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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时序入秋，天气渐渐凉了。
　　一大早，晨雾都还没散，三辆马车停在方府前，织姨穿了件厚绒衣裳，从侧门走出来。被蒙面盗匪抢了后，她休养一阵子，恢复精神后，就整装准备再度前往锦绣城。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女，那些盗匪可没吓倒她，浣纱城的绫罗绸缎，还要靠她跟胡商们斡旋呢！
　　「人都齐了？」
　　「回织姨，一行十二人，都到了。」马夫回答道。
　　她点头，提起裙角，踏上马车的阶，还没坐进去，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侧门奔了出来。
　　「织姨！」清脆的声音喊道，跑得有些急。
　　是舞衣。
　　织姨诧异地回头，没想到她会出现。「这幺早起？」
　　「知道你要去锦绣城，特地赶来的。」
　　「你把城主扔在床上？」
　　舞衣淡淡一笑。「我睡在书房里，可没跟他同房。」
　　「你还不肯回房？」这对夫妻分房也有一个多月了呢！偏偏两人都固执，没人肯低头，全城都瞪大了眼在关心，却没人敢问半句。
　　「等他答应不出兵了，我就回去。」她耸耸肩，抬头望着织姨。「这趟没押货，所以不怕抢，让我跟去吧！」
　　织姨倏地脸色一变，用力摇头。
　　「不，你不能去。」虽说不怕抢，但危险还在，她可不能让舞衣涉险。
　　舞衣没有放弃，握住织姨的手臂，努力说服着。「织姨，货被劫去，这是大事。楚狂准备兴兵，这也是大事，我老留在浣纱城，只怕到时候大事成了错事。」她认真地说道。
　　「为什幺非要去锦绣城？」
　　「那里胡商最多，我要去问问丝绸的流向，看看是否有人拿了咱们的货在兜售。」
　　「你还是怀疑，抢货的不是山狼？」
　　舞衣咬着唇想了一会儿，慎重地点头。
　　「织姨，你没听见响箭，对吧？」
　　织姨点头。
　　「你我都知道，山狼劫货，会有三发响箭。」
　　「如果不是山狼，那又是谁在九山十八涧里抢货？」织姨发问。
　　「那就是我要查的。如果货不是山狼劫的，我不能任楚狂兴兵，滥杀无辜。另外，我更想知道，是谁抢了货，又嫁祸给山狼，想挑起两方的战端。」舞衣严肃地说道，清澈的眼儿闪亮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想了许多，愈来愈觉得，山狼该是无辜的。以她对山狼的了解，那个倨傲的男人，是十足十的强盗狂匪，可不是畏首畏尾的鸡鸣狗盗之徒，他连抢劫，都敢大剌剌地宣告身分。
　　再说，山狼也没必要抢货，这些日子以来，山寨里始终衣食无虞啊！而他更非贪得无餍之人。
　　舞衣愈是思考，愈觉得其中有古怪。
　　「你还是不许去，况且，你相公可也不会让你去涉险。」织姨也知道事关重大，却还是不肯让步。
　　舞衣嫣然一笑，狡诈地眨了眨眼儿。
　　「我不去，」她点头微笑，却仍继续往下说。「但，小七去。」
　　约莫一刻之后，三辆马车出发。队伍里不见舞衣的身影，却多了一人一马。人是个轻装打扮的少年，马是匹高骏的白马，搭着鞍，却没人骑着，只用缰绳绑在马车后头。
　　少年英姿飒爽，却比姑娘家还漂亮，用一块蓝巾绑着头，露出饱满的额，双眸明亮，唇红齿白。
　　车队经过九山十八涧，在中途商站小憩后，赶往锦绣城，一路上安然无事。马车进了城，就停在浣纱城设在此处的商号前头，少年率先跳下车来。
　　商号里的管事迎了出来，看见少年时，诧异地瞪大眼。
　　「啊──小──」
　　少年抢着开口。
　　「是小七。」他拉长了音，特别强调。
　　「是、是。小七少爷。」管事连声应道，看了织姨一眼。他本以为，今儿个只有织姨要来呢！
　　织姨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小七少爷是来查事情的。」她可是拦过了，却功败垂成。
　　管事点了点头，不敢多问，恭敬地站在一旁。前阵子府里办喜事，他许久都不见「小七少爷」出现了，今日特别前来，想必事关重大。
　　少年拍着白马，侧过身来，先眯眼看了商号半晌，才开口。「丝绸贩售的情况如何？」
　　「好得很，货一进城，胡商们就抢着下单子。他们听见风声，知道浣纱城辟道南方，怕货少了，个个都争破头来收购。」
　　少年满意地点头。「近三旬的市集日里，丝绸价格有大变动吗？」
　　「没有。」
　　「知道有哪家大量抛售丝绸吗？」
　　管事想了一会儿，仍是摇头。
　　拍抚白马的手停了下来，少年侧着脑袋。「那幺，可有新卖主？」
　　「城南的市集巷里，是来了几个生面孔，卖着一些生丝，说是蜀郡山里来的。」
　　管事答道。
　　少年击掌，微微一笑，解开马的缰绳，牵在手上。
　　「好，咱们先去拜访一些胡商，接着就去市集巷里会会那几个新卖方，看他们卖的，是哪家的生丝。」被劫去的那些货里，可有大半都是生丝呢！
　　织姨皱着眉头，开口说话。「我说，舞衣你──」
　　少年火速转过身来，竖起食指搁在唇上，嘘了一声。
　　「织姨，在这儿我是方小七。」仔细一听，那声调有些不自然，跟一般少年的嗓音不同，还刻意压低过。
　　定睛一瞧，少年的眉目跟舞衣格外相似。其实，不只相似，根本是一模一样。这轻装打扮的少年，原来是女扮男装的舞衣。
　　为了找出真相，她干脆改换男装，进锦绣城里探查。这儿不比浣纱城，年轻女子在城内走动，总是会招来异样的眼光。再说，换上男装，也能让织姨安心些，毕竟在人群中，一个少年，可比一个姑娘来得安全。
　　这真是件荒谬的事，不过就是改变装扮罢了，竟能有全然不同的待遇。
　　舞衣抚了抚头上的蓝巾，确定刻意梳成的少年发型没有散开。她回过头，对着管事吩咐。
　　「等会儿去市集巷时，让织姨坐轿，我就骑马过去。」这里人潮群聚，她准备离人群远一些时再上马。
　　管事点头，不敢怠慢，立刻去处理了。
　　舞衣转过身，牵着马往胡商群聚的客栈走去。她没有察觉，一双锐利的鹰眸，隔着市集上的人潮，正默默注视她。
　　是楚狂。
　　打从舞衣踏出书房，楚狂就醒了。
　　晨间府里安静，他认得出她的脚步声。
　　他走出卧房，跟在后头，步履无声无息，更没有被舞衣发现。
　　只见她跟织姨谈了一会儿，露出慧黠的笑，接着就奔回书房里，一刻后再踏出书房，已经换成少年的打扮。她行色匆匆，先到马厩牵马，还顺手拿了他搁在墙边的鞍，接着才跳上等待的马车。
　　楚狂又等了一个时辰左右，才策马离开方府，循着马车离去的轮痕追去，打算亲自瞧瞧，她到底又在玩什幺把戏。
　　骏马狂奔，快如流星，楚狂没花费多少精神，就跟上舞衣的车队，远远的跟着，一路跟进了锦绣城。
　　他将马拴在两条街外，暗中跟踪着舞衣。男装打扮的她，有着迥异于女装的灵活矫健，就连牵马的姿态，都格外熟练，那匹马儿在她手上既乖又驯。
　　跟在她后头的，是方家的软轿，织姨坐在上头，沿路对着鞠躬哈腰的商家们点头微笑。
　　一行人走进一家客栈，胡商立刻热络地迎出来，将方家的人请到厢房里，急着要向织姨下单子买丝绸。舞衣则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偶尔用眼神传达意见。
　　楚狂坐在隐蔽处，要了两斤白干，面无表情，照例是仰头一饮，酒碗就见了底。
　　正在客栈里摆着龙门阵的闲人，看见方家的人马，立刻转了话题，舞衣坐得远，什幺都没听见。倒是坐在角落的楚狂，一字不差的全听进耳里去了。
　　「方家前阵子不是被抢了吗？」一个蓝袍的男人，压低了声量说。
　　「才三十车的货，影响得了多少？跟浣纱城整年的货量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另一个黄袍的男人哼笑道。
　　「那倒也是。」全桌的人纷纷点头。
　　「那盗匪也笨到家了，不知道方家这会儿可是惹不起的呐！」有人又说。
　　「怎幺说？」
　　「前不久，方舞衣嫁给了黑衫军的头子，几百名彪形大汉，全成了浣纱城的护卫军。」
　　众人诧异地低呼，困惑地互望一眼。
　　「啊，她嫁的不是南陵王？」
　　南陵王？
　　这三个字，让锐利的黑眸瞬间眯紧。楚狂极为缓慢地偏过头，眸光扫向邻桌。
　　四个人仍是浑然不觉，兀自闲聊。
　　「不，她嫁的是个北方男人，是个蛮子。」
　　眯紧的黑眸里，迸出火焰。
　　「方舞衣怎会抛下南陵王？嫁了个只懂打仗的鲁男子？」有人发问，没发现左方不远处，一只握杯的黝黑大手，缓缓的收紧。
　　「会不会是逼婚？」
　　「不可能，要是能逼，南陵王还用得着耗上这些年吗？」
　　「我倒有听说，是方肆的意思。」
　　「方肆？那家伙不是嗝了？」那人伸出食指，往下一勾。
　　「似乎是留了遗嘱。」
　　黄袍男人举起手，用夸张的手势，将杯子放下，吸引同伴的注意力。「无论如何，方家有了这新姑爷，真可说是如虎添翼。」
　　原本紧抿的薄唇，听见这句明显的恭维，才逐渐软化。黑眸中的愠怒，也淡去几分。
　　如虎添翼？
　　楚狂微笑着，对这项赞誉很是满意。
　　那人却还有下文，继续补充：「想想，一只母老虎添了翅膀，多可怕的一件事。」
　　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又转为僵硬，连浓眉也拧了起来。
　　搞了半天，天下人较瞩目的，是他的妻子，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反倒成了附属品？她到底有什幺能耐，连邻城的男人提起她，也推崇备至？
　　更重要的是，那个该死的南陵王又是谁？
　　厢房里传来骚动，织姨起身告辞，胡商们不敢怠慢，一路送到客栈外。
　　楚狂不动声色，默默观察着舞衣。她始终低着头，视线不跟四周的人接触，等到胡商们都离开了，小脑袋才抬了起来，两道柳眉紧紧蹙着，彷佛正在思考着。
　　他隔着窗棂，冷眼望着她。
　　舞衣压根儿没有察觉，她的脑子努力在转动，思索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胡商们都说，城内丝绸量没有增加，更没有任何人瞧见那些被抢的丝绸。那些货品，就像平空消失了似的。
　　这就怪了，盗匪抢了丝绸，不拿来贩卖，难道全堆在家里自个儿用？她愈想愈觉得怪异，对山狼的怀疑就更少。
　　但是，这些蛛丝马迹并不足以证明山狼的清白，要是她向楚狂提起，他说不定会更火大，质问她为什幺非要力保一个山贼。
　　想起丈夫的固执，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楚狂的确正直、的确刚正不阿，但是有些时候，他烈火般的脾气还真教人生气，那颗石头脑袋硬极了，简直是冥顽不灵。她既生气又无奈，不肯跟他同房，一来是想气气他，一来也是知道，他要是再吻她、摸她，她的坚持就会瓦解。
　　淡淡的绯色刷上双颊，让男装打扮的舞衣看来更是俊美，几个路过的姑娘家全看得眼发直，险些要跌跤。
　　舞衣甩甩头，让脑子冷静一些。不行，她不能再想他，眼前有正事要办呢！
　　「织姨，你先回商号里去歇着。」她吩咐道，举手示意轿夫起轿。
　　「你呢？」织姨问，神情中也有几分倦色。从早奔波到现在，她的确有些累了。
　　「我到市集巷里去看看。」她必须找到证据，才能取信于楚狂，否则他绝不会打消出兵的主意。
　　舞衣实在不懂，男人为什幺老是爱打仗？很多事情只消用说的就能消弭，根本不需动刀动枪。
　　织姨皱眉。「让管事跟你一块儿去。」
　　「不，人多碍事，别打草惊蛇。」舞衣摇头。
　　「我不放心。」
　　舞衣微笑。「织姨，你是怎幺了？市集巷我可是早就摸熟了，哪还有什幺好不放心的？」
　　织姨点点头，眉头仍没有松开。是知道舞衣跟一般女子不同，能保护自己，但是她将舞衣当自个儿孩子，是因为关心，所以担心，这孩子可是她的心头肉呢！
　　舞衣牵出马，单膝入镫，只一个动作，就俐落地翻上马背，略嫌瘦薄的身子在骏马上坐得稳稳的。
　　「管事，你们先走，我一个时辰后就会回去。」她交代着，一面牵起缰绳。马儿不安地踢着腿，耸动肩膀，她轻拍马背安抚着。
　　「是。」管事点头，指挥着轿夫往商号走去。
　　她目送轿子离去，目光掉向市集巷，身下的白马勉强走了几步，高健的身躯却在蠢动，昂首喷着气。
　　「怎幺了？」舞衣皱眉，拍拍马鬃，扯起缰绳，命令马儿继续前进。
　　不知为什幺，白马今日特别暴躁，跟以往温驯的性子截然不同，每走上一步，鼻息就重上一分，嘶鸣声也有些不对劲。她必须费尽力气，才能勉强握住缰绳。
　　会是蹄受了伤，或是蹄铁间卡进石子吗？
　　这匹白马受过严密的训练，要不是受到巨大的痛苦，不会这幺不听话的。
　　她松开一边的缰绳，灵活地侧移身子，想看看马蹄有无异状，整个人的重量，于是全落在同一边。就在同一瞬间，她敏感地察觉，有某种东西穿刺过厚厚的马鞍，顶在她的臀儿跟马背之间--
　　糟糕！
　　脑子里刚闪过这句话，白马就陡然人立起来，发出高昂的痛嘶，接着就像发了狂似的，撒开四蹄，没命地往前奔去。
　　市集上顿时响起惊叫声，人人争相走避，就怕遭殃。被那疯马一撞，就算不死也要残。
　　马儿乱嘶乱蹦，一迳挣扎，缰绳乱甩，缠住舞衣的右手，打了好几个结，她不论怎幺努力都解不开。
　　「停下来！」她高声喊道，却徒劳无功。
　　风声在耳边呼啸，舞衣咬紧牙关，俯低了身子。
　　墙边突出的梧桐树，有着极硬的枝枒。马儿急奔，树枝刮过她的肩膀，带来一阵刺痛。
　　「啊──」她想压抑，但实在太痛，低喊还是逸出唇边。
　　速度太快，舞衣绷紧全身的肌肉，攀住马背。
　　白马盲目乱闯，践踏锦绣城里的摊子，只要挡着路的一律被踩得稀巴烂，无一幸免。所经之处，摊主哀鸣声、咒骂声四起。
　　她的身躯左移，勉强挂在马鞍边缘，情势惊险。剧烈的震汤，撞得她骨头发疼，甚至无法呼吸，原本绑在头上的蓝巾早掉了，一头乌亮的青丝散在风里，衬得小脸更加雪白。
　　喧闹的声音惊动了正要离去的织姨，那顶轿子又转了个方向。眼前的景况，让她吓得几乎昏倒。
　　「舞衣，快下马！」织姨奔出轿子，一面呼喊着，心急如焚，一颗心提到了喉间，只差没蹦出来。
　　以这种速度被扔下马，舞衣的四肢百骸肯定都要散了，再说，右手被缠住，真要被甩下去，只怕那只手也要断了。
　　织姨边跑边跌，就连见多大风大浪的她，此刻也急得快哭出来。
　　天呐！谁来救救她的舞衣啊！
　　在疾驰的马背上颠得头晕的舞衣，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咬紧牙关，伸直双臂，用小刀割着皮革，想割开这条要命的绳索。
　　过度用力，肌肉从酸麻转为剧烈疼痛，汗水沿着额间滑落，滴进眼睛里。
　　「断啊，快断啊！」她低语着，眼睫颤抖，却不敢眨眼。
　　马匹乱蹬，一个跳跃之间，左手一滑，刀锋在手背上划了道血口子，鲜血迅速涌出。
　　痛！
　　舞衣全身一紧，疼得冷汗直流。鲜血湿滑，她更难握住刀柄--
　　全城的人都束手无策时，急促的马蹄声逼进，另一匹更高骏的黑马奔来，速度奇快无比。只一眨眼的时间，黑马如风驰电掣，瞬间已赶至前头，挡住白马的去路。
　　白马癫狂，前蹄乱踏，对黑马视若无睹，仍是一味地往前冲。
　　全城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那黑马上的男人，冷眼看着迎面冲来的白马。
　　老天！这要是正面撞上，非两败俱伤不可。
　　楚狂冷着一双眼，不闪不躲不避。他缓慢地抽出长剑，神情跟刀锋一样冰冷。
　　白马狂奔着，昂首嘶鸣，在即将撞上黑马的瞬间，气势顿减，猛然停住，前蹄惊险地高举。马背上的人儿，早已被甩得七荤八素，眼儿紧紧闭着。
　　当马匹人立时，她整个人被甩出马鞍，只剩细瘦的右手臂还被绑在马上。
　　倏地，银光一闪。
　　楚狂的刀法奇快，觑了个时机出刀。那一刀，精准地截断马缰。
　　「啊！」
　　惊慌的尖叫声响起，舞衣像个纸扎的娃娃似的，整个人腾空飞起，被强大的力道甩得老远。她肺里的空气，全被巨大的力量挤得精光。
　　唉，真是糟糕，难道才刚新婚，她就要香消玉殒了？
　　不行不行，那楚狂岂不成了鳏夫？！
　　风声在耳畔呼啸，舞衣卖力地尖叫，双眼闭得紧紧的，就等着被摔在坚硬的墙上，或地上──
　　咚的一声，她着地了！
　　剧痛没来报到，炙热的体温跟暖暖的气息倒是把她包得好好的。她脑子转得快，立刻知道，是有人见义勇为，抱住了她，救了她一条小命。
　　「还好吗？」那人问道，口气、神情都很冷淡。
　　「没──咳咳──没事──」她本能地回答，抬头想瞧瞧救命恩人的真面目。
　　呃，这恩公长得跟她家夫君格外相似呢！
　　滴溜溜的眼儿，从那不羁的黑发，看到严酷的俊脸，接着落在那双紧皱的浓眉上，来回瞧了几次。
　　啊，不是相似，这人根本就是楚狂啊，她认得他皱眉的模样，那是他最常对她露出的表情--
　　恍然大悟的表情，很快的转为惊恐。舞衣心儿狂跳，没勇气看他，小脑袋垂到胸口，不敢问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织姨气喘吁吁地奔来，扑向楚狂怀里的舞衣，脸色十分苍白。
　　「舞衣！舞衣！」她连声呼唤，握住舞衣的双手不断颤抖着，被先前的意外吓坏了。
　　「织姨，我没事了。」舞衣轻声说道，从楚狂的怀中滑下，用力拥抱织姨，想起方才的惊险，两人都忍不住颤抖，余悸犹存。
　　「那匹该死的畜牲，竟疯癫了，我非让人宰了它不可！」织姨恨恨地说道，拿出丝绢，仔细地为舞衣包扎止血。
　　好在楚狂及时出现，否则舞衣非死即伤。刚刚情况太惊险，全锦绣城只怕也没人有胆量出手相救，就算有那胆量，也肯定没那身手。
　　舞衣又抱了织姨一会儿，才回头看向白马。
　　打从她被甩下马背后，马儿立刻转为温驯，不再撒蹄狂奔，反倒停在一旁，垂着头直喘气，细瘦的四肢都在颤抖着。
　　「有问题。」楚狂淡淡地说道。
　　舞衣眨了眨眼儿。「什幺？」
　　「它的背。」
　　她的视线瞟了过去，瞬间倒抽一口气。只见马背上的皮鞍半斜，露出赤裸的马背，上头布满了血迹，血肉模糊，令人惨不忍睹。
　　这就是马儿发狂的原因吗？那些伤口都好严重，难以想象，它是在承受着什幺样的疼痛。
　　楚狂大步走了过去，拍抚恐惧不已的马儿，接着在模糊的伤处，挑出一枚沾着血的黑色物体。
　　「那是什幺？」她好奇地问道，直觉的知道，这东西肯定跟马匹的暴动脱离不了关系。
　　「是铁芒刺。」他回答，从容收起「证物」。
　　「交给我。」
　　「不。」
　　舞衣蹙起眉头。
　　「为什幺？」她急着想知道，铁芒刺为何会出现在马鞍内衬上，他却表现得不慌不忙。
　　「你有别的事要忙。」楚狂简单地说道，往自个儿的黑马走去。
　　她亦步亦趋，怀疑他表面看似冷静，其实已经被吓傻了。要不，他怎幺说话颠三倒四的？她听得一头雾水。
　　「我有什幺事情要忙？」她耐着性子问道，克制着去抢那铁芒刺的冲动。一来，她不想让锦绣城的人看笑话；二来，她也心知肚明，知道自个儿抢不过他。
　　他走到了黑马旁，才缓缓转过身来，直视着身后的小女人，嘴角扬起危险的弧度，那模样十分狰狞，只有她才知道，他正极力压抑着胸中的狂怒。
　　「你必须忙着给我许多解释。」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迸出凶狠的光芒。
　　舞衣看入那双冷戾阴鸷的黑眸，吓得连退数步，脑子一片空白，只浮现两个斗大的字──完了！
　　第十一章
　　马蹄声先在大门前停下，接着细碎的脚步声，一路从门前响到门内，还伴随急促的喘息声。
　　身为方家前任小姐、现任夫人的舞衣，一脸惊慌地逃窜着。她跳下马，不敢回头看楚狂，立刻奔跑进内院，穿过回廊，快得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他在锦绣城放过她，并不代表不再追究，而是打算回方府后，再好好的「逼供」。
　　因为自知理亏，她跑得特别快。不敢妄想能逃得掉，但至少让她当一会儿的缩头乌龟，躲一时算一时。她虽然爱看他生气时的俊脸，但是他此刻的心情，可不是「生气」两字能形容的。
　　想也知道，楚狂肯定是气炸了。先前共乘一骑时，她抬头偷瞄了一眼，发现他的表情狰狞极了。
　　她边跑边喘，跑向书房时，刚好看见喜姨站在回廊上，手中提着药箱。
　　「喜姨，救我！」舞衣高声嚷着，脚步不停地奔进书房里，用颤抖的手把门锁上。
　　老天，这个锁能挡得了他多久？
　　只是一晃眼的时间，脚步声伴随着巨大的吼叫声响起。
　　「方舞衣！」楚狂咆哮着，吼着她的闺名，忘了替她冠夫姓。
　　他大步踱到房前，瞪着挡路的女人。
　　「她不想见你。」喜姨谨守托付，纤瘦的身子挡在门前，毫不畏惧地仰头瞪回去。
　　「让开！」他不耐地吼道。
　　「不。」喜姨冷眼看着他。「你可以打我，打到我伤了、死了都行，不过我不会离开。」
　　「我不打女人。」他沉下脸来。
　　「那就别想过去。」她冷笑，存心让他进退两难。
　　楚狂眯起眼睛，瞪着眼前的美丽妇人。半晌之后，他才开口。
　　「烈叔。」他没有回头，口吻平淡。
　　一阵风卷进门廊，伴随黑色身影。北海烈像鬼魅般突然出现，站立在门廊上，跟楚狂同样高大慑人。
　　「交给我。」北海烈淡淡地说道，视线盯着喜姨。
　　楚狂点头，绕步经过妇人。
　　「你不准——啊！」喜姨想踏步上前，阻止楚狂进书房，但双脚还没踏出去，她整个人就陡然腾空，被巨大的力量往后拖去。
　　她被揣进一个宽阔的胸膛，灼热的温度，包围了她的背，那人的手臂，圈住她的腰——
　　北海烈竟然抱住她！
　　少了挡路者的楚狂提掌运劲，只是一挥手，就震碎整扇门，上好的杉木震成碎片，木屑乱飞。他跨步进门时，舞衣的高声尖叫从里头传来。
　　「喜姨，喜姨，快救我，快——啊——」舞衣一边尖叫，一边在屋子里乱绕乱跑。
　　门外的喜姨心急如焚，却自顾不暇，被北海烈抱得牢牢的。
　　「放开我，你——你——放开我——」她连声说道，双手握拳，不断地打着这高大的男人，直到双手都发疼了，他却还文风不动。
　　「我不放。」北海烈说道，单手环住她的腰。「别去打扰，他们有事要谈。」他的黑眸明亮，靠得她好近好近。
　　那样的目光，打从他入城后，总是追逐着她，像猎人般想把她逼到角落。她咬紧了牙，不肯看他，却没办法阻止他看她。
　　喜姨握起双拳，偏过头去。
　　屋里又传来尖叫声，还伴随着桌椅被踹翻的声音。
　　「过来！」楚狂的吼叫，即使隔着门，声量还是那么惊人。
　　喜姨全身紧绷。「放开我，我不能让他打舞衣。」她挣扎着。
　　「他不打女人。」
　　「谎言！那都是谎言，他一定会打她的。」她不能让楚狂打舞衣，那会好痛好痛，男人的拳，那么的重，就算不能致命，也会受重伤——
　　北海烈注视她半晌，面无表情，只有双眸变得阴骘黝暗。
　　「哪个男人这么打过你？」他轻声问道，眼中闪过暴戾的杀气。一想到有人曾经打过她，愤怒立刻像野火般旺盛燃烧着。即使在战场上，他都不曾这么想杀死一个人。
　　喜姨脸色一白，咬紧红唇，用力推开北海烈。她没有回答，匆促地逃开，脚步凌乱，甚至不敢回头，压根儿把舞衣的事给忘了。
　　北海烈没有迟疑，锐利的视线没有移开，望着那秀丽的背影，跨步追了上去。
　　※※※※※※※※
　　屋内，一片凌乱。
　　一男一女，隔着一张桌子在绕圈圈。
　　「过来！」楚狂吼道，伸手要抓她。
　　舞衣手脚灵活，像头小鹿儿，见他伸出手，立刻拔腿就闪，绕到圆桌的另一边。
　　楚狂怒不可遏，又要抓她。但隔着圆桌，他往左，她就绕到右边；他往右，她就溜到左边。
　　「不许动！你给我站住。」他咆哮道。
　　「不要。」她小声地回答。
　　「为什么？」
　　「你在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从一默数到十。「我没有。」
　　「说谎。」她指控。还说没生气，他头顶都快冒烟了。
　　楚狂脸色一沉。
　　「说谎的人不是我。」他意有所指，锐利的视线溜过她一身凌乱的男装。她的男装扮相虽然巧妙，却压根儿没瞒过他的眼睛。
　　女人很难欺骗丈夫，毕竟，他对舞衣的身体太过熟悉，就算她改换男装，欺瞒所有人，他还是能一眼看穿。
　　「为什么要穿男装出城？」楚狂质问。
　　「我想去调查丝绸的流向。」她说道，只瞧见他的眉头愈锁愈紧。
　　「为什么不让方小七去？」他记得，货量方面的监控，是由方家的老么负责。
　　「晤——他——」小脑袋愈垂愈低，声音也愈来愈小。
　　舞衣的心儿七上八下的，手心也直冒汗，话都含在嘴里，好难说出口。迟早都必须坦白，但她没想到，坦承欺骗了他，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被逮着男装的模样，就已注定她必须吐实。否则，以他的精明，也能很快揭穿她那一层又一层的计谋。
　　要是让他自个儿猜出来，她的欺「君」之罪就更重了！
　　「他人呢？」楚狂双手插腰，瞪着她的头顶。
　　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
　　好，豁出去了！
　　「呃，其实，我娘还没生。」
　　好大声的抽气声。
　　楚狂全身僵凝，连呼吸都停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缓慢地开口。
　　「什么意思？」他轻柔地问。
　　她缩着脖子，不敢看他。「其实，我、我、嗯——其实，我没有弟弟。」她慢吞吞地说道。
　　黑眸眯了起来，闪动危险的光芒。
　　「没有弟弟？」他的声音更轻柔了。
　　「呃，没有。」
　　他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方小七其实就是你假扮的？你假扮男装，去跟胡商谈判、去规划商道，甚至去山寨里送食物？！」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最后那几个字，已是惊人的咆哮。
　　「基本上——嗯——其实——嗯——那都是我——」舞衣小小声地承认。
　　这次，咆哮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她站在原地，被他吼得耳朵有些疼。其实，她心里好想逃走，却又不得不怀疑，这会儿就算是躲进地底去，楚狂也会把她挖出来，坚持问个清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起这类事情的？」楚狂握紧拳头，克制着摇晃妻子的冲动。看样子，这次肯定不是初犯，她的胆大妄为由来已久，说不定三不五时就会改换男装，出城去管闲事。
　　「唔。」她想了一会儿。「好几年前就开始了。」
　　黑雾在楚狂眼前飘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昏厥了。
　　「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字一句地问，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
　　该死！这笨女人难道不知道，这举止有多危险吗？
　　舞衣缩了缩脖子，仍没有抬头。
　　「我也是无可奈何的，谁教城外的男人们只肯跟男人谈生意，方家这一代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没有男丁。为了城民的生计，我只能出此下策。」无论如何，她绝不让自个儿的城民饿肚子！
　　他浓眉一皱，张口又想骂人——
　　等等！
　　没有男丁？！
　　一抹灵光闪过脑海，穿透了愤怒，像记响雷似的，轰的打在脑子里。他顿时瞪大双眼，先是全身僵硬，接着所有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嘎嘎作响。
　　没有男丁？
　　天啊——
　　「那也是你。」他喃喃说道。惊吓过度，他甚至忘了要生气。
　　她抬起头来，不明白楚狂为何突然脸色苍白，像是遭受重大打击。如雷的咆哮声消失，高大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她立刻绕过桌子，扶他坐下，还体贴地拿起《孙子兵法》替他扇风。
　　黝黑深暗的双眸，掉回她脸上，仔细地搜寻再搜寻，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舞衣眨了眨眼儿，不知该看哪里。他的目光那么专注，她被看得有些羞赧，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怎么了？」她问，不明白他的怒火为何突然灭了。
　　楚狂注视着她，双手握住那纤细的肩膀。「根本没有什么哥哥，那也是你。」他极为缓慢地说道，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连起来，谜团全解开了！
　　方肆没死！
　　不、不，该说，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方肆这个人。
　　那全是舞衣，不论是上战场的方肆，或是跟胡商谈判的方小七，全都是她假扮的，为了应付那些不把女人当一回事的男人，于是她女扮男装。
　　难怪墓是空的、难怪祠堂里没有方肆的牌位、难怪她并没有哀伤、难怪浣纱城死了个城主，却半点也不受影响。方肆像是平空消失了般，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曾存在过。
　　舞衣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直接默认。
　　震惊还没过去，楚狂随即想起更可怕的事。
　　「你上战场去？！」他高声咆哮。
　　她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想掐死她。
　　楚狂发誓，只要双手停止颤抖，他就要掐死她！
　　难怪，他总是觉得，这个美丽的小妻子似乎藏着某些秘密，她优雅清丽，却有着连男人都自叹弗如的勇气，半点不让须眉。她先前就见过他，所以当他赶来浣纱城时，她能轻易地认出他。
　　黑眸紧闭了半晌，努力想接受这令人惊愕的事实，一会儿后才又睁开。
　　「那封信呢？是谁寄出的？」他问道。
　　「我写好，请人重誊过的。」舞衣据实以告，不再隐瞒。
　　楚狂注视着她，黑眸闪耀如星。
　　「为什么是我？」她拥有美貌、财富，甚至还有着过度优秀的才能，凭这些条件，她能够选择更优秀的男人。
　　他是个军人，只懂带兵打仗，除了战争之外，什么都不懂。两人的差距犹如一天一地，她为什么选择了他？
　　她粉脸一红，却仍注视着他，没有转移视线。
　　「你在战场上救过我。」舞衣清晰地说道，笔直地看入他的双眼。
　　战争期间，她假扮方肆入军营，贡献出不少计谋，全军没多久就对她倚重有加。但树大招风，每次战役时，蛮族们挥舞着刀，全争着要砍她的脑袋。
　　惊险的战争期间，楚狂不止一次救过她，有好几次甚至还为了她而受伤。
　　在那时，她的心就已悄悄偏向他，却还必须苦苦压抑，怕他误会，以为「方肆」有断袖之癖。
　　「就因为这样？」楚狂皱起眉头。那对他来说，可不算个理由。
　　「这样就足够了。你的言行已让我知道，你是良将，是好人。」那些方肆的言论，其实都是她的真心话。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浓眉深锁着。
　　这场婚姻不是兄长的主意，而是舞衣自己决定的。
　　姑娘家自个儿择婿，这传出去可是礼法不容的丑事，但他却该死的高兴，她选择了他。
　　「你就不怕错看了我？」楚狂问道。
　　「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打从出生就被锁在家中的女人，我有能力分辨，哪个人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她的粉脸嫣红，纵然胆识过人，但到底脸皮薄了些，对他说出这些话，可费了她不少勇气。
　　二十年前，父亲去世后，浣纱城就由女人当家。舞衣是在一群女人的教导下长大的，那些女人教导她、呵护她，不让世俗的偏见蚕食她的自尊。
　　她跟其它女人都不同，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勇敢而不怯懦，不以身为女人为耻。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更懂得去全力争取。
　　就连丈夫，也是她自个儿挑的。
　　楚狂缓慢地伸出手，扣住她的下颚，目光在小脸上游走着，锐利的眼神，在看着她时逐渐软化。
　　「你生气了吗？」她开口问道。
　　他摇头。
　　对于舞衣的欺骗，他只是震惊，并不是愤怒。她的独特，反倒跟以往一样，取悦了他。
　　这就是她需索公平的原因吗？除了身为女子，她的才智跟能力，全令人刮目相看。甚至就因为她是个女人，他更不得不承认，她比其它男人更值得他敬佩。
　　他的舞衣、他的妻子，竟是如此的不同！
　　「过来。」他淡淡地说道。
　　她睁大清澈的眼儿，毫不怀疑地走过去。离那伟岸的身躯还差几步路时，腰间一紧，纤足陡然腾空——
　　楚狂单手一提，轻易就将她抱进怀里。
　　「啊！」她低呼一声，连忙伸出双手圈住他的颈子，娇小的身子安稳地坐在他大腿上，两人靠得好近。
　　「我该为了你的欺骗，好好地惩罚你。」他低头嘶声说道，热烫的气息吹拂过她的发梢。
　　「你说过不打女人的。」舞衣的双手玩弄着他的发尾，察觉到他不再生气，她也松懈下来，红唇上噙着笑。
　　浓眉一扬，他觑着她，眼中火焰燎原。
　　「惩罚你，有其它的方法。」他倾下身，黑眸注视着她，张口咬住她的一络发，轻轻啃着，眸光深幽黝亮。
　　舞衣心口一热，连忙转过头去，压根儿不敢问，他打算用什么方法「惩罚」她。仅是他的目光，就让她酥软不已，倘若他真的动手，她——
　　「那么，你愿意将山狼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吗？」她急着改变话题。
　　他挑眉。「你还是想插手？」
　　「你知道我有能力插手。」她打赌，他不会拒绝。
　　他太过刚正不阿，一旦承认她的能力后，是无法拒绝她插手的。她挑的男人没有错，他的确懂得何谓「公平」。
　　「你打算怎么做？」楚狂皱起眉头，尝试跟她讨论，不再立刻否定她。
　　「先派人明察暗访，看看在锦绣城里卖生丝的人，跟抢案有无关连。另外，也派些人去九山十八涧，探探山狼最近的行径。」她仔细地说道，早将细节全盘计划妥当。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张发亮的小脸蛋。
　　她的思虑周详，就算他想阻止，只怕她也会化明为暗，偷偷进行。
　　唉，他是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如果我答应，你会让我掌握你的行动？」楚狂问道。与其让她偷偷摸摸地进行，发生类似今日的惊险状况，不如点头答应，也好时时盯着她。
　　舞衣用力点头，露出绝美的笑容，看着一脸凝重的丈夫。
　　「当然。」
　　「一有危险，记得交由我处理。」他叮嘱。
　　「好。」
　　「不许私自行动。」他又说。
　　「好。」她再度爽快地答应，然后看着他，等着他再开出其它条件。
　　他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舞衣笑得更美，伸手轻抚着他方正的下颚，娇俏地啄吻着他。「那么，夫君同意，将所有事情先交给我处理？」她靠在他颈边，重温耳鬓厮磨的亲昵。
　　楚狂看着她，一声不吭，首次有着束手无策的感觉。
　　他无法拒绝她。
　　※※※※※※※
　　楚狂凝重的表情，一直维持到晚膳时分。
　　当春步端上一盆淡薄如水的清粥时，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巨掌抡拳，重重往桌上敲去。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大厅里除了城主夫妇，还坐着秦不换、夏家兄弟等人，以及十二帐帐主，唯独少了北海烈的身影。
　　「这是什么鬼东西？！」楚狂的吼叫声传遍方府，春步习以为常，放下清粥后立刻闪人。
　　「清粥啊，夫君都喝了个把月了，难道还不知道？」舞衣面带微笑。
　　在书房内达成协议后，她答应搬回卧房。楚狂原本想跟着她回房，但秦不换临时来找人，要商量派人去接他妹妹的事情。他臭着一张脸，不情愿地放开她，这才离开。
　　她回房里沐浴，绾起青丝，换回女装。手腕上有着擦伤，她差人去向喜姨讨些药膏，那人在府内绕了一圈，却回来通报，说是到处都找不着喜姨。
　　舞衣无暇多想，换好衣裳后就直奔厨房，忙着打点今晚的事。
　　但，楚狂可不管她下午时忙了啥事情。此刻他坐在那儿，握紧拳头，正对着那盆清粥横眉竖眼。
　　「为什么今晚吃的还是这些东西？」他愠怒地问，视线扫过花生米跟几条瘦小的酱菜，火气更旺。
　　本以为达成协议后，清粥小菜就此绝迹，哪里知道今晚在餐桌上又让他遇上了，一肚子的馋虫失望得狂叫不已。
　　舞衣好整以暇，保持微笑。「夫君还没亲口允诺，在我查出实情前，不对九山十八涧出兵。」
　　他瞪着她，冷冷地开口。
　　「那件事，我已经说过了。」
　　「舞衣记得，但兹事体大，不能你我私下讨论了事，总要大伙儿听见了，才能算数。」她一脸无辜，眨动清澈的眼儿。早知道他应允了，但她就是要逼着他，在众人面前说出承诺。
　　她必须让黑衫军们知道，楚狂是真的决定按兵不动，也让这些男人们知道，楚狂愿意尊重她的意愿。
　　秦不换同情地看着老大，感叹地摇头。「古人说得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瞧瞧这小女子，狠心让他们饿肚子呢！
　　舞衣回过头来，笑得好甜美。
　　「没有女子，哪来你这个小人？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你爹天赋异禀，自个儿生的？」
　　啊，孔老夫子说错了，该是唯女子与小人难惹也。
　　秦不换不再作声，大厅内一片死寂，几十双眼睛全盯着夫妻二人。他们不敢插嘴，却在心里哀嚎着，恳求楚狂快些开口同意。舞衣连日来的小计谋，已经整得他们四肢发软，哪里还顾得了是谁在下令。
　　呜呜，老大，您就同意吧，不然大伙儿都要饿晕了啊！
　　楚狂眯起黑眸，靠在她耳边，嘶声低问：「你非要争出个输嬴吗？」
　　他并不愚昧，早已看出，这个聪明的小女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舞衣微笑。
　　「这事无所谓输赢，我只是请夫君重复那些承诺。」她轻声说道，垂眼敛眉，红唇上噙着笑，看起来温驯可人。
　　他又瞪着她，抿紧薄唇，表情严酷得极为可怕。屋内死寂，没人敢吭声，偶尔只听得见几声饿鸣。
　　半晌之后，楚狂深吸一口气，猛的一捶桌子。
　　「该死，你赢了！听到没有？你赢了。食物，把食物拿出来！」他咆哮道，为了肚皮着想，只能牺牲男性尊严。
　　舞衣唇上绽出笑容，举手击掌。「春步、秋意，快把好酒好菜端上来。」她吩咐道。
　　这话刚说出口，大厅内就爆出一阵欢呼。男人们欣喜若狂，差点没抱头痛哭，比打胜仗更高兴。
　　「拿来，全拿来！」男人们吼道，光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已饿得手脚发软。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几个丫鬟仆人走进大厅，端着数盘好菜就往桌上搁。盘子还没摆好，桌边的黑衫军早已一拥而上，狼吞虎咽地吃着。
　　舞衣将筷子擦拭干净，体贴地布菜，将佳肴挟进丈夫的碗碟里，一面还忙着解说。
　　「这道是烩鸭掌，用的是高邮的鸭，佐以春季时腌的韭菜；这道是鱼肉红油抄手，用的是蜀川的上好花椒；另外，还有北方的烤牛肋。」她一道一道地介绍着，说出每道的菜名，让人渴望得口水直流。
　　筷子在桌上绕了一圈，转往最后一道菜。她姿态曼妙，笑靥如花，比美食还要诱人。
　　「当然，我没忘了夫君最爱的酥炙野鸽。」舞衣微笑着说道，挟起香酥的鸽块。
　　既然他都认输了，她自然必须宽宏大量些，用美食弥补他自尊心上所受的伤害，她可是亲自到厨房里忙了半日，才准备出这些好菜呢！
　　「够了。」他扬起手，制止她说话。听了半天，耳朵饱了，肚子却还空得很！
　　楚狂握住她的手，懒得拿筷子，就着她的手进食。当佳肴入口，他几乎要满足的叹息。
　　这段时间漫长极了，她净拿那些清粥打发他，夜里还不肯回房，双重的饥渴，让他万分焦躁。餐桌上的清粥小菜根本填不饱肚子，他镇日腹中打鼓，几乎要饿得神智不清，此刻能填饱肚子，他满足得想叹息。
　　而最让他渴望的，是她在他身下，娇吟承欢的模样，今夜——
　　他注视她，目光黝暗深沉，有着一丝邪气。
　　舞衣不知大祸临头，还面带微笑，殷勤地询问：「夫君，再来道凉拌黄瓜去去油腻如何？」
　　听见「黄瓜」二字，男人们的反应格外激烈。
　　「恶呕——呕——呕——」
　　第十二章
　　开辟南方商道的筹备，终于大致完成。
　　舞衣找到一个向导，此人去过南方邻国，对那座人口百万的大城了若指掌。她先派一批人去探路，接着开始盘算，该送那些货，又该送多少货去南方。为了安排护送商队的士兵，她要求楚狂，每次商讨时都必须到场。
　　他坐在一旁，看着她运筹帷幄，处理她所谓的「小事」。高大的身躯坐在雅致的书房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双修长的腿，搁在织毯上，在脚踝处交迭，经过的人都要小心翼翼，怕被城主绊着。
　　楚狂始终很沉默，只有在发现南方邻国与浣纱城之间的距离，比她当初在桌巾上绘出的距离，还要远上许多时；浓眉往上一扬，黑眸中迸出光芒。
　　舞衣又批完一份卷宗，吩咐织姨，到仓库里领出淘汰的旧花样丝绸，先送到南方。此举一来能出清存货，也能分担风险，试探邻国对丝绸的接受度。
　　「士兵们可以配合出队的日子吗？」她突然想到，抬头向他询问。
　　「大多数都行。」楚狂点头，面无表情。
　　「哪些人不行？」她又问。
　　「虎帐帐主去接卿卿了。」楚狂回答。
　　卿卿坚持要来浣纱城看兄嫂，一日之间连送了十二只的飞鸽，催促楚狂快些派人去接她。她还不知道，那十二只倒霉的飞鸽，早全进了夏家兄弟的肚子。
　　「她什么时候到？」舞衣好奇地问道。秦不换等人，都说楚卿卿生得花容月貌，兼而慧黠灵巧，是个绝美的北方姑娘，楚家对这掌上明珠，可是宠爱有加，就连严酷的楚狂，对这妹妹也爱护得很。
　　「大概还要一旬的时间。」
　　「那我得让人去整理一间院落，好安排她住下。」
　　香姨从门外走了进来，对着两人福身。「午膳备妥了，要设席在哪里？」
　　「都端来这儿吧！」舞衣回答，伸手轻槌着肩膀，略微伸展筋骨。处理了一整早的事，她有些倦了。
　　最近不知怎么的，特别容易累，早晨时全身慵懒，又困又累，像是如何都睡不够。是最近太忙，还是楚狂在夜里缠了她太久，耗去她太多体力？
　　想到夜里的欢爱景况，粉脸立即染上三分晕色。她不敢看他，怕脸儿会更红。
　　仆人们送上饭菜，楚狂率先直起身子，坐到桌前，斟了一杯好酒。
　　「丝绸流向查得如何？」他问。
　　「那些贩售生丝的，的确是蜀地的人，卖的全是蜀丝。」舞衣回答，蹙起柳眉。这几日里，她也为这件事烦恼着，苦无线索可查。
　　「派人去山寨看过了？」
　　「还没有。」
　　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你不许去。」他严厉地声明。他日日盯着她，就是怕她又女扮男装，自个儿上山寨去调查。
　　她弯唇一笑，优雅地站起身来。「我知——」一阵晕眩陡然袭来，顷刻间，书房的摆设在她眼前旋转。
　　在仆人的惊呼声中，楚狂身形恍如鬼魅，迅速赶来。众人尚未眨眼，他已抱住舞衣瘫软的身子。
　　「她怎么了？」香姨急切地问。
　　「昏了。」他浓眉紧皱，关心显露无遗。
　　香姨焦急得不得了，整个人都慌了。昏了？怎么会？舞衣从小就身强体健，可从不曾昏倒过。
　　「去找大夫来。」他抱起妻子，放到书房的小床上。这阵子她总容易累，午间需要小憩，书房里的床褥刚好派上用场。
　　她紧闭着双眼，躺在床褥上，小脸苍白。他伸出手，轻抚着苍白的粉颊，严酷的俊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焦虑。
　　门外很快的响起脚步声，阿姨们全都赶来了，像窝蜜蜂似的，闯进书房里。
　　「大夫呢？」他愠怒地问，对着几个女人皱眉。
　　喜姨拿出药箱，毫不畏惧地走上前。「我就是大夫。」她答道，审视着床上的小女人。
　　舞衣已经清醒，红唇间逸出低吟。她睁开眼儿，困惑地眨了眨，一时间还不能明白，为何房内突然冒出这么多人。
　　「躺好，别动。」喜姨吩咐，接着转头看向楚狂。「你先出去。」
　　「不。」他粗声拒绝，不愿离开。
　　「想要她安然无恙，你就给我到外头去待着，别妨碍我诊疗。」喜姨瞪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
　　楚狂握紧双拳，额间的青筋抽动着，却没再吭声，当真走到书房外去等着。为了舞衣的安危，狂傲如他，竟也肯让步。
　　香姨挑起眉头，很是诧异。没想到楚狂会肯听女人的话，看来这段日子里，舞衣的确驯夫有术。
　　「感觉如何？」喜姨问道，将药箱搁在一旁没去动。
　　「没事，大概是太累了。」舞衣回答，半躺在床上。雪姨拿了一床锦被，盖住她腰下，防止她着凉。
　　「来，先吃些东西。」香姨说道，端来一盅香卤梅花羹。
　　食物还没端近，舞衣就脸色一白，原本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此刻却让她胃部翻搅不已，阵阵酸水涌上喉咙，她双手一挥，连忙将食物推开，偏过头去干呕。
　　女人们一阵沈默，全都瞪着她。
　　瞧她这模样，哪里还需喜姨诊断？这种症状，可是每个女人家都一清二楚的。
　　半晌之后，喜姨才开口。「你这情形有多久了？」她一脸苍白，震惊得很。
　　「半个月左右。」
　　雪姨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找了张椅子，自个儿坐下。「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吗？」她问。
　　舞衣点点头。
　　「月信有来吗？」织姨问得很直接。
　　她垂下小脑袋，粉脸娇红。「没有。」
　　那么，就该是受孕了。那男人的「能耐」真是惊人，手脚迅速，这么快就让舞衣怀了身孕。
　　「真的是有孕了。」雪姨喃喃说道。她才刚适应舞衣已婚，这会儿又必须忙着适应舞衣要当娘的事实。
　　只有香姨笑得合不拢嘴，打从舞衣筹备下嫁楚狂，她就期待着，想要抱抱小娃儿。「太好了，我得去厨房煮盅鸡汤，好让你补补身子。」她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上厨房忙去了。
　　香姨前脚刚走，门就被推开。砰的一声巨响，那扇门重重地撞在墙上。楚狂等不下去了。
　　「她没事吧？」他问。
　　女人们望着他，表情复杂，全都不说话。
　　「她没事吧？」语气逐渐不耐。
　　喜姨看了他一眼，一面收起药箱。「有事。」她睨了他一眼。「还是因为你才有事的。」
　　他不言不语，脸色却瞬间转为苍白。
　　「喜姨、别胡说。」舞衣嗔道，对着楚狂伸出手。［我没事。」
　　他不信，深邃的眸子直视着她，好多火焰在其中跳跃。「为什么昏倒？」
　　粉脸浮现红晕，她咬咬唇，羞窘地低下头来。
　　真是的，他就这么心急，非要逼得她在众人面前说出来吗？她本想在两人独处时，再靠在他耳边，跟他分享这个美好的消息。
　　「我——我只是有孕了。」她的双手搁在小腹上，笑得羞怯却甜美。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两人一起孕育的小生命呢！
　　她的宣布，没让他松懈，俊脸反倒更加苍白。他一言不发，大步跨了过来，一伸手就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舞衣想抬头看他，楚狂却不允许，将她的小脸压在胸前。她能感觉到，他无比慎重的，在她发间印下一个吻。
　　这个举止，让她的心几乎要融化。纵然他不说，但她知道，他是高兴的。
　　心头暖暖的、甜甜的，从很久以前，她就隐约知道，可以跟着他，相守一辈子。所以她愿意嫁他、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舞衣伸手回抱他，满足地叹息着。她好爱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几乎就想这么抱着他，直到两人都白发斑斑。
　　阿姨们识趣，悄悄离开了，书房内只剩夫妻两人，沉默地彼此拥抱着。温馨的气氛，悄悄蔓延着。
　　楚狂的大掌，缓慢地滑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隔着丝裙，覆盖着柔嫩的肌肤。
　　一想到这娇小的身子，正孕育他的孩子，他既高兴又担心。她这么娇小，受得了生产时的痛苦吗？她能顺利生下孩子吗？
　　「我会保护你。」他低语，抱紧她。
　　她倚偎在他胸膛上，红唇弯成微笑的弧度。「别担心，我也能保护自己。」她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好歹，她还曾经上过战场呢！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对她的宣言很是不满。「女人就该让男人保护。」
　　「如果男人都死光了，那女人怎么办？」她抬起头来，狐疑地问。
　　「我不会死。」楚狂看了她一眼。
　　她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人。」他骄傲地宣布。
　　舞衣的回应是翻翻白眼。
　　哼！楚狂虽然承认她的不凡，但是骨子里，身为男人的自傲可半点没减少，当事情跟她的安危扯上关系时，他可是半点都不肯软化。这些日子以来，她已习惯他的严酷与霸道。
　　只是，一旦孩子出生，她可不希望他仍是这么不苟言笑。她开始希望，他能温柔些、能柔软些，至少不再吝于表现出心中的感情——
　　「你不信任，对吧？」她突然问道，习惯性地把玩着他的发尾。当两人独处时，她总是以这种姿势，如一只猫儿般，赖在他怀里。
　　「我信任弟兄们。」
　　「你信任我吗？」
　　他看着她，良久之后才点头，表情很不自在。
　　「那你信任喜悦吗？信任温柔吗？」
　　「男人不信那种玩意儿。」他撇撇嘴。
　　看来，在孩子出生之前，她得先教会他才行！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长篇大论，说服这个顽固的男人。「为什么呢？那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你——」
　　为了让她闭嘴，楚狂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的方法。他吻了她。
　　讨论终结。
　　※※※※※※※
　　当方府等着迎接楚卿卿的到来时，城里反倒先来个不速之客。
　　南陵王来了。
　　几辆豪华的马车，停在方府前面，后头还跟着好几车的名贵礼物。守门的人一见那队伍，错愕得瞪大眼睛。随行的仆人跟以往一样，送上名帖。
　　「南陵王听闻舞衣小姐出阁，下嫁楚狂将军，未能赶上喜宴，特地在今日亲自送了贺礼来。」仆人恭敬地说道。
　　守门人收下名帖，嘱咐小厮快去通报。
　　来客的名衔，让楚狂眯起黑眸，他先前在锦绣城，曾经听旁人提起过。
　　「这人来做什么？」走出书房时，他臭着一张脸问舞衣。
　　她眨了眨眼儿。「春步说，南陵王是来送贺礼的。」她牵着他的手，往大厅走去。
　　是有谁跟他说过南陵王的事吗？怎么才听见名号，他的脸就冷下来了？活像跟南陵王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跟在两人身后的香姨嘀咕着：「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吧！」
　　「香姨，别说了。」
　　织姨也答腔。「只怕送礼只是借口，那王爷怕是听见舞衣嫁给城主，心有不甘，想来瞧瞧，娶了舞衣的，是什么人物。」打从楚狂在锦绣城英雄救美后，织姨就立刻倒戈，一颗心全向着他了。
　　南陵王贵为皇亲国戚，的确比楚狂更适合当舞衣的夫婿，偏偏舞衣执意要嫁楚狂，娘子军们根本没有置喙的馀地。好在日久见人心，几个月下来，楚狂的表现，自动让反对的声浪消弭于无形。
　　撤去他霸道的脾气不提，明眼人可都瞧得出来，他对舞衣有多宠爱呢！
　　「别来府里惹麻烦就好了。」喜姨淡淡地说道，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头。
　　舞衣瞪大眼睛，有些诧异。她原本以为，南陵王的到来，又会让喜姨重申反对立场。这阵子，不知是因为她怀了身孕，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喜姨不再严正反对这桩婚事。就连对楚狂的冷言冷语，也减少许多。
　　她多看了喜姨两眼，老觉得这位阿姨，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态度不再那么冷若冰霜，就连眉宇之间，也添了几分淡淡的柔和。
　　「雪姨呢？」她问道，决心找个时间，私下再跟喜姨聊聊。
　　「已经去大厅了，替你先应付那位风流王爷。」
　　「我宁可回书房去。」楚狂不耐地说道，压根儿不想见南陵王。
　　舞衣挑眉。「你要我自个儿去见他？」她噙着笑问，偏头睨着他。
　　「不准！」他立刻回答，瞪了她一眼。
　　「那你是答应陪我去会客了？」她瞅着他，牵住他的大手不放，非要将他拉往大厅。她也不想见南陵王，但来者是客，况且又是个贵客，总不能失了礼数。
　　楚狂皱起眉头，没再坚持回书房，任那软嫩的小手，牵着他走向大厅。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再说，他也不愿意，让舞衣跟那个劳什子王爷单独见面。
　　※※※※※※※※※※
　　大厅里，南陵王端着茶碗，轻啜香茗。
　　南陵王是个俊美风流的男人，有着修长的眉跟修长的指，一双漂亮的眼睛往上微扬。他穿着一袭丝绸长衫，腰间系着金玉环佩，手中还握着一柄丝绢扇，上头可是前朝名家的墨迹，堪称无价之宝。
　　他俊美得阴柔，虽比秦不换略逊一筹，但也堪称少见的美男子。身世、财富、权势、样貌，都属皇族第一的他，对天下女子不屑一顾，唯独锺情舞衣。
　　打从舞衣及笄，南陵王就勤跑浣纱城，誓言非娶舞衣不可。天下人都以为，浣纱城就要跟皇族结成亲家，哪里知道，半路杀出楚狂这个程咬金，硬是娶走了美娇娘。
　　一群人走入大厅时，雪姨正为南陵工沏茶。见他们到来，雪姨露出释然的笑，似乎应付得很吃力。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舞衣走上前去，敛裙为礼，在裙摆下偷踢楚狂。他却不理会，仍是倨傲地站着，冷着一张脸，毫不礼貌地瞪着南陵王。
　　「再辛苦也没用，本王来得迟了。」南陵王叹了一口气，视线在舞衣身上转了一圈，很是惋惜。
　　真是难得，嫁为人妇的舞衣，仍是美得倾国倾城，如画的眉目间比以往更加迷人。可惜了，这么个绝色美人，竟给别人占去了。
　　他的视线，往旁一挪，掉往楚狂身上，打量了几眼，又收了回来，上扬的双目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这位想必就是楚将军了。」南陵王又啜了口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我曾听皇上提起，楚将军出身草莽，骁勇过人，简直跟蛮族无异。」他的嘴角浮现一抹笑。
　　楚狂眯起眼睛，听出这人表面恭维，其实话里带刀，暗讽他野蛮。
　　「当年大战，你躲在自家屋里不敢出来，也难怪你只能听说，没办法亲眼瞧瞧，我跟蛮族到底有多相像。」他狰狞地一笑，在朝廷里已见多了这种人，出嘴不出力，不把百姓的命当一回事，眼里永远只有自身利益。
　　舞衣又伸出腿儿，在裙摆下踢他。
　　「你踢我干么？」他转头瞪她，不耐地说道。
　　她翻翻白眼，收回腿儿。「没事。」她讪讪地说。
　　她放弃了！要这两人和平共处，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南陵王存心来挑衅，楚狂性烈如火，哪里可能闷不吭声的任人嘲弄？
　　南陵王深吸一口气，忍下被羞辱的愤怒，重新摆上笑容，转头面对舞衣。
　　「不能跟方家结为姻亲，是我最大的遗憾。」
　　「是舞衣没这福分。」她尽力让语气听来很有说服力。
　　楚狂哼了一声，听那声音，就知道他有多不赞同。
　　她没理会，沏了杯茶给他，又把糕点全推到他面前，希望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南陵王打开丝绢扇，意态风流地轻摇，将一切看在眼里。「怎么会嫁得如此匆促，连张帖子也没发？」
　　「婚事是家兄的意思，家兄病逝，为了赶在百日内成亲，一切从简，才没有发帖子。」她搬出已经说得滚瓜烂熟的谎言。
　　南陵王始终将她与浣纱城视为囊中物，为免节外生枝，她才不发喜帖。这会儿，天下人都知道她已是楚狂的妻子，南陵王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方兄大概是病糊涂了，怎能把如花似玉的妹妹，托付给这种男人？」南陵王皱起眉头，白晰得像姑娘家的指，轻揉着鬓角。
　　印象中，方肆体弱多病，老咳得喘不过气来，活像得了肺痨，他每次拜访时都不敢久留，就怕被染上了。他本以为方肆不是个阻碍，哪里知道，那病鬼临死还搞个托孤的把戏，害得他人财两空。
　　楚狂勾起嘴角，却没被触怒。他看向舞衣，目光深邃。
　　「不，方肆可一点都不糊涂。」他轻声说道，扬起一道浓眉。
　　她粉脸一红，撇开视线。哼，看来，她用计「骗婚」，倒是大大满足了他的男性自尊，他毫不怀疑，她想嫁的人是他——
　　两人的眉目传情，看在南陵王眼里，极为不是滋味。他假意轻咳几声，厌恶地瞪了楚狂一眼，刻意想吸引舞衣的注意力。
　　「前些日子，我听人提起，浣纱城打算开辟南方商路，这可真是个绝佳的主意，南方的成本低于北方，又无竞争对手，肯定商机无限。」他说道。
　　这条商道一开，银两铁定滚滚而来。而拔了头筹的浣纱城，将会占去绝大部分的利益。
　　舞衣微笑。「那是夫君的意思。」
　　「是她的主意。」楚狂陡然冒出这么一句。
　　「呃！」她呆了一下。「夫君，你忘了吗？那是你的意思，那日在书房里，你说——」
　　「那是你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黑眸锁着她，口吻很温和，却万分坚定。
　　舞衣迅速低下头来，心儿怦怦跳，掌心直冒汗，像做坏事被揭穿的娃儿，紧张得直咬下唇。
　　啊，他知道了！
　　第十三章
　　这个女人在愚弄他。
　　楚狂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这件事。除了女扮男装外，舞衣在言行上也有着诸多小诡计。他习惯直来直往，她却老是带着他兜圈子。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适用于她。她总是表面温驯，对他毕恭毕敬，再拿一堆话误导他。再不，就是曲解他的原意，让一切煞有其事，仿佛就是他先前所应允的。
　　她刻意让全城的人以为，开辟南方商道是他的主意，为的是替他建立声望，让城民信服，心甘情愿接纳新城主。她用这类小把戏，轻易解决不少难题。
　　楚狂最初只是察觉到不对劲，却没看出端倪，她太聪明，而那张无辜的脸儿，成了最好的伪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舞衣小声地问，不可思议地眨着双眸。
　　早就知道他并不愚昧，但她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早就看穿她。糟糕，她原本以为，还可以骗他四、五年左右呢！
　　「在我知道你们兄妹有多么‘亲密’之后。」他淡淡地说道。知道她并非寻常女子时，他才恍然大悟，洞悉她这些诡计。
　　「噢。」他比她想象中还敏锐呢！
　　夫妻之间的哑谜，南陵王没兴趣插嘴。一再被忽视，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把贺礼搬进来。」他拍手击掌道。
　　数名大汉扛着礼箱，往大厅里一搁，来回搬了十来趟才把礼物搬完，随行的仆役将箱盖打开。箱内装满金银珠宝、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等等，分别装满好几个箱子。
　　「王爷，这礼物太贵重了。」舞衣摇头，不肯收礼。
　　「只是一些薄礼，聊表心意罢了，我千里迢迢的扛来，总不能再让我扛回去吧？」南陵王豪爽地说道，一掷千金，却毫不吝啬。他瞄了一眼楚狂，讽刺地一扭唇。「就不知道，楚将军当初下聘时，是送上了什么？！」
　　听见这尖锐的问话，始终站在一旁的娘子军们纷纷皱眉，开始庆幸舞衣没嫁给南陵王。
　　这些年来，南陵王总是温文有礼，对舞衣体贴得不得了。哪里知道，眼见美人被抢了，本性就流露无遗，她们先前都没发现，这男人的器量这么狭小，还卑劣到仗富欺人。
　　有更多的人，悄悄将心中那把秤的砣，拨往楚狂那一方。
　　还是舞衣小姐有眼光，她早说了：楚狂跟南陵王是不同！
　　他连眼也不抬，回答得极为简单。
　　「我没聘金，给舞衣的，只是我一条命。」
　　娘子军中响起一阵欣赏的叹息，对这回答满意极了。
　　南陵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气得全身发抖，瞪了女人们一眼，手中握紧丝绢扇，那倒霉的扇骨，发出一阵嘎嘎惨叫。
　　气氛僵得很，舞衣连忙出来打回场。她实在担心，南陵王再这么不识相下去，楚狂会失去理智，动手把客人扔出城去，那可是藐视皇族的大罪。
　　「既然王爷盛情，舞衣只能收下。敢问，这些金银珠宝，是否就全凭我处理？」
　　南陵王点头，深吸几口气，才重拾冷静。
　　他可是皇亲国戚，出身高贵，怎么能被个莽汉气昏头？再者这莽汉要得意，也只有现在了，等到他在舞衣面前揭穿这家伙的秘密，到时候——
　　一抹恶毒的笑，染上南陵王的嘴角。
　　他重新打开丝绢扇，徐徐摇动，先前的怒气一扫而空。
　　舞衣没察觉到那抹古怪的笑容，她示意香姨找些仆人来，将礼箱搬下去。
　　香姨领了指示，迅速奔到门口，喊了人来搬礼箱，又迅速奔了回来，深怕错过了什么。她迫不及待想看看，舞衣跟楚狂，会怎么对付这个家伙。
　　「前些日子江北水患，灾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舞衣就以王爷的名义，将这些金银都捐出去赈灾。相信那些灾民们，会将王爷的大恩铭记在心。」她四两拨千斤，为南陵工做足面子，也解决了这份过于贵重的贺礼。
　　南陵王眉头一皱，虽然不太满意，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总不好当场反悔，只能不甘愿的点了个头。
　　站在一旁的雪姨走上前来，手里抱着几迭书册。
　　「这是南陵王从宫里找来的书。」她将书搁在桌上。
　　南陵王见到那些书，挽起袖子，伸手一推，将书全都推到楚狂面前。他笑容可掬，那笑容却让人看了不舒服。
　　「这是我特地搜集的邻国资料，对浣纱城的南方商道，想必很有益处，请楚将军笑纳。」他看着楚狂，笑意更深。
　　「多谢王爷。」舞衣福身行礼，眼儿发亮地盯着那些书。
　　皇宫内藏书丰富，资料详尽，是民间难以比拟的。她虽然已找到向导，但事前准备，是再怎么也不嫌多的，有了这些书，她可以更了解邻国，更快掌握商机。
　　「先别谢我，那些金银珠宝已经给了你。至于这些书，是我送给楚将军的礼物。」他又伸手，把书往前推了几寸，已经抵到楚狂的面前。
　　楚狂皱起眉头，仍是冷骘淡漠，但额上的青筋，隐隐地一抽。
　　南陵王觑着他的表情，用修长的十指，体贴地翻开书页，还将书压好。
　　「楚将军且看看，这些书合用不合用？」他殷勤地问。
　　楚狂面无表情，没有点头，甚至没有低头看看书上的文字。
　　室内一片死寂，任何人都察觉到情况有异，这会儿气氛极僵，活像南陵王推到楚狂面前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把刀。
　　「本王拿来的书，你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吗？」南陵王好整以暇地说道，眼中布满恶意。
　　舞衣若无其事地走来，伸手探向书册。
　　「能让我看看吗？」她问。
　　还没碰到书，丝绢扇就伸了过来，压制住她的小手，南陵王摇了摇头，不许她插手，又把书推给楚狂，她甚至没能瞧见书上写了些什么。
　　「别忙，我还要请楚将军帮我念念呢！」他微笑说道，目光却像最恶毒的蛇，紧盯着楚狂。
　　「王爷——」舞衣还想说话。
　　「本王心意已决。」他举起手，不让她往下说。「楚将军，请。」他端起茶碗，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
　　楚狂一动也不动，像尊石像。
　　「莫非，楚将军连这分薄面也不给？」
　　舞衣表面上维持着微笑，心中却冷汗直流。
　　「王爷，不如由我来念。」她说道。
　　这种场面，任何人都看得出有问题，她向来聪慧的脑子，也不由得有些慌了，只能尽力佯装无事，想转移南陵王的注意力。
　　偏偏，这人就是恶毒，还要步步进逼，不肯松懈。
　　「不，我就是非要他念。」他挑明了说道，嘴角扬起讽刺的笑，摇晃那柄丝绢扇。
　　始终在一旁看着的春步，忧虑地看着舞衣，接着鼓起勇气上前。「午膳已经备妥，请王爷先用膳，容小婢将这些书撤下。」她伸手想抱走书册。
　　倏地，南陵王的表情，瞬间转为狰狞。
　　「滚开！」他吼道，巨大的声量，吓得春步双手一松，险些要哭出来。
　　只是一瞬间，南陵王又恢复笑容，只是笑意没到达眼里，他笑得不怀好意。
　　「别逼我生气，我不过要楚将军念念书罢了，这只是桩小事啊！」他伸出手，翻动书页，凑到楚狂面前。「这么吧，本王来帮你。」
　　他怎能罢休？！这可是经高人指点，才拟出的妙计，绝对能让这蛮子颜面尽失！
　　「拿开。」楚狂冷冷地说道，厌烦地一拂袖，无法再顾及舞衣颜面，掉头就要离开。
　　南陵王不怒反笑，闪身挡住他的去路。
　　两人站在一起，更显得出身形上的差距，楚狂高大魁梧，犹如战神，而南陵王瘦而略矮，非要举高双手，才能将书册举到楚狂眼前。
　　「滚。」楚狂吐出这个字，视线比腊月的风更冷，让人不寒而栗。
　　南陵王脸色微微一变，在那凌厉的目光下，也不禁有些畏缩。他抓紧书册，没有松手。
　　「就算不念，你只消看一眼，点个头就行。」他坚持道，不肯放弃。「这是介绍邻国的书册，对吧？」他问。
　　站在一旁的舞衣，陡然感到全身冰凉。她张开口，正想制止，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楚狂瞟了一眼，不耐的点头。
　　就像突然间得了个宝贝似的，南陵王眼瞳绽亮，畏缩尽褪，他重握胜算，拧笑再度挂上嘴角。
　　「是吗？」南陵工冷笑着，陡然伸手撕开书册外的丝绢。原来，外层的丝绢，只是伪装，直到丝绢撕开，真正的书名才显露出来。
　　众人瞧见那书名，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舞衣的脸色更是白得像雪。
　　闺艳声娇。
　　那根本是淫书啊！
　　「楚将军，介绍邻国的书册，跟这淫书，字句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怎么没认出来？」南陵王嗤笑着，态度轻蔑，将书甩在桌上。「还是，楚将军压根儿都认不出来？」他的涵义呼之欲出。
　　娘子军全都没有作声，被眼前的变化震慑。南陵王的恶劣行径，的确令人发指，但更令她们震惊的，是城主竟然——
　　楚狂握紧双拳，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望着南陵王。他既没离开，也没恼羞成怒，反倒昂首而立，正视这项侮辱。
　　眼见诡计得逞，南陵王纵声大笑。
　　「舞衣，你来瞧瞧，方肆替你挑的，竟然是个不识字的草包！」他连连狂笑，得意极了。
　　舞衣没嫁给他，反倒嫁了个只懂打仗的莽汉。这岂不是让旁人笑话，说他南陵王不如一个粗人吗？他咽不下这口气，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垂涎多年的美人与财富飞了。
　　他生来就是皇族，得天独厚，普天下的东西，都该任他予取予求，就连方舞衣，以及这座浣纱城也不能例外！
　　屋内一片岑寂，只回荡着南陵王刺耳的笑声。他伸出手，指着楚狂，还笑个不停。
　　「舞衣，这件事你先前不知道吧？他瞒了你多久？」他问着，声音尖锐。
　　她没有回答，小手在丝裙内握成拳头。她不敢看楚狂，好怕自己会哭出来。他那么骄傲，却被人当面揭穿最不愿被她知悉的秘密。
　　早就知道南陵王并非善类，但万万想不到，这人竟如此恶毒，用这种方式，在众人面前羞辱楚狂——
　　「怎么不说话？你吓坏了吗？」南陵王还在说着，神情愉快地凑过来。
　　哪个知书达礼的好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文盲？她如今肯定极为后悔。虽说她已经嫁给楚狂，被那蛮子拔了头筹，不再是完璧之身。但是看在浣纱城的财富上，他倒能勉为其难，收她为妾。
　　他愈想愈觉得此法可行，当舞衣缓慢地走过来时，他慷慨地张开双臂，等着迎接她。
　　「到本王这里来，我替你作主，先休了这男人，然后——」一个重重的拳头，打歪了他的鼻梁，那些自认宽厚的宣言，转眼成了杀鸡似的惨叫。
　　他的鼻子红肿，疼得像是断了，眼泪流个不停。蓄满泪水的眼睛睁得好大，不敢置信地瞪着率先开打的那个人。
　　对方抡起拳头，预备再赏他几拳，表情则是杀气腾腾，仿佛恨不得将他剁成十八块，骨头劈了当柴烧。
　　揍人的不是备受羞辱的楚狂，而是舞衣。
　　※※※※※
　　到头来，把南陵王踹出浣纱城的竟是舞衣。
　　短短几刻钟内，她的「待客之道」由礼貌转为粗暴。她先抡拳揍得南陵王鼻青脸肿，接着拿着托盘，劈头乱打，用力痛扁对方。最后还不罢休，提起绣花丝裙，不客气地蹬踹。
　　「闭嘴！不准你再羞辱他！」舞衣喊叫着，眼中怒火乱迸，用尽全身力气又踹又打。
　　南陵王吓傻了，他压根儿想不到，先发飙的人竟是方舞衣。一直以为，她是个千金小姐，除了温驯羞怯外，不会有别的情绪，哪里知道，羞辱楚狂的举止，竟激怒了她。
　　他狼狈地闪躲着，仍躲不开那些攻击，发冠歪了、扇子掉了，衣服也破了好几处，挂彩的情形愈来愈严重。
　　堂堂一个王爷，面对危机时，也只能哀声求饶。
　　「住、住手——我——」话还没说完，托盘迎面飞来，正中面门。
　　咚的一声，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跌在地上痛嚎不已。
　　老天，这女人的力道可不轻！
　　「现在要我住手了？」舞衣双手插腰，已经气昏头了。「你刚刚怎么不住口？」她狠狠地补踹上一脚。
　　南陵王又痛又委屈，心里纳闷极了。「我、我是要解救你啊，那个草包——」一个重击，让他再度哀嚎出声。
　　「他不是草包！」舞衣咬牙切齿地喊道，不知从哪里摸来一个花瓶，用力扔过去。
　　南陵王痛得哭了，他满屋子乱爬，却逃不过舞衣的攻击。呜呜，这女人怎么说变就变？以往温驯可人，如今却换了个模样，追着他狂打。
　　娘子军们站在一旁，没阻止舞衣追打客人，甚至还拍手助兴，纷纷击掌叫好。南陵王的仆人们想上前抢救，反倒先被娘子军们踹出大厅，这些羞辱主人的家伙，全被打得鼻青脸肿。
　　到最后，是楚狂抱起激动不已的舞衣，制止她再追打南陵王，才让对方乘机开溜，连滚带爬，狼狈地逃离浣纱城。
　　香姨先恢复镇定，指挥着仆人们收拾大厅，还请楚狂带舞衣回房。她猜想，这对夫妻需要独处，好好的谈谈。
　　回房的路上，两人始终沉默着。她靠在他胸膛上，不敢看他的表情。
　　南陵王的羞辱，肯定让他很不好过。而她被气昏头，像个泼妇似的又打又骂，是不是更让他颜面尽失？
　　但是，她是真的压抑不住愤怒，才会动手打人啊！那个家伙，竟那样羞辱她的丈夫——
　　回到卧房，楚狂将她放回绣榻，接着双手交迭在胸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良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了。」半晌之后，他平静地开口，注视着她。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舞衣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没有否认，缓缓点头。
　　「什么时候就知道我不识字的？」南陵王当众揭穿他不识字的事实，舞衣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震怒。
　　被如此羞辱，的确不是件好受的事，但他的愤怒，早就全由舞衣替他发泄得一干二净。她的反应那么激烈，对着南陵王拳打脚踢，像是他遭受侮辱，是她最无法忍受的事。
　　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楚狂的表情是莞尔，而非愤怒。
　　她的举止，让他心中的愤怒瞬间消散。这个小女人，并不在乎他识不识字，反倒在乎他的尊严——
　　她的反应，让他如释重负。
　　舞衣低着头，回答他的询问。「成亲前。」
　　「你没表现出来。」
　　「我想，你大概不希望我知道。」
　　楚狂想了一会儿，接着点头。「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十岁才被楚家收养，矫健的身手，让他立刻被朝中武将相中，招揽入军。以往在军中，有秦不换处理文书军务。到方府后，他总要舞衣念书给他听，一来是爱听她娇脆的声音，二来，是他其实目不识丁。
　　舞衣抬起头，清澈的眼儿眨动着。
　　「记得我初次搬简册给你过目，你看得不耐，要我去张罗酒菜的事吗？」她问道，仰头看着他。
　　楚狂实在太高大，这种姿势让她颈子好酸。她伸出手，将他拉回绣榻上，软软的身子偎进他怀里，找到最熟悉的位子，舒服地窝着。
　　「记得。」低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我再度回到书房时，你面前堆满了书。」
　　他再度点头。
　　舞衣深吸一口气，才又开口。
　　「那些全不是帐册，而是淫书。春步故意到藏书楼里，把禁书全搬了来，而你却没有发现。」春步这么做，是暗讽楚狂不想看简册，那就只配看这些淫书，却意外的让舞衣知悉他的秘密。
　　为了这桩恶作剧，她惩罚春步，要小丫鬟顶着水盆，罚站了三个时辰，还要小丫鬟保守秘密，不可以对外声张。
　　今日，大概是想弥补先前的恶意，春步才会冒险上前，想替楚狂解围。
　　「看来，我跟淫书似乎很有缘。」他淡淡地说道，嘴角微扬。
　　那轻松的语气，让舞衣抬起头来。她眨着眼睛，诧异地瞪着他。
　　「你不生气？」她低声地问，伸手覆在他胸前。她原本以为，他会好愤怒、好难过，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正要安慰他呢！
　　楚狂摇头。
　　「为什么？」
　　「不需要生气。」
　　「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宏大量了？
　　薄唇一扯，露出狰狞的笑。「出兵剿了他的城时，我会很享受的。」南陵王羞辱了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不行！」她倒抽一口气，连忙喊道。这男人，竟然出兵去报仇，那南陵王好歹是个皇亲国戚啊！
　　舞衣完全忘了，她刚刚才把那个皇亲国戚打得哭爹喊娘。
　　他瞪了她一眼，不准备退让。「这是男人的事。」
　　「你又想吃黄瓜了？」她双手插腰，质问着丈夫。
　　浓眉立刻皱了起来，想起先前的折磨，他全身血液都凉了。
　　舞衣继续劝说：「不出兵，一样可以报仇，把这件事交给我，好吗？」
　　她软言软语地劝着，心里猜想着，往后的日子里，只怕她三不五时就要软硬兼施，打消他那股想打仗的野蛮念头。
　　他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不以为然。
　　她戳着他的胸膛，惩罚他的态度，但他的胸膛好硬，戳得她食指发疼。难道他全身上下，都像钢铁般坚硬吗？
　　「从前，我不知道男人能这么坚硬。」她刻意转移话题，小手溜到他的背后，调皮地往下摸去，享受妻子特有的权利。
　　他的手也伸来，在她的粉臀上摸了一把。「我也不知道，女人能这么柔软。」
　　舞衣轻叫一声，连忙推开他。
　　「你——你——」她的脸儿烫红，咬着唇瞪他。
　　「女人能做，男人也能。公平，记得吗？这是你的游戏。」他扬起浓眉，看着她又羞又怒。
　　可恶！他学得太好，立刻将兵法用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甚至没办法骂他。
　　舞衣嘟着唇，想要下床。但挪不到几寸，腰间一紧，又让楚狂拖回怀里了。
　　「后悔选了我这个不识字的男人吗？」他靠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南陵王说对了一些事，跟她的知书达礼相较，他的确像个蛮子。
　　她缓慢转过身，笔直地望进那双黑眸里。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慎重，让她感动得想哭。
　　他不在意羞辱，却在意她的回答吗？原来，他是这么的在乎她。
　　舞衣抬起手，轻抚着那如刀凿剑刻的眉目，轻轻开口。
　　「是啊，你不识字呢！」清澈的眼里，跳跃着调皮的光彩。
　　简单几个字，已让楚狂全身僵硬。
　　她偏着头，红唇上噙着笑。
　　「几年前，那位诗名满天下的青莲公子来过浣纱城，他在此地逗留数月，还曾赠诗给我。」那名仗剑任侠的诗人，可毫不隐瞒对她的爱慕。
　　他眯起眼睛，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舞衣继续说道：「你很穷，甚至把战袍都当了。」
　　「你怎么知道？！」
　　「那件战袍，被我赎回来了。」她轻笑。
　　楚狂皱着眉头瞪着她，下颚一束肌肉抽动着。
　　数落却还没结束。
　　「你很霸道。」她又列出一条罪状。
　　「住口！」他咆哮道，不想再听下去。
　　舞衣先用手捣住耳朵，等他吼完了，才松开手。她没有听话，红唇再度轻启。
　　「你还很粗鲁。」她认真地说道。
　　火炬在黑眸中点燃，楚狂抱起她，抵住她的额头，对着那张含笑的小脸低吼。「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狠狠地说道，用力抱紧她，暗暗发誓，今生绝不让她离开他身边。
　　该死！就算是她反悔了，他也不放开她，她对他而言，已经太过重要——
　　她的笑意更深，没被他凶狠的样子吓着，纤柔的小手，在他眉目间滑动，双眼里溢了满满的温柔。
　　「我没有后悔，从来没有，自始至终，我要的人只有你。」她靠在楚狂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那僵硬的高大身躯，就一点一滴的放松。
　　舞衣伸出手，拥抱着他，笑得好甜。
　　她不后悔，绝不后悔。楚狂是她选的人，是她今生唯一想嫁的男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他问。
　　「我很庆幸，我选的人是你。」
　　第十四章
　　方府里热闹依旧，不识相的南陵王，虽然揭穿了那件令人诧异的秘密。但舞衣压根儿不在意，众人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诧异，转为平静。
　　纵使新城主真的不识字，但他们早已看出他的优秀超群，这小小的缺点，并不能减少人们对楚狂的忠诚。
　　现在，舞衣这个小妻子，还兼而当起夫子，教着他识字。两人待在书房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些，她很有耐心，一笔一划地教着他。
　　楚狂很聪明，几乎是一学就会，但是耐性明显不足，往往写不了几张宣纸，就扔笔不写了。
　　当威胁利诱都无效后，她索性告诉楚狂，没写到一定的分量，晚膳时就罚他吃黄瓜果腹。用这招对付他，一向有效得很。
　　果不其然，锐利的黑眸眯了起来，迸射出浓浓的不悦。偶尔，他会乖乖的再拾起笔，用笨拙的姿态继续写字；偶尔，当她这个夫子表现得太嚣张时，他就会扑过来，用热吻封缄那张聒噪的小嘴——
　　书房角落的床褥，再度发挥了作用。
　　这对夫妻间的恩爱，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
　　舞衣照旧负责处理城内大小诸事，她坐在大厅中，检视着丝绸花样，一面跟织姨讨论出货的事宜。
　　丝绸的事，楚狂不想插手。他向舞衣提起，要领着黑衫军，到浣纱湖边修筑堤防。
　　他愿意帮忙筑堤，她是再高兴不过了。连城主都亲自动手筑堤，城民们哪敢松懈，个个都卯足了劲，筑堤的进度比预期快上许多。
　　这日，舞衣正在大厅里看着当季的丝绸。有织工做出了新样丝绸，花色轻柔，像是隔着一层烟雾。
　　「好美的花样。」她抚着一块块凉润的丝绸，爱不释手。
　　织姨也满意极了，笑得合不拢嘴。「这花样取名为‘雾里花’，才出了样品，还没大量生产，胡商们已经抢着下单了。」
　　舞衣点头，拾起丝绸对着日光看着。「这料子比寻常的丝绸还要轻软。」
　　「用在夏季的衣物上，该是最合适的了。」香姨倒着茶，一面也侧头来端详那几疋新丝绸。「对了，照日子推算，孩子该是生在夏季吧？」她看向喜姨。
　　始终低头擦拭着银针的女人，缓缓点了个头。最近，不知为什么，她变得很沉默，那些抗议的嚷嚷，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好，不如就用这些料子，替孩子做几件娃娃衣。」香姨说道。
　　两个丫鬟连连点头，开始埋头替还未出世的小主人挑选料子。两人叽叽喳喳的吵着，争论该用哪一种花样。
　　「吵什么，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舞衣失笑，搁下丝绸，一手轻抚着仍平坦的小腹。
　　喜姨这阵子总用食物帮她调理，加上她身子健壮，孕妇该有的害喜症状，全减到了最低。她除了贪睡、食量略增外，并不觉得难受。
　　据说，再过几个月，这孩子就会在她肚子里，伸手蹬腿。她时常在想，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春步跟秋意不再讨论丝绸，开始猜测孩子的性别。
　　「希望是个女娃儿。」春步说。
　　秋意摇头。「未必。」
　　「但是雪姨说，生了个男孩，要是像城主，那不野翻天了？」春步有些烦恼。男孩女孩都好，但是她希望夫人的第一胎是个小姐，她一定把小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香姨瞟了两丫鬟一眼。
　　「要是生了个像舞衣的女娃儿，只怕会更野。」她可是过来人，清楚的记得，二十几年前，那小女娃是怎么折腾一群大人的。
　　舞衣皱起眉头，不太明白，话题怎会转回自个儿身上。她放下丝绸，视线在屋内绕了一圈，柳眉轻轻蹙起。
　　「怎么没有瞧见雪姨？」她问。
　　「中秋快到了，雪姨待在房里，计算着今年中秋潮来的时辰。她交代过，不许打扰，膳食都搁在房门口就行了。」春步回答。
　　每年中秋潮来，可是浣纱城的大事。潮时计算得精准，能让四方游客都观赏到壮观的奇景，城内也能做好准备，防止潮水过猛，倒灌进城内的渠道。
　　这件大事，一向是由雪姨负责的，她对于水道方面的知识，可说是无人能及。
　　「别让她太累，要是太久没见着她，就来跟我说，我去挖她出房。」舞衣说道，仔细叮嘱着，担忧雪姨太专注，反倒忘了要顾好身子。
　　春步福了个身，点头答应。
　　女人家们正在讨论着，今年中秋观潮的宴席，该要怎么安排时，高大的身形踏步走入大厅。
　　「城主。」女人们站起身来，福身为礼。
　　楚狂点点头，笔直地朝舞衣走来。
　　他穿着黑色长衫，上头还沾着不少污泥，一头黑发也散在肩头，衬着那双锐利的鹰眸，更显得嚣张狂妄；他这模样，看来不像个城主，倒像个盗匪。
　　她诧异地挑起眉头，眨了眨眼儿。她早上又贪睡，睁开眼睛时，他早已离府，领着一票男人干活去了。
　　原本以为，他到日落时才会回来，她本想在中午时，亲自送午膳过去，让他惊喜一番。哪里知道，还不到正午，他倒先回来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吗？」她关切地问，牵住他的大手，视线在高壮的身躯上转了好几圈。想起前一次，他险些被石板砸进浣纱湖里，担忧就悄悄爬上心头。
　　「没事。」楚狂简单地说道。
　　语音未落，他已经俯下身来，薄唇精准地找到水嫩嫩的红唇，热烫的舌探入她口中。
　　舞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他结实地吻住，娇小的身子也被揽进他的怀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保留的吻她，这个吻热辣而彻底。他啃吻着花瓣似的唇，搅弄着滑嫩的丁香小舌，彻底享用妻子的芳泽。
　　大厅里的女人们先是呆愣，接着纷纷露出微笑，礼貌地转开视线，等着夫妻两人结束热吻。
　　半晌之后，楚狂才抬起头。黑眸不再锐利，却依旧热烫如火，粗糙的男性指掌轻抚着她被吻得微肿的红唇。
　　她被吻得迷迷糊糊的，眼儿蒙胧，只能呆呆望着他，瞬间忘了两人身在何处。
　　「我只是想你。」他简洁地说道，又在她唇上重重地啄吻一下，然后松开手，跨着大步离开大厅。他乍来乍去，简直像一阵风，令人措手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舞衣才恢复过来。众人的目光，让她羞得想挖个地洞，把自个儿埋起来。
　　「他专程赶回来，就是为了吻你？」香姨惊愕地问，视线掉向门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织姨啜着茶，虽不发表意见，但嘴角始终噙着笑。
　　也只有楚狂这种完全不将礼教看在眼里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光天化日下热吻妻子，半点都不害躁。不过话说回来，娘子军们对他这突然的举止，可是欣赏得很。
　　舞衣低着头，小脑袋埋进丝绸样本里，脸儿烫得像是着了火。一想到刚刚的吻，她又羞又窘，几乎要呻吟出声。
　　噢，他怎能那样吻她？彷佛他们正独处，而他热烈的想要她——
　　那个吻，让她心儿怦怦乱跳，脑子里满满的都是楚狂的身影，根本无法冷静下来。真糟啊，她也有飞奔到堤防上，抱住他热吻的冲动。
　　舞衣粉颊上的绯晕，一直到了正午时，都还没褪去。
　　※※※※※※※※※
　　秋季的风，难得有着几分的暖意。
　　中秋近了，浣纱城内的糕饼师傅，将刚烘好的月饼送进方府里，甜甜的香气飘散四周。
　　筑堤的工程进行得颇为顺利，黑衫军们也顺利适应城内生活。在浣纱城内的每次工程，都会拨给士兵们银两，这些漂泊的战士，生活宽裕后也动起成家的念头，有不少小伙子，追城内姑娘追得颇勤。
　　别的不提，就连夏家那对兄弟，也老爱跟在春步、秋意后头打转。两个小丫鬟又躲又避，却又不时红着脸，笑得羞怯甜美。
　　时值秋天，浣纱城里却有些反常，显得春意浓浓。
　　夜里，楚狂从水泉处浴罢回房。他只穿着一件长裤，精壮的胸膛赤裸着，潮湿的长发滚落水珠，顺着那黝黑纠结的肌肉直往下淌。
　　才一回房，舞衣就连忙拿了长衫奔过来。「快穿上，可别着凉了。」她嚷道。
　　秋夜露冷，他沐浴后却老爱裸着上身回房，不论她说了几遍，他还是依然故我。现在还是秋天，等入了冬、下了雪，他非冻出病来不可。
　　楚狂拿起棉巾，擦拭身上的水滴。
　　「我不冷。」他回答，认为她在大惊小怪。
　　他出生在北方，早被训练出一身不畏酷寒的筋骨，就连下着大雪的寒冬，也能跳进冰冷的江水里泅水，可不像南方男人，吹一点寒风就禁受不住。
　　她懒得跟他争辩，抓起棉巾，用力地擦拭他的肌肤。
　　「先暖起来要紧。」她小手忙个不停，尽力摩擦着。
　　巨掌伸了过来，抬起漂亮的小脸。他俯下身，对着她勾起嘴角。
　　「要温暖身子，有更好的办法。」他的眸光转浓转热，热烫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肌肤。
　　舞衣却一反常态，没为他的暗示羞红脸儿，视线盯着他的手腕。那儿有着一处新伤，已不再流血，似乎是前不久才添上的。
　　「怎么弄的？」她连忙握住他的手，低下小脑袋，仔细地端详着。伤口不深，但面积可不小，有她半个手掌大。
　　他耸耸肩，不当一回事。「在堤防上，一个不留神，让绳索给绞伤了。」
　　「怎么没告诉我？」清澈的眼儿里堆满愤怒，她简直想向他尖叫，再用力的摇晃他，希望能在那颗石头脑袋里摇出一些谨慎。
　　「只是小伤。」要是她不提，他早将这小伤给忘了。
　　这回，她真的尖叫出声了。
　　「小伤？！」
　　楚狂挑眉，发现小妻子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不痛了。」他补充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考虑该尖叫，还是大声骂他。半晌之后，她决定放弃那两种选择。
　　尖叫跟咒骂都于事无补，她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走到橱柜旁找金创药，打算为他敷药。但是翻了老半天，整个橱柜都翻遍了，还是不见金创药的踪迹。
　　「药没了，我去跟喜姨讨一些。」她说道，披起薄袄后才往外走。
　　楚狂亦步亦趋，跟着站起身来，打算陪着她出门，不让她在夜里单独行动。
　　她在门前回过头来，大眼瞪着他。「把衣服穿上。」她警告地说道，表情很严肃。
　　他没有争辩，只是耸耸肩膀，随意抓起一件长衫被在肩上。他已有足够的经验，知道这个小女人有多固执。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几处院落。今夜月儿明亮，庭院里的桂花树都开满了花，香气浓郁，经过时都会染了一身的香味。
　　来到喜姨的院落，才发现纱窗后一片漆黑，里头已经熄了灯。但仔细一听，却又隐约可以听见某些声响。咦，喜姨是刚睡吗？
　　楚狂凝神倾听，浓眉一扬。
　　「回去。」他握住舞衣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别拉我，喜姨该是还没睡。」她不肯回去，坚持要拿到金创药。「喜姨，我是舞衣，请您开门。」她喊道，身子却被他的蛮力拖得不断往后退。
　　才刚喊完，屋内就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接着是一阵乒乓乱响，家具胡乱碰撞的声音，里头似乎热闹得很。
　　舞衣瞪大眼睛，开始觉得不对劲。喜姨爱安静，始终是独居，但从那声音判断，这会儿屋子里明明就还有着其它人。
　　「回来，别理她。」男人的声音从纱窗里透出来，很低很沉，在夜里格外清晰。
　　男人？！
　　舞衣的眼睛瞪得更大。
　　「不行。」喜姨焦急地低语着，声音有些儿喘，还伴随悉索的布料摩擦声。
　　烛火没点亮，门就被急忙打开，站在门前的女子乌丝半散，水眸蒙胧。
　　「有事吗？」喜姨拉紧衣襟，力持镇定，脸儿却还是嫣红的。
　　「呃，我——」舞衣完全傻了。
　　呃，她不曾见过喜姨这副模样——
　　另外，她也不曾见过喜姨穿男装——
　　大概是忙中有错，屋里一片漆黑，喜姨又急着来开门，所以胡乱抓了衣服就穿上。
　　这会儿，她虽然衣着整齐，但穿的却是男装；仔细一看，还是件宽大得不像话的男装，一向心思细腻的喜姨竟连这点都没发现，可见方才屋里情况有多「紧急」。
　　两个女人尴尬地看着彼此，一时之间谁也没开口，气氛有些僵。
　　倏地，一张男性脸庞出现在喜姨背后，那人上身赤裸，单手一扯，就将喜姨拉进怀里。
　　舞衣眨了眨眼睛，确定自个儿没看错。
　　那男人是烈叔呐！
　　「放手！」喜姨连忙喊道，又羞又急，那语气是舞衣从不曾听过的。
　　「你穿了我的衣服。」北海烈淡淡地说道。
　　喜姨微微一愣，接着发出羞窘至极的喘息，昔日冷若冰霜的神态，跟她此刻的模样，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始终不发一语的楚狂，挑着眉头浅笑。
　　「打扰了。」他点点头，抓起过度震惊的妻子，掉头离开院落。
　　北海烈回以一笑，抱起怀中的女子，反手将门关上。灯仍是没点上，悉索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以想见，那件被穿错的衣裳，大概没三两下就被褪下来了。
　　走了百来步后，挂在楚狂怀里的舞衣才有办法开口。
　　「天啊！」她最先吐出的，是震惊的叹息。「真的是喜姨？真的是烈叔？他们真的——」
　　「真的。」楚狂回答，证实刚刚的场面，不是一场梦境。
　　他的口气，让她狐疑地抬起头。「你早知道了？」
　　「隐约有猜到。」楚狂耸耸肩。烈叔看那女人的眼神，类似于他看舞衣的。
　　她蹙起柳眉，有些儿不高兴。这么大的一桩事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而她竟没注意到。
　　「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呢？噢，她好好奇！
　　他再度耸肩，没有回答，扛着她回房里。
　　惊讶的情绪淡去，舞衣再度陷入沉默，模样很严肃。她撑着下颚，坐在桌边思索着。
　　娘曾经说过，几位阿姨都受过男人的苦，才会远离家乡，逃来浣纱城。喜姨是被男人打得只剩一口气，抛在山涧里，几乎要丧命，恰巧娘送货经过，才救了起来。
　　黑衫军进城，喜姨反对得最是厉害，她对男人的态度，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该说是恐惧。其实，褪去那层冰霜后，喜姨可是个很美很好的女人啊！只要有人愿意好好待她，消弭她心上的恐惧——
　　看来，烈叔办到了。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丈夫，慎重地开口。
　　「烈叔会好好待她的，对吧？」她问。
　　他看着她，同样严肃。「我信得过他。」
　　烈叔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这么多年来，楚狂还是头一次见到，烈叔对女人动情。这种男人，一生往往只动心一次，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舞衣笑开了，也愿意相信烈叔。现在，她只衷心希望，喜姨也能得到幸福。
　　「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她喃喃说道，伸手拥抱楚狂，水嫩红唇贴上他的颈项。她的心好满好烫，充斥着好多的幸福。
　　纱窗后，两人的身影缠成了一块儿，秋夜里的春意，更浓了。
　　※※※※※※※※※
　　晌午，急促的警锣声惊破岑寂。
　　在书房里的舞衣扔下帐册，急忙奔了出来，春步、秋意，以及一票阿姨们照例在后头追着。
　　「夫人夫人，不要跑得那么快。」春步在后头喘着，追不上行动快捷的舞衣。
　　香姨也追得紧。「舞衣，别跑，留心孩子啊！」她忙叫着，难以想象舞衣怀着身孕，还能跑得那么快。
　　她没有听话，仍是提着衣裙，往大厅奔去。警锣一响，必有变故，她担忧极了，一路上都在猜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雪姨，发生什么事了？」她气喘吁吁地奔到大厅前，恰巧看见雪姨，她抓住妇人的手臂，劈头就问。
　　妇人看了她一眼，凝重地叹气。「遇狼了。」她轻声说道。
　　山狼？！
　　舞衣一凛，往大厅内看去，里头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冰凉。
　　地上处处血迹，门槛上、织毯上、家具上，处处猩红一片，看来怵目惊心。前不久去迎接楚卿卿的虎帐帐主，倒卧在地上，鲜血正从他胸前的一处黝黑大洞，缓慢的淌出来。
　　楚狂等人，站在虎帐帐主的身边，个个表情凝重。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人伤势太重，撑不了多久的。他皱着眉头，紧闭着眼睛，正虚弱地呻吟着——
　　泪水瞬间涌入眼眶，舞衣奔上前去。「你们在做什么？」老天，他们怎能不管他，放任他在呻吟痛呼？伤口那么深，他一定好痛好痛——
　　才走了几步，楚狂拉住她，将她满是泪痕的小脸按在他肩上。他不让她看。
　　「别干预，让他好好的去。」楚狂徐缓说道，五官僵硬，黑眸深邃。
　　「他在痛——」
　　「男人不会痛。」
　　「他在痛！」她用力捶打丈夫，眼里蓄满泪水，视线都变得蒙胧。这是什么古怪的道理？她不相信，那人一定好痛的——
　　厅内只听得见伤者的呻吟，以及舞衣的啜泣。战士们也知道伙伴正在承受煎熬，他也是寻常血肉，哪有可能不疼？那些强硬的说法，说穿了，都只是为了保护尊严。
　　战士们低头，看着浑身是伤的同伴，眼中都蕴满伤痛。对男人而言，尊严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尽力在维持同伴最后的尊严。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舞衣低声问，珠泪不停从粉颊滴落，她没有办法止住哭泣。
　　「他去迎接卿卿，在九山十八涧遇袭，虎帐弟兄们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人拖着半条命逃回来。」秦不换用冷硬的语调说道，视线不与舞衣接触，斯文的态度，如今全转为冷漠。「另外，卿卿也被掳，下落不明。」他补上一句。
　　舞衣低呼一声，用手捣着唇，她既震惊又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混乱。
　　接连两次在九山十八涧里遇袭，楚狂等人已认定了，山狼就是罪魁祸首。前一回损失了货品，她还能勉强大事化小，但这回死伤众多，连楚卿卿也被掳走，她再也无法开口，辩称山狼的无辜。
　　门外又走入一个纤细的身影。喜姨轻声低呼，笔直地朝伤者走过去。北海烈想拦她，她却轻轻摇头，将他推开。
　　「你们袖手旁观，打算冷眼看他断气？」她不敢置信地问，眉间闪过一丝难过的神色。她伸出手，察看伤口，眼中的希望火苗逐渐灭去。
　　锐利的兵器贯穿了虎帐帐主的胸膛，就连医术如神的她，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因失血而更加虚弱。这青年能活着回到方府，已经算是项奇迹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有人粗声地问。
　　「至少，你们能让他好过些。」喜姨轻叹一口气。她费尽力气，抱起重伤的男人，将他的头抱在胸前，轻轻拍抚着。
　　低声轻语从她口中流泄，她喃喃念着某些安抚的话，一句又一句，有着浓浓的温柔。她的确曾恐惧过、痛恨过这些男人，但是医者父母心，她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再者，已有人化去她心上的恐惧，以言行告诉她，并非每个男人都会残忍的欺凌女人，她的心不再被仇恨蒙蔽——
　　始终站在厅外的女人，纷纷走上前来。她们蹲下身来，伸出双手轻轻抚着战士的伤处，轻念着最温柔的话，气氛严肃却也温柔，让人想落泪。
　　男人们站在一旁，被眼前的画面震慑，无法动弹。
　　只见那对因血迹而纠结的眉，在低语与温柔的抚触下，缓缓的松开。
　　「娘——」他喘息着，闭着眼睛，低低喊道，被撕裂的嘴角，浮现很淡很淡的笑。
　　「嘘，没事了，没事了。」喜姨说道，抚着他的脸，声音有些哽咽。她挤出微笑，一滴泪从眼角滑下，落在他脸上。
　　虎帐帐主微笑，喘息，然后全身僵硬，脑袋一偏。
　　舞衣以颤抖的小手捣住嘴，克制着不哭出声来，眼泪却不听话，纷纷滚落，濡湿了丈夫的衣衫。
　　那战士是带着笑容死去的。
　　喜姨仍抱着那人，很久很久后，当尸首开始冰冷，她才松开手，起身离开。
　　北海烈走上前来，撕下长袍下摆，为她擦去手上的鲜血。她想躲开，他却不肯松手，反倒长手一伸，用力将她扯入怀中，坚持提供安慰。她只是挣扎一会儿，便顺从了他，靠在宽阔的胸膛上，无声的流泪。
　　「血债血还……」有人低语，声若蚊鸣。
　　「血债血还。」附议声响起。
　　舞衣抬起头来，泪眼蒙胧，满脸错愕。
　　战士的死，唤醒了这些人的愤怒，她花费好长一段时间，劝楚狂打消兴兵的念头，而一名战士的死，让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他再也等不及调查的结果，他们全急着要见血！
　　他们怒不可抑，已经听不下任何解释，愤怒会成巨浪，势不可挡。她再怎么聪慧，也无法阻挡这些人复仇的渴望。
　　愤怒的咆哮声，在大厅中凝聚，终于破墙而出，响彻云霄。
　　「血债血还！」
　　第十五章
　　整座浣纱城，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中。
　　书房里，舞衣握着朱笔，批阅着帐册，日光透过窗纱，映上娇美的花容。她的目光在帐册上，心思却乱得很，每批完一笔帐目，清澈的眼儿就望向窗外。
　　昨日虎帐弟兄覆没后，楚狂的态度丕变，锐利的黑眸中，只剩严厉与无情，令人不敢接近。黑衫军们更是神情漠然，充满战意的呼喝，回荡在操练场上。
　　惨剧发生至今，他甚至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木门被推开，香姨走了进来，将餐点搁在桌上。
　　「舞衣。」她唤了一声。
　　「怎么了？」舞衣没有抬头，继续审阅帐本。
　　香姨偏头，看着角落那副床褥，神态有些忧虑。
　　「你昨夜又睡书房了？」唉，这对夫妻，怎么动不动就爱分房睡？
　　帐簿上的朱笔一顿，舞衣弯起红唇，无奈的一笑。
　　「楚狂知道我会想插手，一等我止了哭，就不再搭理我，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去复仇与救人。」她搁下笔，倚靠在木椅上，柳眉轻蹙。
　　他这回倒学聪明了，不让她有干预的馀地，将她撇到一旁，彻底地漠视她的意见跟她的人。
　　香姨叹了一口气，想起惨死的那些青年，心里也不禁揪紧。
　　「这回，只怕是谁也拦不住城主了。」
　　「未必。」舞衣摇头。「只要找得到证据，还是能阻止一场战争。」
　　「事到如今，你还站在山狼那边？」
　　「香姨，事关重大，要上门兴师问罪，也该有证据。」舞衣语重心长地说道，视线飘向窗外，她的手搁在丝裙上，捏成小拳头。
　　接连两次在九山十八涧遇袭，不只是黑衫军，就连城民们都群情激愤，先前对山狼的信任，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如今同仇敌忾，急着要入山去，剿了山狼泄愤。
　　全浣纱城，就只剩舞衣坚持先找证据，再讨论兴兵与否。毕竟事关多条人命，轻忽不得，再说，她心中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香姨抿着唇，看着舞衣，知道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先前派去九山十八涧的人，还没能回来通报，就发生虎帐被灭、卿卿被掳的事情。眼下情况危急，我临时追派了个人，要那人快去快回。」舞衣回答，柳眉间的结没有松开。
　　出兵前总还需要个三五天筹备，要是能赶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有力的证据，或许楚狂会愿意听她的劝说——
　　无论如何，她不愿意楚狂与山狼正面交锋。楚狂的能耐毋庸置疑，但山狼可也不是普通男人，他的骁勇善战，仅凭一手响箭，就驱逐了流匪，九山十八涧内，除了山狼的伙伴外，不曾再有其它匪寇。
　　一想起楚狂要跟这样的男人交手，她就心烦意乱，担忧的情绪萦绕不去——
　　但是，要是她提起，阻止他兴兵，也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那个男人肯定会震怒，以为她质疑他的身手。
　　可恶！他为什么那么固执？
　　搁在丝裙上的小手，捏得更紧了。
　　「呃，那，你派去的人回来了没有？」香姨小心翼翼地问，脑袋转向窗外。
　　「还没。」
　　舞衣的回答，让香姨表情变得更凝重了些。「舞衣，我想，你必须知道，城主已经决定出兵——」她的口气更小心了。
　　「我知道，但他总得筹备个一段时日，才能——」香姨摇头的动作，让她错愕得住了嘴，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倾身向前。
　　香姨咬着唇，陷入两难中，过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开口。
　　「事实上，早在两个时辰前，城主已经领兵前往九山十八涧了。」为免节外生枝，城主还特别交代过，不能走漏消息，但是事关重大，实在不能瞒住舞衣啊！
　　精致绝美的小脸，转瞬间变得极为苍白，她双手一抓，宣纸全被揉成一团。
　　「出兵了？他出兵了？」舞衣喃喃低语，清澈的大眼里，盈满了愤怒的火焰。「他出兵，而我竟然不知道？」她僵硬的身子，因为怒气而颤抖。
　　他敢！他竟敢瞒着她出兵？！
　　香姨连忙上前，想安抚舞衣。
　　「城主也是怕你操心太多，所以才——」
　　话还没说完，舞衣已经提起绣裙，飞箭似的往门外窜去。她奔过回廊，急促地往马厩跑去，全身充斥愤怒的火焰。
　　「舞衣，你要去哪里？」香姨追在后头喊着。
　　她没有回头，明眸中闪烁着无人可以撼动的决心，脚步奔得更快了。
　　「阻止他。」
　　※※※※※※※※
　　九山十八涧。
　　这是一处险峻的山峡，两旁高耸的山崖间，夹着一道清澈溪流，而两旁的群山中均有山涧流过，汇入溪流。此处地势复杂，藏有重重迭迭山，曲曲环环路，潺潺涓涓泉，高高下下树，普通人进入此处地界，肯定迷路。
　　第一匹马踏入山峡的瞬间，鸟语虫鸣悉数消失，马蹄涉水的声音荡在峡谷之间，随着人数的增加，那股声音变得轰隆有声，宛若雷鸣。
　　数百名黑衫军身着战袍，左手臂上都绑着白麻，悼念死去的弟兄。他们持刀握剑，神色森然，迫不及待想以仇敌的血，奠祭死者。
　　山峡路径漫长，愈走愈是深幽，长达十来里的溪道间，只看得见两旁峭壁，以及参天的巨木，浓荫落在他们的身上，山峡内的低温，让人全身冰凉。
　　秦不换策马上前，来到楚狂身边，表情严肃，俊美绝伦的脸上凝聚浓浓戒慎。
　　「不对劲。」他说道。
　　楚狂点头，侧首看向四周，简单地回答。
　　「有人。」
　　夏家兄弟瞪大眼睛，四下张望着。
　　「哪来的人？」打从踏进这鬼地方，就没看见任何飞禽走兽，更别提是人迹。要不是浣纱城的人指证历历，他们还真要怀疑，大伙儿是不是跑错地方了。
　　「在山崖上头。」楚狂提醒道，眯起鹰眸，锐利的目光扫过山崖的边缘。
　　崖上有许多视线，从黑衫军一进入山峡，就紧盯着不放，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些人不是没发觉大军压境，只是选择按兵不动，躲在高处观察。
　　秦不换勒紧缰绳，顺着楚狂的目光看去，他看了半晌，修长的眉勾起，嘴角浮现冷笑。
　　「他们在等什么？」
　　「等着我们更深入他们的地盘。」北海烈答道，一面举起手中长剑，全体战士立刻停步，全神戒备。
　　楚狂一踢马腹，往前十来步，勒马停驻。
　　他仰天提气，而后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长啸，巨大的声音撞击山壁，无限地增幅，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不消片刻，山崖上射出了一支响箭，其声呜呜，甚为凄厉。
　　接着隆隆的愤怒咆哮响起，比起楚狂的长啸毫不逊色，两股声量的馀音回荡碰撞。山林间绿叶颤动，整座山峡均被惊动，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无数的人马，随着那声咆哮而出现，站立在陡峭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衫军们。他们的首领，是个身穿皮氅，右手持刀，背着长弓的男人，他的黑发在风中飘荡，眼神比刀剑还凌厉。
　　是山狼。
　　响箭就是警告，第一箭示警，第二箭再示警，第三箭射杀。
　　据说，从没人有勇气待到第三箭。
　　他一扯缰绳，马的前蹄已经踏在山崖的边缘，跟笔直的峭壁只有一步之隔。
　　「带着你的兵马，滚出我的地界。」山狼朗声吼道，声似雷鸣。他瞪着楚狂，面露不耐。
　　回答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不。」
　　山狼的眼睛眯起。
　　「你是来战斗的？」他问。
　　「不，我是来复仇。」
　　「为什么？」
　　「你杀了我的弟兄。」楚狂吼道。
　　山狼摇头，耐心渐失。「我没有。」
　　「懦夫，你甚至没胆子承认吗？」
　　这句话是最严重的侮辱，没有一个男人能坐视不理。山崖上的男人们，因为领袖被人辱骂，纷纷发出愤怒的吼叫，举起手中刀剑挥舞，崖上刀光剑影，闪耀而刺眼。
　　「你必须为这句话付出代价。」山狼开口，语气阴恻。
　　他呼啸一声，再度射出一支响箭，接着双腿一踢，以足以摔断脖子的速度，猛地往山涧俯冲而下。
　　同一瞬间，崖上所有的人马同时动作，数百骑兵马奔腾俯冲，密密麻麻覆盖了两旁山壁，声势石破天惊，连地面都为之震动。
　　仅从这些举止，就可以知道，这些人不是毫无纪律的山贼，而是一批训练有素的军队。因为生长于山间，他们策马的技术，比楚狂见过的任何军队都还要精良。
　　也就只有这种队伍，才有能耐灭了虎帐！
　　「血债血还！」楚狂吼道，露出狰狞的冷笑，举起长剑，率先迎战。
　　黑衫军们发出呼啸，挥舞着刀剑，迎向冲下山崖的人马，一时之间兵器相击的声音、吼叫声、马嘶声交织成一片。
　　两军交锋，一边是因血海深仇，一边是为首领被辱，愤怒让他们均丧失理智，战意像燎原大火，席卷每一个人。
　　无数的人朝楚狂蜂拥而去，他举起长剑，一挥一砍，如入无人之境，靠近他的马匹全被断了颈子，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染红了溪流，伤兵在乱蹄间哀嚎，勉强抵御着。
　　「山狼！」楚狂吼道，看见那犹如鹤立鸡群的高大男人，山狼手中的那柄刀，也挂了他不少弟兄。
　　这男人就是山狼？
　　这山贼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骁勇。舞衣处心积虑想插手，就是为了阻止他向这男人兴兵？她在袒护山狼？
　　除了仇恨之外，某种令楚狂陌生的情绪，充塞在胸口中，令他更加愤怒。他举起长剑，双眼迸出寒光，杀意更甚。
　　听见那声嘶吼，山狼回头，晶亮如黑水晶的眼眸扫来。
　　「让开！」他吼道，一刀劈开眼前交战的人们，笔直地扑来。
　　楚狂狂啸一声，举起长剑，两人迅速接近，身形皆快若流星。
　　当！
　　刀剑相击，迸出点点火星，巨大的力量震得两人虎口发疼。没人松手，他们同时握紧兵器，向对方怒目而视。
　　「你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楚狂吼道，抽剑劈向山狼。
　　又是一声巨响，山狼以刀格开攻击，还以一记刺杀。
　　「你必须为羞辱我付出性命。」他冷笑着，一络黑发落在深邃的黑眸前，神态狂野不羁，彷佛享受极了这场厮杀。
　　刀光剑影间，两人各拆了百馀招，高大的身躯均已挂彩，连战马都不支倒地，却始终分不出胜负。而山峡间也已是伤兵无数，这一场混战，也难以分辨到底是哪方占了上风。
　　楚狂在喘息的瞬间，望向四周，心中一凛。他没有料想到，这群山贼竟有着足以与黑衫军匹敌的战力。
　　同样的诧异神情，出现在山狼的脸庞上，他扔下刀刃已然翻卷的武器，从背后抽出响箭。当他一有动作，战况就立即有了变化，那些战斗中的山贼们也抛下武器，抽出羽箭，搭弓上弦。
　　响箭一发，示警。
　　响箭二发，再示警。
　　第三支响箭搭在弦上，山狼瞄准了楚狂，所有的人都瞄准了楚狂，气氛冷凝，就等着那支响箭一发，就能将楚狂万箭穿心。
　　即便是他再神勇，也不可能避得过这数百支的羽箭——
　　「住手！」山崖上响起一声娇呼。
　　那声呼喝，让所有人都僵住，双方不分敌我，全抬起头来，错愕地瞪大眼睛。他们只差没伸手揉揉双眼，确定眼前所见的，是不是激战过久而产生的幻象。
　　一个娇小的人儿骑乘一匹栗马，高立在山崖上，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间，她循着山狼先前奔下来的路径，策马奔来。
　　认出那个不要命的女人，就是自个儿的妻子时，楚狂的心脏几乎被吓得停止跳动，他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路俯冲。
　　或者，该说是一路摔下来。
　　舞衣的骑术绝对称得上精湛，但仍不足以应付陡峭的山壁，她尽力控制马匹，但滑行不到半路，马蹄已打滑，一人一马以惊险的速度摔下山涧。
　　「舞衣——」巨大的吼叫惊破岑寂，楚狂冲向山崖，脸色苍白到极点，在妻子摔落坚硬的地面前，及时赶到。
　　他伸出双臂，飞身扑往岩壁，牢牢抱住舞衣下坠的身子。剧烈的摩擦，在他臂膀、胸膛上都擦出伤痕，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濡湿衣衫。
　　她虽没摔疼，但一颗脑袋被这趟惊险旅程震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胃中酸水直冒，几乎就要当场呕吐。
　　半晌之后，当她稍微镇定下来时，可怕的咆哮声响起。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楚狂吼叫着，克制着抓住她用力摇晃的冲动。
　　这个该死的女人，她怀着身孕啊！竟还敢用那种速度策马俯冲。方才要是稍有个闪失，或是他没接住她，只怕她跟孩子都已一命呜呼了。
　　老天，他肯定会被她吓得减少好几年的寿命！
　　「谁教你要瞒着我出兵。」舞衣抬起小脸，瞪着那张愤怒俊脸。她也知道，自己的举止有多冒险，但是当她看见山狼的响箭已瞄准楚狂，她脑子就瞬间失去功能，当她再回过神来时，已连人带马一股脑儿地往下冲去。
　　谢天谢地，让她赶上了。要是再慢个一步，山狼手中的响箭一发，楚狂非成刺猬不可。
　　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他把她往后推，转身又想去作战。「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他吩咐。
　　舞衣却拒绝被漠视，娇小的身子甩开上前的士兵，又奔到丈夫面前。「别想甩开我！」她吼叫着，用食指戳他的胸膛。
　　「带她走。」
　　「不！」她双手插腰，瞪着那些人，看看哪个家伙敢碰她。
　　「你只是个女人。」在战场上，她只是个累赘！
　　「我是你的妻子，该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背后。」她高声说道，却发现楚狂的脸正在她眼前晃啊晃，连波的晕眩，让她好不舒服。
　　「我说过，不许你插手。」他对着那张倔强的脸儿咆哮，视线瞄见她手臂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时，声量再度拔高。「你受伤了！」他指控地说道。
　　她不当一回事，甚至没偏头去察看伤口。
　　「我不能看你滥杀无辜。」舞衣忍着晕眩感，打起精神面对暴跳如雷的丈夫。
　　楚狂深吸一口气，考虑是否该当场掐死她。
　　「他们不是无辜的。」她不要命的跑来，就是为了声明这些山贼的无辜。
　　「你有证据吗？」她问。
　　「他们杀了虎帐的弟兄，还掳走卿卿！」
　　「未必是他们做的。」
　　舞衣的坚持，让楚狂更为光火。
　　「你还要维护那个男人到什么时候？！」他瞪着她，面目狰狞。
　　她愣了一下，视线转向山狼，再慢吞吞地掉回来。等等，她没听错吧？楚狂不是在气愤她干预战事，而是在气她护着山狼？
　　呃，他这是在吃醋吗？
　　某种甜甜暖暖的液体流过心间，她必须好用力克制，才没对他露出微笑。好吧，看在他还懂得吃醋的分上，她可以宽宏大量些，不为他出兵的事生气。
　　看清她的模样后，山狼微眯的眼中迸出光亮，但弓弦仍是紧绷着。只要一松手，数百支响箭就会贯穿他们二人。
　　「我认得你。」他说道，上下打量着舞衣。
　　他记得这张脸。这几年来，这人总不时送食物上山寨，让他的伙伴们即使在荒年，也得以温饱。
　　舞衣想走上前，楚狂却拉住她，把她往自个儿身后扯。她费尽力气，才从他宽阔的背后冒出个小脑袋来。
　　「山狼，他是我丈夫。」她嚷道，严肃地看着对方。
　　扣住弓弦的指，先是僵住，接着极为缓慢地松开。山狼挑起浓眉，杀气逐渐从眉宇间敛去，高大的身躯不再紧绷如石。
　　「为了你，今日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下不为例。」他宣布道，扯住身旁一匹骏马的缰绳，以俐落矫健的身手翻身上马，马蹄溯溪进入山林间，踏出无数水花。
　　紧接着，一声呼啸震动四周，山狼的人马像潮水般，在最短的时间内退去，消失在莽莽山林间。
　　楚狂低咒一声，拿起掉落的兵器，提步预备再追。
　　「不许去。」娇小的身子问到黑衫军前，小脸抬得高高的，硬是挡住他们的追敌之路。她瞪着所有人，看有谁敢越过她去追人。
　　「让开！」他吼道。
　　她回答得很干脆。
　　「除非我死。」
　　黑眸里跳跃着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给我回城里去。」他咆哮道，眼看山贼们已经逃逸无踪。
　　「不行，我回不去。」她慢吞吞地说道，小脑袋逐渐往下垂。危机解除，紧绷的情绪松懈，全身像是突然被抽干力气。
　　她的语气让他起了疑心。
　　「为什么？」他打量着她，发现那纤瘦的身子正在左摇右晃，重心极度不稳。
　　她张开口，深呼吸几次，之后才能说话。「因为我好昏——」话还没说完，她眼前已经一片漆黑。
　　舞衣昏倒了。
　　第十六章
　　曙色方褪，她悠悠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帷飘带，以及精雕细琢的床梁。
　　蒙胧大眼先是贬了眨，四下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确定自个儿正躺在方府的卧房里，迷惑的神采，随着她的清醒而消失。
　　她想起九山十八涧、想起山狼！
　　「楚狂——」慌乱呼喊的尾音，因为突然涌现的抽疼，迅速转为呻吟。
　　才稍微有动作，针刺般的痛楚，就从骨子里窜出。不只如此，就连她的肌肉也酸痛不堪，虚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完全使不上力。
　　她也想起，自己差点摔断脖子的「壮举」。如今，全身的筋骨，都为她先前的莽撞而付出惨痛代价。
　　「好痛。」舞衣低声嘟嚷着，极为困难地挪动四肢，试图离开床铺，急着去找楚狂，确定他安然无恙。
　　她昏倒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是楚狂抱着她回来的吗？
　　酸痛的肌肉，根本不听她的命令，她只是行走几步，双腿就抖得站不住，必须在桌边坐下休息，才能继续往门口挪动。她看着那扇门，连连深呼吸，准备凝聚力气，再接再厉。
　　还没能站起来，门倒先打开了。
　　楚狂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瞪着她，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门框。他的衣衫又破又脏，沾满了血迹，就连伤口也尚未处理，方正的下颚渗着一片胡渣，看来十分狼狈。
　　他无言地走过来，一把抱起她，将她带回绣榻上。
　　「你的伤怎么还没处理？」舞衣劈头就问，揪着他的衣服直瞧，每发现一处伤口，柳眉就蹙得更紧。
　　沉默。
　　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楚狂？」她唤道，发现他全身好僵硬，脸色也紧绷得吓人，深邃的黑眸注视着她，直勾勾的，像是怕看得不仔细，她就会消失似的。
　　没反应，他瞪着她不说话。
　　「你还在生气吗？嗯？你气我干预你的战役？」舞衣询问道，表情却是一点都不愧疚。对于插手战事，她半点都不懊悔，兴兵之事本来就该有她参与决定，是他不该隐瞒她。
　　仍是沉默。
　　难道，他不是生气？
　　她困惑地偏着头，审视楚狂的表情。她意看愈觉得，他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些。
　　纤细的小手伸了出来，轻轻覆盖在刚棱的俊脸上，指下的肌肤凉得让她诧异。只有病人，或是受伤失血的人，才会有那么冰冷的体温。
　　「我的天，你是受了重伤吗？」舞衣急切地拉起他的衣服，在黝黑的身躯上察看。「快告诉我你伤在哪里，你别不吭声，说啊！」她叫嚷着，急得快哭了。
　　在九山十八涧里，她只注意到山狼，以为只要挡下响箭，楚狂就能安全。但是在她还没赶到之前，山狼是否已经伤害了他？
　　她愈想愈慌，急着要去找救兵。她捧着那张苍白的俊脸，慎重地吩咐：「你先别动，我去找喜姨来。」话才说完，她就想跳下床去。
　　倏地，楚狂收紧手臂，勒紧她的纤腰，她没能跳下床，反倒被抱进他怀里，全身都被他圈得紧紧的。
　　「呃．你——别——」他抱得好紧，她喘不过气来了。
　　热烫的气息吹进发间，她感觉到，楚狂以唇抵着她的黑发，狂乱地摩擦印吻，用最原始的接触，确定她好好的待在他怀里。
　　「该死！该死！该死！」他低声吐出连串咒骂，声音中带着破碎的抖音，就连高大的身躯也颤抖着，连带着被抱得紧紧的她，也跟着抖个不停。
　　压力愈来愈大，他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发出低低的呻吟，在他怀中挣扎。
　　「楚狂，你弄痛我了。」舞衣轻声抱怨，察觉到他立刻放松双手。
　　力道虽然减轻，却仍坚持将她留在怀里。
　　他缓慢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怀里的小女人，黑眸明亮得有点异样。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想打女人。」他嘶声说道，额头抵着她，口吻粗暴。「该死，你竟敢对我做出那种事！」
　　原本以为，只要不理会她，就能将她隔绝在这场战役之外。她却冒险跑来，不顾性命安危地闯入战场，然后昏厥在他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死了。
　　难以遏止的痛楚在胸口爆发，他完全陷入疯狂，抱着她不断颤抖，几乎要以为，自己也会在同一刻死去。
　　直到北海烈痛揍了他好几拳，将理智打回他脑中，他确定舞衣只是昏厥，颤抖才逐渐和缓下来。
　　他抱着她回府里，即使喜姨要施诊，也不肯松开手。
　　舞衣昏迷了两天，他就坐在床边，紧盯着她的面容，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安然无恙。只有这样，那股撕裂心肺的痛楚，才会逐渐消失。
　　该死的，她竟让他经历这些！
　　该死的，她竟对他做出那种事！
　　该死的，她竟让他这么在乎她！
　　他的狂乱低语，泄漏了太多真挚的温柔。她没有被粗暴的言语吓着，反倒从每句破碎的低喊间，拼凑出端倪。
　　她吓到他了。
　　这个男人是那么在乎她，她的生死安危，竟能左右他的恐惧，让他颤抖。她原本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事实让舞衣心儿狂跳，她伸出双手拥抱丈夫，感受着他热烫的体温。
　　「抱歉。」她低声说道，以粉颊轻贴着他的脸庞，徐缓地揉擦着，水嫩的唇在他肌肤上流连，印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
　　舞衣从不期待，能从楚狂嘴里，听见他说爱她。但是他的言行，早已经将那三个字表现得那么彻底。
　　「绝对不许再那样对我，知道吗？」楚狂粗嘎地说道，握紧她的手，深幽的黑眸牢牢锁着她。
　　她轻咬着红唇，缓缓地点头。她的手被握得好疼，但这股疼痛，跟她此刻感受到的喜悦比较，却是那么微不足道。
　　「不会了。」他的真情流露，让她心软。
　　黑眸闪过一抹光，慎重地凝望她。
　　「你会听话？」
　　「我——我考虑」舞衣低声说道。
　　「考虑？」他眯起眼睛。
　　「嗯——那，我偶尔听你的话。」
　　楚狂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
　　「或许我该考虑，在孩子出生前，都把你绑在床上。」他的心脏，无法再负荷更多的刺激。
　　舞衣咬着唇，为他的霸道懊恼极了，却又无法生气。
　　她叹了一口气，小脑袋搁回楚狂的胸膛上。「要把我绑在床上也行，但是，你也得留在上头陪我。」她低声说道，脸儿嫣红。
　　那些霸道的行径下，都掩饰着对她的关心，他总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澎湃的情意。她逐渐懂得，在他看似粗鲁的言行下，找寻他爱她的蛛丝马迹——
　　爱情呵，未曾说出口，却是那么显而易见，存在于每一个眼神、每一下碰触。
　　暖风入罗帐，帐内人儿拥抱彼此，许久没有分开。
　　※※※※※※※※※※
　　两天不到的时间，浣纱城出了好几件大事。
　　先是虎帐被灭、卿卿被劫。接着楚狂兴兵攻打山狼，妹子没救回来，被抱回府里的，却是昏迷不醒的妻子。
　　等到舞衣清醒，一个意料之外的归客，在此时回到方府。
　　虎帐弟兄里，竟有人没死！
　　这个消息传遍浣纱城，黑衫军群情激动，搂着历劫归来的弟兄狂吼着，兴奋到极点了。那个全身缠满纱布的伤者，在经过同袍们无数个热情拥抱后，才被送进府里。
　　夏家兄弟凑到他身旁，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想要追问细节。不只是他们，就连几个阿姨，也围在一旁，急着想知道详情。
　　「别忙，等老大来，我再一并说了。」伤者的语气有些虚弱。他受了重伤，还没恢复呢！！
　　楚狂高大的身影，选在这时跨进大厅，怀中还抱着娇小的舞衣。她身子刚刚恢复，他坚持不让她自个儿行走，出入都必须由他抱着，小心翼翼的态度，彷佛把她当成了瓷娃娃。
　　他抱着她，搁在主位上，才转过身来。
　　「那么，你可以开始说了。」他看着死里逃生的弟兄，表面上不动声色，黑眸中却翻腾着激动的情绪，只有站在他身旁的舞衣，才知道他其实欣喜若狂。
　　「老大，对不起，没能保住卿卿姑娘——」
　　「先说虎帐弟兄们的事。」楚狂说道，下颚一束肌肉抽动着。「你们是遇上了什么事？」
　　伤者点点头。「三天前，我们护着卿卿姑娘的轿子，准备回浣纱城。但有一群人埋伏在山林里，我们还没进入九山十八涧，就遭到伏击。」
　　室内一片岑寂，众人交换了个目光，却没有开口。
　　「说下去。」楚狂下令。
　　「我们尽力抵抗，但对方兵马众多——」
　　北海烈插话。「有多少人？」
　　「起码好几百人。」那人停顿了一会儿，回忆惨烈的战况。「我们本以为，他们是劫匪，但一交手才发现，他们压根儿只想杀人。」他愈是回想，脸色愈苍白。
　　秦不换走上前来，一只手臂按在对方肩上，轻拍了两下。
　　「难为你了。」他说道，知道重述那场战役，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是我命大，被砍成重伤，还能勉强逃进山林里。」他被路过的民家救起，因重伤而昏迷两天两夜，一清醒后就急忙赶回来。
　　始终沉默不语的舞衣，慎重地开口。
　　「你有听见响箭的声音吗？」她问道，双手紧握着，掌心渗满冷汗。这件事十分重要，关系着楚狂是否会再兴兵攻打山狼。
　　在众人的注视下，伤者摇头。
　　「他们拿的是刀剑，没人用弓。」
　　「全蒙着面？」她记得，抢夺丝绸的那群盗匪，也是蒙面行抢的。
　　「是的。」
　　舞衣不再追问，她抬起头，注视着楚狂的侧脸。
　　他表情阴恻，浓眉深锁，早在残兵的回答中听出端倪。
　　「老大，事情不对劲。」秦不换也察觉事有蹊跷，俊美的脸庞，如今转为青白。
　　这不只是屠杀，还是一桩精心设计的诡计。有人躲在幕后，刻意挑起两方战端，处心积虑要让黑衫军跟山狼互相残杀。因为弟兄们被杀，他们全失去理智，就只有舞衣还头脑清晰，坚持要先行寻找证据。
　　要不是有她的阻止，他们老早就全中计了！
　　大厅内无人开口，每个人均是神情凝重。伤者困惑地看着众人，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伸手在已被砍得破烂的战袍里乱掏。
　　「对战时，有个被我斩死的家伙，怀里滚出这个东西。」他从袍里掏出一块沾了血的令牌，慎重地搁在桌上。
　　瞬间，目光全投注在那块铁铸的令牌上，虽然沾满血污，但是上头的镂印仍清晰可辨。众人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愤怒——
　　那块令牌上，清楚地镂着一个「南」字，证实了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南陵王。
　　※※※※※※※※※※
　　大略交代完毕后，人们鱼贯离开，大厅内只剩楚狂与舞衣。
　　他紧皱着浓眉，没有说话。而她就坐在一旁陪着他沉默，知道他需要时间接纳这项事实。
　　半晌之后，锐利的视线转向她，眸光极为复杂。
　　「不是山狼。」舞衣轻声说道，表情认真。
　　他缓缓点头。「你对了。」
　　愤怒蒙蔽了他的理智，影响他的判断。但当线索一一浮现，他重拾冷静后，整桩事件的枝微末节全都凝聚在一起。
　　倘若他的猜测没错，那么，事实不只大出他意料之外，只怕也超过舞衣所能承受的——
　　舞衣点头，小心地指向桌上的令牌，不愿意碰着。「是南陵王在幕后操控一切。」
　　仔细推想，南陵王的确是最有动机的人，他垂涎浣纱城许久，前几年还能保持温文的假象，想动之以情，费尽力气追求舞衣。但当她跟楚狂成亲，面具就瞬间崩裂，他立即露出歹毒的本性。
　　那个男人不只仗势凌人，甚至还使出这么恶毒的计谋。她再度庆幸，自己当初选择的是楚狂。
　　楚狂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膀，笔直地看入那双清澈的眼儿里。
　　「不只是他。」
　　「还有同伙？」舞衣问道，努力思索着是哪方人马会与南陵王联手。
　　是那些流兵吗？她曾经听说，南陵王招募大批匪徒，聚集了庞大的兵力。还是京城里，那些一蠢蠢欲动的奸臣吗？据说，这些年来，南陵王也勤于跟那些人走动，似乎在筹拟着什么——
　　楚狂神情极为严肃，缓缓地开口。
　　「记得《孙子兵法》第十三卷吗？」
　　她俏脸愀然而变，声音沙哑。「用间。」
　　间谍！
　　楚狂的意思很明显。方府内，有南陵王的内间。
　　「不可能。」舞衣握紧双拳，用力摇头，娇小的身躯紧绷着。
　　他点头。
　　「不！」她嘶声喊道，全力反驳。
　　他看着她，不言不语，目光中透着怜惜。
　　那样的眼神，让舞衣的心更加冰凉。
　　不，她不相信！他怎么可以质疑她的亲人？！
　　「不会的……不会的……」她轻摇着头，反复说道，语气却愈来愈弱。
　　楚狂克制着不忍，狠着心逼她正视那些事实。这对她来说，的确太过残酷，但眼前危机四伏，他强迫她正视一切。
　　不只是他，就连聪慧过人的舞衣，也有着盲点。
　　那桩诡计，就是靠着他们的盲点，悄悄进行到现在。
　　「这是唯一的可能。」他沉声说道
　　「不会是我的人，绝对不是！」舞衣双手捣住耳朵，不肯听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盈满泪水。
　　「那么，南陵王如何知道出货时间？又是怎么查出虎帐弟兄的行踪？」他缓慢地说道，注视着她。「他又是如何得知，我并不识字？」
　　她哑口无言。
　　「迎接卿卿的事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情，倘若袭击是有预谋的，肯定是有人事先通知了南陵王。」
　　一句又一句的例证，让舞衣脸色转为惨白，她低下头，紧闭着双眼，唇儿颤抖着，却无法吐出只字片语，只能不断摇头，拒绝那些事实如潮水般席卷她的理智。
　　他不肯放松。
　　「这些事全都有迹可寻。在浣纱湖上，石板崩塌并非只是意外，而是一项警告。」
　　她惊愕地抬头，痛楚地望着他。
　　「不……」
　　他脊背一紧，一咬牙，狠下心肠。
　　「之后在锦绣城，是你误拿了我的马鞍，才会遭遇危险。事实很明显，那人的目标是我。」
　　舞衣不断颤抖着，像是被人投进冰冷的水池里，浓重的寒意，从体内流窜而出。她的心好疼好痛，几乎要被他的话撕裂！
　　「事情发生后，我要属下们调查，但对方太狡猾，一发现形迹可能泄漏，就立即停止行动。」他注视着她，缓缓说道。「只有内神，才能通外鬼。」
　　她更加剧烈地颤抖着——
　　有人要杀楚狂；有人不赞同她跟楚狂的婚事，即使在两人成亲后，仍不死心的要拆散他们。这些缜密的诡计，全是为了除掉楚狂。
　　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她身旁最亲密的人——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一定是你误会了……一定是……」舞衣声音微弱，不肯放弃，她紧握着他的衣衫，用力到指节泛白，泪眼欲滴，几近恳求，迫切地道：「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调查，就像我能证明山狼的无辜，我一定也能证明——」
　　楚狂看着她，浓眉深锁。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对吧？」
　　「我的亲人跟那些诡计没有关系……」她辩解着，口吻却变得十分软弱。
　　「你只是不愿意去承认。」他淡淡地说道。
　　舞衣脸色刷白，猛地推开他。过多的冲击，逐渐汇成愤怒的情绪，她紧握双拳，怒瞪着他，全身充斥着奔腾的怒气，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她没有不承认，她不要怀疑任何人，那些都是她的亲人，绝对不可能做出那么残酷的事！
　　「难道还有其它的可能？」他冷酷地逼问。
　　舞衣回答不出来，愤怒让她失去理智，这一刻她只迫切地想远远逃开，不愿看见他。那些温柔的情绪，全都荡然无存，她整颗心好乱好乱。
　　当他走来，伸手想碰触她时，她像被火烫着般，踉跄退了两步。
　　楚狂站在原处，没再上前，黝暗的目光锁着她。
　　那样的目光让她无法忍受。「不，不可能，你冤枉我的亲人，我不信你。」她激烈地喊道。「我要休了你！」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一震，室内一片死寂。
　　她喉中一梗，泪眼门着复杂的情绪，小手轻捣着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楚狂一动也不动的，一脸漠然。
　　舞衣脚跟一旋，仓皇奔出大厅，没有发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
　　他僵立在原处，紧握着双拳，不动。
　　第十七章
　　中秋将近，以往这时候，人们总忙着准备赏潮过节。但今年却一反常态，人人意兴阑珊。
　　城主夫妇的情绪，影响了整座浣纱城。
　　自从那场激烈争吵后，舞衣始终愁眉不展，绝美的小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让每个瞧见的人，都不由得心疼。
　　争吵过后没几日，急促的警钟在初更时分响起。舞衣才刚睡下，一听见警钟的声音，披了一件袄袍，立刻就夺门而出。
　　来到城墙上时，楚狂已先行赶到。他站在城墙边缘，黑眸眺望远方，神色阴骘严酷，当他回过头瞧见她时，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下去。」他说道。
　　舞衣抬高小脸。「不。」
　　「这里太危险。」粗暴的口气中，隐藏着对她的关心。
　　她不理会他的命令，转头看着城墙最高处，扬声喊道：「报告情况。」
　　守门者应了一声，视线还凝在远方。他的脸色发白，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有大军来犯。」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
　　这个答案让舞衣皱起眉头。
　　「哪个方向？」
　　守门者迟疑更久。「四面都有，整座城都被包围了。」
　　舞衣大惊失色，连忙奔到城墙边缘，双手攀住石墙。等到亲眼瞧见四周的景况，美丽的小脸，瞬间只剩一片惨白。
　　夜色之中有着数以万计的火炬，众多的兵马，以精良的阵行围住浣纱城，守得滴水不漏。这群军队明显是有备而来，士兵们被着战甲，持着兵器，在队伍的最前方，还有着数车的火药。
　　那不是盗匪，而是官方的军队。他们趁着夜色，偃旗息鼓，直到包围了浣纱城，才举起火炬。
　　「他想攻城。」楚狂走到她背后，徐缓地说道，如鹰的双眸，即使隔着浓浓夜色，也能眺见远方的南陵王旗帜。
　　大概是畏惧黑衫军的声威，南陵王集结了上万兵马，才敢进犯浣纱城，准备以人海战术，攻进城来。
　　「别出城，两方人数相差太悬殊了。」她抬起头。
　　楚狂考虑半晌，才缓缓点头。无疑的，在守城方面，舞衣的经验远比他丰富。
　　「我把护卫队跟黑衫军们都调上城墙。」他低下头，锐利的黑眸扫过她的小脸，有某种激烈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炙热的目光，让她心头纷乱，她知道，他在等着她开口。
　　其实，舞衣不得不承认，楚狂的说法几乎无懈可击。虽然坚称亲人无辜，但她不敢去调查，深怕结果不是证实亲人的无辜，反倒是印证了他的推论。
　　从小累积出的信任，在一夕之间被他摧毁，她从不曾这么慌乱过。
　　但楚狂用话语将她逼到绝境，让她心绪大乱，无法思考，才会一时意气用事，对他喊出那句话。
　　我要休了你！
　　几乎是一说出那句话，舞衣就后悔了。
　　这几日来，她总是在担忧着，不断猜测他会是愤怒、还是伤心？她躲进书房里，不敢见他，不敢去知道，自己究竟伤害他有多深
　　舞衣凝聚勇气，抬起头来望着他，想要道歉，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她甚至有一些些感谢今晚的大军压境，至少他们的到来，暂时打破她与楚狂的僵局。
　　「老大。」有声音在城下喊道。
　　他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掉转视线。
　　秦不换跃上城墙，脸色凝重。
　　「出事了。」
　　「怎么回事？」舞衣追问，心中浮现不祥预感。
　　「弟兄们的晚膳被下了药，有七个帐的人全瘫了，喜姨看过，说是被下了软筋散。」秦不换说道，眯眼察看前方军情，斯文的气质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战士的杀气。
　　舞衣全身一震，沉稳的情绪变得骚动不安。她的信心，开始动摇。
　　「喜姨能以药解毒的。」大军压境之际，黑衫军却瘫了一半，这场战还能打吗？
　　「不行，倒下的人太多，就算来得及做解药，等到药效发作，南陵王也攻进城了。」楚狂伸出手，扶住她娇小的身子，黝暗的视线落在她眼中。「我们中计了。」他徐缓地说道。
　　她咬着红唇，握住他宽厚的掌，却刻意掉开视线，不敢看那双眼睛。
　　只有内神，才能通外鬼。
　　楚狂的推论是正确的，有人为南陵王做内应，在暗处动了手脚。
　　「能调动的人有多少？」他问，握紧她的肩膀，无言地提供支持。
　　「连同城内的护卫队，大概只有一千多人左右。」
　　锐利的双眸，再度掉向远方，南陵王的军队已逐渐逼拢，战鼓的声音传了过来，声势惊人，连地面都为之动摇。几万的军队整装，预备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攻下浣纱城。
　　无数的兵器，在火光下发出银光，看来怵目惊心。
　　倘若弟兄们没事，聚合护卫队后，硬拚起来，两方胜负还很难说，但城内百姓众多，必须先考虑他们的安全。保护一座城，跟军队单打独斗不同，城民的性命比胜败重要。
　　他飞快地思考着，浓眉拧皱。握住舞衣双肩的手，缓缓地将她转了过来。
　　「城墙受得住火药吗？」
　　舞衣的视线拉不回来，凝望着那几车火药，身躯不禁窜过一阵颤抖。
　　浣纱城虽然固若金汤，但毕竟是石砌，并非铁铸，无法抵御火药的轰炸，南陵王早有准备，调来大量的火药，准备一举炸开城门。
　　「回答我！」楚狂摇晃着她的肩膀。
　　舞衣摇头，连指尖都冰冷了。她有能力应付军队，却无法对付火药。
　　他咬牙，当机立断。
　　「通知所有人，我们撤。」楚狂说道。
　　撤？
　　她错愕地抬起头来。「难道不迎战？」
　　楚狂看着她，表情漠然，说出的话却让她全身颤抖。
　　「一旦城破，他们会屠城。」南陵王的意图很明显，他根本不在乎人命，一心只想攻下浣纱城。
　　血腥的画面在舞衣脑中一闪而过，她努力忍住那阵欲呕的冲动。她了解楚狂的牺牲有多大，他为了城民，甚至愿意放弃决一死战的机会，那对战士而言，等于是抛弃了尊严——
　　「你曾经提过，城下有水道，先让城民们从那里撤退。」他尽速吩咐着，视线如火，在她脸上来回巡视，表情复杂。半晌之后，他一咬牙，将她推开，俊脸上只剩严酷与绝情。
　　「要留下多少弟兄？」秦不换问，模样冷静。
　　「派两帐黑衫军上来，我暂时挡住他们，等城民撤完，我再走。」他没有回头，语气严厉。「你也先撤。」他匆促地说道。
　　舞衣咬紧红唇，克制着反驳的冲动。倘若她在此刻坚持留下，他说不定会打昏她，将她送走。
　　她没有回答，转头就往城下冲，决定先保护城民的安全。
　　「撤城！老弱妇孺先走，男人们殿后。」她行动快捷，沿路奔喊，一面努力压抑心中的担忧。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楚狂，怕一旦看见他的表情，就会冲动地奔回他怀里。
　　城内一片喧闹，原本预备迎战的城民，一听见撤城的消息，虽然极为错愕，却也立刻遵守指示，抛下所有家当，尽速在指挥下集结撤退。
　　「让城民分散，从不同水道离开，一等人们走完，就放下水道中的阻水铜门，将水道封住。」她吩咐着。
　　淙纱城下有着密如蛛网的水道，城民们撤退得极为迅速，转眼间城内已经空了大半，只剩方府还有灯火。
　　织姨脸色苍白，迅速走了进来。「舞衣，你必须先走。」她坚持道。
　　「不，」舞衣摇头，已经下定决心。「我要等他。」方府内还留有一条水道，她要等着楚狂回来，一起离开。
　　他不回来，她就不走。她还没能告诉他，自己好后悔对他说出那句话——
　　所有的女人同时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织姨喊道，担忧地看着城门。她不断听见巨大的声音，在城外响起，庞大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狂吼叫嚣着。
　　情况太危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香姨也扯着她，拚了力气要将舞衣拉进水道。
　　「南陵王的目标是你，一旦城破，你是最——」话还没说完，城墙处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款纱城都为之震动。
　　城门被火药炸开了！
　　无数的士兵，像潮水般涌入，他们个个面容狰狞，持着刀剑吼叫着。当他们发现，整座城早已变得空荡荡，人们像蒸发般全都消失时，愤怒的咆哮此起彼落。
　　有一部分帮助城民撤退的黑衫军们重返，跟城墙上的楚狂会合，在敌人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所经之处，血雾飞散。
　　火炬逼近，照耀在款纱城的街道上，气氛显得更加肃杀。
　　「不许杀他，抓活的！」站在战辇上的南陵王下令道，瞪视着浴血奋战，却仍矫健如雄狮的楚狂，表情恶毒。
　　黑衫军骁勇善战，但双方人数毕竟相差悬殊，长达三刻厮杀下来，不少战士已经挂彩，全身浴在血里。敌人却前仆后继，不断涌上来，他们的力气逐渐消褪，情况更形危急。
　　「老大，回方府去，夫人还在等着。」鹰帐帐主吼道，抽刀挂了一个士兵。
　　楚狂回过头来，战袍早已残破，连不羁的长发上也沾了血。
　　「她怎么没走？」他咆哮着，血液发凉。
　　该死的，他早该料到，舞衣不会舍下城民先走！
　　「夫人在等你。」秦不换说道，挥动长剑，又解决了三个骑兵。他的肩膀上也受了伤，鲜血染红了白袍。
　　长剑停顿，楚狂扬起一道浓眉，表情复杂。末了，他发出一声呼啸，砍尽四周的士兵，往方府大步奔去。
　　几名黑衫军先行赶到，在花圃的井旁发现舞衣等人，除了她们之外，府内的仆役们也早已撤离。
　　「井下有水道，让她们先走。」舞衣持着火炬，对黑衫军们说道。
　　织姨还想作最后努力。「舞衣——」
　　「这是命令！」她厉声说道，双眸圆瞪，背后有着熊熊火光，衣裙沾了血，在风中撩乱飞舞，那模样有着令人震慑的权威。
　　秦不换在这时赶到，俊容上略显疲惫，衣衫凌乱，看来却仍是俊美无俦。
　　「所有人都撤尽了，走！」他催促道，没有说出，南陵王的士兵已经群聚在方府四周，而老大坚持殿后，正在应付多如蝼蚁的敌人。
　　黑衫军们点头，背着阿姨们下井。他们在井底看见一条信道，用厚砖筑成，很是坚固，但空间狭小，勉强能让一人通过。信道里水深及膝，没有什么光线，能通到浣纱湖的另一端。
　　行走数十步后，有一扇巨大的铜门，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上头布满铜锈。
　　这些水道，是由前代主母设计的水道系统，以地面与地下两路，分散过多浣纱江的江水。要是江水泛滥，无法阻挡时，就必须从内部将铜门放下，防止江水倒灌。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南陵王搬来火药，炸了方府的大门。
　　战辇在大批士兵的护卫下，在漫天烟硝中抬进方府。他坐在华丽的辇车上，喝着随从奉上的好酒，气定神闲地张望，享受胜利的快感。
　　数万的军队，以及安排好的内应，让他稳操胜算。这座富庶的浣纱城，转眼已是他的囊中物。
　　楚狂咬紧牙根，边打边退，众多士兵包围他，一块儿拥入方府。
　　一声娇叱从后方传来，娇小的身影跃入战局，姿态轻盈，银光乱闪，撂倒无数士兵，没人近得了她的身，一一落败。
　　得到援助，他非但没有高兴，反倒气急败坏。
　　「你怎么还没离开？」他对着妻子吼道。
　　「你不走，我就不走。」她坚定地回答，双眸闪亮。
　　南陵王挑起眉头，看着围困在花圃中的两人。「两个都别想走，给本王留下。」他冷冷地说道。
　　自从那日屈辱地被驱离，他就心怀怨恨，迫不及待想擒住这对夫妻，将先前受过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还给他们。
　　士兵愈聚愈多，将两人困在其中，他们手中的剑，在几次轮攻后，刀刃早已翻卷，再也无法退敌。
　　舞衣剑法精湛，但毕竟体力有限，禁不住长时间的战斗，楚狂了心挂念着她，根本也无法再战斗。
　　正在危急的时候，一声呼喝打断战斗。
　　「住手！」女人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浓烈的火药味。雪姨左手持着火药，另一手握着火炬，赫然出现在战局间。
　　同一瞬间，舞衣手中的长剑被打落。她惊愕地抬头，没有想到，除了她与楚狂外，方府内还有人尚未离开。
　　楚狂眯起眼睛，迅速将舞衣拉到身后。他看着雪姨，表情仍旧严酷，并没有放松。
　　士兵们全都僵住了，瞪视着雪姨手中的火药，暂时止住攻击，不敢妄动。
　　雪姨抬起头。「南陵王，你答应过我的。」她缓慢地说道。
　　「我答应过什么？」南陵王仍是好整以暇，啜着美酒。
　　「你承诺过，不会伤害舞衣，会迎娶她做妻子，在你们成亲后，浣纱城还是由她统辖。」
　　简单几句对话，让舞衣全身冰凉，她目瞪口呆，只觉得头皮发麻，视线凝在雪姨的脸上无法移开。
　　不会的，不会是雪姨——雪姨绝对不会——
　　脑子里残存的理智，轻声的低语，掩盖在双眼前的薄纱，此刻才被揭开，她终于看清了事实。
　　雪姨知道丝绸何时出货；雪姨知道，虎帐的人何时去迎接卿卿；雪姨知道，楚狂并不识字。就连石板崩塌的那时，雪姨也在堤防上——
　　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肩膀，沉默地安慰她。
　　雪姨的话，引得南陵王大笑不已。他伸出手，指着一脸苍白的雪姨，笑着问道：「跟女人说的话，怎么能算数？」
　　「你想背信？」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握着火药的手有些颤抖。
　　「我只跟男人讲信用。」他回答，对躲在不远处的弓箭手使了个眼色。
　　倏地，一支羽箭破空袭来，不偏不倚地贯穿雪姨胸膛。她全身一震，颓然倒地。
　　「雪姨！」舞衣喊道，扑上前来。
　　即使知道雪姨就是内间，她还是无法恨她。她是背叛了浣纱城、背叛了所有人，连累城民们必须连夜撤城，但她终究还是她亲人，是最疼她的雪姨。
　　脑子里不断闪过片段的画面。雪姨教她写字、雪姨教她念书、雪姨教她绘制运河图、雪姨为她及笄、雪姨为她梳发……
　　舞衣赶到雪姨身边，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纷纷滚落粉颊。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你能过得更好——」年长的女人艰难地说道，声音断断续续，胸前的羽箭颤动，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
　　她只是希望舞衣有更好的归宿，楚狂只是个武将，根本配不上她的舞衣。
　　比起爱情，她更相信权势。
　　她的过去，让她已对情爱二字绝望，她于是相信，有权有势的南陵王，才能让舞衣安稳地度过一生。
　　原本以为，为了整城的财富，南陵王会信守承诺，只是将楚狂驱逐出城。于是她泄漏情报，嫁祸给山狼，甚至还在入夜时，在黑衫军的饭菜内下了药，一心想引兵入城，赶走楚狂。
　　结果，她错信了南陵王，男人还是不可信的。
　　她的所作所为，末了竟让舞衣身陷险境。
　　雪姨看向楚狂，嘴角浮现一丝歉然的笑，视线接着回到舞衣脸上。
　　「别哭，我的舞衣，不会有事的，你会平安的——」她低声说道，奋力推开舞衣。「进井里去，走！」她喊道，撑着最后一分力气，冲向南陵王的战辇。
　　始终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把火药，在此时点燃。
　　轰隆一声，四周霎时乱成一团。
　　几乎在同一瞬间，楚狂立即有了动作，他抱起舞衣，翻身跃入井中，避开爆炸引起的碎石。两人笔直地落入井水中，溅起大量水花。
　　「进水道。」他吼道，将她从水中拉起。
　　舞衣脸上有着水痕以及泪痕，看来十分狼狈，娇小的身子被楚狂推着前进。她全身冰冷，双脚沉重如石，无法遏止的心痛，在胸口翻滚着。
　　火药的力量太强大，雪姨不可能存活。她用她的命，换取宝贵的时间，掩护他们逃走。
　　「追！快追！」南陵王嘶吼声响起。看来，那场爆炸并没有伤着他，反倒更是激怒了他。
　　士兵落水的声音不断传来，追兵很快地赶来，纷纷挤入水道，迅速地逼近。
　　「加快脚步。」他吼道，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怎么了？」舞衣察觉有异，慌忙问道。
　　「不要回头。」他严厉地说道，更用力推着她前进。铜门已经在望，只要到了那里，她就安全了——
　　铜门前，秦不换等在那里。
　　「快！」看见两人赶来时，他放声喊道。
　　舞衣松了一口气，直到此刻才敢回头。然而，楚狂的模样，令她惊骇得魂飞魄散。
　　不知何时起，他的肩头已是一片殷红，鲜血不断渗出深色的衣衫。
　　追兵早已追上他们，是楚狂用庞大的身体阻挡，堵住狭小的信道，不让那些人上前。而那些刀剑，毫不留情的砍在他的背上，鲜血滴落在水中，染染化开，看来怵目惊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舞衣推给秦不换。「带她走，我来关铜门。」原本是该用少量火药，炸毁这一段水道，但眼下他们没有火药，也没有时间。
　　楚狂的宣布，让她吓白了脸，纤细的双手扯住他的衣衫，坚决不肯放开。
　　「走！」他嘶吼，面目狰狞，推开那双小手。
　　「不，我不走！」舞衣声嘶力竭，拚命摇头。
　　楚狂的血落在水里，水都被染红，她的心好痛。
　　他怎么能要她走？这么危急的时候，她要留在他身边啊！
　　「带她走！」楚狂又吼，声音撞击石壁，发出隆隆回音。
　　「不——」
　　「夫人！」情况危急，秦不换狠下心来，扯住舞衣的肩膀，非要将她带开。
　　但她不肯走，攀在铜门上，牢牢地抓握，甚至过于用力，指尖都摩擦出伤口，鲜血染上铜锈，显得怵目惊心。这道铜门一旦放下，就再也打不开了。
　　不，她不要走，她不能扔下他！
　　砍在他身上的刀剑有增无减，南陵王的土兵不断拥入，四周的井水更鲜红。他注视着她，不泄漏痛楚的表情，黝暗的黑眸里，有着炙热的情绪。
　　他娶她时无媒无聘，能给她的，只有他这条命。这一次，他用性命换取她的安全。
　　「舞衣，你说过会听话的。」楚狂轻声说道。他渴望伸手轻抚她，却又不敢，怕鲜血淋漓的手臂会吓坏她。
　　「不。」她拚命摇头，泣不成声，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
　　他怎么能在这时要求她？要她离开，比杀了她更残酷。
　　「为了孩子，你必须走。」他推开她。即使她没有身孕，为了他，她也必须走，他不肯让她受苦！
　　「活抓他们！」井口再度传来南陵王的呼喝。
　　两个男人交换了个眼神，无奈却又坚决。
　　秦不换猛然扯住舞衣，将她往后拉去。成年男人的力量，毕竟不是她所能匹敌，十指瞬间被扯离铜门。
　　同一时间，楚狂抽出门闩，铜门轰然掉落，那双黝暗的黑眸，瞬间消失在铜门后方。
　　「不！」舞衣尖叫，挣脱秦不换的箝制，跌跌撞撞地奔上前，用力槌着那扇铜门，哭得肝肠寸断。
　　铜门文风不动，别说是打开，就连声音都被阻隔。她甚至无法知道，铜门另一端的楚狂，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舞衣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全落在被染红的井水中。
　　第十八章
　　正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
　　时值中秋，日光虽然不强，但长时间烤炙下来，仍旧让人难以忍受。不知为什么，天气格外闷热，没有半丝的风，立在城墙上的旗帜动也不动。
　　浣纱城的广场上，躺着一具高大的身躯。
　　楚狂被擒后，被推到南陵王面前，惨遭一顿毒打。
　　没有抓着舞衣，让南陵王极为震怒，他举着鞭子，不断抽打着楚狂，用以宣泄愤怒。
　　从头到尾，楚狂没发出任何声音，更别提是求饶。他昂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用最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南陵王，黑眸中的傲然，没有因鞭打而减少分毫。
　　直到鞭子被打断，南陵王才气喘吁吁地停手，下令剥去楚狂的上衣，将他绑在广场上，让所有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每天三次，南陵王会来到广场，当着众人的面鞭打他。
　　黝黑的身躯上布满无数伤痕，有着刀伤、剑伤，还有着密密麻麻的鞭痕。血液凝结，随着日光烤炙，又被汗水融化，盐分渗进伤口里，疼痛与饥饿同时折磨他。
　　从被擒到现在，数日的时间里，南陵王只给他极少量的饮水，用以维持他的性命。
　　楚狂闭上双眼，但日光强烈，他仍觉得眩目。
　　四肢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捆绑，早已麻木，稍微一动就疼痛不堪。他的口唇干裂，每一个喘息，都会撕裂干燥的薄唇，他不时会尝到血腥的味道。
　　午时三刻，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即使没有睁开眼，楚狂也知道，鞭打又将降临。
　　长鞭乱甩，打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逐渐靠近。
　　「七天了，你还能撑多久？」南陵王冷笑道，俯视着浑身是伤的男人。
　　楚狂懒懒地睁开双眼，黑眸扫过他，随即又闭上，不再理会，彷佛他只是只无聊的蚊子。
　　「你不求饶吗？要是你肯下跪，本王可以考虑放过你。」
　　这一次，那双黑眸甚至没有睁开。
　　南陵王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扬手就是一鞭。
　　啪的一声，皮鞭划过黝黑的肌肤，鞭出一条血痕，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度绽开。
　　「我先前提的交易，你考虑得如何？」他像在闲聊，反手又是一鞭，享受极了鞭笞的快感。
　　承受鞭打的男人一动也不动，双目紧闭，像是已经睡着。
　　南陵王握紧长鞭，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再度吸气，克制着胸中翻腾的杀意。他不让楚狂死，起先是为了延长折磨的乐趣，接着是为了拷问。
　　「说！方舞衣把库房建在哪里？」他喝问，口气开始变得焦急。
　　大费周章地夺得浣纱城，不只是贪恋舞衣的美貌，更是垂涎浣纱城的财富。
　　楚狂缓慢地露出微笑。
　　「你以为，我会说吗？」他反问。
　　被绑在广场上的这几日，他不断听见士兵们的抱怨。因为得不到奖赏，不满的情绪一触即发。
　　南陵王只是一介王爷，没有实权。朝廷与北方蛮族大战的几年间，他的野心蠢动，跟几个奸臣搭上线，开始私下招兵买马。攻下浣纱城只是第一步，有了浣纱城的财富，他将扩充军备，一举攻回京城。
　　说穿了，这个男人是想弑君篡位。
　　南陵王咬牙切齿，勉强挤出笑容。
　　「你要是识时务，把库房供出来，本王承诺，立刻就放了你。」他说道。
　　能召集这么多军队，是他保证，只要夺下浣纱城，就有无数的金银钱财。
　　如今，城是到手了，但翻遍了城里的每处地方，就是找不到存放金银的地方。
　　他咽下对楚狂的厌恶，继续游说。
　　「何必为方舞衣守密？她可是丢下你，独自逃了。想想看，为了个女人丧命，多不值得？」
　　楚狂睁开眼睛，黑眸中精光四迸，让人不敢逼视。
　　「你错了，她值得我为她丧命。」他徐缓地说道，薄唇又被扯裂，鲜血涌进嘴里。
　　被擒到现在，他不断想起舞衣，那情绪是想念而非担心。
　　她聪慧勇敢，压根儿不需要他操心，即使他不幸死去，她绝对也能安然存活，抚养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
　　想起妻子，他的嘴角浮现淡淡的笑。
　　「值得？哼，她不过是个女人。」南陵王啐道。
　　楚狂扫了他一眼。
　　「你配不上她。」他简单地说。
　　「配不上？」南陵王的声音高了数阶，露出狰狞的笑容。「我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了？」
　　楚狂露出笑容。「她选择的是我。」
　　尖锐的抽气声响起，南陵王握紧长鞭，气得全身颤抖。这男人敢羞辱他，暗示他不如他？
　　他用尽力气，不断地抽打着楚狂，腰间系着的金玉环佩乱响，优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野兽般的凶残。
　　他能感受到，楚狂视线中的鄙夷，彷佛在嘲弄着，他只能仗势欺人，没胆子一决胜负——
　　直到力气用尽，南陵王才喘息着，止住鞭子。
　　「你不说是吧？无妨，我就把这座城掀了，不信找不着库房。」他冷笑着，将鞭子扔在地上，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楚狂全身绷紧，每寸肌肤都有着火灼般的疼痛。一只靴子却猛然踏上他的伤处，以靴底用力且缓慢地蹂蹭，加重他的痛楚。
　　「从现在起，不许再给他饮水，我要让他活活晒死！」南陵王宣布道，阴恶地投下笑容，转身准备离开。
　　他还没走出几步，一声巨大的声响震动天地，地面也跟着颤抖。
　　巨响结束后，四周并未恢复寂静，地底开始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响，那声音从远方逼近过来。
　　「怎么回事？」南陵王厉声问道。
　　士兵们乱成一团，好半晌后才查出原因。
　　「溃堤了。」有人喊道。
　　城内渠道的水量，在巨响过后，瞬间高涨起来。
　　楚狂睁开眼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注视着逐渐汹涌的水流，想起数月前，跟舞衣之间的对话。
　　浣纱江东流入海处，跟海潮相击，以潮高、多变、凶猛而堪称一绝，八月十五中秋至十八日，可激浪到数丈高。
　　城内的水道，也跟浣纱湖相通？
　　是的。
　　要是上游泛滥，冲溃渠道呢？
　　水势更高，眨眼之间，城内街道也水深及膝。
　　他立刻明白，是舞衣炸了堤防。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有士兵仓皇来通报。
　　「王爷，囤兵在湖边的军队，全被中秋潮卷进湖里了。」他浑身湿透，还在滴着水。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浣纱城特有的中秋潮不只壮观，所夹带的力量更是惊人，澎湃的江潮势不可挡，囤兵在浣纱湖旁的几千士兵措手不及，全被潮水冲进湖里，在水中载浮载沉，挣扎求救。
　　南陵王脸色煞白，开始察觉不妙。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炸毁堤防，就能让他损去八成的军队。
　　「守住城门。」他呼喊道，忙乱地指挥士兵。
　　但一场潮水，早让这些人溃不成军，他们不知水势会上涨到什么程度，为了避免成为水底亡魂，正忙着逃命，哪里还会理会南陵王？
　　江水涌入，一匹白马赫然出现在城门前，无视盛大的水势，缓步走进浣纱城，后方有兵马，亦步亦趋，也跟着进城。
　　随着白马的前进，后方的兵马逐渐增加，转眼之间，这群身穿黑衫的军队，已有大半进入浣纱城。
　　楚狂看着白马上的人儿，缓缓露出微笑。
　　是舞衣。
　　她穿着轻便的男装，背着长弓，高坐在白马上，统领着黑衫军与众多男丁。眼前的她双眸晶亮，气势傲然，比任何男人都还要英姿勃发。
　　舞衣举起手，兵马戛然而止，不再前进。
　　她拿出一块铭黄色的丝绸，缓缓展开，朗声读道：「南陵王数典忘祖，背弃圣恩，意图谋反，其罪可诛。今令黑衫军追讨叛逆，擒得叛贼后，得以就地正法。」她缓慢放下手中圣旨，注视着南陵王，极为缓慢的吐出最后两个字。「钦此。」
　　这圣旨是舞衣向皇上讨来的！
　　几年前的大战，皇上跟浣纱城调度不少银两，至今还没归还。如今南陵王叛乱，还夺了浣纱城，舞衣放了飞鸽，逼着皇上下旨，将一切交由她处理。
　　南陵王叛乱，本就是朝廷的心头大患，如今黑衫军愿意请缨讨伐叛逆，皇上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拒绝？
　　「现在就放了楚狂，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舞衣冷冷地说道，瞪视着南陵王。
　　她不敢看仍被绑在地上的楚狂，怕一看见他所受的痛苦，愤怒爆发，吞噬她的理智。
　　七日之前，楚狂在水道中将她推过铜门，被南陵王擒走，她就陷溺在担忧里。
　　她无法吃、无法睡，全力拟订计划攻城救人，直到有消息回报，说南陵王为了逼问库房地点，暂时不杀楚狂，她悬宕已久的心才落了地。
　　「你杀不了我的。」南陵王力持镇定，对着舞衣咬牙。
　　「是吗？」
　　「我们双方都有军队，谁胜谁负还很难料。」他握紧双拳，还想着要靠招揽来的士兵孤注一掷。
　　舞衣挑起柳眉。
　　「你的军队要是还有能力打仗，我的人马就不可能进得了城。」她提醒道，城里城外的叛军，不是被冲进湖里，就是被黑衫军收拾干净了。
　　简单一句话，让南陵王全身颤抖。他睑色一变，迅速从狰狞化为恐惧。
　　另一个城门的方向，有上百人马鱼贯而入，为首的男人弯弓，朝天射出一箭，尖锐的声响传遍全城，向所有人宣告身分。
　　「是山狼！」有人惊慌地喊道。
　　山狼策马接近，来到舞衣面前，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我欠你人情。」他说道。虽然对楚狂没有好印象，但舞衣有恩于他，他无法袖手旁观，只能出兵相助。
　　简单几个字，已经宣告山狼的动机。南陵王的脸色更苍白，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仅是黑衫军，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更何况连山狼都领兵来相助，这场仗不必打，早已分出胜负。
　　他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多加妄想，只想着保命要紧。他掉转方向，朝广场的另一方逃去。
　　舞衣没有追上去，她弯弓，拉弦，将弦拉到最满——
　　飕的一声，羽箭飞窜，转眼正中南陵王的腿陉，贯穿他的左腿。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惊煌地回头，逐渐逼近的兵马让他冷汗直流。他拚命想挪动，尽快逃命去，但左脚被钉在地上，令他无法动弹。
　　那双清冷的明眸，缓慢地接近。
　　「舞衣，你别杀我、我——我——」
　　「你是怎么对待雪姨、对楚狂的？你可曾手下留情过？」她冷冷地问，再度抽出一支羽箭，瞄准颤抖不已的南陵王。
　　箭还没离弓，一声尖锐声响从耳畔传来，呼啸着射向南陵王，山狼的响箭先行贯穿了他的胸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上百支羽箭齐发，全朝着南陵王射去，那些羽箭穿透他全身，巨大的力道将他的身子撞退数步，牢牢钉在一面墙上。
　　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就已经断了气。
　　舞衣惊讶地回头，望进山狼深邃的双眸里。她没有想到，山狼会代她出手。
　　「他不值得你动手。」山狼沉声说道。
　　接着，他策马回身，率领着属下，像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去。
　　轰隆的马蹄声消失后，舞衣连忙回头，跳下马背，急促地走近楚狂。
　　她伸手扯掉那些绳子，一看见他身上的伤时，原本冷静的小脸，立刻变得泪眼汪汪。
　　「我要杀了那些人。」她恨恨地低语，轻抚着那些伤口，心疼他所受的痛苦。
　　楚狂身上的伤太多，她怀疑除了南陵王外，那些该死的士兵们也曾打过他。
　　「夫人，早杀光了。」秦不换说道，悠闲地收起刀剑，身后跟着北海烈，以及众多弟兄。
　　几千名士兵都在湖里游泳，无暇参战，而南陵王的亲信们，一见主子惨死，早已四窜逃离。那些试图反抗的，没三两下也给解决了。
　　「可恶，怎么不留一个给我？」她跺脚，因为没报到仇，心里好不甘愿。
　　她不喜欢杀人，不过倒是非常乐意，亲手掐死欺负她夫君的龟儿子们。
　　楚狂的身体虚弱，但强韧的意志力让他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注视着妻子，久久没有开口。
　　「你还好吗？」舞衣关怀地问，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又有些想哭了。
　　他瞪着她，声音嘶哑。
　　「我该狠狠打你一顿。」
　　「因为我回来救你吗？」她困惑。
　　他摇头，表情复杂。
　　「你为什么没有照我的吩咐，逃离浣纱城躲避危险？」
　　舞衣捧住他的脸，不许他再摇头，两人视线交缠着。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伙伴。我要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的身后。」她坚定地告诉他，清澈的双眸里闪烁着无人可以撼动的决心。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人，该是天经地义的。但他压根儿也想不到，他这个英雄，反倒让美人给救了。
　　唉，谁教他娶的妻子如此与众不同？
　　舞衣不是只会哭泣颤抖、等着男人营救的弱女子，她有着旁人无法匹敌的勇气，即使怀着身孕，仍无损她的坚强。必要的时候，她也能挺身保护他。
　　楚狂叹息着，终于坦然接受这项事实。他伸出双臂，将舞衣抱入怀中，用力拥抱她。
　　她发出一声娇笑，倚偎在丈夫的怀里。
　　「夫君，你还想打我吗？」她一脸无辜地眨着双眸，知道他根本打不下手。
　　楚狂望着她，伸手轻抚那张美丽的脸儿。
　　「处罚你，有其它的方式。」他缓慢说道，俯下身去，封住她的水嫩红唇。
　　他在众人面前吻她。
　　如雷的欢呼声响起，轰动整座浣纱城。
　　※※※※※※※※※※※※
　　传说中，南方有一座富庶的大城。
　　那座城出产丝绸，每年供应京城、胡商，以及南方邻国大批的绫罗绸缎，城民不但富有，而且善良。
　　最特别的，是那儿的男人与女人，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以及同样的尊重。
　　他们有位骁勇善战的城主，他统领着黑衫军，护卫城民的安全。
　　他们还有位最美丽的城主夫人，她掌管城务，赏罚分明，聪慧公正，将丝绸生意处理得井井有条，赢得所有人的爱戴。
　　那对夫妻十分恩爱，总是形影不离。但他们也时常争吵，城民们老是可以听见，城主愤怒地呼吼夫人的闺名。
　　争吵总维持不了多久，过没几日，城主又会闯进书房，将夫人扛回卧房，两人会在屋里待上大半天，然后和好如初。
　　那座城里，总充斥着欢乐的笑声。
　　南方的风暖暖地吹着，吹拂过浣纱江、吹拂过浣纱湖，也吹拂过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这桩温柔的传说，经过多年都不曾消失，在每个人的口中传颂了许久许久……
　　全书完
　　后记
　　椰子也要说　　　　椰子糕
　　大家好，我是椰子糕，先来跟大家恭恭敬敬地行个礼。
　　大家还记得我吗？我是橘子说系列《恶魔的点心》中，领衔主演「杀鲸记」的主角——椰子糕。
　　当然，椰子糕之所以大摇大摆地逛进书里来，不是因为杀了那尾九命胖鲸鱼，而是椰子糕很聪明，知道读者宝宝崇拜「为民喉舌」的我，所以跑来让大家瞻仰。
　　想当初，阿心仔在着手写「恶魔党谜团篇」时，挂过电话给椰子糕。
　　「哎，我在写恶魔党外传的后记了。」天外飞来一句。
　　「哦？」恶魔党有外传？椰子糕兴奋异常。
　　大家要知道，椰子糕喜欢温馨逗趣的恶魔党系列，觊觎那些宠爱女主角的男主角们良久，每晚跪在床边祈祷，都因为考虑要将哪一个提列为恋爱第一志愿，而冷落了万能的上帝。
　　此外，恶魔党也有好多配角是我关切的重点。阿心仔要写的，可是神偷治愈隐疾？可是鬼面睡过的豪华棺木内情大公开？还是步入青春期的睿睿终於忍不住，把小釉给……嘿嘿嘿了？
　　「我想到——你耶。」
　　「我？」
　　「说吧，这篇后记你要自己写，还是我写？」阿心仔的思考，呈现诡异的跳跃模式。
　　为什么要椰子糕写后记呢？椰子糕那颗用红豆馅揉成的小红心充满不解。
　　大家都知道，要在阿心仔书里露面的小女人，都要很有特色，椰子糕一来没有花穗精打细算，二来没有煦煦会做点心，怎么可能挑大梁？
　　结论浮上台面——原来椰子糕是负责在后记里跑龙套的小ㄎㄚ。
　　问题又来了。跑龙套的人，不就是负责啃排骨便当，在阿心仔吆喝时，站起来欢呼扭动，就可以领车马费回家的吗？
　　椰子糕实在看不出亲自出马的必要。「当然是你写。」
　　「喔。」阿心仔默默地拍动双鳍，游回去忙。
　　结果，接下来的发展，严重警告椰子糕，轻忽大意是最要不得的毛病。
　　当《恶魔的点心》热呼呼地上市后，椰子糕兴冲冲地溜进书局，才终於发现——
　　原来椰子糕不是跑龙套，而是金光强强滚的主角！
　　怎么会这样？像被胖鲸鱼拍上化骨绵掌，椰子糕的细皮嫩肉在一瞬间散掉。
　　如果说，椰子糕一想到射错牌的黑杰克，就在书局外笑得岔了气，那么这一回，就是货真价实地躺在凉凉的地板上装死。
　　「阿心仔，我要平反！」公车上，椰子糕虚弱地说着。
　　「行。」阿心仔答应得很豪迈。「来啊，放马过来！」
　　那好，各位，请注意，椰子糕要郑重发表槌心肝的心情。
　　如果事先知道，阿心仔要让我领衔主演后记「恶魔党谜团篇」，我就会强迫她登上我美美的沙龙照，附赠椰子糕私人VS择偶条件大公开，这该是多么棒的徵婚机会——
　　而我竟然错过了？！
　　可恶，阿心仔，咱们从头来过吧！
　　椰子糕，女，身高了一六五，体重四十七，外号KTV皇后，兴趣：看阿心仔的小说，最喜欢古典华丽矩作：《楼兰佳人》、《专宠佳人》、《西皇逗美人》，最喜欢的角色：《西皇逗美人》里的海棠……
　　「为什么最喜欢海棠？」阿心任神出鬼没地游出海面。
　　椰子糕一脸陶醉。「因为海棠拥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完美初体验啊，轩辕啸用触感不同的丝绸和他自己，让海棠在初夜里销魂，差点连元神都化了，人家好羡慕啊……」
　　啪——
　　「阿心仔，为什么打人家？」椰子糕捧着歪七扭八的方块大头，忙着塑形。「你瞧你瞧，你把人家的头拍塌了啦。」
　　「你在乱讲些什么？」阿心仔红着脸，大声说道。「果然，让你来妖言惑众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给我走!」
　　短短的鲸鱼鳍力道奇大，咻一声把椰子糕拍进海里，胖鲸鱼推动海水，飞速地将椰子糕赶离「椰子也要说」的版面。
　　阿心仔，你好坏，为什么赶人家走？
　　对了，椰子糕的择偶条件还没说完。我最喜欢也最羡慕海棠，所以自认比得过轩辕啸的狂野男人们，请记得要跟我——联——络——喔——
　　（椰子糕消失在海的那头，瞬间不见……）
　　关于阿心仔　　圣堂教母
　　大家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圣堂教母……
　　咦？问我这个名号从何而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一天，典心打电话来说着家常闲话，而我听着听着，突然发现她口里不时出现的那个怪名词「圣堂教母」，好像是在说我？！
　　我呆了数秒后，问她为什么这么叫我？她说，不知道，心里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我，想这样叫我……
　　闻言，我脸上立刻画出黑线三条。
　　这算是通灵，还是什么特殊感应力吗？我当下就予以大力拒绝。
　　「怎么给人家起这种怪名字啦？」脑中同时不断地快转着念头：我吃素吗？没有啊！我常穿白衣服吗？没有啊！我、我、我「无性生殖」吗？也没有啊——
　　「可是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哎呀，人家觉得怪啦！」
　　「不会呀，而且这样你就有代号啦！」
　　「代号？要干么？派我去对岸卧底吗？」我一边瞄着电视上招考情报员的广告，一边努力想着史上最酷的代号，像是电影「MIB」里面的「J」之类的啦。
　　「没有啦，我的序里会写到你啊，总不能写到你的时候就空两格吧？」典心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那我要别的代号哟。」
　　「这个不错啊，而且我越想越满意，就这么决定了。啊！我妈在叫我了，拜拜——」
　　「嗳？！喂——」拿着已经断讯的话筒，我悲伤地承受这个事实，就像是大晴天出门竟被邻居突加其来的一桶水泼湿了裙子一样悲伤。唉……
　　既然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哀怨了，现在，就让我来跟大家说说《驯汉记》。
　　听到她说这个故事的大纲时，心中很高兴，因为这类型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其中一种。
　　女主角方舞衣，应该可以算是典心写过最完美的女主角，她的聪明慧黠媲美「绝世集团」的上官媚，却不像上官媚那样任性又不择手段，而是懂得用迂回婉转的方法，让每个人都了解、且不丢脸地赞同她。
　　我觉得这样的形象，颇符合我对於现代女性形象的期望——聪明的女人，用智慧的方法，让她自己和她周围的人都能过幸福的生活。我很喜欢这个女主角，希望大家在欣赏完这个故事之后，也能有一番不同的收获。
　　当然啦，另一个让人没办法忘记的，就是典心书里令人垂涎的男主角啦！无论是哪一个啊，都是教人哈得要死，而且保证「只此一家，创无分号」意思就是说，只在书中有，现实生活中是找不到的——
　　哎！可能就是因为现实生活没有完美的男人，所以才有言情小说能聊慰众家姊妹的芳心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世上也没有完美的女人，那……大家就算扯平了吧。
　　最后，跟大家聊聊典心这尾胖鲸鱼。爱吃与贪吃之於她，就像是用来辨认动物的特徵一样，假如各位在跟上看见一个这样的「妙龄少女」（噢，赦免我的罪吧，虽然让认识她的人呕吐并不会危害他们的性命……）——不要怀疑，就是她！
　　虽然呢，她是一尾嗜好美食的胖鲸鱼，看起来无忧无虑，但是我一定要告诉大家，其实她也有颗纤细易感的心喔！
　　咦？你不信？
　　真的嘛，相信我……
　　咦？你妈妈说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我又不是「陌生人」，我是圣堂教母啊，哎啊，相信我就对了嘛！呵……（一边将白面纱盖得更紧密，一边溜到下一页逃走……）
　　PS．小典心，这样有没有帮你挽回一点形象？（圣堂教母眨着美丽的大眼，无辜地问……）
　　逊鲸记　　典心
　　本来是打算，有了柳子糕跟圣堂教母的后记，这次胖鲸鱼乾脆告个假，毕竟上下两集写完后，胖鲸鱼已经好累好累了说。
　　但基於纪念性质，我还是手痒，忍不住又来书后头长舌一番。
　　连续两个多月的煎熬，让阿心仔累得不成鱼形，为了对抗夏季的高热，我时常在冰箱附近出没，偷袭老哥的冰淇淋跟可乐。
　　真是可怕，天气愈来愈热，鲸鱼愈来愈胖——
　　这是全新的古代系列，直到写完《驯汉记》，系列名还在虚无缥缈间，这一次书名们就真的没相关了。《驯汉记》很庞大，情节多到胖鲸鱼写得快哭出来，不论我怎么努力、用力地写，老觉得结局遥遥无期。
　　谁？还有谁嫌我偷懒？！
　　大人啊！冤枉啊！您说话要凭良心啊！虽然人家是很逊的鲸鱼，但也不能欺负我啊！
　　喊冤完毕，胖鲸鱼甩着肥肥的尾巴，再度游回来。
　　好啦，言归正传，咱们来聊聊《驯汉记》的内容。
　　一年多前就动了这个念头，想将翻译小说的元素，抽放到古代小说里。这个想法波折不断，还一度想要放弃。今年鼓起勇气向出版社提出，好在编编力挺，让鲸鱼吃了颗定心丸，才算大事底定。
　　已经在《西皇逗美人》的后记中提过，有趣的企划总让我跃跃欲试，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的情绪。
　　实在有点担心，要是做得不好，不但鲸鱼丢脸，还对不起那些替这部书辛劳的幕后功臣们，应该撞豆腐自杀，聊以谢罪。
　　不过，要是各位看倌看完书，觉得效果不差，那就请赏些掌声吧，阿心仔会很高兴的喔。
　　写这部书时，我一直维持高昂的情绪，速度虽然不快，但我尽力写出最喜欢的剧情。
　　字数是最大的问题，要容纳这些元素，剧情在一本内写不完，所以写了上下两集。
　　打从设定剧情开始，我就对舞衣陷入疯狂的热爱，她聪明、善良，富有却不仗势欺人，老实说，我从不曾这么喜欢过一个角色，几乎想冲进书里跟她作朋友。
　　时代是虚构的，但浣纱城倒是我拷贝了某个地方写出来的，大夥儿来猜猜看，浣纱城的原身是哪里。猜出的读者，写信给阿心仔，我抽出五个名额，各送《驯汉记》一套。
　　下一本还是古代小说，书名是《问狼君》，是「狼」君，可不是「郎」君喔，说的是谁的故事，这就不需要我点明了吧，呵呵。
　　好啦，下回再见，满脑豆腐渣的阿心仔，要抱着鲸鱼抱枕去睡觉了，咕得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