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魔劫之二 无名 by 墨竹
　　楔子
　　长白幻境，暴雪正狂。
　　高悬在长白山顶万丈高处，连飞鸟也远远无法企及的高度，是凡人无法到达的绝境。
　　这里，甚至是神仙的禁地。
　　一目雪山冰湖，寒冽不可亲近，正如它的主人……
　　在一片深蓝湖水边，一地白雪上，一座青色竹舍里，正有两人静静对峙。
　　“他真是十分特别。”收起手中玉骨折扇，穿着青衣的那人开了口，好像是在可惜着什么。
　　另一个着白衣的人将目光由坐倒在窗边的身影处收回。
　　然后转身，像要离开。
　　“你就这样走了？不掩埋了他吗？”青衣男子叫住他，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惊讶。
　　“神魂已远，皮囊自会朽坏。”白衣人开了口，不但他的人看来冰冷不可亲近，连说话也是冷冰冰的。
　　“在自己的屋里留着尸体，总不太好吧！”青衣男子咋舌。
　　“染上污秽血光之处，我不会再要了。”反正不过经年，也会化为尘土。
　　“唉──！”青衣男子叹了口气：“我以为自己够薄情的了，果然还是和你相去甚远。”
　　白衣人也不理他，一个振袖，头上玉环轻轻撞击作响，顿时人影已渺。
　　半空远远传来留音：“你我前情旧债一笔勾销，从此以后，如果让我知道你还是处处阻挠，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青衣男子站在那里，唇畔带笑。
　　许久之后……
　　“你还是真是气得不轻啊！”青衣男子挑眉一笑：“说什么一笔勾销？我跟你的旧帐，哪里还能算得清啊！”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半蹲下来。
　　“真是的！一剑穿心，他果然本性冰寒，不可教也！”他侧头看看窗边坐着的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笑着说：“你若现时死了，岂不无趣？你到了今日的地步，我多少有些责任。你们原本缘份尽了，从此以往，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但这因是我，果是他，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不以我的意见决定结果可不行，我会觉得落了下风的！何况我与他之间的争斗注定了旷日持久，埋下越多的变数于我越是有利。”他自怀中取出一物：“你服食过绛草，体质已经异于常人。我可以试着让你还阳，但却难以保证这东西能够和他留在你身上的气息相抗衡，到最后会有什么后果……不是挺有趣的？”
　　他手中拿着一颗火红的珠子，缠绕其上的光华犹如熊熊火焰，泛出万道红光。
　　“这颗珠子叫做炙炎，今日我把它送给你，算是清算旧怨。从今后，你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轮回之中。他曾和你命数相系，不会再知道你还活着，你既然和我的命途相关，我也不能算出你的未来。你的前途，不会有任何可知之数。”他笑得很是开心：“你瞧，这才叫有趣！”
　　“反正，这事情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令人期待了！他日重逢前，你可要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啊！”他把珠子放进那死去之人的嘴里，使力让那人吞了下去。
　　朗笑声起，青影闪动，终于只留下一片死寂。
　　一双眼幽幽睁开。
　　乌黑如旧，流转间，却闪动着深红光华……
　　前发，一络红艳，色如鲜血……
　　无名（一）
　　第一章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可是他并不想停下来，他需要这样走着。
　　一座又一座的城镇，一处又一处的荒野，任什么都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他知道自己很奇怪，他从不允许自己像现在这样胡乱披散着头发，衣着不洁。可现在，他根本不理会这些了，他只知道，是不能停下来的，如果要是停下来了……就必须……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走了很久？”最初，似乎有人这么问过他。
　　问那话的人有点眼熟，看他始终不回答，最终还是走了。
　　有多久了？一天？十年？还是已走了一世？
　　为什么不停赶着路呢？
　　是在寻找什么？或是逃避什么？
　　不知道啊……
　　这是一片大泽，云雾缭绕。
　　好像有人试图阻拦他，不让他前进。
　　但他还是继续走着……
　　周围似乎有些奇怪，但只要能够行走就好。
　　眼前是一片白茫，但他没觉得有什么阻碍。
　　没有尽头？那最好了……
　　白日黑夜替换，但他重复地做着两个动作，提脚，迈一步，提脚，迈一步……
　　这一夜……
　　眼角闪过红色的光芒。
　　前方有东西拦着？那绕过去吧……
　　但他突然间停了下来。
　　很突然，突然地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我在问你！”有一个声音传入他空茫了很久的神智。
　　“我是问你，你的心还在吗？”
　　就是这句，这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皱了皱眉，然后缓缓地转过头。
　　“天啊！”他倒抽了口凉气，不由地向后退去。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
　　月光明亮，眼中所见，宛如无间地狱。
　　到处是残肢断臂，他一生也没有同时看见过这么多的血。
　　“血池地狱？我是真的死了吗？”浓烈的血腥气让他忍不住地隐隐作呕。
　　白的肢体，红的血液，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它们是死了，不过，你还是活着的。”又是那个声音，钻入了他的脑海。
　　他定了定心神，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次他看见了说话的那个……人……
　　至少，看上去像是个“人”。
　　先前没看见，是因为那个“人”穿了一件鲜红的衣裳，鲜红鲜红的，血一样的颜色。然后，在一片血海之中，几乎让人分辨不出那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生命。
　　或许，那衣裳本不是红色的……
　　血淋淋的画面让他又一阵头晕，背靠到了身后的参天大树上才稳住了身形。
　　“你在做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
　　那个看来像是个青年的“人”，正从地上的一个胸膛里，拿出一颗像是“心脏”的东西。
　　“做什么？”红衣的青年歪着头：“找心啊！我的心不见了，我正在找。”
　　“这些人是你杀的？”他转过头，不忍再看。
　　“这些东西是我杀掉的不错。”青年低着头，把那血淋淋的内脏翻来翻去看着。“不过，它们不是什么人，它们只是一些刚能化成人形的低等妖精。”
　　“你……也是妖精吗？”他捂住了唇鼻，受不了那种腥臭。
　　“是。”那青年不满意地咕哝一声，把手里的心脏随便一扔，狠狠踩了一脚：“如果不是，我就出去了，人比较好找。”
　　他敢发誓他听见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突然觉得有些生气，一生气，他的头就不晕了，也就能稳稳地站直。
　　“不论是妖是人，你不觉得每一个生命都是珍贵的？怎么可以为了一己私利，滥杀无辜？”
　　那青年似乎感到奇怪，然后就抬起了头来。
　　他的心一痛。
　　青年的脸上笼着一块黑纱，但那双眼睛，黑白得分明，长长的凤眼，那眼神，清澈得近乎冷酷……好熟悉的冷酷……
　　“它们刚才跟在你的后头，说你身上有着仙气，只要吃了你，就能够多几百年的修为。”青年上上下下看着他：“它们最近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因为你，才会一下子逮到这么多，我看你也有点奇怪，所以才会问问的。”
　　“就算这样，你也不应该杀生。”他皱着眉：“乱造杀孽会有业报，他们要杀我，让他们杀了便好，何必弄污你自己的手呢？”
　　“你真的挺奇怪的。”青年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与他平视：“我也见过人，可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每个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你身上有仙气，可又不像是神仙的味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衣裳，上面有着暗色的血迹，披散着满头的长发，可居然不显得邋遢。“你也不是个人，更不像是个精怪。”
　　青年伸手碰了碰他前额一络暗红的头发：“奇怪的头发。”
　　那一碰，把手上的血沾了不少到他的发上。
　　他有些怔然地看着，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心呢？它还在吗？”青年问。
　　他点了点头。
　　“那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这么奇怪，你的心也挺奇怪的吧！也许就是我在找的那颗也说不定。”
　　他随着青年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青年闻言两眼放光：“你胸口有这么多血，我还以为被人先剜去了。”
　　青年兴高采烈地一把拉开他的前襟，却面色一变，语带埋怨地说：“你骗我干什么？你的心明明也被人剜走了嘛！”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上有一道创痕，正是在心口的位置，那疤痕虽然已经痊愈，但色泽依旧红艳，十分明显。
　　“对了。”他记起了什么：“我的心倒是还在，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死了？怎么死的？”青年失望地追问。
　　“被一把剑，冰冷的，美丽的长剑。”他微笑着回答。
　　青年狐疑地把手放到他的心口。
　　“是啊！都不在跳了。”青年失望极了：“死的，对我是没用的。”
　　“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他忍不住开了口，虽然知道是不可能的，但那双眼睛……
　　“我的脸？”青年问：“为什么要看我的脸？”
　　“只是想看看。”
　　“脸不好看。”青年摇头：“它们取笑我的脸，我就剜了它们的心。”
　　“不，我不会的。”他不由地摸了摸青年的头，就像对待一个稚气的孩童一样。
　　“好吧！”青年点点头：“你如果笑我，我就剜了你的心。”
　　他点头，算是保证。
　　青年伸手拉下了自己的面纱。【红尘】
　　无名（二）
　　“天哪！”他把手伸向那张脸，却不敢碰触。
　　那应该是一张十分美丽的脸，至少，那原本应该是一张十分美丽的脸。可是，那俊俏的轮廓上，白皙的皮肤上，竟布满了伤痕。用的是利器，又狠又快地划碎了这张美丽的脸。大大小小的伤疤如同扭曲的蜈蚣爬满了整张面孔，彻底地毁了他的样貌。在夜色中看来，分外地可怕。
　　“是谁这么狠心？”他心里有些难过，虽然不是女子，但这样的伤害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别人？”
　　“我不是人，我是妖。”青年索性随手扔了黑纱：“你这是在为我难过吗？”
　　“你自己呢？不觉得难过吗？”就算是妖，也是有感觉的吧！
　　青年摇了摇头：“我不难过，我觉得很好啊！”
　　这答案让他迷惑了，难道说，妖都是这样特异的吗？
　　“你没有笑我，我就不剜你的心了。”青年心情倒是好起来了：“对了，你是不是我的父亲呢？”
　　“父亲？”他一怔，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它们说，只有我的父母才不会嫌弃我的脸难看。你是第一个没有嫌我脸难看的，那应该就是我父亲吧！”
　　“不，我不是。”
　　“为什么？”
　　“我年纪不大，不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孩子。”也许，这个看似稚气的妖年纪反而比他大多了。
　　“年纪不大？”青年皱眉：“可是，你看上去很老了啊！”
　　他不解地看着青年。
　　“你跟我来。”青年一把抓起他的手，拖着他就跑。
　　“去哪里？”
　　“看看谁比较老啊！”
　　他只能放开脚步，尽力跟上青年。
　　拐了两三个弯，也不知跑了多久……
　　“到了。”青年终于停了下来。
　　是一片池塘。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看。”青年把他拖到池边，指着池塘里如镜一样的水面。
　　藉着月色光华，他怔怔地看着，怔怔地抚上鬓边眉梢。
　　那应该宛如子夜的乌黑，竟已是一片雪白。除了额前那络诡异的暗红，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长发竟变成了雪白一片。
　　“相思何以凭？一夜青丝尽飞雪。”他笑了，带着深深的自嘲：“我竟然似小女儿模样，为了一个情字，零落到了这般……”
　　“那是什么意思？”青年凑过来问他。
　　“你还是不要懂的好。”他摇了摇头，看向那张残破的脸。
　　青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那，你现在愿意承认你是我父亲了吗？”
　　“不，我虽然看起来满头白发，但我的年纪其实不大，我不是你的父亲。”
　　“你是不是因为我被人剜去了心，才不愿意认我的？”
　　“剜去了心？你口口声声说被人剜了心。可就算是妖，被剜了心，怎么还能活着呢？”下一刻，他却被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青年竟然开始宽衣解带，他生性矜持，虽然大家都是男人，但他还是吓得调转头去。
　　“我是想让你看看啊！”青年的声音听来没有任何的异状：“我的心真的不见了。”
　　他原本想飞快地一瞥而过，但目光却又转了回去。
　　“你的心……”
　　在白皙的皮肤上，心口的位置，有一条又深又阔的旧伤痕，从右肩下方不远开始，斜过整个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上方为止。又深，又阔，狰狞张扬，看的人都会明白那是一个多么惨烈的伤口。
　　“你看。”青年按了按心口，那里微微地下陷。“我的心不见了，有人拿走了它。”
　　“这太残忍了……”那触目惊心的伤痕让他一时无法回神：“究竟是谁对你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不记得了，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的心不见了，有人剜走了它，我要找回来。”
　　他动手帮青年整理好衣服，摸了摸青年漆黑的头发。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呢？”他有点难过，眼前的这个妖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既然不见了，你又何必一定要找？”
　　“可是，大家不都是有心的吗？它们都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可以不见的。我没有很重要的东西，我想要把它找回来，那我就和大家一样了。”
　　“重要吗？”他把青年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你看，我的心虽然还在，可是它已经死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严重的。既然你没有心还能活下来，那说明它对于你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可是……”
　　“你再想想，你被剜了心以后觉得心很重要，那你怎么能再去剜别人的心呢？他们就不会觉得难过了吗？”直觉告诉他，这个妖，心地应该并不是残忍的。
　　“你说你不是我父亲，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所谓的父亲，是指有血缘关系的血亲。你是妖，我不是，怎么可能会是血亲？”
　　青年眨了眨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呢？”他问。
　　“名字？”青年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我爱晚上出来，它们就叫我夜妖。”
　　“那算不上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青年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他眼神一黯：“我……就叫做无名，是没有名字的意思。”
　　“你也没有名字啊！”
　　“我的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事，对于我来说，这个名字最好。但你不同，你忘记了过去种种，代表着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那就应该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新的名字？什么名字呢？”
　　他看着青年，漆黑的发与眉眼，修长优雅的身形，行止中散发着无法捉摸的神秘。这样的人以前会叫什么名字呢？
　　“不如就叫做惜夜，好吗？”无关容貌，而是这青年举手投足中，带着高贵张扬，如同夜色一样透露着无尽的华美。
　　“惜夜？”
　　“黑夜是光明之始，尽可说所有的希望孕育其中，和你是极为相称的字眼。惜夜，就是珍惜你的意思，希望每一个认识你的人都可以珍惜你。”他微笑着解说。
　　“惜夜？我就叫做惜夜……”青年那格外清澈的眼神有一刹那的迷离。
　　“你喜欢吗？”
　　青年点点头，看表情，似乎像是在笑。
　　他心中不忍，如果容貌未毁，这会是怎样俊美的笑脸啊！
　　“你为我取了名字，那你就做我的父亲好吗？”
　　“你是想跟着我？”看见青年的眼中充满亲近的渴望，他有了一个念头：“如果你要跟着我，可就不能再剜别人的心了。”
　　青年用力点头：“我有了父亲，要是我父亲说不剜我就不剜。”
　　“我们总算是有缘。”他理了理青年的头发，那发黑如丝缎，长到了脚踝：“你跟着我也好，不过，你不能叫我父亲，你可以叫我做无名。”
　　“我想叫你父亲。”青年的眼中充满了坚持，那坚持，让他心中又痛了一痛。
　　“随你吧！”对这样的眼神，他向来无力抗拒。
　　“我不剜别人的心，又该做些什么呢？”
　　“学着做人吧！惜夜。”
　　“做人？做人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好的？这个问题听来多么耳熟，许久之前……许多年以前……
　　“我也不知道，但是一直以来我总觉得我只是个人。你要是跟着我，我也只懂得教你做人。”
　　“好啊！父亲让我做人，我做人就是。不过，做人是不是很难？”
　　“很难。但我们不急，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总是学得会的。”
　　“好！从今天起，我要做人。”
　　旭日东升，浓雾不知何时已然尽散。
　　风吹过。
　　吹散一天阴云。
　　无名（三）
　　~~鞠躬~~
　　不知各位大人对于墨竹的速度还满意吗？
　　我会争取在十五天以内把这个坑填完的。
　　我都觉得自己快得有点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上了身……
　　（~~墨竹可怜的手指~~）
　　请支持《无名》喔！
　　~~鞠躬~~
　　第二章
　　三百年后──
　　他已经跟了很久，从集市一直跟到了这荒山野岭。
　　究竟还要走多久啊？
　　听镇上的人说，好像还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
　　还是一网打尽比较好。
　　转过山坳，一片落樱飘坠，芳草如茵……
　　吓了他一跳。
　　没想到居然遇上这么有品味的……
　　“跟够了吗？”眼前突然多了张脸，吓得他退了几步。
　　“好大的胆子！”他摆开架势。
　　“喂！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那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好大的胆子，跟我跟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只小妖，身上血腥味这么浓，不知残害了多少的生灵，今天我要……”
　　“替天行道，斩妖除魔，对吧！”那人又一阵叹息：“千篇一律，真是没新意。”
　　“小妖！”他觉得脸上一热，还没人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这样嘲弄过他呢！一时颇觉脸上无光：“纳命来！”
　　他双手捏印，招来剑灵，满意地看着那妖收起了轻蔑。
　　“麻烦！”那人双眉一敛，没想自己是遇到了会仙法的术士：“娃娃脸，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人，识趣的话就快走开。”
　　“你是怕了吧！”居然叫他娃娃脸！太过分了！长着娃娃脸又不是他的错！“我今天要为天下苍生除去一害！”
　　这娃娃脸不是学道学成走火入魔了吧！这一害如果好除，哪里轮得到他啊！
　　天下苍生？真让人受不了！
　　“娃娃脸，乘我还没发火，你最好走人。”他回头朝谷中看了看：“不然我打得你变猪头！”
　　“说话中气不足，小妖！你是心虚了吧！”他仰天长笑，以畅胸怀。
　　“闭嘴！如果你敢把他吵醒的话，我宰了你！”他开始恨自己贪玩，早知道在路上就把这大喉咙甩了算数。
　　“哼！已经开始想要逃跑了吗？”他看着对方频频向后张望的动作，心中不免洋洋得意起来：“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哪里来的死娃娃脸！
　　“不如我现在就宰了你，省得你以后死无全尸。”以这种白痴术士，八成会不得善终的。
　　“看剑！”他手一挥，剑光出鞘，早已蓄势待发的剑灵朝那人冲去。
　　那人冷冷一笑，手一杨，袖中窜出一条漆黑发亮的长鞭。
　　糟了！看来这小妖道行不浅，他奋力地想从一片鞭影中打开出路，偏偏那妖鞭法精湛，长鞭不单如影随形，甚至连他的仙剑也斩之不断。
　　这边心中叫苦，那里虽看似悠闲，但心里倒不免有点惊讶。
　　“娃娃脸，你还真有一套，怪不得这么猖狂。”能和他缠斗这么久都不分轩轾的，倒还真不多见。“看来宰你要花很大的力气，不如就此算了，快回家吃晚饭吧！”
　　“住嘴！你这小妖，今日我定要剜出你的心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他说着惯常的用词，一边催动剑咒。
　　“剜我的心？”那人脸上的浅笑突地不见，神情变得异常阴郁。
　　“哼！”他被突然实力大增的对手逼得手忙脚乱起来：“妖孽！看我的食妖镜！”
　　终于拿出了压箱底的宝物。
　　他本已冲到娃娃脸的面前，但被一阵白光刺得眼睛剧痛。换了别人，怕不立刻掩目闪躲，但他天性刚烈，不退反进，一副不胜也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料想颈上一凉，那妖竟在镜光照射下直冲过来，五指一张，生生掐住了他的脖子。
　　一时，三魂去了七魄。
　　“惜夜，你这是在跟这位小兄弟打架吗？”
　　他颈上的力道立时松开不少，但手里的食妖镜却被打落到了一边。
　　“没有没有！”那小妖的口吻有些慌张：“我只是和他在开玩笑。”
　　颈上力道全失，他立刻弯下腰，捂住脖子大声咳嗽起来。
　　“是吗？”那声音十分地平和，让人一听就觉得心平气静。
　　一双白色的鞋子出现在他半弯着的身前。
　　“你还好吧！”一双手扶上了他的双肩。
　　他双目一瞪，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无名（四）
　　眼前的人有着奇特的样貌，发色如银，像是垂暮之人才有的那种银白。肤色也白得出奇，又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目之所及，除了眉眼，唇色以及额前一络略显诡异的暗红发束，几乎都是一片雪白。再看他的模样，明明只有二三十岁，偏偏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泓死水，没有一丝生气。
　　可是，最奇怪的……
　　“你是神仙？”他不确定，因为那仙气虽不容忽视，但也十分淡薄缥缈。
　　那人摇了摇头。
　　“是妖怪？”虽说他形貌特异，可丝毫没有妖邪之像，反倒眉目和顺，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雅。
　　那人又摇了摇头。
　　“那你是什么？”不知为什么，对着他，忍不住就会放软了声调，似乎在他的面前大喊大叫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很重要吗？”那人从袖中拿出一块白绢，替他捂住有些划破的颈上伤处：“是仙，是妖，是人，是鬼，不都是生命？区别只在于存在的方式不同而已。”
　　“妖魔鬼怪，应得而诛之。”他说得正气凛然。
　　那人朝他一笑，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脸上会有点发热。
　　“对我来说，这世间生灵并没有种族之别，只有善恶之分。不过，就算善恶也不能太过偏而盖全。有时候善恶也不过是一念之差，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
　　他虽然觉得这个观点很奇怪，但又无从辩驳。
　　那人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好脾气地说道：“你还年轻，等你阅历更多的时候，看法自然会改变的。”
　　就算是心里不那么认为，但他无论如何还是点了点头。
　　要是被认识的人看见他这么听话，恐怕连下巴都会吓掉……
　　“惜夜！”那人喊了一声。
　　那一直没出声的妖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他有些防备地盯着，生怕那妖狂性大发，扑上来咬人。
　　这边不屑地给了娃娃脸一个大大的白眼。
　　“惜夜，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头低着，闷闷地应了一声：“记得，不应该伤人。”
　　“那你为什么动手？”那人的声音一直不急不缓，好像只是在和人闲聊。
　　“没有啊！”他的头抬了起来，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想杀他，只是吓吓他的。”
　　“是吗？要是我没来，你会不会及时松手？”
　　他又低头，把手中长鞭在腕上绕来绕去的，语调中无限委屈：“我一开始真的只是跟他玩玩，心想赶他走就好。谁知……他说要剜我的心出来……我就生了气……”
　　那人讶异挑眉，回过头来看向“受害者”。
　　“只是一时……说习惯了……”奇怪了，他解释个什么劲啊？
　　“所以说啊！明明就不是我的错！他还拿那个破镜子照我来着！”立刻有人博取同情，抓住那人的手臂，作出头晕目眩的姿势。
　　他受不了地打个冷战，这小妖干嘛这么恶心……
　　“总之，你起了杀意就是不对。”
　　那小妖别开脸，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样子。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拿那妖没有办法。
　　回过头来，那人对他一揖到地。
　　“咦咦咦咦咦？你做什么？”他吓了一跳，连忙躲开。
　　“在下教子无方，今日里伤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教子无方？”他挠了挠头，不是很明白。
　　“父亲，你干嘛给这个死娃娃脸……”在那人的注目下，抗议声越来越小。
　　“咦？这只……家伙是你儿子？”他硬生生地改了口。
　　“正是。”那人微笑，白衣翻飞，一派飘逸出尘：“正是劣子。”
　　“父亲，我哪里劣了？”那只妖不甘心地小声嘀咕。
　　“这，这，这，这……”
　　这也太奇怪了吧！好，他们不可否认是长得有点像……好，算是有七八分像好了！可是看上去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啊！一个像是世外的高人隐士，一个根本就是只野性未驯的妖。一个看着就知道是心地温柔的善人，另一个的凶神恶煞就不用再举例了。
　　“我看你虽然是满头白发，但年纪应该不大啊！怎么会是这个……呃！这么大的儿子？”
　　那人正要开口回答，却被抢了先。
　　“关你什么事？我父亲是看上去年轻啊！不行吗？”他挑衅地看着傻愣愣的娃娃脸，语气中不无得意。
　　“惜夜。”那人轻声喝道：“别这么没礼貌。”
　　“太奇怪了！”再怎么说，这样的人生出一只妖怪来……
　　啊！有可能这个妖只是半妖，说不定他母亲是妖，和这人相恋，然后生下了这个孩子。两人最终人妖殊途，不能相守在一起，这人只能独自带着儿子隐居起来……也可能他的妻子已经……
　　真是好可怜的遭遇啊！
　　“父亲，这娃娃脸是不是有毛病啊！”被他“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还不是普通的可怕！
　　“怎么胡乱称呼人家，至少应该称呼一声道长吧！”那人轻斥。
　　“道长？”脸皱到了一起：“听上去像做法事骗钱的神棍。”
　　“惜夜。”
　　“好好！娃娃脸道长。”惜夜很用力地喊了一声。
　　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长，你不要见怪，小儿一向任性惯了，他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对了，讲了这么久我们还没有通报姓名呢！在下无名，这是小儿，名字叫做惜夜。”
　　“你太客气了，不要叫我道长，我没有畈依三清，这样叫我挺别扭的。”他笑得很爽朗：“我叫苍泪，你叫我苍泪就好。”
　　“苍穹有泪？”无名一怔：“这名字……真是悲凉……”
　　“有吗？很奇怪吗？”下雨而已，干悲凉什么事？
　　“父亲，还说别人呢！你的名字不也挺奇怪的？没有名字……真是悲凉……”夜故意学着无名的口气，把无名逗笑了。
　　“苍泪，天色已晚，你要是没什么事。不如留在舍下过上一夜……好吗？”
　　“好啊！”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到让无名一愣。
　　不要脸！
　　惜夜拿口形骂他，他就装作没看见。
　　还真是个爽直的少年呢！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真性情的人了？
　　无名倒是开心，惜夜几乎气得吐血。
　　这死娃娃脸……
　　无名（五）
　　我本仞利天上来，流云深处总徘徊。
　　常在莲花座上醉，梦魂万里不思归。
　　《仙魔劫　无名》
　　──墨竹
　　是夜──
　　苍泪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尽是想着那一对奇怪的父子。
　　想来想去，忍不住翻身坐了起来。
　　晃着晃着，就晃到了窗边。
　　月到中天，洒了一地银白。
　　窗前不远，有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边有着一块白色的大石。
　　石上站着一个人影，白衣胜雪，白发如银。
　　正看着，无名回过头，对他一笑，又招了招手。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有点奇怪？”无名问。
　　他讪讪地摸了摸头发。
　　“你今天为什么要追踪惜夜？”无名又问。
　　“他身上有妖气，最主要的，他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那是杀生太多才会有的。”虽然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实话实说了：“我师父让我出来收妖历练，我才会想要动手除了他。”
　　“血腥？”无名忧愁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是能察觉得出来。”
　　“没有用的。”苍泪摇头：“那已经变成了杀戮印记，他很难脱得了嗜血的宿命了。”
　　“惜夜并不嗜血！”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无名皱了下眉头：“只是无心之失。”
　　“我看得出来，你很疼爱自己的儿子，可事实就是事实。他是妖，注定本性不善。”
　　“你不明白，惜夜他并不是一个嗜血的妖，本性也不坏。只是……”无名伸手接了一片风中的落花，放在掌心细细看着：“他其实……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你这是在护短。”这么说，好像有点过分。
　　无名看他一眼，微笑：“惜夜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苍泪啊了一声：“可是，你们长得很相像啊！”
　　“那是他后来重新施法术重生而成的。他说，要和我长得相似，才会更像亲人。”无名露出笑，有些无奈：“有时候，他真的很固执。”
　　“怪不得……我怎么看你也不像是妖啊！可是，为什么你会……”
　　“三百年前，我在一片大泽中遇见了惜夜。”无名的脸上有着难过：“我一直在想，当时我要是没有停下脚步，我和他到今天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三百年前？”苍泪咋舌。
　　“他缠着叫我父亲，我就答应了他。”无名将手中花瓣倾入溪流，任溪水冲走了。“他的确曾经犯下过杀生的大错，可这三百年来，他谨守对我立下的誓言，没有再伤害过任何生命。”
　　“可他终究是妖……”
　　“佛祖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惜夜现在已经明白，伤害别人是不应该的。这‘宽恕’二字，佛祖应该也会认同了。”
　　“可他今天不是还想要杀我。”苍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犹有余悸。
　　“那是他的心结，而且，就算我不出现，惜夜也不会真下手置你于死地的。”
　　“心结？”一个妖也会有什么心结？
　　无名没有多说：“惜夜他曾经十分辛苦，所以我对他是纵容了些。可他本质是纯善的，就如我所说，妖也不一定是没有善意的。”
　　“其实他道行很高，我不一定能收得了他，你又为了什么原因要跟我讲这些？”这个无名的言行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你今日又为什么这么爽快地信任了我，这么没有戒心？”
　　“直觉吧！我觉得你值得信任。”
　　“我也一样，你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所以我和你说了这些。”
　　苍泪咧嘴一笑。
　　“我更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术士。”
　　苍泪眨眼睛：“何以见得？”
　　“前几日，我占了一卦，卦像说：东方有异人来访，现腾龙之像。”
　　“腾龙？异人？听来倒是不错，是大吉喽？”
　　无名轻轻摇头，银发散出三千光华。
　　“对我而言，那是大凶之兆。”无名苦笑着：“我命中与东方，腾龙等司水之词呈死亡相生的异像。卦中所指的，是我大限将至的预兆。”
　　苍泪一怔：“你是说，你就要死了？”
　　“生死由命，我也不是没有死过。”无名转过身来，和苍泪对视：“我大略知道你的来历，也知道你在寻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苍泪一反平时的不拘小节，眼睛里有着震惊和试探。
　　“我卜卦还算准确。”无名淡淡地说，好像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秘密。
　　“你怎么可能会……”
　　“不用再算了，以你的修为，还不足以算出我的来历。我跟惜夜的命数，都不在这个轮回可计的范围之内，你再怎么算也都是徒劳的。”
　　“那你又知不知道那……”
　　无名又摇了摇头：“那还是个未知之数，我只能告诉你，我们跟你有莫大的牵系，包括惜夜也是一样。”
　　“那个妖？”苍泪不可置信地低语。“他跟我会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的能力仅止于此。”
　　“你究竟是谁？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话如果是真的，就是泄露了天机给我？”
　　“你想信我就信，不信也就算了。什么是天机？你又怎么会知道不是上天借我的嘴说给你听呢？”
　　“你说你大限将至，是因为我？”苍泪有些不愿意听见答案。
　　“我也不清楚，你忘了吗？就算法力再高，跟自己有联系的未来也是没有办法推算预知的。”
　　“你不是说你和我命数相冲吗？”
　　“是，卦像的确这样说了。可我心里却十分确定，我虽然和你命里冲突，但我绝不会因你而死。”
　　“那是为什么？”
　　“就算我真的要死，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能让我为他而死。”
　　无名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苍泪却觉得他是在哭。
　　花瓣落在银色的发上，无名的轮廓清秀而孤独。苍泪第一次觉得，这个叫做无名的白发男子，有一种凄绝的，带着轻愁的，远远超脱出这世间一切的……
　　“你，究竟是谁？”他喃喃问了，被一种淡雅的清丽夺去了神智。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lisaping]
　　第三章
　　“娃娃脸道长。”
　　他有骨气地把头扭过一边不与“某妖”一般见识。
　　偏偏“某妖”不识相，硬把脸凑过来。
　　“我说，娃娃脸道长，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他好奇地看着苍泪在地上用大大小小的石头排列出的图案：“用石头也能钓鱼的吗？”
　　“我不是在钓鱼。”为什么差不多的长相，给人的感觉会差这么多？
　　“那你是在练习法术？”惜夜招了招手，石块都漂浮起来，开始在半空中旋转。
　　“别来烦我！”他站了起来，不打算跟一个妖纠缠不清。
　　惜夜无趣地翻了个白眼，石头落到了地上，有一个离奇地落到了苍泪的头上。
　　苍泪怒目而视。
　　“开个玩笑嘛！呿！本来还以为你蛮有趣的。没想到，不过一天，就像脑袋坏掉了一样。”
　　“看你的道行，最多不过千年，无名为什么说……”
　　“哦？说什么了？”惜夜笑眯眯地追问。
　　“没什么。”苍泪伸了个懒腰。
　　“谎话吧！”惜夜看来就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娃娃脸，昨天晚上，你和无名都聊什么了？”
　　苍泪警惕地看他一眼。
　　“我没有偷听。”他举手发誓：“我只看见你盯着我家父亲的背影在流口水而已。”
　　“胡说！”苍泪蓦地耳根发热：“什么流口水？我……我只是……有点惊讶！对！是惊讶！”
　　“好好好！”他安慰似的拍拍苍泪的头，就像无名在敷衍他时一样：“你是惊讶地盯着我家无名的背影流口水。”
　　有人额上青筋浮动。
　　“别生气！对身体不好。”惜夜坐到一边，脱掉靴子，把脚泡进溪水。“其实，你根本不用在意。不论是什么人，见到无名的反应都差不多。他那种样子可没少给我惹麻烦。”
　　“他很特别。”他也不由走了过去，盘腿坐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所认识的人里，偏偏没有这种虚无缥缈，宛如梦幻的人物。
　　似伸手可及，也远在天涯。
　　“不论人仙妖魔，不论男女老少，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都变着法想要亲近他。”惜夜叹了口气，想起过去不堪的回忆：“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他会是个‘人’。”
　　“人？”苍泪立刻反驳：“那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惜夜嘲笑他：“是你自己一直在误会吧！”
　　“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人?”苍泪摇头：“那是绝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惜夜懒洋洋地用脚搅动着水面：“他的确和一般的人不一样，可那只是身体上的。他的心，可一直是‘人’才有的心。这一点，和你我大不相同吧！”
　　苍泪看看他，眼光有些奇怪，却没有言语。
　　“他说，他一直是把自己作为‘人’来看的，所以，他教导我的，是怎么做一个‘人’。七情六欲，虽不完美，却依旧是独一无二的。”
　　“虽不完美，却是独一无二的？”他看着惜夜，这个只是精怪之流的妖，居然想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你难道不想得道成仙吗？”
　　“仙？”惜夜的黑色纱衣下摆浸入了溪水，变得轻盈透明。“他说过，神仙其实很苦。”
　　“苦？”苍泪的心一震。
　　“很苦！他说，如果想成仙，虽然可能花费很长的时间，终有一天可以成功。难的是，成了仙以后呢？对，神仙可以长生不老，神仙可以逍遥快活，自由自在。但几千年，几万年之后呢？他只说了一句，我就打消了要成仙的念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孤独，最苦！”
　　“孤独……最苦……”这句话，让苍泪一愕。
　　是巧合吗？曾经也有人，日日夜夜地在他耳边说着类似的话语。
　　神仙，在无名的眼中，竟只是孤独的含义。
　　他，是不是曾经苦过？
　　他，又会不会是天地间早已流落的传说中的一则？
　　而这个满身血腥味的妖…… 【tetsuko】
　　“你为什么要叫做惜夜？是因为你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很少有妖会有名字，它们大多只用喜好特征来称呼自己。
　　“是无名为我起的，他说，夜是孕育希望的所在，纵然是注定了属于黑夜的，也一样可以享有光明。惜夜，就是希望大家都珍惜我这个黑夜中的妖物。”惜夜笑了，他笑起来和无名完全不同，几乎是带着张扬的肆意：“事实上我最不喜欢黑色。”
　　“不喜欢？”可是他身上穿的，一直是黑色的衣服不是吗？
　　“对，不喜欢！”惜夜耸耸肩：“但我就是想和这种颜色待在一起。”
　　“我看是因为你脑袋有问题。”不喜欢又偏偏想穿，不就是不正常吗？
　　“娃娃脸，你还是人吗？”
　　“人？”苍泪想了想：“现在还算是的。”
　　“那你觉得做人好吗?”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做人并不好。”苍泪望着他：“其实，做妖或许还自由一些。”
　　“可是，无名他并不是妖，也不是仙。”惜夜把脚收回来，下巴放到膝盖上：“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能和我一样拥有长久的生命，能去很多的地方，看见各种有趣的事物。却不会像我一样，因为这些而觉得开心满足？”
　　“有些地方，妖反而比其他生灵来得单纯。”那个无名，似乎背负着沉重的担子，又像是超然于一切之外，能明白他，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明白！”
　　他一回神，对上惜夜似笑非笑的脸，正望入一双黑白分明的，如曜石一般的眼。
　　这个杀戮无数的妖，居然有一双眩目至此的眼……
　　眩目到……像极了一个人……
　　“我明白他为什么无法满足。”惜夜把脸转向溪流：“每次发作的时候，虽然痛苦不堪，但他一直都很平静。可每次结束了以后，他反倒有些失望。我曾经听见过，他说：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他学无名用那种失落的声音淡淡地讲来，其实是一件有些可笑的事。但听在苍泪耳里，却仿佛听见了那个淡然的无名用一丝惆怅在讲述着。
　　“他是厌世的吗？”也不奇怪，他看起来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虽然他能说会动，可就是像一个幽冥而来的魂灵多过像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奇怪的是……“他既然是厌世的，又为什么辛苦地活着呢？”
　　“他太复杂了，像人一样。我终究是妖，又怎么会懂？”
　　我若要死，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为他而死。
　　惜夜在说的那一刻，苍泪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字句。
　　那是昨夜，无名站在这个地方对他所讲的。
　　“发作？你刚才讲的发作又是什么意思？”
　　“他说，那是……宿病……”
　　“宿疾？”无名有病？“是什么样的宿疾？”
　　“是宿疾啊！”好像是这么说的没错。“我倒不大清楚。反正就是每个月圆的那天晚上，他会一个人去到后山的山洞那里，到第二天的正午才会回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去了半条性命一样，至少要躺五六天才能起来活动。”
　　“就这些？”听上去很奇怪。
　　惜夜点头：“是啊！他不让我靠近后山的山洞。”
　　“他让你别去你就不去了？”这个妖……头脑是不正常吧！
　　“对啊！我发过毒誓不能靠近，一旦有违誓约，那个盘古什么的就不……还给我了。”他间中有些语焉不详，含含糊糊一带而过。
　　不过苍泪在乎的当然不是这个：“什么，你说什么盘古？”
　　“我曾在无名面前发誓，要是靠近了后山，那么盘古圣君就不会庇佑我找到我最重要的东西了。”惜夜说的时候，带着自嘲。
　　圣君盘古？无名居然让惜夜以圣君盘古之名起誓？
　　这……很不一般……
　　“今夜不就是月圆？”他算了算，今夜正是十五。
　　“对啊！”
　　月圆乃是天地间阴气最盛的时刻。
　　今夜十五……十五……
　　糟了！
　　“不好！”苍泪跳了起来。
　　“干嘛！”惜夜差点吓翻到溪水里去。“娃娃脸你发什么疯！”
　　“师父是让我在月圆之夜赶回去的。”如果昨天没有追踪这个妖当然是没问题的，可是现在……
　　“如果回不去会怎么样？”娃娃脸有点紧张哟！有趣！“你师父还会杀了你不成？”
　　“杀？那倒不至于，不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如果要我选，杀了倒还好些……”
　　“是吗？”娃娃脸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你真可怜！无名就从来不会发火骂人。”
　　“发火？如果他会骂人……唉──！算了，我跟你讲这些干什么？”苍泪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一定是和妖怪讲太多话讲傻掉了。”
　　“你在说什么？”嘀嘀咕咕的。
　　“我得给师父传个讯息。”何况，在没有彻底弄清隐藏在这座山谷里的秘密之前，他也不能离开。
　　“你师父也要来？”
　　“不会！”要是他来了，这个妖哪有活命的道理？师父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血腥浓浊的妖物。
　　“你师父也是个道士吗？”
　　“什么叫‘也’？我又不是道士，我师父当然也不是道士。”
　　“咦？你真不是道士？那跟我打的时候干嘛要说道士收妖的用词？”
　　“那是因为……”一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开始被牵着鼻子走了。“我为什么要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因为我很无聊啊！”惜夜白了他一眼，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无名身体一直不好，这种大晴天大多不出屋子，我很久没有跟人在大太阳底下聊过天了。”
　　“无名他……连日光也不能过于接触？”
　　“娃娃脸，我发现你蛮聪明的嘛！”惜夜摆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只有在清晨或者黄昏的时候，他才会出来走动走动。”
　　“你为什么老叫我娃娃脸？你这死妖怪！”士可忍，孰不可忍！
　　“你心里不一样老叫我妖怪，妖怪的？”惜夜笑眯眯地反问他。
　　嘴角抽搐着，却没有什么可以反驳。
　　惜夜站了起来，风吹落了满身的花瓣，他突然有了兴致。
　　“无名！弹首曲子吧！”他大声一喊，吓了苍泪一跳。
　　好……没气质的……
　　一定是太阳太毒了，刚才那一瞬之间，才会以为他像……
　　屋中传来调弦之声，想来是无名。
　　苍泪坐了下来，侧耳听着。
　　音调由低而高。
　　曲调古拙平和，却有如春风化雨，浮动人心。
　　惜夜显然很熟悉这首曲子，随着曲调轻轻哼着。
　　屋里传来人声，细细分辨，是无名和着琴音在吟颂。
　　昔日爱撩帘，望见世人总笑痴。
　　今时却望天，云过搂头拂行衣。
　　忆往昔，瑶林前，金带玉靴龙鳞衣。
　　叹今朝，红尘里，辗转零落无凭依。
　　我心终有悔，当年谁言相思易。
　　无名吟的，似乎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
　　苍泪也反反复复地听着。
　　无名的声音空旷淡漠，反倒更使人觉得凄惶，听得苍泪也觉得心中凄惶起来。
　　这样温暖的阳光下，这样平和的曲子，他也能奏得这么凄惶？
　　他的心里，一定有着痛苦。
　　而这个闭着眼睛，在山溪边悠闲听着曲子的惜夜，又为什么要在笑容里掺杂无奈？难道，连这样单纯而缺乏情感的生物，也会懂得伤心的含义？
　　但这天夜里，苍泪却还是没有留下来。
　　“你不是说，不急着回去了吗？”惜夜问他。
　　“师父可能有些事，我还是赶过去看看好了。”苍泪望着手心里用来报讯的纸鹤被烧毁了一半，心里倒真有些奇怪。
　　“你师父出事了？”
　　“当然不可能！”这世上有谁能伤得了他？除非……“我只是担心师父因为我不回去而怪罪。”
　　惜夜看了看他，撇了撇嘴：“那你等一下。”
　　说完，返身回屋里去了。
　　“这个给你。”不一刻，他就出来了。顺手塞了几张纸到苍泪手里：“无名特地交代我，你走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这是……”苍泪低头一看，惊呼：“神遁返？”
　　遁返是法术中最粗浅的一种，是所有修行之人必须修炼的一种入门技巧。但这神遁返不同，那已经是少有人知晓的秘传之术，会用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何况这以朱砂写在金色符纸上的，明明是上古时的神用之文。如果他没有看错，这种以古老咒文驱动的，是神遁返也难以相比的遁返奇术。而现在还懂这些上古咒文的……
　　“算你识货。”惜夜得意洋洋地笑着，一派嚣张。
　　“这些，是无名写的？”墨迹犹新，像是写好不久。
　　“你以为我会懂这些歪七扭八的怪字？”光用看的就够让人头痛的了。
　　的确，用脚趾头想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无名人呢？”要是开口问他，他会怎么回答？
　　“这个时候？”惜夜示意他抬头看看时辰：“他已经去后山了。”
　　“我会回来的。”
　　“不回来也无所谓。”那是什么表情？有人要求他回来了吗？
　　“我会尽快赶回来。”
　　“用那个的话不快也很难。”惜夜翻白眼给他看：“对了，还有一张是‘天魔障’，那个你可不要乱用。我上次一个不小心，足足有半年看不见东西。”
　　那是因为你是个傻瓜！
　　不过，“天魔障”？那个无名居然连这种六道中的迷障之术都能懂得使用？
　　“怎么？我家父亲很厉害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也太诡异了吧！
　　苍泪回他一个微笑。
　　当然……很奇怪！
　　第四章
　　咚咚！咚咚咚！
　　敲门？
　　半夜有人敲门？
　　他呻吟一声，翻了身，用被子蒙住头。
　　那人看来耐性十足。
　　咚咚！咚咚咚！
　　“该死的！哪里来的……”他头晕脑胀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捱到门边。
　　“我说，哪个白痴！你知道现在……”
　　“我知道！”门外的人粗鲁地打断了他。
　　他眨了眨眼睛：“娃娃脸，你看起来挺糟糕的。”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披头散发，有碍观瞻。
　　“你回来得挺快啊！”
　　“想不快也很难。”
　　“你……”
　　“够了吧！你想和我在门口磨到天亮啊！”
　　“你带什么来了？”
　　“这是我师父，他可能受了伤。”
　　“喔！”惜夜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能让我们进去吗？”
　　“我父亲不在家。”
　　苍泪闭了闭眼睛，忍住怒气：“让我们进去。”
　　“我父亲很不喜欢死人。”
　　“惜夜！”
　　“好吧！不让你们进来他会更不高兴的。”他终于让开路，让他们可以进来。
　　苍泪汗水淋漓地把师父扶到床上躺好，自己也体力不支地坐倒在床边。
　　“娃娃脸，真是没想到啊！”惜夜趴到了床沿，目瞪口呆：“你的这个‘师父’好漂亮啊！”
　　榻上躺着的那一个，白衣胜雪，五官冷峻，发色乌黑光亮，有如上好的丝缎一般披散在枕头上。
　　纵然是昏睡着，那种清冽的样貌也实在令人惊叹。
　　“漂亮？你脑袋坏了啊！”
　　“你师父的长相是我所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了。”惜夜下了个定义：“简直就是红颜祸水。”
　　“好看？长得很好看是吧！”等他醒过来，你就知道他的脸有多“好看”了。祸水？我保证你没见识过这种的。
　　“真漂亮的头发。”惜夜忍不住摸了摸那看上去十分垂顺光泽的黑发。
　　他在干什么？居然在占师父的便宜？
　　苍泪看得傻愣愣的，一时连喝止他都忘了。
　　“他是怎么了？受了伤吗？”看上去不像受了伤，脸色也很正常。
　　“我也不清楚，他那时正和人斗法，我想可能是受了法术的影响或者是耗尽了力量吧！”不知为什么说倒就倒了，害他一路辛辛苦苦，险象环生，直到用了无名的“天魔障”以及“神遁返”才甩了那个死对头。
　　“你还真是没用，居然让这么美的人和人家打架。”
　　“喂！你在说谁？”打架？他当是在说笑话啊！
　　“没用的娃娃脸！”惜夜存心地朝他龇牙一笑。
　　“你还摸？小心手烂掉！”揩油揩上瘾了？居然摸到脸上去了？
　　“娃娃脸，我现在突然觉得你这师父有点脸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不可能。”但凡见过他师父的妖魔鬼怪之流，早就无一例外地魂飞魄散了。“别说我没警告过你，我师父最讨厌的就是带着血腥的妖物。你最好在他醒来之前就离得远远的，否则恐怕谁也救不了你的小命。”
　　“有这么严重？”惜夜的脸上写着“我不相信”。
　　不信就算了！
　　看你怎么死！[红尘]
　　无名（十）
　　他皱了一下眉，睁开了眼睛。
　　青色竹舍，干净整洁，白纱及地，阳光从窗棂中穿透而入。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才又睁开。
　　这里……
　　“师父，你醒啦！”下一刻，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头脸，眉清目秀，笑起来右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他双眉一拧。
　　“师父？”不会是自己眼睛还是受了“天魔障”的影响？师父……怎么会有第二种表情的……
　　他的神情一冷。
　　“师父你没事了？”还好还好！万一师父有事，那可就惨了！“没事就好了！”
　　他坐起身来，冷冷地瞪着那张笑眯眯的娃娃脸。
　　“你，是谁？”他的声音寒得彻骨。
　　“谁？师……师父，你说什么呀？”师父的语气很正常没错，可这话……
　　“龙气？”他眉一抬，盯着眼前越笑越僵硬的娃娃脸：“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坏了！那人好厉害的法术，居然让师父……
　　“说！”他冷冷一喝。
　　“师父……”怎么会这样？师父的脑子……
　　二人正僵持不下……
　　“娃娃脸，美人师父醒了啊！”门口的方向传来声音。
　　苍泪的脸色更形难看。
　　死妖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种状态不明的时候进来，不是找死来了吗？
　　一身黑衣的惜夜靠在门边，神清气爽，还微微带着笑意。
　　他转头一望的瞬间，冷洌的眼中寒意尽褪。
　　他笑着，眼中满是迷离的喜悦，嘴里轻轻地喊了一声：“无瑕。”
　　师父在笑！在笑……在……笑……这是个噩梦！噩梦！
　　娃娃脸的这个师父笑起来真是……真是倾国倾城！
　　惜夜尚在惊之中，眼前突然一花，被拥入了一个白色的怀抱。
　　“无瑕！”那低语，似叹息，似呼唤。
　　这声音……不知为什么……让人的胸口一紧……
　　“师父……这玩玩玩笑，一点点点都不不好笑。”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吓我啊！师父！
　　呜呜呜呜呜！谁来救救他！他好害怕！
　　他应该推开这个“师父”的，可是……这个怀抱……好温柔……温柔得让人不忍推开……
　　咦？被推开了？反倒是自己先被推开了？
　　惜夜被用力甩开，还撞到了屋外回廊的栏杆上？
　　苍泪十分确定自己的眼珠子已经掉出来了。
　　师父先是亲亲热热地一把抱住了那个死妖怪，然后在下一刻，再用力地扔了出去。这是什么？一种新的法术吗？
　　“妖？”他手一探，已掐住了惜夜看来十分纤细的颈项：“你好大的胆子！”
　　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他自己又抱又扔的，最后还用这么恐怖的样子掐别人的脖子，过分的是他吧！
　　可是……这真的是刚才笑得那么温柔的人吗？他现在……好可怕，不但讲话冷冰冰的，连那张美丽的脸也突然结上了一层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师父，你千万手下留情啊！”眼看那死妖怪出气多入气少，苍泪多少有些紧张起来。死妖怪虽说已经有千年的道行，可在师父眼里和只蚂蚁没有两样，能撑上片刻就该偷笑了。万一师父一怒之下痛下杀手，跟无名可不好交代啊！
　　“说，为什么扮成无瑕的样子？”他乌黑的眼眸含着肃杀之气，冷峻的脸上显露狰狞：“无瑕呢？我的无瑕呢？”
　　别说是惜夜吓得面无血色，就连苍泪，也惊吓到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恶狠狠地掐着别人脖子，神情狂乱的人，真的是他那个冷淡、无情、天塌下来也视若无睹的师父吗？
　　“不说吗？好！”他冷冷一笑，带着残忍：“那我就先毁了你的肉身，把你的魂魄揪出来好好拷问，我就不信你不说！”
　　苍泪倒抽了一口凉气。
　　无名（十一）
　　惜夜终于意识倒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棺材盖上，一吓之后，开始会叫了：“不要啊！我还如花似玉，我还不要死啦！死娃娃脸，你没义气！父亲！你快来救我啊！你的独子就快完了！父亲！”
　　如果不是形势真的很严峻，苍泪真的会笑出来。
　　可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大叫大嚷，显然激怒了某个“杀妖凶手”。
　　死妖怪脸都青了，完了完了！怎么向无名交代啊！
　　“你们在做什么？”身后，传来疑惑的问话。
　　糟了！说曹操，曹操到。
　　“无名，你来啦！”苍泪抢上一步：“你不是身体不适吗？为什么不在屋里歇着？”
　　“我好像听见……”无名朝他身后一望，脸色大变：“你在干什么？快放手！”
　　“无名！”天啊！这是怎生的一团乱麻！“这是个误会！误会！”
　　骗鬼啊！连他自己都不信这会是什么误会。
　　“救……我……”那边已经是垂死挣扎了。
　　“放开他！”无名手一扬，指尖中夹了一张符纸，向来温和的脸也冷了下来：“否则，不管你是谁，别怪我不客气了。”
　　“无名！你……我……师父……你们……”
　　苍泪费力想要解释，却不知该怎么个解释法，他自己到现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还能解释给别人听？
　　突然，那符纸从无名的指间滑落，落到了地上。
　　无名怎么了？他的表情……算是伤心吗……
　　顺着无名的视线望去，那不正是师父的背影？
　　无名只觉一阵目眩，扶住身侧的廊柱，看着眼前那个皎如明月的身影，胸口传来一阵阵酸涩痛楚。
　　“寒华。”那声音幽幽响起，似是从极远之地传来。
　　“无名，原来你认识我师父啊！”无名所喊的，不正是师父的名讳？“奇怪？我怎么不认识你啊？”
　　“！！”的一声，吓得他又转回头去。
　　惜夜被扔到了一边，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师父……”师父把死妖怪放开了，那就好了。“师……”
　　寒华回过头来，看向站在长廊尽头的那人……
　　阳光下，风吹落的花瓣正停留在削薄的肩上，那个纤细瘦弱的身影似乎更像是个幻像。
　　苍白的肤色，清秀的五官，含着淡淡愁绪……
　　“无瑕……”他颤抖着嘴唇，语气中满是惊惶：“无瑕，可真的是你？”
　　无名听到这一句，看见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容貌，更惊人的是这三百年来，夜夜入梦的那双眼……
　　一种巨大的恐惧汹涌而来，他急忙侧转身子，掩藏住自己的容貌，慌乱地说着：“不是！”
　　说完，转身就想跑开，却不想转得太急，一个踉跄往地上跌去。
　　不意外地，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又是这样，上天啊上天！你究竟要怎样的折磨我啊？
　　他的怀抱，多少年了，经过多少年了？终是逃不开他，终是……眷恋于他的怀抱！
　　“无瑕……你为什么说不是……”寒华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你刚才不是在喊我吗？你抬起头来啊！无瑕，你不要吓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写满深深爱恋的俊美容颜。胸口狠狠地疼痛着，那原以为早就死去的心，痛得令人窒息。
　　寒华在笑，带着惶恐，带着不安。
　　“无瑕！”
　　不，不要，不要再这么喊他的名字，不要再用这种语气喊他的名字了。那会让他以为那是……那是出自真心的……
　　“不！已经够了，寒华！”他猛地一推，推开那会令人痛苦的目光与声音。
　　12
　　寒华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
　　无名整个人瑟缩到了廊柱边，双手环抱着自己，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够了，寒华！你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你就不放过我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苦，我有多痛啊！我好痛，我痛了这么久，在我已经以为自己就要习惯的时候，你又出现了。我只是个人，你以为我能够承受多少？你究竟，究竟想要逼我到什么地步啊？”
　　“你说什么？无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强忍着焦急手向前伸出，又强忍着收了回来。
　　“不懂？我又何尝会懂？我又何曾想过，这‘相思’二字，竟是如此地让人痛入骨髓？”无名闭目长叹，眉宇间浓愁深锁：“年华过往，物是人非，我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年的连无瑕了。”
　　“面目……全非……”他一见着无名，就欣喜若狂，不顾其他，直到现在，他这才发现……
　　“无瑕！”他一个箭步冲到无名面前，半跪着，用手撩起一络银得刺眼的长发，不敢相信：“无瑕，你的头发……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
　　“不错，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无名自嘲地笑着：“别时尚年少，再见已白头。寒华，你我之间，就像这白发一样，再不是我满头黑发时的样子了。你也不要再这样，突然地以这副……这副面貌出现在我的面前，徒然扰乱了我的心！”
　　“你说什么？”寒华踉跄后退，面色惨白：“我还是不明白。无瑕，为什么？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你愿以生死许我？你不是还说，要等我醒过来的。可我醒来了，你却说……却说什么逼你，说什么不要再出现？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比谁都要重要？你这么说，岂不是要我去死？”
　　苍泪扶着惜夜，站在一旁，从开始看到现在，说实话，他从头到尾，根本就跟不上事情的发展。
　　诡异！真是太诡异了！这……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再看看那死妖怪，一样是瞪大了眼睛，看得傻掉了。
　　要是现在有人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和他师父长相相同的别人，他一定会开心地大声哭出来。
　　可是，这个明显就是他师父嘛！
　　这场面……也太荒诞了吧！
　　“等等！”无名突然抬起了头：“你刚才在说，说你一觉醒来？”
　　“我还以为……你终于接受了我的情意。你允诺过的，你答应过我，等我醒来之前你哪里都不会去的！”寒华一手扶着自己的头，神情显得混乱。
　　“原来……你竟是睡了一觉，这一觉……”如果是像他所猜想的那样，那……简直是太荒唐了，这算什么……只是一觉？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敏锐如寒华，立刻发现了无名言语中的奇怪之处。
　　无名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寒华。
　　“寒华。”他伸出手，立刻被握住了。
　　总是这样，只要他伸手，寒华就会紧紧地握住，就像握住了最珍爱的东西，绝不会再放手似的。这样的寒华……他又怎能舍弃这样的寒华？
　　“寒华，你听我说。”他另一只手轻抚过那熟悉的眉目，最后停在寒华乌黑有如丝缎的鬓边。“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是你睡了好久，我有点生气了，我等得太久，所以……有点生气了。”
　　“真的吗？我睡了很久吗？”寒华慌张地说着：“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无瑕，我……”
　　“算了！我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无名笑了，那乍有的微笑，让寒华看得痴了。“其实也不是很久，只是我的心里很急，时时刻刻地盼望着你能这样地看着我。我只是在赌气，看见你这么紧张我，我很高兴。”
　　“无瑕。”寒华呼了好大的一口气出来，一把将连玉拥到自己怀里：“你吓了我一大跳！”
　　“是啊！我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你，我性子最近急躁了许多。你不会生气的，是吗？”无名偎到他的怀中，听着他几近急促的心跳，嘴角不由地往上扬起。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不会生气的，无瑕。”他心痛地用手掠过无名披散着的银发：“都是我不好，无瑕，让你的头发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一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一定会早一点醒过来的。”
　　无名闭上了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只要你回来了，哪怕……等再久也没有关系。”
　　寒华也笑了，用力把他搂得更紧。
　　第五章
　　稍后，在大厅里，苍泪和惜夜正在大眼瞪小眼。
　　寒华白衣飘飘地走了进来，连空气也为之一冷。
　　“师父。”苍泪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
　　惜夜像是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到了，惊魂未定地坐在角落，戒备地看着这个一眨眼又变得面无表情的男人。
　　寒华也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苍泪。
　　盯啊盯的，盯得苍泪全身发麻，手脚发冷，口干舌燥……
　　救命啊！师父以前也是冷眼看人的，可不是只用目光就能把人冻死的这种。
　　“你称呼我什么？”寒华终于开了口。
　　“师父，一直是这样称呼的。”他脚跟合拢，肃立站直。
　　“有多少年了？”寒华又问。
　　“十九年了。”
　　“你是龙族，也就是红绡生的龙子？”他的面色凝重起来。“你既然可以成形，想必‘他’也已经死了。”
　　没人注意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角落中的惜夜愕然地抬起了头。
　　“大致是这样。”苍泪不禁心中暗自惊讶，师父虽然似乎有失常态，但缜密与敏锐依旧如常。
　　“那么，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寒华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色。
　　“师父，无名他……”
　　“无名？”他眉一抬：“谁准你这么叫他的？”
　　“那……”不叫无名叫什么？师母吗？“不知我该怎么称呼才好？”
　　“不必了！”言下之意是不需要他和无名讲话。
　　“是，徒儿知道了。”还好不是要他叫师母。
　　然后，寒华的目光放到了角落里那道黑影身上。
　　“师父，那是……呃，那位的养子。”苍泪连忙解释：“虽然他是妖，可是不杀生很久了，那位十分维护他的。”
　　此言一出，没想到寒华脸色更冷。
　　糟糕！是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二十年。”那个角落里一直安静坐着的黑影突然出了声。
　　“师父！”苍泪有点着急，这傻妖怪，不主动消失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走开！”寒华一个甩袖，把苍泪扫出去很远。下一刻，他已站到了惜夜的面前：“那究竟是多久呢？”
　　“三百年了。”惜夜抬起眼睛，看向这个冷漠到极点的男子，神情倒是分外镇定：“他独自一人等着你，至少有足足三百年了。”
　　寒华一愕，喃喃重复着：“三百年了，竟有三百年了。”
　　那冷历的形貌霎时被痛苦替代。
　　“无瑕，竟等了三百年了？”他坐倒在竹椅上。
　　“还不止这个。”惜夜站了起来，望着他，眼里有丝空洞：“你是不是有一把很特别的剑？”
　　寒华也望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美丽的，冰冷的剑吗？”
　　寒华疑惑地看着他，然后手指凌空曲张，一团寒气凝聚，待寒雾散尽之时，一把晶莹恍似寒冰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惜夜看看那剑，又望望他，说：“如果我打得过你，我倒是很想杀了你的。”
　　“为什么？”寒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肖似无名的脸上浮现一抹阴冷，让寒华皱起了眉头：“因为就是你，在三百年以前，用你手上的这把剑，一剑刺穿了无名的心。我说的是真真实实的伤口，从他的前胸心口的位置直透过背后，穿过了他的心。”
　　“叮──！”的一声。
　　长剑敲击地面发出绵长清脆的回声。
　　“不，这不可能！”有人反驳，却显得支离破碎：“我怎么可能杀了无瑕？哪怕他受一点点的伤害，我就会心痛得要死！我怎么可能刺……剑，不可能……我绝不会伤无瑕的，用我的手……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你的剑很特别。”惜夜走了过来：“那个伤口直到三百年后的今天依旧没有消失，是真是假，你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
　　“死妖怪！你乱讲什么？”苍泪听得心惊肉跳：“别胡说！”
　　师父对无名的情可不简单，怎么可能会动手伤他？胡扯瞎扯的，万一惹怒了师父，可不是形神俱灭那么简单的了。
　　“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娃娃脸真是没出息，看他怕成那样。难道他还没有看出来，这个寒华是够可怕，但只要一牵扯到无名，不就不堪一击了？
　　“师父……你没事吧？”看见寒华那个样子，苍泪觉得很害怕。哪怕是跟最可怕的敌人对阵，师父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可那死妖怪不过用了三言两语，竟像是把他完全打败了。
　　“是我吗？用这双手……”寒华看着自己的双手，也看着地上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师父，那不可能，你不会那么做的。你对无名用情至深，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呢！”
　　“你不明白。”寒华摇头，神情麻木。
　　听了这话，苍泪一怔：“难道说，真的是……”
　　寒华笑了一笑，却笑得极苦。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这剑伴了我千万年，我用它斩杀了无数的敌人，可没想到，最后居然用它……刺伤了无瑕。”
　　“师父！”觉得他神态不大对劲，苍泪很是忧心。
　　“凝冰神剑！凝冰神剑！”寒华一手握住剑尖，轻轻一折…… 【红尘】
　　14
　　铮──！
　　有如发出悲鸣，那薄如蝉翼的剑身应声而断。
　　寒华随手一扔，掷到地上。
　　苍泪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剑，可是师父的随身之物。据说还是蚩尤之战时，为了抵御祝融的火术，师父冒着极大的凶险赴极北之地，潜入无底冰湖，自万丈深处取得的寒冰精魄炼制而成。可以说除了诛神法器，正是世间再无媲美的异宝。而现在，师父把他一向不离身畔的宝剑亲手折断，扔到了地上？
　　“师父，这是你……”
　　寒华不言不语，怔怔坐着。
　　“这把剑怎么能和无名相比？不过就是一把破剑而已。”
　　“住嘴！你知不知道这把剑……”还敢在一边煽风点火！
　　“不错。”寒华讷讷地开了口：“这把破剑怎么能和无瑕相比？”
　　师父，怕是疯了！
　　“所以，你还是离我父亲远一点，要是你哪一天又发起疯来伤了他，又该怎么办啊？”
　　“远离……无瑕……”他的手一抓，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衫下摆。
　　“不错，最好现在就走。”就这样，把这些危险的家伙就此赶走。
　　“走？”寒华远远望向无名正在沉睡的房间。
　　“师父，你情绪太激动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话尾被一道冰冷的目光吓了回来。
　　“我没有问你。”这红绡的儿子，真是一点都不像他的父母。
　　“对不起，师父。”苍泪垂手站到一旁。
　　寒华眼一抬，下个瞬间已经站到惜夜的面前，吓得他坐倒在身后的椅子里。
　　“要不是我答应了无瑕，你此刻绝不会有机会说这些话。”他冰冷地盯着这个他从第二眼就想除之而后快的妖。
　　惜夜咽了口口水，再一次体会到凭现在的自己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难道你不担心……”他真的是无法安下心来，说不出是为了什么，他就是觉得……非常危险！
　　这个人……会带来不幸的………
　　在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现在，对这些不幸，一点抵御的能力都不会有……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先杀了自己。”寒华转身往门外走去，他要去看看无瑕，他已经离开得够久。“我绝不会再给自己任何的机会伤到无瑕了。”
　　暮色中，看不清寒华的表情。
　　情爱，究竟是怎生的模样？
　　改变天生注定的性情？
　　放弃对任何事物的执着？
　　还是……剜了别人的心？
　　“惜夜，你怎么了？”苍泪望着他不太对劲的表情问道：“你不舒服？”
　　“苍泪，情爱是什么呢？”惜夜看着寒华离去的背影，眉目间一片凝重与忧郁。
　　“我不明白，就人类的算法，我不过才活了二十年，他们的那种情感，已经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了。”苍泪摇摇头。
　　“我讨厌那样，非常厌恶。”惜夜站了起来，一向看似活跃的生气突然从他身上消失殆尽了。“为什么要那么深情？为什么要有那种悠长久远的感情？为什么连伤害了根本没有犯过任何错误的人也不在意？”
　　“你在说什么？”什么伤了别人？
　　“难道……一定要玉石俱焚了，才可以离开这些……”
　　“你没事吧！”好像……最近他附近的人都不太正常。“惜夜！”
　　“啊！”一推之下，惜夜手一抖，像是突然回了魂：“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
　　“我？我哪有什么？娃娃脸，你最近也不太正常嘛！讨厌──！附近的怎么都这样啊！”边说，边撇着嘴走出去了：“害我的头一直都好痛！”
　　这是演哪一出啊？
　　如果他们都是正常的，那么，只有一个结论了。
　　苍泪啊苍泪，疯了的大概只有你吧！
　　15
　　他解开白色的衣襟，然后是中衣，最后是里衣。
　　苍白的肌肤异常地平滑光洁，可就在左心之处有一道疤痕，那疤痕细狭，表面看来并不像是什么严重的创伤。只是颜色深红，就显得极为狰狞，宛如不久之前刚刚痊愈的新创。
　　这伤口的形状，伤痕的样子，他都很熟悉。
　　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这种伤痕，他早就麻木了。
　　可是，只有这一次，他看得惊心动魄，看得神魂皆伤。
　　一只纤细的手掌抚上他失魂落魄的脸庞。
　　“寒华，你怎么了？”那双眼睛终于睁了开来，带着温和的暖意看向他。
　　“无瑕。”他半跪到了床边，俯首到那一片雪白银发之中，近乎无声地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微微侧过头，寒华乌黑中带着微微幽蓝色泽的长发垂落到了他的颊边。那么靠近，近到他闻到了从寒华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冰雪气味。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他把脸更加偎近寒华耳边：“我不喜欢你道歉的样子。”
　　“是我刺伤了你，是我那么做的。”寒华的手抚过那道伤痕。
　　“你在发抖？”他抓住寒华的手，按到自己的伤口上：“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要伤害我，所以，不要再道歉了。”
　　“我发抖是因为我在害怕。我怕，万一有一天，我再次成了那个样子，我会伤了你，再伤你一次。上次是因为你身体里有冽水神珠，可再一次的话，我很害怕……”
　　无名的脸色微微变化，随即却又开始微笑：“是啊！所以不要害怕，我还活着，不是吗？哪怕你对我做任何事，我也不会怨怪你的。”
　　“我不能原谅自己！那只妖说得很对，我应该离你远一点的。可是我做不到，我无法忍受离开你。明知你就在这么近的距离，却要我离开，我做不到！”
　　“你一定吓到惜夜了！寒华啊，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他用指尖挑起一络寒华的长发：“但是，他的确说得不对，你不应该离开。在经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之后，如果你只见了我一面就转身离开我的话，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
　　“三百年了，无瑕，我们分开竟然已经有三百年了吗？你这三百年就是独自一人活过来的？我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呢？”
　　“只是三百年，如果你担心的是时间，那么我可以说，我一直生活得很好。只要想到你还和我同样地生存在这天地之间，我就会觉得，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无瑕，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再发生三百年前的那种事？”
　　“其实你根本不必要自责的，那一剑虽然是你刺的，但是，那是源于我的请求。”
　　“什么？”寒华猛地抬起头来，惊骇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是答应过你，我的生死只能由你来决定。不过，那个时候，虽然我没有承认，但我真的被你的漠然无视伤得很深。所以，我失却了理智，你既然亲手抹杀了一切，又何必再留下我呢？”
　　“你……为什么要……”
　　“是绝望，我因为绝望而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吧！我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一个梦中的人物，生活在你所做的梦中，你那样突然地惊醒，我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理由。所以，该说对不起的，其实应该是我。”
　　寒华说不出话来，只是痛苦地看着他。
　　“我一直就是这样，始终让你为我忧心，我很高兴现在还能活着见到你。所以，不要互相道歉了，难道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话要对我说了吗？”
　　“你是爱恋着我的，对吗？”那是寒华心中永远的隐痛。“不是因为任何原因，而只是因为我，对吗？”
　　16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再怀疑了。”无名的声音一如以往的平和：“是的，并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并不是一个好的，可以交付情意的对象。但你是寒华，这就足够了。”
　　“你后悔过吗？”可经过了三百年啊！寒华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后悔啊！我常常想，要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只怕早已轮回了几世，也不会受这样的痛苦。但是，每当起了这个念头，只是徒然让我记起了你。到了后来，我会沈湎于过去与你共渡的那些岁月，而完全忘了后悔。”
　　“要是你没有遇见我……”
　　“或许永远不会有相思的苦楚，但也不会懂得情爱的滋味。”他知道寒华心里的不安是为了什么。“我的冷淡伤得你很深吧！所以，你才会这么犹豫。”
　　“不，我只是害怕自己是在做梦，一个狂喜的梦。”
　　“如果我不情愿。”无名的眼里出现一抹淘气：“会放任一个男人趴在我身上这么久吗？”
　　寒华一惊，连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逾距。
　　“你这是在脸红？”剥别人衣服的那一刻就没想到，不是吗？
　　“对不起，我……”寒华连忙别转身子，侧过目光。
　　他们虽然曾经住在一起一段不短的时间，但始终相互待之以礼，更别说这样衣衫不整地相处了。
　　无名支起身子，倒也不急着整理仪容，反而一掠前发，拉散了头上的发髻，任着万千银丝披到了肩头。
　　“寒华，你转身做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丑陋，才不愿意看我？”这几句话，他说得又轻又慢，似乎有些哀叹的感觉。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寒华急忙辩解着。
　　“哎呀！”无名的手肘一个无力，身子倒了下来。
　　“无瑕！”寒华听见轻喊回头时，正好看见无名倒向榻边的雕花扶手，这一下子若撞实了，怕不头破血流。
　　想也没想，他伸手一捞，稳稳地把无名搂到了怀中。
　　“你没事吧！”惊魂未定地，他半跪着把无名放回榻上。
　　“寒华。”无名却没有乖乖地躺回去，就着依偎的姿势，双手环上了寒华的颈项。
　　寒华本是极自然的动作一僵，变得抱也不是，推也不是。一低头，更是望见无名从修长的脖子直到消瘦的胸膛，那种莹白的肌肤散发出如玉一般的光泽。吓得他只能抬高了视线，望向屋顶。
　　无名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不由弯起了嘴角。把脸凑近了他的耳根，轻声地问：“寒华，我一直都很好奇，世人都说神仙是没有情欲的，那是真的吗？”
　　寒华只觉呼吸一窒。
　　“有吗？”他吐出的气息在寒华耳边萦绕，拂动着寒华鬓边的发丝。那淡淡的香气，让寒华的心也浮动起来。“寒华，这么多年了，你有没有想像过和我翻云覆雨啊？”
　　他的手轻柔地摸过了寒华的颌下，停在他的胸前：“你爱我至深，除了心，有没有想过要得到我的人？”
　　“无瑕。”寒华抓住了他的手，气息不稳地说道：“你这是……”
　　“哎呀！”无名轻笑出声：“原来喜欢上的，是个不解风情的傻瓜呢！”
　　说完，头一仰，轻轻地迎上了寒华削薄的唇瓣。
　　那样地清浅，只是轻轻地一个碰触，还没有真正尝到是什么滋味，旋即就离开了。
　　他盯着寒华的眼睛，轻轻地说：“抱着我好吗？我有些冷呢！”
　　寒华失了神似的俯首下去，吻上了他，从轻柔的接触开始，觉得不够满足时伸出了舌尖，探入了无名微微张开的嘴唇，近似贪婪地索求着。
　　直到两人无法呼吸，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已经被他蹂躏成绯红色的唇瓣，两人混杂的唾液如同细长的银丝在半空欲断还连。
　　无名由惊愕化为浅笑，笑得带着一丝喘息，那一吻实在是太过激烈，太过惊人，也太过……美好……
　　他微微向后退去，把寒华拉上了宽阔的床榻。
　　“无瑕，你是真的……”寒华的语音中带了一丝颤抖。
　　他没有回答，只是强忍着羞怯，半褪下了衣物，露出了光润的肩头。
　　寒华急促地呼吸着，迟疑地往前接近。
　　无名伸手，解开了寒华头顶的金冠，寒华浓密的黑发如瀑布一样散了开来，令他原本冷傲的容貌添了一丝侵略的邪气。
　　寒华终于不再迟疑，他一个用力把无名压倒，嘴唇贴上他修长的颈畔，细细地啃咬起来。越过锁骨，来到了胸部，他更是极近轻柔的舔吻着那道疤痕。
　　无名倒抽了一口冷气，敏感地往后退离，却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陷入了寒华的怀抱。察觉到他的后移，寒华稍稍用力，把他困在怀里。
　　“你后悔了吗？”寒华抬起了头，墨黑的眼珠比平时更加深邃。“不要反悔，是你邀请我的，不是吗？”
　　17
　　两人的身子交叠着，无名那么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欲望，原本就红透了的脸简直是要烧起来了。
　　“我没有反悔，只是……不习惯……”声音因为紧张沙哑起来。
　　寒华笑了，他拉起无名的手，往下放到了自己的胯下。
　　隔着衣物，无名还是感觉到了那种坚硬与火热的触感。
　　寒华脱去自己的衣服，他的肌肤简直是一种妖异的诱惑，若说无名的肤色是白玉一般，寒华那种雪白简直就是冰雪的颜色。就像是在阳光下看见的冰雪一样，泛出炫目的晶莹。
　　怎么会有人的皮肤，有看着就觉得寒冷的感觉？
　　无名靠了过去，靠上了那片冰雪似的胸膛，感觉到那种与印象截然不同的温暖。
　　“无瑕，我想要你。”寒华的声音低哑，异常煽情。
　　无名的喘息也急促起来，感觉到自己的下腹热流涌动，情欲完全被撩拨了起来。
　　寒华用指尖抬高了他的下颚，带着意乱情迷印上了他的唇畔，轻柔地辗转，诱哄他张开了嘴，舌尖占有着侵略了进去……
　　“寒华！”在换气的一刹那，无名忍不住轻喊出声。
　　他一向淡然的语气像是包裹了一丝粘腻的甜美，让寒华深深地倒抽了口气。
　　寒华一把把他摁倒在了柔软的床塌之间。轻轻托高他的腰，飞快地拉下了他的亵裤，略带寒意的五指一拢，把他的火热完全包覆在了自己的掌心。
　　“不……”无名无意识地惊叫出声，却在下一刻变为呻吟：“寒华，别……”
　　寒华的手指灵巧地取悦着他，他只能把头抵在寒华的肩上，闭着眼感受那一波波涌来的快感。
　　“啊！”一阵急促的喘息以后，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寒华的怀里。
　　“无瑕。”寒华扶起了他的下颚，看着他迷乱的神情。“如果我强行要了你，你一定会受伤，我要对你下一个催情的咒法，好吗？”
　　他并不是很清醒，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我的眼睛，无瑕！”
　　他努力调整着焦距，直到看清寒华闪耀着点点光芒的眼睛。
　　“寒华！”一种完全不同于方才的欲望从一个令人羞于启齿的地方扩散开来。他不安地扭动身子，想要缓解那种空虚。
　　“别乱动，还不是时候。”寒华笑得那么诱人，令他更加难过起来。
　　寒华的手一路往下，来到了让他觉得痛苦难当的地方，中指轻轻一探，滑了进去。
　　“啊！”他张口咬住寒华的肩头，几乎承受不住那种快感。
　　“舒服吗？”寒华一边咬着他的脖子，一边来回抽动着手指。
　　除了呻吟，他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寒华渐渐地增加着手指的数量，虽然那稍稍缓解了他的难过，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寒华，我很难受。”他无意识地把手伸向寒华的下身，碰触寒华早已炽热的昂扬。
　　被他一碰，寒华呼吸立即急促起来，手指也不由停下了动作。
　　无名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炸了，不由自主地摆动起腰来。
　　寒华突然把他一下翻了个身，让他面朝下跪倒。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冲击撞了过来。
　　“啊！”他把头抵在被褥上，那种快感让他的泪水都落了下来。
　　“无瑕。”深深埋在他体内的寒华俯下身子，忘情地吻着他。
　　那种炽热在他的身体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只能顺应着身体的本能，随着寒华一同起舞……
　　今夜十七。
　　月正当空……
　　18
　　第六章
　　长长的发相互纠结，银与黑，加上一缕如血的红。
　　不正如他们之间的情？
　　三百年，真的只是弹指一挥间？
　　这次，又能相守多久？
　　自己，还有多长的时间？
　　究竟，该是欣喜亦或怨恨？
　　“你醒了？”寒华略带寒意的指尖轻拂过他银白的鬓角，拭去些许的湿意。语气之中轻柔无比：“时候还早，再多睡一会儿吧！”
　　“不用了。”无名摇了摇头，却掩盖不住脸颊上的红晕。
　　天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勇气。
　　他为人一向自律严谨，且引以为傲。可是昨夜居然……
　　居然主动地……勾引了寒华……
　　“怎么了？”寒华低下头，寻着了那双几乎是在躲闪的的眼眸。“你是……后悔了？”
　　“别胡猜！”无名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我只是……只是……”
　　想到昨夜，自己居然那么不知羞耻地在寒华身下……他就觉得……
　　还整整一夜，不停地要求着……
　　想到了这些，他全身通红地往被褥里钻去，低声地说：“你就别问了。”
　　一动，阵阵抽痛让他僵住了身子。
　　纵欲真是要不得啊！
　　寒华笑了，连着薄被一把从榻上把他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无名吓了一跳，伸出双手勾住了他的颈项。
　　他是已经穿戴整齐没错，可是自己……
　　“是旭日。”寒华把他抱到了窗边，放到了躺椅上。
　　东方有流金之色泛起，一时光华万丈。
　　“已经很久没有和你一起看这日出了。”寒华半跪在椅边，微笑着讲：“今后的每一天，我一定会陪着你的。”
　　无名将头倚靠在他胸前，却在他目光所不及之处，流露出一抹苦涩。
　　“有问题！”惜夜把目光收回来，很严肃地讲：“一定有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啊？”唯一的听众不合作地趴在书案上，正在努力地用功。
　　“你那个师父和无名啊！”他拿过苍泪努力了一个上午的成果，不屑地予以白眼。
　　“有吗？看不出。”只有这个白痴妖怪才看不出。
　　“他们两个……娃娃脸，不太对劲啊！”
　　“没有啊！”迟钝！
　　“你存心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可没那个胆子！”哟！还看出来了？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从昨夜开始他要设下界阵？害我都没办法靠近那边？”
　　“大概……是为了防止不速之客吧！”
　　“你指的是我？”惜夜狐疑地看过来。
　　“不是，不是。”不是才怪！
　　“娃娃脸，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偷偷骂我？”
　　“是错觉吧！”他朝天打了个哈哈：“你一夜没睡，不如去休息一下，总胜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在没弄清楚之前我睡不着，你也是，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师父，还在这里乱涂乱画。”惜夜一把抢过纸笔，扔得老远。
　　“啊！最好的一张。”他觉得自己快哭了，这死妖怪是生来克他的。
　　“你告诉我，你师父和无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人喽！”苍泪面无表情地回答。
　　“情……情……情人？”惜夜的嘴巴一下子张得好大。
　　“是啊！你就没看出来？”
　　“怎么会？他们都是男的！”惜夜跳了起来。
　　“无名是，我师父就说不准了。”苍泪兴致缺缺地支着下颚。
　　“什么？你师父是女人？”这真叫他吃惊。
　　“我有那么说过吗？”妖怪的理解力果然很差。
　　“死娃娃脸，你玩我对不对？”他的眼角都翘起来了。
　　“没有啊！我是讲，我师父本是仙兽化形，没有什么性别之分的。”
　　“天啊！那个美人居然是女的！”惜夜愣愣悠悠的。
　　“喂！不是的。”他有那么讲过吗？
　　“是美女？”果然，美丽会让人分不清男女。
　　“不是，我师父是上古神兽，与其他生灵不同，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那她不就是无名的妻子？我不就应该称呼她……”惜夜转过头，神情严肃：“娃娃脸，我叫不出来。”
　　苍泪的嘴角不住抽搐。
　　“你说叫她姨娘可不可以啊？”惜夜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姨……姨娘？”他觉得手也开始抽筋了。
　　呜……他天上地下第一冷血的师尊，居然……居然是姨娘？听起来还是小妾那一级别的？
　　好好……好好笑！
　　“娃娃脸，你干嘛？”惜夜厌恶地看着趴在书案上“涕泪纵横”的那个小白痴：“你好脏啊！”
　　“惜夜啊惜夜，你真是个天才中的天才！”苍泪呜呜咽咽地说着。
　　“这个还用你讲？”惜夜仰着头，用力地“哼”了一声。
　　苍泪更用力地“埋头痛哭”。
　　“不过。”惜夜歪过头，提出不合理之处：“你那个师父美是够美了，不过性子实在不够温柔，连无名的千分之一都及不上。要说她是个女人，我实在很难相信。”
　　“的确！他的确是不温柔。不过，又有谁规定女人一定要温柔的？”
　　“可是……”惜夜犹不死心，又说：“你师父的身材实在太差了吧！没前也没后，无名不是很吃亏？”
　　“身材不好？”苍泪用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用鼻音回答他：“没前没后又怎么样？说不定无名就喜欢那样的。”
　　“干嘛？”惜夜看着某样肖似于猪的的动物趴到桌子底下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娃娃脸，你有毛病啊？”
　　“对！对！”桌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回答。
　　“我还是觉得她像个男人多一点，无名居然是喜欢那一类型的啊！”他觉得难以接受：“我本人比较中意温柔美丽又体贴的，至少得看上去像个正常美女的。”
　　“弱不禁风的那一种？”苍泪探出半张脸来。
　　“不是很好吗？无名比较适合文弱的女性。”男人再怎么斯文都会有保护欲，所以柔弱的美人才会这么抢手。“哪像现在，无名被你那个师父抱来抱去的，一点身为男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想到那个场面，真是让人毛骨悚然。不可否认，画面倒还算赏心悦目，不过看上去这么自然就是不正常所在吧！
　　“关于男人的尊严嘛！”这只妖果然要命地单纯呢！怎么跟一株植物或者一只动物解释这么复杂的问题呢？“相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更想知道他在晚上是以什么方式面对他的。”
　　“你在讲什么？”她啊他的，还笑得这么恶心，在讲什么呢？
　　“小孩子不懂的事。”苍泪从桌下钻出来，重新坐好，摆出一副“大人”的派头。
　　“娃娃脸，你得意什么？我当你祖宗都够岁数了，什么小孩子？你才是个小白痴呢！”他伸手给了个响栗。
　　苍泪倒是没闪躲，任他敲了一下：“那倒不一定，我就打赌你根本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开玩笑，算真实的年纪的话，他才不会输给这只妖。不过今天他心情好，不打算打击这只可怜的小小妖了。
　　“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了，大不了我去问无名，他总会告诉我的。”无名对于解释他不懂的问题向来很有耐心。
　　“好吧！那你回来以后一定要来告诉我喔！”苍泪笑眯眯地向他挥手道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可想，他会去问无名一些愚蠢又尴尬的问题，无名一定会支吾其词，他又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无名会羞愧至极，最后师父一定会很生气。
　　如果再加上一句姨娘之类的……
　　“啊──！”远远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重物落水的“扑通”声。
　　白痴果然没什么好下场，傻人最没福了！
　　苍泪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努力用功。
　　“如果，能将这头白发变回青丝。”他为无名束好发髻，用梳子梳理着披散的肩发：“我可以去西海寻找被扔到海底的回光镜，那个可能会有用。”
　　无名轻轻摇头：“不用了，我不曾在意过这个。算算岁数，我今年已经三百多岁了，就权做年华逝去的见证吧！”
　　“可是，我总觉得难以释怀，要不是因为我，你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名回过头来看着他：“寒华，如果这让你觉得有愧，那你就去找寻好了。如果我变回满头黑发可以让你不再介意，那就好。”
　　寒华突然把他拥入怀中，吓了他一跳。
　　“怎么了？”他抬起头。
　　“我改变主意了。其实，这头白发也不错，让你看来更加飘逸了。”银色的长发衬得他清雅出众，恍似下一刻就要飘飞而去了，是以他才忍不住出手想要抓住。“不过，你不要真的飞走了，我会害怕的。”
　　“怕什么？”无名笑了出来：“就算真的飘走了又怎么样？”
　　“我会抓住你的，我也会飞。”他自己也笑了。
　　“是啊！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和你早有誓约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寒华的神色有些黯然。
　　上次说这句话之后，是三百年的离别。
　　“不要担心。”无名抚平他衣袖上的褶皱。寒华总是穿着汉式的阔袖沙衣，动静间皆有一股尊傲之气：“这一回，我一定会守着你的，哪怕你再怎么赶我走，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半步了。”
　　“不。”寒华反手抓住他的手掌：“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等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东溟帝君，他应该藏有优钵罗花的花瓣，只要有那个，我就可以和你心意想通，绝对不会再发生任何的变故了。”
　　“优钵罗……”这名字……
　　“不错，那是净土的一位尊者脱胎前留下的本身。只要闻到它的香气，心中恶念就会尽消，自然会产生善意。要是两人同时分服下一片花瓣，就能心意想通，永世不忘。只要你和我能够同时服下，那从今往后，只要你的心意不改，我就再也不会神智紊乱，把你遗忘了。”
　　“世间真是无奇不有。”无名微讶：“真的有这种奇物？”
　　“香气是否有那种效用，我不得而知。但服食后的效果，我曾亲眼见过，那是绝不会错的。”寒华的目光抬高，望向云层深处：“以前，优钵罗尊者犹在天界之时，司掌的就是这个轮回中的人心。”
　　“哦？人心居然也是能够被控制的？”那不是世上最无法估量的东西吗？
　　“当然不能。”寒华摇了摇头：“这世间凡人的心，比任何事物都要纷繁复杂。相对来说，仙或者是妖，因为欲望淡泊或者单一，所以反而才会简单。”
　　“那又何言司掌？”不知为什么，好像……分外关心着……
　　“因为那朵优钵罗花是世间最为纯善之物，所以它的原神也是这世间最智慧通透的神仙。优钵罗曾是如来座前最有慧根善念的尊者，他生来就是为了引导世人向善的。”寒华难得地为别人流露出惋惜：“只可惜，到了后来。连他也敌不过世人心中的痴枉执念，终于堕入了魔道，形神俱灭。”
　　“你们，是认识的？”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讨论毫不相干的人。
　　“谈不上什么认识，只是远远见过一面。”寒华一缕一缕地梳理着无名的银发：“不过，他给人的印象很深，那位尊者不但有最纯净的心，更有远胜世间一切色相的容貌。”
　　“远胜世间一切色相？”这是多么难以想象的词句。
　　“万千生灵，净善为首。除了昔日的东溟帝君，我所见过最完美的容貌，首推的就是这位优钵罗尊者。”
　　“这世上竟有比你还要完美的外貌，我倒想瞧瞧。”无名故意这么说。
　　“可惜，他化为尘土少说已近千年，你怕是见不着了。”终是忍不住又说：“其实也不一定是我说的那样美丽，再说美丽丑陋也只是表相而已。”
　　无名不答，只是抿嘴笑着。
　　寒华一挑眉，说：“在我心中，唯有你才是特别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绝不会认不得的。”
　　无名拍拍他的手背：“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一向不把任何人的和事放在心上，却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记忆深刻，不是有点奇怪吗？”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明白，兴许是有些宿缘吧！”
　　无名点点头，不再追问。 【红尘】
　　20
　　“无瑕，那个叫惜夜的妖，好像不大寻常。”寒华放下梳子，眉头有些皱紧：“他的身上满是腥臭，像是大肆杀戮而来。可偏偏身上毫无戾气，根本不像贪好血腥的妖物。而且……他让我觉得十分熟悉，我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他，却一直想不起来。”
　　“是吗？不会是错觉？”
　　“无瑕，我不是凡人，不会有错觉这回事。我一定曾经见过他，但他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我从来不认为他会是妖，他和一般的妖各个方面都相去太远。”无名叹了口气：“可他总是说自己是妖，我也算不出他的来历，也只能由着这个疑惑留着了。”
　　“他真正的样貌……并不是这样的吧！”寒华想了想：“一般的妖怎么能够有这种的法术，不是幻化，而是真正长久地化身为另一个模样。”
　　“他说，他本命是一株兰草，只有一千多年的道行。”他当初听见的时候是吃了一惊的。“其实，就我猜想，惜夜他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他一直认定自己是妖，不停地混淆自己。久而久之，记忆错乱，就拒绝会有其他的可能。”
　　“怎么会有这种认定自己是妖的？”只听说有妖当自己是神是佛，还没听说过这种刻意贬低自己想做只妖的事。
　　“应该是遭遇到了严重的打击，使他变得失了神智常态，强迫自己忘记过去，镇日里浑噩度日。”无名难过起来：“他坚持自己是妖，想来是因为他昔日的身份令他深恶痛绝。根本不想和自己的过去再有一丝一毫的牵连，才会这样暗示自己的。”
　　“我还是无法理解。”
　　“惜夜性格坚毅，要让他痛苦到需要用遗忘来保护自己。那一定是无比惨烈的遭遇。”无名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表情掩藏起来。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虽然法术奇高，但力量实在太弱了，根本不可能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人相比。”寒华沉吟着：“多数法术都需要力量达到某个阶段才能领悟，没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是被剜了心。”无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被人毁了原本的容貌，剜去了心脏，丢弃在一处绝崖之下。原本是不治的，也不知为什么竟是活了下来。我遇到他的时候，他一味杀戮，为的就是自己那颗不见了的心。”
　　“倒是有些离奇的，哪怕本命是株植物，没有了心，也是绝不能活的。除非依靠什么外力神器来还魂再生。”寒华似是想到了什么，但立刻又摇头：“那是不可能的，就算诛神中的‘续魂石’能令身体不会死亡，也不可能多活三百年这么久的时间，更别说还魂后还能使用法术了。”
　　“也不知他为什么说自己是株兰草，他性格称得上坚韧不屈，还带着固执刚烈，哪里像花妖会有的性子？”
　　“绝对不是植物，但在哪里见过……”却是想也想不起来。
　　“我虽然算不出他的来历，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你和苍泪，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答案，惜夜是个‘关键’，他是十分重要的关键。”无名望着他，眼神清澈。
　　“你怎么会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提到过的事，无名又怎么会知道？
　　“寒华，我也已经活了三百年了。”是为了心中唯一的一丝希望，他强迫自己学习命理术数，以及那些艰涩难懂的上古神文。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够重逢的时候，自己不再是一个一无用处的束缚，而是可以帮得上忙的助力。“我多少超出了一个凡人所能达到的界限，知道了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事。”
　　“追溯上古众神的旧事？无瑕，这哪是三百年间能做到的？”寒华惊讶极了：“你不过是轮回中的凡人，怎么能……”
　　无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世事无绝对，你不是绝不可能爱上别人，这不也爱上了我？还是，你觉得我太笨了，是绝对学不会那些东西，做不到那些事的？”
　　“当然不是！”寒华生怕他误解，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吃惊，你知不知道，懂得那些对你是有害而无利的？”
　　无名终究只是凡人，学习神文，擅用法术，他的身体负担不起。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到现在，也没什么机会施展所学。占卜推算不过是一些意念，没那么可怕。”他抬起手来，抚开寒华眉间的皱纹：“何况，我早已不再是什么凡人了。”
　　“那你卜到了什么？”由于切身相关，他算来算去也无从知晓，其他神众大多如此。寻了近万年，说不厌倦也是假的。
　　“寒华，我来问你，这个答案对你而言，是否极之重要？”无名问得淡然，却也慎重。
　　寒华一怔，看着无名，神情也渐渐凝重。
　　“如果你是想问，你与它孰轻孰重，根本就不必比较，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插手再管这些事，我就不管。”他说得也极为自然。
　　果然不出所料！
　　无名在心里长叹了一声。
　　“我并没有要求你不要去管，那是你的承诺，我怎么会横加阻拦？”他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祝融一族中浴火重生的方法，并且已经找到了，现在只缺一样东西就可以列阵施术。”
　　“你知道……”
　　“不错，我知道它的下落。你寻找了几千年的炙炎神珠，我知道它被藏在了哪里。”
　　“在哪里？”他算了几百年，找了几百年。甚至去了地界，昔日的九黎之民早已将它遗失。在偌大的世间要寻找一颗小小的珠子，谈何容易？“只要有了它，返生阵成，红绡就能浴火重生了。”
　　这是他许下的诺言，一定要让红绡返生。唯有这样，才可能消融共工、祝融两族延续了几万年的仇恨。
　　炙炎神珠，只需要一颗炙炎神珠！
　　炙炎神珠啊！
　　“不会很长久了，只要一小段时间。我保证，最后，它一定会归你所有。”他淡淡地向寒华许诺。
　　只是一颗炙炎神珠罢了！
　　既然是你的愿望，这一回，就由我来为你达成吧！
　　21
　　第七章
　　月色悠悠，寂静无声。
　　有人！
　　他霍地张开眼睛，却是一怔。
　　月色下，那人发银如雪。
　　“无瑕？”
　　那人回了一个微笑给他。
　　一个凄惶的微笑。
　　“无瑕，我怎么会动不了？”像是有无数无形的细线做成了茧困缚着他，令他无法动弹。
　　“这是上古奇术中的一种，是昔日南海帝君！最为擅长的‘缚龙咒’，你也应该听说过的吧！你放心，这咒只会困住你一时，不会有什么危害。”那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只能说，你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为什么？”他忘记了挣扎，瞪大了双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寒华，三百年了，三百年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光啊？”他坐到了床畔的椅子上，为自己倒了杯水：“如果我三百年前死去的话，应该转生过几次了吧！”
　　“为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前一刻还在自己臂弯中安睡的情人。
　　“因为，我们的重逢本来就不应该发生，如果早上三百年，我恐怕是会欣喜若狂。可是，到了现在，我也只能怨怪上苍无情，造化弄人了。”他看过来的目光空洞无神，寒华心中一怵。
　　“你是无瑕？”他问。
　　“我跟你不同，三百年，对你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你已经经历了无数个三百年，未来，也会继续经历下去。但对我来说，这三百年足够使我有太多的改变了。”
　　“你这是……在怨怪我？”寒华的心一凉，如同浸到了冰水中。
　　他却摇头：“太迟了，一切早已经结束了。在三百年前，你那一剑已经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说完，他用笔润了些朱砂，在金色的符纸上开始书写。
　　“我不明白，你明明说不曾怨怪过我……”
　　“寒华。”他并没有抬头：“现在在你眼前的，并不是三百年前的连无瑕，我叫做无名。虽然我过去的确曾是那个人，可是事实上那个连无瑕在这三百年里已经慢慢地死去了。”
　　“你胡说！”寒华开始挣扎：“你明明是无瑕，是我的无瑕，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无名放下笔，拿起符纸，细细看着。
　　金色之中红线交叠，形成了诡异的图案。
　　他满意地点点头，唇边还泛起微笑。
　　笑得让寒华心中一惊。
　　这人……不是无瑕……
　　手一扬，符纸燃起，后灭于水中。
　　他端着水，慢慢走到了床边。
　　“那是什么？”
　　“寒华，到了现在，你还认为我是你的无瑕吗？”
　　寒华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我佩服你的固执。可惜，它不能改变任何事。”他一如以往地淡然自若。
　　“无瑕！”寒华流露出难过的神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惜要这样做？”
　　“原因？”无名一愕：“你要说到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你今天说的那一席话吧！我原本不想这么快就打破了你的美梦，可是你却说要去寻找什么心意相通的方法，我不能让你那么做。”
　　“原因呢？”他睁开了眼睛，那里面写满了痛楚：“你是害怕我纠缠你？”
　　“只是其一，其实你就算找到了，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我的心既然已经不复当初，最后也不会有你想要的那种结果，你还是一样要失望痛苦的。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大家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他带着些许无奈的口气说：“你越是爱我，我的心里也越是难过，我不喜欢这样子。”
　　这个人……无情淡漠……却依旧圣洁高雅，不论他是谁……与他记忆中的无瑕实在相差得太远，却又相似地出奇……好似，他原本就应该是淡漠的……
　　三百年……真的是那么漫长的岁月？
　　漫长到……湮灭了一切的爱与恨……只剩下了淡漠吗？
　　“情到浓时转为薄。寒华，你为什么不懂？还是，你终究是仙，本就不懂人心中的情爱？”他望着手中的杯，杯中有水，水中有符。
　　“我是不懂，我只知，爱我所爱绝无怨尤。”
　　无名摇头长叹，突然仰头喝光了杯中的符水。
　　“无瑕，你做什么？”寒华大骇，更加用力想挣脱身上无形的束缚。
　　下一刻，无名突然俯下身来。
　　四目对望，两唇相交……
　　22
　　撬开齿颌，清水哺入寒华的口中。
　　直到他在惊愕中服尽，无名才拉开了距离，定定地望着他。
　　寒华也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回了三百年前的那个寒华？”无名转身放好空杯：“那是因为你和那人的实力本就相差无几，但他手上却有诛神法器中的‘蚀心镜’。你如此地有失常态就是被那镜子照过的缘故，幸好你修为高深，要是换了别人，性格会完全颠倒过来。你则是暂时丧失了这三百年间的记忆，回到了你一生中受创最深的时候。”
　　镜虽名蚀心，其实真正蚀尽的只是时间。
　　“那你，又让我喝了什么？”
　　无名眨动睫毛，再一次转过身去：“这三百年来，你的法力之所以变成和他不相上下，难以完全胜过他，并不是因为他修为急速精进，而多少是因为当年那朵‘缠情’让你修为受损。这道符名为‘往生’，它能完完全全吞噬掉你体内残留的‘缠情’之伤。既然你被人偷去了时间，我所能做的就是帮你把那段时光找回来。”
　　“转过头来，无瑕，让我看着你的脸。”
　　无名一顿，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你我之间的情一直是个玩笑，一个由这‘缠情’开始的玩笑。”
　　他转过头来，脸上一片平静：“现在，是时候结束一切了。如果不完全消除药性，你终究胜不过那个人，他当年之所以设计你，为的正是惧怕你的修为。只要消除了药性，你就会变回那个寒华，真正胜得过他的寒华。”
　　“我不在乎啊！无瑕，只要有你……”
　　“我在乎。”无名走了过来：“在三百年前，我的命运因为你，而脱离了既定的轨道，是时候要做个了断了。”
　　“原来……我的情……什么都不是……”床上的寒华，脸色白得吓人，眉目间写满了绝望：“原来，到了最后，你还是无法爱我……”
　　一丝血渍沿着唇畔滑落，眼前的景物开始涣散。
　　最后的一眼，是心中至爱的脸庞。
　　以及……听来隐约的长叹……
　　结束了。
　　做了三百年的旧梦。
　　三百年前便应醒来的旧梦。
　　终于……
　　他皱了一下眉，睁开了眼。
　　青色竹舍，干净整洁，白纱及地，月光从窗棂中穿透而入。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
　　这里……
　　“师父，你醒啦！”下一刻，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头脸，眉清目秀，笑起来右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他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你怎么能甩脱得了他？”他问着。
　　像冰一样冷的目光，语声中充满了寒气。
　　这个人果然是他的师父，不，却又好像有些不同。
　　“苍泪。”望进他眼底的目光……是了，师父一直是这么冰冷的不错。可是，现在的师父，比任何时候，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时候的师父都来得疏离漠然。
　　就像……千万年不曾消融半分的寒冰精魄……
　　“苍泪，为什么不回答我？”他站了起来，看着眼前显然神游天外的弟子。
　　“师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苍泪小心翼翼地求证。
　　“哪里来的‘天魔障’？”如果没有记错，苍泪的确用了那种失传已久的上古奇术。“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些什么？”
　　“从那以后……”
　　“之后，我失了清明。”他突然抬起头。
　　“怎么了？”苍泪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有血腥气。”他环目四顾：“不是用妖术幻化的地方，是妖穴吗？”
　　苍泪摇了摇头。
　　好险！这样也能察觉得到，怪不得得把那死妖怪赶走。
　　连几天以前留下的味道也察觉得到啊！
　　“苍泪，发生过什么？”他一眼望过来，苍泪突然觉得有点心虚。
　　“师父昏迷了七天七夜。”从那一天开始，的确是有七个昼夜了。
　　“好厉害的蚀心镜。”他低下头，略作思索：“要胜他，需花些心思。”
　　“师父。”苍泪欲言又止：“关于那‘天魔障’……”
　　他抬头看向窗外，皓月当空，已是下弦。
　　“你所说的，是不是和屋外的那个人有关？”
　　苍泪一怔，旋即点头。
　　寒华衣衫轻摆，已经出了门外。【红尘】
　　一曲溪流，落花如雪。
　　有人站在高处，俯视着流水落花。
　　一袭蓝衫迎风拂动，那人负手而立，像在沉思。
　　虽然是满头白发，但瞧身形气度，并不像是年老之人。
　　不在三界中，更离红尘远。
　　“你醒啦！”那人没有回过头，却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你大伤元气，还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的。”
　　“什么来历？”他在那人的身后站定。
　　“你徒儿也曾追问过我，我说：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那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笑意：“他好敷衍，但寒华上仙一定不会接受这么草率的答案。”
　　“不，我信。”这人不似旧识，却也不是全然陌生。
　　那人转过头来。
　　发色如雪，额前一缕却又似血，面目却不得见。
　　自唇鼻往上，有一张黑色面具，将那人的面貌遮去了七八分。
　　“是仙？是魔？还是旧识？”
　　那人缓缓摇头，月光下，发色有如白银。
　　“是个凡人。”那人的声音温和淡然，很是陌生。
　　他不再说话。
　　“别说是你，我自己也很难相信。”那人伸出纤长五指，接了一把风中吹落的花瓣：“或许该说，我曾经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凡人，但后来却发现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我相识？”
　　那人看他一眼，眼神清澈无垢，也无任何可以辨识之处：“不识。”
　　“总有名字。”
　　“有。”终于点头：“我叫做无名。”
　　“说是无名，通常就是掩饰。”
　　“不错，我本来不叫无名，可现在就叫无名。”
　　“不在三界中？”这个人的身上，不是任何一种三界众生的气味。
　　“自是无名氏。”那无名，嘴角一勾，淡淡一笑。
　　“是你帮了我。”他扣住那人的腕部，输入一丝仙气：“为了什么目的？”
　　“因为有缘。”无名也不挣脱，由他试探。
　　“你原本认得我？”这人竟能与他寒冽的仙气相容？
　　无名点头：“寒华上仙。”
　　寒华放开他的手腕，看着他坦然的双目：“还有？”
　　“很多。”
　　“多到何种程度？”
　　“很多。”无名的双目中有着无法猜测的高深悠远：“多到超出你的想象，当然，除了些许被刻意隐藏的细节。”
　　“比如？”
　　“比如，你和伤了你的那个人之间，从不周山倒那天开始的一些往事。”
　　寒华乌黑的瞳孔变得幽深。
　　“我的存在，不是威胁。”
　　“你懂得上古神文？”说明他至少知道一些过往旧事。“你是上古遗族？“
　　“不，我不曾躬逢其盛。”
　　“你既然知道那人的本事，为什么要帮我？”纵是上古神众之中，也没有几人能做那人的对手。贸贸然与他为敌，实属不智。
　　“因为有缘，我和你们，都有宿缘。”
　　“宿缘？”
　　“不错，就是宿缘。”无名想了一想，才说：“算是前世的宿缘。”
　　“那为什么不是帮他？”
　　“因为，我这一世，是因他而生，为你而死。”说到生死，无名也无一丝动容。
　　“那不正应帮他而非助我？”
　　“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无名袖口一动，手中的花瓣落下水中。“我不想违逆天意，上天既然已经做了安排，我也懒得与天去争。”
　　“倒是少见。”寒华说得平静，无丝毫讽刺之意。
　　“世事正如棋局，你我不过棋子。这番话用在你我身上，其实也很贴切，只不过这操局之人，手段更为高明而已。”
　　“你倒是无怨无悔。”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说得好。”寒华再问：“要是我现在杀了你，你说，这上天会不会乱了阵脚呢？”
　　“如果你杀了我，也可能是早已布下的一着。”
　　“好，我们来试试看吧！”寒华点点头，一手摁住无名的脉门。
　　一时，寒气四溢。
　　无名的脸色突地泛青。
　　“住手！”一声怒喝破空而来。
　　无名长叹了一声。
　　寒华袖袍一拂，冷冷地说道：“终于来了。”
　　白衣黑影，交错而过。
　　一切犹如惊鸿掠影。
　　“不要伤他！”
　　如疾风的指尖骤然停顿。
　　红光闪现，流淌下了惜夜白皙的颈项。
　　“不过是只妖。”寒华从怀中拿出白绢，拭尽指尖血迹。
　　手一扬，白绢远而去。
　　“你有蓄养妖物的习惯？”他冷冷再望一眼：“还是这么腥臭的，以你的能力，太过污秽了。”
　　“你！”黑色面纱外的双目狠狠瞪着他。
　　“惜夜！”无名的语气中颇是严厉：“我说了什么，你难道忘了？”
　　惜夜心中一惊：“我是怕他对你……”
　　“我平日里纵容你骄横放肆，到了今日，你是准备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可是……怎么……他……”惜夜怔在当地，心慌地想要解释。
　　“惜夜！”
　　“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他从没见过无名这样地生气，对他说话这么严苛，一时慌乱了手脚。
　　“算了！你先进屋里去，我们还有事要谈。”
　　惜夜欲言又止，忿忿地看了寒华一眼，转身离去了。
　　“请上仙见谅，无名教子无方，方才冒犯了。”他一揖及地，语气恢复了平和。
　　“蓄妖为子？倒是别有兴致。”连看也不用看就知道，那东西满身血腥，加上烈性未除，与眼前这人毫无相似之处。当然，除了面目都爱遮遮掩掩以外。
　　“他和你我之间的事没有关系。”
　　“我倒觉得并非全然无关。”
　　“上仙多虑了，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妖。”
　　寒华动了动嘴角，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衣袂飘摇。
　　一人着白，一人着蓝。
　　漫天飞花。
　　第八章
　　“娃娃脸，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惜夜一把揪住苍泪的领子。
　　“你问我，我去问谁啊？”
　　“那个好歹也是你师父，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我还想问你呢！”这样地理直气壮，还真是让人佩服。“你前天不是答应无名要暂时离开的，怎么又折回来了？”
　　“无名从来不隐瞒我什么，可这回什么理由都不说就要我走。我越想越不对劲，所以就半路折回来了。”他甩开苍泪，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又不是你一个人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啊！”无名连解释都没解释，直接把昏迷的师父丢了过来，还逼着他发那个什么鬼誓，他比较可怜好不好！
　　“无名一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我也发了誓啦！”做这种事，和欺师灭祖没什么两样。“如果我师父将来要是知道了的话，我一定会很惨！”
　　“苍泪。”惜夜的语调突然一变。
　　“怎么了？”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还真让人不习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任何情况下，都要遵守你对无名的誓言。”
　　“我已近发过毒誓了。”
　　“不够，我不一样，我从不相信别人发的什么誓言……”
　　“什么？”难道是错觉？惜夜现在的这个样子……
　　“我不希望他就这么死去了，在我还没有完全理清之前……”
　　“惜夜？”
　　“惜夜。”他也随着轻声念了一遍：“我喜欢这个名字，更喜欢无名。所以，你必须要帮我，你一定要做。”
　　“为什么？帮什么啊？”苍泪莫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很喜欢他，所以，哪怕要我再一次……我也是愿意的。”
　　“惜夜，你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吗？” 黑纱拽地的惜夜，纵是彷徨迷惑也显得傲然不俗，这个妖，绝不像看起来是这么地简单。
　　“凡人，七情六欲，挣扎苦海，我们，只是凡人。”惜夜目光迷离：“所以无名，会死！”
　　苍泪一愕：“他倒是说过……”
　　我大限将至了！
　　“无名很苦，在他心里，比任何人都要苦。死去对他来说，或者是一种解脱，虽然他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会为之痛苦，至少他最在意的那个是不会的。不过对我来说，那真是一件残忍的事啊！”惜夜说这番话的时候，半低着头，雪白的皮肤与颈上的血迹形成了惑人的妖，看得苍泪心都跳快了几拍。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努力稳住心神，告诉自己，眼前的不过是一只傻妖而已，长得也不怎么样，最重要的是他是公的，有什么好心跳的？
　　“去西王母的昆仑山，再为他取来一株绛草。”
　　“绛草？三千年生长，只剩下一株的绛草？”
　　惜夜点头。
　　“那么，‘再’是什么意思？”
　　“因为曾经有人，为他杀上昆仑山，取来过一株。”
　　“你是，想为他续命？”那么说，无名曾经服食过绛草？
　　惜夜摇头。
　　“没有用了，无名要死是必然的，谁也没有办法强留他在这个世上。我只是想略尽人事，试着留住他的魂魄。”
　　“魂魄？你的意思是无名不但会死，连魂魄也会消散？”原来，惜夜口中的“死”，竟会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那种死法。怪不得，怪不得他会这么忧心，会这么不舍。
　　“如果可以在他死前帮他留住一些元气，能让他不至于魂魄尽散，如果能让他再一次投胎转世。也许，他就不会受这宿命所累，逃出我们这个无尽的轮回。”
　　“我们这个……”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愿望，应该是能够作为一个人，能够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现在这个‘非鬼亦非仙‘的样子。”惜夜深吸了口气：“不要有那个寒华上仙的平静人生……”
　　“没有我师父……”师父与无名，会是宿命？
　　“苍泪，已经过去近一万年了吧！”
　　苍泪双目一瞠。
　　“该结束了，不是吗？”他似乎在笑，只是隔着黑纱，让人看不真切：“如果，可以永远是惜夜，永远和无名过着这种日子，做妖，真的不是什么傻事。”
　　黑影远去，留下淡淡的气息萦绕。
　　这味道……是红莲……
　　这座山谷里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为什么……
　　惜夜……竟不是妖……
　　“师父，有一件事，徒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
　　“那个惜夜，就是……那妖，对徒儿讲了一些十分奇怪的话。”
　　“什么话？”
　　“师父，你对于无名……他的来历……”
　　寒华摇了摇头：“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可供分辨之处，不是仙，妖，魔任何一类。算不出过去未来，是这个轮回里的一个谜团。”
　　“听惜夜讲，无名，似乎是命不长久了。”
　　寒华看他一眼，问：“苍泪，你是这么关心他人生死的吗？”
　　“我只是觉得，难以言述。看到那个无名，总觉得他不应死去的，只要他活着，这世间就还有奇迹。”苍泪讲得吞吞吐吐。
　　“那个无名，的确是很不一般。”寒华仰望旭日流金：“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不同于别人，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不希望再收拾一次一万年前的那种烂摊子。”
　　“那么师父，你的感情曾经失去过控制吗？”
　　一时无声。
　　许久，寒华冷漠的声音才又响起：“在我所意识到的范围之内，没有。”
　　“若是控制不住呢？”
　　“我们与别不同，必须要学会掌控自己的感情。”
　　“可是有些时候，不是想控制就控制得了的吧！”
　　“苍泪，你莫不是想说，你对那个无名怀有特别的心思？”
　　“也许我……”
　　“不行！”寒华冷冷地打断他：“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单从他能够推算猜测出之前的旧事，就已经超出了一般众生的范围。“你忘了，那个人最擅于‘攻心’，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诡计，也不出奇。”
　　“你误会了，师父。”苍泪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并不是为了无名，而是……那个几天前的师父：“关于无名，他绝不是什么敌人。他只是……只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为何你会如此笃定？”
　　“对不起，师父。我答应过他，曾以盘古圣君之名起过誓，有一些事，我不能向你透露。”
　　“那就算了。”寒华淡淡应道。
　　“师父。”他喊住那个欲离去的背影。
　　那双眼里……毫无感情……
　　“师父，你对无名……请温和些……他已经很辛苦了……”
　　“我自有分寸。”寒华拂袖转身：“苍泪，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十五。
　　黄昏。
　　“上仙。”蓝色的人影远远地站住。
　　他从空中落下，睁眼看去。
　　“看上仙气色，应该大致恢复了吧！”
　　寒华点了点头。
　　“我来，是有一样东西想要赠予上仙。”
　　“什么？”
　　无名抖开手中白色绢布，正是一件缝制好的外袍。
　　“不用了。”寒华拒绝。
　　“请上仙务必收下。”
　　寒华为他语气中的坚决微讶。
　　“只是……一件衣裳。”无名的补充倒是压低了声音，微不可闻。
　　长袍阔袖，洁白如雪，正是寒华一向的装束。
　　“好强的灵气。”远远看着，居然就能察觉得到灵气？
　　“我加了些护咒。”
　　“这是……”寒华手一招，衣物漂浮到他的眼前：“头发吗？”
　　那绢丝之间，隐约夹杂着几缕银色的细微光芒，煞是美丽。
　　“的确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是我身上执念最深的部分，相对灵气也是最强。夹杂少许制成衣物，辅以咒术，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寒华只是望了望他，也不再多话。
　　“多谢上仙笑纳。”无名的声音中稍有了笑意。
　　“无名？”
　　“是的。”
　　寒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并不觉得我们素不相识。”
　　无名没有答话。
　　“你为什么要折损自身灵气，制成衣物给我？”
　　“因为我有过承诺，一定要帮助你达成你的诺言。”
　　“你知道我的承诺？”
　　“是的。”无名也背转身去。
　　“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有。”无名笑了：“只要你达成了诺言，我就完成了我的目标。”
　　“那是什么？”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寒华，你要为自己而活。只要你的心能够挣开束缚，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寒华微微一怔。
　　无名提脚，没入花瓣雨中，往未知而去。
　　风中隐约传来低吟：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十五夜，月圆。
　　月光照射中，寒华正盘坐半空。
　　似乎有所感应，他的双目缓缓睁开。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他冰冷的声音响起。
　　在这座山谷中开得最为繁茂的那棵樱花树上，有一个暗影浅浅浮现。若不是仔细去看，几乎察觉不到那是个不属于周围任何事物的人影。
　　“难得你会有如此的风雅友人，不但品味高雅，连隐匿行踪的法术也高人一等，足足花去了我一月的时间用来找寻。”
　　那人的声音颇为动听。
　　“你还没有死心？”相对的，寒华的声音就显得太过冷冽。
　　那人闻言笑了一声，说：“你是知道的，如不乘此良机，我怕，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寒华微一挑眉，问道：“你当真这么有把握置我于死地？”
　　“不敢，只求叔父你能安睡一段时日，对我来说就是幸运的了。”
　　月光明亮，风突然间止了，那人的面目自满天飞花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位斯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不但身上是丝衣华履，手中还持着一把玉扇，时有时无地扇着，就如同一个世家子弟趁着春日出游踏青的模样。
　　“话说回来，这个地方的主人真令我好奇。不知我可否有缘结识这位熟通上古奇术神文的高人？”那人态度悠然地问道。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既然你我之间多年来各持己见，又无一人愿意退让，不如就乘今夜做个了断。”
　　那人面容一整，稍带疑惑：“不知叔父能否告知，这几天有什么奇遇，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了？”
　　他问这番话大有道理，因为之前不论两人如何相争，寒华始终对他留了几分宽容，是以一直以来他有恃无恐。要知道他们两人中，论实力寒华一直居于上风，直到最近形势才有些变化，但就算是这样，大家也最多是伯仲之间，寒华若存心相搏，他是绝对讨不着什么好处的。
　　“你我争斗的时间实在太久，我已经失了耐心。不如就今夜一决高下，要是我败了，就不再沾手你们的事。”
　　那人眼前一亮：“叔父此话当真？”
　　虽然问了，但他心里很明白，以寒华的为人，既然说出了口，就绝不会反悔或是食言。
　　不然，他也不会为了当年的一个承诺，而和自己僵持了近万年的时光。
　　就算拼得毁去这万年以来的修行，若是能让寒华就此撒手不管，也是绝对合算的。
　　“动手吧！”寒华凌空站立起来。
　　狂风平地，卷起漫天花雨。
　　同一时刻　后山
　　洞穴似乎颇为深邃，只在尽头处隐约有些光亮。
　　到底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要是不进，恐怕永远不会知道无名的身份和目的。
　　但要是进了，不就是不道德地偷窥了无名一直在隐藏的秘密？
　　苍泪一时感觉有些两难。
　　半晌，硬是咬了咬牙，战战兢兢地往里走去。
　　好冷！
　　他站定，不敢相信地来回张望，不过就是两步之遥，这洞里和洞外居然相差了四季的温度。
　　玄阴之穴？难道说，这里就是世间寒气汇聚之地？
　　怪不得无名不许惜夜进来，这么重的寒气缠到了身上，纵然受不伤，难免也会折损修行。
　　细细一看，洞口四壁画着符咒，这些符咒似乎不是用来阻止有人闯入，而是隐藏这处洞穴散发出的寒气。
　　对了，他怎么忘了，师父的仙气和这寒穴本质相同，无名既然存心隐藏这里，自然得封住外泄的寒气。不然师父怎么会没有发觉这里有处玄阴之穴？
　　洞壁上泛出隐隐光亮，越往里走，越是明亮。四壁上结满了似蓝似白的层层坚冰，煞是美丽。
　　越走，苍泪越觉得惊奇。
　　纵然是他，也觉得这里寒气逼人，勉强才能举步。何况，这洞不但出乎想象的深远，并且越走越是宽阔，不知要通到哪里去。寒气是随着渐渐深入而愈发强烈，让他更加举步维艰起来。
　　那个无名，为什么每个月要到这地方来，还一待就是一整夜？
　　十五至阴，这穴寒气最盛，看来荏弱的无名又怎么能抵抗这种寒气的？
　　越走，他越是惊讶，脑子里的疑问也就越多。
　　前方光线最为强烈，应该就是这洞穴最为阴寒的地方了。
　　他放缓脚步，探头看去。
　　白光刺眼，好一会双眼才能看见东西。
　　自己居然是站在冰雪形成的阶梯顶端，放眼望去，洞中空间广阔，好似一座巨大的水晶冰宫。入目一片洁白，有如白昼光耀，四周的冰柱自上而垂落，形状如同一匹匹在下落时突然被冻结住的瀑布。
　　苍泪一愕。
　　这座玄阴之穴规模如此宏大，恐怕这世上难以再寻得一处了。
　　不就是天地至阴之穴？
　　这不是传说中凝聚亿万年地水灵气的地方吗？
　　无名又不是水族，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再定神一看……
　　站在那里的人不就是……无名？ 【红尘】
　　（二十八）
　　第九章
　　一身蓝衣的无名正闭着眼睛站立在看似无底的冰层中央。在他的脚下，以红色纹路绘着一个巨大的阵型，像一张圆形的蛛网占据了广阔冰层泰半的面积。
　　无名正是站在这圆的中心位置。
　　细看，那一条条的线文，竟是由无数蝇头大小的上古神文排列而成。
　　这么大的阵式，岂不是要不停写上几年才能完成？
　　只要写错了一个字，不就都前功尽弃了？
　　“不要过来。”一声轻微的话语在空旷中撞出阵阵回音。
　　一回神，正对上无名已然睁开的深幽双眼。
　　“我……”苍泪站了出来，有些无措：“我只是……”
　　“无妨。”无名似是细细叹了一声：“你来了也好。”
　　“这个阵……”
　　“太古有神，名为虚无。能驱动虚无神力的，就是这‘虚无之阵’。”无名这几天一直带着的面具除去了，脸色看来十分苍白：“不过，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完成全部，你现在所看到的，只是这阵极小的一部分。”
　　苍泪皱起眉头：“这阵形，我像在哪里看见过。”
　　“你没有亲眼见过。”无名垂首，发丝随之垂落：“他昔日所列的‘诛神之阵’，其实也是从‘虚无之阵’中推化而来。天地万物，自虚无始。这个阵，动用的就是万物的根本，也是一切万法的根本。”
　　“你为什么要列这个阵？”
　　“为了我自己。”无名回答，没有一丝犹疑：“出于一个私心的目的。”
　　“听说，当年‘他’为了列诛神阵，受了极重的反噬，足足修养了五千年之久。”
　　“有益自然有损，乃是天地依循的道理。”
　　“他和你一样，列阵也是为了私欲。你呢？列阵诛神是为了什么？”只能灭于此阵的上古神众已经所剩无几，无名要对付的会是哪个？
　　无名摇头，说：“你误会了，我这个阵不是为了伤人而列下的。”
　　“无名，你究竟……”
　　“他来了！”无名突然抬头。
　　“谁？”苍泪吓了一跳，跟着他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洞顶。
　　无名再次闭起了双眼，仰头朝上，嘴中说着似咒语又如音律的话语。
　　苍泪不由后退一步。
　　阵法开始催动，地上咒文化为阵阵光芒，将无名包围其中。
　　那光芒由弱至强，竟在半空形成了两道虚像的人影。
　　“师父！”衣袂飘扬，神情冷漠，不正是寒华！
　　而对立的那个人……
　　原来无名指的是他。
　　只看着二人先是交谈，而后开始交手。
　　“不要去。”无名的声音自阵中传来：“这一战势所难免，你就不必介入了。”
　　苍泪刚踏出的脚步滞了一滞，思索再三，还是收了回来。
　　去了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是无名这里还有太多的事有待明了。
　　“我师父会胜吗？”
　　“虽然你师父法力已经高于往日，但对手诡计多端更甚当初，想要分毫无损地得胜，是绝不可能的。”无名像他一样仰首上望，神色有些凝重：“更何况他手上有多少的诛神法器，用的哪一种我们更加不知道，鹿死谁手，实难断言。”
　　“就算诛神法器尽出也未必伤得了我师父，就算他再狡猾，以师父的敏锐，也不会吃亏。”苍泪神情笃定地说。
　　“我不这么看，以他的为人，平时绝对会隐藏一部分实力。他现在下了决心要跟你师父一决生死，就不会再心存顾忌。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你一直看见的那个样子了。”无名轻轻谓叹：“果然，一切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无名，你和我师父……”他早就想问了，为什么师父在几天前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性格，而在那一夜醒来以后，居然又会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冰冷无情的师父？
　　“在很多年以前，我们就已经相识了。由于特殊的原因，寒华爱上了我。”在光芒飞舞间，无名的笑容凄凉而美丽：“可惜，我始终拘泥于世俗的观念，以及心中的不安拒绝了他。直到后来，我终于向自己承认，我早已对他动了情。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他忘记了一切，变回了这个无情无爱的寒华。而我，则永远地失去了他，苟活在这世上，日夜受着无尽的折磨。”
　　“不是我怀疑你的说法，但，以我所认识的师父，不像是会为情而动的人。”他觉得蹊跷，无名所说的一切，不像是真的，反倒像一种被设计的情节。
　　“苍泪，你很聪明，比我要聪明得多。你猜得不错，那是一个诡计，美丽而残忍的诡计。你师父并未对我动情，只是中了别人的计谋。而我，直到最后一刻，最后一个知道了这件事。”无名凄然一笑：“幸好，寒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一切不过变回了原来。”
　　苍泪舒了口气，舒完，才觉得这么安心很不应该。
　　“一切变回了原来，那你呢？”师父或许是不会记得，但无名……
　　“我？”无名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空中飞舞着的那个白色身影：“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经死了，在三百年前，或许更久以前。直到你带来了寒华，那个曾经为我可以倾尽所有的寒华。我才知道，早就应该消逝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等了三百年。其实，我一直不甘心，我想再见他一面，和我的那一段情真正告别。”
　　“师父他变回这样，是因为你？”他是对师父下了什么忘情的符咒，师父才会一觉醒来，又变回了从前。
　　“这个才是寒华啊！那个爱上我的，始终只是他心里的一个影子，我们常常在做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的梦，不是吗？”
　　那么，最不幸的，从头到尾，只有无名……
　　……我终于向自己承认，我早已对他动了情。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
　　“你又何必为我难过？相守一世，也未必能相悦一时。你的双亲，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我才知道被所爱之人背弃的痛苦。”那痛，夜夜痴缠，无一刻得以停歇。爱得越深，痛越彻骨。
　　最可悲的，是连怨恨也做不到……
　　“既然你懂，为什么始终不肯原谅他呢？他那么做根本不是源于爱，他连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明白。他只是习惯了去怨恨，从不知道失去的已经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到最后，他一定会后悔的。”
　　“不，我不相信。他那么残忍，那么一手颠覆了一切，夺去了所有。我不相信你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他。”苍泪的神情转冷。
　　“我感激他，也可怜他，并没有怨恨过他。一直以来，一直如此。”无名微微一笑：“要不是他，就不会有这段情，要不是他，我又怎么才能再见到寒华？”
　　“我不会，万年的仇怨，又怎么可能泯灭在谈笑之间？”
　　“我们的命运，尽皆源自于他，这是不容改变的。何况，他心里的苦，也不比你我要少，让他这样活着，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苍泪不语。
　　“苍泪。”无名终于将目光转了过来，首次与他正面相对：“替我……向寒华道别。”
　　说完，他平举双手，双目合上，空中人影正在此刻合而乍分，同时化为一片光幕，没入虚空。
　　阵中吹过一阵异风，无名的发与衣衫飘扬而起。
　　“无名！”苍泪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催动阵法。
　　“不是无名。在许多年以前，我姓连，我叫做连玉。”
　　话音刚落，无名及腰的长发齐肩被光芒斩断，却没有坠落地面，反而和空中飞舞的光芒混杂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空间，把无名和阵式包围其中，阵外的人再也看不见里面在发生什么。
　　苍泪怔怔地看着。
　　那片光芒，金银相混，烁烁生辉，极是壮丽……
　　（二十九）
　　“无名！”一声惊叫响起。
　　眼角黑影闪动，苍泪直觉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
　　“无名！”他用力想要甩开苍泪的手臂。
　　“你想害死他吗？”苍泪牢牢地抓住他，沈声喝骂：“阵式已经发动，你根本闯不进去的。”
　　“可是……无名他……”他的腿一下子软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没有绛草了，这世上的最后一株也已用尽了，无名……”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说不上为什么，苍泪隐约察觉到了无名的用意。
　　“你知道什么！”惜夜挣脱他，自己站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施法制住我？明知道世上已没有绛草，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我？”
　　“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何况，我并不认为无名希望那样。”苍泪的目光有些冰冷，那冰冷与他一向带着稚气的形象相距得太远：　　“不论无名在做什么，这都是无名自己做的决定，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惜夜，不要太任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惜夜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
　　“我错了。”下一刻，他突然笑了出来，笑得苦涩又嘲讽：“我本以为你是她的儿子，你和他们是不同的。其实，你们都一样，一样的血脉注定了一样的性情。”
　　苍泪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你是在说谁？”
　　“为什么别人都该为你们的愿望作出牺牲？你们可曾想过别人的心情。”惜夜把脸转向光幕，似是在喃喃自语：“无名，我们都是傻瓜，总是一个劲地追在遥不可及的奢望之后，徒劳地想抓住什么。你看吧！别人只当我们是个笑话，他们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永远是理所当然的。”
　　“惜夜，你到底是什么人？”苍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对于你们来讲，我们只是污浊的，无用的凡人。你们是神，你们可以任意决定所有的事。你们从来不懂得珍惜我们的心意，对于你们来讲，我们的情不是无用的试炼，就是消遣的玩物。你们不屑！你们讥讽！”
　　他用力甩开苍泪的手，脸上尽是决绝的傲气，那傲气，让苍泪的心为之一凛。
　　“你不要胡说，我从没有那么想过。”
　　“真的吗？”惜夜站得笔直，眉往上挑：“你们冷血的水族，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情，寒华根本就配不上无名。”
　　“你要去哪里？”
　　“我去杀了他。”惜夜没有停下脚步：“我偏不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宿命。”
　　苍泪想追，却又放心不下阵中的无名，两相权衡，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因为，惜夜的那种决绝与傲气，实在太过眼熟，也太过骇人。
　　若是放任……一定会出事的……
　　无名（三十）
　　同一时刻。
　　一青一白，乍合而分。
　　“几日不见，叔父的法力大胜往昔嘛！”虽然笑得轻松，但他的心里可不只是惊讶那么简单。“我道叔父怎么会说出对决的话来，却原来，您早就有了打算的。”
　　寒华轻轻拭去颊上血丝，也不答话。
　　那人提起衣袖，看着那划破的口子，啧啧摇头：“若差上分毫，我这只手可就惨了！”
　　寒华五指疾张，冷冷说道：“我不只是想要手臂。”
　　那人眸色一暗，笑意更浓：“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告知叔父。”
　　寒华微皱了下眉。
　　“叔父先别生气。”那人的眼光极之敏锐，已经看见了寒华这小小的表情变化：“事关炙炎神珠。”
　　寒华也笑了，却是让人冷到骨髓里的那种笑容。
　　“你总是在玩攻心之战，未免有点无聊。杀了你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去找，或者在你魂魄消散前，我总会有办法让你开口说出来的。”
　　任那人再深的城府，也有点笑不出来了。
　　“寒华，我尊称你为叔父，是因为念在当年的情分上。论修为，你我最多平分秋色，你真以为我是怕了你不成？”
　　“你根本就不配这么称呼我。”
　　“好个无情无心的寒华啊！难怪当年在长白山上，你能够眼也不眨地杀了那位公子。”
　　寒华的眼角忽地一跳。
　　“对了。”那人张开折扇，随手轻扇：“那位公子叫什么来着？有不少年了吧！连我都不太记得了。”
　　“连无瑕。”原来是他！竟会是他，怪不得……似曾相识……
　　“对！对！连公子！”那人在掌中轻击着折扇：“正是那位无瑕公子。”
　　寒华不由低头，白衫上，点点银光。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别时尚年少，再见已白头。
　　你若真的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会找着你……
　　……哪怕是等上千年，万年或是永远……
　　……从此，天上人间，怕不得再见……
　　空茫中，似有一人在他耳边低声细语。
　　寒华失了神，只是一瞬。
　　一瞬！
　　足够了！
　　寒华，你终究……
　　玉骨折扇化为利刃，千万剑光，漫天而来。
　　寒华惊觉，剑光及近，以他的身手，也只来得及侧身闪避。
　　无名（三十一）
　　第十章
　　那人原本已经面露喜色，却在刺中寒华胸口时表情一滞。
　　这把剑乃是诛神法器中力量最为强大的一件，纵是寒华，在防备不足之下，怕也不能直揽其锋，这一剑就算刺不死他，也要叫他身上添个大大的窟窿。
　　但剑锋及身，却如同刺在滑溜之物上。剑锋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引偏了，在寒华的胸口滑了开去，连带他也一下与寒华又错开数丈。
　　他大惊之下，收剑回头。
　　寒华也是微讶。
　　没有受伤！
　　那人一怔：“怎么？那是什么？竟能挡住我的‘毁意’？”
　　嘶──！
　　一声轻响，那挡住了一剑的外袍在此刻方才撕裂开来。
　　更为奇怪的，是那道撕开的口子竟沁出了红色。
　　那件衣服在流血！
　　“移魂替身！”那人轻呼，语带惊讶：“这移魂替身居然能挡得住诛神法器……莫非施法的人……”
　　……今日，有一件事物想要赠予上仙……
　　只是……一件衣裳。
　　叔父当真好人缘，竟有人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挡这一击。”那人的笑容有点牵强起来。
　　……从此，天上人间，怕不得再见……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杀了你！”一声怒喝破空而来。
　　黑衣闪动，又一道暗影扑面而来。
　　寒华身形微动，错开几步，闪过了这一鞭。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一鞭又一鞭地袭来，握鞭的人神情悲愤之极。
　　“惜夜！”后方追来一道人影，试图想要阻拦他。“你不要乱来！”
　　“你把他还给我！”惜夜毫不理会他的劝解。
　　寒华轻松地侧身闪躲，为他的状似疯狂皱起眉来。
　　“惜夜，快住手！”师父可从不容人对他这般放肆的。
　　寒华冷哼一声，屈指弹出。
　　“啪！”
　　鞭断！
　　原本快如疾风的黑影也乍然停下。
　　“惜夜，事已成定局，你要坦然接受才是。”苍泪一把扣住他的脉门。
　　寒华冷冷相对，不言不语。
　　“不对不对，那人现在八成已经没了性命。唉──！实在可惜，这世上会移魂替身的人可不多了。”
　　“你！”苍泪怒目而视。
　　那青衣男人回了个微笑。
　　掌中扣着的手腕突然一抖，苍泪回神看见。
　　“放开我吧！我没本事杀他，这法术也没有办法破解。”惜夜静静地说，现在的他好像突然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刚才疯狂的样子已经一丝一毫也不见了。
　　“惜夜。”
　　“惜夜？”惜夜笑了：“这是我的名字吗？”
　　“你怎么了？”现在的他，好像更不对劲了。
　　“别这么没礼貌，论辈份，你还不够资格叫我的名字。”惜夜收回手，轻轻抚着腕处。
　　苍泪莫明所以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惜夜，震惊于这一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果然……是红莲之火的味道…… [caihua]
　　无名（三十二））
　　惜夜的目光环视过全场，最后落到了那青衣男人的脸上。
　　“太渊，怎么你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放弃啊？”他平静地问道。
　　话音一出，每个人多少都觉得惊异。
　　青衣男子正是叫做太渊。
　　可这个惜夜，又是什么人？
　　“这位公子的话，请恕在下不太明白。”太渊眼珠一转，笑着问。
　　“你对她的情就真有那么深，这么做值不值得啊？”惜夜照样自顾自说着，带着讽刺的味道。
　　太渊突地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手中摇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不过是一千多年不见，你真的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惜夜笑着理了理头发，眼中似乎藏着什么。
　　“啪──！”
　　太渊的折扇落到了地上。
　　他的嘴唇开合了好一会，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炽翼！”寒华的声音已经响起，难得他冰冷的语气中也会带着惊讶。
　　“你也看出来了？”惜夜露出一抹自嘲。“你和我有一万年没有见过了吧！”
　　“你没有死？”早就应该在一万年前死去的这个人，居然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当年，你是怎么从诛神之阵中存活下来的？”
　　“这就要问太渊了。”惜夜斜过眼睛看着兀自发怔的太渊：“如果不是他，我又怎么能从那种阵法中逃出生天呢？”
　　“炽翼……”苍泪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当作妖物的惜夜：“那你不就是……”
　　“我都说了，你可不够资格直呼我的名字。”惜夜望着他，带几分好笑：“照辈份，你怎么说都得称呼我一声舅父才是。”
　　赤皇炽翼？
　　这个像妖物一样的男人，居然就是当年和太渊决战到最后一刻的火族赤皇？
　　他是自己母亲的兄长，按辈份来算，自己的确是他的外甥。
　　可是，这样一个昔日威名显赫的火族赤皇，怎么会变成这副神不像神，妖不像妖的样子？
　　“这不都得感谢这位法力无边，才智卓绝的太渊大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惜夜倒是不甚在意：“不过，成王败寇，我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能活着就是不容易的了，这也得感谢他呢！”
　　太渊眸光闪烁。
　　“既然都是多年不见的旧友，今夜的事，能否暂时罢手？”惜夜平静地说道：“过了今夜以后，不论你们要怎样拼个你死我活，就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寒华不语。
　　太渊看了看惜夜，欲言又止，静静点了点头。
　　惜夜猛地转身，朝寒华跪了下去。
　　“炽翼！”太渊大惊，踏前两步。
　　惜夜像是没有听见，朝寒华俯首叩拜：“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现在是在求你，求你去见一见无名，如果是现在……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的，求求你了，无名他……一定希望，最后能陪在他身边的，会是你。”
　　寒华面色如常，低头看了看胸口，尔后脱去外袍。
　　白色的衣裳被扔到了地上，洁白中有一缕鲜红。
　　不正如那人的发色？
　　惜夜怔怔看着，一把抓起，捂到心口，眼眶泛酸，差一点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就看在……他愿意为你去死……难道……你们真的没有悲悯之心吗？还是，我们所遇到的……”
　　“我并没有要求他那么做。”寒华的声音很是冰冷。
　　“这件衣服是无名亲手为你做的。”惜夜抚摸着衣料中泛着银光的发丝：“他送给你的不只是他的性命，而是他的所有。过了今夜，他的魂魄就会消失，从此，再也没有这个人，没有人会为你日夜相候，没有人再对你情深一往。为了你，他甚至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你就当是怜悯一个愚昧的凡人，一个一夜之间为你白了满头黑发的凡人，一个就要永远消逝的魂魄……”
　　他抬头看了看寒华七情不动的面容，喃喃说道：“为什么要爱上你，若他爱的是我，那该多好……”
　　一旁的太渊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原本琥珀色的眸瞳化为深黑。
　　苍泪看见了，玩味地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寒华则淡淡地答道：“好，我就去见他一面。”
　　“炽翼！”
　　惜夜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这是要去哪里？”
　　他停下脚步，一刻之后，才回过头来。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淡淡地问：“太渊，我跟你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对寒华说的，是不是表示，那个人是你心中仰慕？”
　　“你我心里都很明白，火族的赤皇其实在一万年以前就已经死在了诛神阵里，不过是因为你的私心作祟，这个叫炽翼的失败者才残存了下来。一千五百年以前，我用炽翼的心和你交换了自由，从那一刻开始，我不过就是个神智失常的躯壳。直到三百年前，在烦恼海里，我遇见了无名，他为我取了名字，许我一个崭新的开始。”想到了那一年，那一天，惜夜笑了：“我和你之间的恩恩怨怨，情情仇仇早就过去了，对现在的我来说，他才是最重要的。”
　　太渊的脸色有些发青。
　　“你这个样子，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骄傲受到了打击。”惜夜看见了，只觉得好笑：“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就觉得，你根本不配和无名放在一起比较。”
　　“为什么？”
　　惜夜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远去：“只要看这一点就知道了，要是我爱上了无名，他绝不会要求我为了爱而剜出自己的心。”
　　太渊的脸上霎时一阵青白。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你说自己深爱着她，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依稀看见惜夜在摇头失笑。
　　太渊平日里总像面具一样戴在脸上的潇洒自若早已不知所踪，整个人看来如同森罗使者一般冷历阴沉。
　　他望着惜夜离去的方向皱眉，犹豫了好长的时间，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苍泪缓步走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俯首拾起了明显被遗弃的折扇。
　　白玉为骨，丝绢做面。
　　一株素心兰娉婷于上。
　　他静静地倚靠在冰石之上，远远地望着前方自己耗尽心力，费时百年布下的巨大阵型。
　　再低头看看斜过整个胸口的淋漓伤口，带着微笑。
　　白色的衣角进入视线。
　　他费力地抬头，因为炫目的光线而眯着眼。
　　有一双乌黑清冽的狭长凤眼正望着他。
　　“寒华。”他的声音几如一阵叹息。
　　寒华低头看他，先是伤口，然后是清雅的眉目。
　　最后，他半蹲下来，单膝跪到冰面上。
　　“惜夜真是傻……就算是见着了，又如何呢？不过就是徒增伤感而已。”无名苦涩一笑。
　　“这个阵，是逆天返生之阵？”寒华环顾四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列这个阵不但会耗费无穷的心血，更要时刻受到逆天之力的反噬，何况你本来只是一个凡人，这么做太不自量力了。”
　　“没关系，反正我命中注定了要消逝在这个轮回之中，能为大家做些事也好。”
　　寒华伸出手，把他半搂到了怀里。
　　无名一惊，怔怔地望着他。
　　“你不是说过希望死在我的怀里吗？”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无名轻轻点了点头。
　　“究竟是什么使你们这么地执着？情爱，究竟是什么？”
　　“寒华，你不需要明白，在你的世界里是没有那些东西的。”无名半闭上了眼：“谢谢你仍然愿意来见我一面，这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你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无名费力地抬高视线，费力地朝他微笑。
　　这个和自己的命运纠缠了三百多年的凡人，笑起来有一种空灵脱俗的美。
　　“寒华。”他慢慢合上了双眼：“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改变过……只是到了今天……”
　　还没有来得及讲完，十分突然地，抱在寒华怀里的身影，化为了一阵星屑，一泓湖光，就这么地消失了。
　　寒华站立起来，松手放开那件蓝色的，已然空荡无物的衣袍，任它落到了地上。
　　欲寻无踪，神魂已远。
　　这一次……
　　衣袍下有一物烁烁生辉，隔空招来，是一颗珠子。
　　如红莲，燃重生之火。
　　炙炎神珠？
　　这一次……
　　……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无名（三十四） 尾声
　　前尘……
　　“尊者，您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像失了神呢！”梳着垂髻的侍童为他披上白色长巾，阻挡不知何时刮起的寒风。
　　“我做了个梦。”他执起那幅雪白。
　　“尊者是做了什么梦？”青衣小童好奇地探问。
　　他的神情有一丝淡淡的倦意：“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哎呀！尊者，您别动喔！”侍童双手凑上了他的鬓边。
　　“好了！”侍童献宝似的捧给他看：“尊者，我找到一根白色的头发呢！”
　　他伸手接过，发色如雪。
　　“对了，尊者，你还没有告诉我梦到了什么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自己披散在榻上的乌黑长发，然后，是那一丝执在手中的银白。
　　相思何以凭？一夜青丝尽飞雪。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梦到了……我自己的未来……”
　　窗外，云雾轻回。
　　满池莲花。
　　后事……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　巅峰学院　第六图书馆
　　呯──！
　　“对不起！对不起！”那道歉声带着焦急和懊恼。
　　一旁的女生A不觉又叹了口气。
　　走个路也能绊到椅脚外带把路人一起连累上的，也只有这个“超级无敌人形闯祸机”了。
　　看这满地的书稿和纸张，被撞到的人一定会很伤脑筋。
　　加上这个越帮越忙的……看！她已经在摧残那些看似脆弱的古旧纸张了！
　　“先别忙！”果然，有人及时出声阻止了她的魔爪。
　　“我来帮你捡！”可惜，某人显然不了解自己的危险性，摆明了要“辣手摧书”。
　　“不用了，你没什么事吧！我刚才好像看见你撞到椅子上了。”
　　这个受害人倒是挺好心的，但说不定就是想转移视线才这么说的吧！
　　“没关系，我帮你捡！”
　　“涟漪。”一直没作声的女生A终于出面：“我想，这位学长的意思是，请你站着别动，这些‘珍贵’的古籍由他来捡会比较好。”
　　闯祸的女生B顿住，然后又轻又慢地把手中有些皱了的纸张放到地上，动作之小心谨慎，就像那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然后，模仿发条完全松掉的娃娃，蹲在那里施展“定身术”。
　　女生A觉得有趣极了。
　　那位不幸的受害者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还算是迅速地收拾完一地狼藉。
　　“好了，你现在可以动了。”他把东西放到一边，走到那个“僵硬”的女孩子面前，问：“你站得起来吗？”
　　女生B眨了眨眼睛，从“石化”状态下恢复过来。
　　“你确定我可以动了？”
　　他正经地予以保证：“我确定。”
　　“噢！”这位学长的声音很好听！！
　　女生A索性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摆出看戏的姿势。
　　“啊──！”毫不意外地，女生B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拐到了脚。
　　“痛啊！”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痛苦降临。
　　他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站起来”这么个简单的动作转眼间也会酿成一起惨剧。
　　更奇怪的是……这位怎么会一脸已经摔倒的表情？
　　“你不要怕，我已经抓住你了。”准确地说，是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本能地扶住了她以保持自身平衡。
　　女生B等过了几秒，才又开始呼吸。
　　女生A别过脸偷笑。
　　“对不起！”女生B一张开眼，就发现自己又在蹂躏他人，懊恼地垂下了脑袋。
　　“没关系。”他终于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下次要小心点。”
　　没生气？这位学长脾气好好喔！
　　女生B怀着崇敬之情抬头，准备仔细看一看这位“宽容”的学长。
　　咦咦咦咦咦咦！
　　这位学长，长得真是漂亮！
　　男生居然能长得这么漂亮？
　　女生B忍不住回头去看被公认为美人的女生A。
　　果然，是这位学长比较漂亮！
　　“白同学。”他不敢贸然放开她，怕她再出什么状况，看她的表情，是很难说……
　　“你好美！”女生B痴痴地说，痴痴地盯着那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的美丽脸庞。
　　那种“我想染指你”的表情，让他手心出了点冷汗。
　　“你别介意，她对美丽的东西一向没什么抵抗力。”女生A在一旁注解，难得看见这道“美景”，她可不想过早地把他给吓跑。“你放心，她只是在表示她很欣赏你。”
　　毕竟，这个“美人”可不是随时能看得到的。
　　他点点头，轻轻地放开女生B，然后习惯性地开始微笑：“以后走路要小心一点。”
　　女生B突然皱了皱眉，回头对女生A讲：“明媚，我也去把头发染成白色的好不好？”
　　女生A耸了耸肩：“会很丑。”
　　她以为人人都有这种满头白发反倒飘逸美丽的本钱啊？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有这样一头白银似的长发。
　　他一怔，看了看自己的头发，笑着说：“我的头发不是染的，它天生就是这个颜色。”
　　“混血儿？”也不像啊！五官倒是轮廓分明，可明显是偏向东方式的。
　　“不是。”他摇了摇头：“大概是一种基因突变，我的父母都是黑发。”
　　“很漂亮！”女生B用力肯定。
　　“谢谢，白同学。”他也报以微笑。
　　“咦？你怎么知道我姓白的？”
　　身后的女生A再度捂住嘴。
　　“有名牌。”他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金色的名牌正闪闪发光。
　　白色的三年级制服，袖口的扣饰一样是金色的。
　　金色……好像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眼睛好深邃，唇色也很红，笑起来……
　　“你也姓白？好巧啊！”女生B笑眯了眼。
　　“看够了没有啊？”人家走出视线范围有三百米了吧！
　　“明媚，他真漂亮！”女生B叹了口气。
　　女生A点头：“是个优雅的古典美人。”
　　“看见这么美丽的人，你都不感动的吗？”女生B为她的理智感到惊讶，天知道她多么辛苦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在美丽的学长面前失态！
　　她好想拥抱一下美丽的学长以表达自己的感动喔！
　　女生A勾起嘴角：“感动过了。”
　　“啊？”是什么意思啊？
　　“在入学典礼那天，我已经为他的‘美貌’感动过了。”
　　“怎么会！我都没什么印象啊！”女生B惊呼。
　　“因为你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个‘美丽的人’身上。”否则，以那种耀眼的纯白色，有谁能够毫不在意地忽略掉？
　　女生B眨了眨眼睛。
　　女生A拿出随身小抄：“白昼，大学部三年级，今年二十二岁，著名植物学专家。就像你看见的，性格好得不得了。在你那‘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还没有出现以前，单独蝉联校园美男子排行榜第一名宝座达五年之久。”
　　“是吗？”女生B虚心受教：“我都没听说过。”
　　“那是因为你盯别人盯得太专心了。”女生A摸摸她的头：“而且你有没有看见他的袖扣是金色的？他是特别生，不需要经常到校。”
　　女生B点了点头。
　　“明媚啊！你说他跟千秋学长比，谁更帅呢？”忍不住，她还是问了：“我知道比这个很无聊啦！可是……”
　　“左千秋？”女生A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呢？”
　　“千秋学长。”挣扎了半天，女生B还是忍痛做了选择。
　　“也不一定，各有特色，看个人喜好喽！”白昼飘逸出尘，左千秋神秘优雅，应该算是平分秋色的两种类型。
　　女生B红着脸，喃喃自语地说：“个人喜好……”
　　女生A见状低头偷笑。
　　不过，那两个人，倒真是属于倾国倾城的“祸水”那一级的。白昼看似平易近人，不过好像是喜欢与人保持安全距离的那种。更别说那个永远“目中无人”的左千秋了，他那种前一刻跟你打成一片，一转身会问“你是谁”的那种特异功能还真是有趣得不得了。
　　是两个一样冷淡的男人呢！
　　说实话，她对这两个冷淡的男人还是很欣赏的。可惜……这辈子好像和他们没什么缘份呢！左千秋就不用多想了，连那个白昼的红线也是在上辈子就被冻成冰线了，还是万年化不开的那种……
　　唉──！可怜的涟漪，为什么看入眼的都是这种注定今生无缘的类型啊！
　　大概是因为那种天生吸引灵气的体质，才会总是遇见这种类型的人吧！
　　如果，那两个还称得上是“人”的话……
　　“涟漪，你在流鼻血。”她提醒着呆站一旁，早已经不知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的女生B。
　　“你知道的，天气热嘛！”女生B毫不惊慌地仰起头。
　　“是啊！”女生A也习惯了似地拿出纸巾递给她。“不过，你还是少出来乱走的好，我听说这里还有不少身材好的男人。”
　　“也对，省得一直中暑。”女生B乖乖地附和。“医生说我有严重贫血的倾向，像我这么柔弱的女生要多注意休息才是呢！”
　　“白涟漪！”刚走出图书馆，他们班的班长远远地在招呼女生B：“下午的铁人三项，我们班就全靠你了！不过这次你也别太认真了，领先大家半小时就好了！”
　　……
　　他知道自己很特别。
　　不止外貌，在某些地方，自己的特别，令人觉得……可怕。
　　他抚摸着一朵半开的玫瑰，在下一个瞬间，玫瑰像是被施了魔法，尽情地在他指尖怒放盛开。
　　“……哥哥……”
　　一声轻微的呼喊让他收回了手，并立刻微笑着回过头。
　　“白夜。”他温柔地喊着唯一的妹妹：“你回来啦！”
　　白夜胡乱地点了个头，越过他，往楼上走去。
　　“白夜，明天开始我要去野外考察，可能会去一个月左右。”
　　她依旧只是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上楼去了。
　　真有……那么可怕吗？
　　他的眸光一阵黯淡。
　　白夜……总以为他是魔鬼，从小就很讨厌他。
　　不，所有的人，包括他已经去世的父母，所有的人都很讨厌他。
　　如果……不存在，也无所谓吧！
　　没有人需要你……白昼啊……你是为了谁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有没有人在等着你……
　　那个人……究竟是在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