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
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倒霉就倒霉————阿七 
 
1



世间称我为平心崖的李梳。 
世间称我法力无边头脑过人。 
世间称我是平心崖于镜的心腹。 
世间称我其实高深莫测心似海深 
世间称我表面隐居实为平心崖幕后。 
世间称我身似流云貌如春花风华绝代。 
世间称我行事低调只是为掩饰凶险用心。 
世间称我是万世师表最擅长调教弟子成才。 
世间称我权倾天下觊觎四方翻手为云覆手雨。 
世间称我性喜渔色荒淫无耻处处留情虏人无数。 
世间称我私生子遍布天下我的弟子典墨就是一个。 
世间称我到了一声号令天下动一个喷嚏八方雨的地步。 
世间称我严于律己苛于律人是非常神经质的完美主义者。 



其实除了第一条，他们都错了。 
后来我被逐出师门并改名不思，他们连第一条都错了。 
由此可知世间传言其实多不可信，我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1。 
我的来历很简单。 
我本是棠梨一个教书先生的儿子，父母早亡，被卖到平心崖边一个苛刻的老寡妇家做劳力。 
当时平心崖的掌门还是易行道人。我离十七岁的生日还差七天的时候，正是易行道人从所有弟子中选出精华正式录入嫡传弟子的收徒仪式。易行道人原本已经从所有弟子中选出五名，却在当天早上临时改变主意。平心崖对此次重大变动的官方说法是易行道人斋戒沐浴七七四十九天，日观天气夜观星象九九八十一天，才得到上天真实启示！因此作出谨慎决定，弟子五个不可，定要六个，如此平心崖才能兴盛太平！ 
这个决定，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 
平心崖弟子收录仪式的日子已经定了，根据平心崖的惯例，这是决不可推迟的。 
而易行道人也早已经对外发布平心崖弟子中仅五人有成为嫡传弟子的资历，根据易行道人自大的个性，也是决不可能自食其言再多从平心崖挑出一个弟子来的。所以弟子的人选，只能是来自平心崖以外。 



后来才知道这个改变我人生的决定，是来自易行道人当日的早餐。 
那日早上易行道人的早餐是包子，吃了五个还不饱，连连高喊“五个不行 ，必须要六个！” 
结果在门外侍侯的人以讹传讹，变成了易行道人想要再收一个弟子。等到易行道人吃饱出来的时候，平心崖好事之人已经将谣言传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想要否认都不行。基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和谎言传上一千遍就是事实的道理，易行道人决定不和广大平心崖群众对着干，思索再三，决定自己头痛不如弟子头痛！ 
一声令下事情又演变成了对弟子的测试。五个弟子纷纷出马在一柱香时间寻找合适的弟子。易行道人许诺，找到合适人选的弟子就是大弟子。 



而那日我刚从地里回来，累得死去活来，正站在水井边打水准备洗把脸。午后的阳光刺眼，在我眯着眼睛找桶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双闪亮的丝鞋停在面前。 
从这个角度我抬头缓缓看上去，看见一个人。 
如果要形容一下的话，那是个男人。 
“兄台。”他向我打招呼，那一瞬间绽放的笑容让四周一片惊呼！ 
不过我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不论男女都在尖叫。在我看来，人生苦短，有空尖叫，不如睡觉。于是仅仅点点头，权做回答。然后我转身就走，但刚走了几步，那公子已经几步横在面前阻拦了我，“兄台，我看着你面善，咱们聊聊？” 
我无力地指指那边的房子，“我是被卖过来的，我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跟你聊。” 
公子对我又是一笑，“兄台有何事要忙？不知在下可否帮助？” 
我上下看了他一遍，“恐怕你无法代劳。” 
“不如说来听听？”他毫不气馁，“小弟一片真心，忘如实告知。纵是小弟我无法帮上忙，但是天下之大，小弟或许能找到可助兄台之人。” 
“我要睡觉。” 说罢，我再不理他，心里想着赶快回柴房去。一早上的辛苦，实在是让我极度怀念我那张竹床。 



才走了几步，我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拎住脖子，给扯回去了。 
那公子还是笑着，“有趣，你真有趣，就是你了！跟我回去吧。” 
我突然有点不好的感觉！非常不妙！ 
这样下去，我可还有时间睡午觉？ 
“放开我。”我略一挣扎，他就放手了。 
“跟我走吧，你随便提条件。” 
“我是被卖过来的，”我看他相当认真，也懒得跟他争论自己的主权问题，索性把问题抛了出去，“你要做什么，跟我的主人说吧。” 
这个时候，老寡妇正好急匆匆过来，大概是看见我没有在午睡时间出现在柴房，以为我终于想通逃跑了吧。 
看到公子的时候，老寡妇这么老脸老皮的还脸红了一下，足见那公子非凡人，“这李梳，是老身买来的，没事的话，老身带他回去了。” 
那公子笑得愉快，“大婶，我中意他，想要他成为我的师弟，你说好不好？” 
老寡妇为他的笑容所迷，一时竟然有点结巴，“好是好，可是，可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老寡妇毕竟是老寡妇，口齿又伶俐起来了，“他是不卖的。老身使唤他使唤惯了，何况他又懒得逃跑，省了不少麻烦。” 
我连连点头，老寡妇可谓了解我致深。而且这个公子虽然好模好样，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如果跟他走，一定会牵连进大麻烦！ 
公子又笑了，“你们还真是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啊。” 
老寡妇也笑了，“公子说笑了。” 
我对他们的对话没兴趣，抬腿就往柴房走，午睡的时间已经浪费了不少！ 



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知名地方的床上，四周是华丽却陌生的装饰品，堆得乱七八糟，还不如我那间柴房。不过床倒是好床，我磨蹭了一下，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未果，决定继续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一丝甜甜的香味传过来，是蜂蜜烤肉排的味道。 
闻着闻着，我肚子开始有点饿了，而且慢慢越来越饿，不得已我只能放弃继续睡的目的爬起来。推开竹门，看见那公子坐在门口火堆边专心一意烤着肉排。 
我自觉自愿地坐在另一个空着的小凳上。 
公子递给我一串肉排，我接了过来。 
“待会，你跟我上去那边。”他指指远处掩映在树丛里金壁辉煌的屋顶，“一个老头子会过来给你看相，你不要担心，如果他看不上你，他自就放你回去。” 
我有些犹豫，过了一会，我说，“我不想回去了。” 
那公子惊喜地看着我，“你想通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他高兴地团团转，过了一会又问道，“你是怎么想通的？” 
“这里的床比较好。” 我老老实实地说。 



 



2 
  那公子出去了一小会，带了好几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抱着大把大把的新衣服来给我换上，他一边吆喝着他们前后打理，一边亲自给我理理衣领，束束腰带，整整头发，末了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好似估价一样。 
  “嗯，其他没什么，还缺个饰品。”他又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带了大把大把的东西，琉璃的发簪，青龙头巾，双鱼玉佩，一个个精心挑选。 
“这个颜色高雅，不配你。” 
“这个花纹华丽，不衬你。” 
“这个精工细作，不适合你。” 
  他选了很久都没有决定，闹得这里是人仰马翻。他更进一步关注我的服饰有没有纰漏，头发有没有松滑，若他再拿点胭脂水粉出来，我定以为他一辈子都是做媒人的。 
  这么折腾着，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公子他终于勉强同意我就这样出去见人，但他一路走还一路叹息，“哎，这可不够好呢，离完美还差得远呢。” 
  后来我想，之所以世间有传言说我是非常神经质的完美主义者，定是把公子他的这件事栽在了我头上。 



 



 




  如果说公子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令我在进入山门之前有点踌躇，要是留在这里天天都得那么麻烦地穿衣，那还不如回去种田。发现那大殿前的山门实在是太过堂皇的时候，我尤其后悔，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地方是否真的可以靠修道来赚这么多的钱。 
该不会是什么异端邪教吧？ 
  我心寒，很想开溜，可是到底舍不下那张大床温暖舒适的感觉。这样左右为难，我只能一边进行严重的心理斗争，一边跟着那公子前进。 



 



  毫无预警地，走在前面的公子突然停下脚步，害得低头思考的我直接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我摸摸头，问道。 
“没什么，遇到天灾人祸了。”那公子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可是说话的口吻很古怪，我好奇什么天灾人祸，不由自主地探头向前一看。 
  结果大失所望，根本就没什么，只是山门边的大石头上，翘脚坐着一个人，单手托腮，正看着这边。 
  硬要形容的话还是那句，一个男人。 
  不过这是一个叫人眼前一亮的男人。 
  是怎么个亮法？ 
  就是面对最后一缕夕阳而坐的那种亮法。 



 



  他正定睛看着我和公子，不，不对，不是定睛看着我们，而是定睛看着我。他的丝质长袍闪闪发亮，衬得腰间温润的玉笛碧色欲滴，一派浊世贵公子的模样。 
  带着我的公子先开口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颔首一笑，眼光落在我身上，嘴里却答非所问，“云簪，你选的人就是他么？” 
  公子这才似乎想起什么般回头看向我，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姓云，单名一个簪字，发簪的簪字。” 
  我点点头，原来这位公子名唤云簪，还真是个怪名字。不知道他父母取名的时候到底想什么，簪字笔画这么多，写起来好麻烦的。 
  “兄台贵姓？”坐在岩石上的那位公子突然问道。 
  他的笑容可掬，我很难，也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他的问话，“李梳。”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目光，极似我看见了一张大床般迫切，我有点不适。 
  “好名字。”他慢慢地说，眼睛略略眯起来，然后他不再理会我，反而对着云簪道，“你是最后一个了，你妹妹他们都已经带人上去了。” 
  云簪不满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是责备我擅自开口，然后他将我整个挡在身后，才对那位公子道，“那你还不上去？你带的人呢？已经先上去了？” 
  那位公子笑笑，只是一味看着我，目光很古怪，过了半晌才说， “老头子时时也说蠢话，我怎么可能浪费宝贵时间一一照办。” 
  云簪咋舌，“真不敢相信，你关键时候竟然自动放弃机会？” 
  那公子笑起来了，他笑的时候总是嘴角上翘眼睛微眯，好看得紧，美中不足是实在像透了一种动物，“怎么可能放弃！要获胜方法多了去了，造他的话做是最蠢的一种方法。” 
  云簪也笑了，“那不知你想的法子是什么？ 
  “难道你没有听别人说过，我的个性就是以最小代价，最好是没有代价来换取最大的利益，我怎么可能为丁点小事东奔西走？” 
云簪的肩膀不为人知地抖动了一下。我会知道是因为我正紧靠在上面，非常省力。 
  那公子继续说道，“我一直都在这边晒太阳等你们回来。不过前面回来的几个，带来的都是师尊不可能看上眼的人，所以我没有现身，就让他们上去了。” 
  他话里有话，这次连我都听出来了。 
  那公子柔声接着说，“我总算时等着你回来了。” 
  云簪似乎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这时候，夕阳完全没入山脊以下，天色陡然黑下来。那公子从岩石上慢慢走下来，一步一步姿势优雅，气势却端的是骇人。云簪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于是我也看着他，看他就这么走到了我们面前，柔和平静地笑着，不说一句话。 
  我紧贴着云簪，可以感觉他的身子有些僵硬，突然他莞尔一笑，“瞧你说得，真是见外了。这人是我机缘巧合在附近镇上找到的，你若是看得上，拿去便是。” 
  “云兄错爱，在下只好笑纳了。”那公子的笑容有些腼腆，极为讨好。但是，从他们的对话看来，应该不是这样才对。 
  “哪里哪里，咱们系出同门，这不是应该的么。”云簪的笑容从嘴上一直延续到眼里，真诚得不得了。 
  他们两人又嘀咕了一阵，看上去很像是达成了什么交易。然后云簪依依不舍地把我从身后拉出来，他惆怅地看着我一会，“我就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这是什么表情和台词啊！他当他是嫁女儿啊？！ 
那公子又说了些客套话，这两人打着哈哈，我听得累，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两人根本把我当东西看。 



 



  不过做东西也没什么不好。 
  做东西就可以什么都不作，每日躺着睡，那日子实在是比做人强多了！ 
  做什么东西好呢？？我还真是难以决策。 
  如果让我选的话，能让我做枕头，被子，床单，被单，枕巾等可以长年和床呆在一起的床上用品是最好不过了。 
  当然，如果我知道将来老天爷会那么曲解我的意思，我是绝对不会许这个心愿的！ 



 



3 
云簪罗嗦半天后终于在那位公子有点不耐烦的眼神里闭嘴. 
山门之下,我们三人鱼贯而入,云簪突然大叫一声, “不好!” 
那公子慢慢顿住脚步,轻轻回头, 微微笑着, “云兄还有什么后事没交代清楚,在下洗耳恭听.” 
他的笑容温柔,眉眼如画,不知为何我和云簪却齐齐打了个哆嗦,背后一股寒风扫过. 
云簪猛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待会师父看见我什么都没带,我怎么解释?” 
“你无能,不然还要怎么解释?”那公子似乎觉得云簪的问题很蠢,回答得十分悠闲. 
云簪又有点僵硬,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嫣然一笑, “那是自然,不过师兄的师弟如此无能,师兄面上也不好过吧.” 
“测试未结束,现在师兄弟辈份不明,云兄不必如此谦逊.说不定以后我是云兄的师弟也并非不可能.”他说得委婉,但脸上却分明是一幅“我只是客气客气”的表情,实在很讨打. 
云簪这次适应得不错,眼光流转笑着说, “小弟有事,大师兄可不能不顾啊.更何况,这是攸关师兄弟排名的.” 



 



 




眉峰微皱,于镜摇摇头, “真拿你没办法.” 
他随即转头,看向路边草丛,伸手一指.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就看到他的手指修长细腻,非常漂亮,他所轻轻指向的那片草丛一阵晃动, 过了一会, 一只兔子凭空飞出来啦,啪一声摔在云簪面前. 
那兔子其貌不扬,皮毛也是灰不溜秋,跟云簪现在的脸色有得一比, “大师兄,你该不会是叫我带这个去见师父吧.” 
那公子眉头一挑, 似受到伤害一样地回看他, “怎么, 你信不过在下?” 
“那我怎么敢,不过…” 
“那你还罗嗦什么,走了!”他说罢, 头也不回往上走去. 
我和云簪跟在他身后, 云簪拎起那只惊恐的兔子, 忿忿地对着那公子的背影竖中指. 
而我, 无论云簪做什么, 都是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了. 
我确信, 若平心崖靠得罪人的本事给弟子排行, 他毫无疑问已经是掌门水平.. 



 



走着走着,我发现我们离那可以看见华丽屋顶的正厅越来越远了? 
可不是, 不知道怎么左弯右枴, 那山间羊肠小道把我们越来越往山上领, 过了一阵子, 那屋顶干脆就在我们的正下方. 
他们俩停下来, 两个人又开始嘀嘀咕咕, 而我有些不满, 看看, 走错路了正在讨论吧. 现在还要再倒回去,多麻烦啊! 
看样子, 云簪畏首畏尾的, 断不会提出什么意见来. 
我咳了两声, “我有话要说.” 
云簪和那公子齐齐回过头来, 云簪是吃惊, 而那公子却是有些怪怪的表情. 
云簪柔柔地看着我, “你说?” 
“我们走错路了, 正殿在下方.”我指指下面, “我们应该去那边吧.” 
那公子皱皱眉头, “哪边?” 
我跨前一步, 指着山路正下方的那片房顶, “那边!” 
那公子温和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走吧!” 
话音方落, 他款款笑着, 伸出双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何突然来此善举, 就觉得一股大力猛推而来. 
为了指出方向, 我本来就已经站在山路边上,这一推相当狠, 我保持不住平衡, 很干脆地就直接飞下了山崖! 
天啊! 
我直直地看着他,一边飞速下坠! 
他优雅地朝我挥挥手, 仿佛我不是在自由落体, 而是在空中午睡一般. 
电光火石间, 我头脑里闪过老人家说过的话, 死前最后所想的事情, 多半可以因为执念太深而得以实现.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什么…. 
啊! 
来世我要做张免洗床单, OVER. 



 



突然, 有什么东西减缓了我降落的速度. 
那感觉好像我落到了什么稠密的东西上面, 下落的速度一降再降, 最后为零, 我漂浮着,不知所措. 
当我终于决定不如干脆小睡一会的时候, 一双手臂把我拉了出来. 
然后我看到的是盘根错节的天顶和墙壁, 褐色的, 间或还有绿色的叶子冒出来. 怎么可能,这么个大厅好像是活生生的一棵树似的. 我正紧靠着那墙壁, 伸手一摸, 非常粗糙, 用指尖一挖, 留下个深深印记, 真的是棵树那! 
一只温热的手把我的脸掰了过去, “喂!” 
天啊! 
当我看清面前这个人的时候, 吓了一大跳! 
云簪? 不对, 这个人, 是个女子. 



 



我虽然懒, 很懒, 但我还是个人. 
人的特点就是, 哪怕躺着不动也还是会进入青春期的. 
所以我当然也曾假装打盹, 暗自欣赏过美名传遍我们那小村子的, 村头李家的姑娘. 那家的姑娘生得好眉好眼, 水灵灵的, 确实瞧着舒心. 
我也曾幻想着要是把她娶进家门, 冬天暖被子那该多好. 
我想, 那定是我的初恋. 
因为我第一次有了让出床的部分所有权的念头. 



 



不过, 如果眼前这个巧笑盼兮的女子是一张漂亮被单的话, 那么李家姑娘只是鞋垫水平. 
因为看着她的时候, 别人口中的绝世美女的含义,突然不言自明. 
她似嗔非嗔瞟了我一眼,看我发呆似乎很开心, 用手轻轻点点我的胸膛, “哎呀,我还以为能带回什么个宝贝,原来就是这一只.”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竟然结结巴巴说, “我我是李梳.” 
她轻轻一挽我的脖子,那么亲热地靠上来, 在我耳边低语,“傻小子, 本姑娘是云钗,叫叫看.” 
她呼吸和说话的热气呵到我的脖子和脸上, “云姑娘.”我低着头,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脸上燥热一片. 
“哎呀,”她笑起来, 拧拧我的脸, “这小子好可爱,真不像是于镜会看上的人.” 
于镜? 就是哪个公子的名字么? 
对了,她叫云钗, 她和云簪长得好像, 莫非是兄妹? 



 



这个时候, 房顶突然发亮, 不一会, 两个飘飘欲仙之人脱影而出, 长身而立. 
惭愧, 为什么我就是猛摔, 他们却可以很酷地出现. 旋即我又想到, 在美女之前,我都不太像是我了, 平日是绝对不会考虑这些问题的. 
云簪的一句 “妹妹.” 证实了我的猜测. 
云钗放开我, 亲密地贴了上去, “哥哥, 你带的人呢?” 
云簪举举自己手上的灰毛兔子, 微微一笑, 仿佛胜券在握. 云钗瞪大了眼睛, “哥哥,你这是?” 
“出其不意,兵不厌诈!”云簪得意一笑. 
其他还有好几个人也围了上去, 仔细看着, 低声讨论着什么, 云簪连忙把兔子往袖里一藏, 躲躲闪闪的. 



 



那公子已经无声无息来到我身边了, 对我宽慰地笑笑. 
“公子怎么称呼?”我低声问道. 
“在下于镜.” 他回答, 同时看着前方灰色粗糙的墙壁. 
我还想问什么, 轰的一声,于镜所盯着的墙壁突然裂开, 裂缝处弥漫着有些呛人的烟雾, 伴随着一阵仿佛锅碗瓢盆撞击发出的破响声般的音乐,说实话,像极了蹩脚的民间艺人失败的戏法. 



 



这边唧唧喳喳的几人静了下来, 对着那里面一齐肃立. 
一个白胡白须老头子,慈眉善目, 长耳及肩, 胸前的碧玉珠子发着幽暗的绿光, 绝非凡物. 他正襟危坐在堂上, 气派堂堂, 唯一和别派掌门不同的是, 他下身穿着一条可笑的南瓜裤, 露出细瘦的双腿, 我突然想起了老寡妇家那只早不下蛋的病鸡的爪子. 
“哈哈哈!” 我爆笑起来! 
老头子沉着地看着我, 说了一句除了于镜, 大家都吐血的话, 
“有胆识, 就是你了!” 



 



4



 



 一语出，四座惊。 
  再怎么迟钝，我也可以感觉到四周杀人的眼光在我身上交汇。无 妨，我皮厚肉糙神经粗，这么点无形的东西是不能带来什么实质伤害的。 
  而且，大师兄是于镜又不是我，瞪我做什么。 
  “好了，好了，开始排位！” 
  老头子虽然穿衣的品位堪忧，但做事利索，回去换了套衣服，当下开始弟子排位。 
  “按照先前的约定，于镜，大师兄就是你了。”老头子对于镜点点头。 
  于镜一笑，“弟子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一齐磨牙，就数云簪磨得最豪迈。 
  “排行第二的么，”老头子的眼光扫过其他几人身后的人物，发觉云簪身后没人，“云簪，你带的人呢？” 
  云簪连忙收了牙齿，笑得神采飞扬，从衣袖里拿出那只几乎要窒息掉的可怜兔子，拎在老头面前晃来晃去，“师父，在这里！” 
  老头子瞪大了眼，过了一会，突然点点头，“原来如此，它不能笑也不是你的错。嗯，那你就是排行第二的吧。” 
  又是一阵愤愤的磨牙声，好玩极了。 
  排行第三的是好眉好眼，恬静美丽极似陶瓷娃娃的一个，老头子说你带的那个人这么丑，我阅人无数都吓了一跳，第三就是你吧，他羞涩一笑，没有表态。 
  然后是大美女云钗，老头子说，我喜欢有雀斑的人，你带的人脸上虽然没雀斑，却有好多痣，你就排行第四吧，云钗谢过师父，嘟着嘴满脸不高兴。排行最后的是个中年大叔，老头子叫他潘孔，说到他带来的人时候，老头子只是哼哼了几声。 
  让我看的话，他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却是很有灵气的，不知道老头子到底在靠什么准则评选。 



 



 




  然后老头子转过头来，看着我，“那排行第六的，就是你了。” 
  我，我吗？ 
  突然省起，对啊，这是收徒仪式！ 
  “大叔，入你的门会不会很辛苦啊？”我必须先问清楚，“有没有像是修炼什么的？话先说到前面，要我修炼，那是绝对不干的！” 
  他吃惊地瞪着我，一幅深受伤害的样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哇 ，我该不会是触犯了他吧！ 
   也对，怎么会有门派不用修炼的啊！！！早知道不要来了！ 
   不对，我根本就没有要来，是睡着了被硬拖来的。 



 



  老头子脸色白了半天，“你你你居然叫我大叔？！” 
  我晕，众人倒，你原来介意的是这个？ 
  “掌门大爷？”我试探着问。 
  我的衣领被他鸡爪似的手抓住，他皱得橘子也似的老脸凑了上来，吓得我连退几步，老头子吼道，“叫大哥！叫我大哥！” 



 



  这老头子一定疯了！ 
  我当即决定，“我不要入门，我要回去。” 
  四周落在我身上原本杀气腾腾的眼光，突然变得充满希望。无数目光探照灯一样在我和于镜之间转来转去。 
  老头子松开我的衣领，“你要自动放弃么？”他看向于镜，“这小子若是自动放弃，那你的大师兄位置就要换人了。” 
  于镜微微笑着，一点不担心的样子，“师父，可否让徒儿跟李梳单独聊几句？” 
  “师父，我也要和李梳聊！”其余弟子纷纷要求 ，“我们也要和他聊！” 
  老头子笑起来，似乎很满意现在的混乱，“我们平心崖一向是尊重个人选择和全面发展的。威胁弟子入门绝对是被禁止的！” 
你胡说，起码我和那只兔子不是自愿上来的！ 
  “所以单独聊不行，但是我也不能不准你们沟通，这样吧，一个一个和李梳聊，每个人仅限一句。潘孔最先，于镜最后。师父我在这里看着。” 
  弟子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你不过是要看热闹”的意思，不过老头子已经搬了椅子坐我身边，示意潘孔可以开始了。 



 



潘孔：修炼辟谷之术的时候日日饿饭，饿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放弃决心110％。 
云钗：修炼异眼之术的时候成天见鬼，吓得你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名字都不知道了！ 
放弃决心120％。 
唐棋：修炼移魂之术的时候魂不附体，昏得你连什么是名字都不知道了！ 
放弃决心130％。 
云簪：修炼地听之术的时候数日不睡，困得你连什么是自己都不知道了！ 
放弃决心200％！ 
于镜：修炼成功之后不需日日吃喝拉撒，因此长睡千日也不在话下。 
……放弃决心 0％。 
事情就此敲定。 
我誓死加入平心崖修习法术！ 



 



  老头子拉拉杂杂说了一阵后，众人散。 
  我在门口拉住云簪，“那个，我是被卖到老寡妇家做劳力的。她 知不知道我来这里了？会不会上山来要人？” 
  于镜正好站在身后，他点点头说，“你入门的事情我也没怎么出力，这个就交我处理吧。” 
  我叮嘱他，“我现在在这里的事情，你一定要好好保密，不然她一定会闹到这里来的。” 
  于镜叫我放心，走了。 
  待他走得无人影，云簪回过头来。 
  云簪说，于镜说放心，就是叫你“放弃一切，安心去死”的意思。 
  他的妹妹云钗听到了，大为反对，说于镜的放心就是“放过与否，端看我心”的意思。 
  这对兄妹起了争执，拽着对方的衣领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正在这时候，一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正中两人凑在一起的脑门，打得两人头昏脑花。 
  我看他们暂时没精力管别的事情，径直去捡起来一看，是本书，封面四个大字《说文解字》，下面一行小字，“师门不幸，文盲一对。好好研读，尚有可为。 师兄于镜赠。” 
  我想了想，为了不惹火烧身，还是把这书放下，偷偷溜了。 



 



  不知于镜是怎么处理的，总之我过得很安稳，老寡妇从没来过。 
  后来我才知道，于镜不但没有给我保密，反而打发人声势浩大地给老寡妇家送去信儿。据说是找人敲锣打鼓地把出身老寡妇家的我，凭实力进入平心崖，入选嫡传第六弟子的消息张榜公布在我们那小镇上，还给每家每户塞报喜传单，配发有功人士老寡妇画像一张，搞得我们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寡妇得知后，深感家门不幸，羞愤而死。 



 



5



 



 反正呢，入门就是这么回事，平心崖别的没有，福利不错。当天就发配给我一间大屋和一大捆据说价值连城的术法书。屋子要住，但书自然是不看的。最初我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屋子里原配的那张竹床，感觉不够柔软。睡了一次以后，发觉竟然有丝丝香味透入梦里，从此舍不得换床。 
  而原本我担心必须早起修炼的惨剧，并没有发生。事实上除了每十日一次的午课，平心崖便再没有必须什么修炼。如果自己不出门，那么往往一个月都见不着一个人。唯一的问题就是由于修行未成，怎么可能不天天出门？让我尤其愤怒的是偌大的平心崖食堂，居然不外卖！ 
  日子就这么叫人满意地进行，糊里糊涂的，大半年一晃而过。这些时日，与其说我是在平心崖上修炼，不如说我在平心崖上养老来得比较贴切。 
  这一次的午课，我照例迟到。一进门，立刻觉得气氛不对头，该怎么说呢？这个午课室，通常都充斥着慵懒的气氛，师兄们在里面不是打瞌睡就是发呆。但今天这偌大的房间，却充满严肃的气氛，太难得了。 
  老头子坐在上面，表情非常严肃，我忍不住瞄了瞄下面，还好，没有穿那条南瓜裤。 
  靠我近的云簪拉了我一下，“李梳，坐下。” 
  那边老头子看见人到齐，立刻开说，“我夜观天象，发现西方星斗异变……” 
  又是那套开头，这么久了也不换个说词！好困啊，我揉揉眼睛，耳边是老头子的说话声，却听不真切。 
  “……为师算了一算，大约是七日劫难。凭你们的功力，只要不是身陷妖魔之中，断不会有所闪失。你们速速离去，七日之后，再行返回。” 
  七日劫难？什么东西？ 
  我眯着眼睛看看师兄们，都是一脸凝重，但就数于镜的表情不太对，那是灾难来临的表情？虽然脸色是挺沉痛的，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分明就是狂喜！我觉得奇怪，心下揣度。 
  老头子说了声“散”，带头闪人了。除了我和于镜，午课室里立刻走得没人。老头子要是走慢点看到这一幕，一定很感动。上至嫡传弟子，下至厨房伙夫，对掌门的命令从来都是能拖就拖，能敷衍就敷衍，这次居然这么雷厉风行地执行了，实属罕见！ 



 



 




  于镜还是安然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似乎在想什么，他的气息平稳，这决不是要逃走的人会有的气氛，我决定赌一把。我坐在椅子上，等着。 
  过了一会，于镜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见我还没走，微笑地看着我，抬抬下巴，“师弟，你不走？” 
  “我要走啊，我又不会他们那么飞，我当然得一步步走出去。”我回答道，习惯地打着呵欠。 
  他看着我，“你到哪儿去？” 
  “回房。”我简单地回答，思考着晚饭的问题，厨房的伙夫都走了，晚饭可麻烦了。 
  于镜站起来，“师弟，明日就是劫难，你不怕？” 
  “我又没有道法日行千里。就剩几个时辰，我还能跑得过妖魔了？既然没办法，不如回去睡觉，安心等死。” 
  他瞪着一双眼睛吃惊地看我，好似我脸上开了花似的，然后哈哈地笑起来，“老头子要是知道，定要说你心清如水，看破生死。” 
  “我只是没办法罢了。”我一揖。 
  我出门的时候，于镜从后面唤住我，我回头的时候发现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师弟，你留下来也不会死的，放心。” 



 



  虽然一直以来大家都在叮嘱我说，于镜的笑容是绝对绝对不能相信的，他越是笑得诚恳，越是有阴谋酝酿，可是那一刻我觉得他，就算是有阴谋，也不是针对我，突然安心了很多。我想着或许这次将赌注压到他身上，有胜算！ 
  走出午课房门，突然看到云钗站在面前，一声娇呼，“师弟。” 
  “师姐？！”我没想到还有人没走。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个人跑不掉。”她向我伸出手，白生生的一只手，  “来，师姐带你走。” 
  我摇摇头，“不，我呆在这里。” 
  她俏丽的眉头皱起来，“呆在这里做什么？等死么？你见过妖魔没有？若是百千只，平心崖师徒联手自是无碍，但这次是妖魔道口裂开七天，你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数万妖魔蜂拥而入，连我们都没办法的。” 
  我固执地摇摇头，我对于镜最后的那句话有信心，“我不走。” 
  她愕然地看着我，发现了我眼中的坚定，“你不走？” 
  我坚决地点头说，“我不走。” 
  云钗气得连连跺脚，“你疯了，你和于镜都疯了！你们都疯了！” 
  听到这句话，我居然笑了笑，云钗的话起码证实了一点，于镜真的要留下。 
  云钗气呼呼地走了几步，突然又掉转头来，一个白色闪闪发亮的东西飞了过来，“接着！” 
  我条件反射地抓了下来，是一个白玉瓶子，我晃了晃，里面有水声。 
  “这是我炼的药十日一梦，虽然还没有成功，但效用已经有了。你轻轻舔一口，就可以睡个千日了。中途就算魔兽咬你，你也醒不过来。”她有些气呼呼地说，“罢了，你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只见她衣襟翻飞，光影过后化作一只白色的凤蝶，在我头上绕了一圈，慢慢远去。 



 



  昔日喧闹的平心崖，如今安静地跟个坟墓差不多。 
  我慢慢踱着步子，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左蹭右磨，找了个很好的位置。 
  待我躺定了位置，就从怀里掏出那白玉的瓶子，云钗的一番好意，我不能辜负，再说万一我压错宝了，在睡眠中被咬死，总比醒着要死强吧。 
  我磨挲着那白玉瓶子上的红色木塞，拿得离脸近些，还可以隐约嗅到一股香味，云钗身上的淡淡香味。 
  …… 
  非礼勿闻，非礼勿想！ 
  总之美人的好意不能辜负，喝就喝吧，我拔出塞子，一仰头就喝了个低朝天！ 
  一、二、三 
  一低头吐了昏天黑地！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味道哇！不，已经不是可以用味道来形容的感觉了，这简直是，简直是为了唤醒死人而研究出来的东西！ 
  我的味觉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我的神经也因太大打击而开始迟钝，我估计现在就算给我一块烧红的烙铁我也能把它当烧饼吃。我痛苦地开始怀疑云钗是不是为了激发我的求生欲望才让我喝这个的。 
  当心脏如同雷鸣般地跳动，头上的神经也突突地跳起，当一切稍微平息点的时候，我双眼突然一黑，昏过去了。 



 



  我的感觉似乎是深陷一片混沌，温暖的混沌，我在里面漂浮，周围是流动着的颜色和高高低低的温度，闭上眼睛就可以睡，太爽了！可惜好景不长，首先恢复触觉，有什么冰凉冰凉的东西灌了进来，然后是听觉，四周好像有些喧哗，最后是视觉，一丝的光明，我睁开了眼睛。 
  看到的是云钗迷人的笑脸，“你醒了？我的解药很有效嘛。” 
  我懵懂懂地看着她，“师姐，你回来了？” 



 



  “回来？！”我的头被她狠狠敲了一下，“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大师兄，不，掌门师兄于镜失踪十多年了都回来了，你还敢给我睡！” 
  “掌门师兄？十多年？”一头雾水。 
  “快点起来，再两个时辰是掌门师兄担任掌门来的第一次集会！”她不由分说拉起我。我一声惨叫，凄厉无比。 



 



  “你又怎么了？”她不耐地看着我。一个平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的身体十年没动，肌肉动弹不得也是正常的。” 
  我努力扭动脖子，看到了云簪的笑脸，他费力地抱着一卷发黄的竹席，摊开放在地上，兄妹俩合力将我放在上面，“这东西是于镜的宝贝，你躺一会就好了。” 
   他们俩一人站到竹席的一边，我立刻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你们要干什么？” 
  云簪温柔一笑，“为了确保这竹席发挥最大的活血效果，我们要帮你在上面活动活动，不仅是背面，正面也要贴在竹席上才好。” 
我脸色发白了。 
  云钗俏丽的眉毛一抬，“哥哥，接住了！”飞起一脚将我踢得好几个滚，云簪一脚将我定在竹席边上，“你忍忍，觉得痛的时候就表示有效果了。”一脚又踢了我回去。 
  那边的云钗娇笑着，“我也舍不得踢你啊！”哇，那你出脚的力气怎么比你哥还大，而且正好踢在我腰上！ 
  云簪低头看着我，一脸温柔，“你要明白，我们都是为了你啊！”又是一脚狠的！ 
  如果真是为了帮我，你们俩为什么这么一幅乐在其中的表情？！ 



 



  当我出现在大厅的时候，实在是一身淤青连骨头都要散架了！那对无耻的兄妹直到我的呼痛声演化成为一句“求你们给一刀痛快吧！”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裹着竹席走了，临走还不忘叮嘱我离集合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如果不去，后果惨烈！我对现在的情况还不很了解，不过看他们神色，缺席也许真的问题大大。幸好大厅离我住的地方就八九百米距离，半个时辰应该可以赶到。 
   一路哼哼唧唧，走几步停一会，好不容易赶到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了。大厅里一片肃静，除了坐在正中心掌门位置上的于镜，人人都站立着。我的目光扫射，看到了右边有一个空着的椅子。 
   大喜！ 
  我现在真的是浑身痛得连站都站不住了，连忙以古怪的姿势朝那里移动着！人群中一阵骚动，无数视线在我和那椅子间游移，我大急，喊出声，“通通不准动，那位置是我的！”同时使出浑身力气凑了上去，哇，坐下来的感觉真好！ 
  这个时候，于镜站起来，温和地说了一句再度改变我人生的话， 
  “典墨，拜师。” 



 



6 
拜师？拜什么师？ 
我愕然看着于镜。然后才发现，这话他是对着身边的一个……？ 
不会吧，这是人？ 
我还以为于镜身边这矮小的东西是铺着布料放着拂尘的石凳！ 
于镜低头对那块东西说了一句，“你没忘我们的约定吧？这就是你的师父。” 
那东西动了一下，最上边有一双什么亮亮的转动了一下，是眼睛？倒是明亮得跟宝石似的。然后，这个东西突然变高了！ 
哦，不是变高了，是他站起来了。我才真正明白这是个人形物，根据他的衣服，区别了他的四肢和身体，以及头部。 
不过，还是很怀疑，这种惨绿得发黑的肤色，以及上面纠结着的深深浅浅的金色花纹，无不显示着非人的特征！这东西真会是人？我看倒是比较像某种成分奇特的矿石雕凿的玩意，只是错乱地套了件衣服。 
他朝这边走过来，周围的众人纷纷推开让出一条路，让他直直走到我面前，躬身一揖，“弟子典墨，见过师父。” 
声音挺正常的，就是十岁左右孩子的童音。我再看过去，他的个子不高，四肢齐备，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几乎和身体其他地方分辨不开。其他都没什么，就偏偏他的肤色，实在是叫人看了难受，那是种像从深渊沼泽里捞出来的，被沼气腐蚀过的石头的颜色。虽然看身形似乎还是个孩童，但脸什么样子，根本看不出来。 
在周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中，坐在椅子上的我兴致勃勃地伸出手去，仔细摸摸他石头也似的脸。触摸到的地方微温，柔软而有弹性。真是奇怪了，看上去虽然像石头，摸着倒是跟皮肤没两样。我闭上眼睛，单靠手指的反应来判断，细细抚摸，很容易就分辨出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唇，和正常人并无分别，放心了。 



 




可是就这样纯学术性的抚摸，却被云簪一声嗤笑就打断了，“这种豆腐都能吃得这么投入，师弟果然非常人。” 
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我只能转头呆呆看着他。 
云钗也不放过我，偏着头笑问，“师弟，光天化日之下白摸了这么久，就不给我们发表点评论啊？你弟子这张脸的摸起来究竟如何啊？” 
不知怎么着，我就脱口而出一句 
“五官齐备。” 



 



周围哄笑声起时，我真恨不得自己也是个石头脸。 
就在这个时候，顿在典墨的脸上忘了拿回来的右手，感觉到手下肌肤轻轻的动作，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看向他的脸，他确实笑了？！ 
原来不是错觉啊。 
典墨的一只手突然搭上我的手腕，轻轻但却强势地将我的手推开，他的脸就顺着这个动作靠近了些，我只看见他脸上青黑肌肤和闪亮纹路飞速放大，然后什么冰凉的东西探到我脖子后面把我的头整个向前一拗，我的嘴唇就与什么类似的柔软东西一碰即散。 
“师父，这样就扯平了。”他说着，退开了。我脖子后面的冰冷东西也移走，原来是他的另一只手。 
那，刚才那么快的动作是什么？ 
他好像，亲了我一下？ 
我想抽回他紧握的那之手，他却握得更紧了，在青黑脸上尤为闪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直到我泄气地放弃了抽回自己右手的打算。他才侧过头去，看着拿我寻开心最不遗余力的云簪和云钗兄妹。 
“两位师叔长得好像。”他说。 
云钗吃吃笑着，挽着云簪的手臂说，“那当然了，我们是双胞胎。” 
他哦了一声，“你们一男一女却共用一个面孔，那么究竟是男的那个长得像女人，还是女的那个长得像男人？” 



 



“当然是她/他长得像男人/女人！”云簪和云钗同时回答，听到对方的话时候又同时愣了一下。云钗挽着云簪的手渐渐松开来，云簪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缓慢凝结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视线交汇处，电光火石！ 
反射神经良好的平心崖众人立刻闪开，给他们两个留出足够冲突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平心崖大殿受此二人拼斗余波所害，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云簪云钗二人还真是旗鼓相当，样样都是平手。 
他们的每一个术法都施展得美极了，身形流转之下，衣襟飞舞之间，或是流焰飞纵，或是冰峰陡立，无不引发在场众人啧啧的赞叹。 
其实我和不少无关人士都很想出去避难，但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离开大殿。 只因新任掌门于镜一声令下，说此等良机甚是难得，当下发给每人一本法术教科书，告知众人不要把这看作是师门内斗，而要当作千年难遇之攻击防御术法现场演示会。 
每当他们二人换一种术法，受命解说一职的唐棋立刻就会说出这个法术的名字和教科书的页码。于是现场一片翻书声哗啦哗啦……蔚为壮观。 



 



再后来，观众们看得实在是热血沸腾，群情激昂，教科书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现场更是一片混乱，由被动观看法术，慢慢演变为点播法术的主动行为。 
“云簪！云簪！先设下诛仙阵啊！” 
“云钗！云钗！放毒兽！诛仙阵伤不了兽类！” 
“快用梦魔之眼！让毒兽反噬主人！” 
“修罗炼！把毒兽炼成无识血鬼～！” 
…… 
阶层低的弟子也开始坐不住了，看于镜脸色大好，壮着胆子偷偷溜出去，不一刻就抱着大堆点心和提着茶水回来，三三两两穿梭在人群之间，进行贩卖。 
今儿个真是大开眼界了。 



 



不过再好玩的法术，看久了也腻。我坐在椅子上呵欠不断，他们还真没完没了！好想回去睡觉。 
那握着我手腕的家伙凑到我耳边，“师父，你累了么？” 
我揉揉眼睛，点点头。 
那边的比试也进入了僵持阶段。两人势均力敌，看来要在短时间分个高低恐怕绝非易事。 
“不如用同样的法术来分个高下怎么样？” 云钗气喘吁吁地说。 
“好啊，就召唤冰凌渊龙！” 云簪也是满头大汗，回答道。 
“我怕你！”云钗冷哼一声，两人各自站定位置。 



 



场下一片哗然，有人在喊，“解说呢，解说到哪里去了？！” 
本来躲在于镜身后的唐棋探了半个头出来，“冰凌渊龙是冰系法术的一种，威力巨大到可以全方位体现施术者的法术潜力，就是耗时甚多，最重要的是正好有法术是它的克星，所以不推荐使用，也没有列入平心崖道法书。” 
下面一片嘀嘀咕咕的声音，大致是在讨论不知是什么法术可以克制它之类的。 



 



典墨松开我的手，走了过去，“两位师叔。” 
“干嘛？！”那二人同时转过头，法术的剧烈闪光在他们的手上已然成型。 
“两位师叔，容我一言。”典墨慢慢走到人们前面，面对着那两人。 
他们俩个都定定看着他，我们所有人也看着他，看他如何力挽狂澜，结束这无谓的内斗。 
典墨伸出青黑的手来，遥遥地点了点云簪云钗两兄妹，扬声道， 
“有什么好争的？反正你们两个都长得像人妖！” 



 




7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连时间也好似凝固了…… 
我开始有一点了解这个弟子的个性了。 
一个字，拽！ 
两个字，很拽！ 
三个字，非常拽！ 



 



 




云簪云钗兄妹同时一笑，妩媚至极，连我都看得瞪直了双眼！然后两人各自的右手一翻，那闪亮光芒瞬间扩大，立刻，两道红光脱影而出！ 
哪里是龙！ 
那是浑身灿烂火焰的火凤，那么闪亮，那么火热，房内的气温霎时升高无数！连空气也炽热起来，那片片飘落的华美赤羽，化为火焰顿时充斥着整个大殿！ 
那对凤交错飞过，身形纠缠，四目环顾，在大殿中扫射，难道……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典墨！” 
话音未落，那对火凤发出极为刺耳的一声长鸣，震得我耳膜鼓动，不及多想，双凤展开火翅，直冲典墨而来！ 



 



应该说我的双脚还是动了一下，身子也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扑上去按到他的冲动不是没有，但一只手按在我的肩头，硬把我按下去了，扑面二来的淡淡香味令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于镜的手。这一停顿，立刻想到我李梳一介凡人，就算扑过去也就是平添一牺牲者，毫无意义。 
可怜的孩子，都怪为师没有来得及告诫你祸从口出！师父不是不肯救你，师父也没办法啊。若你还有什么烧剩下的，为师一定给你找个好地方埋了，初一十五，为师若是醒着，也定给你烧点纸钱，你安心地去吧。 



 



我心里正是百转千回，难过得不行，虽然这孩子只叫了我两声师父，但一直以来独个生活的我，无可否认，也有点期待别人的亲近。而且他挑衅云簪云钗的行为，怎么看也有为我出气的意思在里面，叫我怎能不看得心里堵地慌！ 
对了，这里有个人应该可以救他！ 
“于镜！”我抓住他的衣袖，“求求你……” 
于镜轻轻把手指搭在我的嘴唇上，“嘘” ，我还待挣扎，他伸手一转我的头，“你看着好了。” 
我怎么忍心看！ 
但是不知道于镜刚才轻微的碰触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我虽然不忍看这孩子被烧成焦炭的模样，但这眼睛怎么也就是闭不上了！只能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被两只火凤的光芒笼罩，被那越降越低的烈焰环绕！ 



 



该死，我的身体还是罔顾我的意志，跳了起来，让我看着人死掉，我还是做不到！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来得及，就在我再度跳起的那一瞬间，火凤突然一左一右俯冲而下，双凤交汇处，小黑的身影立刻淹没在火光一片之中，看不见了！ 
“典墨！”我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向前跑过去，生平头一次恨自己只是个凡人！ 



 



徒的，现场起了剧变。原本典墨站立的位置四周早已完全被火焰吞噬，而现在高起数丈的熊熊火焰环绕之中，隐约可见的是那对居高临下的火凤，盘旋其上，不时展翅，召来更为猛烈的火焰！那火凤高傲凶残，长鸣不断，刺得我头痛欲裂开！我恨这些带火的畜生，就算它们美得像神物，在我看来也就和母鸡没两样！ 
何况从来都只有人吃鸡的道理，断断没有鸡把人烧死的道理！ 



 



我正怒不可遏，盘旋其下的那一火凤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但它颈项向下，看不清楚，但却可以看见它华丽的羽翼正大肆飞落，导致烈焰四处飞舞，仿佛正在拼命挣扎，但顷刻便被拖入火焰深处，看不见了！而另一火凤长鸣一声，高高飞起，似想向往逃脱，而那火焰中心竟似有巨大吸力，硬生生将这几乎要脱离火焰圈的火凤给拖了回去! 
现场一片寂静，无人出声。唯有那只刚刚被拉下的火凤惨叫，声声不绝于耳，而火焰的羽毛也正在疯狂地四面飞舞，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后一声凤鸣，尖锐得像是深冬呼啸而过的刺骨寒风，引得连我在内的一干人等俱是心寒。 
那声长鸣过后，突然的安静让一切变得极不真实，只有火焰烧得地板噼噼啪啪的响声，持续不断。 
那对火凤，完全消失了！ 
失去原动力，四周本来高达数丈的烈焰，也很快淡去，留下原本灰色如今烧得焦黑的地板和原本救焦黑现在仍然焦黑的典墨，证实刚才的冲天烈焰不是幻觉。 
在我们都还没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之前，于镜已经将他的外套脱下，扔了进去！ 
我才敢相信那块黑黑的东西就是典墨！ 
“典墨？”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青黑的脸上白色的东西一动，我知道了，那是他的眼白而已，还活着，太好了！ 
不对，有一点不对！ 
这个典墨跟刚才好像有哪里不同了！我上下看着他，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他，他长高了！ 
没错！绝对没错，刚刚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个十一二的孩童的身高，如今这个身高，穿着于镜的外衣也仅仅是下摆刚刚及地而已，这个体型，起码是十五六的少年了！ 
而且这么一说，地上还散落着他的衣物碎片。看来他的衣物全部被烧毁了，难怪于镜要扔一件外套给他。不过就这石头似黑不溜秋的身体，我相信平心崖上的女性一定是不屑于看的。不过说来也奇怪奇怪的，居然还有残存的衣物碎片没有被烧毁？刚才那么熊熊的火焰啊。 
云钗和云簪一幅用尽力气的样子，于镜吩咐了一声，几个弟子跑上去扶着他们坐下。 
唐棋好整以暇地说，“ 刚才不知道冰凌渊龙克星的，现在看到了，就是火系的最高法术，异火凤。” 



 



不是说比冰凌火龙么，这对兄妹啊。。。 
我松了口气，觉得脚有些发软。 
典墨看着我，青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我觉得，他是在笑。 
他束紧外套，径直走了过来，不会吧，就这么一会功夫，竟然快赶上我花十年长成的身高，不公平啊！ 
“呐，你怎么会突然变高了？若不是你这身黑皮，我都不敢认你了。”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害怕他的身体会不会跟烧过的石头一眼烫手。 
还好，温度很正常，就是有些灰烬粘在上面。 
他没有搭话，倒是于镜在身边耳语道，“这中间有些原因，你午夜时分到我房间里来，我会把整件事情的原委仔仔细细告诉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镜啊于镜，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呗，什么午夜时分到我房间来，午夜时分我不在我房里睡觉，去你那里干什么啊！我有病啊！ 
我勉强点点头，罢了，反正也不是这么想知道！ 
长大点不是正好么，可以做很多事情，处理家务什么的，我巴不得他大点呢。（当然，那个时候没有考虑到孩子大了，不光做家务，也能做别的。。。泪。。。教训啊教训，用发展的眼光看事情是很好的，但是用全面的眼光看事情更重要！） 



 



典墨离我站得极近，问道，“对了，师父，刚才你连着叫了徒儿三声，不知有何吩咐？” 
三声，你记得真清楚啊，刚才情况紧急，偶都不知道偶叫了几声的说。 
而且刚刚，刚刚只是我担心你会被烧死发出的惨叫而已。不过，这么说的话，师父的尊严要往哪里放？不过现在确实有事要吩咐给你做，我装模作样嗯了一声，“徒儿啊，为师确有要事交代！” 
“师父请吩咐。”典墨靠得更近了，几乎攀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 
“去把椅子给我端过来。” 



 



～～～～～～～～～ 




 
 
 8 
虽然于镜的竹席帮我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到底不算康复。这么一折腾，肌肉负担过重，再加上稍微松口气,身上被那对兄妹踢来踢去造成的伤又开始作祟，搞得我浑身都痛。 
典墨脸黑黑的，我根本看不出他现在的表情，顿了一下，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走过去把椅子拖了过来。 
好徒弟啊! 
我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以资鼓励, 然后整个人趴了上去. 
呼……我的椅子啊，我的命根子啊！ 
等我闭着眼歇了一会，快要睡着的时候, 被典墨在耳边大喝一声, “师父!”给惊醒了! 茫然地抬头四顾, 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甚至累得跟我有一拼的云钗云簪兄妹，都已经离开。空荡荡的大厅里，就是我，典墨和于镜三人了。 
发现我的视线在他们俩之间荡来荡去，于镜笑容一敛，突然正色说，“师弟，从今日起，你就正式收录嫡传弟子典墨，说起来咱们平心崖，你还是第一个收徒的。” 
我正好有大包大包的问题要问，既然你开口了，那再好不过。 
“师兄…掌门师兄，那个，师父呢？”这是最先想知道的。 
于镜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七日劫难不？” 
怎么会不记得，一切乱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于镜娓娓道来，原来那日平心崖上没走的，就只是我和于镜二人。于镜含糊地说他想了些办法阻止了妖魔的进犯，但是却有点原因，所以不能立刻回来，后来终于可以回来了，又因为其他一些原因，带回了这个孩子，典墨。 
说到最后的时候，典墨哼了一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楚。 
说实话，我也想冷哼一声，这叫什么解释，还不如就说一句“事情因故发展成这样。” 



而且于镜好像还扯得挺远的,实在听不下去了, 打断他, “我说,师父呢?” 
于镜长叹了一句, “唉, 平心崖门规第八条, 若平心崖遇到大变故, 掌门不得擅自逃走. 所谓擅自逃走的意思就是说, 只要有一个以上的弟子自愿留驻, 掌门就不可以离开. ” 
“可是当时不是就你留下了?”我好奇地问. 
于镜淡淡一笑, “说真的, 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样不把自己当人的!” 
连身为我弟子典墨都点着头补充了一句, “世界之大, 无奇不有.” 
其实我也很觉得奇怪, 为什么我的存在感低得连自己都会忘记? 



于镜接着说, “所以, 师父欢天喜地把掌门信物一扔给我,就人去楼空.”他幽幽叹了口气, 嘴张了张, 又没有说话. 
看不出你对师父还有点感情嘛, 我心下揣测, 口气也温和多了, “你的意思是…” 
典墨从身后猛拽我的胳膊, 插了一句, “他的意思是, 算他逃得快.” 
默… 
好吧,师父的事情告一段落, 那这个典墨呢? 于镜带回来的,照理说也不该是什么良民才对.不过他一身漆黑,倒是能激发我的同情, 我思索着, 只要他是人的话, 有个干杂务的弟子也不坏啊. 还是先问问好. 
“那,” 我对着典墨抬抬下巴, “他真是人啊?” 
话音刚落, 于镜捂着脸呵呵笑起来,而典墨一双在那脸上过于明亮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对着我, 过了会, 他说, “你说话还真不是一般的直截了当.” 
典墨说话的时候, 黑色的脸衬得那牙齿白森森的,好恐怖. 视觉的强烈冲击让我忽视了他话里的意思,反而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于镜走回掌门的位置坐下, 那掌门的绿玉项链倒是非常配他, 我寻思着,若是他继承掌门之位的时候, 不光绿玉项链, 也把南瓜裤一并继承就好玩了, 可惜. 
于镜笑着看着我, 又说, “本来就典墨的长相和我之前的一些说明, 在这贯彻以貌取人和素行不良的平心崖, 我想是绝不会有人自告奋勇收他为徒的, 所以原本打算收入自己门下. 也是你阴差阳错没有听到就跑来自告奋勇, ” 于镜非常可惜地叹了一声, “不过呢, 这样好像也好玩.” 
我心里倒是很想请他坚持原来的打算, 不过看他笑得一脸奸诈, 我又放弃了. 唉, 我可不觉得好玩啊, 转头看看身后的典墨, 心里又叹了口气. 
“那, 既然你是他师父,有件事我一定要先交代.”于镜徐徐道来, “典墨他身中妖毒, 每次发作的时候都求死不能. 作为他的师父, 只能由你来解救他了.” 
“解救求死不能的人? 你是要我在他发作的时候让他一了百了? 那先说好, 杀可以, 但是我绝对不管埋的.”我在椅子上蹭着,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刚说完这句话, 我突然觉得背后有股冷风吹过, 害我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忍不住感叹了声, “这偌大一个平心崖怎么就没人知道回手关门,”转过头去, “典墨…” 
看到他的一瞬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典墨的脸比刚才还要黑了. 
不过现在耍师父的威风已经习惯了, 我毫无知觉地说,　“典墨, 去关上门. 还有里面的外面的二十七扇窗子要记得通通关上.” 
典墨踌躇了下, 终于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 于镜突然正色对我说, “典墨身上的妖毒非常厉害, 现在虽然用宝玉镇住, 但宝玉能力有限, 无法根除,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妖毒发出来. 你做好准备后就解下他的宝玉, 首先发作的将是寒毒, 一旦发作他有若置身冰窖, 就算是盛夏身上也能结霜, 非常有趣!” 于镜在我谴责的目光中轻咳了一声, “寒毒折磨他八十一天后, 接着发作热毒, 发作时他有如身处炎热地狱, 卧冰化水, 全过程也是八十一天, 如此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这么个孩子怎么会身中这种剧毒, 于镜…该不是你…”我极度怀疑地看着他. 
于镜非常无辜, 或者是非常遗憾地看着我, “这可跟我无关, 是他自己招惹的.” 



“可是,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管杀不管埋当然只是玩笑, 其实我常常开玩笑, 就是没人相信我是在开玩笑, 所以才会传出我高深莫测的谣言. 真要说的话, 我的杀生记录就止于老寡妇家的母鸡了, 体型比鸡大的我都没杀过呢, 何况杀人. 
于镜突然岔开话题, “师弟, 你听说过温泉没有?” 
“有啊.” 我有些茫然, 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温泉是很有疗效性的, 可以治疗多种症状, 听说对睡眠不佳什么的效果显著, 而且泡在温泉里打盹, 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 
心向往之… 



于镜抓紧时间递给我一个绿瓷瓶子, “这是去妖毒的药物, 你先用牛奶加面粉橄榄油和鸡蛋匀成大碗药膏, 再加入适量这药物直到颜色变得鲜红就行了! 每天给他擦在身上, 然后带他去平心崖地底洞穴, 那有一个天然温泉, 发作的时候就带他去泡. 他泡的时候一定要看着, 药色一褪就要再涂摸, 每日要连续浸泡五个时辰. 切记一旦开始擦药, 就必须日日不断, 否则他将命断你手!” 
“也就是说, 我每天都要在地底温泉洞穴给他擦药, 督促他泡澡了?” 
“有劳师弟.”于镜客气地说. 
我大度地笑笑, “无妨, 既为人师, 自然要负担责任, 我会一手担起责任!!” 
于镜微笑, “师弟真是为师之范.”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后来, 后来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就是, 我发现于镜指定的那温泉, 水温可以煮熟鸡蛋, 除了寒毒发作的典墨根本无人能下去泡! 于镜这个彻头彻尾骗子! 若不是对睡眠有益的温泉心向往之, 甚至憧憬着边泡温泉边打盹的美好时光, 我为什么要接下这个苦差事啊! 
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 因此 



另外值得一提的事情, 就是我按照于镜交代的药方, 每日严格使用牛奶加面粉橄榄油和鸡蛋匀成的物质给典墨涂抹, 招来平心崖无数人笑话. 但是某日, 典墨竟然黑色全褪, 露出据说是本来肤色的漂亮肌肤, 平心崖大跌眼睛无数, 更有数十女弟子蜂拥而上, 争相效仿, 造成巨大恶果, 平心崖食堂牛奶面粉橄榄油和鸡蛋数度脱销, 听说更离谱的是, 有人更其名为面膜, 沿用至今, 使用者众. 有时我真觉得奇怪, 没中妖毒的人, 跟着瞎折腾个什么劲啊?! 



 



 



 



9



 



于镜还在说什么, 我已经没兴趣再听, 偷偷瞟了一眼外面, 亮堂得很, 天色还早, 如果动作快的话兴许今天晚上就可以去泡泡了. 想象一下, 微微高过体温的热水, 身体浸泡在里面, 四肢放松, 浑身舒服地起鸡皮疙瘩, 略略发汗地睡着, 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一念及此, 我再也坐不住. 偏偏于镜似乎正说得兴起, 滔滔不绝. 
我心里不免感叹, 以前的于镜哪有这么多废话, 做了掌门作风就变得这么官僚, 充分说明这掌门一职祸国殃民哪. 
算了, 干脆打盹好了, 反正身下这个椅子可真是极品, 坐着舒服极了. 可是试了试, 不妥. 于镜跟训人要训个把时辰不歇气的老掌门很不同, 更加恶劣. 他说着说着, 看见我眼神开始游移, 焦距对不上的时候, 就会笑着问问我, 你觉得怎么样啊, 你觉得好不好啊? 逼着我强打精神回答, 又或者倒杯茶来烫得我惊醒之类的, 纯粹蓄意扰人清梦, 而且以此为乐. 我开始怀疑他并不是真有这么多废话要说, 仅仅是看着我犯困开心而已. 不过也真是佩服他, 说了这么久我和他都不知所云的废话还可以不重复一句, 了不得. 
想到这里, 又忍不住记起老掌门的好来了. 老掌门他就喜欢众多弟子一起听训, 大片黑压压的人头里我坐在角落打瞌睡谁知道啊. 可是于镜的性子, 偏喜欢这样抓着我重点荼毒, 太不人道了! 连滥竽充数的机会都不给. 
更何况, 我的温泉在呼唤我啊! 
再也耐不住性子了, 我起身作揖, “掌门师兄, 若是别无他事, 弟子告辞了.” 



 



 




于镜还是那幅温柔的表情, 看不出喜怒, 对我突然站起来来打断他的话也不甚在意的样子, “师弟, 那你先走一步, 我还有几句话嘱咐典墨, 我会叫他随后赶上.” 
哈,轮到荼毒典墨了! 我心里暗自欢喜, 再深深一揖, “弟子告辞.” 走过典墨身边, 我轻轻一握他的手心, 低声说, “你自求多福了.” 
典墨白森森的牙齿一闪, 他是在向我笑…意思是不要紧? 
他一只手拉住我的衣袖…意思是等等他? 
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意思是坐下来? 
他整个人都向**过来…意思是??????? 
搞什么啊! 你不是好好的有张嘴, 干嘛非要我在这里看图说话! 
难道不知道我猜谜最不在行么! 
我愤愤地摔开他的手, 留恋地再三回头看那张椅子, 然后扬长而去. 
身后远远传来于镜的声音, “师弟, 自求多福那句, 你最好还是自个留着吧, 用得着.” 
他什么意思? 
不理解. 
不过依照我的习惯 
不理解的事情就让它不理解好了. 



 



沉浸在可以泡温泉的欢喜之中, 我乐颠颠地往家里跑, 早知道温泉这么近, 呵呵, 早就去了!不过现在也不晚, 兴致所在, 我忍不住开口哼点小曲, 古人不就很喜欢白日放歌么, 我试了试, 确实很有意思! 
突然背后一声响, “师父, 你是不是很讨厌收我为弟子?” 
我的歌声嘎然而止. 
发话的是身后那块穿了衣服的石头,不是典墨是谁. 
我连忙收起眉飞色舞的表情, 整整师容. 
他扬脸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深黑脸上的金色花纹似乎在游动一般, 我眨眨眼, 又不动了, “师父, 你讨厌收弟子还是讨厌收我为弟子?” 
我很想回答二者都讨厌, 话到嘴边才改了口, “我讨厌收弟子,但不讨厌收你为弟子.”因为有你才有温泉嘛, 这句话还是不说了. 我努力对他笑笑, 但是想要笑得不白痴很难, 不信你自己找块石头对它笑来试试..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一定很满意我的回答, 因为我又看到了那两排白森森的牙. 
“既然不是, 那你干什么从刚才起怒吼不断, 搞得这条路鸡飞狗跳人烟杳杳.” 他指指周围, 我这才发现平日里这条小路上穿梭而行的狐狸呀穿山甲呀蛇呀鸡呀都没了. 不过, 他这是这是批评我的歌喉么? 
典墨瞥了眼路边小溪, “居然连鱼都闻风而逃了! 师父, 你这要是在城里, 算不算是噪音扰民呀?” 
我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能被一个弟子, 一个小辈给说得哑口无言呢, 好歹我也在平心崖混了这么久, “你, 你怎知道这不是因为你长得太丑才把动物吓跑了的? 要是在城里, 你多少也算是个视觉污染吧.” 
典墨一点没被我打击到, 反而伸手地拉开衣襟, 一颗毛茸茸的松鼠头露了出来, “师父, 证据在这里, 刚才有只松鼠逃脱不及, 躲进我怀里避难来了.” 



 



我垂头丧气地踱着步子往房子那边走, 难得这么好的心情就给坏了, 这个小子根本就是个败家子惹祸精丧门星! 
“师父, 你真生气了?”典墨走在我身后, 轻轻扯扯我的衣袖, “师父?” 
我摔开他的手, 哼, 师父的威仪还在, 好吧, 不理你, 让你多哀求几声, 多少也算是扬扬师威. 
我还在想着, 身后的声音没了, 接着脚步声一溜烟远去. 
他走了?! 
这叫什么弟子! 
为师不理你的时候, 不是应该跑前跑后赔笑赔哭地恳求原谅吗? 我恨恨地停住脚步, 这个典墨, 要道歉有点诚意好不好, 这么快就放弃了. 
算了! 弟子都是靠不住的, 尤其是他. 
我突然觉得我的初衷错了, 这样的弟子, 就算长大了, 有可能给我做家务吗? 
有点郁闷的我继续向前走, 唉, 这才是第一天啊. 收徒的时候忘了问, 不知道师父要给弟子负责任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我突然想到了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 
不会吧, 终身制多么不科学啊! 
这一定是某个老爸为了逃避责任说出来的话. 



 



我胡思乱想着又走了一小截路, 听到了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典墨吗? 我停下来, 看向后面. 
第一直觉, 我一定是被典墨气出毛病了!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精工雕花木椅子在路上飞. 
而且那个椅子好像是我刚才坐着的那个. 
然后我看到在椅子后面跑的典墨, 他看见我, 椅子直接向我飞过来, “师父, 你在等我吗?” 
我指着那被他一扔, 四个椅子脚都深陷入泥土里的椅子, 刚才他好像没有用手举椅子的样子, 算了, 技术性问题不管了, “这好像是刚才我坐的那个, 很软很舒服的那个.” 
典墨点点头, “我看师父你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我原来还以为你是在看我, 后来才反应过来你是在看它.” 
我忍不住翻翻白眼, “废话, 你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长得像石凳但到底不是.”我仔细想了想, “不过, 这不是掌门师兄摆在客厅里的十二把之一么?” 
“有什么关系, 掌门就一个人, 哪用得了十二把? “ 
“开大会的时候, 人就很多啊.” 
“开大会的时候, 十二把还是十三把不都一样, 反正都不够.” 
“掌门个别召见的时候, 人数就不多不少嘛.” 
“掌门个别召见的时候, 一般都是骂人, 有地板跪就不错了, 根本轮不到坐椅子.” 
“可是…”最基础的道德观我还是有的, 所以犹豫, “不经过协商允许就擅自拿走别人的东西, 不留言说明去向, 也没有归还的意向的这种行为…” 
典墨不耐地眨巴眨巴眼, “偷就偷吧, 说什么不经过协商允许就擅自拿走别人的东西, 不留言说明去向, 也没有归还的意向的这种行为…”看我脸色又不对了, 他连忙改口, “不过师父不愧是师父, 一个字的事情你可以说得这么详细!” 
我脸色稍霁, 典墨立刻靠近我, 循循善诱, “椅子留在于镜哪儿, 根本没什么人有机会坐. 但你想啊, 椅子做出来后, 如果没有人坐, 那和地板还有什么区别? 它的价值何在? 师父把椅子带回家, 日日坐着, 那根本就是日行一善, 不, 日日行善好不好? 谦虚点说师父是行善积德, 公正点说师父简直就是见义勇为!” 
我觉得, 我的价值观和道德观正在被颠覆. 
见我不搭话,只是笑着, “师父, 我把它搬到我们家好不好, 从此就是我们的了. 它好, 我们也好, 对不对?” 
“搬到我家, 从此就是我的?”我自动过滤了那个 “们”字, 典墨也不恼, 连连点头.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露出大大的笑容, “好徒弟!!” 



 



10 
我住的地方就在平心崖掌门居住的那棵大树正下方, 拐过十七八道弯上窜下跳几次就到了. 简单地将, 路线就是这样, 不过说实在的, 如果在这里你头次来也不会迷路, 那么世界上很可能没有你会迷路的地方. 
我的脚步轻快, 心情也高昂. 原因之一, 当然是去洗温泉啦, 原因之二, 就是身后我这个弟子…他带着的椅子了. 
“看, 我们到了.”我兴致勃勃地指着我的房子. 
“你就住在这个… ”典墨站在门口, 迟疑着, “我真不知道叫这个地方为家, 究竟是污辱了‘家’这个名词, 还是污辱了‘叫’这个动词.” 
有什么不同么? 我瞪着他, 他倒是乖巧, 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师父, 你看你的椅子放哪儿?”他刻意强调了"你的椅子", 听得我心花怒放. 
“你看哪儿方便就放哪儿吧.” 我伸着懒腰, 看着典墨有些为难地找不到立足地,然后咬咬牙,辛辛苦苦地在满地乱扔的杂物里刨了个坑, 把椅子给安下了. 他抬头对我笑笑, 殷勤极了, “师父, 你坐.” 
我皱皱眉, “你这不分轻重的徒儿, 我们哪儿有时间坐啊.” 
“那师父你准备忙什么?”他的话语里又刻意强调了"忙"字, 可看着我的却又是一幅俯首听命的脸, 我不确定他的意思,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孺子愚钝! 
我当然是要准备停当啊!温泉在召唤我! 



 



 




“典墨, 带上我的毛巾, 厚的那个.” 
“典墨, 凉茶呢? 你放好了么?” 
“典墨, 点心, 点心, 篮子里面的点心要掉出来了.” 
“典墨, 我的枕头要两个, 天气热被子不用了, 带上竹席比较好.” 
“典墨, 不是这一张, 细竹编的那个.” 
“典墨, ……” 
我懒洋洋地趴在床铺上, 遥控典墨忙东忙西. 平日出个门什么的我两手空空三秒钟搞定, 今天不需自己劳动, 突然发现原来还是可以准备满多的嘛. 而且这屋子, 上下打量打量, 不昧着良心地说, 也只有脏乱差三个字可以形容. 确实该整理整理了. 
我的目光落在忙碌的典墨身上, 他虽然背对着我, 也哆嗦了一下. 
算了,他好歹是个病人, 不宜太过操劳, 以免下次难用. 不过被我这么折腾来捣鼓去的还毫无怨言, 典墨真是好性子. 刚刚他一句话气得云簪云钗兄妹反目, 是不是我的错觉啊? 
我正想着, 突然发现典墨他停下了动作, 站在门边眼神直直看着我. 依恋地蹭蹭椅子, 我道, “怎么啦, 遇到困难了?” 
“是, 师父,弟子做不了主.” 
瞧瞧这孩子, 说的话听着就是舒心, 我点点头, “说罢.” 
“师父, 所有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就只剩一件大的很难携带.” 
让我搬东西, 我才不干, “带不了就不带嘛.” 
“恐怕不行.”典墨做为难状, “我擦不到自己的背啊.” 
…… 
原来他说的那件大东西是我. 
要叫我自己行动就直说嘛, 干嘛讲得这么拐弯抹角, 我瞪了他一眼, “走吧, 为师这就去给弟子你疗伤.” 
“有劳师父.” 他笑了, 垂首而立. 
我也幸福地笑了, 温泉里睡觉啊, 多么令人心醉神迷的事情, “东西提上, 我们走.” 
“我已经不知道究竟是我去疗伤还是你去疗养了.” 看着一地的洗浴用品, 典墨嘀咕了一声, 我横了一眼, 他乖乖挎上篮子提起口袋背上筐子, 跟上了. 



 



于镜说的地底洞穴非常好找, 我在山下走了几步, 略一打听就发现了它的大致位置. 我问路的那两个小道士虽然很热心地给我指路, 但却相当好奇地看着典墨背着的, 我的一大堆浴巾浴衣什么的. 
“我去泡温泉.” 我笑着解释. 
他俩的样子似乎是大吃一惊, 作了揖之后飞快离开了, 一个嘟囔着“这里是平心崖, 这里是平心崖.” 另一个唠叨着“见怪不怪, 其怪自败.” 
真是怪胎两个… 



 



路虽然好找, 不过发现洞口还真费了我一番功夫. 这洞口掩在一片垃圾里, 若不是石壁上有刀刻的两个大字, “滚汤”, 我还真发现不了. 忍不住心里暗诋, 谁扔的垃圾啊, 还这么一大片, 真是没公德心. 
而且居然给温泉取个名字叫滚汤, 好奇怪, 一般不都叫玉波池之类的么? 
不过这些暂时不提, 看看这门口的堵塞情况就知道是大麻烦. 若是叫典墨把洞口整理出来,怕是天都要黑了, 还泡什么澡呢. 
唉, 如果这些垃圾都自己飞了就好了! 心念刚动, 目光所及的一些杂物垃圾竟然真如我所想地飞开去了, 落地的 “啪啪” 声不断. 
我怀疑地看了身后的典墨, 他一脸崇拜, “师父法力高强, 弟子有幸目睹.” 
是我吗? 
我回过身去, 看了一眼地上的仅仅露出地面一点的石头, 根据我的经验, 这石头的大块都在地下, 绝非单人之力能拔出的. 
姑且一试! 
我看着它, 心念全力催动, 地面竟然微微震动起来, 伴随着大地的裂开, 那巨石冲破土层轰地一声飞了起来, 顺着我的视线在天空划出黑色弧线, 然后在视野里越变越小, 最后不知所踪. 
“你说, 那石头到底飞去哪儿了?”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茫然地问. 
“弟子不知.”典墨笑吟吟地回答, “师父本打算让它飞哪儿?” 
“于镜所在地上空.”我呆呆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师父, 你的方向感有待提高.” 典墨恭敬地说. 
那这石头… 
敢情又做了什么地方的飞来峰罢… 



 



那么, 这个好像真的是我做的…这东西该不是平日他们说的法力吧? 
照理说法力不是很难掌握么? 师兄们说就算有天赋也起码要修炼个数十年, 我这么十来年在平心崖上几乎都是在睡觉, 怎么就有法力了呢? 
更加古怪的是, 这力量似乎不弱. 我的身体里, 隐隐有什么热流在动, 贯穿五脏六髓, 通体清明. 简直就好像刚才这么心念转动之间, 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道是这么简单么? 那修炼一生却无得的人该是多么郁闷啊. 真是不能理解啊. 
算了, 还是那句老话, 不理解的东西就由着它不理解好了. 



 



反正洞口的垃圾就这么飞速被清理干净了, 我这才发现那两个大字旁边还另有一排小篆, “某年某月, 平心崖第一代掌门奚刀发现此地, 遂命名为滚汤. ” 
原来是第一代老头子发现的啊, 不过老头子也太不会取名了, 滚汤, 是温泉的名么? 不如改做平心崖食堂的呼号. 不过第一代啊, 那已经距现在很久了么, 难怪现在这里变成垃圾场. 我心里又暗怪平心崖的人不珍惜好东西, 算了, 让我来用. 
刚往洞里走了几步, 我犹豫了一下又退出来, 从典墨的背筐里掏出柄小刀, 顺着那排小篆在石壁上刻下了这些字, “名胜古迹处, 请勿乱扔垃圾.” 
刻完了之后,我欣赏着我的字迹, 顺手满意地把小刀还给典墨. 
典墨笑笑, 也凑上去刻了几个字, 我定睛一看, 写着“字迹低劣者, 请勿乱刻乱划.” 
我笑了, “好徒儿, 还是你想得周到.” 
典墨微微一欠身, “有感而发, 师父过奖.” 



 



11
骗局!!!
大骗局!!!
绝对骗局!!!
当典墨悬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挂上闪亮的夜明珠时候, 我终于看到那滚烫火热, 中心处咕噜咕噜滚动着的开水! 一口怨血几乎喷射而出, 终于明白了洞口刀刻的两个大字 “滚汤” 是什么意思. 滚汤, 哼,  一定是第一代老头子想写滚烫给写错了! 又想到于镜绘声绘色给我描述温泉的妙处, 他那诚恳无双的样子…
于镜…我诅咒你一万次…
我悲愤地转头, 看到典墨从容地拿出几个鸡蛋, 利索地装进自带的小篮子, 牢牢系上根绳子, 然后里抛进水里煮起来, 我笃定了他一定是同谋之一. 
典墨…我也诅咒你一次… 



 



 




“典墨!”我恶狠狠地叫他.
正专心致志煮鸡蛋的典墨猛然抬头, 不解地看着我, 大概因为我一般都是徒儿徒儿地叫, 这么直呼名字很罕见.
“你给我老实说, 你是不是早知道这里不是温泉, 而是开水!” 我怒.
虽然看不清典墨的表情, 但他摊开双手做愕然状, 矮矮黑黑的整体效果真是委屈极了, “师父, 我也是第一次来啊.”
原来他也是第一次来, 我脸色稍好一点. 可怜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 是否第一次来其实并不构成不知情的充分理由.
“可是, 如果你不知道, 你怎么会带鸡蛋来?” 我不会忘了刚才他那么自然的动作.
“师父, 你忘记要给我擦的东西了? 那必须要先用牛奶加面粉橄榄油和鸡蛋匀成大碗药膏, 然后再加入适量的药物. 师父你虽然没提, 弟子自作主张带上了牛奶面粉橄榄油和鸡蛋.”
你带的? 可是我家里有这些东西么? 思考三分钟……突然对刚才膳食堂那边闹得鸡飞狗跳的原因略知一二了.
罢了, 不外卖的膳食堂, 其死活与我无关!



 



典墨看着我, 眼仁亮亮的, “师父, 刚刚你走得累了饿了, 我鸡蛋有带多, 打算给你煮几个先垫个底.”
我瞟了一眼他身后的大口袋, 你带多的只是鸡蛋么, 我看你就差把膳食堂那几人高的米缸一起搬过来了.
说到这个, 突然想到一事, 讪讪地笑了, “乖徒儿啊, 说起来师父倒是有件事情要麻烦你.”
“师父但请吩咐.”典墨笑了, 一溜白牙.
我干咳两声, “那个…掌门交代的药瓶…我忘在家里了.”
这次不是错觉, 典墨的皮真的又黑了一层, 但他终究还是笑了, “是, 师父. 我这就去取.”
典墨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后, 我在洞穴里转悠了一下. 身边的洞壁都滑不留手, 地上坑坑洼洼明显是水蒸气凝结滴落造成的, 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 就算瞪大眼睛看去, 也因为洞内热气蒸腾根本看不出全貌. 晃了一圈, 整个洞穴还是挺大的, 末处蜿蜒伸展, 似乎深入地下. 里面更是一片黑暗, 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回过头来, 清晰可见的就是夜明珠光华之下, 正中央那一丈见方沸腾不休的 “温泉”. 这要是下去了, 岂不是水煮李梳的后果! 于镜你真是造孽啊!



 



我心里暗骂于镜, 骂完了于镜骂上任老头子, 然后一直骂到发现此处的平心崖第一代掌门奚刀. 骂着骂着,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头闷闷的, 略微刺痛, 想呕.
不会吧, 这么人法力真有这么惊人啊! 刚刚骂完他们报应就来了?
不妙, 越来越不舒服了!
太阳穴也开始扑腾扑腾地跳, 心脏也无规则起来, 头上青筋抽动,
这地方真叫诡异……
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我拔腿就跑, 飞一般冲出了洞穴.
刚冲出黑压压的洞口, 刚看到面前一片美丽新世界.
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惨叫一声, 飞一般冲回了那洞穴.



 




之所以要专程冒着生命危险跑回去, 完全是因为要扛着典墨背的东西吭哧吭哧爬出来, 之所以要扛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吭哧吭哧地爬出来, 完全是因为这么一大堆东西里有我最爱的青竹枕头细编竹席和棉布被套! 刚刚有看到这洞穴里面的啮齿类动物不少, 这些都是我的命啊, 扔在里面太不保险. 所以, 就算要压垮我的肩膀, 我也打定主意誓与它们生死与共, 不离不弃.
好沉啊…呼呼
典墨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装好?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宝贝在哪个包裹竹筐里面, 只好向狗拉雪橇一般全部拖着往外冲, 为免泄气, 口里直嚷嚷, “宝贝啊, 宝贝啊, 都是我的宝贝啊” (此情景参见<指环王>里咕噜蹲在山洞里呼唤魔戒的样子, 李梳版本较为热血 ).
什么, 你说为什么不用道法把这些东西弄出去, 别开玩笑了, 万一一个不小心它们都跟那石头似的飞得不知所踪, 我岂不是只有一头撞死在石头上的命!
我抱着提着背着挎着原本是典墨的责任的那一大堆东西, 蜗牛一般地出了洞穴. 呼, 看不出这些居然这么重啊, 典墨个子小是小, 力气倒挺大的.



 



好不容易回到外面, 就算是夏日的午后热风, 也变得清爽起来. 我累得根本没功夫去一个一个卸下背上的东西, 直接倒下了. 我刚刚躺下满意地哼了一声, 感觉到周围的气流似乎有所变动, 慢慢地流动盘踞, 成漩涡状集中.
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起来了? 
以前云簪曾经因为自己失眠, 一怒之下抓了七八千只母猫来喂足春药, 晚上放出去, 叫得闹得平心崖不知睡眠为何物, 导致后来平心崖众人遇到猫妖都杀无赦的时候, 就我一人安然无恙睡到正午. 我这么迟钝的, 怎么会感觉到气流的变化?
不过既然说到那件事, 我就多嘴几句. 
这个故事, 在来这边的路上, 我也对典墨当笑话讲过.
那件事真的惨绝人寰, 导致人心向来散乱的平心崖全体出动, 抓猫抓到天亮, 据说什么法术都用出来了, 蔚为壮观. 这里不得不说的是, 平心崖上确实能人辈出, 七千五百三十二只灌了春药的猫, 愣是一只不少地抓来, 还多了几只原产平心崖, 跟着叫热闹的猫.
老掌门当日不知发了什么疯, 悲天悯猫, 断断不许下杀手.
平心崖众人对着这数千只嗷嗷叫个没完的猫, 一筹莫展, 纷纷要求嫡传弟子想办法.
云簪此时当然已经跑得没影了.
云钗的意思,就是再抓七千五百三十二只公猫来做慰安, 她强调, 一定要一公一母, 否则对不起这些受害的母猫. 
此法受到潘孔的反对, 他说, 如此以往, 这些猫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平心崖上将猫多为患, 举目四望, 满山遍野皆为私生猫, 平心崖众人将无立足之地. 他说饱暖思淫欲, 不如饿它们几天, 或是用冰系法术冻它们.
唐棋建议, 饿猫效果来得太慢了, 冻猫太不猫道了, 不如在实行猫猫的群婚之前, 给猫猫们依次灌下避孕药, 如此可解决往后猫多为患的问题. 至于避孕药, 自然是由擅长炼药的云钗来做.
云钗大力反对, 药物不是开玩笑的, 草菅猫命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药物肯定要做毒副作用测试, 断不是一二日能研究出来的, 而且灌药不方便, 万一给群情激愤的母猫咬了或者怎么样不是麻烦么. 不如抓来公猫之后一个个套上裤衩, 简单避孕.
潘孔几乎晕倒, 给几千只公猫套裤衩, 不知平心崖上所有弟子的裤衩加起来够用不, 而且此工程太过浩大, 恐怕平心崖人力不够.
最后大家都看向老掌门, 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南瓜裤也说裤衩此法不可取, 此事云簪要负全责, 不如全体把他抓来要他负责任.
弟子齐齐摇头, 就算是把云簪抓回来, 以他的个性,也是断断不会乖乖负责,搞不好惹出更大麻烦.
于镜说, 不必, 等抓他回来, 弟子有法子让他乖乖从命.
于是, 平心崖上至掌门下至伙夫一起出动, 在极寒之地抓获云簪.
云簪毫不在意, 反而是看着每个人的黑眼圈, 笑得开怀之极, 声称就算是五雷轰顶, 他也觉得值得了. 
众人对此等人祸实在无语, 全部看向于镜.
于镜走上前去, 对云簪耳语几句, 云簪脸色陡变, 俯首恳求, 发誓愿意一力处理猫事. 此事遂如此了结.
众人好奇, 问何法能如此灵验?
我讲到这里, 问典墨, “你猜于镜是怎么做的啊?”
典墨笑笑, 不语. 我继续讲.
于镜说, 如果云簪不好好处理的话, 他就把云簪变做公猫一只扔进那七千多母猫中, 自负后果.
一语既出, 众人皆服, 此事奠定于镜平心崖首害之位.



 



我讲完了, 看典墨好像有点不屑的表情, 心里大喜, 此弟子果然不若平心崖上没心没肺的一群, 急急问他, “怎么, 你有好的法子么?”
“其实差不多了, 不过比于镜的多一个步骤, 更彻底点.” 他回答说.
我好奇了, “怎么个彻底法?”
“把云簪变做公猫后, 先直接咔嚓了, 再扔到母猫中.”
……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



 



 



 



12 
越想越远了, 等我躺在地上有些瞌睡的时候, 这才提醒自己回过神来! 然后发觉这气流的涌动当真不是错觉. 这种感觉, 好像,好像有人在向这里施展法术, 令我浑身的皮肤略微发痒, 这太过明显的感触清楚提醒我, 有人要来, 而且是通过某种法术跳跃空间而来. 
我究竟为何知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 至于法术所定的位置, 嗯嗯嗯嗯…应该是, 应该是… 
我的正上方?! 
突然想起刚才有意让石头降落在于镜正上方未遂…不会吧, 虽然说上天有眼一报还一报, 但究竟何时起上天效率变得如此之高,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来不及想了, 我已经听到法术引发的风声, 只能瞪大眼睛就地一滚, 果不其然, 顷刻光影交错, 一个俏丽的身形脱影而出, 双脚啪地一声擦着我的脸踩在地上. 
我心里暗叹一声 “好险啊”! 再向上看去, 此人正是我的师姐云钗, 大美人云钗. 
我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是美人从天而降, 那还躲什么, 应该站起来双手接住, 然后微微对美人一笑, 温柔问上一句, “姑娘, 你没事吧?”才对啊! 
不过现在表示一下关怀也不迟, 刚要发话, 突然看见云钗抬头四顾, 自言自语, “奇怪了, 不是直接传向李梳的所在地么?” 
找我?为什么? 
要出口的问候因此顿了一下, 而云钗此时不经意退后一步, 正踩在我的左脸上, 踩得我嗷嗷叫起来. 美女才惊看向下方, 发现我倒在地上半张脸仰望着她, 痛得泪流满面, 她顿时媚眼微眯, 笑起来“师弟, 瞧你趴在地上又是哭又是叫的, 要为我倾倒也不是这么个彻底法吧?” 



又在自我陶醉…不过美人岂能没个什么癖好? 何况在平心崖上, 拥有不至于直接伤害他人的癖好简直就是美德. 
“师姐, 能不能先移贵脚呀?” 我指指还踩在我脸上的那只. 
云钗挑挑秀眉, “哎呀, 该不是踩痛你了吧, 师姐真是该死!” 话是这么说, 我分明觉得她踏在我脸上的力道有增无减. 
“师姐,” 她踩我的力度之大已经到了令我说话开始有点困难, “虽然师弟我是长得逊了点, 但师弟就这么一张脸, 怕是不能拿给师姐你踩着玩啊.” 
“瞧你说的, 难道你以为师姐是故意踩你似的?” 
不是以为, 是肯定. 
云钗左手叉在纤腰上, 右手向下指着我的鼻子, 本是粗鲁的动作, 她做起来却是别样风情, 美丽不可方物, “你为何不回话, 你当真相信师姐是故意的?” 
师姐你那最初一脚应该是偶然, 不过后来, 别说偶然了, 纵是习惯也不会踩得那么频繁吧. 当然,我可不敢这么说, 生怕她一怒, 一脚踏断我的鼻梁, 只能赔着笑脸, “师姐既然不是故意, 何不把脚从我脸上移开, 事实胜于雄辩啊, 师姐.” 
她咯咯笑起来, 这才移开踏在我脸上的那只脚, 十指纤纤拉我起来, 还用手帕轻轻擦擦我的脸, 柔情万千地问, “疼吗?” 
有这么个大美人嘘寒问暖, 我有天大的怨气也消了, “没事, 师姐, 我不疼.” 
“典墨呢?有他这么做徒弟的么? 怎么让师父你一人拿这么多东西?” 她看看四周, 又转过头来看我, “哎呀, 你也真太纵容他了, 他这么没规矩, 简直是, 简直是目无尊长嘛.” 
哦,原来目无尊长不是平心崖的规矩啊. 才知道, 以前看你们对待老掌门的态度, 我还以为… 
不过看云钗愤愤样子, 我还是决定不说这话的好. 捂着红肿的脸, 我讪讪地问, “师姐, 你来找我究竟何事啊?” 
“找你?”云钗笑吟吟的脸突然一板, 气势汹汹地逼近我, “我干嘛找你? 你这种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要脾气没脾气要个性没个性的四无人员, 这种只懂吃睡长的家伙, 我找你干嘛?” 
这美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而且 
说得好狠啊…不过句句切中要害, 令我欲驳无言…看来我最好还是不要对师姐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比较好, 纵是美人如玉, 却也言辞似刀啊. 我虽然老脸老皮, 也禁不起她句句飞刀几多砍... 
话说完的时候, 她已经逼近我的脸, 下一刻, 她咦了一声, 话音突然停顿了. 
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着我, 皱皱眉, “为什么, 为什么半天功夫, 你平添了近千年的修炼功力?!” 
“这就是功力?”我也急着想找个人问, 她来得正好, “这个热呼呼的, 浑身上下流动的感觉, 就是你们说的功力?” 
她点点头, 突然拎住我的衣领, “你是怎么得到的? 刚刚分开的时候, 明明都没有!” 
别问我, 我也不知道. 我连连摇头, 生怕她就要把我掐死掉了. 
“你大概什么时候, 突然有了体内有东西流动的感觉? ” 她目光如炬, 仿佛要看破我的五脏六腑一般. 
“就是刚刚,最多半柱香时间.” 我算了算. 
云钗点点头, “哦, 原来刚刚飞过天空的石头是你搞的鬼啊.” 
妈呀, 平心崖上什么人啊, 怎么都联想力丰富. 
“那你刚才吃了什么东西没有?”云钗急切地问. 
“没有啊, 一路奔波, 哪儿有偷嘴的机会.” 我摇摇头, “虽然是有点饿了, 对了, 刚刚典墨白水煮了几个蛋, 我吃了一个. 但是, 那之前就已经有所感觉了.” 
云钗连连顿足, “不可能, 不可能的, 你根本就没修炼过, 若不是吃了什么天生异宝, 怎么可能获得如此惊人的功力. 你好好想, 你给我想清楚!”美人发起脾气来, 真是气势惊人, 那张夺目的脸一靠近, 我立刻脸红, 连退三步, “没有啊. 我哪儿敢隐瞒师姐. 这种事情, 就没别的可能?” 
“别的可能, 除非是你身怀异宝. 对了, 刚刚掌门师兄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么? 你带在身上的东西.” 她似乎想要搜身, 不过我身上背的抱的挎的提的篮子筐子被包口袋委实多了点, 云钗有点无从下手的样子. 
“可恶, 这么多东西!” 云钗跺了跺脚, 背过身去. 
哈,耍起小性子来倒是非常可爱, 我咳了一声, “师姐…” 等着她眼圈红红娇羞欲滴地转过身来, 说一句, 你坏死了! 
云钗果然回过身来, 我的天啊! 她背过身去不是哭, 而是使用法术! 现在她手上一把闪闪发亮的大剪刀, 如果她不是突然园艺意识高涨想在这荒郊野岭除草的话…… 
云钗笑着靠过来, “师弟…” 
我也很想笑着和美人多寒暄几句, 可是我的背部发寒双手发抖双脚违背了我的意愿径直向山下狂奔而去… 
后山上发生了惨绝人寰的一幕, 平心崖著名美女云钗手持利器追缉一青年道人李梳, 此事件本是平心崖内部斗争, 却因为被当时在后山晃悠的一队黄毛赖皮狗看见, 以讹传讹, 后来被演绎成多种版本, 最为流传广泛的两种是:“李梳性喜渔色荒淫无耻, 云钗性烈誓死不从, 被虏后巧妙与之周旋, 终于逃脱虎口, 并追杀之.” 和 “连环开膛手李梳欲对同门师姐下毒手, 云钗法力高强, 反制李梳, 夺过开膛剪, 誓要以牙还牙.” 
我怒, 除了两个当事人的名字无误之外, 全部说反说错, 且一边倒向云钗! 
这些狗都是妇联养的么! 
我恨狗仔队!!而且要把这个愤怒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 
所以往后每年冬天, 我都要吃上几顿狗肉火锅以示不满! 



13 
美人发起狠来拽着大剪刀穷追不舍的样子, 真是太恐怖了! 那咬牙切齿青筋爆露的架式,我怀疑只要自己被追上她定会一剪刀剪断我的脖子! 
“师弟, 别怕, 我不是要剪你! 相信我!” 云钗在后面呼喊, 大剪刀闪闪发亮! 
“师姐, 我相信你!” 我头也不回, 死命地跑. 
“我真的只要剪开你的席子枕头和衣物看看就行了!” 她继续喊. 
“那你不如剪我!”我继续跑. 
……. 
在不能停的想法激励下, 我提着好几个大口袋卯足了劲向山下冲. 起初还和云钗有所问答, 后来慢慢她的声音远去了, 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但这不是迎风前进发出的声音, 而是交错的风, 极寒的风, 极热的风, 湿润的风, 干燥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身体骤冷骤热, 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种类似脱胎换骨的感觉. 
慢慢地风声落在我的身后, 身体里涌现出温暖安祥的力量, 四肢以一种非常平和又随意的方式行动, 轻灵地穿过树丛, 跨越灌木, 飞越河流, 不觉得累, 没有喘息.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断断续续的, 低沉安稳的声音四面环绕, 仔细听去, 一些声音讲述着大地初开时候的故事, 一些讲述着妖灵精怪的奥秘, 一些说着各种各样的法术, 当我仔细要听的时候, 这些声音却弱化淡去, 我不由自主加快速度, 不停地追逐着这些声音. 我听到安稳的扑通扑通的声音, 是心跳的声音, 奔跑中的我迷恋地倾听着, 越是听, 越是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和声音同一, 仿佛已经开始溶入自然之中, 再无所谓自我或是世界. 
这是令我舒适愉悦的感觉, 我开始沉迷其中, 开始忘了自己为何在跑, 究竟要前往何方, 我只知道向前, 不停地向前, 越跑越快.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耀眼的白光, 我突然明白过来,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欣喜万千的我, 正对着那片光芒飞掠而去. 
突然, 一阵低缓悠扬的笛声响起, 旋律如此优美, 节奏如此舒展, 每一个节拍都敲击在我的心上, 引发心脏阵阵悸动, 顷刻打破了刚才和一切同一的感觉. 这是什么样的乐声? 我迟疑了, 脚步略停. 就是这暂停的一瞬间, 我所处的安宁平和瞬间被打破, 竟如同潮水退去般迅速散开, 那片白光也开始飞逝. 不甘心的我正要继续追随的时候, 一声不和谐的尖锐啸叫响起! 随之而来的剧痛贯穿我左肩! 身子一阵哆嗦, 神智突然清明起来, 一种大梦初觉醒似的感受袭来, 刚才我是怎么了!? 
我肩头的剧痛持续着, 我低下头来, 一柄深红色的长箭射穿了我的肩膀. 
不知是不是一瞬间的错觉, 当我低下头的时候, 我看到一片金色的羽毛, 从箭尾滑落, 随风三转两转, 竟然就消失掉了. 
我手按着伤口, 大口喘息. 上山以来, 我再没经受过这样伤, 不, 以前就算被鞭打也没经历过如此的剧痛, 痛得我的魂魄都要散裂一般! 
那箭是从什么地方射来的? 
我四顾一下, 奇怪,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跑了很远了, 可是, 我明明还在平心崖的山下, 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唯一的区别就是肩头这支时时提醒我已受伤的长箭! 
对了, 暗箭伤人的是哪个混蛋! 
我顺着箭来的方向怒气冲冲地抬头, 一看不得了, 手持玉笛站在高处飘飘欲仙的, 好像是于镜, 他一袭白衣含笑而立, 另一个手挽长弓, 明显就是他射了我一箭的, 似乎是我的徒弟典墨, 他穿着黑色的外衣, 简直分不出哪儿是衣服的终止皮肤的开始. 
这个时候典墨的头微微一低, 我和他的视线相触, 心下一凛. 我接触到的不像是个孩子的眼神, 我甚至不像是在和一个人, 而像是在和一片黑暗对视. 
我要声明, 这么说绝对不是因为他长得黑, 而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但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我决定由跟他对视改为对他无视. 
身体周围残留着刚才的一些痕迹, 点点飞散的光芒, 还旋绕在我身边, 似乎是在提醒我刚才发生过什么. 神智清楚地一想, 真是太奇怪了, 我这么懒惰的人刚刚居然会沉迷于飞奔之中不能自拔, 而那片白光又是什么呢? 
那两人还站在上面, 我抬头欲问, 却见清风徐徐而过, 两人衣襟翻飞, 恍若画卷一般不似人间. 我恨不能拿起笔来给这个画面题字, 就叫“黑白无常”. 



典墨首先抛下弓箭扑向我, 我连忙三跳两跳躲一边去. 
他愣了一下, 看着我, “师父, 你为什么躲我? 你不要我了?” 
谁叫你一团漆黑掉下来,好似天上掉落陨石, 我条件反射躲开而已好不好. 不过, 肩膀的剧痛提醒我不要对这个死小子好脸色! 
见我没回应, 典墨小心地走到我面前, 轻轻扯扯我的右臂, “师父, 没事了, 你安全了.” 
“我没事!你有事了!” 本想冷漠以对, 可是哪儿有射人一箭再来安慰说你安全了的道理啊! 气得我噼里啪啦就说开了,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小混蛋! 你再射向左下三十度偏两寸我就给你射死了! 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师父, 你不要激动!”他试图安抚我, 拉着我的两只手, “你先别说, 听我说, 我是为了…” 
我更气了, “不要我说, 白白给你射了一箭连申述的权力都没有么?!我告诉你, 你被逐出师门了, 对! 逐出师门!” 
于镜飘然而下, 轻咳一声, "师弟, 平心崖的戒律, 这话一般只有我来说的时候, 才有效." 
气头上谁理戒律! 
典墨没说话, 似乎也气得不轻, 轻轻握住我左手臂的那只手突然发力, 拉得我的伤口一阵撕裂! 我大大哀嚎了一声, 倒是真的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的这样的惨叫, 却没有引来他或是于镜的同情, 我看见平心崖现任掌门于镜迎风而立,开心极了. 
你身为掌门, 看见门下弟子受苦, 都不施加援手么? 我递出这么一个眼神. 
他无辜地眨眨眼, “你们师徒二人相亲相爱, 真是羡煞人啊.” 
于镜, 你到底是斜视弱视无视, 斗鸡眼青光眼老花眼偷针眼的哪一种啊你, 你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我们相亲相爱了, 这明明是他刚才杀我不成, 现在杀人灭口! 
典墨看见我斜眼看于镜, 手下再度用力, 把我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一转过头来发现他的脸凑得很近, 恶狠狠地说, “师父, 我是救你!救你!” 
可是你现在的表情, 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把我分尸啊! 
何况平心崖上不是奉行 “各人扫齐屋前雪, 堆做他人瓦上霜”么, 我可不知道还有救人一说. 
于镜笑着用手中的玉笛点点我, “师弟, 你可知道你当时的情况多危急!” 
“什么情况?” 
“就是刚刚啊, 你已经踏上道路了, 若不是我用一曲定魂曲将你魂魄定住, 你就危险了!” 于镜叹了口气, “可惜, 任凭法力如何高强者, 都只能吹奏一次定魂曲, 以后再也不能使用了, 这笛子也就废了.” 
我看他手抚玉笛, 有些落寞的样子, 心下不舍, 更因这是为我使用的, 便想开口安慰, 不料话还没出口, 于镜已经喜滋滋地把玉笛插回腰间, “罢了, 带着唬唬人也好.” 
这人…… 
我干咳一声, “刚才是怎么回事?” 
于镜徐徐道来,“你的身体刚获法力,尚来不及与其融和, 就因为奔跑而引发法力奔流,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面前的白光?” 
“对啊.” 是有一大片白光. 
“你若是入了白光之中, 肉体即可脱落, 法力将携你灵魂而出, 那既是我们普通说的…” 
我有点胆战心惊地问, “死亡?” 
“成仙.” 典墨纠正我. 



14 
“麻烦你再说一次?”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典墨凑近我的耳朵, 大声说, “成仙!” 
“那也叫救我?!”七窍生烟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 抓住典墨的衣领, 一口气哽在喉咙疼得不行! 
虽然我是懒了点, 但基本上, 算是个有为青年! 
好吧, 起码算是个向往有为的青年! 
原则上和理论上我都还是以修炼成仙为最高目标的! 这个最大的希望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达成的时候, 突然被打破的心情, 就像本该十点起床, 闹钟却错上成了九点五十五分一样令人恼怒! 
我指着这两个泰然自若的祸害, 啊啊啊几声愣是没有能说出话来. 
被我拎在半空的典墨吃力地伸出手, 拍拍我的手臂, “师父, 我理解你的激动之情, 没关系, 这是弟子该做的. 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我们再具体来谈谈你如何报恩怎么样? 我的要求很低的.” 
于镜也摇摇手, “不用感激我了, 拯救门下弟子是掌门的职责, 帮助师弟更是师兄的荣幸.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抛下你不管. 不用谢了, 把感激我的份都给他好了.” 



这一刻心情真是难以形容, 只觉得怒火和激气飞速上升, 情绪激荡带来的体内热流反复, 竟是一浪高过一浪! 而四周环境也似乎回应着我体内猛烈的循环, 一时间我们三人所处之地飞砂走石, 竟是风云变色. 于镜脸色平和, 眉头微皱了一下, 至于典墨, 一片漆黑,谁知道是什么表情~ 
“你不要激动, 你体内如今已有了千年的法力, 算是平心崖上数得着的高手了. 你再激动下去就要难以收场了.”于镜缓缓说道, “如果到了这一步, 我也只能…” 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背脊发凉胸膛却火热! 体内的暗涌即刻回应着我的感情起伏, ,愈渐狂躁起来. 
“于镜, 我不会给你机会和理由伤害到他的身体.” 典墨被我拎着衣领仅仅脚尖着地, 头不能回却沉稳地回答. 
于镜哼了一声, “你现在先想办法着陆再说.” 
虽然半挂在空中, 典墨仍然吃力地开口, “师父, 看着我, 看着我.” 
我看着呢, 你就被我拎在手上. 
“深呼吸, 师父, 来, 用力呼吸.” 典墨毫不急躁, 低声温和地说, 伸手轻轻握住我拎住他衣领的双, 手指在我手背上轻柔抚摸,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手臂, 反反复复. 他的抚摸和气息,似乎向我传递着某种似曾相识的信息. 黑绿色的皮肤与我的磨蹭, 肌肤的温度带来舒心的感觉, 仿佛我们之间, 有着什么暗处的联系牵制, 无论如何, 那也是令人安心的. 我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肩膀向下无力地一耷, 放开了他的衣领. 
随着典墨落地站定了, 抬头对我一笑, 明明是漆黑的面皮配上对比之下惨白的牙, 却让我心里一动, 温暖的感情令体内涌动的热流骤然减缓. 还没等我好好体会, 下一刻它就完全消失掉了, 和它出现的时候一般的突然. 这就是法力么, 刚刚在我体内汹涌着的就是千年的法力么? 
那双手扶着我的两颊, “师父, 没事了, 你安全了.” 明明和刚才是完全一眼的话, 也用同样的口吻说出来, 为什么现在听在耳里感觉是那么不同了? 
那个矮矮黑黑的典墨, 现在依然矮矮黑黑的. 而懒懒散散的李梳, 依然是懒懒散散的. 那么, 究竟是哪里变化了? 



我还没有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考. 
“你身上的法力…” 
怪了, 怎么现在是个能说话的都在问这个问题! 
我自己都想苦笑着问一下, 法力啊法力, 你究竟是怎么来的? 
还好于镜接着说, “不过就算是问你, 你也回答不出是怎么来的吧?” 
知人莫过掌门, 我对于镜肃然起敬. 



这么折腾了阵子, 我的心完全平稳下来, 刚刚凄厉的风声和漫天的沙石简直像是幻觉一般.这里是平心崖的山坳, 古木参天, 绿草茵茵, 一切如旧. 
我的思绪终于又回到了当初的问题, 成仙的问题. 
总觉得有哪里没对, 想来想去想到一点, “掌门师兄, 你说我刚才要成仙了? 你别唬我了! 如果被追着跑的就能成仙, 那平心崖上的猫啊狗啊兔子啊什么的, 每天被追得满山遍野地跑, 怎么没见它们批量成仙啊?” 
于镜微微一笑, “难得难得, 你也开始思考了.” 
感觉, 不太像是在夸奖我的样子. 我决定学着典墨, 对他黑脸相向. 



于镜倒不管我的表情, 徐徐道来, “成仙的过程一般都是修炼千年, 以千年的功力为根本, 当功力溶入肉体之中, 魂魄足够强韧之后, 就等候成仙的契机到来. 然后机缘巧合之下, 就可肉身成仙了. 而你的情况非常特殊. 不知从什么途径骤然得到了千年的功力, 因此它只是与你的魂魄呼应, 还没来得及和你的肉体融和. 而当你全力跑动的时候, 强烈的跑的愿望促使它在融和之前就活性化, 后果就是, 功力牵引你的魂魄脱离肉体而出. 你也许也有感知, 再后来, 跑动的其实是你的魂魄不再是你的身体了.” 
也对啊, 像我这么疏于运动的人, 若真的跑怎么可能跑得过身形如流水般流畅优美的云钗呢? 原来是魂魄离体了. 
“魂魄离体消耗元神, 所幸那千年的功力尚保住你的魂魄暂无闪失. 一般成仙的情况应该是你进入那道白光之中, 获得重生, 也就是所谓的肉身成仙了. 按照正常的成仙途径, 成仙后的你和现在的状况不会有任何不同, 只是获得不老的肉体和新的自我. 可是你实际的情况是只有灵魂进入了蜕变之门, 你可知道后果是什么?” 
我老老实实摇头. 
“你的魂魄将永生存在于世, 不老不死, 不灭不生. 从此你是大地天空海洋的一部分, 再没有个体和自己了.” 
“听上去好像很伟大?” 我心再度向往之. 
典墨咳了一声, “掌门师伯, 你不要刻意误导! 全面点去看, 既然是世界的一部分, 那师父你肯定不光是大地天空海洋的一部分, 同时也是茅坑潲水垃圾堆的一部分吧.” 
我呕. 
看我开始动摇, 典墨立刻打蛇上棍, “而且, 你将成为没有先例的另一种类型的仙人. 仙界会把你当作笑料, 说你不自量力, 人界会把你当作反面教材, 说你走火入魔, 就连妖魔道也对你不齿, 说你生得倒霉死得冤枉!” 



…… 



说得好狠. 
你究竟是我的弟子还是我的祖师? 
你简直比于镜还有掌门派头. 
对了, 准确和严格说来, 你比他还黑得彻底. 



~~~~~~~~~~~~~~~~~~~~~~ 



15 
我有些发呆地站着, 看着那一黑一白两个家伙，都是那幅“你还不快点感恩戴德”的表情，感觉有点复杂。听起来呢，似乎真有那么点帮了我的意思在里面，可是总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待我多想，两声遗憾的叹息打断了我的呆立, “唉, 好可惜啊.” 
虽然这话是有些于镜的风格, 但分明不是于镜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几丈之遥的古木枯枝上，并肩栖息着云簪云钗两兄妹，都是两手托腮一副天真无邪状，不无遗憾地看着这边。 
这对无聊兄妹，除了看热闹真就没别的事情好做么！ 
典墨好像没有看到他们一般，转身拉着我的右手，“师父，走吧，我带你疗伤去。” 
这么一提醒，我低头看去，血早已渗了出来，左肩的伤口火烧火燎般疼痛，我忍不住哼哼起来。 
云钗轻巧地从树上飘下，对我嫣然一笑。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就算肩上有这种重伤，我的头仍然不受我控制轰的一声响，脸也因此而涨得通红，估计全身的血都涌脸上来了。其实往好处想，这也不失为一个肩部止血的方法。不过很明显，典墨不这么认为 ，反而脸色黑黑地瞪着云钗。 
“师弟，你没关系吧？”云钗无视典墨的黑脸，靠近了我，“肩膀居然这么重的伤，究竟谁这么没心没肺啊？” 
“他。”我对着典墨抬抬下巴，典墨看着我，抓着我的双手陡然用力，我倒抽一口凉气！喂，我只是陈述事实好不好，你干嘛那么狠命用力拽我右手，你是不是想要一并废了它啊！ 
云钗啧啧两声，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碧玉瓶子，在我眼前摇了摇，我呆呆看着。云钗见我没有像小狗一样举着前爪摇尾巴，有点泄气，说了声“呆子！” 
云簪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下来了，凑上来一看，“瞧你运气多好。她炼的上好伤药，保证你涂上立刻就好。” 
我有点迟疑，毕竟云钗手举大剪刀穷追不舍给我留下的心里阴影还没有褪去。而云簪，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啊。今天这两只都这么和颜悦色，套句话来说，我嗅到了阴谋的气味…… 
这当口上，倒是于镜一句话定了我的神，“云钗善炼药，不妨一试。” 
好吧，既然掌门这么说，她不至于不给掌门面子吧，何况肩上带着支箭也确实不好见人。 
云钗撇了于镜一眼，收回那个碧玉瓶子，另掏出一颗红色药丸，“待会很痛，这是麻药，你先含着。” 
师姐，还是你最好了。 



我嘴里含着云钗给的红色药丸，好厉害的麻药，没几分钟嘴都麻木了，只能壮烈地冲典墨点点头，示意他拔！ 
幸好典墨那一箭射得相当精准，避开了我的骨头，射穿的是肌肉，典墨用手折断箭头，嘱咐我准备好，反手用力一拔！ 
好痛啊！！！！！！若不是口中麻木，一定尖叫出声！ 
也许正是因为发不出声音来，而其余几人也是屏住呼吸，现场非常安静，我听到微微的咔嚓一声，箭身应声而出，剩下的是伤口继续流血不止。 
肩部的剧痛让眼泪几乎要夺目而出了，只能大口大口呼吸，试图勉强按捺下这简直难以忍受的痛苦！不等我有什么反应，云簪手中不知何时拿了柄银质小刀，三下五除二，剥干净我沾血的外衣扔开。云钗与他配合默契，衣服一去掉，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玉瓶子，纤纤玉手沾着焦黑的药物即刻涂了上来。药物贴身的那一瞬间，竟似有刀刮斧砍一般，从肌肤一直传到大脑的剧痛简直难以忍受！比起刚刚典墨那一箭，这药不知道痛到哪里去了！如果我能开口，我一定求她索性砍几刀痛快的吧！ 
那个痛啊，即便现在嘴部发麻，也刺激着我拼命挣扎着发出“呜～～～～～～～”的悲鸣，十分凄凉。 
典墨一手抬起云钗的手腕，“你轻点，师父怕痛。”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呜呜嗯哦哦哦呃呜呜呜~~~~~~~~~~~~？” (翻译：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不下手轻点？) 
云钗哼了一身，挣脱他的手，“我自己省的轻重。 现在你心疼了？刚才射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我困难地点点头，师姐虽然不是好人，但是知心。 
那药痛得惊人，不过疗伤效果也是好得惊人。不大一会，肩部剧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麻麻痒痒的感觉，我已经可以看到白色新生肌肤出现，筋骨再续。 
等伤口慢慢愈合之后，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把那没什么作用的麻药吐出来，过了一会嘴也终于可以再度说话了，“多谢师姐相助。不过师姐，你这伤药虽然是奇效，但那麻药可没什么效果啊，咬着也还是疼得厉害。” 
云钗看了我一眼，“当然了，那药又不是减缓你的疼痛，只是麻你的嘴。” 
“那为什么还要我吃这个自称是麻药其实只能麻嘴的东西？！”我头昏！ 
云钗一撇嘴，“你歧视嘴么？既然麻身体的能叫麻药，麻嘴的为什么不行？再说了，你以为你在这里穷吼，声音很好听么？不麻了你的嘴，人家该以为我们在这里虐待动物了。” 
失落啊失落，美人美是美，就是不怎么讲道理！算了，再怎么说她也帮我疗伤，我还计较什么呢，最后只能嘟囔着，“罢了，受教了，不论再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宠辱不惊。” 
典墨笑起来 ，“那就好，师父，那就好。” 
他笑得那么开怀，我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祥预感，“典墨，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禀报的？” 
“是，师父，”他笑着说，“师父的竹席枕头等等，因为刚才的折腾不知掉到何处去了……” 
我镇定地站着，看着典墨，“现在，师父我教导你一句从自己的人生中总结出来的话。” 
对于我的突发言行甚是不解，连于镜云钗云簪都看过来了，好弟子典墨虽然满脸不相信，还是点头，“请师父指教？” 
“床在人在，床亡人亡！”沉声说完，我拔腿往悬崖处奔去！ 
“你别想不开啊！师父。”典墨的声音，追来。 
“床铺乃身外之物啊，师弟！”云钗的声音，追来。 
“得之你命，不得你幸啊，师弟！”于镜的声音，追来。 
“有人裸体跳崖呀，不看白不看啊！！！”云簪的声音，追来。对了，我跑向悬崖的途中突然想到，云簪到底是来干嘛的？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值得纪念的美好一天，平心崖四大祸害首次同心协力做一件事，哄我。全天下的东西都被他们许给我了，像是剑南的红竹席，辽东的碧玉枕，徐关的青丝蝶被，甚至皇上龙槛下的垫脚石，天下第一美女习袖的裹脚布……（我要这些个来做什么？）总之能许的都许了，不能许的也照许不误。 
更何况对平心崖的祸害来说，不能许的东西是压根不存在的。 
于是典墨许了我于镜的天蚕精丝床单，于镜许了我云簪的锦绣芙蓉被套，云簪许了我云钗的冷香温玉床，云钗许了我老掌门的陈年丝瓜枕头。越许越离谱，最后逗得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我笑起来。这个时候，我首次觉得身在平心崖，有这些古灵精怪的师兄师姐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但是，他们也只是许许愿，哄哄我而已。 
证据就是至今我睡的都还是那半吊铜钱临时买来的黄不拉几的破席子上。 



～～～～～～～～～～～～～～ 



16 
临别之前，云簪传我一套口诀，据说是可以让法力内敛，不至于让人人都看出我身怀多少法力。说来也奇怪，以前偶尔运气欠佳被老头子逮住背诵口诀，那是又咬口又饶舌，今天却顺利异常。云钗说，那是因为我的根基现在完全不同的原因。 
云簪补充道，由于我初用此法难以灵活贯通。所以目前法力是被强行压制下去，表现出来大约一两百年功力，不过隔不了几日又会反弹，慢慢达到最高点。然后法力退下，慢慢达到最低点，整个周期在六个月左右。多循环几次，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法力，总的来说，就是要我多加练习。 
我谢过掌门和师兄师姐，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受伤的身体以及典墨，回家了。 
因为身心同时受创，我自然无力顾及弟子典墨的伤势。从当天晚上开始，我就奄奄一息地倒在破席子上悼念我与宝贝天人永隔。这个时候，有个好徒弟的优势就表现出来。第二天整整一天，我只要一在床上哼哼唧唧，那个黑不溜秋的孩子就会很快出现在面前。当然有时典墨他脸上也有不耐的神色，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陪着笑脸跑前跑后地张罗饭菜，毫无怨言，真是好用啊。 
因此我的心理创伤愈合地异常得快，大半天后我就窝在床上偷笑，真是拣到宝了。而且典墨这么又黑又丑的，全平心崖除了我不会有人愿意领养他。他这个长期仆人是当定了，心下时时也在暗喜。既然如此，还是早点把他的毒驱掉吧，万一有个闪失就麻烦了。 



第三天正午过后，我睡足了起床，招呼上典墨，两人一前一后再度向温泉进发。和前天相比，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应该说，那多事的十二个时辰过后，我也和身后那个背着大包小袱的孩子无形中间亲了几分。我必须承认，典墨是个好孩子，更是个好弟子，背着这么多东西还不吭一声。我决定以后要对他好一点，午饭就自己起来吃，不麻烦他送到床前来了。 
刚刚绕出树林中，遇到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唧唧喳喳说什么，原本不是很爱凑热闹的我今儿个当然也不，直直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几个弟子突然一起抬头看着我。惊讶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而且看着我的目光那么专注，让我想不自我感觉良好都不行。 
都要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人唤了我一句。 
“师叔，”发声的是一个个子挺高，和我年龄相当的弟子，他突然站起来拦住我。那模样挺眼熟的，我在哪里见过？ 
人家既然尊称我师叔，我也不能当作没听到，当下含蓄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师叔，弟子刘席有一事不解，师叔可否为我解惑？”他恭谨地问道。 
哇，好难得！ 
我的弟子典墨好是好，就是几乎不向我求教，一副天上天下无所不知的样子。我早就想能摆点师父的谱，正是个机会！ 
“你说。”我尽量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唬几个弟子不成问题罢。 
刘席甚是恳切地说，“可否告知弟子师叔你身上这不凡的功力怎么来的？” 
晕～ 
难道平心崖上正在流行把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脸色可能有点不好，但还是努力维持身为师者的形象，“这个是我的私人修炼法，你非我门下弟子，我恐怕不能擅自传与你。” 
背后的典墨吭哧一声笑了。 
刘席脸色一正，“师叔，你原因不明地沉睡了约十年，其间除了三师伯四师伯，没人去过你的房间，前天你突然醒转一切如旧，两日不见竟然获得如此惊人的功力…” 
嘿嘿，小子，这是用法术内敛过后的功力哦，如果是最初那千年功力，还不吓得你屁滚尿流！ 
我正想得洋洋得意，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典墨似有想说话的意思，考虑到他每次说话都造成非死即伤的后果，我还是抢在他前面开口了，“个人机缘，师侄不必太过强求。” 
刘席笑起来，甚是好看，“弟子并无此意，只是不知师叔知道不知道平心崖发生的事情。” 
典墨终是不耐烦了，从我身后探头出来，我手忙脚乱地将他按了回去，一面说，“我对看热闹兴趣不大，你去找你二师伯好了。” 
“师叔这么说，究竟是不感兴趣呢？还是故弄玄虚呢？” 
看来这弟子确有演讲欲，不满足一下是不行的，我万般无奈地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叔，昨夜和前夜，平心崖上出了桩怪事，连带着掌门都头痛不已。” 



平心崖出怪事不稀奇，不过出了让于镜头痛的怪事，那就稀奇了。我连忙问，“什么事情？” 
“老掌门昨天回到平心崖。” 
原来老头子回来了，不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莫非要取消于镜的掌门资格？那就有趣了！ 
“老掌门专程回来给新任掌门祈福，两人相谈甚欢，当夜老掌门留宿平心崖。" 
我就知道老掌门没有对付于镜的脾气，或者说是勇气！ 
“当夜老掌门小憩北崖吊楼，遇袭。据说功体被吸走甚多，损失数百年功力。”他一面说，一面观察我的反应，“掌门已经着手调查此事。” 
“也就是说，有人吸走了老头子的功力作为己用？”我连连点头。 
刘席点头，“掌门和我师父也认为如此。那么，师叔，你现在明白我要你解释你法力来源的理由了罢？你现在可否给予我们一个合理解释？” 
我和他的对话已经引来不少弟子围观，众人投射的目光如炬，我顿时浑身上下不舒服起来。 
难道……他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我？ 



别开玩笑了！ 
“这事情与我无关，”我连忙解释，“我的功力，在那之前已经有了，证人有于镜，云簪云钗两兄妹和我的弟子典墨。” 
“师叔，掌门为救老掌门性命，已经和云钗师伯一起到了闭修之所为老掌门疗伤，不知何时会出来。至于云簪师伯，昨日起就是他一年一次的闭关修练，他要四十九日后才出，师叔不该不知罢。”虽是笑着说话，刘席的眼神却是锐利无比。 
我确实不知。 
再说云簪几时想闭关，我为什么该知道。 
我连自己该几时闭关修炼都不知道。 



对了，证人还有典墨啊，我连忙把他从身后拉出来，“典墨，快，你来告诉他们。” 
典墨摇摇头，“我说也没用的，师父。他们不会有人相信。” 
刘席收敛了笑容，“这事情事关重大，师叔若是不能给个答复，我们也不能就此作罢。按照平心崖的规矩，如若掌门因故不能理事，则由辈分最高的一位弟子代理。这事，理应由我师父决定。” 
“等等，于镜不在，云簪云钗不在，就该由唐棋主持了？”我问。这个规矩有趣，如果连唐棋都不在，是不是平心崖就由我主持大局？ 哈，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平心崖所有人学习编竹席，让我依次试睡，然后决定弟子排位。 
我正想得开心的时候，他摇头，“三师伯身无定所，仅在平心崖聚会之日出现。” 
“那岂不是就剩下我了，可是……我不记得有收你为徒啊？” 
刘席脸色有点难看了，“我师父是潘孔。” 
哦，对了，好像云钗之后我之前确实还有一人。不过此人的存在感，也真的很弱就是了。啊！想起来了，难怪我看这弟子眼熟，他不就是十年前和我一起被找上山的一个嘛，是潘孔带上来的，我有印象。 
我顿时生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亲热地上前一步，“是你啊，你还记得我不，我们当日一同上山的啊！我是李梳！” 
他退后一步，淡淡一笑将我缩小的距离再度拉开，“记得，师叔。” 
刘席好像不喜欢我。 
这种类似被同窗疏远的感觉，让我有点难过。 
在我看他的时候，刘席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师叔，请。” 
看来，不去是不行的了。再说我李梳人大面大，能在这当口落荒而逃？我清清白白一人，怕什么！何况还有典墨在这里，现在示弱以后怎么在他面前扬师威？想到这里，我挺起胸膛，走就走！ 



五师兄潘孔本住在南崖，因为平心崖如此变故，他暂时住进了平心崖议事厅的隔间。 
我们一大堆人开驻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文章。 
走在前面的刘席作了一揖，“师父，六师叔来了。” 
潘孔一抬头，吓了我一跳，不过十年不见罢，怎么变化这么大，瘦了好多！相必有刘席这种弟子，日子也是不那么好过罢。 
“李梳？你有事么？”他疑惑地看着我，慢慢疑惑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身上的功力是怎么回事？” 
潘孔啊潘孔！ 
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无疑是有新闻敏锐感的，但是第N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只能说是炒八卦冷饭的好不好？ 



17 
我叹了口气，故作高深地挥手，“先让这些小辈出去。” 
潘孔大概以为我有什么难言之隐，点头让他们散了。只留下我，他，刘席和典墨四人。 
我左右看了一下，找了张看起来座垫柔软的椅子坐下，不待他问就先哭诉起来了，把那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末了还添上一句，“师兄啊，这件事情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潘孔听得发呆，想必这等成仙好事，他以前是没听说过的，想了想，道，“若真是如此，昨夜血案自然与你无关，可是证据…” 
证据，对了，我肩膀的伤！那伤口就是证据啊！ 
我大手一摆，“师兄，我有了！” 
当下开始脱衣服，太过激动连扯带拉，两三下把上衣脱光光。 
典墨从我身后站出来，挡在我面前，只见他状似疑惑地说，“师父你有了？几个月了？” 
刘席和潘孔的目光诧异地顺着典墨的视线落在我腹部，怕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发着呆。 
我愣了一下，“什么几个月，就前天的事情！还是你做的，你敢给我忘了！我没叫你负起责任来算对得起你！”我低头一看，天啊，云钗的药太见效了，肩膀真的平平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你给我听好，就算看不出来，你想要赖帐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典墨说这话的时候，似乎一直看着我的肚子而不是肩膀？管他呢。 
而潘孔和刘席听到我的话，终于脸色双双大变！ 
典墨状似委屈，“师父，弟子该死，一念之差冒犯了师父！” 
“算了，做都做了，还待如何？”我做大度状，“只要你以后好好伺候师父，师父也别无所求了。” 
“弟子一定竭尽全力，取悦于师父，望师父保重身体，勿要伤了自己。”他伸手轻轻为我拉上衣服，亲密极了，“师父现在的身体不比往常，可要小心风寒。” 
我们俩在这边上演师徒相亲相爱，那边只听“哇”的一声，潘孔和刘席争相扒向窗口，做呕吐状。 
我不解地低声问典墨，“他们怎么了？” 
典墨嘴角勾起，连连摇头，“虽然师父身材极佳，他们师徒二人也不至于自卑到呕吐罢，平心崖上心理扭曲的人果然很多。” 
原来如此，心有戚戚焉。 



刘席毕竟是年轻人，率先呕完，喃喃地自言自语，“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这么吃惊的我是不是太土了？” 
典墨笑笑，开心着呢，“不会啊，师兄，只是一般土。” 
“我来平心崖十年，如今才明白它果然卧虎藏龙之地！”刘席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典墨拍拍他的肩膀，“法术的世界是很神奇的，你也不用太自惭形秽。” 
刘席瞪了他一眼，“我们同辈，你能做到的事情，我没道理不可以！” 
“好，有志气！”典墨点点头，“我等着你捷报传来的一天。” 
他们之间熊熊燃起的，莫非是求胜心的火焰？ 
潘孔刚刚呕完，回过头来，似乎觉得刘席看向他的表情不对，打了个寒战，“你们在说什么？” 
刘席严肃地回答，“师父，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些法术的可能性。迟点我再来向师父求证。” 
“哦。”潘孔回过头来，对着我，“师弟，刚才我们师徒二人失礼了，勿见怪。 毕竟平心崖不比别处，如此大惊小怪实在有负我暂任掌门之位…” 
真是对没趣的师徒。 
我打着呵欠在椅子上辗转，潘孔终于抒发完感情，又是一脸正色，“可是师弟，师兄虽然是想要相信你，但重要人证如今都不能证实你的话。” 
“典墨，有典墨啊！”我一把拖过典墨抱满怀，“好徒儿，你快点给师伯解释解释！” 
潘孔摆摆手，“师弟，不是我不相信你，但以典墨和你的特殊亲密关系，他的话怕是不能服众。” 
平心崖的师徒关系什么时候起被称为特殊亲密了? 打死我也不信潘孔你会和老头子有什么特殊亲密关系！可是这话说不得，我只好笑着装大度，“确实如此，那么师兄的意思是？” 
“只能委屈师弟了。”潘孔万般无奈状。 
“究竟是怎么个委屈法？” 
潘孔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也是于心不忍啊。” 
我只觉头上青筋直冒，“师兄但说无妨。” 
“只能将你暂时关起来，等到他们三人有一人出现可以证实你的话为止。”潘孔一口气说下来，气都不喘一口，看得出来这个法子早就已经想好了。 
不过这还好，他那为难的表情，我还以为要把我捆在广场旗杆上面…然后给众人一筐一筐地发飞刀。 



“另外，师弟你一人的话，起居甚是不方便罢，何况现在你身体情况特殊，就让你弟子陪你好了。”潘孔用很善意的口气说。 
典墨似乎强忍着笑，肩膀抖动不已。 
哼，就是要把我们二人关起来罢。我转念一想，堆起满脸笑容， “师兄，那可否让我指定关押地点呢？” 
结果就是，我和典墨两人，带着大堆的鸡蛋面粉等，进驻名为滚烫的温泉洞穴。 
潘孔带着刘席检查了洞内，确定虽然有个通道，却是个死路。于是在门口布下了据说擅自出入会遭惨痛后果的阵法，外加密密麻麻的符印，当我是妖魔么！ 
郁闷了好是一阵，才回过头来，“徒儿啊，你看看，他们把咱们当什么了。” 
典墨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不是咱们，是你！” 
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拗过他的脖子抱过他的脸对着他的眼睛，警告道，“丑小子，有你这么对师父说话的么？！” 
我对上的那双深黑眼瞳闪过一丝亮光，速度很快，不太看得清。 
典墨没有挣扎，“师父，你对我可真够凶的啊！” 
“废话，丑就丑了，我也认了，可你好歹乖巧含蓄点罢！”我揉着他的头发，出乎意料的是，手感非常好，十分柔软！ 
他不但不躲，反而更加贴近了些，“师父，你不介意长相么？” 
“当然了！不是有话说那个什么心灵美什么的么。师父我一向就认为天然的，没有被扭曲或是荼毒的心灵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但是…” 
“但是?” 
“但是这里是平心崖，你说我能指望谁心灵美？！”我悲痛地说，“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起码占一头罢。” 
“难怪你每次看到云钗都眼睛发直。”瞧这话说得，好像我是色狼一样！ 
“你就不懂了，将以貌取人贯彻到底，也是极不容易的。咳，再说了，美色当前，YY一下总可以罢。”和还是少年的弟子谈论这种限制级的话题，我也有点不自在了，“好啦，去准备罢，你身上的毒，还是要早一日驱掉比较好。” 
典墨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师父，如果我变得很帅，你是不是就会多看看我？” 
我看着他一团漆黑的脸，惨绿带黑的肤色，上面诡异的金色花纹，以及白森森的牙齿和眼仁，叹了口气，“我倒不指望你变得很帅，我只要能分清楚你的五官位置就心满意足了。” 



18 
托潘孔师兄的福，打发了不少弟子把我想要的东西全部搬进来洞来。不过就是因为东西太多，所以只能让典墨从堆积如山的物品中整理出所有需要的药材，或者说是食材， 
身为师父的我当然也不空闲，在一边擦着那快一人高的大米缸。 
“师父，东西都在这里了。”典墨看着我和那米缸奋斗，“师父，你干嘛？” 
我吭哧吭哧喘着气，把鸡蛋面粉什么的往里面倒，“我都是为了你啊！掌门师兄不是说了么，你必须要全身涂满药膏。” 
“所以？” 
“人手涂抹，难免有遗漏啊。我想过了，把药膏全部倒在这个大缸子里，你现在这里面泡泡，然后再下温泉泡泡，多有效率，也不容易出纰漏。”我抄起跟棍子搅和搅和，然后把那红色药膏倒了进去，果然，一大缸子乌七八糟的东西立刻变成猩红色。 
典墨似乎在笑，“师父，其实我一点不在意，一次抹了不把稳，你就再抹一次好了，多多益善嘛。” 
我横了他一眼，“师父我哪儿有这个耐心给你慢慢涂，自己脱掉衣服跳进去！” 
典墨嘀咕了几声，似有不满，不过还是很快地开始脱掉外衣，露出漆黑惨绿的肌肤，其实，除开他皮肤的颜色太恐怖，这副骨架确实相当不错啊！我是不是也该去跑跑步改善一下身材了？ 
我正想着呢，典墨已经脱了个精光，朝米缸看去，嘴里啧啧两声，“这颜色，好恶心！” 
“比你那层皮好看多了！”我本着公正的立场回了一句。 
典墨回过身来一笑，“师父，我准备好了。请你帮我取下宝玉罢。” 
对啊，于镜确实说过什么是用宝玉镇住的妖毒，那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红色宝玉，被他漆黑的肤色衬托得尤为夺目的，就是这个了罢。 
我伸手拿起那块宝玉，他深呼吸一口，温顺地低下头，让我从他头上取了下来。 
宝玉通体透明，闪动着熠熠的红光，不过，以我现在的眼光看来，这宝玉本是凡物，能有此神光，必是法术所为。“这块玉…”我抬起头来，正想问典墨，却惊得把话都吞了下去！ 
典墨的脸，如今罩上了一层冷霜，连身体肌肤上，都散发着白色的寒气，头发上更是结上了层层冰渣。 
典墨紧咬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强忍着巨大的疼痛，注意到我正看着他，抬起头来勉强说道，“师父，我没事，快点开始吧。” 
说罢，他朝米缸走去，每走一步，都似走在刀尖烈火上般迟缓痛苦，伴随着阵阵肌肉的痉挛，依附在肌肤上的冰霜带着撕裂的肌肤，混着血迹大片落下，新的白霜又会立刻重新结上，再撕裂落下，地上撒满血色的冰霜，即刻被高温融开化为血水，看得我甚是不忍。几步走上前去，把他打横抱起，天啊，手里抱的是什么，隔着衣服也觉得触手的地方冷得如同刀刮针刺。 
他看着我，脸部为剧痛而扭曲，冻结的皮肤也因为肌肉痉挛而再度撕开，血或是凝结或是混着冰渣掉下，看上去非常骇人。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我强自镇定，想说点什么话安抚一下他，“你占大便宜了，我连媳妇都没抱过，先抱你了。” 
典墨脸上肌肉抖动，似乎想笑笑，终是没有成功， 
我将他放入缸内，接触药膏的那一瞬间他身体剧烈震动，人从我手里滑了出去，整个埋入药膏中沉了进去！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可能连站都站不住了，这还不淹死啊！我在缸缘上伸手捞了两下，什么也没有，看来沉底了！没办法只好自己也跳了进去，埋头一探，把他从底部抱起来。 
典墨已经一动不动，吓坏我了，连忙三下两下扒开他脸上的药膏，还有呼吸没？ 
还好，还有呼吸，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在窄小的缸子中，我抱着他，感觉如同抱着座冰山，除了张着眼睛，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 
“典墨，你不要死啊。”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冒了这么句话。 
他闭上眼睛，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我慌忙摸索着他的手腕。 
典墨低沉的声音传来，“师父，你干什么？” 
“我摸摸你的脉搏。”我好不容易找着了，连忙抓住。 
“师父你懂脉象？” 
“废话，你真以为师父不学无术啊？”我有些恼怒。 
“脉象有浮、芤、洪、滑、数、促、弦、紧、沉、伏、革、实、微、涩、细、软、弱、虚、散、缓、迟、结、代、动，共二十四种，你能看几种？”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能说那么长一串，我看他头脑很清醒，估计问题不大了。 
“两种。”迟疑了一下，我回答。 
“哪两种？”他问。 
“跳和不跳。” 



他瞪了我一会，笑起来，这么近距离看他的表情，我心里也轻松多了。 
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我放开他，让他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师父受惊了，刚才是寒毒骤发才会这样，现在好多了。” 
我也觉得刚刚有点失态，“那，快点去泡温泉罢。” 
所以呢，现在典墨舒展地躺在滚开的温泉里，愉快地直哼哼。高温的泉水融开他身上的冰层，看得出他享受得很呢。 
我心里有点不爽，不为别的，我身上粘的这些猩红药物粘呼呼的又不能跳下去洗，这里蒸汽缭绕，呼吸不畅实在是非常不舒服。看见典墨那么愉快，我就是不爽！ 
想着想着，那种头痛胸闷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我视线里，这里的石壁似乎都开始扭曲移动了。 
“徒儿，师父可能不行了。”我走近温泉，沉痛地说。 
典墨半眯着眼睛，仰起头来，“怎么啦？” 
“我头痛难忍，上次我一个人在里面也发生过，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诅咒啊，毕竟是平心崖的第一代掌门发现的洞穴呢！”我左顾右盼，希望发现什么了不得的诅咒的迹象。 
“诅咒的事情是很难说的呀，师父。所有法术里面就数诅咒最难发现，也最难开解！如果是第一代掌门奚刀下的诅咒，可能就更恐怖了。” 
“怎么个说法？” 
“据我个人的了解，诅咒分为明咒和暗咒两种。明咒就像是扎草人什么的，效果来得强烈，不过也很好解开。暗咒就很麻烦了，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一点点痛苦，后来就愈加严重，如果是针对人生命的暗咒，那才恐怖啊！”典墨游到池边，娓娓道来，“暗咒首先确保你的生命不会很快消失，目的就是要你尝尽死亡来临的痛苦。首先是你的皮肤，开始慢慢像树皮一样枯萎，卷曲，剥落，全身的皮肤就不说了，当指尖的皮肤要脱落的时候，最可怕，因为指甲本身长得很紧实，可是下面的皮肤却要爆出，可以说是你自己的皮肤活活把指甲给崩裂了，然后就是肌肉了…” 
我脸色发白，“不会罢！这里的是什么诅咒？！不是你说的暗咒吧！” 
典墨看看我的脸色，正色道，“会有这种效果的诅咒是很多的，不过暗咒的可能性更高，师父，我看你这种情况呢…” 
我紧张地问，“是什么？” 
“中暑。” 



19 
说得是啊，这里温度高，我又浑身粘呼呼的，想了想，我从一堆行李拿了个盆子，勺了点水，找了毛巾一条，衣服扒光冲起澡来。呼，热水淋过站在洞口吹吹风，舒服多了。 
回过头来，看见典墨一眨不眨看着我。发现我看着他，典墨笑笑，“师父，我喜欢你的身体。看上去很不错嘛。” 
这话听上去怎么这么奇怪，管他呢，“过奖过奖，你好好锻炼，也能有好身材的。”我铺开竹席躺上去，“嗯，舒服。” 
典墨没再说什么，继续享受着他的滚水浴。 
日子就这么不够快乐但是凑合地过了。 
慢慢我发现，典墨泡澡时候脱落的红色药膏并没有消失，而是慢慢集中在一起，很快就成了一个不小的红色的球形。据典墨说，这是因为妖毒正在一层层被逼出来，全部汇集到那药膏里面去了。 
慢慢地一个月就过去了，这是绝对没有具有纪念意义的一个月。本来于镜说要每天泡上五个时辰，不过典墨说他反正没事，就每天十二个时辰地泡，管他。 
我闲得无聊，睡得也无聊了，于是每天郁闷地看着典墨快乐地泡澡，郁闷地等着那红色药膏球越变越大。 
刚好一个月的那夜，是仲夏中最热的一天，我光着身体搭条毛巾睡在靠近洞口的地方，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到极为强烈的气流在身边窜动，大惊之下坐起来，这才发现情况有点不对，洞穴里虽有夜明珠照明，却是黑雾缭绕，阴气大作。 
我心惊，裹上外衣跑到池子边一看，哪儿还有典墨的影子！可是洞外的结界布得好好的，应该没有出去才对。洞内的黑雾愈加浓重，阴气也更重了！ 
“典墨！”我试探地喊了一声，虽然是看不太确切，但似乎看到随着我的一声喊，池子对面有个人影摇摇晃晃站起来了。 
我顺着水池绕了过去，“典墨，你没事吧，这里怎么回事啊？” 
走得很近了，突然发觉不对，那个人影，比典墨还要矮上一截啊！我停下脚步，试图看清楚，可是这里的蒸汽和黑雾，严重干扰了我的视线。 
我思索的时候，那人影冲着我过来了，我手一扬，一颗嵌在墙上的夜明珠飞了下来 ，顺着我的眼光向前飞去。徒得看到了面前的那个人型，有着红色的肌肤，没有面孔，像是个面团和水捏成的玩偶，身上滴滴答答向下淌着黏液，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还留着一地猩红液体。 
好恶心，这是什么玩意啊！ 
猩红色的面人…我突然反应过来，这该不是典墨褪下的药膏汇合而成的吧。 
那东西，冲着我直直走了过来，不妙的感觉，我连退好几步，四处张望，典墨到哪里去了？ 
该死的，那东西越来越近了，速度也由开始的缓慢逐渐加快，最后竟然是滑行起来，害得我不得不罢碍事的外衣一扔，被它追得绕着水池飞奔。 
妈呀，这是怎么回事啊！ 
换到以前，打死我也不相信我竟然会有熬夜裸奔的一天啊！ 




跑着跑着那夜明珠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只知道卖命地绕着池子跑，尽量和身后那刺耳的声音拉开距离。正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池子里伸出来，把我的脚一拽，我整个人立刻就翻了进去。 
完了完了！ 
掉进开水锅了！ 
被这样的开水一煮，我还有活路么？！ 
还不如被面人咬两口呢！ 
不对啊，那面人只是追我而已，未见得有什么具体的伤害举动，搞不好只是要跟我问路而已，我干嘛跑成这样子！ 
而且就算是被面人咬死，好歹也可以让别人写点祭文什么的，表彰我除妖的决心啊，现在可好，成为平心崖上第一个失足被烫死的嫡传弟子，这下子连碑文都难写，更不知道要被谣言传成什么样子了。 
当然，一头栽进水里只是很短的过程，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时间我一下子想了那么多。然后我听到水溅起的声音，我掉进去了。 
奇怪的是，我身体感觉到的水温，其实不算太高，仅仅是非常热，热得我难受而已。 
一双冰冷的非常舒服的手从背后抱住我，典墨的声音传来，“师父，别怕。” 
典墨！原来他没事，我不再挣扎，安静下来， 
有大片冰冷的东西贴上我的背，舒服多了。我想，那是典墨的胸膛罢，正好缓解我的热度，连忙尽可能靠上去。 
感觉稍微好些了，我听着池边那面人滑行不休的声音，低声问，“那是怎么回事？” 
典墨在我身后低低哼了一声，“我身上的妖毒是承受妖力的后果。于镜用未死的妖物身体炼就了药膏，涂在我身上，妖物为了恢复自身，自然一刻不停从我身上吸取妖毒。刚刚终于吸走了几乎全部的妖毒，那一直以来汇集妖毒的药膏就妖化了。” 
天啊，我再怎么无知也知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让妖物上身，稍有不慎，不是身体被夺取，就是生命被吸走！ 
“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于镜！”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典墨含糊其词，在我身后紧紧抱着我，“师父你忍耐一下，现在我的身体正在驱散最后的寒毒，不能离开这池子。而师父你虽有功力，但什么法术也不会，很危险。那妖物现在极度饥饿，不过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只能依靠人的热度来寻找。这温泉的热度高于人体，只要在里面他就发现不了我们，而我身上最后的寒毒正好令这水池的温度人体也可以忍受了，你放轻松。” 
“可是我好热啊！”我被煮得脸色通红，热得太难受。 
典墨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我的皮肤，所到之处带来阵阵凉意，稍微缓解我的酷热。 
慢慢地，我也开始略微习惯着水温，倾耳听去，那妖物似乎比我们紧张多了，在洞穴里上上下下滑行，发出尖锐刺耳的嚣叫声。 
典墨轻声在我耳边笑着，“看到没，那妖物饿得要发疯了。” 
“你看得到？”我疑惑地问了一声，话音刚落，那声音突然直向洞口冲去，立刻激发门口的结界反应，这下火光四溅，连我都看到了那软绵绵的身体，正和门口贴的道符抗争中。 
严格说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道符的厉害。 
那面人刚刚踏到了洞外一步，无数张贴在门口的道符突然飞起，在夜间画出个个漂亮的菱形。面人被层层套住，完全动弹不得。同时，数道彩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很快平心崖那边就传来动静，想必值班的弟子已经发现这边的异样了。 
我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面人和道符陷入僵持中，火花不断！ 
突然身体的异样让我的注意力移到了自己身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轻轻抵在我的背脊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敏感地察觉到呼气的感觉，是典墨的呼吸？他的鼻尖轻轻向上滑过我颈项，慢慢侧向一边，碰到我的耳垂！典墨…他他他竟然咬我！ 
我捂着耳朵回头怒视，但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这么一回头的瞬间，洞口传来剧烈的炸响，等我再回过头去，门口什么都没有了！道符所布下的阵势被破了，而面人更是不知去向。 
我发着愣，典墨轻轻说，“师父，你要不要先上去？” 



“嗯？”我对这一连串事情有点消化不良。 
“我身上寒毒已经快褪尽了，你早点上去，免得被煮熟。”典墨放开我，“师父，是时候上岸了。” 
你不早说！我在黑暗中一阵乱扒，好不容易才到了岸边，湿漉漉滑溜溜的岸边好不容易才爬上去。 
我虽然头脑里有点混乱，但对刚才的情况还是很清楚，本来那面人和道符势均力敌，照理应该是出不去的。是我回头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那面人，去哪儿了？”我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套上。 
典墨轻松的，甚至有些愉快的声音传来，“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冲着法力最高强的人去了。有人要倒霉了。” 
……潘孔！ 



 




20 
“你乖乖驱毒，我去去就回!”我扔下一句话，匆匆跑了出去。 
典墨似乎在身后喊我，但是我管不上他了。不论怎么说，潘孔也是我的师兄啊！ 
一出洞口，夜风拂面，吹得我浑身的臭汗都褪了，好舒服啊。我不禁迟疑了，为什么我要管潘孔的死活呢？在这么凉爽的空气里找个平坦的地方睡个懒觉不是更好么！ 
可是，跑去看害我在闷热洞窟里呆了一个月的潘孔的倒霉样，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大吼一声，“该出手时就出手！” 也是有益身心啊。 
而且，救下潘孔后观赏他郁闷的样子……我嘿嘿地傻笑起来。 



对了，毕竟我现在是被关押的弟子啊，突然跑了出来，潘孔难免又要罗嗦几句，我一边跑，一边打着腹稿，考虑着万一碰上跑过来的弟子，该怎么解释才好。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路上都很平静，别说人了，连平心崖盛产的多嘴麻雀也一只不见，都跑哪儿去了？（李梳同学从没在晚上起过床，因此不知道绝大多数鸟都是夜盲症，晚间不会活动。） 
等跑到平心崖议事厅的时候，我才觉得似乎是太平静了。虽然说我并没有在夜里到过议事厅，但我还在洞里面的时候，明明看到这边有动静，可是现在，竟是一丝人气都没有。 
平心崖的议事厅就在山腰的中部，也就是最初于镜推我掉入的那里。不过现在当然不必再用老法子进入。直接绕到大厅正面，找了好一阵，奇怪，门到哪里去了呢？ 
过了好一会，我才想起来，于镜似乎有说过，晚间的议事厅会关闭，要开门必须说出正确的口令。既然门还封闭着，那么面人可能并没有来这边罢。我正转身打算离开，却听到模糊的一声惊呼，好像是，好像是潘孔的惨叫！ 
天啊，它进去了！ 
它是怎么进去的？ 
我要怎么才能进去啊？ 
那口令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对了，据于镜说，他设下的这个口令对平心崖上的人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且还有题字提示。我在墙上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那个提示题字，月光下我看到了那几个大字，“报上你的姓名。等待提示。” 
“李梳。” 
墙上刚才那行字隐去，出现一行新的字，“弟子李梳听着，口令就是你心里对平心崖现任掌门于镜的真实想法，限四个字。” 
激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成语接龙！ 
冷静冷静！我想了想， 
“法力无边？” 
沉寂…… 
“才貌双全？” 
沉寂…… 
“德高望众？”我鄙视我自己! 
沉寂…… 
我自我鼓励，再接再厉！ 
“天妒英才？” 
…………… 
…………… 
…………… 
半个时辰以后，我已经说光了我知道的所有成语，那该死的门还是没有出现。 
“狗急跳墙？” 
沉寂…… 
“奸夫淫妇？” 
沉寂…… 
“伟大光荣正确？”我已经自暴自弃。 
话音刚落，我敏锐地感觉到有法术被触动了！果不其然，墙上原本题字的地方，缓缓发出亮光，最初的那行字迹正在逐渐褪去！ 
哈，原来被我误打误撞说中了!!!!!!! 
我激动地凑上去，看新的字迹慢慢凸现出来，墙上写着这么一行小楷, “伟大光荣正确是四个字么？！建议弟子李梳重学算数。” 



………… 
惊怒羞愤！ 
欺人太甚！ 
我飞起一脚，直踢墙壁，大骂一声，“去你妈的！” 
这墙真不是一般的硬，这一踢害我的脚几乎要骨折了，一声惨叫还未发出，就见墙上红光一闪，双扇雕花大门立刻浮现在墙上，庄严肃穆。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背景音乐，一个声音在说“恭喜你，终于有机会说出了你心里最想对现任掌门于镜说的一句话。现在听好，这句话及上面数句话都已经被录制下来，将于明日早上直接呈给掌门，你说的每一句表彰掌门的话，都将被播放给平心崖所有弟子听，至于你最后说的这句话，掌门将在合适的时间找你单独谈话，寻求最佳不流血的解决方式。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被当作呈堂证供……” 
我想如果不赶快踏进门内，我一定会发疯的…… 



用力一推那双扇雕花大门，润滑良好的门轴无声滑动，大门敞开，我一脚踏入大厅。 
脚尖触地的那一刻，浑身一个激灵！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是好古怪的感觉。那一瞬间，好像我的前半身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仔细想了想，我脱下鞋，卡在门上，免得它关严实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这样才能逃得出去。然后我光脚站在大厅里，仔细听，四周非常黑暗安静，只有大厅正中央挂着一盏长明灯，锈迹斑斑的灯索无风而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它投下的昏暗灯光，把我的人影拉得长长的，错乱的黑色人影在四面墙上晃悠，我一个冷战，竟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除却刚才的惨叫，这里毫无人声。潘孔不是和他弟子住在这里的么？我试探着小声喊道，“五师兄？师侄？”没有半点回应。 
我向内里走去，越是走越是寒意重重，似乎有种阴冷的气息，正贴着地表蔓延开来。越是深入，阴寒之气越是纠结，甚至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顺着我的赤脚向上，低头看，又是什么都没有!我不甚自然地跺跺脚，回头看那扇留有一丝缝隙的大门，看着看着，那门在我视线里竟然扭曲起来。 
怪了，究竟怎么了？ 
镇定镇定！我闭闭眼，定定神。这一定神呼气，身体里有股热流涌动，这热流慢慢从体内最深处向外蔓延，原本紧贴着我肌肤的阴冷感觉很快被驱散，刚才的恐惧感立刻消失了，再左右看看的时候，一切又都恢复正常。我重振精神，准备先找到人再说。 



我记忆里面，正厅后面是掌门于镜的寝室，走不了几步就看见他的房门，暗红的门扉紧闭着。没有锁，仅仅是串银色风铃挂在上面。说实在的，我也是挺好奇于镜的房间，很想推开见识一下里面放着些什么宝贝，当然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典墨曾经说的天蚕精丝床单。 
不过，借给我十个胆子我也是不敢擅闯于镜的房间。只能摇头作罢，继续向前。 
潘孔和刘席应该是住在侧间里面，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 
我挺讨厌这走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火烛，走在里面影影倬倬，让人寒毛竖立。因为光脚的关系，连我的脚步声都没有，太过安静了。 
走走走走走…… 
该死的！ 
我已经在走道里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了，才突然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 
原来走廊两侧全部都是房门，只是颜色太接近墙壁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该不会这些都是隔间吧？这样的话，潘孔住的侧间到底是哪个？！ 



意识到这样走下去没个完，我停下脚步，竖耳听。 
正在这个时候，前方左侧的门内，突然发出“砰”地一声，好像有人被重重摔到地上。 
难道已经晚了一步？ 
我三两步窜到门口，飞起一脚，把门踹开！ 
“师兄，我来救你！” 
……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 
事实证明，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门不能乱踹。 



21 
乱踹门的后果，就是看见面前上演的……不利平心崖精神文明建设的一幕。原来刚才砰的一声原来是潘孔从床上摔下来了，趴在地上背对着我。 
刘席坐在床上，反应很快地把被单一翻，没有去罩光溜溜的潘孔，反而裹了我的头。 
这是绝对正确的决定。当裸身在床或在地的时候，如果有人闯进来，遮自己的身体远不如遮闯入者的头来得正确。这样能够化被动为主动，闯入者不但看不到什么不该看到的，而且他们得以有相对较长的时间和自由去着衣。 
而我当然不会主动取下头上的床单，不论如何，刚才光溜溜的潘孔太刺激了，我自个还在脸红呢！再说当初我虽然没有及时理解典墨和刘席的对话，不过这一个月以来这么长时间的空闲，我早就明白过来我那句话里的歧义，以及在典墨刻意误导挑唆下，给刘席带来的不良影响。我当然不会那么费事给他们解释澄清，所以，我大略也猜得到这里在上演什么。 
悉悉簌簌的一阵穿衣声后，一双手用力把我推出了门，带上门后那双手扯下顶在我头上的床单，原来是刘席，他一边拉着我往外走，一边不满地看着我，“师叔，你来这做什么？！” 
他的脸色泛红，呼吸也有点不稳，看上去跟平日很不一样。 
而我头脑里还保存着刚刚的画面，很是不好意思，但是事情紧急，不是害羞的时候，我举步跟上他往外走，边走边解释，“是这样的，我给典墨治疗的时候，治出了妖化的面人，它冲破符印跑出来了！它可能是针对平心崖上现在功力最高的人，我担心你和师兄，所以过来了。” 
刘席现在还涨红着脸，注意力似乎也不在这里，明显没有仔细听我在说什么，只是想赶快打发我走，“反正有什么也进不来，这些事情明天再说，师叔先回去就寝罢。” 



走到大厅的时候，门又不见了。 
“门呢？” 
刘席拍拍手，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眼前光华一闪，那双扇雕花大门又浮现出来，他有点不耐烦地说，“门只要打开后再关上就会自动消失掉的。快走罢，师叔。” 
“可是我的鞋呢？”我发呆地看着那关得紧紧的门。 
刘席的眼光顺着我的腿向下，“你光脚跑过来的？” 
“怎么可能！”我左右看了看，发现鞋子掉在地上了。连忙跑过去捡起来，“怎么掉这里了。” 
刘席看着我，有些纳闷。 
“说起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打开门！那破口令！”我急急地套上鞋子，忍不住抱怨几句。 
刘席平静地说，“那破口令是你的宝贝徒弟和掌门的杰作。” 
“典墨一定是被于镜胁迫的！”我当然要护着自己的徒弟。 
刘席轻轻哼了一声，“说这话你自己信么？你的鞋是怎么回事？” 
我哑口，赶快转回正题，“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把自己的鞋卡在门上不让它关上的啊。你也知道啊，这门实在是太难开了，为防要开第二次，我把它卡住了。” 
“你把门卡住了？！”刘席脸色一白，“等等，你刚才说的，有妖化的面人针对我们？” 
我刚刚点头，刘席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混帐！”扭头就向回冲。 
好歹我是他师叔罢，说话这么不客气…… 



刘席冲回走廊，正要推开虚掩着的房门，我突然看到地上猩红的一大片，不好！ 
还没来得及叫他停住，他已经踩上那一片猩红粘稠的东西，刘席看向门内，脸色大变，而脚下的东西在他停顿的这一刻立刻弹起，一下子黏满刘席全身，刘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敞开的大门内，潘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我，我只是赶来通知他们潜在的威胁，可是，可是我好像还没有想过如果真撞上这个场面要怎么做…… 
刘席被面人裹满全身，我可以感觉到他四周气流窜动，失去了规律，甚至几乎看到他身上被抽取而出的法力，源源不绝进入了面人的身体，这样下去，可是太危险了！ 
如果伸手去抓那个面块，后果应该是很惨重的罢，但是我又不能丢下这两人死活不管啊！他们与我无怨无仇 
……… 
等等 
有仇！ 



记得就是这两个家伙不相信我的人格和道德，硬是指责我是凶手。 
还把我关在洞穴里面一个月那么久，天天睡石头地。 
每天早中晚三餐都只能吃煮鸡蛋，母鸡联合会一定把我当作头号连环杀手了！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脚下抹油跑了算了？ 
可是，我若跑了，刘席会不会死？ 
至于潘孔，可能已经死了，不算在内。我也不会凭空给自己的良心增加负担。 
真没办法，我为什么不能像掌门师兄学习，完全没心没肺呢？ 
良心啊良心，我诅咒你！ 



我跑进房间，打算找个工具，正看见屋子角落有个大木桶，还冒着热气，是洗澡桶罢，里面大半满的水。 
对了，那是个面人！用水冲的话，会化掉罢！ 
还好我别的没有，移动东西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将心念贯注木桶之上，木桶顺着我的意愿，慢慢地，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我心里想着，慢点慢点，千万别像上次那样一飞冲天了！ 
那面人幸好专心对付刘席，没管我这边，木桶飞到了他头上，好，准备倒水！ 
我为了瞄准，我向下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我发现刘席竟然已经不动了，不会罢！难道已经…… 
那匍匐遍布在他身上的猩红面团开始纠结，气流在面团中央快速流动，一路路拱起来，集结在从刘席胸膛部位，慢慢上升，凸现了一个头，而且跟开始的时候不同，已经隐隐可以看到五官了！长得颇像刘席和潘孔的混合体。 
如果刘席还醒着，而我的情况也不是这么危急的话，真想恭喜他一句: 上天不负有心人，你和潘孔的孩子，终于有了。 



眼见那面人即将从他身上脱身起来，我连退几步，一阵惶恐之下忘了木桶！木桶失去支持的力量从天而降，正好砸中面人…以及他身下的刘席（师叔我对不起你）。 
这力度硬把已经脱身成人形的面人砸回了面饼。 
我松口气，还好有这个垫子，不然刘席一定被砸死了。不过现在不是我高兴的时候，那猩红色的面团开始向外流动，从木桶的边缘滑出来，很快就是蠕动的一大块，又成了头型，正扭动着看抬起来。 
反过来一想，面人为什么会出现五官？难道吸取法力之后，妖化的程度正在加深？！ 
面人突然扭转头，盯着我！随即布满刘席全身的面团开始汇集向外，很快脖子胸膛都出现了！那火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难道，下一个目标 ，是我？ 
不要啊！ 
我这么年轻，我可不想死！ 
更重要的是，死就算了，万一以后的人看到这个面人的脸，摇头叹息说这是我和潘孔和刘席3P的后果怎么办？ 
…… 
士可杀，不可辱！ 



 



22~23 
趁着那面人尚未完全从木桶下脱身，我拔腿就跑！ 
它若是一路滑行，说不定能追上我，不过好像进化了一点之后，它开始有点不齿于滑行这种略微低等的运动方式，竟然跟我一样甩开两条腿跑。 
可是面人的小短腿，软绵绵的，怎么能跟上我呢？ 
因此我终于以领先它许多的速度跑到了大厅，还好，因为一直没有开门的关系，那双扇大门还在，我扑上去推开来，冲到了外面。 
终于又看到了灿烂星空，感受到了凉爽夜风，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这机会了！ 
正要乱窜的我突然顿了一下，对了，门，只要关上没有口令就不会出现，而那个面人，好像还不会说话，肯定开不了门！我转过头来，看着门正慢慢合拢，好，我飞起一脚直踢大门，快点给我关上罢！ 
一声巨响，门合上了！ 
呼～～～我暂时松了口气，靠着门边坐下来。 
隔了一下下，突然觉得不对劲，刘席不是说门关上后就会消失么？怎么没消失呢？我狐疑地站起来，仔细一看，不对，门没有真正地关上，地上有如红色丝绦的强韧东西飞射而出，愣是把要关上的门给卡住了。 
那该不会是？ 我弯腰低头去看的瞬间，门正好从内被用力推得弹开！ 
而我来不及反应，还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正好把自己的脸送到正在从地上抬起的一张白白而无表情的面脸前边。那面人半匍匐在地上，只是头正好抬起贴近我的脸，我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得我可以看到它脸上的汗毛……不对，面人没有汗毛，更正，近得我闻得到它的面味，近得它和我面对面呈大眼瞪小眼状！ 
我和面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感想有二。 
第一，面团有味，好像馊了。 
第二，它的眼睛好像比较大。 



然后我才想到，该死，那东西出来了！ 
腰都来不及直起，我就着弯腰的姿势连退几步，（大人们若是难以想像，参考虾子在水中直立向后行走），直腰，转身，逃！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鄙视我这种动不动就逃，从来不拼命的人。 
我当然也想更快更高更强，最好不但能一脚踹翻面人，还能在它的大白脸上涂鸦，我都想好了，像潘孔的那半画乌龟，像刘席的那半画王八。 
但是，事实的情况是，我毕竟不是少年热血漫画的主角，我实在是弱啊，一点办法没有，只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如果逃这个字实在难听，那就改名叫做战略转移好了。 
不过该往哪儿战略转移呢？ 
往山腰平心崖弟子的住地？不行，我不能把这团面往大堆的馅里引啊！ 
回山底温泉洞？可是现在它已经有了五官，能看见也说不定，典墨的情况不知如何了，搞不好倒填了它的肚子。 
只能向平心崖顶上去了。 
我咬咬牙，朝着那山顶一股劲跑去！ 
老天爷，保佑我罢！ 



当我冲到平心崖的悬崖边，前无去路后有面人的时候，我真的欲哭无泪。老天爷，我每次都这么有诚意地呼叫你，你好歹应一次罢。 
那团面滑到在我前面几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面团慢慢地伸展，一个人形很快地立了起来，果然还是那张潘孔和刘席的混合脸。 
我的脚虽然没有打哆嗦，但是声音抖了起来，“你，你等一下，有话好好说！” 
那面人的脸扭动了几下，一些面渣掉落在，又融回了他的脚上。那面人的脸继续扭曲着，慢慢地我看明白了，它正在学着我张嘴！竟然也发出了呜呜嗯嗯的声音。 
等等，如果它能说话，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是不是可以交涉一下呢？ 
“我们商量一下吧。你在平心崖上也已经惹了不少事情了对不对？俗话说得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有没有兴趣试一下？我知道你手上没有屠刀，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看看，现在平心崖上已经被你给搅得一团糟了，你能这么肆意乱来，其实不是因为你实力强，而是因为这平心崖上最厉害的几个，闭关的闭关，疗伤的疗伤，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啊！”这句话好像把我自己也骂进去了，哎，暂时不管，“等他们出来，能与你善罢甘休？少不了把你做了饺子大饼抄手拉面锅盔馓子石子饼太谷饼刀削面，把你蒸煎烤炒烩煨炸烂贴摊拌蘸烧，然后专卖给有口臭的人吃！” 
这一口气说下来，面人愣了，我也饿了。 
沉寂了大约一小会，面人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一样，突然咕噜咕噜作响，我可以看见不少气泡从它身体里面钻出来，浮在表面，越变越大最终破开，它的脸部也严重扭曲了，五官已经看清楚，只有原来是嘴的地方，发出吼吼的声音！ 
它真听懂了，而且好像，好像暴怒了！ 
那些源源不断浮上来的气泡，该不会就是它的怒气吧！真罕见，我可能是第一个看见如此具体化的怒气的人吧！ 
眼前的面人，已经不再成人形，原来的四肢通通大大伸展交错开来，在我面前形成一网状巨伞，我完全置于它的笼罩之下！来路完全被它堵塞掉，而身后就是平心崖的万丈深渊！跳崖是死路一条的。 
我记得于大掌门在做弟子的时候曾对老掌门提过，要跳崖的人必然是决心一死，若是被崖上伸展出的树挂住啦什么的，对不住人家的决心。所以平心崖年年都会派弟子清除崖壁上的树木，为防万一甚至连崖底本来就不太可能救到人的一条小河都填平了。所以，如果从平心崖顶往下跳，绝对是死路一条！奇迹获救得到至宝或是武功秘笈什么的，最好想都不要想。 
夜风拂那网状面伞而过，带来阵阵馊面的酸味，我想呕…… 



眼见那面网就要倒过来的时候，它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急速退去，我只来得及看到几十丈开外，那团面网没头没脑地罩在什么东西上面，按照那团面附在上面的形状，来的应该是个人！ 
天啊，我都要认命的时候，怎么又出来个赶死的！ 
何况这里又没有浴桶，要我怎么办！ 
我自救已经很困难了，拜托不要老是让我去救人好不好！ 
身边的气流又开始乱窜，果然，那面人果然是要吸取来人的功力！ 
罢了罢了，我豁出去了！ 
顺手捞了块地上的大石头，我吭哧吭哧地向那边跑过去。 
才跑了十几步，突然发现这气流的动向不对劲！我还记得面人抱住刘席的时候，气流虽是乱窜，最终却定为一个方向，而此时的气流，却完完全全紊乱了！ 
我思索的时候，那包裹住来人的面团表面突得剧烈抖动，那张已经很眼熟的面脸凸现于其上，表情惊惧，嘴开合不止，发出刺耳的惨叫声！近距离下，我可以看见那面脸正在向外凸起，似在逃脱。下一刻，被包裹的一只手突破面身而出，强行按住正在往外的面脸，竟这样慢慢将它按了回去。 
大惊之下，我正要细看，那手掌之下的面脸凄叫一声，数道青色鬼火熊熊燃起，我连退几步，火势过大，无法靠近，也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那面人，应该是打算拼命了罢。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一点也不担心被包裹的那人，反而潜意识里认定面人要倒霉了。 
面人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夜风回旋，青色鬼火浮游不止，眼前这一幕诡异非常。 
可惜我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上面，善于总结经验教训的我开始反思， 因为今夜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比我到目前为止一辈子发生的都多。 
思索再三，得出教训和经验 
教训：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晚上没有乖乖睡觉而是出来乱窜的下场。 
经验：下一次就算是火烧卧室，我也要将睡眠进行到底。 



大约一会功夫，惨叫声不再，而青色鬼火也慢慢熄灭了。 
我没有立刻看到瘫软在地的面人，是因为有另外的影子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影子修长挺立，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怎么说呢，这是叫同样身为男性的我恨不得划两刀的侧面。硬要我说的话，长成这样，摆明了是和全天下的男人过不去！ 
我真想诅咒他两句，不过平心崖的门规，是不准门下人诅咒别人的。这是第一代掌门的意思啦，说诅咒是没有用的东西，如果只知道心里暗自诅咒，而不采取实际报复行动，枉为平心崖门人。所以平心崖上的我们都是不可以心里诅咒对方的。 
想了想，我许了个愿。 
老天爷，既然你让我看见的这半脸已经长成这个样子，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如果你不想与天下男人为敌，我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请你让他另外的半脸比这一半更美百倍！ 
呵呵，不管谁来听，这也绝对是祝福不是诅咒吧。 
不过，既然另外半脸更美百倍的话，他应该就长得不对称了罢，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老天爷从来没眷顾过我。 
他慢慢转过头，我慢慢对老天爷从期望，失望到绝望。妈的，他根本就不是半脸毁容！这种长相，如果我对他泼硫酸，一定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基于性别不同而毁誉参半的行为。 
这人，如果他是人的话，年龄和我大致相当，或者还要比我年少一点。最奇特的是他有一头银光闪闪的长发，在黑夜里耀眼而妖异。他虽是微笑而立，眼中却隐有深意，我越是看，越是觉得眼光不能移开。 
不待我开口问，他已经朝我走来，带着些许笑意，已经走到我面前，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发梢也几乎要拂到我的脸上。一来因为他个子比我高些，二来因为他站的位置地势高些，他站我的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遮住月光，向我投下大片阴影，席卷而来的气势骇人让我心惊，这感觉，真的不似常人! 
或者应该说，这月光下的，真的是人么？ 
面对面的，他注意到我呆住了，戏谑一笑，更是神采飞扬，“你发什么呆？都看到了，难道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看到了…… 
说点什么…… 
下一秒我的喊声贯彻整个平心崖 
“闹鬼啊啊啊啊啊啊！！！！！！！” 



正叫得欢呢，头上挨了狠狠一下，“你鬼叫什么，是我！是我！是你的徒弟我啊！” 
我斜着眼睛看过去，上下打量，“典墨？” 
他点点头。 
“可是你的黑皮呢？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他睨了我一眼，“妖毒消了，黑色自然就褪了。不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走更近了些，发现他现在居然比我高了不少，极度不爽。 
虽然不想表现得大惊小怪，无奈心头实在是有疑团挥之不去，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为什么你每次被攻击，都会长高长大？” 
他笑而不答。 
“不说算了，”我偏过头去，“对了，你以后可要千万小心，不要再被攻击了。” 
“师父，你担心我？”他笑开怀了，人长得帅就是好啊，嘴笑得快咧到耳朵后头，却一样魅力四射，换了我笑成这样定是已经毫无形象可言。 
“废话，你这个长法，要是多被攻击几次，就长成老头子了！”我闷哼哼地说，“不过，我是一定会拍手称快的！” 
“师父，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大约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快，他试探着问。 
哑口，总不能说你长得居然比我高比我帅罢，为师颜面何存啊～～～ 
我吭哧了一阵，“你怎么那么晚才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我不说还好，一说典墨干脆狠狠捏住我的两边脸颊，“你还有脸说，叫你等我你不等，你想死啊！为什么不逃回洞里来？” 
“我怎么知道你能对付它，万一你不能对付，那不是也害了你吗？！”我努力要保卫被捏痛的脸，瞪着这个没大没小的弟子。 
听到这话，典墨捏住我脸颊的双手松开来，他看着我，表情有点怪怪的。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 
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怀疑面前的这个人真是我的弟子典墨吗？他长高褪色之后，好像又是陌生人了。 
原来辨别一个人，皮相真的很重要。 
我率先打破沉默，“其实，我已经开始有点怀念你黑黑时候的样子。” 
“怀念是什么？”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怀念就是，心里时不时就会想起某个东西，某个人，想起之后就觉得有点难过，很想再见一次。”我尽可能地给他做了个名词解释。 
他似懂非懂，定定地看着我，认真地说，“师父，我会怀念你的。” 
妈的，我还没死！ 



我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脖子上。 
“师父，干嘛呢！”他揉着脖子，有点不解。 
“没事。”我看着面前这个让我有点自惭形秽的家伙，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念头，“徒弟啊，为了纪念我们相遇时的你，我给你起个小名罢。” 
“什么？” 
“我初见你的时候，你最大的特点就是又小又黑，对不对？你的小名就叫小黑好不好？” 
他立刻摇头反对，“好难听的名字，不要不要。” 
“师父说这个好，你敢不要！”为师也要强硬一回。 
“师父，商量一下嘛！”他做可怜状。 
“你有异议？”我假装诧异。 
“我有异议！” 
“有异议随便提，反正我也不听。” 
“……” 
“我决定了，为了纪念你的黑皮，以后不管养宠物还是收弟子，通通都跟着你叫小黑。不愿意就逐出师门！”我呵呵地笑起来了，“小黑，你听到了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看得我心里有点暗爽。 
“小黑，”我伸伸懒腰，“今天真是值得纪念呢！” 
“真的？”小黑苦着的一张脸上总算有点微笑的反应了。 
“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熬夜啊，当然值得纪念。”难得小黑和我想法一致，我呵呵笑着，“回去睡觉罢！” 
我才走了两步，小黑在身后唤我，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今天是十六，他站在崖上，身后是整个满月，明明应该是比平时明亮的夜晚，看上去却黯淡许多，满月的光，似乎都被站在那里的小黑给截断了，没有一丝投到我这里来。包裹着他的是一片深黑的夜色，而闪亮的银色长发因为夜风而起伏。他只是站着，五官什么的都被阴影遮住，看到的仅仅是黑白分明的剪影，但就算这样，也是满月冷光之下最撩人的剪影。他轻轻的话语顺着夜风飘了过来，还是刚才的问题，“既然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想了想，看着那飞舞的银发，“小黑，你少年白得好厉害。” 




他噗哧一声笑了，打破了刚才非常撩人但却陌生的一幕，“我的是银色头发，不是白发，师父！” 
“看上去都一样。对了，那面人呢？”我四顾，刚刚明明还瘫软在地上的红色面团，现在已经没了。 
“哦，刚刚我跟师父说话的时候，它不声不响地爬下上去了。现在就在山下的那儿。”小黑一指山下，我什么也没看见。 
算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转身向山下跑去，“哎呀，还不知你师伯和师弟的死活啊。” 
小黑从后面追上我，“哎，师父，没关系啦，他们这样折腾你，你管他们去死啊。” 
“你说什么呢，他们也是没办法嘛，再说也没虐待我们！去救人啦！” 
“救什么嘛，我不补一刀算他们走运了！”小黑哼了一声。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好啦好啦，去看看就看看。” 



奇怪的是，同样幽暗深远的大厅，但和小黑一起，就不那么可怕了。甚至那阴冷的气息，也随着小黑一步步前进而向后退去，小黑似乎，很可靠啊。 
刘席还倒在走廊上，我探探他的气息，“他还活着，也没什么外伤，为什么不醒呢？” 
“他的功力流失很大，所以陷入昏迷了。”小黑不太在意地跨过他的身体，走进房里。我抱起刘席，进入房间把他放在床铺上。 
潘孔还躺在地上，我努力把他翻过来，一探，“哇呀，没呼吸了！他死了！” 
小黑摇摇头，“没有。他已进入龟息的境界，应该是突然受到袭击，但他身体状况不佳”说到这里他瞄了一眼刘席，我的脸唰得红了，奇怪，我脸红什么呀！“所以无法反抗，于是选择了龟息之法，这样他的生命和功力同时内敛停顿，面人应该没占到什么便宜。” 
“哦。”两人都还活着，太好了。我把他也扛上床铺，这才松口气，睡意就上来了。 
见我揉眼睛，一直摆出无聊得要死的表情的小黑突然靠上来，“师父，你困了么？隔壁有卧室，我给你整理整理。”说罢，他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奇怪，怎么突然殷勤起来了。 
古人有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奸…盗…我孑然一身，既无妻妾又无家财… 
正想着呢，那边传来小黑的声音，“师父，好了，来吧！” 
反正也困了，管他呢。 
推开门，我愣住了。 
小黑懒懒地躺在那张竹床上，银发如瀑散落，宽松的长袍下面，优美的身体曲线时隐时现。我进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半躺着。 
疑惑，“你不是过来铺床的么？” 
他嘴角勾起，略微侧身向我伸出手来，“我这不是铺好了么？” 
“这里房间多的是，我才不要和你挤一张。”我转身要走，他唤住我，“师父！” 
“干嘛？”我有点没好气地回答。 
“师父～～”他又唤我，这次带了点鼻音，听在我耳朵里有点撒娇的意思。 
心下想着，身体是长大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见他招招手，我便走近了竹床，他再勾勾指头，我低下头凑了过去。 
带着呼吸的热气，他轻轻说，“师父，好歹我从面人手里救了你，你也不表示一下？” 
我侧着头，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瞳里面有点呆的我，干咳一声，“徒弟救师父，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表示的。” 
他突然伸手挽住我的脖子，不让我退开，反而手指轻轻上下抚摸，“师父，小小表示一下嘛。” 
“哎，好痒，你轻点！”我努力拯救自己的脖子，“要怎么小小表示啊？” 
他笑笑，用力一拗我的脖子，迫使我更加低下头来，他的鼻尖几乎要擦着我的鼻尖，亲热地在我耳边低语，“以身相许怎么样？” 
我僵硬了…… 
这叫小小表示一下？ 
如果要大大表示一下是不是要征服世界给你？ 



24 
大概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小黑轻轻把手从我脖子上抽回来，翻身跳下床，顺手整理了一下床铺，“你紧张什么，今天我只是说说而已。” 
原来如此，你只是说说而已，我松口气，至于那个时间限定词“今天”，自动忽略不计。 
“反正我也没想过会这么容易，慢慢来吧。”他眨眨眼，迷人一笑。我自我催眠，我没听见，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到隔壁去睡了，师父你也休息吧。”我往床上挪的时候，小黑已经走到门边，他背对着我，突然又说，“师父，你还记得我被云簪云钗的异火凤所袭的时候吗？” 
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不过这事，确实有。 
“那个时候，你叫了三次我的名字。”小黑没有回头，他的手扶上雕花木门，“所以，我也会放过你三次，”他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不过，只是三次。” 
说话间，他已经拉开门，最后的回眸好不诡异，“如果孤枕难眠，叫我。” 
说什么蠢话，这里是客房，枕头多着呢。 
门轻轻掩上，屋内一片安静。 
但刚刚他说的那话还在我心头挂着… 
三次而已… 
不怕不怕……有道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所以，三次，就是万物，就是无限多次。 
这么一想，我安然入睡。 



第二日，我是被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给惊醒的。 
抬头一看，时值正午，议事厅的门窗已经全然打开，阳光洒在窗外，一片闪亮。 
幸好昨晚和衣而睡，所以今早起床比平日来得快。左右看看，这侧厅客房罕有使用，没有水，洗漱自然是不成的。我不很遗憾地揉揉眼睛，向外走去。 
那吵嚷的声音来自正厅，从走廊这边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吓我一跳。看来平心崖上所有能说话的生物都集中到正厅，导致正厅严重超载，我不欲加大其负荷，龟缩在走廊口的柱子后面。平时掌门专用的软榻上，半坐半卧着一个俊美的年轻人，我愣了一阵子想起来，对了，他是我的弟子小黑……的升级版。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猜测这胆大妄为的家伙是谁。 
哈，这个迷题看来还是只能由我来解开好了。从柱子后面往外挪动，我高声咳了几下，成功地把注意力引到我这边。 
没料到的是，所有弟子看到我的脸，都是大惊失色！ 
到底怎么回事？我惊异了，平心崖这些弟子们， 
他们是怎么看出我还没来得及洗脸的？ 



我正想强辩两句，没有洗脸完全是因为客房的配套设施不完备，我个人是有此意愿且乐意实施的。但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已经有一个弟子跳出来问我，“六师叔，你不是被关在山底洞穴么？你是怎么出来的？你怎么会从议事厅里面出来？你身上为什么又多了一两百年的功力？” 
这都是说来话长的问题啊，我从洞穴出来是因为那面人，从议事厅出来是因为昨晚睡这里，身上多了两三百年的功力是因为压制功力的法术正在反弹，其实是每天几年功力地增加，只是你们一个月没见我而已…… 
想好了之后，我呼了口气正要开口，那弟子却又抢先一步打断我要出口的话，他一声高喊，“不好！”带着另两个弟子发力向走廊深处跑去。 
搞什么啊，一惊一乍的，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 
那远去的脚步声停顿了，远处一声大叫，一小会后，那脚步又倒回来了。 
我不解地望望小黑，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我有点不爽。 
正想着，那三个弟子跑了出来，连拖带扛的是两具貌似尸体的…潘孔和刘席。 
我顿时感到看向我的无数眼神犀利许多了，带头的弟子沉声问我，“师叔，现在你可否对我们所有人解释一下？” 
这下子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都以为是我突破了洞穴的符印，跑出来吸了潘孔和刘席的功力，所以现在自身功力才增长了这么多，而且看这阵势，多半认定当初吸食老掌门功力的也是我了。 
我要怎么解释才好，这些事情一串起来，简直难以撇清，早知道昨晚就不该放面人逃掉，现在除非刘席和潘孔立刻醒过来，才能洗刷我的冤屈！可是一个功力流失过大昏迷，一个龟息之术沉眠…再加上我身上本来的嫌疑…如果换了我也一定会跳出来质疑我…好吧，我承认这句话有严重逻辑错误…但是 
我怎么能这么倒霉啊！！！！！ 
自从收了弟子小黑，这句话俨然已经成为我的座右铭了。 



周围群情激愤，都是一声声要我解释的责难，扫过我的眼神都是恨不得能将我碎尸的，我那个委屈！ 
“大胆！”清亮的男子声打破了这里的混乱，小黑终于坐正了，俯视质问我的众弟子。 
四周安静下来，带头的弟子站了出来，“阁下可否说清楚一点？” 
“按照平心崖的规矩，如若掌门因故不能理事，则由辈分最高的一位弟子代理。如今潘孔既然昏迷不能理事，那么，理应由掌门师弟李梳代理平心崖掌门，决定一切。”他指指我，“你对掌门如此大呼小叫，可是想受师门重罚？” 
对啊！如今论辈分，肯定是我最大！我心里一喜，让平心崖上下编竹席的梦想，似乎可能实现了! 
“阁下是谁？”这弟子首先发难，“平心崖内的事情，外人无权过问。” 
我连忙拨开面前的人墙，两三下挤到他身边，“他是我的弟子典墨。” 
下面顿时嘘声一片，人人举起西红柿，还有人振臂高呼，“就算我们都记不清典墨的长相，我们也不是黑白色盲！” 
我赶快解释道，“白的，是白的，白的才对！” 
群众高举西红柿的手应声放下了，旋即再度举起，这次再没有红艳艳的西红柿，都换成白森森的鹅卵石了… 
吓得我立刻缩到掌门椅子后面去，心里嘀咕，怎么搞得跟政治运动似的。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解释清楚关于弟子肤色改变的问题。幸运的是，好几个弟子都知道我为他疗伤的事情，群众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原来是典墨师兄，”那弟子又说，“师兄应该知道，按照平心崖的规矩，如果代理掌门之人有重大伤害师门内部之嫌疑，是要取消代理资格的，李师叔可能无法暂任掌门一职。而且师兄，你身为平心崖弟子，擅坐掌门位置，可知这是大罪！” 
小黑一副悲痛的表情，“你的意思就是，师父李梳不可以担任掌门一职？” 
“对。”那弟子在内的所有弟子一致点头。 
小黑悠闲地跷起腿，“那么按照平心崖的规矩，我师父被取消资格，平心崖就算我辈分最大，既然轮到我代理掌门了，那我坐坐这个位置，有何不可啊？”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沉寂。 
对啊，嫡传的六个弟子，只有我和潘孔有收弟子，如今他们都疗伤闭关昏倒了，如果我没有代理权，自然是我的嫡传弟子典墨最大。 
弟子们似乎都在想什么，那表情…如果他们是在回忆过去，必不是美好的过去，如果他们是在展望未来，必定是变态的未来。因为所有人的脸色都红的变白，白的变青，青的变黑，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下一刻社会舆论又全部都倒向了我，“其实，六师叔的嫌疑也没那么大。” 
“对啊，又没有证据，六师叔一定是清白的。” 
“六师叔，我们支持你！” 
刚才带头质疑我的那个弟子喊得尤其卖力，真真最没立场的就是这些群众啊。他们居然宁可有巨大嫌疑的我当掌门，也不要小黑当掌门。 
我疑惑的眼神投向小黑，他一笑，长身而起，让出掌门的位置，优雅地躬身一拂，“师父，请坐。” 
这么糊里糊涂地，我就由连环案件重大犯罪嫌疑人李梳变为平心崖代理掌门李梳。 
古人说，世事如棋，果然如此。 




25 
代理掌门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霸占于镜的午休室。上次睡过之后，我对里面的黄竹席日思夜想，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我倒在床上，思索了一天一夜，当然其中间或睡觉，也没能把这事情理出个头绪。 
除了小黑，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都似藏了针，刺得我惴惴不安。 
而小黑的眼神，更是怪异地像是两把刀，好像随时准备扑上来剜下我几块肉似的。 
这么针刺刀剐的，我再迟钝，这平心崖也呆不下去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半个月后云簪就能出关洗刷我吸取老掌门功力的罪名，可是刘席和潘孔长睡不醒，这后面一项罪名，要如何是好？难道真要我沉冤莫白？ 
这么想着，我就开始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了。 
要是有那只面人的话…对，只要能抓到面人，不是一样洗清冤屈么？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决定出山！ 
刚推开房门，一个轻轻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要去哪儿？” 
一转头，隔壁房门口，斜倚着的人影，不是小黑是谁？ 
虽然还是我的弟子，可是人的肤色浅了，个子高了，加上一天一夜不见，又再度似个陌生人，失去以前那么亲近的感觉。我还是好怀念那个黑黑的小子！ 
我唯唯诺诺地解释，这个，我想要洗刷自己的冤屈，这个，打算下山，这个，抓回面人。 
那高大的身影走到我面前，“你若是有本事抓到它，那天晚上就抓到了罢？现在独自下山，你以为就能抓到？” 
我斩钉截铁做英勇状“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嗤笑一声，“你做过什么事？说来听听？” 
哑口，算了，当作没听见，我继续壮烈，“反正事在人为，你不必多说。” 
“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一个人走。”他一双凤目定定看着我，“面人下山，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 
一个时辰后，我和小黑下了平心崖。小黑的一头银发太过招摇，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给弄成了黑色，看上去少了几分妖异之气。而我也终于找回一点点他最初的感觉，看他顺眼多了。 



这里稍微多说两句平心崖这个地方。 
平心崖位居江湖十大禁地之首，莫测高深。甚至昔日作为天下第一美女而加冕珍珠头冠的刘玉儿也曾说，她要嫁的，是敢独闯平心崖取一块正殿瓦片的勇士。 
因为这个原因，天下第一珍珠冠美女硬生生被拖成了天下第一更年期美妇，天下第一夕阳红大婶，等等… 甚至有人曾听闻一老婆婆酒醉后怒骂，“TMD，就不会随便捡一块冒充吗！” 



虽然扯得有点远，但我们应该说，刘玉儿美是美，脑子有点木。 
真有勇气独闯平心崖的角色，必是有真本事，肯做这种上房揭瓦的事儿？ 
做上房揭瓦这种事情的角色，多是没有本事，岂敢贸然上平心崖来折腾？ 



不过我说这事，主要是想论证平心崖委实盛名在外。 
这都是因为不知道哪一代掌门说过，“我们在外的恶名越招摇，我们的门派需要的门卫就越少。从经济的角度来说，如此最好。”平心崖代代以此为行事宗旨，如今掌门传到于镜手中，平心崖也已达到完全不需要门卫的地步。 
实际上，由于断断不会有人无事上去参观，因此平心崖根本就没有传言中的重重机关。这么说吧，上店铺你还需要有钱呢，上平心崖，你有腿就行了。 
因此要揭平心崖正殿的瓦片，那是容易极了。 
你只需过桥，上山，进殿，揭瓦。 
我担保途中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来拦阻你，或者说，途中你根本碰不到任何人。 
等你到了正殿，别管那些晃来晃去NPC一样的弟子，他们也不会管你，直接上房揭瓦。 
如果你个子不够高，只需要喊一声，“我要揭正殿的瓦，我够不着！” 
自然会有平心崖上好事的弟子给你搬个板凳来，一群无聊的闲人鼓着掌看你揭。搞不好还会有人找块红布给你仔细包好来之不易的瓦片，顺便问你想不想要掌门的签名。如果想来揭瓦的人多了，说不定平心崖门人还会专门为你们举办一个揭瓦大赛，从掌门到伙夫都有可能参加进来给选手加油。 
对，其实平心崖就是这么个无聊寂寞又没戒备心的地方。 
所以，如果现在还有美女立这种誓，我定是第一个上房揭瓦的。 
不过，由于前面那个惨痛的教训，现在的天下第一美女习袖聪明多了，从不说和平心崖扯关系的话，我也只能叹叹气，生不逢时啊！ 



下了山，要出平心崖的地界，需要越过三座桥。 
第一座桥名“画桥。”我借机对小黑进行审美教育。铺设这桥是因为此地青山绿水林木葱翠，虽是如此，但绿色过浓未免景色单薄！出于审美需求，平心崖在其中铺设一座红色小桥，远观过来，万绿丛中一点红，此地立刻如画一般，美得立体生动。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一讲非常精彩，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末了还雅兴大发地问小黑，“对于此处有一小桥的重要性，你可有什么补充？” 
小黑评论，“有条河么！” 



第二座桥名“还桥”。我借机对小黑进行修行教育。我先强调说，当然，这里也有条河，所以我们需要一座桥。但是，请注意这桥的名字，还。平心崖取这个名字，是要进入平心崖的门人知道，一旦度过此桥，则断了世俗之念，偿还人间恩怨，所以取名还桥。 
小黑评论，“平心崖从来只知道拿，哪里知道还。” 



第三座桥，我没有在桥身上找到名字，张望了一会，发现桥对面桥柱后立了个牌子，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大字，“过桥”。 
取得好！我借机对小黑进行道德教育。有过则改之，这是古训，你身为我的弟子，既然入了平心崖的门，要将此话牢牢记住！以过字为这座桥命名，是因为这是古人的明训，是我们心灵灯塔上的火炬，它体现了平心崖历代智慧的结晶！ 
几乎已经走到对面的小黑听得不耐烦了，倒转过来拉着我走到那头桥柱后面，把我往那牌子面前一搡。 
我定睛看去，原来牌子上本是四个字，有两个字刚刚被桥柱挡住了我没看见。 
我看到的两个字是过桥，被挡住的两个字是收费。 
…… 
小黑评论，“说它体现了平心崖历代智慧的结晶，此话倒也不假。” 



过了那三座桥，算是彻底离开了平心崖。我不免有点感慨，毕竟自上山以来，十来年就再没出来过。 
“你说，他们若是发现我离开了，会不会群龙无首？”我问。 
小黑白我一眼，“放心，他们从来都不是龙，你也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首。” 
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真的是我那可爱又听话的弟子么？！我怨恨地看着他。 
小黑无视我的表情，继续说“我们这种举动，一般而言算是畏罪潜逃。这都是因为你一意孤行，非要下山，连累了我，所以一路上都要听我的，知道吗？！” 
不会罢！我痛呼一声，“老天爷啊！” 
我想要的弟子是原来那个天真可爱聪明伶俐听话的，可不是这种太上皇啊！ 
可是，就连我刚才的惨叫小黑都不爽，“你真是不接受教训，有什么都喊老天爷，老天爷哪次帮过你？下次要喊，就喊我。” 
我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还好他开始目视前方，“妖气，是向东南而去，东南有什么修炼道法的门派么？” 
“哈，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我一下子得意起来了，“东南方向最近的是闭峰门，与我平心崖世代交恶；其次益阳门，与我平心崖世代交恶；天习门，与我平心崖世代交恶；洛济门，与我平心崖世代交恶…” 
小黑不耐烦地打断我，“世代交恶的话就不用说了，放眼天下，有哪个门派与平心崖不交恶？” 
小黑对我…好凶… 
若是我的感觉没错，他好像变得烦躁起来，他究竟在为什么事情不安呢？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小黑，你怎么了？” 
他看着我，沉默良久，说道，“你这个人，就算危机临头了，都还是一样毫无知觉。”不待我多想，小黑又恢复正常了，侃侃而谈，“面人一定要吸取修道之人的法力为生，因此袭击常人也是无用。那面人丧失了几乎所有妖力而逃，不能在白天行动，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在它之前到闭峰门。” 



 



26 
说起来，闭峰门也是个古怪的门派。和普通喜欢藏身山林的修道门派不同，此派位于闭峰镇闹市东头，门口小贩云集，甚是热闹。 
令好久没有来闹市的我，大感兴趣，四处闲逛。 
说起来糖画摊子是我最喜欢的。其实以前在老寡妇家当苦力的时候，偶尔也有担挑子的杂细郎往来，他们挑着的杂货里面间或会有甜甜的糖画插着，我实在是心向往之，可惜一个铜板都没有。 
而这闹市上面，竟然有一个专卖糖画的摊子，锅里融着浓浓的糖汁，白生生的画板上是一匹半成品的糖马，用糖做成的猫啊，鼠啊，狗啊，生动地插在一边，引得我食欲大发！ 
结果就是，我在糖画摊子面前大吃特吃。 
直到摆摊的小哥举着空空如也，一滴糖汁不剩的锅，脸色铁青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今天有点超水平发挥了。 
“我是不是吃了太多？”我仰头看向小黑。 
“不多不多，”小黑连连摇头，“师父不过从糖花糖草一直吃到糖龙，吃足了一个食物链而已！” 



原来如此，我放心了，自己动手从小哥的麻布口袋里翻出一块还没融的糖，扔到锅里，“小哥，你继续做，待会我打包带走。” 
等待的时候，我才得空注意到不少年轻姑娘家的目光，不断往这边晃，更有不少姑娘的面孔，看着就眼熟，想来至少已经在这里来回走了四五次了。这一发现令我的忘却已久的虚荣心大感满足。 
我低声问身边的小黑，“这么多目光集中这边，师父我是不是长得很帅？” 
“是，师父。”他含笑说道。 
“有多帅？” 
“师父你实在是帅得自欺欺人！” 
这话，他说得是一本正经，加上双眼诚恳无比，害我的视觉先入为主，立刻以为他是称赞我，忘了揣测他话里的意思，反而高高兴兴得磨着爪子准备扑向下一个摊。 
这时，一位路过的姑娘家看到我的脸，突然掩面呵呵笑起来，我才进一步意识到自己满脸糖渣。 
呀！吃得多不算过错，但吃得满脸都是让帅哥颜面何存！ 
我赶忙胡乱抹脸，一直嫌我吃相太难看，和我保持微妙距离的小黑这时却光速贴近了，在我耳边温言细语，“师父，我帮你弄。” 
我上下打量一下他，目光定在他形状优美但却蠢蠢欲动的双唇上面，断定他不怀好意，“帮我可以，但不准用脖子以上第一根胸骨以下的部位。” 
小黑苦笑着，轻轻用手捻去我满脸的糖渣，咕囔着，“这种时候突然聪明了。” 
等待苦脸小哥做糖画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又被边上一个捏泥人的小贩吸引过去，泥塑的狗狗猫猫，还有栩栩如生的泥人，实在是有趣透了。 
我正看得来劲，小黑轻轻在我耳边说，“师父，我们是来找面人的，不是泥人！” 
我白了他两眼，“当然，这二者孰轻孰重，我自然省得！老板，做出来的我都买了！” 
倒转回去卷上刚出炉热腾腾的糖画，我示意小黑出发，“是时候洗刷我们的冤屈了！” 
小黑纠正，“你的冤屈。” 



闭峰门的大门紧闭，既然地处闹市，这门口小商小贩自然是多。我依次看去，全是卖胭脂水粉，女人衣物饰品的。看来闭峰门女弟子不少嘛… 
我看看朱红的陈年烤漆大门，门两边的灰白色墙壁，线条简单流畅对这个门派，有了点敬畏之心。 
“小黑啊，闭峰门跟我们门派世代交恶，如今我们上门来，势单力薄，还是要隐藏身份，见机行事……” 
我还未交代完战术，小黑飞起一脚直接踹开大门，拎住转身要逃的我的衣领，大喊一声，“平心崖掌门到访，闭峰门的死到哪里去了！” 
我一生的所学，如今化为两个字，在头脑里翻来覆去 
完了，完了，完了… 




我安静等死的时候，有微弱的铃声，从走廊深处传出来。“叮…当…叮…当…”煞是好听。 
一下一下清脆的响声，慢慢清晰起来，眼界里雕梁画栋的大厅却随之渐渐模糊，我眼前发花，有点站立不稳，一只手轻轻搂住我，热力一荡，我全身震动，如大梦初醒！ 
“师父小心，刚才的是招魂铃，你差点被招去了。”小黑低语，“千年功力的修道之人，若是被区区招魂铃就招去，会被世间万物笑死。” 
我羞愧难当。 
而当闭峰门掌门何筒在门徒簇拥下出现的时候，我放心了，世间万物不会有空来笑我了。 
怎么说呢，我从没见过什么人这么这么这么难以形容。他的身材高大魁梧，长相也粗犷，无论怎么看也是男人一个。（若这样都是女人，绝对是进化论的失败。）可偏偏配上女人的胭脂水粉和水袖广裙……平心崖数代掌门都公开蔑视闭峰门的行为，以前我觉得未免有孤芳自赏之嫌，现在我心里真真实实为他们叫了一声好！ 
我长叹一声，明白了门口为何那么多卖女人衣物红妆的小贩。 
小黑一句话，充分表达了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来修饰的意思，他就这么指着何筒，说，“你这人长这模样做这打扮，简直是为人妖二字而生，为人妖二字而死。” 




何筒大笑起来，气势如虹，连树上的叶子都被震落数片。我吱溜一声滑回了小黑的身后，偷眼看去。 
“不愧是平心崖掌门，历来说话都这么直接！”他站在小黑面前，大声说。他和小黑两人站在一起身形相仿，越发衬托出我家，呃，我派的小黑玉树临风啊！ 
沾沾自喜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哎，不对啊！ 
我连忙从小黑身后冒出来，举起手，要求发言，“打搅一下，打搅一下。” 
何筒看向我，又瞄了一眼无所谓的小黑，没有说话。 
我尽量笑着说，“其实，平心崖掌门是我。他是我不成器的弟子。” 
何筒愣住了，外加一班目瞪口呆的闭峰门门人。 
“你们信我？”我问。 
门人齐摇头。 
“你们觉得我在骗人？ 
门人齐点头。 
“你们居然不相信这么老实的我说的大实话？” 
门人一些摇头，一些点头，一些犹豫着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的就举手。” 
门人齐举手。 
我正要继续，小黑打断我，“你别在那儿训狗了。” 
对啊，这一幕象极了让狗狗们点头摇头举爪子，就差握手了。不过我可以要求何筒何掌门和我握手，想到这里我就要笑出声，可是对面怒火熊熊，把我的笑容活活压回去了。应该说，如果投过来的眼神兑换成火柴，我的衣衫定已千疮百孔。 
小黑刚才的话，可是太…… 
“这下子仇结大了。你真要害死我么？”我低声对小黑说。 
小黑无所谓地回话，“反正第一代掌门就和他们结仇，历代掌门都是仇上加仇，如今不过是遵循平心崖传统继续结仇而已。何况平心崖早就背着一座别门别派仇恨的大山，我们再加一块石头，有什么关系？” 
可是… 
“更何况，他们居然弄错平心崖掌门，这简直是对我门派的侮辱！”小黑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 
“不过，”小黑柔声对我说，“师父你先把手上的糖画泥人放下，这样也比较有说服力。” 



27 
何筒也不恼，只是看着我和小黑双簧，末了，来了一句，“两位远到是客，先请移步大厅。” 
不待我回答，他叫了一声，“严庄。” 
一个年轻弟子应声而出，垂首道，“是，门主。” 
“领贵客到正厅。”，说罢何筒转头对我一笑，“这是我的大弟子严庄。” 
他这一笑，血盆大口一开，吓得我几乎心悸，连忙以落荒而逃之势跟在严庄身后，嘟囔着“你们闭峰门的弟子，定是所有门派中心里素质最好的。” 
严庄不明所以，连连称谢，反而让我郁闷。 
幸好小黑低声笑起来，我首次体会到师徒连心的乐趣。 



闭峰门的大厅，颇有古雅之风，落地长窗，精雕细作，窗外修竹斑驳，厅堂内薰香缭绕，中悬一额，字迹潦草，不知道所写何物。 
我端坐在石座之上，小黑立在身后，闭峰门弟子肃然四立，不敢看我，偌大的厅堂，只有严庄吩咐小弟子奉茶的声音。 
小弟子捧着青瓷茶杯，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来，严庄叱责了两句，伸手接过杯子，向我谢罪，“敝派弟子没什么见识，为掌门不凡气势而惊，万请恕罪。”他言词中对我百般恭谨。 
这才是掌门应该得到的待遇啊！哪像平心崖上那群小兔崽子！ 
我激动了！ 
不过马上又更加郁闷， 
没想到我李梳第一次找到掌门的感觉，竟然是在别门别派。 



严庄递上茶杯，我还没伸手，小黑已经很自然地接过，“师父，喝茶。” 
好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知是什么茶，喝过竟觉得唇齿留香，余味悠长。 
得了空闲，我打量着这个名唤严庄的弟子。 
他对我算是恭谨有加，但却没有谦卑之势，微妙地维持着敌对门派之间的距离和对别派掌门应有的礼数。 
仔细看去，这个弟子身材挺拔，温文儒雅, 颇有超凡出尘之势。这样的弟子竟然投入何筒的门下，除了老天不长眼之外，我也找不出话来说了。 
虽然很想劝他几句，但是一来我却说不出挖人家墙角的话，二来，劝他改投平心崖，不也是让人家出了火坑入苦海么。 
我长叹一声，没办法的时候，喝茶! 



严庄虽然立在堂下，双眼却直盯着我们，开始我以为他主要是监视我，但不一会，我发现，他盯的不是我，而是小黑。 
我偏偏头，发现小黑也看着他，黑色眼瞳中闪耀着不知名的光彩，他们视线相交不过电光火石的瞬间，两人均是收回视线，各自疑惑的表情，简直像是在用眼神互相试探，看得我有点不爽，这两人，明显当我不存在…… 
正要开口，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心里一沉，又来了。 



何筒换了身粉色长裙，坠着珍珠饰物，束着白色腰带，配上那张大饼脸和扭动的腰肢，越发地招人厌。他款款走上正堂，严庄立刻上前，随侍在他身旁。看得我摇头，大好青年，就这么毁了。 
小黑俯身在我耳边道，“师父我们再考虑一下吧。干脆不要告诉他面人的事情，也算为民除害了。” 
很有诱惑力的提议，我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如果面人的目标是何筒，那么我很愿意站在面人那一边。毕竟面人只是吸收人的功力，他却是残害人的精神。面人一次就对付一两个人，而何筒呢，视线所及，皆受他毒害啊。 
但是，万一面人没有袭击何筒而袭击了别人，那世上变态的比例又要提高了。 



何筒喝了口茶，便把眼来看我。 
我实在捱不过这门主，先说话了，“今天到此，只为一事。平心崖上一面人妖化，被我（派）逐出，可能逃往闭峰门方向。此面人危害极大，我派拟将他逮回，望贵派配合…” 
何筒单手托腮，眼神就没离开过他的指甲，从左看到右从由看到左，我说了半天，体会到了对牛弹琴者的万般无奈。 
末了，我再做尝试，“何筒门主不知有何高见？” 
对于自己的名字，他终于有了反应，挑挑眉头，“严庄。” 
严庄应声而出，“弟子在。” 
“既然平心崖掌门屈尊向我派提此请求，此事交你负责，好好配合李掌门的计划。”何筒说话时，眼光对着我上下一转，“我去补妆，李掌门自便。” 
他粉红长裙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我站起来，看向严庄，“师侄，问你个事。” 
严庄有礼地后退半步，“李掌门有何指教？” 
“你真的从来没有过揭竿而起的念头么？” 



我们随着严庄到了浅池那边门主居住的小楼，薰香淡淡舒缓的香味散布其中，布置得跟个闺房似的。我们坐下来，开始正式讨论这件事情。 
虽然不太确定，但按道理，面人既然是奔这个方向来了，目标一定就是闭峰门。这么考虑的话，它为功力所诱到达这里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我的意思呢，根据功力高低考虑，我，小黑，何筒和这个严庄，应该是被袭击的主要目标，要重点防范，严庄也同意。 
闭峰门有个好处，不但弟子很少，就二十来个，而且庄园很小，较好保护。 严庄听取了我的意见，把弟子们暂时集中到了门主住的小楼。根据他的安排，门主和严庄住三楼，我和小黑二楼东头，其他弟子二楼西头。 
“另外，在小楼四面埋入地符，面人尚不能飞行，机关一触即发，只要它来，绝对跑不了。”严庄拿出地图，选中了四个方位，交代弟子前往处事。 
这个严庄头脑清醒，做事利索，确是能干之人，看来何筒把事情交给他，有他的道理。我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不过他倒是客气，安排完了之后不忘问我一句，“李掌门可有补充。” 
我次次都摇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一切安排好后，严庄又确认了几次细节。 
我心里对他大为赞赏，做事仔细认真，比起我那个靠在窗边打发时间的弟子好多了。何筒怎么这么好运得到这样的弟子。 
再三确认一切无误后，严庄告辞了，“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还是休息一会比较好，在下告辞。” 



门轻轻合上。 
我才觉得今天很是安静。 
窗前的小黑懒懒地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看着我，不说话，打着呵欠上床去。 
“小黑，你怎么了？”我担心地走过去。 
小黑慢慢把头蹭到我怀里，依恋地摩挲着，双手自然环上我的腰，“我没事。就是困了。” 
难得他这么老实可爱。 
不过真是太奇怪了，居然比我先犯困。 
他是赶路累了吧。何况他的毒刚褪，也许还没完全恢复就跟着我到处跑。这么想着，有点歉意，赶忙给小黑盖好被子，他握着我的手，不放开，“师父…” 
我才“嗯？”了一声，刚想抚摸着他的头发，像个师父一样温言安抚，这边已经响起了平静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我仔细看看，他果然睡着了。 
睡梦中的小黑，表情安稳。平时常常因为讥讽而勾起的嘴角平和了，不可一世的表情也收敛起来，斜飞的眉毛，合拢的长长睫毛，挺直鼻梁，曲线优美的双唇，我从没见过长这么好的人。 
你说于镜？ 
嗯，于镜只算是人么？ 



我趴在床头，伸手拨拨小黑的发梢，就着发梢挠他的脸，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 
真好玩，突然明白了那些小孩子为什么喜欢玩布娃娃。 
玩了一会，觉得自己真无聊。想想也挺郁闷，我这个师父，唯一能胜过小黑的就是睡觉了。现在连这一项也被剥夺了。 
叹口气，就算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我的优点就是想得开。我拔开被子钻进去，要睡一起睡。 



后来，我是被敲门声惊醒。 
睡眼模糊中一抬头，竟然天色已晚，窗外漆黑一片。 
门外立着严庄，客气地来叫我们吃晚饭。 
我回头看看睡得很熟的小黑，算了，不忍心叫他。 



 



28 
严庄客气地引我行至饭厅，灯火通明，恐怕除了小黑，所有人都集中到了这里。 
浓妆艳抹的何筒身边，空着的那个红漆木凳，该不是留给我的？我用眼睛传达了疑问，严庄笑着点头，肯定了这个悲剧。 
我无语坐下，淡香扑鼻。这香味配何筒，暴殄天物啊。 
何筒身着淡蓝薄纱裙，腿毛若隐若现，极度谋杀我的视神经。勉强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再不乱看。 
不过人家好歹是一门之主，调整了心态之后，我强笑着跟他打个招呼。 
何筒露齿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和他并肩而坐，就算山珍海味，也是食之无味。我埋头猛拔了几口，速战速决。 
整顿饭，没一个人说话，吃得非常沉闷，填满肚子，我正盘算着告辞回房，何筒已经先行一步，握握严庄的手，我正奇怪着，他已经离席了。大喜，我正要跟着开溜，严庄拦住我，“李掌门，师尊邀你茶室，有要事相告知。” 
我满肚子疑问，有话要说，何不刚才开口？ 
严庄看出我的疑惑，低声解释，“此地弟子太多，不方便。” 
好吧。身为掌门，确有这种疑虑，我也能理解。 



茶室在三楼顶头，竹帘高高卷起，踏入其中，看见何筒坐在厅堂后，面前厚厚薄纱掩盖，影影倬倬。 
严庄拉起薄纱进入，何筒在薄纱后对我略略点头，薄纱随即垂下，严庄走到他身边，握住何筒抬起的手。 
这是在上演哪一出啊？ 
我头脑里飞速回放潘孔和刘席那一幕。 
严庄的声音传出来，“李掌门勿怪。师尊自幼喉口生有异物，无法长时间说话。实不相瞒，我就是因为有心灵相通之术，所以才被选为大弟子，代替师尊的口舌。也因如此，接下来说的话都是师尊的原话，如有失礼之处，李掌门勿怪。” 
原来如此，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那么你叫我过来，究竟想说什么？”我问道。 
严庄轻轻问，“随你到鄙派的弟子，究竟是何来路？” 
“是于镜带回来入门的弟子，怎么了？” 
“果然如此。”严庄的声音传出来，“李掌门，你可有觉察这弟子异于常人之处？” 
我沉默了一下，小黑异于常人之处，实在是很多。 
“李掌门既然沉默，自然是有了。”严庄的声音没有起伏，“实话实说，我们两派素来有隙。勿怪我以为李掌门带他前来，是要对本门不利。可是观察下来，李掌门宅心仁厚，通报危急而来，不似对我门派有所图。” 
我急忙表明清白，“我真的只为面人一事而来。” 
严庄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也不方便再隐瞒李掌门。” 
“什么意思？” 
“李掌门应该听说过罢，我天生异眼，坐于厅堂纵观天下。观人知其本，观妖知其根。何某但敢夸口，只要耗费一些功力，人间没有我的眼睛寻不到根底的东西。”这声音甚是自豪，闭峰门门主天生异眼的事情好像真的曾有所闻，“比如李掌门你罢，父母皆常人，应该是出生于此地西北七百里之地，可对？” 
想想棠梨的位置，我点点头。 
声音继续了，“可是，我观察你的弟子已久，不论他是坐是卧，没一根头发都逃过我的眼睛。可是正当我探究他来历的时候，虽然异眼全开，我的眼前却没有出现应有的地点人物，只是一片黑暗，我正欲更加深入，却被两道金色火焰破空而来，烧伤我的异眼，现在仍未复原。何某不才，却断定他绝非此世间天然之物。”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的弟子不是单纯的人。” 
“你说他是妖？” 
“甚至不是单纯的妖。” 
“…何筒，就你还敢暗示别人是人妖？！”我徘徊在暴怒边缘！ 



何筒似乎被我激怒，透过严庄的口吻也严厉起来，“李掌门，不论是人是妖抑或是人妖，都有出身可循！你的弟子却什么也没有！你连自己弟子的根本都不知道，就收入门下，你可知道你身处何种危机之中？何况允许非人世间之物潜伏人世，你可知你犯下何种罪过？” 
“你说他非人，你有什么证据？！你说你的异眼看不见，所以他就不是人了？” 
严庄的声音停了一会，我知道一定是何筒沉默了，他再度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常态，“我当然有证据，只是怕李掌门怪罪…” 
“你说。” 
“我闭峰门薰着的香，掌门你觉得如何？” 
我用力嗅嗅，“还好罢，不过久之不闻其香了。” 
“这薰香是迷荻草所制，对人体无害，但对非人之妖物魔怪却有如迷药，你的弟子，”那声音轻轻笑起来，“不是起不了身了么？” 
“我们好心来示警，你竟然放些下三滥的迷香！这是采花贼的勾当，你堂堂门主…” 
“李掌门！听话请听重点！他会对此有反应，就证明他不会是人类那么简单！” 
“就算小黑非人，那又如何？这个世界连你都容得下，就没可能容不下他！”我站起来怒斥！ 
“李掌门，天理循环，万物循理而动，不属于这里的，终究要被驱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世间真无他立足之地，大不了我李梳让出自己的位置给他！告辞了！” 



走了几步，我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何筒不光是个有女装癖的人妖，更是有横观天下之异眼，天下男子的清白危矣！ 
连忙退了回来，对着何筒大吼一声，“不管怎么样，我先警告你，如果你以后再敢用那什么异眼偷窥我的弟子，我李梳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我愤愤然离去。 



刚下楼梯，严庄追上我，气喘吁吁，“李掌门，请留步！” 
我怒气冲冲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先深揖，“掌门息怒，门主并无苛责阁下之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自天地初开，三界即分离，此乃世间存在的根本。如果有交错，必是不祥之兆。难道李掌门你没想过，就算你本人也许也会有杀身之祸啊！” 
我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小黑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既便倾平心崖之全力，我也誓保他不受任何人伤害！” 
不过就是不知道平心崖会不会听我的… 
“既然李掌门心意已决，多说也无益。只是师尊想提醒李掌门，此地乃闭峰门，不允许非人之物肆意活动，因此只要你的弟子在门内一天，就只能像今日般长睡。如掌门不愿，可自行离去。” 
这算是下逐客令了罢，无妨 ，这鬼地方我也不想呆了，“我明天就走，不过面人那事是真的，你们自己小心罢。” 
严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突然问，“李掌门是好人，为何留在平心崖？” 
“因为于镜没有女装癖。”我没好气地说。 



回到客房，小黑依然沉睡不醒。 
我掀开被子缩了进去，轻轻拍拍无意识的他，“小黑，今天师父很出风头哦，可说是万年难遇，可惜你没有看到呢。放心，你这么困只是这里薰香关系，不用怕，今晚你好好休息，师父明天就带你离开这里。” 
小黑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再加上吃饱了我就会犯困，更何况抱着一个温度宜人软硬适中的枕头，睡意立刻就席卷而来。 
就要睡着的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想，我一定是开始做梦了。 




~~~~~~~~~~~~~~~~~~~ 
汗。。。这个。。。更新是稍微慢了点。。。 
偶有反省偶有反省，真的啦。。。 
大人们宽恕啊。。。。 



29 
第二天一早，小黑仍然沉睡不醒，不过既然知道了原因，我也不会太担心了。 
虽然我想立刻带他走，但考虑一下，还是跟闭峰门正式告辞再离开比较合乎礼数。另外，现在应该是吃早饭的时间了罢，有早饭不吃，岂不造孽。 
稍微洗漱之后推开门来，吓了我一跳。 
严庄竟然站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了，笑吟吟地看着我，“李掌门早上好。” 
虽然昨天闹得有点不愉快，但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精神，我也笑着道，“早上好。” 
严庄扬扬手上的红漆格子，“我来送早饭了。” 
奶香四溢的桂花糯米糕，核桃银耳粥上点缀着红红的枸子，几份精致的茶薰凉菜拼盘，看得我胃口大好。 
严庄微笑着，“昨天的晚饭，李掌门您吃得心不在焉，怕是不爱吃。今天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尝尝味道可还合您胃口。” 
“这也太多了些吧。”我有点不好意思。 
“算是我与李掌门辞行好了。”严庄已经摆好碗筷，示意我入座。 
我赶忙坐下，看他利索地把碟子盘子摆了一大桌，一勺核桃银耳粥，甜而不腻，清香爽口，好味道。一口桂花糯米糕，浓浓的桂花香气，好舒服，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 
严庄坐在我对面，“掌门，您尝尝这个，这是绿豆沙香蕉片，很可口。” 
嗯，好吃！ 
“掌门，这个是我很拿手的，荷包牡丹虾。” 
嗯，好吃！ 
“掌门，我给你剥好了，这茶叶蛋可是外面吃不到的哦。” 
嗯，好吃。 
……… 
……… 
“来口酸辣鸡丝，调一下味道。”筷子夹着菜递到嘴边，我条件反射地张口，“嗯，好吃。” 
严庄笑眯眯地看着我，“这边还有很多，掌门您再尝尝——” 
我打着嗝连连摇头，“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严庄体贴地倒上一杯清茶，“掌门，请喝。” 
喝一小口，天啊，茶都泡得这么好喝！我吃了人家这么多，自然还是要感激几句，“那个，严庄啊，你手艺真好呢。” 
“谢李掌门夸奖。”严庄垂下头，长长的睫毛一敛，“您今日就走了，不知何时还会回来？” 
“应该不会再来了罢。”我实话实说。 
他的笑容似乎一僵，过了会，听见他低声应了一句，“这样啊。” 
我看着他默默收拾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盒子里，井井有条，感觉他似乎还有话想说，“严庄——” 
他急急抬起头，打断我的话，“李掌门，您如此疼爱自己的弟子，让严庄心有所感。但他——”严庄顿了一下。 
“你昨天说过的那些话，我不爱听。” 
他又要提小黑的事情了。 
严庄苦笑了一下，换了话题，“其实，自我入闭峰门来，还从没有像您来之后这么轻松过。您是性情中人，不等师尊早些离开，也许是好事！”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看着他迅速收拾完东西。严庄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道，“李梳，若是他日江湖相逢，我定做顿盛宴款待于你！” 
他没有喊我李掌门，而喊我李梳。 
我倒不是计较这个辈分问题长幼之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早饭后，本来想着赶快去跟闭峰门掌门告辞，可是却被告知何筒正在修炼，要晚饭时才会出来。 
那就等呗。 
小黑一直睡一直睡，好无聊。 
好几次我都想把他摇醒或是拖出去滚几圈，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得醒不过来。如此说来，平心崖众人其实还是不错的，居然容忍我一个人在山上睡了十多年，没有把我拖出去倒掉。 



午饭和晚饭是另一个名唤曾影的弟子送来的，跟早上的水准自然是云泥之别。 
唉，严庄，我已经开始想念你（做的菜）了。 
饭后，曾影对我一揖，“师尊已经修炼完毕，可以见您，请随我来。” 
“严庄呢？”看不到他还有点不习惯。 
他迟疑了一下，说，“师兄和师父在一起，您待会就可以看见。” 



跟着曾影穿过走廊，也许因为不太熟悉他的缘故，又或者是他不喜言谈的关系，总觉得气氛很冷，我也找不到什么话跟他说，他更不主动和我说话。 
曾影领我到一扇铁门之前，打开来，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地道，冷气嗖嗖。 
“何筒在下面？”我有些犹豫。 
曾影取下烛台，点点头。 
这地下有如迷宫，开始只是一条单道，后来却左右伸展出无数条岔道。我紧紧跟随在曾影后面，心里很清楚，一旦和他分开，我铁定一辈子都出不去。 
不过困在地道里没吃没喝的，那一辈子也不会太长就是了。 



不知怎么七拐八弯的，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大厅。 
帏幕之下，隐约可见有一人坐在堂后。 
曾影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踏上阶梯，边走边说，“何掌门，我是来告辞的。” 
对了，想起一件事情，若是没有严庄，何筒可不能长时间说话的，我要如何和他交流啊。 
转过头来想问，可是堂下的曾影，竟然已经不见了！ 
身后是片空荡荡的大厅，人呢？ 
我两步冲上阶梯，伸手一拉帏幕，坐在椅子上的人，竟然是严庄！ 
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地半靠在椅子上，一双湿润的眼瞳看着我。我连唤了两声，才反应过了他定是中了法术。 
这是，我飞快地回忆学过的不多的东西，对了，这是地灵捆绑术。对人或魂魄施展百分之百的捆绑术，受术者如地缚灵般无法离开受缚的地点。我长吁一口气，幸好这个法术好破，只要让不接触到他身体地让他脱离受缚的地点就行了。 
上下看了地形，我绕到椅子后面，飞起一脚踢翻。严庄向前扑到在地，大喊一声，“师父，不要啊！师父师父——”长时间受缚令他的双脚暂时无法行动，严庄完全不理会我，径直往前爬行着不停地大喊，远处沉重的一声关门声传来，他徒得怔住，然后像失去一切力量般倒在地上，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我走过去想扶起他来，触手处发现他竟然在发抖，低头一看，严庄的眼泪竟然大滴大滴滚落。 
“喂，你怎么了？”我心慌了，没怎么见过人哭啊，更何况是这个做事严谨的严庄！ 
他抬头看看我，眼泪滑落地更快了，呜咽着几乎不能成声，“师父他，师父他，不要我了。” 
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是大好事啊！ 



幸好赶快咬了下舌头，把这话给吞了回去。连忙柔声安慰几句，“你师父一定不是当真的。他跟你开玩笑呢。就像我吧，我每天都在说要把小黑逐出师门，他从来没甩过我。你也学习学习他啊。” 
严庄哽咽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师父，师父从来说一不二，刚才带你来的就是我师父。” 
“什么！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正常地存在啊！”我吃了一惊。 
“师父善于化形。他就是以这个形体把我缚在这里，既然亲自引你，师父定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们都要死在里面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不会的，他只是吓吓你。你看，你这么能干，又会做菜，师父一直很器重你，很疼你的，对不？他不会舍得让你死在——” 
我还没说完，严庄突然两三下拉开衣襟，除下上衣，我说不出话来，他雪白皮肤上，一道一道红色的伤痕从手腕一直到胸骨，凡是衣物能掩盖的地方，都布满各种各样的勒伤，烫伤，割伤！伤口一直延伸到腰间，可以想见下身是何种情况。 
“你看到了么？你明白了么？我只是师父的一个小小的男宠而已！现在我稍微违逆，加上他已经看到更好的了，他就要处理我！”说到后面，他已经撕声裂气。 
“更好的，莫非——”我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僵。 
“你明白了吧！”严庄泪眼稀松看着我。 
我咬牙切齿，“何筒这个禽兽，他竟然敢看上我！” 



“他看上你怎么会把你扔进来！他看上的，是你的弟子！” 
“哦。”我松了口气。 
“你不担心他？”严庄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不是很疼他的么？” 
“也不是。”我抓抓头，“只是我想像不出小黑会吃亏的样子。我们还是想想自己怎么脱身好罢。” 
“我们，我们！”严庄突然抬起头来，爆发一般推我，吼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警告过你早些离开么？！” 
我想了好一会，“警告，你是说你对我说的那句‘早些离开，也是好事’么？” 
“我已经这样告诫你了，你为什么不走？！”他揪着我的胸襟，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轻描淡写的也算告诫！！我正色说，“下次你要我逃，拜托你不要拐弯抹角，别说什么‘早些离开也是好事’，就说‘李梳，你不逃死定了！’好么？” 



他愣愣看着我，好像不能明白我的话，突然又抱头大哭起来。天啊，这个严庄看上去精明强干，结果却是这么个爱哭鬼，真是人不可貌相！ 
“别哭，别哭！”我手忙脚乱地安抚他，谁叫小黑每次拽得不行，我从来没有安抚别人的经验，只能用力擦他脸上的眼泪，“你是大弟子，你一定认得出去的路了。” 
那已经哭得通红的眼仁看着我，点点头。 
“那不就没问题了。就算他们锁了门，只要给我时间，我很有信心能把门撬开！”连地下的大石头我都能撬开，别说一扇门了。 
严庄发疯一样地摇头，“没用的，来不及了！门主，门主已经抓住它了！” 
“什么？”不祥的预感。 
“你说的那个面人，昨晚已经抓住了，师父亲自出马才抓住。现在，应该被投到这个地宫里面来了。就因为我对你有些好感，师父就把我也投入这里，”他的眼泪终于停了，俊俏的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情，“我们逃不掉了，我们都会葬身这里！” 
不会吧。 
回答我的，是越来越近的滑行声音，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30 
我尽量沉着，模拟遇到事情时候，于镜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和小黑那种陪你玩玩又何妨的态度。 
伸手把严庄从地下抓起来，“别哭了！思考，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要思考！” 
他看着我，眼中泪光闪烁。 
“这时候要审时度势，辨明情况后做出最好选择。”我看看目前尚空无面人的走道，“现在我们有几种选择：一，蹲在这里，被面人逮住，惨遭※&$@。二，逃跑，筋疲力尽后被面人逮住，惨遭※&$@，三，和面人拼命，失败后被面人逮住，惨遭※&$@。” 
我正经八百地分析，谁料到严庄一拽我的衣领，“李梳，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在这边搞笑了好不好！” 
天地良心，我哪有在搞笑！ 
“反正，先逃再说。”我拉着严庄，“这里迷宫广阔，他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失算了！ 
那面人追寻着我们的气息，每每都能准确地寻找到我们的方向，不管我们怎么跑，它滑行的声音始终跟在不远处，死命跟随。 
严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好几次若不是我拉着他，已经要倒了。开始我以为他身体虚弱，我第四次看到大堂的时候，才突然明白了原因。 
我们在广大的地下迷宫这个亡命的跑法，他修行还短，当然受不了。而我因为身上的功力，倒是轻而易举。 
我停下脚步，略微弓下身体，“上来。” 
“什么？”他喘不过起来，看着我。 
“我背你！快点！” 
严庄伏在我背上，我第一次觉得人的身体原来是这么热以及……这么重！他本来就和我个头相当，背上这么大个人再长跑，实在是很不人道！ 
为了稳住自己的身体，他的双手从后面抱住我的胸膛，在我耳边低语，“谢谢你，谢谢你。” 
“别谢了，反正你闲着，能不能想点法子！”我跑啊跑，嘿哟嘿哟。 
过了一会，严庄的声音低声说，“我有个法子。” 
“在我灯枯油尽之前，快说！” 
“你把我扔给面人，趁它吸取我的功力的时候，去把大门撬开自己逃出去。”他的声音略略停了一下，又说，“你肯背负着我逃这一段，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若是能助你活下去，我死也瞑目。” 
“不可能！”我立刻拒绝。 
“你待我如此，严庄无以为报，只要你以后能偶然想到我…”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以为我一个人能找到迷宫大门？！告诉你，我在平心崖都会迷路！” 
“可是…”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心里自有主意，你不要再说了。”又围着迷宫跑了几圈，我居然还是没有半点喘气，这千年的功力真是好用。 
“你的主意该不是就这么跑，看我们和面人谁先饿死吧？” 
我大奇，“难不成你会读心术？” 



严庄似已绝望，伏在我肩背上低声啜泣。 
“好啦，我背你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一路跑一路安慰他，“你想啊，它是面人，等咱们都跑饿了，谁还管他是不是妖怪呀，到时候就该咱们端着锅追它了！从来都只听说人吃面，哪里有面吃人的，对不对？” 
严庄似乎噗哧笑了一声，我稍微安心，不知小黑怎么样了，他应该没事吧。 
这么一分神，突然发现，后面一直跟随的滑行声没了。 
我停下脚步，“奇怪，面人呢？” 
我一站直，背上的严庄自然地滑了下来，“是啊，怎么没有它的响动了？” 
“看，它终于先咱们饿死了不是？我的策略是不是很英明啊？”我正要笑笑，却看见严庄仰头看着头顶，脸色是一片惨白，我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冲过来，一把推开我。 



我眼前，只看见严庄陡然放大的脸，然后就是一团猩红的东西，从天而降，掉落在我刚才站的地方，扑过来的严庄首当其冲，被没头没脑地裹了个遍。 
跌倒在地的严庄挣扎翻滚，惨叫声在这个地下迷宫里回荡。眼前一幕这么熟悉，记得刘席也是这样被面人扑倒！ 
当时我毫不犹豫就逃跑了。 
当然了，刘席我就见他一两次，可说几乎是陌生人，而且还是对我甚有敌意的陌生人。当我自救不能的时候，肯定扔下他逃命了。 
可是严庄不同。我心底已经隐约把他划到朋友这一边，我还怎么能见死不救？ 
我扑上前去，用手去拉去拽那团面，触手处滑腻冰冷，我一愣，这冰冷感正在缓缓上升，低头一看，那团面正顺着我的双手向上，双脚也陷入其中，我被它无声无息地慢慢包围起来。 
只是一瞬间，那面人已经放开了严庄，他倒在地上，虽然还没失去意识，但似已无力起来，只是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声嘶力竭地喊，“李梳，你快跑，你快跑啊！” 
面人纠缠住我的双手双脚，我全身酸软无力拔出，有什么东西，渗透我的皮肤开始侵入我的身体！ 
“我的天啊!”我悲哀地大喊一声。 



一个悠闲的声音，从地道拐角处传过来，“不是早告诉过你，老天不会帮你，要喊就喊我么？” 
我愣住了，这个声音，不是小黑是谁？ 
我身下的面人一阵抖动，裹着我跌跌撞撞连退好几丈，好像很怕小黑的样子。 
那个人影从拐角处过来，果然是小黑啊！还是那么神采飞扬，就是俊美眉目间隐含怒气，看着我。 
“小黑，你没有被何筒怎么样吧？”我大叫起来。 
瞟了一眼我和面人，小黑慢慢走过来，路过严庄身边，严庄还站不起来，只能伸手抓他的裤脚，“快，快救李梳！” 
小黑微俯下身伸出手，“没事吧？快起来！”严庄抬起头勉力想握住他的手。这本该是非常温馨，非常乐于助人的画面。 
不对！ 
我心里猛响警钟！ 
小黑从来没有这么和颜悦色对待过我以外的人。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严庄的手落空了，我只看见一个黑影腾空飞起，又重重摔在地上，是严庄？他被小黑踢飞了？ 
“你干什么呀！”我虽然被面人困住，但这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小黑摇摇头，“师父你暂时不要说话！”掉转头去，他对着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严庄淡淡说道，“严掌门，何事如此谦恭，躺在地上说话呀？” 
严庄发呆地看着他，又求救地看着我。 
别看我，我用眼神告诉严庄，我的弟子比面人可怕多了，我根本惹不起他。 
小黑脚尖轻轻点地，颇有再来一脚的感觉，“严掌门，你若再不放开我师父，我也要对你不客气了！” 
严庄抹抹嘴角的血丝，突然微笑。包裹着我身体的面人真的放开我了，那边严庄也已经站了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小黑走过来扶我。 
我还没搞清是他们是在上演哪一出，只能攀在小黑身上发呆。 
“你说，严庄他是闭峰门掌门？”我问。 
“嗯。”小黑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双手可没闲着，在我身上摸来抹去，看我有无受伤。 
“那，人妖何筒又是谁啊？”我问。 
小黑瞄了一眼面人，那块面在他的眼光中哆嗦，“没想错的话就是它了。” 
“什么？” 
小黑不再理我，看向那边的严庄，他抿着唇，从脸色看不出是喜是怒。 
“你真是掌门？”我试着问了一句。 
严庄没有回答，只是略一欠身，“不如移步大厅再谈如何？”说罢，他领先向迷宫的大厅走去。 
我和小黑跟在他身后，我偷偷跟小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掌门的？你踢他，弄错怎么办？” 
“弄错了？弄错了最多不过被他的腰狠狠绊一下我的脚，我吃一点亏，没关系。” 
从此我不想再教导小黑的思想道德。 



31 
“你吃一点亏？我以为你的字典里没有吃亏这个词呢？” 
“怎么能呢？”小黑瞪大了漂亮的双眼，“我的字典里不但有这两个字，而且写得最大！” 
我撇撇嘴，“我信你我就是傻子。” 
“不信我你也是傻子啊。”他的眼神好坦然，害我差点就点头同意他的话了。 
怒气开始膨胀↑↑↑ 
小黑似乎喜欢看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不过他向来很有分寸，在我发作之前，他又说，“你跟严庄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想像不到我吃亏的样子？” 
“难道不是？”我就没看你何时吃过亏。 
“说你傻，你还来劲了！”小黑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怎么没看过，就你看到了！在你面前，我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吃亏！” 
“你说什么啊？” 
“师父。”小黑突然停下脚步，亮如晨星的双眼紧紧锁定我，“我说在你面前我只能吃亏，你明白么？” 
“我们俩个你一贯作大，你哪里亏？你举得出例子么？” 
“我想拥抱你，你不想拥抱我，我亏；我亲过你一次，你却不亲回来，我亏；我给你铺床叠被，你叫我回房去睡，我亏；我说师父我陪你吧，你说我一个人就行，我亏；你想要我做的我都做，我想要你做的你都不做，我亏！”小黑不知哪根敏感神经被我触及到了，声音越来越大，“总之，你遇到的是我，我遇到却是你，我亏大了！” 



我给听愣住了，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你你，你说得好像天下人都负你似的。” 
“天下人没本事负我！”小黑眉目棱角分明，有着天然的骄傲，“只有你。” 
“李梳没那个胆子。”何筒大约是看我们说得热火朝天，突然插了一句，“不过你会不会负他，就不知道了。” 
对了，差点忘了这边还有个人和一堆事情，我一指他，“这是怎么回事？你解释一下。” 



“也没什么，闭峰门门主因其异能闻名于世，但论战力那绝对普通，为了安全所以长年避世不见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见我等？即便是见了，闭峰门与我平心崖数代交恶，无凭无据又怎会轻信面人一事？他们竟然如此接纳你我，其中必然有诈。何况门主那幅打扮，摆明不想人多看两眼，岂不叫人生疑？”小黑的手指绕着我的头发，说道，“本来我都是无所谓，只要师父你玩得高兴就好，所以既然他们薰香，那我就睡了。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有找到谁是掌门，可是何筒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了，用异眼试探我，被我循着异眼发现本体，为防麻烦索性烧伤了它。后来么，大约他发现你是个空有千年功力的笨蛋，所以打算给面人进补吧。” 
“为什么给面人进补？” 
“你傻的么，我不是说了闭峰门门主有种种异能但战力不足，若是有了个绝对服从的强悍面人做傀儡掌门，不但填补实力，也有了最好的身份掩护啊。”小黑拉拉我的头发，似乎很乐见我的头偏向他，“你以为我每天躺着玩么？” 
“那他的伤？” 
“假的假的假的，真是的，骗你完全没有挑战性。”小黑不耐烦地说。 
我看向严庄，不，现在应该叫他何筒了，“真的？” 
他微笑点头，“差不多。” 
“你！”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何筒突然正色起来，说道，“不过，我要说的一点是，我只打算让面人吸取你的功力，我是不会伤到你的性命。我希望你明白，我闭峰门和平心崖不同，从掌门到弟子，异能见长，都不适打斗。一再被欺压排挤也只能默默忍受，如今得到这么个面人，我只想用它保住门派安然无恙。掌门难为，尤其是我们这个特别的门派。我身为掌门的苦衷，希望你谅解。实在是门派微弱啊。” 



他神色恳切，我心有所感，竟一时无语，面人和千年功力于我，不过身外之物，于他，却是保全门派的关键。一念及此，我对何筒泪眼相向。 
“门派微弱那就趁早散了吧，”小黑一语打破我和他之间的沉默，“就算平心崖也不是从来都强，数代与妖魔抗争才发展至今。若是败了，也早亡了。” 
“小黑！”我拉了一下他，人家正感动的时候你不要插嘴。 
“师父！就你会信他的胡话。你动动脑子，闭峰门也不是平庸的门派，熬到现在都不倒不会因为缺了团面就倒！更何况，你猜如果他的计划顺利，我被薰香迷倒，他会如何对待我啊？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何筒看上你了…” 
“如果一切按照他的计划，我会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不知怎么样！”小黑的脸，说不出的无辜可怜，看上去竟然那么无助，轻声问我，“师父，你都不心疼我么？” 
我当然心疼你，我当然舍不得你被糟蹋作践。这何筒居然这样狠心，真是太坏了！一念及此，我对何筒怒目而视！ 



何筒侧过身子看了一眼小黑，“你的师父还真是耳根子软。” 
小黑也摇摇头，“这种墙头草无立场的个性啊。” 
两个人刚才还誓不两立的样子，现在又颇有共同语言，很默契地叹了口气！我身边怎么尽是这种人！ 



反正是被从头骗到尾了，不过既然没有什么损失，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我吁了一口气，“面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种种的欺骗，也不再追究了。我只关心一件事，也只有一句话想问你，望你务必说实话。” 
何筒笑容一敛“李兄请讲。” 
“那菜真是你做的吗？” 



何筒稍愣，突然轻轻笑起来，“当然也不是。”他微微顿了一下，美目流转，“李梳，你真是个妙人。如果我说，我愿从今日起，专于厨艺，不知有否机会请你共饮？” 
“我奉劝你最好取消这个如果。”小黑笑眯眯地说，“否则我现在就拿你做菜。” 
气氛不对，我连忙先说，“那面人我们就带走了。” 
何筒眉头都不皱，微微笑道，“没问题，别说面人了，你想把我带走都可以。” 
“不必了。”也留点坏人给别的门派吧。 



那面人哧溜一声滑到他身后，似乎不想跟我们走的样子。 
但是小黑最擅长的就是强人所难，他一团面又能如何？ 
临别的时候，何筒凑到我耳边说，“如果你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找你才麻烦呢，我想。 



回到平心崖后，看见那坐在正厅悠闲喝茶的于镜。 
他微微对我一笑，我立刻想掉头去找何筒了。 
可是我身后的小黑拦着我，唉～～ 
老天，你真的不给我一点时间喘气么？！ 



32 
“师弟，请坐。”于镜抬抬下巴，掌门发话，我还能如何？只好乖乖坐下。 
我们三人沉默着，于镜一如往常，小黑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不知想什么，整个房间只有我战战兢兢嚼茶叶的声音。 
终于耐不住了，我问“你几时出来的？” 
“半个时辰前。”于镜搁下手中精致的茶杯，“师父无恙，云钗还在照料他。这些天的事情弟子们都已经告诉我，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这些日子连续逃命，确实辛苦。 
“我已经跟弟子澄清，你身上平添功力与师父丧失功力一事毫无关系。”于镜轻轻吁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平心崖上罕有事件发生，如今这怪事还真就让我遇到了。” 
说得也是，他做掌门也不容易，我正想配合着感叹一句，于镜喝口茶，道，“这也算是做掌门的福利吧。” 
收回同情。 
于镜瞟着小黑身后畏畏缩缩的面人，“就是那个么？” 
“嗯。” 
于镜站起来，仔细看了看面人，“它已经成人格了，短时间幻化成人形也没问题吧。为什么你们不让它化为人形跟着你们？带着一个移动的面人怕是要吓到普通人了。” 
“若他化为人形，那就不仅仅是吓到普通人的问题，怕是连修道之人也不能幸免了。”小黑一本正经地说， 
他的话让我联想到面人化为人形时候的人妖样，张口想笑，立刻被茶呛入气管，拼命咳嗽起来。一只手拍在我背上，助我缓过气来。 小黑略带责备地接过我手上的茶杯，“喝口茶都要被呛到，你急什么？！” 
我感觉稍微好点，一抬头，发现于镜看着我们俩，似吃惊，又似若有所思，眼光在我们之间游走。 
“看起来，何筒也是在这面人身上下了番功夫。连魂种也给它了。” 
“魂种？” 
“你不要小看闭峰门的何筒，最擅长做些有趣的东西，而且对自己也下手。最有名的两个作品之一就是魂种。”于镜慢悠悠地说，“他把自己的七魂六魄抽取一魂炼化为种，放入任何有相当法力的容器里面，就可以与之融合孕育出人类的魂魄。妖化的面人虽然有一定智力，但能短时间内发展到扮作一个人而不被识破，这就是因为得到了何筒的一魂，加速自身灵魂的发展。而且，由于这是出自何筒身体里的一魂，所以这面人绝对忠于他，不会背叛。”于镜笑笑，“另外，何筒缺了一魂，所以兴趣什么的，就很与众不同了。你们一定有发觉吧？” 
突然觉得何筒好像也满可怜的，面人被我们拿走还陪上一魂，我想想，又说，“掌门师兄，我带面人回来是想证实我的清白，现在证明了，面人可不可以还给他？” 
“还给他？”于镜笑起来，“师弟，你搞错了吧。那面人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平心崖上的面粉啦，鸡蛋啦，橄榄油啊，连最初的妖化都是因为小黑提供的妖毒，哪里是他的东西？何来还给他之说啊？” 
小黑补充说，“硬要说的话，是他擅自把他的一魂放进我们的面人里面，破坏了我们面人的纯洁，我们不找他麻烦已经对得起他了。” 
“更何况，里面是何筒的一魂啊!把它取出来，我们可以用它做很多好玩的事情。”于镜小黑肯定是想到一起去了，同时展颜大笑，绝对是怎么看怎么邪恶的二人组。 
面人哆嗦着，藏身在椅子下面，好可怜，跟我似的。 
“不行，不行！”我强烈反对，知道拿于镜没办法，我就去拽小黑，“小黑，不要这样啊！它很可怜的！” 
虽然我对面人殊无好感，但一路上它战战兢兢的跟随，都很乖。而何筒，我对他的感觉还是很复杂。虽然不知道于镜和小黑具体要拿何筒的一魂做什么，但肯定是人神共愤的事情。 
我有些不忍，想到这两人联手，何筒和面人哪里还有活路。 
小黑看看我，突然柔声说，“好吧，师父你说不要就不要。师父你说，我都听你的。” 
这才是我的好徒弟。 
于镜看着，只是笑，末了说道，“好吧，师弟既然执意不肯，那这面人连着体内的魂种，就由我找个机会还给何筒好了。” 
“你？”我的眼神一定透露出严重的不信任。 
于镜无辜地看着我，“我你还信不过？” 
“就是你所以我才信不过。何筒和我虽然相交不深，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我觉得跟他可以合得来啊，说不定处久了，发现他挺好的呢。而且可以沟通的话，面人也挺可爱的…”我还没说完，小黑揽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圈，正对着它，深黑瞳仁里似有火焰跳动，“师父，你不要管他们了！还是你想逼我站在于镜那边？” 
刚刚还说都听我的…… 
但现在的小黑似乎隐隐不快，他乖的时候我敢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但是他眉头一皱，我是万万得罪不起他。 
于镜轻轻笑着，“我现在要去探望潘孔师弟和师侄，师弟要不要一起来？” 
“要。”我赶忙回答，现在我可不想和小黑独处，他眼神好凶。 



潘孔和刘席静静躺在各自的地方。 
我低声问，“他们还没死吧？” 
看守的弟子摇摇头，低声说，“没有。” 
我暴怒，“那为什么把他们放在棺材里，搁在灵堂里！活人就要像活人一样放屋子里，躺床上好不好！” 
看守的弟子偷偷斜了一眼小黑，“可是，典墨师兄说，这样方便。” 
小黑心平气和地看着我，“师父，我是考虑到他们万一死掉，还要把尸身移来移去，不是很不尊重他们么？反正现在他们深度昏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放床上放棺材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何况这两具棺材避风宽敞，高级楠木所造，还嵌有红玉，保证冬暖夏凉，比床更适合他们长睡。而且平心崖平素结怨甚多，他们现在没有抵抗力很危险，灵堂这里是平心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有人上来寻仇也不至于来灵堂闹吧？只是你看着觉得不舒服罢了。你怎么能因为自己看着不舒服，就干扰他们的宁静呢？师父你不要这么自私好不好？”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话！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怎么能有这种强词夺理呢! 
我咿咿呀呀一会才说，“万一他们醒来看到自己在棺材里怎么办？” 
“都已经放在棺材里了还能活回来，担保他们更能有起死回生的快感，感激我们都还来不及呢！” 
“万一醒不过来呢？” 
“那更简单，抬出去烧了。”小黑无辜地眨眼，有问必答。 
“你你你你！”我说不出话来。 
“我都是为师父分忧啊，师父代理掌门的时候连睡两天，我不忍打扰师父，才出此下策。”小黑好委屈地看着我。 
“你还代替我做了什么？”我已经有气无力了。 
“这里么？没什么了，这里只有牌匾没有对联，就给这里添了一幅。” 
牌匾，哦，记得以前这里堂外是悬了一块牌匾，上面三个“慰灵堂”大字。小黑他写对联？好奇心上来了，我两三步退出去，抬头一看，慰灵堂三个大字高悬，两边立柱上果然有了对联一幅， 
上联 “早来早好”。 
下联 “一了百了”。 



我不行了… 
生生把活人气死！ 
小黑不理会我的怒气，自顾自笑着跳上供台坐着。 
我只好用求助的眼光看向于镜，他只是一笑，就走到棺材边，仔细观察着刘席和潘孔的面孔，脸色开始凝重。 
“掌门师兄，你看潘孔和刘席怎么样了？”我决定跟较为有常识的人对话。 
“嗯，还真是栩栩如生啊！” 
33 
我游走在暴怒边缘，于镜还在一边火上加油地碎碎念啊碎碎念，“我就离开几天，平心崖居然已经穷到只给一口棺材两人睡的地步了么？！” 
“看看他们的脸，简直恍若在世嘛！如此相拥长眠，真是羡煞人了！”小黑更是一脸向往地啧啧赞叹，还拉拉我的衣袖，“师父，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抬出去烧了！”我大吼！ 
省得听你们胡说八道！ 



折腾了一阵，于镜终于定神正色，仔细观察潘孔和刘席，看着看着，他脸色凝重起来，“典墨，你来看看潘孔。” 
小黑懒洋洋地从供桌上下来，探头一看。 
于镜问，“典墨，以你的眼光，你觉得潘孔的面相有无异常？” 
我本已经昏昏欲睡，听见他们的对话又停下脚步，小黑颔首，“有。” 
好奇心重的我又抢着问，“有何异常？” 
“黑眼圈很重。”小黑笑眯眯地回答。 



“小黑！”这次我终于要爆发了，刚刚张开嘴，小黑的手指轻轻压上我的双唇，把我的愤怒硬生生压回去，用非常关怀的口气说，“师父，怒气伤肝。” 
我瞪着他，不知什么表情较能体现我现在的心情，最后竟然裂开嘴露齿一笑。原来人家说得对，大脑面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突发事件时，就会指使人露出笑容来应急。这和人看到熊就有倒在地上装死的冲动是同一道理。 



我思考的时候，小黑拉着我走到潘孔身边，“师父，你试试潘孔的法力！” 
“怎么试？” 
“想像身体内有热流缓慢运行，从丹田一直到右手指尖，有细细的一条热流，然后，你伸出指尖碰触我的身体，想像这热流向我流过来，透过我的皮肤进入，有什么感觉？”小黑引导着我的手指碰触他的脸，感觉热流从接触的地方向他的皮肤扩散，有如河川归入大海，激起剧烈但是温暖的反应。 
手指传来针扎一般的感觉，我想收回，小黑先我一步握住我的手指，“怎么样？” 
“手指感觉很剧烈的震动，又挺温暖的。”我如实说。 
“剧烈是因为你的法力探入我的体内，激起我体内法力的反应，所以你的手指感觉强烈，觉得温暖，是因为我舍不得伤到你。”小黑轻轻捻着我的手指，消除那针刺的感觉，又说道，“你再试试潘孔。” 
碰触到潘孔的时候，似乎接触到了一个空空的容器，从我指尖溢出的热流，仿佛在一片黑暗中回旋游走，却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感觉空空的。”我收回手指。 
“对，他的法力全被抽空了。”小黑脸色微微凝重。 
我一愣，“可是，他最初不是因为使用龟息之法而沉睡么？法力并没有损失太多啊。” 
于镜终于插了一句，“那就是说，在你们离开之后我出关之前，发生了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离开慰灵堂后，我心情有点沉重，这平心崖上正在发生什么，我已经不太明白了。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仿佛是有巨大的危险已经张开帏幕，可是我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我沉默的时候，小黑也沉默了一阵，我们回到山弯后面的家。一切毫无改变，只是蒙上一层灰。 
我踏进去，找个椅子呆坐，看着小黑进进出出给我打扫房间，擦拭竹席。他做得很仔细，井井有条，一丝不苟，最可怕的是，他做得相当愉快。 
“小黑？”我开口唤他。 
他转过头来看我，满脸笑容。 
“你头脑够聪明，法力够高强，性格够顽强，你为什么要尊我为师？乖乖听话呢？”我突然说。 
小黑做出思考的样子，认真地说，眼底却隐有笑意，“师父，这大约是因为虽然我头脑够聪明，法力够高强，性格够顽强，但我的品味够低下。”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小黑的脚步声响起，他移动到我的身边，我可以感觉到他向我投向的影子，他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师父，你怎么了？” 
“我觉得累，太多事情了。”我慢慢睁开眼睛，“小黑，你说，这里究竟怎么了？我在平心崖上过了十年安安稳稳，一夜之间全天下的事情好像都集中到这里发生了。” 
小黑蹲下身子，轻声说，“师父，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论发生什么，我绝不让别人伤到你。”说罢，他突然笑笑，立起身子，“不过，师父也是时候该学一些法术自保了。” 
…… 
“我们的立场会不会有点反了？” 




从最近发生的不少事情来看，学法术非常非常地重要。这是自己足以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 
可是 
为什么我学法术不能在自己房里学，要在大厅里学？！ 
为什么我学法术不能自己一个人学，其他弟子来了这么多旁听？ 
为什么我学法术有弟子旁听就算啦，连于镜也来了，还端杯茶优哉游哉地站着？ 



于镜看出了我的疑惑，“很简单了，你修行十来年就拥有千年道行，平心崖上绝无仅有。年轻弟子们都想看看你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是如何炼成的，就都来了。” 
“你呢？” 
“我是来看热闹的。”于镜笑笑。 
“那个是你贴的？”我指着外墙上挂着的大大横幅广告―――李梳法术补习班！ 
“不是我，问你家徒弟。”于镜向小黑抬抬下巴。 
我转向小黑，“你解释一下。” 
小黑摆摆双手，“我的本意是为李梳主修的法术班，他们自己要胡乱理解，以为是李梳主持的法术班，所以都来了。” 
“快点让他们走吧，不然他们一定会对我失望透了。” 
“让他们早点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也好，免得还有人对你有所憧憬。” 
我好歹是你师父，能不能给点面子？！ 



我的法术课，学得轰轰烈烈，平心崖上的晚辈全部捧场，对我从最初的向往憧憬，发展到吃惊诧异，发展到不敢相信，发展到鄙视嘲笑，发展到引以为耻…发展到集体睡着。 
为什么呀，不是说有法力的功底，学法术就很容易了么！ 
我懊恼地拉扯着面前桌上的几本法术书籍，上面用红笔勾出了重要的法术，还详细标注了注意事项，足以看出著书者的用心。但是，最大的妨碍我学习动力和希望的问题在后面！ 
著书者，平心崖初代掌门奚刀，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比如雷系的法术吧，由低级到高级的雷系法术不是应该取一些“雷暴八方”、“九天惊雷”、“天雷地火”、“雷霆万钧”之类气势磅礴的名字么？我学着也觉得有前途啊！ 
你看看第一代掌门奚刀都取的什么名字！ 



初级雷系法术的名字：“哎呀打雷了！” 
中级雷系法术的名字：“好大的雷啊！” 
高级雷系法术的名字：“有避雷针没？” 
终极雷系法术的名字：“有也没用了！” 



………… 
想想看，和敌人狭路相逢，面对面眼对眼。我沉着冷静，地左手一扬，手指晴空，法力贯串之下天空瞬息万变，刹那间乌云汇集雷声隆隆。对手也非泛泛之辈，身后光华笼罩，强力法术就要应声而出的时候…… 
我大喊一声，“哎呀打雷了!” 
就算对方不笑死，我也羞死了！ 




我有些恼怒地把法术书推开，“不学了！用自身的法力引导自然之力，有你们这么滥用自然资源的么？！你们想啊, 本来不该在这边打的雷下的雨,都被引导过来了,那么本该下雨的地方呢? 撒哈拉人民怎么办?” 
全场一片寂静.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继续说, “而且,所谓法术,不过是前代人编撰好了,后人全都依葫芦画瓢罢了,半点创造性都没有.枉费平心崖是天下门派首席,对于这种东西,”我扬扬手上那页雷系法术名目表, “怎么就不知道批判地继承呢?” 
“你的意思呢?”于镜眯起眼睛. 
“要学就要学创造性的.”我总结道. 
“也对,只要有一定法术的基础,就可以自创.”于镜对我点头微笑, 好不温柔,“李梳,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心中警钟长鸣,小黑曾经对我说过,“不怕于镜双脚跳,小心于镜对你笑.” 
小黑又补充解释说, 于镜若是对你不理不睬,或是冷冷淡淡,或是挖苦呵斥,那都没什么,如果他对你客客气气,笑容满面,绝对是心有所图. 
我正想着,于镜说,“身为掌门,我决定要给予平心崖弟子自创法术的完全自由!” 
这次于镜很通情达理嘛. 
“为了确保弟子有相当的法术基础,我同时决定十天之后平心崖上进行法术基础考试,闭卷笔试,不及格的弟子交由我个别指导.” 于镜笑眯眯地看着我, “为了公正,我身为掌门以身作则参与考试, 出题由老掌门决定,阅卷随机抽取下级弟子三名.就这样.” 
……小黑你在哪里? 



我的房间充满着秋天温暖的阳光,可是我的心,已经提前到了冷风凛冽的寒冬. 
“啊啊啊啊啊…死定了…这次死定了…” 
“师父,你已经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整六天了,不要闹了好不好?” 
“小黑啊!这次我死定了!”床铺周围围了一圈高高低低的法术参考书,我躺在中间凹陷部分呻吟,小黑笑称这是盆地郁闷现象. 
“还有三天,就算我是天才我也背不下来这么多法术啊!!!!!”哀嚎中, “更何况,这考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胡扯才提出来的,如果我考不过关,我没脸见人了!” 
“基本上,你是天才和你三天背下这么多法术和你考过关的几率是相当的.”小黑打着呵欠,摸摸我的头,柔声问,“晚饭想吃什么?” 
这就是从闭峰门回来后的好处,小黑不知受了何筒的刺激还是怎么,开始投入地做菜,手艺还真的不错.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不论我点了什么,最多一个时辰他就可以上菜了. 
“水晶虾仁,糖醋里脊,凉拌鸡丝,荷叶粥,小吃用蛋饺就可以了.我心情不好胃口不振,所以甜点就不要了.” 
小黑应声而去, 他倒是一点不担心考试的样子. 
我躺在床上转啊转啊,不小心碰掉一本书,抓起来一看,是记载一些零碎的小法术. 
比如定身法,这个很简单嘛.投射法,嗯嗯,也简单. 我看了一阵子,灵光一闪,深呼吸…… 



“啊!!!!!!!!!!!!!!!!!!!!!” 
惨叫过处,惊起鸟儿无数. 
小黑一阵风地跑进来, 左手盘子右手锅铲,“师父,怎么了?” 
嘿嘿,又成功了. 
小黑在做事的时候,如果我喊他的名字,他多半是不会理我的.但是如果我惨叫尖叫哀嚎,他冲进来的时间和叫声的凄厉程度成反比. 
我小心地翻身,注意不碰到哪些堆积如山的书本, “小黑啊,我看你对这次考试很有把握嘛.你能考满分么?” 
“怎么?”小黑眼中亮光一闪,却问我. 
“我有主意了,定身法和投射法你知道不?” 
“啊,知道.” 
“一般的定身法是把自己的动作定下来,一般的投射法是把别人的动作再现到纸上或是幕布上.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这两种法术融合起来,把别人的动作以连续的定身法投射到自己身上,不就可以完全再现别人的动作了么?!” 
“所以?” 
“所以,到时候你坐我前面,我完全再现你的动作不就可以把题目全部解答出来了?” 
小黑似乎想说什么,嘴角微微一动,但是又没有说,只是笑. 



三天,我忘食不废寝地练习这套法术,很好很好,理论上完全能通过,实际效果就要尝试了. 
试验的对象当然就是我的弟子小黑. 
我本以为他会反对,没想到他倒是很痛快就答应了. 
这法术唯一的麻烦,就是施术者要比受术者位置高一点.鉴于小黑的身高比我高一些,我想由他来施术,由他来模拟我的动作. 
小黑坚决不同意了.他说毕竟到时候要施法的人是我不是他,高度垫个板凳就可以,还是要求我来施术,模拟他的动作. 
好吧,本来就是要模仿小黑的动作,这样也许更好. 
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小黑是绝对不作没有目的的事情呢? 



我站在板凳上,小黑面向我, “师父,可以了.” 
于是我催动咒语,向小黑施展这个法术,顺利的话,我将完全模仿他的动作,一丝不苟. 
果然,咒语刚刚念完, 我的身体好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紧,连根手指也不能动了. 
小黑和我平视,眨眨眼,我也眨眨眼. 
他笑了,我也笑了. 
小黑思考了一下, 突然眼珠子对起来做斗鸡眼状, 好好笑哦!可是我却没能笑,反而眼珠子也跟着对起来.直到小黑被我的傻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我才跟着大笑起来. 
真是没人权的法术啊! 
我心里暗自评估,不错不错,虽然缺乏人权,但是模仿动作很流畅,不觉得太难受. 
小黑咳了一声,我也咳了一声. 
哈,连咳嗽都模拟,我的法术真完美! 
“看来,也会模仿说话了?” 
“看来,也会模仿说话了?”我完全重复的话语回答了他的疑问. 
小黑突然笑容一敛,眼睛直视着我,我也看进他眼里,又黑又亮的眼仁,闪动着我不知道的光芒. 
他双手缓缓捧住我的脸,轻轻抚摸. 
我的手也同方向抬起,但是由于我的手臂较为短,所以只停留在他脸前面一点点的地方,感觉非常搞笑. 
他很配合地脸往前一点点,送进我的双手里. 
我可以感觉到我手底的温度,传过来的暖意,感觉到停留在我脸上的双手,散发无穷热力.同时也感觉到我的手微微发抖,我不知道此刻我的手究竟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在发抖,还是发抖的是他的双手,我的双手仅仅在重现他的动作而已. 
小黑似乎也很满意这法术的完全模仿,他笑了,用一种我从没看过的方式,微微地笑了. 
然后他缓缓张开双唇,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喜—欢—你!” 
我愣了,但不能抵抗的力量驱动着我,我也张开嘴,要说出他要我说的话. 



“我—喜—” 
这混蛋!! 
心念动处,我即刻断绝自己的法力,法术豁然中断!钳制住我的外力突然失去,我站在板凳上摇摇晃晃,差点跌下来.小黑的双手及时地稳住了我的身体. 
“这样也不肯说么?”小黑轻轻的问话.刚刚站稳的我抬头以自己的意识瞪着小黑,他的表情有些难以用语言描述,只是看着我,只是很短的时间,他就移开眼神,说道, “我去做饭了.” 
说罢他飞快地转身,竟然好像落荒而逃一般离开. 
“等等.”我轻轻一句话阻拦他的脚步,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挺直了身子,只是眼神就好像等着被我裁判一般,但又像是期待. 
“半个时辰前我们刚吃过午饭.” 
我只是指出他刚刚那句话完全是个借口,为什么他的眼神好像受到伤害,哦了一声低了头往外走,好像急于从我身边逃脱一样 
我是不舍得他这个样子. 
这样不说一句话就要离开,他好像是想找个地方自己舔舐伤口一般. 
小黑就应该是骄傲的,目中无人的,得不得理都不饶人的才对,不是现在这样委委屈屈的背影,好像受了伤害却不能反击的可怜样. 
我突然很肯定,就算上天注定你将受到伤害,伤害你的那个人也不能是我. 
看着想着,某根本来通往头脑的神经突然断掉,于是我心里的一阵不舍直接通过嘴就化作了语言, “我也喜欢你的.” 
他停下脚步,迟疑着,偏着头看我,并没有立刻回应我的话. 
他的动作我想起以前老寡妇家的一只大狗,我每每对它摊开手掌,可是在它还没有分辩出我手上红色的一团是牛肉还是涂上辣椒水的馒头之前, 它绝对不会贸然靠过来. 
于是我又补充, “像师父喜欢徒儿那样的喜欢.” 
这话说得我也不自信,于是再补充, “最多也就比那多一点.” 



我这样地再三补充,他才突然相信了一般,露出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就想向我扑过来.我及时地制止了他, “去做饭!” 
“半个时辰前我们刚吃过午饭.”他急切地说,又想再扑,“更何况,就算真要提前吃晚饭,先运动运动也会比较有胃口.”他笑得太坏,神情太露骨,明显是不打算理会我似的朝我走了两步. 
“去做饭!!!!!”我几乎是用吼的了! 
看到我坚决拒绝靠近的表情,小黑悻悻地停下来,收敛了一下太过夸张的笑脸,说道, “好吧,做饭就做饭.” 
呼~~~~~~~~~松口气. 
他伸出两个手指,再我面前晃晃,“师父,第二次了.” 




其实，我对这法术还是有点不敢太信任。 
因为从最初公布的考场顺序，三个考场里面，我们要和于镜同一个（他一定是故意的！），多危险啊。 



考试前最后的晚上,小黑破天荒地没有来骚扰我,一个人藏在房间里面写写画画,不知道搞什么鬼. 管他呢,我只要到时候抄写他的就可以了,这么想着,我心安理得早早上床睡觉. 
考试的那天下午来临了. 
平心崖上张灯结彩,门口临时搭起了三丈多高的台子,气势恢宏!每一根木料,都是掌门亲自选定的贵重紫檀木,底座是更为芳芳的降香黄檀,上面的雕花精湛,出自从各地请来的能工巧匠之手.据说是重金定做的超长锦缎是江南最负盛满的巧手绣房十日来连夜所为,此刻正闪亮地铺在台面上,华丽的流苏垂下,随风轻扬.而作为背景而挂起的这副挂毯,织的正是这平心崖的景色,手工精湛,美轮美奂.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上面手书大字一个 “赌”! 
又在聚众赌博… 
如果朝廷有点脾气，就该来查封平心崖… 
幸或不幸,我又一次成为了众人注目的交点,据说李梳能不能考过关的赌注已经发展到一赔五百.不知道谁做了什么宣传,平心崖上呈一边倒的情况, 几乎都赌我要失败.虽然考试在即,所有考生们都还在热情洋溢地下注,气氛热烈. 
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证明这个门派的无聊. 



为了鼓励大家加入赌博,平心崖的三个大厅不到时间是不会打开的.烈日炎炎之下我就地坐下,和几个已经下好注的弟子一起看书.虽然心里默默背诵咒语已经很顺溜了.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还是把写好的咒语拿出来复习.但是在正午之后的烈日下看书,阳光实在刺眼.我和那些个弟子都是看一阵,揉一阵眼睛. 
正背得凄凉呢,小黑已经到了我面前,对我扬扬手上的东西. 
“你也买了?”小黑手上的,明显是赌据. 
“对啊,既然一赔五百,怎么能不买.” 
我拿过赌据来看看,他果然是赌我赢! 放下心来. 既然他这么有信心,想来问题是不大的. 
再度专心看书. 
这次很顺利，等我看完,又复习了一遍.小黑拍拍我的肩膀, “门开了,走吧.” 
“你去占座位，我要和你坐一起。”我叮嘱。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点头先去了。 
我站起来,刚刚跟我保持距离一起看书的弟子也起来,他突然踉跄了一下,我连忙扶住他,那弟子抱歉地对我笑着, “师叔,麻烦你了. 刚刚在太阳直射之下看书看久了,我眼前发花.” 
“可是我的眼睛没事啊.”我眨巴眨巴眼。 
“那是因为典墨师兄一直站在你身后.”他揉着眼睛,走了. 



他一说我想起来了,刚才看书的时候,确实有个阴影缓解了刺眼的光. 
原来是小黑啊. 
…… 
对了,他占座位占哪里去了,我考试还要靠他呢! 



一号大厅里，小黑在窗边，占了并列的两个位置。 
其实不必多此一举，平心崖的弟子好像对他都颇为忌惮，大部分弟子走路见到他都会拐弯。只要他一靠近，弟子们会呈扇形退开。虽然他们会远远看着他，指指点点，或是艳羡或是敬畏，但是决不靠近。当然这一点，在午时拥挤的膳食堂买饭时候是占尽优势。我每每把小黑当杀虫剂用，轻易就把饥饿得凶相毕露的弟子们驱散开来，大摇大摆地享用美食。 
……我有点过分我承认。不过现在不是自我检讨的时候吧。 
小黑通常都是一个人，就像现在这样。虽然他骄傲而美丽，但是却孤零零的。完全不像他师父我，人人见了都想靠过来或是哄或是骗，就好像不这么做就对不起我的存在。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黑从不亲近我以外的人，这也许不应该是好事吧。 
通常以他为原点半径一丈以内，就根本没弟子会靠过来。而今天，因为他在做一件，对绝大多数平心崖弟子而言，意义不明的事情，因此这个警戒半径扩大到了两丈。 
已经有许多弟子在低声讨论他的行径。 
“这是不是新的法术？好像很难呢，你看典墨满头的汗！” 
“应该是咒术吧？法术不需要用到道具的吧。一定是很恐怖的咒术，你看那湛湛刀光，你看那雪亮锋利的切口！” 
“是祈福，定是祈福！你看他都已经放了三根在桌子上了，不是设贡品是什么！” 
“是召唤幽鬼！你看他手臂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召唤幽鬼不是要反复跳降魂之舞么？！” 



我无语。 
平心崖上的弟子，拜托你们用稍微像人的方法思考吧！ 
从我的立场，不管怎么看，不管从哪个角度观察，不过怎么联想，小黑都是拿着锯条在锯椅子腿好不好？！ 
小黑锯断了最后一根椅子腿，抬头看着走近的我，“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你锯椅子做什么？” 
“你的法术需要由高处向低处施展，我比你高，不锯矮腿脚怎么办？”他随手把锯条仍在地上，揉揉自己的肩膀。 
“可是，你这是破坏公物啊，于镜不会放过咱们的。” 
“放心，法不责众，师父。”小黑一指，我转头看，天啊，几乎全部的弟子都已经把椅子搬到桌子上。口中直嚷嚷，“跟着他做，绝对没错!” 
“一定是确保考试过关的最新法术！”整个大厅沸腾了，喊砍喊锯喊摔声一片。 
此事首先说明，群众的盲从心理真是很恐怖。 
其次此事说明，在平心崖这个神奇的地方，就算你是把椅子都无法保证你就能全身而退。 




我摇摇头，看看小黑，“你惹出来的，你还不说点什么。” 
“挺好玩的嘛。”小黑翘着腿半躺在椅子上。 
“小黑！” 
“好啦好啦！你真不像是平心崖的弟子。”小黑嘀咕着，翻身跳上桌子！大吼一声，“安静！” 
“你们当这里是茶馆还是什么？椅子腿想摔就摔想拗就拗？！你们以为你们这样乱来就有用么？这样就能考过么？！”小黑扬声说，现场立刻寂静一片，所有弟子所有眼光齐刷刷扫过来。小黑悠然弯腰从地上捡起扔掉的锯条，扬声道，“现在拍卖这根锯条……” 
五百两金子卖掉一根破锯条，我看着那个弟子欢天喜地捧走哪根锯条，心里想着平心崖平时到底给弟子多少零花钱？ 
那弟子也不笨，自己飞快锯断四条椅子脚，以十两银子锯一下的代价，把锯条租给其他弟子。 
弟子们立刻在大厅中清出一块地方，拿着自己的椅子排着队。那个弟子抱着法术书，在边框上记录每个弟子锯了多少下。 
隔壁大厅的一个弟子打从门口经过，看见这个排队锯椅子的盛况，尖叫一声，大喊，“今次的考题是做木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上诉突发事件，结果考试推迟了半个时辰，以便处理许多的椅子腿。 
当然了，我的板凳是唯一没有被锯过的，看着四周低矮的脑袋，这让我着实过了一把鹤立鸡群的瘾。 
于镜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个情况，抿嘴一笑。小黑拖了把被锯得最最矮的椅子给他，一本正经地说，“与民同乐吧。” 
于镜欣然坐下。 
于是考试正式开始。 
小黑趁着最后的一点时间，对我耳语，“记得了，待会一个字都不要写，等我伸手抓头发，你就立刻向我施展法术。等我再抓头发，你就结束法术，再抓头发，你又再施展法术，总之，只要我抓头发，你就向我施展法术或是解除法术，千万不能擅自行动。” 
“知道了。”我不耐烦了。 
“师父，你一定要相信我！” 
……很难吧。 



两个弟子站在前台，拉开长长的条幅，上面写着老掌门出的题， “某日，风和日丽阳光灿烂，平心崖如往日一般平静安详。但是，虽然平心崖有着世上最好的掌门，快乐的日子还是不能持续太久，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天，发生了一件事情……（阿七偷懒，省略五百字）……危险危险危险，紧张紧张紧张，要解决迫在眉睫的洪水危机，以及第二天的火山爆发第三天的陨石飞落第四天的地震第五天的泥石流等接踵而至的灾祸，你作为平心崖的弟子，打算以何种法术应对？！” 
全场倒！ 
平心崖的风水有这么差么！ 
更重要的是，老掌门，你是在写剧本呢还是在出考题？ 



那两个弟子干咳一声，卷起条幅。 
发答题纸…顺利 
我的眼光又瞟向后面的于镜，他倒好，试卷纸都没打开，倒在那里打瞌睡，正合我意。 
小黑抓头发…顺利 
法术施展…顺利 



我的手不按自己的意志开始书写，太好了，一切顺利。 
可是，小黑为什么昂着头写字呢？这样我也不得不昂着头写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管他呢，只要过关就行了。 
不论如何，周围弟子都在喊题目太难了，太深了，我们做得出来我们就不留在平心崖早就自立门户了…的时候，只有我和我的弟子小黑在艳羡的目光之下，试卷都不看地往纸上飞快书写。 
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小黑终于抓抓他的头发。我连忙解开法术，低下头一看，好啊，已经写满了，黑压压地一片。太好了太好了！大成功！！！！ 
咦，这满篇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什么？ 
………… 
“我最最最最亲爱的师父，你是怎么肯定我能答出所有题目？ 你都答不出来的我能答出来么？我若是答出来了，你不会觉得很没面子么？所以即使我能答上来，我也不会做答的。更何况，我是真的答不出来。考虑再三，我若能答出来，我也不会真的不答。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会不会作答呢？……（省略到结尾）…” 



我几乎眼前一黑。 
小黑，你不至于这个时候恶整我吧！ 
可以想见，我把这个玩意交上去，成为平心崖上唯一零分的嫡传弟子，呜呜呜，这样还怎么能继续在这里白吃白喝？原来小黑卖了锯条是在给我们师徒赚取离开平心崖的旅费。事到如今只能叫小黑带上金子收拾东西，咱们走人~~~~~去以前老寡妇的村子呢还是回棠梨呢？实在不行，不如去投奔何筒？ 
我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小黑咳嗽了几声，一抬头才看到他猛抓头发。 
现在你又打算怎么样？就算你现在突然省起答案，马上就要到时间了！不理他！ 
小黑继续抓继续抓。还是不理！ 
小黑还是抓还是抓。我索性踢了桌子一脚，表示我看到了，就是不爽用法术！ 
小黑没再抓头发了，只是直着身子静静坐着。 
我突然想起他刚刚的话，要我一定要相信他。相信相信，我要怎么相信啊！可是他这么坐着，好像挺委屈的。 
我叹口气，再度向他施展模拟的法术。 
小黑肩膀一动，拿起写满乌七八糟东西的试卷纸，慢条斯理地撕烂成一条条。 
我看着眼前撕破的试卷纸，心里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好想举起椅子去砸想出这个折腾人的法子的于镜！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 
小黑把那张撕烂的试卷纸一扔，拿起另一张空白的，我自然也随着他的动作拿了一张。 



我的嘴角突然动起来，是小黑在念咒语，仔细分辨，这是……这不就是我创造的模拟法术的咒语么？！他要干什么？就算现在抄别人的，也来不及了？！只剩下最后几秒钟了！！小黑的咒语停下来，只差最后一个音了，只要最后一个音节法术就要达成，只要最后一个！小黑明显在等待，这时候，时间到。悦耳的钟声响起！ 
最后一个音节被动地从我嘴唇中溜出，法术启动。 
小黑在做什么？他在搞什么鬼？他在模拟谁？ 
我心里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是我的手在法术的驱动下，开始书写。 
在考生名字那一栏，我的手自动端正地写了两个字，漂亮却陌生的字体，“于镜。” 
小黑，模拟的那个人，是，于镜？ 
模拟的是铃响一刻，于镜从睡梦中醒来往答题纸上写名字？ 
法术顷刻解开，完结地自然利落。就算是于镜也没有察觉到的样子。 
来不及多想，两个监考的弟子立刻施展收集的法术立刻把大厅里所有考生的试卷席卷而去。 
我还愣坐着，不及多想。 
小黑凑到我耳边，“满分拿到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小黑笑我愚顿。 
不过我带着小黑从膳食堂回去的时候，发现门口堆着好几个漂亮的盒子，都写着给典墨师兄应急，打开一看装的都是篦子。 
小黑同样百思不得其解，我心底明了，但是我去没有笑他愚顿。但是暗暗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他猛抓头发的样子真的很像头上有虱子。 



当夜，六位弟子被封禁在六个结界里批改随机收到的试卷，就像以前说的那样，包括掌门在内任何人不得出入这个结界。 
成绩被一一登录，然后被放入大型的结有封印的盒子里，被传送出来，将由掌门在大厅当中打开。 
我们站在大厅中，于镜当众打开盒子，六张红榜飞出来，列着六个弟子分别批改出的成绩。 
各个弟子立刻飞快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我黑着一张脸看着小黑，他安抚地握握我的手。慢慢，弟子中发出惊讶的声音，“怎么回事，掌门居然有两个满分的成绩啊！” 
“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吧！明明不是一个弟子改的啊！” 
于镜的眼光轻轻飘过来，和小黑眼神想接触，微微一笑。 
小黑扬声说，“啊呀，怎么没有我师父的成绩？” 
弟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引过来，“啊，真的没有李梳的？” 
“咦，真的啊！” 
“怎么回事？登错了么？” 
“一定是登录成绩的时候，给错记到掌门的名字下了。”小黑轻轻说道，“要不，把掌门和师父的试卷都找出来看看？” 
“不用了，一定是登错了。”于镜打断他的话，轻轻一抹，其中一个于镜的名字被改成了我的名字。 
有的弟子还在嘀咕的时候，另一个发现又让他们震动，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开了，“啊呀，典墨师兄零分啊！” 
“奇怪，不会罢。” 
“真的真的！” 
“那，锯椅子腿的事情…!” 
“还钱来！！！” 
“我的五百两金子啊！！！” 
“有本事你对他本人哭去！” 



考试就这么落下帏幕。 
当然赌局也在哭声凄厉中落幕了。 
我奇迹的满分，让平心崖上穷人一片。 



当晚，自己房内，我对小黑严刑逼供。 
“这是怎么回事？” 
“谁叫于镜那么虚伪，非要自己也参加考试，又懒得动笔。反正他笃定阅卷弟子们看到自己的名字肯定给满分，所以一个字都不写，那肯定要好好利用嘛。”小黑笑眯眯的。 
“你就不怕被阅卷的弟子发现？虽然是六分之一的机会，万一一个人发现两份于镜的试卷怎么办？” 
“发现也是两份于镜的啊，我们是用模拟的法术写的，根本没有人能分清到底哪个才是他本人的。” 
“可是，如果刚才于镜要查卷子怎么办？” 
“师父，你别傻了，要是再清理试卷，岂不是会被发现掌门大人一个字都没写。于镜才不会哩。”小黑嗤嗤笑起来。 
“可是，万一于镜提前写名字呢？或者在我没有模拟你的时候写呢？” 
“一般都是在开始的时候或是最后的时候写啦。而且你以为我考前那晚在房间里做什么啊，就是在模仿他的字迹啊。如果实在错过了，也一样模仿个八九不离十。”小黑自信满满。 
过了一会，我又想起个问题，“那为什么你得的却是零分？” 
“如果三个人同名同分，也太假了吧，所以我的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啦。” 
“虽然结果很好，但这次的事情还是很悬啊。”我呼口气。 
“不会啦，考前我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了。” 
“为什么？” 
“因为于镜买的也是你啊！” 
…… 



小黑眨眨眼，无比亲昵地贴上来撒娇，“师父，这次我是不是很有用？” 
“有点用，就一点。”我不能太表扬他。 
小黑嘿嘿笑着，“我知道师父说有一点就是有很多的意思，多一点就是多很多的意思。”他凑近了些，“师父，我这么有用，难道你就不……” 
“稍微表示一下？” 
“对对对！”小黑激动地眼睛闪闪发光！ 
“想都不用想！” 我定定看着他。 
“我也没打算用想的啊，做就可以了！”小黑的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了！ 
“做可以，”我义正词严把他推出了我的房间，“面粉在灶头，水在桶里，肉在菜板上，我在饭桌前，去做吧，我要蒸饺！” 



37 
小黑倒是没有坚持，很简单就去了厨房，完全看不出半点不快，甚至是有点愉快地做菜。 
奇怪，以前他都还会磨磨蹭蹭，现在倒是放弃地很干脆。 
总之，轰轰烈烈的赌博和考试之后，本来因种种怪事陷入半惶恐状态的平心崖恢复了以往气色。虽然几乎所有弟子都输空了腰包，但是精神上全都回到了，甚至超过了以前的亢奋。 
如果于镜是想用这个方法驱散笼罩在年轻一代弟子心理上的阴影，无疑是很聪明的。当然他更聪明的一点就是顺便狠刮他们一笔。 
“不过，真难得看见于镜上次当呢。”我满心欢喜地看着面前香喷喷的蒸饺。 
小黑把佐料放下，“其实真的很难说究竟是我利用了他还是他利用了我。说是互相利用比较准确。” 
他夹起一个皮薄到几乎透亮的蒸饺，沾上佐料，咬了一口，“嗯，我的手艺真不错。” 
我眼巴巴看着他，喂，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给我夹，却给自己夹？ 
虽然通常我也不喜欢别人给我夹菜，不觉得很肉麻么？ 
但在当前特殊既定的情况下，也就是只有一双筷子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他能肉麻一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当作没看见我一样，三下两下就把蒸饺全部吃光了，还故意大呼小叫，“好饱啊，撑着我了！” 
这这这。。。竟然用这个方法报复我！ 
太幼稚了！！！！ 
　 



“你你你竟然吃得连个葱头都不剩！！！我好歹是你师父吧！” 
小黑挑眉，“德高为师，身正为范，你占了哪头？” 
我哑口。 
过来半晌，我斯斯艾艾地开口，“你又聪明又能干，自己就可以学得很好嘛。法术方面，平心崖里道法书多得很，想学的话保证你专业过硬；规范道义么，平心崖外满地都是，有兴趣的话保证你道德达标。” 
小黑欺身过来，那张过于耀眼的脸在我面前慢慢放大，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亲爱的师父你究竟打算负责什么？” 
我挺直腰板，义正词严，“他们负责你的衣食住行，我负责你的心理健康！” 
小黑靠近我的脸顿住，手指轻快地画过我的脸，旋即转身去了厨房，嚣张的笑声从那里爆发出来！ 
我大怒，猛敲桌子。 
待笑声平息下来，小黑端着另一盘热腾腾的蒸饺出来。 
就知道你不会对不起师父！我大喜，立刻捞起筷子。 
小黑坐在另一边，微笑着看我狼吞虎咽。 
今天，很愉快。 
第二天也是愉快而平静。 
第三天也是愉快而平静。 
…… 



自从于镜出关以后，平心崖上就再没发生什么怪事。除了躺在那里的潘孔和刘席师徒，一切都回复原状。于镜好像也不怎么关心，就由着他们躺着。 
原来如此。 
于镜已经可恨到了鬼神共避的地步，换句话说就是可以镇邪了。要不要改天跟他讨张画像来贴门神？ 
但外出时碰到他本人已经够怄气了，还要挂张画像在家，不是没事讨气受么，算了。 



磨磨蹭蹭地，秋天已经到来。我的屋子在山阴处，天气转冷，我盘算着想要搬到可以晒到阳光的那一边去，可是又舍不得这间住惯屋子。在法术书里面混了好多天，终于让我找到了个方法。 
我洋洋得意地把红色卷轴扔给小黑，“我的最强作品！就凭这个，我就可以角逐今年的最佳法术道具奖！” 
“你闭关这么多天，就是为了弄这个？”小黑看着手头上的卷轴，“这不就是山下一吊钱十卷的画卷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小黑拉开绳索，那张画迎风展开！小黑看看我，看看画，又看看我。 
怎么怎么怎么回事？！ 
理论上应该可以的啊！！！！ 
“怎么会！！！”我大喊起来，“这画是可以把任何看到画的人收进去的啊！！！” 
“任何？” 
“对，只要拉开画的人功力不低于看到画的人的功力！也就是说，若是自己拉开画自己看到，那无论是谁都会被关进去！”我怒吼，劈手夺过画卷，“怎么可能没用！” 
我眼角瞟到小黑的表情，似乎想阻止我！ 
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想，一股庞大的吸力向我铺天盖地而来！ 
为什么我的手脚不能动弹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颠倒了？ 
为什么我只能看到面前那小小的方框里的世界……原来我被收进来啦！！！！ 
难得想整一下小黑的！ 
小黑的脸变得好大一张，不过放大成这样也是毫无瑕疵，让人不爽啊不爽。 
他无限靠近我，双唇开合之中一字一顿地说，“师父，你真是个笨蛋！” 
我不得不承认他这句话还是有合理成分。 
当然如此近距离观看之后心里还有另一个想法，牙齿放大数十倍之后的样子，真恐怖。 
“完了完了！这下子完了！”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如果不是功力比我高的人，没办法把我放出来啊！” 
“要怎么做？” 
“那简单，把画倒过来，抖一抖。” 
小黑笑了一下，然后天旋地转，世界恢复正常。 
我跌坐在地上，继续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小黑没有被收进画里呢？为什么他可以把我放出来呢？ 
难道他的功力比我还高？不可能吧，如果他功力比较高那还不早就翻身农奴当家做主人了？ 
应该还是设计的时候有纰漏了吧。 
原来是有缺陷啊，我自我安慰，人无完人，纰漏正常。 
不过我的画还是很好用，我轻轻松松就把整个家连同地皮一起装了进去，然后跋涉到向南的位置找块平整的地方整个搁下，这样就非常轻松地搬家了。虽然出了丁点丑，起码最初的目的达到了。 



然后冬天很快来临了。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舒适地蜷缩在热烘烘的被卷里，打着长一声短一声的饱嗝，睡意渐渐来袭。 
人生啊，这才是人生。 
把小黑打发去代替我参加每十日一次的午课，真是正确到英明的决定！ 
正迷糊着，一丝冷风，门开了？ 
半搭拉着的眼皮挑了下，没看到人影，不管了，继续睡。 
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 
上上下下，指尖带来羽毛般的轻微触感，我嗅到一股奇妙的香味。 
我的头脑受到困意的严重侵袭，不太灵光。 
不过，香味倒是很熟悉，在哪儿嗅到过？ 
好像是从… 
哇哇哇！！！！！！！！！！！！！！！！！ 
我惨叫一声，从床上腾空坐起， 
“人妖进攻平心崖啦！！！” 
37 横空而来的手掌就着我的脸把我压回床上！ 
面前的那张脸，就是我最不想见的人排行榜第二，正版何筒。“我这么玉树临风，美貌不凡的人，到底哪里像人妖？！” 
“你的性格和爱好。”我摸着被压扁的鼻子呻吟。 
一只手掰过我的脸，“看着我说话。” 
何筒不再是一袭素衣打扮，丝质长袍不俗不艳。黑发如绢，一根簪子挽了个髻，飘落身后，颇有超凡脱俗的感觉。我盯着他看，他还转了个圈,“怎么样？” 
“弃暗投明了呀。”我打着呵欠翻身。 
何筒低低地笑了起来，“李梳，你还是这么有趣啊。” 
我侧着身子想，我这个人其实无趣得很，除了吃就是睡。觉得我有趣，充分说明他们自己太无聊。 
正想着呢，何筒轻轻用力把我整个人掰过来，“我千里迢迢过来，你就不起来迎客？” 
我白他一眼，“平心崖不是妓院我也不卖笑，我干嘛迎客。” 
闻言，何筒笑眯了眼。 
我看了一阵，补充一句，“说实话，你笑起来也不算难看。” 
他半捂着嘴笑得更厉害，“没说实话吧，应该是非常迷人才对。” 
“去去去，不要硬往我身上蹭。”我索性也不睡了，坐起来瞪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知道？于镜发信邀请我这月十五过来领取我的宠物。” 
“原来如此啊。”难得于镜言而有信，要将面人还给他，“不过今天，才十四吧。约定的是明天啊。” 
何筒摆摆手，“于镜如此做，你认为如何？” 
我双眼一翻，摆出你要说就说不说拉倒的模样。 
何筒无奈地看着完全不捧场的我，“我的一魂溶入面人身体之后，灵魂和身体的联系难以人为切断。但是到一百天整的时候是第一次劫难，这个时候灵魂和身体联系突然变弱，受到沉重打击魂魄就会离体。算算日子，就是这月的十五。正是于镜邀我来的时候，你说，他安的什么心？” 
我沉默了一下，他又说。“若仅是丧失对面人的控制也就算了。可是，如果我的一魂就这样被硬生生大出来，那么我将永远失去这一魂，永生永世魂魄残缺。而失去我魂魄的面人，也丧失了已经获得的人性，等于是扼杀了这个刚刚成型的生命和灵魂，它又将回到最初那样懵懵懂懂，见人就扑的样子。” 
我绝对相信于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同为被压迫人民，我对他和面人平添几分同情，不过他想说的这些明显超出了我能帮助的范围，我只能缄默。 
何筒继续说，“于镜也很明白我想要夺回面人，因为我迟迟没有动作而专门给我邀请信，提醒了百日就要到了。可是，凭我的力量是绝对无法从他手上夺回它。” 
我背上有几根寒毛立了起来，我条件反射地向床上缩缩。 
何筒微微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普天之下，如果还有人能从于镜手中夺取东西，那就是你的弟子了。” 
“我不敢保证他愿意帮你，”顿了片刻，我纠正了一下句子结构，“不过我敢保证他不愿意帮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何筒连连点头，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对了，你知道吗,我的异眼在追寻小黑根本的时候被烧伤了，痊愈之前很多法术都不能使用。但是，起码还有其他的可以用。”何筒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对我一笑，“给我一根你的头发。我给你变个戏法。” 
我摸摸头皮，这些日子看了不少法术书，也得知了很多诡异的法术都是需要得到人体的一部分。何筒一定是想对我做什么，来威胁小黑帮忙。 
虽然我暗想，得罪小黑的后果也许比失去面人来得更加严重，但是看他的样子，势在必得，想想他失去一魂也挺惨的，而且可怜的面人…我不如顺水推舟吧，头脑发热之下，我遂拔下一根给他。 
何筒把我的一根头发握在掌心，翩然一笑，“你知道么，你身上已经被施了一种法术。身体一旦离开这个屋子，施法者就将得知。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就是你的弟子典墨。所以他才这么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不过，他也不很了解我。” 
何筒转身走到房间外，对我招招手，“过来。” 
我不受控制地迈前一步，听得身后砰地一声，我转头，呀！ 
我我我的身体怎么在那边，还倒在地上！ 
我的魂魄离体了？ 
“看到没，他的法术防不了我！我不需要你的身体，只要带走灵魂就可以了。这才是劫持人质的最高境界！”何筒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我叹了口气，指指我倒在那边的身体，“麻烦帮我留个条子，如果必须和潘孔他们挤，我宁可直接火化！” 




何筒带着我下了平心崖，风驰电掣而去。 
光是魂魄的我在天上飘啊飘，真的很没尊严。何筒急匆匆离开，也不和我说话，只是如同放风筝一样带着我。 
一个时辰后，何筒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缓下脚程。 
破烂的地界碑上两个大字，靖山。 
虽然名字是挺恢弘的，可是这靖山不过是片低矮的丘陵地形，而且紧挨着县城。我们深入山内，才渐渐人迹罕至起来。何筒似乎心里有谱，不知道怎么七拐八弯地就到了一处斜坡下，在齐腰身的杂草中一阵摸索，发现口古井。 
何筒飞身而下，我惨叫相伴。 
……原来是个枯井，早说么。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楚，何筒却似熟悉极了，一头钻进左侧的洞里，没有身体的我立刻被扯了进去。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何筒系在腰间的袋子微微发亮。他摘下来打开，飞出星星点点的光,充满了整个地下走道，漂亮得眩目。仔细看，竟然是许多的萤火虫，成群结队在我的魂魄里面飞来飞去，真不舒服。借助这微弱的光芒, 他继续前进,转过一个弯, 面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蛋型石窟,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和亮光.刚从黑暗地方出来的我简直觉得耀目!这是地底才对吧,怎么这么亮? 仔细看过去, 原来如此.这个地方可能矿石里掺杂有其它成分的关系,大片的石壁均是磷光闪闪. 再加上壁上镶嵌的大颗大颗夜光石,照得整个洞窟有若白昼.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从这里进去的地势下陷，呈小小的湖泊状，但是那水，竟然是纯银色不透明的，咕嘟咕嘟向外冒着银色烟雾和泡泡。 



何筒小心地站在远离水池的一角，抬起头来，对我一笑。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取出你的魂魄，而且让你一直跟着我么？”他自顾自摊开手掌，手心有着一个精巧灯型的小东西，发出闪亮的荧光。“这个宝贝是招魂灯，乃上古的奇人机缘巧合之下而造。只要是放入是本人自愿交出的身体的一部分，哪怕一根头发，那么无论道法是如何高深，魂魄一样会被吸走，招魂灯到那里，魂就到哪里！” 
真恐怖，这东西要是大批量生产，谁还敢剪头发剪指甲啊！ 



“而那些银色的水，就是我派镇派至宝。”何筒淡淡说，“这些水，每一滴都是龙涎，虽然只是齐膝深，却是我派数千年前得来不易的宝藏，立派的基本，受到我派数千年来尽力保护。” 
“龙我知道，涎是？” 
“口水。” 
我撇撇嘴，“你派真是无聊，花数千年时间保护龙吐的口水。” 
他瞪我一眼，说，“第一，在龙涎中，就算鹅毛也浮不起来。第二，不管是妖魔神人兽，只要是肉体，掉入到这个里面都会被化掉。第三，在龙涎的范围内，任何法术都要失效，是自古以来的圣物。” 
我整个僵硬掉，“你不是打算把我扔进去吧。” 
何筒安抚地笑笑，“别担心，你现在只是魂魄，不会对你构成伤害。”说罢，他手一扬，精准地把招魂灯抛到了龙涎池的最中央。招魂灯落入水中，飞速沉底，翻转了几个滚停下来。我的魂魄自然跟着呼啦一声被扯了过去，悬空飘着。 
我的魂魄小心地探入水池的表面，对它做学术性的试探。没有异样，放心了，看来何筒没有骗我。 
何筒远远地对我说，“普通来说魂魄离体之后，肉体就要死了。虽然法力高强者灵魂离体十几天也没问题，可是你的魂魄是被法器强行拉出来，情况更糟糕一些。估计凭你的功力，魂魄可以支撑大概十二时辰吧，正好和取回面人的最后期限相当。” 
十二时辰，足够小黑带面人过来了吧，我思考着。 



“对了，为免你无聊，我也有在你的肉身上施展了千眼的法术，一起来欣赏欣赏你弟子对你的关怀吧。”何筒轻轻拍拍双手，龙涎水面波纹散开，一面水镜从银色水池中凸现，我屋子的影像清晰呈现其中。 
我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 
这样看见自己上演横尸真的感觉很奇怪，而且… 
哎，那个老鼠，不要过来踩我的脸！好吧，你想踩就踩吧，不要 咬！ 
喂喂喂，做蟑螂你做安分一点不好么，不许在我头上摆造型！！！ 
还有那只猫，你万万不念我平日对你的好，竟然这种时候懒洋洋躺上我的床，看老鼠蟑螂在我身上肆虐！！ 




38 
正恼怒着，那该死的门终于开了。 
小黑走了进来，愣住。 
小黑，快来先救师父的身体，再救师父的魂魄！我在心底高呼！ 
他飞快上前把我抱起来，看样子是在喊我，我没动静，当然了，我的魂魄在这儿呢。 
他脸色铁青，探探我的呼吸脉搏，稍微松了口气，抱起我放在床上。这时候他看见桌上的信，何筒留给他的信。 
小黑看了信之后，先是如我所想跳起来往外走，看上去好像是要冲来救我的样子。可是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停下脚步回转身沉思起来，脸上他露出的是非常古怪，非常挣扎的表情。 
他开始在屋子里暴躁地走来走去，踢开挡路的任何东西。漂亮的眉头狠狠纠结，有着美好曲线的嘴唇一直微微颤动，似乎是急躁地对自己说着什么，像是拼命想说服自己，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目光焦急，一直在屋子的门和床上的我之间游移。 
我从没看过小黑这副表情。基本上除了他乖巧的样子，我什么别的样子都没见过。我不是傻子，我当然知道乖巧决不是小黑的本性，而且很可能是距离本性最遥远的一种。 
他是任性的，骄傲的，聪明的，不顾别人死活的乱来。他像于镜，但是却不似于镜的韧性的坚决，深重的城府。相比之下，他是直率多了。 
就好像开始的时候他讨好我，一眼就知道是只在讨好，不带太多感情。他的甜言蜜语听起来也就是假话。因此我也只是当他一个外人，未见得喜欢他。 
可是后来，他的举动就揉进了感情，似乎自己也因此很愉快。 
我知道他是真的对我百般呵护万般容忍，如果不是喜欢，还有什么理由他这么委曲求全。所以我赖着他使唤他亲近他，硬要说这就是我们两情相悦的方式也可以。 
反正我们已经比任何人都亲密了，每天腻在一起打发时间，他做饭来我吃饭，何必一定要顶着恋人的名称？既然互相都不嫌弃的话，就这样在一起就行了。 
我没想过他离开，也没想过离开他。 
我想这就够了。 
因为我既不能给出更多，也不能要求他更多。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我奇怪，那么小黑更奇怪。 
如果他真的那么想做，为什么一定要定下放过我三次的规矩？他是要体现他的温柔还是霸道？是做势要报恩还是故意要延长这个期限？我搞不清楚。 
就像我搞不清楚小黑现在所露出来的表情一样。 
那难以决策的模样。 
他到底怎么了？ 
需要花这么长时间来决定救不救我么？ 



我和何筒耗着，已经过去四五个时辰了，小黑哪里也没有去，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房间里，摔碎踢散了所有可以毁掉的东西，看着我那无动静的身体。 
他是在挣扎，简直好像在做什么生与死的决定一样。 
不过偷个面人而已，小黑是这么没有行动力的人么？ 
我打着呵欠，奇怪，但是魂魄也会觉得困？应该是一直看着静态的画面太无趣了吧。正想问何筒能不能换个画面，变故就发生了！ 
水镜里，小黑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相当粗暴地掀开盖在我身上的被子。伸手一扯，我的钮扣和衣带齐飞了。他发疯了？！ 
何筒饶有兴趣地看着，还偷空发表了一句评论“变态啊，真是变态啊！” 
我我我我我这才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不是吧，小黑，你是什么恶趣味啊！这种情况，这种情况和奸尸有什么两样！ 
难怪你要定下三次的决定，其实你根本是对活人没有兴趣吧！ 
我要和你绝交，逐你出师门，告你有伤风化，不尊重植物人！！！ 
该死的何筒还把画面放很大，让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被迫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拔个精光，这感觉也太奇怪了！ 
小黑，你这个趁人之危的混帐，你这个无耻的变态，我要杀了你！ 
已经褪去长袍爬上床的小黑，把我的内衣一扯扔下，这时候一个红色的亮光一闪，什么东西被那一扯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黑的眼光扫了过去，微微一愣，粗鲁的动作缓下来。 
虽然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到，凭我对自己身上东西的熟悉。我想起来，那应该是最初从他脖子上摘下的镇毒宝玉。只因我当时不知妖毒有否拔除干净，担心万一以后小黑突然发作，因而时时把它带在身边。后来自然是放下心来，但是那玉戴久了，也就戴出了感情，就那么一直贴身藏着。 
良久，小黑俯身捡起它来，握在手中。续而他收回视线，垂下头来，嘴唇轻轻触摸我，从额头到鼻梁，在嘴唇上稍做停留。他的动作温柔而轻微，但还是要做么？ 
对我来说，小黑施加我的不管是温柔的强暴，还是粗鲁的强暴，我都一样会恨他自私自利，白白糟蹋我对他的疼爱！ 
他沉重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似是极力自制。然后他轻轻抬起头来，手遮住脸，我看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却可以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咬下唇的牙齿，以及上面渗出的鲜艳血色。他才下定决心似的站起来，一件又一件，细致温和地给我整理好衣物，小心翼翼地盖上被子。现在他的表情我很熟悉，是我见惯的小黑。 
下一刻，已经完全平静的他伸手理理我额上散落的头发，突然抬眼视线直这个方向，竟然与我直视一般定定看向这边。水镜中央霍然裂开一道缝隙，哗得一声，整个镜面化作水花落入池中消失掉。 



“法术被破除了”何筒平淡地说，“本来就是个浅薄的法术，直到现在才发现，可见刚才他是多么心慌意乱。”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你的弟子真有够奇怪的，他刚刚那样，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白他一眼，“不要问我你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看你刚才那么大反应，原来你们还什么都没做过吧？既然如此，他没道理突然发情啊。”何筒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般来说如果是想要做，绝对是抱有反应的人比较好吧。何况如果他真要做，你就算可以行动也未见得能抵抗，那么为什么他偏要选在这个时候？”何筒自顾自地点点头，总结道，“如果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那么他真是个怪物。” 
我虽然自己也不明白小黑突然发狂的原因，但是却不想听何筒这样评价，干脆盯着那翻动银色水花的池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这东西，会消亡所有肉体，真是太恐怖了，幸好我只是魂魄…魂魄…等等！！！ 
“你说凡肉体接触到龙涎都会被吞噬消亡，那，”我突然想到一点，“你把我的魂魄困在这龙涎中间，我的身体要怎么过来？！” 
“你真是要用我交换面人而已吗？”寒意笼罩在我周围，“难道你不打算让我活着回去吗？” 
何筒没有说话，一笑之下竟然是默认了。 



我呆了很久，终于问道，“为什么要杀我？” 
何筒的脸色也很复杂，长叹一声，“也不一定会杀了你，这要看典墨如何行动了。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感，李梳。可是，你看看吧。” 
何筒突然拉开自己的长袍，从脖子到腹部，竟然蔓延着大范围烧伤的黑红色痕迹以及中毒的青紫色淤伤，那青紫黑红交错的痕迹，简直不似人身上可能出现的东西。 
“我的肉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何筒苦笑着看向这边，“我身上的香味很浓吧，都是为了掩盖皮肤肌肉腐烂的味道。” 
“又来这套，我不会相信你的。”我瘪瘪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现在已经身受重伤。这烧伤和毒伤每日扩大，若再不能停止伤势恶化，我的时日无多。” 他拢上衣物，遮盖住那触目惊心的伤势。 
“那毒伤怎么回事？” 
“毒伤是投射过来的。我原本也没想到面人身上的妖毒竟然是这么厉害。固定在面人身上的魂受到面人身上妖毒的侵袭，反作用到我身上。这个问题不大，只要能拿回来面人，或是毁掉面人，就无所谓了。” 
“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拿回面人？你开始跟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我的心继续向下沉。 
“对，如果不那么说激发你泛滥的同情，你又怎么会轻易交出头发。”何筒点点头，“毒伤没什么，麻烦的是这大面积的烧伤，还记得我的异眼在追踪典墨时被烧伤么？那个伤口不但无法复原，反而不停在体内扩张，算算日子，如此下去我最多还能撑到春天来临。跟这个相比，面人和一魂什么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所幸于镜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才会发过邀请来。拜这邀请信所赐，才能不被发现地上了平心崖。” 
“我可以帮你说服小黑，既然是他施的法术，他能解开。”我努力提出一个方案。 
“他会乖乖听话，不动一点手脚？”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就算我死了，也救不回你的命啊！” 
何筒的眼神变得阴霾，一字一顿说道，“再怎么强力的法术，只要施术者消失，就可以结束了。” 
我心里格达一下，他真正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小黑？！ 



“就算他再怎么厉害，只要碰到龙涎，也会化为乌有。”何筒指着我下面那片静不扬波的水面，一改初时平淡的口吻，越说越是兴奋，“龙涎首先会吞噬他的法力，到时候你可以看到他的法力燃烧，届时会发出非常辉煌的火焰，越是法力高深的人物，那火焰越是耀目。法力殆尽之后就是他的肉体，皮肤和血肉飞速脱落，最后是骨架，化为粉末消失。” 
“小黑怎么会掉进去！” 
何筒眼里的寒光叫人害怕，“他当然不会掉进去，他只会跳进去。” 
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让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说不出话来。 
何筒呵呵一笑，“你终于想起来了，他需要下到龙涎里把招魂灯捞起来，让你魂归原位。否则时辰一过，你就死掉了。” 
“何筒！”我厉声喊他，我想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这样厉声喊过，“我会给你我的头发，是我同情你，是我不了解你，是我以为你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亏你还是闭峰门的掌门，竟然这么卑鄙！如果我死了算我活该，责任应该由我承担，而不是我的弟子！与其真到他步入龙涎的那一步，我宁可之前就自毁元神！” 
“劝你最好不要，就算你是魂飞魄散了，也一样一片不剩全部被吸到招魂灯的附近。” 何筒微微笑着，这么不沾风尘，这么超凡脱俗，“既然提到门派，我就跟你说说。正式因为我是闭峰门的掌门，我才这么卑鄙！因为我面对的是平心崖，就算你没有二心，可是你毕竟是平心崖的嫡传弟子。你可知道你平心崖和闭峰门世代集结了多少仇恨？若不是奚刀当日所为，闭峰门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那都是过去太久的事情了！而去以前掌门的所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在这里托词了！” 
“李梳，你以为我今年多大了？我和奚刀平辈论交的时候，世上连平心崖都没有！”何筒看着我，年轻的眉目之中，透露出我无法想象的衰老眼神，“我看了太久这个人世，也洞悉了无数轮回转世妖魔神道的秘密，我告诉你，李梳，你现在恨不得杀我而后快，但是”他喘口气，继续道，“若是除掉他之后你死了，也就罢了。如果你还有幸活下去，或许你会感谢我。” 
“我不会让他死的！”我硬着脖子吼回去！ 
何筒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激动，“你的事情我听得很多了，李梳，特别是你一夜而成的千年法力。我的异眼未伤的时候，看到你体内一根金色花纹的黑羽毛，那是你法力的来源吧？”他突然低了声，像魔鬼一样在我耳边蛊惑，“你从没想过去追究你身上的秘密么？而你的弟子典墨，你也从来也没想过了解他究竟是什么吗？” 
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我懒惰的习性和奇怪的直觉阻止了我去深究。 
“你以为，我付出这么大代价去追踪典墨，真的就什么都没看到么？”何筒低声笑着，“你想知道么？李梳？”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何筒找了个方便的地方坐下，“在他到来之前，我们就来聊聊吧。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也许需要聊很久，不过在他到来之前，也许可以完成。” 



39 
……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我那灰黄间杂的竹壁，以及系在梁上摇摇晃晃的篮子。 
一只手横在我的腰上，我艰难地转头，那只手的主人，柔顺黑发的脑袋靠着我的肩膀，俊美的面孔苍白无血色。他伤得太重还无力这么快醒来。 
过去的几个时辰发生的一切还是历历在目。 
我记得，什么都记得。 
何筒说的话，那个故事和后面的发生事情。 



当时我为何筒的所言所骇，对时间失去的概念，只和何筒相对无语的沉默。 
而我的十二时辰只剩下一柱香时间，洞里铜铸风铃突然发疯一般叮当作响。 
然后小黑抱着我的身体进来，他看着只有淡薄影像的我，只说了一句话，“没事了。” 
我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回应他的话。 
小黑大约以为我时辰无多，已经不能说话，直接面对何筒。 
何筒退到洞穴另一侧。他是一定要杀了小黑，小黑也很明白。 
所以他对何筒微笑，对他张开了那张我做的画卷，把他收入画卷之中。 
何筒，平心崖初代掌门的同辈，竟然被他收入画中。 
我突然明白我的画没有纰漏。小黑的法力不但比我，比何筒高深，甚至可能不是世间任何修道之人所能匹敌的。 
他却在平心崖门下，受门约规范。 
何筒说的话，突然更多了几分可信度。 



小黑把画卷随手一扔，没有犹豫地，走进了龙涎的池子，顿时，有如何筒所言，从浸在池子里的双脚开始，周身激发起冲天的银色火焰，灿烂耀眼，却又惨烈。 
我想对他说，别来了，如果何筒说的没错，那么你就算救了我又如何，最终我还不是一样，这样死掉，反而没有遭到背叛的痛苦。 
可是他的眼神那么坚决，我的魂魄又那么虚弱，我无法对他说出这句话。 
似没有感到半点痛苦，小黑带着满身跳跃的火焰，蹒跚着来到我的魂魄悬空之处，探身下去，在池底摸索将我魂魄囚禁在此的根源。 
时间无多，仅是魂魄状态的我再不能保持人性，化作一团淡淡的烟雾环绕着他。生平第一次，我得以从各个角度观察他。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他这一刻弯下身子，因为他再也没有站起来，那呼啸着燃烧的火焰，顺着他的手臂向上，以难以想象的势头，引燃他的全身。小黑跪倒在池中，鲜艳的血色开始流入银色的池中，扩散，消失。这个池子混巨大的吸血容器，血液隔着肌肤被析出，他象牙色的皮肤有如被千刀万剐，交错无数的伤口，雪白的骨头，鲜艳的血液，爆露在我的魂魄面前。 
我尝试着凝聚最后的气力，想要叫他停止，可是做不到，我连伸出手来碰触他都做不到。 
小黑的脸，我从不曾正眼看过，但却暗自喜欢的那张脸，终于低入水池中，即可遭到银色波纹的吞噬撕扯。 
停止，停止！ 
我恨我自己不够勇气，竟然在听到何筒的话后动摇，没有在还有能力的时候自毁元神。 
不管小黑是什么，原本打算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除了他，还会有谁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可以了，已经都可以了！ 
你已经可以向我做任何要求，只要你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我的意识淡薄起来，许是大限临近，思维也不清楚了，但皮肉撕裂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确实无比清晰，声声入耳！ 
不要死！ 



恍惚之中，我淡如青烟的魂魄突然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直接送入了我的魂魄！还不知所以的时候，我已经在天空划过一道弧线，没有足够的时间思考，熟悉的沉重感已经袭来，我的魂魄归位了！ 
如同恶梦初醒，我腾地坐起，那招魂灯骨碌碌从我肚子上滚下。我的视线对上水池中那正在沉下的东西，“小黑！” 
我跳起来，冲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拉出来！ 
一只手，从背后狠狠勒住了我的腰，阻止了我的行动。 
于镜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下去就是肉体消亡，我担保你比他化得更快！你要让他所作的一切白费么？” 
说话间，小黑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水池的银色波纹中。 
我丝毫不理会于镜的阻止，拼命挣扎。体内涌动着难以抑制的热流，比过去，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万倍，于镜竟然被我硬生生地掀开，踉跄着摔上洞穴墙壁，一时尘土飞扬！我刚要再扑向那池子，奇迹竟然发生了。 
那银色的池水突然如同沸腾一般,剧烈震动。随之发生的异相，是平地而起的狂风，这个狭窄密封的洞穴内竟然会起飓风，说出去也没人信！ 
可是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然后，我看见这龙涎池中心，竟然形成巨大的漩涡，池水干涸一般地退下去，最后，竟自凝结成银光闪闪寒气四射的地表。 
那片银光的中心，匍匐着模糊不成人形的，就是小黑么？ 
“没关系了。”于镜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我陡然放心。 
这时，魂魄归位的巨大痛楚才从我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中传导过来，我昏过去了。 



然后，醒来已经在这里，和小黑一起。 
我侧过来，轻轻揭开小黑身上的被子，他几乎不成人形模样还鲜活留在我记忆中，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重生，除了一些腹部和腿部的重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之外，一切都跟过去完全一样。在昏迷中，他的眉头却是舒展的，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类似毫无挂牵的沉睡，我想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我从床上下来，为他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随何筒离开的时候还是午后，现在外面一片星光，万籁俱寂。 
我寻着道路，前往平心崖的正厅。 
直接推开门，于镜正坐在窗前沉思，虽然我没有杀气，但是他竟然会想得那么投入完全没有发现，也真是很罕见。**近了，他才看见我，愣了片刻，才说，“师弟，午夜不睡，究竟何故？” 
“我刚收典墨为徒的时候，你曾经说过，只要我午夜时分到你房间里来，你就会把整件事情的原委仔仔细细告诉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平静地说，“我想知道，你说的话，现在还算数么？” 
于镜看着我，半晌，突然笑了，“师弟，你的记性还真够好的。算数，只要是我说过的话，都算数。我想，你已经从他那里知道个大概了，”于镜瞟了一眼放在他桌上的画卷，里面还关着何筒，“你只是想找我证实吧？” 
我点点头，提起茶壶，“你说罢，我给你倒茶。” 



“反正，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了。”于镜喝口茶，“一切，都要从十年前平心崖的那次灾难说起。你可还记得，妖魔道开，平心崖众人离散的事情？” 
我点头，当然了。 
“天地初开之时，神魔人三界混生。上天呵护万物生灵，三方神界以人世间为中心扩展，将最凶猛的妖魔驱除。人世虽然是最脆弱的地方，却是得到上天最多眷顾的地方。这些你学过了吧？” 
“嗯。”我点点头，“我记得以前老头子讲过，妖魔道是被上天隔绝的地方，嗜血妖魔和上古凶兽都藏匿在它无尽的黑暗深渊内。它们最初都是在这片大地上生长，后来被三方神界驱逐，所以上古的文录中，对它们都有所记录。” 
于镜赞许地笑笑，“那你可还记得，其中最出名的是哪个？” 
“最出名的？被称为四方妖魔的那四个都很出名吧。”历史我还是学得很好，“颛瑞，膜宴，廷刳和龙亘。” 
“对，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们真如文献上所记那么强悍，当时为什么轻易就被神界驱逐了？” 
我摇摇头，我来不是为了和你猜想历史。 
于镜自顾自向下说，“那是因为一只文献中没有记载的上古凶兽，名唤地离，那时候突然和这四只妖魔起了冲突，五败俱伤，通通被人世驱逐么，而后它就在妖魔道深渊中一直沉睡。” 
于镜抿了口茶，又说，“其实，地离算是对人世有所贡献的凶兽了，看起来也美丽非凡。它外貌极似凤，只是羽翼呈现青黑，似无尽暗夜的色彩，有金色花纹于其上游走不定。它的眼睛也是深深的黑色，千万不能细看，否则魂魄都好似要被吸进去了一般。它天生不能发声，若要与之交流，必须以魂魄的形式向它开放。它在妖魔道深渊里沉睡，数千年不曾展翅，但光是它沉睡的姿态，就足已让普通妖魔不敢涉足妖魔道最深处。也只有这样的凶兽，才能匹配上击九千里，绝云气，负青天之名！” 
“等等，”我打断说得有点激动的于镜，表示强烈的怀疑，“既然文献上没有记载，你怎么会知道，还这么详细？” 
“因为是它告诉我的。” 
“什么？！” 
于镜摆摆手，“你先让我说。你可知道十年妖魔道为什么会开？” 
“老头子不是说什么天象异变？” 
“老头子的话也能信？当时我为了完成万鬼血祭的法术而留下，实在是太不知轻重了。”于镜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 



40 
－—————————————————————————————————————— 
一切都很顺利，我在平心崖谷底，算出妖魔道的开口，召集齐万鬼，蓄势待发。 
时辰到了的时候，空气中传来些微的震动，很轻。我先是感到一丝微风在谷底乱窜，回旋不去。须臾，第二次震动传来，谷底有如敞开了一个无尽断口，狂风大作，同时巨大的吸力，把谷底的树木山石通通往那边吸过去。 
结界的坚固让我松了口气，而藏身地底的万鬼也没有被吸走的危险。站在结界之内我得以寻找这吸力的源口。才发现那么强大的吸力，不过源自地表约一人长的一道裂缝，看上去就像是地上裂开了条缝。但细细观察，那裂缝不是在地上，而是在离地不远的空中。 
不一会，龟裂的缝隙似乎扭动了一下，空气中传来第三次震动，强大的吸力渐渐减缓最终消失掉，似乎那裂缝内贪婪的吸力已经饱和，一切归于平静。 
这短安宁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裂缝陡然扩大数十倍，面容狰狞的妖魔开始冒出头，站在这里的我成为了他们的诱饵。而他们也正是我埋伏在此地万千怨鬼的血祭。 
一场血腥盛宴。 



我看着本来无形无色的万鬼，连日来吞噬撕咬来犯的妖魔，开始变得通体血红，太成功了！日日如此，我最初的不安仿佛是个错觉。作为人，我有了傲慢的心理，所谓妖魔，也不过如此。 
从第五日起，就再也没有妖魔出现，我觉得很奇怪，文献所记，妖魔道里藏匿无数妖魔，都去哪里了？ 
然后，到了第六日，然后就是妖魔道开的最后一日，老掌门有洞察天灾之能，所以他说妖魔道会洞开七日，那么就一秒都不会多，一秒不会少。 
第七日还剩最后半个时辰，我突然感觉到空气中的震动再次传来。 
同时，从来没有过的强烈危机感侵袭我的全身，我的直觉在警告我，快离开，否则性命堪忧。 
可是我不肯，我的理性告诉我，只要留下，我将看见从来未有人看见过的场面。 
事实证明，我的理性和直觉都很准确。 
第四次震动过后，那细长一条的裂缝突然横向扩张，以它为直径，空间中洞开了一个圆形塌陷，透过那个圆，我看到，对面的黑暗虚空之中，有一只类似凤的黑色凶兽，不算巨大，遍体鳞伤，血迹斑斑地顿在半空中。但它那视线，却在与我对视的第一时间就侵袭了我的全身。我突然不能动弹，连手指尖都不能移动，甚至我的心跳，都好似被握在它的手中，随时都会被中止一般无力。 
它是我未知的凶兽，因此更加可怕。 



它缓慢地移动，靠近这个圆形出口，靠近人世。 
我猛咬舌尖，贯穿全身剧痛让我拜托那视线的控制，法术催动万鬼齐出，朝着那凶兽蜂拥而去。得到妖魔血祭的万鬼，如今已非原来所能比拟。我敢打赌，拥有这些血鬼，我已经天下无敌，但是我内心深处，却似对用它们对付这只凶兽并无信心。 
那凶兽墨玉喙张，不避不闪，径直吞食血鬼，我估算着时间，只要撑过这一柱香功夫，三方神界回复原状，这裂缝自然封闭，届时就没问题了。那只凶兽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大大加快了吞噬的速度，可是依然来不及，时间要到了，我已经感觉到空气中隐隐的波动，三分神界正要修复这个缺口。 
我赢了！ 



圆形缺口开始反向收拢，我心里放松了，故态萌发地对那只凶兽摆摆手，“不送啦。” 
我看到那凶兽眼里流动的激烈火焰，它突然喙口大张，猛力一吸，随之而来的是法术结界破裂的咯的一声，我整个人被吸入了那正在封闭的圆形内，然后，这唯一的洞开收缩成一道裂缝，在我眼前消失掉了。 
糟糕，我被吸入了妖魔道！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世上可能只有一件！ 
那就是不但被吸入，还和这只凶兽为邻。 



我面对着它，尖锐的墨喙，青黑的羽毛，闪亮的金色花纹，眼睛里散发的怒气。 
这次事情闹大了。 
我叹口气，先开口，“不如我们先聊聊？这里我人生地不熟，回也回不去，跑也跑不掉。” 
那凶兽没有回话，照理说看它的表现，明显是有和人匹敌的智力，而看神情也懂了我的意思，为什么不开口？ 
难道是哑兽？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上古凶兽本已罕见，而天生有缺陷的凶兽更是凤毛麟角，只曾在传闻中听说过有哑兽，聋兽和盲兽三只。因为天生的缺陷，它们远比其他凶兽更加凶暴和强悍。 
我的运气，还真是不一般得衰啊。 



不过，既然实力上高下明显，还是用外交手段解决比较好。幸好还可以通过魂魄直接沟通，我催动法术，向它敞开我的魂魄，如果它愿意和我交流，就会接受。 
我想他多半愿意，既然上古传言凶兽有和人类极似的思维，而又被因力量而被所有妖魔敬而远之，它们也会寂寞吧。 
果然，它毫不犹豫就接纳了。 



直接传导到我头脑里的，是我意料之外不带显著怒气的声音，“你后悔了么？” 
还好，不上那种一开口就说你死定了的蠢货。 
“有些吧。”我笑笑，“你虽然美极了，但却不是个女人，我要无后了。” 
它深黑的眼瞳闪动，可能是笑了，“你还真有意思。” 
“不算过奖，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四下看看，“能调戏凶兽实属机会难得，不好好把握对不起人生。但是这个地方真够无趣的，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也就被同化了。” 
它优雅地伸展了一下翅膀，“其实，你要回去是很容易的。” 
我一愣，本来已经有了可能永远不能离开的觉悟，突然给它这么一说，立刻分崩瓦解，我极力压制自己的激动，道，“那你请指点一二吧？” 
“三方神界驱逐的是妖魔，对人类根本没用，你可以随意穿越。只要你到了分界地走过去就可以了。只是，你现在和我所处的地方是妖魔道的深渊，以你的所能，那分界地对你而言是永恒的路途，你永远也到不了。”它呵呵笑着，好像很开心。 
“原来比起一脚把对手踩死，你更喜欢给个希望，然后再毁掉，嗯，和我有点意趣相投呢。”既然是同道中人，那就不用假惺惺罗嗦了。 
“这是给你一个教训，我好不容易等到三方神界数千年一遇的七天弱化，落得一身的伤才在最薄弱处给撞开了条裂缝，竟然被你给毁了。” 
原来妖魔道开，不是自然所为，而是恰逢三方神界的弱化，而其中最薄弱处，就是平心崖。TMD初代掌门选地址的时候，看的什么风水啊！ 



“那你撞破神界想到人世去做什么呢？”我明知故问。 
“没什么，只是几千年了，我怀念在阳光下的感觉。”它用喙梳理血迹未干的羽毛，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单纯思考而已。 
这只凶兽真有意思，我喜欢它。 
想了想，我又开口，“你吞噬下的哪些鬼，都是怀着对人世的强烈怨念而死。它们的妖毒现在正在你身上蔓延吧。” 
“哼，它们的力量我都吞掉了，至于毒，我根本就不痛不痒。”它继续梳理着羽毛。 
原来它善于吞噬力量，身为凶兽就够可怕的了，还要赋予它这个能力，上天会不会太偏心眼了？我考虑这措辞，“当然了，对凶兽的强悍力量而言，那些妖毒都是不值一提的。可是，妖毒中饱含对人世的思念，你还会越来越想念人世的。” 
我的话让它一愣，暂时停止了梳理羽毛，看着我。 
“我们不如来个交易吧。我在上古文献里看过，凶兽、人类和神魔，都是可以做交易的。我们来订个协议。” 
“什么协议？” 
“简单来说，就是你送我回人世。我也把你到人世。” 
它的眼瞳里迸发出火焰一般的亮光，整个把我笼罩其下，“说吧，你的方法是什么？” 
我头脑里思绪百转千回，须臾，我轻咳一声开口，“三方神界困的是你极具法力的身体，你的兽身，是绝对没有办法带过去的。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带走你的元神。到人世间再为你另筑身体。当然了，神界会排斥非自然的产物。重造的肉体一百八十天大限，这个虚假的肉身就会消灭。” 
“那我没兴趣。”它懒懒地偏着头，摩擦着自己的羽毛。 
“你说你的目的不就只是在阳光下沐浴！？” 
“那是没有抓到你之前的想法。”它偏着头，闪亮的眼瞳直视着我，“现在我想在人间呆长些了。反正我有很长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法子，想个几百年也没问题。” 
真是风水轮流转，有一天我竟然也会被人威胁。这凶兽脑袋不坏，判断形势也很准确，麻烦！“有种叫做交魂的法术，可以让你和对方交欢的时候，与之灵魂交换。这样你可以用对方的身体活下去，让他代替你去死了。我可以为你的肉身施展这个法术。不过这法术实现的条件就是，对方必须自愿，就是说，不反抗。” 它动动鲜红的爪子，“在一百八十天内，选中一个人，与之交欢换得身体，然后就可以尽情活下去？” 
“对了。”我顿了顿，“我还要提醒你的是，这法术只能施展一次。” 
它立刻懂了我的意思，“换句话说，若是我想以后以男儿的身份活着，我就必须和男人做。如果我和女人做，以后就做女人了？” 
我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决定做女人，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它的回答是一爪子掀翻了我。 



“最后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你入平心崖，受门规约束。”我解释说，“你既然想在阳光下重生为人，你就要像人一样生活，有所约束。如果你不答应，你也不用等我考虑几百年，我现在就自绝性命轮回转世。”我直视着他的双眼，目光坚定，气势绝决。 
它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平心崖是什么地方？” 
“我的门派，不过你入的时候，我已经是掌门了。但你不是受我约束，只是受我门规约束。相信我，平心崖已经是世上门规最少的地方了！” 
“我不相信你，但是既然能出你这种人，想必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我同意了。” 
“很好，那么这个大条件下附带三个小条件。”这种事情我从来得心应手，既然它大条件都让步了，小的条件更不在话下，“第一，你要交魂的人必须在平心崖众人之中选定。第二，这个人选不能变更。第三，人选必须在十六个工作日内决定。” 
它不耐地点点头。 
既然一切条约细节谈妥，地离巨大闪亮的眼瞳盯着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牢牢记住，你和我订立的交易绝对不能违背，也不能透露给第三人知道，来起个最毒的誓吧。”它想了想，说，“交易完成之前，凶兽地离若违背协议，将被立时弹回妖魔道。” 
起誓，多无趣啊，最毒的是什么呢？ 
“平心崖门人于镜若违背协议，或是泄密，就让我已经被切断的情缘再续。” 
“这是什么毒誓？” 
“爱只会让人变蠢，所以我并不想爱任何人，最初进入修道之门就是为了切断自己将来的情缘，千辛万苦才得以成功。如有违誓，情缘再续，这样还还不够毒？” 
地离如火的眼睛扫视了我一番，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对了，最后还有一条，不算是条件，应该是要求，交魂的对象绝不要选我！”我补充。 
地离高傲的头昂起，“只要交易的协议附文由你来念，就可以！” 
对啊，它是哑兽，用魂魄发声很辛苦，我点头同意了，“那么，要念的协议附文在哪儿？ 
凶兽伸出爪子，尖端处的指甲殷红如宝石，指指后方，“附文在你身后，我刚刚搬过来了。” 
一回头，身后有如小山一样堆积的，全是？ 
￥…×％◎ 
我慢动作转回头来，脸上带着最甜蜜的微笑，“我们交魂的时候，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十年之后，我终于完成与凶兽地离歃血为约。 
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史上鲜少有凶兽和人类交易的实例。 
而我这十年内很有收获，可以一口气不喘地读完一页密密麻麻的字。 
若不是亲身经历，谁能想到，它们居然是这么官僚主义的一个种族。 



这距离上一次人类有幸和凶兽做交易，已经过了不知几千年了吧。而能被凶兽抓在爪子里面飞越妖魔道的黑暗虚空的，开天辟地以来肯定只有我一人。这凶兽有着和这里夜空一般深黑黯淡的羽毛，但是那羽翼上的金色花纹，在翅膀震动之下耀眼夺目，美丽非常。 
到了三方神界的分界处，地离松开爪子，低头拔下胸口最深处的三片羽毛，交到我的手上， “待会我的元神将盘踞在这三片羽毛之上，你携带它们到人世为我塑造人身，这三片羽毛，虽只拥有我的些微法力，但已经是通过三方神界的极限，每一片都拥有相当于修道之人千年的功力。有了它们，你为我塑造肉体应该很容易了。” 



那三片羽毛，带着沉重的份量，落在我手上。 



——————————————————————————————————————— 




41 
于镜停下来，喝口茶，眼角瞄着我。 
我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把茶壶放在桌上，“所以，那个凶兽地离，就是小黑？” 
于镜摇摇手，“准确说来，只是元神而已。后来，我集天地的灵气，采来无根草，人形玉…” 
“那么最初选师的仪式，其实就是决定牺牲者的仪式？” 
于镜还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你知不知道，法术的极限也就能造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可是他执意要做男性，但一个十岁的孩子能上谁啊…” 
我道，“他想要换的，就是我的身体？” 
于镜自顾自地说，“而且他吞噬万鬼的妖毒其实渗透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包括着三片羽毛…” 
“他对我好，只是要和我交魂而已？” 
于镜还在说，“虽然对他的兽身来说这么丁点妖毒根本无关痛痒，但是一旦变为人身，造成的却是惊人的毒伤，所以…” 
我猛拍桌子截断他的话，终于和于镜四目相对，“那后来呢？我的千年功力也是因为他？” 
于镜终于回答我的问话，“记得最初见面的时候他的一吻么？他在那个时候就渡给了你他三枚羽毛中的一枚，所以你得以平添千年的功力。” 
“为什么？” 
“一来既然你已经是他的目标，他自然要停止你的身体的老化。第二，他也利用你为他接下来的行为转移目标。” 
“接下来的行为？”我冷静了一下自己的思维，明白过来了，“凶兽地离有吸取法力的天赋，那么从最初开始，平心崖上失去功力的，都是他做的了？” 
“对，他只有一百八十天的时间来夺取你的身体，但以他当时幼儿的体魄肯定不行。而吸取足够的法力来催长身体，是最便捷的方式。不管是自愿的攻击，或是被动的吸取，凶兽地离都可以把法力从对方身上夺走。而我作为和他有交易的人，只会干扰他，因此他也必须把我打发开，这就是他为什么袭击了老掌门，迫使我闭关为他疗伤。” 
于镜喝口茶，又说，“云钗跟我一起，云簪闭关，唐棋不知所踪，他自然把目标集中在潘孔身上。他唯一的障碍就是你，不能让你丝毫起疑。所以典墨串通了潘孔的弟子刘席，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授之以同化之法。刘席应该在那时从典墨身上得到了吸取法力的能力，在那夜之前就吸走了潘孔的功力，只是你以为他和刘席交欢而没有细看。释放出妖化的面人，也是为了造出袭击潘孔的假相蒙骗过你。不过刘席还是错了一步，典墨更进一步假面人之手吸走他和潘孔的功力，最后再把功力从面人身上抽取到自身，一夜成长。” 



我安静地听着，我的世界随着于镜的话而颠倒破败，最后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可以相信，什么是谎言。 



快半年的相处，小黑的呵护和陪伴，只是从头到尾一个骗局。 
我说嘛，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就喜欢上我了。 
他只是需要这副身体，需要我活着爱上他。 
想到小黑确实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有他在，没人能伤到我的身体。 
当时我为他的爱护而感动，如今才明白他是话中有话。 
不是爱上我，只是为了这个身体。 
不是爱上我，而是有求于我。 
不是爱上我… 



过了很久，我看向于镜，“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这副身体吗？” 
于镜沉默了一下，“你不需要问我吧？” 
他站起来，指指对面的客房，“既然你不想回去睡，今天就在这里凑合吧。李梳，你不是笨，只是懒，既然你午夜都起来了，不如干脆好好想想吧。” 



我一个人躺在客房冰冷的床上，想着小黑，想着我自己。 
眼睛直直地看着东边的天空发白，朝霞和阳光。 
苦笑一下，我原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看到初升的太阳呢。 
世事原来无常。 
而我也是可以失眠的。 



失眠的时候，就是过去像走马灯一样在头脑里反复出现。我突然心酸地发现，在小黑拜入我门下之前，我的人生居然没有任何可以回忆的事件。我所能回忆的场景，竟然全跟他有关。 
初见他的时候，还是幼儿模样，矮墩墩黑乎乎的。 
吸收了云簪云钗的异火凤，突变为少年，他手挽长弓，把就要飞升的我硬生生射下来。 
然后吞食掉面人的妖力，蜕变为美貌青年的小黑，陪伴我离开十多年不曾离开一步的平心崖，前往闭峰门。 
最后，他倒在凝结的龙涎之中，肢体不全。 
历历在目。 



他一路的呵护温柔和百般讨好，这时候突然变成了让我无比难过的记忆。 
心里不好受，我撕扯着平日奉为圣物的床单，一丝一缕，每一个线头，我挑出来，扯断，再挑，再扯。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可是胸口就那么闷，真是很想一手探进去，看看什么东西作怪。 
为什么救我回来，不如干脆在魂魄死于龙涎洞内，而小黑也可以得到我的身体了，岂不两全其美痛快淋漓? 
…… 
原来如此。 
我突然把头埋入已经被我扯得不成样子的床单内，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于镜听到声音，推开门进入。有力的双手把我的头从床上拉起来，“你要憋死自己么？” 
我笑得喘不过起来，眼泪合着喘息落下来，我抓住于镜的肩膀，“你说，他为什么要来救我，不如干脆让我死在龙涎洞，我那失去魂魄的身体不是正合他用么？你说，他是不是很蠢？” 
我被自己的笑哽住，猛烈咳嗽起来，于镜轻轻拍拍我的背，帮我理顺气。 
稍微缓过一口气，我继续说，“当时他不是打算上我么，干什么放弃了？！这样不是一了百了！” 
“你轻一点。”于镜掰开我抓住他的手掌，“你现在已经得到两根羽毛的力量，注意一下你的力度。” 
“你说什么？” 
“你魂魄回到身体的时候不觉得有异么？那时已经晚了一点，若不是他的第二根羽毛支持你的魂魄，你已经魂飞魄散了。换句话说，你现在的法力已经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强了。我，他，所有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于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说，“如果你恨他，你可以随心所欲报复他了。不过，我要警告你的是，这羽毛只是祸害，如果你不在一百八十天到来前将它驱除出体内，你和他会一起被这个世间排斥的。” 
我抹把眼泪，“什么意思？” 
于镜轻轻一笑，“你以为我真会把这个凶兽放任到这个世间来？他以为是那个造就的身体会被排斥，其实他不想想，造身体的原料都是人世的物品，完全和人体没两样，怎么可能会人世被排斥？而魂魄则是万事万物共享，也怎么可能被排斥？真正会被排斥的是他从妖魔道带入的力量，也就是他寄托元神的三根羽毛。” 
“等他成功换了身体，一百八十日后才发现得到的身体会被毁灭，而他放弃的那一个倒是留下来了。失去依凭的元神也只能重回妖魔道，懊悔自己的愚蠢，真是有趣啊！” 
我听得愣住，于镜这个人是我从来也不理解，将来也不会理解的人物。 
于镜看看我，又说，“不过，你倒是个变数，这下子，我誓约也违背了，一切都脱离掌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单单看你了。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羽毛是没法子简单从身体里脱离，只能转移到别的身体上去。”他贴近了我的耳边，“反正，我们平心崖上还有两个已经躺在棺材里的家伙了，我就大方一点，你拿去用吧。” 
“你就不顾你师弟的性命？” 
于镜鄙夷一笑，“他们两个，师父妄图夺权，弟子欺师灭祖，留来何用？在我言咒之下他们两个在慰灵堂醒不过来，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去给他们一人一根羽毛，记得不可给一人两根，否则功力高过我，就能摆脱言咒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到时候，他们三人一人一根羽毛的力量，算是给我平心崖清理门户了。” 




我一个人，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我在平心崖的山路上来回走。 
直到前前后后，我都想得很清楚了。 
作了决定，突然就可以非常轻松，我开始四顾我呆了太久的平心崖。 
安静，原来早晨是这么安静，似乎世间一切都静止了。我侧耳倾听，远远的地方，那缓慢而节奏的呼吸声，明显是陷入熟睡的声音。 
我的脚步加快，身边的景物流线型后退，那扇门内，我的床上，睡着他。 
他的眉头舒展，眼紧闭，沉缓地呼吸，头发松散，我站着看了一会，他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我开始怀疑他还会不会醒过来。 
伸出手正想去摇摇他，突然想起，他曾经多次在我酣睡的时候摇醒我，等我迷迷糊糊张开眼睛，他又一幅无辜的样子说没什么事情，然后我呵斥他一两句都懒得翻翻白眼继续睡。 
我想，那时候他也许是跟我现在一样，看到躺着的人太久没有动静，忍不住猜测我是不是还会醒过来。 
我看了一会自己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你对我抱有的想法是会杀了我的，而我为什么对你还是不舍不忍？为什么还是要做这样的决定？ 
算是我欠你的吧，你下辈子得还我。 



言咒，于镜刚刚说的言咒给了我提示。 
言咒是最简单的法术之一。简单的意思，就是说只要你有足够高的法力，那么它的效用也是绝对的。 
我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微微的体温传过来，一瞬间我的手掌心竟然不能移动，因为我看见，他的眼睛睁开了。 
一个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有些虚弱的，又是宽慰的，露出一点点雪白牙齿，微微的笑容，不搀杂任何想法，单纯因为见到我而笑了。 
我似乎受到蛊惑，又或是我的决心让我再无顾忌，突然翻身跳上床铺，我的双手扣住他的双手，将他整个压在身下。小黑的身体因为震惊而些许僵硬，不待他有所反应，法力从我手上了流动而出，我低念咒语，大喝一声，“定！” 
小黑的整个身体随之重重一震，动弹不得。我的功力果然已经凌驾他之上。 
我松开扣住他的双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飞扬的眉，勾魂摄魄的凤眼，挺直的鼻梁，曲线优美的双唇，他的眼神由最初的吃惊，变为发现倪端的困惑，然后突然明白我想做什么一样，眼神开始惊惶！ 
但是他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看着我。 
我低下头，轻轻接触到他的唇，温暖又有点湿润，带着让人怀念的味道。 
他喉咙深处发出像是呼吸又像低吼的声音，仿佛是抗拒。 
严格说来这不算是一个强吻，我很轻，很慎重地亲了他，就如同我们是一对真正恋人般，捧着他的脸，一吻。我开始回忆我们初见的时候，小黑轻轻地吻了我，当时他不过是要把力量送入我身体，也只是轻轻拂过嘴角，有一丁点温热的感觉，我以为我不记得了，但身体，明明还记得很清楚。 
我的手沿着他光裸的脊背向下，引起他一阵本能的战栗。他紧紧盯着我，复杂的眼神，我读不懂，索性装作没看见。我轻轻咬着他有着健康光泽的皮肤，修长身形上的紧实肌肉，他的呼吸陡然沉重，像是点燃了我的灵魂一般，整个身体火热起来。 
可是和这滚烫激动的身体相比，心里的一个角落却是那么冰冷平稳，不起波动。 
三两下把自己的衣服脱个干干净净，我轻轻喘息着掰过他的脸，“你不是想做么？我们来做吧！” 
我的亲吻渐渐向下，从下巴到脖颈到胸膛，我泄愤一样地在他完美的身体上肆虐！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突然洒落在我的脖子上，抬头一看，殷红一片。 
“师…父”小黑咳着血，似乎是孤注一掷，集中全身所有的功力，突破了言咒的一部分，可以说话，他看着我，“我很高兴你这么主动，但是不可以，解开法术我…” 
我轻轻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交魂对不对？” 
小黑的眼神是震惊的，深黑的双眸讶异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才说，“于镜他…” 
我的手指抵上他的双唇，毫不留情地击散了他集中起来的法力，第二次强加言咒于他的身上。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要报复你。”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光洁的额头，口中说，“所以我决定要你的力量，把你最后的那根羽毛交出来吧。” 
他的眼神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惜口不能言，只能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你受到伤害了么？ 
以为被爱，然后发现并非如此而受到的伤害，你体会到了么？ 
我内心深处承认这一刻，我是想你受到点伤害，才对得起我已经受到苦和将会受到的苦。 
我还可以做得更多一点，更狠一些，给你此刻身处地狱的感受。 
只是我舍不得你太苦， 
只是我舍不得。 



“若你真想要，就自己来拿。”他看着我，为了对抗我施加的言咒，他每说一个字，都是一口鲜血。 
我一掌猛击他丹田正中，击散他的法力，然后顺着他的经脉，我寻找他隐藏在体内的那最后的凶兽的力量，一无所获。不会太容易， 我很清楚，最后这一根羽毛，一定在最靠近他元神的地方。 
看来，必须潜入他的意识里去搜寻。 
我在屋子四周设下坚强的结界，双手与他交握，我将他给予我的法力溶入魂魄，随后自然流入他的沉睡的意识之中。 
迷宫，他的内心有如迷宫千回百转，面前似乎条条都是出路，反而无路可去。我无力地看着面前的去路，哪一条，才是通向他的真心？ 
我凝神静思，魂魄里有什么隐隐跳动，仿佛在和什么起着共鸣，我判断着这共鸣的方向，慢慢前进。原本广阔的空间越来越小，最后我发现我走入了一片浓雾之中，一回头，来路已经消失。 
但那强烈的共鸣就在这里，我想我已经非常接近小黑的本体，只是被困在这一片的迷雾之中，不知道我找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我在迷雾中摸索，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我开始着急，我不知道现在离一百八十天的大限还有多久，我所作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发疯了一样地找，但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轻飘飘的雾气。 
到底过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 
我终于绝望地喊起来，“小黑…” 
我的声音在这里散开，回音一层层传递开来，一声声的小黑远远近近，把我想喊的名字不停息地喊了出来。 
迷雾瞬间消散，眼前豁然开朗。一只金色的羽毛，就端正地飘在眼前。灿烂耀眼的羽毛，天下奇兽的羽毛，充满法力的羽毛，是他最后的三分之一。 
我战抖地把它纳入自己的魂魄之中，温暖的气息，涌动的力量。 
有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 
“再喊一次吧，用你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让我回到妖魔道之后也能想起来。” 
“我的名字是你唯一给我的东西。” 
“从此不会再有人这么叫我。” 
“以后就没有你了。” 
……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逃一样地脱离了他的意识，带着他剩余的羽毛，回到自己的身体。 
眼一睁开，就看见他的双眼。 
小黑只是看着我，深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视线没有移开。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直直的视线，仿佛不再需要看别的任何东西。 
没有发出声音，他似用眼睛呼唤我。 
我一定是生病了，竟然这么想。 
“睡吧。”我说。 
言咒的力量因为我远远凌驾他之上的法力而无敌。 
话音刚落，他已经呼呼睡着。 
睡吧，比较不痛苦。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容，就看着，直到第一百八十天到来。 
设下保护他身体的结界，我换上一件新的白色长袍，系上那红色的宝玉，我站在他床前，“别怕，你很快就自由了。我消失后半个时辰，我约束你的法力就消失。你可以留在人间，直到厌倦了为止。” 
我说着，知道他听不见，然后我走了。 
只是，每一步，都很艰难。 



如我所想，于镜就站在门外，没有说话，只是领我到了平心崖的最高处。 
“我会怎么被世间排除？”我终于先开口。 
“你会遭到天眼雷霹，肉体粉碎。”于镜没有回头，“历史上有过好几次的记录，就是俗称的天罚了。” 
“天罚不是上天惩罚那些罪大恶极又无人能制服之辈么？” 
“上天哪有这个闲工夫。只是恰巧来从妖魔道通过各种途径来世上的，都是法力高强又性格乖僻嗜好血腥的家伙罢了。”于镜淡淡地说，“若不是典墨和我们有约束，多半也是祸害一方吧。” 
说话的功夫，已经登上了平心崖的山顶。 
出乎我意料的是，广阔的白玉台上，许久没见的师姐云钗也在，身后还有个一人多高的紫金炼丹炉。奇怪，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看看我，看看于镜，叹口气。 
我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于镜，透露出为什么她也在的意思。 
于镜含糊地说，可能用得上，所以叫上她。 
虽然是奇怪，虽然知道于镜又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懒得再管了。他于镜再厉害，也不可能阻止天罚吧，我可以从这些扯也扯不断，理也理不清的纠葛中解脱了。只是心底的不舍，我假装没有发现。 
站在山顶极目四眺，天高云淡，数日来郁闷的心情大为舒缓，过往故事皆已过去。 
想起我曾说过的话，如果世间真无他立足之地，大不了我李梳让出自己的位置给他！ 
暗自苦笑，果然还是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 



正午，根据历史上的记录，所有的天罚都在正午降临。我慎重地取下从不离身的红色宝玉，递给于镜，“给小黑吧，算是我活过的见证。” 
“你太善良，不适合以平心崖弟子的身份死去，我从现在起，逐你出师门。”于镜接过宝玉，说道，然后他默默和云钗退到高台的角落。 
也好，我想。 
此刻正是晴空万里的时候, 一声尖锐的呼啸不知从何而起，顿时平地狂风大作，天空乌云汇集，黑压压的云层堆积而上，转瞬之后在天空盘踞成眼！ 
那乌云汇集而成的庞大眼瞳内云层迅速翻转，雷光隐隐可见。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突然好想再看看小黑，记得我住的是山的南面，正要转头面向南方，一道无比闪亮刺目的霹雳冲破天际而下，正中我的身体！ 
来不及思考，不觉得疼痛，我自己看到自己化为烟尘，弥漫盘旋，三片金色的羽毛碎片，零落散于其中。 
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于镜的声音，他的话与其说是哀悼，不如说是对我一生的评价，只听他长叹一声， 



“古人没有说错，马善被人骑，人善被雷亲。” 




（完） 




后记。 



身体烟消云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笼罩住我的全身。我的魂魄竟然被拉了过去，这感觉好熟悉！莫非是？ 
果然，于镜手掌上的，不是何筒的魂灯是什么！ 
闪着幽暗的光，将我的魂魄牢牢吸附于其上。云钗长袖一挥，将那还未来得及消失的金色闪亮碎片卷了起来，手掌一翻，那炼丹炉顶上打开，一股脑把东西全送了进去。纤纤手指向天而立，顿时引来天火，炼丹炉熊熊火焰，开始炼化。 
我正看得发呆。 
于镜拨动平台的一处机关，整个平台下陷，带着我们和那个炼丹炉一起沉入台下。 
于镜闭目养神，我也只能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柱香时间，云钗双手在胸前交叉，似是收功。炼丹炉开，什么东西飞入她的手掌。 
于镜难得紧张地问道，“如何？” 
“总算是成功了。”云钗擦擦头上的汗，似乎大耗功力，她给了他两粒金色的药丸，“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说罢，她捻了个诀，盘腿调息。 
我很想问问怎么回事，但是于镜已经走到暗室的另一侧，示意我不要打搅云钗，“我有礼物送给你。” 
他打开门来，指指那用白色毛毯遮盖的床铺，伸手揭开。我实在很想说我都这样了，你以前许的被子枕头什么的就不用麻烦了， 
可是我被我看到的一切惊呆了。 
毛毯下木然躺在床铺上的那个人，不是我吗？？ 
我飘近了些，可不是，除了眼神呆滞像个洋娃娃，他连眉毛都没一根长错地方。 
“吃惊么？”于镜笑笑，“你以为我是随便把别人性命拿去做交易的傻瓜么？只要我是平心崖掌门一天，就不能任由我的弟子被别人鱼肉。我早已经考虑清楚，如果典墨与你成功换魂，那么你的身体还是会被天雷所劈，到时候不论你是死魂还是被换到他的身体，我都可以用这具你自己血肉做成的备用身体让你回魂。” 
你为何会有我的血肉？ 
于镜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记得典墨射过你一箭么？那时候，我回收了箭头和你流下的那些血液。放心，这个身体，是完完整整的你，决不会排斥你的魂魄。”他突然笑笑，“本来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收纳你被天雷击破的魂魄，结果天意让我得到了何筒的魂灯。李梳，你真是命不该绝。” 
我听得愣住了。 
于镜指指躺在床上的身体，“不过现在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肉体，无法融入你的魂魄。可巧的是，云钗愿意帮我们，把那是被击碎的金色羽毛重新炼化为增加功力的丹药，虽然不可能像过去那么强力，不过应该也有几分可用。” 
于镜突然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安静之中，我听到急急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完全不似修道之人。那声音飞快靠近，每一下，都似踩在我的心上。我知道是谁，我们都知道。 
但我们都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于镜面前的空气中呈现出字迹，“有你肉身的灰烬在上面，他不得不信。” 
我还没有来得及想想，只听外面撕心裂肺的一声凄厉的哭号！ 
穿过深深的地层，一直传到我的耳边。 
那是我的名字，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是不忍，可是魂灯不动，我的灵魂却也是不能动。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出去见他。 
于镜站在身边，手里拿着两颗闪动金色光芒的丹药，慢慢喂给那个木偶一般的身体。 
做这些的时候，他突然说道，“你想见他么？” 
我无法言语，只是摇摇头，不想，起码现在不想。 
“你是不是喜欢他，又害怕他，不敢见他，怕再被他骗？” 
也许是，我点点头。 
“我来帮你做决定吧。”于镜笑道，手掌上的魂灯突然发出夺目的亮光，一个小小的红色符号，印上我的魂魄，旋即深深刻入，“这魂灯，真的很好用，我刚刚已经给了你一个的暗示，从你魂魄附身开始，你将本能地害怕他。如果有一日，你对他的思念突破你的害怕，那么你就知道你离了他不行，你们就可以在一起幸福快乐。” 
说毕，他将魂灯轻轻移动，我一失神，魂魄似乎被吸入了广阔的黑洞。深入身体每个毛孔的强烈震动传来，一瞬间，仿佛窒息的痛苦，然后，就像刚出世的婴儿呼入第一口空气，我剧烈咳嗽，真实的痛苦，是我的身体！还没等我思考目前状况，下一瞬间，小黑对我的欺骗带来的伤害无限扩大了，而我想要见他的愿望似乎开始隐藏沉睡。那哭泣着的呼喊从让我心酸变得让我心慌，我开始想离开平心崖，逃到一个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个声音的地方。 
于镜满意一笑，“你向北走吧，隐入深山布下结界，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至于我吗，现在去处理一下外面那个要发疯的家伙。” 
说罢，他把红色宝玉抛还给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一会，外面的悲泣恸哭之声停止，一切安静得不真实。 
我看看手头的那块宝玉，想了想，贴身藏好，走出内室。 
云钗还在闭目调息，洞内寒冷，她吐气成霜。 
我拿起刚才搭在这身体上的毛毯为她披上，然后向外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叹息和一声喊，“李梳。” 
原来她醒着。 
我恭谨地停步，“师姐，不，云姑娘有何吩咐？” 
“虽然真是浪费，但是，唉，就看在你给我披上毛毯的份上，我就送你一份离别赠礼。”云钗左手一扬，三粒金色丹药落入我的手掌，“这就是用那金色羽毛炼化的丹药，每粒都有一两百年不等的功力。最好的那两粒共有五百年的功力，我已经交给于镜给你服下。这些是我刚刚私藏的，我们有缘一场，你就拿去吧。若是寂寞了，找个有灵性的动物给它服下，让他人化，陪陪你照顾你好了。” 
“云姑娘…” 
她摆摆手，“别说了，炼化妖物的损伤还没有复原，你在我改变主意前快走吧。” 
我对她深深鞠躬，离开。 
洞外是一片蔚蓝天空，北方的深山，好罢。 
（真正完了） 



阿七友情提醒： 
注意注意，此文高H，不适者勿入！ 



 



 



 




小黑李梳的情人节对话 



 



情人节，我上网。上毕，脸色铁青。 
小黑察言观色之后，无限接近我，“师父，你上网看到什么了？” 
“有人说要让你SM我？”我怒气冲冲，“就算什么！我对你不好么？不至于这么做吧！她她她居然要求你SM我？” 
小黑瞄了眼电脑，确定我只看到了一句“让小黑SM李梳”之后，一副的笑脸，“师父，就是因为你对我好，她才要求我SM你。” 
“这样？”我十分怀疑，“…对了，SM是什么？” 
小黑眨巴眨巴眼，说得好诚恳，“SM是烧麦的拼音。烧麦是久负盛名的小吃之一，起源于包子，味道很好的。网上那些人是好意，要我用SM款待你。它皮薄剔透，色泽光洁，入口香醇鲜美。”他啧啧嘴，“回味无穷。” 
“真的？”我怀疑。 
“师父我骗过你几次嘛？”他委屈地说，一脸的受伤表情。 
“多得数不出来啊。”该受伤表情的人是我罢，不过，这东西听上去不错也，“那你什么时候给我SM？” 
小黑为难地摇头，“可是师父你不要啊。” 
“我要我要，我想快点尝尝SM的味道。” 
小黑邪邪一笑，“我也是。” 
。。。。。。。。。 
。。。。。。。。。 
。。。。。。。。。 
事后，我横尸床头。 
小狐狸和于镜来探望我，他凑到床前一脸忧心，“师父，你怎么了？” 
我学鸟叫了两声。 
小狐狸急了，“师父，你没事吧？” 
还是于镜七窍玲珑，立刻懂了，笑着安抚他说，“李梳他没事，只是对你现场教育，想叮嘱你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PS:小黑和云簪的情人节对话 



 



云簪来探望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喝粥。 
我没空跟他说话，他就和小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师侄啊，你身材不错啊。” 
“过奖。” 
“师侄啊，你体力很好嘛。” 
“过奖。” 
“师侄啊，你体魄很强健嘛。” 
“过奖。” 
“师侄啊，你正值青春年少啊。” 
“过奖。” 
………… 
………… 
………… 
我听得昏昏欲睡 
突然云簪一句话听得我几乎跳起来，他说， 
“师侄，以你的体力，一天十二个时辰，你怎么也要做上八个时辰吧？” 
小黑暴怒，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十二个时辰做上八个！你当我是什么？！” 
骂得好，我无声地附和！ 
小黑，你终于心疼师父了！ 
小黑忿忿地把云簪赶了出去，走回来，口中还在说，“一天做八个时辰，那我剩下的四个时辰要做什么！”



 



 




于镜和小狐狸的情人节对话 



 



这是一个地上有网吧，天上有人御剑飞行的时代。。。 



 



平心崖的掌门于镜目前最喜欢情人节，最讨厌愚人节。 
我不解，“你这么喜欢骗人，为什么讨厌愚人节呢？” 
“我每天都在愚人，不需要这个节日。”于镜笑得好不温柔，手指头自然地绕着我的头发，“就像每天都是生日的话，生日就可有可无了。” 
我继续问，“但是我每天都是…咳，为什么你还喜欢情人节呢？” 
于镜深深地看着我，“你知道有什么事情比爱你更令我高兴的么？” 
我没有回答，他点点我的鼻子，“就是再多爱你一点。所以能让我表达自己爱意的节日，我当然求之不得。” 
“于镜…” 
于镜笑着说，“要知道，愚人对我来说是每日一课，但爱你对我来说是多多益善。” 
他大胆地向我俯身过来，火热呼吸洒落在我耳边，不知不觉，衣衫已经混乱了。 
“果然，与其…”情动时，于镜不自禁地说了半句，没有接下去。 
我挡住他的手，“与其什么？” 
于镜亮晶晶的眼瞳对着我，慢慢说，“与其祈祷你突然更爱我，不如自己爱你再多一些，这样我们爱的总量就一样能增加。” 
我感动，再从之。 



 




PS 
小黑和于镜的情人节对话 
呼吸刚刚平昔，响起了敲门声。 
于镜整整衣物，走出门来，正看见小黑站在门口，“李梳闹着要见小狐狸，我来叫他。” 
“还真会找时间。”于镜皱眉，“你对他也宠过头了吧。” 
“我要维护我们的幸福嘛。” 
“那也不能耽误我的幸福啊。” 
“所以我才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小黑说罢，突然换了个古怪的表情，“对了，你刚才真想说的是这个？” 
“什么是什么？”于镜无辜地看着他。 
“得了吧，瞒得过我？”小黑笑笑，“就是那句‘与其祈祷你突然更爱我，不如自己爱你再多一些，这样我们爱的总量一样能增加’。其实你原本想在‘与其’后面说什么？” 
“你觉得呢？”于镜淡淡一笑。 
“你想说的大约是，”小黑模仿着于镜刚刚的声音，“与其期望你突然大胆一些，不如自己更流氓一些，反正结果都一样。” 
沉默。。。 
过了一会，于镜拍拍小黑的肩膀，“如果世上没有了你，该多寂寞啊。” 




答大人们问： 
为什么此文号称高H呢？ 
因为是在平心崖上发生的H，平心崖海拔三千多米，所以…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
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