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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眸深处————亦凝 

    （1） 
初夏的午后，微微的暑意惹人困乏。 
踏进外科病房大楼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凉气让我头脑立刻清醒了起来。 
肚子里刚填满东西，心中就不慌了。能正常吃上顿午饭，对干外科的人来说也是种小幸福。从上午九点上台，一直到下午四点才能脱身的情况并不少见。有时在台上真饿得不行了，只能让护士端瓶葡萄糖液插根管子，就着吸两口来缓解灾情，但，也不能喝太多，不然要跑厕所。 
午后的病房人格外的少，各病区传出滴滴的器械响声打着节奏，让安静中透着丝丝紧张。摁电梯上到四楼普外六区，一路上遇见两个面色凝重的病人家属，和一帮子嬉笑打闹的探病学生。 
走进六区，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显得格外清晰。路过护士台，只看见张丽鸣一个人在做新病历卡，唉，又进新病人了。 
“是不是赵大主任收的？”所谓的赵大主任，就是我跟的副主任医师赵挺。最近他发了疯似的猛收病人，我跟着也累得够呛。现在六月份，正好医学院来这里的实习生因为毕业都走了，事事都要我这小住院亲历亲为。 
“怎么，怕了？”张丽鸣果然了解我的心思，平时我们俩就很聊得来，“少来这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我见了恶心。是陶主任组上收的病人，劳不了您的大驾！” 
切，这么凶！果然，温柔的护士在内科，凶猛的在外科，最强悍的是手术室的。可怜我打交道的两群都非善类。 
被张丽鸣损完几句，一看才十二点多，决定还是去值班室小睡片刻。今天星期四，不靠头不着尾，向来比较清闲。晚上还有饭局，先将养好精神再说。 

我，周成，今年26岁。八年前，考上了在离家千里的S市的医科大学。这所二流的医学院校，实在太适合我不过了。大学五年过得真是个浑浑噩噩，别人吃我也吃，别人睡我也睡，别人谈恋爱我也恋了回。总之大学生活体验了个七七八八，考前通宵十小时搞定16K300多页的教材安全上垒的工夫修炼得炉火纯青。 
三年多前临近毕业时，我已经准备好收拾行李打道回家乡、与女友上演出挥泪斩情丝的感人场景，谁知一直与我无缘的幸运之神偶尔拜访了一次。就是这偶尔一次的狗运，让我进了目前所在的这家三甲医院，顺便挽救了我岌岌可危的爱情。对女友我的解释就是，为了她我拼尽全力留在S市，诚心足以感天动地。所以这段爱情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我所在的安爱医院，前身是解放前的一家教会医院，解放后收归国有，变成S市第二人民医院兼S大附属医院。五年前医院改制，成为事业民营性质，又用回了“安爱”这小资情调严重的名字，也算赶了把潮流。不过，安爱作为S大的附属教学医院这点还是没变。 
当初临毕业时，一看成绩我知道自己考不上研，再说自己也不是继续读书那块料，就老老实实开始找工作。老家那里就劳动父母大人出马，我自己在S市当地以及邻近市活动了下。向安爱投档，纯粹是随大流乱投的，可说没抱任何希望。 
意外的是，我这随手一投竟拿到了面试资格，不过到那地步我还是没抱任何非分之想，免得以后失落。直到面试三天后，通知我合格了去体检，我还在纳闷今天明明不是愚人节，谁那么无聊啊，靠！ 
最后，值得我骄傲一辈子的是，我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堪称优雅理智，只不过把胳膊掐清了一块以证明不是黄粱一梦，而没有像范进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家伙得了失心疯。 
话说回来，我原来的家乡，虽比不上S市发展得这么好，但在全国来说也算个中等水平。父母健在、家庭小康、关系网也有些，把我弄进当地最大的医院是没问题的。我哥哥比我优秀很多，七年前就出国留学了，是周家最大的骄傲。在他的光芒下我向来平凡，不过我的优点就是从小懂得正视自我，所以大学毕业我很认命的打算回家侍奉爹娘当孝子。 
但好运既然已降临，再放手显得实在太矫情，估计要被班上那群眼红的家伙剁成碎片，所以我顺理成章的留了下来。当然了，有那么出色的哥哥为参照，我这点小光芒不会给我爹娘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不过，只要以后向人介绍起周家二公子，他们别那么语焉不详，本人就心满意足了。 
总而言之，对于将平凡、普通、中庸等各色词汇诠释到极限的在下而言，进了这家大牌医院，实在是人生唯一的传奇亮点。 
于是这一传奇就传奇了三年，直到现在。 
（2） 
在值班室睡得正香，突觉气息不畅，“谁啊！”顺手挥去 
睁眼一看，原来是赵挺这家伙正笑嘻嘻捏着我的鼻子，“你小子还真能睡啊，看看都什么时间了，快起来！” 
“唔……”硬被喊醒，脑子里还迷糊着，一看表才2点刚过，“什么事啊，赵大主任？” 
“有急诊，半小时后上台，你快给我醒醒去！” 
“啊？今天不是三区接急诊么，怎么又落我头上？”不会吧，真是看不得我一日清闲。 
赵挺气不打一处，“什么落你头上？我还没抱怨，你倒先造反了啊。” 
“小的不敢。” 
“别一副我虐待你的样子。三区两台大手术，都没下来呢，你抱怨也没用。”说着话，我的顶头上司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我恋恋不舍的告别床铺，向手术室方向爬去。 

其实那，在安爱医院这三年，我基本上都过得很愉快。 
刚开始工作时，我自然不能免俗，经历过一番对未来美好梦想的毁灭性打击。说打击其实过了些，在了解医院这环境真实一面后，我只是稍稍失望了下。治病救人，说到底也不过是种养家糊口的工作。要是天天揣着白求恩精神在心口膜拜，估计为医学献出生命的人数该直线上蹿。而且生老病死这些事看多了，人自然就淡了、冷了。这些道理时间一长自然明白。 
一进医院我就定科在普外六区，在六区呆了半年后，是外出轮转。胸外、脑外、泌尿外、肿瘤外，还有救护车，一个个轮过来，平时偶尔回自己科室帮帮忙。在外轮转的日子等于半自由人状态，我也乐得清闲，钱虽然多不起来，可也少不到哪去。不时玩把情调，哄哄女朋友的资金是足够了。 
不过本人的好日子半年前也就到头了。我相信肯定是平时忘了烧香，菩萨才会罚我落到赵挺手里。估计混进这医院的好运已经用完。 
想到这，就郁闷得不行。 

出门没见赵挺影子，应该已经上去了，向护士台打过招呼我也赶紧上去。 
手术专用电梯的光标一直停在顶楼不下来，只能去挤普通电梯。小小的空间塞满了人，不过看我一身的白大褂，众人还是默契的给我让出一方地盘。在到达八楼的手术室前，电梯每到一层都要停一下出去几人，启动停止时都要顿上一顿作足准备。就这么一路颠簸着，我面带优雅微笑到达了目的地。 
急诊手术单已经送上来，我施展魅力才从看门阿姨那里磨来件大号的手术内衣。 
换好衣服，洗过三遍手，抬着胳膊进了手术室。一看赵大主任还没人影，同组的汪波先到了。 
“赵主任的尊驾还真是慢呢。”聊了没两句，汪波又开始上腔。 
我在护士的帮助下穿起无菌手术衣，一边应付着汪波不阴不阳的话。反正勾心斗角这种的事，少掺合为妙，再说我也没这资格掺合。 
据说汪波合赵挺是同一年进医院的，今年都32岁，算是平辈。不过赵挺后台硬，后来又留洋进修了几年，如今是安爱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相比之下，汪波只能按部就班的升职称，到现在仍然是主治医师的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升上副主任。 
照说个人有个人的命，有些人命就是贼好，跟这种人比简直找气受。但汪波显然不这么想。 
半年前，又去美国进修了两年的赵挺一回来就升了副主任。普外六区重新分组时，我和汪波一起被分到赵挺组上。从那以后，汪波的脸色就没好看过几天。反而是赵挺的脾气不错，有时我都觉得汪波过分了，他居然还能笑笑忍下去。 
私底下赵挺对我说过：“汪波这人不是真的坏，至少不是阴着坏。要是今天他面上笑嘻嘻好兄弟，底下动手脚暗整我，那才真该防备。说不定我早把他踢走了。小子，好好记着点，人这好坏不是看面上的。” 
话说到最后，他教训小朋友似得拍拍我头，弄得我恼也不是笑也不是。 

看了眼病历，男，58岁，肝硬化史三年，凌晨开始大量呕血，暂时无黑便。初步诊断为食管下段静脉曲张破裂引起的大出血。 
肝硬化并发门静脉高压，导致静脉破裂出血。而肝硬化的病人本就凝血功能差，简直雪上加霜。不过这种情况还不算太麻烦，手术应该能控制，没什么大风险。 
赵挺磨磨蹭蹭了半小时才带着进修生小卢上来。汪波自然一番话中带刺，赵挺依旧装聋作哑。 
某人一出现，手术室两个未婚的小护士立刻精神倍增，一个是热情似火，一个是含羞带怯。唉，人家可是英俊潇洒，前途无量的黄金单身汉，不是我们这种小鱼小虾可望项背的。虽然本人对女友的忠心天地可表，可这时节残存的男性自尊，还是忍不住酸了一把。 
应付完两位可爱的小姐，赵挺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你怎么跑这么快啊，害我在下面好找。” 
我愣道：“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有好事。” 
“好事？”我一听来劲了。 
“没错，又来两个新病人，给你锻炼机会。等这台完了，你下去再应付吧。” 
一听这话，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3） 
果然不出所料，这台手术很顺利，术中输了400毫升全血，病人情况稳定。手术是两点三刻开始，五点结束，正赶上下班时间。 
不过我的心情却变得抑郁，原因无他，又被赵大主任批了。 
赵挺有名言“手术不出血”。这话听着荒唐，其实代表了手术的最高境界。 
手术层次清晰、步骤正确，一台手术下来的出血量确实不多。赵挺说这是从他以前的带教那以前听来的，实习那两年，他只记住了这么一句话。他说完用眼角瞟瞟我，意思我明白，就现在我周某人这点觉悟还不如他实习那会。 
今天这台，我电刀下刀的位置确实有问题，出血量多了那么一点点的一点点，结果又被念上了。其实他的教训我还算服气，尤其他对事不对人，事情过了就没事了。 
再说人家的确有资格教训我，他这一把刀，算是安爱的招牌之一。就拿汪波来说，无论再怎么嫉妒，也没底气直接非议赵挺手上的本事。 
外科医生就靠一把刀，好不好全是开出来算，哪怕你今天吹嘘自己“从头开到脚”，没实绩全是屁话。 
三年前刚进医院那半年，我分在六区陶主任组上。那时赵挺还是主治医师，没独自带组，是另外刘主任那组上的。有次夜间来个急诊胆囊，正好凑到我和他一起上台。这台手术下来，真是大开眼界。那么漂亮的切口我真是第一次看见，出血又少，动作又快，四十分钟就搞定。 
我和赵挺的合作就那么一次，自此对他敬佩万分。直到两年后他回国后独自带组，我给分到了他组上，才了解这恶魔男的真正本性。但，为时已晚，我被奴役的生涯已拉开了序幕。 

虽然赵大主任教训得有理，可本人心情还是郁闷。做到关腹腔那步骤，手术已基本结束，赵挺扔下我们收尾巴，自己先下了台。汪波老婆出差，今天要去接女儿，所以也早早的走人。就剩我和小卢两个人收尾巴。 
我一想到楼下还有两新病人，死猪不怕开水烫，反而急不起来。手术结束，和小卢慢条斯理的洗完澡，回到科室一看快六点了。 
跑到护士台去找新病人的病历夹，翻开一看我愣住了，赵挺竟屈尊把两份病历都写了。 
“周成你小子怎么磨蹭了这么久？”正高兴着，赵大主任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看在他帮我代劳的份上，我的面部和善度直直往上蹿，语调也放缓了不少，“什么事情啊？” 
“健欣的药代今天请吃饭，你别说不知道！看看现在几点了。” 
“哦，我忘了。”其实我是记得的。不过这种饭局我本来就不感兴趣，原以为要加班，根本没打算去。 
“你快点，现在路上堵，再给我拖喝西北风去吧。”赵挺晃悠着车钥匙就逛出了病区。他是有车一族，和这两年才纷纷买车的不同，因为有个能干的老爸他早就过上了四轮生活。 
什么是贵族？这就是贵族啊！我这种吃食堂、住宿舍的草头老百姓如是想。呵呵，本人估计和那以为皇帝天天吃红烧肉的家伙同一水准。 
赵挺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嘱咐我：“今天那两个新病人的病史我写完了。” 
我正一乐，只听他继续：“刚才我和24、35、37三床谈过了，都明天出院。正好腾出来三张床位，我已经答应人明天住进来。” 
我……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恶魔果然还是恶魔。 

“哟，赵主任来这么晚啊，真是不给面子。”猪头男一见赵挺，热情得像三十年未见的亲兄弟般的扑上来。 
“哪里的话，下午有手术刚下台就冲过来了。对了，何波家里有事，今天缺席，下次你逮着他了再罚！”赵挺在人前的风度实在无懈可击，不像我只会木讷得跟在后面。 
“哪里哪里，你们来就是给我老章天大的面子！” 
猪头男我也认识，健欣的销售主管。他们有三四个药是普外的常用药，所以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在饭桌上见一回。他见了我能喊声“周医生”，本人就知足了。要是哪天他也热情似火的来和我勾肩搭背，非抖落我一地鸡皮疙瘩不可。 
今天我很荣幸的再度坐在赵挺邻座，第N次见识他长袖善舞的魅力。 
算起来，几乎每次我都在他邻座。他酒量号称千倍不醉，有他在旁挡着我也算逃过几劫，本来就是两杯啤酒的量，早认命了。前两年的年夜饭，最后我都被灌到回自家医院挂水。 
酒过几巡，那些药代轮流敬来敬去就那么几句话，我听得耳朵累。看着赵挺来着不拒得像灌白开水似得灌白酒，暗暗有些担心。 
赵挺今天是难得喝高了，突然对我来了一句：“你知道，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我一愣，仔细想了想回答：“是我来面试时，你是外科的评审代表？” 
倒不是我特意记这么清，实在是一排爷爷奶奶大叔大婶中，夹杂这么个封面模特般的帅哥，想不记得都难。 
听了我的回答，赵挺只是笑笑不语。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也懒得追问。 
（4） 
礼拜六的早晨，我满身疲累的从床上滚下。一夜下来，没有空调电扇的宿舍小房间，全是躁热，赶紧打开门透透气。 
今天本公子有约会，女友肖冬梅下达旨意，要去新开的巴西餐厅。虽然她破天荒的说要请客，我当然不会那么拎不清，还是乖乖准备好了钱包。以过往经验来看，每次到最后都是她请客我买单。 
刷完牙洗完脸，一照镜子还是副没睡醒的样。实在是这两天太累，真怪不得我。 
前天健欣的药代请吃饭，饭后自然要去娱乐。一看他们要去夜总会，我赶紧开溜。说实话，要不是本人意志坚定，早就破了处男身。为未来老婆守身是原因之一，最主要还是外面玩的实在太脏，做还做得提心吊胆那多没意思。 
所以我看苗头不对，找了借口先走。谁知道没走几步，赵挺也跟了出来了，说是喝多了玩不动。看他那副样子还要开车放心不下，没办法，我只能上车一路监视着他安全到家。到他家楼下了，赵挺又发神经，非拖我上去喝了三杯蓝山咖啡，听了两张冷爵士CD。 
陪着他高雅到了11点，我实在撑不住要走，赵挺突然倒在沙发上冒出句：“爱情啊爱情，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这么不长眼！”吓人一大跳，半天我才领悟原来他失恋了。 
唉，这么个老男人，不乖乖讨老婆生儿子去，还学小年青玩恋爱游戏。光这点，我就鄙——视他！ 
后来回到宿舍睡下，我才惨了，咖啡因的神经兴奋和利尿作用，一直闹到近天亮才罢休。 
然后昨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结果在手术台上从上午九点直到下午四点。就在我以为噩梦结束时，被胸外几个弟兄拉去打牌，又输得手痛肉痛心痛。 
好！难得没轮到值班的双休日，一定要补偿回来。 

约会是在下午，我上午先去病区逛一圈。补开了几个医嘱，去交给值班护士处理时，只见护士台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啊？”那家属有点面熟，像是我床位上的。 
值班的小范一看见我，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把我拽到那男子的面前：“喏，你爸就是周医生管的，你问他吧！”转过头对我说：“他是27床的大儿子，一早跑过来吵药费不对。跟他解释半天不通，你来说吧！” 
这些小姑娘一个比一个厉害，平时就喜欢把我当下人差遣，今天要是换了陶主任或者赵挺，她们怕是气都不敢吭一声。 
认命的，我开始给那气得满面通红的中年男子解释起来。27床的林老头查出来胃癌，已经定在下周一行胃大部切除术。这三天林老头的医药费近三千，所以他大儿子跑来吵闹。其实这点真不算多，林老头年纪大病情重必须用好点的药，我们也问心无愧。 
其实真正问题出在他们林家几兄弟身上，怎么分担自家老头子医药费一直没吵停过。这三兄弟条件都算不错的，随便哪个都拿得出这钱，可是遇到要分摊的时候就吵个没停。 
可怜我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给磨在这事上。直到最后我这好脾气的都发了火才罢休。 

冬梅对男朋友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带得出门。这么点小要求，我当然要全力配合咯。衣服全部由她挑选置办，出门在外花钱绝对不小气，只要没事保证随叫随到。 
所以说，恋爱是女人的天堂，男人的地狱。 
你问我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不换一个？ 
说实话，自从大三有幸升任肖大小姐第二任男友，到现在有五年多了。五年多的感情是原因之一，五年多的经济投资才是关键啊！现在换马，前期投资不都打水漂了嘛，亏。 
“你今天胃口不好？”吃到一半，她开口问。 
“恩恩，这两天胃不太舒服，不敢多吃。”其实啊，实在是这高档的料理对不上我低俗的口味。中午医院隔壁6块钱一份的盒饭太香了，我还多添了一勺饭，所以…… 
冬梅当然想象不到在她调教下，品位变得优雅起来的男友，会干出这般恶俗之事。她只是微微一笑，说：“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看起来认认真真挺成熟一人，其实对自己的事最迷糊。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啊。” 
我赶紧点头称是，其实心底不以为然。你宿舍灯泡是我帮你换的，抽水马桶塞了也是我来通的，门锁坏了还是我叫人来修的，到底谁照顾谁啊？ 
等等……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啊……等等，这话怎么…… 
我猛的抬起头，“难道你……” 
冬梅一脸悲伤的说：“是的，对不起，成，我……” 
“你得绝症了？！”这、这、这简直是人间惨剧啊！蓝色生死恋的真实翻版—— 
我还没伤感结束，冬梅凶巴巴打断了我的臆想，没风度的吼道：“什么绝症！是我要和你分手！” 
“哈？”——我彻底傻眼。 
（5） 
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如果这时老天泼场倾盆大雨下来就完美了。那我就能冲到冬梅宿舍，痴情的在楼下等一夜。第二天，我因为被雨淋而发烧昏倒，她被我的深情所感动，再度回到我的怀抱。 
可惜，现在是六月初夏，天空纯净的连朵云都看不见，更不用说瓢泼大雨了。 
再说了，就算老天可怜立刻搬朵乌云过来，我也在考虑以上计划的可行性。咳咳，我承认，一结婚就要给别人儿子当爸，实在不是我这年轻脆弱的心灵能承受的。由此可见，我爱冬梅不够深，不配继续和她在一起。 
自我检讨完毕，我的郁闷，还是继续郁闷着我。 
相处了五年多都没碰过的女友，突然告诉你，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下个月就要结婚，还顺便邀请你来观礼。这实在是我乐观上进（？）的二十六年人生中，遭遇过最残酷的事。 
回宿舍坐定，却发现烦躁的根本无法定下心来。叹口气，我再度换了衣服出门，摸摸口袋里钱还够，就学人家来个一醉方休吧。 
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去酒吧那种堕落的地方买醉，每次看见超市里的东西加个“0”摆那里卖，我就觉得心痛。就算失恋，我也不会和钱过不去，所以我说的买醉，是指去隔壁的超市的买罐装啤酒来醉醉罢了。 

拎了一打啤酒刚出超市门，我就后悔了。以我的酒量五罐就绝对放到，头脑一热买这么多，真是浪费。 
“周成！” 
“诶……” 
听见自己名字，我反射性的应声抬头，一看之下更加郁闷，居然是我的煞星赵挺。尤其不爽的是，他身边那朵护理之花罗嫱，俊男美女甜甜蜜蜜，简直专程来刺激我刚受创的心灵。 
“你好。”罗嫱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她是内分泌科的，我去他们科会诊时见过几面。不过呢，我根本不指望人家会记住我的名字。 
寒暄了两句，罗嫱居然开口邀请：“我们正要去‘沸点’，小周一起来吧。”她说着说着，眼睛笑成可爱的月牙形，还有小小的酒窝浮现。 
她说的“沸点”是S市比较大的一家迪吧，我怕吵，就婉转的拒绝了。 
“来嘛，去的都是医院的人，反正今天赵主任请客，不去白不去。” 
“那……好吧。”美女都如此放下身段邀我了，我再推辞那真是不识抬举。呵呵，我承认，本人小小的色心作祟也是有的。不过，耳边很快传来赵挺的嗤笑声，让我连忙后悔起自己的立场不坚定。 
罗嫱进超市买东西，我和赵挺等在门口。他掏出支烟自顾自抽起来。 
“给我一支。”我出声讨烟。 
“你不是不抽的吗？” 
我撇撇嘴，没好气的说：“我失恋了，想堕落一回还不行啊？” 
赵挺静了半天没出声，一副惊讶的表情瞪着我。拜托，我这当事人，在得知被判出局时都没惊讶到这程度呢。 
过好久他才回神，扔了支烟给我。点上我就猛抽两口，这烟口味清淡，一点不呛人。 
“真分了？”他吐了一口烟，表情笼罩在烟雾夜色下看不清。 
“恩，彻底断了。我的初恋，再见了。”我说的轻松，其实心底的苦涩远不止这些。 
这时候我真挺感谢赵挺的，他没有追问分手理由之类的隐私，只是用力拍拍我的肩。男人间无言的理解支持，比一千句空洞的安慰都更有效。 
“我没事。”我故作轻松，“对了，你加油，艳福不浅那。刚才我是不是太不识相了？” 
我指他和罗嫱的约会的事，打扰别人恋爱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赵挺居高临下的一笑，“少跟我来这套，我在外面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擦鼻涕呢。” 
我暴—— 

一支烟没完，罗嫱提着袋子出来了。我最后还是跟他们去了“沸点”。 
我买的那些啤酒都扔在赵挺车上，然后进迪吧花十倍价钱喝一样的东西，实在忍不住感叹幸好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我这些心思要是给赵挺知道了，包准又被嘲笑到火星去。 
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男两女也是自己医院的。这几个和罗嫱一样，也都是点头之交，不太熟。其实只要是不同科的，基本上都不怎么熟，很少能玩在一起。但赵某人的本事我不敢低估，他和谁都能混得烂熟。 
那三人中，有两人是一对，剩下妇产科的时髦美女王雪琳，一晚上和罗嫱在互别苗头，不动声色的亲近赵挺。 
我这才明白罗嫱把我拉来，是想把王雪琳推给我，不要和她争。我实在是荣幸之至，没想到区区不才在下我还有这种功用。可惜罗嫱的如意算盘也打错了，因为王雪琳也不甩我。 
眼前几个要么是卿卿我我，要么是情场得意，看得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想着一醉方休，酒喝得渐渐猛起来。 
迪吧昏暗的灯光下，只留神到赵挺不时投来的关注眼神，知道他是担心刚失恋的我。 
“爱情啊爱情，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这么不长眼！”我借用赵挺的名言来抒发心情。 
看见他吓一跳的神色，我嚣张的大笑，然后醉得人事不知。 
（6） 
“唔……”头疼欲裂，宿醉未醒中。我活该，耍潇洒学人买醉，落这地步自找的。 
数到一百终于睁开了眼，数到两百从床上竖起身，三百时终于后肢着地，然后跌跌撞撞直奔公用卫生间抹了把脸。 
赵挺把我抬回宿舍，往床上一扔就走人了。结果我穿着昨天出门的衣服，被子没盖就这么睡了一晚，现在浑身粘腻的受不了。想洗澡，可是浴室没开门，只能自力更生打些热水在卫生间擦了一把，这才舒爽些。 
这一觉睡到了十点半，醉死过去的我，这时才感觉阵阵恶心上涌，一点食欲也没有。于是我又倒回床上。 
到现在，我方才能冷静下来面对失恋这件事。昨天肖冬梅说出分手的话后，我愣是没听懂，整整过了5分钟，我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问为什么，可她只是拿一句“没感觉了”来解释她的背叛。我不明白她所谓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五年多来，自己一腔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我问，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请她告诉我，能改的我一定改。她只是摇头说我没错，说我很好。 
“他妈的既然我很好，你干嘛还找别人！”吼完这话，在她惊愕的表情中，我没付帐就冲出了餐厅。她唯一请我吃的一顿饭，竟然是分手饭！ 
没感觉？说的白点就是不爱了！真以为我傻子啊。 
这女人以前爱玩浪漫那套，我都顺着她。这两年钱也存差不多了，本来打算着过段时间就能买房结婚，好好过日子。 
我们两个都不是S市本地人，不过她的家境比我好上不少，所以一开始她父母不是很喜欢我。毕业前半年的时候，冬梅家里已经通关系把她内定在了S市三院，她家里越发看不上我了。谁晓得我一步登天，居然进了安爱，比她的市三院还要强上几倍。这时她父母才对我另眼相看，算是默许了我俩的交往。 
我的人生很平凡，而我也很享受这种平凡。工作几年攒点钱父母贴补些就能准备着结婚，自己有点基础了再要孩子，反正我们收入都不低，可以请保姆带小孩，不必劳动双方父母。安定下来去读个硕士，然后在医院里一级级升职称。孩子大了送出国念书，我们退休了，还能开个专家门诊扒扒分。 
可惜我豪无上进心与梦想可言的未来设想，在第一步，就因为对方的不配合而遭遇滑铁卢。 
可恶啊……好不容易努力这么久，居然全部作废！就像跑一千米跑到第八百米的地方，告诉你秒表坏了，要从头开跑。 

“你死掉没？活着否？” 
一听这欠扁的声音和恶毒的话语，我就知道赵某人到访了。“放心，真要翘了，做鬼也先到您挺哥那里报到。” 
赵挺耍帅的斜倚着门框，“哟，精神不错嘛，本来还想你会不会效仿孟姜女哭它个惊天动地，想来参观参观呢。” 
没力气再回嘴，我躺着不动翻翻白眼。 
“走，吃饭去。”他过来又想捏我鼻子，被我躲了开来。 
“我不饿，你少多事！不就失个小恋而已嘛。”我厌烦的挥挥手，这些高年资的医师里，也只有对他我敢这么放肆。不然在医院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早就被扫地出门了。但我的没大没小，也仅限于工作以外。 
赵挺见我犯犟，一把揪住我耳朵大吼：“臭小子你少给脸不要脸！乖乖起来吃饭去！” 
“你神经啊！”我跳起来捂着耳朵回吼，鼓膜都差点给他震穿了。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两人一起憋不住了哈哈大笑出声。 
郁结在我心中的那口闷气，这时候才算消散。多亏了赵挺，能这么快走过来，我心中生出些小小的感激。 
所以，在他请我吃云南菜的饭桌上，我别扭着向他道了谢。 
“不用谢，你要是想不开闹个殉情自杀，或者得了抑郁症进精神病院，那我不麻烦了？像你这么吃苦耐劳的劳动力还是很难找的。” 
“……” 

在食物的刺激下，我萎靡不振的食欲再度鲜蹦乱跳。饱暖思淫欲，吃饱喝足了当然要就男女关系与交往问题发表点小见解。 
“你说这人干嘛要谈恋爱啊？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直接结婚生孩子不好吗？”关键是经济，经济啊！ 
赵挺一听差点一口汤喷我脸上，“咳咳，你真是可惜了。”他盯着我悠悠言来。 
“可惜了？”不解。 
“可惜晚生了一百年，你这人就适合封建专制压迫下的包办婚姻！” 
“……嘿嘿，好象也对呢。”我挠挠头表示同意，然后不意外的看见他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 
切！ 
赵挺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神色如常，只是催我快点吃。 
“你有约会？那你先走好了，不用招呼我。哦，记得先付了帐再走。” 
我脑门立刻挨了一下子，又来！ 
“是医院出了事情。”他叹口气继续，“27床的病人跳楼了。” 
（7） 
27床的林老头跳楼死了。 
出事前一天，我去科里看时还和他聊了几句，他星期一手术，我让他心理负担不要太重。这老头脾气是大了点，不过为人挺乐观的，会发生这种事实在没料到。 
回到医院，尸体已经被护工抬走。他是爬到外科大楼7楼，然后纵身一跃了无牵挂。看来死意很坚决，他还担心从普外六区所在的3楼跳不死，特意爬那么高。至于7楼上面就是全封闭手术室，想上都上不去了。 
出了这么件事，虽然是星期天整个医院还是闹哄了起来。跳楼这事其实也不算稀罕，每年都要闹个两三回。病房大楼下那片花坛已经不知道遭过几次殃了。 
跑回病区一看，更是热闹，几乎全是看戏的，没个管事的。护士长一见赵挺，就像看见救命菩萨一般把他迎过去。 
赵挺几下子，把闲杂人等赶得差不多了，护士长才拉着他絮絮的说起来。 
林老头的心病其实早落下了，他没有医保住院是全自费，在医药费上几个儿子一直推来搪去，从入院他就为这事生闷气。 
昨天我在时正好见识到他大儿子来吵闹，当时被我挡回去了。结果这事没完，大概是他回病房在自家老头子面前说了几句难听话，好像是怪自己老头子生病花钱之类的意思。这林老头脾气本就烈，一人带大了三个儿子在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现在年老了要靠儿子照料，几个儿子当然不像以前那样敬畏他，他是横竖咽不下这口气。 
他昨天被大儿子那几句话气得一晚没睡着，越想越气，结果刚才中午乘没人留意就跳了楼。 
听完事件始末，我们也放下心来。这种事医院担不上责任，他们的家务事怪不了别人。 
不过大家暂时还没法轻松，护士长担心病人家属来胡闹而惴惴不安，赵挺想到待会院长肯定会来过问而嫌烦，我则为这份死亡小结怎么写而犯愁。 
最后，事情算是比较顺利的落幕，林家三兄弟自己心虚理亏，又在费用问题上互相争的得不可开交，很快就收拾了撤离医院。后来听说他们几个闹到法庭相见的地步，前后所有加起来才七千多的事情，实在让局外人无法理解。不过，这种事太常见，就算无法理解，我也习以为常了。 

这么热闹了一阵，失恋在我心里留下的阴影更淡了，但我并非真的忘记了。 
我的日子照常过着，渐渐赵挺收起病人来也不那么一发不可收拾。我的自由时间增加了，却无处打发。以前一有空就和肖冬梅在一起打发，如今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 
跟着赵挺这半年，几乎天天加班或者被拉去饭局。想想就幽怨！正是因为那段时间没盯紧人，才让到手的老婆跟人跑了。恨那！关键是我男性的自尊心被狠狠伤到了。 
我被抛弃的消息在医院里传得很快，没多久就被人骗去吃了几顿相亲饭。 
在我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赞美上帝赐予的食物时，被人问起“感觉”如何，我当然回答“感觉好极了”。——误会就是这样发生的，我喊冤枉都没人理，默…… 
我没有为了挣面子而隐瞒被甩的真相，这是很明智的决定。S市的医院圈子就这么大，肖冬梅下个月结婚的事，就算不大肆宣传，也迟早会传到这里，到时大家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我还不如现在坦荡点，哪怕背后被人笑话两句，也好过谎言被戳破后一直当笑柄。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小道消息传播的恐怖性，直到一个月后一个有点面熟的年轻女医生见到我就来了句：“听说你被甩了正到处相亲，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啊？” 
我倒，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样豪放？ 
“玩笑不能乱开的，当心我认真哦，”我也玩笑以对，“那个不好意思，你是哪位啊？” 
她顿时一脸的气愤，“周成！你居然不记得我了！枉我还喊过你几声‘周老师’呢！” 
“啊？”我顿时一片茫然，这张清秀可爱的脸我的确有点印象，可怎么搜肠刮肚都想不起来，“抱歉啊，你贵姓？” 
“我是刘羽月啊！” 
“啊？刘羽月……”这个名字有点熟，在哪里听过呢？ 
这位据本人说名叫刘羽月的女性，显然被我气得不轻。她立刻将胸卡戳到我眼前，气势昂扬道：“我今年新进院的，定在神经内科。原来就是这里的实习生，去年第一个轮转的脑外，当时不是你带教我的吗？” 
这么一番提醒，我才想起来确有其事。其实当时我也才轮转到脑外科，脑外的东西比较特殊，刚进去自己还在适应中，就是那时带教了刘羽月。不过她们在脑外的轮转一共才两周，人员流动很快，我忘记了也属正常。 
显然，眼前的女孩不这么想，所以气势汹汹的质问我，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啊，女人之于我，实在是种麻烦，再次体认。 
（8） 
好容易摆脱了刘羽月，我逃回自己病区找回片清净。 
没半分钟，赵挺跟着后脚踏进了办公室，他似笑非笑的调侃我：“看不出你魅力还真不小呢。这么快就要焕发第二春了？” 
什么第二春，说得我好象七老八十在搞黄昏恋似的。刚才和刘羽月就站在病区外的大厅说话，这家伙一定是看见了，来拿我开玩笑。 
“你别乱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就糟了。我反正是残花败柳，随便你怎么糟蹋都没关系。” 
噗！赵挺一口茶全上了墙，啧，可惜了刚粉得雪白的墙壁。 
他咳停当了，“诶，说正经的，今晚陪我喝酒去。” 
“没门。”我的酒量自己清楚，才不愿意自己找罪受。被人说不男人就不男人吧，反正男人又不是体现在酒量上。 
“真不去？”赵挺的语气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我也不傻，先听听条件再说，“我有什么好处？” 
“你个小没良心的，陪哥哥喝点小酒还要讨好处，你又不是家里养的阿黄。” 
反正我也习惯了他这种语言风格，直接不予理睬最狠，你那些鬼主意就烂死在肚子里吧。 
果然他憋不住了，没一会自言自语：“我昨天刚参加了某人老情人的婚礼回来，正想找人分享分享呢。” 
我立刻瞪着他没了言语，半天才答了个“好”字。 

一直到了赵挺他家，我才知道他说的喝酒不是去酒吧烧钱，而是回自己家咪小酒。 
没有二锅头，也没有青岛，他从自家酒柜拿出瓶我喊不出名字的洋酒，说是苏格兰威士忌。 
他家我不是第一次来，不过还是第一次单独应邀前来。直到今天才有机会仔细参观一番。然后，我再度沉浸于庶民于贵族的差别打击中。 
一个人住这么大所公寓，整整有四间客房，实在是奢侈。而且据他说，全部是他亲手设计打造的室内装潢。可惜对于我的品位，根本欣赏不出什么精妙之处。 
他总算聪明没继续对牛弹琴，直接切入正题：“你知道的吧，我爸以前是安爱的院长，所以他那些老关系我也挺熟的。” 
这些我的确知道，他家是医生世家。医院改制后，他老头子不当院长，去当董事长了，就是不当皇帝当太上皇。不过我不明白这和肖冬梅的婚礼有啥关系，他立刻解开了我的疑惑。 
“你老情人算是攀上高枝了，她老公是三院院长的儿子，虽然不是医疗圈的人，不过混得也不错。因为我爸他们的关系，我和他有点交情，就算不喝喜酒，红包总是免不了的。还有，你老情人已经从儿科调到了老干部科。工作又轻松钱又多，再加上太子妃的身份，日子过得滋润多了。” 
我一听顿时心里堵得没法说。 
“恩，我知道了，这又没什么。”我闷声说，端起酒来猛喝几口。 
“还说没事。”赵挺嗤笑，“我特意先告诉你一声，就是怕你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心里不舒服。反正你明白了，就早点给我跳出来。” 
“其实，我早跳出来了。”我抱着靠枕躺在地板上，“只是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毕竟五年多的感情，哪怕没热恋时的激情，我也早把她当亲人看待了。” 
分手时，她口口声声一个“没感觉”、“没感觉”，我还真怀疑自己少了些什么感觉来的。以前我一直觉得冬梅太浪漫不切实际，现在才知道她的冷静理智远超于我。而我，只不过是她放在天平一头衡量的砝码而已。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关系，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不是为了埋葬的爱情，而是为了曾经相信纯真感情的那个我。 
我举起胳膊遮住眼睛，却半天憋不出泪。突然我的胳膊被拉开，下一刻赵挺温暖的大掌覆住我的眉眼，一下子突破防线的泪水，将我心中的委屈宣泄了个完全。 

哭够了我去擦了把脸，这时才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先说好，你以后不准笑话我。” 
“我成天都在笑话你，干嘛以后就不能笑？你干涉个人自由。” 
我怒极反笑，“好，你要笑就笑吧。不过听说，赵大主任你有一次失败的婚姻，好像比我这婚前被甩的人，还凄惨上三分的样子嘛！” 
赵挺离过婚的事也是听别人说的，没人敢亲口询问他。我也真是壮着酒胆才会问出这禁忌的话题。 
只见赵挺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顿时慌了。 
他对我亲近点，我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放肆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见他没反应，我着慌的站起来打算开溜，“……那么，我先走了。”心里大骂他这人也太小气了。 
突然我手腕被拉住，“哈哈哈哈哈~~”暴出的大笑提醒我再度被耍的事实。 
“你还真被吓到了！”他捶桌子大笑，就差没腹部朝天四脚乱蹬，“笑死我了，你慌慌张张的样子真是好玩！” 
我不甘心的一肘子撞上他肚子，才让他停住狂笑，转为连声呼痛。 
这天，我的酒量特别好，居然和他对饮了一整晚。后来两个人都在赵挺家的地板上睡死了过去。依稀记得，他说是自己终于想明白了，所以才离的婚。 
反正我还是不懂，也懒得去懂。 
（9） 
酒，真是害人不浅。 
被赵挺家电话吵醒时，我们正躺在客厅地板上睡得直流口水。在我恨不得摔了那响不停的电话前一秒，赵挺强撑着起来接了。迷迷糊糊中，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也精神不到哪去。 
搁下电话，他伸手来推我，被我一掌打飞，他继续来推。 
“起来了，是医院总值班的电话。有急诊，要马上去。” 
啊——谁来杀了我吧！ 
哀叹过后，认命的挣扎了起来，冷水洗了把脸，还是头疼欲裂。不敢多耽搁，我们两个跌跌撞撞的出了门。幸好半夜路上没人，不然旁人看见了八成以为是找不到家门的醉汉。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我早在车上睡得烂熟，最后是被赵挺拎着耳朵拖下的车。 
今晚急诊科特别热闹，先是收了一起车祸，所有外科值班的从一线、二线，直到三线班全都给赶上了台，到现在后半夜还没个下来的。不巧又来了急诊，就轮到我们倒霉。 
赶紧换衣服洗手进了手术室，一看已经打好麻药躺那里了。赵挺主刀，我一助。其实，拜那两瓶洋酒所赐，我们两个的脑子都还迷糊着。 
消毒、覆膜、铺手术巾，第一刀用手术刀划开皮肤，接着换用电刀沿切口深切…… 
赵挺的手突然僵住了，抬起头来问：“这个是胆囊吗？” 
我一愣，“应该是吧……” 
然后就听护士插了一句，“不对，这个是开阑尾的啊。” 
不会吧—————— 
我刚想说什么，被赵挺一个示意全挡了回去。我不算笨立刻明白过来，这个手术行的是硬膜外麻醉，和全身麻醉不同，病人是保留意识的。我赶紧闭嘴，但愿手术台上那位已经睡过去了，没听见我们刚才的对话。不然…… 
所有的酒意顿时被吓飞，我感觉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 
妈的！急诊的哪个笨蛋居然把急性阑尾炎收进来的？这种小病早该踢到下属的区级医院。其实我自己都知道，这是在迁怒找借口。 
我们因为喝醉了没醒透，一上台以为肯定是胆囊结石，居然连B超片子都没看到就下刀了。真要追究起来，肯定要担上完全的责任。 
虽说出不了人命，可酒后开错刀这种事传出去，我们两个都玩完。 
怎么办？怎么办？手中的拉勾和止血钳抖得快直扑大地，心跳直奔120。 

抬头一看，我的眼中突然出现了希望的曙光。因为，赵挺在微笑！ 
你要问我怎么隔着口罩怎么看得出他在笑？我的回答是，以我对赵挺的了解，这种时候，他赵某人绝对是只笑不哭的。 
果然，他镇定的先缝合了右上腹错切的伤口。然后在右下腹重新开了口子，花半小时搞定那条发炎肿胀的阑尾。 
下台后，我抄起赵挺写的手术记录，大致意思是，因为阑尾处于特殊位，在右下腹切口没有找到阑尾，再从右上腹进刀才顺利完成手术云云。 
看得我是冷汗涔涔而下，可赵挺的解释是，靠，谁会把肚子剖开来再检查一遍啊！ 
我无语，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就安心靠着姓赵的这棵大树乘凉吧。 
当第二天查房时，那个前晚被我们折腾的病人，完全信服于赵主任的说辞，并且极力感谢他妙手回春，把自己这么特殊的病例挽救了回来。对于身上的两道切口，此人不但毫无疑议，还认为一次手术的费用开了两刀，实在是赚到了。 
赵挺一边微笑着说治病救人是自己分内的事，他医德高尚医术精湛医风卓越就是为了造福人民大众来的。一边向我递个得意的眼神，我知道他是要我学着点的意思，可惜我天分不高实在学不会这等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手段。 
同时，我在心底暗自警惕，别哪天被赵挺这混蛋卖了还帮他数钱，切记切记！ 
经过此事，我算是和赵挺彻底上了一条船，培养出了不一般的革命友情。 
我们之间交情变好的事，连旁人都看出来了。具体证明就在于，赵挺的爱慕者纷纷来我这投石问路，我还不明不白混了好几顿饭。 
就连汪波也发现了，他对赵挺的嫉妒厌恶，转变为对我恶劣的态度上。哈，反正不痛不痒，随他去。 

七月天，对于宿舍没空调的我来说，绝对是种考验与折磨。和往年一样，我三天两头抱着被子睡到有中央空调的值班室。 
“你这是在干嘛？”某晚轮到急诊二线班的赵挺，在值班室巧遇准时前来借宿的我。 
“睡觉啊。” 
他皱着眉头听我解释完始末，果然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挑剔表情，“这种地方你居然睡得下去。” 
看吧！“哈，小的天生命贱，有地方让我缩缩身体就心满意足了。” 
赵挺再次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实在欠扁得让人手痒。 
不过，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误解了他。人，果然是种需要多方观察才能下结论的动物。 
因为他在视察过我那蒸笼似的宿舍后，告诉我晚上实在热可以去他家打地铺。我知道他不会来什么假客套，所以当即握住他的手来了个感激涕零。 
当天我就打点行装搬进了那所高级寓所，开始了短期同居生活。 
（10） 
虽说我暂时寄宿在赵家，不过我并没有过多的介入赵挺的生活。 
我六天值一个班，赵挺八天一个班，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我俩碰不到头。那天我开玩笑说，终于理解夫妻双方都是医生的那种苦恼了。他看了我半天，大笑出声。 
赵挺给了我大门钥匙，不过我从来没用过。轮到他值班的日子，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去他家，就回宿舍将就一晚。 
这段借宿的日子总的来说，还是很愉快的。我本来就是个没娱乐的人，唯一的爱好是看看侦探小说，赵挺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堆书，害我疯看得眼睛都疼。 
在我印象里，他是个很爱玩乐的人，结果我在的这段日子，却发现只要没有应酬他都是安静在家上网玩电脑。一开始我担心是自己突然出现，打破了他原来的生活，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习惯于这种简单的消遣，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怎么办？住这么舒服，回去后要适应不了了。”我长叹，有空调不说，还随时提供各种夜宵零食，让我滋生出乐不思蜀的不良倾向。 
赵挺头也不回的敷衍，“那你就一直住下去好了。”  
我翻翻白眼，“放心，我还没不识相到这地步，在你把我扫地出门前，自觉点乘早走人为好。” 
他回头盯着我猛看，然后蹦出句：“你也知道自己有多不识相啊。” 
我暴！ 

借宿的事，赵挺吩咐我不要告诉医院其他人。我想想也对，突然和未来院长的有力竞争者关系这么亲密，在别人眼里肯定是我在溜须拍马。我可没兴趣扮演有口难辩的落难好人角色，还是避嫌讨个清净。 
虽说我不会马屁功那套，但我也不会和权利者划开绝然的界线以示清高。总之呢，就是不刻意逢迎，也不刻意疏远的原则。也可以这么说，我是真心把赵挺当朋友，在工作上我们是上下级，工作以外就是谈得来的朋友。 
这段“同居”生活给我的感想是：没老婆的独身日子也挺棒的——像赵挺这样经济基础社会地位俱全的。 
请注意最后半句话，否则，像我这种讨不到老婆的平民加强版，说这话根本是吃不到葡萄喊葡萄酸的活生生例子。 
“别看了，明天别又睡过头。”他临睡前来查房。 
看看还有三分之一的厚度，我恋恋不舍的抛开了书，打算着等他一关上门，继续挑灯夜战。谁晓得他居然聪明的过来把书直接收走，让我无奈的倒在床上。 
“恩，对了，这几天凉快下来了，我要抽空整理一下回宿舍。” 
已经走到门口的赵挺回身问，“要帮忙吗？” 
“不用麻烦，原来就没带多少东西过来。”想起这白吃白住的一个多月，不论我们私交多好，我总还是应该表达下谢意。“我想请你吃顿饭，这样吧，地方你挑，我找时间请你。” 
赵挺挑挑眉，“真看不出，你个小财迷居然这么大方。好，那我不客气了，就在丽宫吧。” 
这人……真是错把他当好人了。丽宫是超贵的五星级酒店，那里吃一顿，估计能够我两个月，哦，不，是三个月的伙食费了。 
我还没有就等于几个月的伙食费得出精密计算结果前，赵挺已经失笑出声，“你别一副哭丧的样子好不好？弄得我像万恶的旧社会剥削你似的。” 
你本来就是啊，我在心底重重的同意，同时嘴上反驳，“哪有啊，您收留我这么久，我都感激得恨不能下辈子作牛作马报答您。区区一顿饭算什么，虽然贵得顶我一个月的工资，但就是值！” 
我挨了个板栗，打我的人还振振有辞的教训我，“少给我耍嘴皮子，你倒还没来个以身相许！” 
“哎呀，你不早说呀！你等等，我变了性，立刻飞奔前来许给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负责！” 
他满脸的恶心：“就你这长相身材？简直是对广大女同胞的侮辱。” 
斗了这半天嘴，最后的结论是，我请他到隔壁炒饭店去吃就行。 
唉，我的本意真的是想好好请他一顿的，怎么变成我小市民本质的又一次体现呢？ 

于是，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我又搬回了久别的宿舍。 
当晚我失眠了，怎么都找不到睡意，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认床这毛病呢。幸好我的粗神经再次造福，到了第二夜我又睡得像头死猪，掉床底了都不知道。 
至于赵挺给我的那把门钥匙，在一次也没有用过的情况下，还给了他。感觉就像某种联系被切断，我们又回到以前的工作加朋友的关系。 
虽然有微微的失落，不过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新的事情抢走了。 
（11） 
是该说我潇洒无匹英俊无边魅力无敌吗？ 
在刘羽月第N次邀我吃饭、逛街、或者唱歌之后，我渐渐有些明白过来，难道她亲近我不是为了踩踏板接近赵挺，而是看上了我这块踏板本身？ 
这种猜想，既没让我受宠若惊的惶惶不可终日，也没沾沾自喜的忘乎所以。肖冬梅的事情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虽说我已经彻底放开，但是对于爱情这玩意，一时间还是提不起兴趣。 
再说了，只要人家一天没明确表态，我这些胡思乱想都属于自作多情的范畴。 
再说的再说了，幸好刘羽月没明确表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你说要是答应吧，怎么看都像遇上个雌性生物立马将就的急色鬼；要是不答应吧，靠，凭你这种货色还敢挑三拣四？一脚踩到马里亚纳海沟去！ 
所以说，幸好幸好，我就继续修炼装傻功！反正我形象纯洁着呢，以后万一真和她发展出点啥，都可以推说自己迟钝没感觉出来。 
抱着这种消极退避的防守主义，我是鸵鸟当定了，谁知道有人多管闲事，偏不准我鸵鸟下去。没错，这么爱管本少爷闲事的，自然只有赵挺这家伙。 
“你小子到底是不是男人啊！人家小姑娘都明恋你到这地步了，你连个屁都不放放？” 
不爽，这话听着实在不爽！谁让他揭了我最大的伤疤呢？居然将我“不男人”的心态摊到阳光底下，要知道这可是人家的阴暗思想，经不得暴晒。 
所以，我笑得阳光灿烂，同时无辜的反问：“什么啊，我哪像你赵大帅桃花运那么旺，麻烦不要把你的个人经验推广成普通定律。我和她之间明明是纯洁的男女友情，到你眼里就变质腐化了。” 
啪！果然换来一记头皮，我真是了解他。 
“少在我面前玩这套，老实给我交代到底什么个想法，不然明天我收它8个病人进来！” 
“你利用职权！”我跳将起来。 
赵挺不屑道：“这么老土的话你都好意思说，职权不利用的话那还叫职权吗？” 
算你毒！ 
我垂死挣扎道：“我还不知道刘羽月究竟什么态度，你让我表什么态！” 
赵挺再度不屑：“你要是喜欢她就主动追，不喜欢就明确拒绝她。是男人就先拿定主意。” 
“我对她目前还没啥感觉，可是，她本身条件挺不错的，关键是对我真挺好的，所以有些拿不定主意。”以前都是我单方面对肖冬梅好，结果落那么个下场，实在是有点怕了。 
“只要那人对你好，是谁都可以吗？”赵挺步步紧逼。 
“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挺冷笑，“就是那个意思，你啊根本是个胆小鬼，还不敢承认自私的心态。” 
有点火了，我的私人感情，凭什么像犯人似的被他审讯？“就算我自私又怎么样？我就不能谈场轻松点的恋爱吗？” 
说完我气鼓鼓的埋头不理他。 
过了半天，赵挺向办公室外走去，到门口他停了下，“以前我也像你这么想，后来知道错了。不是真心喜欢的人，再轻松也没意思！” 
说完他甩门而出。 
我靠着椅背——翻翻白眼。 
成天山珍海味的家伙，当然不知道灾民的疾苦。你以为我不想找自己喜欢的做伴啊？可问题是我不像你赵大帅，看上了谁勾勾手指人家自动送上门。 
切！我干嘛要被这种家伙教训。无聊！继续埋头急书。 
我以为这是小插曲，谁知道稍后才了解到赵挺的卑鄙恶劣性，远不是我这等善良人士所能理解的。证明就在于第二天他果真放六个病人出院、收八个入院！ 
他拍着我肩膀一脸诚恳慈祥的嘱咐：“年轻人，好好干！” 
恍惚间，我脑中回想起十五岁时，我和爸妈送出门念大学的哥哥上火车，妈妈关照了句：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但是，直到十一年后的今天，我才深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想起了父母，我才记起快一个月没打过电话回家了，反而是在国外的哥哥周毅常打电话给我。虽然我哥出色的让我仰望到脖子酸，但并不影响我们兄弟的好感情。 
说实话，我爸妈偏心是偏心了那么一点，但都偏得在正常程度内。只要看看我的性格如此之健康，就知道他们不失为好爹好妈。所以，我也尽力当孝子。 
“十?一”快到了可值班表还没定下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可还是应该先告诉家里一声。正好是中午，我立刻拿出手机打回了家。 
闲话了几句家常，我咬咬牙把和肖冬梅早就分手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他们在惊讶、惋惜、着急过后，连忙打听起我现在的感情动态。 
我犹豫了下，把和刘羽月的事，挑了一部分告诉他们。二老一听，一致要求我先相处看看。 
“小成你听我说，这个谈恋爱就跟捕鱼是一回事。” 
“啊？”我奇怪老妈什么时候有了新理论。 
“普遍撒网，重点捕获！” 
只听她说得斩钉截铁，我险险从椅子滑地上去。 
“你听我慢慢解释啊，就是……” 
总之，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乖乖应承下来，再说这远途指导教程听着也蛮娱乐的。 
（12） 
“周成，等等我！” 
听见刘羽月的声音传来，我花了0.33秒切换上了亲切温柔的笑容。不是我要修炼变脸功啊，实在是现在的面部表情太过凶神恶煞。 
刚才和病人家属起争执到吵架，我刚吵完，赵挺就笑眯眯的从值班室出来夸我：“看你平时迷糊得象只没睡醒的考拉熊，真干起来还有点小气势，不错不错。” 
我硬逼自己说出“多谢夸奖”几个字，然后乘还管得住自己的当口，赶紧离开他的杀伤范围。 
这段时间只要我没给耽搁在手术台上，都和刘羽月外出吃饭。就算在一家店遇到同事，也是笑笑打过招呼分桌子而坐。 
外人都以为我们已经正式交往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撇去这方面，刘羽月和我真的很谈得来，本来我们有机会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现在，我几乎能确定她对我有好感，但她不说，我不说，事态就一直这么暧昧不明着。 
我倒不是故意想维持在这种暧昧状态，实在是因为还拿不定主意，能逃避就逃避一会吧。 

上礼拜，留在S市的几个同学聚餐，席间又见到了肖冬梅。 
刚分手那段时间，我们很默契的互相避开，老同学对于我们之间的事知道个七七八八，谁都不敢在我面前提她。不过现在渐渐放下了，就凑这机会和解吧。对于我们的这次再会，旁的人比我本人还要紧张。 
肖冬梅她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再怎么穿衣服都遮不住体态了。大家纷纷恭喜她快要当妈妈，我也落落大方的向她道喜。见着我的表现，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我暗自好笑，难道还担心我这弃夫闹场来着么？ 
其实我是想和她好好谈谈的，她看起来也有这种打算。可到最后，我们什么都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怎么说。 
或许以后，我们俩有可能找到交流的方式，但，绝不是现在。 
吃过饭一群人要去飙歌，孕妇当然不宜，她就先告辞了。然后在饭店门口见着了开车来接她的老公大人。他风度良好的和我们打过招呼，同时不着痕迹的把我打量了番，这才细心的呵护妻子上车离去。 
此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真的不是我能给她的。不仅仅是工作、车子的问题，而是我没法给她安全感，无法让她以全心信赖的眼光看着我。想到这里，心中酸涩难耐。 
弃我去者不可留，也罢也罢！ 
那晚我霸着麦克风，把张信哲的《过火》连唱了三遍，直到众人一致要求将我封口扔出去。 
唱了三个小时，大伙鸣金收兵。两个昔日死党邀我去酒吧续摊，我虽然心里有话憋得慌但对着他们实在说不出口，就找借口遁了。 

不过，我还是要找人说话，不然晚上铁定失眠。 
一个电话拨去，响了几下赵挺才接起来，“臭小子，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 
啧，好臭的口气。“你已经睡了？” 
略微的沉默，手机中传来翻动穿衣的声音，赵挺回答：“才十点多，当然没睡，怎么了？” 
“那……我可以过来吗？”我想了想又改口：“要是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随便聊聊。不一定今天，改天也一样……” 
他不耐烦的打断我：“过来路上买一卷垃圾袋、两块肥皂、三支牙膏，正好用完了我懒得出门。” 
靠！你倒没让我买卫生巾安全套！放下手机，我深呼吸了几个来回，还是去找了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 
到他家楼下刚想按电子门的通话键时，正好有人开大门出来，我就不客气的自己进去了。擦身而过间，我忍不住挑挑眉，好漂亮的男人，看得我眼都直了。 
反正赵挺家我也熟，进了门把垃圾袋、肥皂、牙膏扔给他，熟门熟路的自己翻冰箱拿饮料，摊手摊脚在沙发上坐定。 
“又喝碳酸饮料，没出息。”赵挺教训着我，自己开了听啤酒。 
真是的，连喝什么都要指手画脚，“那你不喝干嘛还买这么多？” 
赵挺失笑，然后对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因为有个成天闹感情纠纷的小鬼，老是往这里跑。” 
……失策，授人口柄，我决定无视这个细节。 
然后我把方才的不爽全部倒给了赵挺听。他嘴巴虽坏，可是就是让我能无条件的信任。在他面前我可说毫无秘密可言，虽然对于我来说，他始终是个神秘的存在。 
听了半天，他也没发表意见，最后得出结论：“你赶快再谈场真正的恋爱就没这些烦恼了。” 
“真正的恋爱？”你这花花公子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恋爱？我腹诽。 
他笑：“你的伤口早就愈合了，来场新恋情以前的旧伤就彻底不见了。” 
是这样？可是新的恋情又在何方？ 
感觉赵挺摸摸我的头，虽然不忿他当我小孩，可还是忍了。 
我回去后认真考虑了他的话，想想的确有几分道理。所以这星期，重新振作的我开始和刘羽月出双入对，试图接纳新的感情进入。 
可是，我隐隐听到自己的心在说，刘羽月的感情不是我想要的。 
那时我没有正视心中这微弱的呼声，而是在交横四错的道路上盲目的奔跑着。 
（13） 
星期五的下午，赵挺甩甩手翘班打牌去了。当然没忘记把我一脚踢去门诊，代替他做预约的小手术。实在是过分，昨晚我值班，照理今天轮到补休。幸好上午只有两台胆囊切除术，昨天值班没事又把所有的病历都写完了，现在正好空着。 
门诊小手术是不错的磨练机会，其实我也知道，赵挺是在给我机会练手。 
结果这场磨练，差点变成磨难。 
约好前来的病人是开脂肪瘤，等我动手切开皮肤暴露病兆后，却发现脂肪瘤远比肉眼判断的大许多。我顿时冷汗涔涔，可已经开到一半只能硬开下去。因为是在门诊行的简易小手术，没有电刀可用来止血，完全靠止血钳、缝线手工打结止血。 
一般来说，为了免去住院做手术的诸多麻烦以及高昂的费用，小型手术会选择在门诊进行，做完当天就能回家，过几天来复诊拆线。但缺点是条件简陋，万一出了意外来不及抢救。通常几乎不可能发生意外，但这一刻我看见了亲手创造历史的可能性。 
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在淌了十几身冷汗、热汗后，最后居然给我搞定了。 
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竟能独自完成得那么漂亮。看着当助手的实习生崇敬的目光，我的虚荣心大大的被满足。说实话，还真该感谢赵挺平时严格的训练。 
我高高兴兴的回到科室，却发现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太好。一打听，说是这个月病区药费超标了，奖金上面要出问题。 
现在医院出台了新规定，每月病人治疗费用中限定了医疗保险用药的药费的比率。超出部分一律从我们的奖金中扣除。这么变态的规定，简直逼人喝西北风去了。 
这个月六区收了两个急性出血性胰腺炎的病人。这病根本是烧钞票的病，一个多礼拜就一万多的药费，我们跟着叫苦不迭。上面给的是硬指标，才不管你究竟是什么病种。结果现在被告知超了标。 
还有两个急诊送来的病人，因为没钱交费，病情稍为好转就偷偷溜出了院。这些当然也算在我们头上。所以有时真为难，你说不救吧，毕竟是人命一条；可是救了吧，到最后还要反扣你钱。这救死扶伤也不是这么来的啊。 
据说他们打听来的结论，总之，这个月奖金全扣光了不说，每人还要倒扣一百元！ 
我一听懵了，老半天才理解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一个月就这么白干了？真是晕了都会给气活过来。 
汪波他们直接在那牢骚“以后靠药代过日子还有指望些”。可我现在也分不到几个钱的回扣，这种话听着也不安慰。 
关键时刻我四处看想找赵挺拿点主意，却找不见人，真是指望不上。 

我的心思被这烦心事占据着，甚至晚上刘羽月邀我去吃自助餐，我也是一晚上心不在焉。 
“你是不是对我说的话没兴趣？”  
这时我才发现刘羽月一脸委屈的看着我，看来走神走得太离谱了，“不是，你别误会，我正想白天医院里的事情。” 
“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请你直截了当的告诉我。”她更形委屈的咬咬嘴唇，“我知道一直这样缠着你的确很烦。不过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要是讨厌我，请明确的说出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 
我实在太过惊讶，五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我被告白啦！人生第一回的被告白经验啊！ 
虽然这一幕早在我预料中，并设想过各种场景以及自己帅帅的回应，但真的发生了，我却傻了。冷场来得突然而尴尬。 
沉默的这段时间，我在心中盘算了几十种回答的方法，却始终说不出口，恨不得一巴掌拍响自己。让我丢脸到极点的，居然是刘羽月再度打破了沉默，彻底粉碎我男人的勇气和自尊。 
她大方的盯着我眼追问：“你的回答呢？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那你怎么看？” 
无论出于哪方面的考虑，我都应该立刻回答：“我也是，请当我女朋友好吗？” 
可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简直莫名其妙。我心中烦躁，始终觉得有些事情没确定，我就给不出回答，但又不知道该确认些什么。 
“你讨厌我？”声音带着微微的哭腔。 
抬头一看，刘羽月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于心不忍了：“哪里的话，我一直很喜欢你。只不过我还没认真想过这方面的事。你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好吗？” 
听完这些话，刘羽月顿时转忧为喜，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唉，她这脸色也变得太快了吧，我实在是哭笑不得。 

告白茶喝完了，因为刘羽月是本地人住家里，我当然负责送到她回家。到她家楼底，她客气的邀请我上去坐坐，不过我知道她和父母住一起，我俩名分未定现在上门早了些，所以就婉言谢绝了。 
从她家闲逛出来，心中的烦闷难以排遣。然后，在自己意识到前，我已经上了出租车报了赵挺家地址。算了，反正我迟早会找他谈谈刘羽月的事，听一下他的意见。 
很巧，到他家楼底，正好有人出大门，我就懒得按门铃直接进去了。直到进了电梯，我才想起自己忘了先给他打个电话。正想着，已经到他家所在的8楼。这公寓一层8家住户，赵挺的房子在最东那门。 
出了电梯，我走了没两步，发现他家的门正打开着。令我惊讶的是，门口有一对相拥热吻的身影！我立刻尴尬的要死，居然撞上这么激情的一幕，死了死了！ 
不过说起来还是他们不好，拜托，要发情也别光天化日在公共场所乱发好不好！ 
回身打算偷偷溜回去，倒霉的发现在我吓傻的时候电梯已经下去了。而这时，那对人终于发现了本人的存在，赵挺明显大吃一惊，我还从没看见过他这么失态的表情。嘿嘿，被我抓到了吧，有点幸灾乐祸。 
来不及嘲笑完他，我吃了更大一惊——不会吧！他、他、他——他热吻的对象，竟然是个男人！ 
我立刻托住下巴，以防脱臼。 
（14） 
呃，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反应才正常？ 
我脑中闪过无数种假设： 
情景一：尖叫一声，然后从楼梯逃走——呃，估计这样下礼拜我没脸去上班了。 
情景二：请他们将我当空气、垃圾、路人甲，并且继续，然后我吹着口哨瞪着天花板慢悠悠等电梯来了下楼——好像难度很高。 
情景三：主动上前向赵挺的男朋友自我介绍，表示我很理解这种禁断之恋，并发誓会替他们保守秘密——实在很担心赵挺这小人反而会起了疑心，半夜将我谋杀。 
…… 
在我能有任何表示之前，——“你朋友？”这话是冲赵挺说的，清清亮亮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倨傲语气。 
哈！我顿时松了口气，有人先开口最好不过。我且听了赵挺的回答再作计较！同时我以极快的速度不露痕迹的打量了一下他身边那位。顿时惊为天人——美男！而且是有点面熟的美男，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只见赵挺微抬下巴示意着我道：“我医院同事。” 
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呃，看来他是不打算为我们引见了。感到对方冷冷打量的目光，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在冒泡。 
想了想，我还是鼓起勇气先开了口：“那个，你好，我叫周成……” 
“你不让我进去？” 
呃？下一秒我醒悟过来，美男阁下不是在对我说话，人家甩都不甩我眼里只有赵挺。事实证明，本人自讨没趣的功力又长进了一层。 
我暗吸一口气，决定悄悄走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种行为是很鸵鸟啦，但任谁处在这种气氛下，都会产生如我一般的逃跑冲动。我确信。 
可谁晓得我拔脚刚走，就听身后一声唤：“周成！你等一下。” 
啊——赵大主任开口了，自然只能收住了脚。我疑惑的回头望去，这种时候他喊住我干嘛？ 
只见他低低的对美男说着什么，我不是顺风耳当然听不见啦。不一会只见那位美男怒气冲冲的吼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滚！” 
然后风风火火冲过来，经过我身边时还猛的把我撞得贴到墙上。“唔……”撞到墙的那个肩膀硌到了骨头还真是疼。 
我尚自皱着眉的时候，赵挺已来到身侧，“没事吧？”他略扶着我肘子说。 
“我没事，你快点去追吧。”他在浪费什么时间啊，美男都进到电梯了，再不追就晚了。他不急，我还为他着急呢。 
哪晓得我的一片好意，赵挺根本不领情，凶巴巴的冲我：“你少管闲事！” 
嘿——我真是想喊冤啊！哼，不管了！到时候惨的是你自己。 
果然，赵挺还在蘑菇的时候，那边美男临走撂狠话了：“赵挺！今天我要走了，以后你就是来求我也休想再让我踏进这里一步！你就守着那丑八怪去吧！” 
……丑八怪？……我伸了手指乱指了一通，最后指向了自己。见赵挺点点头，我立刻一拳轰了上去。 

不是第一次来赵挺家，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拘束。用拘束形容还算是好，事实上从我被他揪进了门，就一直觉得手脚放得不是地方。 
其实同性恋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医院里什么人没见过啊。问题在于刚才目睹的那场激吻实在太刺激了点，我直到现在还头晕晕的。 
“……还是啤酒？” 
“啊？”这才意识到赵挺是在对我说话，随口答道：“随便。” 
碰！听见赵挺大力的甩上冰箱门，出来到厨房门口：“我这没有随便！” 
“我、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镇住，我丢脸的结巴起来。 
“你就这么惊讶？不就亲的是个男的。”他站定在我眼前居高临下的说。 
“你别多心啊，我又没在想什么！”我连忙辩解，要是他误会了就惨了。本来他就够小人，要是再不小心被记恨我还有活路吗？ 
“哼！”只见他阴着脸一付山雨欲来的样子，还没见过这么恐怖的赵挺哩。 
我赶紧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其实我来是因为刘羽月她……” 
“知道我喜欢男人你怕了？”赵挺突然打断我。 
“不是的！”我立刻跳将起来，“就算你喜欢男的又怎么样？这又不影响我们的朋友关系！” 
话这么说，我的确也是这么想的。性向只是天生的个人问题，这对某人的观感来说，于我根本毫无影响。是朋友，当然还是朋友。 
不过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赵挺这厮不给面子的来句：“你配当我朋友？”那我真要翻脸了。 
赵挺开口了，果然——“我从没当你是朋友，”暴！ 
“而是我喜欢的人。”  
“呃？什么意思？”为啥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总之在我作出反应前，只见赵挺的脸急速放大，“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咬上了我的唇瓣。 
（15） 
我，虽说是还是可怜兮兮小处男一名，但好歹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加上临床所学，对于眼下所发生的一切可说理解得非常之透彻。 
简而言之，我被人非礼了。 
详细得说，身为男性的我另一名男性强吻了，而且还是深吻那种。诶，好浓的酒味，这家伙喝过酒！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推开赵挺，结果被他一把反擒住动弹不得。他得寸进尺的在口腔里强迫我一起翻滚起舞，我自然不干了。一边扭动身躯试图逃脱压制，一边狠着心轻咬了下去。 
“唔。”他轻呼一声放我自由呼吸，但又一个收手将我圈进怀中。 
“别动了！”他大声在我耳边叫道。 
可那时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晓得死命挣扎，“你他妈快点放开！” 
突然一阵重心不稳，等回过神我发现自己已经被赵挺压倒在沙发上，他带着浓重酒精味的呼吸喷洒在我颈间。身体的进一步贴合，让我直接感受到他生理的改变，在我惊呼出声前，他再度大吼：“叫你不要动了。” 
于是我还真不动了，倒不是迫于赵某人的威严，而是因为他那记狮子吼搞得我两耳直发蒙，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我缓过神就火了，靠，你控制不住压着我干嘛，快点去厕所自行解决啊！ 
但，碍于眼下的姿势情况，我是有火也发不得。万一他借着酒胆做出些惊人之举，那我实在亏大了。于是乎，我只能蹙着眉头、僵着身体，任他搂着我一动不动，感觉他的身体变化在慢慢平复。 
圣人！绝对的圣人！居然能靠意志力对抗天然的欲望，我差点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那个，能不能起来一下？”我尽量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莫名其妙捅了炸药库。 
赵挺松了松怀抱，将重心移到我侧方的沙发上，还是那么圈着我。只听他叹气道：“你现在知道了吧，我有多喜欢你。” 
“哈？”我不解，“亲一次就算喜欢了？” 
赵挺猛得一个坐起，凶恶的瞪着我。呃……我给他的目光看得心底毛毛，寻思着该不该道歉。 
在我关于是否道歉作出决定前，赵挺开口了：“我已经喜欢你整整三年，从你进医院开始。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害我大脑运作迟钝起来，难道赵挺口里的喜欢真是那种喜欢？ 
在我二十六年的人生认知中，喜欢这个词不是可以套在两个男人之间的。至少，于我而言是这样。所以，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赵挺的视线毫不退缩，根本没留给我含混以对的机会。 
“我……我不知道。那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回答，更不用提我原就不善言辞。“那个……刚才门口那位，我觉得比较适合你。” 
话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不过也说出了我心底的疑惑。我虽然也算长得干干净净，但还是普通人类等级的长相，和刚才那个美男实在差太远了吧。赵挺要喜欢，也该先喜欢那位才对。他什么眼光啊？ 
赵挺冷冷一笑：“你少找借口了，那种只是发泄对象。怎么和你比？” 
呃……听了这话我是不是该高兴？发泄对象……我突然想起，上次再见到肖冬梅后我心情抑郁跑来这里，在楼下遇到一个漂亮的男子，原来就是今天见到的这个啊。这么说，那天原定是赵挺的“发泄”日，结果被我一搅合半夜把情人赶了出去？啊……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我回想的这段时间，赵挺似乎恢复了镇静，开始发挥平日间的口才：“今天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那就说到底吧。我喜欢你也不是最近的事，三年前你进医院就开始了。可你和女朋友那么要好，我也算死了这条心，还去国外躲了两年。谁知道今年回来了才知道根本没一天忘了你。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敢妄想，这秘密本打算就一个人守一辈子。哪晓得你又折腾起来，女朋友折腾没了就算了，居然给我留这么大的机会，你让我怎么忍得住？” 
我听得一愣愣的，从没想到这三年他居然因为我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只听他接着说：“可我还是忍，你知道我多害怕你知道了会讨厌我？所以我继续忍。就连你搬来那一个月天天在我眼前逛来逛去，居然都给我忍下来了。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都快疯掉了！差点活活给你折磨死。” 
见他一脸的怨愤交织，我生生逼出了些罪恶感。可我实在很无辜啊，这些事我根本不知情，当初搬来也是他先开口邀请的。 
啊……我突然想起，在这里住的那一个多月，我岂不是像在鳄鱼嘴里跳舞的小鸟，随时有可能被啃得尸骨无存？要是赵挺这家伙无良起来在饭菜里加些料……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恶寒。万幸万幸，他还算是个成功的伪君子。 
“总之，我喜欢你，你一定要给我个答复。”赵挺高傲的下此结论。 
啊？答复？ 
终于了解到，我在一天之中被告白了两次，而且分别出自不同性别的人之口。 
这就是传说中的“桃花运”么？为啥我的桃花这么邪乎？ 
（16） 
“我……对女人还好，对男人真没什么感觉。”这就是我憋了半天的回答。 
说完想想没什么不对，只见赵挺一脸的期待化为失望，虽然觉得抱歉但也莫可奈何。 
赵挺的头又低了下来，我立刻神经紧绷，这回死死咬紧了牙关不让他乘虚而入。 
谁知他只是轻轻在我唇上擦过，鼻息喷洒在我面上，有种熏人欲醉的错觉。 
然后他彻底放开对我的压制，起身去了卫生间。 
被独自留在客厅沙发上的我，在听见浴室传出的水声后，才明白这场告白算是结束了。最后结局是我拒绝了赵挺的求爱。 
在意识到整件事情的性质后，我立刻从沙发上跳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赵家。 
等到了他家楼下，我才发现自己手机忘在那了。在楼下绕了几个圈子后，我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勇气上楼再敲开那扇门。 
我突然担心他追下楼来，只能转身离开回宿舍，手机的事以后再说。 

回宿舍躺下，却怎么都找不回睡意。 
就这么睁着眼瞪了一晚上，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和赵挺相处的点点滴滴。任凭我如何回忆，都想不出他一直喜欢我的任何迹象。 
我和他相处的历史，不如说是我饱受欺压的血泪史比较恰当。 
医院等级森严，有着无形的不可打破的壁垒。赵挺与汪波之间是一个等级，汪波与我之间又是一个等级。平日间我就是处于金字塔底的劳苦大众，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尤其在赵挺手下这一年不到，我简直可说是苦不堪言。他只管上门诊收病人，住进来后通常没什么大问题的过两天就上手术台，他主个刀，病人恢复差不多了一声令下放出院。这期间全套的病历、换药、病床上所有事务都是我一个人包办。普外实习生不多，只有两个其他医院来的进修生稍微能帮点忙，管几张床位。 
每次查房时，赵挺只对我负责的床位考察得特别严，动不动就要我临场检述病况。哪怕少做一项检查或者漏写一天病程，都逃不了狠训一通。我就没见他对进修生这么严厉过。 
工作上严格点我也就忍了，但平时就连钱上面也没见他关照点。陶主任组里和我同期进医院的陈子林，平时每月的小钱就比我多拿了500。这点钱虽说不多，但足以证明我在赵挺手下从没讨到什么好处。 
想想我就气，他这就叫一直喜欢我？我简直像被衰神喜欢上。 
唉，不过除了工作上的公平严厉，平日间他对我还算不错。冷静了想想，我相信夏天他让我借宿那件事，实在不像是安了坏心，应该是出自对我的关心照顾。 
特别是失恋那段时间，要不是有赵挺在旁宽慰、甚至斥责，我是不可能这么快走出阴影的。当然我现在知道他是因为对我别有所图，才会那么耐心体贴的开导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能这么快复原的确是他的功劳。 
我越想越矛盾，一会咒姓赵的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过一会又觉得赵挺此人还是有些小发光点的，勉勉强强来世投个猪猡胎也成。 
一直到窗外微亮，我才疲倦至极的睡去。隔天星期六我轮到值二十四小时班，没睡上几个小时，到了八点我不得不起床去报到。 
也幸好，这一整天都没什么事，我补眠了个够。 
没有手机的日子果然清净，我唯一的担心就是刘羽月想找我却和赵挺对上。 

心事重重到了星期一，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抱着英勇就义的心情去上班。 
和赵挺之间发生的事虽不能说很愉快，但我还是相信以他的为人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入工作中。再说了，在工作上他本就对我很严苛，就算他真想籍机报复，我也想象不出自己会更悲惨到哪里去。于是，我第一次发现赵挺的严格是件好事，至少在这种时候免掉我许多无谓的担心忧虑。 
刚这么想完，我立刻对自己不齿，说到底，我根本是被赵挺这混蛋虐待惯了，才会作如是想！ 
赵挺迟到了，一直到晨会报告开始还没见他人影。晨会是由护士报告前一天收住院的病人情况、病人手术后情况、夜班情况等等，正常二十分钟结束。 
晨会开始了五分钟他才悄悄滑进了门。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呼吸不由一滞，之前的心理准备全部白做。 
他视线略略扫过，与我视线相交时丝毫没有停顿。接着理理衣领，靠在门边专心听起了晨会。 
我以为他心里一定不平静，就像我一般，看似在听其实心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但事后证明我错了。 
查房时，他屡屡问到我没留神的细节，在我答得乱七八糟羞愧不已的当口，还当众发火给了我一通难堪。 
所以说，永远不要以常理来判断赵大主任，直接认定他没心没肺比较不会郁闷自己。 
（17） 
星期一这一整天我都有点浑浑噩噩。 
当然本人坚决不承认这种说法，这只是我纤细敏感的神经，在遇到超出应对范围之事时的正常表现。 
比如说，我不过在手术台上不小心误踩了喷枪开关，而喷枪嘴也正好对着自己肚子。幸好吐出的火焰只把手术衣烧出个大洞，没把我肚皮烤焦了一块。 
但是，赵挺原来只能算局部多云的脸色，立刻急转直下，简直可用阴云密布来形容。当然他还是忍住了没发出火来。不过他的脾性很快给我挑战到了极限。 
喷枪事件后没多久，在缝合时我一个不慎缝针戳破手套一直扎到了手指。赵挺见了脸色大变，立刻让护士查病历。确认这病人没有携带乙肝、爱滋等体液传播疾病，大家才松了口气。 
“你先下去吧。”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想重新洗手、换副手套继续上台。 
“你伤口洗洗就下去，叫小袁上来继续做。”赵挺头都没抬的冷冷说。 
我顿时给羞得整张脸充血，幸好戴着口罩没人看见。不过即使没看见，大家也都明白赵挺意思，我的不在状态已经影响到手术，所以他直接赶我下台。 
这是我第一次被赶下手术台，自进安爱以来还从没遭遇过这么大的耻辱。一路下手术室，我在心里将赵挺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还真做得出，居然这么不留情面，靠！ 
憋气的坐在办公室喝冷茶，直到刘羽月打内线电话到科室约我去吃午饭。 
她质问为什么不会她短信息，我才想起手机忘在赵挺家还没拿回来。 

等刘羽月坐到我对面，我突然想起她在等我答复。星期五她和赵挺先后以不同的方式向我告白，结果我光烦恼着赵挺的事，把她的事给忘了个精光，实在罪过罪过。 
“你考虑好了吗？”刘羽月红着脸问，我惊讶的不得了——她居然也会脸红！ 
当然这不是重点。我张口想回答，却突然想起了赵挺。撇开性别不谈，赵挺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刘羽月适合相处。他虽然太过优秀，可并不会让别人在他面前产生自卑感……当然也可能是我比较有自知之明。 
我和刘羽月虽说也谈得来，但终究没到和赵挺那般心意相通的程度。但是，也就如此而已了。我确定自己绝不会对男人产生越界的感情，这是无法改变的。 
是的，我确定…… 
从出神状态中醒过来，我猛然出口：“好啊！” 
“恩？你是说……”刘羽月露出隐隐的欣喜神情，但不是很惊讶的那种。也许她早就料定我一定会答应，说不定上周我没感激涕零的当场答应下来才出乎她意料。 
“请当我女朋友好吗？” 
话说出口的一刻我告诉自己，终有一天，我会真心实意喜欢上她。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半小时，我和刘羽月算是定下了名分。不过刚开始难免脸皮薄了尴尬，没法立刻热络起来，说起话来反而没以前那么畅怀。 
和刘羽月分手回科室一看，赵挺他们还没下台，盒饭已经送来了。只要是上台误了午饭时间，医院都会包午饭。不过鉴于此地食堂的烹饪水平，可能的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外出觅食或者叫外卖。 
想午休，但精神正亢奋。不想休息的时候，最好的事情当然是——工作。于是我搬出小山似的病例夹开始奋笔急书。 
边写边哀怨，听我在外地医院的同学说，他们那早就改成用电脑写病历。最幸福的是，有些相似的病历只要小改几个字就能套上去，等打印出来就是一份完美漂亮的病历。唉，可怜我这里还处于原始社会。 
而且这天天练字，倒没见我那几个狗爬字长进些，越写越潦草是真的。上次更郁闷，有个病人一本正经的问我，是不是医生都要练什么“医生体”，为了不让病人随便看懂，只作内部交流。他问这话时正拿着我写的病历，我的脸刷一下红到耳根子，敷衍两句就落荒而逃。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我低头看自己刚写的几行字——“啊~~~~！” 
写了半张纸才发现搞错了病人！上面一段“主任查房病程录”赵挺已经签过字了。重写是小事，到时还要请他重新签一遍字，简直是把我的罪行揭到他跟前。到这份上，我实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忘了烧香。 
“你又在干嘛？” 
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我差点跳起来。不会吧，怎么每一犯错他就必定出现？ 
“那个、手术已经好了？”我赶紧转移注意力，扯其他话题。 
“恩，就差最后缝皮，我先下来了。”赵挺拉过椅子坐下休息。他在主任办公室有办公桌，不过平时通常在大办公室和我们处一块。现在也是，一大间就我们两个人。 
“还没吃饭吧？我帮你去拿。” 
我说着就起身，结果被叫住：“周成你别急，我有话先和你说。” 
不用说，我立刻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18） 
“什么事？”我绷起了神经问。 
赵挺反而住了口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再看，继续看。总之就是将眼睛锁在我身上不动。 
“你、你、究竟要说什么？”别再看啦，已经看得我全身发痒。 
突然赵挺眼睛一弯，我知道又来了。果然——“哇哈哈！你别摆出一副要被我吃掉的可怜样好不好？” 
…… 
我转身向外走去。被他恶意戏弄的感觉就被人从火炉边拖走直接投进冰水，实在不利于身心健康。 
“唉唉唉别走啊，真的有话和你说。” 
我气饱的在门边站定，回头恶狠狠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一分钟！” 
“你总算见我不怕了？” 
我愣住。看着赵挺笑眯眯但认真的表情，这才醒悟过来。从早开始我就见了他尴尬，以致失误频频。 
直到方才被他这么戏弄了一回，我才能以正常的态度面对他。想道这里感觉脸上有点烧，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状态，这实在是…… 
赵挺的神色变得整肃：“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刚才在台上我太不给面子了。不过我保证，这绝对不是针对你周成个人才这样。今天要是换成其他人，我肯定也会赶他下去。” 
“恩，我知道。”我暗暗攥紧了衣服下摆，狠命逼自己吐出那几个字：“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赵挺反而放缓了语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我知道，那天是我失态了，其实，我……算了。” 
他话说到一半刹住，我却很想听下去，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可是，我非但不能追问，还要小心翼翼把这敏感话题带过去。 
“反正你以后注意点，我也不想总是批评你。再说你这样实在危险，出了事就麻烦了。” 
赵挺说得平静，任我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隐情的样子。知道他善于掩饰自我，可我还是忍不住相信他是出自真心无伪装。突然一个冲动我脱口而出：“刘羽月现在是我女朋友。” 
为什么会说出这话，我无暇探究自己的动机，只是屏息等待赵挺的回答。 
他稍稍一愣，绽开毫无作伪的微笑：“你本事不错么，这么快就上手了。” 
我想跟着笑，却发现自己只能勉强的咧咧嘴，“恩，是啊，你赵哥手底下的人么。” 
“以后好好相处吧，恭喜你了。”淡淡的。 
我刚转身，又听他开口：“那天我喝多了乱说话……你就忘了吧，当我没说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总之别再上那个心。” 
我浑身一震，含混的答个“恩”，匆忙逃出了办公室。到了走廊，我突然想不起自己究竟出来干嘛。脑子混混沌沌了半天才想起是帮赵挺拿饭来的。等我端了盒饭回办公室，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只见我的手机静静躺在桌上，我拿起在手，发现已经关机。开机没多久，就收到多条刘羽月发来过的短信息。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决定将发生过的一切努力忘记。 

没几天就到了“十?一”七天长假。我幸运的轮到一头一尾两天的班，中间几天抽空回了趟老家。 
从S市到我老家所在的陆关市，路上要坐12小时的长途客车。总之还不算太远，只要时间允许，一年我会回去个两次。父母都靠六十的岁数了，两个儿子都在外面，眉眼间的寂寞一望即知。 
回到家自然好吃好睡，爸妈拿我哥从国外寄回来的结婚照片给我看，其实是他们自己重新欣赏了一遍。我哥早在网上就把照片发了过来。 
我大哥周毅在国外混得不错，前年博士毕业后，他学电子还算热门，一下就找到了工作。周毅和赵挺同年都是32，上个月他终于和读博士时交往的女友结了婚，以现在人的结婚年龄来说也不算太晚。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他把嫂子带回来介绍过，看上去文文气气的，是他在中国念大学时的师妹，在国外遇见后才开始交往。今年他们回来，看情况再决定是否补办酒席。反正这些也轮不到我操心。 
我家爹娘为大儿子得意过后，也没忘了关心我一下。只可惜我和刘羽月之间才刚刚定了名分，连人家的玉手都还没牵到过。如此这般，我爹娘反反复复拷问了几个来回，发现实在压榨不出什么新材料，只能悻悻然作罢。 
我却不经然被勾起关于赵挺的记忆，但这种事当然没法明说，只能放在心底自己思量。最后，故做轻松的一笑置之罢了。 
（19） 
在家的这几天，我尽找以前在陆关念小学、中学时的同学朋友出来聚会，呼朋引伴醉生梦死。好容易培养出来一些高雅的忧郁情怀，顿时灰飞烟灭。 
大狗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假期这几天他正好也休息，更是和我形影不离。听我说起被肖冬梅甩掉的经历，他憋了半天硬是没憋住笑了场，免不得被我一通追杀。 
大狗人长得帅帅高高，虽说当年只考了本地一所专科，但工作后因为人机灵到也混得很不错。如今在家小商贸公司做销售，业绩一直红红火火，很得老板器重。 
但就这么个小伙子，居然次次恋爱都被甩，给我提供了不少新鲜笑料。所以这次他逮住机会，哪能不把我嘲笑回来。 
我当然不傻，死命反揭他的疮疤，预祝他早日成功挑战樱木花道的记录。 
“嘿嘿，不急。反正我真正喜欢的还没出现，兄弟我火力才没全开嘛。”大狗一脸的色笑真是糟蹋了他的帅哥皮相，“真要有哪个被我看上了，还妄想逃得出大爷我的手掌心？” 
我直接一肘子顶得他抱肚子叫痛。 
当时，我对他的豪言壮语根本不抱希望，所以在半年后接到他的结婚喜帖时，才会惊得嘴都差点合不拢。可见事物的发展有其偶然性，不能以必然性一概而论——我突然想起辩证法中偶然性与必然性的论述。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临走前一天。这天和几个狐朋狗友去自助式茶楼打牌兼吃到撑，结束后，我胃里顶得难受，没打车回家而是随兴逛了起来。 
擦身而过时，我只觉得那人眼熟，不自觉的收住脚步回眼望去。 
恰好那人也回望而来，四目相接的瞬间，同样载满了疑惑。看来对方和我想的应该差不多：这人是谁？ 
互瞪了足足五秒还是没有结论，我感觉很是尴尬。刚想假装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继续走路，对方开了金口：“你是不是赵挺手下普外科的？” 
恩？他“手下”不“手下”的说得象黑社会，但他的话还真提醒了我，脑中电光火石般接通了线路：“哦！原来是你啊！” 
“对，原来是我。”那人只是温温雅雅的一笑言，配着他温润的相貌说不出的别有风情。 
听出对方的戏谑话意，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是心内科的谭……主任吧。” 
“谭一鸣。”他看出我喊不全他的大名，所以好心的补全，“恩，你是周成？” 
“是的。”我那个受宠若惊啊，人家这种大牌居然记得我这无名小卒，那能不感动一把？ 
怎么形容呢，这情况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吧。在自己家乡遇到安爱医院的同事，这种概率实在是低，但也给我撞上了。 
谭一鸣，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和赵挺差不多也是少年得志那一类。于我而言对他的大部分印象来自于赵挺。外科和内科向来泾渭分明，但他们却走得很近，听说两人是老同学。我这时才想起，有次赵挺带我出去玩，谭一鸣就一同在席。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老家就在这，连休五天就回来一趟。谭主任你呢？” 
我眼见他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一丝神伤，待开口又是一副风轻云淡：“我听人说起过这里，所以随便来看看。恩……也算是来找老朋友的，只不过，”他一笑，“应该找不到吧。” 
他的样子引人深究，但直觉告诉我好奇心还是不要太强比较好。 
唉，像我这样淳朴善良的好青年，对着年长高阶的人士当然会小小的害羞一下。不过再尴尬也要一尽地主之谊，我斟酌着开了口邀请谭一鸣找地方坐坐。 
意料中的，他面带微笑的拒绝了，一派绅士风度巍然不变。他还有事要办，招呼过后准备继续赶路。我向来拙于与人交往，见他拒绝顿时松了口气。 
刚想转身离开，却又被谭一鸣喊住。“我走前见过赵挺。” 
“啊？”不期然听他提起赵挺，我就差硬生生打个抖。 
谭一鸣目光温和但深邃，有股无言的吸引力，逼我定在原地听他言来：“赵挺的情况很不好。” 
心猛的一撞，“他生病了？” 
“不是，我是说他的这里。”用他修长的手指往左胸心口一按，“这里，他伤得很深。起先我根本没看出来，结果那天他喝醉了，我才了解。” 
我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这怎么可能？赵挺那般无坚不摧的人，难道真的因为我？“你……知道？” 
谭一鸣微微颔首，“我知道一点他的心事。不过，也就一点，所以没什么发言权。” 
他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宽慰我：“我和他多年老朋友了，本来不想插手。但他那样子，在我看来都不忍心，所以今天一时没管住嘴巴，多说了几句。你放心，我不是来施加压力的，总之你先过好自己日子就行了。赵挺的事不必太过介怀。” 
“可是……” 
“别可是什么了，听我的，赵挺的事你不用多想，”说完，谭一鸣拍拍我肩轻松离去。 
（20） 
谭一鸣这只老狐狸，比赵挺还精！说什么不想给我施加压力、不必太过介怀云云，害得我当时还乱感动了一把。但过后随便一想就知道，听了他这番话，除非是块石头才可能不介怀！他现在扔了颗炸弹甩手走人，我可被轰得惨了。 
越是拼命想遗忘，谭狐狸的一席话越是如附骨之蛆般缠绕心头。 
不得不承认，赵挺这人，我真的不了解。 
究竟他表现出来的洒脱不拘有几分是真实的？在谭一鸣多嘴之后，我第一次开始怀疑。 
第二天我一早上了车，傍晚回到了S市。在宿舍扔下不多的行李我立刻掏出了手机，想约赵挺问个清楚。愣愣的看了手机屏幕半晌，却始终按不下键。 
该说什么呢？我又以什么立场来说话呢？ 
正在彷徨间，突然手机暴出亮光，小小的宿舍回荡着来电的合旋铃声。手，微微抖起来，等看见了“刘羽月”的名字，心中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或许两种心情混杂在一起了。 
“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和我联系？”她不满的语气，透露出小小的委屈。 
“我刚到，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多年的恋爱经历告诉我，在这种时刻“诚实”并不是种好品质，因为你会被冠上各式罪名，然后遭到正义的惩罚。 
我知道自己的确该打，居然忘了提前向女友大人报备行程，简直罪大恶极。不过刘羽月的脾气还不错，听了我的借口没再追究，只不过提醒我，她在病区值班还没吃晚饭。 
我冰雪聪明立刻领会要旨，巴巴跑去买回最丰盛的盒饭套餐亲自送上她所在的神经内科。在她满意的用完膳后，立刻奉上家乡带来的土产博得佳人一笑。再接着负责听她讲述今天值班时受的委屈，然后我安慰得口干舌燥，面对她旺盛的倾诉欲不得不甘拜下风。 
等我筋疲力尽爬出她们科室，头脑一清醒我顿时痛不欲生。原来是打算找个在乎我的女孩子，今后的恋爱之路能走得轻松些。可我一个不小心就奴态毕露，前前后后伺候得就差喊“老佛爷”了。想到此处我心下大寒，不由思量起如何翻身做主人。 
可是，谁教我对刘羽月终究有些小小的愧疚，说不清道不明。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用温柔以待来补偿她。 
其实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本着何种心态会答应了交往的请求。但既然我已经答应了，那就不能让自己交往的女孩伤心。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刘羽月开心欢笑。 

不知不觉，出了内科病房，走着就走到了外科病房大楼。眼见到了自己病区，想想已经到这里了，索性进去诳一圈吧。 
刚推门进了病区，就听走廊尽头转角处的护士台一阵嬉笑声飘来，以及某个熟悉的身影。 
赵挺一派潇洒的斜依在护士台，几个年轻漂亮的小护士围着他谈笑得正欢。我突然心中一阵不舒服，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立刻闪身躲到了墙后。 
谭一鸣那些话时不时闪过我耳边“赵挺的情况很不好。”、“这里，他伤得很深”。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当听到谭一鸣的话时，我心中闪过的并非麻烦或者厌恶的感觉，而是一种类似于心疼不舍的难过。 
可是在亲眼见到赵挺的一瞬间，我动摇了，谭一鸣所说的是真的吗？ 
赵挺这般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之人，怎么可能有脆弱的一面？尤其在看见他毫不勉强的对他人展露笑颜之后。 
心中冒出个尖锐的声音叫我快走、快离开、不能再触碰下去！这不是我能承受的一场赌局，一不小心，我会输得很惨。 
所以，我逃了。 
转身推开了门从楼梯步行跑了下去，急匆匆赶着路，到楼下已是气喘吁吁。在冲出病房大楼的那瞬间，听到传来电梯到达的“叮”一声。 
我急行在去宿舍的路上，第一个拐弯处我猛然听到声“周成！”——是赵挺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我犹豫着是否要应声，最后我作出一个自己都不齿的决定——闪身藏在树丛后。 
“周成？是你吗？”赵挺的声音更近了，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因为过度紧张，我的手微微抖动起来，就好象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感觉。其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无法面对赵挺，甚至要这般躲避。 
但我知道，要是现在和他面对面，我一定会忍不住把心中所有的疑惑问出口。而那后果，不是我所能承受的。 
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恩……是我看错了？” 
兜了一圈，他沿着原路回去。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我，但只要别在这时候与他面对面就行了。 
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刚想喘口气，发现手心全是汗。 
突然有种丧气的感觉，我颓然的靠在外科病房楼的外墙上，背沿着墙面一点一点滑下，最后蹲坐在墙角。夜晚的阴影将我的纷乱思绪尽数掩盖。 
我，究竟在干什么？ 
（21） 
长假最后一天也就是我回S市的第二天，我轮到24小时班，从上午八点到第二天上午八点。我的运势向来平平，但在值班这事上向来运气不错。 
有些人就是天生带煞，轮到值班常常忙个不停，值一个夜班可以上三次手术台，从半夜闹腾到天亮。此类代表人物——汪波，基本上护士们知道是要和他搭班，就像见了夜叉似的拼命往外推。 
而另有一类人，通常是喝喝茶、聊聊天，然后准时上床一觉睡到天亮，从不担心半夜被喊起来的痛苦。不用说，代表人物当然是我啦。工作三年多，我半夜被喊起来的次数大概不超过四十次，实在是低得不象话的比率。 
如往常般，这一整天我喝了八杯茶，跑了六回厕所，打发了三个病人家属，平安无事的迎接夜晚的到来。惭愧啊，昨天汪波可是收了六个急诊入院的。 
“唉，真是无聊。情愿忙碌点还有些事情可以做做。” 
我发出此类虚伪矫情做作欠扁的感慨，幸好没旁人听见了吐血。但一定是老天爷不小心听到了，又正好他心情不爽，打算稍稍教训我一下。 
晚十一点，我刚在值班房合眼躺下，护士就来敲门了。跑去接起内线电话，是急诊那打来叫我立刻过去一下，有个伤患的情况很特殊需要各科会诊。 
没多想，我立刻披衣前往。 

在进急诊大楼前，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面对如此残酷的画面。 
看惯了生死，但还是在听完事件始末的那一刻，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这原来只是一起简单的小车祸，卡车压到受害者的左小腿。到这里为止只是骨折的问题。 
但是司机下车后四顾无人，不顾受害者的求助，野蛮的倒车掉头，然后驾车逃逸。在倒车的过程中，卡车活生生碾过了受害者全身。如今他髋骨骨折、多处内出血，生命垂危。 
陆陆续续的，骨科、泌尿外科的人纷纷前来，所有人都被这残忍的一幕所震惊。 
血压已经很低，处于休克状态，呼吸心跳不规则，意识已模糊。这种情况必须立刻开腹探察出血点，虽然病人的情况或许经受不住手术的创伤打击，但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并且，暴力打击引起的髋骨骨折很可能伤到输尿管和膀胱，所以得普外科和泌尿外科、骨外科联合上台。 
能行吗？我回头看见与我搭档的二线值班的是普外八区的李德兴，上次他开胆囊居然不小心在病人肝上划了一刀，传为一时之笑谈。看见他犹豫不定的表情，我不禁心头一凉。 
“……那个司机以为没人就溜了，其实是他心慌没注意到，附近有人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他刚走就有人报了警，反正车牌给记下了，应该很快会落网吧。” 
耳边飘过的话语，让我神经一绷——如果这世界真有所谓报应公理的话，那请证明给我看。在自己意识到前，已经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很快听筒内传来赵挺微微绷紧的声音，“周成？这么晚了什么事？你怎么不说话？” 
我猛然惊醒，发现微颤的双手，竟觉得小小手机的分量有点沉重。 
哽咽了几下，才迫使自己发出了声音：“赵挺，求你，一定要救这人！” 

手术台上的我精神高度集中，顺畅的动作连自己都很满意。但就在这种集中状态下，我还是有闲情翻滚在自己的思绪中。 
人性的卑劣度，原来可以体现得如此引人发指。我实在想象不出那个肇事司机，是以何种心情犯下此等恶行。 
也许在生活中他是妻子的好丈夫，父母的好儿子，儿女的好父亲。但是当面对他人的痛苦甚至生命时，这种冷漠甚至残忍的行为，让我无法认同他是和我相同的人类。 
出离愤怒，然后是异常的冷静。我脑中所剩的唯一信念就是——一定要救活这人。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修补了脾破裂，探察过整个腹腔。左肾有挤压伤，术后也许会出现急性肾衰，但这不是目前主要的病情。已经从病人腹腔内抽出了800毫升血水，但出血仍在进行，除了脾破裂一定还有其他的出血点。输完500毫升全血，一度降至危险的血压略略回升。 
行吗？真能救回他吗？到这时我只是单纯的想救回这人。回头看看赵挺淡定的眼神，他只是冷静熟练的翻查着，丝毫不见动容的表情。 
在看着他的一瞬间，我觉得无比放心。如果是赵挺的话，一定能行的，绝对！ 
然后—— 
“是这里了。”他边说，边用止血钳夹住了出血部位。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满额的细汗在无影灯下微微发亮。虽然有口罩挡着，可我知道他在微笑。于是，我也慢慢勾起了笑容。 
心中，阳光普照。 
（22） 
手术结束，天已经微微亮，我和赵挺带着沐浴后的清新坐在办公室，适才亢奋的情绪已然平静。公安局那边来过消息了，肇事司机已经被捕，正在审讯取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还处于病危状态的受害者，他的人生又如何补偿呢？ 
从缠绕混乱的心思中解脱出来，我真心向赵挺道：“谢谢。”——虽然这只是工作。 
“不，该谢的人是你。”他微笑着说。 
今天他的笑容特别动人，真如冬日难见的阳光一般。 
突的想起我刚才打电话叫他过来时的失态，蓦然脸上一热，“恩，那个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张把你喊了过来。打扰你休息。” 
照往时的规律，赵挺肯定会抓住这大好机会，好好调侃我个够本。算了，我已经做好准备，随便他怎么打击。 
“别多想了，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他只是温温一笑。太反常了！我反而愣愣的看着他没了反应。 
他忽然对着我笑出声：“你干嘛这副样子？恩……难道是欲求不满？” 
“去你的！”我一下子全身血液往头顶冲。为了遮掩自己的尴尬，赶紧站起身回值班室。 
背后是赵挺的大笑，以及紧紧跟上的脚步声。 
突然肩上挨了一下，我没回头，只听赵挺凑在我耳边说：“你今天真的表现得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吐出的热气喷洒在我耳廓上，害我那只耳朵烫了很久，还是冷却不下来。 
不知为何，我的心飞了起来。就像小学一年级时考了双满分的那种心情。当然，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将我的心充塞的满满当当的。 
回值班室躺下补眠，赵挺很快就没了动静。沉入梦乡后，我只觉面上温温热热的，耳际模模糊糊飘来仿如呓语，要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如此信任我……很高兴…… 

我和赵挺微妙尴尬的关系，在这次事件后恢复到了从前。 
所谓从前，就是指他依然利用职权之便尽情欺压我，过他奴隶主的瘾。我则配合他的恶趣味，认真扮演饱受压迫的劳苦大众的角色。 
所以说我真是命苦啊，上班时要伺候好赵大爷，下了班又要到刘小姐跟前报到。再度陷入了一仆二主的生活模式，真是天生的贱命翻不了身。 
“咦？”我瞪着银行ATM机半晌，将小学四年级的四则运算发挥到了极致，还是无法就上月工资的数目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难道说……“哇哈哈！！！居然会自己多出钱来！赚了赚了！人民币啊我爱你！”600元也是钱啊，虽然还不及刘羽月随便一条裙子贵，但天下掉下来的钱总是钱！ 
然后我又发愁，要是银行发现多给了钱会不会又划回去？这进了口袋的钱，再让我掏出去可就痛苦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掉下来过。 
正在我愁肠百转心思千折的当口一声惊雷平地而起，“你在这表演脸技？”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赵挺现在绝对一脸“你是白痴”的表情。我努力将天上掉钱的狂喜和得而复失的担忧收起来，端起镇静的笑容抽回银行卡，离开了ATM机。旋身做个邀请的动作，“您请用。” 
“我路过，”赵挺毫不领情，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随手扔给我，“喏，上月工资单。” 
咦？咦？咦？怎么连工资单上都多了600？不是说上个月药费超标，所以奖金扣完不算，还要在工资里倒扣100吗……瞟见前方赵挺的背影，我赶紧巴结的凑上，先确定这些钱进了我口袋不会叫我再吐出来是第一。 
“奖金？当然是我出面去调解的，医务科最后协商下来每人发个500意思意思。” 
他说的风轻云淡，我这厢差点伏地拜倒。权利阶层果然不同啊，我从没想过这种事居然还能去“调解”，也就他赵大爷有这能量了。 
“你也不用太感激我、崇拜我，”他特赦似的一摆手，“以后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 
“……哦。”我答得不情不愿，“要是小的还有命在的话。” 
“怎么，你有意见？”赵挺说着就翻脸，眉毛一竖道：“那你就用身体来还恩吧。” 
我立刻抱头遁走，身后赵挺的嗤笑声远远传来。 
恶魔果然是恶魔！好歹你向我告白过吧，怎么都不避避嫌，反而是我成天难为情。这世道啊！ 
转念再一想，赵挺要知道什么叫做害羞尴尬难为情，那真该轮到彗星撞地球了。 
（23） 
秋风渐起催人肥，一年中我最中意的季节到来了。有些勤快些的店家已经挂出了羊肉的招牌，这可是我的最爱。 
刘羽月的身材微微偏丰腴了那么一点，在我这标准身材旁一站更是对比鲜明。她成天捣鼓减肥药、减肥水、减肥冲剂不果，于是将主意打到我身上。逼我立下军令状，要在一个月内增肥10斤。我听了立趴。 
拜托，本人可是经受每顿八两米饭的考验，依然纹丝不动的标准身材，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赶紧回绝的毫无余地。刘羽月气得直戳我胸膛，任凭她怎么虐待，我自巍然不动。 
但，千万不要小看女人的决心与斗志，明的不行她给我来暗的。一日三餐监督我吃到撑不算，还随时保证我宿舍食品柜、办公室抽屉等各处都有无限量供应的干粮点心巧克力。结果这些增肥食品，都成了我讨好护士姐姐们的贡品。我就担心哪天代替我被荼毒的护士姐姐们，别因为暴增的体重来追砍我。 
这场斗争与反斗争进行了一月之久，眼见着进了十一月，风中渐渐起了寒意。我的体重在增加了一公斤之后即告停滞不前，我的野蛮女友也终于死心不再用食物来折磨我。 
我们的感情还算顺利，除了刘羽月偶尔因重量问题发作一次，大多时间我们都相处和睦。咳，其实何止和睦，都已经到接吻程度了。嘿嘿，据反馈，我的技巧还不错的样子。 
当然，赵挺自然容不得我得意，拷问出我们接吻的时间、地点、周围环境后就开始滔滔不绝的教训我。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所谓恋爱有这么多窍门，听得巨汗滚滚。 
“什么？你还是处男？哇哈哈哈哈！！！你究竟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那？”他抱肚狂笑，“如果你说的实话，那我真的对你五体投地。” 
不爽！实在是不爽！和赵挺恢复这么自然的相处模式是件乐事，可被追求我失败的人如此打击真让人想暴啊！ 
“要不要我来教教你。”他没招呼，就突然把脸庞凑近到我面前不到5公分的地方，我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不理心中的悸动，我直接在他腹部补了一拳。乘他来不及反击，立刻逃离了杀伤范围。 

不过，这快乐中掺杂些小烦恼的平静生活，很快就被打破。 
那天上午只有一台胆囊手术，下台发现手机上十几个未接电话。一看是我爸手机打来的，顿时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我骂自己多心，想笑一下来松弛，却发现连唇角都勾不起。 
手机响了两下被接通，父亲疲倦焦急的声音沿着无线电波传到千里之外的我这里。 
“小成！你妈昏倒了，在抢救！” 
“怎……怎么回事？”我木木的问。 
“你妈上班时昏倒现在还在抢救，血压跑230去了！你电话又打不通，我一个人守在这，什么都不懂。她平时吃药血压一直好好的，谁知道会这么突然。我……” 
父亲的声音焦急苍老，渐渐语无伦次起来，我花了大力气才让他平静下来，努力了解病情发作的经过始末。最后才明白母亲是高血压危象发作，后来我好朋友大狗知道了，立刻联系了送医院抢救，连入院费用也是大狗垫付的。 
我从未听过父亲如此憔悴慌乱近乎崩溃的声音。 
印象中的父亲总是那么沉稳自信，一肩担起全家人的幸福，没有任何危机能打倒他。而母亲一直温柔的笑着，虽然有时嫌罗嗦了点，但总是为自己孩子考虑得最多，永远是最可靠的避风港。 
——这就是我的双亲。 
哪怕在我成年上大学，甚至自立工作后，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丝毫未变。 
不是不知道他们已两鬓染霜，更不是不知道他们行动间已露老态，但我从未想过生命里的两棵大树会有倒下的一天。而倒下的一刻，我却无法守在他们身边。 
“怎么了？” 
在见到赵挺一脸关心的瞬间，我内心遽然放松。更衣室内没有其他人，我允许自己放纵了情绪，我的焦急、我的悔恨、我的伤心，全部放出了门。 
在他面前，我抛下了所有伪装与坚强。 
“我上个月才回过家，我妈明明很好。怎么会出这种事？” 我的心越绷越紧，心口酸涩难耐即将无法盛载。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放心。”赵挺平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声音，这一刻听来意外的安心。 
他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过我的背，安抚下我的伤心惶恐。 
“谢谢你，我没事。”我想笑笑让他安心，却挤不出表情。 
他突然伸臂快速但有力的拥了我一下，“不用勉强自己，等笑得出的时候再笑吧。” 
他的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我知道，这是一个支持安慰的拥抱，绝不含任何情色的味道。 
这一刻，真感谢在我身边的人是他——赵挺。 
（24） 
有了赵挺的护航，我以最快的速度踏上了回家之旅。其实他提出过开车送我回去，但被我拒绝了。见我坚持，他只将我送上长途客车，顺手扔给我一包干粮点心和饮料。 
在车上我久久凝视着自己抖动的双手。第一次，因为重视之人的倒下，我真真切切感受到疾病带来的伤痛。 
三年多来，我经手的病人来去间已有几千人，生老病死就是我的职业。无论是病人自身的痛苦还是家属的愁苦烦恼，早麻木得难以动容。 
有时病人家属跪在面前只求救亲人一命，我觉得可笑。现在，我为当时作如是想的自己感到羞耻。 
到此刻，我方才能体会到每日面对的那些人的心情。恐惧、痛苦、悲伤、后悔，一一尝尽。 
“医者父母心”，希波克拉底的誓言早已吟咏——可那怎是原先未经巨变的毛头小子所能明白的？ 
突然想起在一个大学同学，他母亲在高中时就因癌症去世。在入学宣誓的时候，他一边说着誓词一边泪流满面。 
我已忘了当时自己的心情是惊诧、还是好笑。八年前他那些晶莹的泪珠，此刻突然清晰无比的出现在我记忆中。等回过神，发现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已溅满了碎泪。 
邻座的小女孩好奇的盯着我望，不时在母亲耳边耳语几声，吃吃的笑着。我丝毫不觉得丢脸，而是发自心底的冲她一笑。 
这一路过去不时有联系，我得知母亲暂时脱离了危险，几个亲戚纷纷赶去帮忙。大狗坚持这第一晚留下陪夜，听见他在我才放下心来。 
我渐渐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发个短信息给赵挺让他放心并且感谢他的相助。 
“小笨猪，安心照顾猪妈妈去吧。回来有的是你作牛作马报答我的机会，你要以身相许也行。” 
某人的回复让我哭笑不得，但也终于帮我找回了一丝轻松的心情。 

第二天清早到了陆关，我直接打车前往医院。 
正好遇到查房时间不让进，没办法只能等在入院部的出入口。我不禁感叹换了地头，这待遇变化真大。想到等会进去了说不定还要受床位医生几个白眼，心下更是无奈。立刻下定决心，等回去了以后一定要对病人家属，尤其是老年女病人的二十多岁的儿子，要多多的和颜悦色。 
胡思乱想中我也打量起这所陆关最好的医院，这正是原来我最有可能的工作地方，如果没有撞大运进了安爱的话。 
仅有一幢病房大楼，门诊和急诊也合在一起用一幢楼，这和安爱实在是不能比。安爱不仅外科、内科分开建楼，连所有的检查设施都独立造了一座楼，常规的化验报告单以及手术的病例样本都有自动传送带，无需人工运送。唉，所谓的医疗水平，就是比较富裕程度和经济实力。 
亲眼见证过之后，我更不后悔进了安爱，任何人都希望接触更高的水平，我也不例外。一个医生的水平，90%决定于其身处的环境，剩下10%才是自身努力的结果。这，就是事实，环境决定人生。 
但是如果当初回了家，那现在我就能在最重要的时刻，守在父母身边了。念及此，心中满是惆怅。 
“成成！”一抬头大狗爽朗的身姿出现，远远挥着手臂，我顿时眼前一亮。 
多年的兄弟，我只能反复说着“谢谢”二字。 
“你小子，我们谁跟谁啊，你再说一个‘谢’字，看你今后还能再找到我不？”大狗咧嘴直来直往，顺便一拳捶得我差点吐血。 
他昨天接到我父亲电话，二话不说请了假出来。今天他非得去上班，拉着我简单交代了下发病经过和现在情况就走了，反正他说再多不如一会我亲自去翻病历。 
我等了近一小时，才被放行。在心内科走廊中一路寻找着大狗说的病房号，在即将见面前一刻，心情渐渐紧张起来，手心汗涔涔的。 
然后，终于看见了躺在床的母亲，以及守在一侧憔悴的父亲。 
感觉我来了，母亲虚弱的睁开了眼睛：“小成……” 
她面色枯槁，半天平时的精神劲都没有。一下子，我的鼻头酸了，眼眶热热痒痒。 
好一番努力，我才定住心神，努力表现出稳重沉着。父亲见我来了，立刻大松一口气，眉宇间的愁苦瞬间舒展而开。 
这一刻，我决定接过担子，守护起这个家。 
（25） 
真正的长大，只需要一瞬间。 
只不过这一瞬间对不同的人来说，或许撕心裂肺，或许沉静哀愁，或许淡定泊然。 
至于我的这一瞬间，个中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无法与他人分享。 
望着窗外渐渐飘零的银杏叶，那满目金黄就这么融入眼中。 
回头看看安静沉睡的母亲，半天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心内科病房当陪客。 
已经是我回来的第二天了，母亲的病情还算稳定。用上最高档的全套监测设备，一直没出现太明显的异常表现。只不过发病时血压剧烈升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脑水肿，昨天精神有点亢奋，现在又表现出嗜睡的症状，基本没大碍。 
哥哥知道母亲发病的事后，一天打了八个国际长途到我手机询问病情。嘱咐我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总之所有费用他来承担。见他急成这样，不得不分出精神来宽慰他，让他放下心来。 
我不由想起从前小时候。我哥他自小优异过人，是我们周家莫大的骄傲。父母在对待我们两兄弟的的态度上，多少有些不同。这正是我幼时自卑、伤心、不平的来源。 
不过我天性冷漠，虽有心结但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再说我哥对我一直好的没话说，我哪怕再如何羡慕他，也不会对他起嫉妒之心，有的只是为他而生的骄傲感。所以，我们家一直和和睦睦的过这平顺日子，父严母慈、兄友弟恭。 
但真正解开心结是在我上大学那年。七年前哥哥考上大学，是全家将他送上远去的列车，任由他独自离家求学。而轮到我外出时，爸妈却争着要送我去学校。最后决定我爸陪我去，临走我妈抚着我脸颊边流泪边说：“你哥哥他从小机灵好强，不怕别人会欺负他。你一直这么乖，又不喜欢和别人争，被人欺负了回来也从不明说，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看着我妈在那抹眼泪，我突然鼻子也一酸，赶紧扭过头把泪逼了回去。 
直到那时才明白，在我沉浸在自哀的当口时，父母一直都在看着我。因为，他们爱我，远甚于我爱他们。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中，我闲来无聊，就反复研究起医院每天送来的帐单明细。看着看着不由咋舌，免不了感叹医院这把刀实在是磨得利啊。 
如果不是站在今天这个立场，我绝对不会有如此深刻的体会。有时一天的费用，就是普通老百姓一月的收入。进了医院这门就不要把钱当钱使了，咬咬牙看作草纸比较有利心脏健康。 
我突然想起在初中政治课本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故事大义是说在资本主义的美国，有个农场主心脏病发被送去医院抢救。病好后他高高兴兴回了家。结果没几天他收到医院寄来的帐单，一看赫赫然“五万美圆”的费用，可怜人给吓得心脏病再次发作翘掉了。 
故事是为了说明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被剥削压迫的劳动人民，没有社会福利保险的凄惨遭遇。顺便证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那时，这个故事我是当作笑话来看的。现在，我还是当作笑话来看，只是不复轻松的心情。 
在安爱这些年，看过不少来自农村的自费病人，最后因为无力承担不得不自动出院，终止了治疗。就算是城市有医疗保险的病人，刨去社保局支付的部分后，仍要面对庞大的开支费用，对于一些下岗的贫苦家庭来说，依然无力承担。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也不是医院的错，甚乎于医疗系统的体制关系也不大。原因很简单，因为国家穷，没钱让所有人享受适当的医疗资源。结果就成了，谁有钱、谁在这社会占优势地位，就能得到更良好的治疗护理。 
而患者群体和医院这些年愈演愈烈的纠纷对撞，正是源于此。 
由于我的身份立场，决定了我以往只能站在医生的角度来看问题。非典之前，医生的形象简直可用“不堪”来形容，普遍的社会舆论都是倾向于指责医生的一方。但是我所看到的大部分医生，都是普遍拥有责任心和良心的好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的病人，都会尽心施救，绝非报界宣扬的那种惟利是图丧尽天良的“白狼”形象。 
我一直郁闷于新闻界捧杀式的报道，遇上无理取闹的病人或者家属也常常弄得一肚子气。赵挺对这些向来看得很开，一笑带过。他常常无奈的说我还没长大，为一些根本不值得生气的事跟自己过不去，我自然是忿忿然。 
可直到今天我自己身处患者这方，真真实实体会到何谓弱势群体时，才豁然开朗。 
再想起那些因为无力负担，被迫回家的患者，心头不禁涌上一阵阵的悲哀。看着自己母亲沉静的睡颜，她是幸运的。 
可是却不知有多少不幸的母亲，因为并非自身的错误而得不到良好的治疗。 
心，哀哀的抽痛着，为我无力改变的现况。 
（26） 
母亲的病情入院后一直很平稳，床位医生在知道我本身也是医生后，态度立刻和善了许多。不过心内科的东西我毕竟不专业不敢多嘴，而是虚心的全力配合这里医生的治疗。 
赵挺几乎每天都来电话让我安心呆着，不用挂心工作上的事。他还找来谭一鸣听电话，在了解我妈的病情后给了不少建议。 
平时由我和父亲轮流在那陪护，偶尔大狗来替一晚，让我们父子能回家好好睡上一觉。一个星期后，我妈就康复出院了。 
但我还是放不下心，毕竟有随时复发的危险，父亲还要上班，万一她独自在家昏过去，光是想像就心惊胆战。所以走前我托人介绍了个帮佣，白天来整理家务陪伴我妈。 
经过这件事，原本不时有龃龉的父母，一下子贴近了许多。那充满权威感的一家之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心服侍的好丈夫。看着他们温言谈笑，有种莫名的气氛紧密流转在两人周围，就连我也无法涉入。 
原来，这就是相濡以沫。我想微笑，但却渐湿了眼眶。 
走之前，我很正式的在外面请了大狗一顿。虽然他百般不愿，但实在敌不过我的万般坚持。 
当然我的感激之情，远非一顿饭所能代表的。至少经过这次，我们这十几年的交情上升为过命的交情。 
所以在多年之后，大狗父亲得了肺癌，我立刻帮他联系住到了安爱。并且逼着赵挺动用关系利用职权，请来了外地最好的胸外科医生来手术。大狗父亲在安爱住的那半年，我完全就当自己父亲一样服侍。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自己欠大狗一辈子的人情。 
再见到赵挺那张死人脸，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同时惊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问这句话时，我是在S市的长途客车站。 
“当然是来接你啊，亲爱的。” 
他嬉皮笑脸的说这话，我立时全身滚过一阵恶寒，鸡皮疙瘩“噌噌噌”起立敬礼。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坐这一班车？” 
“因为接收到你发出的心电感应么，在下特意来此迎接您凯旋。” 
我二话不说，绕过他就去拦计程车。 
“诶，别别别这么冷淡嘛。其实呢，我打电话去你家问问情况，伯父说你已经走了，还把哪一班车也告诉了我。算算你差不多这时候到，我就过来等了。” 
见他不嬉弄我了，这才上了他的车。 
“这些天科里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就少你这个小八辣子能出什么事？” 
这人……我懒得正经和他说话，索性别过头不理。几天下来我早已身心俱疲，哪还挪得出力气和他斗嘴。 
我没接嘴，赵挺一个人在那说得起劲，“据说医院要改规定了，以后住院医师升主治医师一律要交两篇论文，轮到你还有两三年时间，到时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惨了，哈！” 
“对了，脑外前天死了个病人，结果黄志天被家属拿刀追砍，吓得这两天都没敢来医院。那病人家里人真厉害，天天守在脑外二区堵他，李院长来劝都没用，差点一起被打。” 
“还有我们科这次新来的实习生一个大美女，就跟在我组上。唉，可惜我对人家没兴趣，你的长相站她边上又整一癞蛤蟆，看来只能指望小钱他们多多努力。” 
不论内容如何，赵挺的声音还算挺悦耳的。而我也终于被催眠着了。迷迷糊糊之间感觉他伸手拨弄我前额的发，我不由在心底微笑——真好，终于回来了。 
但事实上，降诸我身的厄运，这时还没真正开始。 

再次面对刘羽月，我竟有了几分陌生感。想和她聊聊这几天的感受，可是看见她茫然不解的表情，就没法再说下去了。 
我明白这不是她的错，年纪、阅历她都比我还要浅，而这些不是个人努力或者天生聪明能弥补的，我又怎么能对她多苛求呢？ 
努力用微笑来掩饰内心的失落，尽量用最平和的态度来面对她。可是，无法沟通的困难仍如一道天堑般，让我倍觉劳累。看着刘羽月毫无所觉的笑颜，这种感觉更深了。 
我不禁然想起赵挺，他才是我真正的倾听者和开导者。心头突然涌上不安，在他眼中，我又是怎样的存在呢？他是否也是以这般失望或者失落的心情看待我？ 
虽然他说过喜欢我，但这肯定不是全部。即使真的喜欢一个人，那喜欢的心情同样会千变万化。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又是怎么喜欢着我，这些我全都想知道！ 
刚想到此处心情又瞬间低落，在我拒绝之后，赵挺对我的态度几乎毫无变化。如果不是那晚清清楚楚听到他的告白，我几乎以为那只是一场梦罢了。 
他就是这样，偶尔露出一点真心，又立刻用无坚不摧的面具遮挡起来。我突然好奇他面具底下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灵魂？ 
心中的叫嚣愈发响亮——我想了解他，想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 
等我从这些心思中回过神，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危险了——我居然开始在乎他了。 
（27） 
我喜爱的秋天，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退场了，实在惹人伤感。不过以我钝得堪比牛的神经来说，自己都怀疑，我真能体验到所谓四季变迁的伤感吗？ 
好，闲话休提，总之秋去冬来，普外科迎来了所谓的淡季。我也能安心享受几口淡茶泡饭，哼几句走调的歌词。 
临近年底我的心情超爽，除了工作量上的轻松，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钱！ 
米错，到年底什么季度奖、年终奖、第十三月工资统统出笼，三天两头去ATM机欣赏一下猛涨的数字，那个有益身心啊。 
进入十二月后，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我终于到刘羽月家拜访过她父母了。总之当时我很紧张，以致于事后自己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全然不记得。 
她父母都是不错的人，对我虽谈不上热情，但也算很客气。我给他们留的印象还不错，据刘羽月探听的说法是，一看这小伙子就是老实人，不会欺负他们女儿，所以对我挺放心的。我就权将这当作赞美收下吧。 
我对刘羽月一直抱着种惭愧的心思，而惭愧的原因正是我尽力在逃避的。我不想正视心中对赵挺的异样感觉，所以只能借与刘羽月之间的感情升温来麻痹自己。 
前两天在我宿舍，两人到了动情处差点就上了床。当时她也不是很推拒，已经默许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结果，踩刹车的人是我。 
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如果这时任由事态发展，将来一定会后悔。头脑瞬间清醒，然后我硬生生喊了停。唉，这种折磨要是多来几次，我铁定英年早逝。 
刘羽月将这当作我对她的尊重，可我知道真相并非如此。这段时间，我对赵挺越来越注意，心情上的改变，已经剧烈到我无法忽视的程度。 
想给自己一个答案，可是握有答案的人偏偏是他——赵挺。 

“恩……抗生素可以停掉了。……周成？” 
“是。”答应得干净利落。 
按赵大主任的交代，我“刷刷”的签上医嘱。在他的威仪下，查房时我可是绝对不敢有半点马虎，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在应对。 
我已渐渐不想逃避对他的心结，更想明白他对我抱着什么样的看法。 
想想真有些怨，如果不是他的告白以及之后的温柔相待，我根本不会有现在的烦恼。这个死赵挺！ 
哼，前脚说喜欢我还吻上来，后脚就像屁事没发生过，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真是不爽。呃，也不对，好象是我先拒绝了他又找了个女朋友。 
唉，算了算了，本来就是笔糊涂帐，我和他的孽缘三年前就开始了，没必要弄那么清。 
不过回头一想，我想得到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正好抬头瞅到赵挺俊挺的侧面。与病人交谈时的神采飞扬，查看病历时的严肃认真，竟让我微微的目眩神迷。 
“你在发什么呆？”他突然在我耳边大声。 
我猛的一惊，“啊？没有！” 
“没有？”他狐疑的皱眉瞪了我半天，然后就看下一个床位去了。 
我在心中长吁一口气，他再盯下去，我难保不会露出马脚。一想到刚才那些心思，就手掌沁汗心狂跳——那一刻，居然会觉得他很帅。 
不行了，我居然滋生出如此危险的思想。停停停！ 

当晚我躺在床上时突然灵光一现——难道说我喜欢上他了？ 
啊——啊——啊——！ 
请注意，本人还是很有公德的没有来个夜半歌声，以致吓坏些花花草草。这堪比鬼哭狼嚎的一声绝世之吼，压抑在了我心底。 
我猛的拥被坐起，冷汗涔涔而下，不、不会吧？ 
明明我之前喜欢的都是女生啊，怎么现在突然改变前进方向了？我依稀记起学医学心理学时好像听到了那么一点，说什么人本来就有两种性向，只不过在不同人身上两种性向所占比重各有不同。我继续搜刮脑中不多的专业知识，想起某种被称为“双性恋”的人群。等等……赵挺以前就结过婚，可现在…… 
啊啊——啊啊——啊啊——！！ 
根据我推导出的结论，我现在的确有尖叫的理由，当然我还是好心的只在心底吼吼。 
不会的，我肯定不会对男人感兴趣的！我坚决要说服自己，虽然信心已经越来越薄弱了。 
突然我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很好的证明办法——只要我对他没产生生理反应，那就说明没事。 
想到就做，我立刻躺回床铺合上双眼。随着赵挺影像在脑中的不断浮现飘荡，我骇怕的发现——我居然有反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我实在没忍住，将这惊世一吼传扬了出去。 
只听宿舍走廊陆续传来重物着地的声音。过了没多久，就听见纷乱的开门声以及众多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谁！？哪个混蛋半夜鬼叫！给我滚出来！” 
翻个身，我捂紧耳朵掖紧被子，继续哀哀的愁肠百转着。 
天啊，人家不想喜欢上个男人啊！上帝你怎么可以抛弃我？ 
（28） 
第二天我顶着一夜无眠发黑眼圈竖起身来。想到又要面对赵挺，不由心生恐惧，万一给他看破了心思怎么办？ 
但事实证明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 
“小成子，下午你代我去门诊手术，我有事先走咯。”话完，就如一阵风般飘然而去。 
“可是今天下午我夜班……轮……休……”我根本没有将后半句话讲完的机会，只能哀怨的瞪着赵挺消失的方向。 
什么有事，明明听见是脑外的阮主任来喊牌搭子。是啊，人家赵大主任哪来闲暇管我的小小心思，还不如算计一下准备输几张“四人头”比较实在。 
照说轮到值夜班的话，当天下午可以补休半天，另外值班第二天也能补休一天。当然，补休的福利并未落实到每一个角落。譬如说我，就常在补休的时间被赵挺免费奴役。 
不过心中一旦勾起了对赵挺的新仇旧恨，我那些见不得光的烦恼反而被压到了箱底。 
哈哈，这样也好，当晚我心满意足的在值班房躺下，决定将昨天没睡足的份都补回来。 
刚躺下迷迷糊糊着，就被粗暴的敲门声惊醒，“周成，2床的病人不舒服，你去看一下。” 
听出是本月的夜班护士张丽鸣的声音，我连忙出声答应，免得她一个不耐烦破门而入，“就来就来，您老稍等等。” 幸好不是急诊手术，只是病人手术之后的不舒服而已，比较好应付。 
“老你个头！”切，真是不温柔。 
我迅速套上衣服，毕竟是大冬天就算有空调暖气还是容易着凉。 

这2床病人是陶主任那组的，病情我不太熟悉。翻了下病历，男，61岁，因为胃癌入院，一周前行了胃大部切除术，术后恢复得不是很好。一直到术后5天才有排气，咳，就是放屁啦。凡是行过胃肠道手术，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何时恢复排气，因为排气是胃肠道恢复蠕动的证明。 
他说胸口闷不舒服，其他没什么不舒服。我检查发现他四肢肌肉张力有所下降，心音也没听出异常。有点疑心我翻了下最近查的血钾值，结果发现最近一次是在三天前检查的，当时指标正常，也未见其他电解质紊乱的迹象。 
犹豫之后，我给他开了吸氧，并且开了化验单明天一早就抽血检查电解质尤其是血钾浓度。处理完，我又回值班室继续睡。 
不过这病人的情况挺可疑的，我想起这是小钱床位上的病人，入睡前记挂着明天要和他说一声让他多留意些。 
然后在清晨6点的时候，我再度被喊起来。 
张丽鸣劈头就是一句：“2床的病人呼吸心跳停了！” 
我愣住，继而衣服都来不及扣好，慌忙冲向病房。 

愣愣坐在宿舍中，突然脸颊上一冰，我差点惊呼出声。这种大冬天，赵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冰可乐。 
两个人挤在我狭小的宿舍里，唯一的椅子在我尊臀下，结果赵挺只能往墙上一靠。 
“主要责任不在你，别这副样子了。” 
接过他手上的可乐，我只是将罐子在两手间来回倒腾。“我当然知道。但家属不会这么想。” 
谁叫我是最后经手的人呢？2床的病人因为低血钾引发了心律失常，当天清晨时呼吸心跳停了，虽然尽力抢救还是回天无术。 
正如赵挺所说，主要责任并不在我。这个患者的低血钾症已经持续了几天，出事当天他的床位医师小钱开化验单给他查了个血电解质，在那张化验单上，血钾浓度只有2.8mmol/L，而低于3.5就不正常了。但当天下午化验单来了以后，并没有被整理到病历夹中，更没有做出对症处理。因此半夜我翻看病历时没有发现异常。 
所以说，这个患者发病的原因早已种下，只不过在到我值班那晚一并发作出来。 
我的失误在于没有去找那张化验单或者立刻做急诊化验。不过当时患者虽然表现出一定低血钾的症状，但这些症状都不明显且没有特异性症状。就我当时的处理而言，并没有失当的地方。 
但，激动的家属不会听你慢慢分析。原本好好一个人，突然就这么没了。而且出事前喊我去看过情况，最后还发展到这地步，在心理上的确难以接受。 
死者的妻子拉着我大哭，要我陪她丈夫命来。接着赶来的几个亲属也围着我讨说法。虽然感觉委屈，但我又不能明说责任在他的床位医生不在我，这种背后捅自己同事的事情我还做不出。 
当时那么一吵，整个病区的人都爬起来看好戏，我和张丽鸣根本应付不下来。幸好过了一个小时赵挺他们几个主任闻讯很快赶到，才将事态压了下去。 
但家属并未就此罢休，一连两天，我都被他们堵在办公室出不了门。害的我现在根本没法正常去上班。小钱当然不会主动出面承担责任，我就算再冤枉也只能在赵挺面前诉诉苦。 
“这种事，吃这行饭的迟早都要撞上，你就当长长经验练历。人家给你创造这么好一现成锻炼机会，换我都感激死了。”赵挺说得一本正经。 
我白眼翻得差点翻不回来，“那我是不是还要三跪九叩谢大恩啊？” 
赵挺嘻嘻一笑：“当然不是！你怎么随便乱跪呢？——要跪也该先跪我面前。” 
一个飞脚，可惜被目标闪过了。 
“好了，不跟你闹了。反正家属没拿刀子来砍，你就该惜福了。到时候医院出面赔点钱，过两天就没事了。” 
“唉……万一闹大呢？”不是我杞人忧天，如今的医生真是一脚踏两院——医院，法院。动不动就医疗纠纷打官司什么的，想想就头疼。 
赵挺还是一派轻松：“就算真出了事，有我在还怕保不下你么？” 
“恩，希望如此吧。” 
见我答得有气无力，赵挺“啪”给了我记毛栗，“死小子！我赵挺都拍胸脯保证了，你还敢怀疑？” 
“不敢……” 
“哼！还狡辩！你今天不跪下来求我，绝对不原谅你！” 
我二话不说将某人踢出了门，换回清净世界。 
（29） 
但事态的发展，远比我、甚至是赵挺能想到的各种情况都要来得糟糕的。 
过了一天赵挺下班后带来了新消息——病人已经接受医院的调解，免去住院费用，另外赔了两万。 
不过还有另一条消息——上面正好在搞整风活动，我撞在枪口上，小道消息说是要抓我当典型。 
赵挺刚说完，我就跳了起来：“他妈的！我根本没错，凭什么抓典型抓我头上。” 
“你先冷静点。”赵挺就扔了这么一句。 
“我冷静的下来吗？受冤枉遭罪的是我，不是你赵大主任，你叫我怎么冷静？难道我就活该遇上这种不讲理的事！” 
“我当然不是这意思……” 
“我怎么晓得你什么意思，反正今天倒霉的人是我！” 
“周成！你有完没完！发起神经来像个更年期老阿姨。是男人就给我用脑子想事情！” 
赵挺这么一吼，我顿时像泻了气的皮球似的没了声音。瘫坐在椅子上，我被巨大的绝望所笼罩。 
“事情没你想像中那么糟，这些事我不过听人随口说了，先给你作个心理准备，免得事到临头了，一个措手不及落把柄在别人手上。” 
“恩，我知道。”冰凉的可乐喝下去，我沸腾的头脑渐渐冷静，“但为什么一抓就抓我头上？照说要挨也该先挨到小钱啊。” 
倒不是我心肠歹毒巴望别人倒霉，只不过事情委实奇怪。 
“诶，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小钱他姑父是谁？卫生局局长！谁敢动他啊。不然你以为他这种英语六级都没过的笨蛋怎么混进来的？” 
“抱歉哦，我六级也没过。”  
“不会吧！你竟然也蠢到这个程度！” 
“很——抱——歉！”就算没镜子照，我也能想像出自己额头青筋舞动的盛况。 
其实我自己也一直奇怪，当初是怎么给我混进安爱的，在这里平均硕士以上学历的情况下。更夸张的是我毫无背景可言，因此我万分怀疑是他们搞错了人，阴差阳错招进了我。不过给赵停这么当面一打击，还是让人万分不爽。 
“咳……说正题，”赵挺总算看出我的脸色不善，适时将话题引导回来，“像这次的事呢，放平时也就医院出面赔点钱了事，稍微扣点奖金意思意思。但不巧这次上面等了很久，正要抓个典型来立立威风。这医院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动谁都不好，有一点年资的更是不好得罪。你么，一来资历浅，二来年纪轻，三来没背景；这次的事，只要换个说法，就全是你的责任。小钱的化验单毕竟是开过的，一句话你责任心不够没有及时处理，足够定你的罪。” 
赵挺到这换了口气，接着道：“不过这些都是一部分原因。你知道这次整你的人是谁？” 
我懵懵的摇头，他神秘一笑：“是刘振中。” 
“啊？”我奇怪了，“我和他根本不熟，干嘛要整我？” 
“哼，你想想人家什么身份？脑外科的一把手。现在的大外科主任王主任今年就要退了，接任候选人两个，一个是普外的陈主任，还有一个就是他刘振中。他们脑外和我们普外一直在竞争，而且陈主任可以说是我师父，自然和你挂上了关系。这次的事故还真凑巧，刘振中当然要逮住了大做文章来打击普外，动不了小钱，动你也一样。说到底就是为了排除竞争对手。而且刘振中是李院长那一派的，陈主任是我爸这一派的，本来就不对头。你以为他真和你过不去啊？今天换了其他人他还不照样整。笨！” 
我都听愣了，哪想到间中还有这许多巧妙。 
“怎么能这样！”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你少天真了。反正这事我也脱不了干系，有我给你挡着你未必会出事，先别太急了。 
赵挺的宽慰，我听过后只想冷笑。成为权利斗争牺牲品的觉悟，让我愤怒过后头脑十分清醒，“我懂了。” 
“你真懂了？”赵挺对我话嗤之以鼻。 
“我要辞职。” 
“……”三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你小子疯了不成！” 
“我很认真在说，”迎上赵挺的眼眸，“——我、要、辞、职！” 
“你耍什么臭威风啊！”赵挺一回神就破口大骂，“你以为自己是谁？甩甩手不干了，地球就不转了？你少天真了！” 
我沉头不应声。 
赵挺连骂了好几声都没见我接口，他估计也是气急了，一把揪住我领口大吼：“你真当自己天皇老子啊，一撂摊子别人就没你活不下去！你这算什么意思，信不过我还是怎么说？” 
我努力将他的手指掰开，抚平了胸口衣物的皱褶，冷冷回答：“这些事我见了恶心，不想傻傻的被你们玩下去了还不行？” 
“你——”赵挺闻言气结，我从没见过他面色如此之狰狞，看样子下一秒就会给我来上一拳。 
不过，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属于我的东西，就算失去了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我只是愤怒于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哪怕我并非何等清高之辈，今天的事也没办法忍气吞声咽下去。所以，我选择离开。 
赵挺绷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我没有抬头。 
“随你。等你脑子清醒些再说，我没兴趣和扎进死胡同还不愿回头的蛮牛谈话。” 
他冷漠的说完，干脆利落的转身出了我的宿舍。当然，临走没忘轻轻合上门。 
我将自己放倒在床铺上，抬手搁在额头上，斜眼望着窗外晦暗不明的天色，心中一片迷茫。 
（30） 
说要辞职，是带了三分愤怒三分委屈三分灰心，以及一分的冲动。 
冷静下来后，我明白了赵挺的恼怒由何而来。 
他告诉我的那些话，听来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但真要探听到这许多肯定是费了大力气。他这么辛苦打探的原因，虽然脱不了为了保护他父亲这一派在医院的利益，但大部分还是为了帮我解围。 
说起来我的确是不知好歹，一丫子将人家的好意踩在脚底。 
可就算如此，我仍不后悔自己说出的话。有些侮辱，已经触犯到我自尊的底线，不是“忍耐”两字就能扛下的。 
这些事想想就心烦，再说老窝在宿舍里感觉快透不过气，我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出了医院，我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马路两侧的店铺还挂着圣诞节时的装饰物，转眼已是新的一年，离农历春节也没多久了。我原打算过年回家住个三四天，确定我妈现在没事了就回来。但若是真辞职的话，那这次回去想呆多久就多久了。我甚至考虑以后回家乡找工作，父母那里也有个照应。上次母亲发病的事，实在让人后怕不已。 
心情低落，只觉迎面来的风入骨的冷。路边摊子在卖烤羊肉串，这是刘羽月最喜爱的，虽然这东西对健康没好处，可一入了冬她成天就拉我往这里跑。 
我这才想起辞职的事都没和她提过。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说都应该先和刘羽月商量，可是不用开口我就能猜到她反应。如果真的辞职，只怕我和她之间就到此为止了。所以她知道了一定会竭力反对。 
她那里，才是最为难的。 
这些天刘羽月打过电话来问我情况，我怕她跟我急都随口敷衍了过去。现在突然发展到辞职的地步，我实在担心她的心理承受力。 
怎么开口呢？究竟该怎么开口才好呢？ 
心思混乱中，走到了街心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我继续抱头闷闷的想着心思。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还没吃晚饭，虽然肚子很饿却根本不想起身去觅食。 
“吃点东西吧。”这话随着烤肉的香味传来。 
抬头，只见刘羽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手中捏了一大捧烧烤。 
我呆呆的接过，不解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微微一笑，在我身边坐下，回头盯着我的双眼认真的说：“听说你要辞职。”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确认。不用说，一定是赵挺那得来的消息。我忍不住在心底骂他多事。 
迟早会揭开来的事不如现在就承认：“恩，我打算辞职。” 
“哦……”刘羽月低头啃着烧烤，令人意外的没了声音。 
她这么平静反教我难受。两个人就静静的坐着吃东西，我只觉浑身尴尬到极点，偏偏找不出话题来打破僵局。 
“周成，我也不想太过干涉你的决定。可是你一定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事？”我惊讶的回头应声，只见刘羽月的侧面表情凝重端持，让我的心不由微微一沉。 
“你辞职后，是不是打算要和我分手？” 
“这……”女人果然敏感，从能体察到自己周围发生的一些微妙变化。刘羽月问这么直白，我当然不能直接回答“是的”，心里斟酌着怎么说才好，可惜一向拙言的本人，这时候也没灵光一闪，想出几句温言好语来哄女朋友。 
“周成，我就明说了吧，就算你辞职，我也不想和你分手。”我惊讶的看过去，只见刘羽月咬咬下唇，继续说：“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我顿时胸口一滞。辞职，然后分手，在我想来是很自然的事，怎么都没想到刘羽月会抢在我开口前说出这些话。 
负疚感，不可遏制的涌上心头，“分手”二字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一时心情激荡我脱口而出：“对不起。是我没想周全，害你难过了。” 
她缓缓的摇头，“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这不是我能改变的，所以不要说什么对不起。可是，我也真的不想失去这段感情，所以请你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这段感情究竟是我一厢情愿的固执，还是我们双方的执着。”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情绪激动下我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一心想用道歉抚平对刘羽月的伤害。 
“我要的是你的回答，而不是你的道歉！” 
我猛的发现她眼角默默淌下的液体，心狠狠一抽。我曾经下定决心，要让她一直欢笑永不哭泣，结果现在…… 
街心公园的灯光昏黄不明，良久我才恢复了语言功能：“我不会离开你的，放心吧。就算辞职，我也会和你在一起，所以，别……哭了。” 
刘羽月破涕为笑，见我发现她哭过了，索性抬起手背擦去泪痕。“你，一定要说话算话哦。” 
“恩，一定。”我心头暖暖的。 
在被冤屈到自我放逐之后，突然发现身边温暖的守侯，这种心情实在实难言喻。一瞬间，心头浮起对她的万千柔情。 

送刘羽月回了家，我一路慢悠悠逛回宿舍。 
在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刘羽月怎会那么巧知道我在那里？ 
啊……下一刻我就明白了，是赵挺。 
没错，肯定是他。一定是他，在离开我宿舍后守在下面，确认了我行踪然后通知刘羽月。 
我不禁产生一丝迷茫，刘羽月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她一人的心声？没有其他人借她之口向我表达什么吗？ 
一向迟钝的我，惊讶于自己瞬间敏锐的心思。 
前一刻，赵挺给我气得摔门而去，下一刻，他就守在我身后，连这么一丝的伤心绝望，他都会悄悄想办法帮我抚平。 
思绪万千中，我只关心一件事，赵挺究竟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他默默做着一切的时候。 
有些明白了，在今天之前的许多日月，在我失恋、母亲生病等等，哪一次不是他在身边支持着我？ 
一时间，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上胸口，将我堵得喘不过气。 
辞职，永远从有他的世界中消失——这件事，突然变得痛苦且沉重。 
（31） 
第二天，我踌躇着踏进了病区。好几天没见，大家立刻热情的围上来招呼。其实关心我本人是小原因，主要是我这次的遭遇比较刺激罢了。 
我一边应付着，心神不宁。口袋中是捏得皱巴巴的辞呈。 
“那件事现在怎么说？你没事吧？”乘人少了点，我拉着张丽鸣到一边问，那晚她和我一起搭班，我担心牵连到她。 
张丽鸣压低了声音， “我是护士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你！” 
“恩，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打算……” 
我还犹豫着想把辞职的事说出来，她已经来不及的接口下去：“还好赵主任帮你顶下来，不然你这次真麻烦了。” 
“啊？他帮我顶？”萎靡纷乱的心情刹时不翼而飞，只剩下惊讶得难以言表的感觉。 
“唉，我就在想你肯定还不知道。”张丽鸣看看周围，将我拉到小办公室继续谈。 
我心中隐隐有些预感，忍不住催问：“究竟怎么回事？赵挺他怎么了？” 
“你啊，真是运气不错。” 
我收了口，静静等张丽鸣的下文，有种感觉，她接下去说的会让我的世界颠覆。一直故意忽视不理的心底蠢动，也许到今天为止，将不再容许我漠视下去。 
“我先跟你说好哦，这件事赵挺不准我乱说的，特别是不能告诉你。反正你听了也当不知道，千万别让我难做。” 
“好。” 
“赵挺他去李院长那里撂话了，要是处分你的话，他就把上上月张怀秀那起的麻醉事故往上面捅捅。你也知道张怀秀是李院长亲外甥，他工作这几年事故都出好几次了，哪次不是李院长帮他挡下来的。” 
张丽鸣叹口气道：“赵挺这狠话么也就威胁威胁而已，但人家听了肯定是不舒服的。他算是正式和李院长结了仇，以后姓李的不知道怎么给他穿小鞋呢。” 
“怎么会这样？”我几乎无法理解听到的一切。 
“不过除了这件事，他作为补偿肯定答应了李院长一些条件。不过这就是我自己猜的，具体的他不肯说，我也问不出什么来。”张丽鸣换口气嘱咐我，“赵挺为了让我安心才告诉我这些的，其他人他可是一个都没说。你千万别去问他，不然我以后真不好做人了。” 
“恩……”我已陷入半浑噩的状态，口袋中的辞呈被手心的汗水湿透。 
“反正没事了就好，几天没见你，还真不适应呢。”张丽鸣笑笑，“你早些回来上班，那些事过去就行，别多想了。再说你头头对你真的好得没话说，你还能受什么委屈咽不下啊。” 
“我知道了，”我在笑，不过只是面上，“今天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见了赵挺帮我打声招呼，我明天正式回来上班。” 
不待张丽鸣再说什么，我急急逃出了病区，生怕与赵挺照上面。 
现在，我还没勇气面对他。 
（32） 
第二天，正如对张丽鸣说的，我回去上班了。 
除了她，别的人并不知道中间这段曲折。虽说过些时候总会流传出去，不过现在大家还是以为我避完风头，病人家属不闹了回来继续上班。 
小钱原来一直和我关系不错，自从出了这件事，两人见面总觉得尴尬，说起话来也没法推心置腹。虽然失落，可我明白这也是无奈之事，大难临头谁不想先保自身？就连我当时也在心中怨恨过他为什么不出面替我澄清，甚至想把所有责任推给他，只不过我做不出这种事罢了。人非圣贤，我和他都不是。这么一想，我也没什么可怨愤的了。 
“哟，你来了？”赵挺见了我，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张口，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哪句。慌张了片刻我的视线对上了赵挺，见了他的沉静无波，反而让我镇定下来，“恩，回来上班了。” 
“回来就好。” 
见他转身就要出办公室去查房，我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等等！那个……对不起！” 
“啊？”他讶异的回身，“对不起什么？” 
我想起张丽鸣的嘱咐，不能泄露我知道赵挺他暗中保我的事。还算好，这要紧要慢的关头倒给我刨出个理由：“那天我对你态度不好，还说要辞职……恩……对不起，我已经想通了，是我太冲动，还对你发脾气。” 
有些惴惴不安的望着他，并不是怕他板起脸来凶我，而是担心万一这时他说些……敏感的话题，我该怎么应答呢？ 
他却漾出了笑，然后是标准的赵式回答：“我早知道你小孩子脾气，哪会真和你生气。算了吧你，还一本正经来道什么歉，我都给你弄浑身不舒坦。好了，知道你是笨蛋总行了吧，快点查房去！” 
我勉强扯出个笑容给他。 
我知道，在听到他回答的一瞬间，心头涌上的并非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而是挥之不去的失落感。不想承认，可却清晰的让人无法忽视。明白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我知道这很危险，可就是抑制不住这想法。 
究竟该怎么办？ 
（33） 
因为路上不堵时间还多，赵挺把车先停回了家，然后我们再一起喊了出租车去饭店。 
不用说，这顿年夜饭没给灌个天昏地暗是决计脱不了身的，到时候就算他有胆子开，我也没胆子坐，除非是有胆子去阎王老子那报到。 
“先说好了，你得负责把我送回家。”赵挺理所当然的下达指示。 
“啊？为什么？我有什么好处？” 
他恨恨瞪我一眼道，“别忘了你还欠我很多！” 
“哈？欠你？”我突然心中一动——我欠他的，莫非是那件事…… 
“星期二健欣那顿，我帮你挡了5杯；上星期五蒙氏，3杯；上星期一克明灵，3杯；上上星期……” 
“好、好、好，我明白了！”其实是怕了。每次药代请吃饭，都是赵挺帮我挡酒或者代喝，没想到他记这么清。 
唉，原来他说的欠债是指这个，我还以为是处分那事呢。 
赵挺他和李院长私下交易保下我的事，对我是守口如瓶。其他人那里也没一丝风声，果真是保密功夫做到了家。要不是张丽鸣嘴快，我还真得给蒙在鼓里了。 
虽然不愿意一无所知的享受别人的恩惠，可现在我就算知了内情，依然无法报答补偿他什么。 
至于自己的心情，多多少少也明白了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注意着他，虽然恐慌，但还是移不开眼光。 
可我知道那是不对的。同性的感情，在我所处的环境下，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一旦发现不对劲，我竭力的克制，免得一个不小心堕入了魔道。 
唉，赵挺肯定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一直瞒着我，免得一个不慎两人都落个没善了的结局。要不是上次他喝多了外加受刺激，一时失常拉着我大演告白秀，大概到现在我们还是那副老样子。 
突然感慨，就算我现在知道了他的心意，我们还不是老样子么？ 
赵挺虽然平日言语中多了几分暧昧，但对那日告白的话题绝口不提。对他这样的处理，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有几分失望。 
我在意他，所以他的态度让我感觉自己被忽视，心里很不痛快。 
（34） 
以后实在没饭吃了，就去肉联厂背死猪！——这是我由衷的感想，当拖着醉死的赵挺终于抵达他家时。 
“进……去！”一甩手将那重得压死人的家伙扔到沙发上，我累得只有在一旁直喘气的份了。 
今天给灌了不少酒，我正脚底虚浮，还要拖这么个大男人当然感觉吃力。 
坐在客厅中回头四顾，还是老样子，一晃眼，在这里借宿已经是半年的事。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想起来难免心生感慨。 
回头看赵挺大半个身子要从沙发上坠下，我赶紧过去扶他一把。哪晓得他突然一把擒住我手腕，一个旋身把我压在下面。 
我脑中无奈的闪过——“又来了！” 
果然，某人接触酒精后的行为有很高的重复性，我还来不及挣扎，他已经吻了下来。 
唉，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铺垫，形式上的……呃，不对，是必要的挣扎还是不能少的。 
可惜他好象吃了菠菜似的力气大增，根本不留给我逃跑的余地。我被死死按在沙发上，赵挺的重量全压在身上。幸好冬天衣服穿得不少，肢体上的接触不是那么明显，让我的尴尬度降低不少。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让我被蛊惑了，以致于渐渐放松了身体，承接着这个激烈狂放的热吻。心中涌起的，不是恶心肮脏的感觉，而是类似于悲哀绝望的心情。 
无法被认同接受的感情，早已隐隐将我折磨至斯。长久的自持，使得内心压抑到了顶点，即将满溢而出。就差那么一点了，那么一点的理智枷锁…… 
任由酒精的麻痹，我将清醒自持远远抛开，推挡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变成扶着他的双肩的姿势。我脑中叫嚣着“这是不对的！不可以这样！”可却提不起一丝抵抗的力气。 
唇舌的交缠，激发出阵阵电流滚过般的刺激感，如此的忘情，如此的激越。 
克制与放纵两种声音在我脑中交战，我的手已紧紧扣住他的肩膀，却不知该向哪个方向用力。 
唇，已经被吻肿了吧，只觉热痒无比。赵挺的动作并不是很温柔，我所能感受到的是那压抑良久之后的澎湃热潮。 
直到这个吻结束，我始终消极的承受着。鼻息间充满着酒精的余味，为这脱轨的画面增添了几分艳色。 
抬眼，只见他目光灼灼，散发的热度让我无法逼视。 
我一句话都无法出口，想问的、想说的统统消弭于无形，只能轻唤他的名字“赵挺……” 
感觉他浑身一震，晶亮的眸子复又迷离，低喃着的话语，似乎是“我爱你……” 
“诶——”我颈上被他轻轻一咬，忍不出低唤出声。仰头喘息着，只看见吊顶灯的光线特别刺眼。感觉游移在颈间的唇齿，我浑身战栗，“赵挺，你——” 
他依旧低喃着“我爱你”，似乎这只是单纯的三个音节，让我无法去深思其中饱含的意味。 
突然，腰部的肌肤接触到外界的冷空气猛一紧缩，以及探入衣中的一只手掌。不同温度的相抵，令这接触的感觉多了分异色。 
我的大片衣襟被猛的掀起，一瞬间热量的大量流失，生生让我在瑟缩之后，激起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我这是在干什么？明明只是送个醉汉回家，怎么变成躺在对方家沙发上任人非礼？ 
察觉到这荒唐之处，我的头脑渐渐冷静，扣着赵挺肩膀的双手开始向外推。只不过他正在激动处，我一抗拒反而激起了他的蛮力。 
“唉唉，痛啊！”靠！被这么捏来捏去乌青块都要出来了。我一怒，猛得给他当胸一拳。就见赵挺没骨头似的“哗啦啦”一路滑到地板上。 
我急急的坐起掩好了衣物，回头怒瞪，却半天不见他动静。咦咦？我不由慌了神——难道说是……猝死？ 
手忙脚乱的又是探呼吸，又是搭脉搏，甚至还翻检了下瞳孔。最后确定是我犯了职业疑心病，这家伙好着呢，好到已经睡过去了。哼！ 
我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还得把他运送到床铺上。幸好他睡得沉，随便我怎么搬人都没把他惊醒。 
安顿好了赵挺，我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才好。在合上门的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下这间屋子。有些思绪埋在心中说不出，只能满怀心思的走了出去。 
走在街上，夜的寒风打得脸上生疼，我混乱的头脑渐渐被逼醒。 
一直到现在，我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当时我的反应。心中微微的战栗，不断向体外扩散。真想知道，我究竟是在害怕还是期待？ 
有些即将漫溢而出的东西，我仍不死心的试图阻拦。 
只是，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35） 
“恩，究竟吃哪个好呢？”刘羽月一手勾着我肘弯，一手戳着自己脸颊，在那喃喃着研究菜色。 
看了半天，她转头征求我意见：“你喜欢哪个？” 
“呃？”我回神，“兰州炒饭吧。” 
“恩……这个啊，那我要哪个好呢？”她继续犹豫不定着。 
真庆幸她没有发现我的走神。一旦追问起来，还真是不好回答。难道要我说，我和自己女朋友在一起时，心中还想着另一个男人？ 
我的烦恼在于，眼前的情势的确这么荒唐。上周在赵挺家发生的事，对我而言是个大刺激。在我苦恼了两天后，今天上班发现他又是一副平常模样，丝毫异样也没有。 
难道说他酒醒之后什么事都不记得了？想到这里我不禁胸闷。他一番动手动脚，搅乱我一池春水，结果自己拍拍屁股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暴！ 
不过任凭我郁闷到内伤，也没胆子主动去求证。你说我该怎么开口？ 
呃……请问你还记得三天前你强吻强摸我的事么？ 
那个……请问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还有那……如果我也有点喜欢你了，怎么办？ 
让我疯掉！这些真心话要是问得出口，早可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我就是这破性格，有事情愿放心里烂死也不肯爽快的开口问清楚。反正也认了。 
想完心事，发现刘羽月还在那研究菜单。不禁哀叹这种菜有什么好烦恼的，怎么不见你来研究研究自己男朋友究竟喜欢的女人还是男人啊？ 
当然，哀叹始终是在心中的哀叹。 
（36） 
查房，开刀，我跟在赵挺后面一丝不苟的干着自己份内的活。 
“你怎么了？”他好奇的问。在今天我第N次听了他的笑话却没有笑出来之后，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既然被问起了，我当然不能再冷面下去。于是冲他笑得很假的说：“没什么，我正好想其他心事，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事。你……恩，算了。”再好笑的笑话说第二遍都会没意思，他还算识趣。 
我暗暗在心底冷笑，哼，你让我心里不舒服，我也堵堵你。不过自己都得承认，这根本是幼儿园水平的低级报复。 
“晚上我请客，给罗嫱她们逼着来的，你一起来吧。” 
见他自信满满的开口邀请，我立刻负气心起，“哦，我今天没空，要去羽月家看她爸妈。谢了，你们玩开心点。” 
“恩，那就算了。丈人、丈母娘面前好好表现去吧。”看着他毫不勉强的笑容，我心中的烦躁更盛。 
我承认，自己是个不坦率又别扭的家伙。没办法直接向赵挺问出心中的困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他真的在乎我，那一定会注意到我的不对劲。 
可是看着赵挺离去时潇洒无匹的背影，我不禁丧气了。在你心中我只是这种程度？或者你也和我一样，默默忍受着煎熬？ 
（37） 
一旦错过了时机，有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通常面临这种紧要关头，我都选择沉默。好听点就是顺其自然，本就不在乎，何必将自己逼太苦？ 
记忆中我狠逼自己下决心只有一次，就是对肖冬梅表白的那段初恋。其实之前我们已经处于就等最后点破的临界时期，所以我表白后，两人就顺理成章的走到一起。那次我所经受的考验并不是很大。 
这次不同。我正在赶去见一个曾被我拒绝过的同性，告诉他事实上我有了微微的心动。恩，或许不只是“微微”心动这么简单吧，我对赵挺的在意程度，应该比我愿意正视的更甚。 
我在心底向刘羽月默默道歉，但如果现在不去说清楚，那心中这块疙瘩怎么都无法抚平。我不禁苦笑，什么时候自己化身为电视剧中的痴情男主角了？ 
这情节看着俗，真挨到自己身上，还真是忍不过去。 
在小区门口我下了车，一路步行进去。心中略略期盼赵挺不在家，让我有顺理成章的逃避理由。 
可是，不想逃。 
这次，我怎么都不能逃开，一定要面对到底。如果这次逃开了，我预感自己将后悔一辈子。 
随着越来越接近目的地，我感觉双腿在打抖，心中混合着害怕与期待。然后，在拐角的地方我愣住了，在看见车库前那辆蓝色POLO的时候。 
我傻傻站在哪，甚至忘了隐藏自己身形，不过对方也没有发现我。只见美貌的青年先下了车，等很块就停好车的赵挺出来后，两人亲密的相携上楼。 
回过神，我发现自己双腿抖得快支撑不住全身了。 
怎么回的宿舍，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等发现时，已经愣愣坐在了宿舍床上。 
一摸，眼泪流了一面，我感觉丢脸的胡乱擦拭着。 
呵，什么呀，这种事有什么好在乎的！  
现如今，哪怕是骗骗自己也行。反正我就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掉眼泪，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弃我去者不可留，没道理现在难过的人是我。去年被肖冬梅飞了，还不照样好好的日子过到现在。 
怎么现在搞得像被人抛弃了似的？还真是丢脸！随便抹了下脸，我翻出手机。 
一笔一划的输着信息，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微荧光，在黑漆漆的屋子中抖动。我只想就着这微弱的光，没勇气接受更多的光明，那只会将我的狼狈透射得淋漓尽致。 
完成了那不长的句子，狠下心，终将那条短信息发了出去：“我很高兴你这么说，这是我一辈子的福气。详细情况我们慢慢谈。” 
这是给刘羽月的回复。我答应了结婚的事。 
只想证明自己离开了赵挺，一样能好好活下去。已经不再想了解他对我的看法了。 
他对我的恩情也许这辈子都还不了，因此我会一直感激他。但在私人关系上，我已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 
赵挺带来的感觉冲击是如此巨大，我才略略品尝，已经被伤得鲜血淋漓。承受不起，所以我选择了告别。 
只是，明明做出了自认正确的决定，为什么心还是痛？一生陌路，真真情何以堪！ 
胸口的孤寂绝望活生生撕扯出一个大口子，让我痛的夜不能寐。 
只是这一夜，我没再流过一滴泪。 
（38） 
和刘羽月订婚后，早晚要带她回去见我父母。原来说好，过年一起回我家。 
不巧她一个在国外的姑姑，过年要回国，所以她不方便离家，跟我回去的计划只得作罢。 
我承认，在听到这消息后卑鄙的松了口气。我们是几天前决定要结婚的，这消息直到现在我都没告诉家里。说实话，光是想想俺爹娘的反应，就能理解我的不情愿。他们保管给我来个订婚、结婚、抱孙子三级跳远， 
家里就不说了，赵挺那我也一直瞒着。其实也不是故意要瞒什么，不过是没合适的机会开口。 
我不知道，自己这些不寻常的小心思，赵挺究竟看出来了几分。见他面上那派不正经的腔调，实在猜不透他究竟隐藏了多少东西在底下。哪像我，心中稍微有个什么事情，赵挺总是会灵敏的觉察到，害我非常之郁闷。 
眼看着年关将近，我还是决定先好好过完这个年，回来了再烦恼这些事。也许根本没什么可烦恼的，说不定赵挺知道了也就笑着恭喜我们，那样的话，我还能说什么呢？ 
过年我要回家，年初五回来值班。订的车票是在大年夜那天的上午，正好晚上到家。过年时这票难买，也是赵挺托熟人帮忙弄来的。我也被他照顾习惯了，没什么不好意思。 
临走前一晚轮到我值班，还是照常的轻松自在，没什么大事。夜查房结束后，我一直和刘羽月互发短信息在指聊。我第二天一早值班结束就走，新年前没机会遇上她了。 
我精神不好，十点多就去值班房睡了。躺下没半小时刚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却听到了开门声。 
真奇怪了，就算有情况护士来喊，也只会敲门罢了。我迷着眼睛看去，睡意一下子给吓跑。 
赵挺！他怎么三更半夜会跑这里来？ 
“你怎么来了？”我披衣坐起，知道自己肯定一脸没睡醒的懵怔样。 
他拉过椅子坐床边，开口就大剌剌直接问：“你要结婚？”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惊，不由脱口反问。等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肯定是刘羽月那传出的话，不知怎么就让赵挺听去了。 
“我不能知道么？”他垂头苦笑，我看不清他眼中闪烁的是何种情绪，“干嘛不早点告诉我？” 
“我们定了没几天，不想太张扬。等准备的差不多了再说。” 
“哼，难道你打算到结婚前一天再告诉我么？” 
我一愣，听到他的冷哼，再听到这飘着浓浓讽刺味道的问话，木头都知道赵挺在生气。 
“你生气了？因为我没早点告诉你这事？”小心翼翼的试探。 
“生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你就算结婚离婚个一百次也不关我事！”他说着别开头支着椅背愤愤然。 
我有点好笑，不知道为什么他话中的酸味让我心情突然大好，我戏谑的问：“你今天没喝酒吧？” 
赵挺忽得抬头盯着我：“你放心！我现在很清醒，不会随便压着你。至于你的贞洁更是无忧。” 
我脑中像炸开了般，好一阵晕旋才恢复：“你……你意思是你全部记得？我送你回家那次的事？” 
“哼！”他气势傲人的缓缓站起了身：“不必担心，我不会再打扰你，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走到门口时，我才找回了声音：“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一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我。 
“我刚打算结婚，你跑来说这么一通话，究竟你是什么意思！” 
“我……” 
不想听他的解释，我任由胸中爆发的激流引导，“你一直这样！你说喜欢我，隔一天却立刻叫我好好谈恋爱！上次出事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可回头你还和别人上床！你让我怎么想！我不懂，真不懂！” 
“周成……”他不知何时已来到我面前，面上表情难辨。 
我挥开他搭上我肩的手，“你既然对我毫不在意，那做什么对我这样好！” 
“周成。” 
我别开与他对视的视线，心中的委屈愈来愈盛，只感觉酸涩全涌上眼眶。努力将脸埋在被子中，不敢看赵挺：“你快走！不想看见你。” 
“成！”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死死搂紧，“成……成……” 
那一遍遍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压抑着无数情绪在内。赵挺埋首在我颈窝处，我浑身轻颤，任由他扣着我全身。 
突觉颈窝一阵湿湿凉凉，我惊讶的低头看去，却推不开紧紧贴着我人。 
“别看！”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 
我震惊的好半天才找回言语：“赵挺……唔……” 
唤出他名字的下一秒，我的唇舌被封住。 
然后，我闭起了眼，缓缓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他的泪，淌到了我脸上。 
（39）  
这是我们之间分享的第一个吻，在彼此清醒的意识到正发生什么的情况下。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了，顺从本能回应着。 
道德的界线，责任的压力——撕开这些，我才知道自己的渴望有多深。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这一刻，只想紧紧抓住。 
不同于酒醉后的狂猛，赵挺的吻，渐渐温柔的让我心疼。恰如他一片片的情谊，补缀出深情的一张网，将我困得无法逃脱。 
带着淡咸滋味的液体，自唇角渗入，不知是我的泪，还是他的泪。 
原来已经渴望了这么久啊，从身体内部叫嚣而起的痛苦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吻，可以有多么心酸。 
没有将来、只有现在的绝望，将我驱迫得无处可避，只想抓住这一刻。 
“不要哭。”互顶着额头，赵挺轻轻低喃道。 
“你也是。”我淡淡笑着，感觉他的大掌插在我后脑发中慢慢抚弄，有种安心浮上心头。 
两相对坐，静静的拥着。 
“怎么会喜欢我？” 
这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疑惑，在反复思索都找不到自己有何吸引人的地方后，愈发的好奇。 
一片沉静，久到我忍不住回头看他，赵挺才微笑着回答：“如果说我早就认识你了呢？” 
“早就认识？”这句话实在太模糊，“什么时候？” 
“恩……让我想想，大概是六年前吧。”  
“六年前？”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细细一算，我工作三年半，医科念五年，六年前的话我才大三。怎么想我都没机会遇上他啊。 
“有次晚上，在永安路，我在那吃饭，那时我第一次进修结束回国，还没和前妻离婚。和几个好朋友一起约出去吃饭，吃完饭我送一起吃饭的一个女孩子回家。她在路边等我开车过来，我远远过去时正好看见她包被飞贼抢了就跑。当时我都没反应过来，就见边上有人追了上去。” 
他说到这里含笑望过来。我的一段记忆猛的被钩起，惊讶道：“原来是那次！” 
见他点头，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那只是顺便，我……我短跑一向很好。” 
听了我的解释，赵挺忍不住笑出声：“反正你见义勇为是事实，当时就见你跑起来像只小豹子，看得我一下子就愣了。结果你衣服被那小贼扯破了，我要给你钱，你又不肯收。我还想这小子挺有意思的，谁晓得等把小偷交给警察后，你居然一声不响偷偷跑了。害我连个找的地方都没有。” 
“恩……就这样？”说实话当时的情形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更别说想起那时候的赵挺长什么样子。我口气满是置疑的道：“你别告诉我啥一见钟情哦。” 
“哈！美得你！就你这副尊容还一见钟情？”吃了我一拐子，赵挺才正经说下去：“总之那次我对你有了个印象，反正蛮深刻的。后来我忙着离婚、考在职博士，也没时间胡思乱想。直到过了两年，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巧，在面试会上居然见着了你。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居然会心跳加速，自己都觉得丢脸。后来，你就进了安爱。要知道我原来就动了心，然后你刚来那半年，和你一个科室日日相处，我就这么陷下去了。” 
我无言，赵挺的这些心事，我一无所知。只想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却没料，我早成了他心头一道痕迹。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可以确定，有些爱情真的不需要太多理由。正如我不再怀疑赵挺是否真的爱我，而我也坦然承认，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他——赵挺。 
我有些明白他那些日子的感受，那种一分一秒更重视对方，想接近却不敢接近，想逃避又总是无处可逃的痛苦。三年前他选择再次出国进修时，究竟是忍着何般的心痛？ 
想起这两个月我的切身体会，那种痛苦煎熬，他已经品尝了三年多。无可遏止的心疼，一涌而上。 
摸索着凑上他的唇角，细细的吻着。感觉他浑身一颤，眼中压抑的激动看得我更是心痛。我合眼，伸出舌尖探入他唇瓣间，缠了上去。大概是感觉到我前所未有的主动，赵挺终于从惊讶中恢复了行动力，然后我被他推抵在墙壁上，狠狠的索吻。如此激烈缠绵，是我从未经历过的。 
感觉他的手向内探去，我本来就是睡到一半胡乱披衣而起，他没两下就触到了我衣内的肌肤。带着微微凉意的掌，触到原来温热的肌肤，引得我一阵颤栗。 
想把一切都暂且抛开，不去那些责任、伦理，想顺从这一刻的欲望。说实话，我已经被他急切的抚弄，撩拨得受不了了。 
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在医院值班室，“赵挺……这里不行。”这几个字费了我大力才说出口。 
“恩……”他气息粗重的应到，想是也顾虑到了这问题。然后抽出了手，和我交颈而拥，老半天才平复下来。 
对不起啊，我在心底偷偷吐舌头。明明是我先挑拨得他忍不住，然后半路喊停，实在是有点缺德。 
（40）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赵挺，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没问题，今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问我最喜欢哪种体位，也都告诉你。” 
“去死！”给他几分好脸色就开始不正经了，我绝对认真的开口道：“你说实话，我进安爱，是不是和你有关？” 
赵挺听了我的问题，毫无表示，静静的伏在我肩上不语。 
气氛诡异的让我受不了，我再度出口询问：“我的意思是，我一点人脉关系都没有，成绩也一般，根本没可能进我们医院。是不是你……” 
“是我！” 
赵挺突然出声截断我下半句：“是我动手脚把你弄进的安爱，我告诉人事科的人，你是走我爸爸的关系来报的，还特意把你要到普外六区。因为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了你，这么难得的机会，实在不愿意眼睁睁让你就这样离开！” 
我一时无语，赵挺这番表白，解开了我心头一直以来的困惑。 
可是等我理解了他话中意思，顿时心头五味陈杂。事实的真相竟然是这么……讽刺。 
我以为只是两个人偶遇后的相识、相知，甚乎于此刻的动情。谁料想这一切从起始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也谈不上被愚弄，可是想到我无意中受了他这么大的恩情，心头就沉甸甸的。 
“周成！你不要乱想，我安排你进安爱，真没别的意思。既没想要你报答什么，也没想过让你喜欢上我。”见了我的脸色，赵挺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焦急。 
虽然心头还放不下，我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我没误会，你别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择手段，强迫别人的家伙。” 
“恩……”他难得的露出害羞的表情，“你这么想就好。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一个能毫不犹豫帮助陌生人的人，肯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你这话……好耳熟，像电视剧台词……” 
“闭嘴！”赵挺翻了我一个白眼，看来我破坏气氛的功力又有所精进。“你啊！听见我夸你难为情了，就爱说这些扫兴的话。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别扭啊！” 
我顿时哑口无言。赵挺啊赵挺，你不可以这么了解我的啊，以后教我在你面前怎么混呢？ 
（41） 
和前几年一样，过年我家和我大伯他们家，两家人合在一起吃年夜饭。虽然这些年流行在饭店订年夜饭，可我妈他们还是偏爱亲自动手。两家人都到齐了，我哥自然又是万年缺席。 
我哥哥回来一直是挑圣诞节假期，去年他结了婚，本打算回来补办酒席。可是我妈那么一病，身体弱了许多操劳不得。我哥要是回国肯定要麻烦到我妈，所以商量过后，去年就没成行。 
我这次回家一看，母亲的精神真的不错，这段日子注意了，她血压一直控制得很稳定，看起来和发病前没啥大区别了。不过毕竟有了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大意。 
今年的年夜饭轮到大伯他们家准备，我妈省得操心。不过她还是闲不下来，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过年一定要有过年的气氛，从年货的购置到房间的清理。据我爸汇报，我妈整整忙碌了半个月，然后天天喊累，但我爸就没明白她“忙”了些什么。 
我大伯一子一女，都已经成家。我堂姐去夫家过年，我堂哥他们一家三口带了我小侄女回来。小丫头念小学了，精怪得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饭桌上气氛热烈当然是好事，可我也有自己的困扰。每聊上个十句话，话题就要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漂移，比如我大伯母开口了：“小成又有女朋友了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早呢早呢。”我陪着笑挡回去，顺便赶紧将话题导回正位：“恩，这个香酥鸡真好吃。” 
“是吗？我这还是在别人那学了，自己回来做的。这个诀窍就是……” 
这么来来回回的过招拆招，一顿年夜饭吃得我伤筋动骨。 
如果说原来我不过是没有主动把订婚的消息通知家里，那现在则是彻底的隐瞒。如果原来我该被判终生监禁，那现在是该直接打入死牢了事。 
对刘羽月，我虽然心存歉意，但有些事，再自欺欺人下去，就变成一错再错了。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我很重视的人，我绝不希望自己的犹豫不决害了她。 
离开原来的环境，在家这几天我反而渐渐想明白了些，心中有了主张。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伤害所有人。我苦笑，又是老套的台词，偏偏命中核心。 
这么一想，任凭我妈怎么拷问，我坚决的守口如瓶。这点心思我还是有的，万一让她知道了订婚的事，只怕明天她就要去订喜糖、喜蛋了，顺便通知所有的亲戚好友。到那时，就算我不想结，也会被逼着随便拖个雌性生物去登记。 
在检讨自己何时变这么狡猾的同时，我的心情却一日低落过了一日。赵挺……一直没来过联络。 
每次手机铃响，我都心情紧张的拿起来看，结果次次失望。想着过年，正好有借口打个电话去拜年，可每次选定了号码就是没勇气拨下去。 
如果他真的还在乎我，应该会主动来联络吧。揣着这样的心思，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拖了过去。 
一转眼，就到离家回S市的日子了。我心底，竟隐隐生出不小的期盼。 

告别了父母，我又踏上了归途，年初五又回到了安爱医院。不过，我没立刻见到赵挺。 
过年的假期虽然还有两天，不过我都给排上了值班，一天二十四小时班，一天夜班。不过也只能等了，等七天的假期结束了，上班时自然能见到了。 
说实话，隔了这么几天，非但没冷静下来，反而更加迫切的想马上见到他。 
我自信满满的这么想，总感觉只要见到了他，心中的某些不舒服就能得到抒解。其实，我这几日做梦都想着他的拥抱、他的亲吻，还有他的喃喃细语。也许我很卑鄙，只是不舍得放开他给我的这些温暖。想抓紧一点，更紧一点。 
我已经微微后悔那天对他说的那些话。毕竟这些利害关系不是一早就明白了，如果真的能回头，还会发展到这般地步吗？ 
以后究竟该怎么办，我想和赵挺好好商量。只要再见到他就没问题了，一定是这样的！ 
我心中怀着这样的念头，因此当恢复上班的那天赵挺没出现，着实让我微微讶异，以及失落。 
不露痕迹的打听下来，没人知情。因为这也不算大不了的事，反正上班第一天没手术，少人也没关系。 
我就算心中不爽快，也没太多心。所以，才会在快下班从陶主任那听到消息的时候，彻底的不知所措。 
——赵挺进了今年支援贫困山区的医疗成员名单，三天后出发，而且，这一去就要一整年。 
（42） 
“你找我什么事？”我看向面前端坐的谭一鸣。 
他轻扯嘴角，笑意却没有传到眼中：“我也不绕圈子了，赵挺突然来这么一下，我都给吓到了。你们两个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直觉的想反驳，可对上谭一鸣精明的视线，感觉自己的掩饰很苍白。他可说是最清楚我和赵挺心结的人，虽然从没正式说起过这些事，但遇到了总有些心照不宣的味道在内。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直接去问他吧。” 
谭一鸣冷笑：“他那里要是问得出一句真话，我还有必要找你出来喝茶聊天吗？” 
我无言，原来又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赵挺那块顽石撬不动，就来动我的脑筋。 
“本来就没什么事啊，我是说我和他之间根本没什么。他自愿支边，可能是想为贫困地区做点贡献也不一定。” 
“哼，这种话都说得出，还真难为你不脸红。”谭一鸣哼了下，“他有这么纯洁向上，那全中国人民都能吃素了。” 
赵挺同志啊，诋毁你清誉的可不是我。不过说起来你也没什么可被诋毁的，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恶名昭彰。 
“他突然来这么出远走天涯的破戏码，不用想肯定又是和你闹别扭了。你们两个累不累啊，闹腾了这么久，好就好，不好就不好，现在还来这么一手。这次我真是服了姓赵这家伙！” 
看着情绪激动的谭一鸣，与他往日翩翩君子的风度实在相差甚远，我都看得傻愣愣了。他叹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谭主任，其实……我真的不是很清楚。我刚从家里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很突然，连赵挺的面也没见到。”我没说谎，只不过隐瞒了些事。 
“哦？真这样？”谭一鸣摆明了不信。 
两人陷入奇怪的沉默。过了一阵，他突然起身拿了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算了，是我多管闲事，你们俩自便！”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他真的火了，我着了慌：“是这样的。我对赵挺说，能回头还是尽早回头的好。然后……他也没说什么，等我回来就这样了。” 
谭一鸣看了我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坐回原位，刚才那股气势一下子消弭于无形。 
添了茶水，我们还是各自沉默。 
我交握着双手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上研究着面前没有动过的烟缸造型。谭一鸣是懒懒靠着椅子，似乎是在研究天花板的厚度。视线，错过着。 
“回头，真要能回得了头，谁不想呢？可惜……” 
对面那人，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自己说，我分不清辨不明。 
喝完第二杯茶，谭一鸣起身结帐准备走了，我也打算要走。一问之下才知道，我们都是要去参加赵挺的送行宴，一路结伴而去默默无语。 
快到了，谭一鸣才出声：“你别往心里去了。这事的确怪不得你，我只是看了赵挺的样子实在难受，忍不住来找你。” 
“谢谢。”我真心实意的说，毕竟他是真的在为赵挺担心。 
这顿送行宴，我们科室的人差不多都来了，见了熟人我也卸下了适才的紧张。 
赵挺见我和谭一鸣一起到的，看了眼就调回了目光。几天没见，他拿这种态度对我，实在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在那食不知味着，身边小钱突然神秘兮兮的拉我说话。平时嫌他多嘴烦人，现在一听内容我立刻整颗心吊了起来。 
原来今年不是轮到赵挺支边！ 
我们医院每年支边项目中，外科出两个人，为期一年。高年资的挨个轮过来，但赵挺不在这次的名单上，他才升上副主任刚一年，比他年资高的还有不少。但据说，原来今年轮到普外七区的黄吉亚，他妻子上个月一场大病，家里女儿念小学还不懂事，他要是一走家里就乱套了。后来赵挺主动提出和他换，他反正没家累，随时走得成。 
“这事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小钱翻翻眼睛，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不太确定的说：“应该是上上星期吧？换得挺突然的，赵主任没回科室说，我们都不知道，总之过年前肯定定下这事了。那个，他连你都没告诉？” 
我笑得勉强，“应该是提起过，我正好那几天和女朋友吵架，没注意听他说话，他可能一生气就不说了。所以昨天知道，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恩，我也是吓了一大跳。”小钱附和着。 
我只是对他笑笑，不再接口。 
原以为赵挺是为了避我，才突然弄出个支边的事。谁晓得在那晚之前他已经定下了出行计划。他没出口的话，竟是这个么？ 
我不禁心中薄怒。既然已打定注意离开，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却又在如今我心乱成一团的当口，潇洒放手。 
偏偏我还像个傻瓜，在家时一心想着回来把没说清楚的话，好好解释。谁晓得，他早就做出决定，根本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心中不知是酸涩，还是更直接的痛。 
不可以！这种破烂的告别方式我领受不起，更别说那些低级的误会阻隔。 
我气冲心头决意要把话问清楚。他要走，也得先给我个痛快明白。 
散了席，我二话不说把赵挺单独约了出去。 
（43） 
我傻傻坐着等，回过神抬头一看钟，不禁心脏一阵猛缩。 
还有五分钟——离赵挺那班火车发车的时间。 
亲眼见证时间的流逝，一分一秒我心如擂鼓。终于指向那一刻时，我突感一股席卷全身的放松感，夹杂着浓浓的失落感向我袭来。 

前天最后一面的情景犹在眼前，我已记不清当时在委屈气愤下究竟说了些什么。 
直到赵挺搭着我肩努力将我摇醒，“周成！我不是想抛下你，而是想给大家一个好好想清楚的机会。” 
我愣愣看着他，半晌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赵挺轻叹，沉重的气息让我也略略窒息。他替我轻轻理顺了额发，边将话说了下去，一字一句直达我心肺：“那天你说的没错，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说都是惊世骇俗的事。所以当时我虽然很生气，可回头一想就平静了。你现在的心情，我当年也是一步步自己踏过来的。那时我没抗住压力，结了婚，结果闹得所有人都不太平。可真从头再来一遍，说不定我还是走当年一样路。” 
他的手，在我的发上流连不去，“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有太多的选择。知道你对我不是完全没感觉，我真的很高兴。可我也担心，如果你只是一时的迷恋却妄下了决定，对你这辈子却会有多大的打击。毕竟同志这条路不好走，我真不想你以后痛苦。” 
我张口欲言，却找不到可说的话。赵挺字字句句在理，让我只能听他继续。 
“其实我想了很久，我要仍是和你日日相对，根本没法对你断念。这是想忍也忍不住的事，就像过年前那次……我，面对你脑子就乱了。” 
“因为这样你就要走？”为了将我忘去？ 
“周成，我已经说了，对着你我心就乱了。我想你或许尝不到我心头的滋味，但你对我不是全然无情，难保也会昏了头脑。而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你想要我头脑清醒了再做决定？”顺着他的话意，我已略略猜想出他的答案。 
赵挺微笑着颌首，“没错。一年之久、千里之遥，足够的时间与距离让我们一起冷静。毕竟这份感情不同寻常，而我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让你为难。” 
“赵挺……”出乎意料的震惊答案，让我心中波澜起伏。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出符合自己意愿的选择。”赵挺缓缓的伸臂环住我，明明有躲避的时机，可我还是任由他温柔的将我拥入怀中。只听闻耳畔响起那一声低吟：“我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他的气息抚过我面，唇上只是略微被擦过，还来不及感觉温度就离开了——一个算不上亲吻的亲吻。而后，是彻底的放手。 
我只是木愣在原地，依稀看见他转身离去时眼中的点点水光。 
就此别过。 

因为爱我，所以要离开我么？ 
真是残忍的话。 
可为什么我却有落泪的冲动？那一刻我是真的心碎了吧。 
反复在心中揣摩，还是想象不出究竟是怀着何等心情，他才能以超凡平静的态度，说出那些话。 
手机突然有了动静，我看见是赵挺发来的短信息，怔了下才打开看。 
“我干了件很肉麻的事，还是告诉你吧。去听一下你手机内存的录音。” 
很肉麻的事？他的留言让我大为好奇，立刻开始翻找手机内的录音信息。果然，发现了一条保存的录音信息。没多想，我打开了凑上耳倾听起来。 
听着听着，我渐渐漾出了笑容，这个赵挺啊…… 
心不自觉的就向他飘去，手机中还响着那清唱的歌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为我唱情歌。 
应该就是那一次，赵挺仗着酒胆向我表白，然后我落荒而逃时把手机忘在他那里了。没想到他居然干了这么件好事。 
早就知道他歌唱得很好，没想到他的歌声也有打动我的一天，虽然因为醉酒而略略口齿不清。 
心口的暖意，一波高过一波。 
你希望我好好过这一年，是吗？我微勾唇角。当然了，我一定会过得很好。你是如此的珍惜我，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自己？ 
这一年，或许不会很长吧。那一刻我如是想。 
（44） 
赵挺离开才一个月，感觉着却是很久的事。 
原来没有他的生活，是这个样子的。有些说不出口的感慨，只能放在心底独自品尝。 
认真算起来，和他真正相处也就近一年的事，然后他变成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终于意识到，赵挺并不一定会在我身边，他也可能消失无踪。 
就如现在这般。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并没留给我太多伤秋悲春的时间。再说我也不是浪漫之人，做不来那些寻死觅活的惊人之举。 
虽然我年纪还轻阅历尚浅，但所从事的职业让我看惯生老病死。有些需要岁月积累才能体会的东西，已提前感悟。不知幸或不幸，我的感情已经被磨得很淡，在见识了众多卑微求生的坚韧生命后，放任自己陷入脆弱的感情泥沼，简直是件可耻的事。 
爱情，永远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不是我不尊重“爱情”两字，只不过在我看来，一个无法正常有力生活下去的人，也没可能守护好自己的爱情之花。 
我有工作要做，还有家人朋友期待我幸福的生活下去。于是我学会将一些东西放在心底，努力过好眼前的日子。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和刘羽月订下的这个婚约。 
赵挺不在，没有其他可以扰乱我心情的因素。说句实话，我要想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趁这一年赶紧把婚结了，还真是条出路。 
可惜，我是没可能做到了，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迷茫逃避的周成。 
现在的我有足够的勇气，承认自己爱上的是个男人。赵挺走了后我才了解，对他的感情，比起对刘羽月的感情来，那才是真正的爱情。 
我不时面带微笑的惦念起他，咀嚼着记忆中一些甜蜜的往事，虽然当时的我毫无所觉。 
离开了，才明白他守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慢慢想明白那一点一滴的意味，有种幸福的感觉。 
谢谢你，赵挺。 
谢谢你让我成为一个如此幸福的人。 
我相信，你选择暂时离开，一定是为了我好。那我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所以，我绝对不会生活得悲苦哀怨，更不会自暴自弃。 
一年而已，等你回来，一定会让你看见一个比现在更值得去爱的周成。 
所以首先，我选择不再逃避。 

不想再逃避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解除婚约。 
刘羽月对我的情意，弥足珍贵，所以我更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影响她终生的幸福。她有权利享受真正爱她的人带给她的幸福。 
于是我这么告诉她了，在三月的某一天。 
最严寒的天气刚过，还没到春回大地的时节。我选了她念叨了好几次着想去的一家咖啡屋，杯中苦涩的液体差不多饮尽时，我鼓起勇气说出了分手的话。 
刚开始她很安静的没有反应，克制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小声的啜泣，一下下抽在我心上。 
“抱歉。”我递上纸巾，她接过默默擦着泪。 
直到哭得畅快了，她才颤着声开口，虽然说两句就要掉一颗泪珠。 
“我其实一直有这个预感。不是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我一相情愿。可到最后我以为自己打动你了，那阵子好高兴。” 
我们之间的确有过和睦相处的快乐时光，有时我也在想，如果没有赵挺，那我和刘羽月是不是就能一直幸福的过下去？可是没有赵挺，我也不可能在安爱遇见刘羽月了。 
退一步，假如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赵挺对我心意呢？ 
如果这样的话我更不舍，想到赵挺为我付出这么多以后，只是无言的看着我，光是设想就让我心疼不已。爱情是场不讲究公平规则的游戏，现在我考虑得更多的是赵挺，而不是刘羽月。 
因此，只能如此了。 
刘羽月的眼眶红红的，惹人心疼，“我还真没想到你会主动向我提分手。以你的个性，就算心中不情愿，也只会独自默默承受。我真卑鄙，吃准了这一点，就心安理得的赖在你身边。恩，果然恶人不能恶得太过头，你现在终于受不了我了。” 
她想开个玩笑，冲我勉强的一笑，却看得我更难过。 
“我的确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急急表白，“正因为这样，我不能继续瞒你下去。” 
“周成，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敢问，不过现在无所谓了。你，爱过我吗？” 
“你是个好女孩，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啊……”她缓缓绽出一笑，被泪水冲刷过后的眼眸晶亮无比，“知道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爱你’。大概你自己也没注意到吧。” 
回想中，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我不好意思开口向你要求，想等你终有一天自己说出口，”吸了下鼻子，她又有些泪眼婆娑，“其实我是在赌一口气，想看看有一天你会不会真的爱上我。” 
收干最后一滴泪，她平静的直视过来：“周成，我爱你。你善良体贴，对任何人都很温柔，虽然不够聪明能干，但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野心不大，可做事脚踏实地让人放心。可惜啊，以后不能一个人独占你的好了。但还是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 
刘羽月的话，让我心中波涛汹涌。她竟然一点没有怀疑我是因为爱上其他人才提出分手。或许她想到了，却没有问出来。 
但我和她之间，毕竟不是因为其他人插足这么简单。她的巧妙回避，是种聪明的选择。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她临走之际，我开口问道。 
略微思索后她微笑的摇头：“我没法和分手的男友做好朋友。这会让我死不了心。” 
“恩……是我欠考虑了。”想到将和她成为陌路，不由心情低落。 
“不过做普通朋友还是可以的。”我闻言猛抬头，只见她笑得灿烂：“怎么说有个帮忙跑前跑后的人，还是件很方便的事。” 
“谢谢，真的谢谢。” 
“傻瓜。” 
也许她今天回去会哭得很惨，不过我已经放心了。刘羽月迟早会找到她的幸福，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恢复单身的我，莫名的轻松。轻松的背后，是对未来的期待。 
（45） 
走了赵挺，汪波也没得意上几分，因为又来了座大山压我们头顶上。进修结束刚回医院的卢主任给调过来管我们组。 
其实人家也不乐意啊，原来他是八区的，关系都在那，进修回来正待大展身手。现在空降到我们这，对我们六区不太熟悉是一部分原因，再说摆明了等赵挺回来要把他挤走。赵挺后台硬，又有手上技术也过硬，和陶主任那组的关系也好，在六区的势力根本无法撼动。 
所以卢其卢副主任来上任时的情绪也不太好。偏偏他和汪波一个性子，都是争气不争财的大爷。汪波那种有情绪就要发作的个性，原来赵挺是睁言闭眼的间接安抚着，现在遇到卢其就没这么好事了。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深刻体会。 
我“赵派”的身份，倒没给自己带来太大的麻烦。对于汪波来说，比起和我清算旧怨，他和卢其之间的新矛盾显然更重要。 
每次听何波抱怨卢其，我就忍不住腹诽“现在明白赵挺的好了吧”。回头听卢其对汪波的厌恶之词，我自然要偷笑着嘀咕“知道赵挺带这个组多不容易了吧”。 
这对活宝，倒成了我沉闷生活的点缀。 

不过，还是会想赵挺。那天他走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刚开始，我故意避开一切有关他的消息，不时飘进耳朵的，都是很零碎平常的情况。渐渐的，从听到他名字就心跳如狂，直到现在能平静的和别人谈论关于他的话题。 
可我自己明白，能面对并不代表真正忘怀了。浮在浅表的那些情绪，慢慢酝酿沉淀，如今静静的躺在了心灵最深处。 
等我能冷静的描绘自己的心理状态时，日历已经翻到了四月。 

某日正在我揣摩所谓“心如止水”是何种滋味的当口，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我伪装的平静。 
“喂，刘军啊？” 
“嗯，你最近怎么样？” 
刘军是我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就住隔壁寝室的所以关系一直不错。毕业后他留在S市另一家医院，因为留下的同学没几个，所以我们几个常来常往关系不错。 
只不过今天他这通电话的用意，让我着实费解。我知道他肯定是有话要说，可偏偏绕了几个圈子一直不明讲，拉着我在那聊家常。实在忍不住了我索性开口问：“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还要继续翻资料去。” 
“嗯，没什么事……不过，那个，”他支吾着终于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梁威有没有找你在他那买保险？” 
“呃？”我一愣，继而直觉的答道：“有啊。” 
“是这样啊……”刘军沉吟着，迟迟没有下文。 
我心中猛得一沉，梁威大学时和我一个寝室，两人关系向来不错。毕业后，他为了留在S市，可是又没有什么人脉关系进好医院，最后选择进了家还不错的保险公司。有生意当然给熟人老朋友做，上个月我给自己买保险时就找了他。因为出于对他的信任，我把选择险种等等事宜都全权委托给梁威帮我代理。这前后二十五年一共要付十几万，也算笔不小的单子。现在我除了买房要花的钱，就数在这保险上花的钱最多了。 
“刘军，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他这么不阴不阳的，让我心痒难搔。 
“唉，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总之你最好找懂保险的人帮你看一下单子，有什么问题……也能早点发现。” 
他的话，让我的心越沉越下。 

等第二天我悄悄请人帮我看过合同后，我才真的是郁闷无比。 
同窗五年的友情，原来还不及一纸保险合同。虽说我关照了梁威的业绩，可我从没因此想要他感激我什么的。实在没想到，他居然回身杀了我个措手不及，擅自帮我换了险种提高了费用，就为了多拿的几千块提成，而我真正想买的险种还得另外出钱去买。 
又想起两个月前梁威来向我借钱，我二话没说就拿了二万给他，结果到现在都还没还。 
呵，我简直对天冷笑无语中。这就是离开校园后的世界？ 
原来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发生了利益上的关系，就能不念情分的痛下狠手。如果这是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那我真的是个不合格的玩家。 
其实钱都是小事，被朋友欺骗的感觉，才让我心痛。对于我来说，已经没办法把梁威当作朋友了。 
日后教我怎么再相信别人？在被自认为绝对不可能利用我的人摆了一道之后。 
真的，有些伤害，只要经历一次就终生难忘。 
至少今后无论是多熟悉的人，我在相处的时候都会存些防人之心。 
立刻打电话给梁微让他尽快还钱，告诉他我很快就要买房付首款，等着急用。电话中，他自然拍胸脯连连保证没问题。 
挂下电话，我心灰意冷的闭眼静坐着。 
这种时刻，我遏制不住的想念赵挺，近乎疯狂的想念——原来没有你的外面世界，是这样的啊，呵…… 
你，快回来吧…… 
（46） 
随着气温的剧烈变化，似乎一下子跳入了夏季。瞄着突然明亮起来的天空，有种海阔天空的解脱感。 
我的失恋，成为外科近来的热点话题之一。也真难为大家，能如此高度一致认定被甩之人绝对是我，同心协力的程度直逼北京申奥。 
而我不予理会的态度，更是为这种猜测提供了证据。 
“你小子还不够意思了吧，透露一点会死？罗军他们你不理还差不多，怎么对我也玩起这手？”小钱气得对着我咬牙切齿。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刘羽月人气有多高，自从我失恋的“好消息”传出后，已经接待了几波前来打探的人马。这些家伙都想确定，刘羽月是不是因为琵琶别抱才踢了我，如果她另外没人自然不客气要出手了。 
也真可怜我们医院这帮怨男，如果不是特别八面玲珑的那类人，通常生活圈子狭小得没机会结交异性。除了别人介绍的相亲，最常见的就是和本院护士交往。刘羽月这般背景相当，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的，一旦落单实在是遭人觊觎。 
我一视同仁，没人有办法从我这里挖出一句话，因此才会把小钱气得跳脚。 
“想想就不服气，我究竟哪点不如你啊。你小子漂亮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虽然每次都被甩，可好歹也沾到边了。我呢？相了几次亲，这来的对像一次比一次挑战心脏承受力。我平时是把恐怖片当搞笑片看的人啊，这相亲居然能让我落下心理阴影，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我想安慰他，但实在没法体会他的痛苦。灵机一动，想起前两天刚收到大狗的结婚喜帖，赶紧将大狗革命二十四次终获成功的光荣事迹，添油加醋的发挥了一遍。果然，小钱听完自信满满，立刻打电话托人安排下一次的相亲。我在旁心惊胆战，默默计算着他这次的记录该刷新到几位数了。 

正所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处于感情真空期的我，在牌桌上可谓风光无限好。 
玩牌的话，我都是和些年纪相仿些的住院、主治医师一起。像赵挺他们那个圈子，我是没资格进去的。换个角度，就算人家拉我进去玩，我也不敢，他们一个月下来，有时输赢多达几万，吓煞人也。 
我牌技其实一般，但这段时间逢赌必赢，每次上阵都捞个几百进口袋，大狗结婚要送的礼金都玩出来了。 
正所谓，英雄无敌最寂寞，寂寞无敌是英雄，很快我就被踢下了牌桌。 
不过我已经捞足了本，心满意足的迎接“五?一”长假的到来，准备回家给大狗当伴郎。 
大狗邀请我当伴郎时，我着实感动了一把，这么多年没忘了老兄弟哇。不过在听了他对伴郎的定义后，我差点当场吐血而亡：“伴郎么，当然应该找个最能凸显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之气度的人啊。想来想去，这陪衬的不二人选，自然只有好哥们你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大狗找上我当伴郎，实在是大大的失策。原因很简单，酒精是我的天敌。 
结果我这一挂免战牌，大狗自己遭了殃。等晚上他被醉醺醺的送进洞房，我发自内心的担心他在花烛夜的表现，万一被那么如花似玉的嫂子踢下床，可真是罪过罪过了。 
其实我这么多心事憋着，这次回来真想找大狗好好聊聊赵挺的事。以前大学里的死党那里是不能说的，不是说信不过，毕竟是一个圈子里的，要是万一走漏了点什么，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结果看大狗忙结婚的事自顾不暇，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了。轻描淡写把我和刘羽月分手的事说了遍，多的也就不提了。 

不过，家里就不是这么好交代过去的了。 
爸妈自然要追问分手原因，我说没感觉了；然后他们问没什么感觉了，我说没恋爱的感觉；他们继续穷追着问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我一愣然后说不知道；他们来劲了非要我承认自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并且威胁我坦白从宽；我、我只能来个抵死不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最后战况是双方互交白卷，谁都没有攻破对方的严密防守。 
只不过，我心心念念那人间，话不自觉的出了口：“这又不是每个人都非得结婚的，我还真挺想单身一辈子，多自由啊。” 
我爹娘在起初的惊慌过后，慢慢和我讲事实摆道理：“不结婚的话，等你老了怎么办？谁帮你送终？” 
“进敬老院啊，反正到那时候我也不会缺那些钱，大可以请人照顾我。” 
“那到底不一样，万一生病落痛呢？连个陪的人都没有。” 
“我自己医生，上下都认识的，还怕死在医院里？” 
“呃，一个人连个说话商量的人都没有，想想就可怜。” 
“我不在乎。” 
“……你这小孩哪里来的这种想法！反正结婚是人人都要经历的。你看你哥都结了，你晚个几年没关系，我们也不催你，但这婚怎么能不结？” 
看着父母渐渐露出忧虑的神色，我还能再说什么？我从来不是个好儿子，但我从没想过让他们担心伤神。 
怕只怕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不孝了。 
（47） 
我默默在心底计算多久没赵挺的消息了，他果然狠，走之后一个电话都没来过。 
虽然明白他是为了不给我施加压力，让我好好想清楚，可是，人心岂是这么容易决定的？稍不留神，我就会思绪如狂。 
赵挺，你在另一片天空下，可曾想起我？ 
要知道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听着他唱给我的那首歌，合上眼，仿佛就能看见他在对我微笑，那玩世不恭的骄傲神情，以及偶尔流露的挣扎痛苦。这些，都深深的刻下了，时不时跃上心头作乱。 
我的心思一直压抑着无处倾诉，唯一知情的谭一鸣，见了面却从来都是技巧的将话题转移。让我不由生疑，难道是赵挺的出走让谭一鸣对我产生了成见？ 
当然，这些话我从来没机会问出口，直到谭一鸣临走的那天。 
那是一个耀眼的夏日，我已经记不清赵挺走了到底有多少个日夜。在听说谭一鸣办了停职手续的时候，我真的是大吃一惊。虽然和他的关系并不是很熟络，可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其实我爱的也是个男人。”这次约在了他喜爱的咖啡馆，谭一鸣第一次讲起自己的事，“逃避，不断的逃避。等到我不想逃避的现在，他已经不在那里等我了。这一次，我知道他不会自己回来，所以只能换我去找他，哪怕赔上一辈子也要找到他。” 
以往的他，温润如美玉，满是淬炼过后的沉静。而如今他浑身折射出灿烂光芒，那是立定决心的谭一鸣，决然而坚定。 
并不知道他遭遇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可却在听到他此番表白的一刹那，恍惚了——这究竟是他的故事，还是我的故事？ 
逃避，醒悟，追寻……难道注定要走上这么一遭？ 
“周成。” 
“恩？”我犹如自迷雾中醒来，对上他清明含笑的眼。 
“赵挺走前，对我有交代。” 
赵挺的名字，让我瞬时清醒，“赵挺？……和我有关？” 
顾不得自己语气中泄露的过多信息，我忍不住的急切追问。想知道、想了解那人的全部。 
“他临走特意警告我，不准找你谈他的事。”谭一鸣苦笑，笑得温文俊秀：“他也是个痴人，怕我看出你动摇了，会利用这来逼迫你下决心。到最后，他还是不忍心逼你。” 
我只是猛然攥紧手中的咖啡杯，那细致的白磁杯柄看似随时会被捏断，却依然完好。 
谭一鸣直直逼视着我，“其实你爱他的，我老早就看出来了。不过赵挺这笨蛋一直不相信我的判断。” 
我一愣，直接问出：“为什么？” 
“你如果真的在乎一个人，自然会患得患失没了自信。哪怕心理祈求过一千遍让那个人爱上自己，等到梦想成真的一刻，还是会难以置信。” 
“他怎会这么想？”我轻轻低喃。其实难以置信被爱的人是我，赵挺的优秀完美是我无法触及的高度，他会对我用情如此之深，到现在依然令我如置身梦境一般。 
谭一鸣听见了我的嘀咕，苦笑着补充：“就算他后来知道了你对他有情，还是不忍心借这机会逼你就范。怕你为难，才想着远远走开。说是让你们两个都想清楚些，其实他陷这么深哪可能拔得出来？说到底全是让你能有机会‘回头’。所以，他不许我来找你，就怕我把你撺掇得动了心，害了你一辈子。毕竟这条路难走啊，圈子里真能觅得幸福的，实在是少见之少见。” 
我的指甲一直修剪得平整短齐，这时节却掐得掌心生疼。可再如何疼，能比得上那人心里的疼么？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知不觉的，这话自我口中而出。听闻谭一鸣一声轻叹，却无回答。 
心疼，好心疼，那个自负骄傲的赵挺，无所顾忌的赵挺，遇到我的事却总是想了一层又一层，做尽一切又不敢让我知道。 
如果说我一定要找个爱人的理由，只能说那原因就是他赵挺本身。 
“我该走了，有机会我们自会再见。”谭一鸣临走拍了拍我肩，“虽然那家伙不准我逼你，可我实在没时间、没耐心看你们这样互相折磨下去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或许会爱上许多人，但只有一个会是永生难忘的，如果错过了那就永远错过了。反正我说完这话就滚，赵挺那家伙想找我算帐，也没处找去了，呵呵。” 
他大笑着，手掌离开我的肩，让我温度遽失。 
永远错过……么？ 
终于，在这个耀眼的夏日，看着谭一鸣坚定离去的背影，我决定去争取一些东西。 
（48） 
这半年，日后回想起来，真的是很值得回味的半年。依然是平淡如水的日子，因为不同的心态，而显出不同的色彩。生气勃勃的我，真是种少见的存在。 
买回厚厚的教辅，我决心考研。安爱本来就是S大的教学医院，很多主任身兼教授、硕导之职，我要考自然是考本院。 
前两年我也起过考研的心，不过进医院时签过合同，头三年不能考，得先干活。三年期满后，因为我们科主任，也就是陶主任不同意我报考，结果去年和今年这两场我也都没考。这我也能接受，毕竟这两年我都在其他科轮转，自己科都没干多久，要是考上了研这一读又是三年，我这劳动力一点都派不上用场了。 
结果这次我去征询他意见，居然就同意了。细细一想也正常，他原来虽说和赵挺表面上关系不错，但多少存着同行相争的意气之心。赵挺实力的确够，不会被打压到，所以陶主任只能从其他方面来限制他，比如说赵挺手下我的考研问题，唉。 
所以赵挺虽然知道这情况，他也没法帮我去说话。要是他一出面，只怕陶主任更是不会放我去考。原先我对这也不是太看重，所以不考就不考呗。 
结果赵挺这次一走，我成了孤魂野鬼，而且在自己科也快干满三年了，所以陶主任今年大开恩，准了我和小钱两个人去考。 
复习了没多久，有一次我遇到七区的陈主任，他听说我准备考研之后主动提议：“你要不就考我带的专业吧，我这次招两个博士、四个硕士。只要国家统考上了线，复试我保证你一定录取。考虑一下？” 
这么好的事自天而降，我都差点感激涕零跪谢大恩，连忙立下军令状。 
“你好好复习，我早就听赵挺说，你做事勤快，人也蛮认真的。现在专业上努力点，以后直接进专区组都行。” 
我差点愣住，然后是一阵惊喜，“谢谢陈主任！” 
安爱马上要建肝移植专区，陈主任带头这是肯定的，他怎么说都是普外第一块牌子。而这两年声名雀起的赵挺，和陈主任是老师徒，他读的在职博士的导师就是陈主任。所以赵挺回来后入选的可能也极大。这当然是好事，只不过这么一来我和赵挺势必分道扬镳。 
这也是我决心考研的原因。不能继续懒散下去了，如果再不努力追上赵挺的步伐，他终有一天将不再停下来等我。听了陈主任那席话，才知道赵挺已经为我铺好了前进的路，我没理由不好好把握机会。 
赵挺，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你。 
于是，在树叶飘黄中迎来了秋季，接着寒风凛冽又宣告冬季的到来。然后听说刘羽月有了新男友的时候，我已经进考场接受完了试炼。 
自忙乱中回过神，猛然发现赵挺快要归来了。虽然我的心意还略略动摇着，可期盼他的心情，却强烈到自体内开始震颤。 
也没去打听他回来的确切日期，只是那天在宿舍门前看见到那身影时，我不禁一阵鼻酸。 
“欢迎归来。”说这话时我肯定笑得很僵硬，因为下一刻，泪就忍不住坠了下来。 
“傻小子，你要欢迎我也别搞这么煽情吧？像在演肥皂剧似的。” 
熟悉的调侃语调，却让我心中更加酸涩。一瞬间眼前水雾迷蒙，努力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硬是将激越的情绪压了下去，一开口声音却抖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听人说起。” 
“刚到。”然后是沉默，却见他收起了嬉笑的神情，一脸动容的望着我，望得那么深。 
给他这么看着，我突然感觉从耳根开始热起来，像是要脸红了。幸好傍晚夜色已黑，将我的羞赧神情掩藏了起来。 
“我刚下车回了趟家，可我……实在忍不住想先过来看看你，看一眼就行。”他伸手抚过我的刘海，想触我的脸庞，却压抑的缩了回去，勉强的一笑，“嗯，好了，反正已经见到你了，我现在太累就不和你多聊了。过几天上班时见了面再慢慢说吧。” 
他微笑着转身离去，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我有股上前拖住他的冲动。想感觉他怀抱的温度，想重温他身上的气息，更想告诉他——我真的很想你。 
忽然出现在眼前，而后毫不留恋的飘然而去。赵挺，你还真是会折磨人。难道你就一点不想问问这一年来，我究竟想了些什么吗？ 
想要苦笑，却发现连扯动唇角的力气都挤不出。 
其实后来我想过，如果当时我上前拉住了他，又不是马上能得到幸福？ 
总而言之，我们二人幸福来临的时刻的确是延后了。但细想起来并不后悔，因为那段时间给了我去体味不同心情的机会。 
（49） 
赵挺回来后有一个星期的假，他正好出国开了趟会，差不多这假用完了，才到科室露面。甚至有人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只有我算是和他非正式会面过了。 
那真的只是一面而已，我甚至都不记得彼此是否交谈过。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出现在面前，不过是我思念过度产生的幻想。 
直到那天早晨，看见他又以往常的方式斜倚在墙上听晨会，那舒适惬意的姿态似乎他这一年从没离开过。 
这时，我才确定他回来了。 
偷偷的打量起他，与从前一样的英挺面庞，只不过，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我直觉的感受到，却无法理出个头绪。 
心底还是暗暗高兴的，因为他回来又和我在一组。我压抑不住心头的跃跃欲试，屡屡陷入昔日重来的美好幻想。 
但没料到的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赵挺已经改变了。 

越是容易得到的事物，越是不会珍惜，永远要等失去了才会明白其重要，然后是追悔莫及的痛楚…… 
我忍不住轻笑，原来赵挺于我而言，就是这么一件没有被好好珍惜的宝贝。 
真正明白他对我的意义，是在他离开的那一年间。我想明白了，这辈子我再也不会遇上第二个像他这般的人。 
实在很难找出一个精确的词语，来描绘赵挺之于我的感受。不单单是上司、朋友、情人这么简单。我的命运，他的命运，早不知不觉紧紧缠绕在了一块，很难说得清究竟我对于他重要些，还是他对于我重要些。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的无法割舍。也许，在我陷入难以名状的依恋情绪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和他的纠缠。而这，并非时间与距离所能阻断的。 
赵挺担心我因为一时冲动接受了他，以致将来的后悔。他给我们彼此一年的时间来冷却头脑，想清楚了以免将来后悔。说实话，我觉得他真是冷血，换作我绝对做不到。 
我们明明是相爱的！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 
当这想法冒出头的一刹那，我知道心中最后一块壁垒塌陷了。承认自己爱上一个人是一回事，想要与之相守却是另一回事。 
尤其看到谭一鸣在错过真爱后，毅然抛弃所有来挽回，我不仅感动，心中的触动尤为震撼。 
那个衣冠楚楚，永远挂着完美职业微笑的谭一鸣，竟能将耕耘了近十年的事业尽数抛弃，全为追寻那气泡般虚幻飘渺的爱情。而我，难道要步他的后尘？自我牺牲倒是其次，想起这些年让所爱之人受的苦，就再也熬不下去了。 

这一年的时间，我是真的想得很清楚了。可是却没料到，我突然找不到把这些话告诉赵挺的机会。 
每每面对赵挺那平静不带一丝私人感情的笑容，欲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吼中。 
我们这组还是老成员，赵挺打头，下面汪波，我，加上新调过来的小俞。但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赵挺变了，不再是暗自冷笑着看这众生芸芸，他会彻夜研究病历，每周两次开短会讨论疑难手术方案，将药代的应酬推掉，有家庭负担中的病人，他会想办法帮人家减少费用。就连私生活上，他都检点了，连他几个哥们都奇怪，他这一年是不是遁入空门修身养性去了。 
我明白赵挺真的变了。 
原来的他总是面上笑着，但一直高高在上的他，对这世界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工作于他而言，只是工作而已。就像上次我夜班见到的那起残忍的车祸，当时我是真的以全部的感情的在气愤着。赵挺不同，他虽然也不平，但只是站在客观的立场，而非代入自己的全部感情。 
他医术高超，医德也没有可供指摘之处。可说到底，他终究是完完全全的强者心理。是的，他太强大了，以致于他的阅历令他能理解弱者的痛苦，但他始终不能感同身受。 
似乎赵挺所有的感情、温柔、痛苦，都是为我一人准备的。除了在我的事情上，这世上少有其他值得他动用真感情的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他温暖了起来，他的感动、痛苦不再是因为我一人而起。原来因自身强大而包容世事的他，如今正以一颗柔软的心在感受世事。 
如今的他，周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如果说原来我感动于他为我付出的一切，那现在的他更令我折服。这样的赵挺，让人引以为傲。 
可在其他方面，我是大伤脑筋。除了他回来当天，冲动的跑来看过我，后来就再没对我表达过情谊。我等着他来询问，这一年下来我究竟下了何种决定，结果让我失望的是，他迟迟没有提起这话题。 
我微微的失落，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赵挺了么？然后发现，自己的心愈发沉沦。 
（50） 
“不懂的你尽管来问我，没关系的。”赵挺把话交代完就离开了。 
我不由对着满篇的英文开始哀怨。不懂的来问你？那不如你把全文翻译好了再给我。 
无力的趴倒在桌上，只感觉太阳穴又在跳痛，唉…… 
说起来，还是我自作孽。因为赵挺将主要精力投放进工作，轻忽了我，结果在得知他接下了一个药品试验的项目后，我自告奋勇帮他的忙。 
然后，我的苦难开始了。一想起就眼泪直淌，为什么没人事先告诉我，药品试验要查这么多原文资料的啊？暴！ 
我考研的成绩出来了，总分过了国家线，各科也都过了线，由于陈主任之前的保证，事实上我已经考上了。其中我最弱的英文正好低空掠过，不枉我这半年的恶补。 
但以我的英文底子要看赵挺扔来的那些原文资料，简直是逼乌龟飞上天。 
呜呜呜，人家只是想找机会和你多多相处，拜托你别这么顶真好不好？我现在已经快被这些英文字母谋杀了。 
毫无生机的倒在满桌纸张上，我的思绪忍不住飘到了赵挺身上。想起现在这个认真的赵挺，突然心头泛起丝丝甜意。 
从没想到，他认真的样子，会让我如此着迷。想着想着，就痴痴的笑了出来。 

可我还是没弄清赵挺改变的原因。虽然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可他一日没明确说，那猜测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究竟这一年中他见过遇过了什么事情，会让他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直到这天收了一名急诊入院的少年，我的疑问才得到一个解开的契机。 
见了那少年几乎割断自己右前臂所有血管、神经、肌腱的伤口，我不由感叹现在的少年人还真是好本事。据说他当着家里人的面一拳头砸碎块大玻璃，立刻血飞得到处都是，马上被送来了医院。我和赵挺在清创室给他做了急诊清创缝合。 
还好，只割断了桡动脉，尺动脉没事，不然这右手真要报废了。因为打的是臂丛麻醉，在止血、缝合肌腱与神经的过程中，小家伙一直保持着清醒。虽然不时痛得浑身抽、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样子，可等赵挺问他干嘛要自残时，他居然别过头理都不理我们。 
靠，死小孩！我在心里狠骂，大大的不爽。 
这小孩家里挺有钱的，一出事包了整间特级病房，家里人其他事不干就守着他一人在那愁云惨淡。 
每次我去给他换药，他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不过听护士说这还算好的了，她们去换盐水、到时间送药，这小孩都直接把药往地上扔。一副老子我就是不想活了的态度。 
我懒得管，他这种小伤再怎么闹腾也死不了，过个两天送出院，到时就耳目清静了。有这种儿子真是爹妈的不幸，不过怎么会把自家孩子教养成这样，只怕说到底还是父母的责任。所以我对他父母的同情也就那么一丁点罢了。 

就在这小孩入院三天的那天傍晚，下午补休过的我起来值夜班。先是夜查房，当我拧开那少年的病房时，因为传出的声音愣在了原地。 
赵挺冷清疲惫的声音缓缓流泻而出，“……还有户人家，有个和你一样十五岁的小孩得了阑尾炎，因为没钱看病，痛了四天四夜差点没命了才送来医院。结果为了看这病，花掉了他们全家一年的收入，还借了笔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还清的债。” 
我轻轻将门合上，靠在走廊墙壁上心情久久难以平静。莫说病房内正听赵挺“聊天”的少年了，就连我，都已震撼的难以自控。 
原来，这就是赵挺改变的原因啊。我毕竟没有切身体会过，实在很难想像赵挺这一年间，亲眼目睹了这许多时的痛苦心情。 
我能理解他的改变，但无法切身感受他的心情，强烈的无力感充斥我心头。 
让我心中委屈的是，他情愿把这些话对个素不相识的臭小子说，也不愿对我稍加透露。 
“你……” 
回头，只见他已出得门来，见了我微微吃了一惊，继而恢复了镇静：“对了，你今天夜班，我都忘了。” 
他泰然自若的越过我身边，就进了办公室。我愣了下立刻跟了过去。 
“我刚才听见了点，你在病房讲的事情。”我坐在他面前，摆出不容躲避的架势。 
“哦，那个啊。”他浅笑着：“吓唬一下那个臭小子，让他以后别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了。” 
“如果说我也想听呢？” 
“呃？”他惊愕的望入我眼。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这半年的见了些什么事，可惜——”我轻轻嗤笑：“你理都不理我。” 
他静静看了我一刻，然后又是那温柔的笑，将所有痛苦隐藏起来的温柔笑容。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遇到些事心里特别……不舒服。你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心中一酸，他变相的拒绝，无疑又在我们两人间拉开距离，为什么？ 
“为什么？”等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才明白话已出口。 
他自然不明白我要问的是什么：“啊？” 
我直直锁住他的视线，“其实，我不是要逼你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只是——我只是不希望你逃避我。我不想和你成为陌生人。” 
赵挺略带讶异的看着我，然后又是那温柔的引人沉醉的微笑：“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又带上了那股疲惫：“我不是故意要疏远你，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我原来一直认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而没得到的东西，是我人生的劫数。” 
他在说“没得到的”时候，眼神瞟了过来又飞快移开，害得我心头一荡。 
“可现在才知道，什么应得不应得的，能平平安安过上这么多年的好日子，就是我的运气。”他抚额，那是我并不完全懂的表情，“那段游戏人生的日子，对我来说也算过去了。我这一把年纪的还在那混日子，也实在太不像话了，是该静下心来做点事情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话背后的含义太多，我真的没法全部理解。 
向来迟钝的我，自然为此烦恼了好几天，直到时间的冲淡，才将这心结慢慢放下。 
很简单，赵挺还是赵挺，从前我就没搞懂他，现在还是没搞懂。但这样又有什么关系？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我没必要改变他，也没必要为他而改变。只要努力陪在他身边，终有一天我会懂他的全部。 
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会…… 
有一种名为“坚定”的东西，将我心头所有的彷徨驱散，等待那云开见月的一天。 
（51） 
春天到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春天”二字还有别样解释。比如说，终于相亲到一位美女的小钱，这几天正在倾情诠释春天的含义。 
下班后我去超市采购，吃过晚饭还要继续加班翻资料。然后，在医院看见了和恋人相携而行的刘羽月。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的笑了。 
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在晚风中摆荡着，心头升起寂寥的温柔感觉。有点羡慕啊，相爱之人的执手相与，一点一点融在那细细交握的手指间。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一阵空虚飘过心头，与我牵手的，又会是谁呢？ 
“你在干嘛？” 
那声音出现的如此及时，让我回头愣愣看了他三秒才回过神。赵挺正将车开出大门，看见了我就停下车探头招呼。 
“我要去超市。你才回去？” 
“恩。”赵挺微微沉吟了下，开口道：“上车吧，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 
我也来不及推敲他这用的是祈使句还是命令句，大脑已经迫不及待的作出了反应：“好吧。” 
话一出口，只得无奈的开门上车。唉，希望不要给赵挺留下个急不可待的印象。 
“这是哪里的饭局？”我好奇的问，最近赵挺对于药代们的款待是能推则推，已经好几批人跑我这来吐过苦水了。 
“都是医院的人，你去了就知道的。”他头也没回，隔了会又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啊？” 
“实验的事，你这些日子的确辛苦了。” 
“哦……”原来是这事啊，心情复又低靡。 
“不过辛苦都有报酬的，每做一个病例，药品公司都要给一笔钱，包括给你的一部分。” 
“呃？”还有这么好的事？我接下活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原来不过是色胆包天想制造接触机会，没想到还能打打擦边球捞点小钱。 
“这样吧，每个病例算你两千，虽然低了点，不过我正好就这次实验写篇文章，发的时候，把你名字也挂上去，怎么样？” 
“……” 
我、我要晕了，今回我是撞了什么大运啊？有名有利，再发展下去别说要破格提拔我当科主任哦。 
等……等等！难道说赵挺把我主动要求参加的意思，理解成了为名为利？ 
啊！不行——我立刻开口澄清：“其实我想参加这实验，跟报酬和文章都没关系的。” 
“恩，我知道的，”赵挺冲我笑笑，“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是啊。”我在心底咆哮，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在我郁闷无比中，已经到了地方。赵挺说都是自己医院的人，我也就没多在意，反正自己医院的经常见面，就算没交情也眼熟。 
但我这吊儿郎当的心态，在看见在座众人的脸庞后，立刻像被一桶冰水自头顶浇下。 
赵挺他爹赵进鸿，副院长刘春民，我将来的导师陈江……哦，我的天。 
“小周也来了啊。”陈江见了我热情的招呼。我连声应答，其实我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嘛。 
赵挺在和在座的人打过招呼后，简略的介绍了我：“我们科的周成，也是陈老师将来的弟子。” 
众人不甚在意的向我点头。因为不太被重视，反而让我大为轻松。 
这顿饭我是吃得泰然自若，本就不擅言辞，我索性安安静静在那吃菜，不多开口曝短。 
赵进鸿微笑着对我说了句：“我听赵挺提起过你，说你很用功，恩，年纪轻的时候，是该多学点东西……” 
我一边点头，一边心虚不已。虽然我自认对赵挺的感情并没什么错，不过面对他父亲时终究有那么些心虚。 
我不禁生疑，赵挺带我来吃这顿饭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疑问一直徘徊在我心头不去，直到赵挺送我的路上，我才有机会探谈口风：“今天这么多大人物，我夹在那里真是不伦不类。” 
“你小子也真是的。”赵挺嗤笑：“这么好的机会，随便给个谁，早就一圈巴结下来了。我看你光顾着吃，一声不吭。你啊，你这嘴长了就是派吃饭的用场啊？” 
我冤啊，“和他们这些人坐一起，你说我有胆子说话吗？这张嘴当然只能用来吃。” 
“唉，算了，我是败给你了。”赵挺长叹口气，翻着白眼摇摇头：“我看你近来这么拼命，总得给你创造点机会吧。结果你一点都不把握，这往后你怎么继续向上爬？” 
我半天才回过神，赵挺他什么意思？我这么拼命的考研、做实验，在他眼中就是为了向上爬？ 
夹带着酸涩的怒意在胸腔中泛滥，“你什么意思？” 
“呃？”他听出我话中的不对劲，回头看向我，“生气了？怎么了？” 
“你找地方停下车，有些话我今天一定要说清楚，我、我实在克制不下去了。” 
说完我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的瞬间，我看见赵挺的手打了个颤。 
而我，一刹那想起几个小时前刘羽月和爱人执手而行的情景。有些幸福，是要靠自己的手去抓紧的吧？ 
（52） 
努力回想着，这辈子我经历的告白场景，不过实在没有适用于我眼下这情势的。有我这么气势汹汹一脸冷怒向人告白的吗？ 
所以等赵挺将车靠边停下，转头静待我下文的时候，我不禁一时没了话。 
“周成你要说什么？” 
我看向他，他的神情中分明有着期待，不过就连那一丝期待，都带着不安。 
能让赵挺这般自信沉稳的人，露出这种神色，究竟是被我伤了多少次后的结果呢？ 
“赵挺，你恨过我吗？”怔怔中，话就出了口。 
“我恨你？你在说什么梦话？”他抬手就要来试我额头，却被我一把擒住。 
他的视线游移在我脸庞和被我握着的那手之间，那隐隐发芽的期待似乎将破壳而出。 
我累了，他也累了，那么就诚实一点吧。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赵挺眼中一瞬间冒出了惊喜的火花，可下一秒又黯淡了下去，“然后呢？” 
喜欢之后？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做的一切都是想接近你，没有别的意思。这一年我已经想通了不少事，有些没想明白的，就指望你和我一起来解决。我也想知道你这一年的经历。虽然我未必能懂，不过真的想了解你的全部。” 
“那个……” 
“恩？”我焦急的等待着他的回答，感觉自己一生的决心与勇气都悬在了上面。 
“能先放开我手吗？你劲还不小抓得我还真疼。” 
“啊……”此言一出，我尴尬得差点想弃车而逃。 
刚撒开手，却没想被赵挺一把反擒住。 
抬头凝眼看去，他将脸贴在我手心中抚蹭着。掌心一片温热的触感，我激动得难以自制。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赵挺闭眼喃喃，听得我分外心酸，“我听见你说想和我在一起，这不是梦吧。” 
“当然不是。”我缓缓出口，太多的情绪，无法通过这几个字承载。 
“我还以为……还以为永远不可能离你这么近了。” 
他的低声倾诉，依然淡淡合着眼。我听得心酸之余，却无法应答。 
伸出另一手抚上他的脸颊，缓缓拉近。 
路灯的淡淡光晕洒进车来。 
灯下，我主动吻上了他。 
终于环上我背的手臂，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我坐在护士台那开医嘱，周围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包围着我，幸好早习惯了这阵仗，才没被吵晕了头。 
突然谁说了句话，里面有了“勾引”二字，让我不禁停下了笔。呵呵，思绪飞到前天告白时，赵挺取笑我是“主动勾引”他，当时真把我气得不轻。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分外甜蜜。 
一根手指伸到我眼前晃动，我“啪”的一声用钢笔敲了上去。 
“哎哟！”张丽鸣呼痛出声，“你下这么狠的手干嘛啊！” 
“我还要问你干嘛呢！无聊。”  
“我不是看你笑眯眯的在发花痴，才喊醒你的么。”张丽鸣甩着手指，掏出封东西扔过来：“喏，收好了，哪怕人不到礼也要到。” 
我打开一看怪叫出声：“天啊！居然连你这种妖怪都嫁出去了！老天真是瞎了眼。” 
然后在一片哄笑声中，我被张丽鸣捶了个半死。 

结婚，如今这个名词离我已千万里之遥。看着身边的同学、朋友一个个都喜结连理，说不羡慕是假的。尤其我从小家庭和睦，要舍弃这种温暖，真的是件很难过的事。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愿意将自己放在见不得人的位置？可某些东西哪怕要背负一生，我也是无论如何不愿舍弃。 
我回头，看向我一生的依恋，他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三天前我们还是最普通的同事上下级关系，如今却是生命中的另一半。 
现在我们正在驶向远方的火车上，私奔——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是一起出席一个在外地召开的会议，两天的行程，间中要外宿一晚。 
说起来有意思，当时定下这趟外出，还是在我俩摊牌的前夕。那时我一心想找机会和赵挺相处，见此大好良机，怎舍得放弃？ 
虽然是大早，车窗外天空已经放亮。对啊，又到了日长夜短的时节了。 
昨晚我整理了行李，到赵挺家借了一宿。说起来，当然是为了今早一起走的方便，但心中多少有些隐隐期待。要知道，我们自从互相确认心情之后到现在才三天，最多就接吻的程度。 
结果昨晚，我和赵挺都在等对方示意中度过了一晚，最后当然什么都没做成。我睡得还算香，可凌晨闹钟叫起来后，发现赵挺一脸憔悴得从自己房内步出，显然是彻夜失眠的结果。这意味着什么，我心中自然明白，但也不知道是该得意还是该遗憾好。 
赵挺靠坐着补眠，一直动来动去无法安静下来。在我悄悄从外套下将手塞过去和他交握后，他终于带着微微笑意进入了梦乡。 
交握的指间，温热的触感，流淌着我心弦上发出的清澈之音——这是我爱的人，我爱的人呃…… 
为了他，抛弃将来可能有的“家庭”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给我的温暖，就足以抵过整个世界。 
因此，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我合眼细细的想着。 
（53） 
“好，介绍就到这里完毕……”王慧音仪态万千的在台上讲解着。 
她原来是辉灵制药的医药代表，和我们两个都挺熟的，去年跳到眼下这家新公司。正好我和赵挺来参加的新药推介会，就是她主持的。 
可这出他乡遇故知的老戏码，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我就知道她和赵挺私交不错，当时没在意自然不会多想，未料到这里前赵挺主动坦白，他和王慧音交往过一段时间，不过两人早就断干净了。 
他是怕我多想，可我不知道也就没什么了，知道了怎么可能不在意？面上当然得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是酸得要死。唉，表里不一的活计还真是累，这是我第一天会议议程结束后的感想。 
“恩恩，你有空过来，我派车来接，然后……”王慧音边说着不时的掩唇微笑。 
我不是滋味的冷眼看赵挺和她谈笑风生，心里是醋海翻涌。 
我很想先一步上去房间，但房卡却在赵挺手上，只能翻翻白眼继续等。 
这两人总算臭话完毕，赵挺满面春风的喊了我一同上楼，丝毫没有从我故意的沉默不语中发现端倪，还笑得那么刺眼。 
不爽，真的不爽！我微扯唇角，懒懒跟他进了屋。双人间，我挑了靠窗的那张床，东西往床上一扔，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开始理东西。 
“你在吃醋。”话语间调笑的口吻，但有着不容否定的确认。 
感觉他的双臂环过了我的胸、肩、腰，渐渐在收紧，两具身体的贴合越来越紧密。 
我承认，这气氛的确诱发了我内心蠢动的因子，但就这么屈服，不就等于承认我在吃他赵挺的醋了吗？哼，门儿都没有。 
我一挣就挣开了他的环抱，笑着回身面对他：“你说什么笑话不行啊，我有吃醋的必要吗？要哪天互看不对眼了，简单，直接分手就成。有时间在那冒酸水，还不早点另觅良伴？” 
忍不住在心中暗笑，没想到有一天我这狠话也会说得这么顺口，就不知道对手上不上钩了。 
果然，赵挺脸色一变，不过以他的老奸巨滑，立刻缓下了神色：“你当然没在吃醋，是我说错话了，莫怪莫怪。本来就是么，你就算吃醋也肯定不会用什么分手来威胁！” 
他这话说得抑扬顿挫，硬是把我砸没了声。这个死人……明知道论口才我不是他的对手，还非把我逼死角去不可。 
我胸口已是火冒三丈，绕过赵挺打算去卫生间清洗下，冷不防又被他抱了个满怀。他到底要干嘛？ 
“对不起，跟你开玩笑的。”他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我发誓，除了你，我绝对不会再和任何人有牵扯。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我也已经不可能做回过去那个自己。相信我，好吗？” 
我微微拉开距离，正经的看着他确认：“真的？” 
虽然明知这样很傻，可就是想获得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回答，因为真的害怕又失去了他。 
赵挺渐渐敛去了笑容，在我肩上的手越来越大力的握着，“我要是骗了你，那就罚我重新失去你。” 
蓦然一惊，他的心思与我重叠着，再……失去么？ 
视线交错而过，他眼中的痛苦，也就是我眼中的痛苦吧。我微叹，终于放松了靠近他，拥着。 
有些誓言，一辈子只需要说一次，这就够了。 
收拾好行李，我们外出去吃晚饭，逛了会就回宾馆了。在外的整个途中，我都心神不宁，想到等会两个人要共处一室，就觉得浑身一阵燥热。 
在电梯里赵某人开腔了：“今天怎么了？刚才看你没吃多少，照说你胃口不好的几率比彗星撞地球还要低，别是生病了吧？” 
这家伙，为什么就非得把关心的话，说这么刺耳呢？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哎，怎么媚眼抛的，像是翻白眼啊。”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不过我还是被你勾引上了。” 
“你少自作多情！”我恼羞成怒，一肘子将他顶开。赵挺这混蛋绝对是看出了我的心神不定，才会故意用这些暧昧的话来逗我。 
他一路笑着从我身边退开，我的脸却是越来越红。难道今天晚上……？ 
我被这些暧昧心思一直纠缠着，直到洗完澡坐在床上。赵挺在我后面进了浴室，房中只有我一个人。我竖起耳朵听赵挺在浴室内的动静，可惜什么都听不到。 
想起来赵挺之前就暗示过，明天的议程不重要未必要出席，而且接下来两天恰好是周末……难道、难道真的在这里……？ 
虽然心中早就默认这会是迟早的事，可总觉得哪里还没准备好。现在一下子进展到洞房花烛夜的程度，实在有些冲击过大。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害得神经正绷到极点的我，差点惊得滚下床。 
没细看来电号码，我就接了起来，“喂？” 
“小成啊，是哥我。”哥哥周毅的声音传来，顿时帮我把满脑子的绮思遐念成功驱散，实在是功德无量！ 
“怎么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啊？”他那里的确是大清早，通常他这夜猫子都是半夜打电话回来。 
周毅的声音说不出的激动：“当然有大消息！好消息啊！” 
（54） 
“啊？难道你要当爹了？”我随口诌道。 
哪晓得周毅惊喜的大叫：“你知道了？是不是爸妈先打电话过来了？” 
咦？我着实吃了一惊，“哥，你意思是嫂子她……” 
“是啊是啊，现在2个月，年底就要生了。你呢，也快当叔叔了，呵。” 
他的笑声中全是满足与自豪，以及将为人父的喜悦。血脉亲情，是人类天性最自然的表露。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哪怕还未出生，已经能想像到伴随他或她慢慢成长中带来的快乐。 
无论抚养孩子的过程会有多辛苦，还是满怀喜悦的守着他们一点一点的成长。只要孩子能幸福的长大，所有的苦累都不值一提。 
哥哥的欣喜我能体会到，也为他感到高兴，可又忍不住暗自伤怀，我的孩子，只怕今生都无缘得见了吧。小心的藏起这些情绪，我一心道着恭喜。 
仔细询问了我嫂子的情况，然后给了点关于应该注意方面的忠告。嫂子她检查出怀孕后，还是坚持继续上班，说到这我哥就恨得牙痒痒。偏偏现在天大地大孕妇最大，他又不敢和她硬吵，只能在我面前发发牢骚。 
“啪嗒！”浴室门开的声音传来，抬眼就见赵挺擦着湿湿的头发走了出来。 
突然心中一动，我冲动的对手机另一端的周毅说：“哥，你现在是一个人在？” 
“嗯，是啊，怎么了？” 
“有些话我想先告诉你，就你。”我边说，看了赵挺一眼，他似有所觉，定在那头看着我。 
周毅的调笑话语传来：“哟，你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啊，还不能告诉人。少卖关子快点说！” 
我沉吟，将视线从赵挺身上移开，深吸口气，说：“哥，同性恋，也就是gay，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 
“我就是一个。” 
我学了几句行话，知道眼下我正干的事叫做“出柜”。反正这出柜就和砍头差不多，狗头铡落下，脖子痛过一回也就不痛了。 
不过我哥的思维频率明显滞后，“我知道gay……不过你说你是一个什么？” 
“哥！我是gay，你没听错，就是这话，我喜欢的人是男的。” 
沉默来得突然而怪异，然后手机中传来我哥故作轻松但略略僵硬的声音：“你开这种玩笑骗不到我啦，女朋友都谈那么多次了，现在突然冒这么个新名词出来。哈哈哈哈！” 
笑声勉强而尴尬，我知道他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只是还不愿承认。他要真以为我在开玩笑，就会顺着我话意思打趣下去，而不是像这样急急反驳。 
而我能做的，是沉默，让严肃的气氛散开。 
“周成！你给我说句话啊！”我的不言语把周毅惹急了，他再也装不下去：“你扔这么句话出来吓谁啊？这种玩笑能乱开么，还好是我，要是爸妈听见了得急成什么样子啊！” 
“所以我没对爸妈说，只告诉你一个人。”我静静的回答：“这不是在开玩笑。” 
“你他妈的说什么混话啊！不告诉爸妈？啊？不告诉他们你就算大孝子了！这种混帐话你再敢说一句试试看！” 
周毅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我一点都不委屈，他骂的正是我责备过自己千万遍的话语。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重复这无意义的几个字，想要的，不过是减轻心头的负疚感。 
“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有什么用！你知道你究竟对不起的是谁吗？爸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就等着你这样回报他们，啊？你、你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我也知道这辈子就喜欢他！如果行的话，我也不想到这地步，可是真的没办法，我实在不想骗自己了！” 
“周成啊，你怎么会这样……你……教我说什么好啊！”哽咽的声音，毫无掩饰的传来。 
我愣住了。万能无敌完美的哥哥，居然哭了！近三十年兄弟当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刚才他说起就快当爸爸时，就像是这世界上最快乐的人，结果不到十分种就被我完全粉碎。内心的酸涩一波波涌上来，憋下去的泪意阵阵上涌，“哥……你别说了，我的事你不知道，有原因的这事。” 
“原因、要什么原因啊……总之这事不行就是不行！你有天大的原因也不行！” 
我都忘了，最后这通电话是怎么挂断的，等回过神，我已经扑倒在赵挺怀中痛哭失声。 
哪怕有心理准备，可真遇到这样的事，还是痛得不能呼吸。 
我死死的抱着赵挺，这就是我舍弃了整个世界换来的人，不想放手，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想放手！ 
“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一直一直……” 
“真的吗？一直？”抛却所有的矜持，我像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最后的浮木，所有的脆弱毫无防备的呈现在他眼前。 
他眼中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当然，一直。” 
耳边盘旋着赵挺的承诺，他用温暖的唇舌吮去我满面的泪珠。悲伤的心境中，渗出丝丝温馨与甜蜜。哭累的我，终于进入了梦乡。 
（55） 
过了纯纯洁洁清清白白的一晚，第二天我还是没去成会场，实在因为哭得通红的核桃眼有损本人的光辉形象。 
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和赵挺相拥而卧，原本应该很震撼的一幕，却因为昨晚过大的刺激而显得平淡。 
冷水泼上面，瞪着镜中眼泡浮肿的憔悴某人，不由苦笑出声。我哥本是唯一的希望，因为年纪差得比较多，他一向很护着我。结果连他都激烈的反对，将来会遇到的困阻可想而知。 
在向赵挺表白心意前我就拿定了主意，我要的不是贪享一夕之欢，要，就要天长地久。 
既然决定长相守，那没可能一辈子瞒着家里人，这事迟早要坦白。昨晚第一步就遭遇重挫，让我信心大失。我哥居然会当场哭出来，那么个神采飞扬万事在握的人啊。 
我根本不敢设想爸妈知道后的反应，他们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我早日娶回娇妻。去年我和刘羽月分手后，他们失望了很久，虽然嘴上说不再逼我，可平日间的旁敲侧击分明是满含期待。 
说实话，我虽然已认定和赵挺之间的感情将是今生唯一，可我做不到为了这份感情抛却父母兄长的亲情。我与赵挺有将来几十年的时间慢慢分享彼此，可我与家人已经共同拥有了近三十年的时光，孰轻孰重何从比较？ 
如果非要做二择一的残酷选择，或许我会再度放弃赵挺。不是我不够爱他，他的确是我用生命所珍视的，只不过生命中有些更重要的东西，永远无法舍弃。对于我来说，家人亲情正是这无法舍弃的宝藏。 
对着镜中那人咧嘴而笑，他也还我一个勉强的笑容。无论今后有何种困难，我都想笑着面对，努力去克服超越。 
走出浴室，我看着赵挺的睡颜对自己说，这个人，我不会轻易放手。 

我哥的事，我简略说了些给赵挺，他那天已经在旁听了大概，没再多问。 
在医院里为了避人耳目，我们说好要装得和以往没两样。结果饭不能一起吃就算了，一起出去还要前后走约在外面碰面。 
“怎么这样麻烦啊！搞得像特务接头交换情报。”两天下来，赵挺就发表了深深的不满感想。 
我面无表情的回应：“你不以前就暗箱操作，瞒得严严实实吗？” 
要不是那次被我撞破，说不定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正一面。 
赵挺不屑的冷哼：“以前是风流偷香当然不足外人道，现在明媒正娶了干嘛要偷偷摸摸啊！” 
我的回应是毫不留情的一拐子。 
每次去他家我都不敢留下过夜，一来是没做好心理准备，二来怕他没轻重伤了我。前两天他一个激动在我颈侧留了个印子，当时也没发现。结果第二天上台时，给我们组的小罗看见了，幸好小罗拥有无与伦比的纯洁性，当即在那感叹如今的蚊子出动还真是早。我擦着冷汗连连称是，回头把赵挺一顿收拾。 
这种情况叫我怎么敢留下过夜？赵挺激动起来没个分寸，我知道因为对象是我，他才会这样，可我也没法因为这种理由而兴高采烈。再说了，我经常给病人作肛门指检，那个受刑似的表情原来还觉得挺正常的，现在一看见就阵阵冷汗向外冒。 
总之这也是桩烦恼，我推脱着不肯进行到最后一步，实在是该为赵挺越来越欲求不满的脸色负上一部分责任。 

“那个，陈主任答应到时候把你一起带过去。” 
“哈？”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我半天没明白。 
“我说，不是马上要建肝脏移植中心么，陈老师挂头牌，我肯定要跟进的。你呢，还好百年一遇难得争了口气，考上了陈老师的研究生。我今天找他谈了下，他答应把你也要过去，以后带你做课题也方便些。你也轻松点，不用两头跑。” 
“哦，谢谢。”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说起来我当初考研，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人无压力轻飘飘，果然还是要些压力来激发潜能。至于和我一起考的小钱，虽然也打听到专业考试的重点，最后还是死在了英语上。 
赵挺听见我说谢谢，立刻贼贼一笑：“谢什么谢？不把你放在身边，我在那边呆得也不安心。平时连口小豆腐都没机会吃了，不是活活郁闷死我嘛。” 
他说着就从背后拦上我的腰，蹭在我耳边低声哀求：“今晚不要走了好不好？” 
我笑吟吟在他怀抱中转过身，“好……………………你个头！” 
说完把他推开八丈远。以赵挺的哀嚎为背景音乐，我潇洒的开步离去。 
（56） 
“唉……”一声长叹，我哀哀的趴倒在办公桌上。这礼拜我顶替陪女友回老家探亲的小钱，给踢到了门诊来。 
今天星期四，算是一周中最空的时间，不过我也一直忙到现在，近十一点了才抓了些空闲偷偷懒。隔壁小间的专家门诊今天坐的是赵挺，我到门口一张望他那边还有两三个排队等着的。 
他见了我抬头笑笑，示意我中午等他一起出去吃饭。 
我点点头就退了出来，回自己那间时，发现一个人影凑在办公桌前，鬼鬼祟祟在翻什么东西，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医院的人。 
“你干什么？”我一声喝到，那人哆嗦下转了过来。 
“我等看病，看见没人就进来了。” 
出现在眼前这张枯黄的脸本能的让我反感，我越过他发现桌上几叠化验单、处方筏都给翻乱了，更加恼火：“你进来就进来，不要乱翻东西！” 
缓了缓，我才换了口气继续问：“你什么地方不舒服？病历呢？” 
“哦，我脚上骨头痛，痛得不行了，医生你能不能帮我开点止疼的药啊？”他一边说着，塞了本脏脏黑黑的病历本和挂号单过来。 
“骨头痛？”我一愣，随手翻看了下病历：“那应该看骨外科，你挂错号了。而且你这病历上根本没写么。” 
“不是的，我去年车祸骨折了住进来过，做了手术就好了出院。结果今年又痛，出院小结和病历找不到了。去骨科检查过了，还拍了片子，没发现问题。可我就是痛得受不了，你给我开点止疼的药就好了，像杜冷丁什么的。”他边说着把腿上的大疤展示给我看。 
他乱七八糟一通话听得我是莫名其妙：“你什么病要开到杜冷丁啊？而且这药怎么能乱开？就算要开，你也去找骨科的医生，最好是当时你的床位医生，让他们看过了决定开还是不开。” 
他脸色稍变，继续缠着我不放弃的说：“医生……是周医生是吧，你就给我开吧。我开刀的医院在外地，我这些天痛得受不了了，跑不了那么远。反正那边开和你这里开都差不多的……” 
他絮絮叨叨在那说个没完，缠要我直接给他开药，弄得我不厌其烦。可这红处方的药怎么能随便开，出了问题责任实在太大。 
“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可能随便开的。要么这样，我给你开张X光单子，你先去照张片子，看看究竟怎么会痛的再说。” 
“周医生……” 
“李刚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又来骗药？”赵挺的声音突然响起，被点名的李刚顿时紧张的从位子上站起身来。 
赵挺气势逼人的走近，冷笑着：“不认识我了？也对，这么多医生你一个个骗下来，的确是记不住了。” 
“嗯嗯……赵医生啊……我，我有事先走了。”没说几句他抓过病历挂号单就落荒而逃。 
我一时没明白，赶紧将兀自冷笑不止的赵挺拉转回来要他解释。知道了原委后顿时大吃一惊。 
原来这个李刚，的确是出车祸骨折后住过骨外科，不过是在三年前。那次住院时，因为疼痛严重给他用了杜冷丁，结果到出院发现杜冷丁上瘾。从那以后他就四处找药，例如像今天这样骗医生开药的行为就多次发生过。一开始的确有不少人上当，不过后来他的名声传开了，就没人肯开给他。 
其实说起来他也蛮可怜的，三年下来，为了打药把所有的家产都耗光了不说，还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不过他自己不思戒瘾，光计算着弄药，而且手段卑鄙，也让人同情不起来。 
“总之你千万别上他的当，理都不要理，一旦给缠上了身就麻烦了。”赵挺对我千叮万嘱，我连连点头称是。 
不过当时我并没将这事上心。 
我哥上次气坏了，隔了两个星期才又给我打电话来。这次来电话，他已经冷静下来，没再一开口就大骂着逼我立刻分手。不过这并不代表周毅已经认同了我的选择，他不过是改为采取迂回的路线。每次总是先和我谈天说地，最后再切入主题，说来说去就是让我不要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以致将来后悔一辈子。 
“哥，我都已经想了一年的时间了，你知道，他怕我为难走了整整一年。我真是想的很明白了，才会一直等到他回来，主动要求和他在一起。”我顿住了不语，等情绪重新凝聚了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过这世界上除了你和爸妈，真找不出另外比他对我更好的人。哥，你就成全我吧，这辈子我还没求过你什么事。” 
“小成你啊……平时不是挺好说话的吗，怎么犯起别扭来这么犟。” 
说到底，我哥没有死心，三不五时就打电话来和我“谈心”，反正这国际长途烧的是他的钱，我就不客气的和他扯话题。几次下来，他情绪平和了许多不说，态度也放缓了不少。 
也许有转机，我看到了一线希望，说不定有一天能说服我哥。也许他冷静下来后，能够慢慢理解。 
我正在为这段感情努力着，尽我所能的努力着，终有一天，我要我们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底下。 
人生路上，几多风雨几多晴。若为那人，再辛苦又有何妨？ 
（57） 
然后不久后的某天—— 
“我想买房。”我这么对赵挺说。 
他不甚在意的回答：“哦，随你，不过这事不急。” 
“买了房装修好，我就能搬出宿舍。”我继续耐心的说明。 
他眼睛一亮，有些狡猾的光芒在闪烁：“对，尤其房价还会继续涨，能买还是早买，然后，早……点搬出来。” 
“搬出来自己住的话，就没人会注意到我晚上回不回家，那样的话……”说到这我停下。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屏紧了呼吸：“那样的话是怎么样？” 
“就能约朋友去玩通宵啊。”说完我无辜的看着他。 
赵挺不满的撇撇嘴角，失望的问：“就这样？” 
“或者以后和某人一起住也行。”我微笑的补上这句。 
下一刻，耳边响起震天的吼声——“周成我爱你！” 
幸好这番对话就发生在这个“某人”家中，被这声巨吼虐待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耳朵而已。被扑倒在沙发上后，我终于忍不住也笑了开来，伸手推推身上重得像头猪的家伙，却死也推不开。 
随便他去吧，反正不会让他做到最后，也就无所谓了。虽说准备以后同居，可不代表现在就想交出自己哦，赵挺如果不明白这两者区别的话，我是不介意教教他的。有个不太地道的人如此恶劣的想着。 

其实同居这念头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尤其买房的事，我早两年就在考虑了。工作了近五年已经有了一定储蓄，还有爹妈给我存的一笔钱，这样贷款首期和装修的钱都有了。这两年房地产的价格上扬得厉害，打听下来还有继续上涨的空间，要买还是乘现在买最好。而且买了哪怕不住也能出租，怎么算都是笔不错的投资。 
我喜欢赵挺，自然想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点。光是想到以后不必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的同居，就忍不住想微笑。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对，每一个晨昏都能与之共渡，温柔的情愫瞬间盈满了心房。 
喜欢一个人，就想和他在一起，这是很自然的事，不是吗？ 
喜欢的人…… 
突然被这几个字甜到了心。 

下了决心，我就开始了找房的历程，因为平时关心不足，一时还真不好下手。还好认识几个做房地产的，推荐了几套给我参考，我抽休息的时间去看了几趟心中才稍稍有谱。赵挺在旁也给了不少建议，比如“这套？离我这里太远了，不好！”、“嗯，这套也不行，浴室太小，太没情调了。” 
因为忙这事，不知不觉把赵挺给冷落，直到他明确表达出不满，我才知道了他的心思。 
“不行，今天你不准再把我甩开！半夜三更的看什么房啊，看鬼才差不多！”周末下班后，赵挺不由分说将我直接押走。 
只能无奈的解释：“不是去看房啦，今天是和两个大学同学约了见面。” 
“哼，不管。他们不过是你同学而已，我是你什么人啊？敢和我抢人！” 
他的蛮横看在我眼中煞是可爱。虽然我知道坚持下去的话，他还是会放人，不过我就是不想坚持。装作无奈的挂电话去通知约会取消，眼角瞟见赵挺笑得那个欢啊。 
其实，我心里也挺乐的就是了。 

说到吃饭的问题，经过两年前那个夏天的“同居”生活，我们已经对彼此在厨艺上的造诣，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那个么，基本上还是不要毒害对方比较有益世界和平。 
在外面三大碗饭管到我饱后，他没不知趣的把我拉去什么酒吧之类的场所。毕竟对彼此的深刻认识，自然包括了赵挺对我这俗人口味的透彻了解。 
不过了解归了解，并不代表他放弃对我的教化改造，尽管屡造挫折。 
一到他家，赵挺就笑嘻嘻的摸出一瓶满是外国字的洋酒，略带炫耀的对我说：“我一个朋友在做走私洋酒的生意，帮我弄到了这个，来，今天我亲自调爱尔兰咖啡给你尝。” 
听了这话，虽然要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有点难度，我还是挤出了点笑容：“哦，好啊。” 
见他不太满意的皱皱眉，我想了想又补上句：“那个，我好象看过篇小说就叫《爱尔兰咖啡》，一直想试试呢。” 
事实上，那是我初恋女友肖冬梅逼着我看的，她当时深深为其间据说优雅含蓄的爱情故事所感动。 
然后，我在被熏陶完得出的结论是：一、我要打发时间会找24小时快餐店，5块钱一碗馄饨的最好；二、我要喝咖啡会泡雀巢咖啡，在我的味蕾判断下和店家三四十元一杯的黑色液体也差不多。 
总之当时肖冬梅听完，怔怔看了我半天，然后一言不发背身而去，之后对此事绝口不提。我还一直以为，她在我的点拨之下豁然开朗了。 
所以说我以为，赵挺应该和她在趣味上有某种程度的交集，才拼命搜刮出这话题来营造气氛。 
哪晓得赵挺从鼻子里出了个音，一派不屑的道：“这纸上写的东西，能和我亲手调制的极品相比么？” 
这人……我索性不语，省得又把马屁拍到马脚上。 
他不知从那变出一只杯子，倒了威士忌进去，“那书上写得不是最棒的制作方法，这酒不是烤热了就行，而是要直接引火进杯中烧一下味道才对。” 
他说着点了煤气灶，倾斜了杯口凑上火苗，很快杯中液体上燃起一圈抖动着的青蓝色火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将火苗吹息。然后将煮好的咖啡倒入，再在上面铺上厚厚一层打沫的奶油。 
“请。”他将杯子递来，“小心烫。” 
在他的含笑注目下，我一点一点饮咽着。 
“味道怎么样？” 
“嗯……”我努力思索着，应该如何评价这杯比普通咖啡多了股咳嗽药水味的溶液呢？这个问题着实有难度，“那个……味道很……特殊，不错不错。” 
“噗！”我话音才落他就喷笑出声：“你皱着眉头憋着嘴角说‘不错’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怒！ 
等回过神，手中的杯子已经被我几大口喝完了。这个……我似乎还真是天生喝可乐的命。 
赵挺接过已涓滴不剩的杯子，轻叹摇头道：“所谓对牛弹琴，本就是操琴者的痴妄心作怪，怪不得牛儿愚笨。唉……” 
我思索了会，总觉得他说的似乎不是什么好话的样子。 
“知道么，这是我在国外进修时一个同事教我调的。”他不知不觉，已经坐到了我身侧，一边塞了罐啤酒到我手中。 
我喜滋滋喝起比较有大众亲和力的啤酒，赵挺不理我自顾自说着他的话：“那时候，他说，这掺了酒的咖啡，就是他自己。不管加了多少酒，咖啡还是咖啡。人生也这样，玩什么都行，千万别陷进去忘了原来自己是什么样。当时我听了，就觉得他和我真是投契。” 
我似懂非懂的望着他。每个人的感悟不尽相同，要全盘理解本就不可能。我只能在心底慢慢咀嚼着他这些话的意思。一边感觉他渐渐靠紧我的颈窝，一手揽住我腰，丝毫不留任何推拒的空隙。 
“可周成你知道么，”他在我耳际细细道来：“结果我三年后就认识了你，想保住一颗真心不陷下去，根本是做梦。周成……我想了你整整五年了。” 
糟、糟糕，刚才不少酒精下肚正醺醺然着，又被他这一番甜言蜜语哄得心头乱跳，已开始把持不住。 
我终于明白过来——今天真有点危险了，不、不好了…… 
（58） 
果然—— 
“今天不要回去好不好？”赵挺的声音魅惑人心不说，还紧紧贴着我的耳缘低吟，教我怎生一个春心乱动了得。 
“不行……”下意识的紧守住，但渐渐迷乱的情意，却叫嚣着完全相反的渴望。 
“成，我想你。”他温热的唇轻拂过我的脸庞，犹如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 
大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衫传达而来，我伸手抵在他肩膀，却使不出一丝抗拒的力气。 
不行了，我真的快要向欲望投降了。浅浅的耳鬓厮磨让我克制不住的浑身战栗，赵挺继续用语言蛊惑着我：“成，陪我好么？” 
我死死闭上嘴，只怕一开口说出的答案会让自己事后后悔不已。 
突然，唇被猛的掠夺，一个不容拒绝的深深热吻。这让已经习惯温柔调情步调的我，一时措手不及，节奏的加快让我脑中更是一片混沌。 
算了，放弃、投降吧……反正是迟早的事……我犹豫着环上赵挺的颈项。他立刻以唇舌加紧挑逗起我，脑中“轰”的一声，我猛的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密的压向自己。 
赵挺，我爱你！ 
这声音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我所感知的一切思绪，只有眼前这人的存在！ 
想和他在一起，天涯海角也没关系，再也不想离开一步。为什么以前我会舍得推开他、伤他的心？如今想来，不可思议。 
攀过那激越的高峰，我们俩缓缓分开。我看见他面部潮红，眼眸湿润，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吧。 
他再度凑近我，细细的诱轰道：“留下好不好？” 
已经被情欲完全支配的我，瞬间将所有的顾虑抛却，“嗯。”我轻轻点头，换来一个绵长无尽的深深拥抱。 
虽然我意识到，这是赵某人使尽奸计得来的结果，可已经无所谓了，不是么？有个人愿意为自己如此花心思，心中其实早在得意偷笑。 
酒精的作用害我全身软绵绵的，赵挺只能半拥半扶的带我一起向卧室步去。 
哪怕我借酒壮胆，想到一会将发生的事，还是心底生出一丝恐惧。刚触及床，立刻惊得想逃走，但因为被赵挺紧紧搂在怀中而动弹不得。 
“赵挺，我……” 
他的气息拂过喷洒在我耳上，只感觉这只耳朵越来越热，想是红透了吧，“你现在反悔的话，就太不人道了。” 
听懂了他话中的暗示，我只能尴尬的停止挣动。难道就这么开始了？第一次的…… 
正在我的忐忑惶恐到达顶点的时候，手机铃声很识时务的响了。 
我们对视一眼，然后在赵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我爽快的接起了电话。 
“哪位？”扶着电话的手，还在轻颤。只见身旁赵挺的眼中快要喷出了火似的，看来他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掐断这通电话。 
“小成，是哥我。” 
周毅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淋头浇下，将我心头体内的那把火灭了个完完全全。力气突然滋长了出来，我单手推开赵挺，在他没反应过来前，就起身走进了浴室。 
几乎在关门落锁的同时，就听到某人急急赶来收脚不及撞在门上的闷哼叫痛声。 
靠着墙上的瓷砖，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周毅聊着。一片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直达我后心口。这，正是刚才赵挺抚过的地方吧。 
“小成，你别嫌哥罗嗦，一趟趟的老话重提。我实在是担心你被人骗，不然怎么这么巧，你就在那个人手下。说不定他……” 
我微笑着打断：“哥，今天什么人都有可能骗我，只有他不会，我就是这么相信他。有些事情你要是知道了，就肯定不会说这些话。总之你想听，我就全部告诉你；你不想听，我也不勉强保证一个字也不说。不是我想为他辩护什么，因为这些事实放在那，我不可能把他往坏里想。” 
电话中，是我哥沉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在考虑。状似轻松的我，天知道这时心中有多紧张，如果我哥选择关上这扇门，我将不得不花上更多倍的努力再去打动他。 
终于——“好吧，你给我说说吧。” 
我心中一酸，激动的想大吼，终于！ 
本来，我就不是一个口才很好的人，加上激动起来更是语无伦次，难为我老哥边听还要边询问来着。就这样，他居然还能兴致勃勃听下去。 
说着说着，我自己的眼角濡湿了，那些事已经这么久了啊。我失恋时他的真心安慰，酒醉后他的初次告白，母亲生病时他无言的支持，陷入权利斗争时他的舍身相护，直至压抑不住内心互相表白却因为我的懦弱而害他远走他乡……还有很多很多事，或许到今天，我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默默为我做过多少事。 
“哥，我实在想像不出会有第二个人对我这么好，我和他在一起不是想报恩，我是发自真心想对他好。”胡乱抹一把脸我继续说：“他怎么能毫无怨言为我做这么多，以前我不明白，可现在我都明白了。谁叫我现在也有了这份心，也想这么对他好。” 
“我明白了，你先擦擦鼻涕去吧。” 
“哥，我……” 
我的话被打断，“我说我明白了，小成。我虽不能说支持你，不过，今天起我不反对。总之，你好好过日子是第一，千万别委屈了自己是真的。” 
“谢谢、谢谢……真的谢谢你，哥。”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我何其幸运，这么快就获得一个重要亲人的理解。 
“好了，自家人说什么客套话。其实你嫂子知道后教训过我了，她一个表弟也是这样，刚开始家里闹得死去活来，结果现在她那个表弟也过得很好，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她说我观念老得像个旧古董，要知道你现在一定比我还痛苦烦恼，唉……” 
我一愣，原来大嫂还在背后助了我一臂之力，得此宽容善意的家人，我之幸也，“哥，帮我谢谢嫂子，对不起，这种时候还给你们添乱。” 
“呵，自家人还说这种话，你等着年底当叔叔吧。今年我们又回不来了。”他叹一声：“原来的话，正好能当面和爸妈谈谈，你的事我不在场的话，看来你是没法开口的。” 
“恩，不急，反正我和他有的是时间，这件事慢点再告诉爸妈好了。”其实听了我哥的话，我已经放下了大半的心。只要有他站在这边，我就对未来充满信心。 
放下电话，突然觉得——能活在这世界上，真好。 
（59） 
开门走出浴室，原来我以为会面对一个郁闷恼火的赵挺，结果——什么都没看见。 
咦，他人呢？“赵挺？” 
没人回答，整个屋子静得鬼都不像有一只。心中狐疑，他不会是跑到外面吹冷风降火去了吧？ 
“赵挺你真不在？”我走进卧室确认。 
谁想刚踏进门，就被来自门后的突然袭击，扑倒在床上。 
“哎哟，我的腰！痛死掉了！”不知道什么硬东西正好硌到腰眼上，疼得我呲牙咧嘴，再度眼泪汪汪，一看居然是本精装辞典。靠，这种东西放床上干嘛啊，难道是半夜起来打小强用的啊？ 
“要紧么？有没有伤到？”刚才恶作剧的人，神情一转为紧张。 
“嗯……”其实也没真扭到，不过谁教他捉弄我，就让他多急急吧，于是我继续皱眉做痛苦状。 
“来来来，我来帮你揉揉就好了，”赵挺的声音隐隐带了些邪恶的意味，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把翻过来，感觉到他的手已经从T恤衫下摆探了进来。 
糟糕，失算了。我连忙颤着声试图挽回情势：“不、不痛了，你不用……” 
“不行，”他粗重的呼吸声就在我耳后缘响起，“腰可是很重要的部位。” 
刚想开口反驳，耳朵上突然被轻轻一咬，一阵颤栗从从那里扩散到了全身。完、完蛋了，我的大脑又是一片糨糊，这个死人今天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诱惑我到底，能不能顶住实在是桩麻烦。 
“还痛么？” 
啊？我一时没反应回来，然后明白他指的是我那“柔弱”的腰，“没、没事了……啊——” 
我轻呼，是因为他那双贼手在我身上引起的火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按摩变成了爱抚性质。 
“成……”他轻轻啃啮着我的耳廓，我埋首在床铺间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也或者，是不敢看。 
“我好想你，想了你五年了。真的很想你……那时觉得，有一天能这样碰碰你、抱抱你，今生就满足得别无他求。可是我错了，”他突的一笑，“只是这样怎么可能满足呢？我比自己了解的还要渴望你，根本没可能撒手的。” 
他的五年……于我而言只是二年，真正注意到他的存在开始。刚才告诉哥哥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了心头，那甜中带酸的滋味，将我心口鼓胀得满满。 
“成，我想要你，好吗？”这话他终于出了口，说得小心翼翼。 
我猛得翻身，他被震落在了一边。我们两人的距离拉大了，他眼中不经意泄露出微微受伤的神情。 
“你不是想要我么？”我微笑着问。 
“呃？”他被我急转弯搞昏了头的表情真有趣。 
一把拽住他的领口，将他拉近到鼻尖前方，“那你还躲这么远干嘛？” 
话完，我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印上他的唇。感觉他从木然渐渐恢复正常，我含笑合上了眼，将主动权交还给他。 
就让一切发生吧！ 

心底其实是害怕的，但是这害怕中隐隐包含了期待。我没有过经验，但不代表不知道。职业关系，还有其他咨询管道得来的知识，让我对会发生的一切有足够的心理预期。 
赵挺的丰富经验，虽然让我心里微微发酸，不过这种时候的确能让我少受点罪。即使如此，害怕的情绪仍不能完全消抹，可我知道，他不舍得伤了我。 
他宁愿自己痛苦，也不会真的伤了我。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激烈的爱抚亲吻后，衣衫不整的让我脸红。不过更脸红的，是他牵着我一起进浴室的时候。 
缓缓的替对方将剩余的衣物褪下，让所有的欲望赤坦相对。下班前已经洗过澡，不过现在身上满是酒味以及混杂的一点点体味。 
温热的水流经过他手滚遍我全身，而我手心他肌肤的触感同样灼人。身上发上是沐浴香波的清香，隔着水帘，他凝眸看来，那温度，直达灵魂深处。 
神迷间，已经回到了床上，他的动作又引发我恐惧的心情。 
“赵挺……”我直觉性的想起身躲避。 
“放心，我爱你……”他细细的吻着我的眉、我的眼、我的一切，暖暖的细流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恩……”揪着床单的手指，渐渐放松，环上他的背。 
想拥有一切，拥有眼前这人的一切。 
等到意料中的疼痛来临时，还是超出了我承受的范围。猛吸口气不敢松，我怕一旦松了这口气，就会挨不过去。 
细碎的吻落了下来，紧紧掐着手心的指头被一根根松开，他的指伸进来与我交错着。掌心的温度交融，这一刻，我们心意相通。 
疼，还是很疼。但再如何疼，不及曾经的心疼。所以，只要能与他在一起，都无所谓了。 
“是不是很疼？” 
我勉强挤出了微笑：“还好，过得去。” 
因为是你，这些算什么？ 
渐渐，疼痛中有了快乐的成分。 
片刻的恍惚中，那一幕幕晃过脑海，抓不住的遗憾，失而复得的幸福……瞬间汇聚。 
“我爱你”——是情动时分的誓言。 
淋漓的汗水和快乐的疼痛，击破心中所有的阻隔，我将心敞开在他眼前。 
他深深的看过来，落下一吻，更深更深的。 
那纠缠，直达灵魂。  
（60） 
“能靠起来点吗？”赵挺将大枕头拍拍松，往我背后送去。 
我艰难的向上挪动了些距离，微微的扯痛，害我忍不住面部一抽，“嘶——” 
“还痛？”他顿时神情紧张，忍不住露出歉疚的表情，“对不起。” 
“没事，”我赶紧换上微笑的表情让他安心，一边伸出手：“麻烦扶一把。” 
借着他的力，我在尽量不动到伤口的情况下从床上坐靠了起来。 
“外用药上过了，口服的还是要吃两顿。”赵挺递过来一杯温水、两粒胶囊。 
我也没多看，接过来就和水吞下了。 
吃了药，我靠着枕头养神。虽然已经躺了一整天，不过到了下午我习惯性的开始瞌睡。 
赵挺放了东西回到床边，也挤了上来，揽着我的腰，让我躺靠在他胸前。他的下巴蹭在我颈后，微微的摩擦着，两人气息交融。 
“外面在下雨。” 
闻言我看向窗外，阴阴的天空，无数银丝笔直的坠下，有雨无风。 
这雨很温柔，或许是因为发生在江南温柔如许的季节中，一柄油纸伞就能引出段梦牵魂系的情缘。 
身后那人的手臂略微收拢，声音还是那么触动我心：“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走在雨中，我们两个人同撑一把伞，没什么风雨能分开我们，一直一直的走下去。” 
“会的。”我淡淡回应，其实心花已朵朵盛开。这辈子我只需要一把伞，就是握在他手中的那一把。如果身边的人不是赵挺，我想我会情愿当落汤鸡。 
“赵挺，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好，我记下了，你不许反悔。” 
“嗯。”我应承着，依然淡淡的，但笑意已克制不住的越来越大。 
是的……永不反悔。 

快乐过后，是痛苦的养伤时间。赵挺保证这是因为做得太少不适应，只要多做做习惯了就好。我的回答是直飞其门面的一枕头，他在接下暗器后委屈的抗议我压制民众自由言论。 
除非我脑子烧坏了，才会听他的办法以“多做做”来解决。赖在他家养伤的时间其实也蛮舒服的，有个全天候的全职仆人，而且尽心尽职。 
原来周末，我们组上都是我负责去查房，除非有重要的病情才需要赵挺现身，结果现在当然由他这个主任帮我代打。等到了星期一我算是勉强恢复了去上班，不过喝了两天稀粥的我是浑身无力，幸好没手术。 
结果下班没人时，赵挺挨挨蹭蹭的来要我一起去他家，当即被我怒得一肘子顶开。 
“明天你还要不要我上班？四台手术呢！你找谁来顶我？” 
他一皱眉，犹豫了下又说：“我又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就叫你去住一晚么。” 
切，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就是将做了什么也包括进去了，我上他当才有鬼！ 
我冷哼一声：“既然不做什么了，那你还要我去干什么？住宿舍上下班方便多了。” 
“你不迟早要搬来一起住的么，现在可以早点适应起来。”他的脸皮功实在厉害，说起来那个义正词严哟。 
我只能继续耐心解释：“这两天他们晚上打牌来喊人，已经发现我晚上没回去了。我又没女朋友，只能说是去外地找同学。今天要是再被发现夜不归宿，你说我用什么借口好？” 
“唔……”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某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我板着面孔在心底偷偷好笑。其实，我也是在忍耐呵，等那朝夕相对的幸福来临的一天。 
嘴角刚勾起一丝笑意，突然见赵挺到门口，关了门又转身过来。不好，这家伙…… 
果然，“不肯给我抱的话，至少亲一下补偿补偿吧。” 
他不由分说摁住我后脑就吻了下来，而我因为惊讶竟然让他一下子顶开牙齿钻了进来。 
这个混蛋！我一边承接着他的湿热吻意，一边斜眼看向门口，仔细看也看不清门锁究竟上保险了没，要是有人推门而入的话…… 
“你不专心。”他微微松开我抗议，“居然睁着眼睛。” 
我已经气喘吁吁说不完整句子：“你、这家伙，要是……唔……” 
唉，算了，反正是阻止不了他的热情，我只能任他放肆，一边关注门外是否有响动。突然舌上被他轻轻一咬，这次只能乖乖闭上了眼睛。 
嗯，似乎这样的荒唐，也不错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着几小时前那个吻，指尖不知不觉抚上了唇。知道这样很傻，像个思春的毛头小伙，可就是按捺不住。 
从枕头下翻出手机看了半天，最后我只是轻轻吻了下那个号码，然后关机睡觉。 
心情的确急躁了起来，想快点和赵挺在一起，这分离的每个夜晚，都是种难熬的折磨。 
不要紧，很快很快了。 
我最后决定买的是全装修的现房，交了首期款就能拿房。问题是梁威从我着借的钱，拖了一年还差一半没还，我别说买家具布置了，等付了首期，银行卡上大概只剩几十块钱了。想起要催他还钱就头疼。 
算了，烦恼的事以后再烦恼。顺利的话，一个月内就能搬离宿舍了。 
就算不顺利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之间有的是时间，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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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HO，呆呆新婚快乐，送你洞房花烛的3章多应景那，百年好合的撒～～也顺祝刚刚荣升人妻的锅巴早日康复。 
有音响的记得打开啦，今天特别配了音乐“I Swear”（all 4 one版本的），送给天下有情人。只要真心相许，一定能冲破一切阻挠，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深情不悔。 
“爱与勇气战无不胜”，也许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我已不再相信这句话。不过在写这篇文的时候，我再次相信了这句话，不然真没法继续到现在，呵。 
也希望，所有不受祝福的真情，能坚持到云开见月的一天。 
对了，附上歌词： 
all 4 one - I swear 
I swear by the moon and the stars in the sky 
and I swear like the shadow that's by your side 
I see the questions in your eyes 
I know what's weighing on your mind 
you can be sure I know my heart 
`coz I 'll stand beside you through the years 
you'll only cry those happy tears 
and though I make mistakes 
I 'll never break your heart 
and I swear by the moon and the stars in the sky 
I 'll be there 
I swear like a shadow that's by your side 
I 'll be there 
for better or worse, till death do us part 
I'll love you with every beat of my heart 
and I swear 
I'll give you every thing i can 
I'll build your dreams with these two hands 
we'll hang some memories on the walls 
and when just the two of us are there 
you won't have to ask if I still care 
`coz as the time turns the page, my love won't age at all 
and I swear by the moon and the stars in the sky 
I swear like the shadow that's by your side 
I'll be there 
for better or worse, till death do us part 
I'll love you with every beat of my heart 
and I swear 
I swear by the moon and stars in the sky 
I'll be there 
I swear like the shadow that's by your side 
I'll be there 
for better or worse, till death do us part 
I'll love you with every beat of my heart 
（61） 
“我真等着要用这笔钱，本来说上个周末就要去交钱拿房的，结果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我换了口气继续对梁威说：“你多少先还我点，别弄得我连下顿饭都吃不上。” 
“唉，你说这话不是叫我别做人了么。你都没钱吃饭，叫我这晚上怎么睡得着安稳。”梁威说着说着又开始往别地方扯：“你都快升主治医师的人都没钱买房了，像我这混口饭吃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赶紧打断，没心思听他厚着脸皮在那诉苦：“这反正各有各的难处，你就当体谅哥们我，能拿个多少过来就多少，行不行？” 
“好，我尽量，一凑到钱，立刻给你送过来！”梁威笑笑又说：“我这反正欠条都打的，你就放心吧！” 
我顿时一口气提不上来，这欠条还是后来多个心眼，磨着他写的。照他的意思，难道没写欠条就不还了？ 
或许我是多心了，但他的话我听在耳中实在不舒服。又扯了几句，就掐断了电话。 
气闷的起身，和刚要进办公室的赵挺错身而过。看了看边上拉着他说话的阮主任，我只能点头招呼过走人。 
吃过饭我给小钱他们拉去打牌。其实我下午还有手术，本来想去睡一会，可小钱他们三缺一死也不放人。 
值班房有我们专门打牌用的“牌桌”，一张小矮凳，搭一块不知弄来的三夹板就开战了。 
唉，果然情场与赌场不可兼得，这一输到底的架势，让我的荷包再度遭受重创。 
“同、同志们，话先说前面，明天开始咱家戒赌了，不然真没钱付首期了。”我在一把输了五十后，立刻宣布。 
“买房？你定下了？”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开始和我交流起买房的地段啊、价位啊。其实我是乘机放出风声，到时候走得顺理成章些。 
果然有人发现了，“你买房是不是想婚了？快老实交代，女朋友藏哪里了？居然都不带来大家审查下，真没义气！” 
“哪来啊？要是有还能忍住了不说？我可怜，买房不是为了讨老婆，是投资。”我摇头晃脑在那撇清，“你们一个两个三个不是结了就是内定了，居然还来刺激我！哼！” 
我一提这事，小钱立刻笑得像朵花，我就知道他肯定憋不住想炫耀了：“嘿嘿，果然早出发走了歪路，还不如我这样晚点起跑直接奔垒的快那！” 
这得意的小子，立刻被一顿暴捶才解了众人心中之气。 
“钱绅迎——急诊电话！”突然传来护士姐姐一声长啸。 
小钱连忙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唉，来了来了。” 
“你躲哪去了！害我找半天！” 
“抱歉抱歉——” 
我们三个等了半天，才见他急急回来，说是不打了，刚接了急诊要立刻上台。据说有个女孩子，大白天的就在家门口被抢劫的人一刀捅伤，立刻送了过来抢救。 
一边感叹现在的强盗凶恶的没有职业道德，随随便便就动刀动枪的，一边只能理了牌桌收手不玩了。 

刚出门就被赵挺拦下说有事找我，其他人一走，他进来先把门上了锁。 
这、这、这是什么架势？我一惊，这只色狼不会是想在这里动手动脚吧。昨天下班后他兽性大发，把我嘴唇都咬破了。害得我一路离开时只能遮遮掩掩挡在嘴前，见了熟人立马垂头绕道。虽然别人未必会看出什么，但我就是心虚的受不了。 
我浑身戒备着等他的下一步，呃，或许也是有所期待吧……哈哈……谁叫我们正好情到浓处，最是情不自禁的阶段。 
哪晓得赵挺出人意料的从钱夹里掏出张卡，作势递过来。我愣愣的接到手，才听他说：“密码是你的八位生日。” 
“啊？” 
“你不是买房的钱不够么。正好原来我打算换新车，反正不急，这钱先拿来给买房吧。” 
“你怎么知道钱不够？” 
他一愣坦然说：“刚才你和你同学的电话我听到了。” 
“哦，这样啊。”的确，我那十六万首期一付，日子实在过得太紧巴巴了，“恩，谢谢了。这里多少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一共十万，你不用还了，那房子就当我和你合买出的部分。” 
我一愣继而道：“这不好，本来就是我想买，怎么能让你出钱。” 
“有必要分这么清楚么？”赵挺皱皱眉反问，“我觉得这问题没什么，先把房子的事搞定了再说，下来就该讨论以后你到底什么时候搬过来了。” 
他暧昧的一笑，我却没有跟着难为情的心境。静静拉开了距离，我敛去了所有笑意：“我觉得很有必要分清楚些。钱我可以拿，但一定会尽快还你，不然你就收回去吧。” 
“周成你在别扭什么？”赵挺的眉皱得比刚才更深了，“反正钱我归我出，这房子还是归你名下，这不很清楚么。” 
我脑子中一轰，在意识到之前，已经脱口而出：“你的心意我领受不起！” 
一甩手将那张银行卡扔回赵挺身上，转身就走。刚搭到门把手， 
“你干嘛？”赵挺拉住我胳膊大吼。 
被逼着回视他，我气得嘴唇在哆嗦，恨恨看他一眼，说：“你钱多也请好好收起来，少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金光闪闪太刺眼了！” 
说完我挣开他手摔门而去。房门在我身后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躲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我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你个死赵挺！居然说这种话气我！哼！ 
62） 
反正钱我归我出，这房子还是归你名下……赵挺这些话，究竟是代表了他的真心，还是一时的失言？或者说从头至尾都是我多心了？ 
正因为在乎他，所以我无法轻易将这些话放下。我并不怀疑赵挺对我情意的深厚度，可现在看来我们两人在某些问题上存在着不小的分歧，尤其是钱财上。 
赵挺的行为不仅伤了我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伤了我的自尊。虽然我们在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上有差距，但并不代表我有理由接受他的馈赠。尤其他的馈赠是出于我们之间私人感情的缘故，更让我有被侮辱的感觉。 
赵挺如果了解这样做会伤害我，多半不会采取这样的方式。可问题是，他了解么？ 
再换句话说，不是今天他的动机没有恶意，那我就能全盘接受他的言行。说得严重点，动机不是判断对错的标准，相反，结果才是。 
他给我钱，而且话中带有施舍的味道，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做出拿钱来交换我感情的事，不过我心中还是忍不住的一阵阵伤心。 

原本正在浓情蜜意的关头，一下子被泼了瓢冷水，这心情指数跌落的速度直追当年科技股在纳斯达克崩盘的速度。 
冷战！唉…… 
经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我承认自己当时在处理问题上，存在态度过激、将人民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的问题。可是话已经说出口，现在后悔也晚了。让我立刻软下去求饶，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 
那之后赵挺看见我，蹙着眉头理都不理，看来当时他一片热心给我那么践踏，实在被伤得不轻。除了查房和手术时必要的交谈，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和我说。 
好几次我忍不住想凑上去讲和，哪晓得他将头一别，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这一来，又把我气得不行。 
好，算你狠！没追到我时脾气好得活似欠了我三辈子债，现在吃干抹净就开始摆架子。哼！ 
习惯被赵挺包容爱护着的我，因为遽然的落差而极度不适应。我那固执的脾气一上来，就算知道自己也有问题，一时间也调不回头了。 
心中的郁闷难以排遣。 
无论是吵架赌气还是幸福甜蜜，都无处倾诉，更别说找人帮忙开导梳理心情。再说了，我们这种不同寻常的感情，旁人要知道了，就算不拿奇异的目光看过来，只怕也是劝分不劝合。 
再一次的，我感受到这段感情所承受的压力。 
不过，累就累吧，正因为拥有了这感情才谈得上累不累。如果没有赵挺在身边，那我连如今这般故作忧郁的机会都没了。 

冷战摆一边，房子还是要买的。 
还好梁威没真把我逼得弹尽粮绝，先还了一半的钱来，首期的款子算凑满了。 
结果——惨，真惨！为什么没人预先告诉我要先缴一笔物业建设费？结果钱付清，我卡上正好整60大洋，加上钱包里157元，共计217元要过三个礼拜才到发钱的日子。 
在反复清点了数遍后，我惨叫着倒在宿舍床铺上，外面的艳阳天在我眼中是一片灰淡。心痛啊，想到上礼拜在牌桌上输掉的300块，顿然觉悟，赌——真是害人不浅！赌输了更是害人！在出现赤字的情况下赌输了，是最最害人！ 
现在别提买家具布置了，连这个月的民生大计都成了问题。 
而借钱的事，我实在是做不出。没办法，脸皮薄，实在是开不了这张口。至于父母那里，我更是不好意思开口，他们为了帮我买房，已经把多年的积蓄都搭上了，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没办法向他们求助。 
眼泪啊，我为什么当时不能平和点，以本人一贯温恭谦良的态度来处理和赵挺的争执？现在闹这么僵，我就算喝西北风也没脸去向他求援。 
我的愁云惨淡，并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好胃口，晚饭又是扒拉了三碗。幸好这添饭不用另外算钱，心头一喜赶紧多塞两口进肚子。等放下碗筷又是一阵心酸，原来我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结果这几天见了面，除了工作上的事，赵挺仍是一句闲话都不和我说。 
我倒不担心他会变心，这一路走过来，我们再也不可能放开对方的手了。可现在这道坎要是过不去，还真是会严重影响今后的相处。 
正在烦躁中，我收到谭一鸣寄来的照片。他还是笑得温文有礼，但那股标志性的疏离感已淡去。他身边苍白羸弱的男子，对着镜头发自真心的微笑着，纯净如白云。这两人的感觉相差甚远，站在一起却莫名的协调。而他们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就叫做幸福吧。 
幸福……我怔怔的看着照片，只觉自己胸中空荡荡的。 
（63） 
转眼到了星期五，蹭完了小钱一顿午饭，酒足饭饱我们俩就往科室跑。一想起又到周末，既没医院包饭也没人供我蹭，立时跌足长叹。 
“周成过来下！”刚进科室门，就被护理台那传来的一声娇啼勾了过去。 
“什么事？陈大姐？”我必恭必敬立刻报到。 
陈萼一脸的薄怒，冲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你管的26床怎么回事啊？给她分药，她居然不肯吃，还非要什么特效药，缠着我要死要活。你反正给我把她工作做通了！我一天那么多事情，怎么有时间一个个应付过来？真是！” 
“好、好、好……”总之我是闷着头一个劲的点头称是。记得，抵抗你只会被炮轰得更惨，只有低头伏法，才有逃出生天的一线生机。 
回头才知道那病人确诊是原发性肝癌前天入院，检查结果还没全部出来，目前还在保守治疗中。她看了电视里的广告，对所谓的特效药简直到了迷信的程度，连她儿女都拿她没办法，更别提陈萼她们了。 
真是头疼，要知道最好的药总是先进医院的，没谁会发明了什么灵丹妙药先跑去电视台做广告。这种摆明晃点人的东西，偏偏相信的人真不少。 
我挠挠头皮准备去做说服工作，路过一间病房时，一个身影让我脚步顿了下来。 
等等……是这家伙！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由疑窦丛生。 

这张黑瘦憔悴的脸，我不会认错的，就是上次在门诊来骗杜冷丁的李刚。 
现在他正拉着一个病人家属模样的人，病房门口在絮絮说着什么，边上那个眉眼间带着愁苦的少妇边听边点头。因为不是我管的床位，对这家属并不了解。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李刚这家伙究竟是真有事来这，还是又来动歪脑筋。 
想了想，我出声喊了他：“李刚，你怎么在这里？” 
他突得一惊，回头见了我有点困惑，看来是不记得我了。 
“你已经不认得我啦？”我口气中带了几丝辛辣，“我可是还认得你呢。” 
李刚慌乱后，是强装的镇静，不过隐隐跳动的眉间，将他的不安全盘泄露，“嗯嗯，我、我是来看熟人的。” 
我一声冷哼心中有数，直接转问他身边瑟瑟缩缩的那个少妇：“他开多少价问你买杜冷丁？” 
“五、五……”说了两个字，她被李刚一推，才停住没再说下去。不过，已经晚了。 
果然，他溜进来来，问快出院又需要使用镇痛剂的癌症病人预订杜冷丁。 
我心中冷怒，赶紧吓吓她：“这出院带药不是教你拿出去卖的！既然用不完，我会跟你床位医生说一声，临走少配些给你。” 
少妇一听立刻慌了，连忙拉着我解释她没答应李刚。而且她丈夫痛得要死要活，要是没杜冷丁镇痛，出院后根本熬不住。 
这一吵闹起来护士病人都跑过来看戏，李刚看不对劲转身就溜。他临走恨恨的一瞥，让我不由心头一冷。这家伙…… 
来不及多想，我被那急急辩解的少妇给拉回了思绪，只能先回头安抚她。 
“在干什么这么吵？” 
一句话，就镇住了全场。 
我却僵住了身子，不敢回头面对来人。 
但事情并非我不敢面对，就不会发生。赵挺果然有本事，两三句话就将所有人说得心里舒舒服服。陈萼当然没忘了把刚才的事又告了遍状，不过语气和对待我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送走所有的神神鬼鬼，我静静站在那等他开口。 
“李刚这事你处理的没错，就该这么对付他。”他想了下，又加了句：“不过这种人你还是少接触为好，以后见了别再冲动，直接打电话叫保安来处理。” 
“恩，谢谢。”在他面前我总有些抬不起头。可心中的期待开始破土发芽，是不是乘此机会我们能重归于好？ 
“那就这样吧。”看着他转身欲走的样子，我立刻傻了眼。 
他不愿意和我交心谈话，或者说这种意愿不强烈。领悟到这层，我恐慌万分。 
明明他还是很关心我，毫不犹豫的帮我解围，可是却不想与我谈和。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懂得了赵挺的心情。被狠狠伤了心，却始终放不下；想拉开距离，但又忍不住靠近。 
如果低头认错，也是一门必修课，那我这个懒惰的学生，不介意为了他好好学习。 
“对不起。” 
算不上响亮的声音，甚至因为气势不足而微微颤抖。不过说出这句话后，我感觉整个人为之一轻松，背上的压力已然卸下。 
“嗯？”他侧着身看过来，眸中的情绪淡定不明。 
“我们谈谈好吗？”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终于见他略略的点头，连日来心中的乌云渐渐散去。 
（64） 
他就这么靠着，单肩抵着墙壁，懒懒的，一两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到了前额。 
这样神情冷淡、就连微笑也含着讥诮的赵挺，我不是没见识过，只不过有些时日了。尤其现在我明白他这锐利的一面是对我而展示的，心中顿时沉重。 
他反手将值班室的门关紧了，然后点起了烟。 
赵挺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恍惚的想不起这细节，然后思绪杂乱的跳到，若是给巡查发现在无烟区抽烟，这个月会被扣多少奖金…… 
“你不是有话要谈么，怎么又哑了。”他抬眼看过来，眉眼间的神情全是风流倜傥。我胸口猛得一撞，只觉得他有点点马龙?白兰度年轻时的气质。 
“对不起！”话出口，声音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呵，没事道什么歉啊。” 
压下心底小小的委屈，我踏前一步：“那天是我错了，有话应该好好说，不应该随便乱发脾气。所以……对不起。” 
“你……”夹在指间的香烟静静的冒着青烟，他眼帘垂了下去。可我，能看出其中隐藏的动摇。 
或许，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静。 
领悟到这点，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再靠近了他一步：“你那天说的话，我的确很生气，一直到现在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不过，我也不对。我应该把话说清楚，把自己的心思说明白给你听。所以，对不起，如果我害你心里难过了，那我道歉。” 
见他还是没有动作，我咬咬下唇，努力说出了口：“赵挺，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怄气，不然以后一辈子怎么过下去？我们还要一起面对那么多事。” 
然后，他抬头，微笑着对我说：“你个小混蛋！” 
下一刻，我被他一个旋身，压在墙上狠狠索吻。克制了好几天的热情，全在这一刻释放。在适应了他的激烈后，我不甘示弱的刻意用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只感觉他身体一阵战栗绷紧。 
在松开怀抱后，我仰看着天花板得意的笑出了声。 
“你！”他恨恨的瞪着我，也许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调情手段上输给我。 
“你不生气原谅我了？”乘着他最容易被攻陷的时刻，我赶紧使出诱惑手段换一个承诺。 
“嗯。” 
“啊？生气还是不生气？”主动靠近他耳际，我轻轻说：“你都欺负了我好几天，也该气消了吧？” 
“周成！”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叫了起来。 
“在！” 
只听赵挺没好气的哀叹：“你那里学来这些勾引人的本事？” 
我哈哈大笑着回答：“因为我发现，与其气得你来折磨我，还不如哄得你高兴了比较好说话。” 
“周成，我不跟你开玩笑，以后千万别再这样来考验我的感情。我实在……受不了。” 
我郑重的点头，他的心情，我怎会不了解？ 
再说人心本就经不起考验，再美丽的感情，折腾多了，也会千疮百空破旧不堪。爱情是朵花，风吹雨打固然会让它坚强，却未必能让它更美丽。但无论是否有风雨，只有用心的守护，才能令它开得愈加娇艳。 
“你啊……”赵挺将下颌轻轻搭在我肩膀上，“就算我再怎么生气伤心，也放不下你啊。唉。” 
心头一暖，我环上他的背，“早知道你对我这么好，我就等你先开口讲和了。嗯，下次我一定要忍住。……哎哟！别咬了！” 
“啊，好饱。”我眉开眼笑的放下碗筷。 
一讲和，我就敲了赵挺一顿好的。虽说这几天也没饿着，不过每次吃饭前还要算计菜钱，实在是大大的扫兴。 
“擦擦。”他拿了纸巾就往我唇角边探过来，作势要帮我擦的样子。反应过来这是在大庭广众，两个人同时一怔，我赶紧伸手接过了纸巾。 
对视间，两人一起苦笑起来。这就是我们的交往状态，哪怕问心无愧，还是顾忌着不敢放肆。 
虽然因为身边的那个人，这些拘束都不算什么，可还是微微心酸。这是一段逆流而上的行程，没有他人的祝福与期盼，只有彼此的理解与扶持。 
“……那我就先借三万，利息的话，就按房贷的银行标准算。” 
“你两年内还清的话，就不要算利息了。”赵挺出声打断。 
“可是……”我犹豫起来，这样还是占了大便宜。 
“不用可是了，大不了以后买安全套的钱都你来付。” 
这家伙……害我一时无力：“不要脸。你！” 
“好，既然你不反对，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乘此机会加了句：“记得打欠条时，最好先按个手印，万一你还不出钱，就用人来偿债好了。嘿嘿！” 
“你个黄世仁！”我怒斥。 
我们的初次争执，结果以议和收场。在钱物上，最后决定引进AA制的思想，划清领地。 
只听赵挺补充——“等哪天我们国家通过同性婚姻的法律后，我们赶早去登记了，省得以后这么麻烦。” 
心中，笑意在扩散。并起双指在唇上贴了下，然后再贴上他左手的无名指。这，是我的誓约。 
就算等不到那一天，只要心存宽容，也能一直幸福下去的吧。我如是想。 
（65） 
是在哪里听说的？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其实快慢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只要是和赵挺在一起，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有一件事，我逃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问，就是他家人对我们的事是怎么个态度。 
虽然我没在医院感受到来自赵挺父亲赵近鸿的压力，不过很可能是赵挺为我挡掉了所有冲击。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我对于他们整个家庭而言，都不可能是一个受欢迎的存在。 
想到这里，自然微微胸闷。 
结果在我独自郁闷了很久，终于憋不下去后，赵挺的答案居然是：“我家？哦，没告诉他们呢。” 
啊？我不禁讶异，随之而来的是小小的失落。 
“呵呵。”回头见赵挺笑得贼兮兮。 
感觉自己心情被窥破，我只能冷着面质问：“你做什么？” 
他放下报纸将我拉近，“别这副样子，我看着心疼。” 
这家伙……不待我回击，他已经说了下去：“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这里没什么搞不定的事。不用操心，反正我这辈子已经栽在你手上，不尽力也不行。” 
他细细抚摩着我的手指，一个一个关节的摸索过去，碎碎的麻痒感害我忍着笑要抽回手，结果被他顺势一拉，靠倒在他怀中。 
“你急什么。我的性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家里就算没明着吵出来过，大家心里也是明白几分的。哪天知道了你的事，只怕还会对你心存愧疚，以为是我利用职权威压、勾引你，才上的手。” 
我回头认真端详了下他，总结发言：“嗯，你的确有这卑鄙无耻下流的潜质。” 
“放心，一会上了床自然会让你见识完全的。”赵挺四平八稳的将话堵回去，接着正题：“赵家轮到我当道的日子也快了。我爸没两年要退，他离开临床十几年，那些老学生门徒的，也散得差不多了。等那时他根本没力来压制我，到时我想怎么样，还不都由着我么。” 
这个狂妄的家伙，我居然还为他担心，根本是自作多情，哼！ 
推开他打算走人，哪晓得被箍得死紧，果然—— 
“你还想走啊？难得你表现得这么热情，今晚我要是没点表示，怎么说也太对不起你了。” 
“那个，表示的话就不用了，明、明天还要去验收房子装修，我们还是不要太激动比较好，呵呵……” 
只见赵挺狞笑靠近：“没关系，到时候我背你好了。” 
“等……等等……喂喂……你……” 
接下来的过程，简单的说来，用“满室春色”四个字概括就好了。（哼哼，某些欺负过我的人！我是很记仇的，这就是给你们的H！） 
新房子收拾好了，行李搬过去了，宿舍退房报告也打去内务科了。然后——然后就是幸福的同居生活了？ 
一切顺利的没有真实感，心中的喜悦，掩饰不住的往上涌。知道这样很傻，可就是忍不住，而且也不想忍。即使在赵挺面前，我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开怀。 
又是一季艳阳夏日，想起两年前到赵挺家借宿的那个夏天，那个尚未曾邂逅真爱的年月。时间似乎奇异的穿梭着来到现在，只感觉如今握在手中的幸福，降临的突然且不真实。 
人真的不能太幸福的吧，太幸福了就会害怕失去。真希望时间凝固，将这一刻永远保存。好似洒落在掌心的阳光，明知抓不住，还是忍不住握起了拳头，想要紧紧攥在掌心。 
我笑了，无论有多艰难，也会好生将眼前的幸福守护下去。 
赵挺下午先走了，晚上在他家庆祝正式同居的开始，他先去做准备。其实这段日子，我们已经处于半同居状态，因为做得隐蔽，没有被人发现的后虑。 
但今天是不同的，两个人的庆祝晚宴，仿佛仪式般，有着某种证明的意味。 
赵挺说会给我惊喜，究竟是什么惊喜呢？想着想着，心就飘了过去。 

我的好心情几乎人人都能看出来，几个熟悉点的直接开口问了。我微微一笑带过，幸福因为秘密而在心中愈加膨胀。 
临下班，我跑去护理台聊天，那里可是医院小道消息的集散地。 
现在讨论最热烈的话题，是七区老刘的离婚事件。这类敏感问题是那帮女人的最爱，恰恰外科医生离婚率之高众所周知，更是为众人提供了无限谈资。 
在交流完离婚事件几个版本的秘辛后，又讨论起最近某药代出事，结果牵出一大堆人事，市里四个医院的药剂科科长或院长，被警察叔叔请去吃免费饭了。我们医院因为暂时还没牵涉进去，所以这事的反响不是太大。 
我正听得想打哈欠的当口，飘来的一句闲话，让我耳朵竖了竖——“内分泌科丢的那些药，结果在楼下的垃圾桶找到了！吓死人了，莫名其妙啊。” 
原来内分泌科昨天晚上值班护士走开了一会，后来发现丢了几乎一柜子的药。结果今天在楼下的垃圾箱找到了，几乎什么都没丢。 
这事情实在匪夷所思，有人说是在闹鬼。不过以医院这帮人来说，估计真遇见了鬼，抓过来一只兴致勃勃研究一番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对这件奇怪的失窃案，我心中隐隐有了些感觉，却又隔了层纱似的看不真切。 
算了，本就和我无关，甩甩头转眼忘记了这事。 
（66） 
眼看时钟的指针走向下班的时刻，我渐渐兴奋得坐立不安。赵挺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可是——“拜托、拜托，算我求你这一回了，千万要帮忙！下辈子我定当作牛作马报答您老人家。” 
无奈得看着眼前双手合十的小钱，我的脸僵在那挤不出笑容。小钱这个天杀的，说是女朋友身体不舒服，得了令要立刻赶去看望关怀。原本今天轮到他夜班，临时跑来央求我帮忙顶到八点，他保证在那时间前一定会回来。 
“我这人心善，哪好意思劳动您下辈子啊？会于心不安的，所以还是算了。呵呵。”向来好说话的我，这次真没法答应下来。 
小钱立刻苦下脸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在那苦求：“你行行好吧，可怜兄弟我革命一十八次，总算谈上现在这位姑奶奶。要是伺候不好了，我这下半辈子就只能孤苦伶仃独守空房，你于心何忍啊？” 
结果僵在那磨了半天，最后实在因为我脸皮厚度不及对方，只能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打电话给赵挺，他知道了也很失望，但想到明天是周末，也就不太在意了。 
赵挺虽然无奈，可也没忘了嘱咐我，“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别饿坏了自己才是真的。虽然我知道，你一定因为思念我而茶饭不思。” 
“……”哼！这家伙，随便两句话，都要占我便宜。 
打完电话，有些无精打采，想到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能回到赵挺身边，心情焦急得无法自处。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见他。 
越是急，时间过得越是慢，尤其小钱这杀千刀的居然拖到近九点才回来。饿得只剩层皮的我，没多余力气理他，换好衣服洗过手拔足就往外冲。 
“嗯嗯，已经出来了，我打车过去。你准备迎接我大驾吧……呵，要是你说的‘惊喜’，不够惊喜的话，今晚你就收拾收拾跪床脚去吧。”快步走出住院部时，我拨了手机通知赵挺。 
收了线，我飞步而行。感觉正走向幸福的归宿，这一步步走得近乎不真实。 
然后，老天的捉弄，让我在那一刻看见了那个身影。 
首先是他一瘸一拐的走路姿态，让我多留目了一眼，但这在医院里也常见，真正让我注意的，是因为那个熟悉的名字——李刚。 
虽然是侧背影并且走路的姿态改变了，不过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看到他怀中揣的一包东西后，我突然心中产生了某种推测。 
眼看他出了大门拐弯走上了大街，我想起上次赵挺事后的忠告，所以在联系保安科和追上去之间犹豫了。稍一停顿，最后我还是追了上去。 
“李刚，你拿的什么东西手里？”等拦到他面前，我突然出声质问。 
“我、我……”被这么一吓，他一脸慌乱的答不上来，目光游移着不敢看我。 
看了他这种表情，我心中有了谱：“你胆子不小啊，居然跑医院来偷药，不得了了你！” 
“没……我、我……不是……”他空出来的手，慌乱的摆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看着他一身破旧脏污的衣物，因为营养不良而干瘦黄黑的面容，以及新添的脚伤，想想这原来也是好好一个正常人，落魄到了这个地步，我不由心生同情。 
放缓了声音，我劝说起来：“你把药还过去，我就不揭发你。你这瘾也不是戒不掉，我帮你联系地方把这瘾给戒了，以后你再好好的重新过日子。” 
见他不言语了，我叹口气伸手拿回那包药。当我指尖触到他手中塑料包的那一瞬，一直僵着的他，突然动作了起来，猛的将我一推。 
我一时不防备，又兼没吃饭正没力气着顿时一个大趔趄。好容易平衡住身形，抬头就见这混蛋瘸着腿向前面十字路口奋力奔去。 
不由心头火起，我一股子冲劲上来，今天非逮住他不可。 
“你别跑！”我毕竟好手好脚的，跑了一段就快赶上了。 
然后，是尖锐到近乎刺耳的喇叭声，我下意识的回头就见耀眼的车灯就在眼前，并且越来越近。 
我仿佛看见司机惊恐着打弯方向盘试图躲避的情形，几乎在同时，我伸手将吓得腿脚发软的李刚狠狠向前推了出去。 
下一刻，因为撞击产生的巨痛在全身爆炸开来。四周的景物因为飞速移动而模糊，接着是重重的着地。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仿佛突然给拔了电源开关般，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慢慢、慢慢的，沉入其中…… 
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赵挺还在等我回家。 
（67） 
黑暗与光明交错着，我在其间沉载沉浮。无数人的面容在眼前晃动，可始终没有找到想找的那张脸庞。数不清的鼎沸人声，始终找不到正确的声音来源。 
然后又糊涂了，究竟我要的是什么呢？好象知道，又好象不知道。 
痛觉突然敏锐起来，仿佛全身碎裂般的疼得让我窒息，渐渐所有的痛楚感觉集中在一点。就在心口那地方，突然而来的钝痛让我极力嘶吼，但出口的只是小小一声呻吟。 
接着，是彻底的安静无光。 

在意识恢复的那瞬间，我被没顶而来的痛楚打压到透不过气。 
好容易缓过气来，迟钝的脑筋，害我好半天才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掀开眼，猛得被夏日热烈的日光刺得差点流下泪来。等适应了，发现周围果然没人，而且，我入住的是普外六区。 
大难不死的事实，似乎毫无真实感。只有全身上下通满的管子，在提醒自己已经从鬼门关上逛了一圈回来。 
即使在我原来的概念中，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也绝对是“健康”。 
是啊，什么爱情、事业、自由、家庭等等，都没有“健康”两字来得重要。家财万贯却买不回一条命的见多了，所谓的身外之物在疾病的不可抗力面前，都显得卑小不起眼。 
但，知道与亲身体会毕竟是两码子事。 
抬眼看着床外明亮的蓝色天际，唯一的感想是——活着真好。 

模模糊糊的又睡了过去，迷糊中感觉左手掌心痒痒的，于是随手挥了下。结果下一瞬间，左手被猛然捏紧，我终于被惊醒过来。 
睁开眼看见赵挺消瘦憔悴的脸庞，在对上眼的那一刻，亲眼看着他眼眶中聚集的水汽，慢慢、慢慢的滴落。 
那泪，一滴一滴敲打在我心上，生生的疼。无法想象，他得知我出事时的心情。那时，他正满心欢喜的准备给我惊喜吧。 
想说“对不起”，可是氧气面罩的阻挡，让我无法出声。 
赵挺已经哽咽得无法言语，同样，我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走过生死这道关卡，才明白这份情有多重。 
“你……你个混蛋！”他一手遮着眼睛，一手紧紧攥着我。 
我依然无法出声，只能在心底表示同意。我的确他妈的是个大混蛋啊！ 
这一刻，我忘了正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只觉得赵挺脆弱得让我心疼不已。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的是让他开怀微笑，幸福的共渡每一个晨昏。 
良久，终于对视，我心情慢慢平复。 
还不晚，不是吗？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 
所以，永别还很遥远，而幸福唾手可得。 
活着，真好。 

“我到急诊室时，你已经休克了，血压下压基本测不到。在那里你还心跳停了七分钟，人工按摩无效，电击两次后复苏。你走运的是，急诊CT检查后，脑部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除了尾骨挫伤和右小腿骨折，全身无其他骨折。不过撞击引起了脾破裂，以及急性肾衰……” 
“别、别说了……”事后我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亏得小钱能面无表情说得流利无比，我自己听着已经受不了了。 
“啊？你不要听了？”小钱一脸的不屑，“那我们来复习下小学班主任的教导吧。小朋友，记得过马路是要注意什么？对，‘一停、二看、三通过’。那么发现坏人时应该怎么办？对，要报告警察叔叔。嗯，真乖，学这么快。千万不要学某些大哥哥，逞英雄去抓坏人，十字路口也不看车，最后只能自认倒霉进医院躺着去！” 
“钱绅迎同学……”真是过分，不同情我也就算了，还一个一个来挖苦我这重危病号，气气气死啊！ 
当时经过抢救我脱离了危险，之后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到现在醒了三天，精神已经恢复得不错，能稍微和人聊上几句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搞得像我在欺负你一样。不过拜托你下次去撞汽车前，先换上机械战警的钢筋铁骨再说！” 
总算，小钱的每日一练到此结束。他走了后我刚想养养精神，就听见病房门又开了。唉，因为住的就是自己科室，人人一得空就往我这里跑。正好两间特级病房都空着，我非自愿的就被开了后门送进来“享受”一把特级待遇。 
“谁啊？”我有气无力的出声询问，仔细一听脚步声是复数。 
下一秒，两个身影出现在我眼前，前面那个赵挺就忽略不计了，后面那个—— 
“小成。”他看了我的样子，蹙眉摇头叹息起来。 
“哥！”我惊讶的无以复加， “你怎么会在这里？” 
（68end） 
我明明关照过赵挺千万不要把车祸的事告诉我家里人，他也答应了，那我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转首看向赵挺，只见他无奈的一摊手：“你没醒前，我就联系过你哥了。他说不要暂时让伯父伯母知道，所以才会一直等到你醒了都没通知。” 
转眼间，周毅已经走到我床边，俯视着我讥诮道：“怎么，见到我不高兴啊？” 
“哈、哈……我哪敢啊，这不是高兴过度太惊讶了么。”我汗笑着赶紧回答，“好几年没见，哥你还是这么风流倜傥潇洒不群玉树临风啊。” 
周毅冷冷一笑不理我，抬头看向赵挺时又换上一副无懈可击的亲切微笑：“周成这些日子麻烦赵主任你了，实在太感谢。你有事先去忙吧，有我在这陪着没事的。” 
“好，那你们慢聊，有事尽管找我。”赵挺从善如流的顺台阶下，气势一点不输给我哥的退场，无良的留下我一个人胆战心惊面对周毅。 
“哥……”我小心翼翼看过去。 
只见他对着赵挺离开的方向凝视片刻，既而低头冷冷瞪我一眼，瞪得我寒彻心底。呜，希望他念在亲兄弟的份上，千万不要痛下杀手啊。 
“看样子你死不了哈？”周毅拉过凳子在我床边坐下，还是雷霆万钧的气势加临危不乱的风度，直直从心理上就把我打压得翻不了身。 
爹妈啊，让我仰天一大哭，为什么你们生两个儿子却分配如此不均匀。 
“那个，你怎么会回国啊？嫂子最近……”我转移话题分散火力的企图，很快被识破并打断。 
“周成啊，你还真是每过段时间，就要给老哥我找些刺激，担心我生活太平乏了得老年痴呆症是不？” 
“哥，你说哪里话啊，关心你健康，是弟弟我应尽的本分……” 
“你少给我贫嘴！” 
啧，说翻脸就翻脸，真是……我偷偷藐了眼周毅不善的脸色，决定还是闭嘴乖乖受教。 
“就是他？” 
“啊？”我没反应过来，等抬眼对上周毅若有所悟的眼神，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赵挺。 
原本爽快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粘呼呼起来，还好脸色正苍白着，不会没出息的来个大红脸羞死自己。 
见周毅还在等我回答，我只能轻轻哼出声：“嗯。” 
“我就知道，还给我装。”周毅嗤笑出声，接着就换上了正经的神色：“你想清楚了？就他了？” 
我直直看着他，不躲避的点了下头：“没有比现在更清楚过了，就他，不会变了。” 
周毅长叹了口气，抱胸说：“算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死小子，反正以后别哭着跑来找我！” 
“哥，你太好了！你真是兄弟我的指路明灯啊！”我就差三跪九叩以示感激之情。 
“少来！”如往常般，周毅并不甩我。 
然后，他才开始关心了会我的病情。我正好精神不错，今天话也说了不少，周毅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聊了会话题扯到二老身上：“对了，过段日子我打算接爸妈去我那里，一来你嫂子要生了有人照顾比较方便，至于其他么……” 
可能我期盼的神色太过明显，他故意停顿下来，一直等到我笑容挂不住了，才哈哈大笑着继续下去：“你的事情我会找机会告诉他们的。他们在国外一时半会揪不住你，这段日子我会做说服工作，你也做好准备得要给电话轰炸了。”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哥！” 
我想，一定是前辈子修下的缘分吧，让我有这么个好大哥。心中甜甜的，我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靠！你个死小子也稍微装装矜持吧，表笑得这么露骨好不好？” 
“哼！你管我。” 

床上岁月到底难过，不过再难过也给我过过来了。等彻底康复能回去上班，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又是一季丹桂飘香金风送爽。 
那日下班后，我们两个晚上都没事，吃过饭赵挺提议去外面散步。晚风中，路边的桂花树香气袭人，配着天际嫣红的云霞，只觉心旷神怡。 
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们无法执手而行，不过行走间偶尔的手指碰撞，足够将温度传达给彼此。 
回家刚进门，我突然被赵挺拖入怀中。 
“周成。” 
“嗯？” 
“还记得你出事那天，我说有惊喜要给你吗？”赵挺含笑说着。 
“哦……对啊，我都忘了这件事。” 
“你个没良心的，我不提你就真给我忘了去？” 
我在心底偷笑，其实哪是忘了，根本是故意不提看谁先憋不住，如今看来还是我梢胜了一筹。 
“到底是什么惊喜？”我貌似无辜的询问。 
“手伸出来。” 
然后，我看见一轮刻着此生承诺的金属圈，环住了我左手的无名指。 
想微笑，却觉得眼眶酸涩得挤不出表情。 
“我的在这里。”赵挺从衣领中拉出一根银链子，下方垂着一只相同款式的的戒指。 
我用指掌细细摩挲着，戒指尚残余着赵挺的体温。果然，在内圈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成”字。 
“你……”张口欲言，胸中却是堵着万千话语无从说起。 
“我什么？” 
见他笑盈盈的不肯放我过关，不禁恶向胆边生。一把揪住赵挺的领口：“你给我闭嘴！” 
话完，我重重堵住了他的唇舌。 
不用说、不用看、不用听、不用想，你对于我的意义，一如我之于你。 
一路风雨，携手而行，这个有你存在的世界是如此美妙。 
望向窗外浓浓夜色，明天一定会是晴阳满天吧。 

（完） 

后记：（转载的大人请保留的撒~~） 
感谢一路鼓励支持我的朋友，我想这种交流的感觉，就是网上贴文的最大乐趣，呵呵。 
特别感谢，将自己日记名字借给我的锅巴，亲～～“凝眸深处”，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名字呢，好喜欢好喜欢，你要早日康复那。 
这文不会投稿，也不会撤文，转载只要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留个言就可以了。附上我和llling的小屋地址：清歌回眸http://www.ebook0.com/bbs/list.asp?boardid=37 
 
这篇文基本是虚构的，呵呵，因为怕太郁闷人了，有些现实些的话题和情节，都做了删减。不过总的看下来对整体行文没有太大影响，我也就放心了。 

其实一开始的初衷就是写个“从暗恋到明恋”的故事，不过这段心路历程并不是由第一人称的周成来完成，所以主导故事发展的是赵挺。 
说实话，我自己并不太相信，现实中赵挺式的好情人会存在。所以说，这篇文表达的是我心中爱情最美丽的形态以及一点小小的梦想，呵呵。 

爱，应该是包容的、温柔的、奉献的；爱，也应该是努力争取的、竭力守护的、尽力呵护的。 
我相信，爱情始终应该是种美好的存在。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免不了伤害与苦恼，但最终来说应该是幸福多一点。 
这个故事，只是出于我一个很浪漫的美好愿望，每当面临岔道选择的时候，也总是尽力将故事往最好的发展趋势上引导。笑，由此可见，我真不是当后妈的料。 

再说一次——“爱与勇气无往而不胜”，如果这故事能让你有一点点的温柔感动，那就是我最大的满足。 
那么最后再次鞠躬道谢，结局的出现，就是我潜水的开始。微笑，番外的出现，就是我潜水的结束，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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