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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边塞明月，为无垠沙漠染上一抹银妆。
　　宽阔的楼兰宫殿内，一名高大的男子坐在石椅上，以桐骨扇抵住下颚，薄唇似笑非笑，黑眸凝住远方某一点。
　　黑暗中，韩振夜无声无息地走来，沈稳的步伐没有半点声息。“你决定明天独自回中原？”他出声问道，身上是尚未卸下的婚礼华服。
　　皇甫觉回过头来，展开桐骨扇，露出微笑。“早就该走了，要不是因为贪喝你的喜酒，也不会多拖延了几日。”
　　新郎倌撇唇一笑，“虽然嘴上说不在乎，但你心里还是挂念着，担忧聚贤庄那群人抢了你的龙椅吧！”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当然不能在我手上搞丢。”皇甫觉收起桐骨扇，缓慢地站起身来，黑眸闪动着。
　　旁人只看得见，那双黑眸里的慵懒笑意，却看不见其中致命的危险。俊美的容貌，总以漫不经心掩饰真正的情绪，只在精光内敛的黑眸中，稍微泄漏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猛兽，只在展开狩猎时，才会收敛平日的慵懒。
　　“解决了沈宽在边塞的势力，你打算亲自回去对付他了？”韩振夜挑眉。
　　“时机已到，陪着他玩了这么多年，总该做个了断了。”在幽暗的烛火下，那张俊美的容颜浮现的笑容，却让人胆战心惊。
　　韩振夜点了点头，神情变冷。算起来，沈宽还是他的媒人，若不是沈宽，他也遇不着如今的娇妻。“你要直接回京城去？”
　　“不，我要先去会会沈宽的一个得力助手。”皇甫觉走到镶满天山雪石的巨大窗口，嘴角仍带着那抹笑，目光看往千里外的遥远水乡。他的目的地，是江南。
　　薄唇上缓慢地吐出一个名字，他反覆低语着，很少有这么迫不及待的心情。解决了边塞的事后，他只想尽快瞧瞧那个受命于沈宽，又被众人传说成人间绝色的女子——
　　穆红绡。
　　☆☆☆
　　春风暖暖，撩起柔软的柳枝。
　　四月江南，醇酒美人美景，自古就是温柔乡，专出美貌的销魂儿。
　　杭州城十里之外，西湖的水汇成一汪清澈的小湖，垂柳随风摆动，轻点湖面。
　　花坞是春水楼的所在地，附属于江南最有名的妓院香袖院，美貌名妓穆红绡就居住于小湖中的那座孤岛上。达官贵人们双手捧着银两，只想见她一面，就算是散尽家产，能听得穆红绡弹奏一曲，也算不枉此生。
　　一艘画舫由湖心小岛划来，娉婷的身段款款步上了岸，踏着隐蔽的碎石小径，进入了春水楼。
　　一间雅致花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子迎上前来，伶俐地捧上沏好的雨前龙井。“红绡姑娘。”她恭敬地唤道，替穆红绡取下头脸上那块绢布。
　　绢布滑开，出现一张美丽至极的脸儿，任何美女见了，都会自叹不如。柔软如黑丝的黑发略略梳整过，细白如玉石的肌肤上有着精致的五官，弯弯的柳叶眉、秀气的鼻、红润的唇，她的美丽往往让人惊艳。
　　只是，那双清澈的明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清冷得像是秋日的一泓泉。
　　“春水楼里有规矩，每月初一到初五，我不见任何人。怎么？你把这规矩给忘了？”穆红绡轻抿着唇，坐在绣榻上，侧头看着桃影。
　　桃影一向聪明机灵，这次却坏了这个规矩，在她休憩的时日里，派小婢子去将她请来。
　　“请红绡姑娘原谅，实在是事有蹊跷。春水楼里来了个男人，连续待了好些天，无论如何也赶不走。婢子是察觉这人似乎有些异状，才会贸然通知姑娘，打扰了姑娘的清静。”桃影走到一个锦盒前，取出一只上好的烧槽琵琶，以棉布擦拭着。
　　“男人？他待了几天了？”穆红绡皱起眉头。桃影是春水楼里的大丫环，伶牙俐齿，手段高明得很，这人能让桃影慌了手脚，可见的确不简单。
　　“从上个月算起，到目前已经有七日半了，他像是赖定了春水楼，指名要见红绡姑娘，其余的女人，他一概不感兴趣。”桃影详细地说道，将烧槽琵琶放在桌案上。“那人衣衫华丽，出手阔绰，我瞧见那神态气质，该是出身不凡。”
　　红绡细白如春葱的指轻敲着桌沿，心念疾转着。
　　会是什么高官出身的男人吗？她怎么不曾听说，最近有什么官家的人要来江南？任何重要人物来到江南，都躲不过聚贤庄绵密的情报网，她该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才对。她沈吟半晌，拢起嫣红的长袖。
　　这间春水楼，表面上是男人的温柔乡，实际上暗藏玄机：穆红绡是春水楼的挂牌名妓，更是春水楼的负责人。沈宽给了她任务，要她待在此处，以美貌去换取消息。
　　穆红绡迅速有了决定，放下手中的香茗。她一向被教导着，宁错杀也不能错放；既然来了个来路不明的人物，她总必须亲自前去会一会那男人，打探清楚对方到底是寻常的官家纨绔子弟，还是别有居心。
　　“连你都认不出他的身分吗？”红绡站起身来，抱起烧槽琵琶，洁白的脸庞上脂粉末施，美貌天成。柔弱的模样，可以激起所有男人的怜惜，让人忘了那双明眸里的清冷。
　　桃影点了点头，扶着红绡的手往迎宾阁走去。“婢子认不出。”她低垂着头，有些心虚。
　　会请穆红绡，实在也是春水楼中，没有人对那男人有办法；男仆们被珍贵的珠宝迷花了眼，女婢们则禁不住他的一笑，哪里还有心赶他走？
　　穆红绡点了点头，往迎宾阁的方向走去。从十四岁起在春水楼挂牌见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男人们对她垂涎欲滴，却没半个人可以碰她一根寒毛。
　　这名妓的身分只是个幌子，她其实是聚贤庄的众多眼线之一，多年来隐瞒身分，准备替主人完成大业。她心中清楚，自己只是枚棋子，一个执行任务的道具。
　　而道具，是不该有喜怒哀乐的，何况是感情？
　　☆☆☆
　　春风缭绕，穆红绡推开重重绣帘，远远就闻到陈年女儿红的酒香。
　　推开玫瑰雕成的门，房内雅致奢华的摆设映入眼中，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气定神闲地喝着酒。
　　“据说，公子指名要见奴家？”她开口说道，柔柔的嗓音娇脆得像是银铃。她低下头，就瞧见地上堆了小山似高的酒坛，每坛酒都是名贵的佳酿。这男人竟喝光了春水楼中所有的好酒。
　　男人饮酒的动作略略一停，没有半分诧异的表情，一双深邃的黑眸扫了过来，仔细看着眼前的窈窕女子。
　　“来春水楼，当然必须见你一面，否则就等于白来一趟。”他轻笑几声，从容地回答，继续饮酒的动作，视线却没有移开，上下打量着她。
　　“请公子原谅奴家这几日身体微恙，直到此刻方能前来见公子一面。”穆红绡缓慢地抬起头，来在接触到那深邃的黑眸时，心中微微一愣。
　　她竟然不知道，男人也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
　　那双黑眸里带着几分笑意，以及男性的欣赏，仔细一看，会发现其中还有一簇火苗，埋藏在眸子的最深处。他的五官俊朗，高大的身躯穿着华丽的衣衫，健硕的体格，与南方的男人不同。
　　俊美的脸庞，在他微笑的时候，会添上几分的邪气与危险，让姑娘们心儿直跳，那笑容怎么看都是不正派的。
　　“你值得我等。”他带着微笑说道，因为见到绝色美女而心情绝佳。他拿起桌上的桐骨扇，徐徐轻摇着，视线还是锁在穆红绡身上。
　　果然是位绝色佳丽，美得如寒冬里的一枝梅，看似娇柔，实则清冷。
　　红绡低垂着头，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如影随形，很是放肆，像是一把暗暗燃烧的火，在她周身肆虐。
　　她走到软榻上，优雅地坐下，将琵琶抱在身侧。
　　“公子贵姓，来自何方？”她轻声问道，抬起眼看向他。果然如同桃影所说的，这人身上有某种气质，让人一看就能确定，他的出身该是不凡的。
　　桐骨扇再度摇了摇，他的嘴角邪邪一勾，黑眸闪亮。“我刚从西域回来，单名一个觉字，只是一个贪恋江南美女的俗人。”他从随身的锦袋里拿出一枚南海珍珠，放在桌上。“红绡姑娘可否为在下弹一曲？”那轻佻的态度，与寻常贪色的男人相同。
　　红绡心中思索着，脸上仍是柔顺的微笑，没看那枚价值连城的南海珍珠一眼。转轴拨弦，音符流泻而出，她奏出霓裳古曲。
　　西域？！听见他由西域而来，她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不久之前，她才替沈宽擒下魔教之子韩振夜，那男人就是来自西域。只是，韩振夜并没有伏法，反而趁铁城之乱逃了出去。她正在心烦，不知该如何为主人分忧解劳。
　　眼前这个男人也来自西域……是知道她与聚贤庄有关，刻意前来瞧她，抑或只是个巧合？她的指尖轻扣，预备在必要时采取行动。
　　清亮的音色响起，回荡在厅内。春风吹过，窗外满湖含苞的荷花轻晃，带来阵阵清香。
　　他愈坐愈近，一双黑眸直盯着她在琵琶上舞弄的双手。“太妙了，太妙了。”他叠声说道，双眼闪烁着光亮。
　　红绡秀眉一蹙，察觉到他的逼近。那一高大的身躯靠了过来，虽然没有接触，她但却有十足的压迫感，他的呼吸甚至还吹拂着她的指。
　　音色有些乱，她瞬间竟然忘了曲调。
　　“公子也懂音律？”她以为他赞美的，是她精湛的技艺。
　　他摇头晃脑，似笑非笑，看着她在琵琶上转动游走的纤纤玉手。
　　“不，我是说，红绡姑娘这一双手纤柔灵巧，可美得很。”他露出邪笑，以桐骨扇端起她的一双柔荑，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呢，这双巧手要是不放在琵琶上，放到我的身上轻揉慢捻抹复桃，那就更绝妙了。”
　　她虽为名妓，但是身分特殊，私底下有着沈宽可以撑腰，在杭州数年可也尊贵得很，男人们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从来不曾唐突过她。
　　哪个人竟像他这么放肆，毫不掩饰下流意图，还轻薄地舔吻她的十指？！
　　“你！”她怒极地低喊，清澈的双眼中聚集了怒火。
　　刚刚被他舔吻过的指，如今紧按着琵琶的柄，温热的触感仍是十分强烈，她怒瞪着他，双手因为愤怒而发抖。
　　皇甫觉邪笑着，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以指尖揩着她残留的滋味。“果然是天生的美人儿，连味儿都是香的。”语气的轻佻，是存心激怒她；他很是好奇，这个表面冷淡的美人，会不会被他刺激得狂怒，进而失去戒备？
　　他知道她手段高妙，好友韩振夜也曾一时疏忽，着了她的道。先前还有些不解，怎么厉害如韩振夜，会着了女人的道？
　　只是在瞧见穆红绡的瞬间，那些不解全部消失。她的美丽，就是对付男人的最佳武器，别说是韩振夜了，要是事前没有提防，他说不定也逃不过这个销魂陷阱。
　　可惜啊，她是沈宽的手下，等于是一朵带着刺儿的花呢！想要沾上一沾，就肯定会被扎得满手伤。
　　他笑得更坏些，打定主意要作弄这有着清冷双眸的美女。
　　“请公子自重。”穆红绡咬着菱唇，忍下满腔的愤怒，起身就想离去。她尚未摸清皇甫觉底细，不想泄漏自身会武功的事实，装作不堪受辱地离开，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皇甫觉步伐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将她拦在怀前，笑得万分邪恶。
　　“等我们躺上了绣榻，你就该知道我重是不重。”他低下头来，以桐骨扇端起她尖巧的下颚，语气暧昧极了。
　　红绡低垂着头，没有看他，双眼里却已迸出火焰。
　　“奴家真的觉得身体不适，必须回去休息，请公子让路。”她忍气吞声，握紧了琵琶柄。在柄内，藏了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她在考虑着，要不要出剑，当场杀了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啊，身子不舒服吗？那可糟了，恰巧这儿有绣榻，就先在这儿休息吧！在下还可以好好地‘照顾’姑娘。”他十分地殷勤，伸手去扶她软若无骨的纤腰。
　　虽然穿着红衫绛裙，还是可以看得出她的身段曼妙，皇甫觉在心中充满幸福地一叹。沈宽这伎俩真毒啊，完全是对症下药，知道美人往往是男人最大的弱点。
　　腰上的箝制力道让她莲足一偏，灵巧地往侧一滑，满心只想着要脱离魔掌。但是偏偏他步伐俐落诡异，下盘功夫了得，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不论怎么闪避，两人的距离始终在三尺之内。
　　她愈避愈急，渐渐失去耐性。红衫绛裙，在移动间几乎化为一朵红云，衬着她怒极的嫣红脸儿，分外地好看。
　　“这儿是宾客歇息的雅房，奴家的居所在别处，不便打扰。”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皇甫觉的步法诡异莫测，迅速地在她四周绕了一圈，忽然凑近红绡的耳后，朝着她雪白的耳根吹了一口气。
　　灼热的感觉袭上全身，夹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男性麝香，红绡全身又是一颤。
　　“全杭州的人都知道，红绡姑娘的居所在湖心的那座孤岛上，只是，你可按捺得了那么久？”他不死心，靠上前去，很感兴趣地看着她因愤怒而发光的眼睛。这女人，连生气时也是美丽的。“你耐得住，我可是耐不住。”他自言自语，手中桐骨扇灵巧地一转，就往红绡手中的琵琶击去。
　　她听见他的轻薄话，正待要发作，一时闪神，那桐骨扇竟就敲上了琵琶。
　　当的一声，两物相击的声音竟然清脆得有如金石交鸣，丰沛的真气传来，震得她掌心发麻。
　　红绡来不及反应，被强大的力量震得脚步一颠，险险就要摔下地去。在天旋地转间，腰上传来支撑的力道，她秀腿轻提，却被他从腰间扶住，此刻的姿势等于是卧在他怀里，尴尬到了极点。
　　“小心些，要是跌伤了，我可舍不得。”他俯视着她，伸出指来轻画她柔软如花瓣的粉颊。
　　“放开我。”红绡怒道，先前的柔顺模样已经消失殆尽。
　　她右手施力，怒急攻心，已经动了杀机。先前那一次交锋让她印象深刻，他的内力虽然深厚，但是她也并非绝无胜算，她仔细考虑着，该泄漏几分功力，来送这登徒子下黄泉。
　　这男人的俊朗程度与他的下流性子成正比，她久居风尘，在妓院里待了数年，还不曾见过直接得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啧，美人儿在恼我吗？我这可是在关心你啊！你先前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恰巧在下略懂医术，就让我为你纾解不适，如何？”他煞有介事地说道，倏地左掌扣住她的右腕，看似扶住她，实际上则是制住她拔刀的动作。
　　“哪里有大夫像你这么轻薄？”她忿忿地问道，手腕已经被制住，燃烧怒火的眼睛瞪着他。
　　“这是轻薄吗？可别误解了在下的善心。”
　　“再不放开我，你当心走不出这间屋子。”她双眼一眯，寒光迸射，长年训练出来的冷静荡然无存。
　　“走不出去？姑娘可是怕我过度尽力，以致手脚发软吗？”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以指尖玩弄她有些凌乱的发，握起发尾轻刷她的粉颊。“用你那娇甜的嗓子，唤我一声觉爷，我就放了你，如何？”
　　“你作梦！”红绡冷冷说道，秀腿回勾，在绣鞋的前端赫然出现一截锋利的小小刀刃。
　　她飞脚向皇甫觉太阳穴踢去，就算取不了他的命，也要逼得他放手。
　　皇甫觉反应极快，右臂一抖，举手挡去，同时五指轻屈，恰似铁钳，瞬间不但制止了她的攻击，还拿住了她踢过来的右脚，逼得她只能以一足站立。
　　“红绡姑娘这么心急？小心别摔着了。好在我这擒拿功夫得心应手得很，才没让你跌疼。”他一脸邀功的模样，仍旧气定神闲，握住她秀足的手，慢慢摸上莲足上绣着四季花絮的精致绣鞋，轻率地褪了她的绣鞋，对上面的暗器视而不见。
　　“我非要断了你的手脚不可！”她咬紧了牙，眼睁睁看着他脱去她的绣鞋，还隔着淡红色的袜儿轻抚着。
　　“听这口气，红绡姑娘真的很不舒服啊？别急别急，让我来帮帮你。”他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嘻笑着褪去淡红色的袜儿，粗糙的指掌抚摸上那只柔嫩香馥的莲足。
　　她从小到大，不曾受过这种待遇，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么看着我，小心我会错意，嗯？”皇甫觉轻笑着，以指尖摩弄着她雪白的莲足。那肌肤长年包裹在袜里，柔嫩得很，他细细轻摩着，黑眸看着她，不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红绡咬紧牙根，全身每一束肌肉都绷得紧紧。她因为一时疏忽，如今完全受制于他，没有反抗的余地，那粗糙的指或轻或重地摩弄着她的脚心，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她心头一跳，全身窜过一阵战栗。
　　他观察着她难受的神情，掌心包裹住莲足，在她柔嫩肌肤的穴道上，徐徐灌入几丝真气。
　　倏地，令人难耐的酥麻由脚底贯穿全身，引得她双腿一阵无力。真气窜过之处，引得她又麻又痒，本能地嘤咛一声。
　　“喜欢吗？”他寡廉鲜耻地问道，露出令人气结的邪恶笑容。
　　她气得眼前一黑，握着琵琶柄的手往内回抽，瞬间拔出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剑身以纯银打造，晶莹剔透、兼而十分柔软，她刷出剑花，白茫茫的剑光都成月牙似的半弧形，美丽却也致命。
　　“受死吧！”她冷冷说道，踏地的那只莲足踢起，踹向他毫无防备的胸膛，长剑发出呼啸，织成绵密剑网。
　　她非杀了这该死的家伙不可，管他是什么身分，等杀了他，把他埋进湖底喂鱼去就是了！
　　“唉啊啊，怎么这样就生气了？”皇甫觉脸上仍无畏惧的表情，惹得她怒火高涨，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剑影扑了过来，他眼明手快，在电光火石间握住她的手腕，恰巧按住她的脉门。
　　他的食指扣住脉门，搭住她的脉搏，黑眸中光芒一凛，咦了一声，笑意倒是褪了不少，像是发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你还真想帮我看病？省省吧，我送你下黄泉，你就替阎王把脉去。”红绡手腕一抖，抽回长剑，又转出一个剑花，往他四周砍去。
　　只听得嗤嗤之声连绵不绝，剑光在他四周闪动着，把他一身的华服削得破破烂烂。
　　皇甫觉以桐骨扇敲了敲下颚，脸上仍是气定神闲的，倒是脚底功夫没闲着，闪得十分精彩。穆红绡东削西砍的，只是毁了他的衣裳，倒也不能真的伤到他。
　　“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想脱我衣服，用说的就行了，不必迫不及待地用剑划开啊！”他一脸的无辜，闪到了绣榻边。
　　“算你不识时务，惹恼了我，就拿这条命来还！”红绡冷笑着，恨极了他先前无赖的举止。
　　她到底还是清白的女儿身，不曾有男人对她这么放肆过，第一次被如此亲昵地欺负了，她实在气不过。
　　皇甫觉顺势倒在绣榻上，可怜兮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为难与委屈。
　　“那么这样吧，你饶我一命，我就以身相许，保证伺候得你心满意足，走出房门时绝对满面春——”话还没说完，长剑又砍了过来。
　　很明显的，这美人儿没什么心情跟他谈笑。
　　他以手撑着绣榻，俐落地飞身而起，闪过了攻击。但是原本系在后腰的一双短刀却当的一声，掉下了绣榻去。
　　那双短刀映着阳光，分外地耀眼，瞧见那双短刀的瞬间，穆红绡的动作僵硬停顿。
　　短刀上系着艳红色穗儿，刀刃各自往两旁分去，状似羽翼，在银白色的刀刃上，还印着一只墨色蝴蝶。她轻易地认出，这就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双刃蝴蝶刀。
　　她的神色愀然一变，长剑迟迟没有砍下。该死的！这个无赖捡回一条命了。
　　沈宽曾经告诉她，拥有蝴蝶刀的男人是杀不得的。蝴蝶刀的持有者，有着跟她相同的身分，同样也是沈宽安排在江南的部属。
　　眼前这个轻薄无赖，竟然也是聚贤庄的人。
　　第二章
　　躺在地上的蝴蝶刀，映着朗朗白日，看来格外刺眼。
　　皇甫觉足尖勾住刀柄，顺势一踢，两道银光乱闪，蝴蝶刀转眼回到他手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红绡，指尖滑过锋利的刀刃，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红绡瞪着那双蝴蝶刀，视线慢慢移回皇甫觉的身上。
　　“你是花墨蝶？”她徐缓地说出一个令江南人士咬牙切齿的名字。
　　皇甫觉深不可测的黑眸转了转，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这双蝴蝶刀就该能证明我的身份了吧？”他回答得模糊不清，存心让她误解。
　　他当然知道这双蝴蝶刀原来的主人是谁。花墨蝶是这几年来横行江南的采花大盗，多少名门闺女都被占过便宜，有几个贞烈姑娘受不得这种羞辱，还走上自尽一途。
　　皇甫觉生平就是见不得姑娘家受苦，暗中调查出花墨蝶原来也是聚贤庄沈宽的一步棋，负责在江南收集情报，性好渔色。他来春水楼之前，顺道将花墨蝶收拾掉，废了那采花大盗的双手双脚，扔进大牢里去了。
　　至于这双蝴蝶刀，是他看了精致讨喜，一时兴起才会带在身边，料想不到竟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瞧穆红绡这等反应，似乎就只知道花墨蝶与她同属于沈宽的手下，却不曾真正见过花墨蝶。
　　他打蛇随棍上，减低她的防备。是想摸清沈宽会利用她，设计出什么样的诡计。
　　而真正的原因，是他对她感到兴趣，能留在美人儿身边一段时日，总是赏心悦目的。她看似冰冷，但是那双清澈瞳眸冒着火焰的模样，意外地让他心动。
　　她像是个被丝线控制的木偶，那些无所不在的丝线来自于沈宽的控制，剥夺了她表达真正情绪的权利。他想替她剪去那些丝线，瞧瞧她显露真性情的模样。
　　那双眸子里有着热烈的火焰，莫名地吸引了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红绡瞪着他，眼里的杀气被嫌恶取代。
　　她早就听过花墨蝶的恶名，虽然同为沈宽手下，但从不曾有过往来。难怪这人如此轻薄无礼，原来他根本就是偷香窃玉的采花贼。
　　皇甫觉嘿嘿一笑，耍着手中的蝴蝶刀，刀缕纷飞，银光闪闪，令人目眩。
　　“既然知道咱们同属一路，现在可以对我温柔些了吧？”他的视线瞄向绣榻，微笑着提议。“回绣榻上无能为力，我把来这儿的原因细说给你听，如何？”
　　红绡目光一寒，手中长剑一甩，半月型的光影包围她的全身上下，细密的剑网找不到任何空隙。
　　“你自个儿回绣榻上挺尸去！”她怒道，恨他的轻薄无礼。
　　就算是同为沈宽的手下，她也对花墨蝶没有半分好感。这人声名狼藉，几年来趁着收集情报之便，到处欺凌女人，她早就看不顺眼，即使碍于沈宽的颜面，不能杀他，她也打算给他一些教训。
　　“喂！别凶啊，咱们可是同路人。”皇甫觉连忙喊着，手中的蝴蝶舞动着，锵锵接连几声，将红绡的攻势都挡了下来。
　　啊，看来花墨蝶那家伙人缘不太好！
　　软刃长剑攻势如蛇，柔软的剑锋划过皇甫觉的扇头，他在心中咋舌，感叹这美人的脾气怎地如此火爆。
　　剑锋又转，这一次探往他的一双手腕。
　　他迅速地将手往后一抽，银光堪堪在十指前扫过，要是双手再收得慢些，十指只怕就被她给削断了。只是，双手闪得快，手中的兵器到底不是自己用惯了的反应得不够快，那双蝴蝶刀被打落，噼哩啪啦地掉在地上。
　　“啧！真不顺手。”皇甫觉自言自语着，撇了撇唇，抽出腰间的桐骨扇，格开了红绡接连几下剑招。
　　她冷眼看着他，知道他的武功惊人，不可能真的伤得了他，在攻击时，脑中已经闪过不少猜测。花墨蝶是沈宽安排在江南的重要人物，这次特地来到春水楼，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她吗？
　　见他闪躲俐落，两人怕是短时间分不出高下，她也觉得厌烦了，手中软刃长剑刷刷两次长劈，剑梢扫过之处，精美的家具陈设都留下一道入木三分的剑痕。
　　皇甫觉旋身一跃，高大健硕的身躯格外灵活俐落，眼中仍是带着笑意，没有真正使出全力对付她，只是逗耍着她。若是他真有心要擒下她，她不会是他的对手。
　　“你也太狠了。上头这一剑想取我人头，而下头这一剑，难不成是想毁掉你往后的幸福吗？啧啧，你可要想清楚啊！”他唰的一声展开桐骨扇，不避反迎，绕住软刃长剑，再合扇面转了个半圈，转眼就制住她的武器。她心中暗暗吃惊，没有想到他会舍掉蝴蝶刀而以扇应敌。她不曾听说过，花墨蝶除了蝴蝶刀，还擅于使用其他武器。
　　清冷如冰的双眸略略眯起，她想抽回软刃长剑，他却轻旋手腕，拉近她娇小的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难道主人没跟你提过，我可是碰不得的？”她冷冷地瞪着他，
　　“我的性子不好，愈是碰不得，我就愈想沾上一沾。”他端起她的下颚，若有似无地以灼热的气息逗弄她，直到她那双眼睛气得快要喷出火来，他才松开手。
　　那柔嫩的触感，以及芬芳的气息还留在他手上，他有些依依不舍，磨了磨指尖。虽然有些可惜，但是为了大计着想，他决定暂时放手。
　　红绡咬了咬牙，看着他退开几步。她恨恨地以手绢擦拭脸儿，想擦去他残留的气息。这个采花贼大概都是以这种把戏，骗上那些单纯的姑娘家的。
　　“你来春水楼有什么目的？”她冷漠地说道，存心跟他保持距离，迈开莲足走到窗前。她在窗棂边回过身来，看向皇甫觉。
　　他刚刚不是才说了，单名一个觉字？难道花墨蝶也只是个代号？沈宽安排在四处的暗棋不知有多少，虽然从收养她开始，数年来沈宽对她一直很好，如同亲生女儿般好言好语地对待着。
　　她被教导着，以沈宽为主人、为神明；对光宽的命令与动机，不曾有过任何怀疑，一心只想着要卖命执行任务。她从来就知道，沈宽的处心积虑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而为了苍生，她必须帮助沈宽。
　　“唔，是沈——呃，是主人让我来的。他说时机将至，日帝已经从关外回到中原，你在近日就会得到主人的密令，他让我先行前来帮衬着，免得节外生枝。”皇甫觉的黑转了转，想起花墨蝶先前所招供出的一些内情。
　　花墨蝶是个采花大盗，却不是个忠实的部属，在皇甫觉的“招待”下，很快地就供出所知的一切。
　　沈宽不愧是老狐狸，就连部属也没有告知真正计划，花墨蝶所供出的内情有限，皇甫觉倒是很好奇，穆红绡将会接到什么样的密令。
　　这段时日来与沈宽暗中较劲，皇甫觉如同搜集着破碎的拼图，当沈宽安排的诡计逐一被破坏瓦解，那个号称江湖第一善人的伪君子，其真正的野心已经呼之欲出。
　　他要不再把眼睛放亮一点，沈宽只怕要攻入王宫，将他自龙椅拖下地来。
　　“我不需要旁人帮助，你马上离开春水楼。”红绡冷冷地说道，趁着他略微松手，抽回了软刃长剑。
　　“别这么不领情，这可是会伤了我的心呐！再说，这是主人的命令，你我都不好违背吧？好在你生得这么一张花容月貌，我待在春水楼里，倒也是心甘情愿的。”他轻轻摇着桐骨扇，看着她收回软刃长剑的俐落模样。这美人儿的武功不弱，只是脾气爆得很，像是五月天里的一锅爆姜，呛极了！
　　“我习惯独自行动。再说，潜伏于春水楼的这几年来，对于主人交代的任务，也不曾有过任何失手纪录，不需你来插手。”红绡走往木门，看也不看他一眼。
　　“所以我说，会不会是主人存心凑合我们两个？”他笑着说道，以逗弄她为乐。
　　她冷笑一声，懒得回应他荒谬的猜测。
　　“我会询问主人，这次的安排究竟有什么用意。这段时间里，你若想待在春水楼里，就到附属的酒楼里去打杂，把你那些调戏姑娘的精神，都用在洗锅碗上。”她存心给他难堪。
　　谁知道，皇甫觉耸了耸肩，全然不当一回事。“当然是乐于从命。只是，红绡姑娘，打杂的工作，是否也包括替你洗涤罗袜？您索性连贴身兜儿一块解下，让我效劳如何？”他微笑着举高手中的淡红色袜子，那是先前刚从她脚上褪下来的战利品。
　　回答他的，是一记飞刀，惊险地削过了他的肩头，钉入墙上。
　　☆☆☆
　　桃影坐在软榻上，专心地以棉布擦拭着一张琴。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是红绡僵硬的怒容。
　　“您怎么了？那男人唐突了您吗？”桃影错愕地站起身来，连忙接过红绡手中的琵琶。目光扫到地上，瞧见红绡一只白嫩嫩的裸足，足上鞋袜早已不翼而飞。
　　桃影不敢多问，奉上一碗香茗，偷瞧着穆红绡僵凝的表情。在春水楼几年，早知道自家主人沈静的性子，还不曾见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柔软的红唇紧抿着，那双秋水瞳眸像是要喷出火来。
　　红绡坐了下来，喝了几口茶，胸间的火气才慢慢散了去。放下茶杯，白嫩纤细的手仍有些微抖。
　　那个下流男人是彻底击毁了她的自制，她第一次这么想把某个人大卸八块。
　　“那个人是花墨蝶，是主人派来的。”她徐缓地说道，在呼吸吐纳间拾回理智。她从小就被训练该要冷静理智，怎么能够轻易地被激怒？
　　“花墨蝶？那个采花大盗？”桃影脸色一白，手抚着胸口。
　　“他会留在春水楼一阵子，这段时日，你提醒楼内的一些丫环，记得离他远一些。”那男人的下流德行，她可是体认得一清二楚。
　　“桃影知道。只是，主人为何会派花墨蝶来咱们这儿？”桃影困惑地问道，心中想起那男人的笑容。
　　那人真是恶名昭彰的花墨蝶吗？总觉得那男人的笑容虽然有几分邪气，能让姑娘家心儿狂跳，却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有着那种笑容的男人，看来只会逗女人，却不会伤了女人。
　　“详情我还要询问主人，你替我准备纸笔。”红绡吩咐着，走到了书桌之前，敛起柔软的衣袖，将毛笔蘸饱了墨，在下笔时心中也有众多疑惑。
　　沈宽一向谨慎，不让部属之间有联系的机会，这一次怎会派了花墨蝶前来春水楼？而且哪个人不好派，偏偏派了她最厌恶的淫贼来，这岂不是要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头疼吗？
　　时机将至？是说，已经到了她派得上用场的时候了？
　　这个猜测，让她的心猛地一震，蓦地感觉有些寒冷，用双手抱紧了自己。她的武功虽然练得不错，但却不是绝顶出众的，优越于其他杀手的一点，是她的美貌。
　　沈宽会希望她以何种方式执行任务，她其实心里有数。
　　想到多年来始终听闻沈宽提及，当朝日帝有多么昏庸与万恶不赦，她的胃在翻搅着。沈宽若派她去接近日帝，以美貌松懈日帝的防备，她怕会因压制不住厌恶，而坏了大事。
　　她在特殊的皮纸上，迅速地写下字句，从笼子里取来一只信鸽，将皮纸放入信鸽腿上的铁管中，这种方式，是她长久以来与沈宽联络的方式。
　　走到窗前，她放手将信鸽往空中一掷，看着信鸽往北方飞去。
　　“红绡姑娘，这风儿吹得还有些凉，请关上窗子，免得染了风寒。”桃影关怀地说道，替穆红绡取来新的鞋袜，悄悄放在桌上。
　　穆红绡关上木窗，回到桌前思索着花墨蝶来到春水楼的诡异始末。这件事情有些奇特，她总隐约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却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错。
　　那个男人让她格外心乱，稍一凝神，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他那张令人气结的邪笑……
　　☆☆☆
　　春水楼内，穆红绡仍在苦思不解的同时。
　　那只往北方飞去的信鸽，飞行不过半里，行经一处树林，一枝羽箭由某棵大树上射来，竟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信鸽。信鸽咕咕地哀鸣了两声，笔直地坠下。
　　皇甫觉从树上跃了下来，抛下手里的一张长弓，呸开了口中因无聊而咬着的小草梗，邪笑着拎起奄奄一息的信鸽。
　　“嘿嘿，早知道你会用这招通知沈宽，若是真让你通风报信，我还能变什么把戏？”他对信鸽嘿嘿笑着，而信鸽无辜地挣扎，扑拍着翅膀。
　　穆红绡前脚离开屋子，他后脚就施展轻功离开春水楼，算好方向在此处等着。
　　联系沈宽，最快的方法是飞鸽传书。现在，这只鸽子落在他手上了，穆红绡怕是怎么等，也等不到沈宽的回答。
　　他拎着垂死的鸽子，大摇大摆地走回春水楼，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容。
　　☆☆☆
　　杭州城内，歌楼酒肆林立。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天香楼，聚集了上好的酒菜，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只招待富商巨贾，一般人连阶梯都踏不进来。
　　从北方来了一伙人，在天香楼前停了下来。众人全都是寻常人的打扮，但是仔细观察，个个步伐沈稳、呼吸绵密，看来都是有深厚武功底子的练家子。其中较特别的，只有一个老者，以及队伍之中一个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小个子。
　　老者头发灰白，看得出来长年劳心劳力，一脸忠诚的模样，虽然穿着寻常，却难掩官家气度。长程赶路，他气喘吁吁地拿出手绢擦着汗，张着嘴直喘气。
　　“不行、不行了……不能再走了……”老人喘着气，只差没当街跪倒。
　　“走了一整天，岳老身子受不住，就在这里休息吧！”一个男人说道，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那个小个子身上，静待着决定。
　　小个子耸了耸肩膀，没有什么意见。帽子下一双眼精光四射，灵活极了。
　　天香楼门前的仆役却挡在前头，看着他们一身寻常打扮，冷哼了一声。“喂喂，你们这群人是想做什么？进我们楼里吃饭喝酒啊？很对不住，我们楼里今日客满。”他趾高气扬地撇开头。
　　男人们脸色一沈，小个子却挥了挥手，几个人全恭敬地退下。
　　“雅阁上的厢房，明明都是空的。”小个子走上前来，顶开帽檐往楼上一看。
　　在帽子之下，是十分俊美的五官，还有几分稚气，看来是个俊秀少年。
　　仆役又是一声冷哼，这次的哼声，连十尺外的人都听得见。“小子，听不懂吗？我们这儿招待的都是高官大爷，没有让你们这种穷酸人家吃的菜色。到时你付不出钱来，是要当了裤子付帐吗？”
　　听见仆役出言不逊，男人们全都眼露凶光，却还是被小个子一挥手给挡了下来。
　　“你是属狗的？”小个子问道，清脆的声音里有笑意。
　　仆役愣了愣。“什么？”
　　“不是属狗的，怎么一双狗眼看人低，一张狗嘴也净说些浑话？”小个子讽刺地说道，一双灵活的眼往门边望去。“你也别瞧不起人，我说，你家掌柜说不定请我进去作客，你信吗？”
　　仆役仰天狂笑几声，准备伸腿去踹这不识时务的笨小子。“笑话，你要银两进得了我们这儿，我就真的当狗，把墙角那碗狗饭给吞了，还帮那条狗仔，把狗碗给舔干——”
　　仆役的话还没说完，那小个子动作奇快，往腰间一摸，空中光亮一闪。仆役的嘴上被塞了个满，唔唔直叫。
　　那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刚好就塞紧了仆役的嘴，小个子淡淡一笑，“怕我没钱？这锭金子够吗？”仆役用力地点头，只差没把颈子点断。小个子又是一笑。“多去学学怎么看人。”
　　门前的喧闹也惹来了旁观者，掌柜躲在暗处，一直到那锭金子出现，才火速地跳出来。
　　有钱是大爷，瞧见黄澄澄的金元宝，掌柜的双眼都发亮了，马上殷勤地喊道：“这位小爷，您楼上请，我马上派人送好酒好菜去。”回过头，嘴脸马上一变。只见那个倒楣的仆役嘴里咬着金元宝，在原地抖啊抖。“来啊，把这家伙拖到墙角去，让他把那碗狗饭给吞完。”
　　一行人被请上了雅房，小个子落座后，其他人才敢陆续坐下，对这种恶整不识好歹之徒的行径，早就习以为常。
　　“岳先生，您歇一会儿，喝杯茶。”小个子说道，体恤老人家体力不济。
　　岳昉恭敬地接茶杯一饮而尽，还没开口就连声叹气。“唉，出来这么多时日，竟然还寻不到觉爷，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他忧虑地说道，眉间深深的皱纹可以夹死小虫子。
　　“岳老您放宽心，觉爷他身份尊贵，命中注定该是福星高照，不会有事的。”其他随从出声安慰着老人。
　　岳昉叹了一口气，连眼神中都充满了疲倦。他年岁已高，实在不适合这么东奔西跑，要不是骨子里的忠诚硬撑着，不愿意辜负先皇的恩典，他早就宣布放弃，告老还乡去了。
　　眼睛往角落一瞄，这一回连叹气都必须往肚里吞。到底眼前这位，跟觉爷是血浓于水的自家人，他作为臣子的，还是不能乱说话。
　　唉！先皇英明，先后贤德，两位极为受到人民爱戴，怎么生出的孩子，活像是煞星转似的，直教人头疼。
　　他活到一大把年纪了，不但要四处去找那个行踪成谜的大煞星，身边还要带着一个随时可能惹祸的小煞星；这段旅程艰辛极了，他几乎想流泪，跪地告老还乡。
　　“那张龙椅上大概是长了刺，要他待在宫里，活像是要他的命。”小个子发出清脆的笑声，感到很是有趣。
　　岳昉眉头深锁，忍不住唠叨。“先前说要去京城参加魔教之子的会审，就遇上一群刺客，不知心生警惕就罢了，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也是镇日跑得不见人影；一个不注意，他又到塞外去闲晃了。如今也不肯回京城，流连在杭州。”
　　他年岁大了，还有几年的时间能够这样追着皇甫觉跑？要是无法把当今日帝调教成明君，他怎么有脸去见先皇？
　　“别多想了，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他的，现在填饱肚子要紧。”小个子怕岳昉又要数落起来，出言打断了连篇叨念。
　　楼下的客桌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穿着仆人衣裳的高大男人声音清朗，端着一盘佳肴踏上阶梯，前往雅座上菜。
　　“客倌，来啊，快趁热吃了，这道八宝酥炙乳鸽可是先前才拔毛下锅的，一个时辰之前还是展翅乱飞的活鸽呢！”男人朗声介绍着，端菜的动作十分熟练，连脚步也格外俐落。
　　小个子一听见那声音，像是被雷打着似的，迅速地躲到其中一个随从身后，帽檐底下一双眼睛直瞧着这送菜的小二。
　　随从感觉有异，无心抬头看了看，先是吓了一跳，之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中充满了不确定。他格外仔细地再瞧了瞧，眼睛直盯着送菜上来的仆役，慢慢地靠向岳妨的耳边。
　　“岳老，您会不会觉得，这个送菜的店小二，生得跟觉爷有八分相似？”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愈来愈小。
　　岳昉啐了一声，老脸上都是不以为然的表情，大声地喝叱随从。“你在说什么傻话？觉爷是什么身份？一个送菜的店小二，就算是眉目生得跟觉爷有八分相似，怕也没有咱们觉爷的半分贵气。你说这种话，不怕被觉爷治罪吗？”他骂道，抬起头来往店小二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岳昉脸色愀然一变，满是皱纹的老脸先是胀得通红，继而转为铁青，紧接着变得雪似的苍白。他颤抖地伸出手，指着仆役打扮的高大男人。
　　“觉……觉……觉……”觉了老半天，那声爷还是叫不出口。岳昉的嘴唇抖啊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这哪里是有八分相像？那剑眉朗目，眼底眉梢收敛不去的慵懒邪气以及嘴角半挑起时那抹笑容；这不只是有八分相像，压根儿就是皇甫觉本人。
　　“啊！岳先生，这么巧，你也来杭州玩啊？“皇甫觉挑起眉头，脸没有任何错愕的表情，仍是一贯的似笑非笑，没有被这一些特地前来寻找他的忠臣及大内护卫吓着，早料到会遇上他们。
　　“老臣是……老臣是……“岳昉还在结巴，呆滞的视线由上看到下。
　　老天！最尊贵的日帝竟穿着一身粗布衣，在酒楼里送菜当店小二？更可怕的是，看皇甫觉那神态，还颇为怡然自得，端菜的姿态顺手得很。
　　“怎么结巴起来了呢？来，喝口酒润润喉。”皇甫觉很是体恤地说道，倒了一杯酒塞进老人颤抖的手中。他转过头，指着桌上那八宝酥炙乳鸽。“难得来了自己人，你们忙把这道菜给分了，就算是我请客吧！”他嘴角微扬，准备让熟人替他“湮减证据”。
　　穆红绡哪里会知道，放出去通讯的乳鸽，竟然都进了这些人的胃。
　　日帝亲自下令，几个大内护卫不敢怠慢，马上动手拆了乳鸽的骨架子，急乎乎地将乳鸽肉塞进嘴里，很尽职地执行任务，末了连骨头也啃得干干净净，都成了处置飞鸽的帮凶。
　　皇甫觉满意地一笑，转过头来瞧见岳昉仍然捧着酒杯站在原处颤抖，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他偏着头，伸手在老人面前挥了挥。
　　“岳先生，您怎么啦？身子不舒服吗？需要到后头去躺一躺吗？我虽然窝在这儿送菜，但是住的地方倒也不马虎，是在城外的春水楼呢！那儿床软被香，可舒服极了，等会儿就清出一间厢房来，让你歇息歇息。”他好心好意地说道，眼里闪过些许光芒，有几分恶作剧的意思。
　　“春水楼？”岳昉重复着这个名词，疑惑地想着，这地方似乎有些耳熟。
　　一个大内护卫靠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他。“春水楼是江南最大的妓院。”
　　“妓院？！”岳昉大叫一声，活像是被利钉扎了一下般，火烧屁股似地猛跳了起来，一张脸胀得通红，气血都往头脸上冲。
　　皇甫觉赞叹地看着老臣，一脸的敬佩。“啊！岳先生真是老当益壮，都这把年岁了，还能跳得这么高。”就是靠这股活力，岳昉才可以不死心地老是追着他吧！
　　“觉爷，为何要住在春水楼？您若是住在王家行馆，属下们也好就近保护您。”一个大内护卫看不过去，提出询问。他好心地伸手扶助岳昉，察觉老人家皮肤上直冒冷汗。可怜呐，两朝的老臣会不会被气得魂断当场？
　　皇甫觉勾唇一笑。“我来杭州，是为了瞧瞧美人穆红绡。只是啊，美人看了，酒也喝了，却发现身上的银两用罄，付不出钱来，差点没被妓院里的人痛打一顿。是美人儿舍不得我，饶了我一命，才让我窝在这儿打杂抵债。”他胡乱编着谎话，说得兴高采烈。
　　实际的内情，到现在还不能让这些忠臣们知道，就连辅佐他数年的岳昉，到如今都还不知他的真面目，以为他只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登徒子。
　　岳昉剧烈地抖了抖，心中淌着血。堂堂一个日帝，到妓院里流连忘返，还丢脸地付不出银两，落得打杂送菜的下场——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里名门大族会怎么看待王家？
　　想着想着，岳昉老泪纵横，抱着大内护卫开始嚎啕大哭。他费尽心血教养出来的，非但不是个明君，还是个绝顶昏庸愚昧的家伙，这让他怎么有脸去见宗庙里的祖宗们？
　　“先皇先后……老臣对不起你们啊……老臣愧对皇甫家的先祖们……”他委屈哽咽地嚎哭，眼泪鼻涕全沾在那护卫的衣襟上，哭得伤心至极。
　　“嗳，你别见着我就哭啊，等会儿让掌柜的瞧见，说不定以为我怠慢了你们。喂，给个面子，别哭啊！给些笑声，证明我没有招待不周，免得让我待不下去。”皇甫觉看着哭得格外伤心的岳昉，莫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就是因为这原因，皇甫觉才老是想躲着岳昉，不让这岳昉跟着。老人家的思想古板得很，一路上死缠活跟的，不知会少掉多少乐趣，皇甫觉要明查暗访一些事情时，也会有些阻力。
　　日帝再度下令，大内护卫们交换一个哀伤的眼神，心中大叹无奈，眼中含着眼泪，不约而同地张开嘴发出干笑。那无奈的笑声跟岳昉的哭声交杂在一起，难听得让人印象深刻，传到楼下去，让所有的客人都停下动作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雅座内荒谬的一幕。
　　皇甫觉从颈后拿出桐骨扇，很是无奈地搔了搔头，虽是仆役打扮，也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知道若是引来注意，到时候要解释，只怕又要费上一番工夫。再说，瞧老人家哭嚎自责着，他心里多少也有些罪恶感。
　　“别净是哭啊！这么吧，岳先生，您先前不是老担心我寻不见姑娘家，忧虑着月后之位长年虚着吗？我要是说已经瞧见中意的姑娘家，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些？”皇甫觉问道。
　　这些话宛如魔术般，果真止住了岳昉的嚎哭。他抹了抹眼泪，满是皱纹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知觉爷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呢？”还有希望，要是挑中一个贤淑而知书达礼的姑娘家，这个昏君也能多少变得聪明些吧？
　　最最起码，岳昉还可以指望下任的日帝可以正常一些。
　　“春水楼的穆红绡倒是满入我的眼。”皇甫觉摸着下巴说道，回想起那张绝美的容貌。
　　他对女人的胃口一向挑剔得很，若真要挑选月后，当然也要选最美的女子，而今生，倒是不曾见过比穆红绡更美的女人。原本只是想随便胡编个名字给岳昉，好让老人暂时安静下来，霎时，那绝美的容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竟想不出其他女人的姓名。
　　那双带着火焰的瞳眸，给了他难以抹灭的深刻印象。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岳昉则是闷哼了一声，像是被闷棍敲中，全身瘫软下去。穆红绡？那个名妓！当今日帝竟想挑选一个名妓作为月后？！
　　“觉爷。”许久之后，一个大内护卫出声唤道，声音中充满哀戚。
　　“嗯？”皇甫觉挑起眉头，询问地看着一群脸色铁青的男人。
　　“请准备地方让岳老躺着，他已经口吐白沫昏厥过去了。”大内护卫叹气说道，然后往旁边一站，让一直躲在后头闷着偷笑的小个子现身。“另外，这次前来找您的，不只我们，宝儿姑娘也来了。”
　　皇甫觉神色一凛，谑笑的模样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颇为头疼的神情。他拧皱眉头，瞪着眼前瘦小的家伙。
　　“你不留在中岳太学读书，来这里做什么？又把太傅整得含泪还乡了吗？”在认出对方身份的一瞬间，他就有预感，大大小小的麻烦又将逼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有这家伙在的地方，就肯定麻烦不断。
　　皇甫宝儿轻声一笑，伸手取下帽子。一头乌亮的秀发滚落，一双美丽的眼睛带着笑，红唇甜润，竟是一个灵秀动人的少女。
　　“亲爱的皇兄，我来这儿做什么？当然是凑热闹来着，顺道瞧瞧，你预定的月后，是生得什么模样？”她甜甜笑着，那模样无辜而没有半点危险性。
　　皇甫觉哼了一声，没被她骗倒。他完全清楚，自家妹子有多么鬼灵精怪，捣乱的能耐比起他可是高明更多。聚贤庄的阴谋正丰进行，加上宝儿一起搅和，只怕会乱上加乱。
　　“你给我安分些，要是闯出什么祸，我就把你送去和番。”他瞪着满脸笑容的宝儿，挥手要大内护卫把岳昉送下楼去。
　　“皇兄，您请放心，我一定乖乖的。”皇甫宝儿连声保证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眼睛却滴溜溜地直转，唇边有着一抹难掩的娇笑。
　　看来这次的江南行，肯定是不会无聊了。
　　第三章
　　水光潋滟，绿柳轻拂湖面。
　　一艘精致的画舫，停泊在岸边，铮铮的清脆音调由画舫内传出，悠扬于湖面之上。画舫前有着一炉香，浓烈的薰香由内透出。
　　弹奏的是羽调绿腰，琴声舒徐，一双纤纤玉手在朱弦上拨动，半晌之后，声调渐次凌乱，由慢变快，完全失了曲调……
　　琴声乱，是因为她的心乱。
　　锵地一声，琵琶上的弦线被挑断，她陡地停下动作。
　　“该死的！”穆红绡低声咒骂，放下了烧槽琵琶，从画舫的船舱内走了出来。
　　她无法静下心来，胸口纠结着众多的困惑，像是火球似的，滚过她的每一寸神经，刺激得她焦躁不安。
　　打从花墨蝶来到春水楼也有数日之久，她放往北方聚贤庄的几只信鸽迟迟没有回来，那些询问全都石沉大海，等不到沈宽的回答，她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
　　该死，那些鸽子是飞到哪里去了？
　　她想亲自前往北方一趟，但碍于此刻的身份，她又必须坐镇于春水楼，随时待命着，这么一个离开，要是错过了沈宽送来的密令，延迟了执行命令的时机，又该如何是好？
　　筹备了多年，沈宽已经算计好了每个环节，她全心全意想帮助沈宽，不愿意成为这个计划中的一个败笔。
　　她多年来苛求自己，苦练武功，还费心地学习歌舞，抗拒着心中的厌恶，在那些男人面前微笑献艺。她本是心如止水，冷静而理智的，如今因为那个嘴角有着邪笑的男人而心乱。
　　空中传来尖锐的哨音，细微却绵密，穆红绡的神情一凛，回头看去。湖畔的落桨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灰衣男人，用灰色的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诡异的眼睛。
　　红绡双眸一亮，急促地穿过画舫船舱，往那灰衣男人的方向走去。
　　“红绡见过杨先生。”她站在画舫上，对着灰衣人的方向，盈盈福了一福，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杨姜是沈宽的特使，也是沈宽最信任的人，在传达重大讯息时，才会亲自前来。沈宽十分谨慎，有时甚至连飞鸽都信不过，非要心腹亲自传达。
　　“杨先生是来宣布主人的密令吗？”红绡站在画舫尾端，双眸晶亮，春风吹来，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随风纷飞，看来美得如梦似幻。
　　杨姜点了点头，冷眼看着穆红绡。“主人前些日子遭人暗算，受了重伤，连带的不少计划环节都受到破坏，一切已经箭在弦上，不能再拖延了。”
　　“主人受了重伤？”红绡全身一震，惊愕地抬起头来。
　　“日帝的爪牙伤了他，虽然没有致命的危险，却让主人好些日子不良于行。而少主也遭到不测，没能逃过一劫，死在那人的剑下。”杨姜徐缓说道，语调中听不出悲喜的情绪。
　　她的双手用力，指尖陷入了柔软的掌心中，眼里浮现痛恨的光芒。沈宽的武功惊人，加上心思细密，寻常人要伤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听到主人受伤，她愤怒至极。
　　相对的，沈宽之子的死讯，她倒是没有什么感受。沈宽虽是个和善的人，但是其子沈皓却是个恶名昭彰的歹人。她几次到聚贤庄，都曾遇到沈皓，至今仍记得，那年轻男人的眼神十分淫秽低下。
　　沈宽无数次对着独子耳提面命，叮咛他：红绡是万万碰不得的。对于主人的有心保护，她心中充满感谢。
　　不同于沈皓看向她的残酷眼睛，花墨蝶的眼里却始终只有着笑意，那样的眼神里只有逗弄，而非欺凌……
　　一发觉自个儿的思绪又绕到那张可恶的邪笑俊容上，她心神一晃，低声咒骂着，连忙再回过神来，不敢继续想下去。
　　“是否需要我回聚贤庄一趟？”她问道，有心将花墨蝶到春水楼来的原因问个清楚。
　　“不，你另有任务。”杨姜慢慢说道，从腰间取出一包锦袋递给了红绡。“这是你这个月份的薰香，庄主关心你，特别要我送来。”
　　红绡接过锦袋，柳眉轻轻一皱。“薰香的分量较寻常来得多吗？”手中的锦袋比平常沉重了一些。
　　“是比往常多，香料加重了一倍。”他淡淡地说道，灼灼的目光看着红绡，有着不容反抗的权威。
　　“为什么？”她询问着，打开了锦袋，看见其中的几味药材。
　　从她懂事以来，沈宽总是命令人让她闻着这些薰香，日日不停地闻嗅着，染得她连呼吸中都有淡淡的药香。她没有质疑过，以为是沈宽特别的眷顾。
　　“别问太多，你只需要照命令行事。”杨姜站在湖畔，灰衣随风缭绕，双手背在身后，清瘦的身形看来神秘而诡异。“时机已经成熟，日帝从关外回来了，再过几天，会有软轿来接你入宫。以献礼之名，将你献给日帝。”
　　红绡纤细的身子陡然僵硬，她低垂着头，瞪视着那些香料，咬紧了红唇。她愈咬愈紧，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自从她被教袭武功，以及娇媚的歌舞时，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底数。要松懈一个男人防备的最好办法，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沈宽打算利用她除掉日帝。
　　“主人是要我找机会杀了日帝？”她努力想维持冷静，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轻颤。沈宽真的要她去色诱日帝吗？
　　杨姜冷冷一笑，那笑容让红绡蓦地有些发寒。他审视着她娇弱美丽的身段，眼神中竟有些鄙夷的神色。
　　“不需要你动手，你所要做的，就是暗中调查王宫内地形，之后色诱日帝，让他碰了你。只要他碰了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美貌女子。
　　多年来处心积虑地娇养着，果然没有白费，这个眉清目秀的孤女，蜕变成美貌倾国的女子。这样的女人，若是愿意献身，天底下大概没有任何男人拒绝得了；她的美丽吸引了男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冷傲，又激出男人的征服欲望。
　　她的美貌就如同锦袋里那味药材一样，能够销魂蚀骨，愚昧的日帝绝对抗拒不了这样绝顶的诱惑。
　　红绡的唇咬得更用力，眼眸中迸出愤怒的光芒。“我不需要色诱他，只要让我有机会入宫，接近那个昏君，我就能取他的项上人——”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传遍沉静的湖畔。
　　她的话没能说完，灰色的宽大衣袖一扫，伴随着巨大的风压，她来不及闪躲，粉颊上挨了记巴掌。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烧似地疼着，耳中甚至嗡嗡作响，她瞪大双眸，纤细的肩膀僵硬着。
　　那一下打得十分重，没有半点的怜香惜玉。
　　“主人的命令是，要你色诱日帝，陪他同床共寝，知道了吗？”杨姜的双手收回灰色的衣袖，声音仍是徐缓的，轻描淡写地交代着。
　　“红绡……知道……”她咬紧牙关，忍住疼痛，将回答从齿缝间挤出。
　　这么多年来，杨姜虽然语气严厉，但从不曾打过她。这一次她只是稍微辩驳，就遭来这么剧烈的责打。献身给日帝，在杨姜的眼中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这是所有事情的关键，你若是办得不好，会毁了主人多年来的计策，懂吗？”杨姜叮嘱着，嘴角微扬，目光看向北方的京城。
　　就算是当今的日帝真的有所提防，也料想不到这个女人，其实是沈宽培育了十几年，专门用来对付日帝的一项“好礼”。
　　红绡再度点头，她的身体绷得太紧，甚至可以听见骨骼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闷闷作响。
　　早知道沈宽的计谋中用得上她，但是她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方法……
　　要她献身给日帝？那个万恶不赦的可怕男人？她的手揪紧胸前的衣料，轻微地颤抖着。这该是什么样的可怕命令？她能够忍过那样的折磨吗？
　　但，这是沈宽的命令，她不能拒绝，只能无条件地服从。
　　杨姜的声音转柔，变成哄骗的语调。“红绡，你要知道，主人费尽心力就是要除掉日帝那个昏君，你受了主人多年来的恩典，就应该知恩图报，不要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
　　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手中的锦袋落在画舫上，里面的药香流泻而出。肩膀好重，杨姜的话像是巨石，压在她的身上，让她不能呼吸。
　　“请转告主人，为了天下百姓，以及主人的仁德，红绡会尽力达成任务，不会辜负主人所托。”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杨姜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她绝不可能背叛聚贤庄。那些由聚贤庄教养出的孩子，都是忠心不二的，更将沈宽奉为神明。而达成任务，就需要有这种心中充斥愚忠的棋子们。
　　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他足尖一点，窜入了湖畔的树林间，几个起落，灰衣翻飞，就已经失去踪迹。
　　直到再也看不见杨姜的踪影时，红绡才陡然松懈，颓然坐倒在画舫上。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杨姜先前交代的任务，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充斥着绝望的阴霾。
　　锦袋中各味药草纷陈，落在画舫之上，散落了一地，药香缭绕在她的四周，久久不散。
　　☆☆☆
　　黄昏时分，碎石小径的彼端，桃影远远走来，手上捧着木盘，盘中是晚膳吃食。这些年来，红绡的晚膳都是由她送去的，以精致的杯盘装着，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湖中的孤岛。
　　由春水楼到湖畔，会经过一片树林，在黄昏后，树林显得有些昏暗。桃影转着头左右察看，有些不安地快步走过。
　　“今日是怎么搞的？”她自言自语，走惯了的路，气氛有些怪异。今日的树林中，竟听不到半声虫呜鸟叫，她觉得诡异，心中有些胆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都是出门前，听了春水楼前的说书先生，说了一些魑魅魍魉的鬼怪故事，她才会这么心神不宁吧！她暗暗皱眉，骂自个儿怎么胆子如此小。
　　极为轻微的，像是听见了一声悠悠的呼吸声，从她颈后传来，靠得好近。她吓得瞪大眼睛，迅速地回过身，本能地用手中的木盘当武器，攻击那个不明物体。昏暗之中，她推出去的木盘竟没掉落。一阵恰到好处的力道，灌入她的睡穴，她双眼一闭，转眼软倒在地上。
　　“你睡一会儿吧，晚膳我替你送去。”腾在空中的木盘，稳稳地落在男性的宽厚掌上。一张俊美的容貌，由逐渐深浓的夜色中出现，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皇甫觉低头看了眼桃影，刷地挥开了桐骨扇，头也不回地开口。“还不下来吗？想整晚待在树上喂蚊子？”他讽刺地说道。
　　空中传来声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乱响。一个粉紫色的纤细身影，从松树上一跃而下。“啊，被你发现了。我本来还想跟踪你，瞧瞧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坏事呢！”皇甫宝儿脸上堆满了甜笑，已经换回了少女装扮，粉嫩而娇美。
　　“你的轻功还要再磨练磨练。”皇甫觉扫了她一眼。这个妹子，出落得愈来愈美丽，但那美貌跟一颗古怪的脑子，实在是个让人头痛的组合。
　　宝儿耸了耸肩膀，看看皇甫觉木盘里的佳肴，伸手想去偷吃，却被一掌拍开。她嘟了嘟唇，放弃了食物，从腰带取下一个绣着蜩龙图案的锦袋。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连夜赶回宫里去，在一堆药材里好不容易找到的。”她把锦袋打开，倒出里面数十颗豆般大小的红色糖丸，自动自发地将糖丸放进皇甫觉的腰间暗袋中，又重新将绣着蜩龙的锦袋收了起来。蜩龙是王家的象征，而他们的身份不能随意泄漏。
　　“为什么是你送来的？”皇甫觉看着巧笑倩兮的妹妹，怀疑地眯起眼睛。
　　另一双跟他神似的眼睛，如猫般笑得眯眯的。“因为大内护卫们都没空，再说，你不会希望他们知道你追查聚贤庄内情的事吧？数来数去，就只能由我亲自送来。”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身为唯一的妹妹，宝当然知道皇甫觉私下行径，她满心期待地想参与追讨叛逆的行动。
　　无奈年纪太小，加上那些男人都把女人当成脆弱的瓷器，她不但没能参与，还被送到中岳太学去就读。为了发泄心中不满，她在两年之内气走了六个中岳太傅，刁蛮公主的恶名传遍大江南北。
　　现在，她好不容易从中岳太学逃了出来，说什么也要缠住皇甫觉，见识些好玩的事情。
　　“我说皇兄，这可是收集了天下的绝妙好药才炼成的丹药，是宫里的宝贝，即使是前几任的日帝，也从未动用过。你连夜要人把药送来，是有什么目的？”宝儿好奇地问，黑亮的眼睛眨啊眨。
　　“不关你的事。”皇甫觉扯着唇，懒得回答她。
　　宝儿又靠近了几步，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瞧。“怎会不关我的事？我说，这药珍贵得很，一定是你颇为看重那个人，否则怎会舍得把药拿来？”她可以拿项上人头打赌，这些药，肯定是皇甫觉要送给那个穆红绡的。
　　皇甫觉看了她一眼，知道无法阻止她的兴致，再者，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阻止她。唯一能放宽心的，是宝儿慧黠过人，遇上任何难关都可轻易度过，他倒是不用担心她。
　　“让你留下可以，不过别惹麻烦。”他警告道，刻意转变话题，迈开步伐往湖畔走去。
　　“绝对不惹麻烦。”宝儿保证地说道，举脚要跟去。能够早些时日瞧瞧未来的嫂子，她说什么都要留下。
　　皇甫觉偏了偏头，示意她看向昏倒在一旁的桃影。“不要来打扰我，把这丫鬟扛回春水楼去，别让任何人发现。”
　　“扛回去？！皇兄，你有没有说错？我堂堂一个公主，你竟要我当苦力？”宝儿的脸皱成一团。
　　“不扛？小心我把你嫁去和蕃。”他嘴角有着笑，口气却十分认真。
　　这个威胁格外有效，宝连忙往昏厥不醒的桃影身旁跑，俐落地扛起桃影。虽然贵为公主，但是她从小练武，可不像寻常贵族千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
　　“扛就扛嘛！有什么了不起。”她嘟着嘴说道，背着桃影往春水楼方向走去。
　　而皇甫觉则是在确定她已经走远后，高大的身躯才继续往湖畔走去。
　　☆☆☆
　　夜凉如水，流萤在湖畔四处飞舞，画舫停在岸边。
　　薰香浓烈的气味萦绕，烟雾如薄纱，绕上精致的陈设。红绡半卧在画舫的绣榻上，调弄着琵琶的弦。
　　香气太过浓烈，她有些微醺，连手脚都有些慵懒得使不上力气，像是喝了太多的酒。薰香是她从小就习惯的，但是这一次分量加重，她感觉那些薰香窜入身体，来势汹汹地淹没理智。
　　是怎么回事？寻常的薰香就算是分量加重，也不该让人如此慵懒无力。
　　她捧起香炉，闻着那种香味，更加地昏昏沉沉，淡紫色的薄纱滑下肩头，露出一方雪白的香肩。愈是闻着，神智愈迷乱，这到底是薰香还是迷香，她也分不清楚了……
　　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岸边，轻巧地踏上画舫，手中的木盘没有丝毫晃动。他手中桐骨扇一划，画舫的缆绳应声而断，整艘画舫开始轻柔地飘荡。
　　“红绡姑娘，该用餐了。”低沉的男子口音，带着笑意的语调传来，打破湖面上的岑寂。
　　穆红绡缓慢地回过头来，双眼迷蒙地看着站在船尾的高大男人。那男人一身仆役打扮，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中仍旧闪动着邪气。就算是穿着仆人的衣衫，还是掩不住他与众不同的气质，笑容中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邪魅。
　　“桃影呢？”她蹙起眉头，仍旧半卧在绣榻上没有移动。
　　皇甫觉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往树林处撇了撇头。“她拐了脚，正疼着呢！我瞧她不能行走，又怕你饿着，才好心地替你送晚膳来。”他从容地说谎。
　　红绡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神智有些混沌。
　　“你，滚开。”她慵懒地说道，不想再看着他，舒展柔软的娇躯，翻过身去。那双黑眸让她心乱，她不敢盯着看，感觉看得太久，会觉得头昏。
　　眼前的美景让皇甫觉有些受宠若惊，他原本预期她又会耍着软刃长剑，杀气腾腾地逼着他跳下画舫。
　　然而，眼前的美女慵懒酥软、玉体横陈的模样，跟他先前的猜测相差十万八千里。
　　“怎么母狮子这会儿成了小绵羊？你是饿过头了吗？”他走上前几步，闻见浓烈的香气，那种香味窜入鼻端，引得气血乱窜。
　　他略略皱起眉头，暗自运气，压抑住窜行的气血。这香气似乎有些问题，浮躁的香气飘入鼻端，有着让寻常人理智全失的暗劲。
　　她趴在绣榻上，软绵绵地端着香炉。“你是来监视我的吧？怕我不愿意服从主人的密令，所以就潜伏在这儿，好在必要时押着我上软轿。”她咬着唇，说出心中的猜测。
　　虽然没有向杨姜求证，但这似乎是最好的解释，花墨蝶的到来应该是为了监视她，沈宽难道不信任她？胸口有些气闷，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更加头昏了。
　　皇甫觉的黑眸转了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去。视线仍盯着她的背，纤细的身段裹在淡紫色薄纱下，景色美好得让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密令下来了？”他心不在焉地问，愈靠愈近，掌心刺痒着。眼前的景致好极了，那什么该死的密令可以滚一边去，他眯起眼睛微笑着。
　　她的神态不太对，媚眼如丝，慵懒而酥软的模样。没有平时的清冷傲然。他摸着下巴，谨慎地猜测思索着——这时候要是乘人之危地偷偷摸一把那柔嫩的背部，她是会发出轻吟，像猫儿般眯着一双媚眼寻求他的触摸，还是转眼清醒，抽出长剑来毙了他？
　　“他们要我去色诱那个男人，”红绡激动地说道，费尽力气地从绣榻上撑起身子，双眸闪亮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十恶不赦的该死日帝，而主人竟要我去色诱他？”她太过激动，没有发现这个动作让薄纱滑下了手臂，露出大片白嫩的肩膀。
　　白皙的肌肤看来十分柔软，秀丽的锁骨看来格外诱人，兜儿的系带绕到颈后，遮住她胸前的明媚春光，在淡紫色的缎质兜儿之下，柔软的丰盈因为愤怒的喘息而起伏着。
　　“是啊！那家伙真是该死。”皇甫觉赞叹地摇摇头，看似赞同她的话，其实是正丰感谢上苍赐予他这么美好的景色。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美人儿口里正在激烈地咒骂着他，口口声声说要把他碎尸万段。反正他一向被人骂是昏君，早就习以为常，他比较在意的，是她话里另外两个字。
　　色诱？沈宽打算让她来色诱他啊？这可真是个难得的大礼呢！他几乎可以因为这样，而原谅沈宽的死罪。
　　他嘴角的邪笑加深，俊朗的眉目看来更加危险，高大的身躯在绣榻前缓慢地坐了下来，勾起她一缕黑亮的长发，放在口中缓慢啃咬着。
　　红绡瞪着他，看着他的举止，心头闪过某种异样的刺激。当他啃咬着她的黑发，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他看着她的模样，像是他饥肠辘辘，而她碰巧就是一盘佳肴。
　　香气缭绕，让她身上那股原本若有似无的芬芳更加浓烈。他看见她手上紧抱着那个香炉，袅袅白烟从里面透了出来。他眼中神色略微一变，伸手准备取过来。
　　“走开，”她不悦地说道，扯回被他咬住的那绺头发，被薰香弄得有些头疼，却又舍不得放开。这薰香让她好奇怪，她愈闻愈是迷乱。
　　看见皇甫觉要来抢香炉，她想也不想地张口就咬，雪白的牙咬上他黝黑的肌肤。
　　“你真饿了吗？别饥不择食，这里有晚膳，这么咬着我，会疼呢！”他轻笑一声，任由她咬着，手腕处传来些许痛楚，他完全不当一回事。
　　反而是贴紧他肌肤的柔润双唇、以及她口中的濡湿软热，让他的胸口一紧。那么销魂的触感，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的手轻薄地游走，在柔软的娇躯上移动，来到她的手腕，按住了脉门，察看薰香究竟对她造成了什么影响。
　　“放开我。”她口齿不清地说，皱着秀眉想要挣开他的手。
　　“容我说一句，该先放开的是你吧？”他慢慢把手举起，她却仍紧咬着不放，甚至在绣榻上半跪起身子，秋水似的眸子晶亮地看着他。
　　他轻轻晃了晃手，她跟着晃动，还是不松口。
　　柔软的黑发散在肩膀上，她因为薰香的药效而神智迷离，丧失了寻常的冷静判断。
　　皇甫觉按着她的脉门，察觉出的确这炉薰香有异，她体内的气息全乱了，凝在一处难以纾解。
　　这脾气如火的美人，突然间性格变得这么奇特，应该跟这炉薰香脱不了关系。知道这种薰香会让她变得这么有趣，他真该找到来源，多拿一些回宫里摆着。不过有趣归有趣，他倒是挺舍不得她那烈火似的性子。
　　“薰香是谁拿来的？”他端起她的下颚问道，左手徐徐运气，将真气灌入她的体内。
　　“杨……杨先生……”丰沛的真气由手腕处传来，稍微驱离了脑中的迷雾，她眯起眼睛看着他，缓慢地松开口，口中有些干渴，柔软的丁香小舌轻舔着红唇，那神态反而更加娇媚。
　　皇甫觉暗暗呻吟一声，怀疑等不及沈宽把她送进宫里，自己会在这里就迫不及待要了她。这销魂的美丽礼物，注定该是属于他的……
　　沈宽还真是厉害，完全知悉他的弱点，知道他抗拒不了这个美丽的女人。这份大礼还没送进宫，他就差点想在此地拆起礼物了。
　　他稍稍一弹指，打开了香炉，白烟霎时四窜，闷烧着的烟雾更加浓烈。
　　红绡本能地避开头，软弱地躲在他的身后，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取代了薰香的气味，奇异地让她舒服了一些。他所灌输的真气，也让她的神智逐渐清醒，那些香气在此时竟让她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皇甫觉看着炉内的药材，勾起嘴角笑着。“这些药材可不简单，要不是处心积虑，怕还搜集不到呢！”他转过头来，对着她微笑，觉得她将醒未醒的模样很有趣。
　　“熄掉，我好难受。”她皱着眉头，推开他靠近的脸庞。
　　男性的灼热呼吸吹拂在她的肌肤上，带来热烫而麻痒的奇怪感觉，说不上舒服，却让她的四肢更加软弱。
　　他耸了耸肩膀，将香炉扔进了湖里。咚的一声，冒着白烟的香炉落进了黑暗的湖水，激起一圈涟漪，随即消失不见，里面的珍贵香料全都喂鱼去了。
　　“他们要你闻这种薰香有多久了？”他的手抚着她的背部，轻轻地拍抚着，无意间流露出温柔的举止。
　　红绡侧身想避开他的触摸，但是身体却仍旧软弱。他的掌心好烫，她闪躲着，却无论如何都避不开来，她就像是一只无助的小动物，已经落在他的手中，无处可逃，只能任他摆布着。
　　“从小就闻惯了，只是……这一次的分量加重了……”她不舒服地咳着，夜里冷冷的空气灌入胸口。
　　“那些人太心急了。”皇甫觉淡淡地说道，按住她雪白颈间的一处穴道，看看她体内的气息是否恢复正常；她肌肤柔嫩，摸来像是最好的丝缎。“那些薰香里有不少有趣的东西，还有一味功效极强的媚药，寻常女人闻了肯定会禁受不住的。你是打小就闻惯了，又有武功护身，自制力比平常人高一些，否则这种分量的薰香可是会让女人们发狂的。”他嘴角带着笑，掌心顺着她曲线柔和的颈部往下滑去。
　　“媚药？！”红绡倒抽一口气，迅速地推开他，退到了绣榻的边缘，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些薰香里有媚药？她完全不敢置信，脸色变得苍白。她从小就闻惯的薰香里竟会有媚药的成份，沈宽让她闻这种香气是为了什么？
　　皇甫觉高大的身躯斜躺在绣榻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勾着唇浅笑着。
　　“那些薰香会染在你的身上，渗入你的肌肤，等到你与男人交欢时，那个男人闻到你肌肤中透出的香气，会变得更加迫不及待。”他撑着头，目光滑过她的身躯。“其实，这媚药倒是多余的，你这么美丽，有哪个男人抗拒得了？”
　　她握紧双手，全身颤抖着，明白了沈宽的用意。“主人……原来一直打算将我献给日帝……”她喃喃自语着。她一直知道，沈宽有着巨大的野心与理想，长年的处心积虑，想将日帝拉下龙椅取而代之。那么，为何要让她闻着包含媚药的薰香，急切地想让日帝享用她？
　　她不能明白，让日帝得到她，能为聚贤庄带来什么帮助？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回荡，她只觉得心乱，猜不出沈宽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她缓慢地靠上绣枕。药效还没有全部退去，软绵的身躯是使不上力气。
　　“在想些什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与体温也转眼包围了她。
　　红绡陡然一震，迅速地睁大眼睛，却看见皇甫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眼前，那高大的身躯逼近了她，双手撑在她的两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带着邪气的黑眸里有着不怀好意的笑。
　　“不关你的事，给我滚下船去！”她咬着牙说道，想要推开他。不安的气氛充斥在她心中，她直觉地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危险过头了。
　　他握住她伸出的双手，顺势一拉就将她扯进怀里，灼热结实的胸膛隔着布料，熨烫着她娇嫩的肌肤。
　　“啧啧！我怎么能下船呢？还有正事没办呢！”他微笑着，端起她的下颚。
　　“什么正事？”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就是不放开。
　　问题才脱口而出，她就有些后悔不该发问。这个该死的男人，哪里还会做什么正事？愈是跟他独处下去，她的清白就愈有危险。
　　他逼近她的脸庞，以指尖揉擦着柔嫩的肌肤，笑得坏极了。“你闻了这么久的媚药，虚火正旺，没一个人来替解解春情，今夜肯定睡得不好，不是太可怜了吗？不如，就让我来代劳吧。”
　　红绡愤怒地瞪大眼睛，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厚颜无耻。
　　“不，你休——”
　　话还没有说完，皇甫觉的唇已经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同时占有了柔软的红唇，趁着她抗议的瞬间，灵活的舌窜入她的口中，缠住那香嫩的小舌……
　　第四章
　　寂静的湖面上，听得见虫鸣，以及穆红绡在挣扎时发出的闷闷叫声。
　　“住……唔……”她挣扎着，但他的箝制却像铜墙铁壁，让她挣脱不开，灼热的舌在她口中纠缠。
　　他竟然吻了她！她惊骇得无法呼吸，柔软的红唇被他彻底占有，霸道灵活的舌探入，窃取她口中的蜜津。他持续地加深了这个吻，肆意而狂妄，烫热的舌模仿着男女交欢的奇妙舞步，吻得她全身无力。
　　她的手脚仍旧无力，体内的气息被他导引着，如今全部都乱了。“住手！”她好不容易挣脱了些许，语气中泄漏了惊慌。
　　“办不到。”他微微一笑，随即继续吻上她。男性的强壮臂膀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扯上了宽阔的胸膛。
　　灼热的肌肤及气息包围着她，关于他的一切，全都热烫得像是火焰，包括他双腿之间，如今正抵住她最娇嫩一处款摆厮磨的巨大欲望，都有着惊人的高温——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开玩笑地告诉岳昉，心中既有的月后人选时，脑袋里只能闪过她名字的原因吗？或许从望入那双眼眸的瞬间，他就已经确定了，两人是该相属的。
　　“你疯了吗？我不是你的，我是日帝的礼物。”红绡口不择言地说道，抗拒着他的拥抱。
　　“我知道，你是日帝的礼物。”他莫测高深地重复她的话，嘴角扬起一抹笑，像是洞悉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只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个日帝该死，说你多么不情愿去色诱他，比起那个昏君，我算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吧？有不少销魂有趣事儿，我可以很有耐心地教会你。请相信，我绝对是一个不错的夫子。”他丝毫不知羞耻地说道。
　　“胡说，谁会……谁会选择你……”他的一席话，听得她的粉颊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或是羞怯。
　　“除了我，怕是没有人能够碰你了。红绡，你只该是属于我的。”听见她想要选择别的男人，他眼中的笑意难得地消失了，埋藏在血液深处的霸道本性抬头，他逼近了她的俏脸，神色认真到有些凶恶。
　　红绡呼吸一窒，这时才有些察觉，他的本性其实跟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无关。他眼中闪烁的认真，比恶意的调戏更加让她害怕，她宁可他是存心戏弄她的。
　　这个恶名昭彰的浪子，向来都用这种眼神去欺骗女人吗？她的心跳愈来愈快，像是失去曲调的琴声，变得一片凌乱。
　　她不曾见过，有哪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一个女人的，在妓院中多年，她懂得分辨男人眼神中的恶意，如今，她能够确定，这双黑眸里没有羞辱她的意思。
　　那么，那双黑眸里的灼热与认真，又代表着什么？
　　她没有勇气去一探究竟。
　　“我说过了，我是碰不得的。”她即将装扮妥当，择日送进王宫里，哪里可能属于他？
　　只是那带着甜味的丹药，倒也让红绡迫到了舌尖。她红唇一张，柔软的舌尖轻弹，有样学样地将那庆药弹回皇甫觉的口中，不肯吞下来路不明的东西。
　　皇甫觉的唇始终紧贴着她，感到被弹回口中的丹药时，缓缓对她扬了扬眉，神态仍是不疾不徐。
　　“不喜欢我的吻吗？怎么凝起内劲来了？是因为我刚刚吻得不够好，虚火消不下去，所以愤恨地想杀我吗？”他伸手扣住她纤细的双手，跟着用力一抬，让她的双足离了地。
　　红绡咬着唇，双眼直视他闪着淡淡邪笑的眸子。
　　“该死的你，喂我什么鬼东西？”美丽的双眸中，除了迷蒙的神色外，又添了抹怒气，让眼神明亮了许多。
　　“喂你什么？我会害你吗？我当然不是喂你毒药，而是能让你更加美丽娇媚的良丹妙药。”
　　那无赖一般的邪笑，让她冲动得想要挖出他的双眼，奈何整个人被他圈得死紧，好不容易凝聚的些微功力也让他一掌散去。论起内力，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加上薰香的效力尚未褪去，她仍是瘫软无力，只能瞪着他的笑脸，任由他占尽便宜。
　　“这么瞪着我，是在指责我刚刚的吻不够销魂吗？”看着红绡默不出声，他不断地说着，很是自得其乐。“还是，你嫌我只是亲亲你而已，却不做得更多，所以才在生闷气？”这回，他连唇都贴回了她的嘴上。
　　“你这个不要脸的——”她愤怒极了，听不下他继续胡说八道，被逼得张口想骂人。
　　但是，红唇才一张开，原本只是轻轻贴合她柔嫩双唇的薄唇，随即加重压力，迅速地将丹药再度弹入她口中。
　　红绡试图再度运劲逼药，但是他不肯结束这个太过煽情深入的吻，丹药早已在她口中化了开来，微甜的药液都滑入她的喉中。
　　她听不到回答，抬头望去，那双带着邪气的眼眸，如今却充斥着火炬，紧紧逼视着她，仿佛准备将她彻底吞噬。那双黑眸，看得她心头一跳。
　　皇甫觉以指尖滑过唇上，回味着她的滋味。呼吸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口中似乎还能尝到她的甜美。他没想到，原本是要让她吞下丹药的一吻，竟会如此销魂，让他失去了理智。
　　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从有记忆以来，从没有人能让他松懈防备，真正地失去控制。这个小女人，对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力？
　　或许，他会有时间好好地找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再度微笑，拉回她软弱的娇躯，看着她戒慎的小脸，缓缓在她的耳边低语。
　　“我喂你的，是我的独门良药，会让女人娇吟低喊的求欢散。”他刻意胡说，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药十分难得，而他却舍得把这药用在她身上。从第一次见面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起，他就察觉到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如宝儿所猜测的，这些丹药是要来解红绡体内的异象。
　　“该死的，你喂我吃春药！”红绡气愤难当，将他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拼尽了余力，用力地将脚一踢，意图教训这个无耻淫徒。但脚才踢了过去，男性的掌就已经握住了那白藕般的莲足。
　　“怎么？还念念不忘日前的感受，想让我重温你这棉软滑嫩的莲足吗？”他调戏着她，还伸出舌来轻轻舔着她的粉颊。她连生气的样子也这么美，他几乎可以看上一辈子都不厌倦。
　　“无耻的淫徒！”她气得大骂，不断地挣扎着，意图挣脱开他。
　　她先前怎么还会以为他眼里的神色，是对女人的一种认真？噢！她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确跟那些寻常男人不同，他比那些男人恶劣下流上几千几百倍。那些江湖传说果然是真的，花墨蝶果真是最无耻的淫贼。
　　“别再乱动了，我可不是圣人。再说，你继续这么扭下去，不论哪个男人都会变成淫贼的。“他徐缓地说道，口气有些转变。
　　只是稍稍用力，她眼前的景物陡然一花，人就被抛了出去，如陀螺般转了几圈，跌入了一堆软垫。
　　“啊！“她惊呼一声，在被抛出的同时，有一股柔劲环着她周身，稳稳地保护着她。
　　“吃了药，就要乖乖躺着，好让那药在你的血脉中运行，不然，药的功效可要大打折扣了。“皇甫觉伸手制着她的肩头，让她直不起身，指掌下滑嫩的肌肤，让他心神一动。
　　一高大的身躯没有贴上前去，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美人儿，只觉得可惜极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要了这女人，若是真的要了她，就等于是跳进了沈宽掘好的陷阱，绝对只有惨死一途。
　　他在心中叹气，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怨恨沈宽。
　　那个家伙也实在老奸巨猾，该死到了极点上。让他眼睁睁看着一块美食摆在眼前，却沾也不能沾，对任何男人来说，这可是最惨无人道的酷刑。
　　“该死的淫贼，放开我！听到没有？你竟然喂我吃春药！”红绡激烈地斥道，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放开我啊！淫贼！”她咒骂着。
　　他如今看着她的神态，更让她心神不宁，阴险的眸子里闪烁着掠夺的意图。
　　她的身躯已经接近半裸，而他武功这么高又心机诡谲，她根本对付不了。就算是他真要在此刻对她做出什么事，她也没有办法反抗……
　　此时，湖畔忽然传来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惊破了此刻的魔咒，一个苍老的声音发出求救的呼喊。
　　“救……救命……咕噜、咕噜，宝……宝儿姑娘……救我……咕噜咕噜……”老人家含着哭音，在水里挣扎求救。
　　画舫已经离岸很远，皇甫觉眯起眼睛，往落水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抹嫩紫色的纤细身影，蹲在湖畔不动，正试图抛绳索下水去，而水中有一个人影在挣扎着。他在心中叹息，有这些人在一旁凑热闹，要培育下一代的日帝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
　　“那些人……”红绡困惑地眯起眼睛。
　　“大概是寻常游客，不小心闯了进来，我去处理就好。”他从容说着谎言，以指尖划过她的肌肤，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的迷茫。“这玩意儿，就留给你当纪念吧！”他微笑着，取下了从不离身的蜩龙白玉，将墨绿色的系带绑上她的皓颈。
　　绑好系带，高大的身躯离开了绣榻。他轻率地伸了个懒腰，嘴上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邪笑。
　　“夜深了，早些睡。”他脚踏船头，轻轻一点，施展轻功跃离了画舫，高大的身躯窜入阴暗的森林，消失不见。
　　红绡气愤地扯下胸前的蜩龙白玉，冲到了船沿，将手举高。“谁要你这破烂东西！”她恨恨地说道，恨极了他戏弄的举止。
　　只量，这个动作维持了半晌，她仍旧没有下定决心，将那块蜩龙白玉扔进湖里。
　　白玉上传来和暖的温度、以及某种古老的气息，一看就知道是古老而名贵的东西。她的掌心握紧了白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块白玉给她。
　　“该死的淫贼！”她咒骂着，终于收回了手，软弱地坐回绣榻上。为什么他没有真正欺凌她，没有真正占有她？
　　先前的种种调戏，像是刻意要她吞下那些丹药，他的一举一动，看似放浪而可恶，其实都有着一定的目的。她看不穿他真正的目的，却知道那双眸里所蕴含的眸光，其实都有着深深的涵义。
　　只是，她何需多想？就算是他真的对她有什么不良意图，再过几日，她就将要被送进王宫，献身给日帝，他从此再也没有机会沾惹她。
　　众多的疑惑在脑海中盘桓，她始终握着那块白玉。因为药效在体内奔走，以及先前的欢愉，在他离去后，她的体力到达极限，软倒在绣榻上，美丽的眼睛缓缓闭上。
　　在半梦半醒间，她始终惦记着他所说的那句话，以及他说着那句话时的霸道模样——除了我，怕是没有人能够碰你了。红绡，你只该是属于我的……
　　☆☆☆
　　湖水之畔，皇甫宝儿很努力地抛着绳索．
　　“呜呜，宝儿……宝、姑娘，老臣……咕噜咕噜……拿不到绳子……”在水里挣扎的岳昉哭喊着，怀疑今晚会在此丧命。
　　“把手伸长一点啊，来，绳子在你前头不远处，对，对，左边，再左边一点。”宝儿蹲在岸上，无奈地看着岳昉。她虽然也通水性，但是这湖的水实在不深，根本淹不死人，今晚有些冷，她实在不想下水沾湿身子，所以只站在岸上抛绳子。
　　夜空之中有黑影袭来，她略略一惊，等到看清对方的长相时，才松了一口气。她索性连绳子也抛开了，带着甜美的微笑，等着别人收拾残局。
　　“皇兄，您喂药的方式还真特别啊！”宝儿很愉快地说，知道有岳昉闹场，她的行径肯定曝光了。
　　皇甫觉瞪了她一眼，扯住绳索，抛入湖水中缠住老人的身躯，轻而易举地就拉上岸来。“你不下去救他，是存心让他淹死吗？”
　　岳昉被拉到岸边，猛烈地咳着，把刚刚吞下肚的水都吐了出来。他一边咳着一边哭泣，哀怨地看着宝儿。“呜呜，宝儿姑娘，老臣一片赤诚，您竟然见死不救。”他哭泣着，因为惊吓过度，加上年岁已大，转眼就昏了。
　　“我哪有见死不救？”宝儿瞪大眼睛，无辜地反驳。“皇兄，你听我说。他嚷着说要保护我们，知道你藏身在此，夜里就摸了来，所以才在湖边发现我的。”她皱着眉头，对这位忠心护主，却又弄不清状况的老人很是头疼。
　　“要不是你在这附近徘徊，他也不会发现你的行踪。”皇甫觉看着这一老一小，真的怀疑，这两个人会不会是沈宽派来卧底、要破坏他行事的人，不然，怎么会净是惹出麻烦事呢？
　　他弯腰抱起老人，在心里感叹，先前与红绡的缠绵，要不是有多方考量，所以不能继续，若是在紧要关头，也被这对活宝打断，他肯定会把他们流放到北海去牧羊。
　　“皇兄，你脸色好差，是因为先前被打断吗？这样临时打住，对身体不好呢！”宝儿很关心地问，她走近几步，闻到皇甫觉身上传来淡淡的余香，那香气窜入鼻尖，让她胸口一热。“这什么味道？闻得人怪不舒服的。”她皱起眉头。
　　皇甫觉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是身上残余的薰香所引起的反应。薰香里有着媚药，他身上沾了，要不快些洗干净，只怕会一路招蜂引蝶。
　　“下水去凉快凉快，不就舒服了？”他淡淡说道，举脚一个轻踢，力道刚好踢弯宝儿的腿窝。
　　扑通一声，来不及防备的宝儿猛地整个人栽进水里，成了落水狗。“啊——你——”她发出细微的尖叫声，整个人沉浸在湖水中。
　　“在水里运气，等到脑子清醒，胸口热气散了再上来。”他交代着，抱着岳昉就往王家设置在杭州的行馆飞身窜去。
　　“该……该死……给我记着……我、我一定要报仇……”夜里水温很低，宝儿泡在冰冷的湖水中，虽然听从吩咐运气，却也冷得发抖。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女人报仇，是十年也不晚。她在湖中对着满天的星星发誓，若有机会，一定要给这个不顾兄妹之情的家伙好看。
　　☆☆☆
　　阳光落在青色琉璃瓦上，形成耀眼的光芒。
　　在几个褐衣男人的护卫下，一乘软轿沿着宫墙外围缓缓而行。褐衣男人们全都脸色凝重，腰间佩戴着刀剑，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行人来自聚贤庄，十日之前下了江南，奉沈宽的命令，迎接了春水楼的名妓穆红绡进宫，为了祝贺日帝的生辰将近，送穆红绡进宫献艺，演奏琵琶乐曲。
　　说是弹奏琵琶，实际上真正的目的，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沈宽送美女入宫，是为了让那个昏君享用。
　　软轿上的绸布飘动，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出来，撩起了绸布。
　　红绡美丽的脸庞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里却泄漏了心中的不安。她这几日来，坐在软轿中，表面上是被护送，但是那些人戒备的表情，根本就是在防备她逃脱。
　　沈宽是铁了心，决定要她献身给日帝，为那个昏君暖床。派人随轿护送，是怀疑她的忠诚吗？
　　“这还是在王宫之外，为求安全，请穆姑娘放下绸布。”最靠近软轿的杨姜，穿着一身的灰衣，语气虽然是恭敬的，眼神却充满了警告。
　　红绡看着杨姜，握住绸布的手一阵收紧，而后才默默地放下绸布，软轿内再度变得一片黑暗，她在黑暗中沉思着。
　　离开春水楼这几日，她心中思绪起起伏伏，脑海中印象最深刻、最时常想起的，反倒是在画舫上被戏弄的那一夜。
　　杨姜出现后，花墨蝶就完全失去了踪影。她想要问清楚，那个淫贼到底在这次的任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关于他的问题滚到舌尖，却又问不出口。
　　她无意识地咬着指尖，恨极了自己，为什么要惦念着那个男人。是因为他轻薄了她，却又没有真正欺凌她，这样匪夷所思的举止，反而让她念念不忘吗？
　　心中仍回荡着那一夜听来的话语，一声又一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那么牢——
　　你只该是属于我的……
　　软轿经过几处岗哨，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盘查，那些询问透过绸布，隐隐约约地传入软轿中。守门的官员们知这是沈宽送来的大礼，都没有刻意刁难，轻易地放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软轿晃了一晃，终于落在坚硬的土地上，红绡的心直往下沉。
　　“穆姑娘，可以出软轿了，这里是接待嘉宾的观月别院，邻近日帝的寝宫，姑娘您就先住在这儿，之后等日帝见过姑娘，再听任安排。”杨姜的声音从软轿外传来，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等着日帝见过她，再决定要如何摆置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软轿。眼前是一栋雅致的建筑，临着一池荷花，要步行过一座拱月桥，才能进入屋子里。那些护送的褐衣人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站在杨姜身边的，是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官。
　　“果然是个美人儿，我们会好好关照的，你请回吧！”一个年长女官往前走来，带着微笑打量着红绡。她的神态安娴，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五官仍可以看出昔日的美丽。
　　杨姜点了点头，走出观月别院，在经过红绡身边时，以极小的声音抛下几句话。“记得执行主人的命令，成败全都在你身上。七日之后，找机会回聚贤庄。”他低声说道，刻意掩饰会武功的事实，缓慢地步行离开。
　　她冷眼看着杨姜离开，明白就算是想违逆命令，擅自脱逃，沈宽也不会善罢甘休。从小就在沈的教导下成长，她明白他的决心有多么坚决。
　　虽然困惑，但是她没有质疑沈宽的指示。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深深以为，沈宽的所作所为是不会有差错的。她只是难以明白，为何在教育她日帝有多么罪该万死后，又要她献身给日帝？
　　她真的必须让日帝享用她的身子吗？这样的举止，为何对聚贤庄格外重要？
　　“穆姑娘，从杭州到京城来，历经这几日的行程怕是累极了吧？”年长女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乱了红绡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杨姜的背影瞧。
　　女官殷勤地扶着红绡的手，往观月别院走去。这么美的女子，任谁看到都会喜欢，这年轻女孩似乎格外入她的眼。“你先沐浴用膳，然后就先歇息，至于献曲那档子事，是不急的。”
　　“日帝，不会介意吗？”她松了一口气，却不得不问清楚。
　　年长的女官挥了挥手，很是不以为然。“他这些日子都跑得不见人影，要见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姑娘就放宽心住下吧！”那个昏君的行踪，一向是飘忽不定的，这会儿不知道又在哪里勾引姑娘家了。
　　红绡点了点头，心中的大石落地，走入了观月别院。如果可以，她宁可一辈子都不要见到那昏君。
　　一群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观月别院内，而在宫墙之上，在无人发觉的高处，始终有一双带着笑意的黑眸，紧盯着红绡纤细的身影，许久许久都没有移开。
　　第五章
　　悦耳的琵琶乐曲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几个在拱月桥上清扫落叶的年轻宫女，因为美妙的音乐而停下动作。
　　细听那乐曲，如泣如诉，弹奏的人心上似乎有着千万的心事。转轴拨弦，由慢而快，渐次凌乱，而后曲拨当心一划，音乐戛然而止。
　　“小蹄子们，听得傻了吗？”年长的女官轻声喝道，手中捧着玉盘，盘内是一件精致的宫装，宫女们连忙屈膝福了一福，让开一条道路。
　　岳嬷嬷是王宫内首屈一指的女官，年轻时是前任月后的贴身婢女，甚至就连宫里这对大小煞星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名义上是女官，但是地位可不比寻常，现在却还亲自替穆红绡送宫装来，这可是从来不曾发生的事情。
　　小宫女们暗暗议论着，不敢久留，匆促地离开了观月别院。
　　岳嬷嬷走入观月别院，轻轻地敲门后，踏入别院的回廊，在回廊的边缘，瞧见穆红绡抱着琵琶，坐在临着荷花池的赏花亭上。
　　她凝神皱眉，美丽的脸上充满着困扰的神色，让人心生不舍。
　　“穆姑娘，这是让人连夜织出来的上好宫装，请进屋里去，让我替你换上。”岳嬷嬷说道，愈是瞧愈是喜欢。这么漂亮的姑娘家，沉稳清冷，美得像是雪地里的一朵梅，刚柔并济。虽然说是江南名妓，但是那尊贵的气质，却是一般官家千金也比不上的。
　　红绡的身子略略一震，视线掉转到玉盘上，看着那件摺叠好的宫装。
　　“日帝回来了吗？否则为何要我改换宫装？”她徐缓地问道，伸手摸索到了琵琶的柄部，压抑着心中的厌恶。
　　岳嬷嬷摇摇头，打量着红绡。这姑娘怎么提起日帝时，一张脸儿的神色就往下沉？难道那家伙如此声名狼藉，让姑娘只是听见名字，就吓得面无人色。
　　“还没有，大概还在哪间酒楼流连忘返。我已经派人通知，说是有位绝色姑娘在这儿等着了，要他赶快回来，你也好快些献曲，之后返乡去。”这只是借口，岳嬷嬷有着私心，想尽快让这对年轻人见面。
　　红绡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岳嬷嬷是好意，但是心情仍旧沉重。她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去，在岳嬷嬷的帮助下，褪下身上的薄纱衣衫，缓缓穿起精致的宫装。
　　见着日帝，就是她必须献上身子的时候，她今生还没有诱惑男人的经验，能够顺利达成任务吗？
　　杨姜给的指示，是入宫七日后，必须回聚贤庄一趟，想必是沈宽要她报告一切。但是，日帝迟迟不见踪影，她只能在夜里亲自探询王宫内外的地形，绘制成地图。但是，没有见着日帝，七日的时限一到，她能回去向沈宽报告什么？
　　王宫内外虽然禁卫森严，对她倒也构不成问题，一张地图转眼已经绘完大半。
　　“穆姑娘很适合宫装呢！”岳嬷嬷满意地说道，替红绡整理好绣襟，退后一步看了看。
　　换上宫装的红绡，的确更加美丽，层层如烟似雾的红纱包裹住她优美的身段，娇躯上缠绕着西域的织锦，而黑发则以细碎的宝石缀成的带子绑住。她轻轻走动时，衣带纷飞的模样，美不胜收。
　　红绡站在铜镜之前，镜中女子以一双清澈的双眸回望着她，她靠上前去，以指尖画过镜里的容貌。衣袖扫过桌面，打落了正在冒着白烟的香炉。
　　锵的一声，正在燃烧的药草散落一地。
　　“啊，小心些，别烫着了。”岳嬷嬷连忙说道，上前来清理着。“我去把薰香换过，顺便替姑娘准备早膳。”她迅速地收拾起冒烟的药草，往外走去。
　　香气窜入鼻端，并不是她从小闻惯的，只是王宫内的寻常香料，但记忆还是像出闸猛虎般，掌管了她的情绪。她想起了在画舫上，薰香缭绕的那一夜……
　　当然，此时的薰香不是杨姜当初交给她的。
　　自从知道那些薰香里含有媚药后，她将所有药草扔进湖里，并没有联想到，那些薰香或许跟她的任务有着密切的关系……
　　镜中有光影迅速地一闪，打破了她的沉思，她警觉地想回头。
　　但是对方的动作更快，她还只是动念，来不及有任何动作时，一双坚实的手臂已经从后方将她抱住，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发间，男人的高大体魄已经将她完全拥抱住。
　　“花墨蝶！”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心中闪过惊讶与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杂着。
　　“啊，这个名字听了刺耳，我比较喜欢你叫我一声觉爷。”慵懒的男性嗓音里，带着特有的笑意，热烫的唇舌扫过她的发鬓。“红绡，想我吗？”
　　“谁会想你？！”她震惊地想推开他，只是稍稍用力就挣脱了他的箝制，他似乎没有束缚她的意思。
　　他的问话恰中她的心事，因为心虚，她喊得格外大声。
　　皇甫觉悠闲地伸脚勾来一张象牙凳子，白袍一撩，神色自若地坐了下来，那双黑眸仍是盯着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坐在象牙凳子上，没有半分不协调，像是生来就是属于这奢华的琼楼玉宇。
　　“你穿起宫装，看来更加美丽了。”他轻抚着下巴，打量着她。
　　“你从哪里进来的？”她冷冷质问着，不敢相信他竟敢跟着闯进王宫。这里邻近日帝的住所，一个江南淫贼闯了进来，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被碎尸万段。
　　皇甫觉指了指半开的窗子，嘴角勾起笑容，欣赏着她的怒容。“你早上开了窗子，我就乘机溜了进来，躺在那张香软的榻上小憩了一会儿，那床上可还有着你的幽香。”
　　她直觉地伸手握住衣襟，脸色更加难看，发觉这男人的寡廉鲜耻还是一样令人气结。
　　他笑容加深，明白她的举动有什么涵义。“你刚刚更衣的模样，我的确看得一清二楚。”他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信步往她走来。“其实，也别害臊，你那美丽的身子，我不早早就看过、摸过了吗？”
　　红绡连退数步，只觉得他悠闲的步伐，在她眼里看来，竟像是出巡的野狮，每一步都充满着威胁性。
　　画舫上的一切，到如今还历历在目。只是与他独处，她的心就变得混乱，不断思索着该怎么办。他为什么有着影响她的奇妙能力呢？
　　“你跟来王宫做什么？”她看着他，问题不受控制地滚出舌尖。
　　皇甫觉靠了过来，撩起她的一绺发，放进口中轻轻啃咬着，还拿出随身的桐骨扇，以冰凉的扇骨滑过她嫣红的脸蛋。他这样的举止，看来格外危险。
　　“当然是耐不住相思之苦，才一路跟了来啊！我不是早说了吗？你只该是属于我的。”他带着笑说道，语气却有着宣誓般的认真。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的心神一震，胸口浮现某种温暖。他莫非真的如此在乎她？
　　发际传来些许酥麻，她本能地看了过去，瞧见他带着邪笑的俊朗脸庞，靠得十分接近。多年的冷静迅速回到脑海中，她羞怒交集地用力咬着唇，惩罚自己竟然轻易就信了他的话。要知道，这个人可是个淫贼，哄骗女人的手腕自然十分高明。
　　说不定，这些话他已经对无数的女人说过了，他怎么可能是认真的？对这个淫贼来说，她只是一个高难度的挑战。
　　他会不死心地从春水楼一路追来京城，只是不愿意还没到口的肥肉，落进别人的口里吧！他想要的，也该是只有她的身子。
　　从来没有人在乎她的思想、她的心绪，而他原来跟那些男人并无不同，都是想要彻底地使用她。
　　类似极度失望的寒意，一点一滴地渗透红绡的胸口。她的双眸逐渐变得冰冷，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不用多费心神了，你碰不得我的。”
　　“话可不要说得太早。”皇甫觉看着她，不明白她周身的气息，为何瞬间都冷了下去。如今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她却僵硬得像是石像，全身硬邦邦地靠在他怀里。
　　“主人下令要我献身给日帝，你要是碰了我，就是违逆主人的意思，聚贤庄的所有杀手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她冷冷地说道，想要推开他的怀抱。但是这一次他不肯放开，硬是抱住她不放。
　　皇甫觉哼了一声，完全不当一回事。“违逆？嘿，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听那家伙的话。”提沈宽那家伙，真是杀风景得很。不过，他是真的不介意她的献身，相反的，他还求之不得呢！
　　她因为他话里的不屑口吻而皱起眉头，任何由沈宽调教出来的杀手，都是绝对服从的。这个男人，跟其他的杀手截然不同，那轻佻的态度十分反常。
　　红绡眯起明眸，心中隐约闪过某种臆测，但是那丝臆测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辨认。
　　“这里是皇宫，你难道不怕我高声一喊，让侍卫们察觉了你的行踪？”她冷淡出言恐吓他，想要逼他快点离开。
　　“喊吧！你要是想找人来观看，我也乐于从命。”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对她眨了眨眼睛，一双手臂不但困住了她，指尖也不安分地到处游走，乘机占她便宜。
　　“等侍卫们抓了你，在午门前将你斩首示众，我一定会去观看。”她讽刺地冷笑一声，探手为爪，往他喉头扣去。
　　皇甫觉偏头一闪，啧啧了几声。“几日不见，你的性子倒还是没变啊，我要是不小心一点，岂不是要成了风流鬼？”他端起她的下颚，舔了舔唇，笑得更邪了。“咱们别打了，几日不见，就赏我个吻吧！”低下头，他往那张红唇盖了过去。
　　“不……”红绡的怒叫，末了全成了模糊的呻吟，她瞪大了眼睛，知道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再度故伎重施，放肆地轻薄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能够期待短短的几日时间，就能让这个淫贼变得规矩些呢？
　　“乖乖的，有糖吃喔！”他低笑几声，咬着她红润的唇，然后舌尖一探，将带着甜味的丹药推入她口中，舌头也反覆在她口中交缠挑逗，让她吞下那些药。
　　带着甜味的药液流入了她的口中，她低声鸣叫着，还是抵抗不了，只能乖乖地吞了那些药液。一双美丽的明眸圆睁着，充斥着怒火。她在心中发誓，要让这个该死的淫贼死无葬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地往他的陉骨踹了过去。
　　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皇甫觉防备不及，被她踢踹得倒在一旁。他倒吸着凉气，终于知道这女人在愤怒时的力气有多么大，她那一脚几乎要踹断他的骨头。
　　“你竟然还敢喂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鬼东西！“她瞪视着痛弯腰的皇甫觉，用手背抹着唇，但是吞进去的药液，却不可能再吐出来了。
　　“再多吞些春药，我们就可以上绣榻去风流快活了。”他忍着痛，还不怕死地露出笑容，转移她对那些丹药的注意力。唉，要让她吞下那些药，他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门上传来声响，岳嬷嬷推开了门，一脸的困惑。“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听到争执的声音。”她不太确定，刚刚听到的是不是男人的声音。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同样宫装打扮的皇甫宝儿。
　　宝儿因为染了风寒，回宫后躺了几天。知道红绡住在观月别院后，马上央求岳嬷嬷让她进来瞧瞧。哪里知道在门前就听见红绡的惊叫声，她知道有事情发生，更是兴高采烈地跟着奔了进来。
　　一进屋来，就见一个美女胆怯地扑了过来，而她那皇兄，则嘴上挂着登徒子的笑，好整以暇地坐在房内。
　　红绡没有察觉房内的两人脸色都有些诡异。她的思绪快速转动，知道此刻要是让女官察觉房内藏着一个男人，那么她肯定无法见到日帝。
　　多年来服从的习惯已经成为本能，在危机产生时，她迅速地下了决定。
　　“岳嬷嬷，请救救我。”她装出柔弱的模样，一脸惊慌失措地跌进年长女官的怀里。
　　她无法违背沈宽的命令，毁掉聚贤庄长年来的布局。花墨蝶这个淫贼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性命作为代价。
　　在做出这决定的同时，心中闪过些许奇异的情绪，她的胸口有些紧，类似某种不舍。她一咬牙，刻意忽略那种情绪。
　　岳嬷嬷接住扑身而来的红绡。“好孩子，别怕、别怕。”看见红绡一脸慌乱的样子，她可心疼了。
　　“岳嬷嬷，这个男人突然闯进我的房里来，他……他……”她把脸埋进岳嬷嬷的肩膀，装出啜泣的柔弱模样，存心让人产生误解。
　　唯今之计，只能牺牲花墨蝶，她决定把这个可恶的登徒子交给王家的侍卫们，扔进大牢里治罪。
　　“唉呀，这可不行，该马上把这家伙推出去斩了。”宝儿唯恐天下不乱地嚷着，跟着红绡的说法演戏，脸上却是戏谑的可爱表情。
　　岳嬷嬷轻拍了宝儿的脸一下，算是惩戒。“别乱嚷，又要吓坏穆姑娘了。”她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无奈。“你这家伙，非要这么莽撞，吓坏姑娘家才高兴吗？”她瞪着皇甫觉，一脸的不赞同。
　　宝儿嘟着嘴，喃喃自语。“所以我说，把他拖出去斩了嘛！这是为天下女子造福呢！”
　　红绡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反应，她缓缓回头，看向墙边的高大身影，很确定自己不喜欢他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太过笃定，洞悉了某个她不知道的秘密，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神情，知道她已经无处可逃。
　　“岳嬷嬷？”她困惑地询问，不明白女官及这位少女的态度为何如此特殊。
　　王宫禁地里发现了陌生男人，应该火速招来侍卫，将这人绑送入狱才对，可为什么岳嬷嬷却表现得恍似跟这人很是熟稔？一个江南淫贼，可能跟王宫的女官熟识吗？
　　而那个可爱少女，态度更是奇特，眼底始终有着戏谑的笑意。
　　岳嬷嬷拍了拍她的背部，算是给她安慰，没有发现她脸色很差，娇躯也因为猜疑而僵硬着。
　　“别怕、别怕，这人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岳嬷嬷脸上带着笑容，跟脸色惨白的红绡恰成反比。
　　宝儿走到红绡面前，总算看清把皇兄迷倒的女子，究竟有多么美丽。她微笑着，观看红绡的表情，很高兴最关键的一刻，是由她来宣布。“穆姑娘，容我告诉你，这个男人，就是当今的日帝。”咚的一声，红绡双腿一软，头晕目眩地跪坐在地上。他是日帝？他是日帝？为什么江南的淫贼，竟会成了当今的日帝？
　　“唉呀，不必行这么大礼的，跪疼了双腿我可舍不得！”皇甫觉直起身子，高大的身躯形成的阴影逐渐笼罩了她。他信步走了过来，端起她的下颚，锁住她那双迷茫的双眸。
　　她美丽脸庞上一片苍白，被迫抬起头来，望进他那双意味深长的黑眸里。当他嘴角浮现笑容时，一阵寒意窜过她的身躯，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我早就说过，你只该是属于我的。”他轻抚着她触手冰凉柔嫩的肌肤，缓缓重复着先前说过的话，口气中充满了笃定。从最初见到她起，他所说的种种，都是有着深深的涵义，坚定的决心其实掩盖在漫不经心的态度下。
　　穆红绡完全可以确定，她的麻烦大了！
　　☆☆☆
　　像是一个烟火在她脑海猛烈地炸开来，轰的一声后，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红绡看着那张逼近的俊朗容貌，细小的火花逐渐燃成燎原的大火，她的明眸睁大，双拳握得紧紧的，直到指尖都陷入了柔软的掌心。
　　“你不是花墨蝶？”她的红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来龙去脉在脑海中回想过一遍，她到如今才看出了某些盲点。难怪杨姜一出现，他就溜得不见人影，两人若是打过照面，他的谎言就肯定会被拆穿。
　　皇甫觉咧开嘴一笑，可没有半分罪恶感。“当然不是，我生平最恨人欺负美人儿，那家伙在江南横行，我早早看不顺眼。那个正主儿，前些日子已经被我扔进大牢里去了，为了方便行动，我才顶了他的臭名。”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指控地说道，双眼迸出恨意，因为被戏弄而恼羞成怒，理智被愤怒吃个精光。
　　她回手抽出琵琶柄部的锐利软刃，几下轻甩，就往他的颈部削去，愤恨得想让他血溅当场。
　　“骗你？嘿！你也该记得，当初我可什么话都没说，是你先瞧见那对蝴蝶刀，就把我当成花墨蝶，我只是照着你的猜测说话行动而已。”他左闪右躲，一脸无辜地说道。
　　几道银光闪过，一旁的岳嬷嬷惊叫出声，完全没有想到，看来温驯可人的红绡，竟会突然之间拔刀行刺日帝。
　　“住手啊！不可以这样，他再怎么可恶该死，也还是当今的日帝。”她慌忙出声阻止，声音传出了观月别院，屋外的拱月桥上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
　　“岳嬷嬷，别过去，会被波及的。你别担心，皇兄不会有事的。”宝儿拉住岳嬷嬷，站得很远。明哲保身，这是她学得很好的一门课题，一旦兄长发生什么危难，她会第一个逃掉。如今不逃，是舍不得眼前这场好戏。
　　红绡听不见岳嬷嬷的嚷叫，脑中根本也忘了沈宽的交代，一心只想杀了他。
　　一想到皇甫觉有多么可恶，从头到尾戏弄着她，而她还在他面前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情来，她就羞怒交集，胸口气血翻涌。
　　这一刻她完全赞同沈宽所说过的话，这个昏君的确该死到了极点！
　　“唉呀呀，你别又生气了？我虽然在身份上骗了你，但是可没说过什么哄你的话啊！”银光闪到眼前，他俐落地避开，步伐诡谲，那些锐利的刀锋都只是在他身边划过，伤不了他半分。
　　红绡气喘吁吁，心中也知道两人武功的差距颇大，她实际上杀不了他。只是她实在太过气愤，只想要砍他几刀泄愤。
　　沈宽精心策划多年的计谋，还没有开始实行，就被日帝揭了盅，她的身份完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这场计谋还进行得下去吗？
　　再者，这场计谋能有多少胜算？眼前的日帝跟沈宽所形容的相差十万八千里，虽然轻佻而漫不经心，但是那双锐利的黑眸，暗示出他绝非普通人物，更非旁人所认知的昏君。
　　光看他能够擒下花墨蝶，还潜伏在春水楼，从她口中套问出内情，就知道他对聚贤庄所知甚详。
　　这场尔虞我诈的争斗里，日帝并非是全无警觉的。
　　“你洞悉了一切，还知道我是聚贤庄的人，怎么不也将我扔进大牢里？不怕我真的乘机杀了你？”她的刀刃往前一刺，但是他随手一挥，却轻易地以指尖握住锋利的尖端。她费尽力气想要抽开刀刃，但是从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太过强大，她根本抽不开。
　　“扔进大牢？嘿嘿，我怎么舍得？再说，你不会违背沈宽的意思，而他下的命令，是要你来献身，而非行刺。”皇甫觉内劲一摧，力透刀刃，软刃长剑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大量的内力灌入长剑中。
　　红绡的左手只感觉一阵剧烈的麻痛，本能地松开了刀刃。纤腰上一紧，她低头看去，发现他才刚刚除去她的武器，手脚就不规矩起来了。
　　“放开我！”她气急败坏地喊道，被扯进了他怀里。身份被洞悉的危机感，反倒比不上她被戏弄时的羞愤，她气极了他竟然这么戏弄她。
　　“放开你？从春水楼的画舫上到如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个儿只该会是日帝的人，这销魂的身子只会是属于日帝的吗？这下子皆大欢喜，我就是日帝本人了，怎么你还在推三阻四？”皇甫觉明知故问，对着她的怒容直笑。他一直期待着这一刻，想瞧瞧她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这样的心态的确有些恶劣，但是她先前那么笃定，要献身给日帝，他就兴味盎然地等待着，想看看事实揭穿时，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不是会有些许惊喜。
　　然而，他没有等到惊喜，迎接他的，是她愤怒的一阵乱劈乱砍，她的性子还是烈得像一把火啊！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寻常姑娘家的羞怯性子，能够如此吸引得了他吗？
　　这时门外有人闯了进来，因为心急如焚，跑得太急，根本是跌进屋子里的；就这么砰的一声撞开了门，体现的官服变得有些狼狈，连头上的官冠也变得歪斜了。
　　就算是回到王宫之中，岳昉还是改不掉紧张的性格，一听到争执的声音，就连忙奔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人闯进来吗？有什么危险吗？”一连串的问句之后，还弄不清楚状况，他就扯开喉咙大喊，完全是护主心切。“保护觉爷、保护觉爷啊！”
　　宝儿闪身一站，没被撞倒。她看着狼狈的岳昉，蓦地觉得皇兄的处境的确艰难。“岳先生，就算是真有什么变故，您这会儿才慢吞吞地奔进来，能有什么帮助？”有这样的臣子跟在一旁，也难怪皇兄必须要自主自强了。
　　“别嚷嚷了，觉爷该是应付得了的。”岳嬷嬷看了一眼缠抱在一块儿的年轻人，大概摸清了状况。
　　就算是天塌下来，皇甫觉恐怕都还能活得好好的，不需要旁人保护。相反的，瞧他那双直冒火的眼睛，他怀里那个美丽的女子，才是需要旁人严加保护的对象吧！
　　“这个女人是谁？地上为什么会有刀子？”岳昉穷嚷嚷着，花白的脑袋四处兜转着，深怕在王宫里也会发生危险，长年跟在皇甫觉身边，他已经变得紧张兮兮，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草木皆兵。
　　“不就跟你说没事了吗！？”岳嬷嬷翻翻白眼，扯住夫婿的衣领，就往门外走去，决定把屋子留给两个年轻人。
　　“但是，我要保护觉爷啊！先帝有交代，我必须好好地守着……”岳昉委屈地争辩着，却被妻子往外拖去。数个月不见，怎么妻子的力气像是又大了不少？
　　“你再继续待下去，就是妨碍先帝的皇孙快些出世，不怕先帝在天之灵叹气吗？”岳嬷嬷抛下谜一般的话，扯着一脸困惑的岳昉。
　　“我不要出去，人家还想看。”宝儿嘟着嘴，不高兴其他人都要退出房间。但是一接触到皇甫觉投射过来的目光，她立刻火烧屁股似地夺门而出。“我不要去和蕃，我不要去和蕃。”她一边嚷着，一边逃得老远。
　　而岳嬷嬷离去时，嘴角带着一抹微笑，那笑容久久不散。
　　皇甫觉是她从小带大的，虽然成年后性格变得有些奇怪，镇日跑得不见人影，那张笑容老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大抵上的本性是脱离不了她的所知范围。就她对于皇甫觉的了解，瞧他看穆红绡的模样，她大胆地预测，王宫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盛事。
　　看来，月后的位子是不会空虚太久了。
　　第六章
　　幅员辽阔的王宫建筑，邻近日帝寝宫的一座宫殿，在深夜里，纱窗上映出了一盏烛火。火光消逝得太快，让人即使瞧见了也会以为是流萤。
　　穆红绡小心护着烛火，在阴暗的宫殿内行走。这是一栋巨大的宫苑，走入后才发现，内部存放着大量的书籍，各类书籍分门别类地收藏着，她试着翻开，发现几乎每本书上，都有着反覆阅读后的痕迹。
　　这里无疑是王家的藏书之地，她仔细检查着，察觉这间宫殿并未荒废，就连最近也有使用的痕迹。那个看来漫不经心的无赖，竟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博学之士？她想像着，他咬着紫杆笔、坐在书堆中随兴翻阅时，那双黑眸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被阅读得最彻底的，是收藏量丰富的兵书及经世富国的学说。她又在不经意间，察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与他吊儿郎当的昏君模样截然不同。
　　莫非，沈宽并未发现，日帝其实并不是个昏庸的君主吗？皇甫觉刻意隐瞒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红绡皱起眉头，暗骂自个儿，好不容易在入夜后可以侦察地形，脑子里却还绕着他的身影。
　　她先深吸一口气，专心在绘制地图上，凭着记忆将王宫内外的地形描绘在羊皮卷上。
　　宽阔的宫殿彼方，隔着众多庞大的书柜，传来了细碎的声音。红绡陡然停下动作，迅速地将烛火吹灭，谨慎地屏气凝神。猜想这么晚了，什么人还会到这处无人的宫殿来？
　　在宫殿的内部，灯火被点燃，她听见男人们低沉的谈话声。
　　“沈宽开始行动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穿透了众多的书籍，在深夜里听来格外低沉有力。
　　听见了主人的名字，红绡的身子瞬间僵硬。她没有施展轻功，只是沿著书柜慢慢行走，靠上前去倾听着，同时将羊皮卷仔细摺叠，放入贴身的衣衫内。
　　一声带着讽刺的轻笑声响起，几乎可以让人想像着，发出声音的男人，嘴角是如何邪气地半勾着。“大概是因为先前被人用刀砍了，身受重伤，加上边塞的布局又被楼兰女王给破坏，他才会按捺不住，决心尽早除去我，好坐上这张龙椅。”男人拍了拍身下的石椅。
　　她轻易地听出，那是皇甫觉的语调，就算是在讨论着攸关生死的大事，他的口气还是漫不经心的。慵懒的语气，像极了他正靠在她耳边，说着放肆的调情话语……
　　“你倒像是一点都不担心。”另一个男人冷冷地说道。
　　“嘿，你可不知道，沈宽那家伙有多么知情识趣，为了让我死得舒服甘愿，还特地派了个绝色人儿来送我下黄泉。”皇甫觉嘿嘿笑了几声。
　　“你们看，我早说他会死在女人手上。”少女娇脆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死在那么美丽的女人手中，才真正称得上销魂蚀骨啊！”皇甫觉不以为意，语气仍是愉快轻松。
　　红绡在暗处咬紧了牙，双手握紧，先前对他的猜测与改观，现在全部消失了。就算是他真的隐藏了沈宽未知的一面，他也还是个不可救药的登徒子！她竟还昏了头，觉得他有几分莫测高深。
　　皇甫觉以日帝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后，并没有对她采取任何举动，就仿佛她真的只是前来献艺。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更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为什么没有将她逮捕下狱？
　　她忐忑地猜测着，却又发现岳嬷嬷对她的态度，友善殷勤得几乎要让她窒息。沈宽交给她的任务果然艰难，一进了王宫，她就如坠五里雾中，根本摸不清楚，皇甫觉到底在想些什么。
　　七日的期限眼看就快到了，她该回聚贤庄向沈宽禀报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夜深人静，还跟皇甫觉在一块儿？想起先前，那美丽少女与皇甫觉的亲昵态度，她心中闪过一阵难言的酸涩……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她低声咒骂着那个让她心乱的人，贴在书籍上，想要听清楚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一阵温热的风从后方袭来，转眼将她包围住，耳根处蓦地一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子口音，带着笑意说道：“你倒是说说，我有多不要脸了？”
　　红绡心中大惊，没有想到皇甫觉竟然如此神出鬼没，她竟连他何时窜身到她背后的都没有发觉。还来不及转身，腰间已经一紧，他毫不客气地将她拦腰抱起，就往高大健硕的身躯上带。
　　“有多不要脸，还需要我多说吗？”她气愤地反问，转身击出一掌。只是两人的武功相差太多，她手腕才刚刚伸出，就被他扣住脉门。
　　“唔，那就别多说吧，让我来堵你的唇儿。”他邪笑着，低头吻住她红润的唇，制止她即将说出口，滔滔不绝的怒骂声。
　　红绡瞪大眼睛，虽然气愤他的轻薄，但是身子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举止。当他灼热的唇贴上她，灵活的舌窜入她口中挑弄时，她竟微微轻启红唇，丁香小舌羞怯地与他纠缠。
　　从他口中，又推来了带着甜味的丹药，伴随着热吻，诱惑她吞咽。她在心中困惑，这个男人，难道随身都带着那奇怪的丹药吗？
　　她轻吟一声，缓慢闭上双眼，身躯颤抖着，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力。这与沈宽的命令无关，而她分辨不出，自己为何会臣服于他的狂妄轻薄。
　　是知道抗拒也没用处，还是她私心里已经认可了他？
　　许久之后，皇甫觉的唇离开了她，意犹未尽地轻舔她被悄悄吻肿的柔嫩唇瓣。他的黑眸闪亮，极为费力地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口泛滥的情欲。
　　“真可惜了，时机未到。”他的嘴角笑意隐去，看来反而更有威胁感。
　　红绡的心猛地一跳，硬是转过头去，气愤自己竟然失魂落魄，慵懒地承受他的吻，甚至还反应他。她自欺欺人，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切反应都是为了达成任务；她是为了执行沈宽的命令，才会反应他的。
　　“再待下去，天就要亮了，我可没时间耗在这儿。”隔着众多书籍，几尺之外响起了不耐的声音。
　　“打扰了他跟美女温存，小心他降罪呢！”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宫殿内，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皇甫觉抬起头的瞬间，危险的神态逸去。只有在面对红绡时，他才会难得地流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双眸子里的认真，就连几个相交多年的好友，甚至连亲妹子都不曾见过。
　　对那张龙椅，以及觊觎龙椅的聚贤庄，或许他都可以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单单面对她时，他心中有着汹涌的情绪，那是期望着，将她牢牢拥抱在怀中一生一世的渴望，而他从不曾感受过这些。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看尽天下美女，但为何独独在看着她时，心中会浮现难解的情绪？
　　“啧，赶着回家去抱老婆吗？晚些回去，你家娘子也不会跟谁跑了。”他回了一句，伸手将红绡的一绺发勾到耳后，对着她一笑。
　　那人的回应，又是一声不以为然的冷笑。
　　皇甫觉靠在红绡耳边，热烫的气息灌入她耳中，换来她一阵轻颤。
　　“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他将她拦腰抱起，脚下一轻，如同狂风卷落叶般踏过几丈高的书柜，身法十分敏捷，转眼就搂着她，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
　　这是宫殿一个隐密的角落，设置了几张桌椅，只有皇甫觉所坐的这张石椅前，有着巨大的石桌。她先前调查到这个角落，还有些困惑这个地方的用途，如今看来，这里似乎是皇甫觉与友人聚会的地方。
　　另外的石椅上，坐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沉稳而冷静，另一个则是眼中满是讽刺，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两人的呼吸密，身形高大健硕，看得出来都是长年练武的人。
　　而在一张命脉着绣花软垫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巧笑倩兮的可爱少女。她对着红绡露出笑容，而红绡的视线只是稍微接触，就匆促闪过。
　　这少女的身份仍是她心中的困惑，沉重地压迫着胸口，她无法释怀，又气愤自己为何要去在意他身边的女人。
　　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可以得到任何女人，她若嫉妒，可是嫉妒不完的……
　　红绡蓦地一愣，咬紧了唇——嫉妒？她竟在嫉妒他身边的女人！
　　“这位穆姑娘就是沈宽送来的好礼。”皇甫觉简单地介绍着。他亲昵地抱着她，宠爱的模样像是怀中所抱的是最心爱的女人，而不是前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那美丽少女走了过来，一身粉橙色的衣衫绕啊绕，嘴角是甜美的笑。“穆姑娘，又见面了，上次见到你时，情况有些混乱，没能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皇甫宝儿。”她瞄了一眼兄长的表情，暗笑那模样像是担心有人要跟他抢糖吃的小男孩。
　　报出名字的一瞬间，宝儿敏感地察觉，红绡的眼中有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有些困惑，转念一想，随即神秘地低头窃笑。
　　红绡压抑着，在得知宝儿是他妹妹后，心中闪过的喜悦。她转头看着眼前两个男人的相貌，不知为何觉得眼熟。尤其是一身黑衣、眼神内敛的男人，她似乎在何处看过。
　　“他们是谁？”她本能地询问，没有期待能听见回答。
　　会跟日帝在深夜里聚会的，应该是日帝的心腹，他怎么可能会泄漏这些人的身份，让她这个聚贤庄的杀手知道？
　　她仍在打量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耳边却又一热，皇甫觉靠在她耳畔低笑。“我告诉你，你今夜就陪我共寝？”他带着笑提出条件。
　　“你——休想！”她气急败坏地拒绝，忘了自个儿进宫来，就是为了要色诱他的。
　　皇甫觉耸了耸肩膀，很习惯她的咒骂与激烈反应。他爱极了在逗弄她时，她清澈双眸中会浮现的火焰，这让他乐此不疲。“休想吗？我真难过。”他自言自语道，而后从后方搂抱着她，伸手指向那个眼神内敛的男人。“这位是铁城的城主，铁家如今的当家主人，铁鹰。”
　　红绡的身躯略略一震。难怪她觉得这人眼熟，铁城的势力极大，铁鹰也是聚贤庄忌惮的人之一，她曾经见过铁鹰的画像。
　　“至于那个，嚷着要回家抱老婆的家伙，则是京城顾家的顾炎。这人啊，白天扮成药罐子，夜里则成了‘魅影’，杀了你家主子不少安排在京城的眼线。”皇甫觉仔细地说着，把玩着她柔细的发丝，观看她脸上复杂的表情。
　　顾炎冷笑一声，分神看了一眼窗外，的确是惦念着家中的娇妻。“你索性连我们的身份都一一写下，然后飞鸽寄往聚贤庄如何？”他是不在乎皇甫觉要如何处理穆红绡，反正那家伙心机颇深，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寄去做什么？好让沈宽下帖子来请你喝茶？”皇甫觉讽刺地回问，低头以唇磨擦着红绡的黑发。抱着她的时候，心头总会浮现温和的情绪，他舍不得松开手。
　　“你们这些人都是先前就已经知道聚贤庄的种种了？原来你早就有所防，也安排了自己的眼线。”红绡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沈宽的野心迟迟无法完成，原来皇甫觉身边早就有高手相助。
　　“眼线？嘿嘿，我安排的人可是少得可怜，知道我有所提防的人，只是几个老朋友，连同先前那个被你迷昏、如今身在关外的韩振夜，也不过区区四人。”他不当一回事地笑笑，没有说出身边的几个好友，就足以与聚贤庄的众多高手抗衡。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红绡回头想看他，才发现两人靠得有多近。她在他的气息中，闻见淡淡的药香，那是先前融化在两人热吻中的丹药。
　　这该是最机密的事情，她无法明白，皇甫觉竟然愿意将生死攸关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他明明是要对付聚贤庄的，言谈举止中毫不隐瞒，为什么单单对她手下留情，迟迟没有处置她？她猜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入宫来，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些？我只是尽力满足你罢了。”他莫测高深地说道，指尖滑过她精致的五官，望进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他没有隐瞒什么，更没有刻意要扭转她的印象，只是将外人看不见的真相，都袒露在她眼前。他要她自行判断。
　　两个男人沉默地打量着红绡，眼中全浮现了解的神色。
　　“果然称得上绝色，看来她即使不用刀子，也可以用这身子让你魂销骨酥了。”顾炎瞧见两人的神态，口吻不甚客气。
　　皇甫觉不以为意，只是偏着头笑着，伸手梳弄红绡的黑发。“别因为我夜里把你从妻子的怀里挖来，说话就如此不友善，小心吓坏了她。”他的手不规矩地往她衣衫里滑。
　　红绡偏过头去，没有继续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两人是独处的，而她正衣衫不整似的。他的态度，让她想起了画舫上那一夜。
　　“把你的手收回去，不然我就砍了它。”她警告着，用严厉的语气掩饰着当他碰触她时，她心中浮现的心乱。
　　先前在书柜后，他伸手替她将发勾回耳后的神情，温柔得让她讶异，那样的举止，让她格外心慌。
　　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尖一勾，已经滑入了她的衣衫。衣料下柔嫩软滑的肌肤，让他心神一荡，只是他如今的目的，不是偷吃些豆腐，而是她怀中所藏的那张羊皮卷。
　　“我担心着这些人的话会吓着你，结果你所说的话，反倒最吓人。”他摸到羊皮卷，毫不客气地往后一抽，一张精细描绘王宫内外的地图在烛火下晃着。
　　宝儿凑上前去，看看那张羊皮卷。“穆姑娘，你夜里不睡，在王宫内乱晃着，就是在忙这个？如果你真要这种无趣东西，何不来找我拿？免得每夜还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忙坏了身子。”她挑起眉头。
　　红绡瞪着他手上那张羊皮卷，知道眼前情势比人强，她根本也抢不回羊皮卷。瞪得太久，羊皮卷上的各种，在她眼前形成一片花花绿绿，她的视线缓慢地转到皇甫觉脸上。
　　他们的态度十分明显，根本就将她的行为看在眼中。她不明白，为何他们不制止她？
　　“你早就知道我在王宫内查探的行径？”她许久后才找到声音，艰难地开口。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握？
　　“红绡，你每晚踏上我屋瓦的脚步声大得很呢！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你的内力不差，轻功却只怕还必须练练。”他拍了拍她的腰，亲昵地往上滑去，即使在其他人面前，也不掩饰对她的兴致。“不过没关系，改明儿我可以好好地教教你。”
　　宝儿小声地在一旁插嘴。“你不也说我轻功练得不好，怎么没听你说过要教我？”她转头对红绡说话，口气有些吃味，存心破坏。“穆姑娘，你千万别让他教你。想想看，他会要你付出什么代价当束修？这登徒子根本是不安好心的。”
　　红绡听不进其他声音，所有的知觉感官都被他所侵占。
　　她挣扎着想推开他跳下石椅去，奋力地跟他无所不在的双手缠斗着，不在乎这种情景在铁鹰与顾炎眼里看来，有多么不合礼教。
　　“怎么不乖乖坐好呢？这张龙椅可是你家主人求之不得的，你有机会上来坐坐，却如此不安分。”他揽住她的纤腰，不肯松开手，一面还分神看着她绘制出来的地图。
　　提及沈宽，如同一记闷雷，打得红绡理智全失。
　　“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干脆就实话实说吧！不要再折磨我，要杀要剐，给我一个痛快。”她忍无可忍，握紧了双拳瞪视着他。她受不了这种悬宕不决的折磨，不断猜测着他诡谲的心思，她都快要崩溃了。
　　她宁可他在揭穿一切后，就将她逮捕入狱，而不是始终拿着那双黑眸看着她，嘴角含着笑，放任她执行沈宽的任务，却不加以阻止。这一切是违背常理的，她就像是落入蜘蛛网的昆虫，找不出个头绪。
　　皇甫觉挑起眉头，随手将羊皮卷塞回她衣衫内，伸出手撩起她的黑发，神色里的笑意消失了一些。“怎么处置你？这话怎么说？”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难道不怕我回去禀告其他人吗？”她用力咬紧了唇，不敢去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她甚至不敢去想他这么做的目的。
　　这是因为信任吗？只是，他为什么要信任她？她是沈宽的手下，一个从小就被训练着要来取他性命的人啊！
　　皇甫觉握起她的发，随意把玩着，伸手再勾起一绺自己的发，他以悠闲的神态将两人的发缠成一个结。那双黑眸里有着某种光芒，锁住她就不肯移开了。
　　“我只是将一切展示在你面前，没有任何隐瞒。你要说不说，取决在你；你要怎么做，取决也在你。”他徐缓地说道，黑眸紧盯着她，仿佛一生都看不够。
　　她的心紊乱了，不明白他是在诱惑她，还是在逼迫她。
　　“我会服从指令，杀了你……我会……”她吞吞吐吐地说着，在他的注视下，连话都不好。
　　皇甫觉淡淡一笑，亲昵地以指轻点她的粉颊。“记得吗？在杀我之前，你必须先献身给我的，这样若要我死，我也会较为情愿些。”他提醒着她，将两人的发结得更牢。“红绡，信任你的眼睛，一切决定都在你。”他如谜般说道，暗黑的双眸专注地看着她。
　　她全身一颤，寒意流窜过身子，她本能地只想逃走。不逃不行，他的目光太危险，而她的心又太过软弱……
　　红绡迅速地往后一退，两人的发结在半空中扯紧，之后颓然松开，纷纷落下。发根处传来一些刺痛，她的心有些怅然若失。就连这种情绪都是危险万分的，他是她的敌人，沈宽下令要置之死地的人啊！
　　她不敢再留下面对他，仓皇地跳下石椅，而这一次他没有阻拦她，只是仍以那双眸子看着她。她狼狈地退开好几步，之后转身就逃，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隐约的，她心中清楚，若再不离开，她心中某种牢固的东西就要因为他的目光及言语而崩溃。
　　☆☆☆
　　夜黑风高，一个娇小的黑色身影施展轻功在林间飞窜，不消一刻的时间已经离开了京城，接近了京城北方的聚贤庄。
　　七日的期限，转眼就到了，皇甫觉似乎早就知会过其他人，她会在夜间出门；岳嬷嬷在晚膳过后甚至还叮嘱她，今晚夜里风大天寒，要她喝过热烫的蔓汤后再出门。
　　她竟有些错乱，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当杀手，还是来作客的；皇甫宝儿黏她黏得紧，镇日待在她身旁。
　　继续待在王宫里，看着皇甫觉的一言一行，她的心就开始浮现某些迟疑，自小所形成的的认知，小块小块地继续崩落了。
　　聚贤庄的门洞开着，在深夜里点着几盏灯火。从五里之外，地上就铺着洁白巨大的光滑石砖，用的材质与王宫相同。
　　整座山庄是如今武林人士集结的重地，依靠着一座巨大的山岳建立，前山雅致的聚贤庄用来招待重要人士，而后山的层层山岳，就是沈宽多年来储备的军力。
　　他在那里建造屋舍，搜罗众多的孤儿交给高手严加训练，等到那些孤儿们长大后，再分派给他们各种任务。红绡也是这种方法训练出来，或许是因为从小就生得花容月貌，沈宽一直对她呵护有加。
　　红绡踏入聚贤庄的内院，顺着一盏盏灯火走入内部隐密的厅堂。
　　夜深人静，仆人们都被遣退，沈宽坐在宽大的木椅上等待着，因为先前受了重伤，所以脸色有些苍白，没有昔日的精神。
　　“主人。”红绡恭敬地说道，往前踏了几步。她心里十分敬重沈宽，先前听到沈宽受伤，心中就一直挂念着。
　　沈宽缓慢地抬起头来，慈眉善目的面容上，有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深意。他多年来以仁德为号召，二十几年来在江湖上颇有声望，在武林上累积了相当的权势。
　　只是，雄霸一方已经不能满足沈宽，他从多年前，就在筹备着一项更重大的计划。而红绡，就是他所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他缓慢地询问，压抑着语气中的急切。
　　红绡低垂着头，暗暗咬着唇。她从腰间拿出了一张羊皮卷，递到了沈宽面前。“这张就是王宫内外的地形图，所有的路径都没有遗漏，全部被绘制在上头。”她仔细地说道。
　　沈宽皱起眉头，不耐烦地一挥手，甚至没有看那张地图一眼。“我问的不只是这些，先前杨姜应该将话传达得一清二楚了。”他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发觉几个月不见，红绡又出落得更加美丽了，他的眼光果然没错。“日帝碰过你没有？”他问得十分直接。
　　一抹嫣红浮上红绡的粉颊，她努力保持镇定，没有想到一直严守礼教分际的沈宽，会问得这么露骨。“我入宫后数日，日帝才出现，而这几日我忙于绘制地图一事，所以……”
　　“那就是说，你还没入他的寝宫，更没有献身给他？”沈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浮现了急切。他已经不耐于等待，这个女娃儿却又偏偏动作迟缓，完全不听从命令。该死的！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主人，这事情或许不急。”她硬着头皮说道，慢慢抬起头来，却被沈宽眼中迸射的杀气惊吓。
　　打从有记忆以来，她被聚贤庄所收养，沈宽一直对她和颜悦色，从来不曾见过温和仁德的主人显露出这么可怕的神情，就像是她若不服从，他就要将她碎尸万段似的。
　　砰的一声，沈宽一掌劈向桌子，强大的内劲将石桌劈成两半。怒急攻心，让他胸口的气血翻涌着。“什么叫不急？这事情是由你来判断的？”他吼道，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红绡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虽然不曾见过沈宽如此激烈的反应，但在她眼中，沈宽该是明理的人，她还试着想解释。
　　“红绡知道主人是因为天下百姓而心急如焚，只是，日帝并不像是主人所谓为的那么昏庸愚昧。或许主人的计划应该再缓上一缓，等红绡将事情调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该行动。”她仔细分析着，按捺住心中的纷乱心绪。
　　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没有将从皇甫觉那儿调查出的内幕，全部告知沈宽。她就像是陷入一座庞大的迷宫中，四方都是迷雾，看不清哪里才是出口。
　　沈宽站起身来，因为先前的重伤及担忧着计划的进行，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看来有几分可怖的压迫感。他逼近了红绡，双眼闪动着光亮。
　　“看来，你不是很听话。先前你不会如此的，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你？只是见着了那家伙，还没让那人碰你，你的心就全投向他了吗？他捏起红绡的下颚，没有手下留情。
　　这个年轻女人太不听话了；没有执行他的命令献身给日帝，已经惹得他不悦，如今竟然还敢说什么行动该延缓的鬼话！
　　沈宽等不及了，他已经等待了二十几年，苦心经营、仔细布局了这么久，他迫不及待想要尝到甜美的成果。他的登基大计就要实行，那张龙椅在向他招手。
　　那张仁德的面具挂得太久，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他已经因为野心而失去理智，脸孔逐渐变得狰狞。
　　疼痛在下颚爆发，红绡忍着没有喊出声来，眼前的沈宽，跟她记忆中截然不同，哪里还有什么德高年劭的样子？
　　她努力想说明心中的意念，却在沈宽那双眼睛下畏缩。她所信任的，都是沈宽从小教导她的，为何她却会在此刻感到心虚？“不，不是的，主人，您不是一向都说，推翻日帝是为了要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如今日帝确实不是愚昧昏庸之徒。红绡只是替百姓们着想，若是贸然推翻日帝，肯定会带来一场兵祸，主人您——”
　　啪的一声，声音在深夜里听来更加刺耳。
　　烛火晃了晃，让宽阔的厅堂看来有几分诡异，沈宽瞪着被打偏头的红绡，双目因为情绪激动而通红。
　　而红绡跪在原地，像是雕像般动也不动，这个她敬如父亲的老人所打的一掌，像是打碎了她心中的某种东西……
　　第七章
　　烛火晃动，光影闪烁着。那一掌打在脸上，回音在她脑海中鼓噪，久久没有散去。
　　沈宽喘息着，继续责骂，狰狞的表情在摇晃的烛火下显得更加可怕。“不要自作主张！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要如何决定，轮不到你来插嘴。”他没有费心压低音量，声音传遍了宁静的深夜。
　　红绡脑中一片空白，她咬紧了唇，脸颊上的疼痛却像是火烧，夹带着某种深刻的羞辱，她的尊严，以及多年来累积的信任全被打得粉碎。
　　她本以为，对她有着鄙夷态度的应该只有杨姜，却万万也想不到，连沈宽的态度也如此凶恶可怕。
　　红绡，信任你的眼睛。皇甫觉不久前曾这么告诉她，而她如今亲眼所看见的一切，让她惊骇得想尖叫。
　　沈宽看着她，像是一头虎视眈眈的野兽，在她身旁绕着圈子。“你是我费心教养出来的，就该好好听话。我要你献身给日帝，自然有我的用意。”他一挥袖子，鄙夷地哼了一声，在心中咒骂这个女人没有半点脑子。
　　他实在太过大意，不该将事情的成败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只是，计划一直是顺利的，红绡也不曾有过什么违逆的举动，为什么只是跟皇甫觉碰上面后，她就变得难以控制了？
　　她缓慢抬起头来，粉颊上已经红了一片。脑中许多思绪夹杂，乱成了一团。她困难地开口询问，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的献身，跟整件事情有何关系？”
　　她的确是渐渐改变了，皇甫觉逼着她去看，去思索，将那些矛盾的事实在她眼前揭穿。她不再只是个棋子，逐渐开始会思考，懂得自行判断对错。
　　只是，沈宽可不喜爱她这种改变，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
　　心里有某种东西慢慢崩塌了，难受的情绪抓紧了她的胸口。她开始明白，沈宽是用什么眼光看待她的，难怪杨姜的眼神会充满了鄙夷，在他们的眼中，她的身份跟寻常妓女没有差别。
　　她从小在沈宽身感受到的关爱，难道只是一项让她死心塌地忠诚的手段？
　　沈宽哼了一声，睨着半跪在地上的红绡。这个女人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他极度不悦，要不是事情走到这等地步，不可能临时抽换人选，他会选择在此处把她给杀了。
　　花费了十多年才养出这么一个诱饵，他没有耐心再等上十几年，去培养另一个诱饵。
　　“你以为，我从你幼年起，就费心地找来稀有药材做成薰香，让你日夜不停嗅着、熏着是为了什么？那可都是珍贵至极的药材，若是没有必要，我何必这么处心积虑。”他以严苛的目光看着她，看见她柔嫩的手在衣衫上收紧。
　　画舫上那一夜的点滴又回到她的脑海中，虽然那时被薰香弄得有些神志不清，但她仍记得皇甫觉曾告诉她，薰香中有众多药材，其中一味是功效极强的媚药。
　　沈宽的双眼发光，仔细地诉说着筹备了许久的计划。他多年来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他一统天下的美好蓝图。
　　“那薰香不但能诱惑日帝饿虎扑羊地要了你之外，还有着几味至毒的药材，对女体不会有任何损害，你日日闻着，那些药早就全渗进你的四肢百骸。”他坐回木椅上，身躯因为兴奋而颤抖着。他多年来压抑着心中的梦想，对于那张龙椅的渴望却愈来愈旺盛。
　　那些字句缓慢地渗透进红绡的脑海，她因为巨大的震撼而身躯僵硬，只能张大双眸，瞪着这个自己一直以为是慈爱长辈的男人。
　　“对女体不会有伤害，却不代表着对男人不会有所伤害。否则，你也不需在薰香中添加媚药。”她喃喃自语的，声音十分小，脸色苍白得像是冬季的雪。她的身躯好冷，希冀着一双已经熟悉的宽厚臂膀，能够拥抱她……
　　拼图一块块地在脑海中拼上，她逐渐看见了某些一直看不见的内情。莫非，这些就是皇甫觉要她看见的？他早就知道这些了？
　　那双深不可测的锐利黑眸里，除了笑意，也隐藏了能同悉一切的睿智。而在看向她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会浮现深切的温柔……
　　沈宽伸手打开一个百宝格，在象牙雕刻的精致柜子中，纷陈着各种的药材。他摸索着那些药，十分地谨慎。这些药可以帮助他达成目的，从十多年前找齐后，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除了他与心腹杨姜外，没有人可以碰触。
　　“这几味药来自苗疆，是当地最极致的一种毒药，名叫‘销魂蚀骨’，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他将那些药拿了出来，散落在红绡的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药落在地上，从小就熟悉的药香，竟让她觉得恶心。她依稀想起，童年时沈宽第一次将她召唤去，将包在锦袋里的薰香交给她时，她有多么高兴。
　　原来那是所有计谋的开端，沈宽从那日起，就在诡计中安排好了她的角色。
　　“只要有男人碰了你，交欢三日内，毒药会渗透他的血脉，将他的筋骨全溶得一干二净，三日内他会遭受虫蚁蚀身的痛苦死去，尸水会从他怕七窍内流出，他死去时全身只剩一个皮囊，却全无外伤。”沈宽愉悦地说道。这样的死法，是他亲眼印证过的；要从日帝的手上顺利地夺到王位，这是万无一失的办法。
　　红绡慢慢站起身来，她的拳头握紧，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沈宽所形容的景象，让她的胃部翻搅着。体内缓缓浮现一种力量，支撑着她站起来，没有因为这个巨大的阴谋而昏厥。
　　这样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倘若是在先前，就算是知道沈宽的计谋有多歹毒，她也会冒死达成目的。但是皇甫觉先前已经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他没有强硬地改变她的观念，只是让她自行去判断。
　　“原来，我只是一个你费心养出来的药引子。”她被蒙蔽了这么久，到如今才知道事实的真相。
　　本以为她的存在，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能够为沈宽拯救天下的百姓。但是真相一一在她面前揭穿时，她才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么不堪。
　　沈宽对她自小的温和宠爱，其实是别有用心的。难怪他不让独沈皓碰她，她是一个被薰染了剧毒的女人，哪个男人碰了她，就会化为一滩尸水。沈宽的罅不是为了关爱，而是要保护独子，不要成为牡丹花下的风流鬼。
　　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她直视着沈宽，怀疑眼前的男人到底是谁；这就是她一向以为，怀抱着仁德，誓言拯救天下苍生的长辈吗？
　　“不然，收养的众多孤女里，我为什么独独对你花费最多的心思？”沈宽睨着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闪动的光芒，她回视着他的模样，让他心中闪过些许不安。
　　他的拳头收紧，知道在皇甫觉死后，等一切大事底定，他也必须送穆红绡下黄泉去。这女娃儿知道得太多，若是留下来，迟早会是个祸害。
　　“所以，你也不在乎日帝是否是个英明君主，就你而言，日帝英明与否并不重要，你只想毒死他，然后取而代之。”她缓慢地说道，事实一点一滴在脑海中厘清了。她的双手颤抖，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冷静。
　　身为一个忠心的杀手，她不应该质疑沈宽，但是她如今所看到的事实，竟跟她长年所相信的差距十万八千里。就像是从云端跌入万丈深渊，她下意识地用手搓揉着肌肤，想要搓去体内的剧毒。
　　手臂的粉色肌肤被搓得浮上一层艳红，甚至有刺痛的感觉，但是那些毒药渗进她的体内已经这么多年，她这些举动完全于事无补。想到皇甫觉会在与她交欢后，化为一滩尸水，她的心禁不住窜过一阵疼痛……
　　在这纷乱的一刻里，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死！
　　沈宽眯起眼睛，不悦地一挥手，险些又打到了红绡。
　　“你的废话太多了，我记得可没将你教养得这么多话的。”他伸手捏起红绡的下颚，望进那双眼睛里，声音变得温和。“红绡，我的孩子，乖乖听话，去替我解决了日帝，我不会亏待你的。”
　　红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间觉得好冷好冷。沈宽的表情，如今看来竟是这么可怕。她的心中矛盾极了，已经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或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仍难以接受？
　　“我完成任务后，你会怎么做？”她半晌之后才有能力开口，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沈宽触摸她的肌肤，传来一种疯狂的意念，让她几乎想要失控地推开。这实在太可笑，在她幼年的时候，是多么期待沈宽能多给她一些注意，每次沈宽轻拍着她的头，她就感到无限的光荣。
　　那时，她可以献上任何东西，只为了讨沈宽欢心。
　　“我会入宫去处理一切，之后在众多大臣的殷勤请命下，不得已地登基为王。”他的手有点颤抖，连笑容都扭曲了。身上所受的重伤，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垂垂老矣，时日已经不多，要是再不行动，从皇甫觉手上得到江山，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漫不经心、到处眠花宿柳的年轻人，怎么有能耐坐拥天下江山？他才是众望所归的君主，绝对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
　　红绡点了点头，缓缓退开几步，冷眼看着眼神疯狂的沈宽。她像是突然间从沈宽所编织的梦境中跳脱出来，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她需要时间，好好地思索一番。
　　在心绪纷乱的时候，脑海中竟浮现皇甫觉的脸庞，他调戏她的可恶模样，以及他缓慢地将两人的发相系的温柔模样……
　　明明每一次都被他气得羞愤交加，但在这一刻，她却急切地想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见到他，她的心就可以稍微平静些。
　　“地图留下，你回王宫去，五日之内，我交代你的任务就必须达成。”沈宽严厉地说道，挥手要她离去。临去前他还将百宝柜中的药材抓入锦袋内，抛到红绡的身上，要她一块儿带回王宫中。
　　她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拾起那个锦袋，之后转身离开聚贤庄。她不愿意再久留，甚至连多留一刻钟都觉得难受。
　　红绡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而坐在宽大木椅上的沈宽，仍在烛火下，编织着他君临天下的美梦。
　　☆☆☆
　　流萤在夜里流窜，而红绡完全视而不见。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袋，在黑暗的山林中尽力奔跑着，提着一口气，将轻功施展到极限，甚至到胸口都隐隐作痛、像是快要炸开似的时，她才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桧木上喘息。
　　离开聚贤庄后，她没有朝王宫的方向奔去，反而一路奔上聚贤庄后山的巨大山岳，在黑暗的森林中奔跑，发泄积压在胸口的难受情绪。黑暗中，森林显得十分诡异，但她全然不觉得恐惧。
　　如今才知道，真正能让她觉得恐惧的，是沈宽可怕的野心。
　　一种遭到背叛的痛楚、跟荒谬的可笑感在心中交织，她背靠着巨木，缓缓滑坐在地上，像是一时之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聚贤庄的后山是她从小生长的环境，离开沈宽后，她心烦意乱，本能地就往这里奔来，根本也没有认路，现在连她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是多么愚笨，竟被人傻傻地利用了这么多年，心里还骄傲地以为，自己是在为沈宽做着救国救民的大事……
　　黑暗之中，林间树叶轻晃，类似某种巨大的鸟类飞窜过天际。
　　红绡站立在桧木之上，望着山岳下方灯火通明的聚贤庄，心中百感交集。树叶又是一阵轻晃，接着伴随一阵轻笑，令她心中一震。
　　“美人儿，吃糖的时间到了。”皇甫觉轻笑着，轻易地抱起她，靠着巨大的桧木，不浪费时间地吻上那张红唇，照例将丹药喂进她嘴里。
　　她没有反抗，软弱地靠着他，习惯了他放肆的出现方式。因为寒冷、或是其他的缘故，她的双手自动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肌肉，贪婪地汲取他的温暖。
　　头一次，她没有抗拒与躲避，反而迎上前去，以接近绝望的激烈，笨拙却认真地以他曾经探索过她的方式，回吻着他。红唇轻启，柔软的丁香小舌滑进他的口中，羞怯地跟他纠缠，一双纤细的手也由他的臂膀游走到了他的胸前。她头一次主动抚摸着他，这才知道他有多么高大壮硕。
　　红绡生涩却难掩热情的举动，刺激得他难以自持，拥抱她的动作变得激烈，欲望坚硬而疼痛地抵住她腿间柔嫩的一处厮磨着，有力地几乎要嵌入她双腿之间。
　　黑暗的森林中，男性的低沉咆哮声，震得红绡全身颤抖。
　　红绡缓缓眨了眨双眼，迷蒙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她的脸颊飞上红霞，转过头去，没有回答他。
　　似乎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有了踏实安全的松懈，倚靠在他胸膛上后，几乎就不想再移动。是因为今晚发生的变故太多，她才会变得这么自甘堕落吧！
　　“你表面说得好听，说要信任我的判断，却还是跟踪了我。”她指控地说道，声音却有些软弱。四周仍是黑暗的，但是她的思绪比先前平静，稍微想移动身子，脸颊上的嫣红却变得更深了。
　　那双望着她的黑眸，比夜里的星辰更加明亮，让她感觉自身的娇小与脆弱。
　　这是一双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睛，表面上漫不经心，然而所有的蠢动都被他看在眼中。恐惧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她想起被沈宽利用的难受与不堪——
　　她的心逐渐靠近他，然而，这会不会也只是他的手段？他对待她这么特殊，莫非只是想要从她身上套出关于聚贤庄的种种？
　　这样的猜测，竟让她心中浮现锥心刺骨的疼痛，而那种痛苦比先前在沈宽面前所感受的更深！
　　比起沈宽，她莫非更在乎皇甫觉吗？
　　皇甫觉对着她微笑，食指滑过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别这么气愤，我可不是存心想跟踪你的。要知道，看见沈宽那老家伙的嘴脸，可是会让我倒胃口的。是因为你吃糖的时间到了，我才勉为其难地出了王宫，一路跟着你来到这里。”
　　“狡辩！”她迸出这两个字，不肯相信他。“逼我吃那些鬼东西，会有多重要？”至少，绝对不可能比调查聚贤庄的内幕重要。
　　皇甫觉勾起嘴角，露出莫测高深的邪笑，以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子。
　　“红绡，你错了，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可重要得很呢！”他缓慢地说道，倾身舔着她的唇，跟她分离唇上残余的淡淡药香。
　　她撇开头，足尖一点，踏出了他的怀抱。先前从沈宽手中接过来的锦袋，被两人在拥抱之间弄得散了，药材落了一地。她双眼一黯，将锦袋远远地扔了出去；这些薰香是用来毒害他的药，她心中无法克制地感到厌恶。
　　“你会跟着前来，是想要追查沈宽接下来的计划吧！”她的肩膀僵硬，瞪着山脚下的聚贤庄。
　　他又来拥抱她，夜凉露重，不愿意让她受到风寒。先前抱着她的时候，她还在瑟瑟发抖，教他的心格外不舍。
　　“我说了，那不重要，老狐狸说些什么话，我可没听进去。”他微笑着，靠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都纳入怀里。“不过，你夸赞我的每一字、每一句，我可都听进心坎里了，这可是弥足珍贵的啊！当着我的面时，你可没说过半句好听话。”他的口气有些得意。
　　红绡咬着唇，想到先前所说的话都字句不漏地被他听进耳里就觉得万分尴尬。
　　就算那些替他辩解的话都是事实，但要是知道他在外头听着，她肯定不愿意说出口。
　　“我只是说出事实，把我在王宫内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我的主人。”她刻意保持冷漠的语调，声音却有些颤抖。
　　“那么，你为什么不将铁鹰以及顾炎的事情告诉他？你甚至也没有告诉沈宽，我对他的诡计已经有了防备。”他的手游走在她的发间，眷恋着那柔滑的触感。从他的角度，可以瞧见她粉颊上有一块红肿的痕迹，那是先前沈宽的责打所留下的伤痕。
　　他先前潜伏在屋外，看见沈宽打她的那一瞬间，几乎气愤得理智全失。她因为震惊而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的心仿佛被揪紧，一阵阵地刺痛着。
　　皇甫觉黑眸略略眯起，迸身出冰冷的杀意，在心中暗暗发誓：沈宽加诸在红绡身上的伤害，他绝对会加倍替她讨回来。这一巴掌，是红绡为他而挨的，他可忘不了。
　　红绡回答不出他的问题，难受地挣扎着，不愿意窝在他的怀抱里。属于他的气息太过温暖，她怕自己会陷溺一辈子。
　　倘若，他也只是利用她，那么她的一厢情愿岂不是太过可笑？她不敢奢望，他对她有几分的真心。
　　“不要碰我，我可是聚贤庄的杀手，是你的死对头。”她咬着牙说道，不愿意去看他。原本温柔的双手，突然间变得霸道至仍，猛地将她扯了回来，她没有防备，惊呼了一声，跌进了他的胸膛。
　　她抬起头来，那双黑眸却让她呼吸一窒。他的眸子里，此刻有着野蛮的狂肆，她刚刚所说的话，似乎意外地激怒了他。
　　“红绡，你以为对我来说你的身份就只是如此？”他询问着，声音低沉嘶哑，双手徐徐用劲，克制着用力摇晃她的冲动。
　　这是上苍给他的惩罚吗？惩罚他一向玩世不恭，说起话来没有半分正经，所以此刻就连他最在乎、最想拥抱在怀中一辈子的女人，也看不出他的心意。
　　“你该死？”她低声骂着，眼眶酸酸的，弥漫着水雾，几乎想要落泪了。为什么他不是欺负她，就是在逼迫她？她好怨他，为何总是不肯放过她？
　　皇甫觉看了她半晌，莫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在胸前，拍了拍她的背部，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克制着眼泪不要流出来，难得乖驯地枕在他胸膛上，倾听着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宁静的气氛弥漫心头，四周只有幽静的虫鸣，她的双手来到他的腰部，回抱着他，在这一刻里不愿去思考。
　　那些篡位的阴谋、尔虞我诈的计策，她都不想去理会。她只是奢侈而单纯地想抛下其余的身份，只要做一个女人，一个被心仪男子拥抱在怀中的女人……
　　只是，老天不肯成全她。
　　“听那声音，像是个孩子。”皇甫觉皱起眉头说道。
　　“孩子？会不会是有孩子失足掉落到悬崖，正在呼救？”她心中十分不安。沈宽在这座山岳里养育着众多孤儿，会有孩子失足跌落悬崖，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皇甫觉低头看着她，察觉她焦急的神色。他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施展轻功带着她飞快奔行。“我们去看看。”只要能让她高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在他察觉之前，他就已经太过在乎这个美丽却又矛盾的小女人了。
　　她毫不费力，只需跟着踏步。心中有坚硬的东西破碎、融解了，之后化为暖流弥漫在心间，她望着他紧握着她的宽厚手掌，思绪千缠百结，难以弄个清楚。
　　只是在不自觉间，她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人交缠的手，一如前些夜里，他以两人的发所结的同心结。
　　第八章
　　山岳的东南角落，是一片陡峭的绝壁，下头是万丈深渊，就算是武林高手，掉下去也只有丧命一途。在深夜里，深渊下漆黑一片，看来十分可怕，犹如地狱的入口。
　　悬崖的周围有几棵参天古木，为夜色添了几分阴森感。
　　皇甫觉带着红绡，来到悬崖附近，足尖一踏，扶着她纤细的腰，在一棵巨木上稳稳站住。居高临下地望去可以瞧见悬崖的边缘有着几个黑色的人影，行踪看来十分诡异。
　　即使在黑暗之中，红绡也隐约认得出，为首的那个男人是杨姜。想到前一次与杨姜之间的会面，她的身躯有些僵硬。
　　“他们在做什么？”皇甫觉靠在她身边问道，眯起眼看着。瞧见那些男人的手上抱着一个黑色布袋，小孩凄厉的尖叫声就是由那里传出来的。
　　红绡摇了摇头，她居住在这里时，悬崖是被勒令不得靠近的禁地，她从不晓得这里有着什么，更不晓得那些人会在这里进行什么。
　　一阵寒意，伴随着幼童的凄厉尖叫，点点滴滴渗透进她的心，让她感到极度不安。
　　沈宽那狰狞的表情还深深印在脑海中，她所知道的一切，原来都是虚假的。聚贤庄其实也只是一个罪恶的渊薮，那些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夜半行事，大概做的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善行。”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皇甫宝儿靠在两人身边，也往下头看去，仿佛她的突然出现，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皇甫觉瞪着她。
　　宝儿很无辜地一笑，扯着红绡的衣袖，很是依恋的模样。“你们夜里都出来晃了，我觉得无聊，也跟着出来嘛！”她的笑容转为狡诈，有些取笑地继续说。“不过，皇兄，您心里是惦念着什么呢？怎么没察觉我一路跟踪你？”
　　“选别棵树去站，省得碍眼。”他简洁地说，语气中有深深的不悦。这个小丫头，老是爱来凑热闹。
　　宝儿眨眨眼睛，哀求地看着红绡。“我不要嘛，这里好暗，红绡姊姊，我站在你身旁，好不好？“她瞄向兄长，眼中有恶作剧的光芒。
　　皇甫觉看了亲妹子一眼，扬起浓眉。“那好，回去后我就拟招书，把你……”
　　“呜呜，你每次都拿这个威胁我。”宝儿马上跳离红绡身边，缩在另一棵树上，眼中含泪，委屈极了。
　　她知道兄长说到做到，如今有了美人就不顾亲人，她要是真妨碍到他跟红绡的温存，说不定等会儿一回宫就被踹上马车，连夜送往哪个蛮荒国王的寝宫，成为和亲的王妃，为良好邦谊贡献青春去了。
　　悬崖之旁，杨姜似乎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身法绝快，转眼就失去了踪影。其余五个黑衣人把布袋拉开，露出一个年约八岁的小男孩。
　　在看见那孩子的瞬间，红绡倒抽了一口凉气。即使隔着老远，还是能够看见，那孩子身上遍体鳞伤，不少伤口还冒着鲜血，十分怵目惊心。
　　“不要打我了，求求你们，我一定会乖乖练功，一定会乖乖听话。”小男孩哀嚎着，瑟缩着身子不断发抖，以惊恐的眼神看着眼前几个黑衣大汉。
　　一个黑衣人冷笑着，不留情地踹了小男孩一脚。“乖乖练功？省了吧，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连剑法都练不好，资质实在太驽钝了。”
　　小男孩哭泣着，满脸是泪水与伤痕，看来已经被毒打过一顿。“呜，我好努力了，但是……”
　　红绡绷紧了身子，无法转开视线。那些黑衣人所穿的衣衫，是她十分眼熟的；穿着这种衣衫的人，负责教授聚贤庄所收养的孤儿们武功。这些人该是幼童的师长，为什么神态会如此狰狞？
　　那些孤儿被从各地送来，聚集在一处，其中一部分的人成为沈宽忠诚的杀手。红绡从来没有怀疑过，剩下的那些被武师们淘汰后的孤儿，是消失到哪里去了。
　　以她以往对沈宽的崇拜，她愚蠢地以为，那些孩子们都被送到山下，找了好人家安养，但是如今……
　　答案摆在眼前，只是事实太过残酷，她无法接受，更不敢相信，那些人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忍心对幼童下毒手。她的身躯颤抖，要不是身后有皇甫觉抱着，肯定已经跌下树去。
　　黑衣人又逼近几步，以体型无言地恐吓着小男孩。“主人可没办法养无用的废物，不如你就下山去吧，别再留下了。”
　　“好的，我下山。”小男孩点头如捣蒜。虽然下山之后无依无靠，也总比留在这里来得安全。他本能地知道，这些人十分危险。他困难地站起身来，拖着脚步要往下山的路径走去。
　　“你要去哪里？”黑衣人问，口吻里有着残酷的笑意。
　　“下……下山……”小男孩勉强回答，双腿不停地发抖。
　　“方向错了，”黑衣人拎起小男孩的衣领，扯到了悬崖旁边。“从这里下去。”
　　“这里？但这里是悬崖，没有路啊！”小男孩抖得更厉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跟鲜红的血迹形成强烈的对比。
　　几个黑衣人放声大笑。“笨孩子，你以为聚贤庄不要的废物，能够活着下山吗？那些被淘汰的家伙，都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如今，你也下去跟他们作伴吧！”
　　红绡全身颤抖，握紧了皇甫觉的手，指尖都陷入了他黝黑的肌肤中。她紧闭上双眼，难受得几乎要昏厥。那些人的话，证实了她心中最可怕的猜测。沈宽所建立的，不是收养孤儿的乐园，而是一座私密的屠场，任何承受不了训练的孩子，全被处以私刑处决。
　　“先救孩子。”皇甫觉给了她一个匆促却温暖的拥抱，那双黑眸在看向悬崖上的众人时，迸出可怕的杀意，让人望而生畏。
　　他无法坐视那些人屠杀幼童，更无法饶恕那些惹得她恐惧的人。看见她苍白似雪的脸庞，他的心像是被揪紧。
　　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她，虽然那双坚实的手臂匆促地松开，但残留的温度却漫过她的恐惧，奇迹似地让她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来，望进他的黑眸中。
　　当平日的戏谑笑意不见时，她才能看见，那双黑眸其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其实远比沈宽有着更深邃的心思，在谈笑间，就能使敌人万劫不复。
　　独独在看向她时，那双黑眸是温柔的。这样的思绪，让她的心逐渐融化，化为一摊柔和的水，淹没了其余的不安……
　　三个人从巨木上一跃而下，宝儿嚷得最大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玲珑的随身长剑。“喂，把你的脏手放下！”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几个黑衣人全都一愣。
　　拎着小男孩的黑衣人只回头望了一眼，就高举起吓坏的孩子往黑暗的万丈深渊扔去，之后抽出配剑迎敌。小男孩发出一声尖叫，被扔下了悬崖。
　　红绡一声惊呼凝在口中，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举动，身旁的皇甫觉却已经飞身一跃，跟着往悬崖下跳去。
　　“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无穷黑暗中时，一阵尖锐的痛楚撕心裂肺而来，她呆立当场。
　　他竟就这样跳下去了，为了救那孩子而全然不顾危险，甚至没有任何考虑！她冲到悬崖边缘，整个人不断颤抖，跪倒在幽暗的深渊旁，她的心好乱、好痛，看着他跳入深渊的瞬间，难受得像是已经死去。
　　笔直陡峭的悬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着力，这下头如此黑暗，一旦跃下后怎么可能会有任何生机？
　　“不，不要……”她低语着，眼前都已经模糊，身子像是落进冰窖般寒冷。她颤抖地摇着头，脸上有着温热的濡湿，她无法追究那到底是什么。
　　心好痛，慢慢流淌着鲜血，她在最危急的一瞬间，才看清自己对他的依恋有多深。
　　他戏谑的笑，以及那些作弄都只是表面，深深烙进她心里的，是他温柔的神情。从来不曾有人如此看着她，像是用眼神就可以许诺守护她一生一世。
　　为什么是今夜？在她认清了事实后，他竟在她面前跳下万丈深渊？
　　泪水淌在泥地上，她用力抓握坚硬的岩石，甚至十指尖端都流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红绡姊姊，你别激动啊！皇兄他不会有事的。”宝儿在一旁说道，慌忙地应敌着，她的武功虽然不弱，但面对围攻仍是有些吃力。本以为红绡会帮助她，但是怎知道，当皇甫觉纵身跳下深谷后，红绡整个人都傻了。
　　看见一个黑衣人转过身，拿刀往红绡身上砍，而她却仍跪倒在悬崖边缘不动，宝儿焦急地发出一声呼喊。
　　蓦地，从深渊中窜出一道白绫，扯住黑衣人砍来的刀剑。白绫长达数丈，布料十分洁白，如同一道月光。
　　白绫的另一端传来浑厚的内劲，硬是将黑衣人往下一扯，而后趁此着力。在黑衣人哀嚎着坠入悬崖的瞬间，鲜血溅在幽暗虚空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小男孩飞身而出，势如深渊腾龙，随后稳稳地站立在红绡面前。
　　“再不上来，可要吓坏她了。”宝儿松了一口气，挥剑解决了其中一个看呆了的家伙。
　　红绡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他，脸上泪痕未干，不敢相信他竟能死里逃生，还顺利地救出小男孩。
　　“怎么哭了？”皇甫觉低下头来，对着她露出微笑，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十分轻柔。他伸出手将她抱进怀中，当她回过神时，万分用力地撞入他怀中。用尽力气回抱他时，他挑起浓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她咬紧了唇，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确定他仍好端端地活着，克制着不要哭出来。她的身体仍在颤抖，因为失而复得才感受到某些情绪的可贵。
　　心中某种东西彻底地崩溃了，她用尽力气地拥抱他，只想永远如此抱着他。
　　很多的盲目，非要在生死面前，才能够看得仔细，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爱他，这么这么地爱他，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皇甫觉手上仍缠着那条白色绫布，轻轻一抖手腕，绫布卷成一小团。“别担心，摔不死我的。这是南方进贡的宝贝，用万中挑一的春蚕所吐的丝织造而成，坚韧无比，必要时也可当武器。”若没有万分的把握，他也不会飞身下去救人。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样的举动，却让她崩溃流泪，那双清澈的眸子如今望着他时，有着一抹奇异的笃定。
　　几乎是在接触她双眸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她心思的转折。
　　“你这么在乎我的生死？在乎到会流泪？”他的手臂收紧，黑眸中其余的神情都敛去，只能专注地望着她，缓缓地以指尖磨擦着她红润的唇。
　　红绡注视着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从那双炙热的双眸中可以看出，他要的答案，远多于字面上的涵义。她胆怯着，却又无法不回应他。
　　“是的，我在乎你。”她张开唇，缓慢却又笃定地说道，在看见他双眸更加漆黑阴惊时，她几乎要软弱地偎进他怀中……
　　黑衣人见两人分神，纷纷地举着刀子攻了过来。宝儿则是像没事人似地把剑梢杵在地面，为这些黑衣人的愚蠢摇头叹气，在心中致上无限哀伤。
　　皇甫觉黑眸一沉，怀中抱着红绡与小男孩，手中白绫一抖，内劲贯透布料，让布料的尖端如同钢铁般坚硬。白绫在空中缭绕，击中黑衣人们的眉心，空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声，那些人呈现放射状飞了出去，全都摔跌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打扰别人情话绵绵，下场通常都不会很好。”宝儿语重心长地说道，把长剑收了起来，踱步走过来。
　　“夜深了，我们回宫里去。”皇甫觉淡淡地说道，把小男孩交给宝儿。双手一个横抱，轻易地就将红绡抱起。
　　红绡仰头望着他，瞧见他黑眸中的烈焰，如同要将她灼伤，她的粉颊蓦地一红，不安地转开视线。只是她的双手没有松开，仿佛自有意识环绕着他强壮的颈项。
　　在听着他的心跳时，她的心才能感到温暖。这几乎称得上是讽刺的，在严酷的阴谋中，这个该是她宿敌的男人，竟然得到了她的倾心眷恋。
　　宝儿跟在后头，背着小男孩，施展轻功跟了上来。“皇兄，您从深渊里上来的动作倒也真迅速，是担心我们应付不了吗？我是不用你担心的吧？”宝儿甜甜地笑着，然后看看红绡，笑得更坏了些。“那皇兄啊，你又是在担心谁呢？”她存心问道。
　　皇甫觉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施展轻功往前踏飞，轻易地就将宝儿丢在后头。高大的身影抱着怀中的纤细女子，细细地呵护着，那景象十分美丽，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逐渐远去。
　　宝儿在后头慢慢跑着，没有费心想追上去。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背着小男孩往回宫的路上走去。
　　“我说，老哥不顾性命地跳下崖去救了你还真值得呢！说不定就是你这个小子帮他拐上红绡姊姊的。”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不一会儿又很用力地摇摇头。
　　“不对不对，我该改改口，唤她一声嫂嫂了。”
　　天上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散落一地，看来如此温和而美丽。回宫的路上，宝儿一直保持着微笑在自言自语着。
　　☆☆☆
　　王宫的深夜，只剩一轮明月还醒着。
　　一个黑影翩然落在日帝的寝宫前，步伐十分沉稳，触地时没有任何声音。
　　皇甫觉将红绡抱进了寝宫中，轻轻放置在柔软的绣榻上。
　　她仰望着他，这双黑眸看得她无法呼吸。“我必须回观月别院去。”她低语着，想要从绣榻上坐起。
　　虽然在回程的路上，他炙热的黑眸已经暗示今夜她将要面对的种种，但是真正需要面对时，她的勇气却又像是雪见到阳光，全部融化消失。
　　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但是她的勇气却不足，在他热烫的视线下，她成了落进陷阱的小动物，只能无助地颤抖着。
　　“你今夜必须留下。”皇甫觉将她的身躯拉入怀中，靠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他以齿轻咬着她颈部的柔嫩肌肤，以舌尖轻轻舔过，换来她的喘息。
　　“但是……或许岳嬷嬷正在等我……”她不安地说道，背部紧靠着他，那灼热的男性肌肤如同一团火炬，威胁着要将她焚烧。
　　“夜深了，她早就歇息了。”他的手揽上她纤细的腰，不肯让她轻易脱逃。从她开口承认在乎他之后，就等于已经首肯，他已经等待得太久，要是再忍耐下去，说不定会因为极度渴望而死去。
　　红绡轻轻颤抖着，察觉到他正散发着无比的热力，黑眸中有着狂野的激情，要将她扯入他的癫狂。她轻咬着唇，退到了绣榻的边缘，无助地仰头看着他。
　　“但是……那个小男孩，我想……”她口齿不清地说道，知道今夜是逃不掉了，她只能任凭他为所欲为。
　　皇甫觉灵活的指探进夜行衣中，因为寻不见暗扣，他不耐地发出低低的咆哮。“宝儿会照料他的。”他粗嘎地说道，注视着她清澈美丽的眸子，宽厚的掌稍稍用劲。
　　嘶的一声，她身上的夜行衣被撕开，露出了覆盖在雪白的肌肤上的兜儿与亵裤。只有他，可以在做着如此霸道的举止时，还能不吓着她。接着，炙热的唇安抚似地磨擦着她的颈部。
　　红绡的粉颊上浮现了一层嫣红，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因为动情。虽然先前在画舫上，他已经探索过她最羞人的一处，领着她一窥欢愉的面目，但是再度面对他，知道今晚即将完全属于他，她还是十分羞怯。
　　“红绡，你好美丽。”他叹息着，眯起黑眸，全身坚实的肌肉因为渴望而绷紧。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情欲就在体内骚动，而因为在乎她，知道她会是他此生最想要的女人，他格外处心积虑诱惑着她，直到她愿意把心交给他。
　　他要的不是一夜贪欢，而是留下她一生一世。
　　她轻咬着唇，惊慌失措地想退开，黑发披散着，在烛火下看来更加妩媚。
　　“不可以的，你是日帝，而我则是……”想到自己出身聚贤庄，是被利用来杀害他的武器，她的胸口内闪过一阵抽痛。
　　烛火烘托出她曼妙的身段，夜行衣成为残破的布料，在她移动的时候纷纷落下。令他口干舌燥的圆润丰盈，以及修长双腿间的柔润花丛，只剩下薄薄的布料遮掩。他的掌心刺痒，渴望着爱抚她，让她发出诱人的轻吟。
　　从画舫之后，他好几次都在夜里醒来，仿佛听见她猫儿般的低吟。疼痛的欲望，让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几乎想打消原有的计划，快些除去聚贤庄的那些家伙。
　　“红绡，不论你是谁，我要你。”他注视着她，同时缓缓地脱去身上的衣袍，赤裸结实的健硕体格，在烛火下一览无遗。“我要你做我的女人，做我的月后。”他徐缓地说道，对她伸出手。
　　她看着他，全身不断颤抖着。眼前的他高大而赤裸，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不敢逼视，更没有勇气违逆。
　　他是最有权势的男人，可以得到任何女人，而他却只要她……
　　红绡迟疑地朝他移动几寸，在他伸手将她扯入怀中时，发出一声惊呼。两人的身躯相贴着，她格外感受到他的强健，以及自己的娇小柔弱。赤裸的腿侧感到某种坚硬灼热，她往下看去，脸儿变得更红。
　　他男性的欲望抵住她的肌肤，坚硬如石，热烫如铁。她呼吸困难地收回视线，怀疑自己是否容纳得了巨大的他。那似乎很困难，在画舫上，连他的指都几乎让她难以承受。
　　“你不在乎我是谁？”她迟疑地问他，被他推进柔软的被褥间。
　　“那重要吗？我只知道，你是我想要的女人。”皇甫觉紧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咬住她胸前的兜儿，而后猛然抬头，已经将那件单薄的兜儿扯了下来，那块蜩龙白玉，躺在她的胸口。“当我将这块玉系在你身上时，就已宣布了你是属于我的。”他霸道地说。
　　这块蜩龙白玉是王者的象征，从来都由日帝佩戴，在寻着了属意的月后时，才会解下来。在杭州之时，他已经决意挑选她作为他唯一的妻子。
　　她无助地躺在他身下，而他降低身子，用赤裸的胸膛感受她滑嫩香软的身躯。火似的接触，让她发出一声叹息。
　　“你无法想像，我是何时开始渴望你的。在春水楼第一次见着你时，就已经认定了你，在画舫上若不是有所顾忌，你以为我饶得了你？”他目光如火，专注地看着她，黝黑的双手覆盖着她胸前的丰盈。
　　接触的瞬间，强烈的电流窜进身体，唤醒了先前只经历过一次的欢愉，她难耐地发出一声轻吟。
　　“对，就是这个声音，在夜里不知折磨了我多少次。”他低低说道，以唇舌捕获了丰盈上的蓓蕾，反覆轻咬着，诱惑着她继续发出无法克制的春声。
　　“唔，不……不……嗯……”灵活的舌第一次直接接触她的蓓蕾，或轻或重地吸吮着，直到蓓蕾在他口中濡湿绽放。
　　她无法反抗，在他的摆布下，红唇持续流泻出娇媚的低吟。她的娇躯不断颤抖，被卷入他带起的火焰中，体内有着莫名的饥渴，知道只有他的触摸，才能够平息那种类似疼痛的渴求。
　　“感受这一切。”皇甫觉不容许她拒绝，更不容许她逃避。黝黑的掌滑下她的柔软身段，探入菲薄的亵裤内。
　　薰香！
　　红绡霎时惊醒，惊恐的情绪弥漫四肢百骸，她奋力地推开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以！”她喊道；手脚迅速地退到了绣榻边缘。
　　皇甫觉呆在当场，一时无法接受，怎么前一刻还在怀中婉转承欢的她，下一刻就陡然跳起来，像是他不是在爱抚她，而是拿锐利的钉戮疼了她？
　　“你怎么了？”他看见她眼中的惊慌，缓缓皱起了眉头。比起欢爱，他反而更在乎她的情绪。
　　“你不可以碰我。”她用力地摇着头，黑发飞散，在角落瑟缩着身子，却还是遮不住诱人的赤裸。
　　“为什么？”他上前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像在安抚着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想到沈宽狰狞的表情，红绡紧闭上眼睛。她咬紧了唇，想要推开他，但他却不肯松手。“不要碰我，你会死的。”想到自己的身体将会是杀害他的元凶，她难受得不能呼吸。“记得那些薰香吗？他们在薰香里添加的药材不只是媚药，还有一种名为‘销魂蚀骨’的毒药，任何男子与我交欢，都会死于非命。”
　　皇甫觉挑起眉头，神态明显地一松，嘴角甚至浮现一抹笑。“这药名取得真好，不是吗？”他抚摸着她，动作又开始不规矩。
　　她抬起头来，因为瞧见他轻松的神态而气愤，几乎要被他气得哭了。她这么担心体内的毒药会伤害他，怎么他竟像是无关紧要似的？
　　“你听不懂吗？这药会要了你的命！”她气愤地重复，泪水滑下粉颊，一滴滴落在他胸膛上。
　　他无限温柔地笑了，靠在她的脸畔，舔去那些泪痕。“红绡，那件事不重要。”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没把致命的毒药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重要？沈宽说……啊——”一个不注意，她又被推倒在绣榻之上，承受着他庞大的身躯压迫，修长的双腿被迫分开，在烛光之下，她最私密的一处被他一览无遗。
　　双腿间柔嫩的花瓣，也被他巨大坚硬的欲望抵住，诱惑地轻摩。
　　“这个晚上，就别提那个讨人厌的名儿了。红绡，我只要你想着我、看着我，你的心里，只能有我。”皇甫觉低头吻上她的蓓蕾，又开始诱惑她。他的唇舌在她柔软的娇躯上肆虐，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这怎么可能不重要？为什么他看来好整以暇？这些药是会置人于死地的，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丧命。
　　先前在悬崖，看见他落进深渊里，就已经让她痛苦至极，若是他的死亡，是因为她而起，她会不会因为自责而肝砀寸断？
　　哪个女人能够承受这种酷刑，看着心爱的男人，因为她而死去？她深爱着他，无法看着他死去；她还想要跟他相守，连一生都稍嫌太短，或许花费一生的时间，她也未必摸得清莫测高深的的他。
　　“不行的，我说不行，那些药……呃——”她勉强撑起身子，但是看见他带着邪笑，轻咬着她柔软小腹的雪肤时，她震撼得不能呼吸。
　　“什么药？”他低笑着询问，啃咬着她的小腹，灵活的唇舌图谋不轨地继续往她腿间挪去。
　　“想不想吃些糖？”他露出谜般的笑容，伸手在刚刚随意抛开的衣袍中，翻找出红色的丹药。丹药从衣袍中滚落，掉在绣榻上，而他没去理会，只将其中一颗放入口中。
　　☆☆☆
　　“我……我爱你……”她昏沉地说道，朦胧间感觉到，他以潮湿的手绢温柔地为她擦拭双腿间的血迹。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额上，伴随着轻笑的是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重复了一整夜，她就在那些话语中悠然睡去。
　　“红绡，我也是，我也爱你，永远都爱着你！”
　　她的唇，在熟睡的时候，还带着美丽的笑容。
　　第九章
　　曙色方褪，王宫内逐渐有了声响。
　　红绡醒了过来，听见枕畔的呼吸声，先是一愣，接着粉颊转红。她昨天在欢爱后倦极睡去，靠在他的胸膛上，睡得格外安稳。
　　她慵懒地坐起身来，瞧见躺卧在身旁的高大健硕男子，仍是一身赤裸在熟睡的时候，一只手仍是牢牢地扣住她纤细的腰。她的脸更红了几分，想要推开他，但是他太高大，睡得又格外地沉，她根本推不动。
　　“皇甫觉。”她叫唤着他的名字，用力推了推他，他还是不动如山，紧闭着双眼，嘴角有一丝笑，仿佛经历了最销魂的死法……
　　销魂蚀骨！
　　毒药的名词闪过脑海中，红绡全身一颤，惊慌地开始用力推着他。各种可怕的想像在脑海中闪过，她的手忍不住发抖。
　　“你怎么了？快醒来啊！”她惊慌失措地推着他，担忧而恐惧着。
　　沈宽在聚贤庄中曾经告诉她，她体内的剧毒有多可怕，任何与她交欢的男人，都会化成一摊尸水。她昨夜焦急地想警告他，但是他偏偏不听，吻得她昏昏沉沉的，对她做出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事，在她没有防备的一瞬间占有了她——
　　红绡咬紧牙关，指下的男人仍旧紧闭双眼，沉睡不起。她以颤抖的手摸索着他的手腕，找寻到脉门，但是脉象平稳，看不出任何异状。
　　她感到深深的无助，整颗心都扭曲在一起。她不知道沈宽用的是哪种药，更不知道中毒后会有什么症状，皇甫觉说不定会这么一睡不起，几日后就像沈宽所说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水……
　　昨天夜里，她明明有想起，甚至出声警告他的，为什么他偏偏不听？
　　她的双手握成拳头，用力地朝他的胸膛打了下去，用尽力气地槌着，没有察觉自己正在流泪。“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话，为什么要那么急……”她愤恨地打着，心里有着麻木的疼痛，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他了。
　　他聪明得不可思议，为何会因为贪欢而犯下这样的错误？她咬紧了唇，打得更用力。
　　原本躺着不动的强健体魄，开始发出小小的呻吟。刚开始时，那些呻吟是压抑的，但是当她持续用尽全力地打着，他喘了一口气，迅速地坐了起来，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扯进怀里。
　　“别打了，红绡，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儿不行吗？”他睁开深邃的黑眸，带着笑看着她，亲昵地吻着她的小脸。“昨夜太过卖力，我今早可是累得很呢！”他点点她半开的唇。
　　“你……没事吗？”她的泪水都停住了，呆愣地看着他，一双小手在他身上摸索着，要察看他是不是还安然无恙。
　　“嗯，你要是继续摸下去，我可能就会有事了。”他的眸光转浓，抵住她的额头，暗示地以傲人的灼热轻触她柔软的小腹。
　　她马上退开，用力地摇着头。“不是的，我是指，那些毒药难道没有伤了你吗？沈宽说中毒之后，人就会化为一摊——”
　　皇甫觉发出呻吟，点住她的小嘴。“红绡，昨天夜里你谈的是他，今天早上，怎么你谈的还是他？”他听见那个名字，心中就万分不痛快。毕竟，没有人会想在跟心爱女子缠绵时，听见仇人的名字。
　　她张口去咬他的指，气愤他这一脸戏谑，不肯听她的话。“你听我说，我手边有着沈宽给的药，或许可以招来御医，查出那些药到底是哪种毒，看看是否有解毒的方子。”毒药会何时生效呢？她担忧得不能呼吸，焦虑地望着他。
　　他以手撑着头，斜卧在绣榻上望着她，神态十分自然，毫不在意此刻的赤裸。“红绡，你这么担心着我吗？”他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我当然担心你。“她想也不想地回答，焦急地看着他。但愈是看着他，她就愈察觉不对劲。
　　皇甫觉不是这么散漫的人，就算是再迷恋她，也不可能明知道有陷阱，还往里头跳；那是攸关生死的大事，他不会全然不在乎。
　　他对她勾了勾指头，示意她过来。“你仔细想想，为什么在画舫上时我没有真的要了你？”他将她搂进怀里，怀中的软玉温香，让他舍不得松开手。
　　她摇了摇头，眨动着双眼望着他。被他抱进怀里，心中的惊慌就慢慢消失了；只要被他抱着，她就绝对不会惊慌，那些危险都会被他悉数化去。她所爱上的男人，有着超乎她想像的智慧，面对任何威胁都是游刃有余的。
　　“一来，是因为你那时口口声声嚷着，这身子是属于日帝的，我若是要了你，坏了沈宽的计划，你怎么会乖乖地入宫？”他啄吻她的发，将两人的发结在一处，牢牢的没有松开。“二来，是因为那时你体内的毒未解。我虽然贪欢，可也没有糊涂到那种程度。”
　　红绡困惑地眯起眼睛，不确定地看着他。“那时你就知道我体内有着剧毒？”
　　“从第一次跟你交手，测过你脉象的时候就知道了，我说过懂一些医术，可不是哄你的。”
　　“那么你昨夜怎么还会跟我——”她脸色一红，无法继续说下去，只是稍稍想起，就极为羞怯。“你是说，如今我体内的毒已经解去？”她近日是没有再闻那些薰香，但是渗染了十多年的药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解去？
　　皇甫觉淡淡一笑，从绣榻上拿起一颗昨夜散落的红色丹药。
　　看见那些丹药，她的脸色更加嫣红，想起他昨夜对她所做的事情，一张脸烫红得快要烧起来。
　　“你以为我每次逼着你吃这些东西，就只是为了要占你便宜吗？”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他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这些药是上好的解药，能化去世上任何剧毒，我这些时日来，已让你按时服下。没有发现，你现在甚至连闻到那些薰香，都会觉得不适吗？”
　　红绡咬了咬唇，松懈地软倒在他怀里。她心中一则如释重负，一则有些不悦。“那么你先前是装死在吓我的？”她瞪着他，想起先前被他吓得流泪，感到有些委屈。
　　她料想的果然没错，他的处心积虑没有遗漏最致命的一环，甚至连她体内的剧毒，他都想足了应付的方式，破解了沈宽最恶毒的一项计谋，也如愿得到了她。
　　而且，还是用那种连回想起，都会让她颤抖的方式，将丹药推入她的……
　　皇甫觉微笑着，端起她的下颚，舔着柔嫩的唇，呼吸变得浑浊。“我刚刚的确是忍不住逗你的，不过你别生气，我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另外，让我马上就赔罪，如何？”他的手握住她胸前的丰盈，熟练地挑逗着。
　　她开始喘息，不知何时身体已经熟悉了他的爱抚，只是看着那双黑眸，她就能知悉他的情欲。
　　在晨光之下，赤裸的身躯交缠着，他的强健高大，衬托着她的娇小柔美，美丽而和谐……
　　砰的一声，寝宫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妙龄少女闯了进来。
　　“皇兄，快起床啊！铁鹰跟顾炎都到宫里来了，说是要跟你商量几日后迎战沈宽的事情。”宝儿嚷嚷着，神态热切。
　　绣榻上的两个人动作一僵，红绡低呼一声，连忙躲进他怀里。而皇甫觉只能翻身抱住她，勉强遮住暴露的强健身躯。“皇甫宝儿！”愤怒的吼叫声，回荡在寝宫里。
　　“啊！”宝儿惊呼一声，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亲昵的画面。她举起双手蒙着眼，灵活的大眼却又从指缝间偷看眼前的无边春色。说真的，皇兄的身材不错呢！“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撞见你们在……在……在忙——”她尴尬地笑了几声。
　　“皇甫宝儿，我要杀了你！”皇甫觉怒吼声又起。
　　“不要吼，我去和蕃我去和蕃啦！”皇甫宝儿一边胡乱嚷着，一边吓得迅速逃出寝宫去。她开始怀疑，撞见了这么尴尬的一幕，皇兄肯定饶不了她，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法子整治她。
　　她慌乱地往外逃去，脑子里还在乱转。说不定，比起皇兄脑子里正在酝酿的、准备要用在她身上的酷刑，和蕃还是一个比较好的处罚呢！
　　☆☆☆
　　三日之后，京城内响起警钟。
　　若不是王宫内有大事发生，京城内的警钟是绝对不会响起的。上次警钟被敲响，是前任的日帝与月后，遭逢噩耗同时死去时。
　　京城中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王宫从三日前就戒备森严，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脸上都罩着愁云。只有领着不少兵马入京城沈宽，费力压抑着眉梢的喜色。
　　当警钟响起，他就知道计策已经成功，长久以来的筹备到如今大功告成。他离那张梦寐以求的龙椅，只剩几步的距离。
　　他带着众多兵马入京城，表面上说是维持京城的秩序，实际上是准备在篡位后，铲除京城内的异己。他迫不及待地安排好兵马，命令杨姜听到他的暗号，就领兵入宫。皇甫觉一死，王宫内就剩那些愚忠的大臣及一些老弱妇孺，没有人足够当他的对手。
　　因为醉心编织着美梦，他反而轻忽了，眼中只容得下那张龙椅。
　　在王宫的大殿之上，皇甫宝儿一脸愁容，静静地站立在中央，身上穿着细致的衣衫，头上缠着系带，却全都是代表着大丧的雪白缎子。摆放在龙椅旁的是一口巨大的石棺，四周都铺着雪白的缎子。
　　看见沈宽的瞬间，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地从宝儿的眼眶滚了出来。“沈庄主。”她泪流满面，盈盈一拜，看来让人心疼极了。
　　只要一想到，皇兄威胁要把她嫁给南蛮的老蕃王，她就哭得格外自然。
　　沈宽兴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视线忍不住被那张龙椅吸引，却还要强力地忍住。“公主，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京城内会敲起警钟？这又是何人的丧礼？”他假意询问着。
　　四周装饰得如此奢华，连皇甫宝儿都身穿丧衣，躺在棺木里的绝对只会是他长年的眼中钉、肉中刺——皇甫觉！
　　“沈庄主，您总算来了，我这些天已经慌得没有主意。”她哀泣地说道，表现得好柔弱。“三天前皇兄病倒，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我正急着要再去替他寻访名医，但是今天早晨……”她眼中泪花乱转，哭得无法说话了。
　　“日帝他……日帝他……”沈宽兴奋得口齿不清，双手都在颤抖，拖着步伐往前走去。
　　宝儿还在后头哭泣着说话，趁着用手绢擦眼泪的时候，扮了个鬼脸。
　　“今天早晨，皇兄竟就驾崩了。沈庄主，我一介女流什么事情都无法作主，几位大臣都推举您，说您仁德过人，对国事也万分了解，我才会麻烦您入宫主事。”她迅速地说完连篇谎话。
　　沈宽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走到巨大的石棺旁，看见棺木内的年轻男子，安稳地躺在馨白花束间，神色安详地紧闭双眼。他扶着棺木，全身颤抖着，无法相信真的有这么一天。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如今终于心愿得偿，将这个该死的家伙送下黄泉去。
　　“终于，你这家伙总算死了，再也没有任何人挡在我面前了。”他喃喃自语着，眼角瞄见一个淡红色的身影。他抬头望去，看见了面无表情的红绡。
　　在一片雪白中，她的红衣格外耀眼。红绡缓慢地往石棺走来，紧盯着沈宽。在淡红色的宫装下，她紧握拳，想起这个男人有多么歹毒，而她竟愚昧地认贼作父，心中更加地愤怒。
　　这样诡计多端、多行不义的男人，怎么能够统御天下江山？她几乎可以想像，沈宽若是篡位成功，将会将中原化为炼狱。
　　“红绡，我的好孩子，你立了大功，我该怎么酬谢你？”沈宽露出微笑，再也没有掩饰，那表情狰狞无比，完全以为已经胜券在握。“你诱了这家伙上床，让他销魂蚀骨去了，我总算没有白养你。”他的双眼闪着光亮，暗暗将指掌曲成锁喉扣，打算当场除去她。
　　红绡知道得太多，留下她只会是个祸患。
　　“你不白养任何人的，只有能为你工作的人，才有存活的价值，其余的都被你扔下山谷去了，对吧？”红绡冷冷地看着他，轻灵地滑开一步。
　　沈宽微微一愣，最后一丝伪善的神情也消失。“原来，前几天夜里杀了几个武师、救走小男孩的人是你。”因为忙于入京城夺位，他反倒没去注意这件小事；死了几个武师，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不只是她，还有我。”石棺内蓦地传来低沉的男子声音。
　　沈宽惊愕地往石棺看去，瞪大了眼睛，苍白的神色像是看见了妖魔鬼怪。因为太过震惊，他的喉间发出持续的单音节，听不出是喘息还是呻吟。
　　“沈庄主，很诧异吗？我的命可能硬得超乎您的想像。”皇甫觉微笑地说道，高大的身躯在棺木中坐起，锐利的黑眸扫过沈宽苍白的脸庞。他的发鬓上还有着棺木内素馨的花朵，那些花朵没有缓和他的神情，反而使他的模样看来更加凛然不可侵犯。
　　“你……怎么可能……我明明……”他慌乱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之后转而看向红绡，眼神变得极端凶恶，恨不得扑上前去，将她碎尸万段。“你这个婊子，竟敢背叛我！”他怒吼着，抽出腰间佩剑，往红绡刺去。
　　一阵银色光影闪过，当的一声，强劲的内力袭来，摧折在锋利的剑身上，坚硬无比的剑身竟应声而断。
　　剑锋尚未触及红绡，那高大的身影已经从棺木中飞身跃出，长手一伸就将她扯进怀里，严密地保护着。
　　皇甫觉摇了摇头，嘴角仍是挂着笑。“沈庄主，劝你最好收回成言，辱骂月后的罪可是很重的。”他淡淡说道，只在眼眸深处有着一抹杀意，泄漏了对沈宽的深恶痛绝。
　　沈宽握着手中的断剑，一阵寒意窜上心头。他不知道皇甫觉的武功有多高，但是刚刚所施展的那一分内劲，就已让他头皮发麻；要不是有着极高的内功造诣，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内劲。
　　眼前的皇甫觉，嘴角有着好整以暇的笑容，令他隐约地察觉到，即使是长达十多年筹备的计谋，还是敌不过这个男人。原来，这才是皇甫觉的真面目；原来，他的登基称王，只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春秋大梦……
　　“不可能！”他怒吼一声，又抽出一把长剑，刷出一阵剑浪，就往皇甫觉攻去。气血在胸口翻涌，他不能接受全盘失败的事实，处心积虑这么久，甚至赔上了独生子的性命，难道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剑影纷飞，在白绫飘动间，皇甫觉抱着红绡，轻而易举地避开。鬼魅似的步伐灵活而诡异，连续几十招，都碰触不到他的衣角。“都这么多年了，你的梦还没醒？”皇甫觉淡淡地问。
　　沈宽喘息着，挥剑更猛。“就算是你没有真的死去，我如今安排在京城里的兵马，还是可以逼你交出王位。”他出言恫吓，往相拥的男女逼近一步，其实眼中还是只容得下那张龙椅。已经靠得这么近了，他不相信自己会失败。
　　门外一阵浑厚的内力袭来，砰的一声巨响，宫殿十多扇巨大门扉在同一瞬间，被强大的内力轰开。四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前，手中各自持着惯用的武器，冷眼看着大殿上的一幕。
　　“你说的兵马，是那些已经举手投降的家伙吗？那些人可比你识时务。”一个男人讽刺地说道，伸手一抛，一个沾了血的头颅滚到了沈宽的脚边。
　　杨姜瞪大了眼，死不瞑目地看着沈宽。
　　沈宽往门前看去，望见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心直往下沉。铁鹰、顾炎、荆世遗，甚至还有韩振夜，几个男人都是他恨到极点的绊脚石。他的计划，就是被这些人破坏的。
　　到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些人跟皇甫觉都有关系，他的计谋其实都在皇甫觉的掌控之中。
　　“这些人想必你都认识，他们的亲族都曾经遭受过聚贤庄的‘照顾’。”皇甫觉将红绡推到身后，精光四射的黑眸透露出与生俱来的威严。他缓慢地抽出一把长剑，内力一震，剑身发出嗡鸣声。
　　他走到大殿中央，表情阴惊，剑尖直指沈宽。长久以来的明争暗斗，在今日必须做一个了结。
　　“不！”沈宽怒吼一声，挥剑往皇甫觉砍去。
　　两剑相击，迸出无数的火星子，响亮的撞击声回荡在空中。其余的人选择袖手旁观，知道这是一场战役的最终曲，只是两人之间的争斗。
　　红绡站在一旁，指尖都陷入了掌心，她没有感觉疼痛，只是专注地看着缠斗的两人，心中万分紧张，甚至连轻轻的呼吸，都会让她胸口疼痛。神经绷得好紧，她在为皇甫觉的安危担忧。
　　沈宽虽然年迈，但是武功造诣极高，兼而老奸巨猾，他应付得来吗？
　　“还不觉悟吗？你真当自个儿的野心能够成真？”皇甫觉淡淡一笑，笑意没有到达眼里，轻而易举地化去对方狂乱的剑招，手中长剑一转，轻易地抵住沈宽的攻势。
　　他心中没有残余半点仁慈，多年来应付沈宽，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伪君子有多么冷血。今日要是不痛下杀手，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沈宽的诡计死去，成为野心的牺牲者。
　　剑影一晃，强大的力道灌入沈宽的长剑中，震得他握不住剑。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会知道我的目的，不可能会躲得过，我的计谋是万无一失的……”沈宽狂乱地低语，双眼通红，神智已经陷入疯狂。巨大的力道贯穿剑身，将他的虎口震裂，他却浑然不知。
　　“摸不清敌方的实力，还想要打赢战役吗？”皇甫觉摇了摇头，轻易地挑刺。银光在空中闪过，接着是一声可怕的嚎叫声。
　　剑刃折断后飞了出去，嵌进巨大的石柱，鲜血洒在铺着白绫的大殿之上，伴随着一只残破的断掌。刚刚那一剑，不但断了沈宽手中的兵刃，还斩断沈宽的左手手掌。
　　鲜血从断腕处泉涌而出。看来惊心动魄，沈宽握住伤口，眼神仍是狂乱的，看来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失败……我才是天子，我才是日帝……”他喃喃自语着，偏头看向红绡，目光变得极端恐怖。“是你，都是你破坏了这一切！”他怒吼着，举起右手，在这一掌中倾尽一生的功力，要置红绡于死地。
　　凌厉的掌风迎面而来，红绡僵立当场，没有办法移动身子。沈宽狰狞的表情看来如此可怕，但她的记忆中，还残余着幼年的敬畏，就算知道他是十恶不赦的，她还是无法对他出手……
　　“红绡！”皇甫觉狂吼着，看见她没有任何动作，遭遇生死的威胁时，他的心提到了喉间，惊骇到了极点。
　　这一生没有恐惧过任何事情，任何事情对他都是游刃有余的。但在这一刻，他的心却充斥着胆怯，深怕会失去她——
　　他挥出一剑，剑身离了手，疾如夜半流星，往前窜去。
　　强烈的掌风让红绡闭上眼睛，几乎就要以为自己会死在沈宽的掌下。她低声念着皇甫觉的名字，心中却没有恐惧。
　　下一瞬间，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她，将她搅入宽阔的胸膛，彻底与危机隔离。她抬起头来，望进皇甫觉的黑眸中，那双眼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焦虑。纵然知道情况危急，她的心却因为他的眼神，而注入一股暖意。
　　沈宽的掌原本离那张绝美的容颜只剩几寸，背后却传来巨大的内劲，一撞之下让他劲道全失。鲜血在体内爆裂，他呕了出来，那柄剑已经刺入背心，从胸口穿刺而出。
　　皇甫觉出手极重，剑身在贯穿了沈宽的身躯后并没有停住，扯着他的身子往前跌去，不偏不倚地跌入那张龙椅。
　　剑刃嵌入了椅背，将沈宽的身子牢牢钉在椅上，连续几声闷闷的声响，大殿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骨骼在体内被折断粉碎的声音。
　　临死前，沈宽颤抖地举起手来，抚摸着梦寐以求的龙椅。“我的……这是我的……”他喃喃自语，眼神狂乱，带着诡异的满足，鲜血从他全身的孔窍冒出，染红了龙椅。
　　“能死在龙椅上，他倒也该瞑目了。”皇甫宝儿呼了一口气，总算放心了。
　　虽然知道兄长一定可以解决这个伪君子，但刚刚的情况还是让她十分紧张，从头到尾都躲在门前，拿那四个高大男人当盾牌。
　　红绡望着沈宽的尸首，全身颤抖着，强迫自己不能移开目光，如此才能证实他已经死去，安抚她心中的恐惧。
　　皇甫觉拥抱着她，她半晌后才紧闭上双眼，身躯因为松懈而软弱。她的身子不断颤抖，甚至停不下来。
　　直到心跳平静了，她才发觉，那样激烈的颤抖并非来自于她。她睁开眼睛，发觉捧着她脸儿的宽厚手掌，竟在微微发抖——他在发抖？
　　“为什么不躲开？”他质问着，骨骼因为紧绷而发出格格声响。
　　她望着他，没有被他眼中的光芒吓着，因为知道那些焦急源于对她的在乎。“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伤了我。”她淡淡地说道，轻柔地抚着他的胸膛，聆听因她而紊乱的心跳。
　　知道他的冷静会因为她而崩溃，她心中浮现些许的欣喜。他们的爱情没有胜负，都被彼此所牵绊，他对她的爱恋，不亚于她对他的。
　　“我永远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皇甫觉低语着，用力将她抱在怀中，非要确定她是安然无恙的。刚刚那一幕，会让他减少十年的寿命。
　　红绡的红唇浮现一抹笑，温和而美丽。她也举起手，捧着他俊美的脸庞，主动在他的薄唇上印下一吻，安抚他的情绪。她这时才知道，他并不是全然无敌而无弱点的。
　　他对她的爱恋，只怕是他此生唯一的弱点。
　　“答应我，好好陪着我。”她低声说道，靠在他的唇边，双手勾着他强壮的颈子，眷恋着他的体温与气息。
　　风雨都过去了，不论她的出身如何，不论她来到他身边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深深相恋，无法失去彼此，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辈子都陪着你。“皇甫觉徐缓地说道，轻易将她抱起，甚至不去看龙椅上的尸首一眼。对他来说，解决掉沈宽，为的也是让她能够安心；任何事情与她相比，都变得无关紧要。
　　红绡取了她的发，再取了他的发，细细地编上，成为一个同心的发结。这是他先前有过的举止，而她深深记了下来；从很久之前，她今生就注定该是属于他的。
　　她在发结上印下一吻，再将发结送至他唇边。
　　他低下头，也在发结上烙下宣誓的吻。不用其余繁琐的仪式，他们许诺了彼此终生。
　　“做我的妻子，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他轻声说道，抱着她往寝宫走去，甚至对几个亲密战友视而不见，快步穿过门前，他只想与她独处，只想紧紧拥抱着她。
　　他们会长久地相守——
　　一辈子！
　　☆☆☆
　　“嗳，就这么卿卿我我地走了，谁来收拾这些……”皇甫宝儿对着宫殿一挥手，看见那残破的尸首，她可是有些害怕。
　　“宝儿，王宫之外还有着一些伤兵残将，你也记得派人去处理。”顾炎淡淡说道，转身也往外走去。
　　其余的男人也在确定沈宽死去后，纷纷走出门外，没有多加停留。
　　“我处理！？拜托，为什么要我去处理那些可怕的东西？我是个姑娘啊！”宝儿委屈地嚷着，发现这些男人根本归心似箭，没有一个肯留下来帮她。
　　“这是皇甫家的事。”一个男人说道，连头都没有回。宝儿认识这个人，是西域的魔教之子。
　　真是可恶啊！先前要不是靠皇甫家，他能够顺利从铁城逃出，躲过沈宽的诡计吗？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把收拾残局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果然物以类聚！这些人跟皇兄一样，没有半点道义可言，眼里除了自家娘子，其余的女人都不算女人，不会有半点的怜香惜玉。
　　“呜呜，你们回来啊！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宝儿呼唤道，却只见那些男人愈走愈远。
　　唉，她何时才能遇见一个会把她捧在手掌心疼宠的男人呢？
　　皇甫宝儿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认命地去找大内护卫们，指挥起收拾残局的工作。“身为公主，留在这儿却老是这么没地位，我干脆真的去和蕃，当个蛮王的王妃算了。”她自言自语着，娇小的身影消失在王宫回廊的转角。
　　阳光洒落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风雨终于过去。许久之后，人们依旧议论纷纷，传颂着这些男女们激情似火的美丽传说。
　　永远永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