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魔劫之三 白昼+番外 by 墨竹
　　仙魔劫之三 白昼 by 墨竹
　　楔子
　　迷路了？
　　居然是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这倒是生平头一次。
　　他抬头看了看早已暗沈下来的天色，打算先找个适合的地方。
　　来到林木间的一片空地，左右看了看，四下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伸出了右手，闭上了眼睛。
　　如果现在有任何人在场，都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点点绿色的光芒从虚空聚集到了他的四周，如萤火般追逐嬉戏，他美丽的面容漾着飘忽的微笑，整个人脱离了地心引力的作用，浮离了地面。
　　半晌，他睁开了眼睛，脸上有了一丝疑惑。
　　“找不到方向？”他喃喃自语。
　　一阵晕眩。
　　他跌落下来，坐倒在地面上。
　　这座山林，拒绝提供任何的信息。
　　不若其他的地方，这座森林里的植物，对于他的询问缄默不语。
　　“看来，得等到天亮了。”他望着自己少到可怜的装备，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担心。
　　他索性躺了下来，枕在背包上，仰首望着夜空。
　　一朵小小的野花，在他脸颊边迎风招展，那嫩黄的色泽吸引了他的注意。
　　“怎么了？”他轻轻碰触着花瓣：“你是觉得孤单吗？”
　　“想要找个朋友？”他闭了闭眼睛，笑得有点淘气：“好，我帮你。”
　　将脸凑近散发出芬芳气息的大地，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一瞬间。
　　绿色的柔软草苔间钻出了小小的嫩芽，转眼，遍地开满了小小的野花。
　　“不用谢。”他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却仍是微笑着的：“我知道……孤独，最苦……”
　　第一章
　　有人在盯着他！
　　一种无来由的警觉，让他从清浅的睡眠里突然清醒了过来。
　　张开眼，满目的暗红让他差点扭伤了眼睛。
　　这红色，真是可怕。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如同水色般泛着波光的眼眸，那是一双足以沉溺任何东西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笔墨难以形容的人。不论是那张高傲的美丽面孔，还是长长发稍间那种飞扬的如同正在燃烧的风姿。
　　只觉得，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人物，
　　可是，半夜里，在一处无人的树海，为什么会有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
　　那样式，是睡袍吧？
　　“这位先生。”他当然觉得奇怪，但依旧保持礼貌地问：“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稍微退后一点吗？”
　　是怎么做到的？看似和他平行又没有压到他，这人居然能把身体弯折成这样的角度？
　　那张离他很近的脸稍微退后了一点，他顺势坐了起来。
　　“这位先生。”他稍稍清了清喉咙，想着要说些什么。
　　“惜夜。”这人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以及很多的不确定。
　　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惜夜先生。”
　　暗红色的丝绸沿着身体的轮廓缠绕飞扬，似火焰却与夜色相容，这个叫做惜夜的人，奇异地适合这种对于平常男人来说略显突兀的颜色。
　　“叫我惜夜。”那双眼睛，是向上斜飞的凤目，看人的时候，就像一泓流转的水光。
　　“这……不大好吧！”他婉转地拒绝：“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这人看他看得失了神。
　　那眼神有些迷离遥远……
　　“我想，你可能是……认错人了。”如果他没有理解错，那写着怀念的眼神应该是给予另一个人的，一个不是他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他，可是，你们两个人很像，太像了。”
　　“人总有相似的。”虽说，很难相信会有人和自己的样子相似，但他依旧做了些空泛的安慰：“也许是你太想念他的缘故。”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昼，就是白天的意思。”
　　“白昼？”惜夜在离他一臂之遥的地方站着，轻声细语地念出他的名字。
　　一个诡异的夜晚，一个诡异的男人。
　　暗红的丝绸，迷离的神色。
　　他应该感到不安的，可是，奇异地，他没有。
　　这个人，没有什么恶意，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使他感觉熟悉。
　　“你……不是人类？”这话很荒谬，可他依旧问了。
　　谁又能说，山野间的精灵绝不存在呢？
　　惜夜的表情很是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感觉。”他低头摸了摸小小的野花：“你身上散发出香气，它们争着想与你亲近。”
　　惜夜出现以后，他先闻到的是火焰的气味，然后却是莲花的香气，却又都不尽然。就像是融合了火焰与莲花的香气，在这片树海里流转飞扬。
　　“原来……”原来，这个叫白昼的凡人，是拥有通灵之能的凡人，他闻到的，应该是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红莲之火的气息。
　　“既然遇到了你，惜夜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该怎么才能走出这片树海？”总不能真的迷路吧！他可不太愿意把白夜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太久。
　　“你想离开这里？”
　　他点了点头：“我预定这几天就要回家的。”
　　“你好像能和这些植物沟通？为什么不问问它们？”
　　“它们不愿意理睬我。”他也觉得奇怪，这些植物都很友善，却偏偏不愿意告诉他离开的方向。
　　“那是因为它们太喜欢你，不希望你离开。”现在看见了，白昼的灵气是温暖柔和的，让人生出眷恋之心。
　　“是吗？”白昼抬头，四周的树木正沙沙作响，似在附和惜夜。
　　“这里叫做烦恼海。”
　　“海？”
　　“对，很久很久以前。”惜夜盯着白昼在月色下闪闪发亮的璀璨银光：“你的头发，是为谁而白的？”
　　“谁？”白昼错愕，然后微笑：“从以前就一直有人说，我前世一定为谁伤透了心，这伤心让我无法忘记，所以，才会满头白发地来到了世上。但是，我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有那么伤心，我一定会把它忘记。人不应该背负过去而活，这一生会有这一生的苦恼，如果加上前世，不是太多太重了吗？”
　　惜夜听着，若有所思。
　　“你想离开吗？”他问白昼。
　　白昼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你愿意让我拥抱一下，叫我一声惜夜。我就告诉你怎么离开这里。”
　　这个要求实在奇怪，白昼一时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回答我好或者不好就行了。”惜夜说话轻柔，语气却很坚定。
　　白昼当然犹豫，但他权衡再三，还是点了头。
　　惜夜开心地笑了。
　　一阵香气扑面而来，白昼有些僵硬地走入了那双微张的臂膀。
　　惜夜双臂收紧，脸颊深深埋入了他的肩窝。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几乎是本能地，无意识地抬手摸上了那头乌黑的长发。然后，鬼使神差般喊了一声：“惜夜。”
　　搂着他的惜夜浑身一震，突然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白昼被抱得有些发痛，却不好推开他。
　　“放开！”正当他想开口要求，耳边却有人更快更大声地说了出来。
　　事实上，那声音尖锐得刺人。
　　他下意识地转头，却心中一惊。
　　近在眼前，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很难形容的男人。
　　温文中带了一丝狡黠，俊美里渗了九分尊贵。当然，这一个刻这个本该俊美温文的男人显然怒气横生，破坏了应有的翩翩风采。
　　也只有一眼，第二眼看到的是一只斗大的拳头。
　　他及时地侧脸闪避，却依旧没有闪开。一个闷哼，他硬生生被打退了几步，嘴角尝到了铁锈味，想来是咬破了嘴唇。好大的力气，还真看不出来，这样斯文的一个人会有这么快的拳头，连反应敏捷的自己也躲不过去。 “你干什么？”惜夜的脸上带着惊愕，却眼明手快地拖住了那个活动的凶器。
　　“他是谁？你半夜里跑出来就是为了见他？”男人过分紧张地质问惜夜。
　　“你为什么动手打人？”惜夜带着怒气。
　　“因为他抱着你。”男人的语气居然是酸酸的。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很生气，炽翼，你为什么让他抱着你？”
　　“其实你应该看见的，是我抱着他。”
　　男人大大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知为什么，捂着脸蹲在一旁的白昼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那你为什么要抱他？”男人更加紧张地追问。
　　“我想那么做。”回答十分地斩钉截铁。
　　男人的脸立刻比树还要来得青一些了。
　　果然很可怜！
　　“这位先生。”虽说和他关系不大，但出于好意，他还是想解开误会的：“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和惜夜先生只是单纯地拥抱了一下，我没什么恶意。”
　　男人一愕，讷讷地重复：“惜夜先生？”
　　白昼也是一怔：“这位惜夜先生，不是吗？”
　　“惜夜？”男人原本的怒气刹那化为深沉锐利，双眉一挑，打量起白昼来。
　　白昼突然有些不安。
　　这个男人的这种面孔，让他心里突然忐忑起来。
　　是危险的……
　　“是你？”男人的声音里饱含惊讶。
　　一头银发，温和沉静，不就是当年……
　　也不对，这张令人绝不会忘记的脸，不是属于……
　　“是他，对不对？”惜夜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臂，语气里满是企盼。
　　“你是优钵罗。”男人上前几步，疑惑却又肯定地说。
　　“不对！”出言反对的却不是他：“他明明就是无名！”
　　“炽翼，无名已经死了。”男人的语气有些不满：“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忘了吗？”
　　“可是，他真的是无名，才不是什么菠萝！”惜夜恶狠狠地强调。
　　“炽翼，不要不讲道理。”
　　“他刚才不是叫我惜夜？那就说明他是无名啊！”外表高傲的惜夜居然学小孩子一样跺脚：“我说是就是！”
　　那男人看来拿他没有办法。
　　“惜夜先生，容我插一句嘴，其实是你要求我那么喊的。”从头到尾，最莫名其妙的人就数白昼了：“至于这位先生，我只是在树林里迷了路。在半小时以前，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
　　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他拿起背包，准备离开这个充满了离奇荒谬的地方。
　　“不行！”
　　“你不能走！”
　　这次，那两位倒挺有默契的。
　　“为什么？我确定自己不是两位认识的人，不论你们说的哪一个。”
　　“这倒未必。”答话的是那个斯文俊美的男人。
　　“他是无名啊！”惜夜在一旁小小声地嘀咕。
　　“我叫做白昼，白天的白，昼夜的昼。不是什么吴明，也不是优什么的。如果二位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出去的方向，如果不愿意，也就算了，我现在就走了。”
　　“不要！太渊！”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请等一下。”
　　白昼回过头去。
　　俊美男人笑得很是……狡猾。
　　“白先生，是我们太过分了，吓到了你。”他正面带歉意：“我叫太渊，这是我的情人，炽翼。”
　　同性的情人？
　　白昼不由地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种事，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使他有些惊讶的是太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极之自然，那是一种平和到了极至的态度，反倒让听到了的他产生了讶异。
　　但只有一刹，最后他自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住在不远的湖边，刚才的一切都是误会。只是因为你长得很像两位故去的朋友，所以我们才有些失态了。”太渊接着说。
　　“两位？”他们之前争执的就是这个？但这也太古怪了吧！“你确定？”
　　“嗯……这个很难解释，应该说，你的气质很像炽翼的一位旧友，但你的容貌，却是像我认识的另一个人。至于刚才我动了粗，是我误会了你，真的十分抱歉！”他说得很诚恳，措词也很完美。
　　可这理由，不是很荒谬吗？
　　说他像两个人，而那两个人他们又分别认识，这不是在说天方夜谭吗？
　　“我看不如这样，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如白先生你先跟我们回家去。先洗个热水澡，然后休息一下。等明天天亮以后，我送你出去，是不是比较好？”他又补充：“希望你能原谅我们的鲁莽，我们这也是聊表歉意。”
　　合情合理，也很诱人。
　　但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
　　大概是为了刚才那重重的一拳吧！
　　痛得要命！
　　“是啊！呃，白先生，睡在荒郊野地总不太好，不如去我们家过夜吧！”此刻，那个不知是叫做惜夜还是炽翼的男人也开了口：“不然，我们也不安心的。”
　　“你放心，太渊不会再发疯了。”他注意到白昼嘴角的血迹，狠狠地瞪了身旁的太渊一眼：“他只是有梦游的恶习而已。”
　　那个太渊偷偷地叹了口气，表情很无奈。
　　白昼开始觉得这一对情人有趣起来。
　　“好吧！”他也不再推辞，毕竟，热水澡和柔软的床铺的确比在野外露宿强太多了。“如果不打扰的话，那就麻烦二位了。”
　　“不麻烦。”
　　“不打扰。”
　　这两位的默契果然很好！
　　太渊说自己是一位摄影师，因为为地理杂志工作的关系而熟悉了这片树海，所以时常带炽翼过来度假。
　　他这么一说，白昼觉得有点印象，因为他的名字实在很特别。
　　而他的情人炽翼（惜夜据说是他的别名），也不是自己误以为的什么精灵，而是因为失眠所以到屋外散步，才会遇见自己。
　　不能算冰释前嫌，但至少误会已消。
　　他们住得的确很近，走路也只有十分钟而已。
　　不过，说不上为什么，白昼总觉得他们这套无懈可击的说词里透着某种程度的古怪。
　　比如现在……
　　“转过身去！”就算刻意压低了声音也听得出某人十分恼怒。
　　“不要！”回答也毫不逊色：“我也要看。”
　　“会长针眼的！”
　　“长就长。”
　　“炽翼！”声音忍不住拔高：“你给我回房里去！”
　　“该走的是你！”一样怒气冲冲：“你才会长针眼，色狼！”
　　“他是个男人！”盛怒之下开始口不择言。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是男人喽？”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怎么样？是男人才更危险。他长得那么美丽，皮肤又白又细，腰也那么美，连我看了……”
　　够了！听不下去了！
　　哗──！
　　他拉开了百叶窗。
　　“两位。”他不知该不该表现出恐慌，但就现在那两张僵硬尴尬的面孔只让他觉得好笑：“如果两位不介意，我不太习惯洗澡的时候供人参观。”
　　“咳咳！”还是太渊的反应比较快：“我们只是怕你有什么不满意。”
　　所以蹲在窗户外面关心一下？
　　“怎么会呢？你们的浴室设施十分优良。”在一片原始森林里，有这么设施完善，修葺精美的别墅，他倒是第一次看到。
　　“那就好，那就好。”太渊拖起半蹲着的炽翼，准备撤退：“那你慢慢洗，就不打扰了。”
　　“不要！”炽翼抬起眉毛甩开他，也不理会他泛青的脸色，看门见山地说：“白先生，我要看一下你的胸部。”
　　“咳！咳咳咳……”有人真的呛到了。
　　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不是女人。”白昼开始佩服自己的好脾气。
　　“我当然知道。”他长得是很美，却完全不是女性的那种纤细柔美，没有人会把他错看成女人的。“我就是要看一下你的胸部。”
　　有人已经转过身去，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看！”炽翼的眼睛里写着坚决，如果说不愿意很可能后果堪虑。
　　白昼难得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一缕融冰破雪的阳光，闪得人眼都花了。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你长得真美！”炽翼都看傻了眼。“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呢？”
　　“又不是没看过更美的，这只是一般！”显然，有人却很不满：“别这么没礼貌！”
　　一个白眼瞪过去。
　　“炽翼！你看够了吧！”受不了他那种被美色迷惑的样子，太渊头顶像是冒出了白烟，一字一字地讲：“不要打扰白先生了。”
　　“胸部。”某人却固执得要死：“我还没看到。”
　　白昼却在此刻打破僵局：“好。”
　　不过是看一看，又不是女人。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敞开前襟。
　　为什么会有抽气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没什么啊！
　　“好了，够了！”太渊一把捂住炽翼的眼睛：“我们看过了，多谢白先生。”
　　死拉硬拖地扯走了全身僵硬的炽翼。
　　远远听见他不满的嘀咕。
　　“有什么，只是比我白了点，皮肤好了点，干嘛一副眼睛掉出来的样子……”
　　再后面的大概是脏话。
　　他摇摇头，放下窗帘。
　　真是奇怪的一对！
　　第二章
　　“白先生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为了工作，我从事植物研究的工作。”他喝了口茶，微笑着回答。
　　一回到客厅，这一对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在的尴尬，并且已经准备了一桌的茶点，一副打算挖出他祖宗十八代的架势。
　　“植物学家？对了！”太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总觉得有点耳熟，我曾经听人提起过你，你在业内是十分有名望的学者啊！”
　　旁边的炽翼则回以一脸呆滞。
　　“我还只是个学生，明年才正式毕业，哪里称得上什么学者？”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炽翼发问。
　　“只有一个妹妹。”
　　“妹妹啊！”炽翼微笑着：“太渊也有一个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现在的孩子很令人头痛。”炽翼的表情和这个话题完全不搭：“做长辈很辛苦的。”
　　“我妹妹还算乖巧。”
　　“是啊！太渊，如果苍泪也可爱一点就好了。”
　　这次应该不是错觉，那个“哥哥”正冷冷哼了一声。
　　“不知道，白先生预定在这里完成什么工作？”炽翼看了他一眼，自然地转过这个话题。
　　“是准备寻找一种稀有的花种。”白昼流露出惋惜。
　　那一对对视了一眼。
　　“那么找到了吗？”
　　白昼摇了摇头。
　　“实在太好了！”
　　白昼不解地望着那雀跃的表情。
　　“炽翼的意思是，我们对这里很熟悉，如果你要找什么的话，我们能够帮得上忙。”太渊解释。
　　“是一种叫做西斯蓝菊的植物，已经属于灭绝种类，不过听说在这片树海深处有人见过。”他感到十分可惜：“但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反而迷失了方向。”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呢？”地形这么复杂广阔的树海，就算再大胆的旅行者也不敢独自深入。
　　“我没料想会迷路。”他忍不住去看那个被他误认为精灵的炽翼：“我的方向感很好，也习惯了一个人工作。”
　　“你要找的那种花，我想，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炽翼回以微笑，他的任何举止都带着说不出来的高傲，和太渊总在无意识里流露的尊贵相映生辉。
　　“真的？”白昼十分惊喜。
　　“不过，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走过去要花上一天的时间。”
　　“一天？”那么说是完全走错方向了？
　　“如果你并不是那么急于离开，我们不介意作为向导。”
　　“这样啊……”他认真考虑着。
　　“我们这几天就要回去了，以后要找我们这么好的向导很不容易了。”太渊也在一旁游说。
　　这一对……热情地有点不合逻辑……
　　可是……却没觉得有什么恶意……
　　再说，西斯蓝菊是很难得的发现……
　　“好吧！两位这么热心友善，我拒绝反倒是不近人情了。”他点了点头：“那么，看来还是真的要麻烦二位了。
　　“能交到白先生这样的朋友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怎么能说麻烦呢？”
　　太渊擅于丝丝入扣的讲话技巧，说他是摄影师倒不如是律师来得贴切。
　　果然和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啊！
　　“你太过奖了。既然如此，就别那么客气，叫我白昼就行了。”
　　“彼此彼此，你叫我太渊就好。”
　　“可不可以叫我惜夜？”炽翼接了下去，眼里满是盼望。
　　不知……叫他惜夜的那个人会是谁？不会是长辈，单从太渊掩饰不住的酸味就知道了。应该……是逝去的情人吧！
　　“我看不太好，不如还是叫做炽翼吧！”他语气轻柔地拒绝了。
　　炽翼流露出失望，微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抬眼，太渊正对着他微笑，像是感激。
　　是……嫉妒的心？不，大家的表情都像是遗憾……
　　那个被怀念的人……十分幸运啊……
　　长夜竟不知不觉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倦意，反倒只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信步走出了房间，到走廊上吹风。
　　这幢房子建在一片清澈的湖岸边，他现在站的位置正是延伸到湖水中的一个小型码头。
　　他赤着脚走到尽头坐了下来，靠在栏杆上，等待第一缕晨光的来临。
　　太阳升起，是他最爱的景致……
　　有人靠近，在他背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大概是太渊他们。
　　微笑着转头，想问声早安。
　　“无名！”一声惊讶的叫喊和一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
　　又来了！
　　“先生，我想你是认错人了。”附近，好像有很多类似的例子。
　　听到这句话，那张同样俊美出众却有一丝孩子气的脸立刻平静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对方问得有点过于小心。
　　“我叫白昼，是这家的客人。”他站了起来，伸出手：“你好！”
　　对方盯着他的手三秒钟，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
　　“你好！我叫苍泪。”他也伸手出来。
　　这种气温，为什么会是一手的冷汗？
　　“苍先生，你不舒服吗？”
　　“不不！”他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略显紧张地擦干手心。
　　白昼温驯地点头，表示了解。
　　接下来，有一刻的沉默。
　　这个苍泪的目光十分锐利，也透着古怪。
　　“苍先生。”
　　“叫我苍泪就好。”看到快失神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有那么像吗？我和那两个人？”再怎么没好奇心，也让这群人的表现勾起了趣味。
　　“两个人？”苍泪一脸惊讶：“那是什么意思？”
　　“太渊说我像你们以前认识的两个朋友。说是一个人的气质，一个人的外貌。”他自己说来也觉得很拗口。
　　“不，我不清楚。”苍泪皱眉：“但你……的确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是外貌，而是感觉。”
　　刚才，在不甚分明的晨光里，那单薄清瘦的背影，如银丝的长发，甚至转过头以后，他还是错认为……
　　不过，定神看去，就知道了。
　　那个人，没有一副这么美丽的表像，那个人清雅有余，却不是这种钟天地灵气而生的绝美。
　　可就是知道了，才更奇怪……这世上，居然有那么相似的神韵……可能吗……
　　这个人的过去未来，也看不清，就像那个人一样，他的累生来世如同被重重的迷雾围绕……
　　“苍先生。”
　　“苍泪。”他深吸了口气，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如果你是要来找主人，我想他们大概还没有起床。”眼前这一位显然随兴过了头，哪有这么早来拜访别人的，而且还穿着这样正式的晚礼服。“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客厅休息一下，这么早赶过来一定很累了。”
　　苍泪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合时宜的穿着，解释说：“我正巧有一个聚会。”
　　“一和东溟帝吵架就用这招夜夜笙歌，琵琶别抱来报复，你还真是有出息。”传来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太渊衣着整齐地出现在另一头，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不该有的挑衅嘲讽。
　　“关你什么事？”这边也绷起了脸。
　　“我是在夸奖你啊！这一招用了这么多次依旧无往不利，这是你的本事嘛！”太渊点着头：“只要一想到那个总是高高在上，被人百般讨好的人，求你的时候那种低声下气的样子，我就觉得有趣极了。”
　　“这是我的事，我不需要跟你多说什么。”苍泪哼了一声。
　　“你跑路多久了？一天？两天？不会是三天了吧！居然撑过三天了，你这次肯定冤枉他冤枉得太夸张了吧！”
　　“那个该死的大花痴……喂！太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太渊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以狡猾的感觉：“以你这种古怪的个性，一转身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万一东溟帝知道你来过我这儿，发起疯追着炽翼要人，不就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吗？”
　　“你以为我喜欢这个连鬼影也没有的破树林啊！要不是炽翼神秘兮兮地找我来，又不肯说为了什么。我连一根脚趾头也不愿意踏进这里半步。”
　　“炽翼叫你来的？”
　　“不然我是赶来看你这张死人脸的啊！”
　　这两位，看来关系不怎么好的样子。
　　“够了吧！”据说是始作俑者的人终于出现：“到哪一天你们两个人才能和平共处啊？”
　　“除非他死的那一天。”太渊朝天打了个哈哈。
　　苍泪一挑眉，坏心地一笑：“除非你跟别人跑掉的那一天。”
　　太渊额际青筋微跳，苍泪眯起了眼睛。
　　“唉──！”炽翼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对不起，白先生，让你见笑了。”
　　“不会啊！斗嘴也算是兄弟相处的一种方式。”白昼微笑着，心里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落。
　　“咦？你看得出他们是兄弟？”
　　“你之前不是有提到过吗？”所以，苍泪一报名字他就隐约想到了。“况且，他们很相似啊！”
　　“有吗？”炽翼看着兀自在冷嘲热讽的那两个：“他们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眼睛的轮廓还有细微的动作都很像。”
　　“是啊！我都没有注意过，只觉得他们两个笑起来的样子都挺讨人厌的，没想过是因为腔调一样的缘故。”
　　场中的两人听见了，立刻予以否定。
　　“那不可能！”
　　“我和这死小子像？除非天再塌下来！”
　　同时对对方冷哼了一声。
　　白昼和炽翼相视而笑起来。
　　“对于白昼，你们到底是怎么看的？”稍后，在客厅里，炽翼问着各据左右的兄弟两个。
　　“你让他知道有什么用？你还指望他帮上什么忙吗？”
　　“太渊，你不要这样。毕竟，苍泪也见过无名，我想听听他的意见。”炽翼真不知道该拿这对习惯了仇视对方的兄弟怎么办才好。
　　“我说过了，他不是无名。”
　　“那苍泪呢？你也这么认为吗？”
　　透过窗户远远望着坐在湖边的无名，苍泪显得有些迷惘：“我不知道，感觉上真的是他。可是，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炽翼，我知道你很想念无名。可是不能仅凭感觉就武断地认为，无名还能投胎转世。”太渊走了过来，搂住炽翼的肩膀。
　　“我曾经和他一起生活过三百年，我不会弄错的。虽然容貌不同，但那种感觉是不会错的。”
　　“那你又怎么解释，他的胸口为什么一点伤痕也没有呢？你别忘了，‘毁意’伤得最深的就是魂魄，就算他后来转世了，生生世世也都会留下那道伤口。这一点不容怀疑，不是吗？”
　　“那他是谁？除了无名，这世上还会有谁会给我那种感觉？”
　　“不。”太渊沉吟：“他是另一个人，这也是绝对的。”
　　“那是谁？你一直在说，那个外貌究竟是谁的？”苍泪问：“我怎么会算不出来？”
　　“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以前他和我们多少也有点牵连。”太渊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听说过优钵罗这个名字吗？”
　　“优钵罗？是梵文的名字？”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不错。”太渊低头向炽翼解释：“这是昔日佛祖释迦座前净善尊者的名字。他是由世间善心孕育而成的神明，执掌的是这个轮回中的人心。”
　　“那他不是应该在仙魔道的大劫中神魂俱灭了吗？为什么还会在这个世上出现？”苍泪皱眉。
　　“那是因为远在仙魔道发生大劫的许多年前，优钵罗尊者因为犯下重罪，被西天诸佛施法囚禁在冥界地府的众生轮回盘里。”
　　“重罪？什么样的重罪？”
　　“因为优钵罗尊者入了魔道。”太渊微笑着，想起了许久以前那群神佛们灰头土脸的模样。“那一阵子的雷音寺里，着实为他元气大伤。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折损了几乎所有佛陀们的法力，才制住了成魔的优钵罗。”
　　“会有这种事？什么叫做入魔？”炽翼不懂。
　　“但凡那些神仙佛陀，并不像我们一样能够随心所欲放任自己地生活。因为这种仙魔道的束缚，他们极为害怕被黑暗中的魔道众有机会侵蚀纯净之心。一旦因为信念动摇而入魔，就会由神道偏入魔道，转而与天上抗争。”
　　“既然他们制住了他，那为什么不杀了他呢？”苍泪问道。
　　“问得好，你要知道当年的优钵罗尊者不但在雷音寺里声望极高，他的法力在佛祖的所有近前尊者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么高位的佛陀会入魔道，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永绝后患的法子当然是打散他的原神魂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但问题刚好就出在这里，优钵罗和其他的佛陀不同，他本来是人心孕育的无形之物，他的力量也是无形的，销毁了他的身体正好是让他失去了唯一有形的束缚。到时候要再抓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所以他们囚禁了他？就不怕他有一天会逃走？”
　　“别傻了。你以为众生轮回盘是什么东西？那轮回盘一千年转动一次，不论什么仙魔妖鬼，不论有多高的法力，都会被世间众生的轮回侵蚀掉所有记忆与力量。就算是我被关到了那里面，恐怕也逃是出不来的。”太渊凝神细想：“算来有近三千年了，轮回盘至少已经转动过两次，他居然还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我猜得不错，那场仙魔道的大劫里，众生轮回盘随着上界一起崩塌，他才有机会重新入世轮回。”
　　“就算是这样，他的头发为什么和无名一样也是白的？难道是那个轮回盘造成的吗？”
　　“那倒也不全是，优钵罗的本命原神是一朵白色的优钵罗花，我曾经听说过，他初次变化成形的时候，就是满头白发的模样。这只说明，他被众生轮回盘消磨得灵力微弱，恐怕经过这一次，连下次靠自己的力量转世也会很难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我算不出他的过去，难道你能吗？”苍泪不信任地看着他。
　　“我当然不能，他的灵气甚至已经微弱到让我无法分辨。可他就是优钵罗，你只要看过他一眼，就很难再会忘记。”太渊的声音里不无感叹：“胜过世间一切色相，司掌着人心根本，优钵罗是这世间最为通透智慧的神明。”
　　“你认识他？”
　　“不，只是三千年前，在孤独园里擦肩而过。”可不能让炽翼知道，那一眼以后，他对优钵罗念念不忘，百般接近的事。“他那么特别，所以我印象深刻。”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他，优钵罗未必会入了魔道。
　　有什么不好？那种美丽应该是在红尘中掀起滔天巨浪，而不是在孤独园里，白莲池畔伴佛消亡。
　　不也因为他？如果不是入魔，没有在轮回盘里躲过劫难，早就和诸佛飞天一同灭亡了。
　　这一切，可不能让炽翼知道，他性格刚烈，一定会生气的。
　　毕竟，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真的只是认识，没有其他？”炽翼有些怀疑，谁叫他以往素行不良，每一件听来不相干的事情到最后几乎都会和他扯上关系：“你不会是和他有仇吧！”
　　“这怎么可能，换句话说，他是所有人的良心，我怎么会和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呢？”
　　另两人脸上露出了怀疑，太渊聪明地绕过这个话题。
　　“除非他能想起入轮回盘之前发生的事情，否则，这一生，或者直到他魂飞魄散，也只是个有些异能的凡人罢了！”
　　“可是，他为什么和无名那么相似？”
　　“一千年多前，他应该还困在轮回盘里，所以他不可能是无名。人不是总说‘无独有偶’？或许，无名与白昼本就是偶，只是一个逝去，一个存活罢了。”
　　事实俱在，炽翼一时也无话可说。
　　“无名……真的死了……”过去了近千年的时间，却在每一次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依旧觉得悲伤无力。
　　“无名”已经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超越时间的毒咒。
　　“对不起……”太渊轻声叹息，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的私心，无名或许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或者，大家就还会有相聚的一天。
　　“是注定的。”炽翼笑得有一丝牵强：“他是为了自己才选择死亡，他很清楚会有怎样的后果，也不会后悔那么做。他不伤心……只是有些……遗憾……”
　　苍泪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路，每一个人都走得很辛苦。
　　“如果是‘他’，见到了这位白昼，会有什么反应呢？”太渊突然爆出了惊人之语。
　　另两人一震，如遭雷噬。
　　“太渊，你在想什么？”苍泪长身而起，面有愠色。
　　“不要开玩笑了。”炽翼也皱眉轻斥：“胡说八道！”
　　“我什么都没想，是你们太敏感了。”太渊淡淡一笑：“你们以为会有什么反应？顶多就是觉得眼熟，再不然，连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苍泪垂下了眼帘，静静地坐下。
　　炽翼的脸色更加黯然。
　　不要说只是有一些形似，就算是长得一模一样，得来的也不会是什么惊喜。
　　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美丽，更不会撼动那心一丝一毫。
　　“他的心是冰做的。”苍泪苦笑：“万年寒冰。”
　　“这个，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炽翼抿了抿嘴：“他的血根本就是凝固的。”
　　“只是欲望比较清淡，你们太苛刻了。”
　　“我无法谅解，他甚至在无名就要死去的时候也不愿意多安慰他一句，哪怕是假的，他也不愿意说。”
　　“正因为是假的，他才不说。”太渊解释：“虽然看起来是很残忍，但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无名也不会希望到了最后，得到的会是他的敷衍。”
　　“那么，换了你呢？如果我是无名，你是他，你也会那么对我吗？”炽翼认真地问他。
　　“胡说，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太渊恨他胡乱比喻，心头火起，但看见他难过的样子，又立刻心软了：“我们之间的情况和他们不同。无名对他有情，他对无名没有，当然是无名会痛苦伤心。”
　　“他为什么这么无情……”
　　“天性吧！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是那个样子。会为了对一个死人立下的承诺和我争斗了几千年，却在做到了以后立刻翻脸不认人，像从来就不认识我一样。”想起了与之周旋的艰辛岁月，再想到现在那种被完全忽视的情况，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一点。“我现在每次看见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以前那种针锋相对，就像是我一个人做了个无聊的梦。”
　　“师父本来就是个冷情重诺的人。”苍泪的目光又放到了窗外那随风飞舞的银丝之上：“他当年愿意见无名最后一面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举动了。”
　　“白昼……不是无名比较好……”
　　“炽翼，难得你看得穿。这也是我的意思，你最好不要把他当作无名来看。不然的话，他不舒服，你也会难过。”
　　炽翼点了点头，神色里夹杂着苦涩。
　　苍泪淡然地望了太渊一眼：“不要看我，我自有分寸。”
　　“炽翼，别和他太接近了。他现在虽然只是个凡人了，但还是十分敏锐，我们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和他多做纠缠的好。”太渊的目光也盯着苍泪：“你们也一向大而化之惯了。不要忘记，再怎么神似，他不是无名。他曾是佛祖座前最有法力的入世尊者，再怎么本性纯善，但优钵罗始终是从魔道中来，也难保他是毫无恶意的。”
　　“优钵罗吗？”苍泪怀疑：“为什么这么难以确定他是善还是恶？”
　　“执掌世间莫测人心的佛前净善尊者，就应该是世间一切良善的化身吗？净善又何尝不会转化为恶？优钵罗又何尝不能是魔？”太渊的脸上泛起笑容，很有惺惺相惜的意思：“这是当年他离开雷音寺时与佛祖释迦的辩答。我对他，向来都很欣赏，不论是佛或是魔，他都是让人惊叹的人物。”
　　“什么才会让一个这样的神明堕入魔道？”
　　“怀疑，执念，贪，嗔，痴，极至莫过于情。但他为人一向淡漠，情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一种负累。最有可能的是对于信仰的怀疑，佛家说那是种在心田里的一颗种子，一旦心里有了怀疑，怎么还能摒弃杂念呢？”
　　“不要接近他吗？”炽翼走到窗边：“或许是不应该太接近他了。”
　　“炽翼，往事只能作为留念。”
　　“他说天上人间，不再相见。”炽翼长长舒了口气：“幸好，不是为我，否则的话……这漫漫岁月，怎么才能安心……”
　　一时，满室黯然。
　　第三章
　　“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西斯蓝菊。”白昼小心翼翼地把装着样本的玻璃瓶放到了背包里。
　　“不要客气。”炽翼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我送白昼去城里，很快就会回来了。”太渊暗自叹了口气。
　　苍泪则远远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多谢各位的照顾。”白昼微笑着向大家道别。
　　“你要多保重。”炽翼低下了头，轻声地说着。
　　“呃！好的！”这么严肃，不会太伤感了吗？“你们有空可以来找我，任何时间。”
　　“你的家庭真让人羡慕。”他们终于离开了以后，白昼对太渊说。
　　“是吗？一半一半吧！”太渊的表情有一瞬的莫测：“你并不知道，为了这些我们付出了什么。”
　　“但至少你是幸运的，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份幸运。”
　　“说得不错。”没想到，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的变故。到今天，依然有机会能和这个曾经把他看得最透彻的人这样交谈：“为了这份幸运，我让太多的人痛苦不幸。只要想到这个，我始终无法安心。说来你或许不会相信，我常常整夜整夜不敢闭上眼睛，是为了害怕这一切只是个幻梦。”
　　“不是的。”白昼摇头，笑容安详：“逝去的有如流水，追忆懊恼可以，但不要畏惧。你畏惧是因为害怕失去，或者是得来得太辛苦，所以格外珍惜，这是好事啊！”
　　“是吧！”
　　“太渊。”在分手的那一刻，白昼似笑非笑地讲：“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一个有你的梦。”
　　太渊一怔，追问着：“是什么样的梦？”
　　“你们的误会误导了我，我做了个荒唐的梦。”他自己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我梦见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莲池，你和我在池边下棋，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让我坠入苦海，万劫不复，我会不会再保有平和宁静的心？”
　　太渊收起笑容，极为正经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未知才称为将来。”
　　“是吗？真是个荒唐的梦。”太渊笑了。
　　“是啊！”白昼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有往生的记忆。难道说，人心的力量如此地强韧？还是，只不过是心海中，灵魂里的一抹掠影浮光？
　　“太渊，好好珍惜。”白昼微笑，那笑，让太渊有些恍惚：“可别对不起那些因为你而不幸的人。”
　　我可以为每一个人种上一朵莲花，但要让花开只能靠他们自己。对于执着的心，我没有化解的办法。
　　一时，花香扑面。 白昼指掌间，有一朵纯净白莲，争然怒放，香气四溢。
　　白昼微笑着递了过来，太渊伸手接住。
　　“留个纪念吧！”白昼和他道别，转身离开了。
　　天地怀怜，清风拂面。愿我世间，莲叶田田。
　　看着手里的白莲，太渊微微一笑。想起了昔年刻在白莲花台上的这四句话。
　　优钵罗啊优钵罗！你一直为了世人苦忧，因为他人的执念而怀疑一直坚持的信仰，被迫远离了平和宁静的心境。优钵罗，原本就是一面无形的镜子，是佛还是魔，终究只是旁人私心的产物。他还是他，不论是佛是魔，他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但为什么……对一切仍然都看得那么透彻的他，眉宇里，也有了忧愁？就算是被定论入了魔道的当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的优钵罗，还是免不了染上了尘世的气息……
　　那会是什么呢？
　　会是……情吗……
　　又来了！
　　他疲累地睁开眼睛。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居然夜夜与梦纠缠。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是每次惊醒，总是冷汗淋漓。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书桌旁，面对散落了满桌的文件资料，也没有心情整理。
　　头很痛，就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穿透出来一样。
　　忍不住想起那一片烦恼海中的人物。
　　深沉，无法看透的太渊。
　　高傲，满怀心事的炽翼。
　　锐利，充满怀疑的苍泪。
　　应该，都不是普通的人物……
　　不说破并不代表他看不出来，他们每一个都很特别。虽然没有刻意地表现出来，但不经意间流露了太多的与众不同。
　　举手投足里有少见的尊贵……
　　张开眼，镜子里映出了在夜里分外显眼的容貌。 不要说别人，连自己也很难接受这过分刺眼的外表，何况那种特异的能力…… 住在远离尘嚣的山野里，对自己来说可能也是种理想的生活方式。
　　一个恍惚，脑海里闪过一个影像。
　　白色，黑色。
　　雪白的背影，乌黑的长发。
　　道阻且长……
　　他使劲揉了揉眉心，责怪自己爱胡思乱想。
　　不过是梦里闪过的一个背影。
　　竟会让你……痛彻心扉……
　　一曲溪流，落花如雪。
　　眼前只看见一幅白色的衣料。
　　有人轻声地对他讲话，是说：“你不要真的飞走了，我会害怕的。”
　　他努力地想要抬起头，想看一看那对着自己温柔诉说的人，却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他的脖子，怎么用力也无法挪动分毫。
　　心里一酸，痛了起来……
　　“白先生，白先生！”
　　他浑身一震，醒了过来。
　　张开眼睛，一张精细雕琢过的面孔近在咫尺，他反射性地拉开了一些距离。
　　“您没事吧？”职业性的关切笑容里增加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没什么，我这是怎么了？”头昏昏沉沉的，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好像是做恶梦吧！我看见您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才叫醒您，请原谅。”近看，这张脸还是这么赏心悦目，听说他还是十分知名的权威学者。这年头，这样才貌兼具的男人，可不多见啊！
　　“谢谢。”他拉开舷窗，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还有多久才到？”
　　“快到边境了，您看，那座山脉就是长白山。”今天可见度极好，巍巍雪山在他们脚下闪闪生辉。
　　“长白山？”他轻声重复着，心里回荡着异样的情绪。
　　“您要不要……”话没说完，一个剧烈的震荡，所有的人都惊叫出声。
　　“各位请镇定一些，可能是遇上了气流，请大家系上安全带，我们很快就会平稳下来的。”乘务小姐挤出微笑，匆匆忙忙地跑出了这段机舱。
　　飞机摇晃着，所有的人都在彼此安慰。
　　他却像着了魔一样，呆呆地望着窗外。
　　长白山……
　　一片银白。
　　有人搂着他，他却觉得很冷。
　　那人的声音，冷冷地在耳边回响。
　　“究竟是什么使你们这么地执着？情爱，究竟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懂？你为什么就这么无情？
　　他的心痛苦嘶喊，可是到了嘴边却只能化为叹息。
　　除了叹息，什么也做不到……
　　……天上人间，不要再见，绝对不要再见了……
　　竹屋？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呆滞地望着白纱帐外清幽古朴的摆设，脑袋一时无法正常运作。
　　“飞机……”最后的记忆，只有一片喧哗嘈杂，似乎是飞机出了什么问题。
　　可如果真的是空难，也不应该躺在这种地方啊！
　　还是已经死了？那浑身的酸痛又该怎么解释呢？
　　“你醒啦！”门砰地被推开了，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像阵风一样地卷到了床边。
　　那是一个孩子，小小的脸，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是一个过分漂亮的孩子。
　　“嗨！”那孩子满脸抑制不住的好奇：“睡美人，你醒了吗？”
　　他点了点头，半撑起自己的身子，打量着这座干净整洁的竹屋：“这里是什么地方？”
　　“山上啊！”那孩子兴致勃勃地回答：“你从天上掉下来，正好被我发现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掉下来？”这么说，飞机真的是失事了？“我怎么会没事呢？”
　　“因为你被包在一朵花里面啊！”小脸上写满了惊喜：“很漂亮呢！”
　　花？对了，好像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那你还有没有看见其他人？”那种高度……
　　“不知道啊！我没有看见别人，他们大概掉到下面去了。”
　　“下面？山下吗？”
　　“山下？”孩子侧头想想：“差不多吧！”
　　“谢谢你。”虽说眼前的这个孩子看来不过五六岁，不太像有能力救人的样子。
　　“我叫闪鳞。”他撩开额前的碎发，指着自己的额头。
　　那是一个奇异的胎记，只有指甲大小，细细一看，居然像是一片片细小的青色鳞片交叠而成，还像真的鳞片一样散发出五彩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睡美人？”
　　“我不叫什么睡美人。”被他的童言童语感染，白昼淡淡地笑了出来。“我叫白昼，就是白天的意思。”
　　“可是，你明明就和书上写的睡美人一样啊！”闪鳞想了想：“你比书上画的漂亮多了。”
　　“可我和你一样都是男孩子啊！怎么会是公主呢？”
　　“那有什么关系？”闪鳞把脸皱到一起：“是我吻醒你的，你可不能赖帐喔！”
　　“吻？”白昼一怔，然后笑了：“算了！”
　　和一个什么还不懂的小孩子计较这些有点可笑。
　　“闪鳞，你的父母呢？”
　　“父母？”闪鳞显然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答得有点茫然：“我不知道。”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这孩子是个孤儿吗？
　　“也不算一个人啦！”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大家说我太吵了，应该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学会什么叫安静。”
　　“什么？”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在没有人烟的山里？
　　“其实我哪里有很吵？我只是比较喜欢讲话啊！”闪鳞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这里都没有人陪我讲话，好无聊喔！”
　　“那是你一个人把我救回来的？”
　　“是啊！”
　　“怎么可能？”这么小的孩子，恐怕连扶起他的力气也不会有。
　　“那是因为，我会这个啊！”闪鳞炫耀似的打了个响指。
　　整张床连着白昼，在下一刻飘上了半空。
　　异能？
　　这个孩子，不是个一般的孩子。
　　“好了闪鳞，我知道了。你先把我放下来吧！”
　　闪鳞点点头，床缓缓落回原位。
　　“这里是在长白山顶吗？”他看着这个孩子，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都叫这里长白幻境啊！”
　　“什么地方？”不是长白山？
　　“这里叫做长白幻境，平时没有人进得来的。”闪鳞撑住下颚，趴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地方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喔！”
　　白昼有点糊涂了：“我不明白。”
　　“就是在山顶上，还有一个地方啊！没有人上得来的地方嘛！”
　　看白昼一脸迷茫，他转了转眼珠，说：“我让你看看！”
　　他伸出手，放到白昼的额头上。
　　白昼闭上眼睛，只觉得一股意念涌进了脑海。
　　这是一片如同孤岛一样漂浮在空中的土地，被重重的冰雪与云雾包围，更像是被一种强大的法力禁锢着，没有生命，没有气息，只有冰雪，只有……
　　他的头急速后仰，吓了闪鳞一跳。
　　“你怎么了？”闪鳞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做什么啊！”
　　“不，没什么？”大概是一下子没办法接受，这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闪鳞。”他定了定神，问：“你能告诉我该怎么离开这里吗？” “不行啊！我也没办法啊！”闪鳞扁了扁嘴。
　　“那怎么办？”白昼看着窗外满目的冰雪，开始有些担忧。
　　“一年以后，会有人来接我啊！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和我一起离开了。”
　　“这么久……”白昼皱起了眉头：“你可以告诉我怎么离开，我休息两天就能想办法离开了。”
　　“没有办法的，你都没有看见周围都是界阵啊？”闪鳞有点不开心地说：“你就留在这里啊！这里好闷，都没有人陪我说话。”
　　“我还有事啊！”他摸摸闪鳞的头：“我家里的妹妹可没闪鳞这么厉害，我会担心的。”
　　“可是……”闪鳞嘟着嘴：“你是我捡到的睡美人啊！我七哥说，地上捡到宝，问天问地要不到。”
　　……这种教育，是不是有点问题……
　　“睡美人是女孩子，以后，闪鳞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的睡美人的。”也不知他听不听得懂。
　　“她会有你这么漂亮吗？”闪鳞忍不住去摸白昼散开的长发：“她的头发会是这么闪闪的吗？”
　　“会，她一定比我漂亮多了。”
　　闪鳞似信非信地盯着他：“真的？”
　　“真的。”他肯定地答复。
　　闪鳞歪着头考虑了半天。
　　“其实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他一定不会答应的……”闪鳞犹犹豫豫地讲。
　　“哪个他？这里还有别的人吗？”
　　闪鳞小小的脸蛋上写着为难：“他很可怕的，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你是说，有人可以帮我离开这里？”
　　闪鳞点头：“我喊他叔叔，这里是他的啊！只有他答应了，你才可以走的。”
　　“什么叫这里是他的？”
　　“这个长白幻境是叔叔的啊！他就住在湖的那边，他很凶喔！只要想和他讲话，他就会拿眼睛瞪我，闪鳞就会冻僵了。”
　　听起来，这个人脾气不是很好。
　　“只要他答应，我就能走了是不是？”
　　“他不会答应的啦！他笑也不会笑，也不讲话，很可怕的！连我小哥来看他，也从来不理的。”
　　“你们是亲戚？”这样说，他的父母应该是把儿子托付给那个人的。
　　“不是，他是我小哥的师父，但小哥很怕他。我爸爸就对他很客气。七哥很喜欢跟他讲话，我舅舅非常非常讨厌他，我也不大喜欢他。”
　　好复杂的关系，听起来像绕口令一样。白昼为他表情生动的叙述微微一笑。
　　闪鳞眼睛张得大大的：“你笑起来好美喔！”
　　也不知跟谁学的，居然是十足的色狼语气。
　　“你对他笑一笑啊！”闪鳞没头没脑地说。
　　“为什么？”那个人喜欢别人对他笑的吗？
　　“因为你笑起来好好看啊！”闪鳞的脸有点红：“跟我小嫂一样好看呢！”
　　“有用吗？要是他不答应的话……”
　　“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好了！”闪鳞答得又快又大声：“以后我让小哥去求他，然后我们一起走啊！”
　　白昼没有开口，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哪怕没有办法让那个人答应，也要试一试能不能自己离开。既然　　当时能够突破包围着的法力来到这儿，就一定有办法再离开。
　　“闪鳞，我要怎么去找你叔叔？”他试着站了起来。
　　“他就住在湖的那边，转个弯，沿着湖就可以看见了。”
　　“那他的名字……”
　　“叔叔吗？他叫……寒华。”
　　第四章
　　好冷！
　　白昼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他本来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现在外面披着的这件戏服一样夸张的披风据说是闪鳞父亲的。
　　黑色的绸缎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飞龙，几乎是他所看见过的最华美精致的衣物。可是，美丽归美丽，这种衣服不是太不实用了吗？
　　还有，死也不肯跟来的闪鳞，不是说不太远吗？为什么走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看见除了冰雪湖水以外的东西？还好，雪已经停了，稍微有些阳光，加上他一向比较耐寒。否则，很可能早就冻僵了。他拉紧了领口，继续往前走去。闪鳞说，那个寒华的性情有点古怪。但只是举手之劳，也不一定会被拒绝吧！
　　寒华……
　　这名字……有点熟悉呢……
　　似乎……听过？
　　不，应该没有……
　　可是为什么……在听到的那个瞬间……心都动摇了……
　　想要……
　　想要……见一见那个人……
　　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头乌黑的长发，一身雪白的衣裳。
　　站在高远之处，低头俯视着一切。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这个场景，这个背影，实在是太熟悉了。
　　最近的一段时间，总是做着这样的一个梦。
　　孤傲的，冰冷的背影，不可触及的，高高在上的。他的头有些眩晕。
　　这不是梦，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正站在眼前。白昼定了定神，不再理会心中的振荡，慢慢地走了过去。风吹动那人的衣袂发丝，让人联想到了虚无缥缈的字眼。只是看着他，就已经令人觉得难过。这世上，有谁能配得上这样的风姿？ “请问……是寒华先生吗？”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没有回答，天地间，只有风声呼啸。
　　只要说明前因后果，然后请求他的帮助，不论成不成功也无所谓。
　　这不是原先设想好的吗？
　　可是，看到这个背影……为什么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呢？
　　连看，也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为什么？难道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
　　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
　　一阵气血翻腾，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间。
　　“呃！”似乎是一阵反胃，他捂住嘴呕吐起来。
　　疑惑地抹过唇边，细细一看，大惊失色。
　　竟然是鲜血！
　　手掌，指缝，雪地，如同泼墨一样染上了点点殷红的色彩。脚一软，他跪坐到雪地上。为什么？明明没有什么不舒服，为什么会吐血？　心里这种纠结不明的疼痛，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人，究竟是谁？
　　“寒华。”他轻声地，低微地，就像叹息一样地念了出来。
　　风，突然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
　　白昼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乌黑，清冽，冰冷的眼睛。
　　修长的眉挑入了鬓角，像是要飞出来一样地张扬。
　　挺直的鼻梁下，削薄无情的双唇淡淡抿着。
　　雪白的肤色，乌黑的头发，冰冷的俊美。
　　这个人……没有一丝的温度……
　　可是，无法移开目光，根本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动半寸。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冰冷的，足以打碎世上一切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人半眯起了寒冽的眼睛，冷冷地说：“优钵罗。” “不！”那否认，快得连白昼自己都有些吃惊。寒华依旧毫不动容地问：“那你是谁？” “我叫……白昼。”白昼？是吗？为什么自己的名字居然有点陌生？　寒华没有追问，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用一种陌生的，据人于千里的眼神。 “请不要那样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人…………只是个陌生的人…… “请不要……”心里一阵绞痛，他捂住了心口，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举手时，披风的帽子滑落下来。阳光下，，一头白银似的长发触目惊心地溢出光华。
　　寒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那一头白发，是这么地熟悉。曾经，也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满头白发。有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总是带着淡淡哀怨，追随着自己的身影。但那个人已经死了，灰飞烟灭，永不超生。有多少年了？将近一千年了吧！　这张脸，远胜世间一切色相的美丽，不正是昔日白莲花台上的净善尊者？　但，优钵罗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一双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消逝在自己怀中的眼睛。是谁？优钵罗还是连无瑕？　转世的佛陀，亦或是……残留在世间的幻影？　一个振袖，那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翩然落下。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踏在雪上，没留一丝痕迹。
　　白昼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离开吧！不要再见到这个人了！
　　转过身，近乎笨拙地奔跑着，狼狈地跌倒，狼狈地爬起，狼狈地夺路而逃。寒华停了下来，脚前，是一滩鲜红的血迹。前方狼狈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离开。白色的长发，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挣扎舞动。在一片洁白中，似乎就要消失了。
　　不过，你不要真的飞走了，我会害怕的。
　　就算真的飘走了又怎么样？
　　我会抓住你的，我也会飞。
　　是啊！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和你早有誓约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近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等听见了，他才惊醒过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伸出手，想要抓住……寒华僵硬地收回手，从来七情不动的眼眸里显露了一丝慌张。怎么会？难道……并不是因为“缠情”……而是因为……不！这不可能！怎么可能！
　　远处，黑色的身影湮没于一片雪白之中。
　　风声呼啸。
　　两种心思，一处因由。
　　不知跑了多久，他猛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害怕？
　　他气喘吁吁地跪倒在了雪地上。
　　积雪冰凉，耳边鼓动着的，是血管里奔流涌动的血液。
　　为什么而伤心？
　　是因为他冰冷的目光？
　　那又怎么样呢？那种漠视的目光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是，哪怕白夜畏惧的神情都没有让他这么难过。这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不认识的，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白昼的心里一阵烦躁。
　　指尖触到了冰冷的液体，眼角看见了身旁那一片碧蓝的湖水。他转过头，水面上，映出了一张惊惶失措的脸，苍白而无助，唇边凝结着暗色的血迹。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了胸中。在水面轻轻一划，无处宣泄的郁闷从指尖奔涌而出。远远近近，突然盛开了一大片的白莲，莹白翠绿，却硬如冰石。他自嘲地微笑，颤抖着站了起来。
　　白昼，你是根本不需要存在的，谁记得你，谁又在关心你？你总认为，在这个世上，会有人在等待着你。其实，你是一直知道的，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你自己欺骗自己的谎言而已。
　　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什么呢？
　　他凄然一笑，脚尖踏入了冰冷的水面。
　　如果可以不要再痛苦，不要再难过，不要……再见到他……
　　如果……不再有来生……
　　死在长白山的冰雪里，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一如……
　　水漫过了唇，漫过了鼻，漫过了眉眼……
　　死亡，只是这样……
　　寒华所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漆黑的锦缎漂浮在洁白的莲花中，依稀可以看见，那一缕缕缠绕的银丝，那惨白无色的肌肤。会死吧！　就算是佛陀的转世，现在也不过是个有着异能的凡人。
　　如果他死了，和当年的那个人一样，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了的话。会有再一个千年的平静，或是……永远的……
　　……从此，再也没有这个人，没有人会为你日夜相候，没有人再对你情深一往……
　　他不是连无瑕，而是佛前的尊者，连无瑕当然已经不在了，那优钵罗是不是要救？　湖中的人影已经慢慢下沈，寒华却还没有决定。
　　救，亦或不救？
　　竹屋，干净整洁，白纱及地，月光正从窗棂中透入。
　　这里是……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为什么？非但没有死，甚至……
　　怎么办呢？该以什么身份面对……
　　良久，他放开双手，淡淡叹了口气，环顾着四周。
　　清冷，死寂，就像这里的主人一样。
　　“你醒了。”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时看见自己身上洁白整齐的衣物。
　　“是闪鳞让你来找我的？”
　　“对。”白昼心不在焉地答道：“谢谢你……救了我……”
　　寒华默默地看着他。
　　“我好多了。”那目光让他心浮气燥：“我马上就会离开。”
　　“连无瑕。”寒华平静地叫出一个名字：“或者，该称呼你为无名？”
　　白昼起身的动作为之一顿，半垂下眼帘，近乎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就算你是上古之神，这么问也显得有些无礼。”他站了起来。
　　长发如银，飞扬高贵。
　　神情端庄，神圣雅洁。
　　寒华眸光一敛。
　　“刚才，我从众生轮回盘前经过，拾取了往生的记忆。”白昼突然笑了，笑得有一丝苦涩：“数千年前，我的确叫做优钵罗，是西天佛祖如来的座前尊者。”
　　那记忆，随着他碰触到轮回盘碎片的那一个刹那，像潮水一样涌入了他的心里。那样地鲜明熟悉，恍似昨天才亲身经历过。
　　“虽说诸天神魔尽殆，这世上已经没有仙魔道了，我却还留在这个轮回之中，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是。”白昼微侧过头，不再直视寒华：“至于一千年前的那个名为连玉的人，请把他忘记吧！”
　　“你。”寒华似有所悟。
　　“九天诸佛在我入魔道之后，为了消磨我的力量，把我困入了冥界地府中的众生轮回盘。可是，他们没有料想到，我根基稳固，心志坚毅，虽然困住了我，但那千年一次的轮转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在无计可施之下，佛祖用他的法力结成咒缚，把我一切记忆法力暂时消除，让我的魂魄轮回俗世，用七情六欲动我心念。”白昼的神情带着莫测高深：“连玉，正是我那一世的托生。也因为这样，那一世的我，只是个毫无法力的凡人。”
　　寒华没有说话。
　　“经过了那一生，果然令我意志动摇，在第二次的轮转里，我几乎法力全失，魂飞魄散。”白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也许是天意，在紧要关头，众生轮回盘随着天界覆灭，我也乘机逃了出来，才侥幸能够转世成人。一千年的那场事端，看来只是你我之间的情劫，现在，经过了那么多年，你和我，也终于走回了自己的道路。”
　　“自己的道路？”寒华淡淡地否定：“你和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走的一直是自己的道路。”
　　“是因缘，我受了你的恩惠才能得成正果，我亏欠你的始终要还。我遇上了你，在法力全无的那一世，用逆天返生之阵以及我的性命还给了你。从那一刻起，就了断了一切，你和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联系了。”
　　“我不记得我和你有过什么因缘。”
　　“是吗？那也并不重要。”白昼朝他行了个古礼，弯腰一揖：“多谢你一千年前辞离相送。往事遥远，我现在不是连玉或者无名，恐怕连优钵罗也不是了。世上什么千万年的恩怨，什么神仙魔鬼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白昼只是白昼，希望你不要和人提起，就当只是见到了一个普通的凡人。”
　　“最后一句，是什么？”寒华突然提问。
　　“最后一句？”白昼一愣，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当年，连无瑕最后一句想说的，是什么？”
　　白昼低垂眼帘，微微一笑：“只是到了今天，只能面对事实，你我碧落黄泉，不要再见了。”
　　说完，微微点头，飘然离开了。
　　……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碧落黄泉，不要再见……
　　寒华微微抿了抿嘴角，看着那白色的背影飘然远去。
　　人世间的情爱，真的是无常的幻影。人心，真是难以捉摸的阴晴难测。连司掌它的佛陀，也无法逃脱被玩弄的命运。
　　为仙，重于佛道教化，就无法勘破诸天神法。为魔，偏向执迷虚像，绝不会淡然宿世，放下轮回前的旧事。这优钵罗，是仙也是魔，偏偏不是仙也不是魔，实在是耐人寻味。
　　“怪不得。”寒华难得有一丝玩味：“毕竟，孤独园里，根本容不下变数。自俗世来，当回俗世去。优钵罗，本来就只是俗世间的一种迷惘。”
　　招来一朵莲花，踏足其上，御风飞行。
　　多少年了？这种法力，遗忘了多少年了？
　　困在众生轮回盘的这几千年里，这种法力又削弱了多少？
　　如果没有看见他，想不起前生的种种，也无法得回这忘却了的力量。
　　说来，寒华还是对自己有恩。
　　但，不该和他多谈的，毕竟……
　　“唉──！”他叹息苦笑，抹去唇边又一缕色。
　　三百年，并不是弹指之间，日日夜夜，相思断肠，轻描淡写地怎么可能抹去？
　　可是，那在黄泉里，躺在忘川中的一千年，还是为人所离弃了。
　　“我已经无法再等了。”他回过头，望向一片冰雪后的某个地方方：“时间，不是我能够挽留的。”
　　……只是，到了今天，我也只能祈望，终有一日，你我能再逢于黄泉……
　　时是有涯，但相思可有尽处？
　　风雪过，斑斑泣血已无痕……
　　第五章
　　二零零九年三月　巅峰学院
　　“白学长。”
　　他听到这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脑中勾勒出一个慵懒优雅的身影。
　　他回过头，不远的地方，那人果然靠在墙边看着他。
　　“左会长？”一年级的学生会长左千秋？
　　“叫我左千秋就好。”左千秋走了过来，有礼貌地在五步之外站住：“听说，你在假期里出了意外，没什么事吧？”
　　“没事，谢谢你的关心。”白昼多少觉得有点奇怪，左千秋出了名的特立独行，无缘无故和自己搭话，倒是有些不合逻辑。
　　“不是关心。”果然，左千秋有名的那盆冷水立刻泼了过来：“我是想问你借那间玻璃花房用来拍AV，要是你身体不好就麻烦了，谁来让那些花保持新鲜啊？”
　　“喔！”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请注意保重身体。”左千秋与他错身而过。“寒冷的空气对花朵不太合适。”
　　回过头去，左千秋已经走开了。白昼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真像一朵盛开的美丽花朵。”左千秋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不过，那把火在哪里呢？再不烧过来，可就晚了啊！”
　　小声地讲，小声地笑，引得一干路人为之侧目。
　　这就是传说中的左千秋啊！大概真的不太正常……
　　“等一下，白夜。”他叫住一路小跑向楼梯方向的妹妹。
　　对方瑟缩了一下，依言停了下来。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英国的学校，下个月你就去英国读书。”
　　“嗯！”低头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英国？”
　　“寄宿学校，读完学位才准回来。”
　　“大哥，我可不可以……不要去？”白夜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他的脸色。
　　“为什么？”
　　“我英文不好，而且，那里又冷又湿，我不习惯。”
　　“不行。”白昼难得这么专制地说话：“这种理由我不接受，去把你的护照拿来，我们这就去办申请手续。”
　　“不要，我不会去的！”白夜又惊又怕地瞪着他。
　　“不去？不去你能干什么？以你现在的成绩，连最差的私立大学都考不上！”以前一直由着她随心所欲，可年纪大了，总不能任由她无节制地放纵下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交友状况有多么‘良好’。那间女校出了名的校风严谨，是时候让你收收心了。”
　　“我不去！我不要离开这里，该走的是你才对！”在外头娇纵惯了的她忍不住忘了自己有多么害怕这个大哥：“这栋房子和爸妈的保险金都是给我的，我已经十八岁了，有权决定自己的事。你才是不应该留在这里的人，我不要听你的！”
　　“我说了算，去拿证件。”白昼不理会她的大呼小叫，转身往门外走去。
　　“我不去！”白夜往二楼跑去。
　　“白夜。”白昼的声音低沉，让她的心一震，乖乖地停下了脚步，怯怯地回过头来。
　　白昼站在门口，平时温和的表情被阴冷代替，衬着他完美的五官，银色的长发，说不出地令人心寒。
　　“别惹我生气，白夜。我最近正缺少耐心。”他一个抬眉，茶几上的花瓶无故地滚落到了地上，却偏偏没有摔碎，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脆弱的声响。
　　冷冷一笑，他往门口走去，也不管白夜已经吓得跌坐在楼梯上。
　　“寒华，你的绝招挺管用的。”他勾起嘴角，轻松地自言自语。 阳高照，不知……长白幻境，是否依旧寒风刺骨。
　　长白幻境，依旧是寒风刺骨。
　　那个人，也依旧凭高俯视。
　　“叔叔。”迟迟疑疑地，有一个小小的头颅从大石后面探了出来。
　　寒华瞥了他一眼。
　　“我想问……那个……他……”
　　“他下山去了。”寒华转回头，正好望着不远处那一片凝结了似的花朵。
　　“叔叔你送他下山了？”闪鳞有点吃惊地望着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
　　“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人。”闪鳞毕竟年幼，根本看不出那隐藏在表面下纷乱强大的灵气有多么惊人。
　　“啊？”闪鳞歪着头，听不懂他影射的含义：“不是叔叔你，那他是怎么下山的啊？”
　　寒华看了他一眼，摆明了是不想解释。
　　闪鳞向来惧怕他，当然不敢再多问了，天知道他已经是鼓起多么大的勇气才敢靠近这里的了。
　　“下山去了啊！”他失望地自言自语：“太可惜了！那样漂亮的新娘子很难找的！！”
　　寒华闻言又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着少见的疑惑。
　　“七哥说，吻过的睡美人，就是我的新娘子了。可是，吻过了以后跑掉，那该怎么办呢？”他向长辈请教：“叔叔，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他啊？”
　　太渊还是这么无聊，居然灌输这种荒谬的念头：“你吻了他？”
　　“是啊！他睡着的时候好漂亮呢！嘴巴软软的，又很香……”还没说完，突然之间被埋到了一大堆的积雪中间。
　　“叔叔！咳咳！咳！雪崩……”好不容易爬了出来，却不见了高处的那抹白影：“咦？叔叔呢？”
　　天气好好的，怎么会雪崩的呢？好奇怪啊！
　　寒华站立在湖面上，脚下，一片碧绿洁白的莲花。 原来，连无瑕不是凡胎，怪不得那时，总是测不到他的累世。 优钵罗执掌世间人心，也依仗着世间的人心。世间神明所剩无几，他虽然得以转世，但绝对无法和当年的优钵罗相比了。说到底，从众生轮回盘中逃脱的他，不过是个有着法力的血肉之躯而已。
　　白昼只是白昼！
　　是优钵罗耗尽心力的托生，如果是最后一世，那这世间将不会再有神明了。
　　长袖拂过，莲花化为晶莹水雾，落入一片碧蓝。
　　抬头仰望，天空澄澈。
　　一千年前……那蓝色……似乎更为明亮一些的……
　　至于一千年前的那个名为连玉的人，请把他忘记吧！
　　……你我碧落黄泉，不要再见了……
　　手一挥，水气汇聚，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形貌。
　　眉目清雅，温文端正，终日里带着淡淡的愁意。
　　他的头发，原本是乌黑的，不是吗？
　　还记得他初到这长白幻境的时候，住在池边竹舍里那些日子，总是悠闲自得的。整日里弹琴，赋诗，自奕，睡在花丛。
　　可是，三百年后的那匆匆一面，他绝望忧愁，笑起来总是带着忧伤。
　　经过了那样的折磨，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说了不曾后悔这样的词句？
　　“为什么？连无瑕，你明知道神魂毁灭会令你永不超生，却依然那么做了？如果你不是优钵罗的转世，恐怕早就散失在天地之间。为什么……只是因为那一段虚假的情意吗？”
　　那水气凝成的幻影当然不会开口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和他对望着。
　　其实，这些话，在很久以前，他已经问过了。
　　那个答案，到了今天，也得到了。
　　可是，对于他来讲，依然是一个谜团，也不可能会有答案了。
　　这一世，那个人已经不再是连无瑕，优钵罗对于前世的淡然，说明他早已看破了那些久远之前的执念。
　　优钵罗只是一种迷惘，顺应天意生成，没有太多“自我”的欲望。
　　三千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这一句才是佛陀的妙语，无我的境界。
　　展开眉宇，他定神看向自己用法术造就的人形。
　　“我还是不明白。”语气难得地有着轻柔：“但我知道，你想要的，我身上没有。”
　　那形貌微微一笑，散落成漫天星屑。
　　长白幻境，依旧是寒风刺骨。
　　巅峰学院　二零一二年五月
　　“所以，孢子壁……”
　　他低沉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整个教室随之安静。
　　所有的目光集中向他。
　　“啊！下面大家就开始自习吧！”他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书本，取掉领带上的话筒。“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被留下的面面相觑。
　　教授也太混了吧！这是考前复习，才上了十分钟！！
　　明天就是考试……
　　中庭花园
　　“真是稀客！”在脑海中一刹那闪过的影象，正是这个地方，正是这个人。
　　太渊微笑着，带着惊讶：“你有些不一样了，白昼。”
　　“是吗？”他在那人的对面坐了下来：“三年，对我来说，已经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你看来过得不错，那样我们也就放心了。”太渊垂下了眼帘，语气中明显带着无奈：“没想到，最终还是要来打扰你……”
　　“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白昼解开了勒得有些紧的领带。“是和惜夜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久，连心肠都被他磨得软了？”
　　太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果然是这样，你就是……”
　　“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瞒得住你。”白昼靠在椅背上。“可是，这世界已经不同了，人们已经不再需要依靠我们，所以，我的存在与否更显得不重要。这一世是上天怜悯我所惠赐的，我心里除了感激，又怎么能奢望太多？”
　　“你都说出这种话了，应该是猜测到了我的来意。我今天之所以会来，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已经竭尽心思，无计可施了。”他突然有点心虚起来。
　　白昼轻轻点了点头：“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你并不一定要答应。”
　　“先说来听听吧！”
　　“我需要三片优钵罗花的花瓣，作为药引。”
　　“药引？”白昼抬了抬眉。“为了谁？”
　　“翔离。”
　　“果然……”白昼微笑：“我说是谁，算算日子，那绛草的效力的确是到了该枯竭的地步。”
　　“我绝不是要勉强你什么，你不答应完全是有理由的。”
　　“是救人于生死，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是，优钵罗花的花瓣等同于你的元神，一旦失去，那会令你……”
　　“那有什么关系，只是三片花瓣而已，优钵罗花花开千瓣，千分之三实在算不上什么。”
　　“那会令你加速衰竭，你已经仙气微弱，依靠元神支撑。这样，等于是……”
　　“太渊。”白昼打断了他：“就算是，那又怎么样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还能活多久。与其死后元神散失，不如乘还有些可用的地方，给你们一个希望。”
　　“可是……”
　　“太渊，你看见了吗？”他不自然地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这么乌黑的头发，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了。我的仙气已经渐渐消亡，再过不了多久，我就算想帮忙，恐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这么快……”
　　“你会向我开口索取，我心里是高兴的。在很久以前，我们两个还称得上是旧相识，你的性格我多少有些了解。换作以前，你不会这么犹豫，但你现在犹豫了，我心里很高兴，你终于肯真正把我看成了朋友。”
　　“朋友吗？”太渊静静地望着他，似乎看到了满池的白莲，以及在池畔微笑着的通透神明。“我本不配被称做你的朋友。”
　　“也对！”白昼出人意料地同意了：“你的确是不配的。”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的太渊倒是一愣。
　　“你和惜夜是这么亲密，他称呼我做父亲，论辈分你可和我差了一截。怎么还说是朋友呢？再怎么算也称得上是亲人了。”
　　“亲人？”
　　“翔离同样是你的亲人，何况他是那么动人的一个传奇。共工、炽翼、太渊、苍泪、寒华，在你们心里，多少是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的。我只是尽一些小小的心力，就能达成这么多人的期望，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说来说去，我依旧是个自私的人吧！”太渊苦笑。
　　“生有何欢，死又何憾？”白昼抬头仰望：“谢谢你来找我，因为我有些累了……早一些……也是好的……”
　　“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不为什么。”
　　“纵然是再美丽的景色，看了这几万年了，你难道不觉得厌烦吗？”
　　“不觉得。”
　　“我总觉得有一件事，困扰了你很久。不过最近却又有些不同，但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因为我不是你。”
　　“这个答案倒也特别。我们再怎么以为自己有多了解对方，却永远也不能断言，我们能像掌控自己一样掌控对方。”
　　“你特地跑来长白山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我哪会这么无聊？”
　　他终于回过头来，明镜一般的湖水映得他如冰雪一般寒冷。
　　“我是来告诉你，翔离的大劫平安渡过了，连凡体也已浴火，脱胎重生。”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让我代为致谢。”太渊笑得有些奇怪。
　　“这一次和我无关。”他淡淡地回了一声，转过了头去。
　　“那倒未必，要不是你，会是另一种结果也说不一定。”
　　……
　　等了半晌，也没得回什么反应，太渊暗自恼怒，和他来比什么耐性，不是自找烦恼吗？
　　“你不想知道，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东西能帮助他吗？”他咳了一声，自己接了下去。
　　“有吗？”
　　“当然是有的，比如说，在如来的孤独园里，曾经生长过一种神物。世间有花，善心孕育，除了生生不息的优钵罗花，还有什么能有这样神奇的效力？”
　　凛冽的寒风，突然之间刺骨起来，夹着漫天的雪花，如针一样扎人地呼啸。
　　“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要说长情，他还真是数一数二的。算起来，有一千三百多年了吧！”
　　“不是为我。”他的语调一如刚才：“你不必套我的话，我对于他，从来都是一样的。”
　　“你曾经觉得难过吗？如果是你……遇到了他……一如当年的痴缠？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觉得难过？”
　　“你也说了，一千三百年，连我也觉得长久。我又怎么会知道，我会不会觉得难过，我不是他。”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你曾经是那么地深爱着他……”
　　“那不是我。”
　　“我不相信，难道在你的意识里真的一丝也没有残存下来？你以为，那么刻骨铭心的感情，真的只是用药物就构筑得起来的？真的完全不是你吗？寒华上仙！”
　　“太渊。”他转过身来，竟是微笑着的：“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们亏欠他的实在是太多。我根本想不出，怎样才能做些弥补。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不受内心的谴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
　　“当我发现，其实空有力量而无血泪的我，只是个可悲笑话的那一刻。”
　　“但我不是你，我不是水族，也没有什么血泪之躯。有感情固然不错，没有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如果你是为了想要弥补他而来找我，我恐怕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寒华，我并不只为了他，同时也是为了你。”
　　“他耗尽力量才促成这一世的转生，想要永远留下他的魂魄，怕是共工也没有这种回天之力。给予一个短暂虚幻的假象，又有什么意义？”
　　“正是因为这样。其实，之前的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直到前些天再见到了他。他说‘生有何欢，死又何憾？’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对他来说，生存着，本身已是一种折磨。他在等待，看似平和，但这等待，已经变成了一种无奈。到了最后，他依旧只能一个人走完这一程。我知道，你一生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所许诺的誓言，可为什么偏偏罔顾当年对他的承诺？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愿意承认，你居然是真的动了情。”
　　“情？你认为我是有情的吗？”寒华反问。
　　“天地万物，尽皆有情。你又怎么会例外？”
　　“其实，我并不是完全不记得。可我见到了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对他的存在消失，也没有你们那时的那种介意惊惶。那真的是情吗？”
　　“那是因为在你的意识里，从没有遇见想要珍惜的人，你不明白‘失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太渊皱起了眉，解释得有些辛苦。
　　“失去？我不明白，如果你指的是他，如果不算上今生，他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死去过一次了。那次，我可以称为‘失去’吗？”
　　“我不是你，寒华。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他对你的心意，经过了那么漫长的时间，一点也没有改变过。”
　　“优钵罗是佛陀，那份爱不过是他在尘世中的一种试炼。我不相信，他到今天依然不改初衷。”那招来莲花，回眸一笑的释然，如果是太渊所说的情，又怎么会那样的清浅淡然？“何况，他自己也明白，当年所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幻影。”
　　“你还记得吗？在一千年前，他宁愿让你永远摆脱对他的痴情，也不愿意自私一点。你想过没有，那需要下怎样的决心，然后多么痛苦地去说服自己。那时的他，并不是一个佛陀，只是一个凡人，七情俱在，血肉之躯。他那么做，只是为了你，如果你摆脱不了情爱的束缚，又怎么可能放任他为了你舍出生命？你要了解，倾心相爱不难，但那时的挥剑断情不亚于回剑自伤。那样的爱情，是时间可以改变的吗？”
　　“他没有提过，那些前世的经历。”那以为不足取的片段影像……原来，一千年前，竟真的早就与和他重遇了。怪不得，炽翼每每话中带刺，连苍泪总也有些暧昧不明的话语。“他应该是记得的，却也不提，不正是看淡了？”
　　“所以说啊！你还真是不懂他。”太渊叹了口气：“就算你知道又怎么样呢？你既然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做，讲了也只是徒增伤心。”
　　寒华不再辩驳，眉头却沈了下来。
　　“他说往事已远，今生不再是连无瑕，是在负气？”他开口问太渊。
　　“是无奈吧！多么炙烈的情遇上你这样的风雪，也只有无奈了。他心里一定是极痛的，这一次恐怕是永远失去了。除了淡然些，你想让他怎么样呢？如果会苦苦纠缠，那就不是他了。”
　　情到浓时转为薄，寒华，你为什么不懂？还是，你终究是仙，本就不懂人心中的情爱？
　　我是不懂，我只知，爱我所爱绝无怨尤。
　　那声音，是自己的？
　　那样地惊惶失措，那样地坚定无悔。
　　竟然，说过那样的话，竟然，那么地痴狂。
　　“他真的不会忘记，没有改变吗？”
　　“说句实话，从头到尾，一直在变的，只有你。”优钵罗的性格，注定了他的不幸，他极其透彻，偏偏又太固执，决定了的事，绝对会坚持到底，哪怕违背本意，背上重罪也是一样。
　　就这一点，他和寒华，还真是惊人地相似。
　　“太渊，你今天的话还真是不少。你走吧，我需要些时间。”
　　“你愿意想想，已经很难得了。”太渊微笑，知道那一丝的困惑有多么难得，不枉他浪费了这么多的口舌。“但是，请快一点吧！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六章
　　他，不一样了。
　　和记忆中的，甚至几年前的他也不一样了。
　　乌黑的短发，让他看来陌生了许多，多添了几分成熟，少了那种惊世的眩目。
　　脸也一样，依旧是那种完美的色相，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沧桑。
　　但凡是人，都是会苍老的。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有些不习惯，那种带着笑意，温柔地如同和风一样的声音。和记忆里的空旷虚无，一点也不一样。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是因为这个女人吗？平凡的，在这世上如同不起眼的尘埃一样普通的女性，能够让他露出那种神情吗？他不是永远淡然的吗？他不是无求的佛陀吗？对一个人间的女子，为什么会有那种如同……有情……的表情？
　　还是，太渊本来就在胡说，只是和以前一样，开了个无聊的玩笑……
　　但是为什么？寒华，你为什么要来？
　　难道，太渊空泛的推论让你动摇……还是……你心中早已有了怀疑的存在？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那个女人？那不是珍惜、怜爱吗？
　　还让她用手整理他的头发？那不是只有我……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心中蓦地一惊。
　　“谢谢。”白昼接过了保温盒，那种温热让他心里一暖。
　　“不用！”对方有些脸红了，盯着自己的脚尖：“你最近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吃外面的东西比较好。”
　　“所以谢谢你的细心。”他慢慢靠到身后的树干上。
　　眼角瞄到有人指指点点，她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应付了两句就跑开了。
　　白昼的笑容慢慢停住，慢慢苦涩。
　　只是见过几次面，不应该这样接近的人，但……
　　她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乌黑得很特别，虽然不是那么清冷，但看着，却是另一种相似，如同……那种有着情意的……
　　他站直了身子，慢慢往操场走去，那里的树木多些，会让他气息顺畅一点。
　　远远地，一群年轻的孩子在踢球，活力四射，只是看着就令人开心。
　　他把盒子放到一边，坐了下来。
　　看着看着，有些目眩，他揉了揉额角，靠在树上。
　　连阳光，也可以那么刺眼。
　　多么像一千年前，依附炙炎神珠的身体，为了平衡那种上古的神力，只能告别阳光，与冰雪为伍。
　　今天，身边总环绕着一种冰雪的味道。
　　熟悉的……冰雪……
　　他猛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去。
　　在树木林荫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揉了揉眼睛，集中涣散的视线。
　　心里一紧。
　　“是你。”他轻轻地说，却更觉得像是一个日光织就的幻象。
　　“嗯。”
　　那种声音、语气，除了他，还能有谁？
　　“寒华。”这一声，似叹息，似怨怼，总有说不明的无奈。
　　他似乎总是这样叫着自己的名字，听来，似乎有着无边的空旷疏离。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是为什么而来的呢？上仙。”白昼微笑。
　　这笑，虚无迷离，和刚才……
　　“你喜欢刚才的那个人？”寒华疑惑地开了口。
　　白昼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他：“什么？”
　　“你对她，似乎是有着情意？”
　　白昼皱起眉，为他的问题感到困扰：“我和她……”
　　目光突然一闪，他改了口：“现在或许还没有，但我会试着爱上，人总要寻个伴侣的，不是吗？”
　　“你要娶她？”寒华问得很不确定。
　　“为什么不行？她虽然只是一个凡人，但我既然已经不是佛陀了，只要深得我心，携手白头又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吗？
　　寒华看着他，两人间洋溢着生疏的沉默。
　　“无论如何，你曾经是佛陀，兼济天下之爱与人世间的情爱多么不同，这与你受奉的教义大相违背。”
　　“你错了，寒华上仙，我不是什么佛陀。世尊在受印点化的那一天就对我说过。优钵罗，只是一种执迷，为佛者，心中必澄明一片，我虽能参透世情，得悟佛理，但我本身就是人心中的六欲七情。所以，纵然我被尊为佛陀，但在西天诸佛的心里，我，只是一个特别的俗物而已。”
　　释迦座前净善尊者……对于昔日的天界来说，这个称谓是多么尊贵不凡，而现在，这个称谓的主人却带着无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们总在说我是世间最通透的神明，我可以执掌世间万千人心。但，我却不认为我有多么透彻，我能够一眼望穿旁人的心思，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人心中的痛苦。世尊所说的理想世界，我根本无能为力。”白昼一阵苦笑：“你又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坚信自己偏离了佛道，离开白莲花台，被困在众生轮回盘里？”
　　寒华缓缓地摇头。
　　“是为了翔离。当年太渊来到了白莲花台，要我插手他和共工之间的仇怨。以我的个性，当然是不会答应的。可是，我到最后，还是答应了。”
　　“为了什么？”
　　“心，翔离的心，我看见了他心里堆积了无数的痛苦，是那么地刺骨锥心。只是看了一眼，连我的心也开始隐隐作痛。太渊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佛法道理，他绝对辩不过我。我唯一的弱点，就是对这执着之心的迷惑。最后，我虽然在翔离心里为他找回了一丝神志，但我也受到了他执着的情感所迷惑，失去了应该是无求无碍的佛心。”
　　原来，当年是他救了将死的翔离。
　　“起死回生不难，难的，是寻回心中求生的欲望。太渊也明白，我可能是唯一可以打动翔离的人，所以……”
　　毁了优钵罗的佛陀之心。
　　“其实，如果我不愿意，他又怎么能够强迫我？我之所以会堕入魔道，是因为我心里其实对自己的信仰早就起了疑惑，这些只是让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疑惑？”
　　“在许多年以前，在我和太渊认识以前，就发生过一些事，从那以后，我的修行，包括法力和佛理，早就停滞不前。其实，优钵罗早就入了魔道。继续留在白莲花台，是因为我和人有过约定，在我没有真正明白自己想走的路以前，必须留在那里，不能离开。”
　　“你早就不是佛陀了？”就算是寒华，也是微微一惊。
　　“对，很久以前，从我知道佛法并不能填平失去的痛苦开始，我的心就动摇了。所以，我的心里，早就没有了什么兼济天下之爱。”白昼把头转了过去，阳光投射在他乌黑的发上，闪出点点光芒：“我只要一份自私的，微小的人间情爱。只要能守住这一点执着的心，哪怕只是一个眨眼的时光，对于我来说，也就足够了。”
　　优钵罗早就消逝了，白昼，不过是一个自我的凡人。
　　不知为什么，寒华有一些不安。
　　……你不明白‘失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这一千年的距离，把大家阻隔得太远。这一刻的白昼，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陌生。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寒华”，他也能这样平静地诉说这些吗？
　　只怕，也是一样的。
　　没有了……
　　他的心里，已经失去了希望。他对于“寒华上仙”不是无情，而是太过失望了……
　　“是我亏欠了你的。”这是寒华所说出过的，最接近于道歉的话了。
　　突然地，一股愤怒涌上了白昼的心头。
　　如果寒华一如既往地冷漠倒也罢了，可偏偏说出这种带着怜悯的字句，这让他怎么甘心？
　　他猛地转过头来，脸上有着抑止不住的怒气：“寒华，你以为，一千三百多年，只用一句亏欠就能敷衍过去了吗？你以为我会需要别人的可怜？收回你的话，然后离开。这里是污浊的尘世，根本配不上你，回到你的长白幻境，当你没血没泪的神仙去！”
　　一番话说得声疾色历，少有的色形于外。
　　寒华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失态。
　　看见寒华微沈的神色，白昼的心又一酸，柔软起来。
　　“寒华。”他微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我们早就告别过了许多次了，真有什么爱恨情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纠缠了。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走完这一程，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回长白山，过你长生不老的日子，由着我过我凡人的生活，好吗？”
　　“你对我的情意，是不是从没有改变过？”寒华抬起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白昼。 白昼愣住了，愕然地回望着他。
　　“这一千多年，是不是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之间的种种？”寒华追问。
　　白昼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偏向一旁。
　　过了很久，他迷离的目光才又落回了寒华的脸上，看进了他满是坚毅的双眼。
　　那如冰雪一样的眼神……
　　“如果你坚持想知道的话。”白昼近乎自嘲地微笑：“不错，从开始到现在，整整经过了一千三百三十五年。我对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管束自己的心。说来，这种盲目的爱恋，还真是可笑呢！”
　　“哪怕，我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寒华还是寒华，只是以前对我有情，现在没有罢了。”他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淡然地说：“我始终认为，一切只是天意弄人。我有缘遇上了你，却没有缘份和你长相厮守，世间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你我之间，不存在谁亏欠了谁，只是命里注定了要错失对方而已。”
　　“跟我回长白山吧！”
　　白昼的笑容一瞬间僵在了唇边，下一刻，鲜血肆意地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捂不住的猩红色从指缝之间满溢，溅到了白色的衬衫上，他弯下腰，草地上顿时也有了点点红斑。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总是在受伤，总是呕血，总是在自己的面前……
　　等到寒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手已经扶住了踉跄的白昼，洁白的纱衣上已经溅到了血色的红痕。 依赖着寒华的扶持，白昼擦去了渐渐停歇的血渍，目光移到了扶住自己的那双手上。 修长洁白，坚定有力的手，稳稳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这双手，曾经誓死护卫过自己，更曾经亲自扼杀过自己，曾经炽热，曾经冰冷，这一回又是什么？
　　“你还没有听明白吗？请你不要这么残忍，放过我吧！”他近似绝望地低语。
　　“这个浑浊的世间只会让你的力量加速消散。跟我回长白幻境，你能活得更久一些。”
　　“活得更久？那有什么用呢？寒华，活着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煎熬。你不明白，我在这种煎熬之中活了多久，在冰冷的忘川里……”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被遗忘了一千年，整整的一千年。我很清醒，身体还有感觉，睁开眼睛也能看见。却没有办法说话，没有办法移动半寸，你不可能知道那有多么可怕！有时候，我实在怨恨自己不是个凡人，你看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再来。这一生，下一世，多么地泾渭分明。”
　　他轻轻地挣开了寒华的手掌，仰头望向天空，那蓝天泛着刺目的白，沉默地俯视着世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能和诸天神魔共亡，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如果，能够不遇见这个人啊……
　　“太渊说，我不懂得什么叫做‘失去’，才会无视于你的存亡。我的确是不明白，你心里那些依恋、绝望、痛苦，都是为了什么。但是，在我活过的这些年，你是和我牵扯最深的人，再怎么说，我也不该无视于你的存在。和我一起回长白幻境，这个世间更不适合你。如果真的像太渊说的那样……我会尽力去想……”寒华说得语焉不详，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才更好的样子。
　　那有些困惑的样子，打动了白昼。
　　寒华，原本就是不擅于表达的人。
　　“你不必理会太渊说了些什么，你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本来就不需要懂什么情爱。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你爱不爱我了，而是你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哪怕平淡无情，那也好……”
　　“为什么？”
　　“无求心里一旦有了情这东西，恐怕就再也找不回平和宁静了。”白莲花台上的优钵罗已经不复存在了，长白山上的寒华却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说是私心也罢，寒华如果一直是这种模样，也好！至少，这世上不会有能够打动他的东西，为了他痛苦了千年的心，多少也觉得甘愿了。
　　寒华轻轻皱起眉头，显然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你是说不跟我回长白山了？”
　　白昼轻轻点了点头。
　　寒华有些不悦了，他这一千年间所说的话加起来也不如这片刻的多。
　　在山下才待了短短的一刻，连他也觉得自己浮躁起来了。
　　“我走了，你想好了再决定。”他半垂眼帘，袖袍……
　　“等等！”白昼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寒华停下动作，不解地看向他。
　　“还是不要在这里施法比较好。”远远地，三三两两有不少学生在看着这边，寒华突然平空消失的话，会令他很伤脑筋。
　　“白教授。”有人跑了过来。
　　是刚才走开的那个女孩。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白昼下意识地走到寒华面前，遮挡一些视线。
　　“刚才我忘了……”抬起头，却看见了另一张脸。
　　过分乌黑的头发和眼睛，雪白的肤色，这是一张散发着冷冷寒意的俊美面孔。
　　就像是……古代传说中的剑仙……
　　“这位是……我的朋友。”白昼略带而过：“你忘了什么？”
　　“我忘了把调查表给你。”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好冷，是那种看他一眼，就会一路从眼睛结冰到心口的寒冷。可越是这样，偏偏越是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谢谢你。”白昼过分局促地接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两个人……
　　“你怎么了？”白昼看出她的恍惚，轻轻喊她。
　　“那……我先走了。”她有点紧张地道别。
　　白昼点点头。
　　“我……”
　　“还有事吗？”白昼疑惑地看着她，他在察觉到寒华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使用了幻术。她所看见的应该不是寒华原本的衣着打扮，为什么还会这么惊讶地看着寒华呢？
　　他忍不住转过头看了看，有些后悔没有改变寒华的容貌。
　　手背突然碰触到的微热吓了他一跳，他迅速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他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平时都有些过分羞涩的女孩第一次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白教授，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说到后来，脸又红了，干脆又低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头顶供人观看。
　　白昼先是愣了一愣，而后笑了。
　　“好。”他笑得极近温柔，话语里却很坚定。只让人觉得，哪怕今天是世界末日了，他也一定赴约。“我请你今天晚上看电影。”
　　她吸气的声音是那么明显，令白昼不禁莞尔。
　　她慌慌乱乱地走了，姿势比刚才更加僵硬有趣。
　　女性，真的是很可爱……
　　白昼带着微笑转过头去，却一愕。
　　不知什么时候，寒华雪白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环目四顾，这片天地竟然这样地空旷无边……
　　笑容一分一分地在他脸上僵住，他闭上眼睛，只觉得满心的空虚疲累。
　　“寒华……”心中所眷恋的，永远没有办法再靠近的那个人。很快地，连再看他一眼也是奢望了……
　　突然间，心头一阵绞痛。 他蹲了下来，环抱着双臂，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苍白的唇色像死人一样可怕。
　　“不行，你不能出来！”他捂住胸口，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来，嘴里不住地自言自语：“你绝对不能出来，就要结束了，我不能让你……”
　　指尖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皮肉，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教授，你没事吧！”在另一头踢球的学生看他不大对劲，跑了过来。
　　他猛一抬头，那样子吓了所有人一跳。
　　“走开！”他恶狠狠地低吼。
　　学生们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没敢伸手扶他。
　　“对了，太渊，去找太渊……”他勉强地站了起来，口中说道：“雾来。”
　　一时间，刚刚还热力四射的太阳忽然间被乌云遮盖，昏暗的天色还伴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浓雾，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教授不见了，教授呢？”在一片惊呼声中，有人发现白昼不知所踪。
　　整个场面一片混乱。
　　第七章
　　“怎么了？”炽翼惊讶地看着从沙发上猛然站起来的太渊。
　　“有人闯入烦恼海。”太渊的脸上少有地布满了凝重。
　　“是什么人？”炽翼皱起了眉。
　　很少看见太渊露出这样的表情，来的会是谁呢？
　　“气息强大杂乱，我怕这人来意不善。你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就留在屋里，别让我分心了。”
　　炽翼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太渊穿上外衣，开门走了出去。
　　炽翼站在窗边，远远地看着，还是不怎么放心。
　　是什么人，会让太渊这么紧张？
　　太渊慢慢走着，心里的惊奇又扩大了好几倍。
　　这是什么香气？
　　像是夜雾中的一阵微风，又仿佛春日山林里的一缕阳光。
　　似圣洁，似诱惑，如真切，如虚幻。
　　太渊心念一动，暗叫好险。
　　连他，也在一刹那之间，都不禁为了这丝香气而动摇。
　　这味道，竟然像是在什么时候闻到过，却又像是陌生得很……
　　绕过了一片林木，再往前走就是池塘。
　　香气，从这里开始散发……
　　他不再犹豫，拨开树丛走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为之愕然。
　　朵朵白莲硕大无比，开满了这座不小的池塘。
　　在池子的中央，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赤着脚站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月光为自己制造出的倒影。
　　“优钵罗。”太渊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渊。”那人抬起了头，半挽起的长发乌黑亮丽，直披散到水面，分外夺目。
　　这件白衣，这种佛髻，甚至手腕与脚踝上的金饰，不正是优钵罗还侍奉佛前时的装扮？
　　这真的是优钵罗，他所熟悉的入魔前的佛前净善尊者！
　　“你和我自从白莲花台一别后，这还是第一次单独见面吧！”那优钵罗举手投足之间，辉映着月色浮动，比起转世过后的白昼，多了几分超然物外的圣洁。
　　“这不可能，你明明……”太渊被弄糊涂了。
　　“我来找你，是想求你件事。”他平和地在水面上踱起步来。
　　“什么事？”姑且先放下这已经乱成一团的前世今生，眼前这个以当年面貌出现的优钵罗表面平静，但周围的气息狂乱不安，足以令人生疑。
　　优钵罗细长的眉慢慢地皱了起来。
　　太渊不由得小小退了半步。
　　在认识后的几千年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优钵罗皱眉，杜绝了贪嗔痴枉的佛陀们，是不会皱眉的。
　　“请你杀了我，太渊。”
　　就算有了心理准备，这个要求还是太令人震惊了。
　　“什么？”太渊当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请你立刻动手，杀了我的肉身。”优钵罗面向他，脸上一派端庄严肃。
　　“为什么？”太渊疑惑地问，直觉内情绝不简单。
　　“你不杀我，我会毁了这个人间。”优钵罗淡淡地说道，那种满不在乎，就像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太渊的神情一瞬之间转换了几种，最后，他选择微笑：“想死的话自己动手不是更好吗？我可算不上一个好刽子手。”
　　“不行，我是做不到的。”低垂着眉目，他就像一尊寺庙里受着香火，怜悯众生的神像：“我们曾经受过佛祖点化加持，无法伤害自身。能真正杀了他的，只有你手里的‘毁意’。”
　　太渊的神色一凛，隐约想到了什么。
　　“反正我这肉身也拖不了多久了，但是如果你下不了这个手的话，我怕……会落得难以收拾的局面。”优钵罗转动手腕，指间又开出一朵白莲：“如果你下了手，你今天所做的，会是行善而非为恶。”
　　太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异样阻止了。 优钵罗手掌上的洁白莲花，竟一瓣一瓣地染上了颜色，一霎那，竟然变成了一朵纯黑色的花朵。
　　“太渊，你的犹豫会铸成大错的。”他将花朵放到眼前，低叹了一声：“这果然……是命运吗？”
　　“难道说……”太渊猛然地惊醒了：“你是……”
　　“就像你所想到的。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他放下黑莲，任由它在脚边浮动：“我的心里没有善恶，没有记忆，什么也不会再有。优钵罗早就已经死了。”
　　“这……怎么可能……”
　　“我曾经犯了罪，无法求得饶恕的罪。”优钵罗神态安详：“所以，上天给了我最大的惩罚，我唯一想要永远拥有的东西，却永远地失去了。”
　　太渊突然间眸光一敛，杀机乍现。
　　优钵罗在说完这一句以后，脸上有了怨恨。那从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色，可怖得令人心惊。
　　“太渊。”他侧头看了过来，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七分恶意。
　　如果一击不中……
　　太渊手一扬，顷刻间多了柄光华四溢的长剑在手。
　　诛神，毁意。
　　“对不起了，我不能冒这个险。”真要动手的这刻，太渊不禁有了一丝难过。
　　优钵罗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地动了动嘴唇。
　　太渊眯起眼，一剑疾刺……
　　“不──！”一声尖叫加入了进来。
　　太渊一时大惊失色，可是剑势太急，想收已经晚了。
　　眼看着……
　　“叮──！”
　　那声音清丽高亢，宛似一声龙吟。 世上无人能揽其锋的诛神剑，竟然被两只手指轻轻一弹，就这么地止住了去势。 那手指结成了莲花印，在冷冷的剑光前皓白如雪，宛如玉砌。
　　太渊怔了一怔。
　　“太渊，你在做什么？”炽翼被护在了一个白色的怀抱之中，一脸不解地看着太渊：“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不得不杀。”太渊皱起眉，他为了引偏剑气，本身受了不轻的反挫。
　　“你倒是常常挑些紧要关头出现的嘛！”倒是伸手救了炽翼的人，言语里毫不在意，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
　　“白昼你……”炽翼回过头，然后不着痕迹地离开那个怀抱。
　　那人的手一紧，揽住了他的腰。
　　“怎么这么见外啊！惜夜。”
　　那一声“惜夜”让炽翼一愕，再度被他揽到了身边、
　　那人托起他的下颚，笑得十分璀璨。
　　那张脸依旧是世间仅见的美丽，只是那种神情……不是圣洁，没有平和，而是迷惑人心的引诱。
　　那微笑，懒洋洋的，却忍不住让人心跳加速，连身后乌黑的长发，似乎突然之间就有了自己的意识，随着夜风，像最最轻薄的丝缎一样在空中舞动起来。
　　炽翼愣住了，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太渊转眼已经恢复了常态，却是笑得有点勉强。
　　“好久不见了，七公子。”
　　“好久不见了。”太渊打了个哈哈。
　　“今日见你七公子风采依旧，身边更有倾心相爱之人相伴，真是让我眼红啊！”那冰冷的手指轻抚过炽翼的面庞，鲜红的嘴唇半抿，似笑非笑地勾起一种诡异的气氛。
　　“尊者你过誉了，我不过就是个俗人，怎么敢当啊！”
　　“尊者？”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你是在取笑我吧！我怎么配得上这种称呼呢？能配得上的，只有优钵罗这个名字。你叫我昆夜罗就行了。”
　　“昆夜罗？”太渊轻轻念着，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了你的名字。”
　　“你是谁？”炽翼挣扎起来，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白昼。
　　“七公子啊！你实在是太粗心了，怎么忘了为我和赤皇大人做个介绍？我可是仰慕了他很久的。”
　　“炽翼，这位昆夜罗……算是优钵罗的另一半神魂，你也知道他……曾经有一段特别的过去吧！”
　　“另一半？”炽翼抬头看着那人，分辨出和白昼无一丝相似的神情：“什么另一半？我看这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太渊一愕。
　　“不愧是鼎鼎大名的火族赤皇，只是打个照面，居然已经分辨出我和优钵罗是完全不一样的。”倒是自称昆夜罗的，笑得十分开怀：“反倒是七公子，你不过是因为当年看见我和如来辩禅，就一心把我当成优钵罗入魔以后的样子。其实优钵罗不是昆夜罗，昆夜罗和优钵罗也不是一体的。”
　　“什么？”太渊愕然反问：“你不是优钵罗衍生的魂魄？”
　　“哪里有那么复杂？”昆夜罗抚摸着自己的脸：“不过就是几千年以前，为了有足够的能力得到佛前尊者的地位，优钵罗打败了我。我只能寄居在他的肉身里，成为他力量中的一部分。但我，仍然是存在的。在这个肉身里，容纳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那为什么，连玉的那一世，直到他死，我也没有看见你出现呢？”太渊冷静地问他，并没有因为这令人意外的消息而失去了冷静。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一次，优钵罗的力量以及我的意识一同被如来用他的法力结成咒缚，困在了众生轮回盘里。”昆夜罗微侧过头，竟然像在叹息：“七情六欲，果然是十分可怕的东西，优钵罗这么深厚的修行与坚定的禅心，居然在短短的三百年里，就消磨殆尽了。”
　　“那你昆夜罗，又是什么人呢？”炽翼微仰着头，带着戒备。
　　“问得好，赤皇大人。其实你现在看见的，与其说这是优钵罗的模样，还不如说是我的。”他低着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笑着说：“在多年以前，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样貌，和你眼睛里看见的这个样子，并没有任何的分别。”
　　“难道……”太渊惊讶地问：“你和优钵罗……”
　　“我们的样子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除了，他的头发……是白银一样的色泽。”昆夜罗用手掠动自己乌黑的长发：“你也想到了吧！我们根本就是一条藤蔓上的两朵花，白色的优钵罗还有黑色的昆夜罗，我们，本来就是同根而生的兄弟。”
　　太渊和炽翼同时大吃了一惊。
　　这个人，居然是优钵罗的兄弟。
　　“不过，请不要误会了，虽然我们生长在同一条枝蔓上，但是，我不是什么世间善心孕育出来的东西。如来曾经称呼我为‘恶之花’，佛道的说法，人因迷惘而有恶。昆夜罗，就是人世间的迷惘孕育的花朵。”
　　“你想怎么样？”炽翼看着他：“我不管你是善是恶，我只想知道，优钵罗呢？既然你现在有了这个身体，那优钵罗去了哪里呢？”
　　“赤皇，你还不明白吗？只有善死，恶方会生。现在，我拥有了这个躯体，那么优钵罗当然已经死了。我没有因为他死而消失，那就说明，他已经神魂俱灭，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看见太渊张嘴，昆夜罗立刻打断了他：“这一次，和当年他因为翔离心智混乱，灵魂暂时沈眠完全不同。就像死在诛神阵里的上古神众们一样，优钵罗已经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了。”
　　“怎么会……”炽翼的神情混乱起来，太渊的脸色也开始有些难看。
　　“他真是爱操心，自己都快消失的时候，还想到这个世上的众生以后恐怕会被我糟踏了。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我一起毁了。”昆夜罗摇头大笑：“真是太好笑了，不是吗？”
　　太渊和炽翼当然是笑不出来的。
　　“你的法力远远超过当年的优钵罗，为什么会是你寄居在他的体内？”太渊的神情极不自然，尖锐地问道。
　　“这个么……是秘密。”昆夜罗眨了眨眼睛。“不过，你们放心吧！我再怎么无聊，也不会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世间有什么兴趣的。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我也没打算耗费我的时间和法力。”
　　说完，长眉一挑，顺手把一直抓着的炽翼凌空抛了出去。
　　太渊身形移动，已经稳稳地把炽翼接在怀里。
　　他那种一闪而逝的宽心，没有逃过昆夜罗锐利的眼睛。
　　“你变弱了，七公子。”昆夜罗低眉浅笑，太渊的心微微一惊。
　　“不知道是哪里让你这么觉得呢？”太渊把炽翼护到身后，表情沉稳地问道。
　　“我和你，在三千五百年以前曾经匆匆地见过一面。那一次，你给我的印象可是十分地深刻。在场的满天神佛，只怕没有半个看得出你七公子是多么可怕的人物。那种唯恐天地不乱的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多少令我觉得畏惧。”他又挑起了眼睫，笑得令人心寒：“可是现在的你，不过是个为了情爱。磨尽了雄心壮志的太渊。你吞并天地的野心呢？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设计诛杀自己父亲的狠毒去了哪里？”
　　“只是因为我发现，我真正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地之主的地位。我想要的，并不是那种只要敢想，就有可能实现的东西。那时的我不过是一直陷在自己编织出的罗网之中，沉迷在一些毫不重要的枝节里面。”察觉到炽翼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掌心，太渊微微一笑：“如果你认为我变得懦弱无用，我也不想和你争辩。”
　　“你有了弱点，已经无法立足不败了。”
　　“是吗？”太渊眼中光芒闪动，在这一息之间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
　　“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只要心里有了情，就软弱起来了，连你也不例外。否则，刚才以诛神为锋，天下有谁能够接得住你那一剑呢？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心里真的把优钵罗视为了朋友，就算出剑也留了三分犹豫，又怎么会被我一指就弹开了呢？”
　　“也不必再说这些了，我现在最感兴趣的倒是你。昆夜罗，在被困了几千年后的现在，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这是天赐的机缘吧！优钵罗心神耗尽，我终于可以任意地主宰这个身体。我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了，错过了太多的故事，不是吗？”
　　太渊觉得心微微一沈，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一直在看着。包括那一场让他方寸大乱，虚假的所谓爱情。这一切的一切，兴许都要归功于你啊！”昆夜罗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说不出地动人；“从表面上看，真是一段缠绵凄恻的情感呢！优钵罗的伤心，连我都为他觉得可怜，几乎都要为他打抱不平了。不过再想想，这一切倒也挺有趣的，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注定了他会这么凄凉地独自承担一切的不幸。谁叫他居然相信能够得到真正的爱情，这一切，是他自己的责任。”
　　太渊用力地握住炽翼的手，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我想见一见那个人，面对面地见一见那个让优钵罗身心俱死的男人。”昆夜罗抬头遥望：“我真的太好奇了，这个像冰山一样冷酷的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优钵罗死得这么不好受？”
　　“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啊！我当然不会蠢得挑衅这位法力莫测的人物。我只是想知道，优钵罗爱逾生命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他为之痛苦千年的时光。你要知道，这一千年，时时刻刻必须忍受优钵罗痴情的我也不好受啊！”
　　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件雪白的衣服，从下摆开始，慢慢地染上了颜色，然后，和那朵莲花一样，变成了完全的黑。 昆夜罗朝两人微微一笑，刹那之间消失无踪，风里，只留下了淡淡的花香。 昆夜罗花的香气。
　　“太渊……”炽翼茫然地看着满池的白莲：“我们……该怎么办呢？”
　　“什么都不要做，优钵罗已经不在了，我们做任何的事都已经太晚。”太渊把他搂到自己的怀里：“那个昆夜罗，只是个和他长相一样的陌生人。我们不要再插手了，好吗？”
　　“他说，要去找寒华……”
　　“昆夜罗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我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打算。”
　　“可是，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我会觉得很不真实？白昼真的死了吗？这么突然地……”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何况你也看见了，昆夜罗和他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他的法力，更不是优钵罗可以与之相比的。就算和我比较，恐怕也相差不远。”太渊轻轻皱起眉头。
　　“白昼很伤心吗？他说，有一千年那么久了。”
　　“炽翼，别这么固执，一切都结束了。他独自一人坚持了过来，我想就算伤心，他也没有后悔……应该后悔的，绝不会是他。”
　　“会吗？会有人后悔吗？”
　　“会的。”太渊的眼神也有些冰冷起来：“可能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后悔……一定会的……”
　　第八章
　　长白幻境。
　　寒风凛冽。
　　他静静地站着，与风雪，与天地，竟似融为了一体。
　　“寒华。”有人低声喊他的名字。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从气息上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到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对你而言，究竟算是什么呢？一件染了血的旧衣？一把折断了的剑？一段污秽的过去？还是一个曾经生死相许的伴侣？”那人的口气十分地淡然。
　　风雪突止。
　　寒华回过头，眼神冰冷，问：“你是谁？”
　　“你又不认识我了？唉──！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狠心。”那人带着痛苦无奈。
　　“你不是他。”寒华没有动作，但寒光四射的冰刃已经凭空架到了来人的颈边。
　　“哪里不是？”来人也丝毫不动声色：“这脸，这身体，这头发，哪里不是他呢？”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是他的肉身，却是另一个灵魂。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并不是很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明明用了他的气息，你为什么会分辨得出？”
　　“不为什么，你不是他，这就足够了。”
　　“是吗？这真是有趣。”那人轻轻眨了下眼睛，颈边的冰刃化成了无数的碎屑落下。
　　“他的魂魄呢？”
　　那人露出笑容，那笑容邪谑，在一向端庄高洁的脸上实在非常突兀。“你说呢？既然你看出来了，不难猜到吧！”
　　“你和他……同源所出，寄宿一体？”纵然是寒华，也感觉到了一丝惊讶。
　　“真是了不起，就算是一向以才智见长的太渊，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不过，这种事有谁能够想得到呢？”
　　只有神魂俱灭，才会让附属者占用其身。
　　死了……
　　“我可以把你的表情理解成难过吗？虽然也不太像……”
　　只是早晚的事……
　　“我还是很好奇，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一丝的感动都没有过吗？真的连一瞬间也没有动摇吗？”
　　动摇？一瞬间？没有吗……
　　“说什么碧落黄泉，原来只是一个笑话。他真是可怜！”
　　你我碧落黄泉，终不能再见了……
　　“他居然没有哭，我还记得他小的时候，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小事哭泣。没有想到，他被你这样地伤害，还是强忍了下来。”
　　应该……还来得及……
　　一个转身，那修长的身影随风消失了。
　　“真是没礼貌，我都没有说完呢！”昆夜罗笑着：“这么急做什么，反正已经晚了。”
　　然后，他敛起了笑容，抬头望天：“你看，他就快要知道了，这种‘失去’的痛，他就快要尝到了。可是来不及了，谁叫他这样地践踏了你的心，让你走得这么辛苦。”
　　他低下头，面容有些扭曲：“寒华，你是神最好了，用你无尽的岁月痛苦去吧！你已经永远得不到了，永远地……后悔……”
　　笑声扬起，凄厉中带着快意，回荡在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上。
　　黄泉。
　　这片掩藏于地底深处的土地，是死者轮回的地点。在最近的年月里，多少也受到了天地之间变动的影响，而更形凄冷起来。
　　寒华带着犹如寒冰的仙气而来，虚弱的魂魄们远远地闪避着。
　　他在忘川渡口停了下来，举目寻找着什么。
　　“神仙？”渡船上的使者穿着灰色的衣袍，有些惊讶地问：“这世上还有神仙吗？” 他没有理会。
　　“这里很久没有神仙来过了，我们还以为神仙们都死了。你是来轮回的吗？可你还没有死啊！”
　　他终于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一眼，成功地让她闭上了嘴。
　　“你在找他吗？他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谁？”他又一次回过头来。
　　“我知道你，你要找的一定是那一个人，不会错的。”使者撑起小船，往河心去了：“你跟我来吧！”
　　寒华长袖一挥，凌空飞起，紧随在后。
　　到了河心，使者稳住小船，招手喊他。
　　他长袖一摆，落到船头。
　　“你看，那就是众生轮回盘。你要找的那个人，以前就睡在这里。”使者指着河水中隐约可见的巨大石座。“他好像犯过什么大错，在很多年以前，就被关在了这里。但有一段时间，他的一部分元神曾经被神仙们带走。直到一千年前，他回来了。然后，又整整躺了一千年。”
　　“一千年前……”寒华低语。
　　“这是听上几代的阎差说的，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我还要久。他真的很美，每一次我过河，总会忍不住要看他一眼的。”
　　“他在轮回盘里睡了三千年？”
　　“以前是吧！不过，这一千年里，大部分时间他是醒着的，只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醒着？”一千年……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他醒着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就算偶尔睡着了，也总是皱着眉头。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这冰凉的河水让他难受，直到我看见了他做的梦。”
　　寒华的手碰触到了阴寒彻骨的河水，就算是他，也有了寒冷的感觉。而那个单薄的身子，竟然在这样的水里沉浮了几千年。
　　是什么呢？他在等的……会是……
　　“是你啊！原来他一直在等你呢！他一直在做着有你的梦，让他难过的，不是这冰凉的河水，而是你一直没有来找他啊！”
　　“我……”寒华的声音，突然之间有些沙哑了。
　　“你要看吗？我把他的梦都留着呢！他一定很在意你，因为他醒着的时候，我给他看过那些梦。只有看见你的时候，他才像是在微笑呢！”
　　那些梦，在闪烁的水光中闪过，有些纷乱，有些琐碎。
　　但每一个梦里，永远有一张时而温柔，时而冷漠的脸。不论是在开封那夜花灯节会上的慌乱，还是用剑刺穿他胸口时的无情，又或者是说着碧落黄泉不离不弃时的坚定。
　　唯一最清晰的画面，只有那一张脸。
　　寒华的脸！
　　“情，究竟是什么？”梦中，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只是，到了今天，我也只能祈望，终有一日，你我能再逢于黄泉。”梦中，他听见有人那么说。
　　寒华笔直地站在船头，定定地看着那一幕幕闪过自己脚边的梦境。
　　“我，究竟做了什么？”他怔怔地低语：“怎么值得这样的想念？”
　　“在众生轮回盘终于完全崩塌的那一天，他走了出来，连一刻也没有停留地过了河。我追上去问他，等了这么久也没有等到你，恨不恨你啊？他摇头，说不恨，说他知道你不会来，只是忍不住想等。我问他是不是要去找你了，他说，只要能再看一眼，那就足够了。”使者娓娓叙述着。
　　一直在等……一直在……一千年……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希望……竟等了一千年……
　　寒华一个踉跄，竟然差点失足落到了河里。
　　一种疼痛从四肢涌向胸口。
　　“没有受伤，为什么会痛？”他捂住胸口，有些慌乱地问：“我没有受伤，为什么会痛？”
　　“你这是在心痛吗？为了他而心痛？”
　　“心痛？这就是心痛……为了他吗？”寒华气息不定，单膝跪倒在了船上。
　　面对的，是自己的脸，倒映在河水里的脸。
　　这样七情俱在，慌乱不安的脸……是我的吗？
　　“你别难过了，你不是来找他了吗？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算算时间，他也转生二十多年了。你去人间吧！他一定在在那里等着你呢！”
　　“人间……”
　　“是啊！人间。”
　　“不！”寒华猛地站了起来，小船激烈地摇晃，吓坏了没有准备的使者。
　　“他不在了，神魂俱灭……不在了，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不会在的……我为什么要来？他已经消逝了，不论是谁，连无瑕，优钵罗，白昼……都不会在了……”
　　他的样子有点吓人，使者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寒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岸边走去。
　　原本想喊住他的使者惊讶地张大了嘴。
　　那终年暗潮汹涌的河面，在这个神仙踏下小船第一步的时候，突然完全地静止了下来，完全地……结成了冰……
　　厚厚的冰层，让这条名为忘川的河流，被凝结了。
　　神仙能做到这样的吗？这是忘川啊！
　　并不是水，那些是三界众生们的记忆啊！
　　是怎么做到的，能让记忆都凝固了……
　　寒华，活着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煎熬。你不明白，我在这种煎熬之中活了多久，在冰冷的忘川里……
　　那是多么淡然而无奈的一句话，让人无法分辨中间隐含了多少无法道出的酸楚。
　　在到达这片黄泉之前，那也只是一句话而已，可又有谁知道，这句话是用多么浓稠的痛苦堆积而成的？
　　那时的他，心里一定比现在的我痛上千万倍吧！
　　原来，心疼痛起来，竟是这样的滋味。
　　连思考，也无法继续了……
　　情，究竟是什么？
　　这个无时无刻不存在，在他心里绕了几千年的问题，这一刻听来，是有些好笑的。
　　问过他，他说，寒华不需要懂情，无求的心一旦有了情，就再也无法平和快乐了。
　　但，无情的寒华快乐吗？
　　在这冰封的长白幻境活了几万年的寒华，可懂得什么是快乐？
　　还是，像共工、太渊那样，才明白大喜大悲是别样的快乐？
　　有缺陷的是寒华，没有感情的寒华，永远自以为是的寒华，失去了的寒华……
　　“从开始到现在，整整经过了一千三百三十五年。我对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管束自己的心。”黑发，带着几许自嘲的表情，那是白昼。
　　“你越是爱我，我的心里也越是难过，我不喜欢这样子。”淡淡的爱与恨，无奈的喜和悲，片片落花里，白发飞扬的无名。
　　“你要是真的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微笑着许下承诺的，是连玉。
　　最后，在更久远的时间之前，隔着一片莲花，曾经远远望见过一眼的，那一位美丽的佛陀。
　　“原来，我什么都记得……”额头的冷汗滴落到了手背上，在下一个瞬间，结成了冰晶。
　　不是记忆里的浮光掠影，而是每一分，每一毫……在意识深处……
　　眼前，是白茫一片的风景，那从不曾厌倦的景色，这一刻看来苍白地这么可怕……
　　第九章
　　“师父，快停下来！”
　　“没有用的，苍泪。他听不见你说什么，现在的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太渊一把抓住他，不让他靠近那看似失控的暴风雪。
　　“怎么回事？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苍泪震惊地望着巨大暴风中央衣发飞扬的白色身影。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很明显，寒华的情绪失控了。”寒华是这长白幻境寒意之本，只有他情绪紊乱无法掌控，才可能引起这种天候异象。
　　“失控？这怎么可能？难道说……师父受了伤？”
　　“受伤？你以为受伤就能乱他心智？”太渊皱起眉头：“除非……”
　　“除非什么？”苍泪急切地追问着。
　　“不，那更不可能。”太渊抿抿嘴角：“怎么会一夜之间，又变成了爱他成狂的那个寒华？”
　　“一千年前……我也曾经见过……”苍泪仰望半空，不可置信地低语：“师父他，除了冰冷以外，第一次有了其他的表情。第一次为了某一个人大喜大悲，情难自已。”
　　那种除了对方，任何事物都不重要的感情，最终毁了无名性命的感情……
　　也是这么可怖的，令人窒息的，宛如这场暴雪一样……
　　“有什么不可能呢？”另一边，屈膝坐在黑色莲花座上的人开了口：“不论是爱或者被爱的他，现在看来，都是可笑的，不是吗？”
　　太渊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看来，是你影响了他。”
　　“怎么可能？”苍泪冷冷地看那人一眼：“师父会被他影响？”
　　“那么，昆夜罗，你究竟做了些什么？能让我们有幸见到这万年难得一见的异象？”太渊向苍泪使了个眼色，制止他再流露出不满。
　　“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他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愉快地看着漫天暴雪在他身前呼啸：“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不信？”
　　太渊皱眉，不语。
　　“你也知道，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席之地留给了优钵罗。他也明白，优钵罗对于自己有着不同的意义。可惜啊！他真是个任性固执的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除了伤害，他什么也给不了。他现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也许，永远地错过了……”
　　“也许？”太渊没有放过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你们有没有想过，以优钵罗的修行，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为什么？”
　　“因为早在成形之初，释迦就对他下了刻印，那是他作为尊者必须接受的条件。只要我们的纯善之神有了私心。那种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动摇的心……你们也许不知道，私心对他来说，就像是毒药。他每想一次寒华，魂魄就要受一次难以想象的痛苦。你们一心想撮合他和寒华，其实和动手杀他没什么区别。”
　　苍泪和太渊的脸色都变了。
　　“只要他愿意忘记寒华，又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不惜再一次消耗法力，转世变成凡人。根本就是个傻瓜，有这种卑微的念头……”昆夜罗站了起来，黑衣招展，露出不屑的微笑：“这种程度还不够……”
　　他一甩头，莲花合拢，隐入空中。
　　许久，苍泪开口问：“他说……” 太渊叹了口气：“我们走吧！等寒华想明白了，这暴风雪自然就会停下来。” “可是……” “你放心，他虽然有点心乱。但……他一向理智冷静，只要时间过去，一定会平静下来的。” “你想说什么？”再怎么说，也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太渊这种语焉不详的习惯他多少有些心得。
　　“我怕……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我们还是以静制动的好。恐怕，这件事得去找他问问。”
　　“他？”苍泪皱眉：“你怎么老是他啊他的，再怎么说……”
　　“在我眼里，他不过也是个任性又麻烦的家伙。”
　　“可他是‘父亲’，这一点，你无法否认。”
　　“也许我当年应该做得更彻底一点才对。”太渊轻勾嘴角：“等你什么时候承认我是‘哥哥’，我也许就会承认他了。”
　　“你做梦。”苍泪冷冷回绝，转身离开了。
　　收起戏谑，太渊面色凝重。
　　“唉──！”许久，他叹了口气：“真麻烦，要是他失去了理智，我们哪里抵挡得住？他这九万多年可不是白活的啊！”
　　世上，最难缠的人只有一种，寒华可以说是最有代表性的那一个。
　　不会为任何外力动摇，这种人要是失去了理智，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得了他
　　“这天地之劫，可别再来一次……”太渊长叹一声，远远一晃，离开了。
　　暴风雪中的寒华看似神色如常，但额头的汗水滑落，不断变成粒粒冰雪掉落到了空中，混入了风雪。
　　这一夜，风雪开始扩散。
　　连天空的星辰也被白色的混乱夺去了光彩。
　　“寒华。”那一声叹息隐隐约约传来。
　　他一惊，胸口竟然一窒。
　　缓缓地抬起头来。
　　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佛髻，一身雪白的衣衫，站在洁白的莲花之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优钵罗尊者面带微笑：“那是仙佛饮宴，我们隔着瑶池，远远看见了对方。那时，我隐约就感觉到了，你和我之间，会有一场无法逃避的纠缠。只是……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地收了场。但，还是请冷静下来吧！毕竟，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个过客，滞留了太久的时光……”
　　他一震，袖袍一拂，伸出手来。
　　暴风雪止。
　　眼前一片白雪满布，哪里有什么笑貌音容。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看着自己微曲的指尖。
　　想要抓住什么呢？
　　寒华，在这一刻，你想抓住的是什么呢？
　　他愕然地听着自己从未有过的急促呼吸之声。
　　究竟是什么，乱了他的方寸？
　　难道……
　　暴风雪停止了。
　　一如突兀的开始，又突兀地停止了。
　　他站在山巅，静静地站着。
　　来人停下了脚步，在他身后，也学着他，俯视悬崖下一片白茫。
　　“他说你心智大乱，引得长白幻境暴雪如狂，我本来是不信的。”那人的声音沉静低缓，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味。
　　“因为他讲的话，并不是那么可信。直到今天，我还是不能完全地信任他。你要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在内。”也不用他回答，那人轻笑着说：“你还记不记得，就这两个字，害我多深？但我再怎么生性多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当年的那个诺言。因为我知道，高傲如你，纵然事后识穿我的手段，也不屑于食言反悔。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放心。因为这世间的事，又哪来的绝对。我相信你会遵守承诺，又害怕有什么变故。说我多疑也好，善变也罢。我不否认，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要是没有他……要是没有那个诺言……
　　“要是没有我，你也遇不上他，不是吗？”那人似乎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我当时害怕的不是你会反悔，而是时间。时间是是多么可怕，是连我也无法改变的力量。你纵是心如冰雪，不易为外物所动，但漫漫时光中，总有事物会令你分心。而那个人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终于出现了。”
　　他静默不语。
　　“我是很自私的人，我希望不会有任何阻碍影响到你。可我们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在内，都没有想过，在你的心里会种下情根。只可惜被太多形于外的表现，掩盖了事实。”那人叹了口气：“我没有想过，你会动情。可我知道，你和我在某一方面还是相似的。我们不擅情感，而且，总是忽略心底的真意。”
　　“为什么……”他开了口，声音苦涩。
　　“这是缺陷，你和我一样，是天地初时的神祗，我们是有缺陷的。我们不明白什么叫感情。你和我，是一样的，难道你忘了吗？”
　　“我真的忘了，我本以为我和你不同，我本以为没有感情不是缺陷反而是一种优越。却原来……”
　　“不，寒华。”那人喊他的名字：“原来我们都错了，我们的缺陷只是不明白，而非不拥有。我不相信，相处的几万年，你我之间用一个承诺就可以一笔带过了。你对我的帮助，难道只是为了亏欠我的那微不足道的恩情？”
　　“不是吗？”寒华淡淡地迷惘了。
　　“我已经想通了，那你呢？”
　　“我心里真的有情吗？”寒华回过头来，不解地问：“可为什么，我不像你那样大悲大喜，为了感情，那么决绝……”
　　“你和我的个性本来就大相径庭，表达情感的方式自然也是不同的。你性格冷淡，情感当然内敛。你总说你没有感情，难道这漫天风雪是我的幻觉不成？”
　　“不要再说了。”寒华转过身去：“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太晚……”
　　说到后来，寒华的语音中竟带了一丝颤动。
　　“虽然晚了，但总比永远不知道要好。至少，你终于可以体会，在他心里存有的痛苦，那可能千万倍地更甚于你。这就是情，情越深浓，往往伤得越重。”那人轻叹了一声，却说得清浅坚定：“这个情字，实在很难说得请，道得明。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寒华，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说这些无益的话伤你。我只希望你明白，逝者已矣，迟了就是迟了，这种伤痛只能用时间来淡忘。如果是你，也许过一段时间……”
　　“呵呵……”低沉的笑声扬起。
　　“你笑什么？”那人一惊。寒华竟然笑了，在这种时候？
　　“笑你。”寒华一抬眼，冰刃一样的目光刺了过来，饶是他，心头也是一寒。“我笑的是你，共工。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好笑？要是真像你说的，时间能淡忘一切，那你做的那些事，不就是最好的反证？也不知道是谁，为了追一段情，竟用了千万年的时光，牵连进无数他人的命运。违逆了一切只为得到爱人的你，却这样来劝我？”
　　“我们的情况不同，翔离他和优钵罗是不一样的。我之所以能失而复得，是因为翔离是凤，他能够涅盘重生。但优钵罗是无形的游离魂魄……他早已神魂散失了……”黑的的丝衣上金龙飞舞，金冠绶带，世间帝王一样的共工也露出无奈：“任谁都没有办法改变了。”
　　“那我来问你。”风雪浸透的空气里，利冰似的寒华就像以往一样地漠然：“如果翔离没有办法再重生，你会怎么办？”
　　“那么。”共工扬眉，一刻也不迟疑地说：“毁了这天地，纵是不周山已倒，我还是有办法能够做到。要是他不在了，还要这天地做什么？要我做什么？一切是为他而来，理应随他而去。”
　　“那你认为，你这样来说服我，会有什么用处？”寒华冷冷一笑：“我不会追随他而去，也不会毁了这世间，但时间恐怕也没办法掩埋掉什么。你可能忘了，我最多的，就是耐心。过去千万年、亿万年，这天地朽烂了也好，只要我还活着，必会受这焚心的痛苦。因为我违背了誓言，这是我应有的惩罚。你们不必再多说了！”
　　“寒华，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共工苦笑：“我知道会是这样，却没办法拒绝翔离，他总觉得欠你们太多。”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寒华不再理他。
　　共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长叹一声，随风远扬而去了。
　　长白幻境，除了极目雪白，再也没有别的色彩。
　　第十章
　　巅峰学院　二零九九年十二月
　　“日安！”学生们相互问候着，微笑着道贺。
　　今天是二十一世纪最后一天，一早起来，天空阳光满布，每一个人都有了灿烂的心情。
　　“快看，那是寒教授啊！”站在移动扶梯上的一群女生小小地尖叫了一阵。
　　“寒教授，日安！”有胆大一些的叫了出来，得回一个远远的颔首。
　　就算只是这样，抽气声也不少。
　　附近的其他教授无奈地摇头。
　　“我姐姐的朋友好奇怪。”那人刚在视线里消失，立刻就有不平之音出现：“我昨天问她认不认识寒老师，她居然说没什么印象呢！她明明前年才毕业的啊！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就是嘛！我表姐也是，说好像有这么个教授，长什么样她不记得了。真是奇怪透了！我啊！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啦！”说到眼睛都有点酸酸的。
　　“我看八成是她们得不到教授的青睐，自我催眠了吧！”还真是什么样的论调都有：“向来是这样喽！男的自尊受挫，女的芳心碎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教授的照片或者全息影像啊！”
　　“他好像不太喜欢拍照或者影像扫描……”
　　“对啊！好像没听说有人成功过……”此起彼落的叹息。
　　“我很想要啊！”
　　“我上次去‘爱德华’定做的时候，店员都说没有全息影像不行呢！”
　　“喔！你好过份，居然去定做寒教授样子的人形！”
　　“什么啊！你上次还不是去‘满意工坊’问成年体复制的事？”
　　“我只是问问啊！怎么可能弄得到他的组织？” 他根本就从不让人靠近。
　　“完美的事物，多少会让人觉得遗憾的吧！”
　　又一大片二氧化碳被吐了出来。
　　他走进电梯，修长的指尖轻触了七十五层的识别，电梯开始向上攀升。
　　阳光从全透明的外壳照射进来，脚下的一切慢慢渺小。
　　阳光照射在他有些苍白的皮肤上，隐约透出淡淡的冰玉一样的质感，墨黑的眉发和眼睛，让这感觉更加强烈。身上的条纹西服令他更加优雅修长，却和他的气质有一丝格格不入。
　　他笔直地站着，正低头俯视，眼中掠过一丝丝光影的交错，眉目间平静无波。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上方的显示，然后，往走廊那头的门走去。
　　门缓缓打开，墨绿的地毯那头，有人恭敬地站着。
　　“叔叔。“那人亲切地笑着：“侄儿给您请安。”
　　他点了点头：“最近还好吗？“
　　那人受宠若惊地眨了眨眼睛，习惯性地摸了摸额头，然后笑着回答：“多叔叔关心，闪鳞过得很好。“
　　他轻轻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倒是长大了。“
　　“是啊！“闪鳞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我今天来，是因为父亲要我来向叔叔说一件事……“
　　闪鳞知道他生性冷漠，就算是见到了后辈，也本不会多一句话。可是，今天他居然多说了两句类似关心的话，知道他真的改变了不少。他心里对父亲的交待本来觉得不安，现在就更加犹豫起来。
　　听他的语气，和当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不知道他的心里……
　　不知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你什么时候变得和太渊一样了？“不是苍泪，而是闪鳞？共工，是作何想法？“是什么事，他竟要你来对我说？”
　　“父亲让我问叔叔你，这么多年，你独自留在这人世，有没有找到平静？“
　　“平静？“他一怔，觉得不对：“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他突然问这个是为了什么？”
　　“父亲想要听听叔叔你的回答。“
　　他静静坐着，闪鳞也不敢出言打扰。
　　“没有，这世界虽然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污浊，却也不是什么净土。我并不是来找什么平静，当然也是找不到的。“他淡淡回答。
　　“那么……叔叔，在你的心里，还记不记得‘他’的音容样貌？“
　　“他？“
　　“就是当年，我在长白幻境见过的那人。“
　　他的眼神突地锐利起来，带着疑惑看了过来。
　　闪鳞只觉得心口一寒，呼吸的空气也跟着发起了冷。
　　还好，那一眼后，他闭上了眼睛，闪鳞才舒了口气。
　　“记得，却又不记得。“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些沈淀着的黯然：“我有时试图忘记，却觉得一言一笑那么靠近。有时伸手求取，却模糊遥远，就像什么也不曾有过。心的满和空，忘和识，总是这么地可怜。”
　　“那么叔叔，那你的心里，有‘恨’吗？“
　　“有。“他冷冷漠漠，清清楚楚地说：“极恨。就像你父亲曾经有过的怨恨的心，我也有了。因情而恨，恨而不得。原来，我也会这么地去怨恨一个人，有这么地深。”
　　闪鳞无言，被他脸上，眼里那一刻深沉无力的恨意惊吓到了。
　　这个……哪里是当年在长白山巅，冷情无欲的那个神仙……
　　爱得……这么绝望……
　　父亲，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呢？
　　“寒华。“闪鳞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用他父亲一样的口吻，却带着不安的表情：“你还是沉陷到了这段不会有结果的情劫里面。在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杀了你自己的，我们并不希望那样。”
　　“你无权希望我怎么样，你们任何一个都是。“寒华站了起来，站到窗前，俯视脚下：“我和他之间不是情劫。我的心，我自己决定归处。”
　　闪鳞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说：“这答案和父亲的猜想相差无几。七哥也没有说错，叔叔连表达也一径与众不同。“
　　寒华没有答他。
　　“父亲让我问这些问题，说要是您答的和他猜想的一样，就让我说出来。要是不同，就不要说。“
　　“你们真是空闲。“寒华有了一丝不悦。
　　“叔叔先别生气。“听完了再说也不迟！
　　闪鳞先深吸了口气。
　　“父亲让我对叔叔说，这一劫还未完成。“
　　寒华一愕，反问：“什么意思？“
　　“优钵罗尊者尚在人间。“
　　优钵罗尊者尚在人间！
　　闪鳞小心翼翼地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寒华的背影。
　　事实上，那九个字，是隔了很久才进了寒华的耳朵，传进了他的意识。
　　他慢慢地闭上双眼，却在下一刻蓦然睁开。
　　寒气在空气里凝聚起来。
　　闪鳞心里叫苦。
　　“不许胡说。”寒华轻缓地说：“否则，别怪我不顾情面。”
　　父亲啊！你真是偏心……
　　“叔叔你别生气，我不是在胡说。八十七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位优钵罗尊者尚有一缕魂魄留在世上。”
　　眼前一花，如针刺一样的冻气扑面而来。
　　“说清楚！”寒华俊美冰冷的脸竟近在眼前，木无表情，完全像是雕塑一样。
　　闪鳞忍不住退了一步。
　　开什么玩笑，论年纪就差了九万多年，修行更远了去了，谁能受得了这种压迫感？
　　“父亲让我转告叔父，您以为已经神魂俱灭的那位优钵罗尊者，尚有一缕元神未散，并非完全地消逝了。”
　　“这不可能，我怎么会不知道？”
　　“叔叔你忘了吗？”闪鳞在针刺一样的痛苦下强颜欢笑：“他和您命运相缠，当然是算不出的。”
　　寒华面色一凝，闪鳞都能看见他的瞳孔急速收缩，目光更是阴晴不定，使得俊美的面孔霎时狰狞起来。
　　他不会是一听之下，心理不能承受吧！
　　“那共工又为什么会知道？”
　　问得闪鳞一愕。
　　他原以为寒华会追问那人此刻的下落情况，却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会是消息的来源。
　　“父亲知道你心里对他难以忘怀，所以才会留在他最后待过的地方不愿离开。加上舅舅对这件事心怀歉疚，一直心情郁闷。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我们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其他办法的念头。”
　　“没有……放弃……”
　　“叔叔大可不必这样，其实，我们都知道，叔叔你并不是没有期望，只是害怕那终究变成绝望而已。”所以，才会说恨吧！
　　“是吗？”寒华闭上了眼睛，闪鳞只觉得有了一丝凄恻。
　　“那一缕元神，为什么还在？”寒华接着问。
　　“不知叔叔还记不记得，当年翔离舅舅耗尽心力，无力重生的时候，是谁加以援手的？”
　　“是他。”寒华心中一动，想起了当时太渊说的那一句话。
　　那是因为在你的意识里，从没有遇见想要珍惜的人，你不明白‘失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翔离舅舅重生以后，心里对他十分感激，于是把三瓣优钵罗花重新埋进了土里，希望他最后能从来处归去。”
　　“那又怎么样？”
　　寒华的冷静，再度让闪鳞叹服。是知道他心里爱着那人，可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居然能够这么地冷静。换了是别人，不应该是欣喜若狂，激动难耐的吗？
　　“在十年之前，奇迹忽生，翔离舅舅竟然感应到仙气汇聚。赶过去看时，那被掩埋的花瓣竟生根土里，开枝长叶。而且，一夜之间，长出了一朵花苞。那花苞样子古怪，竟有棱有角，后来才知道，那一朵竟是传说中的优钵罗花……”
　　咯──！
　　轻微的异响打断了闪鳞的说话，他惊讶地看着寒华身后的玻璃幕墙。
　　那整块的巨幅玻璃从一点放射到四周形成了裂痕，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细细看去，每一道裂痕的四周都结满了白色的冰晶。
　　这面墙竟然因为受不了寒华散发出来的寒冷气息，冻到碎裂了。
　　再一看四周，从寒华和自己分界的地方开始，他身后所有的东西不知在什么时候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情况实在很吓人！
　　闪鳞突然觉得有点冷。
　　“说下去。”寒华平静地问：“后来怎么样了？”
　　闪鳞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真是看走眼了，他这哪里叫冷静，最多只是看上去没什么表情而已。
　　“那花，日前开了。”闪鳞越发不安起来：“父亲经不起翔离舅舅的哀求，答应和他一起用自己的血来喂养。几个月前，那花在一场大火中盛开，色泽雪白，花开千瓣。盛开后，花里现出了元神魂魄。”
　　“优钵罗。”寒华轻声接了下去。
　　“就是那个模样，白发，黑眸，绝世之姿。”
　　然后，闪鳞听到了好长的一声呼吸。
　　“在哪里？他，在哪里？”寒华问得很慢，很轻。就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地记在心里。
　　“长白幻境。”
　　“长白幻境？”寒华不相信似地重复着。
　　“正是叔叔的长白幻境，翔离舅舅当年把那些花瓣种在了那里的仙玉石碑之前，叔叔你应该是知道那个地方的。”
　　长白幻境，群仙功德碑……
　　“叔叔这是要……”
　　“回长白山。”
　　“不如，由我送叔叔一程吧！”闪鳞恭敬地说。
　　“这是什么……”寒华硬生生打断了问话，一敛眉尖：“不必了，我自己还认识路。”
　　眨眼间，寒华幻化成了白衣玉环，飘然冷漠的模样。
　　一个振袖，那人影转眼就消失无踪了。
　　被留下的闪鳞怔怔地站了半晌。
　　“要是我告诉他们，谁会相信呢？”他苦笑着摇头：“这一个‘情’字，就连这样的人也为之魂不守舍，是为了什么呢？”
　　刚才寒华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往大门那里走。
　　他忘了自己会法术的吗？居然学着凡人的方法离开？
　　那他打算怎么回去长白山？坐飞行器吗？
　　闪鳞又叹了口气。
　　哪里是七情不动的神仙，不是正像神魂颠倒爱上了的凡人？
　　“糟糕！”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忘了说，那人现在……”
　　跺了跺脚，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长白幻境，群玉碑前。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天上而来，翩然落下。
　　群玉碑，又称群仙功德碑，矗立在长白幻境极东的角落。是天地初始的时候，由世间灵气凝聚而成的宝物，七千年前的一夜之间灵力消散，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碑。
　　虽然，在几十年前，他舍弃了这里去了尘世。但这长白幻境九万年以来都是他的属地，在这里的任何东西，他无不了然于心。不过他向来居住在西面的冰湖边，这个地方，他少有落足。连经过时，最多只是一眼扫过，也不太在意会有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只是偶有阳光照射的地方，会长满了遍地的花朵，会有这样的一个狂喜在等待着他。
　　碑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白发如银。
　　阳光下，繁花中天地为之动容的美丽。
　　像在微笑。
　　他的心狠狠地一痛。
　　这熟悉又陌生的人，这爱恨纠缠的心……
　　想开口，不知该喊什么……
　　“无瑕。”他最终还是喊了这个尘封了千年的名字，在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候，所用的名字，深深镂刻在心里的这个名字。
　　那人长长的睫毛一动，看了过来。
　　目光交接。
　　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慢慢走了过去，站到了面前，屈膝半跪下去。
　　用力拥入了怀中。
　　微微的香气，是优钵罗花的香气。
　　“无瑕，我……”他什么也说不出，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只能更加用力搂紧了怀里纤细的身子，任一颗心急速地鼓动着。
　　终于，这种感觉……本以为再不会拥有的……
　　等到他终于觉得不对劲，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无瑕？”他细细地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抚过了那眉眼，那发稍。
　　“无瑕……你答我一句……”哪怕是怨怼、忿怒、甚至是决绝……
　　什么也没有……
　　“无瑕……”他的心，这片刻之间，饱受了多少折磨。“怎么……”
　　“叔叔！”紧随这声音，又一道身影闪现。
　　语气中带着微喘的闪鳞终于追到了长白幻境。
　　居然能用这种速度御风飞行……怕连父亲，也跟不上的……
　　寒华的法力真不是一般地可怕，要是认真起来，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
　　“说，这是怎么回事？”
　　闪鳞敢保证，要不是寒华舍不得放开怀里的那人，现在自己八成只剩半条命了。
　　“还有件事没来得及和叔叔说……”闪鳞润了润发干的嘴唇：“这元神虽然重聚成了人形，但……毕竟十去其九。现在的他，只不过比一具躯壳好上一点而已。”
　　其实，寒华又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事实，总是让人不愿相信。
　　怀中的人目光沈滞不明，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
　　“无瑕。”原来……
　　只有一缕元神的躯壳……
　　风吹过，带来几粒冰雪。
　　闪鳞站在一边，不敢再开口说半个字。
　　不会再来上一场暴风雪吧！
　　过了许久，居然没有什么异样。
　　“闪鳞。”寒华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的。”闪鳞回答得战战兢兢。
　　“回去告诉共工和翔离，我欠他们一个人情。”他打横抱起怀里的轻盈的身子，就像捧着世上最珍奇的宝物。“告诉他们，不论任何事，都可以向我求取回报。”
　　他目光里痛苦和喜悦相互交织着，闪鳞一时怔在了当场。
　　这种承诺，在寒华来说……
　　还没有回神，那两人渐已远去了。 只听见寒华独特清冷的声音，从没有过那么柔和地在说着话。 声音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闪鳞原地站着，突然之间真正感受到了这种迷惘的情感。
　　不知珍惜时失去。
　　痛苦多年后得回。
　　偏偏又不再完整。
　　世间的事，总是这么让人惘然若失。
　　在心里溢满了渴望和恐惧……
　　这样，也许才更是铭心刻骨……
　　长白幻境，阳光如织，繁花似锦。
　　前尘……
　　“优钵罗！优钵罗！”
　　“怎么了？”他从经卷里抬起头，迎上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那张脸上洋溢着欢乐。
　　“你听说了没有？孤独园里盛传着，你会被选为座前尊者呢！”
　　“是吗？”他淡淡地笑了。
　　“你不开心吗？要知道很多的弟子在人世间修行了几千年的功德也无缘有这样的殊荣呢！”来人扑到他的膝上，笑眯了眼睛。
　　“昆夜罗。”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最为亲近的存在：“你我同开在一条枝蔓之上，偏偏性情却差得这么远。其实，论起修行法术，我根本不及你十分之一，可你为什么就定不下心来参禅悟道？要知道荣辱得失不过是一种心结，你却一向看得过重……”
　　“我倒觉得无所谓啊！优钵罗，虽然我们是开在一条枝蔓上的两朵花，但我们始终是不一样的啊！你看，你是雪白的，而我是黑色的那一朵，虽然我们长得一样，可是头发的颜色完全不同啊！”两人长及地下的发相互映衬，美丽之极。“生来，我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像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喜欢修禅，而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一个罪恶的人只需要悔改就能得到宽恕这一类的事情……”
　　“这是因为……”他想开口解释。
　　“好了！你又不是没跟我讲过这一类的，到今天还没有死心吗？”
　　“可是，昆夜罗，你难道打算一生就这样了吗？”昆夜罗的心，什么时候已经离得这么远了……
　　“你很适合这里，也许你注定了是要来到世尊的身边，受到万世的景仰。可我终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昆夜罗站了起来，眼中神采飞扬：“这西方净土永远死气沉沉的，我想要去东方。听说，那里四季分明，比这里要美上千万倍。红尘里，更是华美无伦的地方。”
　　“你要入尘世？”他的眉微微纠结：“你虽然不像我生来容易受人心的波动影响，但红尘里的是非善恶，也不是那么容易驾驭的。我怕你意志还没有坚定，始终会受到人心的牵制。”
　　“你还记得，我们没有被移到孤独园来之前待的那个地方吗？” “你是说……长白山……”他一怔，思绪有些飘远。
　　“我还记得那里很美！虽然常常寒风凛冽，冰雪满天的。可是靠在群玉碑上，总是会觉得很暖和……”
　　看着昆夜罗垂目回忆，他也有些恍惚起来。
　　“甚至那个躺在冰湖里的神仙，我都有点想他呢……”
　　这样的话传了过来，不知怎么，他的心头隐隐一震。
　　那个沉睡着的雪白身影，清晰地从心底里浮现了上来。那一种清清洌洌的仙气，带着一丝寒冷的神情。在只有一次的看见之后，居然那么深刻地记忆了下来……
　　“所以啊……优钵罗！你在听我说吗？”
　　他回过神，微笑着点头：“我明白了，你想做个散仙对吗？”
　　“差不多吧！”昆夜罗又伏到他的膝边：“不过，不是现在。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会是多久呢？”优钵罗用手指梳理开两人的头发。
　　从出生，到成形，参禅修练，从来没有分开过的两人终于到了考虑分离的时候了。
　　这是必然的吧！
　　缘份本来就是终有尽头的东西啊！
　　“很久，很久以后！”昆夜罗笑了：“直到优钵罗不需要我的时候，或者，我有了不得不离开这里的理由的时候。”
　　“那倒是有些难的。”听起来，更像是空有志向的誓言。
　　微风吹来，孤独园的清静让人生着倦意。
　　睡着了，不愿再醒……
　　尾声……
　　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轮廓在视线里隐隐约约地浮现了出来。
　　一种奇异的香气窜进他的嗅觉里。
　　他猛地皱起眉头，问：“是谁？”
　　这个声音吓到的是门外警觉的随从。
　　“先生，有什么需要吗？”有些紧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定了定神，问：“现在几点了？”
　　“差五分钟四点整。”
　　“他人呢？”
　　“公爵大人还在书房，要不要……”
　　“不用了！”他有些不适地掩住口鼻，心中郁闷烦躁：“这是什么味道？”
　　“味道？”门外的随从一愣，仔仔细细地闻了闻：“先生，没什么味道啊！”
　　“怎么会！”他走下床，拉开了门，不悦地问：“这古怪的香味是从哪儿来的？”
　　“香味？”随从的脸上表情古怪：“先生，我没有闻到您说的味道，要说真有香味，我只闻到您身上有一种很淡的花香，和您平时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的神情，变了几变。
　　“算了！”他挥挥手：“不要管了，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关上门。
　　他揉了揉额头。
　　香气严重扰乱了他的神智。
　　他走进浴室，感应灯光自动亮起。
　　镜子里的影像让他的心一惊。
　　刚才的那个梦……
　　他甩了甩头。
　　冰冷的水冲到脸上，成功地让他冷静了下来。
　　镜子里的脸，绝世的美丽，不是凡人应该有的容貌……
　　“我做了梦，是优钵罗的梦……”他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那明明就是我做的梦，为什么会像是优钵罗的记忆……
　　优钵罗早就死了，在八十五年之前，或许更久的时间之前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闻到优钵罗花的香气？”
　　也许差别不大，可自己的香气和现在闻到的，明明是不同的。
　　“不行！”他的脸色变了：“我得去看看。”
　　一个转身，霎时不见了踪影。
　　此时，在这座古堡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正对着一屋子的电子屏幕冷嘲热讽，尽情施展他刻薄的天赋……
　　从窗口远眺，远处的爱丁堡城灯火辉煌，人们正在欢庆着新世纪的来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鞠躬~~
　　大人们，《仙魔劫》系列告一段落。
　　至于这套上古神众的故事，
　　我陆续会写一些相关的番外，但暂时不会有相关的长篇了。
　　各位大人们这段时间对某墨的支持，我很感动。
　　（包括说我是后妈，或者拿刀追杀我的大人）
　　因为我脑子里的点子太多，对于要先写什么故事也很伤脑筋呢！
　　接下来的计划是──《南柯奇谭》，
　　虽然可能题材老旧了一点，不过我会尽力写出感觉的。
　　谢谢大人们的支持。
　　那么，看过短短的番外以后，我们再续上一部中长篇吧！
　　大人们！《南柯奇谭》之《醉倚栏杆》再见吧！
　　~~鞠躬~~
　　仙魔劫番外 焚情炽 前传 by 墨竹
　　上古神众 之 焚情炽 前传（上）
　　东海　千水之城
　　“你听说了吗？火族的赤皇大人来了。”
　　“真的啊！”
　　“听说他正在大皇子那里，现在不去的话，就占不到好位子了。我们快去吧！”
　　“好……啊！不行，我答应了依妍，要帮她看着小皇子的。”
　　“小皇子？在哪里啊？”
　　“不就……咦！小皇子呢！”
　　“你看我干什么？我一直就没有看见啊！”
　　“糟了糟了！怎么办啊！依妍一定会杀了我的！”
　　“别急啊！我们找找吧！总在附近这几个宫里，不会丢的！”
　　“要是丢了……”
　　“依妍……会杀了你……”
　　“赤皇大人，每一次你来，我这宫外就会变成千水城里人最多的地方。”
　　“奇练，你说这话是不是希望我以后不要再来了？”
　　“嗳！大人，你可不要冤枉我啊！”奇练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一身暗红的炽翼：“有凤来仪，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要不是回舞一直缠着我，我才不要来这水气腾腾的地方呢！”炽翼抬了抬眉毛：“衣服都粘在身上，难过死了。”
　　“说真的，你真的不要娶回舞啊！回舞可是从小就想着要当赤皇妃的，她对你可是痴心一片呢！”
　　“要是让你娶自己的妹妹，你愿不愿意？”
　　“可是你父皇不是坚持要保持血统纯正？”
　　“哼！别人我不管，我的意愿，他别想左右。”炽翼撑着下颚，斜靠在椅背上。
　　“除了回舞，你不是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叫做翔离是吧！”
　　“什么记性？翔离男孩子，你说的是红绡。”炽翼扬高头，一派轻蔑。
　　“是吗？好像……是有两个……”
　　“红绡才刚刚百岁，我们和你们一样，要千岁才算成年。我父皇一定会觉得我是在拖延他，怎么肯善罢甘休？”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左边鬓角那一络红色的头发
　　“要不，你直接在我这里挑一个去吧！反正，这里的每一个女人，大概都想嫁给你。”奇练意有所指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水族？我不要！”炽翼利落地回绝了他。
　　“为什么？”
　　“水族的女人，大多都是半龙或者蛇类。我讨厌软绵绵没有骨头，长长一条又喜欢爬来爬去的东西！”
　　“呃！”奇练僵住了：“这形容……也太……”
　　“万一有一天她不小心现出原形，我一定会吐一整天，我才不要！”想想就够恶心了。
　　“我们水族很少会有纯正的龙女，至少，这几千年里是不会有了。”
　　“我没说要娶龙族，我父皇虽然面上不说，可他对东海这边可是一直挂在心上。再说，你家水神大人，又怎么肯把少见的龙女嫁到火族？”
　　“你是说……”
　　“奇练，幸好你没有妹妹，不然的话，你的下场一定比我惨。”整个水族里，有谁敢违逆共工？奇练肯定连说不的机会都不会有。
　　奇练站了起来，额头上隐约可以看见有了冷汗。
　　炽翼挑起长长的眼角，笑得有点恶毒。
　　敢看我的笑话？
　　……
　　“奇练。”
　　“什么事？”沮丧的奇练回过头来。
　　“你养什么动物了？”
　　“动物？”奇练惊讶地说：“没有啊！”
　　“那，这只是什么东西？”炽翼从桌子底下拎出一样东西来：“它一直趴在我的腿上，还啃了我很久。”
　　“太渊？”奇练终于看清了那只，不，是那个被炽翼拎着衣领在半空晃悠的小孩。
　　“认识的？”由于那只小东西一直在试图接近，炽翼单手把他拎远了一点。
　　“啊！你小心点，这是我七弟太渊。”奇练过来试图从炽翼手上把他抱走，可他的那个弟弟，居然拼命地挣扎起来，猛把他的手往外推。
　　炽翼一脸有趣地看着这一幕。
　　奇练有些狼狈地说：“你千万别松手，慢慢把他放下来就好了。”
　　“这是你的新弟弟？你家水神大人的动作可不慢。说不定，过两三千年，光是一堆龙扑过来，整个火族就都会被压死了。”炽翼转了转手腕，把那小东西的脸转过来：“咦！这个挺可爱的。和你还有你家水神大人都不太像呢！”
　　那小东西安静下来，居然还对炽翼笑了。
　　“太渊是半龙，只有一百多岁，还是不稳定期，很容易夭折。这些女官是怎么回事，居然让他一个人乱跑！”奇练又生气又担心。
　　“我看他挺健康的啊！”炽翼看了看自己衣服下摆上那一大滩的口水印：“居然会自己找东西吃了？而且很有眼光呢！”
　　“赤皇大人，他是个孩子，不是什么可爱的动物。”奇练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深知炽翼的怪癖，也猜到了他下面想说什么。
　　果然，炽翼接着就说：“把他给我带回去养吧！”
　　“这是不可能的。”奇练觉得头痛起来。
　　“不然，让他自己决定好了。”炽翼把那个小东西放到了地上：　　“小东西，你要跟我回去吗？”
　　几乎立刻地，那叫做“太渊”的小东西立刻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你看，他想跟我回去的。”炽翼抬高了腿，把他勾到半空，看得奇练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小的太渊居然丝毫不感到害怕，一直咧着嘴笑着，还顺势爬到了炽翼的大腿上。
　　“不过，赤皇大人，你真的想好了吗？”奇练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想什么？我的赤皇宫还怕找不到地方养这个小家伙？”这时，小东西已经趴到了他的身上，正在轻轻碰触他右边颈项上鲜夺目的印记。“怎么了，小东西，喜欢我的赤皇印？等我们回去了，我帮你刻一个好不好？”
　　“赤皇大人，你好像忘记了，半龙是……软绵绵的……”
　　炽翼就要碰到那小东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要是他一不小心……”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情没办。”炽翼两只手指一拎，把那小东西扔给了一边的奇练。并且，立刻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脸不自在地说：“我要走了，把这只看好！”
　　说完，击了下掌，天外飞来了一只暗红的凤。
　　炽翼斜坐上去，那凤一个展翅，直冲往九霄云外，霎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奇练看他匆匆忙忙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再低下头，他却愣住了。
　　被他搂在胸前的太渊，呆呆地看着炽翼消失的天际，抽噎着哭了出来。
　　“太渊，你别哭啊！”奇练手忙脚乱：“你哭什么啊？”
　　这样一说，太渊居然哭得更大声了。
　　“哎呀！怎么说哭就哭了！不过就是……被炽翼抛弃了嘛！”
　　上古神众 之 焚情炽 前传（中）
　　不周山。
　　“大皇兄，你说，我们的胜算会有多少？”他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局势。
　　“你别管了，小心地跟着我，要是被父皇看见你偷偷跟来，你就麻烦了！”奇练瞪了他一眼。
　　“喔！”他扁了扁嘴。
　　奇练叹了口气。
　　“太渊，有勇气！”一旁的孤虹朝他使了个眼色。
　　“谢谢六皇兄。”他小声地回答。
　　这时，场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赤皇终于出手了。”孤虹看了看奇练：“大皇兄，父皇说过了，要是赤皇出手，你就不要出阵了。由叔父他……”
　　“父皇多虑了，我虽然和炽翼有过交情，但两军阵前，奇练怎会为此退缩？”奇练皱起了眉。
　　“大皇兄不要误会，父皇是怕炽翼法力高强，万一大皇兄有什么……”
　　奇练此刻已经冲到阵前，和炽翼说了几句，两人就动起了手。
　　“六皇兄，那个人，就是火族的赤皇吗？”太渊一边关注着下方激烈的战事，一边问身旁的孤虹。
　　“是啊！火族和我们交好的时候，他倒是常来千水城，你大皇兄和他关系一向不错。那个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是吗？”太渊远远地看着那个站在火凤背上，衣带飘摇的暗红身影。有一瞬，迷惑于那种华美的风姿。“赤皇……很威风呢！”
　　“火族现在和我们开战，赤皇炽翼是火族中仅次于祝融的人物。甚至在某一方面来说，他才火族中最难缠的那一个。太渊，这话我听听也就算了。父皇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你这话被听见可就糟了。”孤虹很慎重地对他说。
　　“六皇兄，我有分寸。”他顿了一顿，又说：“六皇兄，你放心吧！再怎么说，除了大皇兄和你六皇兄，我和其他几位皇兄一样都只是半龙，这嫡子的位子，我是想都不会去想的。”
　　孤虹闻言愕然地看着他。
　　这时，场中形势突变。
　　炽翼窥到了一个破绽，手腕上的火环穿过奇练的防护，直击到了奇练的胸口。
　　奇练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从云头摔了下去。
　　水族这边人人色变。
　　只见共工身边闪出一道白影，追上了急坠的奇练，在半空中将他一把拉住。
　　直到停了下来，才看见那人黑发白衣，神情有如冰雪。就算是救到了人，也没有看见他有丝毫其他的表情。
　　是叔父！
　　太渊舒了口气，但还没有舒完，却觉得一股力道从身后涌来，他身不由己往前冲了出去。
　　他大惊失色地向前看去，正下方，正是战场的中心。
　　“太渊！”
　　他同时听见了好几声的惊呼。
　　面对的，是各种混乱的法力形成的气流，他一时茫然无措，只能呆呆地直撞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暗红色的绸带卷住了他的腰，他被往横里拖开，避开了可能让他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受到了惊吓，直到远离了危险，他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了，吓傻了啊？”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回过头来，看见了满目的暗红。
　　那人……有一双狭长的凤目。
　　……那双眼睛里面，像是蕴藏了整个东海的水色，一片潋滟波光，足以沉溺所有的一切……
　　“太渊？”那人侧过头，火红凤羽做成的冠冕紧贴着他一丝不乱的鬓角，带出傲然的意味。“水族是没有人了吗？连小孩子也派上了用场？”
　　他的颈上……有着鲜红的刻印，直延伸到衣领之中……
　　赤皇！
　　他忍不住往后退却，这才发现，自己正和火族的赤皇单独地待在一只巨大火凤的背上。
　　“是太渊啊？有一千年了吗？”炽翼突然笑了。
　　被他笑得心慌意乱，太渊只能防备地看着他。
　　“小孩子来战场做什么？这里可不好玩啊！”炽翼摸了摸自己那一缕红色的头发。
　　“我……不是小孩子……”太渊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没有办法把话说得铿锵有力。
　　“太渊喜欢天青色吗？”炽翼好像突然有了兴致，根本不管另一边正交战得如火如荼。
　　“……不……”
　　“太可惜了，太渊一定很适合天青色的。”炽翼叹了口气。
　　“炽翼我儿，做得很好。”这时，从火族阵里，传出了一个声音：“快把共工的儿子带过来。”
　　“父皇，我自有主张。”炽翼身也没回，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太渊看见，火族的阵营里，因为这一句话，有一阵的骚乱。
　　“下一次，可不要这么不小心了。”炽翼朝他笑了一笑：“至少，你要知道，什么地方是你不应该站的。”
　　太渊还在想这句话的意思，炽翼的手一扬，他被凌空托起，转眼被送回了水族的势力护卫之中。
　　他惊讶地看着另一头那飞扬的红色身影，竟然像是能够看见，那个赤皇正带着笑看着自己。
　　赤皇的名字……是炽翼……
　　火红的……燃烧着的……光华万丈的羽翼……
　　《焚情炽》前传（下）
　　更新时间: 09/24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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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古神众 之 焚情炽 前传（下）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他站在云端看着大地山川慢慢浸入水里，世间正变为一片洪荒。
　　“太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来到了他的身后，声音里隐约带着恼怒：“难道，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我没有错。”他勾起一抹微笑：“是他先做错了事，这是他应该受的惩罚。”
　　那个人忿忿地说：“就算是他先对不起你，可是你有必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吗？”
　　“你不开心吗？在你的心里，不是一直因为这件事对他十分不满？”太渊笑着说：“他强娶了自己儿子的妻子，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我的父亲？”
　　“太渊，你们虽然一直有着婚约。可是，红绡爱的始终是他。”
　　“这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何况，在他心里，最爱的那人根本就不是红绡。”太渊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火红色的身影：“这一点，你也知道，是吗？炽翼。”
　　炽翼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他爱的那个根本就不是红绡，其实，他本来是一个盲目又自负的人。所以，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弄清到底谁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一个，是红绡呢？还是……翔离……”
　　“够了，太渊！”炽翼狠狠地打断他：“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太渊反问他：“就应该是你一直看到的那个温顺，谦恭，有礼的太渊？那个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屈辱也不懂反抗的太渊。我现在告诉你，我本来就不是那个样子的，我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不会失败的机会。等到这一天来到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一切都不是注定的，只要我想，就算让这天河泛滥，星辰逆转甚至……天地易主，我都可以做到。”
　　炽翼微退了一步，为他这一刻流露出的阴冷所震惊。
　　“其实，你的心里，何尝不是这么希望的？你……也爱着红绡，对吗？”
　　“你胡说些什么？”炽翼紧皱着眉头：“红绡是我的妹妹，我是很疼爱她，可那和你们跟她之间的感情根本就不一样。”
　　太渊笑了几声：“我可不会为了一个妹妹，而动手杀了另一个妹妹。”
　　炽翼闭了一下眼睛，好一会才睁开：“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总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又是什么样？我就不相信，你从来没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们的区别，只不过是一个动了手，另一个没有而已。”
　　“你！”
　　“怎么，你想要杀我吗？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五千年以前，在这不周山被你拉来扯去的那个孩子？”
　　炽翼握紧了拳头，扬高了下颚：“太渊，你我两族从今日起，解下千世难解的仇怨。我劝你做好准备，我们之间已经注定了……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那一句不死不休，还是触动了太渊：“有必要吗？祝融共工都已经死了，东溟帝君远在东天，不会理会这天地间的琐事。水火二族以你我为首，这天地我们一分为二，不是好过这‘不死不休’吗？”
　　“哼！”炽翼冷冷笑了一笑：“太渊，我知道你不论会过多久，始终还是会想办法把我杀了，反正你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自己亲人的鲜血，不差我这一个碍手碍脚的外人。既然这样，大家就不必勾心斗角了，何不大大方方激战一场？你要是胜了，你会是这天地的共主。你要是败了，我一定亲手斩下你的头颅！”
　　太渊依旧带着笑意：“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你说爱她，我根本就看不出来！为了权力，连自己最爱的人都可以牺牲，我根本就再也不想看见你！”手一扬，召来火凤，转眼之间，炽翼带着怒气直飞往九霄云外，消失不见了。
　　太渊抬头看着，喃喃自语：“连你也不懂我，炽翼……你根本就不明白，只要是阻碍我的，我就不会心软，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一样。”
　　他看着不周山倒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已经不同。
　　一些已经毁灭了，而另一些，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