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
　　六方商贾，八方水脉，汇集一处。华丽巍峨的京城，以中央的玄武道一分为二，规划为六十馀坊，各坊有的只是住寻常百姓，有的却是龙蛇杂处，暗藏酒色财气。
　　六十馀坊中，又以东西两市，做为商业贸易中心，天下各处，包含四周蛮夷商邦，都齐聚到这儿买卖交易。
　　暖暖三月，京城内的各色春花陆续开放，万紫千红，将繁华京城，点缀得有如一匹织锦缎。虽说春来乍到，但是春风仍冷得让人颤抖，人们身上的袄袍，到这会儿还舍不得褪下。
　　东市最奢华的春日楼上，来了一批神秘的客人。
　　这几个人全都粗手粗脚，豪迈鲁莽，高大得不像话，将偌大的雅席挤得有些狭隘。他们穿著汉族的衣裳，却显得很不自在，其中一个穿得不习惯，大剌剌的把衣裳脱了，露出精壮的胸膛。
　　才来京城半个月，袁大鹏就已经快闷死了！
　　「海爷，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抓抓脑袋，全身热得直出汗，不由得想念起大漠上冷得刺骨的寒风。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来更高大，他不动声色，端起酒碗就口，健硕身躯披盖著暗灰色斗篷，只有外露的那只臂膀，泄漏他强大的力量。
　　「等生意处理好了，就回去。」
　　在场的男人们，个个表情扭曲，全露出痛苦的神情。
　　「海爷，您是说，要等到跟钱家的人谈过，确定这桩生意成不成，咱们才能回大漠去？」
　　海东青点头。
　　「完蛋了，据说钱家那女人可不好说话呢！」
　　坐在角落，身穿青色儒服，还有几分斯文模样的杨啸摇摇头。他的父亲，被众人尊称为杨叔，久居在京城，为海家处理商务，从没出过差错。哪里知道，商场上的老将，这回竟会栽在一个小女人手上。
　　「岂止不好说话，她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上一桩生意，她就占去了六分的利润。」父亲失职，老泪纵横的引咎辞职，回关外去了，他这个作儿子的接下烫手山芋，自然格外留心钱家的动静。
　　不只是他，海爷对钱家，似乎也很感兴趣。
　　每年冬季的毛皮货品，都由海爷指派属下送来，但是今年却有些反常，海爷搁下关外的生意，亲自领了几个兄弟来京城，就近勘查钱家的状况。
　　这几年来边境无战事，国境间交易频繁，丝绸瓷器与香料，经由运输，都能换取暴利。海爷早有打算，几年的时间内，就收编了国境间的所有马队商行，运送商品出入边疆，成了海家的独门生意。
　　大漠南北都打点妥当，没想到京城却出了问题，跳出个商业手腕一流的钱金金，只是略显手段，就占去大部分的利润。
　　海东青以食指轻敲桌面，沈吟半晌。
　　「商行的工程进行得如何？」
　　「正在赶工。」杨啸回答。
　　「还要多久？」
　　「照目前进度看来，再几日就可以整修完毕，到时候兄弟们都可以住进去，不必再借住在安西节度使的老宅子里。」
　　裸著上半身的袁大鹏嘟嚷。「我宁可住在那里，那儿没窗户，晚上够凉快。」
　　杨啸睨了他一眼，再度转头面对主位上的海东青。
　　「海爷，商行内的屋舍已经整理完毕，您就先住进去吧！」
　　「没必要。」他淡淡的说道。
　　京城里的商人，肯定已经发现，大漠南北的海家马队在城内辟了间商行，要是再让他们知道，连海家的当家，也一并进了京城，那些商人肯定急著上门攀关系，看看能否捞些好处。
　　海东青擅长交易，却懒得交际，应付客人的事，全交由杨啸处理。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春日楼外，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男人哀嚎著，三步一摔、五步一跌，抱著脑袋窜进春日楼，身上的衣裳质料虽好，却破破烂烂，看来狼狈极了。
　　他们躲进桌底下瑟瑟发抖，眼睛全盯著门外，活像被什麽凶神恶煞追得无路可逃。
　　门外铃声乱响，市集上的人们，一听见那声音，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的躲开，自动清出一条路子。
　　玄武道上，先是奔来十名白衣丫鬟，齐聚在春日楼前，个个束衣扎腿，看来都有几分武功底子。带头的那位俏丽丫鬟，腰间束了绿穗儿，她睨了桌下的男人一眼，拿下肩上的弓，对空放了枝响音。
　　响箭破空，其声呜厉。
　　片刻之间，一匹雪白的骏马撒蹄奔来，马儿披著红穗儿，马上的女子修长纤细，穿了件红狐猎装，风姿绰约，驰骋玄武道上，活像一团火。
　　马蹄声在春日楼外停了，一张美艳的小脸出现在窗外，冰冷的声音扬起，楼内楼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薛家的，一共六个，全给我留下，谁也不许走！」
　　桌底下那几个人倒抽著凉气，别说是走了，连爬都爬不动，只能缩在原处颤抖，只差没尿裤子。
　　「啊，是钱家的三姑娘。」春日楼内有人议论纷纷，立刻就认出了那美丽女子的身分。
　　钱家的女人？
　　海东青略略挑起浓眉，视线往下扫去。
　　偌大京城之内，谁不晓得严、钱两家的名号？
　　城东的严家，控管河运，掌握商业命脉，兼而行善积德，受众人景仰，是富贵世家。
　　城西的钱家，则是暴发户。
　　钱大富以一介商人，创出庞大的商业版图，与严家各据城东城西。他那五位千金，各司其职，赚钱手腕高超，惹人津津乐道。
　　天下人都知道，这五位姑娘绝不是嗜钱如命，她们可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哪儿有赚钱的机会，肯定就能见著钱家姊妹插手。
　　巍峨京城，涌来各路人马，所有的男人，垂涎著钱家的万贯家财；所有的男人，也垂涎著那五位娇媚姑娘。而几位姑娘里，又以剽悍美艳的钱三姑娘，名声最为响亮。
　　钱府的三姑娘，芳名珠珠，专做牡丹花的生意。
　　她花艺过人，技巧高妙，培植出不少新品种，由她手中卖出的，无论是花种、花苗，都让豪门贵族们争相抢购。
　　京城里的人们，客气一点的，称她做牡丹仙子，要是不客气一点的，就称她为牡丹妖精。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男人们指的，可是钱家那朵牡丹呐！
　　偏偏，这朵牡丹生了一身刺，妩媚却剽悍，手上的鞭子更是绝不留情。她亲自押运花种，多少盗匪都被她手上那根鞭子，抽打得体无完肤。
　　啪的一声，一记响鞭，打进春日楼大门，卷住离门最近的那个人，将他往外拖拉。
　　「啊，来、来人啊！救命啊！」惨叫声响彻云霄。
　　先前逃窜进来的男人，一个又一个，接连被鞭子卷出去。长鞭挥转时，力道强大，就听到僻哩啪啦的碎裂声，不只是那些男人倒楣，就连春日楼的雕花大门、古董桌椅，也全被劈成碎片。
　　「啊，钱三姑娘，您手下留情，小的还要做生意啊！」掌柜的哀嚎著，痛哭失声，只差没对她磕头求饶。
　　「急什麽？等三姑娘整治完了，少不得赔你的银子。」腰缠绿穗儿的俏丫鬟伸手拦住，不让他上前。「再说，三姑娘办事，有你插嘴的分吗？惹恼了她，说不定也赏你一顿鞭子。」
　　掌柜就怕挨打，缩著肩膀後退，拿著抹布猛擦著冷汗。
　　清澈的凤眼扫了过来，小手一扬，从骏马衔环里抽出一朵硕大华贵、在阳光下闪闪似绒的黑牡丹。
　　她信手一抛，将花扔进掌柜的怀里。
　　「这是我新养出来的＊烟绒紫＊，用清水好好供著，够抵偿你这些破桌烂椅了。」
　　掌柜的见「花」眼开，哭脸立刻转为笑脸，连连点头，捧著那朵花，火速冲进屋里，急著找清水养花。
　　寻常花匠养出的一盆好牡丹，价格是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税赋，而钱珠珠培植出的牡丹，光是一朵折枝牡丹的价钱，就能买下京城的一楝豪宅。等花季一到，争看这朵新品牡丹的人，肯定要把春日楼挤得水泄不通。
　　楼内楼外人潮愈聚愈多，抢著来看热闹。掌柜离场後，她转过头，再度睨向地上瑟瑟颤抖的六个大男人。
　　马背上的钱珠珠，一身红狐黑绸猎装，华丽娇媚。那张粉嫩娇靥，也像绽放的春花般粉润，至於那双眼波流动的眸子，更是美得令人勾魂。
　　只是，她有多美丽，手里的鞭子就有多凶狠。
　　八尺有馀的长鞭，夹带强大劲道，狂风暴雨似的落下，那几个薛家的人难以招架，更无力逃脱，只能抱著脑袋，咬著牙哼疼。
　　「这娘儿们好悍啊！」袁大鹏忍不住说道，从打娘胎出来，头一次瞧见这麽漂亮、又这麽剽悍的女人。
　　「可不是吗？像匹还没上鞍的红鬃烈马似的。」
　　门外，长鞭呼呼作响。
　　她手上的鞭子，全往衣著最华丽的那个男人身上招呼去，没有一鞭落空。
　　「住手、住手啊，你这个--」抱头鼠窜的男人，不知想骂些什麽，立刻又被打得呼号不已。
　　「我这个什麽啊？你倒是说清楚些。」她冷冷的问。
　　那人喘著气，怨恨的瞪著她，颤抖的爬了起来。
　　「喂，我警告你，我薛肇可是薛家的少爷，要是让我爹知道，你--」
　　话还没说完，鞭子又打了过来。
　　「一家子全是多行不义，连你爹来了，我也照打。」钱珠珠口吻平淡的说道，嫣红的脸庞冷若冰霜。
　　人群里静悄悄的，没半个敢开口。倒是雅席里，响起一阵不赞同的咕哝，这群大漠汉子，可从没见过这麽厉害的女人。
　　「这女人太嚣张了吧？」
　　「就没人治得了她，全由得她当街打人？」
　　杨啸摇摇头，一脸凝重，担忧的看了海东青一眼。
　　「钱家财大势大，京城里可没人敢违逆。」连他也没想到，钱家的女子竟会如此猖狂。
　　被打得无处可逃的薛肇，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不到火候的轻功，急著想逃出鞭子可及的范围。
　　他窜进春日楼，勉强避开攻击，横腿一扫，踢中伙计手上的酒壶。
　　热烫的酒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笔直朝钱珠珠飞去。那张美艳的花容月貌，眼看就要遭殃--
　　那张红润的嫩唇，冷冷吐出两个字。
　　「找死！」
　　长鞭陡然往前一甩，酒壶被劈成两半，热酒在空中溅成水花，接著哗啦啦的全落了地，连她的衣角都没沾著。
　　水幕之中，钱珠珠的俏脸显得更加冰冷。
　　她轻盈的跳下马背，以鞭柄轻击著手心，冷冷的望著薛肇，一阵淡淡的花香，随著她的脚步，飘散入楼。十来名白衣丫鬟闪身入了春日楼，训练有素的替她开道，要闲杂人等让路。
　　薛肇脸色惨白，知道自个儿铁定逃不掉了。他双脚颤抖，心里不断咒骂著五个躺在地上，不知是被打昏，还是装昏的奴才。
　　又是几声让他胆寒的鞭响，他整个人跳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在春日楼内乱窜。
　　钱珠珠眯起眼睛，耐性已经用尽。
　　「站住。」
　　薛肇没听话，反倒跑得更快，急著想找地方躲一躲，好避开那痛死人的鞭打。
　　耳後，长鞭呼呼作响，他惊慌的回头，吓得魂飞魄散，眼角瞄到雅席上一个巨大不明物体，本能的就冲了过去。
　　锋利的鞭尾，收不回劲势，抽向雅席的主位，唰的一声，划破暗灰色的披风。
　　布料滑落，在场的所有人，因为眼前的景象同时屏息。
　　那个高大的男人，有著一双诡异灿烂的绿色眸子，额间悬坠著一枚绿宝石。无论是那双绿眸，还是那颗宝石，都璀璨得不属於中土。
　　钱珠珠那一鞭，没抽著薛肇，却招呼到了海东青的身上。鞭尾回迸，在黝黑的肌肤开了道细长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溅了开来。
　　只差一寸，那双锐敛的绿眸，就要被她毁了！
　　瞧见主人受伤，五、六个大汉义愤填膺，纷纷发出咆哮，猛然站了起来，睁大喷火的眼睛，愤怒的瞪著钱珠珠。
　　「该死！」
　　「这女人，竟敢伤了海爷！」
　　白衣丫鬟们也不甘示弱，围成了一圈，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瞪回去。
　　「嚷什麽嚷？！早说过要闲杂人等全部让开的，谁杵著不动，就是存心讨打。」
　　男人们气结。「你们这些女人」
　　「女人又怎麽样？没瞧过女人啊？」
　　气氛紧绷，像拉紧的弦，两方人马随时可能开打。
　　薛肇躲在桌子下，在一团混乱中苟延残喘，眼睛绕了一圈，在心里庆幸自个儿祖宗保佑，亏得他眼光够好，挑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当靠山，才能暂时免去鞭打。
　　然而，被挡了路的钱三姑娘，心情可坏透了。她优雅的抬起手，丫鬟们瞬间鸦雀无声，那双漂亮的眼睛，睨向眼前的巨汉。
　　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的男人，站在那儿望著她的模样，让她想起一群草食家禽中的肉食猛兽。
　　他的五官深刻，严酷得令人胆寒，比女人更漆黑的长发，以牛筋束缠，巨大的身躯内蕴藏著蛮横的力量。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杀戮的味道。
　　「哪来的碍眼家伙？！」
　　「西域大漠。」他淡淡的说道。
　　她喔了一声，凤眼上挑。
　　「原来是个胡蛮。」
　　海东青没开口，徐徐打量著她。
　　鲜血从伤口渗出，他面无表情的用拇指揩去，举到唇边，缓缓舔去，视线还是留在她身上。
　　璀璨的绿眸向下游走，滑过她身躯的每一寸。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用这种眼光看她，像是用视线，就能剥光她的衣裳，瞧见她裸露的肌肤--
　　那样的视线，让她全身紧绷。
　　不知为什麽，就算这个男人没任何动作，甚至没说上半个字，仅仅是他的目光，就让她怒火中烧！钱珠珠眯起眸子，手腕一扯，如蛇的长鞭转眼绕回手腕上。
　　「别浪费我的时间，把姓薛的那家伙交出来。」她不耐的说道。
　　海东青微微偏头，瞧见桌底下，瑟缩颤抖的男人。
　　「他哪里惹了你？」他问。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说，我非要知道呢？」他的神情莫测高深，十分缓慢的问，绿眸挪回她美艳的小脸。
　　「那就是存心跟本姑娘过不去了？」弯弯的柳眉，挑得更高。
　　一旁的袁大鹏实在看不过去了，挺起光溜溜的胸膛，往前一挡。「喂，够了够了，你这娘儿们，竟敢这麽对海爷说话！」
　　钱珠珠睨了他一眼，不怒反笑，缓缓往前倾靠，细白如春葱的手，轻巧的搁上对方的肩头。
　　眼前是如花娇靥，鼻端是如花香气，肩上是如花柔荑，袁大鹏没料到会有这「特殊待遇」，粗脸一红，心头大乱，立刻慌了手脚。
　　「呃，你、你、你--啊！」
　　还没「你」出个下文，他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半张的阔嘴里，先是吼出一声痛呼，接著只能呵呵哈哈的直喘气，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白嫩的小手挪开後，众人才瞧见，袁大鹏的臂膀以诡异的方式垂著，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手臂脱臼了！
　　钱珠珠只是轻轻一摸，就让他的臂膀移了位，手法之巧妙、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袁大鹏连退後几步，疼得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的滚下额头。
　　海东青绿眸略眯，握住属下的上臂，往上一推，只听得喀啦一声，脱臼的手臂又给推回原位。
　　她挑起眉头，大胆的举步踏进雅席，从容的模样，像是踏进自家的大厅，可没半分客气。
　　碍於她手中的长鞭，以及她先前露的那一手，男人们敢怒却不敢言，只能乖乖让路，不敢阻挡。
　　丫鬟们抽出手绢，拂净梅花凳，恭敬的伺候她坐下，还替她端来热烫的香茗。
　　「喂，躲在桌子底下的，识相点，快把人交出来。」她淡淡的说道。
　　桌下探出一颗脑袋，薛肇咬咬牙，硬著头皮回答：「什麽人？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漂亮的凤眼眯了起来。
　　「先劈了桌子，再剥光他的衣裳，扔到街心上去。」她吩咐道。
　　丫鬟们应了一声，同时上前，但是指尖还没碰著桌子，黑影一晃，海东青已挡住去路。她们抬起头，一接触到那冰寒如腊月冷风的视线，瞬间都僵硬了，无法动弹。
　　「你出手太重了。」他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出手如此凶狠。
　　「是吗？」她徐缓的啜著茶，以碗盖滑过杯缘，妩媚的眸子打量著他。「我倒还觉得，我的心太软了些，否则就该先鞭断他的双腿，哪能让他爬到这儿来求救？」
　　躲在桌下的薛肇，选在这时爬了出来。他拍拍破烂的衣衫，挤到海东青的身旁，知道只有这个男人救得了自个儿，他非得攀紧不可。
　　「你也别嚣张过头了，我是瞧你一介女流，才不跟你计较--」话喊到一半，瞧见那双上扬的凤眼，他的声音陡然变小了。「呃，呃，好男不跟女斗，我懒得跟你计较--」
　　她挑起柳眉，搁下茶碗。
　　「找到靠山了，说话也大声了？嗯？」
　　薛肇缩缩脖子，不敢答话，身子挪啊挪的，迅速躲到海东青的背後。他转了个方向，努力游说这票大漠汉子替他出头。
　　「各位壮士，你们可瞧瞧，这女人仗著钱家财势，就恣意妄为，在京城内胡作非为。」他壮著胆子说道。「你们千万要为我出头，否则咱们男人的脸面，可要往哪儿摆？」
　　男人们全凝著脸，紧握拳头，瞪视著钱珠珠。
　　她先前伤了海东青，又表现得如此霸道，早令人心生不快，再加上被薛肇挑拨，众人已是同仇敌忾，对她充满敌意。
　　薛肇说得更加起劲了。
　　「我爹可是薛谈，东市大街上有三十五间店铺子，都是我薛家的产业，各位要是愿意替我解决这女人，我爹肯定会大加酬谢。」
　　一群男人怒目瞪著她，她却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热茶，这才弯唇浅笑。
　　「你废话说完了吗？」她淡淡的问了一声，还没等薛肇有反应，手中的鞭子已经猛然挥出。
　　这一鞭挥得极重，薛肇要是被抽著，只怕要去掉半条命。
　　电光石火间，强健的臂膀抬起，一把扯住长鞭。
　　海东青站在原处，不动如山，甚至不闪不避，轻易就挡住她的攻势。
　　钱珠珠微微一愣，压根儿没想到，这胡蛮竟懂得抢鞭的手法，损了她教训人的兴致。她使劲扯了扯，长鞭却文风不动，粉嫩的脸儿，因为恼怒与用力，更显得嫣红动人。
　　四周静悄悄，没人敢动，更没人舍得错过这场好戏。他们全硬著头皮，伸长脖子，就怕漏看了什麽精采画面。
　　钱珠珠咬著唇，愤怒的瞪著海束青。
　　「放手！」
　　那双绿眸略略一抬，望著她的目光，又深幽了几分。
　　他没有动怒，神情显得莫测高深。
　　「你这没长眼的胡蛮，非要护著这家伙？」她质问道，被激怒得脑子发热。她可是头一次遇见，能抢下她的鞭子，又能如此惹怒她的男人！
　　「有何不可？」他慢吞吞的说道。
　　她怒极反笑，慢慢收回长鞭，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好，很好，很好。」她喃喃说道，仰起精致的小脸，毫不畏惧的睨著他严酷的五官。
　　两人愈靠愈近，罕人都看得忘了呼吸，只隐约察觉，似乎有某种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蓦地，一阵骚动由外传来，人群开始喧腾。腰缠绿穗儿的丫鬟奔到窗边，瞧见玄武道的彼端尘土飞扬，她仔细觑了一会儿，连忙咚咚咚的跑回来。
　　「三姑娘，不知是谁报了官，京府衙门的人到了。」她低声说道。
　　「来了多少人？」
　　「约莫二十来个。」
　　「只有二十来个，你们出去应付不就得了？」
　　丫鬟咬咬唇，鼓起勇气提醒。「但是，金金姑娘先前交代过京府衙门，只要一发现事关三姑娘，就必须即刻向她报告。」
　　钱珠珠脸色一白，听见大姊的名字，霸气就灭了几分。她低声咒骂了几句，终於不情愿的撤回长鞭。
　　「我们走！」她扔下薛肇，轻巧的跨上骏马。临走之前，她策住缰绳，又朝海东青望了过来。
　　他沈默不语，深邃的眸子也望著她。
　　那样的目光，让她心头一跳，却也让她更加怒火中烧。她伸出手，用鞭子指著他。
　　「你好好给本姑娘记著，这件事不会这麽简单就完了。」她撂下警告，随即一扯缰绳，策马狂奔。
　　穿著红狐猎装的窈窕身子，去如流星，很快的消失在玄武道的尽头。
　　第二章
　　夕阳西下，薛府内灯火通明，仆人们端上好酒好菜，忙著伺候贵客。
　　大厅内摆设奢华，精致的家具全挤在一块儿，炫耀财富的意图高於实用。至於墙上挂的字画，那更是惨不忍睹，有墙就挂，将字画当纸似的拿来糊墙。
　　幽暗的绿眸，扫过屋内的一切。
　　「海爷，今日真要多谢您见义勇为，救了我儿。」身材肥硕的薛老爷，吃力的伸手越过桌面，向海东青敬酒，丝毫没发现，自个儿的袖子已经掉进碗里。
　　「是啊，要不是海爷救命，我早被那女人鞭死了。」梳洗过後的薛肇，没了先前的狼狈，倒还人模人样。
　　逃过一劫後，他仗著脸皮厚过城墙，赖著那群胡人，说是要在家中设下酒宴，谢谢众人的救命之恩。
　　那群大漠汉子，对豪门酒宴没兴趣，一等海东青点头，就一哄而散，回破宅子喝酒睡觉，完全懒得理会。
　　令人诧异的，倒是海东青竟点头应允，来到薛家作客。
　　屋内的人酒酣耳热，丝毫没发现，窗外屋檐之下，藏著一个窈窕的身影。
　　钱珠珠穿著贴身的暗色装束，美艳的小脸上，覆盖著一层黑绸。她藏身屋檐下，屏气凝神，倾听薛府大厅内的动静。
　　挂在窗外半个时辰，就听到大厅里那对父子，费尽唇舌的颠倒是非，忙著诋毁她，把她数落得一文不值。
　　说来，薛府也称得上是富豪人家。薛家老爷是南方来的富商，经营南北杂货，初到京城就花费钜资，买下三十几间铺子，砸了不少银子宣传，著实也风光过一阵子。
　　只是，半年还没过去，薛家私底下的恶形恶状，也在京城里传开。
　　薛老爷除了赚银子外，还有沾惹良家妇女的恶习，家里几个小妾，都是强娶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独子薛肇将这恶习发扬光大，两日前还在宣平坊，抢走了孟家的闺女儿。
　　只是，在南方能够作威作福，在京城却未必可行。
　　钱珠珠得了消息，领著众丫鬟们，当街教训薛肇，逼他把孟家女儿交出来。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个不识相的胡蛮，又引来京府衙门，才让她无功而返，必须摸黑再来一趟薛府。
　　不过，听了大半天，倒是没听见那胡蛮吭声。
　　她很好奇，他是颇为认同，还是另有意见？
　　想起那双绿眸，她蹙起柳眉，考虑著今晚的行动，是否该继续进行。
　　薛家那父子，虽然都懂点拳脚，但是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至於那些家奴，更是弱不禁风，大概老早都被她的丫鬟们制伏了。她比较忌惮的，是那个有著一双绿眸的男人。
　　她轻轻挪动，靠近窗口，觑著屋内的景象。
　　噢，这桌酒菜可真丰富，看那满桌的美馔佳肴，薛家可是砸了不少银子，把那胡蛮伺候得比天王老子还舒服！
　　薛家父子坐在桌旁，低声下气的说著好听话，还举著酒杯，不断劝酒。倒是那胡蛮不太领情，态度冷淡，懒得理会。
　　清澈的凤眼，隔著窗棂，放心大胆的打量著海东青。
　　说实话，这胡蛮的确有副好皮相。
　　他高大健硕，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还要强壮，严酷的五官透露了大漠的风霜，双眉剃锐飞扬，璀璨的绿眸，凌厉深邃，令人不敢逼视一杯饮尽，他难得的开了口。
　　「她为什麽要追打你？」他问道，严酷的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双绿眸与额间宝石同样冰冷。
　　窗外的钱珠珠挑起眉头，有些诧异，视线更加移不开。
　　咦，这胡蛮一开口，问的就是她的事？！
　　锐利的目光，让薛肇头皮一麻。他低下脑袋，灌了两杯酒压压惊。
　　「唔，其实--也不是什麽大事，那女人只是无事生非罢了。」
　　薛老爷连忙插话。
　　「海爷有所不知，钱家在京城内横行霸道，早已是众所皆知的，尤其是那个钱珠珠，嚣张蛮横，不少良民都挨过她的鞭子。」
　　窗外，美丽的凤眼迸出恼怒的火苗。
　　哼，她又不是吃饱闲撑著，长鞭哪会随便出手？再说，薛家父子不论横看竖看，都不是什麽良民吧？！
　　「哼，狗嘴吐不出象牙！」她低哼一声，期待拔光那张狗嘴里的狗牙。
　　虽然声音已经压到最小，但那块薄薄的黑绸，仍不能全数掩盖轻蔑的低哼。
　　倏地，海东青绿眸一闪，缓慢的转过头来--
　　他正看著她！
　　不、不、不是，是他正看著窗外，眯起眼觑著她藏身的窗棂！
　　他发现了？！
　　不可能啊，屋内屋外杂音众多，大厅里还有琴师的丝竹乱耳，他怎麽还能听见她那一声低哼？
　　海东青又望了原处半晌，这才低下头，徐缓的举起酒杯，薄薄的唇上，有著一抹微乎其微的浅笑。
　　钱珠珠心头一凛，咬紧了红唇，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心里发毛。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久留，暗地里一咬牙，从屋檐底下一翻而出，秋风落叶般飘入庭园。
　　直到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深夜中，那阵花香淡去，海东青嘴角的笑意才又加深了几分。那个小女人肯定没发觉，她身上的花香，早已出卖了她。
　　不出他所料，她不是个能够轻易死心的人，他来薛府吃这顿惹人不耐的酒宴，总算也有些收获了。
　　他对钱家很感兴趣。
　　或者该说，他对钱家那美艳的三姑娘很感兴趣。
　　「呃，海爷？有事吗？」薛笔小心翼翼的问，也跟著看向窗外，却只瞧见一枚大月亮。
　　海东青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告辞。」
　　「呃，海爷不留宿吗？」薛肇连忙问道，一想到保命符要走了，脸色又转为苍白，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只差没跪下来，求海东青别走。
　　薛老爷也立刻起身，急著猛擦汗。
　　「海爷，您这一走，要是钱家的人又--」
　　「自求多福。」海东青简单的说道，一撩衣袍，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内父子两人愁眉苦脸，担忧著自个儿的安危，也心疼这一桌所费不赀的酒席。
　　已经花了大把银两，办了这桌好酒好菜，还聘请最好的琴师助兴，结果如意算盘获错，这胡人吃饱喝足了，不留下来保护他爷儿俩，拍拍屁股就要走了？
　　呜呜，这简直是诈欺啊！
　　※  ※  ※
　　夜深人静，好不容易入睡的薛肇，被从床上踹下来。
　　「谁？哪个不知死活的奴--」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自个儿的鞋给堵了。
　　花厅里头，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个人，阴影在幽暗的烛火下晃动，吓得他魂都快飞了，全身抖个不停。
　　「薛少爷，您可醒了。」腰缠绿穗儿的少女，讽刺的说道。
　　薛肇瞪大眼，冷汗直冒，瞌睡虫这会儿全吓跑了，嘴里的鞋子，让他喊不出声，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叫，一路被拖到大厅里，扔在织毯上。
　　大厅中灯火通明，十来个丫鬟们站在两旁，乖乖待命。至於薛家的护卫与家奴们，早已被料理妥当，全昏在角落不省人事。
　　织毯上站著一双红色锦靴，往上看去，皮革长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著锦靴，视线再往上溜，是窈窕的身段，最後映入眼中的，是钱珠珠那张艳丽的小脸。
　　她柳眉微扬，好整以暇的伸手，一鞭落下，先抽开薛肇嘴里的鞋子。
　　鞋子才一离了口，薛肇就迫不及待的喊起来了。
　　「你居然还敢来？难道不怕海爷了--」话还没说完，鞭子就劈头挥了过来，疼得他直抽凉气。
　　珠珠面若寒霜。
　　「这回，那胡蛮可救不了你。」
　　门外又有模糊的哀鸣，被踹进门的，是只穿著内衣的薛老爷。
　　「薛老爷，深夜叨扰，敬请见谅，等我找到了人，立刻就离开。」珠珠淡漠的说道，凤眼扫回薛肇身上。
　　「孟家的闺女儿在哪里？」她问。
　　薛肇脖子一缩，目光闪烁。
　　「老早就已经送回去了。」他硬著头皮说道。
　　红唇勾起冷笑，淡淡的吩咐。
　　「小绿，拿钳子来，给我拔光他嘴里的牙。」
　　「是！」
　　小绿应了一声，往腰间一摸，赫然就摸出一把铁钳。她笑得不怀好意，握著喀喀作响的钳子，逼近面无人色的薛肇。
　　他吓得全身发抖，知道钱三姑娘是说到做到。眼前，海东青早已不见人影，再也没有人能够撑腰，他要是继续扯谎，一嘴的牙非要搬家不可！
　　「等等、等等，别拔！」薛肇连忙喊道，脑袋晃来晃去，惊慌的闪躲铁钳。
　　珠珠一手撑著下颚，红唇噙著淡淡的笑意。
　　「怎麽，终於肯说实话了吗？」
　　「呃，她、她就在西厢角落的房间里。」
　　伶俐的小绿，不需要珠珠的吩咐，搁下铁钳，自动自发的奔出大厅。没一会儿，便搀扶著一个娇小秀丽的少女回来。
　　少女脸色苍白，受到很大的惊吓，一瞧见薛家父子就不断发抖，眼里闪烁著泪光。
　　「你是孟家的闺女儿？」珠珠问道，神色柔和了一些，知道这女孩已经被吓坏了。
　　少女点头，仍在颤抖。
　　漂亮的凤眼睨向跪在地上发抖的男人，闪过浓浓的嫌恶。
　　「你没碰过她吧？」
　　薛肇连忙摇头，差点没扭伤颈子。
　　「真的？」珠珠转头，向惊魂未定的少女求证。
　　少女再度点头，畏缩的躲在小绿身後。
　　孟家的人够聪明，立刻向钱三姑娘求援，薛肇才刚把少女掳回府里，就在大街上被追著跑，他忙著想保命之道，压根儿没时间去「享用」。
　　「那就好。」她满意的点头，缓慢的抬起腿儿，往薛肇的胯下狠狠踹过去。
　　「啊！」
　　惨叫声在深夜里响起。
　　薛肇疼得脸色发青，双手捣著下体，缩成一颗小球，满地乱滚。
　　原本噤若寒蝉的薛老爷，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他握紧双拳，肥硕的身躯，气愤得不断颤抖。
　　「等等，我儿子又没碰她，你怎麽--」
　　「就因为他没碰她，我才只是略略给些教训。否则，本姑娘就拿刀剁了他的祸根，免得再危害哪家的闺女儿。」珠珠冷淡的说道。
　　薛老爷咬牙切齿，怒瞪著她。
　　「该死的女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红唇上扬，不怒反笑，笑得如最艳丽的牡丹，令人目眩。
　　「京府衙门里的人，能被你用银两疏通。只是，你也别忘了，京城里还有我钱珠珠，薛家的肮脏事，本姑娘全管定了。」她有胆子管闲事，自然不怕威胁。
　　薛老爷气昏了头，口不择言的怒吼。
　　「你也别太嚣张，总有人治得了你。」
　　凤眼眯了起来，迸射出冰冷的怒意。她纤嫩的手摸向锦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贴上薛老爷的脸。
　　冰冷的刀锋，有效的让薛老爷闭嘴，再也不敢吭声。
　　「姓薛的，你要是有胆子向我大姊告状，我可就--」她只把话说了一半，锋利的匕首，在对方头上脸上滑来滑去。
　　刀锋滑过的地方，胡须与头发，全被剃得乾乾净净，一把一把的落在织毯上，薛老爷只觉得脑门发凉，整颗脑袋转眼变得光溜溜的。
　　小绿主动上前，拿出手绢，替珠珠把匕首擦拭干净。
　　「三姑娘，三更已过，既然人已经找到，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她小声提醒。
　　珠珠点头，收起匕首。
　　「先把孟家的闺女送回去，我们再回府。」她转过身，腿儿还没迈出去，瞬间就僵住。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一双绿眸锁著她，将她所有的行径全都看在眼底。
　　是他！
　　※  ※  ※
　　月光清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大厅里变得寂静无声。
　　海东青站在门口，冷眼望著。
　　薛家父子同时松了一口气，对海东青投以充满期待的眼光，只差没扑上去，求他拔刀相助，教训这太过嚣张的女人。
　　还好还好，这胡人还算有良心，吃了酒席还晓得回来尽力，那些好酒好菜没有白白浪费。
　　不同於薛家父子的惊喜，珠珠一见到他就火冒三丈。
　　可恶！她可是确定海束青离开後，才入屋搜人的，哪里想得到，这胡蛮非但没走，反倒藏身在暗处，观看她的一举一动。
　　「你这个胡蛮，又想来坏我的事？」她劈头问道，凤眼圆瞪，早把海东青当成薛家的保镖。
　　在春日楼里，他救过薛肇一次，这回总没道理不出手相助。这个胡蛮，肯定是想替薛家出头！
　　「我只是好奇，你锲而不舍，为的是什麽。」他徐缓的答道，璀璨深幽的绿眸，笔直的望著她，对地上两人视若无睹。
　　「我来找人。」她敷衍的说道，悄悄偏过头，视线在屋里屋外扫了一圈，发现他只是独自一人，先前在春日楼里，跟在他身旁的那票男人，这会儿全不见踪影了。
　　不见踪影也好，没了那些喳呼个没完的大汉，要撂倒海东青也容易些。
　　「海爷，这女人明知您肯替薛家作主，竟还敢登门作乱，这不是摆明了想跟您作对吗？」薛老爷见机不可失，连忙开口挑拨。
　　「是啊，海爷，她这可是记了白昼里，在春日楼里的仇，要是不好好整治她，难保她会不会又惹乱子。」薛肇也跟著帮腔。
　　「胡说八道，也不怕嚼了舌头！」小绿听不下去，咚咚咚的跑过去，一人赏了一脚，踹得两人连连痛呼。其他丫鬟们也同仇敌忾，纷纷上前，每人补上一脚。
　　海东青没理会，绿眸扫向躲在角落，仍在不断颤抖的孟家闺女儿。
　　「你要找的人是她？」现身之前，他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早已看出些许端倪。
　　她没有回答，反倒笑靥如花，说出毫不相关的话。
　　「今晚，本姑娘心情颇好。」
　　他不解，拧皱浓眉。
　　「不懂吗？意思是，本姑娘心情好，只回答你一个问题，再多可就没有了！」
　　银铃似的声音，娇笑著把话说完，纤手一抖，八尺长鞭已如蛟龙翻腾，凌厉的朝他劈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海东青已闪身退出长鞭范围，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怎麽不还手？你不是想替薛家出头吗？」
　　「我没有。」
　　「既然不是想管薛家的闲事，为什麽逗留著不走？」
　　绿眸闪亮了几分，更让人看不透。半晌之後，那张薄唇才慢慢吐出回答。
　　「为了你。」
　　这个答案，让她更加恼怒。
　　「不知死活的家伙！」她喃喃咒骂，没想到这胡蛮死到临头，还敢在口头上占便宜。
　　长鞭再度扬起，一招抽向海东青的胸膛，力道比先前更凶狠了几分。
　　「住手。」他再度避开，淡淡的说道。
　　休想！
　　她冷笑一声，灵巧的往前一跃、逼得更近，扬手再劈。长鞭呼呼作响，飕然回转，直击海东青的面门--
　　他微微侧头，轻易就避开了鞭锋，高大的身躯飘然出了厅门，立在月光之下，俊脸上已浮现怒气。
　　「还逃？！」她以鞭击地，亦步亦趋的追了出去。
　　接连几鞭没能击中，她仍不轻言放弃，反倒更聚精会神，不敢掉以轻心。
　　绿眸深处的光芒，渐渐变得骇人，理智点点流失，被愤怒取代。就算是圣人，只怕也会被这骄蛮的女人惹怒成狂徒。
　　「别激怒我。」他的口吻重了几分。
　　她从容迎上那逐渐由冷静转为狂暴的绿眸，甚至面露微笑。
　　「不行吗？」
　　「你不会想知道激怒我的後果。」
　　「本姑娘偏偏就是想试试。」哼，除了大姊，她可没怕过什麽人！
　　夜色之中，只见两人的距离不断靠近，珠珠长鞭不歇，攻势密集得如同倾盆暴雨，海东青却只守不攻，处处退让。
　　「住手。」他又说了一次。
　　她仍是置若罔闻，反倒趁著他分神，看准目标，狠狠挥鞭。
　　长鞭迎面抽来，海东青迅速後退，避过了鞭梢的突击，左肩仍是被馀劲扫到，开了寸许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立时涌出，浸湿了肩头。
　　这一鞭，可把他的冷静全鞭到九霄云外去了。
　　「该死！」
　　咆哮声震耳欲聋，丫鬟们全吓白了脸，握紧长剑，心急如焚，却不知该怎麽帮忙，只能挤在门前，紧张的观战。
　　海东青不再退让，杀气勃然的逼近。
　　珠珠单手疾挥，长鞭乱卷，啪啪的声响不绝於耳，海东青却不理鞭势，笔直走了过来，身上连中七、八鞭，衣衫破了数条大缝，鲜血把他衣衫染得半红，仍阻止不了他的前进。
　　那双绿眸，因为怒气而闪烁，亮得像两簇火苗，而他的下颚，紧绷得像要碎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麽愤怒。
　　她站在原地，虽然攻势不断，心里却有几分发慌，手心也渗出紧张的汗水。
　　两人距离只剩三尺，海东青足尖一点，高大的身躯迅如苍鹰，飞掠而下，向她袭来。
　　在巨大的黑影下，珠珠动弹不得，就像被盯牢的猎物，全身僵硬，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毫无疑问的，她打不过他！
　　宽厚有力的掌，探向她的手腕，紧紧握住，制住她的攻击，再稍加压力，就逼她松开染血的长鞭。
　　「放开我。」她用力挣扎著，想挣脱箝制，他却猛然一拉，令她又摔又跌，狼狈的撞入他的怀抱。
　　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盖过月光与星光。
　　她心头一凉，甚至在那双绿眸下，感受到强大的恐惧。
　　「你想知道，激怒我必须付出什麽代价吗？」他一字一句的问道，慢慢将她拉近，最後几个字已经是贴在她发上说的，字句都化为灼热的呼吸，烫得她粉脸嫣红。
　　成年男子的身躯，紧贴著她的身子，热烫的体温、陌生的气息迎面而来，虽然隔著数层衣料，但这番意外的肌肤相亲，仍让她聪明的脑子，一下子全乱了章法。
　　「还等什麽？快动手劈了他！」她朝丫鬟们喊道，声音里早已失去了冷静，甚至有些颤抖。
　　众多丫鬟这时才回过神来，齐声发出娇喝，闪亮的刀剑，有志一同的朝海东青砍去。
　　他略略偏头，冷眼环顾，不闪也不避，握紧著气急败坏的小女人不放，直到刀锋逼近，才漠然启唇，吐出一声巨啸。
　　一声轰然巨响，包含著众多的惊呼，强大的内劲乍迸四散，竟如狂凛寒风，整座宅院都被笼罩在其中。
　　金石交呜声，震得人耳中发疼，所有长剑全被打飞，丫鬟们也跟著摔飞出去，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呻吟，只能像毛毛虫般，在地上勉强蠕动。
　　首当其冲的，是无处可逃的珠珠。
　　她被箝制得死紧，霸道的内劲透过手腕，阵阵逼来，震得她全身骨头喀喀作响，疼得冷汗直冒，发间的钗环零落，黑瀑般的长发奔泄而下。
　　被他紧握的手腕，粉嫩的肌肤上不见伤口，却有如被刺入烧红的刀刃，疼得椎心刺骨，让她双腿无力，只能偎靠在这可恶的男人怀里。
　　「好痛！」她轻叫一声，身子轻颤。
　　头一次惊觉，男人的力量，原来比女人要大上许多，她的手腕好疼，几乎要被他握断。
　　骄蛮剽悍，这会儿全消失了，疼痛激出的泪花，在清澈的凤眼里打转，被长发围拢的粉嫩小脸，难得的流露出几分少女柔弱，显得楚楚可怜--
　　她疼得受不了，正想放弃抵抗，忽然发觉海东青的手劲弱了许多。
　　诧异一闪而过，疼痛减轻的瞬间，小脑袋也恢复运转。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她屏住气息，一只小手偷偷溜到腰间，翻出小巧的香囊，猛然朝那张黝黑的俊脸甩去，香囊里的粉末，顺著风势纷飞，四周霎时弥漫著浓浓的甜香。
　　「你--」他双眼大睁，没想到她诡计多端，还留了一手。
　　「哼，该死的胡蛮，闻了我的＊销魂香＊，看你还站不站得住。」原本含泪的俏脸，这会儿又恢复了傲气，红唇上噙著狡桧的笑。
　　销魂香是她从江湖郎中手上买来的独门迷药，总藏在腰间防身，任何人闻上一口，都非倒下不可。
　　绿眸闪过恶鬼似的狂怒，显得更加吓人，但迷香窜进口鼻，顺著血脉流窜，早已令他全身无力，就算是想狠狠的教训她，也是力不从心。
　　他站不住了。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把她压个正著。
　　第三章
　　偌大的庭院中，发出一声巨响。
　　高大的胡蛮终於不敌药力，颓然倒下，但是钱三姑娘娇小的身子，却也被他结结实实的压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啊！」珠珠发出模糊的惨叫声，不断挣扎，只觉得四肢百骸，全让他钉住了。
　　丫鬟们勉强爬起来，一看见主人有难，手忙脚乱的赶来。
　　「三姑娘、三姑娘，您没事吧？」小绿匆忙问道，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瞧，就怕高大健硕的胡蛮，把珠珠压晕了。
　　「快把他挪开，快啊！」她喊道，被这沈重的身躯压得岔了气，几乎要窒息。
　　男性身子紧密的贴著她，结实而强硬，与她女性化的娇柔截然不同。她能感受到那坚实的肩膀、平坦宽阔的胸膛、窄而有力的腰，每一寸肌肤都热烫得像烙铁更可恶的是，他的唇无巧不巧，竟压在她的粉颊上！
　　「还不快把他挪开！」她喘息著喊道，胡乱的扭著小脸，想避开那灼热的烙印，没想到这麽一扭，情况却变得更糟。
　　电光石火间，她柔嫩的红唇，像自投罗网的小绵羊，竟撞上他的薄唇！
　　丫鬟们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胡蛮如此厉害，就连倒下了，都还敢占三姑娘的便宜。
　　「唔、唔唔唔唔--」珠珠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发出惊慌的呜呜。
　　小绿眼看情况不对，见义勇为的扑上前，抱住海东青的腿，拚尽吃奶的力气又拉又扯。
　　经过一番努力，磐石似的重压总算挪开了些，但是小绿毕竟是人单力薄，力道不够，没能把他整个拉开，只是让重心稍微往下挪移了些，那张俊脸转移了阵地，正埋在珠珠细嫩的颈间。
　　丫鬟们又响起一阵惊呼。
　　哇，一男一女像麻花似的缠在一块儿，男人还吻著女人的颈子，这姿势看来可是香艳极了，令丫鬟们脸红心跳，比偷看春宫画册更害羞。
　　「还愣在那儿做什麽？快点来帮忙啊！」小绿高声喊道，看出三姑娘情况危急，嫩嫩的豆腐都快被这胡蛮吃光了。
　　丫鬟们如梦初醒，匆忙走上前，有人扯手、有人扯脚，嘴里嚷著口令，拔萝卜似的用力拉。
　　「来，一、二、三！」
　　海东青的身子又移动了些许。
　　太好了太好了--呃，不、不好不好，那胡蛮的脸，这会儿可是埋在三姑娘的酥胸上呐！
　　小绿倒抽一口气，焦急得冷汗直流。
　　「呃、呃，三姑娘，我们先把他的头扭开吧！」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还不动手！」珠珠又羞又气，美艳的小脸浮现红晕，看来就像朵红色的牡丹。
　　男人的气息，隔著几层薄薄的丝绸，吹拂她从未被触摸过的娇嫩肌肤，引发阵阵陌生的热流，令她颤抖不已--
　　丫鬟们费了好大的功夫，又拖又拉的，好不容易才把海东青挪开，成功的救出脸色娇红的珠珠。
　　她狼狈的任丫鬟们扶起，靠在石栏杆上喘息，咬紧唇儿，凤眼愤恨的瞪著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男人。
　　从小她就骄蛮成性，离经叛道，任谁也没法子驾驭，那些男人们垂涎她的美貌，却没胆量上前，就连她的指头也不敢碰一下。无论哪个男人，都怕极了她手里的长鞭，就只有海东青，那双绿眸之中不曾流露出丝毫畏惧。
　　想到他先前不惧鞭击，还能箝制住她的矫健身手，她的心中，不情愿的浮现些许佩服。
　　不过，念头一转，又想起方才的「肌肤之亲」，那男性的薄唇，曾亲昵的贴著她，碰触过其他男人不曾碰触的地方，令她既气愤又心乱。
　　这个该死的男人，竟然--竟然--
　　「把这家伙的衣裳全剥光，扔到池子里去。」她恨恨的说道，捣著胸口，还觉得心跳得好快。
　　那池子虽然浅，淹不死他，但是这春寒时分的水温，冷得透心刺骨，即使他身体强健，但要是浸上一整夜，肯定也要元气大伤。
　　丫鬟们听命行事，挽起衣袖，准备剥光海东青衣裳。只是，一等到将他翻了个身，她们全发出惊呼，一哄而散，再也不敢动手。
　　「呃、三、三姑娘--」小绿跑回她身旁，低声的唤道，声音有些发抖，只差没直接躲到她身後去。
　　「怎麽还不去剥他的衣裳？」
　　「呃，我、我们、我们不敢--」声音更小。
　　「为什麽？」
　　「呃，呃，那个男人--他、他在看你--」这是最保守的说法了，海东青的绿眸在黑夜里发出野兽般的光芒，那愤恨的眼神，简直怵目惊心，像是想把三姑娘钉死在墙上。
　　啊？！
　　珠珠转过头去，不可思议的望去，与那双恼怒的绿眸对个正著。他眼里蕴满熊熊怒火，彷佛想要跳起来，将她压在腿上，重重的赏上一顿好打。
　　不可能啊，他明明就中了她的「销魂香」，怎麽还能维持清醒，莫非那些药量，对这麽高大的男人，稍稍嫌轻了些，只让他动弹不得，却不能令他昏迷？
　　那麽，也就是说，他能够清楚的记得，两人刚刚有过哪些尴尬暧昧的姿势？当他的唇不但滑过她的粉颊、嫩唇，还造访过她的雪颈时，他仍然清醒著--
　　她发出极度羞窘的呻吟，再也受不了他的注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劈向他後颈的穴道。
　　璀璨的绿眸，终於闭上了。
　　「好了好了，总算是晕了。」小绿探出脑袋，确定安全无虞，这才跑上前去，先用树枝戳戳海东青的胸膛，再次确认後才敢动手，号令同伴们上前，七手八脚的去剥他的衣服。
　　丫鬟们剥下他的貂毛大氅、软甲皮袄，那些小手没有停歇，继续往下进攻，对付起精壮窄腰上的衣带。
　　衣带之上，有著一枚银刻的猛禽，展翅欲飞，在夜里闪闪发光。
　　「住手。」她突然喊道。
　　丫鬟们全停下手，抬高小脑袋，等著她再度下达命令。
　　珠珠伸手扯起那枚银刻，握在手中反覆摩挲。她先是盯著昏迷不醒的男人瞧了一会儿，接著又眯起双眸，瞧著自个儿红肿刺痛的手腕。
　　他握得很用力，已在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了伤痕，到了明日，红肿肯定会转为青紫，让她疼上许多天。
　　这胡蛮胆敢伤了她，她哪能这麽轻易就放过他？扔在池子里受冻一夜，最多只是伤风感冒，这样的惩罚，跟他的恶劣行径比较起来，实在是太过轻微了。
　　她改变主意了！
　　红嫩的唇上，缓缓弯成一抹狡烩的笑容。
　　「把他带回府里去。」
　　※  ※  ※
　　钱府的琥珀水榭，修筑在一泓清泉上，泉水清澈见底，终年不歇。
　　水榭以十二弯拱桥连接四周，每一弯拱桥都镶嵌著雨花台石，精致典雅，美轮美奂。水榭前方，是占地辽阔的暖房，以绸缪遮阳遮雨，只在四月牡丹花季时，为了方便搬运花种，才会撤去丝绸。
　　水榭的後方，是一座练功院，隐密而幽静。
　　练功院今日有些反常，没了平日的打斗声，显得寂静无声。
　　日光穿透窗棂，落在石墙上，墙上绑著一个高大的男人，以铁链锁住他的四肢。
　　海东青赤裸著上身，黝黑的肌肤上，有数道鞭伤，血液已经凝结。他低垂著头，双眼紧闭。
　　昨夜颈部的那一掌，劈得十分重，令他至今昏迷不醒。
　　门被推开，窈窕的身影踏进室内，身旁还跟著一头毛色滑亮、颈环宝石的黑豹。一人一兽，步伐同样优雅，无声无息的走近。黑豹异常庞大，气势汹汹，双眼闪亮。
　　珠珠站在三步之外，偏头看了许久，终於克制不住好奇，又靠近了一些。
　　清澈的眼儿滴溜溜的转，肆无忌惮的打量，从他赤裸的上身、结实的颈项，扫至轮廓极深的俊脸。
　　这个男人，就连昏迷不醒时，也还有著慑人的气势，全身肌肉的线条优美结实，胸膛宽阔，双腿修长。
　　她大胆的伸出手，以食指画过方正的下颚，沿著鼻梁，来到那双紧闭的眼睛。
　　直到他闭上眼睛，她才发现，他的眼睫如此漂亮，比女人还要缴长。怪了，男人怎能生得这麽漂亮？仅是这一对眸子，就要让女人嫉妒极了。
　　毫无预警的，指下的绿眸，霍然睁开。
　　他醒了！
　　「啊！」
　　那凌厉的目光，吓得她低呼一声，本能的退後数步。原本温驯无声、蹲踞在她脚边的黑豹，也在同一瞬间拱起背，狼唇外翻，露出雪白的尖牙，信信低咆著。
　　後退没几步，与生俱来的骄傲，又让她硬生生煞住脚步，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
　　哼，她可不是寻常女人，哪能轻易示弱？
　　再说，嘿嘿，就算这胡蛮的目光再吓人，这会儿他被绑得牢牢的，自个儿可是占足了上风啊！
　　黑豹低伏著双肩，持续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咆。
　　「豹豹儿，别吵。」珠珠伸出手，拍拍黑豹的头，小手滑到猛兽的颈部，熟练的轻揉。只是几下轻摸，就让黑豹由紧绷转为放松，眯起眼睛，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海东青冷冷的看著她，接著眯起绿眸，迅速而仔细的打量四周。
　　「醒了吗？」她勾起红唇，巧笑倩兮的望著他。
　　「这是哪里？」
　　「我的地盘。」她愉快的宣布。
　　绿眸一沈，看来更加阴鸷。
　　她笑得更是甜美，举起长鞭的柄把，在他赤裸的上身慢慢游走，存心要激怒他。「请问，昨晚睡得还好吗？要是哪儿招待不周的，请记得说一声，免得传出去，让人说我钱家不懂得待客之道。」
　　就连大漠里的豪放女子，都没像她这麽大胆的，竟敢绑架男人，还锁在暗室里上下其手。
　　有生以来，海东青首次尝到被女人调戏的滋味，而这全新的经验，让他的心情恶劣到极点！
　　「女人，把你的手拿开。」他的语气，比腊月寒风更冰冷。
　　她挑起柳眉，露出娇媚的笑。
　　「别女人女人的喊，我可是有名有姓的。」她扔下鞭子，粉嫩冰凉的小手，从他强壮的颈子，一路下滑到胸膛，不客气的占尽便宜，摸得不亦乐乎。「不过，话说回来，本姑娘的闺名，也不是你能喊的。」
　　他不再说话，面色阴沈，绿眸中投射出可怕的怒火。
　　「怎麽？不喜欢吗？其他男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呢！」她语气中充满戏谵，还举起手，拍拍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俊脸。
　　噢，她享受极了激怒他的快感！
　　这个男人，比她所认识的任何人更强而有力，甚至有点胁迫感。就因为感受到他的力量，所以她亟欲施展手段，挫挫他的锋芒。
　　那种感觉，比俘虏一头野兽更刺激，让她陶醉得难以罢手。
　　失去拍抚的黑豹，跨步上前，蓦地人立而起，前爪撑在石墙上，不怀好意的又闻又嗅，还露出尖锐的白牙，靠在海东青的颈边，发出一声咆哮巨响，长尾上下轻摆。
　　海东青不闪不避，面无表情，锐利的眸子笔直的瞪视龇牙咧嘴的猛兽。
　　高大的男人与巨大的野兽，一人一兽就这麽僵持著，谁也没退让。
　　「豹豹儿，回来，这人皮粗肉硬，你要是咬了他，说不定会伤了牙。」珠珠说道，走到角落，坐在一张丝绢软椅上。
　　它长尾一甩，不情愿的喷气，这才踱步回到珠珠身旁，灵巧的一跃，也跳上软椅。
　　柔嫩的小手轻轻摸著黑豹的皮毛，豹子立时靠上前，以脸往小手上摩挲，像猫儿般撒娇，先前的凶恶荡然无存。
　　「你的胆子还不小嘛，其他男人瞧见它，可是全都吓晕了。」
　　「你囚禁过许多人？」他浓眉拧皱，声音变得严厉，比先前更旺盛的怒火，在胸口腾腾燃烧著。
　　她带过多少男人回来？！还对多少男人，这般上下其手过？！
　　这难道是她的「嗜好」？！
　　一想到那娇嫩的小手，曾经在其他男人身上游走，他就愤怒得难以克制。
　　海东青脸色难看到极点，全身紧绷，肌肉贲起纠结，数条锁链被扯动，一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伸手环绕著黑豹的颈子，美艳的小脸搁在温暖的皮毛里，轻轻摩擦著，清澈的眼儿睨著他，只觉得他的愤怒很有趣。
　　「我这儿一向不招待人，你可是第一个。」
　　他眯起眼睛，绿眸之中充斥著难以看穿的激烈情绪，紧紧锁住她不放，惊人的怒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无踪。
　　「很好。」他的口气很冷淡，眼神却很灼热。
　　突然，门被悄悄推开，泄入一线日光。
　　小绿站在门外探头探脑，一双眼睛眨啊眨，努力凝聚勇气，耗了好一会儿，才敢踏进练功院。
　　「三姑娘。」她灵巧的跑过来，轻盈福身。
　　珠珠睨了她一眼，慵懒的半躺在软椅上，跟黑豹窝在一块儿。
　　「什麽事？」
　　「呃，呃！」小绿连连深呼吸，努力思索，自个儿进屋来是为了啥。连吸了口气，脑子总算稍稍恢复冷静。「牡丹花季即将开始，覆盖在暖房上的绸缪是不是该掀开了？」
　　娇贵的牡丹花，禁不起太多的雨水，一场大雨就可能让整年的心血泡汤。搭盖暖房，一是为了防雨，二是为了调节温度，以免花朵枯萎或冻死。
　　因此，择日掀开暖房的绸缪，成了钱府一等一的大事，非得由珠珠亲自决定不可。
　　「不，春雨还没结束，暂时还别揭，等过些日子，天气暖些了再说。记住，这段时间内，浇灌的水量全部减少二分之一。」她详细的说道，柳眉轻蹙，一提起暖房里的宝贝牡丹花们，立刻把墙上的海东青忘了。
　　「是。」小绿领了指示，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小心翼翼的回头。
　　珠珠偏著头，抚摸著黑豹，思索了片刻。
　　「记得取两盆开得最好的，送到大姊那儿去。」
　　「已经派人送去了。」
　　她满意的点头，又问：「去年蜜腌的牡丹花片送来了吗？」
　　「几日前就送来了，一共五十瓮，全放在泉水下方的冰室里存著。另外，酒坊里还新作了牡丹花瓣酒，刚刚才送了十瓮来，只是--」小绿欲一言又止。
　　「说下去。」
　　「那十瓮酒，全被旭日公子派人取走了。」
　　她挑起眉头。
　　好家伙！十瓮酒全拿走了？
　　旭日喝得了这麽多吗？每年过年喝酒，他几杯暖酒下肚，就醉倒在桌上了。这会儿取走十瓮酒，是要拿到哪儿去？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揪住旭日，好好追问那批酒的下落。
　　美艳的小脸抬起来，若有所思，仔细交代著。「＊乾坤堂＊里，需要牡丹根制丹皮，你查查数量，找人送过去。另外，各送五瓮蜜腌花片去苗疆与双桐城。」两个妹妹虽然已经出嫁，她仍不忘多加关照。
　　「呃，三姑娘，先前双桐城的齐家派人捎来消息，说宝姑娘有身孕了。」小绿轻声提醒道。牡丹太寒，孕妇不宜食用。
　　「是吗。」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就改送一百盆牡丹，十瓮蜜腌花片全运去苗疆。」她记得，小妹贝贝可是最馋花片的。
　　小绿点头，把指示逐条背下，眼睛却不断瞟向墙边，看向腊肉条般挂在那儿的海东青。
　　呜呜，打从把海东青扛回来後，她的眼皮就跳个不停，一颗心也七上八下，整晚心神不宁。
　　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请回来的，是这个狂魔般可怕的男人，这会儿该要如何打发？只是，三姑娘决定的事，谁也难以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再怎麽担心，也没胆子反对啊！「呃，三姑娘，那个、呃，把他绑在府里，这、这不妥吧。」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媲美蚊呜。
　　「有什麽不妥？」
　　「但是，这件事要是传进大姑娘耳里--」
　　「我打听过了，她这几天正在忙著计较一桩生意，准备应付一位贵客，没有闲暇理这些杂事。」
　　「但是--」
　　「别担心，我准备好好＊伺候＊他。」她微笑著，睨向墙边。「你去准备些热水，我要替这位爷儿梳洗一番。」
　　小绿不敢答话，双手揪著裙子，一脸为难，怀疑三姑娘不知又想出什麽法子，要大肆整治这男人。
　　她的心里，开始有些同情他了！「啊，等等。」珠珠转过身，风情万种的走到海东青面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我记得，你不喜欢女人碰你。那麽，你该是喜欢男人罗？」
　　他瞪著她，没有开口。
　　那森冷的目光，让她头皮一麻，却没能让她住口，反倒让她抬高下颚，更挑衅的看著他。
　　「小绿，你去门口拦下几个男人，就说我每人赏五两银子，有好差事让他们做。」
　　什、什麽？！
　　小绿的眼珠子快跌出来了，三姑娘是要--是要--
　　那双绿眸，闪亮得像要喷出火来。
　　珠珠像是嫌效果不够，又甜甜的补上一句。「我让男人来伺候你，如何？」
　　绿眸一黯，惊人的怒气辐射而出。
　　锵！铁链被挣断的声音传来。
　　她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吧！
　　珠珠不由自主的後退，小脸上血色顿失，凤眼圆睁，不敢置信的望著被扯断的铁链。至於小绿，早已吓得全身发抖，就地趴下，寻求掩蔽。
　　粗大的铁链叮当乱响著，其中一条已经被强大的力量扯开，硬生生的拔起，连石墙都碎裂，裸露出一个大洞。
　　其他的铁链，则是被扯紧，眼看也要断裂--
　　锵锵锵！接连几声巨响，所有的铁链都被挣断了。
　　他自由了！
　　一声兽咆响起，黑豹感受到源源不绝的怒气，被刺激得难以把持，率先冲出，一跃而起，在暴吼声中探出尖锐的爪子，往海东青扫去。
　　一人一豹霎时缠斗在一块儿，嘶吼的声音震动四周，巨大的声音，令人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聋了。
　　双方都是猛兽，打斗得格外激烈，鲜血四溅，连海东青身上已经止血的鞭伤，这会儿又因为用力，全数迸开，看来格外可怕。
　　黑豹动作迅速，狂啸扑上，巨大的利爪，朝他当头抓去。
　　他身子一晃，绕到一旁，劲贯足尖，右脚飞起疾踢。
　　这一踢厉劲如剑，黑豹受创，痛啸一声，横飞出去，重重的撞上石墙，滑下地去。它喘息著，撑著想站起来，但是尝试了几次，又都痛得软倒下去。
　　海东青徐徐的转过头，看向僵立不动的珠珠。他的身上带著血，对著她露出狰狞的笑容，高大的身躯每走一步，就染红一寸的砖。
　　她知道，对付完豹子之後，他要来对付她了！
　　伤痕累累的掌，朝她探了过来，扼住她的雪颈，力量轻柔得让她颤抖。
　　「你这个女人！」海东青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道，恼怒到嘴角微扬，表情狰狞可怕，第一次这麽想宰掉一个女人。
　　珠珠目瞪口呆，全身僵硬，全身的力量全在那双绿眸下瓦解，就连先前一再捋虎须的胆量，这会儿也烟消云散--
　　蓦地，门被推开，秀丽的身影映入屋内，软软的声音响起。
　　「海东青，你这大漠苍鹰，怎麽飞到京城来了？」
　　第四章
　　珍珠阁里，辟开一室宽阔的花厅，入门的两旁，是一对红木镂空多宝格，四周摆满精巧的小玩意儿，全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花厅中央，有著一张红木嵌螺钿石桌，桌旁是五件月牙凳，恰好拼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圆，将石桌团团围住。
　　海东青坐在椅上，冷眼望著主位上那名捧著瓷杯、轻轻啜茶的女子。他黝黑的肌肤上，仍有著不少血迹，倒是那身破烂的衣衫，早由丫鬟捧上来的衣袍替换过了。衣袍簇新而合身，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裁剪的。
　　先前在练功院里，第一眼瞧见这笑意盈盈的女人，他立刻猜出，她就是钱金金。
　　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是钱金金。
　　一样盘著凤头髻，一样精致绝美的小脸，一样欺霜赛雪的玉骨冰肌，钱金金举手投足却十分优雅，与珠珠的骄蛮截然不同。
　　按照杨啸的父亲回报，这女人表面看来娴静无害，其实是个商场上的狠角色，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趁火打劫，生意上所有利润，绝大部分都会被她收进口袋里，就连杨叔竟也败在她手上。
　　要知道，杨叔久战商场，绝对是行业里的高手，又这把年纪了，想折服他可不简单。
　　大漠南北，也有女人经商，本事不让须眉，但是论起手段，无论男女都没人厉害过钱金金。
　　海东青原本怀疑，钱家的老爷是幕後黑手，这一票千金只是仗著惊人财势，在商场上兴风作浪。但是眼前的钱金金，却让他立刻推翻先前的猜测。
　　花厅角落的丝绢软榻上，躺了个粉衣女子。当众人踏入珍珠阁时，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瞧了他一会儿。
　　「海爷，万福。」她简单的说道，往後一倒，又抱著锦枕梦周公去了。
　　坐在一旁的珠珠，虽然侥幸逃过一劫，捡回一条小命，没让狂怒的海东青给撕了，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众多的问号，在她小脑袋里转啊转，凤眼锁著海东青不放，掌心刺痒得厉害，几乎想冲上前，揪著他的衣裳用力摇晃。
　　她好想吼著问他，为啥能得到大姊的万般礼遇，被慎重的请入珍珠阁，就连半梦半醒的二姊，也特地爬起来向他问安。
　　终於，她再也压抑不住，疑问倾巢而出。
　　「你到底是谁？」珠珠问道，口吻凶恶、简直像在质问罪犯。
　　「三妹，不得无礼。」金金搁下茶碗，责备的看了她一眼。「海爷可是边疆最大马队的当家，这次到京城，是要找我谈椿大买卖。」
　　海东青倒酒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冷峻的脸庞上，仍是毫无表情。
　　「他就是大姊等候的贵客？」珠珠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嗓子有些乾疼，声音也变得不大自然。
　　金金点头，露出浅浅的笑，一脸莞尔。
　　「没错，我等了海爷数天，倒没想到，他会被你＊请＊回府里来。」晶亮的眸子，没有错过妹妹小脸上的错愕。
　　完了！
　　珠珠发出一声呻吟，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地上像是裂开一个寒风飕飕的大洞，阵阵冷风吹来，冻得她全身僵硬。
　　这下好了，大姊奉为上宾的贵客，不但挨了她数鞭，打得一身是伤，还被她绑回府里调戏，对他这儿摸摸、那儿拍拍--
　　身为共犯小绿，原本还捧著茶盘，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这会儿听到大姑娘亲口证实，知道这回得罪了贵客，肯定要吃不完兜著走。她双脚一软，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自动自发的爬到墙角，面壁思过。
　　「既然是堂堂马队的当家，为什麽要替薛家撑腰，当那对父子的打手？」她恼羞成怒，一拍石桌，发出轰然巨响，企图壮大声势，免得被人看出自个儿心虚。
　　被诬赖的海东青，仍是维持冷漠，把她的质问当成耳边风，迳自端著上好白酒，一碗碗喝下去。
　　「怎麽不回答？你是聋了吗？」她讽刺的问道。
　　金金坐在一旁，双眸含笑，感兴趣的看看两人，终於忍不住发问。
　　「海爷与薛家熟识？」
　　「不熟。」这回，他总算开了口。
　　「喔？」金金挑高柳眉，笑意更深，故意看向满脸怒容的妹妹，瞧瞧她可有话说。
　　果不其然，珠珠撑著石桌，凤眼中怒火乱迸，只差没在海东青身上烧出一个大洞。
　　好啊，她问话的时候，他置若罔闻，吭都不吭一声；大姊才一开口，他立刻纡尊降贵，肯开尊口回答，这不是摆明了差别待遇吗？
　　「薛家可不是积善之家，要是你没答应给薛肇当靠山，哪能大剌剌的上薛府享用美酒佳肴？」她不放松的质问，暗自决定，要把一切过错都往他身上推，扣他个为虎作伥的罪名。
　　他冷冷的瞪著她，没有辩解，绿眸中若有所思，不知在盘算些什麽。
　　那样的神情，反倒让珠珠有些不安。她撇开头，故意不看他，小脸转了个方向，面对著主位上的大姊。
　　只是，虽然不看他，她依然能敏感的察觉，那双冷锐的绿眸，牢牢锁著她--
　　「大姊，你可是亲眼瞧见的，他刚刚差点没撕了我。」她深吸一口气，恶人先告状，撤去先前调戏的片段不提，反倒控诉他的野蛮，急著拉拢大姊，证明自个儿的无辜。
　　金金可没这麽容易就被说服。
　　「凭你先前对海爷做的事，他要如何回敬你，都是你罪有应得。」
　　「我哪有做什麽？」她不认罪，存心抵赖。
　　「鞭伤海爷，下药、绑他回府、剥他衣裳恣意轻薄，这全是你做的吧？」金金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格外仔细。
　　啊！
　　珠珠像被火烧著似的，砰的一声，猛然从月牙凳上跳了起来。
　　「大姊，你偷看！」她轻跺锦靴，脸色娇红。
　　一想到大姊站在外头，瞧见她伸手，在海东青身上乱摸，她就窘得手足无措，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金金双手交叠，娇嫩的十指，悠闲的玩弄著腕间耀眼华丽的金丝镯子，粉脸含笑，看不出半分罪恶感。
　　「未出嫁的妹子，绑了个男人回来，我怎麽能不留心点？」她说得理所当然。
　　府里的大小事情，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珠珠带了个陌生男人回府，绑在练功院里，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这种不寻常的事儿，她怎麽可能不晓得，她这个妹妹，虽然离经叛道，却从不曾青睐过哪个男人，更别说是带回府里来了。她倒很好奇，这个男人是有多特别，能让珠珠破了例，偷偷扛回府里来，尽忠职守的丫鬟，不敢有所隐瞒，把珠珠搁在镜抬上的银刻腰饰，偷偷取来让她过目。她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认出腰饰主人的身分。
　　关内关外，拥有这枚银鹰腰饰的，唯独海东青一人。这枚腰饰，等於是他身分的宣告，从来不曾离身。
　　珠珠咬著下唇，不死心的又问。
　　「你看了多久？」
　　「不久，我到的时候，你的手还没在他身上乱摸。」那场好戏，她可是从头看到尾，站在窗外看得目不转睛，在最惊险的一刻才出声，没让狂怒的海东青生吞了珠珠。
　　「大姊，你怎麽净帮著他？！」她恼怒的瞪著海东青，更气愤大姊胳臂往外弯。
　　「他是咱们的贵客。」金金提醒道。
　　这句话，成功的堵住珠珠的连篇抱怨。
　　大姊这麽说的时候，就代表这人跟钱财有关系。
　　任何人都知道，阻挡在金金与财富之间的障碍，都会被毫不留情的铲除，只要有利可图，就连亲人都会被她扔出去「善加利用」。
　　金金抿唇浅笑，转头吩咐。
　　「取上好的金创药来。」
　　「是。」伶俐的丫鬟福身，小跑步的奔出珍珠阁，没一会儿就捧了个描金的漆盒回来。漆盒一开，清淡的药香立刻飘散四周。
　　「三妹，你来替海爷上药。」
　　听见这非比寻常的指示，低垂的小脑袋立刻抬了起来，凤眼圆瞪。
　　「为什麽？」要她替他上药？！接下来呢？大姊该不会强迫她陪罪，要她去伺候他洗澡？
　　想起自个儿先前的戏言，她几乎想咬掉舌头，恨不得没说过那些话！
　　金金挑眉，淡淡的问了一句。
　　「海爷身上的伤，不全是你的杰作吗？」
　　「姊」命不可违，珠珠敢在大姊面前嚷嚷，只不过是胆子比别人大些，可不代表她不怕大姊。虽然万分不情愿，她还是绕过石桌，挖了一大坨的金创药，站到他面前。
　　「你不脱了上衣，我怎麽上药？」她口气火爆得很，把满腔的怒意都发在他身上。
　　海东青居高临下的看著她，面无表情。
　　「这事，你不是很熟练吗？」平淡的口吻里，带著浓浓的讽刺。
　　她俏脸一红，在心里骂臭他的祖宗八代、左邻右舍。这家伙得了便宜，嘴上还不饶人，竟然还敢损她。
　　哼，他倒还有脸提练功院里的事，就算她摸过他又怎麽样？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肯摸他，算是他的福气。再说，他踢伤她的豹豹儿，这笔帐她可还没跟他算呢！她决定速战速决，小手扯住他的衣袍，只拉开衣裳，就把金创药甩在他结实胸膛上，过度用力的又涂又抹。
　　上药是吧？好，她非搓掉他一层皮不可！
　　他无动於衷，任凭她卯足了劲，也没哼一声。
　　反倒是珠珠擦得累极了，喘个不停，心里不断抱怨这男人皮粗肉厚，她报仇不成，却弄得双手发疼。
　　她额上渗出香汗，嫩嫩的红唇微张，轻呵著气，没有发觉，兰草般芬芳的气息，吹拂过他胸膛时，那双绿眸变得格外深幽，高大的身躯也愈来愈紧绷。
　　金金拈起银碟上的一颗甘草橄榄，搁进茶杯里，等了半晌，才端起茶杯轻轻摇了一摇。灿若明星的双眸，始终望著石桌边的两人，没有移开。
　　「海爷，我早已准备好了卷宗，详列钱府关内六大商道的千种货品，您要现在过目，还是带回去仔细察看？」她一直等到这时候，才提起交易的事。
　　绿眸抬了起来，深幽难测。
　　「不用了。」他极为缓慢的说道。
　　金金诧异。「海爷这麽信任我？」
　　海东青的回答出人意料。
　　「没什麽好谈的。」
　　「我原本以为，海爷肯定会跟钱家合作。」她蹙起柳眉，万万没想到这桩生意会有变化。「你我都知道，这桩生意是非谈下来不可、两方不能合作，彼此都会蒙受极大损失。」
　　这几年来天下太平，朝廷也不愿轻启战端，对西北边疆诸国，实施友好政策，这条商道将大有可为。
　　而放眼关内关外，只有海家有最完整的商道规划，先不提马队里的五万匹骆驼、七万匹骏马，仅仅是海东青的宏图远见，及轰动大漠南北的名声，就已是赚钱的铁证。
　　「我很清楚。」他维持同样徐缓的语调。
　　「既然清楚，为何不跟我合作？海爷该知道，钱府商行遍布天下，能以最好的价格，向关内各省采购货品。」
　　「这一点，城东的严家同样能提供。」严家的掌权人严耀玉，对这椿买卖也颇有兴趣，曾暗中派人来接触过数次。
　　一提起严家，众人神色愀然一变，花厅内的气氛，由暖暖阳春，转为凛冽寒冬。
　　就连躺在丝绢软榻上，睡得十分香甜的粉衣少女，也被不寻常的寂静惊醒，睁开蒙胧的睡眼眨啊眨。
　　金金的脸儿，难得的失去笑意。
　　「他能给你的利润，末必比我高。」这条商道，她早已觊觎许久，无论如何都非到手不可！
　　锐利的绿眸，落到珠珠身上，难解的精光在眸中闪烁著。
　　她全身僵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搁在他胸膛上的小手，也悄悄的收了回来。
　　红色的锦靴才刚刚後退一小步，海东青就迅速出手，扯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动弹。
　　「我有条件。」他对著金金说道，视线却没离开珠珠身上。
　　「请说。」
　　他望著怀里动弹不得的小女人，看了许久许久，她的脸色则是愈来愈苍白--
　　终於，海东青扯唇，露出如狼般的微笑，低头靠在她轻颤的肩上，柔声宣布了这桩交易的附注条件。
　　「我要她来服侍我。」
　　※  ※  ※
　　他竟敢提出这种要求！
　　那个该死的胡蛮，竟然敢向大姊开口，要她在这三个月内服侍他！
　　更让珠珠火冒三丈的，是大姊居然一口应允，答应得极为爽快。两人就当她不存在似的，交换口头承诺，立刻达成协议，要她第二天就去「上任」。
　　她气得全身发抖，想尖叫、想咒骂、想冲出去找人大打一架，但就是没有胆子违抗大姊的命令。
　　第二天过了中午，她才换上一身红绸雪纺的春装，不情愿的出门，策著雪白的骏马，以媲美乌龟爬行的速度，慢吞吞的晃到海东青在京城里的住处。
　　马蹄达达，懒洋洋的前进，她坐在马上，不断胡思乱想，把海东青想成最恶劣的男人，毫不怀疑他会提出什麽样的要求。
　　唉，大姊明明知道，把她推给海东青，等於是肉包子打狗，不但少女的清白将受到严重的考验，说不定还会被那胡蛮吃乾抹净，当做是这桩交易里的超值赠品。
　　那个胡蛮，肯定是想报先前的乱摸之仇。说不定，他还会如法泡制，也把她绑起来，再对她--
　　美艳的小脸，因为脑中过於逼真的想像，红得像颗红苹果。
　　当初，她绑他、摸他时，可不曾脸红过，怎麽这会儿仅是想像，粉颊就一片火烫，像要烧起来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海东青的心眼也太小了些。
　　她也没对他做出什麽恶劣的事嘛！
　　只不过是赏了他好几鞭，抽得他伤痕累累。
　　只不过是对他下药。
　　只不过是把他绑在墙上。
　　只不过是摸摸他、拍拍他，占了一些便宜。
　　只不过是想找男人来替他洗澡--
　　清澈的凤眼，因为心中悄悄浮现的罪恶感，变得有些闪烁。
　　唔，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真的过分了一点--
　　骏马停在安西节度使的老宅子前，她抬起小脑袋，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将整座宅子仔细打量过一遍。
　　这间宅子，实在是有够破烂的。
　　安西节度使早在十年前，就举家迁往西域碎叶城，京城里的宅子闲置多年，外观陈旧不说，里头的陈设更是又破又旧，就连墙壁都破了个大洞，出入的人不用走大门，直接由大洞进出。
　　她入境随俗，穿过大洞，顺著炊烟，走到内院来。
　　一群大男人们围在花园里生火煮饭，捧著缺角的大碗，一面吃肉一面喝酒。他们不但收集了枯叶起火，还拆下窗子，劈了当柴烧。
　　他们吵闹极了，喧哗得连五条街外都听得见，有的咬著肉骨头、有的扒著饭、有的端著酒碗，用西域的语言，高声嚷叫著，仰头喝乾美酒。
　　但是，一发现庭院旁，突然出现了个美若天仙的少女，他们全都目瞪口杲，全像被点穴似的，停止动作。
　　有过切身之痛的袁大鹏，最先认出她，阔嘴一张，发出惊慌的喊叫。
　　「该死，是那个用鞭的凶娘儿们。」
　　此话一出，男人们如梦初醒，全端著食物拔腿就逃，躲到安全范围内，从大树後方探头偷瞄，就怕她又要挥鞭打人。
　　珠珠挑著柳眉，如入无人之境，大剌刺的走到花园中。
　　「他人呢？」她不耐的问。
　　「啊？」
　　「你家的海爷啊！」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回答。
　　「海爷人在楼上。」
　　她点点头，转过身子，迳自往主屋走去，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破烂的木门後方。
　　确定她离开了，大男人们才敢从树後慢吞吞的走出来，视线还黏著她消失的方向，没有人移开。
　　「她来找海爷做什麽？」捧著大碗，正在扒饭的男人问道，满脸疑问，不知道这女人为何大驾光临。
　　长长的木汤杓伸过来，重重敲了他後脑一下。
　　「你吃饭吃糊涂了？忘了吗？从今天起，这女人要服侍海爷三个月啊！」这可是目前京城内，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啊！被敲的男人恍然大悟，摸著自个儿的脑袋，露出傻嘻嘻的笑。「对喔，我差点忘了。」
　　「你忘了不要紧，海爷可没忘。」
　　「那匹漂亮的红鬃烈马，可不容易驯服。」有人说道，视线往楼上瞄去。啊，海爷昨天回来，身上全是鞭伤，难道那就是驯马的代价？
　　袁大鹏哼了一声。
　　「海爷的手段，也是从来没遇过对手的。」
　　男人之间，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怪笑声，一想到海爷能制伏那泼辣的女人，还逼得她前来，乖乖伺候三个月，简直是为天下男人出了一口气。可惜他们胆子不够大，不然还真想跟上楼去，趴在墙上偷听，好好观摩一番。
　　袁大鹏欲罢不能，比手划脚，还想长篇大论，急著挫挫珠珠的威风。「你们看著好了，用不了几日，那女人肯定服服贴贴，再也--」一只鸡腿塞到他嘴里。
　　「多吃饭，少说话，免得手臂又给人卸了。」
　　他不肯，把鸡腿三两口吞了，阔嘴又张开，滔滔不绝的说著。「你们要知道啊，海爷驯马的功夫可是一流的，等到他上了马背，谁是主人就毋庸置疑了，再难驯的烈马，也都会服服贴贴--」
　　话还没说完，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突然又脚底抹油，溜回树後寻找掩蔽。
　　一阵寂静宠罩著花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背後，表情既不安又同情。
　　袁大鹏吞吞口水，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很缓慢、很缓慢的转过头，冷汗哗啦啦的乱流，浸湿了衣裳。
　　冷若冰霜的俏脸，赫然出现在他背後，从那双恼怒的凤眼看来，肯定已经把他们先前的话全听进耳里。
　　袁大鹏哀嚎一声，连忙後退，就怕她要伸手来摸他肩膀。先前脱臼的疼痛，可是让他记忆犹新，绝对不想再品尝第二次。
　　他抱著脑袋，急著想逃，偏偏每棵树後都藏著人，无论哪个兄弟都不想跟他挤，无情的举起脚，把他踹出来，让他在花园里绕来绕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呜呜，这些没良心的家伙，为啥都不肯让他躲一躲？！
　　眼看无处可躲，而那张冰冷的俏脸，一步又一步的接近，他欲哭无泪，突然觉得，自个儿的手臂已经自动自发，开始疼了起来。
　　「站住。」珠珠开口了。
　　他闭上眼睛等著，准备受刑，所有人也屏气凝神，在心里默默为他叹息。
　　在众人瞩目下，珠珠总算轻启红唇，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话。
　　「喂，上楼的楼梯在哪里？」
　　第五章
　　楼上的情形，只比楼下好一些，这儿的窗户、门板仍安然无恙，没被拆去充当柴火。
　　珠珠走上摇摇晃晃的阶梯，一路上心惊胆跳，走得格外谨慎。
　　阶梯布满尘埃，还坑坑洞洞，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嘎声，还猛烈摇晃，像是随时要解体，最后一阶还被她踩出个窟窿，要不是脚收得够快，肯定就要失足摔下去。
　　这样的阶梯还能走人吗？她身段纤巧，都走得战战兢兢，海东青高大壮硕，比她重了不知多少，木板竟还没被他踩断？难不成他上楼时，都是用轻功吗？
　　二楼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还没走到门前，里头已经先传出声音。
　　「进来。」
　　低沈醇厚的声音，即使隔着木门，也同样清晰有力。那听来十分耳熟，明显的是出於她未来三个月内的「主人」之口。
　　「你耳力倒是挺不错的。」她嘀咕着，伸手拍向木门，稍微用力的推开，把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在动作上。
　　嘎、嘎、嘎吱--
　　啊？
　　上方的门闩，先是发出细微的惨叫，接着音量愈来愈大，频率愈来愈高，木门开始倾斜，在她错愕的注视下，整扇倒下--
　　轰！木门发出一声巨响，撞上地板，激出阵阵灰尘。
　　房内的海东青面无表情，深幽的绿眸，迎向门前目瞪口呆的小女人。
　　「开门时别太用力。」他为时已晚的提醒。
　　「门怎么了？」她还处於震惊状态，无法置信只是伸手一推，整扇门就倒地不起。难以想像，关外最大马队的拥有者，竟会住在这种地方，大姊不是说过，他是关外数一数二的富豪吗？
　　他耸肩。
　　「坏了。」
　　「为什么不找人来修？」
　　「修过了，你现在又把它拆了。」他简单的说道。
　　这项指控，让珠珠倒抽一口气，她冲进屋里，不服气的想开口争辩。
　　「喂，你别胡说，我只是--」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个儿要说些什么。
　　啊，他没穿衣服！
　　她贸然闯入，刚好撞上俊男出浴，庞大的身躯正坐在桧木浴盆中，黝黑的肌肤上，布满晶莹的水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耀眼。
　　海东青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就在她错愕的注视下，继续悠闲的沐浴。那一颗颗小水滴，沿着他强壮的颈项，往下溜过宽阔的胸膛，再滑下纠结的腹肌--
　　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的裸身不放，她匆忙转开视线，怒火全被尴尬取代，女儿家该有的不自在，这会儿才姗姗来迟。
　　她贴着墙壁，咬着红唇，忍住拔腿逃走的冲动，像尊石像，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哗啦啦的水声，不断传来，半晌之后，海东青才开了口。
　　「你来迟了。」
　　她咬咬牙，在心里咒骂着，以为他话里有弦外之音。
　　「你等不及了吗？」她心头狂跳，嘴上却还要逞强，装作满不在乎。
　　「什么等不及？」他眯起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小脑袋，柳眉扬起，凶恶的瞪着他。
　　「不用再装傻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要我＊服侍＊你是吧？好，来吧，咱们速战速决。」想也知道，男人会向女人要求哪种「服侍」。
　　深幽的绿眸，眯得更紧了。
　　珠珠压根儿没有看他，她皱着眉头左顾右盼，发现墙边有张陈旧的雕花大床，而左墙下，则打了简单的地铺。
　　她再度吸气，凝聚勇气，迳自走到墙边，跳上空荡荡的大床，翻身躺平，紧闭起双眼，心中做好最糟糕的打算，准备从容就义。
　　好吧好吧，一人做事一人担，她可是钱府的三姑娘，当然有胆量收拾残局，扛下自个儿惹出的事，大不了就是让他吃了。
　　不过，就算是要「捐躯」，她也坚持必须在床上，绝对不要去躺地铺！
　　［你来吧！」她豪迈的说道。
　　没反应。
　　「我们连战速决，等你报仇了、满意了，我们就分道扬镳。」她继续说道。
　　还是没反应。
　　屋内寂静，就连水声也不见了。那高大的胡蛮，并没有如她想像的，火速跳上床来「报仇」。
　　要不是情绪紧张，她躺得太久，几乎就要睡着了。又等了好一会儿，海东青仍是毫无动静，她皱着眉头，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确定海东青还在屋内后，才又再度闭上。
　　怪了，他还在等什么、该不是还想玩花样，花费三个月整治她、玩弄她，等到人尽皆知后，再把她退货吧，「喂，你来是不来啊、」她不耐烦的问。「反正本姑娘虎落平阳，遭你要胁，注定要受你欺凌，大不了就是--」
　　「大不了就是什么？」那低沈的声音，靠得好近好近。
　　她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全身赤裸的海东青已来到床边，正撩开床帐，垂眼望着她，那双绿眸，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来，更加的慑人。深幽难解的目光，令她心头一热，羞窘的心情，像小蚂蚁般爬上心头，令她万分不自在。
　　「你拿生意要胁大姊，不就是想要这个？」她硬着头皮，赌上所有的勇气，双眼固定在他脸上，不断考虑着，是不是该往下瞄，好一探究竟--
　　纤细的身子贴紧床铺，因为他的逼近，连呼吸都停止了。那高大的身躯仍滴着水，无限的热力辐射而出，近在咫尺的她只觉得全身发热，凤眼里盈满倔强，纤细的身子却泄漏了胆怯，在男性的威胁下轻颤。
　　只是，海东青没有面露喜色，反倒脸色一沈，眉宇之间浮现怒意。
　　「起来。」他猛然撤身，离开大床，彷佛对她没半点「兴趣」，就连声音也比先前冰冷，充满着恼怒。
　　咦，他要放过她？！
　　珠珠眨眨眼睛，半撑起身子，一手支着下颚，诧异的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她的自动自发，似乎让他非常生气。
　　赌气的情绪慢慢褪去，她先确定安全无虞，这个胡蛮，似乎对她没什么胃口，才敢舒张身子，舒服的坐在床上，放大胆子瞧着他。
　　逃过一劫，虽然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是一想到，他竟对她的魅力视若无睹，她的女性自尊却又觉得有些受伤。先前在练功院里，她伸手摸他，他一脸不悦，这会儿她跳上床，等着他享用，他也弃若敝屐，碰也不碰她一下--
　　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沮丧，从她心底悄悄溜过。
　　海东青背对着她，自顾自的穿起衣裳，结实的肌肉起伏着，动作俐落，丝毫不浪费时间。
　　穿好衣袍后，他才转过身来。
　　「拿来。」他冷淡的说道。
　　「什么？」
　　「我的腰饰。」
　　喔，她想起来了。
　　「我没带在身上。」她耸耸肩，蜷起腿儿，有些无赖的说道。
　　大姊把银刻腰饰搁在她的镜柏前，她一瞧见就有气，恼怒的扔到墙角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却又捡了回来，反覆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大想扔掉它，反而找了个盒子，搁进里头锁好。
　　不过，她也不想还给他--
　　海东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闪过一抹很淡的笑。「除了玄武道两旁，京城里还有哪里群聚商贾？」他不再追问腰饰的下落，换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偏着小脑袋，想了一想。
　　「东市与西市里，各有四坊，四坊内又各有十六条街。天下各处，包含各省商邦，都齐聚到那儿去买卖交易。」她仔细的说道，从那双精光四迸的绿眸里，看见跟大姊神似的眼神。她认得，那是商人准备出手，好好大捞一笔时的眼神。
　　他沈默了一会儿，半晌之后才开口。
　　「准备出门。」话才说完，人已经跨开步伐，往外走去。
　　「去哪里？」她气愤他的霸道专断，不肯乖乖听话，仍旧抱着腿，缩在床上不动。
　　「上街。」
　　「要上街做什么？」她懒洋洋的问，故意躺回床上，发出好大的声音，想要激怒他。
　　「你只需要跟着我，不必多问。」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笑意。「还有，离开那张床。」他提醒。
　　「啊？」
　　还没有会过意来，身下的雕花大床，就发出嘎嘎的奇怪声响。紧接着--
　　轰！又是一声巨响，大床塌了。
　　※  ※  ※
　　可恶的男人。
　　看着西市那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大街，珠珠发出疲累的呻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又看到旁边几条街里，还有几百间的店铺要走，她就双腿一软，几乎要软倒下去。
　　这男人也不知是哪里有毛病，不肯骑马、不肯坐车，非得要下来走路，然后一家一家的去询问价钱，还扔了本帐本给她，要她详细列下所有货品的价目，不得所有遗漏。
　　花费了五日，好不容易走完东市，海东青没有罢休，转了个方向，来到西市里，如前几日一般，把所有的物品价目全问上一遍。
　　珠珠走路走得脚疼，记帐记到手酸，全身的骨头，就像那楝破宅子里的旧家具，开始发出嘎嘎的惨叫。
　　这样忙上三个月，她非被折腾死不可！
　　从小到大，她总被人捧在掌心，宠着、让着、疼着，就连练武时，也被照料得仔仔细细，何曾被这么折腾过？
　　啊，该死，他又走进隔壁店家了！
　　红色锦靴重重的跺在地上，她在门口站定，不肯进去，小脸上漾着不悦。
　　「这条街上卖的是茶叶，店家们早有了默契，不做削价竞争，你就算问上一百家，价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忍了好几天，终於再也受不了他这烦死人、累死人的「扫街」行动。
　　海东青睨她一眼，没有多理会，双手负在身后，转身走入店里。
　　见他说不听，珠珠再度跺脚，红唇紧咬着，心里却早已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她深吸一口气，平抚濒临崩溃的怒气，不情愿的跟了进去。
　　店家匆忙迎上前来，取来本季最好的茶叶，让海东青一一过目。他凝目敛眉，冷锐的目光扫过乌龙、香片、龙井、普洱等上好良茶，又问清楚茶种批价，之后才转头看向她。
　　「记下了？」他问。
　　珠珠紧握着笔杆，在心里诅咒他十万八千遍，然后才咬牙强扯出一抹假笑。
　　「记下了。」
　　「这是最后一家茶行？」
　　「对，最后一家。」
　　他眯起绿眸，若有所思，眸中光芒流问，有几分咄咄逼人。半晌之后，才又开口。
　　「陈梁记的乌龙批价多少？」
　　「一两八。」
　　「七贤茶庄呢？」
　　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用尽残馀的耐性，咬牙回答。
　　「一两九。」明明就说了，价格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为啥还不死心？
　　「陇西茶园呢？」
　　「一两--」她蹙起柳眉，突然低下脑袋，翻阅着手中的帐簿。陇西茶园位在东市，三日前他们去问过价钱，她纪录在前几页。
　　陇西茶园的乌龙，一斤的批价只有一两五。
　　「差不了多少？」低沈醇厚的声音传来。
　　她倏地抬头，看见海东青微扬的眉，小脸瞬间胀红，找不到台阶可下，尴尬极了。
　　「这只是--」
　　「这就是生意。」他打断她，绿眸里的精光更亮。「只要有差，一分一毫都是差。」
　　珠珠收起帐本，懊恼的闭上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从小就住在京城，还出生在商贾之家，拢握牡丹生意，满心以为自己早已摸熟京城里的商场门道，万万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胡蛮的生意头脑可是跟大姊不相上下，她根本不是对手，反倒被上了一课。
　　掩盖在心头的怒气散去后，她总算明了，海东青提出条件，要她随身伺候，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生意。
　　他看上的，是她对京城各商号的了解，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服侍，是要她像婢女似的，替他指点商号，再捧着帐本，像只跟屁虫似的，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柔软的红唇，被她咬得更红润。她突然觉得，自个儿被羞辱了。
　　钱家的五位姑娘虽然性子不同，但都生得花容月貌。她也知道，自个儿是美丽的，男人垂涎的目光，她更是早就习以为常。但唯独海东青，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对诱惑免疫，就连她跳上床了，他都还能冷眼旁观。
　　怪了，他为什么对她的美色不感兴趣？莫非是嫌弃她不够温柔可人吗？
　　唔，其实，当然不是说，她想要这胡蛮对她感兴趣，她才不希罕他是不是对她感兴趣，她只是--
　　可恶！
　　一阵烦躁袭上心头，让她莫名躁郁，凤眼直瞪着身前那伟岸的背影，无法移开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市，默默无语的走着。无论走到哪里，哪儿的市集就陡然转静，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有的人胆子大一些，还会远远的跟在后头。才走过几个街口，跟在后头的人，已经排了长长一串。
　　转入另一条街道，茶叶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书香。放眼望去，街道的两旁，林立着书店与墨刻坊。
　　珠珠走得头都发昏了，眼前的海东青，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害她煞不住脚，险些一脑袋撞上去。
　　「你搞什么鬼？！怎么要停下来也不说一声？」她伸手便挡，小手撑住他的后背，仰起小脸，不悦的抱怨。
　　海东青没有理会，绿眸看向前方，浓眉微扬，严峻的脸上难得的出现诧异。
　　由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的那间墨刻坊里，走出一个成年男子与一位少年。男人俊朗高大，少年则俊美潇洒，两人意态轻松，不知正在谈论什么，一瞧见海东青与珠珠，瞬间也愣住了。
　　男人是城东严家的长子严耀玉，少年则是钱家的独子旭日。
　　只见旭日笑容一僵，紧张的挥挥扇子，额上却不断渗出冷汗。
　　「三姊。」他唤道，收起扇子，礼貌的朝她点点头。
　　接着，他毫无预警的转身，拔腿就逃，活像背后有恶鬼在追着他。
　　珠珠动作也不慢，小手挥鞭，往前一抽。
　　「啊！」
　　大街上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人群主动分开，旭日的脚踝上卷了鞭子，被拖了回来，一身华贵的衣裳全抹了地，原本搁在袖子里的纸张，这会儿更是掉得满街都是。
　　「为什么看到我就跑？」她挑起柳眉，睨着狼狈不堪的弟弟。
　　「不知道，我的脚不听使唤啊！」他无辜的说道，慢吞吞的爬起来，压抑着再度逃走的冲动。
　　「你到西市来做什么？」她哼了一声，手腕轻抖，把鞭子收了回来。
　　「呃，来找严大哥商量，借他严家的墨刻坊一用。」
　　「你这会儿又印了些什么？」珠珠走到墨刻坊前，随手拿起一张油墨未乾的杂报。这弟弟搁着家里的事业不管，办了份杂报，每逢初一、十五出刊，专印些京城的文人轶事、商家要闻、官府新政等等五花八门的消息。
　　「唔--其实--呃，也、也没什么啦--只是写了一些三姊您的事情--」
　　旭日满脸尴尬，愈说愈小声。
　　春暖花开，按照惯例，是应该发售花季特刊，详列出京城内处的牡丹园，但是这会儿，特刊还没发，三姊与海东青的事就吸引了全城的注意力。他眼看机不可失，索性打蛇随棍上，挥手写了一篇文章，把来龙去脉仔细的说了个明白，小赚了一笔银两。
　　也难怪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根本就是旭日在推波助澜，把事情炒得热闹滚滚。
　　「销路怎么样？」她不怒反问。
　　「好极了！」他眼睛一亮。
　　前两日又推出新刊，销路好得离谱，自家墨坊的油墨都印得乾涸了，他连忙跑来严府，向严耀玉借墨坊。
　　放眼京城，也只有严家的墨刻坊，能临时应接如此大量的订单。再者，看在两家的「交情」这么深厚的分上，严耀玉绝对会出手相助。
　　「那好，我要拍成。」生气也没用，她务实的要求实质的补偿。「我六你四。」她补了一句，言明分配比例。
　　「不行，最多五五。」旭日哀叫，急着讨价还价。
　　她可不接受讲价！「你想挨鞭子？」珠珠威胁的问道，可不介意当着全城的面，赏他一顿好打。
　　姊弟二人忙着分银两，两个男人却杵在一旁沈默不语，一个面带微笑，一个莫测高深。
　　「海兄，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严耀玉勾着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神态轻松，和煦温和，仿佛就连泰山崩於前，也无法改变那慵懒的微笑。
　　海东青点头，绿眸深敛。来到京城的这段时间里，他深居简出，只有极少数的人见过他的面，眼前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表现诚意，严耀玉除了派人送上详细的货表来，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对交易表现得十分积极。
　　「希望海兄没忘记，严某很希望能跟你合作。」他的视线一转，看向一旁的珠珠，露出理解而惋惜的笑容。「虽然，我也看得出，你我合作的机会渺茫。」
　　正在谈话，街上的另一端传来骚动，神色惊慌的小绿，一路跌跌撞撞的奔来。
　　她抓着裙子，跑得飞快，在几步之外猛然停下脚步，身子却不听话的往前扑，砰的一声，整个人趴倒在地。
　　「三、三姑娘--」她疼得鼻尖发红，双眼含泪，却仍焦急的嚷道。「大事不好了，善通坊的长屋垮了，下头压了五、六个，工地上乱成一团呐！」情况紧急，她急忙来通报。
　　消息才一带到，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们，全都发出惊呼，接着开始议论纷纷，几个手脚比较快的人，已经拔腿奔向出事地点。
　　珠珠脸色一白，也想奔出去，但是才走没两步，纤腰上就陡然一紧，整个人又被拉回来，重重的撞上结实的男性身躯。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
　　「善通坊。」她气急败坏的扔下答案，急着又想走，没想到腰上的箝制更重，让她无法脱身。「你放手啦！」她喊道，想也不想的伸出手，抓住旭日的后脑，把弟弟惊慌的脸用力压向海东青。「我这会儿有事要办，不在的期间里，就由我弟代替。」
　　「你这三个月的时间都是属於我的。」海东青提醒道，仍旧没有放手，环住她柳腰的姿态，充满占有欲。
　　噢，在这紧要关头，他还要坚持留下她？他需要的只是向导，那么，是谁替他带路都没啥差别吧？
　　她气愤得想张口咬他，无奈情势比人强，他的力量好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站在这儿乾焦急。
　　「别急，我会先派人去处理。」严耀玉体贴的说道，一面举起手，召唤墨刻坊里的人，即刻去善通坊看看情况。
　　珠珠全身一软，那个「谢」字滚到舌尖，还没能说出口，海东青倒先替她拒绝了。
　　「不用了。」他淡淡的说道，简单的话语里，却深埋着几分微乎其微的敌意，绿眸里的神色，也比先前严厉。
　　「这只是举手之劳，算不了什么，况且，她又这么的担心--」
　　「她的事由我处理，不需要旁人操心。」这回，海东青的口吻更冰冷。
　　严耀玉挑起眉头，不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底数，那抹挂在嘴角的笑，显得更莞尔了几分。
　　看来，那桩生意铁定是要落在钱府的手上了。
　　第六章
　　天气更暖，京城里的人们换上春装，兴致勃勃的期待牡丹花季的到来。
　　这一日，又绕了五、六条街后，海东青走到东市的边缘，穿过玄武道，在一楝工程修筑进行过半的商行前停步。
　　站在屋外指挥坐镇的杨啸，一看见主人来了，连忙走下台阶，迎上前来。
　　「海爷，怎么来了？」
　　「到了附近，顺便过来看看。」海东青简单的回答，绿眸扫过屋内。「筹备得如何了？」
　　「诸事都已准备妥当，海爷想何时开张都行。」杨啸恭敬的回答，见到跟在主人身后，那美艳的钱家三姑娘，他的神情上没有诧异，态度更加恭敬。
　　这美丽的小女人受制於海爷，被收在身旁服侍，这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京城的赌坊里，盘口高得离谱，有人下注，赌钱三姑娘会翻脸赖帐；也有人下注，赌海东青能为男人扬眉吐气，将她收拾得服服贴贴。
　　珠珠没有注意听那两人的谈话，迳自跨进门槛，走进盖到一半的屋宇内。
　　原来这是他们的商行？
　　这里地段位於东西两市中央，邻近最热闹的玄武道，的确是开商行的好地点。
　　里头宽敞而明亮，比起一般商家的雅致匠气，这儿倒是较为简洁，没有任何奢华的摆饰，装设全以实用为主。
　　几个工人们扛着木窗，仔细的装上，还有些人抓着抹布，低着脑袋，努力擦拭刚搬进门的桌椅。
　　其中有几个人，身穿五颜六色的西域衣裳，应该是海东青从边疆带来的；其他的人，则是京里的工匠。在杨啸的指挥下，工匠合作无间，进度极快。
　　工人们见了她，似乎有些紧张，虽然尽力做着分内的事，但是全都有志一同的拉开距离，不敢靠近她。
　　其中一位大汉拧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偷偷摸摸的溜出门。
　　珠珠眯起眼睛，盯着那人的背影。
　　她认得他！那家伙曾被她卸过手臂，还在安西节度使的破屋子里，嚷着说她是什么红鬃烈马。
　　她转出厅堂，手脚俐落的跟上去，准备亲耳听听，对方又想说些什么。
　　「爷，那女人是只跟着你三个月，还是你打算收了她做妾，和咱们回大漠去？」袁大鹏困扰的声音从门前传来。
　　躲在门后的珠珠，不知道为什么，竟因这句问话，突然紧张了起来。
　　怪了，她紧张什么？！
　　想她钱珠珠的家世与美貌，连进宫做皇后都绰绰有馀了，怎么可能做他的妾？
　　如果真要做，当然也是做他的妻，而且，成亲之后他休想纳妾，只要他敢纳妾，她就--
　　呃，不对不对，谁要嫁他，鬼才会想嫁他！
　　她躲在门后，用力摇头，把满脑子胡乱的思绪摇走，还努力拉高耳朵，贴紧门框，急着想听听他的答案。
　　沈默。
　　海东青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爷？」袁大鹏更急。他实在不希望，有个太蛮横的主母，她说不定会天天来卸他的手臂，弄得他永远抬不起手来，呜呜呜，他、他、他好怕痛啊--
　　还是沈默。
　　站在门前的男人，仍旧没有回答。
　　珠珠莫名恼火了起来。
　　好啊！这家伙不回答是什么意思？是她钱珠珠配不上他，连当他的妾都不够格吗？他该死的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这阵无声的沈默，愈来愈教她火大，她一气之下，瞬间忘了自个儿正在偷听，伸出双手，砰然拉开门，弄出吓人的噪音。
　　袁大鹏一见到她，吓了一跳，本能的护住肩膀，连忙的后退。
　　珠珠勾起嘴角，巧笑倩兮，白嫩的小手，指着无处可躲的袁大鹏。「我告诉你，想娶本姑娘的人多的是，要我跟你家大爷回去，得先去帮他到钱府报名排队。运气好的话，也许明年年底，就可以轮得到他提亲。到那时候，本姑娘再来决定，要不要嫁他。」
　　说完，她高傲的哼了一声，转身甩头就走，谁知才踏出一步，脚踝就被人一勾。
　　她心中一慌，稳不住身子，只能硬生生的往前扑倒。
　　啪达！
　　她跌倒了，还好死不死的跌进商行前方，因建筑工事与昨夜大雨所形成的烂泥坑里。
　　只见在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钱三姑娘，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从高傲的小美人，当场摔成狼狈的泥娃娃。
　　她摔得全身疼痛不说，还吃了一口的泥，头发上、衣裳上，全吸饱了泥水，当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时，肮脏的泥水就沿着苍白的小脸，像瀑布般，哗啦啦的往下流淌。
　　商行的四周，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群聚在外头围观的民众，因为这难得的好戏而拚命鼓掌，比瞧见过年时的舞龙舞狮更乐。
　　哄然的笑声，令她气得全身发抖，湿答答的身子颤抖的转身，就看见海东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绿眸里带着笑意。
　　可恶，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近到能伸脚勾她！
　　这个该死的胡蛮暗算她，害她当众出糗，而他竟然还有脸笑！狂猛的怒火，烧得她脑中空白，几乎要无法呼吸。她冲动的抓起腰上长鞭，猛力一挥，鞭尾立刻抽卷住海东青的脚踝，她用尽全力，再回手一抽啪达！又一个人摔进泥水坑里。
　　只是，这回民众们却全住了口，笑声在瞬间止息，周围一片寂静。
　　海东青坐倒烂泥中，一头一脸的泥水，跟她一样狼狈。
　　「你这个女人！」他抹去一脸泥水，瞪着她。
　　「哼，怎样？」珠珠双眼闪亮，高兴於他的狼狈，小巧的下颚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瞧他是不是还笑得出来。
　　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呼吸，紧盯着泥水坑里的男女。他们全都以为，遭到这种挑衅，海东青肯定要勃然大怒，只怕会抓住钱三姑娘，重重的痛扁她的粉臀儿。
　　没想到，他却陡然笑了。
　　「这是你自找的！」他徐缓的说道，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咦，是因为浸了泥水吗？她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冷？！
　　珠珠突然觉得，自个儿似乎做错了什么。她缩起肩膀，急忙想往后退，浸满泥水的长发却陡然被他扯住，用力拉了回来。她不断挣扎着，用手槌他、用脚踹他，意识到大事不妙了「放--」她没有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
　　海东青低下头，热烫的薄唇吻住她。
　　倏地，她脑中嗡地一响，凤眼圆瞪，全身都僵住了。
　　他吻了她！他竟然在烂泥之中吻了她！
　　泥水的冰冷，让她不由得发抖。但随即而来，紧紧压住她的健硕男性身躯，让她抖得更厉害。她喘息着，敏感的察觉，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每一寸皮肤都是紧贴的，她甚至可以听到狂乱的心跳声，却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
　　男性的唇舌，撬开她的小口，灵活的喂入她口中，搅弄柔嫩的丁香小舌，宽厚的大掌也没闲着，按住她的小脑袋，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
　　她惊愕过度，完全忘了要挣扎。明明旁边围着一群看戏的观众，她所有的感官，却只能意识到他湿热的吻。
　　好热、好湿、好暖昧……
　　不知道是因为太丢脸，还是打击太大，她莫名觉得晕眩，全身都软了。
　　粗糙的指灵活至极，不需解开衣扣，就滑进她潮湿的衣裳，挪移到不曾被男人触摸过的酥胸上，毫不客气的掌握，肆意揉握那柔软浑圆的丰盈。
　　「唔--」她全身颤抖，感觉到他的指尖，触及最娇嫩的蓓蕾，电流般的刺激，让她发出一声低喊，全身更是虚软，几乎要滑进泥水里。
　　她觉得冷，又觉得热，虽然他没有解开她的衣裳，她却觉得那炙热的手掌，已经直接熨烫在她的身躯上，仔细而霸道的爱抚着--
　　半晌之后，海东青退开后，她仍不断娇喘着，难以从那热烈的吻中回过神来。
　　她双眼蒙胧、红唇水亮，呆愣的看着他。
　　那张俊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缓慢的伸出手，扬起指尖拎着的那小块红绸布。
　　那块红绸布上，绣着一朵娇艳的大红牡丹，看来格外的眼熟--
　　轰！
　　她只觉得脑子一热，粉脸烫得像有火在烧，直到这会儿才认出，那是她最贴身的兜儿。他竟然趁刚刚那个吻，剥了她的兜儿，还当众扯了出来，难怪她会觉得胸前凉飕飕的。
　　海束青笑意不减，徐缓的摇了摇那肚兜，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松开手指，肚兜如秋季落叶，轻飘飘的掉进泥水中。
　　围观者再度爆出一阵笑浪，众人难以克制的骚动着，又叫又跳。
　　珠珠粉脸通红，又气又羞又窘，小手闪电般抄起那贴身衣物，颤抖的捏在手心里，不敢相信这低级、无耻、下流的家伙，竟然如此羞辱她。
　　噢，她好想、好想、好想掐死他！
　　阳春暖阳，随着时刻近午，逐渐变得燠热。
　　「杨啸，现在什么时辰了？」
　　听到主子的声音，杨啸循声抬头，只见海东青从楼上走了下来。
　　「爷，早，近午时了。」他恭敬的说道。
　　「人呢？」
　　知道主人指的是钱三姑娘，杨啸嘴角几不可见的一勾，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掩饰差点出口的笑意。
　　「还没到。」
　　海东青剑眉微蹙，视线往大门瞟去。
　　杨啸又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开口问：「爷，要让人去请三姑娘吗？」
　　「不用。」他拉回视线，看了手下一眼。「前两天她急着要去善通坊是怎么回事？」虽然事发当时，他强拉着珠珠，不让她赶去，但是他并非漠不关心，而是早已派人私下处理。
　　她的事，由他处理，当然轮不到那满脸笑容的严耀玉插手！
　　杨啸点头，仔细回答：「善通坊位於京城南方，居住着不少贫苦人家，前些日子惨遭祝融，不少人家被那把火烧得无家可归。」他恭敬的站立一旁，心里猜想，所有人里头，大概只有他看得出来，主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挺重视这件事。
　　海东青点头，坐在主位上，拾起搁在桌上的帐簿。
　　杨啸继续往下说：「为了安置灾民，善通坊盖起了长屋，未料工事过急，长屋梁柱突然倒塌，压伤了工人，小绿姑娘才赶来通报三姑娘。」
　　「为什么要通报她？」他问道，面无表情的翻阅着帐簿，上头记载得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些天抄写下来的帐料，龙飞凤舞的字迹，比男人还豪迈。
　　「出银两盖长屋的人，就是三姑娘。她不只出钱，还派了不少人去了善通坊，照料那儿的居民。」杨啸微微一笑，看着若有所思的主人。「据善通坊那儿的说法，她行侠仗义，专管不平之事；另一方面，却也有人说她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有些人敬她、有些人恨她，不过两方的人倒是一样怕她就是了。」
　　海东青微微一挑眉，将卷宗合了起来。他坐在主位上，绿眸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的笑意，由浅薄慢慢的加深。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来。
　　「商行过两天才开张，有多的人手，就先派去善通坊帮忙。」
　　「是。」
　　「把这些资料誊过两遍，一份快马送回大漠，一份留在商行备用。」
　　「是。」
　　将事情三父代，确定没什么遗漏了，海东青才转身朝大门走去。
　　杨啸捧着那叠卷宗整理，一抬头却见他往外走，连忙追了出来。「爷，您去哪？」
　　他头也不回，只淡淡的丢下一句。
　　「钱府。」
　　京城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
　　自一百多年前开始，京城就大量种植。这儿的牡丹为「花中之王」，花朵硕大，国色天香，每逢三、四月，是赏牡丹的最佳季节，京城会举办牡丹花会，花如海，人如潮。
　　牡丹品种繁多，有一株上能开两种颜色花朵的珍品三乔」，还有「葛巾紫」、「白雪塔」、「胡红」等五百八十馀种。在京城里，到处都辟有牡丹花园，若有兴致，能到魏家去瞧瞧娇艳的「魏紫」，或到姚家去看看华贵的「姚黄」。
　　只是，最佳的赏花处，还是钱府的牡丹园。这座牡丹园每年只开放三日，观赏费用昂贵，却仍令人趋之若骛。
　　但接连几日，海东青与钱三姑娘的事，抢去了牡丹花的风采，尤其是昨日在烂泥中那一吻，更是轰动京城，成为众人茶馀饭后的重要话题。
　　爱看热闹的人，一大早就守在钱府门前，等着钱三姑娘「上工」，只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三姑娘的芳踪。
　　还好是旭日公子体恤人，派人出来挂上告示，大夥儿凑上前一看，不觉又是一阵热烈讨论。
　　「唉呀，原来三姑娘着了凉，得了风寒哪。」
　　「好端端的，怎么得了风寒呢？」
　　「哟，你不知啊？昨儿个三姑娘在烂泥之中，被个胡商夺了一吻，还被剥下牡丹兜儿哪，这不着凉才怪哪，呵呵呵呵」
　　「真的假的？」
　　「啧，当然是真的，我昨儿个可是亲眼瞧见的。」
　　「乖乖，连姑娘家的肚兜都被剥了？！看样子，三姑娘这回是遇着克星啦！」
　　海东青冷眼横眉，穿过围在告示牌前东家长、西家短的人群，直接上了钱府台阶。看门的仆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见到他，连忙打开大门。
　　「海爷，请跟我来。」一名小婢得了大姑娘的吩咐，早早等在门口，见他进门，忙迎上前去。
　　他点头，信步跟上。
　　穿过厅堂、走过门廊，他在下人的带领下，一路来到牡丹园的月洞门前。再穿过小径，只见迎面一片万紫千红，上千盆的牡丹，花娇叶茂，令人眼花撩乱。
　　牡丹园已经掀了绸缪，朵朵牡丹盛开在春阳下。花丛之中，一名年轻女子手持剪子，低头修剪枝叶。
　　「大姑娘，海爷来了。」小婢说完，弯腰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金金又剪一朵牡丹，搁在瓷盆里，这才抬头看向他，红唇微微一勾，露出浅笑。
　　「海爷，日安。」
　　他微一颔首，当是回答，视线扫过牡丹园，却瞧不见那张熟悉的小脸。
　　利剪喀擦一声，又剪下一朵牡丹。「这牡丹园子，我一年只进来十日，其馀时问都让珠珠养着。」她剪下多馀的枝叶，美目瞟了他一眼。「若不是她着了凉，无法看顾这些花，我可也没空闲到这儿来。」
　　听着那似有若无的嘲讽，他倒是未显愧疚，面无表情的问：「人呢？」
　　「在房里歇着。」
　　他略略点头，脚跟一旋，穿过花丛小径，往尽头的琥珀水榭走去。
　　金金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唇边的笑漾得更开，一边修剪红牡丹，一边扬声提醒他：「我说海爷，我家妹子娇得很，您昨日的行径，把她惹得恼了，这回儿可还在气头上呢！」
　　他当然知道那小女人还在气头上，只是不太信她真是着了凉。她狡烩得很，说不定只是胡乱编了藉口，就想躲避他。
　　踏过石桥，穿过花厅，水榭内外都摆着花，其中几盆枝叶扶疏，被安置在闺房之外，似乎已经养了许久。玛瑙屏风后头，传来她的声音，不同於平日的中气十足，这会儿反倒有些虚弱。
　　「说了吃不下，你端回厨房去--」
　　「三姑娘，你不吃点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小绿，你好烦呐--」
　　「三姑娘，那您喝些药吧！」
　　「说了不吃啦--我头好痛，拜托你让我睡一下--」
　　小绿求了大半天，还是束手无策，只能叹了一口气，放弃的站了起来，将早膳和汤药收一收，准备端出去。
　　才一转身，眼前的大男人就吓了她一跳。
　　「海海海--海爷--」小绿突然在三姑娘的闺房里看到男人，吓得结巴，手里的东西差点要打翻了。
　　原本蒙着头，闷在被窝里的珠珠听见这声惊呼，柳眉一拧，小脑袋迅速从被里探出来，果然见到海东青不知何时，已踏入她的房间，神色自若的望着她。
　　「你--」她气得坐了起来，急着要把他轰出去，可她才掀开被子要下床，就觉得一阵晕眩袭来。这该死的臭男人，竟然还有脸来找她！高大的身躯，迅如鬼魅，转眼已经出现在床前，大手一伸就扶住了那病弱的娇躯。他半点也不客气，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里，顺势就坐上香软的锦榻。
　　「唉呀，三姑娘，快躺下啊！」小绿连忙把早膳放下，匆匆赶了过来。
　　「放--放手--走开--」珠珠气坏了，伸手用力推着他，无奈气虚体弱，实在无法从他手中挣开。她无可奈何，只好转而向丫鬟求救。「小绿--把他赶出去--」
　　小绿来到床边，惊骇又惶恐。她先看看海东青，再看看小姐，两只小手拧着丝巾，吞吞吐吐的开口。
　　「海爷--呃，呃，那个、这个--可不可请你--放开我家三姑娘--」
　　他瞥了小丫鬟一眼。
　　「把早膳拿来。」
　　「啥？」小绿一呆，愣住了。
　　「甭听他--咳咳咳--」珠珠一阵气恼，话说一半忍不住咳了起来。
　　那阵激烈的咳嗽，令海东青拧起双眉。他宽厚的大手，拍抚着她的背，两眼却往小绿瞟去。
　　才刚对上那锐利的视线，小绿就全身一缩，像惊弓之鸟般抖啊抖。只是略加考虑，衡量了一下眼前情势，就返身端起早膳和汤药，咚咚咚的跑回来。
　　眼见丫鬟临阵倒戈，珠珠开口正要骂，另一阵晕眩又袭来，搅得她四肢无力，竟往海东青怀里倒去。
　　跟了三姑娘那么多年，小绿当然懂得主人习性，她缩着脑袋，就怕挨骂，早膳和汤药往床边茶几一放，立刻拔腿开溜，还替两人把门关上。
　　「你还不放手，到底想抱到什么时候？」珠珠气愤的质问，想坐起来推开他。
　　「你很香。」海东青面无表情的说道。
　　珠珠一呆，傻愣愣的看着那近在眼前的俊脸，眨了眨眼，跟着一张小脸竟然羞得通红。
　　「你--你--」她结结巴巴的，只说了个「你」字，却忘了后面该说些什么话。
　　他这是在调侃她吗？但是看他的神情，却又不像，认真得彷佛此刻说出口的，是他藏在心中许久的话--
　　他仍是维持那冷淡的表情，端起清粥，凑到她面前。「把粥吃了。」他说道。
　　「我吃不下。」她撇开头，重新蹙起秀眉，又羞又恼的哼声，只是这回，口气却莫名和缓了许多。
　　「先吃两口垫胃，喝了药我就不扰你。」
　　「我不--」她才要抗议，转过小脑袋，却发现他竟亲手舀了一汤匙清粥，送到她嘴边。某种奇怪的滋味浮上心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也不逼她，只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极有耐心的持着那匙粥，等着她张口。
　　她的视线飘过来又飘过去，过了好半晌，总算明白，这胡蛮连耐性也是惊人的，她要是不喝粥吃药，他铁定就会在她床上赖着不走。
　　「只要我吃了粥喝了药，你就不再扰我？」她挑起凤眼，不大相信的问道。
　　「吃了就不扰你。」他允诺，脸上依然波澜不兴。
　　「没有骗我？」
　　「我不骗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透露他的一诺千金。她毫不怀疑，知道他虽然可恶，却是个重然诺的男人。
　　嫩嫩的芳唇，总算悄悄启了缝，一匙清粥顺利的喂进她的嘴里。
　　房内一片寂静，静得有些古怪、有些暖昧，她难得的乖驯，咽下一口口的清粥，脸上的红晕，不知为什么始终褪不去。
　　直到亲眼见着她把药喝了，他才松手，让她躺回被窝里，末了甚至还拉上锦被，将她盖得密密实实的，这才端起木盘，踏下锦榻，走出香闺。
　　她躺在床上，拉紧了锦被，凤眼追着海东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屏风之后，再也瞧不见了。弯弯的柳眉，微微蹙了起来，软软的锦被，这会儿突然变得有些冷寂--
　　怪了，为什么她的被窝，竟没有他的怀抱来得温暖呢？
　　第七章
　　她是被豹豹儿的呼噜声吵醒的。
　　以为它饿了，她微微睁眼，看窗外的天色，显然已是黄昏。
　　海东青走后，她蒙头大睡，没想到竟然一直睡到黄昏，她有些茫然，视线搜寻着地板，只见豹豹儿蹲坐在床边，一只大手搔着它的耳朵，它的头则摆在那人的膝头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夕阳斜照进室内，寂静的屋里，除了豹豹儿的呼噜声，便是那偶尔才会响起的翻页声；桌上摆着几叠她收藏的花谱，坐在椅上的男人拿了一本翻阅，似乎已经看完了不少本。
　　啊，她还以为海东青走了，可看他那样子，显然是已经坐在那儿很久。
　　豹豹儿又呼噜了起来，引得她一阵火大。
　　好啊，在小丫鬟之后，连她的宠物也紧接着投诚敌方，叛变到他手上去了！她恼怒的瞪那黑豹一眼，更气愤他那闲适自得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讽刺。
　　「你识字？」
　　「我看得懂图。」他抬眼瞄她，不当一回事的又翻了一页。
　　那神色自若的态度，奇异的让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不觉困窘的红了脸。难以明白，自个儿明明是要开口羞辱他，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是羞辱了自己？
　　她锁着眉头，恼怒而不解的爬坐起身，喉间一阵刺痒，才刚咳了两声，就听到茶水的声音。
　　一抬首，海东青已倒了一杯热茶，又坐上她的床，好似这张床是他的地盘，而她只是个借睡的客人。
　　不知为什么，他的举止令她更恼火，但又无处发作，只能不悦的瞪着他，僵持了半晌，才不情愿的伸手接过热茶。
　　茶的热度，透过陶杯暖了手。
　　她捧着热茶，轻啜一口，凤眼隔着杯缘，透过暖暖的蒸气，大胆的瞧他。他已离开床铺，坐回椅上，继续翻阅花谱。
　　那面容英挺深刻，轮廓和汉族有明显的不同。
　　「你是哪一族的人？」一直觉得他像强盗头子胜过商贾，未料他捧着书卷，看来倒也有些斯文。
　　「汉族。」他头也没抬的继续翻书。
　　「汉族没有这样的眼睛。」她喃喃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发现他的眼绿得像翡翠，锐利且吓人。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我的母亲是羌族人。」
　　「喔。」不知道为何，小脸又红了，她讷讷的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缓缓躺回床上，一边拍拍床缘。「豹豹儿，上来。」
　　黑豹听见叫唤，作势站了起来，还没跳上床就被制止了。
　　「坐下。」他说。
　　美丽的野兽看了珠珠一眼，又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长长的尾巴甩啊甩，竟然还真乖乖的坐下，压根儿把要上床的事忘了。
　　珠珠咬牙切齿，瞪着那只蠢豹。「你这只吃里扒外的蠢蛋！」怎么她才睡一觉，起床之后，连宠物也不听话了？
　　海东青嘴角微微一勾，伸手拍拍黑豹的脑袋。「动物都有本能。」
　　「什么意思？」她挑眉。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对它来说，现在，你是需要保护的人，我才是拥有控制权的那一个。」
　　这几句霸道的宣布，令她胀红了脸。「你--」
　　「天黑了。」他开口打断她，合上花谱。「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过来。」
　　说完，他起身离开，而那只笨黑豹，竟然亦步亦趋，忠诚的追了上去。
　　「豹豹儿！」她生气的喊了一声。
　　黑豹一脸无辜，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脚步没停，尾巴甩了几下，还是跟着海东青走了。
　　※  ※  ※
　　几日过去，海东青从未缺席，每日到钱府来报到。他偶尔在钱金金的邀请下，会到珍珠阁内逗留，但是绝大多数的时间，他仍是笔直的往琥珀水榭走去，一待就是一整日。
　　他就像生了根似的，坐在珠珠床前，沈默的翻阅群书，确定她按时进膳喝药。
　　不论她是咒骂、是讽刺，或是撇开小脸，对他不加理睬，他仍是不动如山。直到黄昏时分，才会起身走人。
　　琥珀水榭中的咳嗽声，经过了几日，渐渐止息了。
　　一日清晨，当海东青策着骏马，出现在钱府门前，小厮习惯性的迎上前，欲牵马到马房照料。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出来。」他丢下这句，便往里走去。
　　小厮抓着缰绳，搔搔脑袋，再看看马，乖乖的牵着马儿站在原处不敢动。过不了多久，海束青果然走了出来，怀里竟然还抱着挣扎不休的小女人。
　　哇，不会吧？
　　「啊！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你带我去哪里？」珠珠嘶喊着，握紧粉拳，用尽全力槌他。
　　「出去走走。」海东青抱紧她，跨出门槛，俐落的翻身，便轻轻松松的带着怀中人上了马。
　　「海海--海爷--」小厮一阵呆滞，张口结舌。
　　「缰绳。」他一挑眉，淡淡的说道。
　　「可--可是--三三三三姑娘--」看门小厮一阵结巴，虽然在那双绿眸下，胆子已经缩得比跳蚤还小，却仍握紧缰绳不敢松手。
　　「别挡着海爷。」
　　大门后方，传来带着笑意的吩咐。只见钱府的财务总管，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前，正站在门槛内，拱着袖子看着外头。
　　「但是，总管--」
　　「大姑娘应允的。」财务总管补了一句。
　　听见是金金的指示，小厮立刻松了手。
　　「钱叔，你--」珠珠抗议出声，努力想跳下马，却又动弹不得。
　　「三姑娘，大姑娘交代了，说您待在府里有几日，今儿个风和日丽，您不如出去透透气，对身体较好。」财务总管毕恭毕敬的说完，和海东青微微颔首。「海爷，大姑娘也说了，三姑娘就拜托您了。」
　　海东青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强壮的双腿轻碰马腹，立刻掉转马头，往大街行走。
　　眼看没有人帮得了她，珠珠一扁嘴，乾脆也不挣扎了，纤细的身子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小脸含怒，咬紧红唇，兀自生着闷气。
　　马儿走得并不快，蹄铁踏在石板大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晃过几条街后，马儿载着两人来到运河旁，眼前的视线变得宽阔，河岸边杨柳青青、水波漾漾。
　　一阵春风吹过，她手脚一凉，忍不住咳了两声。
　　「冷吗？」后方传来询问。
　　「当然。」她哼了一声。他霸道的把她抱过来，她身上只穿了薄薄的春衫，这会儿被风一吹，自然有些禁受不住。
　　后方一阵骚动，接着一件陈旧的披风陡然落在她身上，布料上残留的体温，与乾爽好闻的男性气息，一同将她围住。
　　这样的举止，让她心里暖暖的、软软的，清澈凤眼中的凝怒，瞬间软化融解。
　　她偷偷回头，瞥了身后的男人一眼，突然间觉得，自个儿这样和他赌气实在有些傻--
　　纤细的身子，因为贪恋温暖，慢慢的往后靠。
　　他的人虽然可恶，但是胸膛倒是好暖、好舒服--「你到底带我去哪？」经过石桥时，珠珠再次问道，这次口气温和许多。
　　「善通坊。」
　　她一愣，狐疑的看他。「善通坊？」
　　「善通坊。」海东青肯定的回答。
　　她皱皱眉，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花样。去善通坊做什么？那儿只有贫民，并没有商家啊！马儿拐了个弯，前面一名骑士正等在那儿，是杨啸。
　　「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杨啸策马，跟上海东青，没有多看珠珠一眼，彷佛她会待在主人怀里，是件最平常的事。
　　反倒是珠珠难得的觉得困窘，小脸微微泛红，一双眼飘到一旁河上，假装没看到他。
　　这细微的反应，全被杨啸看在眼里。他藏住唇角的笑，向主爷一一报告这些天的进况。
　　「善通坊的灾民们，已先安置在商行多出的空房间里。」
　　海东青点头。「先前受伤的人呢？」
　　「也让大夫看过了。」杨啸回答。「至於重建方面，兄弟们全去帮忙，将善通坊的重建工程接下，再过几天应该可以完工。」
　　珠珠眨了眨眼睛，迅速拉回视线，小脸上堆着愕然，看着海东青。
　　他没有看她，情绪平淡。「关外有没有消息？」
　　「总部来信，要爷放心，您交代的事都处理好了。另外--」
　　杨啸继续尽责的报告公事，她却没再听人耳，只是偷偷瞄着海东青，脑海里一片混杂。
　　那天在严家的墨刻坊前，海东青说了会处理，她并不当真，只以为他是信口说说。毕竟，这儿是京城，善通坊的人也和他毫无关系，他实在没有必要过问。
　　谁知道，他还真的派人去处理，而且从两人的对话听来，他不但派人处理，还伸出援手，安置好了那些灾民，更让手下的人帮忙盖屋。
　　她愈来愈不懂这男人了。
　　他明明是个胡蛮，做起事来却胆大心细；看似冷酷小器，对几斤几两的茶钱计较半天，却又不吝出钱救济灾民。
　　他的行为有时候霸道得让她无法忍受，有的时候，却又让她心头一软，浮现一片难以形容的暖意。
　　她实在不明白，海东青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看不穿那双绿眸，而他的行径，又更让她一头雾水，先前以为，他是对她没兴趣的，可他这几日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却更让她不知所措。
　　她剽悍骄蛮，却从未尝过这样的情绪起伏。她懂得种花、懂得卖花，却不懂男人与女人之间，那最微妙的情愫--
　　「什么人？！」
　　倏地，杨啸的一声叱喝，拉回她的思绪。猛一回神，只见一群黑衣蒙面的家伙，正挡在路前，个个手持大刀，虎视眈眈的围着三人两骑。
　　「留下那个女人。」前头的那人，阴冷的丢下一句，锋利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烁森冷的光芒。
　　啊，是冲着她来的？
　　珠珠偏着脑袋，不惊不惧，小手已经滑上纤腰，暗自握紧长鞭。她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猜测对方的身分，只是她得罪的人太多，这会儿实在是无从猜起。
　　海东青的回答很乾脆，口吻平淡，好像对方询问的，只是天气如何。
　　「休想。」
　　遭到拒绝，为首的那人高喊一声，其馀的人响应似的发出呼喊，十几个黑衣人蜂拥而上，银亮大刀直往三人身上招呼而来。
　　她眯起眼睛，正想甩出长鞭--
　　咦，她的鞭子哪里去了？！
　　随身的鞭子，不知怎么的跑到海束青手上去了。他速度奇快，一抽一甩，只见长鞭如灵蛇出洞、似飞龙腾云，转眼间就挂了两、三个倒楣的贼痞。
　　这几下鞭击，有效的破了黑衣人的包围。其中几个，似乎有着轻功底子，身形一晃，绕到后方，举起手中大刀，卑鄙的展开偷袭。
　　眼角的银光，让珠珠发出一声惊呼。
　　「小心！」
　　语音未落，海东青反手一抽，长鞭啪地回打来人，他以寡击众、毫无惧色，手中长鞭舞得滴水不漏、鬼神辟易，另一手还有馀暇按住她的头，将她护在怀里。
　　「别动，免得伤了你。」他说道，只以单手迎敌，已是绰绰有馀。
　　她听话的动也不动，实际上也是看傻了眼，根本忘了要有什么动作口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这男人使鞭的技法竟是这般神乎其技。
　　难怪他抢得下她手中的长鞭，他根本就是用鞭的高手！
　　长鞭唰唰劈空斩风，猩红的血在半空中飞溅，骨头的碎裂声、刀剑的交呜声、痛楚的呻吟，激烈的交杂在半空，原本清幽的运河畔，瞬间成了炼狱。
　　「你这个绿眼杂种！」眼见同伴一个个倒下，黑衣人杀得眼红，怒骂一声，连人带剑从旁冲了过来。
　　这声咒骂，刺得她莫名恼火，暴烈的性子让她未加细想，加上来人速度太快，另一方又有人杀来，她直接抽出他腰间长剑，格挡架开。只是风寒刚愈，力道不足，还是被对方在臂上划了一道血口。
　　好痛！
　　一阵刺痛传来，她握紧长剑，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低低痛呼。
　　海东青阻挡不及，眼见刀锋砍伤了她，绿眸一敛，狂烈的怒吼瞬间震动四周。
　　那愤怒的狂啸，震得所有人全身僵硬。啸声未歇，那胆敢伤了她的人，早已被长鞭撕裂持刀的右手。
　　长鞭飞卷，不再留情，战事在眨眼间告歇。
　　一阵腥风血雨后，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零零落落的哀号呻吟，发自那些倒地的黑衣人口中。
　　一片飞花随春风飞落，飘至他不再平静的面容，那绿色的瞳眸中，盈满愤怒，以及一丝慌急。
　　「我没事。」她小声的说道，不大确定自个儿为何要开口。
　　也许，她会开口说这句话，是为了安他的心。她凝望着那双绿眸，看得好深，好想看清楚他眼中的慌乱。她更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慌乱、要焦急--
　　海东青的双眼不再看她，俐落的撕了块长布，包住她手臂上的血口子。「问出他们是谁派来的！」他抛下一句命令。
　　说完，不等杨啸回答，他已策马转向，疾驰回钱府。
　　※  ※  ※
　　「你鞭子挥得好，刀剑却逊色了些。」
　　他果然很镇定。
　　钱府大厅中，珠珠咬着红唇，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衣袖被撕开，露出一片粉嫩肌肤，以及怵目惊心的伤口。
　　疗伤包扎，原本都是该由大夫来的，但海东青根本不让旁人接手，动作娴熟的处理一切。
　　「挥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她亲眼看见，他是如何以长鞭，撂倒数十个大男人的。他才是深藏不露的用鞭高手。难得从她口中听到几近服输的字句，海东青没有开口，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仍是低头处理伤口，他看着那刀伤的模样，好像和那伤有仇似的。
　　他的脸色冷僵，动作却相当小心，那样的举止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当她因药性而痛得瑟缩，那宽厚的大手也为之一停。
　　海东青没有抬头，她却敏感的察觉，他全身的肌肉，因为她的疼痛而紧绷起来。
　　当那阵疼痛过去，他再度动手时，她似乎听到他深吸了口气。抑或，他其实没出声，而是她无法压抑，逸出红唇的深呼吸？她不大确定，却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身上幅射出来的怒气和在乎--
　　他的愤怒与在乎，让她心里怪怪的。
　　海东青没有再弄痛她，替伤口缠上白纱，大大的手，动作却轻巧俐落。直到包扎完，才突然抬头，深邃的绿眸恰巧对上她的眼。
　　不知道为什么，珠珠一阵脸红心跳，慌忙移开视线。谁知，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又被他抱了起来。
　　「喂，你又带我去哪啊？」她急忙攀着他的肩头，稳住身子。
　　「回房里。」
　　「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用不着抱来抱去的。」
　　她拍着那宽阔的肩头，要他放手。
　　他不搭理她，只当她的抗议是耳边风。
　　「海东青！」她羞恼的喊他的名，却仍得不到回应，仍旧像个一碰就碎的珍贵宝贝，被他护在怀中，抱着往外走。
　　踏出厅堂时，躲在外头的仆人们一哄而散，残留慌乱的脚步声。几名来不及逃跑的偷听者，有些拿着扫把，有些拿着抹布，一副勤奋的模样，假装在打扫。
　　见她能喊能槌他，他心情似乎稍微好一些，穿廊过院时，淡淡的说了一句。
　　「钱府的仆人，倒是挺忙的。」平淡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
　　「哼，有胆子偷听，没胆子帮我，都是些不中用的家伙！」珠珠娇嗔开骂。
　　几名下人脸一红，仍旧没胆上前。他们在钱府里待得久了，早被金金训练得聪明无比，一旦发现危险，就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涉险。
　　无人肯伸出援手，海东青抱着她，一路畅行无阻，穿过满园牡丹，走进琥珀水榭。水榭的雕花门半掩着，他举脚一抬，轻易踢开雕花门。
　　偏偏，这一脚力道过大，那门板震到了墙，震动从墙上再传至桌上，而桌上的那盆牡丹，前两天刚刚被人移得稍微靠了边，桌子一震，牡丹花应声摔落。
　　哗啦！
　　珠珠倒抽口气，无法确定那是花盆摔落的声音，还是她心碎的声音。还没能出声制止，这家伙就抱着她，一脚踩上去，当场踩扁了她细心栽培的牡丹花。
　　「啊，我的花--」她发出惨叫，捧着胸口。
　　「什么？」他脚步一停。
　　「退回去，快退回去，把它捡起来！捡起来啊--」她惊慌失措，对着地上的牡丹花挥手，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退了一步，这下子，沈重的脚步恰巧又踩着那饱受摧残的牡丹花蕾。
　　「啊--」又是一声尖叫响起，她失去理智的猛拍他的肩。「我的花！你踩了我的花！你这个笨蛋！让开啊！快让开--」
　　绿眸一扫，睨向早已不成样的牡丹，知道这会儿已经难以挽救。他一挑眉，没有浪费时间，抱着她继续前进，绕过屏风，进入她的闺房。
　　听到三姑娘的惨叫，偷偷跟在后头的小绿匆匆跑进来，一见到牡丹花的惨况，吓得脸色都白了。她赶紧捡起那盆花，也顾不得脏，双手抱紧摔破的陶盆和残花，也跟着绕进屏风里去。
　　「三姑娘，花来了、花来了，我救起来了。」她捧高双手，嘴里嚷嚷着。
　　救起来？！
　　「我的花--」珠珠抚着心口，脸色发白，凤眼发直，失魂落魄的看着不成花形的牡丹，只觉得一阵晕眩。
　　「只是一朵花。」海东青皱起眉头。
　　小绿倒抽口气，对着他挤眉弄眼的示意，一面还用力摇头。
　　「你说什么？」珠珠抬头看他，神情仍旧茫然。
　　小绿卯起来摇头，摇得头都晕了。
　　可惜，海东青没接收警告，维持平淡的语气，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是一朵花。」
　　「只不过是一朵花？只不过是一朵花？只不过是一朵花--」珠珠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一句大过一句，一声大过一声，说到最后，甚至伸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激动的尖叫。「只、不、过、是、一、朵、花？！」
　　「我有说错吗？！」他不动如山。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气得说不出话来，全身剧烈颤抖，小手停在空中，既想掐他，又想槌他，更想亲手杀了他。
　　「三姑娘，你保重啊！」小绿连忙放下了花，替主子拍拍背、顺顺气，还分神解释：「海爷，三姑娘视花如命，您这一脚，可是踩着了她的命啊！」
　　「花，再种就有了。」
　　「海爷，这朵＊喜娘＊不一样，那是三姑娘特地去求来的，她辛苦培育了五年，今春才养出花苞来。」
　　「喜娘」品种珍贵，原本种植在南方，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三姑娘亲自到了种植地，挖了一丈多深的土，将整株根挖出来，还费尽心力，仔细用木柜装着，运了三千多里的路程，这才回到京城。
　　海东青刚刚那一脚，毁了她五年的心血。
　　「我不行了、我要昏了--」她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抚着心口，伤心欲绝的看着垂下的花瓣，彷佛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过是花。」他丝毫不知反省！
　　珠珠再也克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气急败坏的抓起茶杯，朝那蹂躏她心肝宝贝的臭男人丢出去。
　　「你这个笨蛋！给我滚出去！」她怒吼着。
　　他大手一抄，接住飞来的杯子。
　　她更加火大，抓起其他的杯子，卯起来丢他，一面破口大骂：「该死的家伙，立刻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滚--」
　　飞出去的茶杯，全被海东青接个正着。「你先把药喝了，我就走。」他气定神闲的说道，到了这节骨眼还能开口讨价还价，提出交换条件。
　　她全身发抖，激动的冲向墙角，抓起装饰用的古董雕花大玉瓶，用力举过头顶，眯着眼瞄准。
　　小绿连忙上前阻止，扑向花瓶。「三姑娘、三姑娘，您别这样--」
　　「放手！」珠珠叫道，不满武器被夺，立刻伸手抓住花瓶，两人僵持不下。
　　「这很贵的」
　　「放、手！」
　　「这可是古董哪--」
　　凤眼一眯。「你放不放？」
　　小绿打了个冷颤，吓得双手一缩，抱着头退到角落去。
　　眨眼间，古董花瓶翻过半空，笔直朝海东青飞了过去。只见他面无表情，动也没动，大手一翻一转，花瓶就稳稳当当的落入手中，接着再探手一放，花瓶被搁回桌上，连一丝刮痕都没出现。
　　「你--」珠珠气得急跺脚，不再找武器，决定亲自冲过来扁他。
　　小绿眼看情势危急，再闹下去，不怕大姑娘问罪，就怕三姑娘气坏身子。她鼓起勇气，往前一扑，抱紧珠珠的大腿，用尽吃奶的力气拉住。「海爷，求您行行好，就先请回吧，我一定会劝三姑娘吃药，更会替她检查伤口，按时上药--」她哀求着，只差没说，会亲自替主人盖被子。
　　海东青一挑眉，知道珠珠在气头上，一时消不了气，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让她更愤怒罢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可绕过屏风后，又丢下一句。
　　「明天记得来报到。」
　　语声未歇，钱家三姑娘的香闺又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嘴角微扬，一直到走出钱府大门，都还能听到那气怒的尖叫与咒骂。
　　看样子，她的伤，该是不碍事了。
　　第八章
　　春暖，钱府後院荷花池里，荷叶如绸。池畔的凉亭里，让人架起轻纱暖帐，白纱帐里，一名女子躺卧凉椅，星眸半掩，时不时的应答著妹妹忿忿不平的叨念。
　　「二姊，你说，他该不该死？」
　　「嗯，该死。」钱银银勉力睁著睡意浓重的眼皮，应了一声。
　　「他踩了我的牡丹，竟然满不在乎，简直就是瞎了他的狗眼！」挥舞著凉扇，珠珠又骂了一句。
　　「嗯，瞎了狗眼。」银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不忘点头称是。
　　「什麽胡商？什麽生意人？半点都不识货，咱们和他做生意准赔钱。」珠珠愈骂愈起劲，忍不住做起人身攻击。
　　「生意？我以为你只懂得花谱、花种、花培育呢！」纱帐外，传来一句风凉话。
　　只见春风拂过，撩起纱帐，一只绣著花鸟的金缕鞋踏上凉亭的台阶，鞋的主人国色天香、神态优雅，身边还跟著端著茶点的小奴婢。
　　「大姊！」珠珠不依，恼得蹙眉。
　　「我说错了？」钱金金踏入凉亭，坐上铺了暖垫的梅花凳，纤细的玉手端著热茶，笑看珠珠。
　　她闷哼一声，不再答话。
　　「罢了，本来想碰碰运气，看你能不能制得了他，替我拿到那桩生意的合约。不过，我早该猜到，海家的男人，不是谁都能应付的。」金金轻啜一口热茶，又补上一句：「我看--我必须另外再想办法。」
　　「谁说我对付不了？！」她咽不下这口气，像被针刺著般跳起来。
　　「唉呀，这还是不太好，关外的臭男人无理又霸道，要在他手下讨便宜，可不是那麽简单的。」金金语音娇脆，双眼里带著笑意与计算。
　　「大姊是对我没信心？」珠珠拧紧了手绢，没发现自个儿正傻傻的往陷阱里跳。
　　「我是太过了解海东青。」金金微微一笑，刻意说著反话，一面挥挥手绢。
　　「你别烦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这事我让别人去办就行了。」
　　这种态度，可让她更不服气了！「不行，我已经做了半个多月的婢女，不把这合约拿到手，我不甘心！」她跟在他身旁「忍辱负重」，为的不就是那张合约吗？不然，她还可能是为了什麽--
　　想起那双绿眸，她心中一乱。
　　「可是--」金金一脸为难。
　　珠珠伸出一手，阻止大姊开口，转向银银寻求支持。「二姊，你说呢？」
　　「啊，什麽？」已经乘机作了两个梦的银银，听到妹妹的呼唤，茫茫然的再度睁开眼睛。
　　金金好心的提醒。「正在说海爷那单生意呢！」
　　「啊，那个啊，有大姊在，哪里轮得到我出声的分？」银银睡眼惺忪的傻笑，调整一下湘妃竹编的凉枕，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躺了回去。
　　眼见两个姊姊都不表支持，她倔强的性子抬了头，一口气卯上了。「别再说了，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弄到那份该死的合约。」她赌气的开口。
　　兵不厌诈，商不厌好。先前她高抬贵手，不想跟海东青计较，要是真的认真起来，他可未必是对手！哼，她只要略微动点手段，从他身上拐到马队的商印，再往合约上一盖，到时候这桩生意成不成，那可就是大姊的问题了。
　　「那好吧，话是你说的。」金金搁下茶杯，起了身，看著珠珠，微微一笑。
　　「月底前，我要看到合约放在我桌上，别迟了，嗯？」说完，她便转身，撩起纱帐，衣袂飘飘的走了出去。
　　「没问题！」珠珠自信的应了一声，也跟在大姊的背後离开凉亭，急忙去筹备她的偷印大计。
　　春风徐徐，白纱飘飘，躺在凉椅上的银银，即将再度入梦，充满睡意的小脸，仍旧浮现一丝丝同情。
　　珠珠太过莽撞，绝对不是海东青的对手，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连自个儿都赔进去--
　　不过，看来，那就是大姊要的结果。
　　银银打了个呵欠，抱著枕头，脑海中飘过一句话：珠珠啊，你中计了--
　　※  ※  ※
　　为了骗到海东青身上的大印，她想了又想，考虑了几日，终於决定要用上最危险，也应该是最有效的一招。
　　她要灌醉他！
　　忍了几日，珠珠不断在脑子里进行沙盘推演，还费尽心思，将酒宴设在琥珀水榭内，还将上百盆各色牡丹送进屋里，如今室内上百朵鲜花绽放，芬芳浓郁、艳丽无比，令人目不暇给。
　　其中，最美的一朵牡丹，正斜卧在软榻上。
　　海东青坐在桌前，静默的喝著酒，视线深敛，心里猜测著，这诡计多端的小美人，这会儿又要玩什麽花样。
　　属下们全都怕她，暗地里唤她红鬃烈马，他却不以为然。她太过聪明，绝不是莽撞的烈马，而是一头狡犹的小狐狸，小脑子里的诡计从没断过。
　　「前几日，是我太冲动了些，事後想想，你再怎麽说也是救了我一命，这麽对待救命恩人，实在太恶劣了些。」珠珠又把酒杯斟满。为了灌醉他，她也跟著喝了不少，这会儿酒意上涌，身子愈来愈热，小手伸到粉脸庞扇啊扇，还解开颈扣透透气。「对了，杨啸问出黑衣人的身分了吗？」她漫不经心的问。
　　「只是一群亡命之徒。」那些人，交由杨啸处理，虽然不致丧命，但这会儿大概也只剩半条命了。
　　「是谁派他们来的？」她好奇，想知道是哪个仇家如此恨她。
　　绿眸一亮，严峻的脸庞有些紧绷，但瞬间又恢复平静。「薛家的人。」他简单的回答。
　　「啊，原来是他们。」珠珠噙著酒杯，眨眨眼睛，红唇微张。
　　被她修理过的人太多，其中几个恶人所受的「招待」可比薛家父子厉害，事後全都乖乖改过，不敢再犯。没想到薛家胆大包天，受了惩治，没有收敛行径，还怀恨在心，花费大笔银两收买杀手，光天化日下行凶。
　　不过，她今早才听大姊提及，薛家的运输路径突然断绝，大江南北，无论是陆运、航运，再没有一间商行肯与薛家合作，薛老爷乱了手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像是计算好了似的，薛家侵吞商会公产的事，也在这时被掀出来，闹得满城风雨。
　　珠珠在软榻上，娇慵的挪挪身子，凤眼睨著海东青，立刻明白，是他在背後动了手脚。她光明正大的惩治恶人，他的手段却更高明，不需动刀动剑，兵不血刃的断了薛家商路，直教那对父子生不如死。
　　「你做了什麽？」她好奇的问？心里浮现钦佩。实在是太热了，她偷偷踢蹬玉足，脱下绣鞋，贪图些许清凉。
　　「你不需知道。」他耸肩，不肯多说，绿眸闪亮，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小动作。
　　她咬著红嫩的唇，暗自抱怨他小器，伸长了小手，泄愤似的把酒杯斟得满满的，一心想著先把他灌醉，再好好想想，要怎麽整他。
　　唔，不过，眼前的景物怎麽开始模糊起来了？
　　倾斜的酒壶有些颤抖，撞击酒杯，喀喀喀喀响个不停。就连那双美丽的凤眼，如今也有些朦胧。
　　「不谈薛家，那就再喝。」
　　他也乾脆，举杯一饮而尽，拿起空酒杯对她晃了晃，薄唇微掀。
　　「真是好酒量。」她挤出微笑，觉得身子愈来愈热了。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她料到了一切，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海东青千杯不醉的酒量。
　　她对自个儿的酒量可是很有自信的，放眼京城，无论男人或女人，还没人能在酒桌上赢得了她，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出这险招。
　　酒宴上，她连连劝酒，有时只劝不喝，平均下来，她只喝了不到他十分之一的酒。只是，万万想不到，他饮下三、四瓮牡丹花瓣酒，却仍面不改色，倒是她先支撑不住，酒力流淌，浑身热得有些酥软。
　　不行不行，她必须撑住，否则商印还没偷到，自己先醉倒，那出见不是太过窝囊了吗？
　　绿眸望著她，深不可测，只要她斟满，他就举杯，毫不迟疑。只是，隐藏在眼底的薄笑，随著她愈来愈醺醉而加深。
　　这个小女人，先前还为了那株「喜娘」勃然大怒，还没过多少日子，竟然怒气全收，美艳的小脸上挂著甜蜜的笑，藉口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设下牡丹酒宴，撤下所有奴仆，亲自斟酒伺候。
　　第五瓮酒喝完，她还能保持清醒，眼睛瞄啊瞄，猜测他会把商印藏在哪儿。商印那麽重要，肯定是贴身带著。唔，这麽说来，等会儿她就「不得已」要在他身上乱摸喽？
　　第六瓮酒喝完，她愈靠愈近，傻优的看著那张俊脸，美丽的眸子蒙胧妩媚，要不是他伸手扶著，小脸差点就要浸到美酒中。
　　第七瓮酒喝完，她已喝得半醺半醒，斜卧在软榻上，钗环零落，粉唇上噙著慵懒的笑。
　　「你醉了。」海东青徐缓的说道，按下小手，接过第八瓮牡丹花瓣酒搁回地上。
　　「才、才怪，该、该醉的是你--」她摇摇醺然的小脑袋，迷迷糊糊，看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愈靠愈近。
　　「我不会醉。」他坐上软榻。
　　「那、那就糟了--」她模糊不清的说道，小巧的下颚被托起，热烫的男性气息迎面而来，烙上软软的红唇。
　　海东青合著美酒，吻上那娇艳欲滴的唇，美酒有了他的滋味，哺入她的口中，灵活的舌也同时喂入，逗弄戏惹，勾住丁香小舌，霸道的品尝著。
　　「唔--」她轻吟一声，因这突然的一吻而手足无措。
　　这回，他的吻更热，还渗著美酒，让她更沈醉了几分。他的舌模仿男女交欢的舞步，在她无助的低吟下，反覆吸吮与冲刺，肆无忌惮的挑逗著她。
　　怎麽了？他们不是在喝酒吗？怎麽喝著喝著，他反倒舍下美酒，在她口中啜饮？
　　当热烫的唇挪开，印上雪白的颈，她半醉的呢喃。「不，我不要你碰我--」
　　嘴上这麽说，小手却揪住他的衣裳不放，甚至还自动自发的抚著结实的胸膛，舍不得放手。
　　「但是我想碰你。」他低语著，醇厚的声音震撼她的身子，喉间发出低沈的笑声。
　　唔，他在笑吗？原来，他是会笑的。
　　她被吻得更热，扭著身子挣扎，绯红大氅滑开，丰嫩的身子拦在软榻上，只裹著黑丝兜儿，冰肌玉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娇艳欲滴。
　　冷空气袭来，她低喘了一声，只觉得凉快许多，完全忘了羞怯。他刚强的身躯欺压上来，沈重热烫，燃起情欲之火。
　　「把你的商印给我。」她尽力说出这最简短的句子，生怕多开一次口，便多了几声示弱的娇喘。这件事，关系著面子，就算是醉了，半只脚已经踏进虎口了，她也还念念不忘。
　　「可以。」海东青抬起头，没有考虑，立刻允诺答应。
　　「真的？」咦，他何时变得这麽好说话了？
　　大手探向一旁，折下一朵绽放的红色牡丹，将花簪上她耳鬓，灼热的呼吸也随之而来，吹拂过她的耳。
　　「我的小红狐，要商印没问题，但是你必须听话。」他低声说道。
　　趁她酒醉时动手，实在有些卑鄙，但是海东青心里没有半点罪恶感。
　　如果今日先醉的人是他，珠珠只怕也不会客气，毕竟有例在先，她也曾探著小手，大胆的乱摸。她对他的身体是好奇的，没有半分胆怯，那样单纯的性感，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他要她！
　　这一朵红艳艳的牡丹，打从在玄武道上现身的那一瞬起，就夺去他所有的注意，令他难以忘怀。此後的种种，包括与钱金金的口头约定，都只是为了得到她，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如今，该是收网的时候了。?听话？怎麽听话？珠珠眨著眼睛，身子轻颤，心里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但是醉意上涌，他的唇舌、触摸又那麽烫，灼得她脑子发晕，没有办法思考。
　　一切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像是理所当然，当他吻著她、爱抚著她时，她只能拱起娇躯，发出迷乱的呻吟。
　　海东青又折了一朵牡丹，恣意诱惑她，以花拂过粉脸，再徐徐往下滑去。
　　柔软的花瓣又嫩又凉，带来难以言喻的刺激，令她颤抖不已，肌肤都泛出淡淡红晕。
　　「呃--不--」柔软的唇舌间，逸出娇羞的轻吟，听得人几乎连骨头都要酥了。
　　他没有理会，把价值万金的牡丹花瓣剥下，在她雪嫩的肤上揉碎了。冰冷细致的花瓣、炙热粗糙的男性大掌，一同滑上丰盈的顶端，团绕那颤抖的娇蕾。那雪白丰盈上，点点香汗，看来更加诱人。
　　男人的指掌烫热、牡丹的花瓣嫩凉，纷乱的欢愉爆发流窜，她像闻嗅到最馥郁的花香，深吸一口气，陌生的欢愉令她难抑低吟，黑发如流瀑，在美人榻上翻成柔浪。
　　花瓣散落，花香浓郁，与她的芬芳合而为一。
　　像是存心折磨她，海东青的唇舌随之而来，轻吮著满是花汁的冰肌玉肤。
　　她看似高傲骄蛮，其实是个再单纯不过的女人，在欢爱方面，她哪里是他的对手，娇小的身子辗转轻扭，不知所措的颤抖，被连番销魂快感摆布得神智不清。
　　激荡的情欲，令她克制不住，柔嫩的红唇微张，喘出阵阵兰息。当他以满掌碎花，隔著薄薄亵裤，揉上她最温热的濡湿，闪电般的快感，如利剑刺穿她的身子。
　　珠珠低声呜呜著，被折磨得双眸含泪，身子又热又烫，难言的深处，彷佛产生某种空虚，亟需他的填补--
　　「给我--」她无助的低喊，红唇一张，咬住他的肩头。
　　海东青全身一紧，俐落的褪去衣衫。他的呼吸沈重，黝黑的健躯上满是汗水，绿眸闪亮得如同火焰，指尖扯下那件碍眼的丝绸亵裤，拨弄著桃色嫩肌，继而轻触?花蒂，诱泌出温暖的春潮。
　　「呜……」她发出脆弱的低呜，承受著那吓人的感觉。
　　「分开腿。」他隐忍著欲望，持续诱惑她，炙热的口唇在柔嫩的丰盈上肆虐，以齿轻轻啃咬，直到嫣红的蓓蕾更加绽放。
　　她咬著红唇，轻轻颤抖的，稍微分开修长的粉腿，就喘息得无法继续。虽然酒醉、虽然被诱惑得难以呼吸，对於情欲的胆怯，仍让她无法服从这大胆的命令。
　　海东青伸出手，接掌一切，碰触她丝绸般的肌肤，分开粉嫩的双腿。他折下更多牡丹，揉碎在她娇嫩的双腿间--
　　火热的烈焰，汹涌的灌入体内，珠珠的手抓住他不放，身子被一阵阵的欢愉冲刷著。
　　他在折磨她！一定是的，他怎能让她这麽难受--
　　一朵又一朵的牡丹，因为爱抚缠绵，在两人汗湿的身躯间被揉碎了，花瓣纷纷，染得处处缤纷。
　　他隐忍著欲望，持续诱惑她，炙热的口唇在柔嫩的丰盈上肆虐，以齿轻轻啃咬，直到嫣红的蓓蕾更加绽放。
　　「我不想弄疼你。」他低语著，翡翠似的眸子，亮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冷静早已荡然无存，必须要连连深呼吸，才能不发狂的占有她。
　　「海东青，我--我--」她颤抖的低喊，仰躺在软榻上，根本无处可逃，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当她几乎要哭著开口求他时，身上的男人总算有了动作。她睁著蒙胧的眼，看著他挤入她的双腿之间，将修长的粉腿分开，喘息得更是厉害，长指摩擦著花核，温柔捻弄，她的呻吟变成喘息。
　　巨大的灼热轻触挤压著春潮最丰沛的那一处，宽大的铁掌握住她纤细的腰，火烫如铁的欲望，一寸寸的滑入花径，深深占据。因为先前的挑逗，她已足够濡湿，他的占有，只让她有瞬间的刺痛--
　　「嗯，啊--」就连逸出口中的娇喊，都带著颤抖。
　　海东青深埋在她体内，是那麽火热而巨大，像是要把她撑到了极限，那样的满足接近疼痛。
　　她挺起纤细的腰，不知所措的挣扎，但这细微的摆动，根本无法摆脱他的占有，只是让那热烫的巨大，在她体内进入得更深。
　　「别动！」他突然吼道，黝黑的面容紧绷，因为苦苦克制，汗水不断滴流著。
　　她小得不可思议，几乎无法容许他挪动，成了最销魂的束缚。
　　「唔--」她望著悬岩在身上的男人，在他眼中的野蛮情欲，使她既害怕又著迷。
　　他的喝令，反倒让她起了好奇心，纤腰款摆，甚至本能的环住他，将小脸埋在他汗湿的胸前。
　　激烈的咆哮声，透过宽厚的胸膛，狂啸出声。
　　「你会让我失去控制。」他咬牙切齿的说道，险些被这初尝禁果的小红狐作弄得全盘崩溃。
　　珠珠张开红唇，轻咬著他的胸膛。他的咆哮与怒吼，都没有让她胆怯，香汗淋漓的小脸，反倒闪过挑衅的决心。
　　如果，这场欢爱是一场胜负，他已经赢了那麽多，摆布得她喘息不已。那麽，她的柔媚，至少能小小扳回一城。
　　她就是要他失控！
　　十根兰指紧紧的掐入他结实的肌肉，娇软的纤腰挺起，主动包容他，执意要逼得他疯狂。
　　海东青粗哑的低喊，绿眸凶狠，难以克制的挪动腰部，在她腿间的柔嫩反覆进出，先是缓慢退出，几乎要彻底离开她时，再凶狠的冲刺，全部没入娇嫩的花径。
　　那狂而有力的冲刺，带来一阵阵欢愉的高浪。她双手环紧，承受著他的疯狂，修长的粉腿缠紧了他的腰，随他的驰骋而夹紧。
　　狂喜令她失魂落魄，辗转娇啼，发出绵密虚弱的喘息，任由他领著她，坠落进美妙的高潮--
　　※  ※  ※
　　浓睡不消残酒。
　　隔日近午，琥珀水榭外响起细微的声音，有人推开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接著才踏入屋内。珠珠宿醉未醒，仍旧紧闭双眼，继续安睡。
　　一阵轻笑传来，如兰的气息靠近软榻。
　　「珠珠，醒了吗？」金金轻柔的问。
　　珠珠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睁开，翻身赖床。不知为什麽，她今日特别倦累，而被窝又格外温暖，她睡得好舒服，贪恋得无法起床。
　　「都快晌午了，你们还不起来吗？是不是要把午膳送进来？」金金笑容可掬，听语气就知道她心情极好，彷佛是刚刚做成了一笔好买卖。
　　你们？！这儿是她的闺房，只该有她一个人，哪来的「们」？
　　珠珠心中闪过怀疑，困惑的睁开眼，赫然发现海东青的俊脸近在咫尺，健壮的身躯不著片缕，就躺在她的卧榻之旁，一手还霸道的环著她的腰。
　　老天，她做了什麽？他做了什麽？他们做了什麽？
　　「啊！」珠珠吓得差点摔下床，惊呼一声，脑中一片空白，连忙後退，妄想离开他的箝制。
　　「别动。」他的力道加重。
　　「放开我！」
　　「你没穿衣裳。」他淡淡的提醒，绿眸仍是波澜不兴，只是在最深处，多了一分亲昵的光芒。
　　珠珠发出挫败的声音，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窘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这麽一低头，视线就扫见那散落一地，被揉散了的五颜六色。
　　那是什麽？！她眯起眼，定睛一看，陡然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般，觉得全身冰凉。
　　花！
　　她的牡丹花！
　　昨夜的种种全涌入脑海，还没来得及为初夜娇羞，牡丹被毁的愤怒，就已经激得她颤抖不已。噢，这个胡蛮踩死她一株牡丹还不够，竟又毁了她上百盆的牡丹！
　　这下子，春宵一刻可不只千金了。
　　「我的花啊！」她抱头尖叫，酒力褪去後，立刻就翻了脸，前晚的娇媚，此刻全转为愤怒，对著海东青直嚷。「你、你、你竟然揉了我的花！」虽说花死不能复生，但是她还是要找个人来扛罪。
　　「是你要求的。」他气定神间的说道。
　　她呆住。
　　「你要我把花揉在--」
　　「我没有。」她脱口否认。
　　海东青看著她，半晌之後才开口。
　　「说谎。」
　　床上两人正在争论，金金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海爷，容我提醒一句，你跟我妹子可还没成亲。」她面带微笑，满意的看著自己一手促成的结果。
　　酒能乱性，加上孤男寡女锁在一块儿，哪能不出事？金金知道这件事，却不阻止，还撤下左右，严令不得打扰，这行为等於是默许了海东青，把自家妹子往他怀里推。
　　海东青眯眼看向她，徐缓的点头。
　　「很好，那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她优雅的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到一旁的书房坐下，一面还不忘回过头，对随身的小丫鬟吩咐：「把我的算盘拿来。」
　　纯金打造的大算盘，由两个人扛著，从珍珠阁搬出来，扛进琥珀水榭的书房，慎重的搁到桌上。
　　金金双眼闪亮，举起王如意一拨，将金珠子全数归零。然後含笑瞥了珠珠的房门一眼，接著双手齐下，迅速开始计算，算盘上的金珠子滴滴答答的响，不断往上攀升。
　　半晌之後，海东青走入书房，身上已换上奴仆准备好的衣裳。
　　「我翻过黄历，下个月初二就是好日子，你们就择在那日成亲，在那之前，我会列出聘礼货单，好让海爷派人去采买。」金金双手不停，仍在计算著。
　　他点点头，知道她要求的聘礼里，可还含著一份昂贵的媒人礼金。他能抱得美人归，金金居功厥伟，附上一份重礼，这也是理所当然。
　　穿好衣裳的珠珠，听见两人已经谈到亲事上头，连忙冲了出去。「我不嫁。」
　　她抗议。
　　没人理她。
　　「那麽，那桩交易的合约，就请海爷今日派人送过来。」金金微笑，又说出一个价钱。
　　他眉头一皱。「价格不对。」
　　金金笑得更美。「你我以後就是一家人，做我这姻亲的生意，打个折扣是应该的。」她毫不客气的狮子大开口。
　　站在一旁的珠珠气恼极了，她握紧双拳，却得不到丝毫的注意力，心中的委屈、愤怒全爆发了。
　　啊，可恶！大姊怎能如此过分，有金子没妹子，一心向著海东青，为了生意、为了银两，擅自决定她的终身。
　　「我不嫁！」
　　她怒吼一声，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冲了出去。
　　第九章
　　热闹的京城大街上，围了一群人。
　　京城里人多，哪儿都有人群聚。严耀玉第一次经过那群人身边时，并没有多加留意，可是当他吃完了饭、喝完了茶，顺便谈好了生意再经过同一地点时，那群人却非但没散去，反而有愈聚愈多的迹象。
　　他叫停了车夫，下车才走了几步，就听见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怎麽回事，三姑娘怎麽蹲在大街上哭？」
　　「不知道，也许是让人欺负了。」
　　「哇？谁有这个胆子？」惊呼的那人，用肩膀推推身旁的友伴。「喂，你去问问！」
　　「别、别、别推我啊，要问你自个儿去问。」
　　「唉呀，笨，你们没听过上回三姑娘当街被吻的事吗？想也知道，定是那关外来的胡商惹哭了她。」
　　「啧，可是先前，她让那家伙偷了肚兜都没哭了，怎麽这会儿却哭得那麽伤心，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麽？」严耀玉手中拿著扇，嘴角挂著笑，以扇轻点那多嘴多舌的民众。
　　「该不会这回是被那胡商--啊？严公子？」
　　「该不会是什麽啊？」
　　他笑得和善，那些人却如浪般，哗的一声退开，脸上纷纷陪著笑，两手在身前猛摇。
　　「没没没……没什麽、没什麽……」
　　见来者是他，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严耀玉这才看见，蹲在路边、掩面啜泣的小女人，竟然是珠珠。她完全不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只是一个劲儿的伤心哭泣。
　　这真是天下奇观了，难怪这些人要围在这儿看。
　　好笑的摇了摇头，他走上前，来到珠珠身边。「珠儿，怎麽蹲在这儿哭？海爷呢？」
　　听到熟人的声音，珠珠抬起泪眼，一见是他，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严大哥」
　　「怎麽，受委屈啦？乖，别哭别哭。到我家来，我泡茶给你喝。」他牵起她的手，当著大夥儿的面，将她带回马车上。
　　才回拢聚成一圈的人，纷纷又自动退开，再度为他们让出一条路，然後看著两人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www.4yt.net  M  4yt.net  ％
　　「大姑娘、大姑娘？不好了--」
　　「什麽不好了，呸吐吐，说话没个规矩，天塌下来了，还有我会顶著。瞧你吓得脸色都白了，到底怎麽回事？喘口气，慢慢说，别让海爷看笑话。」金金啜了一口茶，气定神闲的坐在紫檀椅上。
　　「回大姑娘，街上的人们，现在正在传说传说--」丫鬟瞧了海东青一眼，偷偷往反方向移了」步，才鼓起勇气，战战兢兢接著说：「三姑娘跟严公子两人状似亲昵，还上了严家。人们传说，三姑娘要抛下海爷，嫁给严公子--」
　　「什麽？！」一声低咆响彻厅堂，坐在一旁的海东青唰的站起身，脸色铁青如恶鬼，迅速冲了出去，吓得丫鬟踉跄退跌。
　　她想要躲到大姑娘身後，谁晓得一转头，却见大姑娘一脸死白，脸色比海东青还要难看。
　　「大--大姑娘，你还好吧？」
　　钱金金猛的一回神，两眼瞪著丫鬟，脸色由白转红，火大的放下上好的瓷杯，因为太过激动，里头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开什麽玩笑？！」她气得一拍桌子，站起了身，直直就往门外走去。「来人啊，备车！」她喊著，才走到门边，丫鬟们已送上毛裘披风。
　　大总管听到那阵骚动，连忙走了出来，见大姑娘怒气冲冲，惊讶的开口：「大姑娘，您去哪？」
　　「去找那个王八！」她火冒三丈的丢下这句，人就走了出去。
　　喔，原来是去严府。
　　大总管会意，躬身迎送。「大姑娘慢走。」
　　※  ※  ※
　　海东青杀气腾腾的赶到严府，翻身下马，才踏上台阶，却听到身後传来叫唤。
　　「海爷，请留步。」
　　他回过头，只见钱家车队也效率颇高的赶到，几名仆人抬出一捆红毯，动作俐落的抖手一扬，红色的长毯滚了开来，从马车旁一直滚到严府大门。
　　马车车帘让一只青葱玉手掀了开，小丫鬟迎上，钱金金搭著丫鬟肩头，盈盈下了车，看著他道：「甭急，该是你的，就会是你的。」
　　这麽大的阵仗开拔到门口，严府内早有人得到通报，她还没走到门前，朱红大门就已往两旁打开，一名男子躬身迎了上来。
　　「大姑娘，日安。」
　　「严总管。」金金拾阶而上，有礼的颔首微笑。
　　「大姑娘今日前来，是为了什麽？」
　　「找你家少爷。」她笑得温柔婉约，不过那双美目却冒著火花。
　　「少爷人在大厅里，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金金娇媚一笑，没给他机会。「我知道大厅在哪里。」她气势十足的往里头走去，严府总管根本拦不住。
　　海东青紧绷著脸，信步跟上。
　　两人穿过前院，还没到厅堂，远远就听见珠珠蕴著泪音的抱怨。
　　「他卑鄙！」
　　「卑鄙？」严耀玉拿起紫砂壶，替她倒了杯茶，唇角微扬的瞟了她一眼。「他哪里卑鄙？」
　　「他--」珠珠张嘴欲言，却及时煞住，俏脸瞬间羞红。
　　「嗯？」严耀玉挑眉笑问。
　　珠珠又羞又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索性耍赖，咬著下唇低嚷。「他就是卑鄙啦！」
　　「咳嗯，珠儿，这--你要不要举个例子？」他拿起茶杯盖，轻扣杯缘，轻咳两声，藏住嘴角的笑。「你要是举了例子，我也比较好理解他卑鄙的程度。」
　　想起昨夜的种种，她脸色更红，即使是面对这看著她长大、情若兄长的男人，也说不出口。
　　「他骗我！」她一急之下，只能冲口而出。
　　「骗你？怎样骗你？」严耀玉玩上了瘾，硬是要问出，她到底是被海东青怎麽了。
　　「就--」
　　「怎样？」
　　「他不只骗我，还和大姊联合起来逼婚，把我当货品一样买卖。」她拧著手绢，委屈的说道。「他们两个就这样当著我的面，讨论著婚事与交易，彷佛当我不存在。」一想到这里，豆大的泪珠又夺眶而出。
　　「来，喝口茶，别气、别气--」
　　「我说了不嫁，他却完全不理睬。」她咬著唇，想到自个儿的婚事，竟是与一桩交易共同谈下的，心里就难受极了。
　　珠珠正在心乱如麻时，外头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严耀玉耳灵，右眉一挑，也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拍抚著她的背，温声安慰。
　　「乖，别哭别哭，哭肿了眼，就不漂亮了。」
　　窗外，又是一声抽气响起。
　　严耀玉笑意加深，几乎能想像，屋外那两个人的脸色。
　　珠珠哽咽，泪水直滚。「我是人，不是货品，既然要娶我，就该要问我，他为什麽只跟大姊讨论？既然如此，他何不娶大姊算了？」
　　「因为我要的不是她。」
　　再也听不下去，海东青一撩衣袍，脸色难看的跨进门槛，锐利的绿眸，冷瞪著严耀玉搁在珠珠肩上的那只手。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挪开。」
　　他嘴角一勾，识相的移开了手。
　　珠珠一僵，用最快的速度擦去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这才抬起头，不甘示弱的瞪著他。「你来这里做什麽？」
　　「把你带回去。」钱金金边说边走了进来，俏脸罩著寒霜，皮笑肉不笑的瞪著严耀玉，有礼的福身，嘴里的问话却带了刺。「严公子，你把我妹子拐回来，是打著什麽主意？」
　　「只是善尽敦亲睦邻的职责。」严耀玉一脸气定神闲。
　　金金从他身边走过，习惯性的往厅堂主位一坐，秀眉一挑。「敦亲睦邻？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个样子。」才坐稳，手一伸，严家仆人就训练有素的将热茶送了上来。
　　严耀玉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那你听到的是怎样？」
　　还没回答，海东青已经发飘吼了起来。
　　「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在钱府里，听见她要嫁严耀玉，他心中就一阵刺痛。匆忙赶来，亲眼见到两人神态亲昵，他更是气愤得想杀人。
　　「谁是你的女人啊？！」珠珠气得跳了起来，想也没想的伸手，勾住身旁的严耀玉，仰头大声宣布。「就算要嫁，我也是嫁严大哥，鬼才嫁你！哼！」
　　「我不准！」金金气得一拍桌案，皓腕上价值千金的玉镯，当场断成两截。
　　就冲著这句「不准」，严公子一挑眉，温文一笑，拍拍勾在他手臂上的小手，爽快的回答：「好，我娶你。」
　　海东青眼角抽搐，冷声开口：「她可能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所有人倒抽口气，全听出弦外之音，诧异的视线立刻往珠珠看去。
　　他居然敢说出来！
　　「海、东、青！」她又羞又气，气急败坏的抽起长鞭，狠狠往他身上挥去。
　　岂料，海东青不动如山，闪都没闪，长鞭重重打在他身上，鞭碎了衣袍，在他胸膛上划出一道鞭伤。他站在原地看她，眼中有著压抑住的情绪。
　　「你--」珠珠脸一白，另一鞭再打不下去，豆大的泪珠聚集掉落，好像她才是被打疼的那个人。
　　严耀玉心平气和，语带微笑的补上一句：「珠儿，即使真如海兄所说的，我也不介意。」?这个昵称，让所有人都变了脸。
　　「我介意！」
　　海东青发出一声低咆，火冒三丈的出手相向，严耀玉当然不可能站著挨打，两人顿时打了起来，一时之间大厅内充斥著呼呼掌风。
　　「全都给我住手！」随著这声尖叫而来的，是数声巨大的瓷器碎裂声。
　　只见向来优雅冷静、从容镇定的钱金金，这会儿竟失去理智，气愤得双颊嫣红，抓起一旁柜上的古董猛摔。一个负责擦拭古董的仆人双眼一翻，瞬间昏了过去。
　　她又抓起一只上好白玉青龙盘，朝严耀玉扔去。
　　他要娶她的妹妹？！他居然要娶她的妹妹？！她全身颤抖，完全无法接受他当她的妹婿！谁都可以，就是严耀玉不行！
　　「你！」钱金金伸出纤指，指著严耀玉，只差两寸就要戳上他的俊脸。「给我滚出去！」
　　严耀玉挑眉，开口提醒：「钱姑娘，这儿可是严府。」
　　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金金眼一眯，深吸一口气，收回食指，紧握成拳头，火大的深吸一口气。
　　「好，我走！」说完，她提著丝裙，穿过厅堂，往大门走去。临到门边，又觉得不甘，猛然转过头来，伸手指著他。「你，想来提亲，门儿都没有！」她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不对，是连窗子都没有！」说完，她一甩头，带著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穿门过院，出了严府。
　　严耀玉轻笑出声，目送那娇小的背影离去。之後，他突然想起，大厅里还有其他人，这才转身回头看向珠珠。
　　没想到，海东青逮到机会，早已将她扛上了肩，只扔下一个冰冷愤怒的眼神，也走出大厅，扬长而去。
　　※  ※  ※
　　严府外头，钱金金高效率的车队旋风般的离去，一群收到旭日公子的特急快报，跑来看戏的小老百姓却不肯离开，将门前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一见三姑娘被扛了出来，众人不禁一阵哗然，跟著就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放我下来，你这个胡蛮、恶霸！海东主--放我下来--」珠珠一路挣扎，又吼又叫又骂，可无论她怎麽威胁咆哮，他都装作没听到，迳自往自家刚盖好的商行走去，她的不满叫嚣，只是引来更多看戏的人潮。
　　穿过几条大街，两人身後跟了愈来愈多的人，等他们到了商行，人潮早已经塞满了整条大街。
　　商行里的人听见骚动，又见海东青扛著珠珠进门，全都一脸愕然。
　　眼看门前挤了一堆人，甚至还有人爬上墙，被後方人潮挤得跌进来，杨啸把握宣传机会，将大半的人请进院子。
　　「各位贵客请进、请进，我们商行三日後即将开张，欢迎各位阖家光临。」他拿出刚印好的帖子，开始发了起来。
　　门厅里头，珠珠终於如愿被放下来，只不过，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圆桌上。她挣扎著要下地，海东青却不准，两手架在圆桌上，将她限制在身前。
　　「你到底想怎样？」她质问，被他因得万分恼怒。
　　他怒目回瞪。「你说呢？」
　　她闭上嘴，咬紧红唇，虽然知道他亟欲得到答案，但是心中那股怒火烧啊烧，就是不肯让他如愿。
　　「我不会嫁给你的！」
　　「你只能嫁给我。」他眼角抽搐，咬牙宣告。
　　「我才不嫁你，我要嫁给严大哥。」她抬起小脑袋，挑衅的看著他。
　　「除非我死了！」他低咆出声，全身紧绷，双掌一握，坚硬的橡木圆桌边缘应声碎裂，胸膛上的鞭伤渗出血来。
　　「你在做什麽？！」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冲动的拉开他的衣衫，急著要察看伤口。
　　直到她拉开染血的衣袍，看见那胸膛和腹肌，才赫然惊觉，自己正在光天化日下，当著一堆人的面剥他的衣裳。
　　不过，仔细想想，自个儿的名声，早已被他破坏殆尽，如今还有什麽颜面可言？剥不剥他衣裳，对她的名声没有影响，只是替京城民众，再添一个热门话题罢了。
　　「你为什麽不闪开？」她咬咬唇，垂下眼帘，忍不住伸手，擦去渗出的血迹。
　　海东青没有回答。
　　她等不到答案，有些气恼，猛然抬头，却看见他绿眸中的激情，不觉心头一头、粉脸一红，又低下头来。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早在昨夜之前，眼前这个男人，其实早已夺得她的所有心神。
　　他狂傲、她骄蛮，都是激烈如火，打从初见面，彼此就有火光流窜。这一生除了对方，绝不会再有能够匹敌的伴侣。只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她又觉得千般不情愿--
　　正当一室寂然，气氛暧昧时，一声轻咳响起。
　　「咳嗯，这个--」袁大鹏推开了众人，扛著一只长条木箱，站在两人身旁，一脸尴尬的开口。「呃，爷，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要人去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呃这个--要放哪？」
　　话还没说完，珠珠已经闻到熟悉的香味，她眼睛一亮，忙伸手喊道：「给我、给我，拿过来！」
　　袁大鹏看看主人，见海东青点头，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木箱交给钱家三姑娘。
　　一拿到手，她立刻将它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激动的爬上了桌，半跪在桌上，战战兢兢的打开。箱板才掀开，浓馥的花香流泻而出，一朵红艳的牡丹连盆带叶，仔细的被放在木箱中。
　　天啊，真的是「喜娘」！
　　「你从哪找来的？」珠珠捧著心口，看著那朵大红牡丹，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她摸摸花瓣，又闻闻花蕾，好似那是什麽宝贝，最後乾脆用双手抱著花盆，紧拥入怀。
　　「从南方运来的。」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喔。」她应了一声，低头瞧瞧花，再看看他，满心感动的道谢。「谢谢你。」喔，她对他的愤怒，一下子减少好多好多！开始认真觉得，他心里其实是有她的，并非只把她当成交易的附属品，否则怎会用尽心思，又为她找回一盆珍宝？
　　「我没说要给你。」他以最平淡的语气宣布。
　　啊！她收回前言！
　　海东青瞧著她，观察她一阵红一阵白的小脸，徐缓的补上一句：「那朵牡丹，是要给我妻子的。」
　　「你你你--」她抱紧牡丹，咬紧红唇。
　　「花是给我妻子的聘礼，你要花，就得嫁我。」
　　「可是--」她为之气结，不甘的想扳回一城，但是牡丹入怀，气势早已输了一截，赌气的情绪也兵败如山倒，声音软了许多。「我已经和严大哥有了口头之约，你也听到他答应了。」
　　「你不会嫁给他的。」
　　「为什麽？」
　　「我跟你姊谈好了，因为你要嫁给我。」
　　「既然你是跟大姊谈，那就让大姊嫁你啊！」
　　「我要娶的，只有你。」
　　「我才不会为了生意嫁给你呢！」
　　海东青瞪著她，过了好半晌才又开口：「我娶你不是为了生意。」
　　她没料到他会这麽说，呆了一会儿，才又追问：「那麽，你为什麽要娶我？」
　　她抱著牡丹，凑近那张俊脸。
　　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觉的尴尬，黝黑的颧骨上，浮现可疑的暗红。
　　「你说啊，为什麽？」她靠得更近，非要问出答案。
　　海东青被逼急了，不答反问：「你到底嫁不嫁？」
　　「我--」
　　「不嫁，花就还我。」
　　没想到他竟用牡丹当饵，珠珠反射性的改了口。「我--又没有说不嫁--」
　　「很好。」
　　那口气中的自得，又让她觉得不满了。
　　她张开红唇，又想说几句虚张声势的话，没想到才启了唇，却见他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笑，软化了他刚硬的脸庞。她看得一呆，心头又是一阵小鹿乱跳，俏脸蓦然又红了。
　　海东青勾起薄唇，笑容漾得更开，如此愉快的神情，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
　　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中，热烫的薄唇贴上水嫩的红唇，狂肆的吻她，在众人面前，再度宣告他的所有权。
　　这火热的吻，令她全身发软，红唇在他霸道的侵袭下，逸出娇甜惑人的轻吟。
　　她整个人都被他强壮的身子所包围、被他的吻所挑逗。
　　被吻得一阵晕然，她双手一松，那盆得来不易的「喜娘」，差点又要摔了。
　　海东青并没有歇下对她的亲热，却还能伸手接住那盆碍事的花，将它放到了桌上。
　　等两人回过神来，商行里的人老早全退了出去，将门窗关了起来，留给主人和未来夫人一室清静。
　　「好了，现在没人了，你要不要说说，到底为什麽娶我？」虽然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珠珠仍不忘追问。
　　海东青一挑眉，再度俯下头，以最有效的方式堵住那张小嘴，粗糙的双掌，也探入她的绯红衣衫，温习昨夜令他疯狂的柔软身子。
　　这回，当珠珠再有机会喘气时，可就真的忘了自己想问什麽了。
　　春暖京城，这朵最娇艳的牡丹，总算被这大漠苍鹰摘下，即将带回苍茫西域，仔细疼宠一生。他们会激烈的争执、他们会热烈的相爱--
　　他们也会执手偕老。
　　※  ※  ※
　　商行的窗外，只剩下一个纤细的身影。
　　金金倾听窗内动静，红唇弯成满意的笑容，知道里头那对男女将会忙上一阵子。
　　唔，既然喜事将近，她也得好好盘算盘算，接下来跟海家马队的交易，两家该如何分配利润。
　　她提著丝裙，心情愉快的转身，信步往自个儿停在商行外的马车走去。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来，瞬间就来到她身旁。严耀玉陡然出现，脸上挂著微笑，热烫的呼吸，吹入她的耳，引得她一阵战栗。
　　「金儿，恭喜你。」他笑吟吟的望著她。
　　她脸色一红。
　　「不用严公子多事。」金金一扭头，把严耀玉甩在脑後，迳自离开，愉悦的心情，却被他稍稍破坏了。
　　他站在原处，照例目送她离开，笑意逐渐加深。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六方商贾，八方水脉，汇集一处，城东有严家、城西有钱家。在这儿，有趣的、热闹的事，可是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从不曾断过呢--
　　--全书完--
　　编注：
　　。欲知钱府四姑娘钱宝宝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105号《财神妻》。
　　。欲知钱府五姑娘钱贝贝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100号《春满乾坤》。
　　后记
　　春暖、花开、胖鲸鱼游啊游
　　阿心仔
　　呼，完稿了。
　　《花开富贵》开始写是在二月，系列写到第三本，钱家的对头，那严家的长子严耀玉，在这本书终於露了脸，两家在京城内暗中角力的态势也逐渐浮上台面。
　　这次，书里的场景，全发生在京城，钱府里头，除了已经清仓出门，被嫁出去的两个女儿，剩下的人全都登场了。
　　女主角们的芳名，照著金银珠宝贝排下来，这本《花开富贵》的女主角，名为钱珠珠。
　　这段时间里，看到一些读者对这个芳名的意见，胖鲸鱼收集意见，爬去向钱三姑娘报告。
　　「三姑娘，有人说你的名字好＊耸＊。」
　　凤眼一挑，手中长鞭甩了过来，住圆滚滚的鲸鱼打来。
　　啪！
　　「还不是你这作者缺乏创意！」
　　胖鲸鱼挨了一鞭，眼里泪花滚动，捣住屁屁上的鞭痕，含怨忍痛的嘟著嘴又说。
　　「其实，你不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吗？海爷可以昵称你＊阿珠珠＊。」个人认为，这昵称好可爱，各位读者觉得呢？是不是跟我有同样想法？
　　啪，又是一鞭，看来钱三姑娘大不赞同，胖鲸鱼冒死再补上一句。
　　「当初有人记错，说你的名字是＊财财＊。」
　　啪啪啪！
　　呜呜，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我会走上不该走的路，培养出「奇怪」的嗜好。
　　※  4yt.net  ※  www.4yt.net  ※※  ※
　　二月，国际书展登场，胖鲸鱼游出凌乱的房间，扛著蛋糕到书展会场探班。会场里人好多好多，胖鲸鱼游啊游，迷路了一个小时之後，好不容易才爬进了狗屋的摊位。
　　琳琅满目的小说，看得我兴奋不已，还趴在书柜前，一本一本的翻开，几乎就想黏在摊位里不要回家。
　　对了，藉著後记，胖鲸鱼要跟两位读者说对不起。
　　那日书展，签了两本书，那时拿到原子笔跟书，窝到角落去签名时，其实心情好紧张，肥鳍握不住小小的原子笔，抖啊抖个不停，所以写出来的字也跟著抖啊抖。
　　呜呜，对不起，胖鲸鱼的字太丑了，原谅我啊--
　　另外，先前的「浣纱城」抽奖活动，抽得签名书的读者，阿心仔也要说声对不起。春季太暖，鲸鱼愈来愈胖，只要出门一趟就累得喘啊喘。不过，请别担心，那些书书就等在那儿，只缺签名，各位瞧见这篇後记时，肯定很快就能接到奖品了。
　　说到这里，开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懒了。
　　要知道，这段日子以来，被截稿日逼迫已久，在下早已练就出钢筋铁骨，不论是暴龙哥吉拉、蝶龙摩斯拉、飞天神龟卡美拉，都能以土遁方式逃避，唯一不敌的，就是编编苦苦哀求，在电话里大唱：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每年每年，在春节前後都会发生一件惨绝人寰的事！唷，天啊，胖鲸鱼好难过，二月啊二月，你为什麽只有二十八天？为什麽啊！
　　虽然罪该万死，不过还是拖稿了。好吧，胖鲸鱼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对不起读者、对不起出版社、对不起编辑--我、我、我，我吞二十个包子自我惩罚。
　　鲸鱼表演吞包子，过於血腥，以下画面全部删除啊，不行不行，别删啊，我还要向读者们报告一下。「金．小气家族」的第四本，写的是那个无处不可睡的钱银银的故事，书名是《睡睡平安》，她先前著墨得也不多，却意外的得到不少支持。
　　这个书名很可爱，我好喜欢喔，整个系列里头，就是这本的书名决定得最快，到时候也请各位继续棒场啦，大家咕得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