做主，做主?我还得继续和那家商行做生意，我怎么为她做主?她选择了投井自尽，半年后我吞掉了那家商行，以拖欠债款为名让那个狗屁少主上吊谢罪。可那又怎样?能挽回什么吗?  

　　“另一个丫鬟被我的对手收买，出卖我、背叛我!我找了个小厮把她嫁了，听说出嫁不到一年就死了丈夫，她大概每晚临睡前都会诅咒我一通吧!还有一个丫鬟看到前面两个的遭遇，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犯了一点点小错，也不知是打破了杯子还是摔坏了我的碗，她生怕我会杀了她，自己先了结了自己。最后一个千方百计求得我放她自由，现在正在长安城四处传播我的恶迹，我能成为‘阎罗望’有她一大半的功劳。你认为我还会让任何丫鬟、小厮有留在我身边的机会吗?我怕他们见我一面就会死于非命哦!”  

　　她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一个可笑的故事，江愁却看见了她眼底的血丝，是因为咳疾还是因为刚刚的述说?  

　　“悲伤就哭出来，高兴就笑起来。明明是你特意为二夫人、大小姐和三小姐选的礼物，为什么要说得那么难听?”  

　　断云的眼神一闪，随即镇定了下来，  “我哪有那个工夫选什么礼物，都是下面孝敬的。”  

　　“下面的人如此想巴结你，必然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决不会送什么胭脂水粉、珠宝首饰，还有木雕、人参。那都是冲着夫人、小姐各自喜好的东西，只有你才会弄来这些。”他不是不谙世事，只是不想说。  

　　不习惯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断云装作无聊地翻动着书桌上的账目，写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去。  

　　叹口气，江愁明白，对她，要一步一步来。  

　　“你需要有人照顾。”  

　　她倔强地撇开脸，  “我这么过了好几年，没人烦我——正好!”  

　　赌气的味道!  “你的命有多重要不用我告诉你吧!你要是有个闪失，这么大的望家，天下的运营，财富的堆积，该找谁去?”这话虽有拍马屁之嫌，倒也中肯。若她真的就此歇手不管，不仅望家大乱，恐怕全天下也要慌上一阵子。  

　　偏偏断云还是不肯松口，  “很多人希望我不得好死，希望我活不过这一年，我要是真的英年早逝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吗?这叫恶有恶报，你就不要破坏他们的梦想。或许他们仍旧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看到我如此不堪的下场呢!你要是为了救我一人，害了那么多人，就不符合‘活神仙’的美誉了。”  

　　这都是什么歪理?他认真地紧盯着她，以命令的语气开话：  “你要多休息，你要静养，你要喝药。”“我没病。”“你刚刚咳得很厉害“你是庸医。”“我……”江愁噤声你的气色也不好。”想不到“天下首富”的当家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他有些哭笑不得，  “晚上我来看书的时候顺便把药端来，不是治病的药，是调养的药汤。这样可以了吗?”  

　　难得一次她想妥协于人，嘴上还刻薄得厉害，“你要是下毒害我怎么办?”  

　　“你喝药的时候可以用银勺子——试毒。”  

　　“喝药了。”  

　　羿江愁像平常一样将药汤放到书桌的一角，转身去找些书来看。不是他过度节省时间，实在是这位望二小姐喝药的速度奇慢无比。再怎么厉害她终究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丫头，每喝一口药她就要吃上一整块的糖膏。等她喝完整盅药汤，他至少已经看完两本诗集。  

　　随手抽上一本，他坐在她的旁边安静地看了起来。你问他为什么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啊!前天晚上他不过是一个不留神，她就把药汤倒了，还骗他说那是毛笔洗出来的颜色。  

　　“你不要再把药倒掉，那可是我煮了一个下午才煮出来的，很费事很劳心。”  

　　望断云白了他一眼，  “我又没要你弄，你是自讨苦吃。”好心没好报，他低下头看书免得被她气得吐血，时候可没人煮药给他喝。今晚的事不太多，断云停下手中的笔，认真地喝寿。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很好，她破天荒地找他搭起衽：  “你那么喜欢看书，为什么不考学?”  

　　“是谁让我卖身一百年的?”他没好气地瞪她。卑气归没脾气，牵涉到男人的尊严问题，他还是要杆一下的。断云才不会被他吓到，  “我打听过，你来长安本是为了考学，可令尊大人一过世，你也就没再想过走仕途。”  

　　被人家猜中了，他也就不再掩饰，  “我娘死得早，我是爹带大的。很小的时候我就跟在爹身边看他治病救人，我很想当名大夫，可爹说做郎中没出息，硬把我送到家乡大伯父那儿念书，好考学应试。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爹一死，药铺没人管我就接手了。可我不懂治病救人……”  

　　“那你还给我开药?”断云恨恨地看着他，真想把这些天喝得奇苦无比的药都灌进他嘴里。  

　　说什么不在乎生死，她明明紧张得要命。江愁慢冒吞吞地继续说下去：  “不懂可以学嘛!谁让我天赋异禀，很快就了解各种药理，察言观色也可瞧出个七八分。我想啊!既然我有这方面的才能干吗还要走仕途，所以干脆放弃了考学。就这样一直到了现在，如今只要不是疑难杂症，一般都还难不倒我。”  

　　她紧蹙着眉头，认真问道：  “有没有人说你的皮很适合入药?”  

　　“入药?”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的皮为什么适合入药?”  

　　“厚啊!”  

　　他半晌方才明了她话语中的取笑意味，憨憨地笑着，他注视着那双流光溢彩的丹风眼，  “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暴露了太多真性情，断云俯下头猛灌了几口药汁，苦不堪言。  

　　这样的她江愁已然有些习惯了，常常是说到最开心的地方随之戛然而止，他不知道她究竟在计较些什么，却也无力改变。  

　　月静静地瞅着他们，无语问云。  

　　如此沉寂也未能坚持许久，二夫人的贸然来访打破了僵局。  

　　“断云啊!好消息!好消息!肖家那边上门提亲蓦然间，江愁手中的诗卷坠到了地上，  “哗啦”，纸页滑落的声音以最残忍的方式滑过他的心。  

　　“二娘，你在说什么?”望断云斜斜地瞅着二夫，满眼里竟是狐疑，  “什么肖家?什么提亲?”二夫人挥动着手中的丝绢八婆地嚷嚷着：  “就是未来的婆家啊!你忘了，你爹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曾为你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洛阳肖家的长公子——牲坚。他们家虽然比不上望家，却也是大户人家，他的父亲在朝为官，听说他很有才学的。今年二十四岁，大你六岁。断云，你也十八了，不能一直忙着望家的事业，错过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啊!”  

　　断云的脑袋出现片刻的空白，她似乎忆起了什么，也似乎遗忘了什么。转过头，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去寻找羿江愁。  

　　他正从地上拣起诗卷，缓缓地放到书架上，好像生怕碰坏了它似的。闪躲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你们有事谈，我先回去。”  

　　“哦!我太高兴了都没注意到——江愁，你也在这儿呀!那正好，我把肖公子请进书房，你们见见面，反正大家都不是外人嘛!”没等江愁有所反应，二夫人已经招呼丫鬟去请肖公子过来了。  

　　内书房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这沉默一直延续到肖公子进来。  

　　“久仰二小姐大名，在下肖胜坚。”  

　　虚话断云憾得说，她只是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眼神放肆地巡视着他的周身。若是弱一点的男人，恐怕早就逃开了。老实说，他长得不丑，有着一股贵公子的气势。然而，对断云来说总是少了点什么。  

　　肖胜坚趁着断云看他的时机也在看这房里另一个人——江愁，  “这位想必就是人称‘活神仙’的羿江愁羿公子了吧!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哪里哪里!”江愁打着官腔，心里却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书房。他告诉自己：他惦着药田里的药苗，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彼此相见过后，肖胜坚也不再客气，这就直奔主题，“相信二夫人已经跟小姐介绍过我这次的来意，关于婚事，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风萧萧，烛火舞动。断云丹凤眼一勾，简单丢下两个字：“入赘。”  

　　“什么?”  

　　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制造出一片哗然，最惊异的就江愁了。他知道她非常与众不同，却不想她的掌控强到这种地步。好歹对方也是官宦子弟，她竟然叫家入赘?  

　　“好!好有魄力!不愧是‘天下首富’的大当，肖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这是一个官宦人家的长公子该说的话吗?江愁简直绝倒，却听肖胜坚踱着步器宇轩昂地说：“自从我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年纪轻轻便执掌整个望家的商行时，我就在想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一定是有着非凡的气势、无与伦比的魄力和刚毅坚定的心才能带领着望家成为‘天下第一家’。我很佩服你，今日得见我更加欣赏你。入赘，是吧?没问题!即使与肖家完全断绝关系，我也要娶你为妻。”  

　　断云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就像看见了鬼怪；江愁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能呆呆地半张着嘴巴；惟有二夫人开心地挥舞着丝绢，拉着肖胜坚说长道短，一场婚事似乎就这么说定了。  

　　江愁静静地转过身向断云望去，这时候他应该说声恭喜的。他真的准备这么去做了，抬眼却见她扬起药盅将那些黑糊糊的药汁猛地灌进了喉中。他端来的药盅遮住了她的脸，而他也看不清她的喜悲。  

　　背过身，他的背影拢出一片乌云。他合上的双眼未能看见，她放下药盅的手指正远远地伸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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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该说肖胜坚料事如神呢，还是该骂他长着一张乌鸦嘴。当他将入赘望家的事禀告父母，换来的真就是被一脚踢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  

　　收拾好最简单的包袱，他兴奋地来到了望家。因为尚未成亲，所以他被另外安置，院落正巧就在大小姐依水的旁边。就在他到来的下午，  “阎罗望”要成亲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看肖胜坚被“阎罗望”修理的好戏；有人站在肖公子这一边，认为他会忍无可忍，休妻了事；有人甚至拉开了赌局，无论怎么赌就是没一个人赌“阎罗望”的好。  

　　对于外面的喧哗，望断云并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处理，根本管不了旁人说些什么。就像现在——  

　　“二妹，你喜欢这支珠花，还是这支?”大小姐依水细心地帮她选着行礼当天要戴的首饰。  

　　可惜断云根本顾不上这些，拨动着手中的算盘珠，她冷冷地丢下一句：  “随便，你决定就好。”  

　　“可是，二姐，”三小姐爬上了椅子去翻弄下属上的贺礼，  “这是你成亲啊!你一辈子就嫁这么一，难道不该认认真真地操办吗?”  

　　“随便，你们看着办就好。”这笔账目有点问，等一下得让织布坊的当家过来核算。偏巧二夫人又过来凑热闹，拿着成堆的布匹要断眺花色，  “断云，断云，你看看!你快过来看看，觉得这几匹布的颜色都不错，你穿着都会很好看。几匹布的料子不错，绣工也很精细，你觉得呢?”  

　　“随便，你选吧!”不对!这笔运输费用太高，材可以由自己的船舶行运送，这样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待会儿跟几个大管家商量这件事。  

　　她飞舞着毛笔快速地记下些什么，恰在此时，惜虹这个闯祸精手一抬碰倒了贺礼，许多东西从高处落下来正好砸向砚台，墨汁溅出来弄脏了她刚刚核对好的账目。惜虹知道自己又惹了麻烦，赶紧过来补救，她伸出的脚勾住了二夫人抱过来的丝绸，一瞬间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凭直觉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依水。她一个大小姐哪能支撑得了如此重量，顺势倒了下去，局面陷入一片混乱。  

　　肖胜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你们没事吧?”  

　　惜虹调皮惯了，忽地一下子爬了起来。依水哪禁得起这番折腾，半晌仍挣扎着。不忍她这般狼狈，肖胜坚认为作为准妹夫该帮她一把，他好心地过去扶起她，关切地问道：  “你没事吧?”  

　　男子坚毅的臂力让依水失神，她微微红了脸颊不敢抬头迎视他的关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二夫人立刻走上前来，以母亲特有的关爱守在女儿身边，“你们都没事吧?”  

　　惜虹顽皮地耸耸肩，  “我怎么会有事呢?我从树上摔下来都安然无恙啊!刚刚那一幕啊要是让范成哥哥知道了，他准又要骂我。”提起她的范成哥哥，小丫头满脸都是笑容。  

　　“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  

　　一声酝酿着怒意的低吼响起，望着眼前这一团乱，断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你们没事可做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啊!你们以为‘天下首富’这块牌匾是那么容易顶的吗?麻烦你们出去……出去说，好不好?”  

　　三个惹了祸的女人灰溜溜地带着她们的东西向门口移去，肖胜坚却不肯就这么无功而返，  “断云，说好了我们一起出去的。你要带我看看长安城的环境，认识一下望家的亲友，还要去庙里求神。这些事我们几天前就该做的，你一拖再拖，拖到现在，你到底……”  

　　“你不知道我很忙吗?”丹风眼流露出冷淡又无奈的光芒，  “你以为支撑起这么大一个家光凭什么‘非凡的气势、无与伦比的魄力和刚毅坚定的心’就可以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还谈什么佩服我、欣赏我?”她的嘴角牵出一抹笑，一抹混合了苦涩的冷笑。  

　　肖胜坚从这一刻开始才知道自己当初对她的评价有多么无知，他住在府上的这些天听闻也眼见了断云办事的魄力与效率，他从未想到一个女子需要背负这么多、这么重的担子。相比之下，他显得浅薄了许多。除了会写几篇无伤大雅的诗赋，他根本是一无所用。  

　　“那你看我们的婚事……”  

　　断云长吁一声，  “大姐，麻烦你带肖公子去认识一下亲友，再带他熟悉熟悉长安的街市，一切就有劳你费心了。”  

　　“哦?”依水顿了片刻，随即答应了下来，“好!胜坚，你随我来吧!”  

　　肖胜坚也很高兴，几个大步奔向了依水。终于，书房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法平静下来的却是断云那颗孤独而又疲惫的心。  

　　想想多可笑，再过半月就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她却称之为“肖公子”，而她的大姐却可以很习惯地叫他“胜坚”。  

　　她抬起手背掩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而那一身的包袱却是她怎么也卸不掉的。  

　　放下手，她无意识地向外望去。不远处，一抹茫然的身影正悄然滑过……  
3
　　今晚有暴风雨，要不然望家怎会人人自危?  

　　今晚有暴风雨，  “阎罗望”的书房就是暴风雨的中心。  

　　第三本账册被摔在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望二小姐特有的冷声咆哮。如果你没有见过望断云的发威，你绝对想象不到世上还要这样奇妙的怒火中烧。她不大吼，也不大叫，冷冷的丹风眼紧随着你，再配上冷冷的声音就足以让你不寒而栗。她不用骂你、打你，只是[这样你就情愿去跳井，只求逃离她所制造出的暴风雨。今晚就如此。  

　　“拿回去重算，三处账目不对，十一处账目不算不好，你自己看着办。”  

　　第三个倒霉的当家畏畏缩缩地退了出去  ，断云横扫满屋子战战兢兢的男人，冷漠地丢下一句：“你们都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再说。”  

　　范大管家领着解脱的众人徐徐告退。人影退去，；顿时合上眼疲倦地倒在坐椅里。  

　　她这是怎么了?再强烈的情绪她都能掌控下来，为何'此刻竟难以平复心情?在心里，她反复提醒着自望断云啊望断云，你忘了老头子的教诲吗?你忘了自己的誓言，忘了要成为比他更加成功的商人吗?忘了你要打败他，战胜你自己吗?  

　　这些难道你都忘了?你怎能让心左右你的判断力?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你是掌握着多少人命脉的“阎罗望”。所以，你只能不断地胜过自己，超越自己，你绝对不能输，不能!  

　　抚面喘息片刻，断云准备驰马再战。然而，上马前有人拉开了战争的导火线——  

　　“二……二小姐，药!你……你的药，江愁哥他……他要我端过来。”这个倒霉的人是江愁身边的小厮，平时是没有机会接触断云的，今夜硬被主子推过来送药，他吓得都快哭了。颤巍巍地将药盅放在离断云最远的桌子上，他这就准备逃了。  

　　他真的逃了，以最快的速度逃到书房门口，这才探出半个脑袋向内张望。他不该的!他真的不该多作逗留的。  

　　“呯”  

　　什么声音?  

　　是药盅被摔的破碎声。望二小姐非常大气地举手，放手，羿江愁熬了两个时辰的药汤就这样喂了地面。  

　　哇!小厮真的哭了。  “江愁哥……江愁哥，我不干了啦!”  

　　一盏茶之后，另一盅药在另一个小厮颤抖的双手中摆到了断云的面前，  “二小姐，请喝……喝药。”  

　　没有言语，断云只是手一挥，小厮连试着去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认命地收拾起地上的残渣。  

　　“出去。”清楚的两个字轻易地将小厮打发出去。她半靠在椅子上，等待着该来的人出现在这里。  

　　从她坐的角度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夜色，今夜无依稀连星光也没有。那个月白的身影又在何方?  

　　他就徘徊在她的门外，荡荡悠悠不肯前行。  

　　何苦呢?明明身体虚弱得要命，为什么就是不肯  ?要知道，她的健康对他……对大家有多重要。有人恨她，有人诅咒她，但她若有个万一，靠望家商行提供日用的百姓、在望家谋生的仆佣、她的家人、还有……他都会悲伤的。  

　　但他不能告诉她，更不能接近她。因为她要嫁人她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将送到她手上。他不能逾矩，他不能!  

　　手中捧着药盅，他像是捧着生命般神圣。在书房站定，他鼓起勇气去迎视她冷淡却深刻的目光。长长的距离拉开两人，彼此的眼神却交织在一起。  

　　他就在她的注视中蹲下身，将手中的汤药稳稳地放在门槛外。直起身再看她一眼，然后，转身，他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  

　　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心绪，断云提起裙裾奔至门口，遥遥地望着那如月般的背影，她的唇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她的心竟闪烁起前所未有的迷惘，似乎就在这一刻，生命中有些东西就此滑过不再重现。  

　　好累!真的好累!  

　　一颗心像压着千斤巨石，直压得断云折下腰来。她跪坐在地上，伸出瘦弱的手臂捧起那温热的药盅。打开它，她将苦苦的味道送到嘴边。这是她选择的苦涩，她无法逃避。  

　　一口一口再一口，所有的苦涩她来承担，够了!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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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婚礼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望府上下忙成一团。惟一没什么变化的就是婚礼的女主角，望断云依旧是每天忙着她的商行，所有婚嫁的事统统交给二夫人，所有新娘子要决定的事务通通交给大姐依水。  

　　“断云，你看这套衣服行不行啁?要是不行再让绣坊修改?”依水比划着手中的嫁衣，试图向当事人讨一点意见，  “我看你还是试一下吧!试一下就知道好不好了。”  

　　实在是被烦得不行了，断云总算是有了点回应，“我没有时间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大姐，你帮我试一下，我看看就可以了。”  

　　“这……这恐怕不太好吧!”嫁衣被人先穿是相当不吉利的，二小姐她到底懂不懂?依水为难地绞着眉，  “而且我们的身材也不一样啊!”她的身材是时下惟美之极至的丰满有韵，不似断云消瘦得只剩下一骨头，干巴巴的没看头。  

　　断云无所谓地舞动着毛笔，无所谓地丢出一句殖便你，你决定就好。”  

　　依水真的是怕了她，吩咐丫鬟掩上门，她这就换来，  “真不知道这场婚礼到底是谁的，你难道一点不期待嫁给胜坚吗?他才华横溢又博学多才，风度翩翩又温文有礼。能嫁给他，真的是你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正在说话的依水猛地转过头碰撞到断云探究的目，她环手安静地凝望着大姐，似有所悟。  

　　这个比自己小上一岁的妹妹有时候实在是让依水有点怕怕，你永远无法弄清她在想什么，只能认命地着她来判决你，  “你……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断云轻松地带过，  “这件嫁衣穿在你身上很漂亮，也很……合适。”  

　　“大小姐、二小姐，肖公子来了。”丫鬟在门外轻声唤着。  

　　只这一声，依水顿时不自在起来，喃喃地说着：“我去把衣衫换掉，我这就换。”  

　　“不用了，让肖公子看看吧!”断云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外，  “既然他是新郎官，他就有权知道嫁衣穿在谁的身上更合适。”  

　　“依水，你在吗?说好去看珠花的，新娘该配什么珠花才好呢?依水……”  

　　门缓缓地拉开，现出热情如火的肖胜坚，也现出他迷乱的眼神。显然，他完全被穿着嫁衣的依水震住了。在这一片喜气的红装映衬下，依水的眼神随着他流动。  

　　断云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她只是漠然地收回目光，将精力放回手中的纸上，她告诉自己要再看一家商行，要再赚个十万两的银子。  

　　至于其他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她不在乎，她对什么都不在乎。  

　　在她不在乎的誓言里，肖胜坚与依水去选新娘凤冠上用的珠花了，还有什么要置办的，断云也全甩给大姐了。  

　　如果可以，她会把这个“才华横溢又博学多才，风度翩翩又温文有礼”的丈夫甩给长姐吗?她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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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今天所有的事都合望断云的意，才过一更人已经处于闲置状态。披上外衣，她踏着月色徜徉在春夜中。  

　　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八年，即使闭上双眼她也不会迷路。她真的闭上了双眼，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与全天下玩着躲猫猫。将所有的意识交给脚下，她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依稀听见阵阵萧声，她才惶惶然睁开了双眼。  

　　月色下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倚坐在西洲居的回廊上，他手持碧萧，夜色顿时扬起悠悠的哀愁，那可是属于他的心曲?  

　　他吹得动人动情，她听得在意在心。月明风轻，连天也要成全这片刻的相对。  

　　一曲终了，羿江愁茫茫然抬起双眼，她的身影就此闯进他的天地，  “断云……二小姐，这么晚了还过来察看药田呢?”他不敢妄想她是来看他的，他只能认为她是为了药材而来。  

　　他的自以为是换来她的冷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她率真地坐了下来。回头望望他的住处，她突然开口：  “这栋别苑是我娘用她从娘家带来的私房钱盖的，除了新婚的头三个月，她活着的时候就一直住在这里，她死后这里再没有人住过。”  

　　江愁一惊，他知道这是她的母亲住的地方，但不知道这里在全府中有这么特别的意义。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让他住在这里?惊骇之余，他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住在这里?这好像对大夫人不敬……”  

　　“她死了这么多年，应该不在意你住这里。再说，你不是‘活神仙’吗?”  

　　她语气里调侃的成分远胜于嘲讽，江愁不觉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心情放松的关系，压在心底的思绪一股脑儿全冒了出来，  “对了!你要成亲了，我还没向你祝贺呢!祝贺你……”  

　　“祝贺什么?”她迷蒙的丹风眼紧瞅着他，  “祝贺我要嫁给肖胜坚那个男人，是吗?”  

　　被她这么一追问，他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直觉告诉他，她并不喜欢这场婚礼。为什么不拒绝?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他只听见自己的嘴巴这样询问着：“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开口。”感觉说得有点过火，他随即转移话题，  “我是你买下的奴仆嘛!”  

　　在这样的夜晚，他的话，她的婚礼，屡屡让她感觉不舒服。或许是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她打起诨来，  “都交给二娘和大姐了，要是惜虹喜欢，她也可以来插一脚。”  

　　儒生终是儒生，这种事情总是忍不住摆出端正的态度，  “这是你自己的婚礼，一生就这么一次，你该……”  

　　突然间，她的手握住了他的，她深不可测的眼眸装下他未出口的话语，  “不要再提什么婚礼，不要再提了。”  

　　她的手冰冷，相信同样冰冷的还有她的心。这样的感触让他无怨无悔地奉献上自己温暖的手掌，即使不能陪她一生，只这一刻也是永远。  

　　月光覆上她的身体，此刻的断云显得脆弱而娇嫩，她不是那个可以执掌整个天下商行的女商人，她不再是为了顶住“天下首富”的匾额而心狠手辣的“阎罗望”，她只是一个需要人爱、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  

　　“陪我走走。”见他没有言语，她讷讷地道：“可以吗?”  

　　“哦!可以。”没想到阎罗王也会询问小鬼的意见，他手握着碧萧匆忙站起身，随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放慢速度。春夜还是有些凉的，她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地颤抖，看得他有些不忍，忘记了儒生心中该有的主仆、男女差别，他脱下月白的衣衫披上了她的肩头，“很凉，你的身体不好。”  

　　断云没有倔强地辩解，温顺地披着衣衫，贪婪地吸取着它所携带的温度，那属于他。  

　　弯弯曲曲地走了一长段小径，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也就沉默地陪着她。潜意识里，他希望这段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也就没有所谓的婚礼。  

　　几乎是刹那间，这样的延续被打破了。不远处人声嘈杂，断云本想绕过去，但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一道男声里掉了出来。  

　　“我不能娶断云!我不爱她!”  

　　江愁惊愕的双眼定睛望去，是肖胜坚!是那个将要娶断云的肖公子。和他相对的不是别人，正是断云的大姐，望家的大小姐——望依水。  

　　肖胜坚徘徊着，他的烦乱被他的脚写在了地上，  

　　“依水，我不能娶断云，因为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依水挣扎地甩动着双手，  “可是……可是你为了她毅然离开了肖家，你还说你很欣赏她的魄力，再过几天你就是她的丈夫了。”  

　　“不!我错了，我完全错了。”他痛苦地摇着头，  “的确!她是有着非凡的气势、无与伦比的魄力和刚毅坚定的心，她的确让我佩服，让我欣赏。然而这些都不足以成为爱，不足以成为我与她共度一生的理由。我可以远远地观望她，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跟她相知相守。这样的感情让我如何娶她为妻?原来，我以为我可以的，直到看见你，我这才明白，我需要一个可以跟我分享诗赋之美、琴棋之乐的女子。这个女子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可是……可是……”依水摇摆不定地盘缩着。  

　　“可是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你要娶断云，如果现在取消婚礼她该怎么办?”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肖胜坚却不愿就此作罢，“依水，难道我们要牺牲两个人的爱情只为了成全她一个人的闺誉?”  

　　“胜坚，再怎么说断云她……她也是我妹妹啊!”依水挣扎在亲情的边缘。  

　　肖胜坚似乎还准备劝说她奋起反抗“阎罗望”的压制，以争取他们之间可贵的真爱，江愁却不打算再听下去了，他满心只想着这样的结局，断云要怎么面对……断云!他猛然想起一直立在他身边的断云，蓦然回首，她的眼怔怔地看着月色下的一对“狗男女”。  

　　透着月色，他细细地打量她——她看起来很平静，惯有的冷漠挂在嘴角，亮晶晶的丹凤眼冷硬地勾起。  

　　“你……要不要过去?”他试探地问道，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了危险的机关。再怎么说她也是“天下首富”的大当家，怎能忍下如此的背叛?  

　　断云默默地转过身，偏着头最后看了一眼月色下准备对抗她的准丈夫和亲姐姐，直视前方她继续着自己的道路，江愁只得跟了上去。  

　　似乎走了很久，他们再次回到江愁所住的院落。长长来路，谁也没有开口，静默得一如今晚的月色。终于，江愁放不下心，忍不住开口了：  “你还好吧?  ”  

　　“我什么地方看起来不好了?”她反倒问他。  

　　“这个结局我早已预料到，我只是在想它究竟会发生在婚礼前，还是婚礼后。事实证明，它比我想象的要早了一些。”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所谓的愤怒，平静得就像在看一出戏。江愁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那你打算……”  

　　“我可以甩开什么攻儿家的闺誉不要，反正我也没什么闺誉可言。可是望家不能丢这个脸，它会影响整个家族的名望，影响商行的信誉——我将要做出的不是我的打算，而是他们逼着我作出的决断。”她的丹凤眼微微一勾，流露出的光华可以称之为伤感吗?  

　　望着她孤单的背影，江愁突然好想吹萧。他真的吹了，让萧声伴着她走回院落。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生他可以用萧声伴她。  

　　如果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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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常难得地，望断云出现在早餐桌上。看见她，二夫人、大小姐、三小姐，还有准姑爷都摆出了古怪的表情。她没有多说，随意地坐在左手第一位上，吩咐下人摆上早饭。  

　　“断云，你今天不用处理商行的事吗?”二夫人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这不能怪她，断云一年中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决不多于三次，往往除夕夜的年饭都是佣人单独准备送到书房，更别说如此平常的早饭了。  

　　断云拨了几口粥，淡淡地说道：  “我一会儿有事宣布。”  

　　她不说，大家也不追问。表面上，每个人都在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可餐桌上的气氛却异常诡异。平时大家边吃东西边说说笑笑，现在连惜虹都安静了下来。  

　　私底下，肖胜坚的眼神却频频与依水作着交汇。  

　　决定了!就在这一刻他豁出去了。  

　　“断云，我有事跟你说，咱们吃完饭去你的书房怎么样?”  

　　“再说吧!”她将眼神投进手中的碗里，拨下最后一口粥，她从丫鬟手中接过茶净了口，安静地坐在一边等着众人结束进食。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还有谁能吃得下去，大家草草结束早饭，都坐到了内厅上。捧着茶，肖胜坚还是觉得该把婚事说个清楚，  “断云，我想跟你谈谈我们的婚事。我觉得……”  

　　冷漠的丹凤眼冻结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封书信，她缓缓地将它展开，像在打开心中的一个决定，  “肖公子，请你过目一下，这是不是令尊大人和家父为我们俩定下的结亲书?”  

　　肖胜坚瞟了一眼，随即点点头，  “是啊!”为什么她突然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奇怪!  

　　“把火折子拿过来。”断云一个命令，下人立刻做出一个回应。在众多家人、仆役的视线中，她将那封书信对上了火折子，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婚礼被点点火星焚成灰烬。  

　　“从即日起，我和肖胜坚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宣布着一个对于他的解脱。  

　　二夫人头一个吓坏了，  “断云，这是怎么说的?你跟胜坚的婚事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而且胜坚为了你，已经跟肖家那边断绝了关系。现在你这样，那可……那可怎么好啊!”她虚弱地喘着气，惜虹赶紧抚慰起母亲来。  

　　对于这突来的“喜讯”，肖胜坚沉浸在惊愕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是说……你是说这场婚礼没有了?我……我可以娶我喜欢的人?”  

　　“别忘了，”断云冷声提醒他，  “是我这个望家二小姐不想嫁你了，是我不再想做这场婚礼的新娘。”坏人她来做，反正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角色，再多几次也无所谓。  

　　依水觉得自己这个做大姐的有必要劝解几句，“二妹，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好好谈，用不着……”  

　　断云稍稍抬起头，斜斜地瞅着她，那种发自心底的冷漠将依水所有剩余的话都冻结住了。没法子，依水只能用丝绢掩住口，退回到椅子边摆出大家闺秀的架势安静地坐着。她知道，她理亏，她也知道——二妹心中透彻着呢!  

　　“还有什么问题吗?”断云抚开裙角立起身，以冰冷的视线环视周遭。仆役们在她的目光下纷纷屏住呼吸，连家人也各自别开了眼。她疲倦地合上眼，再睁开，大门正对处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与她遥遥相对。  

　　他来了，为她而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交织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抬起脚不顾一切地冲进他的怀抱，好好地哭个痛快。可是她不能，她是望断云，她是掌管着天下财富的女商人，她是“阎罗望”，她和他这个“活神仙”有着天壤之别，她迈不开步子啊!  

　　转身，她从偏门向前厅步去，那里几个米行的当家正在等着她呢!她没有资格后退，没有资格伤悲，她只能前行，因为她是望断云。  

　　在她转身的下一刻，月白色的衣衫随风而动，为了她，还是为了她。  
4
　　欢天喜地的锣鼓声宜告着哪家在办喜事?  

　　天下首富的望家!  

　　新郎还是肖胜坚肖公子，新娘却换成了望家的大小姐依水。她原本是有所推辞，然而在肖胜坚深情厚爱的鼓动下，终于“勇敢”地抛弃世俗观念，转而争取自己的幸福。  

　　这样的结局是全长安城的百姓都乐意见到的，在众人的心中，谁都可以拥有幸福，只除了那个“阎罗望”，因为她没有这个资格。  

　　剔除了望家的讨厌鬼，这个沁满红色的欢乐夜晚拉开了帷幕。望家府邸门外人声鼎沸，那是二夫人为庆祝大小姐成亲而向穷人发放喜饼的热闹场面。二夫人听信了寺庙里高僧的意见，说是吃的人越多，大小姐的婚姻就会越发美满，结果这一发就发掉了几千两银子。  

　　这还不算，外厅放了百桌酒宴宴请望家各处的帮佣，大家齐赞二夫人菩萨心肠，个个笑呵呵地祝福大小姐婚姻美满、早得贵子。进了正厅，又是酒宴喧哗，这是各处当家、家族亲友以及和望家有生意往来的人的交际场地。  

　　肖胜坚在范大管家的带领下一桌一桌敬着酒，连匆忙赶回来的范成也充当起主人的角色招呼着亲朋好友。一切都是那样美满，什么叫姻缘天定，这就是真实写照。  

　　然而，望家的另一隅却是月色清冷。  

　　“你怎么在这儿?”  

　　身边的两个小厮都去前苑凑热闹了，羿江愁初来乍到也没什么熟人，他本想趁着这工夫去看看田里的药材，推开门一看，那抹消瘦的背影正坐在西洲居走廊边缘。  

　　心里想过千百遍，想这场婚礼会对她造成怎样的伤害，想看见她要怎样说些安慰的话。可是，真的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对着她孤独的身影，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怎么不去参加婚宴?不是说有很多客人都是冲着你来的吗?”该死!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是说，这毕竟是大小姐的婚宴，你不出席合适吗?”  

　　她不说话，拿起手中的酒瓶灌了一大口。这个豪气干云的动作让江愁慌了手脚，  “你……你在喝酒啊?你的身体不好还喝什么酒?”他一步上前想要抢走她手中的酒瓶，换来的却是她的一记白眼，  “不要你管，走开!”  

　　如果这样就怕了她，那他就不是羿江愁了。撩开衣襟，他陪着她坐在走廊上，拿出他不擅长的行径——开玩笑，  “喂!二小姐，你不会悲伤到想将自己灌醉吧?那好!我陪你!”  

　　拉过他的袖子，她用它擦拭着唇边流出的酒，仿佛它的功用本就如此。江愁不乐意了，  “我说二小姐，我就两件衣衫，你不要随便糟蹋好不好?”  

　　“我还怕你的衣衫糟蹋了这么好的酒呢!”丹风眼一勾，扣人魂魄，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这是无字酒庄的‘无忧酒’。想我望断云将望家的商行设置在各个产业上，惟独不去碰酿酒业，知道为什么?”不等他的回答，她径自说下去，  “因为无字酒庄的酿酒实在是人间少有，天上难得——我知道自己斗不过他们，所以不去惹这个没趣。”  

　　“无忧酒!真的可以无忧吗?”她喃喃自语，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中，不吐不快。  

　　江愁忽略了她的感受，只是疑惑地想着，如此强势的人也会说出这种话，他不得不对这个“无字酒庄”刮目相看了。不过酒这个东西，大体上他是不太看好的，尤其喝酒的又是眼前这个咳个不停的倔强小姐，  “别再喝了，你明天不是还要跟几家商行的当家讨论开设分铺的事吗?”  

　　断云异常清醒地点了点头，“不过，今天晚上这瓶无忧酒倒是不能不喝啊!”  

　　“我知道，我知道今晚是大小姐的婚宴，可你也不能一个人喝完一整瓶酒吧!”  

　　“你不懂。”她转过头，一双眼对上他的，眼神里全是悲伤，“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呃?”江愁没想到她喝酒的原因竟然是这个，他手忙脚乱地寻找着话题，想着如何安慰她。  

　　“十三年前的今天晚上，我娘病逝了。”不需要他的安慰，断云只是想找一个愿意听她倾诉的对象，就是他了!  

　　“我娘是大家闺秀，聪慧、高贵、明事理，有着名门之风。家里为她安排了这门亲事，她也就顺顺当当地嫁了过来。可是等过了门才知道，这家的老爷早就有了一个很宠爱的小妾，而且那名小妾已经有了身孕，她就是望家的二夫人。二娘原本是这家的丫鬟，后来得到望老爷的宠爱，怀了孩子，也就是今晚的新娘——依水。可是她的身份卑微，根本不足以成为正  室，望家的老爷这才急急娶了夫人，也就是我娘。  

　　“婚后，望家老爷最疼爱的依然是他的二夫人，大夫人不过是他摆设给外人看的对象。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想眼不见为净，我娘变卖了从娘家带来的嫁妆盖了这座‘西洲居’。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娘经常坐在这里痴痴地看着园子的那头，她是在等她爱的人吧!那个永远看不到她爱的眼神的男人。她就这样坐在这里，嘴里喃喃地念着……”紧握着手中的酒瓶，断云仿佛置身于十几年前，她看见了娘亲  等待的目光，“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已不记得《西洲曲》的全部了，隐约这最后几句让他印象深刻。在这简简单单几句曲词中，他看到了一个少妇用她毕生的等待换来的一份绝望。  

　　她微微合上眼，却合不住那自心底流露的感伤。断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下去：  “在我仅有的记忆中，娘一直过得很忧郁。后来，也就是我五岁那年，这家的老爷带着二夫人去洛阳小住，还带走了大小姐、三小姐。我娘依旧坐在这里重复着她一天又一天的等待，终于有一天她的身体再也坐不稳了，她就这样悄然倒下，丢下她惟一的女儿，在如此一个清冷的夜晚。”  

　　“别说了。”  

　　她在叙述往事的时候都没有提到“父亲”、“爹”之类的词语，所有的称谓都是用“老爷”替代的。她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吗?或者，她恨他?  

　　找不到答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为往事折磨，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从来没像这一刻痛恨自己的无能。丢开所有的主仆之份，男女之别，他抬起手臂围上她的肩膀。假使他可以给她一丁点的力量那也好啊!  

　　断云任自己的身躯如此无礼无教地沉沦在一个男子的怀抱中，她不在乎了，在这个“西洲居”的门内，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握着酒瓶的手微微抬高，她让瓶中剩余的酒亲吻西洲居内的大地，  “娘，我敬您。今天是您的忌日，也是你的女婿娶他人为妻的日子，真是值得庆贺啊!”  

　　“断云……”他叫了她的名字。  

　　将他丢在一边，断云独自沉浸在与母亲的对话中，  “还记得你临终前和女儿约好的事吗?你对我说，以后嫁人，一定要找一个懂得珍惜我、懂得爱我的男子做相公。现在，女儿对你说：在黄泉路上，遇到了望家老爷，记得要行同陌路。去寻找吧!寻找一个愿意等你的男子，一个爱你胜过爱他自己的男子。如果找到了，哪怕跟着他只能喝粥咽糠，哪怕跟着他要织布耕田，你也是世间最幸福的新嫁娘。”  

　　有那么一瞬间，江愁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会让你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新嫁娘。可激情过后，他的脑中却开始用理智检视所有的问题。  

　　细想想，世上有女儿会对娘亲说出那等话吗?没有!  

　　可他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儿，她是望断云啊!那个掌握着天下财富的望断云，那个举手投足将决定多少人命运的“阎罗望”。  

　　这样的女子，他可以拥有吗?可以吗?  

　　犹豫中，他抽回了自己已然伸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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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过后，望断云还是和从前一样，忙着商行的事，忙着一家琐琐碎碎的大小事务，看不出去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倒是二夫人变得忙碌起来，成天像个媒婆似的到处张罗着，张罗着帮望家招二女婿。  

　　这一日，断云正在书房忙着核对账目，二夫人和依水、惜虹姐妹两个又拿着几幅画像来念叨了。  

　　“断云，断云你快过来看看。这几家的公子家世都挺清白，也都愿意入赘望家。张公子是秀才，今年才二十三岁，虽然长得差了点，不过人很憨厚。”  

　　坐在一边玩闹的三小姐惜虹忍不住插嘴：“娘，他长得真憨厚；像一头烤猪。”  

　　大约二夫人自己也对这个张公子不是很满意，赶紧换了另外一幅，“那这个李公子呢?听说他祖父那边的什么人是王公贵族，蛮有背景哦!”  

　　惜虹又坐不住了，“他姓李，他就是王公贵族了?那如果有一个姓蠃的，一定是秦始皇的后人喽!”  

　　“惜虹，你不要打岔，听娘说下去。”依水用丝绢掩住了小妹的口。她嫁给肖胜坚之后，一直觉得愧对二妹，她也希望断云能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要不然这个怎么样?”二夫人翻出另一张画像，“这位孙大人是个武官，他很佩服断云的魄力，说是要娶妻一定要娶这般硬气的。”  

　　“这话听来怎么有点耳熟?”惜虹嘀咕了起来，  

　　“好像大姐夫也说过这种话哦!”  

　　“惜虹!”依水尖叫着要她闭嘴。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儿添乱?“你的范成哥哥回来了，你不去找他陪你玩吗?”  

　　惜虹翻了一个可爱的白眼，“如果不是范成哥哥正在帮范大管家处理事情，你以为我还有那个闲工夫在这儿陪你们帮二姐挑相公吗?我就是太闲了，才坐在这儿的。想也知道，这些来求亲的多半是看上咱们望家的财势，你们想啊!二姐在整个长安城风评那么差，又跟大姐夫定过亲，后来又退婚，都这样了谁还愿意娶她啊!大姐，你瞪着我做什么?我有说错什么吗?娘，你不要老是眨眼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我要范成哥哥帮你请大夫?”  

　　显然，闯了大祸的惜虹毫无自知之明，连大姐和娘亲的提醒也没能看明白。  

　　依水大喊糟糕地向断云望去，只见她沉着一张脸，低头处理账簿，看不出个所以然。身为长姐，又是惜虹的同母姐姐，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说上几句，  “二妹，你别听小妹瞎说，虽然整个长安城都在谈论你被胜坚休掉的事，但还是有好男人在等着你的。大姐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如意郎君，虽然没有胜坚那么优秀，但是也一定很出色。大姐向你保证……”  

　　“出去。”  

　　断云头也不抬地下着命令，眼色之凌厉足以冻死几个壮汉，“我要忙这些账目，而且我谁也不嫁，请你们带上这所有的画像……出去。”  
　　二夫人没想到好好的气氛会变得这么糟糕，她试图挽回，  “断云，你大姐、小妹也不是有意要说这些的。其实她们也没说错，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传这件事，真的!不信你去街上走一圈就知道了，我们没骗你。所以我才想早点帮你找个好人家，这些人条件都不错的，你看你是不是仔细考虑看看?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咱们就赶紧把事办了，也免得人家再说三道四的，你说是……”  

　　“滚出去!”  

　　来找夫人诉说衷肠的肖胜坚一进门就听到这个低沉的怒吼，他心弦一紧，赶紧过来看看，  “出什么事了?二妹，你又在发脾气啊?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随便发脾气呢?好歹二娘也是你的长辈，你要懂得孝敬她；依水是你大姐，你要尊敬她；惜虹还小，她要是说错了什么，你多担待一点不就完了?”  

　　看见他一张单纯的脸，断云更加怒火中烧，“这里没你的事，你在望家白吃白住，根本就是吃软饭的废物，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我……”肖胜坚的男子汉尊严严重受创，他沉着一张黑脸，半天喘不过气来。  

　　一边的依水心疼得漂亮眉头都弯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一步逼到断云跟前，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相公?他是你姐夫嗳!”  

　　“那又怎样?”断云的脸上挂着冷笑，  “难道我说错了吗?或者，他除了吃喝，陪你逛街花银子，还做了什么为望家赚钱的营生而我不知道的?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二夫人见形势不对，慌忙打起圆场：“断云，你也知道胜坚是一介书生，他在行的是诗赋，不作经商之用的。”  
　　“是呀!是呀!”惜虹自以为是地说着，“大姐夫的诗写得很好的，我都听不懂。”  

　　断云的丹凤眼一勾，将在场所有人的身影都从眼中勾去，“那就带着你的漂亮夫人、菩萨心肠的岳母和只会闯祸的小姨子赶紧去作诗吧!免得再听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你脸上要是挂不住，我可不负责帮你兜着。”  

　　肖胜坚的男子气概受到极大的打击，他蹭地窜到差一点成为自己终身伴侣的人面前，  “望断云，你不要太过分!”  

　　“如果不喜欢你可以搬出望家啊!”她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语气，就像一道霜打在人的心上。  

　　为了赌这口气，肖胜坚放下大话：“好!我这就带着依水离开。”他拉着现任夫人的手匆匆地向外奔去。  

　　“胜坚!胜坚!”二夫人赶紧追了出去，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女儿和女婿离开家的。  

　　不用说，没了好玩的，惜虹也跟在了后面。  

　　书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断云握着手中的毛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栓住了她的心,紧紧的就是放不开。下一刻，她一阵一阵地咳着，就是停不下来。  

　　在那让人心疼的咳嗽声中，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何必呢?”他这样说着，“何必把关系弄得那么僵呢?他们都是你的家人啊!”  

　　“我没有家人，我只有我自己。”深呼吸，她将所有的痛苦吞下去。  

　　为什么她不肯让大家来分担她的压力?为什么她不肯把她的心交给他?他心中的问题，他却问不出口。瞥了她一眼，江愁蹙起了眉头，“别这样，你也不希望所有人都讨厌你吧?”  

　　“你也会讨厌我吗?”她的问题紧随其后，“或者，你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话到嘴巴又被他咽了回去，别开眼睛，他不敢看她，就怕那点小小的心思从一不小心的嘴角流淌出来，  “我……”  

　　“你应该讨厌我，我是‘阎罗望’嘛!”她笑了，很冷，“你会变成望家的仆役都是我害的，如果弄成这样都不恨我，那你这个男人也太没骨气了。”  

　　她一定要这样的结局吗?她一定要她身边的每个人都远离她吗?不!是她自己选择了远离人群，只为了换来这满身的铜臭味。  

　　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不开她，看来他真的是个“活神仙”，救不了自己的神仙，“你怎么说都好，我只是请你多多考虑家人的心情。你已经失去了母亲、父亲，不想除了钱一无所有吧?”  

　　心中某个积着尘埃的角落毫无准备地暴露在阳光下，断云一句话击了回去：“你不过是望家的一个奴才，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这个主子?”  

　　奴才!主子!  

　　简简单单两个词将两个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轻而易举地摆了出来，她就像头顶的云彩，他只能这样眺望，却永远无法触摸。  

　　伤害，不是一点点。  

　　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来，他开始微笑，很努力地笑着，“是啊!我不过是一个以身抵债，到死也无法逃脱的奴才，我有什么资格和主子谈论这些?奴才要去做奴才该做的事，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她后悔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然而她却不去道歉。她以为他会了解她的心思，她以为他会放任她的任性，她以为他会包容她的一切。这一切，只是她的“以为”。  

　　她转身离开，没有一句话，就像屋外那个过分安静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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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过后，羿江愁身边的小厮过来收拾碗筷。看了看桌上的食物似乎一点也没动，小厮好心问道：“江愁哥，饭菜放在这里很久了，你都不开动吗?还是吃一点吧!”  

　　“我没胃口，你们帮我端出去吧!”江愁仔细看着手中刚收上来的药材，一动都不动。  

　　另一个小厮走过来拉了拉这位小哥的衣襟，“那筐药材江愁哥已经看了足足一个时辰了，他今天没有为二小姐熬药，现在又不吃东西，会不会是被二小姐骂了?”  

　　“我看差不多，刚刚我从前苑过来的时候还听几个大管家说今天二小姐又发脾气了。真不知道这样一个连嫁人都成问题的姑娘家还一天到晚发什么火?”  

　　—两个小厮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咬起了耳朵，“你知道吗?现在整个长安城都传疯了。”  

　　“我也听说了，所有人都在说咱们二小姐自从被大姑爷退婚后，就再嫁不出去了，没人愿意把一个阎罗王娶回家去。”  

　　“还有!还有!”小厮的口中有着数不尽的兴奋，“还有人说我们二小姐有断袖之癖。”  

　　另一位小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是吧!断袖之癖不是说男人那个什么吗?怎么会说到‘阎罗望’身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男子养娈童，女子养个姑娘不就好了。”小厮说得有声有色，“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来府中的那位楼起小姐?”  

　　小哥惊呼成声：“啊!就是住到二小姐房中的那位楼起小姐?看人老是眯眯眼的那个?”  

　　“对啊!对啊!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她来的时候，咱们二小姐破天荒地笑了。那几天她都没有发火，而且还很亲切的样子。听说后来这个楼起就负责管理望家的书肆商行，你记得吗?二小姐去年腊月还特地放下所有的事跑去宜州看望这位楼起小姐，要知道，‘阎罗望’可是那种以赚钱为生存的人嗳!”  

　　“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搞不好这个传言是真的哦!你想啊!如果二小姐不是有这方面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人呢?都说了咱们未来的二姑爷是入赘望家，对她而言又没什么损失，就连这样她也不愿意让媒婆或是二夫人插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江愁手中的药材“刷刷”地掉到了地上，他的手却依然以刚刚的姿势摆放着。眼神一晃，他努力找回呼吸的力量，“我出去走走。”  

　　再不逃开，他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会吗?她居然有断袖之癖，这可能吗?  

　　不知道!不知道!只要牵扯到她，他的判断力就变得异常糟糕，一如此刻。  

　　乱如麻的思绪牵扯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走进熟悉的院落，抬眼望进书房里的灯火，他突然有种逃走的冲动。  

　　“咳咳……咳咳咳!咳……”  

　　熟悉的书房内传出的一阵阵咳嗽声打破了宁静的夜，已经迈开的步伐又收了回来，终究他还是放不下她啊!  

　　撩开帘子，他跨了进去，迎着桌上的烛火，他不动不摇地看着她。朦胧中，他看见她和一个女子坐在一起嬉闹着，那种感觉以最极端的方式刺痛了他的眼睛。  

　　“咳……咳咳……找我有事?”看见他，望断云的呼吸竟有些急促，紧紧地扣人心弦。  

　　他长吁一声，鼓足勇气说下去：“我这个仆役可以说一句话吗?”  

　　他还在介意她上午说的话。断云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吧!把你心中的话全部说出来，这一刻我准许你不把我当成主子。你不是‘活神仙’吗?这一生就让我信一次神。”  

　　“我不是神，我连自己的心都救不了，我怎么会是神?”他苦笑着低下头，复又抬起，“我要说的是，嫁人吧!找一个好男人帮你撑起望家，这样你也不会太累，而且……”  

　　“你很希望我嫁人，是吗?”她将脸埋在烛光的阴影里，丹凤眼挑出浓重的忧伤，“你很希望看见我身边站一个男人?你真的这么希望?”  

　　江愁哽住了，“我……我是觉得……”  

　　她再度用摇头打断了他说不出口的话，“我知道了，如果这是你这个‘活神仙’的示下，我会遵照神谕将它实现。你不用担心我嫁不出去，我多得是办法为自己找个男人嫁了。安心吧!”  

　　“我……”  

　　“你出去吧!我要察看新开的铺子运营情况。”她用冰冷的表情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没有再留下来的借口，他只能丢下一句：“注意身体。”害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符合仆役身份的话，他以心动的速度转身离开。  

　　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为月光所吞噬，她这才有勇气抬起头。  

　　娘，你曾对女儿说过，这一辈子，一定要找一个懂得珍惜我、懂得爱我的男子做相公。我真的很想，很想找一个爱我胜过爱他自己的男子。我以为我找到了，我真的是抱着跟他喝粥咽糠、织布耕田也要永远在一起的心情在等着他开口说要娶我。可是……可是这一切都是幻觉，对吗?  

　　老头子说得对，只有当你什么感情都没有了，你才是世间最强的人，你才足以掌控天下所有的财富。  

　　那么，从这一刻起，成为天下最强的女商人吧，望断云!  
5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望家整个一家子，还有范大管家、范成以及羿江愁，整整一窝人落座在内厅中，各个脸上的表情都是怪里怪气的。  

　　惟独望断云异常悠闲地坐在上位的右手边，也就是二夫人的身旁。说她诡异，是因为从进了这道大门起，她的脸上就噙着浅浅的笑，那是百年难见的，它不属于喜悦，倒像是一种盘算。  

　　浅饮了一口香茗，她用丹风眼中的余光环视着众人。此时所有的丫鬟、仆役已经退下，剩下的应该说都是亲近之人。断云开始宜布她的决定：“你们不是一直都很关心我的婚事吗?我也仔细考虑过了，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其他的姑娘在我这个年龄大多已出嫁。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嫁人就嫁人吧!反正嫁了人，我依旧是住在这个府院里，我依然是望家的大当家，我依然是天下财富的掌管者，我依然是‘阎罗望’——什么也不会改变。”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依水握了握肖胜坚的手，两个人总算是放下心来。  

　　二夫人感动地掏出手中的丝绢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儿，一副老姑娘终于找到婆家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好好好!二娘这就为你找媒婆，咱们啊!就是把这神州翻个底朝天，也要帮你找个好姑爷。”  

　　“不用麻烦了。”断云冷淡地开口，手指沿着茶盏的边缘滑动，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心之中，“我已经找好合适的对象了，所以，你们不用再为我物色人选了。”  

　　“真的吗?二姐你有合适的对象了?”三小姐惜虹兴奋地叫嚷着，“会是谁呢?”她的目光徘徊在场的男子中间，一会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是江愁哥，对吧?一定是!一定是!江愁哥，你要成为我姐夫了，这真是太好了!好棒!”  

　　她抓着江愁的手臂跳啊跳啊，反倒是江愁被她弄得不自在起来，“三小姐，你别乱说。江愁只是望家的奴才，怎么可能成为二小姐的相公呢!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嘴上这么说，他的心中却涌出一股窃喜，那种感情很难说清。  

　　听他这么一说，惜虹也狐疑了，她抬着眼看向二姐，困惑地问道：“不是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断云的脸上，谜底握在她的手中，只等着将它揭开了。  

　　偏生主角刻意要吊大家的胃口，不紧不慢地述说着，“我考虑过了，既然要招婿，就一定要招个对‘天下首富’这个名号有帮助的人。外头的那些公子大多是冲着望家的财富来的，他们只会花银子，赚银子的本领等于叫花子，所以我不打算招外人进来。这样一来，我就盘算了一下望家下属八八六十四家商行的当家情况，我看了一遭发现，所有的当家年龄与我相当，且没有婚约在身的，只有一个人。”  

　　一种不好的预感萦上惜虹的身，她感觉这个答案不是她想听到的。她想捂住耳朵，她更想听到答案。  

　　“那就是范大管家的公子——范成。”谜底揭开，断云拿一双浑浊的眼对着范成。对方显然没料到他将要充当的角色，呆呆地杵在那里与决定自己命运的十八岁女子对视着，头脑中一片空白。  

　　姜还是老的辣，范大管家率先反应过来，“二小姐，这不太合适吧!我们范氏一家终身为望家的家奴，这等身份怎能配得上小姐，怎做得起主子?这样安排会招人笑话的，做女婿一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是啊!是啊!”二夫人晃过神来，用丝绢拭了拭冷汗，极力想改变断云的主意，纵然她知道这样做很难，“范成……范成他不太合适做望家的二女婿啦!咱们换个人好吧?断云，你再说一个名字，二娘一定帮你完成心愿。”  

　　“别说得我好像快死了一样。”断云丝毫不领这个情，眼角一勾，她坏坏地说道，“要我换一个名字?也行!就肖胜坚吧!大姐，你要把你的丈夫让给我吗?或者，你喜欢两女共事一夫，就如同当年你娘和我娘那样?”  

　　依水一张脸红子大半，不知道是因为羞赧还是生气。肖胜坚紧张地瞧着妻子，什么话也说不出。  

　　整个气氛被逼到绝境，江愁静静地瞅着眼前那个杀伤力极强的女子，他忽然感到她是有意这样做的，只为了把所有的人都拖到痛苦的深渊，包括他，也包括她自己。  

　　惜虹的手揉着衣角，往常嬉笑的欢乐容颜早巳不见了踪影。她小小声地迫问着：“二姐，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要范成哥哥做你的新郎?”  

　　“这种事我玩了一次，还会再玩第二次吗?我已经成了整个长安城的笑柄，不会再让这种事在自己的身上发生的，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绝对在说真话，再认真不过的正经话。”她强调着自己的认真，她是真的在用极度的认真撕碎惜虹的心。  

　　猜对了!  

　　整个家中谁不知道惜虹对范成黏得紧，范成对惜虹宝贝得不得了。他们俩青梅竹马，他简直就是她的守护。二夫人早就将范成当成了自己的小女婿，依水也是真的拿他当兄弟看待，就连范大管家对惜虹的宠溺中都夹杂了一份复杂的情感。断云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这样的婚事，不是成心让大家在泥沼里挣扎嘛!  

　　没错!  

　　她就是要一家子跟着她痛苦，她受够了!  

　　她受够了独自一人为这个家打拼，其他人却悠哉地冷眼旁观；她受够了不断地努力，只换来自我的人生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她受够了想尽办法买来礼物讨好家人，最终赢回的仍是背叛与忽视；她受够了独自陷进苦痛中，却没有人肯拉她一把；她受够了……  

　　既然如此，就让所有的人一起沉沦吧!  

　　挂上假假的笑容，断云站起身游走在几个人中间，“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二小姐，我……”范成未出口的话被范大管家挡了回去，“二小姐，所有的事您决定吧!”  

　　范大管家毕竟在这个家待了这些年，他太清楚，整个望家没有人可以与断云的力量相抗衡，更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意见，要不她怎么是“阎罗望”呢!所以，即便他明白儿子心中一千个不愿，即便他明白自己心中有一万个不甘——他们父子还是要选择沉默。  

　　聪明的老管家!断云在心中赞道。挂上阎罗的邪恶，她冷酷地开口：“看样子，大家的意见都很统一。既然如此，二娘，就麻烦你为我准备婚礼。大姐、三妹，你们也跟在后面帮帮忙吧!我要利用这段时间去洛阳的药材行一趟。羿江愁……”  

　　被叫到名字的江愁垂下了头，不是不敢，他是不想看她。不想看到挂着阎罗嘴脸的她，那不是真正的她，他这样告诉自己。  

　　命令自己不在乎他的表情，断云死板地宣布阎罗的命令：“因为要去药材行，所以你必须跟我同往。望家养你可不是吃闲饭的，你又不是望家的女婿，只有望家的女婿才拥有白吃、白住的权利。我说得是吧，大姐夫?”  

　　“望断云，你太……”  

　　断云用一个冷笑的眼神堵住了肖胜坚的口，在她凌厉的目光下，自知理亏的望家大女婿闭上了嘴巴。  

　　很好!满意地看着局面，断云知道这场战争她已取得了全面胜利。在心中告诉自己：从这一刻起，她要与整个天地为敌，因为惟有她才能操控一切。  

　　惟有无情，才能无心；惟有无心，才能胜出于人。而一个无心的人，就不会爱上他人，就不会感觉痛了，不再痛了，不再为他而痛了。  

　　不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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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向着洛阳的方向走了整整一天，车队保持着最高规格的宁静，就像一驾走向坟地的灵车。  

　　夕阳西下，望断云撩开帷幕远远地望去，她突然有种感觉，这么美的夕阳，是为她送葬而来的。合上卷帘，却合不上心中的哀鸣，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马车恰在此时停住了。  

　　“我有话跟你说。”  

　　是那道曾经温暖她的声音，如今只剩下冷漠。断云轻咳了一声，方才说道：“你上来说吧!”  

　　羿江愁犹豫了片刻，终究抛下仆役的身份上了马车。车内很宽敞，她手边的小桌上放置着一些卷册，就连路上的时间她也不放过，还在处理商行的公事呢!心底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望家二小姐不再是“阎罗望”，她会变成什么样?望家会变成什么样?  

　　眼眶中装着他，断云竟发现自己有点放不下，“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哦。”回过神，他想起了自己找她的初衷。豁出去了，他才不管什么主仆之分。冲着惜虹叫他一声“哥哥”，为了这个可爱妹妹的终身幸福，他一定要把这一切说个清楚，“我是想问你，你真的要和范成成亲吗?你难道不知道惜虹……我是说三小姐她和范成……”  

　　“你这么问是为了惜虹吗?”她笑，看不出真正的情感走向。  

　　经她这么一问，江愁也糊涂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眼前这个苍白而消瘦的女子成为范成的新娘……  

　　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断云觉得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逝去，“现在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谁跟范成有什么关系，婚礼都会如期举行。这个答案，你愿意接受了吗?”  

　　不愿意!一点也不愿意!他竭力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些端倪，可是她的克制力实在是太好了，一点蛛丝马迹也发现不了。他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望断云，不是那个会买一大堆的礼物送给家人，还谎称是下面的人进贡上来的望断云。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听从‘活神仙’的忠告，为自己找个如意郎君。算起来，我和范成也是一起长大的，他无不良嗜好，不贪图望家财富，又能帮我的忙。像我这种没人要的姑娘家，能嫁给他这样的人，已经是天赐良缘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她的丹风眼噙着笑冻结在他的眼眶中，他突然觉得会出现今天这般局面，他要负一大半的责任，他突然觉得自己在有意无意中伤害了她却不自知，他突然觉得她所有的手段都是在惩罚他和她自己。  

　　“嫁给他，你会幸福吗?你会有爱和被爱的感觉吗?”明知道这个问题很傻，可是看着眼前不经意中流露出落寞的她，他就是不能不问。  

　　“爱?”她的表情告诉他“你的问题很荒唐”，“一个大产业的继承者是不能有多余的情感，那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和决断力，这句话是老头子告诉我的。”  

　　她口中的老头子是她的父亲，江愁几乎可以笃定这一点。该说她不孝不敬，还是……她恨那个“老头子”，恨他培养出今日的“阎罗望”?  

　　最后的眼神扫过她冷漠的身影，江愁那颗一向宽厚温良的“活神仙”心肠几乎也开始恨那个“老头子”了。  

　　月上中天，洛阳终于向他们张开了怀抱。  

　　“二小姐，咱们到洛阳下属的药材行了。”随行总管药材这一行的当家半躬着身子向大当家答着话。  

　　马车内被浓重疲倦包裹着的断云听见声响，支撑着走了下来，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的羿江愁跟了上来，三个人向天字号药材行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空气中爆发出一声巨吼，如黄泉路上的抗争——  

　　“‘阎罗望’，你纳命来！”  

　　一个陷入疯狂的女人手握一把尖刀向着断云直直地冲了过来，她不动不摇地合上眼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瞬间过后，只听那个被随行的护院、武师制伏住的女人不断挣扎，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开眼，在她的身前躺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血，一片红濡的血将那月白衣衫染成了鲜红色。那可怕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江愁!江愁——  

　　身体中有一个东西随着他的倒下摔成了碎片，此生再难恢复原状。  

　　她想呼唤他的名字，她想紧紧地抱住他，她想……终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站在原地看着陷入昏迷的他被下属抬进后苑厢房，看着小厮惊叫着去找大夫，看着药材行的总管拿最好的药进去，看着丫鬟忙进忙出……  

　　她以为她可以做到无情无心的，她真的这样以为！  

　　还是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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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西移，黑夜散去，朝阳升起时，新的一天终于开始。  

　　整整一晚，望断云就坐在书房的椅上，紧绷的身体一动不动，她的心连同她的躯体变成了岩石。脑中一片空空，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好像……好像她就这样死去了一般。  

　　空洞的她甚至没有听见脚步的声音，来者是总管的女儿萍莎，她有时也在药材行里帮帮忙，顺道管理整片后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一直帮忙照顾昏迷中的羿江愁。  

　　“二小姐，那名行凶的妇人已经送交官府了。好像是说她的丈夫原来借了望家钱庄上的银子，后来因为还不上来把家当全部抵债了，他感觉对不起妻子、孩子，一死了之。那位妇人说是为夫报仇来的。”  

　　这样的戏码断云听过上百段，她早已麻木了，否则望家走不到今天的局面，她也成不了“阎罗望”。  

　　萍莎打量着二小姐的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羿公子腹部受了刀伤，不过刀口不大，好在他身子骨一向不错，除了失血过多，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也就没什么大碍了。二小姐，您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  

　　生命力再度回到断云的体内，垂着头，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乞丐感谢上苍的怜悯。抬起头，她的脸上依旧只有淡漠和冷然，冲着萍莎她拿出主子的威严，“去叫各大药材行的当家，我在前厅等着他们，我来洛阳可不是为了欣赏牡丹的。”  

　　“您不去羿公子那儿看看?他刚刚醒来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二小姐没事吧?’”萍莎擅自更改了江愁的话，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断云……断云，她还好吧?她有没有受伤?她在哪儿?”  

　　断云别过脸隐去所有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吩咐着：“去叫各位当家，五天内我会结束在洛阳的所有事务，返回长安。”  

　　萍莎答应了下来，转身出去吩咐小厮引各位当家进书房。她则转身回到厢房，总觉得那个看起来温和又俊朗的羿公子让她放不下。  

　　“羿公子，你感觉好点了没?”萍莎坐在床榻边上，端过小几边的药汤亲自喂了起来。  

　　江愁听见声响睁开眼，在看见萍莎的瞬间他的眼中闪过点点失落——她没有来。瞬间后，他扬起亲切的笑容让萍莎放心，“我没什么事了，伤口的位置不影响行动，你把药汤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萍莎却有着自己的坚持，“我一个丫头伺候您是应当的。”  

　　江愁失笑，“我并不是什么公子，我只是望家的一个仆役而已。”不知为何，在任何人的面前他都不会羞于提及自己身为奴才的身份，惟独面对那双幽幽的丹风眼，他就是不能平静地承认自己是她的奴才。  

　　瞧着他眼底的迷惘，萍莎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二小姐。她细心地吹着碗里的药汤，看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像咱们这种下人命就该尽职尽责地守着下人的本分，自个儿在这儿想太多，那些做主子的人也不会把我们当一回事。你就是为她搏了命，她也只把这当成下人应当的贱命。”  

　　江愁只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比伤口处更痛，他微皱着眉低声吩咐：“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麻烦你别让人打搅我。”  

　　萍莎没想到她的话会换来这种效果，她没趣地放下手中的药汤，走出厢房顺手掩上了门。  
　　在她转身的同时，床榻上的人睁大了双眼。他的确感到很累了，心上从未有过地想获得安宁，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是放不下那张苍白而消瘦的容颜吧!  

　　另一边，书房里的断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在洛阳的所有事务，原本十天的行程她压缩到五天。她估摸着，五天的时间江愁身上的伤口会愈合，然后她要陪着他回长安，回到那所“西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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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朦胧，已经三天没合眼的望断云带着疲惫的身躯推开了厢房那扇虚掩着的门。隔着内室的卷帘，她看不清楚床榻上卧躺着的人是否处于清醒状态，尽可能放轻脚步，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他安静地躺着，睡得很沉的样子。床榻边放置着一张圆凳，断云默默地坐了下来。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即使没有言语的交谈，没有眼神的交流，她依然能找回最原始的平静——这就是他给她的力量。  

　　丹风眼里溶人少有的温情，她的心头涌出感动。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从何而来的勇气竟为她挡过那把寒光闪闪的刀。  

　　要知道，那一刻她完全可以闪开的，之所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任危险包围自己，是因为……是因为她真的累了，她想停下来歇一歇。一条路，她走到了自己的终点，她不想再跨上另一段旅途。  

　　他的出现就像神仙的手指引着她走上一段全新的道路，她真的认为自己看到了阳光，她真的开始相信这世间有神的存在。  

　　因为，他就是她的“活神仙”啊!  

　　凝望着眼前失去血色的脸，她突然想丢开老头子所有的教训，做一个完整的十八岁女子。伸出手，她缓缓地向他伸出手……  

　　“江愁，该喝药了。”  

　　萍莎的声音从卷帘的后面传出来，断云猛地抬头正对上她满是温柔的眼。看见二小姐，萍莎也愣了片刻。两厢对望中，江愁忍不住睁开了双眼。  

　　其实，他一直就没有睡着，开始的时候听见声响他以为是萍莎来了，为了不想被这个过度周到的姑娘叨扰，他合上眼装睡。后来发现来人竟是断云，他一时间无所适从，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干脆继续装睡。再后来，断云一直不出声，他感受着空气中脉脉含情，也只得将装睡进行到底。一直到两个女子对上了，他才不得不睁开双眼，面对这有些尴尬的场面。  

　　“萍莎，断……二小姐，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坐坐啊!”他羞赧着脸想坐起身招呼，萍莎先一步扶住了他，“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快躺下别动了吧!”端着手上的药汤，她细细地吹着，然后一勺一勺地喂进他的口中。江愁为这件事跟她争论了好几次，因为每次都是未果，他也就放任她给自己喂药了。  

　　断云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在自己眼前上演的一切，她想走开的，可是脚像是在床榻边扎了根，一步也动不得。  

　　反倒是萍莎瞧着主子不自在起来，“二小姐，坐啊!您这么晚过来可有什么事?”  

　　原本只是想避开下人的耳目过来看看她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人，现在看他被伺候得如此周到，她竟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倔强的嘴顿时失去了理智，“我看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两天后咱们起程回长安。”  

　　感觉她的语气不对，江愁拿一双眼紧紧地追着她，“两天后就走，你不是要在这里忙十多天吗?”她一定又熬夜做事了，难怪那张原本就没几两肉的脸又瘦了许多。  

　　他担心的话语听到她耳中却变了味道，“怎么?你还想让人家多伺候你几天啊?要是放不下她，直接带回长安不就好了，不就是一个丫鬟嘛!”  

　　江愁瞟了一眼有些挂不住脸的萍莎，急急地说道：“断云，你说话……”  

　　“注意你的分寸。”正在气头上的断云用主子的威严压住了醋海翻腾中的心情，“你有什么资格叫我的闺名?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望家的一个奴才罢了!  ”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望家的一个奴才罢了!  

　　她轻而易举让他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信心熄灭了，江愁努力牵起嘴角，他告诉自己失去了爱，不能再失去自尊，“是啊!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那么我这个奴才请二小姐示下，这么晚了您来一个奴才的厢房是想吩咐什么吗?还是想告诉我不要以伤势赖在床榻上?好的，作为一个奴才，我将尽心竭力地侍奉主子。您大可放心，两天后我会跟您一起回长安，一刻也不会耽搁。”  

　　断云怔怔地看着他，她没有想到她脱口而出的话会将局面搅乱，让她更没想到的是一向冷静自持的自己竟然会为了他和一个丫鬟而怒火中烧，连起码的判断力都失去了。  

　　她冷着脸，冷着眼，不愿承认自己的一颗心为他辗转，“你说过的话最好办到。”丢下这句口是心非的话语，她调头向门外走去，连一句道别的话都吝啬。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对她别再有非分的想法，是江愁的双眸还是忍不住跟着她移向屋外的月色。  

　　那清冷而忧伤的月色，它的名字叫不欢而散。  
6
　　就像羿江愁承诺的那样，两天后他从病榻上挣扎着上了马车，在萍莎担忧的眼神中随着望断云回了长安。一路上，即便他腹部的伤口再度流血，即便他痛得一张脸都白了，他也不吭一声。他不像一个儒生，反倒像一个战场上的勇土为了自己的尊严而饿。  

　　或者，他只是在以一个儒生的方式赌气?跟爱赌气?  

　　相对而言，断云赌气……不!是处事的方式就君子了许多。虽然行程上并没有丝毫的放松，但她总会适时地让随行的大夫为他换药，处理伤口。原本可以从山路早些回长安的，她也指名要走开阔、平稳的大道。只是，她所做的这一切，江愁都合上了眼选择不去理会。  

　　就这样停停走走，他们还是回到了坐落在长安城朱雀坊的望家府邸。断云吩咐开了偏门，马车没有停下，直接向后苑内室行去，直停到断云所住院落的前方。  

　　没有理睬丫鬟伸出的手，断云径自下了马车，反倒让一旁垂手而立的小厮去扶江愁，“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望家养你们是为了摆在那儿观赏的吗?自己伺候的人都不会照应了是吧?那还养你们做……”  

　　话未说完，她突然气息不稳地咳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剧烈起伏的胸口隐藏着危机。  

　　江愁的伤口痛得不行，他本想让小厮们扶着自己回“西洲居”，一听她的咳嗽声，他已经迈出的步伐又收了回来。  

　　算算看，他的确有些日子没为她煎药了。一开始是因为生气，后来他病在床榻上这么些日子，因为没有听见她的咳嗽声，他又因为失血过多而整天昏昏沉沉，他都快忘了这事，真是糟糕!  

　　“你怎么样?最近是不是咳疾又严重了?把手腕伸出来，我替你把把脉。”他的话一串接着一串，一颗心系在她身上，他反而忘了自己再度出血的伤口。  

　　他可以忘，她却不会忽视。眼睁睁地看着月白色的衣衫沁出点点血红，她的记忆再度回复到几天前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躯体上。那种恐惧让她终身难忘，她发誓今生决不要再经历一次。  

　　“谁要你管我?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回去!回去!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没空给你当病人。”她挥舞着手将他赶回去，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他真的服从了她的话，收回步伐急匆匆地走向西洲居。伤口的血很快就能止住，心上的伤痕却又多出了一道。原来她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那么他会严格遵照她的话做一个真正的仆役，绝对不再逾矩。  

　　对他出奇的沉默断云感到疑惑，她想赶上去问个究竟，一抬眼发现众多的仆役都在看着自己，其中还有几个商行的当家在场，她顿时收住了步子。戴上完美的面具，她还是“阎罗望”。  

　　迈开大步，她紧赶着向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去叫范大管家过来，另外，潘当家……你在啊!我不在的这些天木材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我已经将走向这一方面交给了自家的漕运，还有什么问题吗?还有，盐运怎么样?我上次说的那件事，你们都处理好了吗?我是说……”  

　　在她的带领下，长长的一行人穿过长廊直奔书房。感觉她已远去，江愁终于可以回过头贪婪地盯着她的背影，从何时起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再也无法走到她的身边?  

　　也许，他从来就没真正地靠近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她不需要他，她是天下财富的掌管者，她是“阎罗望”，她谁都不需要，她只需要她自己。  

　　江愁向后退了几步，退回到自己的阴影中，他再不肯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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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咳……”  

　　急急地喝下一口茶，咳嗽依然止不住，望断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事情歇上片刻。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却不能放任自己的身体倒在床榻上。因为这是她背负的任务，这是她人生的全部。  

　　不!还有一个东西也是她的支撑。想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她一向冷淡的唇角牵起一道浅浅的笑，很淡很真。  

　　他的身体痊愈了吗?回来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将积压多日的事务处理完，感觉上似乎已有很多日子没见着他了。有一点小小的思念萦绕在心口，她决定做完手中的这些去西洲居走一走。  

　　像是为自己找到了动力，断云提起笔接着做下去。恰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喧闹声——  

　　“范成哥哥，你不要去!你不要去找二姐，你说不过她的。”是惜虹的声音。  

　　“今天即使我会被赶出望家，我也要跟她把话说清楚，你不要拦我!”  

　　“范成哥哥……”  

　　看样子，凭着惜虹的力量没能拦住范成，他已经冲到了断云的面前。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男子，断云立刻猜测到他来的目的，是为了婚礼的事吧!这些日子下来，她都快忘了她将要嫁人的事。又或者，她本来就没把它当一回事?  

　　丹风眼平静地注视着他，她在等着他说明来意。范成也没让她等太久，他选择直截了当地说：“二小姐，我不管你有多少个理由，总之一句话，我不会娶你。或许整个长安城，整个天下有数不清的男人等着做你的相公，但我范成不愿意。你可以把我赶出望家，把我置于死地，但我要告诉你：我爱的是惜虹，今生我只会娶她为妻。”  

　　“范成哥哥……”惜虹的眼中分明写着深情和感动，连狗都能看得出。  
　　沉默了片刻，断云冷淡地开口：“你们已经商量好了?也决定了……惜虹?”她将目光停在妹妹的身上，她只想知道她的答案，因为她是她的妹妹。  

　　“我……”惜虹不自在地扭捏着衣角，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  

　　“是的!我和惜虹都已经决定了。”范成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挡在了惜虹的面前，“我知道你二小姐很厉害，在这个家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我要告诉你，别人怕你，可我范成不怕你。我不会看着你摆布我的人生，我更不会任由你毁了我和惜虹两个人的幸福。”  

　　“你给我闭嘴!”断云用与生俱来的威势震慑住范成喋喋不休的话语，她紧紧地注视着惜虹，要知道她口中的答案将决定三个人的一生。  

　　惜虹也感觉到了即将出口的话语有多沉重，她的目光徘徊在二姐和所爱之人的身上。终于，她垂下头小小声地说道：“我……我要和范成哥哥在一起。”  

　　“惜虹……”他握紧了她的手，像一道坚实的长城伫立在断云眼前。  

　　“明白了。”断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她握着毛笔的手紧了又紧，低下的头复又抬起，“惜虹，如果今天是依水要跟你的范成哥哥在一起，你还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吗?”  

　　“嗯?”  

　　惜虹愣住了，她歪着头认真思考着二姐莫名其妙的问题。断云却先一步阻止了她继续想下去，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好了!你们想说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现在，你们出去吧!”  

　　没料到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范成喜出望外地牵着惜虹的手向外走去，想当然他们要去好好庆祝一番，还要将这个喜讯告诉二夫人、依水夫妇和范大管家。  

　　“等等。”  

　　刚跨出的那只脚被断云绊了回来，两个人转过头正对上的是她烛光下的侧脸。惜虹第一次发现二姐好瘦好瘦，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像是知道她在看自己，断云垂下了头，“我忘了告诉你们，婚礼照常举行，帮我对二娘和大姐说一声‘费心了’。”  

　　惜虹的心“咚”的一声跌进了谷底，范成却咆哮了起来：“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刚刚有说解除婚约吗?”她冷笑的脸对上他，像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别忘了，你们范家可是我们望家的家奴，你是没得选择的。”  

　　他敢肯定，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想看到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然后再将他们推人无底的深渊，她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阎罗望”。  

　　微眯着眼，范成恨恨地说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恨你，你难道想嫁一个不仅不爱你，还很恨你的相公吗?你让全家人都恨你，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他带着惜虹摔门而去，独留断云默默凝望着跳动的烛火，反反复复她问着一个问题：你们有爱过我吗?这个问题差点从断云的口中冒了出来，终究她还是将它吞了回去。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有没有人爱我或恨我。我控制着所有的一切，这就够了。  

　　明明是这样告诉自己，可她心里很清楚，她太在乎惜虹的答案。如果……如果刚刚惜虹说上一句“二姐，我把范成哥哥让给你吧!我希望你幸福。”她发誓，她会毫无怨言地解除这场婚约，即使再被全天下的人嘲笑一番，她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可是，惜虹果断地选择了范成，放弃了她们之间的姐妹情谊。断云知道，她知道自己真正在乎的并不是范成是否愿意娶她，也不是这场婚礼是否会如期举行，她只是想知道惜虹有没有爱过她这个姐姐，她只是想被爱，哪怕只有一点点。  

　　还是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准备成全他们，独自一人承担全天下的嘲笑。可是，看到他们那般开心地想着去向家人报告这个喜讯，她所剩无几的忍耐全面崩溃。他们有没有想过，她的成全将换来多大的代价?一个依水已经让她成了天下的笑柄，再来一个惜虹，她的存在难道就是为了换来她们的幸福吗?而所有的家人就只会站在一边为她们欣喜，用他们的幸福来嘲笑她的失落。忘了吗?他们也是她的家人啊!  

　　不!她没有家人，她只有她自己。  

　　既然如此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她得不到的幸福谁也别想拥有。她就是这般自私，她就是这般孩子气，反正她可以这样任性的日子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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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起床，望断云站在门前徘徊片刻，冥冥中她感觉今天有大事要发生。像往常一样，她走到外厅，等着各位当家前来听派。一炷香之后，外厅依旧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连随行的小厮也不见踪影。  

　　“范大管家!范大管家!”她高高地叫着，好半会儿终于看见范大管家弓着背走上前来，“今天是怎么回事?那些当家的呢?都不想当这个家了吗?”  

　　“这……”范大管家头上冷汗直冒，不知该如何答复才好。  

　　“你不用等了，他们都不会来的。我还要告诉你，望家在长安城所有的生意都已经停市了，如果不解决好，很快望家遍布天下的商行也将中断。”  

　　一道放肆的声音遥遥地传到断云眼中，抬眼一看，是范成。他的身后跟着二娘、依水夫妇、惜虹，还有一家子的护院、武师、仆役和丫鬟，整个阵势还真是不小。难怪他胆大妄为到这步田地，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做后盾。  

　　想不到她主持这个家不过四年的时间，竟然树敌如此许多!比老头子还厉害。  

　　断云冷冷地笑看着气势磅礴的反抗势力，心下立刻盘算起最坏的结果，顺便做好应对之策，“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共同起来反抗我?说出来听听!”  

　　范成以为她害怕了，顿时得意起来，“大家早就对你不满意了，我再从中调和调和，这样的结局……你不应该感到太意外。”  

　　她的确不感到意外，老头子曾经教导过，遇上内讧或是叛徒正是杀一儆百的好时机，她正愁找不到机抬起手中的茶盏，她静静地喝上一口，润了润喉，她方才有那个闲情逸致跟他将游戏玩到底，“说吧!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  

　　这下子范成可乐了，“条件很简单，你依然是望家的大当家，但是二夫人、大小姐、大姑爷，还有我和惜虹都有参与决策的权利。凡事咱们众人共同商议决定，以大多数人的意见为基准，你不能再自作主张。”  

　　“这样啊!”断云点了点头，浅浅的笑看不出内心中真实的想法，“你承诺给那些当家多少好处?我是说，要他们跟着你起来反抗我，一定有好处的，对不对?好处是什么?说来听听!”  

　　范成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计划说给她听：“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一成的工钱，而且给他们临时决断权。如果你同意我的条件，这一切都很容易解决。”  

　　的确!的确是这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断云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做起这种生意，还是跟自己的家人。  

　　她平稳地坐在椅子上，放松背部让它找到一个安稳的依靠，将手中的茶盏稳稳地放在一旁的桌上，她拿一对丹风眼扫视着在场的众人。一道一道的人墙在她眼前甩开，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背水一战，在她的身上都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这一刻，全天下与她为敌——不!应该说，这刻……她与全天下为敌!  

　　冷漠的双眼在人群中寻找着，寻找着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在人墙里看到他，还是希望他压根就没有出现在这里。他告诉了她答案：他远远地站在一边，既没有与她的敌人为伍，也没有走到她身边。  

　　他作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该轮到她选择了。  

　　站起身，她一步一步走到亲人的面前，相隔几步之遥，她停了下来，因为没有勇气再跨过去。看着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容，她尽可能冷静地开口：“范大管家，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也是看着我成为这个家的大当家。请你告诉我，你赞同范成，也就是你儿子今天所做的一切吗?你赞同吗?”  

　　“二小姐，”范大管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就说出了他积压多年的想法，“这么多年了，你有把我当成长辈看待吗?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奴才，只是你脚边的一条狗，你太独断专行了。我想，你走到头了，还是把大当家的位子让出来吧!”  

　　“让给谁?”断云轻松地反问他，“是让给望家的大姑爷肖胜坚，还是让给你儿子范成?又或者……干脆让给你?”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断云一个抬手打断他的话，有些东西是无须答案的。她转向肖胜坚，这个曾经和她有过婚约关系，最终却爱上她大姐的男人，“你呢?你也认为我该属于失败，是吗?”  

　　肖胜坚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坐在这个位子上给我们这些家人太大的伤害与刺激，我想，如果让一家人参与商行的管理会更好一些。”  

　　断云点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说法。最后，她以完美的微笑转向家人，“二娘、依水、惜虹，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二夫人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得这些的，我想既然这么多人都觉得你不应该再像从前那样处理商行的事务，那咱们就改变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  

　　依水也这么认为，“对啊!胜坚说不定还很能干呢！”  

　　惜虹捏着衣角喃喃说道：“我只是想和范成哥哥一起，我只是不想二姐你这么霸道地从我身边抢走他。”  

　　所有的回答已经摆在了断云的面前，她已经很清楚自己要作出怎样的选择了。转身，她独自一人回到椅子边坐下，沉着得就像一个早已胜券在握的谋士。  

　　端起茶盏，她优雅地喝着茶，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悠闲自在地坐下来品茶了。何况，今天天气还不错。  

　　相比之下，反倒是范成他们不自在起来，一颗找不着方位的心乱跳着，“二小姐，你到底怎么说，给个话吧!”  

　　“你都已经带着这么多人站在这儿了，那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她冷笑着反问他，连一个眼神都不交付。  

　　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微微颤动，为了她，还是为了她呀!  

　　“这么说，你是同意我提出的条件喽?”范成喜出望外地和惜虹交换着目光，“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望家所有的决断由全家人共同商议决定。”  

　　望断云默默地站起身，像一个脱离尘世的仙子缓缓走到大厅的台阶上。面对敌众，她异常平静地开口：“我宣布，从今天起……”  

　　已经有人开始向范成等人祝贺了，那几个参与罢市的当家也准备好了笑容——  

　　“从今天起范大管家、范成被逐出望家，所有长安城隶属望家商行的八个当家被免去当家头衔，自此后永不复用。”  

　　这就是她的决定，她的选择，他们逼着她作出的惟一选择。  

　　范成和几位当家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尤其是范成，“二小姐，你疯了吧?没有了我们，你以为你一个人可以挑起望家的全部事务，可以指挥所有的仆役、丫鬟?”  

　　“失去理智的人是你吧?”断云好笑地看着他，“你不是想当这个家，就让我用实际行动好好教导你一番吧!”  

　　丢下他，断云走到台阶前，“各个行当的当家身边都有副手，请你们站出来。”  

　　人群中响起骚动，不一会儿八个行的副手通通站到了台阶的前面。断云在范成的耳边丢下话：“知道我为什么在每个当家身边安插副手吗?就是为了应付临时发生的紧急情况，顺便监督各位当家，别想打银子上的主意——今天这种场景就叫‘临时发生的紧急情况’。”  

　　冲着八位副手，断云冷静地宣布：“我知道，你们一直给各个当家做帮手，很多当家在我跟前提的好建议其实都是你们出的。只因为你们比较年轻，所以没有当家主事的机会。现在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只要你们愿意，八个行当家的位子就是你们的了。”  

　　停了片刻，她续道：“我也知道，你们中有的人是原来的当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接手他们的位子，你们会觉得自己是在背叛恩人。我也不强求，反正每个行当下属都还有八个分行，据我了解，其中不乏出色之辈。像管理钱庄‘雷’字号当家汪爷，我就一直很欣赏，只是找不到理由换下原来钱庄的大当家。  

　　“借这个机会，咱们正好调整一下人员。刚刚范成少爷不是说要为各位当家提高一成的工钱吗?我给新上任的当家提高三成工钱，在原来的基础上提高三成，想想看那是多么庞大的一笔银子吧!你们现在可以开始思考，我喝完这盏茶，接受条件的副手请站到大厅上。”  

　　一切就像她预计的那样，八个副手中有六人愿意接替原来的当家。剩下的两个位置，断云抽调了她早已看中的分当家出任，那两个人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位“英明”的主子磕了头，谢了恩。  

　　原先几位跟着范成后面起来反抗的当家一看这个局面顿时慌了手脚，齐齐跪在断云面前苦苦哀求着：“二小姐……二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们跟在您身后这四年里一直都是忠于您的，要不是那个范成和范大管家在背后挑唆，我们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您就看在老爷子的分上，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二小姐……”  

　　断云在范成的耳边用嘲笑的口吻问道：“看见了吧?听见了吧?”  

　　范成只觉得“嗡”的一声，他的天地只剩下天旋地转。可他不服，他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输掉了全部。他拉起一个个当家，用充满鼓动性的话语说服各位：“咱们不需要靠望家，咱们可以自己开商行做生意啊!做了这么多年别人的手下，难道你们不想自己当家，当自己的家吗?”  

　　到了这步田地还想在“阎罗望”的面前挣扎，他的悲剧就尚未结束。  

　　“阎罗望”突然拍着他的肩膀，一副合作愉快的样子，“范成兄，你真是高明。我上次才跟你说，这些不中用的当家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把他们换掉。我呢!又碍着老爷子的面子下不了手，还是你聪明，想到这个办法——故意装成叛徒领着他们来反叛，正好让我有机会把他们通通换掉。啊!就冲着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惜虹就嫁你了。等你成了我妹夫，我会好好重用你的。  

　　“还有范大管家，你真是老奸巨滑啊!演戏演得这么成功，差点把我都骗了。惜虹以后做了你的儿媳妇，你可以多多包涵，好好照顾她啊!”她转过头冲着那八位当家，用一脸惊奇的表情瞅着他们，“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啊?范成将要娶惜虹，也就是我小妹，他将要成为我的妹夫，范大管家也成了我们亲家。你们以为他们会撇下我们望家，帮你们这些外人吗?真是傻瓜一群!”你找死，我就让你一次死个够。  

　　果然，她话一出口，台阶下的八位老当家纷纷解下身上的佩物一件接着一件地向范成、范大管家砸去，以此泄恨。范成用身体挡着父亲，不多时额角被硬物砸到，还出了血。  

　　看到这副场景，惜虹再也忍不住，她跑到范成身边大叫着：“范成哥哥，范成哥哥，你怎么样?”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断云手一摊，将惜虹和范成的“恩爱”场面摊开在八位老当家眼前，她在用事实证明自己说得没错。八位老当家大呼上当受骗，此时却也于事无补。  

　　新上任的当家带着手下开始各行其事商行在半个时辰内全部恢复了正常运营。  

　　走到这一步，断云还没有放弃算总账所有望家“范大管家，以后我们做了亲家，也不好再要你来伺候我，我看大管家这个职务你就让给王管家吧!他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也不能老压着他，该是他表现的机会了。我说得没错吧，王管家……不!是王大管家?”  

　　被点到名的王管家看到自己期盼了多年的位子终于摆在面前，差点没把断云当成菩萨一样供起来，“谢谢二小姐!谢谢二小姐!我一定尽心尽力为二小姐，为望家做奴才。您就放心吧!”  

　　断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现在你是大管家，你看这些聚集在这里的仆役、丫鬟怎么处理?要不要以聚众闹事为名送一些去官府，再请新的奴才进府帮忙?”  

　　一听这话，哪还需要王大管家出面，大伙儿早已作鸟兽散，迅速各就其位。至少在他们的有生之年，是没人再敢反抗“阎罗望”了。  

　　如果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那可就错了最精彩的片段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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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到目前为止，你对所有的结局还算满意吧？”  

　　望断云笔直地站着，俯视地上范成，“什么叫‘胜者为王败者寇’，你是不是有了点实质性的体验？”  

　　范成恨恨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真卑鄙!”  

　　“无奸不商——这句话你没听过吗?这就说明你的水准还不足以跟我一起决策这个家的所有事务。所以……你还是收拾包袱滚蛋吧!别忘了，带上你的父亲大人，两个人一起出门在外，也好有个伴嘛!”  

　　她手一伸，一旁的小厮将两个包袱递了上去。她手一垂，包袱纷纷落到地上，那正是范大管家和范成所有的家私。“因为你们是望家的家奴，所以没有任何工钱，我以前给你们的那些银子现在全部收回。除了几件贴身衣物，你们什么也不能带走。想想看，我免了你们范家一族的奴才命，还不赶快给我磕头谢恩!”  

　　“二姐，你怎么能这样?”惜虹责怪地看着她，“范成哥哥做出这些事也是跟我们商量过的啊!你要怪就怪我，干吗责怪范成哥哥和范大管家?”  

　　“是啊!是啊!”肖胜坚察觉形势不妙，赶着来打圆场，“断云，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惜虹会嫁给范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还计较这些做什么?这件事就当成一个误会，我看就这样算了吧!  ”  

　　“滚开。”断云低沉的声音以极大的威势命令着，“这个家你根本没有说话的分，还不给我滚开。”  

　　依水见不得相公受委屈，连忙挡了上来，“断云，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姐夫?好歹我也是你姐姐，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不能这样跟胜坚说话。”  

　　断云的眉头微挑，“我的姐姐，你除了大笔大笔地花银子，你还会做什么?哦!我想起来了，你还会跟你身边的这位肖公子吟诗作画。很好啊!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靠吟诗作画吃饭吧!”  

　　“你以为我们都是在靠你养啊?”肖胜坚早就看断云不顺眼了，闹出今天这个局面，他也是“功不可没”，“好!从今天起我就带着依水离开望家，我就不信凭我的力量连个妻子都养不起。”  

　　“有骨气!”断云拍手叫好，就怕他反悔，“你慢走，我就不送了。要带的东西记得都带上，不要以回来拿东西的借口赖在望家不走。”  

　　这回连依水都受不了了，跟着相公她就准备回房收拾东西。  

　　二夫人伸手拦住了他们，“咱们都是望家人，怎么能离开望家呢?”她转过来跟断云说，“断云，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我看，还是把范成和范大管家留下来吧!你说呢?”  

　　“不要求这个‘阎罗望’!”范成极有魄力地叫嚣着，“爹，咱们走!我就不信，凭我的才能还闯不出一番事业来。”  

　　“范成哥哥，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惜虹像个小娃儿似的哭了起来，“要是你走了，以后惜虹如果闯了祸，谁来收拾?呜……”  

　　当下范成作了决定，握住惜虹的手，他严肃地说道：“惜虹，跟我一起走吧!由我来照顾你，我相信我一定可以给你幸福。”  

　　“好感人啊!”断云的风凉话再度响起“真是此情至深，惜虹，你要不要跟着你的范成哥哥离开望家啊?要知道，如果你离开了望家，以后再惹下什么麻烦，可没人捧银子跟在你身后收拾残局哦!”  

　　“我不怕!我有范成哥哥!”惜虹豪气干云地作出了决定，她要跟着她的范成哥哥浪迹天涯，听起来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群人中总算还有一个二夫人清醒一点，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要她们这两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去过一般平民百姓的生活，这谈何容易?  

　　“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吧!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她想着只要断云肯让范成留下来，其他的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断云……断云，你听我说，无论如何，范大管家和范成为咱们望家做了这么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看在我这个二娘的面子上——算了吧!”  

　　断云猛地转过头，好笑地瞅着她，“我为什么要看你的面子?这个家到底谁是大当家?你不会忘了老头子临死时的遗言吧?别忘了，我手上有望家的‘望字青铜锁’。”  

　　她伸出手从颈项上拿下所挂物件，那是一把青铜锁，正反两面刻了各种各样的“望”字。它看起来很平凡，却有着几百年的历史，是望家每代掌管者的标志，有着震邪避妖之功效，真的假的就没人知道了。不过它是望家统治者的象征，没有人敢忤逆它。  

　　偏生今天二夫人发了火，非要碰上一碰，“断云，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长辈，我的意见你还是该听的。难道，你想以下犯上吗?”  

　　“你以为你是皇上吗?”断云斜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拿出一块金牌，“见过这个没有?当今皇上、皇后御赐的金牌，同时赐予我‘天下奇女子’的称号，这种金牌共有三块，我拥有其中之一，是皇后娘娘所称的三香中的‘钱香’。凭着它，我可以向武皇后要求我认为必要的一切决断权，以经天下之商，安定民邦。二娘，你还想说什么吗?”  

　　所有人都傻了眼，他们怎么忘了?望家的生意早就做进了宫中，断云还曾经几度进宫面圣。当今武后相当欣赏她的才干，她书房中有一幅字就是武后亲自提写的，她嫌那幅宇与书房的气氛不大相称，去年给换了下来。  

　　难怪她胆敢如此放肆，原来是有个气味相投的武后在为她撑腰啊!  

　　所有的挣扎就这样划上了句号，这反而逼着二夫人作出了最后的决定：“我知道……我知道断云你一直都不喜欢我，你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了你娘嘛!反正我在这个家也没有任何地位，好!我走!我和我的女儿、女婿一起离开望家，把全副家当留给你一个人，这样你该满意了吧?”她手一挥，极有气势地吆喝着，  “咱们走!”  

　　很快，断云的眼前重新获得一片干净，所有的家人都离她而去，整个望家只剩下她一个。  

　　丹风眼合上再睁开，视野接触到的是一抹月白色身影。江愁!她还有一个江愁。  

　　几步上前，她气息不稳地走到他的跟前，局促不安的手指垂在身下，想抓住他，抓住生命中最后一块浮木。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梅，“将所有的爱都从身边赶走，这就是你想要的?”他失望地诉说着他对她最后的绝望。  

　　“你什么也不需要，你只需要你自己。”  

　　风起，月白色的衣衫缓缓飘起，他在她的面前转身离开，走得毫不留情。  

　　她消瘦的身体伫立在风中，像是快要浮起来似的。原来，走到最后，这段旅途依然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下去。  

　　好累!真的好累!累得她好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再也不醒。  

　　走了这么远，她真的不想再走下去了。蹲在地上，她单薄的双臂拥抱着自己，冰冷的感觉从脚底升起。  

　　她的怀抱只有她自己，她的手臂只能拥抱她自己。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全部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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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胜坚和范成沿着牌楼一路走来，越走是脚步越沉重。肖胜坚手中那原本为了装点潇洒而挥舞的扇子，如今成了驱逐烦躁的工具。  

　　“范成，我们从望家搬出来都十几日了，你不是说你在生意场上有很多朋友吗?为什么没一个肯帮我们?”  

　　这一点连范成也没想到，就在一个月前，当他还顶着望家少管家的帽子走在大街上时，多少人在他身边溜须拍马、奉前承后，能跟他成为朋友、跟与他称兄道弟那是多大的光荣啊!多少富家公子拍着胸脯吆喝：“范少爷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只要你范少爷说句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现在倒好了，不用他们上刀山也无须他们下火海，只不过让他们腾出一个店铺给他做做都不成。有的人干脆找个什么理由把他们挡在门外，连见都不肯见上一面。这是什么兄弟?  

　　无奈地摇着头，范成不想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那你呢?你平时喝茶、论诗的文人朋友也不少，怎么没见他们为官老爷引荐引荐你，给个一官半职?”  

　　“别提了!”说到这个肖胜坚公子就火大，“我拿了一大堆银子请他们去酒楼，本想由他们带路，替我引荐一下这里的宰相老爷。以前他们都说宰相老爷很赏识我，很想见我一见。本想说只要宰相老爷见到我，一定会为我的才华所折服，到时候大丈夫何患无官。哪知道酒喝到未了，他们一个个告诉我：宰相老爷对‘阎罗望’忌惮三分，他原来推举我是看在‘阎罗望’的分上，现在我和‘阎罗望’弄僵了，他恨不得踩我一脚好讨‘阎罗望’的喜，哪里还会抬举我。说来也奇怪，整个长安城不是都把‘阎罗望’骂得一钱不值吗?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惟她马首是瞻?”  

　　“这就是金钱的魅力。”这一点身在生意场上的范成最是明白，“你瞧瞧咱们这一路走来，望家的店铺简直是铺天盖地，望家的势力遍布中原，甚至延续到塞外。望断云只要跺一跺脚，那真可以说泰山也得抖三抖。连当今皇上、皇后都对她礼遇有佳，那些当官的、跑生意的骂归骂，谁不想紧巴着她，哪个敢得罪她?只有我们这些不怕死，敢跟她面对面地较量。”看样子，他还挺佩服他自己。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现实问题摆在面前，那也是肖胜坚充满诗赋的脑袋想不出来的，“那天酒喝完后，那帮人忙不及地就跑了，还说什么下次若有酒宴再相会。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图我的吃喝，还是看重我的才华。”  

　　范成毫不含糊地告诉他：“当然是图你的吃喝，那些穷酸文人把祖上的家产都花得差不多了，本身又没能当官，不会营生，能蹭到一顿那当然得赶快蹭，你就是庙里上了金的佛像，等蹭完了金光，也就没什么用了。”  

　　肖公子听着不乐意了，“那是你们生意人的铁算盘，我们这班文人才不会那样见识浅薄呢!”  

　　“是是是!你清高，你学识渊博，你风流倜傥，可你也得吃饭穿衣啊!咱们出来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用你文人久远高尚的学识为家里进点银子。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坐吃山空。”话锋一转，他不免得意起来，“好在二夫人和我爹从望家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万两银子在身上，否则咱们大伙早就睡街上了。”  

　　肖胜坚一听，问题出来了，“你和你爹不是望家的家奴吗?你们怎么可能有积蓄下来的银子?还那么多!”扇子一转，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们父子两个在当管家的时候就贪污望家的银子。”  

　　被抓到把柄，范成尴尬地涨红了脸，“虽然说是家奴，可是原来的望老爷从不把我们当奴隶看。算起来，那个时候我还曾经和望断云一起跟在夫子后面念书呢!”  

　　“那个时候的望断云也是现在这副‘阎罗望’的样子?”肖胜坚对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夫人的女子的小时候有那么点好奇。想想看，他好像从未真正地认识过她，当然她也没给过他这个机会。  

　　顺着回忆，范成的脚步放慢了，“那个时候的她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很聪明，诗赋一点便通，她喜欢《庄子》的缪幻，总想着有一天要去寻找那里的仙境。”  

　　想起来了，那时候他和她之间还曾有过约定，他答应她长大后要带她坐上船，那种很大很大的船，他们要去寻找她梦中的仙境。那时候，“阎罗望”只是一个小小而又简单的断云妹妹，他也只是她单纯的成哥哥。  

　　打断他的回忆，肖胜坚追问了一句：“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望老爷发现她很有生意头脑，就请了专门管理商行的老管家教她一切事务，再大点干脆跟在了望老爷后面学习打理整个望家的事务。她很少跟姐妹们接触，我们之间也渐渐走远了，反倒是我和惜虹越来越亲密，相处得很融洽。”这就是上天安排的人生，谁也躲不过，绕不出。  

　　瞧他那一脸严肃样，肖胜坚忍不住打趣：“是呀是呀!所以现在惜虹妹妹才会跟‘阎罗望’闹翻，随着你离开望家，听上去简直跟私奔一样。”  

　　“待会儿见到她，你可别再说这些，人家毕竟是小姐。”家门在前，范成忍不住嘱咐一句。  

　　他话尚未落音，惜虹的身影就跑到了他跟前，“范成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有人要欺负我们呢!”  

　　“谁?谁敢欺负望家的三小姐?”随着惜虹，范成走向他们暂住的别苑。迎面走上来的正是别苑的主人，他们的东家。到底是生意场上的熟客，范成立刻笑脸迎上，“张老爷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张老爷才不吃这一套呢!几步上前，他抖着手指跟他说话：“范成，你也算从生意场上过来的人，你知道生意场的规矩。你们被望二小姐赶出了家门，我好心收留你们，这么大个苑子你难道不付租钱?你说晚两天再缴，我也没有异议，可你身后这个小丫头居然把我苑子里的东西都给砸了个稀巴烂，这你怎么说？”  

　　不用说，一定是惜虹这个破坏王干出来的好事，“见谅!见谅!三小姐初来乍到，对环境不太熟悉，难免会不小心碰碎一些东西，还请张老爷海涵。砸坏的东西我们一定照价赔偿，您清算一下。”  

　　张老爷等的就是这句话，“我清算过了，她总共砸了一方上好紫砚，破了两只古董花瓶，断了三张红木椅的腿，损了四只白玉茶盏，坏了五张名画，扯了六叠缎被，折了七支大云毫，烧了八本古书，最后还毁了九盆富贵牡丹。”  

　　肖胜坚和范成的嘴巴下降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这到底是什么小姐，破坏功力如此强盛，太可怕了。算了算了，先把这次的麻烦解决了再说吧!  

　　“张老爷，总共多少银子?我们如实赔偿。”  

　　跟在后面的管家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很快算出的数字就能压死他们了，“总共八千两，看在有些东西也是有年头的了，就算你便宜一点，给个七千两就差不多了。”  

　　张老爷补充一句：“再加上你们在我这儿又吃又住，我还安排丫鬟、小厮给伺候着，看在我招呼这么周全的分上，你们就先预付三千两，凑个整数——总共是一万两。这点小数目，相信堂堂望家二夫人、大姑爷、两位小姐和范大管家、范公子应该不会放在眼里，您也别跟我们小户人家扯皮，就赶紧掏出来吧!”  

　　这一下子就把一万两给削去了啊?两个男人的眉头霎时纠结到了一处，若是放到以前，一万两银子不过是过手的零头，甩出去他们眼都不会眨一下。现在，他们手里总共就这么多，丢出去可就再也没有了。可是人家张老爷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断没有不给的道理。先拿一万两买个安静，稍后再想办法吧!  

　　范成请出了爹，嘀咕了几句让先把银子拿出来打混过去。也不知范老头在儿子耳边说了什么，只见范成眉头紧锁。头一转，他换了一张笑脸对着张老爷，“您先请坐，我去内室和夫人、小姐交代一声，马上就来。”说完，他拉着肖胜坚、领着惜虹这就进去了。  
　　进了后厢，范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教养，劈头就问：“银子呢?那一万两银子呢?你们把银子使哪儿去了?”  

　　他那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神色也不似平时的温和，依水不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了肖胜坚的身后，低唤了一声：“相公，你看我今天漂不漂亮?”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看她的装束?等不及范成又追问了一句：“我问你们把那一万两银子使哪儿去了?”  

　　“你干吗那么大声?就不能好好问啊?”到底是自己的夫人，肖公子护得紧，轻扶住依水，他轻声问道：“依水，你今天比以前更漂亮了。所以你先告诉我，娘和范大管家带出来的那一万两你们把放到哪儿去了?”  

　　支吾了半天，感觉是真的蒙混不过去了，依水低声说了三个字：“彩蝶轩。”  

　　任凭两个大男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一万两银子跟彩蝶轩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自家相公，肖胜坚先一步参透了个中玄机。他上下打量着依水，今天的她的确不一般，她身上的这套衣服，还有她头上的珠花，手上、耳上、颈上的坠饰都是他以前没见过的。难道是……  

　　“彩蝶轩是做衣裳的地方，对吗?”  

　　说到彩蝶轩依水可来劲了，“岂止啊?彩蝶轩不仅做衣裳，还卖各种各样的珠花、饰物，所有的东西都是从苏杭过来的，跟长安城里的别家店大不相同哦!相公，你看!你看!你看我脚上这双缎绣面的鞋，漂亮吧?”  

　　“漂亮。”  

　　“别致吧?”  

　　“别致。”  

　　“很便宜的，才三百两！”  

　　“才三……三百两?”这回不仅是范成，连肖胜坚也冷静不下来了，“就这么一双鞋就花了三百两?”  

　　依水噘起了漂亮的红唇，“什么叫就这么一双?那可是长安城所有富贵之家的小姐、夫人最喜欢的彩蝶轩，听说连宫里的娘娘、公主都常常命人将彩蝶轩的货品带进宫中细细挑选。要不是我一次性给你们每人都买了一双鞋，根本不会这么便宜。”  

　　“每……每人买了一双?”范成的下巴都掉了下来，他算了算，总共是六个人，也就是说一千八百两银子飞了，还是从脚上飞走的。  

　　太了解自己的娘子，肖胜坚知道她可不会这么简单就鸣金收兵，“还有呢?你还买了什么?”  

　　美人以最美的方式转了一圈，“还有这一身的衣裳、首饰、珠花，除了这些就再也没有了。本来我还看中了另外三套，可是你们说现在的状况不比在望家时，所以我就狠了狠心，没怎么买了。”  

　　这还叫狠了狠心?肖胜坚手中的扇子呼啦呼啦扇个不停，他先做好心理准备这才开口：“你总共花了多少银子?”  

　　依水摆了摆手，叫他放松下来，“不多。”  

　　不多就好，他擦了擦一头的冷汗。  

　　“就五千两。”  

　　扶住我!一定要扶住我!  

　　二夫人扶着范老头，惜虹扶着范成，依水扶着肖公子，这才没有出现三个大男人齐齐跌倒的丑态。  

　　肖胜坚长叹一声，这额上的冷汗也不用擦了，反正擦了还会更剧烈地冒出来，他连开口的力量都不复存在，剩下来的艰难就由范成一手担着好了。  

　　“剩下来的五千两呢?”范成是这么想的：先用一半的银子将张老爷糊弄走，剩下的那五千两他们再想办法就是。  

　　这个回答依水倒是出奇爽快，“剩下来的五千两我给娘了。”  

　　不知为何，范成心里隐隐闪烁着不安。紧张地瞅着二夫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夫人，你应该没有把这最后的五千两拿去买衣裳、鞋子什么的吧?”  

　　二夫人手中的丝绢挥了挥，“没有，当然没有，我什么也没买。”  

　　三个男人总算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好歹我们还剩下五千……”  

　　“我把它作为香油钱捐给寺庙了。  

　　她淡淡的一句话顿时要了三个男人的小命，范成顷刻之间跳了起来，“你把五千两当成香油钱捐给了寺庙?”  

　　二夫人再度为他确定这个事实，“我今天去庙里上香，希望菩萨可以保佑你们当上官，发到财。正好庙里的住持出来了，他向我化缘，我就叫人把五千两银子抬去了寺里。以前我去的时候都是几万两几万两地给，这次就五千两，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完了!全完了!依水的五千两虽然是花出去了，好歹还见到一点东西，二夫人这五千两连影儿都见不着。  

　　瘫坐在椅子里，三个男人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二夫人是整个长安城有口皆碑的大善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也是人人称赞、嘉许的。每个人都管她叫“活菩萨”，每个人都喜欢她。这一次只是她众多善行中不足为道的小小善举，这一次却是将这家子人逼到绝境的灾难行为。  

　　范成再也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冲着二夫人劈头盖脸嚷了起来：“你到底有没有搞错?那是我们仅剩的五千两银子，你把它捐给了寺庙里，菩萨就会给你一万两吗?”  

　　“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我娘说话?”惜虹不依不饶地推开他，“我娘也是希望我们早点摆脱困境嘛!你不感谢她，还凶她，你怎么可以这样?”  

　　气头上的范成失去理智地吼了起来：“要知道，这一万两中有七千两是因为你闯下的祸，我们要拿去赔给张老爷的。惜虹，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们已经够麻烦了，你可不可以少闯一点祸，你当你还是人人宠着的望家三小姐啊?”  

　　身为大姐的依水赶着来为妹妹抱不平：“范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妹会失去望家三小姐的身份，还不是因为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依水，你也要好好反省一下。”肖胜坚拿出一个相公的威严训斥了起来，“我们现在不是在望家，没有那么多银子供你挥霍。除非必要，你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又买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回来，尽糟蹋银子。”  

　　他竟然凶她?依水委屈地大叫了起来：“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啊!可你那时候很赞成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你说你喜欢的就是我这种‘女为悦己者容’的做法。”  

　　“我……我有这么说过吗?”肖胜坚狐疑地扇着扇子。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娶一个败家的女子，相信不是任何男子的梦想吧?  

　　“你就是说过。”依水如是肯定着，“以前在望家的时候，我说要买东西，断云会二话不说地从账房支个万两给我。你还是我相公呢!居然这样说我!”  

　　“就是!”惜虹附和上来，“在望家的时候，我打破多少东西，闯了多少祸，二姐都会帮我顶下来。就说上次我把南海那个什么价值几万两的珊瑚打碎，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让人将碎片给扔掉。现在，范成哥哥居然骂我!”  

　　“对啊!”有什么样的女儿就能见到怎样的母亲，二夫人扬着丝绢，扬着自己不平的心，“我每次去寺庙里进香，断云都会准备大笔大笔的香油钱，还有最好的斋菜送给寺庙。我办什么济贫宴，给叫花子派送馒头，都是她帮我准备银子什么的。她都不曾说过什么，你们居然还说到我头上了。”  

　　范老头忍不住为男人们抱怨：“现在不是情形不同了嘛!那一万两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家产了，如今我们拿不出那份银子要怎么跟张老爷交代?”  

　　说到这点，小姐、夫人们可就更有发言权了，“你们不会出去挣啊?断云随随便便就能挣个几十万两银子，她只是一个姑娘家，你们三个男人不会连一个姑娘都比不上吧?”  

　　听到望断云这三个字，范成和肖胜坚就来气，“你们那么喜欢‘阎罗望’，你们回望家跟她过去啊!干吗跟着我们出来?”  

　　“你们……你们简直……”  

　　三个女人家哭哭啼啼，三个男人唉声叹气。再争论下去似乎已无任何意义，贫贱夫妻百事哀，原来哀的不仅是夫妻，还有这一大家子享受惯了的老爷、夫人、公子和小姐。  

　　面对仍旧等在外头要债的张老爷，他们还是先想好对策再进行内战吧!  
8
　　站在西洲居的回廊上，羿江愁双手反剪迎风而立。不远处，灯火鼎盛，人潮攒动。他知道，那是望家二小姐集合各处管家整理所有商行事务的骚动。这几日她没日没夜地忙碌着，似乎想将十年的事在这几朝解决。  

　　为什么让自己那么忙碌呢?她该好好休息才对啊!前几日随意的一瞥中，他发现她更加苍白消瘦了，咳疾是不是再度严重了?难道天下首富的牌号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吗?为什么她就是不懂得珍惜她自己?  

　　有多少次，他想走进那间书房，他想为她倒上一杯茶，可是，每每走到回廊，他又禁不住转身离去。是害怕吧!怕她的无情，她连相处多年的范大管家、范成，身为长辈的二夫人和有血缘相连的大小姐、三小姐都能赶走。他……他不过是一个卖身抵债的奴仆，他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怎么样都可以，是的!他的确不在乎，不在乎放弃当官的机会，不在乎失去富贵荣华，不在乎变成一个仆役。可他却在乎着她的想法，在乎她眼中的他会是怎样。  

　　他希望可以用一个平等的身份陪在断云的身边，可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他也不是市井男儿。她是天下首富的掌管者，他是卖身予她的奴仆；她是当今武后亲赐的金牌之人，他却是穷困到连自己的身体都得不到自由的小子。试问他要用怎样的身份去爱她?  

　　是的!他是爱她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纵使明知自己没有爱她的权利，他依然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她。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在这西洲居里，他也会有他的渴望，他的等待。  

　　她一次又一次地命令其他的男子娶她为妻，他多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将这样的强制用在他  
　　身上，可她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真的如此不堪吗?他真的贫瘠到连入她目的可能也没有吗?她将他所有的渴望与等待就这样毁于一旦，连一个等待的梦想也不肯留给他。她真的很残忍!  

　　那种被伤害了的痛让他的心燃烧起来，疾步退回房中，他紧闭房门谁也不想见。  

　　月渐西沉，黎明将至，躺在床上的江愁却是彻夜难眠。静默中似有脚步正在靠近，他披上衣下了榻，想出去看个究竟。合着门，他看到一方小小的身影借着月色映在门上，是她吗?  

　　望断云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他来了，他就站在她的身后，隔着那道打不开的门。两个人一站一坐，沉默是黎明的初晖。  

　　扬起右手的无忧酒，她猛灌了一口，烈酒从她的唇角滑出，滴落在她的衣衫上，她不介意地呆坐在回廊上。仿佛再见娘等待的身影……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执意把你留在望家为奴——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她在跟他说话?江愁的心猛地抽紧，屏住呼吸他静静地听着。  

　　“如果我放你离开望家，或许你会活得更好吧!毕竟，没有人喜欢与‘阎罗望’待在一起。”她苦笑，在他看不见的门外再喝上一口酒，她有太多的心事需要酒洗刷，“老头子曾经说过，一个成功的商人就是集所有权力于一身的统治者，只有无情无爱才能以最理智、最客观的方式总揽全局。只有如此，‘天下首富’的望家才能屹立不倒。我以为我做到了，可是我错了。我是人，不是阎王，我怎么可能做到?连老头子都败在了二娘的手上，我又怎能超越?”  

　　她想说什么?她到底想说什么?江愁紧张得连扶着门闩的手指都在颤抖。  

　　她也紧张得握紧了酒瓶，深吸一口气，她猛然间问道：“如果……如果我们和初见面时那样，你是药店的当家，我只是一个小户人家里的二姑娘，你……你会向我提亲吗?”  

　　“呼——”沉重的喘息从他的鼻息间发出，震撼不是一点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延续着那份沉默。她不知道，如果可以他是多么期盼她的假设成为现实，单单只是一个虚幻的想象已经让他心欢不已。  

　　他没有回答，连这种假设他都不能忍受吗?他是她最后的希望，他是她惟一想要的、敢要的、可以要的力量。他不知道，她可以命令肖胜坚、范成娶她，她却不敢命令他。因为……因为她害怕在他的眼中看到挣扎，因为太爱他，因为她害怕失去他，因为她无法接受不被爱的命运。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天下首富的掌管者，不是势力遍布中原的女商人，不是坚不可摧的“阎罗望”，她只是一个等待被所爱之人好好疼爱的小女子，只是一个需要爱的女儿家，只是一个渴望被他爱着的断云。  

　　终究，羿江愁所能带给她的也只是一江愁水向东流。  
　　长吁一声，断云再喝一大口，丹凤眼湿了几许，无忧酒却解不去那许多愁。走到最后，所有的感情都难以存于她的生命中，所有的支点都坍塌在她的怀抱里。和娘一样，她每日每日等待着一个永不会出现的希望，焚尽最后一缕坚持，蒸发人间是她们相同的结局。  

　　站起身，断云一口饮尽最后一滴无忧酒，“咳咳咳……咳咳……咳咳……”她剧烈地咳着，一声连着一声。  

　　她的咳嗽声让江愁的心为之一颤，她的咳疾果然没有痊愈。他正想拉开门走出，她的声音却从门外传了过来。  

　　“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请?天下首富的掌管者请他这个卖身的奴仆帮忙?会是什么事呢?  

　　“待会儿，天就要大亮了。我派两个小厮给你，他们会领你去一家宅院，二娘、范大管家他们就住在那里，你去把他们几个接回来吧!”  

　　接二夫人他们回来?她不再生气了?她还有身为平常人的感情?她需要亲情，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需要被爱的感觉?一阵喜悦涌上胸口，他猛地拉开门，迎面对上的只是她消瘦而单薄的身影。孤独的她走在初升的朝阳中，那抹冉冉升起的红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生命中的惨白。  

　　这就是一代天才女商人的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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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把一万两银子交上来，我就把你们送交官府法办!”  

　　在别苑中那间完全无法和望家府邸相比的小客厅里，张老爷又是拍桌子又是掼板凳的，光是在气势上就够吓人。二夫人、范老头、范成、肖公子，加上依水、惜虹两姐妹缩紧身体坐在他面前，倒像是等待官老爷裁决的人犯。  

　　没人敢开口，张老爷就把怒火发到极限，“你们还当自己是夫人、老爷、公子、小姐呢?我告诉你们，你们已经被望家赶了出来，现在就跟过街老鼠一样，别人都懒得理你们，就我发善心收容你们。你们不但不知道感恩图报，还连租钱都不给我，现在更是砸坏了我那么多贵重东西。你们到底想怎样?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张某虽然不才，官场上的朋友倒还有几个，你们要是再不交出这一万两银子，我就把你们绑起来送交官府处置。哼!”  

　　这个时候，生意场上的良将范成和自认才华横溢的肖胜坚也失去了主张。  

　　范老头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老人家，不肯定地说着：“要不……我们把身上的东西当当，把银子还你?”  

　　“是啊是啊!”二夫人、依水和惜虹两姐妹跟着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张老爷犹不相信，“你们身上的东西能当几个钱?”惜虹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白玉老虎，“这是二姐去蓝田的时候带回来送我的，完全是用白玉雕成的老虎。最少能当个几千两吧?”  

　　依水也褪下了手中的镯子，“这是非常名贵的龙须镯，是樊阳郡主去年新春送断云的礼物，我说喜欢，二妹就送了我。少说也值个几千两吧!”  

　　“我也有!”二夫人拿出一串佛珠，“这是香木做成的佛珠，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多少名门贵族想要。我说喜欢，断云那孩子就出高价买了下来。你把它拿去当了，怎么也有个三五千两银子吧!”  

　　范成也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值钱物件，“还有这把佩剑，二小姐特地请工匠名师打造，光是剑鞘就已价值不菲。”  

　　“我这儿有幅画也是名家所作，值很多银子。”肖胜坚回想起来，“那天我说很欣赏阎立本的刚健如铁，断云就拿了重金求得阎大师出笔，这才有了这幅画。”  

　　范老头从袖口中拿出一方砚，“这是玉砚，有百年历史。原本是二小姐书房之用，她看我很喜欢就送给了我，想来也值个几千两。”  

　　张老爷简直都看呆了，这些物件随便选上几件，也值他全部家当了。天下首富就是天下首富，随意出手送人的东西都价值连城，“望二小姐真是气魄非凡，居然把这么些好东西都给了你们，要是我才不舍得。”  

　　这样一想，他们手里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是断云送的。而他们又何曾送给她什么?  

　　想想看，断云真的是个在物质上没什么要求的人。她每天忙着生意上的事，连吃饭都是在书房匆忙解决，有时候就点冷茶一餐饭也就混过去了；她的居所是整个望家府邸中最简陋的，她只求睡得安妥，不做其他要求；她的身边没有丫鬟，所有的私事均不假他人之手，只有老妈子帮着收拾；她穿着只要简单、舒适，没有过多的首饰或者绫罗绸缎，因为她忙于支撑一个大家，没时间浪费在女儿家的打扮上；她也没有什么爱好、收藏，生命如流水清澈，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人整日周旋于忙碌之中究竟是图个什么?只为了握住这份权力或者单纯地只想保住天下第一女商人的称号吗?  

　　弄不懂她，只因从未有人想要去弄懂她。大家习惯了忽视她的存在，忽视她为大家所做的一切。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大家，她没有自己，没有人给她这个自己留有余地。  

　　正当大家的脑中一团迷雾之时，门外却闪过一抹月白身影。惜虹眼尖地看到了，江愁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们回去。”羿江愁直接点明来意。扫了一眼坐在正位的张老爷，再看看那满桌值钱的东西，他隐约明白了什么，“望二小姐要我来接你们回去。”他特地在张老爷面前提到“望二小姐”这四个字，算是给他一点教训。  

　　果然如他所料，一听到望二小姐要接这些人回去，张老爷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各位夫人、小姐，恕张某这些日子招待不周，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惜虹到底年轻，最是得理不饶人，“你狗眼看人低，现在知道得罪我们，还请我们见谅?晚了!我要我二姐狠狠教训你一顿，要知道我二姐在官场上的熟人可是多得不得了，而且她手上还有皇后亲赐的金牌呢!”  

　　一听这话，张老爷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不断地叩头，“请三小姐放小人一马，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江愁看不下去了，淡淡地皱起了眉头，“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跟夫人、小姐和公子们有话说。”  

　　“是是是!您说话，小人不敢打搅。”  

　　张老爷跪着出去了，留下来的都算是自家人，江愁再没什么不好开口，“小姐请各位回去，二夫人您看……”  

　　“我……”瞧着女儿、女婿和范老头，二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我听大家的。”  

　　依水和惜虹倒是有些动摇，出来这么些日子才真切地感到还是在自己家里比较舒坦。厨子了解她们的口味，丫鬟跟随了这么多年，知道她们的癖好，就连老妈子看着都比较顺眼。但是，肖胜坚和范成两位大公子不开口，她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太想回去。”肖胜坚的目光注视着手中那幅阎立本的画，总觉得自己好像欠了断云什么，他没脸回去见她。  

　　范老头也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回去。王管家以前是我的下属，现在他却成了大管家，我不愿回去看他的脸色。”  

　　几个人就属范成最是倔强，“我不回去。”他一口拒绝。都已经离开望家了，再回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没等江愁开口劝慰，两个跟着来的小厮说话了：“二夫人、大小姐、大姑爷、三小姐、范大管家、范少爷，请听小的们说一句。其实你们出来这些日子二小姐一直派人跟着你们，怕你们出个什么事儿，她知道你们这些天的境况，就是知道才选在这时候来接你们回去的。说句本不该是我们这些下人说的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再怎么说，到底是一家人。二小姐让我们来的时候吩咐了一句话，她让我们原话转告：‘望家是你们的望家，回自己的家不用看我的面子。’现在话已带到，各位看……”  

　　“我想回去。”惜虹倒是很直接，“我想我屋子里的东西，我想我的床，我想我的小雀儿，我要回去。”  

　　“我也要回去。”依水也有了自己的坚持，“我的绣晶还差那么一点就要完成了，我有好多好多衣裳、首饰都丢在房中，我要回去。”  

　　“我……我也想回去。”二夫人更是抹起了眼“那里毕竟是我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老爷也在那我不能离开。”  

　　夫人、小姐们下了决定，老爷、公子们反倒没了决断。肖胜坚一咬牙，一跺脚，“好吧!咱们就先回去看看，若不好，再离开也不迟。”  

　　“那就先回去看看?”范老头也不是很确定。  

　　不理他们，夫人、小姐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肖胜坚跟着娘子进了房，范老头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剩下一个范成看看周围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江愁用柔软的眼神注视着他。算了算了!范成猛地站起身来。  

　　“等等我!我……我也回去看看——只是回去看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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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再次走进望家府邸，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好像脱胎换骨之后来到人间仙境，一旦踏入再不想离开。  

　　王大管家已经奉二小姐之命，在大厅等候多时了。他迎上二夫人，恭敬地垂着腰，“二小姐请二夫人、大小姐、大姑爷、三小姐、范老爷、成少爷，还有羿江愁去别阁。”  

　　去别阁?这是干什么?凡是望家的人都知道，别阁是陈列望家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去别阁做什么?  

　　既然二小姐有请，那也别无他法，先过去看看情形再说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去别阁，远远地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已拉开，背对着门，望断云单薄的身影立在中间。  

　　将一行人请进去，王大管家缓缓地退出了别阁。外面有护院把手，不准任何人进入，气氛显得有些不一般。  

　　正对着林立的牌位，那是望家的尊荣所在，也是望家显赫的沉重。放在断云面前的正是她父亲的灵牌，正对着它，她取下了颈项间的望字青铜锁，瘦弱的手臂伸向前，她将它放在了灵位的旁边。转过身，她面对诸人。  

　　“四年前我开始当家，三年前老头子病逝，我管理这一府，处理天、地、水、火，雷、风、山；泽——八字六十四商行，以及下属分舵遍布各处总计两百五十九家。”她的手一挥，众人的视线移至旁边的地上，从墙根累起足足累了一面人墙，“这是所有的账本，你们可以随意查阅。”  

　　惜虹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二姐，我们又不懂生意上的事，再说干吗要看账本啊?又不好玩。”  

　　断云的丹风眼勾出肖胜坚、范成两个人的身影，“她们可以不管，但是你们俩却必须看。从这一刻起，望家由你们掌管。”  

　　“什么?”所有人，包括江愁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到底要干什么?难道说她这几日一直不断地做事就是为了完成这最后的交接?  

　　她将一步一步地告诉在座所有人，她要干什么。手握住那块望字青铜锁，她走到范成面前，“你有做生意的才能，也有掌管商行的才干。但是你太容易相信人，心浮气躁，缺乏处世经验，还喜欢自以为是，不听人劝。而且，你只有守财的本事，却没有扩大势力的能力。”  
　　范成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望断云，你想骂我也不是用这种方……”  

　　不给他发话的机会，断云瞄了一眼肖胜坚，“你是标准的锦衣玉食大少爷，只能享福不能吃苦，自命清高，才华却也平平，喜欢听奉承话，做人不够脚踏实地，更没有任何当家的能力。”  

　　眼见肖公子要挣扎，她先一步走到范老头身边，“你自以为在望家做了那么多年工，就以主子的身份自居起来。你接受下面的贿赂，将那些贿赂你的人调到他们想去的位置。你以为你可以瞒过我的眼睛，你忘了我是谁，也忘了我的本事是老头子一手调教出来的。想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就连睡觉都需要睁着眼睛，我怎么可能看不见你私下里的小动作。之所以一直放任你，是因为我自信你就是再怎么折腾也还在我的掌控中。  

　　范老头羞得抬不起头来，一张老脸涨成了茄子紫。  

　　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断云走回范成的身边，手一松，望字青铜锁落到了他的怀中，“从即日起望家由范成主管，肖胜坚辅助。范老爷，你直接升任为老爷，可别拆了你儿子的台。”  

　　握着那把象征着权力的望字青铜锁，范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我来管理望家所有的事务?那么……那么你呢?”  

　　“我累了，不想再背着这么重的担子。”长叹一口气，断云背对着大家，一双眼紧盯着面前父亲的灵牌，“老头子，你告诉我：你生下我是为了什么?你娶我娘，是为了让二娘可以顺利登上二夫人的位置。我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我不可以有自己的喜好，我不可以有女儿家的岁月，我没有一天属于自己的生活，我甚至不能具备基本的情感。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一个称霸天下财富的女商人。老头子，对你而言，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望家‘天下首富’的牌匾长存下去?为了让我为你挥霍无度的大女儿和专门惹祸的小女儿善后?只是为了这些，对吗?”  

　　对着灵位，她大笑了起来，声音中全是苍凉，“我们母女俩的存在全都是为了别人!为了别人!我、我娘，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只是为了让他人可以随意挥霍幸福，这是整个别阁最讽刺的故事。最讽刺的……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她仰头向天长笑，一股甜腥涌上喉头，随着笑声，深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喉咙里喷薄出来，直喷上庄严的灵位。  

　　“断云——”江愁惨痛的声音如撕裂的锦缎，这一次他终于叫喊出了她的名字。  

　　望着灵位上的血色，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不动地守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断云苍白的手随意抹了一把唇角，红色染上骨瘦如柴的手背，她竟再度开怀地笑了起来，“连上天都知道我累了，连上天都要我好好地歇一歇呢!咳咳咳咳……噗——”她用手捂住嘴，却阻止不了那连续不断的咳嗽声，第二口血从指缝间缓缓流出，它带着她的生命奔向未知的地方。  

　　她的咳疾根本就没有好，只是变得更加严重，她一直都是勉强支撑着。如今心情放松下来，所有的病兆也都全面发作开来，接下来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会……会……  

　　江愁再也无法想下去，什么主仆之别，什么男女之嫌，他大步奔向她，将所有横在他们中间的界限都踩在了脚下。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道门槛彼此相对，他秉着儒生的尊严不肯跨过那道门槛，于是，她就在门里安静地守望着他。这一次，在她生命垂危的这一次，他冲破了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槛，只愿她不要关上心中的门。  

　　长臂一伸，江愁刚好接住她瘫软的身体，望着那双渐失神采的丹风眼，恐惧占据着他的心，“断云……断云，你不要说话!我送你回房，我去熬药，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断云……”  

　　“二姐……”一阵阵的呼唤冲进断云的耳中，她只是告诉自己：不能倒下!望断云不可以倒下!推开江愁的手臂，她歪歪倒倒地走了几步。  

　　环视周围的人，她淡淡地笑开来，很轻很浅，如春日风过云散，“肖胜坚肖公子，我的姐夫，你差点成了我的相公。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说了什么吗?”  

　　肖公子内疚又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早料到他的反应，径自说来：“你说我有着非凡的气势、无与伦比的魄力和刚毅坚定的心。你说你很佩服我，欣赏我。你说为了我即使与肖家完全断绝关系也要娶我为妻——明知道那只是你一时之言，可我还是很感动，感动有二个人愿意对我说出这番话。所以，即使你最后选择的是我美丽的依水姐姐，我依然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因为我并不曾对你付出过感情。是我先违背了爱的本意，你的失信也是再所难免。”  

　　蹒跚的步伐向前迈去，她踩着艰难的步伐硬是迈到了范成的身边。迷茫的眼看着眼前的男子，她仿佛回到了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你是我的成哥哥，你围着我跑前跑后，你说要带我去寻找我向往的‘庄子仙境’。可是后来……后来我被老头子拉去，我要被培养成一个权倾天下财富的女商人。你丢下我，和惜虹一起玩耍。每次从书房的窗漏间看到你们嬉闹的身影，我好羡慕。我想着等自己达到老头子的目标，我就能走出书房，回到你的身边。为了这个目标，我花了八年的时间，等我终于可以走到你身边的时候，你的身旁早有了惜虹的存在。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你学会了反对我，叛离我……恨我。”  

　　范成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要自己娶她，他忘了孩提时的约定，他只是将它当成了一段往事埋在时间的沙漏中，她却铭记于心，那或许是她最无助时惟一的依托，可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毁了这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断云。”  

　　“你们没有人对不起我，这就是望断云的命——望断云海空留意，雁去归来伤满天。”伤在最伤之时，痛为心痛之人。她用眼神示意面前的箱子，范成将它打开，里面是一锭一锭的金元宝。  

　　“这是千两黄金，算是我这四年在望家做工的工钱。拿出五百两黄金还到账上，用这笔钱抵消羿江愁欠望家的五千两银子，从此后他不再是望家的家奴。剩下这五百两黄金算是他救我一命，我打给他的赏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才得以让目光集中在江愁的身上，“你拿着它或是开药铺，或是考学，或是做你的‘活神仙’，一概与我无关。”  

　　江愁怔怔地瞅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给了他自由，将他一直渴望的自由之身还给了他，为何他却高兴不起来?他终于可以用平等的身份去爱她了，不是吗?为什么他却觉得赎回他自由之身的不是这五百两黄金，而是所有和她的纠葛?如果自由等于离开她，他情愿永远做她的奴仆，只为了每日每日独立于西洲居远远望见那双悠远的丹风眼。  

　　长叹一声，她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包袱，只剩下这最后一样了。捏紧袖口中那块武皇后娘娘亲赐的金牌，她透彻地明白了，只有金子打造的金牌才会这般沉重，只有人心承担的负累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想要逃开心的负担，就要无爱无恨，无欲无求。  

　　走啊走，她想走到灵位前。想着很快就要在地下见到老头子，她不禁冷笑了起来，即使在地下她依然不会叫他爹，她没有这样的爹。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没有父女间的那份亲情，她学不来那点虚伪。  

　　想想看，她是谁?望断云!武皇后娘娘亲赐的“天下奇女子”之一，  “中原三香”中的“钱香”。全长安城，乃至整个中原皆知的“阎罗望”，在她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尊辈孝道，否则她怎么撑起这么大的望家，怎么撑起“天下首富”。  

　　老头子啊老头子，这可都是你教我的。  

　　冷眼与灵位相对，她轻声念叨：“老头子曾经说过，多余的情感会影响我的判断力和决断力。他说对了，当你没有了情感，你也就无所谓判断或是决断，尘世在我眼中无非是一场可笑的传奇剧，我是高台上最清冷的看官，连叫好的力气都没有……咳咳咳——”  

　　“断云——”  

　　干吗要叫得那么大声，她只是又吐血了而已。为什么她的视线接触到的是房梁，身下软而坚实的东西是什么?  

　　丹风眼流转见到的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她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低喃：“我不想自己的灵位放在这个沉重的地方，我不想做望家人，我不希望上了黄泉路还要背负着别人的幸福，所以……带我回西洲居……我要回到娘的身边……带我回去……”  

　　“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紧抱着她，江愁奔出别阁。陷在他怀中的躯体好弱好小，好像一个用力就会消失一般，她的身体更是轻得像鹅毛，他真怕稍一松手，她就会离开他的怀抱，飞到那个他看不见的地域。  

　　“断云……断云你不要说话，你的灵位不会放在那里，你不会有什么灵位。不是说我是‘活神仙’吗?是神仙我就要把你留在人间，你哪里也不去，就留在我的身边。”  

　　她没有力气开口，只是一直笑一直笑，笑着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当初，娘就是这样合上双眼的，她终于可以再见到娘了，她不要伤感的离别，她要笑着相逢。  

　　娘……娘，还记得你和女儿的约定吗?如果要嫁人，一定要找一个懂得珍惜我、懂得爱我的男子做相公。我找到了，可是我却没有机会成为这世间幸福的新嫁娘。  

　　因为我是望断云呵……  

9
　　“今天……今天天气很好，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我只想安静地看会儿书。”  

　　“那好，你看书，我不打扰你。”  

　　掩上门，羿江愁放轻脚步退了出去。一个月前，望断云咳疾发作，几乎断魂。当时长安陈三位最有名望的大夫都叹了起摇了头，偏偏他不信，就是要当回“活神仙”。他真的成了活神仙，翻遍药典，拿着金牌去宫中讨药，硬生升降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虽时捡会一条小命，也动了本源，直到现在她还躺在床榻上，下不了地。  

　　恢复知觉后，原本就冷淡的她变得更冷漠。她坚决留在了西洲居，还让他将她身边的东西拿去典当，除了一些需要的衣衫、用品、琴棋书画什么的留了下来，其余的一概不留。这一典当，竟典出几万两银子来，而拿到银子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筑墙。  

　　她在西洲居和望家其他房舍间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没等大伙儿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又不知动用了什么力量，让来探病的武后回宫后在皇上耳边叨扰了一番，隔日由皇上亲自下命：从此后望家的事与断云再不相干。  

　　前些日子，二夫人他们还时不时地过来瞧瞧，这会儿怕是没这个闲情逸致了。范成和肖胜坚不过才接掌一个月的时间，望家已经有十四家商行出了大问题，更有部分下属商行自立出去，不服从当家之令。一时间，米盐涨价，航运不通，各处百姓叫苦连天，望家的伙计不能按时拿到工钱，更是抱怨连连。  

　　因为这些，长安城关于“阎罗望”的流言又再度兴起——  

　　“想当初望家二小姐当家的时候可从没出过这些个问题，哪有到月不给的工钱的理儿，她那会儿不仅工钱不愁，过节过年还有红包呢!”  

　　“就是就是!她在的时候也没见米价这样飞涨过。现在望家二夫人也不出来施米了，想来她也没那份闲银子、闲心。”  

　　“你当现在的望家还是二小姐在时那么风光?他们自己都折了本，没了利钱，哪有那么多的银子来充善人。你没见大小姐、三小姐都不怎么出来了吗?”  

　　“这样看来还是二小姐在时好，有‘阎罗望着，小鬼、大鬼不敢出来骚乱我们老百姓哦!”  

　　“可惜人家请了一个粗布丫头，一个愣头小厮，一对厨子夫妇，自己独立门户不再管事。要是望家那边的人能再请她出来主持望家商行的事务就好了!”  

　　这不!有人来请了。  

　　“二夫人，你怎么来了?”江愁一见二夫人，连忙让了进去，“来看断云吗?”  

　　为了激起她的求生意志，为了救她，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他曾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不断地在她耳畔喊着“断云”这名字。从那时候起，他就习惯了喊她“断云”，再难改口。  

　　二夫人扬着手中的丝绢答应着进去了，走到厢房门口，她却又停住，脸上有些犹豫，“她……在睡吗?”  

　　江愁看看天色，“应该醒着吧!”他招呼了一声粗布丫头，叫她进去瞧瞧。粗布丫头对“阎罗望”的传言至今心存恐惧，每次走近断云总是战战兢兢的，不过这一个月下来，她发现主子除了不怎么笑，却也不是喜欢发脾气的小姐，更不会出手打他们，算是个不错的主子呢!  

　　“小姐，那边的二夫人过来了。”大概是隔着一堵墙的关系，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习惯叫望家为“那边”。  

　　断云早就听见了二娘的声音，她也算到她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才一个月的时间不是吗?这样就坚持不下去了?  

　　“请她进来。”她手中的书又翻了两页，这才见二娘神色尴尬地晃了进来，坐在几步外的圆凳上，她似乎很犹豫的样子。目光停在书上，断云随意说了一句：“如果是为了望家商行的事，就不要开口了。”  

　　她已经知道了?难道说她不出门也已听到了那些传闻?二夫人抬头望着江愁，他连忙摇摇手，“我什么也没告诉她，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合上书，断云倒是乐意为他们揭开谜底，“我说了，肖胜坚是个眼高手低的人，他管理商行能想到的办法无非是跟他那帮所谓的文人墨客喝喝酒，互相吹捧吹捧，再巴结巴结官员。范成太容易相信人，一定会放任手下的人去独立管理商行。这样想来会出什么事，不就很清楚了吗?”  

　　话闸一拉开，二夫人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胜坚他糊涂啊!他贿赂了市舶使官吏(唐朝时朝廷在广州特别设立的行政机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设置的对外贸易官署)，想独揽南洋一带的生意权，结果他贿赂的那个官吏跟另一个官吏有私结，便将这事给捅了出去，现在望家所有的船舶业已经被停，胜坚也被吏部拘去了。还有范成那孩子，将商行给那些小当家自行管理，也不知那些当家做了什么手脚，居然不再属于望家，成了他们自个儿的家产了。这可怎么得了哦!”  

　　断云的丹风眼闪烁着无所谓的光芒，“没有什么不得了，只要你们省着点用，死不了的。肖胜坚嘛!肯花点银子，不会受什么大罪。”  

　　“断云，你好歹也是望家人，你再回去管理望家事务，好不好?”这才是二夫人此行的重要目的，“没有了你，望家真的不行啊!”  

　　“当今天子都已经开了金口，望家所有的事务与二小姐断云无关——我怎么可能再回去?”简而言之，就是她不会管。在心底，断云暗暗思忖着：武后娘娘，从今晚起望家再不是你枕上的一块硬石了。  

　　天下首富的望家势力太过庞大，如果有兵马想造反无疑可以借助望家的财力、势力横扫千军。望家更可以通过米、盐、煤、航运这些手段决定天下胜负的归属，或许当今天子没有想得如此深远，但是武后娘娘却早已想到这危险的层面。不能强行罢了望家，所有只好走软道。那块金牌不仅是对断云才能的表彰，更是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武后心里清楚，天下首富的掌管者怎会糊涂?  

　　然而，只要她离开大当家这个位置，虽然天下会乱上一阵子，但望家的势力很快就会削弱，直至最后的瓦解，武后也可以安枕无忧。有了这层好处，当她提出要离开望家时，武后又怎会不帮忙?这其中的关系利弊，两个女子心知肚明。  

　　这所有的一切太过复杂，决不是二夫人这样的女人家能够了解的，断云也不想解释。望家的辉煌到了顶，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是该败落的时候了。想着她这个被专门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终究还是没能将望家的财富守下去，断云暗自笑着老头子不知道此刻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二夫人抹了抹伤心的眼泪，“断云，你还在恨你爹，是不是?”  

　　她皱着眉看她，这话怎说?  

　　“你恨你爹只想着把你培养成望家首富的继承人，而没有好好疼你，对不对?”吸了吸鼻子，二夫人流淌着美人泪，“其实，你爹病着的时候，一直念着你。那个时候他生病，很想见你，你却忙着处理生意上的事。他对我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或许不该将断云那孩子按照我的私念培养，她如果和依水、惜虹一样过着小姐生活，对她……会不会更好点?’可见，他还是疼你的。”  

　　断云点点头，“是啊!他是疼我的，可那又如何?能改变什么吗?我娘死的时候他也很难过，可是娘不会活过来，他也不会只爱她一个。他对我感到遗憾并不能改变望断云的命运，我依然做了四年的‘阎罗望’。他只是在死之前，想让他自己心安一点罢了。”喘了一口气，她有些累了，“二娘，如果你能拿出疼爱依水、惜虹的一半感情来疼我，你就会知道不回望家，不做天下财富的掌管者，不做回‘阎罗望’将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她的话太深奥，二夫人听不懂，她只知道现在只有断云能救她的一个女婿和一个未来女婿，能救回她两个女儿的幸福，能让所有人像从前那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能让她死后有脸去见地下的老爷。  

　　“江愁……江愁，你劝劝断云啊!劝她回望家吧!”  

　　沉默中，月白色的身影摇了摇头，“对不起!二夫人，我不会劝断云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如果要我说，我不希望她回望家。”他不想再看到她为别人的生活忙碌，他不想她再累得倒下。  

　　这些天陪着她，他才知道她对生活的要求有多低。粗茶淡饭，布衣棉被，木簪碎带；手边有书，枕边有琴，闲时有棋。这样的生活她已经很是享受，平静得有如一汪清溪，缓缓流过逝去无声。这样的望断云或许少了一种霸气的凛冽，却多了一份平和的淡雅。  

　　无论是怎样的她，那都是她，他不想，也不舍得离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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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了。”  

　　“二娘走了?”  

　　“嗯。”  

　　“你也该离开了。  

　　“当”的一声，羿江愁手一滑，瓷碗碎在了地上。他最怕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她逼着他离开，不留一点余地。拿过另一个碗，他拨着饭，沉默中冒出一句：“我不走。”  

　　望断云放下手中的棋谱，丹凤眼直直地盯着他，“你已经不欠望家的债，你也不再是望家的仆役。这一个月多谢你照顾我，我会付你工钱的。”  

　　“我不走。”他还是那句话。曾经，他坚持着主仆之别，今天他也要坚持他的感觉。  

　　他一个儒生怎么也学起了赖皮的勾当?  “你带着五百两黄金可以做很多事，那个什么萍莎不是还在等你吗?你去娶她，置几亩地种药材开药铺，做你的‘活神仙’。有这么多事可以做，干吗要待在我这西洲居?”  

　　他声音提高，“我不走。”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赶他走，他居然胆敢反抗她?断云火大地叫了起来：“这是我的宅院，我不准你住在这里!”她唤了丫头，叫把江愁的东西全部扔出去。  

　　丫头和小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遵照主子的吩咐动开了。厢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冷眼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我说了我不走。”  

　　“我也说了你必须离开。”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你留在这里算什么?仆役吗?”  

　　他沉下声：“仆役就仆役，即便是仆役我也要留下。”  

　　他宁可做仆役也不肯用另一种身份留下来?如果他肯开口，她会把这西洲居分他一半。原本断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醒来后看到他熬红的双眸。那一瞬间，所有下定决心不再妄动的感情又再次汹涌澎湃起来。她在尘世中，难逃尘缘纠结。  

　　早上二娘过来，他说他不希望她回望家，她心里清楚他是真的在为她着想，那份感动让她差点把持不住，流露出感情。可是她不敢，她不敢再要求爱，她害怕等待。害怕像娘一样，每天每天活在无止境的期盼与失望中，如果他不爱她，如果他说要离开，如果他遇到了他真正爱的人，她该怎么办?她还有勇气再平淡地活在这西洲居中，做一个无欲无求、无爱无恨的女子吗?不!她没有。不敢有欲望，是害怕被尘世抛弃，害怕到头来有的只是失望。不敢有爱恨，是因为脆弱的心禁不起伤害，干脆了断心之残孽。  

　　不想被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  

　　于是，断云开口说了驱逐爱的话：“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西洲居，你出去。”  

　　他握紧双拳站在原地，内心的情感与儒生的尊严相抗争。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出言让肖胜坚入赘，命令范成娶她，却连让他留在她身边做仆役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就这么让她讨厌吗?还是，在心里，她始终把他当成了低她一等、永远无法平视的奴仆?  

　　甩开帘子，他大步出去，月白色的身影就此消失在门外。  

　　坐在床榻上，一双丹风眼失了神采。她就这样呆坐了一个时辰，半晌方才支撑着下了榻，他走了吗?  

　　隔着门，她向外望去。他的身影停在回廊上，身边放着小包袱，是丫头、小厮整理出来的行装吧!他手里握着无忧酒，月白的背影在月色下分外醒目。看着他一口紧跟着一口，像是要用酒洗刷心中的忧愁。  

　　他有什么忧愁?终于可以离开她不是应该很快乐才对吗?洛阳的那个当家不是一直想将女儿萍莎嫁给他吗?他去啊!去娶个贤妻做他的活神仙啊!干吗还要来打扰她的生活?  

　　他手持碧萧，乐声扬起——萧声咽，一江愁水涌断秦楼月。曲终当属人散之时，拎起包袱，他将那五百两黄金留在原地，带着他那颗儒生的自尊心与西洲居作别。  

　　他走了，断云扶着门的手滑了下去。她终于逃脱了娘的命运，这一生她不会再为谁等待，因为她连那个可以等待的人都已失去。  

　　望断江水几多愁，几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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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走。  

　　羿江愁就坐在西洲居的外面，手中的碧萧撑着下巴，他烦恼得头都快破了。  

　　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再怎么说我也是饱学儒士，这一生虽说志不在进学做官，好歹也要有点读书人的骨气，她都出言赶我了，哪还有再留下来的道理?  

　　可是，真的要离开，明明脑袋都已经决定了，腿就是不听使唤。脚粘在石阶上，每下一步心都在抽动。那双丹风眼忽闪忽闪地啄着他所有的感觉，连带着将脚步也牵扯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就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直到朝阳升起，马蹄声近。随着达达的马蹄声，他望了过去——  

　　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坐着一男一女，虽说近来世风爽朗，天子脚下却也没有让男女共乘一马的道理。到底是儒生之气，江愁不禁多看了两眼。他这一看，人家也看上他了。马上公子一个翻身下来，手臂微拢，将姑娘家抱了下来，手法相当熟练。看样子，最近一段时间是经常做这种事的。  

　　老实说，这位公子显得有点玩世不恭，嘴角边还有丝浪荡之气，不过眉宇间却有着别样的器宇轩昂，很是让人玩味。  

　　玩味的还不止他呢?那位姑娘眯缝着眼晃啁晃，直晃到江愁面前，猛地凑近，她停在了距离他两寸的地方。和一个姑娘家隔着如此近相对，他还真有点不习惯，脚来不及后退，他只能将脖子尽可能向后仰，看上去像是得了落枕。  

　　“这位姑娘……羿某与你素不相识，还请……还请自重。”  

　　姑娘听了没反应，旁边的公子不乐意了，呼啦啦扇子一翻，他嗓门大得吆喝起来：“你让她往后退就说往后退，说得那么文皱皱(绉绉)做什么?”  

　　文皱皱?江愁狐疑地瞪大了眼睛，这个“文皱皱”是个什么东西?  

　　姑娘将公子往后一推，不知道小声说了什么，江愁只见那人摸了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马边。下一刻，好好的姑娘家又眯着眼凑到了他跟前，“你自称‘羿某’，这么说你就是断云喜欢的羿江愁。”  

　　双手抱拳，江愁礼数有佳，  “在下正是。”  

　　等会儿!她说什么?断云喜欢的羿江愁?断云喜欢的羿江愁是谁?谁是断云喜欢的羿江愁?先弄清楚，她是谁?她怎么知道断云?又怎么知道羿江愁?再怎么知道断云喜欢的是羿江愁?  

　　“可否告知羿某姑娘芳名……”  

　　她这边没开口，那边有头骡子叫唤上了：“喂!小子，我告诉你，你不要仗着自己‘肚子上面那地方  (胸)有点墨’就想骗人家姑娘家，她会上当受骗，我可不会。”  

　　“诸葛少，请你保持安静，好吗?”  

　　姑娘家轻轻松松一句话让“骡子”耷拉住了脑袋，她重新眯眼冲着江愁笑了笑，“让你见笑了，你不必在意他，倒是断云，你要好好对她哦!她可是我最喜欢的人，你不能欺负她。我们通信的时候她常常提起你的名字，她是那种对自己不在意的事情怎么都可以，对自己喜欢的人却分外小心的姑娘。听说她离开望家了，我本来还有点不放心想进去看看她，看到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下次再进去看她吧!你就对她说：楼起来过，有机会请她去杭州诸葛府小聚。还要告诉她，我很想她，我会永远把她放在心上。”  

　　说完话，她眯着眼走到马跟前，对着一旁的公子喊了一句：“回去啦!”  

　　“哦。”他答应着，像个马夫似的将她抱上马，恨恨地瞪了江愁一眼这才策马离去。  

　　他们来得突然，走得猛然，看得江愁一片惘然。  

　　楼起?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楼起，和断云传出有断袖之癖的那个楼起?他房里的小厮曾经说过每次来望府都会住断云房中，看人老是眯眯眼的那个楼起?断云会对她笑的那个楼起?断云特地放下所有的事跑去宜州看望的那个楼起?  

　　这个楼起居然说什么很想断云，还要永远把断云放在心上?  

　　江愁的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转身走进院子里，直朝西洲居的东厢房走去。“哗啦”一下子，他推开那扇门，里面的人立刻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我不是说了不要打搅我吗?羿江愁走了就走了，我都不难过你们紧张个什……”  

　　丹凤眼对上那抹月白色身影，再多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洲居，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本想把她和楼起之间的事问个清楚，可一看见她苍白的面容，再多的话也哽在了喉中。大步上去，他放开那些个男女之别，手臂一伸将她抱在了怀中，直抱到床榻上，“你是小娃吗?一会儿不盯着都不成，你的身体还未痊愈，都叫你卧床休息不要下地，你是不是又一夜未合眼?你以为你强撑着我就看不出来了?你脸色这么差，药喝了没有?我让丫头把药端来。”  

　　失落的心找到了方位，断云忽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让你等也是一件美妙的事，即便痛苦心里却明白：活着，是为了一份爱。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娘至死也不后悔嫁给老头子，是因为爱吗?是因为爱!爱让人充满勇气，爱让人无所畏惧，爱让人勇往直前。为了爱，即使明知前路多险恶也在所不惜，这就是一份绽放的女儿心。  

　　他回来了——失而复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即便是用强制手段；即便会让他恨她；即便有一天他会离开，会爱上别人；即便有一天她要在漫无止境的等待中熬成白发。这一刻，他回到了她的生命里，此生贪恋于斯。  

　　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激动得忘了老头子的教诲，手心里紧攥着他的衣袖，她抓住的是生命中惟一的爱，如水中浮木。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又没有走，只是在门外坐了一夜。”她拉住他，他可怎么让丫头煎药啊?好吧!药一会儿再喝，难得一次她这么像个姑娘家跟他说话，他也不想错过。而且，他是男人，他要有勇气，在她昏迷的那几日他就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再离开她，决不能因为儒生的那么点清高就再度错失她，所以……  

　　“我不能像对待肖胜坚、范成那样命令你娶我，因为我很在乎你的感觉，我怕你会讨厌我。所以我放你走了，我给了你机会，让你离开我的生命去寻找你想要的生活。但是现在……现在是你主动回来的，所以……”  

　　“所以我要留在你的身边，仆役也好，家奴也罢。随便是什么，只要能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即便你真是阎罗王，我这个活神仙也奉陪到底。”她说她在乎他的感觉，单单只是这一句话，让他从神仙变小鬼都没问题，“如果你不希望我爱你，我就默默守着你；如果你不希望我做你相公，我就……”  

　　丹凤眼挑了上去，“你在说些什么?谁说我不希望你爱我?谁又说我不希望你……你做……”她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好意思说下去了。他平日里不是挺儒雅的吗?今天怎么大胆得什么都敢说了?  

　　“这么说，你希望我爱你，你希望我娶你?”话一出口，江愁自觉失言，呆呆地坐在床榻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份静默反倒有助于他们双双把事情从前到后想清楚。  

　　明白了!两个人都太过重视对方的感觉，反而忽略了自己的心情。谁都害怕将爱说出口会失去所爱，其实只是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就是这般小心翼翼，他们才差点失去对方。只要跨出“等待”这一步，西洲居依然嘹亮着古老的西洲曲。  

　　“你……”  

　　“你……”  

　　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静默，像是隔了多年再见的故人，眼眸中纠结的感动不是用言语可以表达清楚的。  

　　心中一片杂乱，掩在心口的那个疙瘩却更加清晰地撩拨着江愁的情绪。难得今日他可以做到如此坦白，就不妨再坦白一次吧!  

　　“我刚刚在门口的时候见到楼起了。”  

　　断云的丹风眼一下子亮了起来，“楼起?楼起来了?她在哪儿?她过得好不好?我好想她，好想见到她。”  

　　不会吧?  “难道你和楼起真的有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堂堂天下财富的掌管者很难得地眼里心中一片迷惘。  

　　“就是那种那种关系啊!”  

　　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着，下一刻厚厚的《庄子》砸到了他的头上，人还是不能太坦白。  

　　“还饱学儒生呢?你的想法真的很龉龊嗳!我要重新考虑要不要嫁你为妻。”  

　　“这么说，你真的有考虑喽?”他的声音很兴奋，被骂“龌龊”还一点都不在意，果然皮厚，“你不是一直想跟望家彻底地断绝关系吗?你想想看，只要嫁了我，你就不再是‘望断云’了，你将成为‘羿氏断云’，与望家再无瓜葛。”  

　　她不屑地抬起了苍白的小脸，“什么‘羿氏断云’?好难听的名字!”说是这么说，心动她还是有一点啦!  

　　门内继续为这个问题争吵不休，门外的粗布丫头、愣头小厮和厨子夫妇却笑得极其诡异。  

　　不管怎么说，长安城内“阎罗望”的第三次喜宴总算是有了那么点头绪。能娶下望家二小姐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除了“活神仙”，还有谁应付得起啊？  
10
　　我是羿泽，过了年就九岁了。我住在长安城的西洲居里，听下人们说这是修建后的西洲居，再不复当年的简陋。我爹叫羿江愁，他是中原第一药行的当家，其实他只管治病救人，真正赚银子的人是我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娘。  

　　我家宅院很大，也很华丽，不过我更喜欢它所散发出的温馨感。当然，这里偶尔也会泄露出那么一点和“温馨”这个词完全不搭调的旋律，像现在——  

　　“你真当你是‘活神仙’啊?”  

　　敢在家里这么发脾气的人一定是我娘望断云——不!现在已经叫羿氏断云了，你听!她拍着桌子声音一阵大过一阵。  

　　“居然又把那么些名贵药材拿去玩起了‘赠药’的把戏，如果天下人都像你这样，我还要开药铺赚银子做什么?直接等着人将吃的喝的送上门不就好了。”  

　　不用说，准是我爹又当起了滥好人。其实他会这样，娘得负一大半的责任。她虽然嘴上说爹如何如何不知世道艰险，可是上次益州有个村落发瘟疫，娘还是亲自陪爹过去，送了七辆马车的药不说，还捐出了两万两银子。久而久之，我也算明白了，我们家就是娘拼命地赚钱，当个搜刮金银的“阎罗王”，爹拼命地给穷人赠医施药，做个“活神仙”。没有阎罗的支持，神仙也难当，这点爹比我清楚，所以他才会乖乖挨训。  

　　瞧，此刻我爹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娘的面前，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辩解了一声：“悬壶药行本的就是悬壶济事，咱们已经是中原第一药行，赚的银子几辈子也花不完，给穷苦人赠点药不算什么。”  

　　娘那双丹凤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那是赠‘点，药吗?给穷人送药也就算了，我当你是帮我打响药行的名气，可你倒好!竟拿天山雪莲去救一只难产的狗，你还真是悬壶济事啊，羿江愁!”  

　　娘连名带姓喊了爹，这下子爹要完蛋了!今夜准备与娘隔门而对吧!当然是娘在门里，我爹在门外，我想他现在一定是在考虑该怎样劝慰娘，其实从我懂事起就经常看到爹被娘关在门外，弄来弄去就那几招，要么用萧声，要么是“无字酒庄”盛产的无忧酒，最后一招就是我。  

　　听说娘以前的外号叫“阎罗望”，我想她即便不是阎罗，发起狠来爹还是很怕的。爹说做奴仆做惯了，那点儒生气质还是放着下辈子再说吧!爹有做过奴仆吗?我还不满九岁，不知道啦!  

　　现在的我只看见爹迫在娘的后面，急急忙忙地想解释：“断云……断云，你听我说，那只狗是宝儿的，宝儿那孩子特别喜欢那条狗，它要是死了，宝儿一定会很伤心，你不是也很喜欢宝儿那孩子吗?你也不愿看到她伤心，对吧?所以我就拿雪莲救了狗，那狗一下子生了七只小狗，等于说我一次性救了八条狗命，那点雪莲用得很值呢!”  

　　“是是是!你是‘活神仙’，我是‘阎罗王’；你是好人，我是坏蛋，这下子你满意了吧?”还敢找理由，他明晚也别想进房睡。  

　　看样子爹是没法子自救了，我这个救星还是赶紧上马吧!  

　　“娘!娘!大姨夫和三姨夫又爬我们家墙头了!”我从门外一边跑一边嚷着，装作很着急的样子推着娘就往外走，“娘，你快去看看吧!那扇墙今年都塌了四次，再塌连泥瓦匠都不愿意修补了。”  

　　“怎么又来了?”  

　　娘的语气虽然不怎么好；却也没有什么厌烦的情绪在里头。她大步走出去，最后丢下的话是：“我回头再跟你算账。”这个账当然是跟爹算，除了他再没别人有此等殊荣。  

　　不过，爹总算是暂时没事了，可他还不知死活地跟在了娘的后头，嘴里嘀咕着：“她今天已经很累了，望家那边又要她操心，真是的!”  

　　没办法，谁让我娘做生意的脑袋实在太厉害呢!从我懂事起，大姨夫和三姨夫就喜欢翻我们家墙头。最近，大姨夫和三姨夫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肯定是找娘出主意来了。娘最多只会提点建议，不会出手相救，她说这是望家的气数，她无心回天——我注意到她说的是“无心”不是“无力”。  

　　她还说如果我糊里糊涂地过着日子，以后西洲居也会跟望家一样。我知道，娘并不指望我赚多少钱或是守住第一药行的招牌，她只是希望我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得明白，活得精彩。我的方式已经定下来了，我要跟爹学医术，也要学娘的经商之道。医术可以救人性命，学会它挺有帮助；经商可以让我生存下去，这是一个男人立足之本。再说我爹娘可是两方面的天才，我干吗放着精华不取?  

　　我听下人们说，当年我娘主持望家的时候，望家可是天下首富。可是看着现在的望家，我一点也找不出“天下首富”的感觉。算上比路边小摊大不了多少的店面，总共也就五家店。表兄妹们请不起夫子，姨娘们就把他们送过来和我一起读书。可是他们太笨了，我六岁的时候就读完了四书五经，他们还在那儿啃《诗经》。  

　　爹是有教过我不可以凭借自己的聪明来鄙视不如自己的人，可是没办法——笨蛋就是笨蛋。所以宝儿才会喜欢我，不喜欢我那个喜欢她的表哥。其实宝儿是我奶娘的小女儿，比我小两岁，我把她当妹妹。爹很疼她，像疼自个儿的女儿。有一次，娘看见爹抱着宝儿玩，她叹了口气，说了—句我不大听懂的话：“我欠他一个女儿。”  

　　我把这话告诉了爹，问他是什么意思。爹沉默了很久，摸着我的头说：“你娘身体不好，为了她的身子着想，我决定只要你这么一个孩子。她知道我很想要个女儿，所以总觉得欠了我什么。其实她不知道，我有多感谢……多感谢她能好好地活下来，为我活下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漂亮，我看见爹抱着娘坐在东厢房的回廊上，他们一人一句念着念着——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翼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头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知道这是一首南朝乐府，它的名字就叫《西洲曲》，我们的住处西洲居就是因此得名。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在这西洲居和一个女子朗朗念着这首民歌。那个时候，娘这个“阎罗王”和爹这个“活神仙”一定还守着他们心中的那个“西洲”吧!  

　　——全书完——  


　　*欲知酒香佳人那凉夏的故事——请看《酒香醉剑客》  
　　*欲知书香佳人楼起的故事——请看《书香撩浪子》 
多多包涵

　　写了一年的小说，这是我第一次写古代浪漫小说。虽然在“我是妖精我怕谁”系列中也涉及到古代这个大环境，但那毕竟属于一个魔幻世界，我可以借着妖精的特别之处随意发挥。真的落笔到古代浪漫小说，那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很多东西我都需要查资料，找史书。即便这样，如果有什么疏漏之处还请各位看官多多包涵。  

　　其实我蛮喜欢古典诗词歌赋曲，在这本小说里我也写了那么几句，别说是李白，恐怕就连“江郎才尽”的主角江淹看了后也会从坟墓里跳出来想掐死我。这样的功底实在不敢大肆张扬，所以我还是选用了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和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用在我需要古典歌赋铺垫的地方。这两部作品都是我很喜欢的，《春江花月夜)大家都很熟悉了，对最后这首《西洲曲)或许有点陌生，我自作多情地跑上来说两句。  

　　西洲并不是确切的地点，在这首乐府中指的是女子与她的情人相会、话别的地方。小说里望断云有好几次都是和羿江愁相会在西洲居，就是这样的故事情节让我将居所的名字设定为“西洲”。再说曲中提到的“青楼”，别误会！这里的青楼指的试涂饰青色的楼，汉魏六朝时为女子居处的通称，后来才慢慢演化成青楼妓院的意思。　  

　　最后说说《西洲曲》中反复出现的“莲”。“莲”同“怜”音，莲子就是“怜子（爱你）”，“莲心”即为“怜心（爱你之心）”。瞧！古人就是这么麻烦，现在咱们一个手机短信不就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情都发给对方了嘛！  

　　你有什么爱的心意需要表白吗？告诉我！我用小说的形式写出来，你觉得喜欢酒把它那给你想要表白的那个人看。他要是接受你，你就把我的书送给她当礼物；他要是不接受你……嘿嘿！用我的书砸死他，你要是不舍得砸他，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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