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色钧天(第一部)尘世情  
 



血色钧天第一部——尘世情 



血色钧天 序 

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荒野小径上，一道人影在蹒跚而行。 



在黯淡的月光下，那人一身华服，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佩饰，也甚为名贵。像他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那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走着。 

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那人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之后，停下了脚步，原本茫然的神情转变为精悍，不安的神情。 



一拱手，华服人朗声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寒某人在此有礼了。” 



清冷如冰晶撞击的声音自他头上传来：“你就是惊鸿照影里的寒惊鸿吗？” 

华服人抬头一望，只见高大的柏树上，一位青衣人半倚在树杆上，曲着左膝而坐，手上拿着一管竹箫，一头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却令人望之自惭形秽。 



华服人呆了片刻，才记得回答道：“不错，正是寒某人，不知阁下以魔音迷魂将在下唤来此地有何贵干？” 

青衣人手抚竹箫，道：“你即知是魔音迷魂，为何又不怕？” 

华服人昂首道：“在下行事，无愧天地，自信不会有人恨得想杀死在下。若真有人想杀在下，那就是在下自身的失误，怨不得人了。在下甘愿受死，又有何惧。” 

青衣人轻笑一声，道：“不错，惊鸿照影侠名满天下，寒惊鸿的确是那样的人。只可惜……你不是寒惊鸿。” 



华服人一怔之下，目光闪动，隔了片刻才苦笑道：“在下遇到不少奇怪的事，只是当着我的面说我不 是我倒是第一遭。不知阁下为何如此说呢？” 

青衣人道：“你不承认啊。” 

华服人偏开目光，道：“莫须有的事要在下承认什么？” 

青衣人悠悠道：“你可知我是谁？” 



华服人沉吟道：“青衫风流，魔音断魂，虽已数年不曾现身江湖，但在下相信阁下就是名动天下的魔箫虚夜梵。” 

虚夜梵笑道：“果然见识不凡。那你可愿让在下为你奏上一曲？” 

华服人神色微变，道：“魔音断魂，在下可不愿不明不白地断了魂。” 

虚夜梵道：“如果你真问心无愧，那这首曲子可助你修为更上一层楼，只是你若是心口不一，那后果在下就不担保了。” 

华服人不安地转动着目光，似想寻找退路，但又知逃不出魔箫的手掌。一咬牙，暗中已下了决定，嘴上却道：“也罢，若你所说是真，在下就听上这一曲。” 



虚夜梵又是轻笑一声，举起箫，凑近唇边，十指一动，清越婉转的箫声已然响起。 



华服人见虚夜梵专心吹箫，哪敢再听下去，忙一跃而起，左手洒出一把粉未，右手抛出两粒黑色的弹丸。同时头也不回地以右足点向左足，凌空一个跟斗，向来路循去。 



虚夜梵身形一动，平平移向旁边一株较矮的柏树，径自坐下，冷眼望着方才所坐的地方在火药的威力下化碎片，却不去追那华服人，只是自顾自地靠着树杆继续吹着箫。悠闲自得地态度让人无法想像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 ★ ★ ★ ★ ★ ★ ★ 



在同一片树林的另一处，一位银衣人斜卧在一枝竹筷粗细的树枝上，随着风轻轻摇动。 



一阵轻风拂动，银衣人身边轻飘飘地坠下了一位彩衣女子，那女子衣袂翩飞，似欲随风而去，神色间更是高雅无比，风姿绝世。令人望之顿生非是凡尘中人之感。可银衣人只懒散地扫了她一眼，连开口都不曾。 



彩衣女子倒也不恼，只是手中把玩着彩带，软语娇哝道：“好久不见了，你还敢出现，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实在想把你细细切了，蒸煮炒炸，作上一桌好菜来吃呢。” 



银衣人懒洋洋地笑道：“好极了，我正肚子饿得紧呢，你若有好吃的，莫要隐藏，快快端上来吧。” 



彩衣女子一皱俏鼻，柔若无骨般地偎到银衣人身边，低眉敛目，娇滴滴地道：“不依哩~~~人家是个弱女子，你怎能这样欺负人家呢，人家不依哩。” 



银衣人但笑不语，知道当彩衣女子想与人瞎扯时最好的方法是三缄其口，否则纠缠到天明都不见得能扯出一个头绪来。 



见银衣人没反映，彩衣女子无趣地扁扁嘴，叹口气，坐正身子，遥视着远方喃喃道：“那孩子还真不愧身上所流的血统，即使一无所知，也还能凭本能奏出这首曲子。” 



银衣人坐起身，笑道：“怎么，你在妒忌？” 



彩衣女子也笑道：“可能吧。日子太长，太无聊了，不找些情绪来打发自己的话可是很难过下去的。” 



银衣人沉吟道：“你觉得时候到了吗？” 



彩衣女子轻抚鬓发，温柔地叹着气。“我看着他看了十七年，真舍不得说时候到了。”说到这，嫣然一笑，身形缓缓消失，清脆的声音飘散在风间，隐隐约约道：“你可别把他欺负得太厉害哟。” 



银衣人耸耸肩，重新躺下身，似笑非笑地听着袅袅箫声，似是完全不知那是足以杀人的乐声，半晌，方闭上眼，喃喃自语道：“好一曲血色钧天，怎能辜负你的期待呢。” 



血色钧天 第一回 倾盖如故 



烟花三月，春色无限，若江湖人最好的去处是哪里，自当首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江南了。 

此刻，杭州西子湖畔的望江楼上临窗处，正坐了一位青衣人，在独酌独饮。 

但凡上了楼的人，都会对他投去奇怪的目光。只因那人身在酒楼中，却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个脸。虽不妨碍饮食，却让人觉得怪别扭的。不过看归看，也没人打算上去问原因。经验告诉他们，有怪异行径之人，必有其可特殊之处，这一类的人，少惹才是长命之道。 



青衣人正是虚夜梵。他一边饮着酒，一边倾听酒楼上的人们认识论着冰心寒剑寒惊鸿的暴毙，以及与寒惊鸿齐名的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悲恸，心下不住地冷笑，同时又无趣地再倒一杯酒。 

倒了一半，摇了摇酒瓶，已是空了。一扬手，虚夜梵正打算再叫一瓶酒来，还未开口，却见桌上多了一壶酒。微抬起头，透过特别编织的斗笠，只见一杏袍人正望着自己，俊秀的脸上尽是温文的笑意，见自己抬起头来，似当成了邀请，径自坐了下来。 

暗自一皱眉，虚夜梵放下手，微笑道：“这位兄台，有何事见教呢？” 

杏袍人亦微笑道：“对此湖山美景，却无人相伴，未免太无趣了，小兄见满楼客人，只有阁下神采非凡，故冒昧打扰，拟与君共谋一醉。” 

虚夜梵笑道：“兄台太客气了，如此夸奖，在下愧不敢当。”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着这人。 

只是第一眼便已觉得他容颜出色，细看之下，更是尔雅清朗，不落俗套，眉宇中有贵气而无骄气，言笑间锋芒内敛，让人一见便大生好感，不忍拒绝。梵虽从不与人深交，但此时也觉得若错过这样一个人物，却是遗憾了。不由含笑又开口道：“在下姓虚，草字夜梵，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杏袍人对虚夜梵这个天下侧目的名字毫无印象，为虚夜梵倒了杯酒后，含笑道：“小兄幼时相命先生曾说小兄命犯孤星，因此小兄无姓无名，只得一个孤字。虚兄弟唤我孤就可以了。” 

轻哦一声，虚夜梵拿起杯子，浅呷一口，道：“孤这名字有趣得紧，又是耳生的紧，在下竟从未听人说过。” 

孤笑道：“小兄又非江湖中人，虚兄弟若听过小兄的名字，那才是奇怪之事。” 

虚夜梵已尝出酒内并无不妥，因此虽不太相信孤的话，但也没有直接说出来，只觉得萍水相逢，倒也没必要深究对方的来历。只是与他说说谈谈，漫无边际地闲扯着。 



对着西湖美景，两人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方面。虽只是浅谈即止，虚夜梵却发现孤学识极为渊博，胸怀万象，不可度量。许多典故及见解都是自己前所未闻的，但言辞之间，极是有理，令他每每不得不大叹深得我心，因此心下大是敬佩。不知不觉竟谈到了月上中天。 

望江楼上人迹渐稀，已快打烊了，孤意犹未尽道：“梵，不如上我那儿，咱们再秉烛夜谈吧。”两人谈得极为相熟，早抛开那些愚兄贤弟之类的称呼，而直接唤着对方的名字。 

虚夜梵微一犹豫，正要点头答应，却突然顿住了身形，转头注目着楼梯口。随着他的目光，一位身着雪白素袍，眉目清雅秀美，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青年缓步出现。 

这白衣青年虽长得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模样，但只要想到他能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虚夜梵周围五丈范围之内，便可知他的轻功绝对是一流的，若要排名，江湖前五名中一定有他的名字。 

白衣青年缓缓地的转动目光，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淡淡道：“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魔箫了。” 

虚夜梵笑咪咪道：“正是。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 

浮云飘萍云照影点点头，道：“好说。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了。你该明白我的来意吧。” 

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道：“啊，大概知道一点点吧。” 

云照影神色不动，道：“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模一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于不敢承认吧。” 

虚夜梵含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只是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 

见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皱眉沉声道：“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我倒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 

虚夜梵嘻嘻一笑，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不过，你若真想知道，那就……”趁着云照影注意力转移之际，虚夜梵一把抄起孤的手，自窗口跃出，同时笑道：“来追我吧，追到了我就告诉你噢……” 

“啊！该死……”云照影一个措手不及，竟无法阻得那二人片刻。望着虚夜梵疾若鬼魅的身形转瞬消失在夜色中，以及周围眼见就将完成的包围，想到功败垂成，他愤恨地咬着下唇，将满腔怒火发在周围的桌子上，但听得“哐啷”数声，望江楼上已是满地碎片，再无一张能坐的东西，但在一片狼藉中，却有一个黄皮信封显眼地杂在碎片中。 



“呼！”轻吁口气，虚夜梵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孤，问道：“你还好吧？” 

“托福托福，还死不了人就是。”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的人弯身干呕着，无力地说道。 

有些歉疚地松开手，虚夜梵道：“把你也卷进这种江湖风波真是对不起了，不过刚才若不走的话，等外面的人包围形成之后，要走就更难了。” 

直起身，孤道：“听那位白衣公子口不对心，明明想一刀杀了你，却还陪着你慢慢扯的样子，我就知道今趟好不了了。唉，果真紧张刺激兼而有之让人大开眼界了。” 

虚夜梵双眸一亮，发觉孤果然大不简单。云照影事实上已把心事隐藏得很好，自己是靠多年来的经验和灵敏的直觉才发现的。而刚才握住孤的脉门时，已发觉他体内并无一丝内力，的确不是武林中人，那他看破云照影的原因不可能与自己的一样了，他的眼光可说是极为可怕。 

孤完全站好后，浅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人是奈何不了你的，甚至可说你今日在望江楼独饮，就是在等他们。只是被我坏了好事。还有方才，若不是有我在，你也不用逃走了，这样说来，我真该向你说声抱歉了，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肯答应吗？” 

虚夜梵听孤对自己的心意极为了解，大为开心。但听到他最后一句时，却提高了警戒。就他看来，像孤这么聪明的人，提出的请求一定不太容易。不然就不会这么绕圈子了。半沉吟着，他道：“说来听听。” 

孤垂下长睫，笑道：“很简单的请求。我希望你能答应让我跟在你身边。”也不让梵开口，又道：“想我自幼读饱读圣贤之书，但向往的却是朱家郭解的侠客之辈，只是不曾习过武，所以快意江湖对我来说一直只是个梦想。此刻梦想似能成真，你该不至于让我失望吧。”见夜梵张口欲言，再道：“你放心，我父母已双亡，再无亲人，所以我早就变卖家产，四海为家，一向居无所定。所以要走就走，没什么麻烦的。” 

虚夜梵再次开口，孤含笑亦再次打断了他，“我亦曾游历天下，自有几手保身之道，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而且就算我力有未贻，相信你也会保护我的。常言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与我虽是今日方相识，却可称得上知已。游走江湖，有个知已跟在身边，不正可解解闷。” 

最后，孤总结道：“当然，如果是我自作多情，你并不把我当成知已，或是兼我累赘，又或是早已有了结伴游走江湖的情人的话，那我自然不会这么不识趣地要求强跟在你身边。” 

虚夜梵透过斗笠瞪着孤。他原本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还没说就都被孤堵住了，一肚子话说不出，哽得他快翻白眼了。事到如今，反正想说的他都已有完美的答案，自己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还是省省力气算了。当下，话也懒得说，转身就走。 

孤跟在后面笑嘻嘻地道：“那我就当你默认啦。” 



遥远的楼阁上，彩衣女子透过水镜，轻笑着望着这一幕。天地间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两个人的萍水相逢，却是一场天地变色的序幕呢……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离开了杭州，下一处自然是苏州了。 

经过数日缠斗，到头来虚夜梵始终是未曾摆脱孤的软磨硬缠，挣扎数日，最后还是带着他一道同行。这日，两人自水路而来，下了船之后，便是十里长街了。但见街上吴语软侬，衣香熏人，入目所见，尽是水般秀丽的人儿，入耳所闻，亦是呖呖莺语，果不愧是某些人的天堂。 

换了一身淡黄长衫，手遥描金纸扇的孤，风采翩翩，仪表非凡，便是在这人物锦秀的水乡，也毫不褪色，依然占尽了长街男女老幼的目光。而虚夜梵青衫斗笠，不见半点烟尘，虽处人群之中，却遗世而独立，清冷疏离之感，令他所经之处，人潮纷纷避开。没有人能说出到底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没有人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这两人站在一起，真是又怪异，又夺目。但两人毫无所觉，只是信步闲走，随口谈笑着。突然孤眼睛一亮，漫声吟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江南，江南之美者，莫若苏杭，苏杭之丽者，莫若吾目前之子。梵，你说可是吗？” 

听着这段杂七缠八的《登徒子好色赋》，虚夜梵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想要见是何等佳人。 

果见长街的另一端，娉婷走来一女子，风鬟雾鬓，珠围翠绕，明眸顾盼间，婉转生姿，风情自现。冰绡雾绫般的雪白罗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不染纤尘。正适一阵轻风吹来，女子白衣颤动，更似是乘风下凡的仙子，端得是斯人夸绝代，精妙世无双。 

但如此佳人，却看得虚夜梵头大了三倍也不止，眼见那白衣少女张口欲言，忙经验丰富地一把拉住正想向美人搭讪的孤向着旁边的小巷逃去。 

“哎哎哎，等等啦——”眼见有可能会到手的美人就这样飞了，孤不甘地叫着。 

“闭嘴，跟着我就安静点。”毫不客气一叱，虚夜梵心中不知闪过多少念头。 

才跑几步，不出所料，就见一群慌乱的黑衣人正手忙脚乱地欲阻去路。梵脚步不停，右手闪电般击出，轻描淡写的翻飞数下，黑衣人全被打上墙壁。 

连回顾也懒得回顾，梵再向前跑一段，又是一堆黑衣人冒出。这些人比前一批多了缓冲时间，已准备好了，一见二人，手中暗器便纷纷出笼，射向二人，那暗器之杂，数量之多，足以让人心惊。 

夜梵收住脚步，极快地抽出竹箫，一招“碧浪千叠”，顿时在身前形成一片绿色竹影，将暗器排拒在外，同时左手放开孤，身形如风般地冲向黑衣人，随着竹箫一阵令人眼花的指东打西，黑衣人大半被点了麻穴，倒地不起，而没被点的在目眩之后也识相地跌在地上不敢相阻。 

来不及喘口气，虚夜梵又拉着孤急忙前奔。这次却是一张大网自天而降，罩向两人。 

无聊地叹口气，夜梵不知何时已掏出二粒火龙弹在手心，此时弹指射出，两相撞击，网还未接近二人就‘轰’地一声燃起大火。八个执网的黑衣人急忙放手。夜梵乘机抬手凌空一击，火网飞了出去，正坠向那八个黑衣人。黑衣人没想到会作法自受，不及反应，一阵慌乱下，顿化成鸟兽散。 

小巷虽不太长，麻烦却多多。眼见巷口在望，孤大大松了口气。夜梵却叹口气，放开孤。 

小巷尽头，一身褐衣，劲装打扮的中年人抱拳道：“虚公子，请留步。” 

这褐衣人虽长相朴实，却目光明亮，一身气质静若沉渊，立在那里，就像一座难以撼动的山。夜梵头痛道：“柳浩，你家小姐胡闹，你不阻止她，怎也陪她胡闹起呢？” 

柳浩轻叹口气，道：“虚公子，柳某也不得已的。庄主去黄山参加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疏忽了小姐，被小姐拿走了令牌。现在全庄就她最大了，我们都得听令行事。” 

夜梵心念一转，负手而立，悄悄在背后捣鼓着，道：“也罢，怪不得你，你让路吧。” 

柳浩动也不动，道：“小姐所为，虽令人头痛，但武圣令下，不得违逆。为了守护令牌的威望，我等也只有依令行事了。” 

夜梵深知这些重名誉更重于生命的人，要让他们放弃自己的想法纯粹是浪费时间。听得柳大小姐的呼唤声越来越近，他忙一招手道：“既然如此，拜托你快动手吧。” 

幸好柳浩虽脑袋顽固，但也不忍见夜梵被自家小姐缠上。当下也不多说，一招中规中律的“仙人指路”，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和歉意。 

夜梵在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有这一招，不利用岂不可惜。”心中想着，手上也不慢，一招“紫气东来”迎上，表示自己收下了他的歉意。 

两掌一击，发出巨大的声息。同时，夜梵的袖子也被掌风激荡，扬起一层粉未。柳浩并未在意，收手正要变招，却发觉真气流动有碍，不由呆了一呆，方瞪向夜梵，道：“你在何时下手？”话未落，已想出缘故，怒道：“在下敬你是个君子，怎么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应敌呢！” 

夜梵拉起孤从柳浩头顶跃过，同时笑道：“这不正好嘛，反正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想打，我也不想打，就这样解决吧。”说到这，一回头又道：“对了，虽然你可能知道，但我还是得交待一声。这个化功散啊，你不运劲，三个时辰自解，你若动了真气，那三个时辰就会变成三个月了，到时你可别说我没告诉你哦。” 

说完，不理气得牙痒痒的柳浩，夜梵拉着孤，快乐逃难去了。 



当两人完全罢脱追踪，再次恢复心情闲聊时，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之时了。 

坐在小酒店里，饮着不太名贵又掺了太多水的花雕，孤叹道：“我听说你好像也挺有名的，可是为什么我老是见你被人追杀呢？” 

压了压斗笠，夜梵苦笑道：“不是好像，是的确，而且不是老是，是偶尔，只是近来流年不利，多了点而已。不过……不论被多少人追杀，只有这一位是我绝对不会去自动去招惹的。” 

孤好奇道：“你干了什么事，让那位大美人想杀你呢？” 

“杀我？！”夜梵在半笠下翻个白眼，道：“如果她要杀我那倒好了，唉~~，惹上她真是我毕生大不幸之一。” 

孤低眉饮了口酒，微笑道：“她不是想杀你，难道是想嫁你吗？”说着，似觉得有趣，自己先笑出声来。 

夜梵冷眼瞪着他，直到他笑声渐止，苦笑道：“该不会又被我说中了？” 

夜梵嘲弄道：“铁口神算孤大师哪，你不去算命还真是浪费呢，”说到这，叹口气，无力又道：“那位大小姐姓柳，芳名依依，是天下第一庄的武圣庄的庄主爱女。又是天下第一美人，因此，她自誓非天下第一英雄不嫁。 

算我倒霉，莫名其妙地救了她，又莫名其妙地不知符合了她哪一点幻想，结果莫名其妙地被她缠上了。以我的夫人自居，把我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对她说理根本就是白费劲，刁难她她却越挫越勇，变本加历，搞得我只好逃走，避不见面，而她居然乱发武圣令找我。 

这武圣令岂是可以轻发的，当下搞得江湖大乱，令我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不过总算惊动了她父亲，向天下解释，我才没有被乱棍打死。不过没了武圣令，她照样利用父亲的威望，发下一堆江湖令，结果她要嫁我的事传出去，不论是追她不上的狂蜂浪蝶还是想得到天下第一英雄这个称号的人，全都找上我了，我哪来三头六臂去应付。这下连庄主也没办法搞定，逼得我只好暂时退隐江湖。你说我见到她能不头大吗。” 

孤一脸似笑非笑，对夜梵这一段悲惨命运很难表示同情。只是问道：“其实这样一个大美人，又这么痴心，是你的福气，你又为何不接受呢？”说着，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夜梵并没有注意到。他正用手压着斗笠，迟疑道：“若能接受那倒好……这其中……自是大有缘故的……” 

见虚夜梵吞吞吐吐地，孤斛了杯酒，含笑转移话题。“原来你那青衫风流是由此而来呀，我本只当是说你气质清冷高雅，丰神非凡才得来的。” 

夜梵对孤的不再追问甚为感激，举杯饮了一口，只觉得这杯水加太多的花雕现在尝来味道也不错，嘴上却佯怒道：“闭嘴，这四个字简直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再提起我便翻脸了。” 

孤不以为意，耸耸肩道：“反正你已在翻脸了。不过，我这算不算抓住你一个把柄呢？” 

夜梵笑骂道：“你真是见逢就钻的吸血鬼，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你即称为魔箫，必精通音律，为我奏上一曲可好？” 





是夜，苏州城里很多人都睡不着，全被那一曲不合常规，却异常动人的箫声夺去了魂魄。 

箫声初起时，若隐若现，偏能勾动人内心最细的一根弦，引起共鸣，侧耳细听时，才发现只不过是简单的音符，却又那么的适当地出现在应出现的地方，简直是增减不得，使得原本平凡的调子，听来也是有如天籁。 

时而是温存细语，春闺情浓，时而是易水西风，离情万千，时而是婉转叮咛，慈母盼子，时而是慷慨激昂，金戈铁马，箫声百转千回，一曲数变，或江南秀丽或大漠豪迈或金陵繁华或草原辽阔……时情时景，历历在目…… 

高昂低迥处，许多曾以为已遗忘的事，逐一浮现，这才发现事实上竟一直深藏在心底；不曾刻意去记挂，不曾刻意去追念，却缠绵在骨骼里，血液中，无法割断。 

箫声渐止时，苏州城内不知有多少被勾出心事的人陷入无眠中。 



血色钧天 第二回 红袖添香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之福。这话用在此刻的虚夜梵身上还真适合不过了。 



不知是春寒料峭，还是孤衰运过人，反正在平安无事地离开苏州后，虚夜梵居然奇迹般地染上了风寒。而且很不幸的，不知是否由于习武而一向无病无痛，因而积累下几年的份量，此时一并爆发，将我们一向风流潇洒的虚大侠折腾地四肢无力，头重脚轻，日日只觉得金星闪闪，天花乱坠，要捞一把却半点也无。 



孤有心让他住下将病养好了再走。不过只要想到那只八爪美女还在苏州找他，他就立刻神勇无比地振马狂飚，不敢稍停。用他的说法是被柳依依缠上了也不会如何，只是衣会破了点，皮会薄了点，命会短了点，人会惨了点。这一点一点加起来，还是咳嗽可爱一点，喉痛有趣一点，鼻塞幸福一点，头疼快乐一点。综上数点，得出的结论就是逃命为先。当然，若孤想要的话，不管是哪一点，他都愿意免费奉送。 



对这样一个固执过头的家伙，孤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不但天天得当个老妈子，抓着他吃药，还得时刻盯着他，好几次把差点摔下马的家伙揪住。到最后，只好让那两匹千里名驹沦落到拉车的命运，雇了辆车子自己赶，免得自己一个疏神，而让鼎鼎大名的魔箫居然骑马摔死，而成为流转千秋……不，一定是遗臭万年的笑话了。 



这日时已近午，孤正好声好气地哄着两位马大爷，请它们不要再大道不走，专闯小路，也请别再一前一后，或是一左一右，差点将车解体。当然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再平常都不肯快走，一到市集就狂飚不止，老是错过宿头，让他这个主人现在饿得快挂了。 



不过，不论孤是慈眉善眼或是横眉竖眼，那两匹马一律是扭头相向。以老牛拉车的速度在树林里慢吞吞地走着，一副你要本大爷拉车，不付出代价怎成的样子，让孤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恨不得抱头痛哭，只想着这马可以嚼草充饥，自己难道还能有样学样？ 



好不容易，总算晃出了树林，迎面正是官道，而不远处正开着一家小店。当见到那酒旗飘飘地在风中招摇时，孤第一次觉得那破布实在是可爱的要命了，世上再无一样能比得过了。大喜又大愁之下，大声喝道：“青焰，风后，只要你们在那小店停下，我就请你们吃加了酒的小麦。” 



“唏津津——”两匹马扬蹄长啸了一声，果然抵不住美酒的诱惑，轻快地扬着尾巴停在小店前。孤在心中暗悔道：“早知道你们这么好收买，就不浪费时间陪你们耗了。”想着，掀起车帘，道：“梵，下车用午膳吧。” 



一阵衣物索动声，虚夜梵戴着斗笠，病怏怏地下了车。喉咙的肿痛，令他一点话也不想说，抬起头，正欲进店，却怎也站不稳，颠了数下，摇摇欲坠。 



孤一直在旁等着虚夜梵开口提出帮忙。但梵的个性偏是骄傲地就算是性命快没了亦是不肯向人求助的。因此，他只是扶着车体站着尽力让自己的气血平静下来，却不肯对孤说一句‘扶我一下’。 



对他的倔强看不过去了，孤不容分说的伸出手扶住他。道：“凡事也适而可止吧，需要帮忙时就说一声好了，没必要硬撑。难道我还不能让你依靠吗？” 



梵摇摇头，不习惯地挣扎了下，却觉得头更昏了，想想孤的话，便不再挣扎。但他对这种处于劣势的状态却大为不悦，干脆坏心地整个人的力道都倚向了孤，任孤半扶半拉着拖向小店。 



孤对梵偶现的孩子气报以苦笑。好不容易进了店，却马上后悔地想转身退出。 



此刻已是未时了，可店内还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士商工农俱全，但那神情气度可是瞒不了人的，全是习过武之人。双眸开合，精芒四射，他们虽然不曾转过头来看二人，但孤却觉得自己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的锁住了，连一处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他们此时不动手只是在等着最好的时机。 



欲退已是万万不能了，只要稍落出个破绽，就会让危机提前爆发。孤暗中拧了虚夜梵一把，脸上苦笑道：“梵，别闹了，快站好吧。这么大的人还要撒娇。给人见了岂不见笑。” 



虚夜梵原本神志昏昏沉沉地，被这一拧拧痛了，才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发现了店内气氛异常。不用想他就明白事态的严重，轻笑一声，嘻闹似的捶了下孤，趁机借力站好，然后轻快地直起腰，也不说话，当先走向店中心唯一的一张空桌。 



每走一步，那四肢百骸皆痛疼欲裂，这痛苦的感觉已许久不曾领受过了，一时间竟有点习惯不了。但多年来江湖经历的磨难总算能让梵不动声色地快步行走，步伐间依然有若行云流水，不曾让人看破他此刻体力不支。幸好他一直带着斗笠，遮去了难看至极的脸色，否则就算装得再像也是没用的。 



孤向那又干又瘦，老眼昏花的帐房先生点了几道菜，又提了壶酒，拿了两个杯子，这才坐到夜梵身畔。愉快地聊起天来。他说得又快又多，连比带划，又极为精彩，一连串下来，在场众人都没发现夜梵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孤说着说着，又为夜梵斛了杯酒。由于靠得近，夜梵见到孤倒酒时自指缝间抖下一层淡淡的粉未。抬起头，但见孤含着笑意，说个不停，却用柔和的眼神催促着自己饮下。 



梵过去一直生活在你虞我诈的环境里，第一条戒律便是对不清楚的东西绝对不碰。他也是靠此几次死里逃生，这戒律已深铭在心。但此刻在孤柔和的眼神下，竟有几分无法抗拒，奉起酒杯，迟疑片刻，他还是仰头饮下。 



孤高兴地举起酒壶，欲再为夜梵斛一杯，但一不小心，倒得过满，竟有部分溅到夜梵身上，孤连声道：“抱歉抱歉，我倒过头……”说着，忙自怀内掏出汗巾来为夜梵拭衣。大概掏得太过匆忙，一样红色的东西自他怀内掉到地上。 



在场诸人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们。但孤这一番行为极为自然，毫无可疑之处，因此诸人都不曾在意，也不曾提高警戒。 



红色的弹丸落到地上的这霎间，大量的烟雾自裂开处弥漫出来，多得让人怀疑这么多烟雾到底是多少颗烟幕弹齐发才有可能达成的。不过呼吸间，整个小店内都是烟雾了。措手不及的众人纷纷闭气，并想趁中毒未深时制住孤取得毒药。但孤那层烟雾效力极强，诸人虽及时闭气，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要或多或少地吸了一点，就会感到自身真力在急速流失中。竟连站也站不住，更不用谈向孤逼出解药。 



孤再补了一堆迷药后，拉着夜梵急忙逃出小店。边逃边说：“放心，海棠眠最大的特点就是药效强，只要沾上皮肤便能衬入，使身体麻木，无法动弹，缺点却是敌人若有了防备就没作用了。方才我尽量使一切看来自然，店内的人应都没有防备，现在该动弹不得了吧。最担心的是店外还有没有敌人……” 

正说着，就见前方又有一批人向小店奔来。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要让人相信这些人的目标与二人无关都不行。长叹口气，孤对夜梵苦笑道：“真是不幸，我好像真的可以去算命了。你先用空城计堵他们片刻，我做些布置再说。” 



勉强一笑，夜梵点点头，沙哑道：“好，你先用布把耳朵塞起吧。我现在虽无法伤人，但这箫声终是对身体有损的。”见孤依言塞好耳朵，方自一笑，提起竹箫。 



一阵清音，宛若发自九天般，极为突兀，却又是那么自然地流入那些向着二人奔来的诸人的耳内。丝丝缕缕都缠向心间，自骨血间引起共振。方自几个简单的音符，却令他们修为甚深的心灵发生激荡，全身真力竟有几分无法自制。大惊之下，想起魔箫之名，个个都不安地定住身形，提起真力与箫声对抗。 



孤却在不远处弯腰堆着石头树枝之类，手脚极快，顷刻间便洋洋洒洒地插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地占据了整个官道。看来似是在布阵。 



夜梵吹了约有一刻时间，喉咙干涩痛苦之至，几乎再提不起气息，因此也就吹不出完整的音调，破破碎碎，断断续续的箫声，威力大失。那群人似也发现了魔箫的威力不若传说中惊人，已有几人提起内力缓步接近夜梵。 



孤见着了，忙叫道：“梵，快用我告诉你的步法进入这个九转困仙阵。只要进了这个阵，就没人能伤你了。”言下之意，竟隐隐透露出夜梵此刻无法胜过这些人。 



夜梵一怔，心想你何时告诉过我。但他终是百灵千巧之人，心思灵动非比寻常。只在数念间便明白孤的想法。当下拼尽真力向后一跃，正落到石堆外，故意作态地在石块上乱转数步才回到孤身畔。 



那群人追至石堆之外，却停下了脚步。不管孤所说是真是假，眼见胜利在手，还是小心点好。当前一位锦衣华服的六旬老人冷笑道：“你以为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什么阵就能让你们脱身。你们未免想得太简单了。虚夜梵，你若不想贻笑后人就干脆点束手就缚吧。” 



“耶，老丈，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孤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着，一副酸秀才的样子。“虽然我也觉得实在很乱，但这的确是传自上古兵书，是黄帝受命于天时得到的古阵法之一，有仙法护持，只要布下，就是石子树枝也能伤人。你若不信，尽管试试。” 



锦衣老人微一迟疑，复冷笑道：“看你这副样子，能布什么鬼画符。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夫也不上当。像这种小玩意儿，老夫只消用脚一扫，不就没了。” 



孤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长叹道：“唉唉唉，你难道不知，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枉费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见识还不如我这个酸秀才。实是可笑可笑。人生至此，生不如死。” 



锦衣老人听得怒上心头，愤愤道：“我破坏给你看。”说是说着，但还是提起真气护体，才小心地用脚一踢，踢开一块石头。 



孤脸色微现不安。锦衣老人见了更喜，狠狠道：“小子，你要在我面前摆空城计还早了一百年呢。嘿，等我过去，看我怎么把你那条不知死活的舌头揪下来。”说着，顺脚又踢了一块。 



众人见锦衣老人没事，都只当孤是在摆空城计。眼见着虚夜梵摇摇晃晃地站在孤身边，似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纷纷想到若能趁此机会杀了虚夜梵，自己的名气不知会大上多少倍。这种良机，若不去把握的是白痴才对。想到这，人人都热血上升，道德谦耻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争先恐后地踢乱石阵冲向孤与梵，想当第一个杀了梵的人，甚至有人暗起内讧。锦衣老人虽见之不悦，但也不说什么。 



眼见众人杀到，孤连声道：“糟了糟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古人诚不欺我。”脸上神情却毫无变化。 



众人见他们死到临头，却脸不改色，又想到魔箫的名声，不由有些迟疑，一位跑得最急的青衣仁兄冷笑道：“你知道糟了就好，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嘴上说着，手也顿了下来。他虽一身青衣，但与虚夜梵的清雅秀逸比起来，十足像个落魄潦倒的穷酸。但他自身却毫无所觉。 



孤笑道：“我说的糟了是指你们呢。那本古书太古老了，转字模模糊糊，我本以为是转，如今看来却是毒字了，不是九转困仙阵，而是九毒困仙阵。” 



“毒！！！”众人皆大惊，暗自一运气，立时如骨牌效应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起，只记得倒地前隐约传来孤的声音，“这九毒嘛，顾名思意就是用毒了，反正小生身上毒药迷药什么的好像也不少，就在各个石块树枝上擦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啊，只不过药性烈了点，只要有一些沾上身，就足以睡上一天，所以诸位好好睡个觉吧，不打扰了。”说到这，似嫌气不死人似的，又加了一句让好几人吐血的话：“对了，用这些石头布的阵的确没什么用，一踢就散，所以我根本没布阵。因为……我的确不会布阵，是你们自己太多事用脚去踢，可不关我的事啦。” 



—————————————————————————————————— 

虚夜梵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孤的迷药的确药效强烈。虽马上吃下解药，但依然浑身无力 。孤见状，一把抱起他，走向马匹。夜梵既无力反对，亦不想反对，便软软地窝在他怀中，感受着温暖的心跳声。 



这些都是他之前从未经历过的，听着那一响一响的心跳，回想着相识来的一切，他忽觉得自己坚固的心防有丝松动。虽不是很强烈，但却是丝丝缕缕，无法断绝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崩塌的。 



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要相信他吗？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吗？能相信他吗？ 



迟疑，复又下定决心，他开口道：“孤，你可愿意知道我为何时刻戴着斗笠吗？” 



————————————————————————————————————— 



水镜中，青色人影的光芒由薄冰般的透明转为晶莹，缤纷的色彩正渐渐绽放。水镜外，雪白纤长的素手轻轻一触，点乱了镜中的人影。彩衣女子笑靥如花，望着层层荡开的涟漪，自语道：“时候，果然快了……”正凝思着，突抬起头。 



窗外，一道凡人见不到的蓝色灵光自天而降，另一道红色的光芒亦随之而降。那降落的地点，正是孤与虚夜梵的目的地——金陵。 



有趣的笑容勾上彩衣女子的绝艳容色。益发娇媚。轻咬着拇指，她伸出手在水镜中画个圈，点了个符印， 



“越来越乱了，太好了。” 

————————————————————————————————————— 



“孤，你可愿意知道我为何戴着斗笠吗？” 

是试探，亦是背水一战。 

既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那就在一切都还没发生前切断吧。不愿去相信人，不想被人伤害，不要抱有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丝，一点点，也是会带来伤害的。 

若是终究会被拒绝，那他宁可事先拒绝对方。 



带着决绝，修长白皙的手伸向斗笠，却因叹息而中断。 



“我的确是很想知道。”孤吐字清晰，一字一字慢慢道：“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若硬要现在说的话，我们将不可能成为朋友了。因为 ……你将会永远都不信任我。” 



夜梵的手顿住了，停在斗笠边缘，却无法选择继续或放弃。 

孤所说的他都明白，这些也正是他心内所想的，可……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为何还要犹豫？为何想要犹豫？ 

凭这一点，就已不是自己一向的作风了。 

他已影响到自己到这种地步了…… 



纵使如此，还是无法忍由他口里说出的这些。 



将夜梵放到马车上，按下他的手。孤和声道：“你要作何决定我不会干涉，但要先养好身子。你有得是时间慢慢想。就别急于一时吧。” 



安静地，甚至可说是垂头丧气或是自我嫌恶的，夜梵垂头靠在垫子上，不再开口。 





听从孤的话，梵找了个店，住下养息数日。直至病愈之后再上路。 



虚夜梵才气之高，世无其匹，原本是极为傲气之人，这一点只要对他稍有了解就能感受到。但在养病的数日里，他却表现得像另一个人般，乖巧异常，终日只腻着孤。或许是在病中感情特别脆弱，他常爱握着孤温暖的手，不肯放开。令孤不禁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变成他的父亲似的。 



病愈之后，梵自然不再缠着孤，两人关系看似恢复正常。但不久孤就发现自己错了，其实并不正常。例如： 



村庄中 

“梵，刚才那针娘手艺极巧，补起衣服来又快又好，果然是敢将十指夸针巧……” 

“这个我也会，我来帮你补衣服吧。” 

于是孤好好的一件衣衫便硬是被夜梵剪开了七八个洞，再一一补好。 



山林中 

“大婶真是好人，不但收留我们，还为我们作了这么丰盛的饭菜……” 

“我也会煮，你来尝尝吧。”于是在好人大婶目瞪口呆之下，夜梵神勇无比地猎了熊，虎，蛇等物，为孤作了一顿丰富多采的山珍大餐。孤却苦着脸，拼命想逃开大婶看怪物的目光。 



草丛中 

“梵，你瞧那兔子……”很可爱尚未说出口。 

“嗒！”地一声，梵以银子当暗器打昏了兔子，道：“当晚餐吧。” 

…… 

…… 

种种例子，多不胜数，孤终于明白，由于夜梵是孤儿，从未体验过亲情，而自己对他的处处照顾，让他把对亲人的孺慕之情寄托到自己身上。自幼被压抑的情绪一旦得到释放，他虽聪明亦无法自处，故常在无意识中想尽力讨好自己，就好像那些想得到长辈褒奖的小孩子一样。只不过这个小孩手段拙劣了点，过火了点，令人头大了点，想哭了点而已。 





这日，两人终于来到了六朝古都的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聚，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因嫌人群嘈杂，两人沿着御沟而行。 



由于衣服几乎都成了补丁装了，孤到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添置衣物。此刻他穿的是刚买的宝蓝色湘绣长衫。精致却又淡雅，华丽而又简洁，穿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更是丰神如玉，俊秀无端。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想起“淳淳君子，温良如玉”八字。 



虚夜梵来金陵原是另有目地的，但见孤游兴大发，亦不忍扫兴，只有陪着他。两人避开人群，尽寻无人处行走。但见路竟越走越清幽，虽在闹市之中，却似远离了红尘。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檐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孤不由高声吟诵着。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正念着，却听远远亦传来一阵歌声 



“水晶宫里桂花开，神仙探几回。红芳金蕊绣重台，低倾玛瑙杯。 



玉兔银蟾争守护，嫦娥姹女戏相偎。遥听钧天九奏，玉皇亲看来……” 



孤叹道：“妙景，妙词，妙曲。” 



待得歌声近了，才见是一艘即使是苏杭等地亦难见到的沙棠舟，玉几锦座，花枝繁复，布置得极为华丽。一位红衣女子撑着竹杆，就那样风姿无限地慢慢划来。那女子容貌就与她身上的衣裳一般如火的艳丽绝伦，见了陌生人亦不羞涩，只是笑得更加娇媚。孤忙加上一句：“人亦妙极了。” 



虚夜梵在旁听得暗气不已，心道：“难道我吹的箫会及不上她，都未见你赞过，果是色鬼一个……”想到气处，偷偷踢了孤一脚。 



红衣女子停下舟，双腕交错俯身一裣衽道：“多谢公子的赞美，妾身愧不敢当。公子若不见弃，就请上舟吧。”她的一举一动皆高雅端庄，极为赏心悦目，挑不出半丝斑瑕。但说话间却是眼波横转，媚态蚀骨，充满了暗示，这种混合了圣洁与妖冶的神态，最教人色魂相授。 



孤不动声色地用右脚揉了揉被踢的左脚，含笑道：“小生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该不会是寻错人了吧。”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道：“公子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会怕我们女人家而不敢随妾身而去吗？其实妾身家极为好客，但凡能寻到此处的，都是妾身家的座上贵宾。所以公子不必犹豫，请上船吧，莫要像个大姑娘般扭扭尼尼的了。” 



孤被说得不好意思，正待想法拒绝，却听虚夜梵道：“听说天上有个神仙府，人间也有个神仙府。若姑娘名籍紫微中，那在下自是怕了姑娘的。” 



红衣女子笑容一滞，复又娇笑道：“公子在说什么呀，妾身怎么听不懂呢。” 



孤见了红衣女子的神情，便知虚夜梵说中了，不由奇道：“什么是神仙府呢。” 



虚夜梵转向红衣女子，瞧也不瞧孤，淡淡道：“神仙府就是江湖上的一个神秘组织，常在江湖上找一些年少多金又涉世未深的人进府。一般人只知内有酒色财气四部，能满足人类的一切欲望，却不知在满足欲望的同时，亦是他们的死期。而他们死后所遗下的事物，自然都是神仙府的了。” 



红衣女子的脸色随着虚夜梵的话而渐渐地变了，但当梵说完后，她又恢复正常，媚笑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道的真多呵。这可不是件好事。唉，现在像两位公子这样的人才已经越来越少了，情非得已，妾身也是很心疼呢。” 



虚夜梵冷笑道：“在下听说色部中有七色云霓，想来姑娘应是红衣脱尽芳心苦的芳心姑娘了。” 



红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一舞红袖，翩若惊鸿般掠向二人，同时柔声道：“错，是红袖添香暗销魂。” 



挑灯夜读，红袖添香，原本是极度为风流的佳事，的确能使人暗销魂，但对虚夜梵来说，这位红衣女子所添的香，却是极为致命的销魂香。而这女子也不是七色云霓的芳心，而是神仙府两位首领之一，被誉为江湖第一的女杀手——红袖。 



苦笑一声，怎么也想不到红袖会亲自操舟。对于这一点误算，后悔已是无益了。拉住孤，以浮光掠影的速度后退数丈避开红袖的销魂一击后，虚夜梵快速举起竹箫凑向唇边，第一次在初出手便吹出最强的杀音。 



红袖一击不中，再次掠向二人，却在半路上受了杀音一击，聚起的真力顿时散开，无法再追击二人。她还想要勉力前进，但脚下却虚软无比，一步也跨不出。不过片刻，在全身真力激荡下脸色竟变得突白突红。 



眼睁睁地看着虚夜梵与孤就近在咫尺，却无法再进一步，红袖憾恨地停住身，运尽全身真力，与虚夜梵的魔箫对抗。此刻她已知这青衣人是谁，但却已为时已晚。 



虚夜梵的音杀与江湖上一般的音杀不同。不是以强烈的真气透过音律去杀人，只要对方真力够，便可以抵抗。他的音杀如流水般绵绵不绝，切之不断，并不特别的高音，亦无特别的低音，但每一个音符都是杀人的音符，都在控制着对方的身体，由内至外，将对方慢慢地引向死亡。这种眼睁睁却又无法拒绝的恐怖，正是江湖人唤其为魔箫，对他敬而远之的原因。 



红袖终于站不住，跌了下去。跌下的同时，她亦大叫着：“等等，我有话说。” 



虚夜梵停下吹奏，含笑道：“你想交待什么遗言呢？” 



终于能喘口气了，红袖这才发现自自己已汗湿重衣了。拭了拭汗，理了理鬓角，她道：“你们已中了我的销魂香，若杀了我，三天之后你们也会死的。” 



虚夜梵一怔，暗中试了试真气，嘴上却淡然道：“何由见得呢？我们方才已避开了你的药粉。” 



红袖不直接回答，笑道：“沙棠舟上的花很香，香得很特别，你不觉得吗？” 



虚夜梵已觉出体内的确有毒素潜伏，暗中皱眉不止，但亦微笑道：“不过那是没毒的。” 



孤轻叹一声，道：“她的花没毒，她的药粉也没毒，但两样混合在一起却是剧毒了。当药粉在空气中传播开时，原本没毒的花香就变了质，所以她的药粉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们，只要洒开，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不错。”红袖娇笑道：“这便是我的销魂香，跟你的魔箫一样，从没有人避得过。而且只是个开端。三日之后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变色，腐烂，直至见到骨头为止，但你的身体却会变得有若金属之物般，没有了感觉，即不会有痛苦，却也不能自我了断。那种恐怖我想与你的魔箫相比并不褪色多少。而若没有我的解药……” 



“我明白了。”虚夜梵冰凝一笑，道：“我会先杀了你，再自尽。现在药效还未发生，我总能自我了断吧。” 



红袖一噎，想好的话都说不出口。她原本想另提出条件的，才故意形容中毒后的惨状，借此要挟虚夜梵。但虚夜梵决绝的态度让她明白他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愿受人要挟。她原是极为聪明之人，即知无望就不再多言，转口道：“所以我给你解药，而你也得答应我不用魔箫。我们各凭本领，较量上一场如何？” 

虚夜梵颌首道：“很少见你这么干脆的人，也罢，我答应你，不论胜负，你们的事我都不会说出去。” 

这并非红袖所想的条件。但这件事对她也极有利。笑靥如花般，她道：“君子一言。” 

虚夜梵亦道：“驷马难追。” 





于是虚夜梵与孤服下解药后，夜梵盘膝坐下以真力催化药效。而红袖亦趁机打坐调息，弥补之前亏损的真力。半个时辰后，虚夜梵先站起身，红袖随之起身。 



虚夜梵一拱手，道：“请。” 



红袖取下臂上束衣金钏，运劲一抽，一柄薄如纸，明如冰的细长软剑便现在手上。她也一回礼，道：“有趱了。” 



孤剑平举，摇指着虚夜梵，双方虽已准备好了，但都不马上动手，只是在观察着对手。等待着对方的破绽。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少有的强敌，只要一个不慎，便会败落。但双方却不得不打上这一场。就红袖方面而言，她若不战而退，便会折损她的威望，在教中的处境将变得困难。而对虚夜梵来说就简单多了，莫名其妙被下了毒，又连累了孤，令心高气傲的他实在难以忍受，若不报回仇，难以平息他的怒火。简而言之，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就是了。 



孤照虚夜梵所说，远远坐着，含笑望着这一幕，甚至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突然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一道红色的灵光突然耀眼地一闪而没，几乎就在上方。 



血色钧天 第三回 惊鸿照影 

青天朗日的，却突然光线黯淡起了。一片又一片的云层密密堆在金陵城的上方，转眼间天色便由睛空万里变得沉郁不已，而云层间时不时现出闪电，却又无雷声，更是显出一片奇异的低诡气压，令人忍不住想怀疑到底会不会有大事发生。 



沙棠舟前的双人毫无所觉，正以动静两极之式在相互对峙着。红袖的银剑在极小的范围内轻颤着，剑气却笼罩着虚夜梵周身各处，只要他一个焦燥，耐不住，细长的剑便会如蛇般袭击过来。而虚夜梵虽静止不动，却以全身真气作着反应，红袖剑气所指之处，他的真气亦流转其处，以肌肉的轻颤化开那股剑气，红袖剑气增强，他便易刚为柔，以柔劲卸开，同时亦寻觅着红袖的破绽。但双方都是高手，又都极为小心，竟形成了恶性循环，只要有一方稍有示弱，纵使另一方并无意伤人，但在气机的牵制下，却不得不发，此消彼涨，示弱的一方将受到极重的伤害。 



不过两人虽早明白了这一点，亦无良方，只有不断增加自己的真气，努力压倒对方。他们都少有与自己同一等级的对手交手的经验，因此一开始便用错了方法，到如今，除非双方同时收手，又或是有比双方身手都更高的高手出现阻止，否则定是两败俱伤之局。但双方彼此并不信任，因此同时收手一法不可行。而天下间想要找出如这二人般的高手已是极难，想要找出同时胜过二人的，更是不可能。 



眼见僵局已成，双方别无选择，只有等着力竭之时，正在此时，无端端的，一道惊人的电光自两人顶上闪起，伴随着的却是一阵雷霆之威。巨大的劈雳之声令双方同时内心一震，原本固若金汤的心防都出现了漏洞。 



娇叱一声，红袖剑光由一点化为千点，亦只不过是在眨眼间，笼罩了虚夜梵胸前璇玑、神藏、期门、神封、紫宫五穴，正形成三角状，繁星般的剑芒似虚还实，变幻莫测，任何一击都是虚招，但也都可以化为实招，后继绵延若流水，想要封住这一招，大是不易。 



虚夜梵对此招精妙之处视若无睹，竹影破空一划，似是毫无用处，却似断流之刀，正好封住了红袖这一招的所有变化，切向了她的皓腕。令红袖不得不立时变招。但红袖也非易与之辈，不待招式变老，便收起了漫天星影，化作一尾银蛇缠向虚夜梵的手臂。 



这一手比虚夜梵想像中还快，虚夜梵五指一转，竹箫便头尾转了个方向，尾端粘在掌心，箫首延臂而上，迎向银剑。“叮叮咚咚”数响中，剑身与箫身已不知相互了多少下。 



双方走的是轻灵之路，都是以快打快，往往一招未完一招又起，手法之快有若两尊千手观音。若让不识武的人来看会眼花缭乱，说是好看极了，但若让识武的人来看，多半是会目瞪口呆，无法置信世上竟有这般疾速的招式。只不过半个时辰，双方竟已交手千招以上了，却依然看不出胜负走向。 



清喝声中，红色影子跃起三丈高，手中的银剑突地爆出耀眼的光芒，有若千月共坠，又似是万花齐放，一层又一层的光圈剑芒笼罩了虚夜梵的周身，目之所至，无一处曾漏过，尽是剑芒绕身。好看是好看极了，险也是险极了。 



虚夜梵手中竹箫变化尽起，以毫不逊与红袖的速度，点向了层层光圈的中心点，顿时一连串劈雳叭啦的声音响起，似是有很多声，又似只有一声。但震耳欲聋的感觉，比之天上的雷电亦不遑多让。 



“咚——”最后一声剧烈撞击声过后，两道人影分开。虚夜梵的青衫衣袖扯了好几个裂口，几成破烂，而红袖的云鬓亦散乱无比，花容惨淡，手掌间虎口处还震出血来。 





轻轻一笑，理着云鬓，红袖道：“魔箫身手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妾身领教了。今日故且算为平局，妾身想起另有要事需离去，虚相公该不会强留吧。” 



虚夜梵手持竹箫，压了压有点松的斗笠，似带着不悦道：“姑娘即是如此认为，在下自无意见。要去要留，孰听尊便。请吧，不远送。” 



—————————————————————————————————— 

望着虚夜梵阴阴沉沉的身影，孤摇了摇头，道：“你不高兴什么呢？” 



虚夜梵平静的声音似毫无变化，淡淡道：“我竟会打不赢一个女子，虽是未尽全力，但她也未尽全力，你说我怎能高兴地起。” 



孤没想到虚夜梵这么重视胜负，正奇怪间，他又道：“我衣服补得比她好，饭也煮得比她好，吹的箫也比她好，若唱起歌来也一定比她好，可是为什么武艺却没有比她好呢？” 



孤头皮发麻，差点昏倒。显然那一堆‘她’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一路上令自己倒够霉的人。因为自己对红袖的关注，虚夜梵又在争宠了。而且他的独占欲越来越强了，要求自己眼内的他是第一重要的。不高兴自己眼内有别的事物，有的话就一定要胜过，才可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样下去自己可就惨了，若正好遇上他不拿手的，不会干的，却拿自己来当试验，那就完蛋定了。 



正在想该说什么来移开话题，虚夜梵却猛地转过身，僵硬道：“孤，没关系，虽然我没赢她，但是我一定会尽全力地保护你的，所以你可不要离开我。” 



停住身，浅笑着，孤柔声道：“当初是我赖上你的，我自要对你负责，不会轻易离开你的。你放心吧。” 



似松了口气，虚夜梵继续前行， 同时奇道：“天色怎么会变得这么诡异。” 



望着三不五时亮个闪电，爆个雷鸣，却不见半点雨意的低沉天气，孤耸耸肩道：“也许有什么仙子私自下凡，老天爷又在生气了。” 



板着脸，虚夜梵语气平平道：“真是个好答案，这个仙子说不是私自下凡就是看上了你，为了找你了结尘缘。所以你小心别被老天爷迁怒，一道雷劈死了。” 



伸手扯了扯虚夜梵的长发，孤假笑道：“谢谢你的好心，我一定不会忘记拉你作伴的。”同时又奇怪道：“你头发这么长，又不好结成髻，为何不剪短呢？” 



搅过及膝的长发，虚夜梵迟疑片刻，垂头道：“我的头发很奇怪，好像另有生命一样，会一直保持在一个长度，若剪掉了，第二天又会长到同样的长度。试过好几次都是一样，就不管了。” 



这事是他心中的秘密之一，至今没人知道，他已决定相信孤了，因此便将此事告诉他。但他却不敢看着孤，怕会见到他那变得惊疑不定的目光。 



半响没动静，虚夜梵认命地抬起头，望向孤温柔却带着责备的目光，道：“对不起，我不该又怀疑你，试探你。” 



高兴地笑着，与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不同，是能扣动梵的心弦的笑容。握起梵的左手，孤道：“你能相信我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虚夜梵内心一动，只觉得又高兴又不安，原本很平常的事，此刻即也觉得不对劲，不管是孤的笑还是孤的举止，都扰乱了他的心绪。这种奇怪的感觉，竟是生平从未领受过的。慌乱之下，急忙快步走前，不再回头。但左手亦紧紧反握住孤的手，不曾放开。 



无言行了片刻，虚夜梵觉得心跳得不再是那么快，这才缓下脚步，抬起头，正欲开口，却见前方奔来了一道人影。很奇怪地，他竟在那人影上见到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 



有些犹豫地，虚夜梵停下脚步，想问问孤有无看到。但那人影奔得极快，才不过转眼间，已快到他身前了。可看得出是一位身形矮小，浑身泥巴的少年。 



少年也咦了一声，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目现惊喜之色，回头看了看后方，又看了看上方，一把跳到虚夜梵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你收留我好不好，快点答应啦。不然我就惨了。”随着他的话落，一阵大雷作证似的在三人头上响起。 



虚夜梵虽常笑咪咪的，看似和善，但骨子里却最是讨厌与人相触，从不轻易让人近身。虽因孤而破例，不过对这少年可就没有这个必要。身形一动，便要拂袖移开。 



那少年却是身手极为灵活，虽被虚夜梵拂开，却立时又粘上了他，手法之快，像是干惯了这种事儿。夜梵正想再抛开他，纠缠间，但听得‘唰’一声，虚夜梵原本已破破烂烂地袖子，就这样被少年给撕破了。 



瞪着眼，看着无物蔽体的手臂，以及拿着破布干笑的少年，虚夜梵笑得易常和蔼可亲，柔声道：“好极了，真是非常好极了，我一定会好好收留你的。” 



随着他的话落，天空中的雷鸣竟静止了，不久，云层也渐渐散去。就与出现时一样突然，天气又变回睛空万里。 



少年听着虚夜梵温柔的声音，却觉得全身汗毛都直立了，干笑着，他道：“算了，你就当作没这么一回事，也忘了有我这个人吧。”说着，便脚底抹油，想溜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以少年那灵动的身形，竟也无法避过，自衣领处被人提起。少年挣扎着叫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捉本……本大爷……”话未落，却见到另一张笑地温柔动人的脸出现在面前，柔声道：“小鬼，你主子的话，你没听到吗？快谢恩吧。” 



————————————————————————————————————— 

天色已晚，一行三人，打点妥当，便寻了居处住下。只是少年坚决不肯洗去身上的脏污，又不肯说出名字，孤与虚夜梵便叫他泥巴。他虽不断抗议，不过在少数服从多数下，抗议无效。 



据泥巴夹七缠八地诉说了半天，两人只听懂了泥巴哥哥离家出走去找人，泥巴跟在后面也出门，可是跟丢了哥哥，就自己去找人。结果被看门人发现了，要追他回家。不过只要有人答应收留他，就不算偷跑出门，看门人就不会追他回家。 



泥巴越说越乱，前言不搭后语，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弄乱了，不知到底在讲什么。另两人更不用说。但虚夜梵看出泥巴的确是在讲真话，正是因为在讲真话才讲的这么辛苦。他似有许多难言之隐，每讲几句就会打断从头再讲，又拼命解释想让两人明白。见他这么苦恼，虚夜梵唯有长叹一声，拜托他别再说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泥巴黑白分明的大眼闪过一丝内疚。自告奋勇地要帮二人煮晚餐。 



虚夜梵的恶梦也由此而展开。 



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色，但光靠猜就能想象虚夜梵此时的神情了。 



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泥巴偷瞄着虚夜梵从左踱到右，哼一声，再从右踱到左，来来去去已不知走上多少遍了，实在很想告诉他自己的眼已快花了，但度量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火上加油的想法。眼巴巴地跟着他继续让眼珠运动运动。 



虚夜梵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失策的一天。本来收留泥巴是有自己的思量，但也有一部分是想要报复他。可是现在到底是谁报复谁呢？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呢？ 



煮饭时为了打老鼠而把屋子烧了，洗衣时打水却把自己掉进水井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却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买个菜也能被当成小偷。遇上小偷却错打了捕头……种种劣迹，惨不忍睹。他还真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 



第一次是虚夜梵安慰泥巴，第二次是孤，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现在，倒需要泥巴反过来安慰孤与夜梵了。免得他们气疯那他就失去依靠了。 



叹口气，收住令人气绝的回忆。 望着桌上泥巴终于成功煮出的食品，虚夜梵头又开始大了，没加水的米饭，焦炭状的炒蛋，碎尸万段的炒青菜，洗碗水般地清汤，这还是泥巴认为能上桌面的菜。至于不能上桌面的菜是怎么样的，虚夜梵已经不敢去想了。 



坐在桌前的孤在菜碟里左翻翻，右拣拣，努力想找出值得夸奖的地方。但是与前几天一样，他还是很难想得出话来。懒散地趴在桌上，对泥巴的屡教不改，始终不肯放弃洗刷早已一塌涂地的名誉一事，他已是无力可气了。 



一只鸽子的振翅声打破了室内的低气压。 

每个江湖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消息管道，虚夜梵认出那鸽子便是自己寄在武林贩子处的无瑕，伸手一招，让鸽子飞下来停在手臂上。 



自鸽脚上解下铜环，确认一下，虚夜梵点头道：“来了。” 

“ 谁来了？” 

“云照影。” 

“你就是在等他？” 

“是的，我在自己身上下了牵情香，又蒙面传他牵情香的用法，就是为了要引他来金陵。要不然你当他如何找得到我。” 



孤与梵说着，走出了门外，泥巴静静地跟在后面。至于那一桌饭，在众人有志一同下，用心地遗忘了。 



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一个轻扬飘逸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 



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尽世间恶。 



少年成名，家世殷富，两人感情又极为深厚，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但不管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之间出现了裂痕。江湖传说是为了一位美丽佳人。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一位女子而发生争执，而江湖人都知，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 



一身白衣，清癯瘦削，秀雅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多了。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情，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 

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云照影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 



含着笑，虚夜梵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很好，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件了。” 



云照影亦泛起一丝微笑，道：“是的，望江楼中那些信件是你留下的吧。” 



虚夜梵笑道：“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他语气轻松，似是在与朋友闲聊，而不是与一个非杀他不可的仇人讲话。泥巴不由吐吐舌，对他这两面人的态度有些受不了。 



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苦笑道：“若是在一个月前，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但现在，我唯一想杀的却是自己了。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你听后若想张扬出去也无妨，反正……死人是不会受伤害的。”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魏。嵇康 



作为江湖名声最健的两人，寒惊鸿与云照影，一个是武林名门，世家子弟，一个是王孙贵族，千金之躯，本应是无多大交集的。但当初出江湖的二人在太白楼上杯酒论交时，就注定了二人一生的纠缠。 



那一年，两人都是十四岁，正如初生之日，前途未可限量。但心性却都还是孩子心性。原本只是好好地喝着酒，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拼酒。从一杯一杯到一瓶一瓶，再到一坛一坛，谁也不肯服谁。直到喝了个烂醉如泥，还是不分胜负。两个好胜心极强之人。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由此开始了漫长的拼比过程。 



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任何只要想得到的事都能拿来比拼。到后来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 



就这样，在无心插柳之下，两人的名声却越来越响亮了。绝塞荒漠，高山深谷，北地的冰寒或南国的酷热，都有两人结伴而行，拼斗不休的痕迹。而对外人来说，却是两人感情极好，形影不离的见证。 



十年间，他们互拼了多少回已难记清了。几乎日日都在比着。却总保持着个不上不下的平手之局。而两人的关系也变得不伦不类了，说是敌人，却总是在对方受难时舍命相救。但若说是朋友，又总在危机过后不是吵个你死我活就是拔剑相向，再试个高低。比试一日未分也高下，就一日不会结束这种关系。 



直到那一日，双方各自被家长召回，十年来第一次分别。 



———————————————————————— 

这一别，便是三个月未能见上一面。 



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 



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 

再见时，两人都变了。 



“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 

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缨锦饰出长秋。 



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 

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 

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 



两人都不再提比拼之事了。不再提江湖趣事，也不再提往日豪情。寒惊鸿变得风流放纵，流连秦楼楚馆，画舫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而云照影却变得沉默了，虽表面上言笑相和，毫无不妥，但是独处时，想着那左拥右抱，想着那春风得意，内心所受那嫉恨之苦，和无法倾诉的无力之感，却如刀般一寸一寸剜开他的心。 



云照影不愿再承受着这种丝丝缕缕，不曾断绝的痛苦，终于狠下心，抛开一切顾虑直接去找寒惊鸿说个明白。接受也好，拒绝也罢，总要问个分明，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折磨着自己了。或许被寒惊鸿拒绝后自己就能断念了。 



那一夜云照影究竟说了些什么事他自己已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一双冰凉又炽热的大手，曾经抚遍了自己的周身。及在酒气环绕的屋子里，那种生平从未尝试过的痛苦及快感。 



接下来的日子有如梦幻。离开了青楼名娃，二人重新踏入了江湖。依然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但却少了之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比试不再有意义，只不过是有情人相互沟通的方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离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 



情到浓时情转薄，似乎任何事都有个界限。寒惊鸿有了未婚妻，而云照影也被皇上赐婚。这段不容于尘世的恋情似要划下句号了。但云照影不服，想与天争。 



夜入皇宫，抗旨拒婚。这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但对云照影来说，却似不过是个小小的问题。左手是剑，右手是笔。聪明的皇上马上明白明智的选择是什么。只要他还想要着这条命，君无戏言就不再是空口白话了。反正若是在大众面前拒婚扫了皇上的面子是大事，但若是私下解决，由皇上自己更改成命那就是小事一件了。小事很快就化无了。 



但是云照影回去后，寒惊鸿却逐渐疏远了他。不再是形影相随，不离不弃了。每次相见都无话可说，匆匆别过。不久，江湖上传出了垂虹山庄要办喜事，寒惊鸿大婚的消息。 



接到这个消息，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中。毕竟感情是双方的事，没有一方能强求的。他即无意与他一同逆天，那也就算了，怨不得人。只是已是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寻了个藉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 



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 



“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真是太自以为是啊。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那未婚妻。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与未婚妻发生了问题，才终日留连青楼。而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但是他不明白。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我的痴，我的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我的恨，却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 



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 



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住情深？” 



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 



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 



云照影沉默片刻，笑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 



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 



“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指笑着，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 



他笑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但……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笑道：“如此，我便成全你吧。” 

-------------------------------------------------------------- 



嘻笑地翻了个身，看着日渐清晰的七彩光芒，以及伴在光芒旁的红色光芒，彩衣女子丰腴白嫩的纤手一点，水镜换了个场面。 

有着蓝色耀眼光芒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一波波敌手，努力从不知为何不小心跑错的魔界里闯出一条道路。轻笑一声，彩衣女子道：“请慢慢耗吧，真炎殿下。” 





血色钧天 第四回 夜之魅姬 



不清楚到底是被淙淙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时，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 



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隐约约可见外面的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 

正想再细看，却被屋外一声大吼吓住了，立时运劲侧耳倾听。 



“……我哪有夜夜唤着他的名字，你别仗着我不清楚就随口胡说。反正，我是不答应的，你就快把他带走吧。”这是熟悉而隐含怒气的声音。 

“哎，年青人别这么火气大的。对身体可不好呢。快消消火，静静心，有益健康……而且你这么大声，里面的人会被吵醒的。”带着冷淡的戏谑声音，也很耳熟。 

“你别拉开话题，你不是答应我了……”声音还是不满，但至少降低了8度。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答应了？我顶多只说明白了。”还是轻轻淡淡的声音。 

“你……好了好了，你别多管闲事。这种事……”结结巴巴，心虚不已的声音。 

“我从不管闲事，所以我马上就走。放心吧……” 

“喂，他可是你带来的，你可得负责带走。”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虚兄，虚公子，虚大侠，我拜托你了。我不想见他……” 

这一句入耳，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什么他全未听见，只觉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怒意堆上心头。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寒惊鸿，你给我滚进来，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笑咪咪地将寒惊鸿推进狮子笼，虚夜梵毫无陷人于不义的罪恶感，将门锁上，拍拍手，对屋内发出的劈雳叭啦和哀求声无动于衷。反正云照影醒是醒来了，真气却未复原，寒惊鸿死不了人的，顶多只是一些皮肉之伤而已。 

坐在湖边用小石子打着水漂的泥巴叹道：“那位大虾还真顽固，跟云照影有得拼了。” 

“是侠不是虾。”孤懒洋洋的纠正了一声，嘀咕道：“不过都是有壳动物，差别只在软硬程度。” 





半年前，正为逃难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免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 



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事后听说的孤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断了大半，一年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经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为此，他连这绝谷也出不去了。 



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极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此刻却有组织要颠覆无名教，已研制出极为逼真的易容术。寒惊鸿正是因此而被打下悬崖的。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 



但他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同伴，传递消息了。 



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自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 



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 



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 



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 



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开，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 



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惊鸿与自己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 





此刻在湖边，虚夜梵旁着孤坐下，突然变得沉默不语，孤笑吟吟地，忽地说道：“你在想什么？” 



虚夜梵先是摇摇头，片刻才低声道：“寒惊鸿是真的喜欢云照影吗？而不是觉得愧对他，想补偿他？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作错了。” 



孤道：“放心吧。当初寒惊鸿会动了云照影，其实就代表了他对云照影有情，不然大可以用别的方法，或者直接拒绝。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因为好友的请求而委屈自己的。只是他的个性比较粗枝大叶，不像云照影那么快就发现自己的心情的。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未婚妻。只是云照影的远去，和着生死关头的冲激，才让他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不然，他此刻就不会怕见云照影了。太在意反而会害怕，若不在意也就不会有感觉了。” 



一揽长发，虚夜梵又道：“那他当初为何不叫我把云照影引来，而要用近乎决裂的方法来解决云照影的问题？” 



孤叹口气道：“你平时的聪明若能用十分之一在这，你就能明白了。寒惊鸿已作了对不起云照影的事了，而且云照影的断情而去，让他觉得云也许不是那么在意他。所以他若越再意云，他就越不敢去找云，怕事实证明云对自己已无情。” 



轻嗤口气，虚夜梵道：“果真是蠢材，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我把云照影找来还真是便宜了他了。” 



但笑不语，用手指轻轻梳着虚夜梵漆黑的长发，孤对这不识情滋味的人心中大是羡慕。 





接下来几天，三人就在看着一对欢喜冤家争争吵吵，却又你侬我侬地腻死闲人。再呆下去不是被电流冲击死就是被对话恶心死的。为了健康着想。受不了的虚夜梵终于决定放弃这座山谷，另寻地方去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一个好生生的人间仙境被泥巴给毁灭了。不过对于这种说法泥巴本人坚决否认。） 





“虚大哥，你为什么找地方老是找鸡不飞狗不跳鸟不拉屎乌龟不生蛋的地方呢，进出都困难死了。哎，难道这种地方风水最适合你了吗？不错不错，这样说来的确是最适合你的了。” 



辛辛苦苦地将两只拖油瓶拖出了绝谷后，虚夜梵发现自己所选的地方还真是有够难走的。因此对泥巴的抱怨他只能苦笑以对。 



三人正谈笑间，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刮得众人睁不开眼，而伴随着狂风的是一道耀眼的闪电。当头向着三人劈来。 



来不及震惊，就见泥巴双手胸前一错，十指相扣，竖着食指与中指，大喝一声：“张！”顿时天地间涌起一片透明的红光，呈半圆状地护住了三人。而那闪电击在红光上，飞溅起无数的光点。 



一击无功，又是数道闪电轰下，令红光淡薄了许多。皱着眉，泥巴双手结成大光明印，同时低念咒语，接着食指一弹，叱道：“去。” 



一道红色的字符自泥巴手中飞出附在红光上，当闪电再次轰下时，红色字符闪着耀眼光芒，闪电立被反射回去。 



半空中传来一声闷哼后，天地皆平静下来。 





收起红光，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针刺般地目光。干笑两声，泥巴道：“对不起，连累了你们，我走了。”说完，也不待虚夜梵说什么，就凭空消失了。 



———————————————————————————————— 

“你说这世上真有妖怪吗？”奉着一杯荼，站在窗口前眺望远处的虚夜梵忽然开口问。 



皱皱眉，孤道：“或许有吧。只是我不认为泥巴是妖怪。人们对于不清楚的事总是一概而论。你也是如此吗？” 



“不是的。”虚夜梵激动地一回身，道：“不是的……只是……我……”说了几声，突然闭口不语，转回身去。 



孤也不说话，倒了杯荼，呷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道：“可是与你戴斗笠的原因有关？” 



虚夜梵身形微微一震，似是僵住了。若非孤对他极为了解，也是难以看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松驰下来。但修长的手指却捏紧了窗棂，紧得连指骨都白了。 



似是在孤相谈，又似在自语般，他淡淡地道：“自幼，我便被人抛弃…不知父母是谁。有记忆起，我便在街头浪荡。没人收留我，也没人敢接近我……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踢我，赶我，骂我是妖怪，小孩也受到影响，一见我就用泥巴，石块扔我，打我……六合虽广，却无我容身之处……只因……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低声说着，他突然转过来，摘下了斗笠。 



斗笠下的虚夜梵意外的年少，只有十六、七岁，一双紫色的眸子如紫晶般剔透和清澈。流转在其中的波光明亮又深沉，温柔又无情，望之令人不知是心醉还是心碎。但比那紫眸更惹人注意的，却是他的容貌。 



那是种难以诉说的清绝秀逸，融合了男性的刚强和女性的秀美，有着不染纤尘的高贵优雅。明明眉宇间流转的是男子的倔傲英气，却遮不住骨子里的妩媚。那是种男女皆宜的妩媚，并不分对象。但只要见到他，任何人都会忘了之前所见过的人，而只为他一人失魂。这种气质奇异得令人害怕，就与他的箫声一样，直指人心，无法拒绝。 



孤的心震动了，几亿年来似乎已忘了如何跳动的心再次开始动了。透过这双眸子，这种容颜，他似乎穿过了遥远的时光，又见到了那位柔媚入骨，清艳绝伦，将万界踏在脚下，令天地为之臣服的女子。也是这般地倔强，这般地的…… 



摇摇头，收回远去的心思，孤正色道：“不错，你是有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但若只是如此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只是你的容貌，带给人太强的震撼，那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令人类害怕，才会认为你是妖怪，存心勾他们的魂，所以才不敢靠近你。” 



虚夜梵听了孤的话，不由呆了一呆，道：“是吗？我不知道……那你怕不怕我呢？”语气有些不安，有些紧张，还有些黯然。 



孤轻笑着，道：“当然怕呀，怕我一个自制不强，将你吃了，那你岂不要杀了我了。” 



虚夜梵就如孤所说，是个学习上的天才，但却是感情上的天生大蠢材。对孤的话在脑海中转了几转，还是不太明白，但总知不是好话，当下又羞又怒，却又有些欢喜，垂下长睫，别扭道：“好大的口气，到时还不知是谁吃谁呢。” 



孤但笑不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直到他受不了，想再戴起斗笠。却被孤阻止，道：“这么赏心悦目的事物，却不早点拿出来，我现在自得多看几眼以补回之前的损失啊。反正我们很久没有独处，今夜就一起秉烛夜谈吧。” 



与此同时 

天界 议事宫 



云气迷蒙的宫殿华丽而又威严，一位金发金眸的俊秀男子高踞顶端的宝座，正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唉声叹气。 



站在一旁的银发银眸的男子含笑问：“圣陛下为何叹气呢？” 



圣无力地随意翻动卷宗，头也不抬的道：“翔啊，除了那两个笨蛋的蠢事，还有什么能令我这英明神武的东方天帝叹气呢？” 



翔一挑剑眉，轻笑道：“可是真炎殿下和怜夕殿下又作了什么事？” 



“啪”地一声摔下卷宗，圣的脸都青了，道：“见鬼的殿下。他们若真有殿下的责任心，又怎么会放任他们的老子我被报告淹死呢！” 



轻咳一声，翔低下头，为了天帝面子着想，没有当面笑出声，只道：“真炎……与怜夕究竟作了什么呢？” 



圣随便拿起一本卷宗，往后一靠，道：“近日人间有灵光出现，真炎认为是十七年前失踪的下一代夜魅姬，就请命下凡去了。结果怜夕也跟在后面偷跑了。” 



“夜魅姬出现了？！真的吗？”翔神色微变，不知是喜是忧。 



“大概吧。在人间长得比较快，他大概也快成年了。”圣轻松地说，“不过我比较烦恼的是怜夕在人界与真炎失散，又受到攻击，而真炎这个笨蛋居然跑过头，掉进飘离眼，到了魔界去了。像魔王轩个性那么别扭的家伙可是很难搞定的。” 



翔着急道：“这未免太巧合了吧，夜魅姬形踪出现，小公主受到攻击，而殿下又掉到魔界……摆明了其余三帝也想得到夜魅姬的。圣陛下你还不赶快派人去找夜魅姬，却在此磨蹭作甚。如无适合人选，臣下自愿请命前去。” 



“唉，翔啊，别这么激动，”圣安抚地笑道：“你这样很难令人相信你已修炼到银光级了。放心吧，十七代夜魅姬生下的是一个男孩，是我的儿子，即使别人得到他又能如何，难道还能立他为后。” 



臭着脸，翔一字一字道：“只要他有着夜魅的身份，只要血色钧天还在流转，那他是男是女就无关重要了。三帝不能立他为后，那就不能收他为男宠吗？这又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你这个大笨蛋。”说完，气冲冲地便走了。 





摊在宝座上，摸摸鼻子，圣懒懒道：“好像有人说我才是天帝，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家伙比我更像天帝呢？！嗯……奇怪。” 

—————————————————————————————————— 



此刻魔界大殿里也有人抱着和东方天帝圣一样想法的人，那就是魔王轩。人如其名，是个气宇轩昂的昂藏之躯，只可惜此刻被人骂得缩头缩脑，一点气质也没有。 



望着眼前老而弥姜，须发皆银的老人正越骂越起劲，轩只能骂在心里口难开。真是见鬼去了，老人家为什么精神这么好，都已经讲三天了还一点都不累。虽然三天对魔王来说只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但若时时刻刻都有苍蝇在嗡嗡响的话……唉！ 



好想变个幻像留下，自己逃走。轩一边点头虚应着长老，一边抗拒这个诱人的念头。啊，长老真是老得成了精了，若被他发现了，自己这三天不但白挨了，还得再加上三年。自从一千二百年前干过一次后，他就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那次的确是被整整念了三年都不曾停过，令他之后好几年里梦中还会充诉着长老的魔音贯耳。依着长老现在越来越唠叼的个性……啊，后果不堪设想哪。 



“……就这样，十一代魔王终于令天帝认输，让出了净土乐境。王上，你为何不能向先贤学习，立下远大志向，以扩展魔界疆土为己任呢？却只会终日打混，不务正业，闲瑕时专到别界去乱闯，全不顾全魔界子民们的殷勤期盼。这样下去，魔界岂不永远被天界踩在脚下了吗……王上？王上！王~~上~~” 



一回神，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长老一副想掐死人的大特写就在眼前骤然靠近，神游的魔王大人立知大事不妙了。手上也不慢，一弹指，一道透明的光圈罩住了自己。 



“先王啊，娘娘啊，老臣有负你们的托付啊~~~想当年，你们风华正茂，玉树临风，倜傥不群，艳冠众界，是如何威风，却为了个信字，而被那天帝骗得只能固守在魔界，好不容易，你们去了，不用守信了，没想到王上却不思长进，变成这种模样，这是老臣的责任哪。是老臣对不起你们啊~~~是老臣辜负了你们的重托啊~~~老臣要以死谢罪，若不死~~~法理难容啊~~~” 



“果然。”头痛地支着额，闭上眼，听着长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生动表演，在心中暗道：“我父王母后又未死，只是去环游宇宙去了，什么先王娘娘的，不知这次又是看了哪出戏……” 



“不行！”悲壮地，长老仰天长啸道：“老臣就是要死，也得带着这个不长进的王一起死。不能让他留下遗害魔界。先王啊，娘娘啊，原谅老臣的不忠吧。老臣是为了魔界着想，才不得不背负这千古罪人的名字。老臣要弑上了。”说着，把手上已凝起银白色的光球，向着轩就打去。 



轰隆隆~~~轰隆隆~~~ 



坐在结界里看着长老发飚的轩心疼地喃喃自语道：“难怪魔界年年都扩展不了，好不容易有点钱，又得修补长老打破的东西了。唉，父王啊，我不怪你急急把担子抛给我，自己和母后逃命去了，可是你好歹也得教我怎么样才能让长老平静下来。每个月的零钱都得拿去补偿，这个月看来又要报销了。这样下去我哪来钱娶老婆，再把长老抛给下一代呢？” 



兵荒马乱，战火延绵的魔界大殿里，只要顾性命的全都躲起来了，免得长老一个不开眼，自己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这时，一片片云雾忽地凝聚而起，片刻，云雾中出现了彩衣女子如花笑靥，星眸顾盼间，风情万种，娇滴滴地道：“魔王，你们这边真热闹哟。焰长老，你还是这么有活力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长老见到来人后，马上转了个身。再转过来时，衣冠楚楚，仪态高贵，含笑的神情俨然是魔界最好的代言人。向彩衣女子完美的行了个礼，他道：“天孙娘娘凤驾光临魔界不知有何贵事？” 



彩衣女子笑嘻嘻地道：“来找轩陛下啊。” 



“轩陛下？！”长老又激动起来了，道：“难道轩陛下对娘娘出手了，这太不该了。”嘴上这样说着，却掩不住满脸喜色，哪有半丝不该的模样。 



“长老~，别说这种会让娘娘见笑的话。”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轩道：“我与娘娘有话要讲，你先退下吧。” 



瞄瞄这个，看看那个，长老扁扁嘴，识趣地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羡慕地叹了口气，彩衣女子道：“长老能够自得其乐，难怪不会寂寞。真好。” 



轩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道：“他好我可不好。不过娘娘裙下之臣那么多，怎么也会寂寞呢？” 



妩媚一笑，彩衣女子道：“小孩子家懂什么。少说多听，才不会惹人厌。”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你帮我将真炎殿下拖了这么多天，真是谢谢了，我会记得你这份情的。现在是让他出去的时候了。” 



轩嘻笑道：“你要谢我，那我能不能提个条件？” 



彩衣女子明眸一转，掩唇轻笑道：“说来听听看。” 



轩苦着脸，道：“有什么办法能让长老平静下来吗？他跟你一样都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你该明白如何应付他吧。” 



彩衣女子好气量，对轩话中的无礼无动于衷，道：“这个呀，当然是有的。你放出真炎，我就告诉你。” 



轩随手一拂，一道光芒自身边延绵不绝地向远处扩散。隔了片刻，道：“好了。” 



彩衣女子笑咪了眼，道：“多谢，那我就告诉你。其实我刚才就说过了，我的方法是少说多听。明白了吗？”随着话落，云雾渐渐散开，只留下她最后一句话及娇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不过，就算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女人还是女人。轩陛下，我不会忘了你的话，下次会来找你算帐的……” 



“少说多听？！”轩失声道：“我简直是天天都在只听不说，都不见得有什么作用。少说多听……啊！长老！” 

“呵呵呵呵……”一脸和善笑容的长老站在他背后，道：“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我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 



于是，魔界大殿再次奏起破坏交响曲。坐在结界内的轩支着额，闭着眼，心在泣血地数着：一千五百…一千七百…二千一百……长老，别再砸啦，我这个月没钱了…… 



终回 缘起缘落 



虚夜梵才华出众，机智过人，但个性却很直接。一旦做出决定，就绝无犹豫，亦不反悔，执行到底。此刻，他已选择了相信孤，自就不再有所隐瞒，而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原来，虚夜梵虽自幼被人排斥，浪荡街头，却很奇怪地不曾遭遇过什么太大的灾难，很多对他不安好心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出事了。而且在他五岁那年，还有一异人特别下山收他为徒。只是那异人一心修真求仙，对他并不太关怀，每日只固定一个时辰教他武功，其余时间便闭关坐禅，让他自己去书阁读书去了。 



那异人藏书极为丰富，虚夜梵便是在那时读遍了各个方面的书。但他还是孩子，生性好动。在他将阁内的书都阅览过后，考虑三秒，决定选择音律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便根据书上所写，自制了根竹箫，自编自吹自赏自娱。 



一日，那异人的一位老友上山来访，听见了梵的乐声。梵吹奏时虽未注入内力，但只凭那音调就能让那人苦修数十年，已是明镜无尘的心灵引发共鸣，动摇起了。令那人极为惊讶。 



当日他便将此事与说与异人听，异人叫梵当面吹一曲，一听之下果是非比寻凡，只是未成体统，威力尚不够大，顶多只能动摇人心，但若能按杀伤力强弱编成曲，就是绝好的一门武功了。 



三人一同研究，自是省力不少，一段时间后，乐曲编好了。 



但那曲子只有由虚夜梵吹奏才有作用。别人吹出的依然只是平凡的曲子。异人与老友共研曲子本是想独创一门功夫，但看来似乎毫无作用。两人失望之下，就没兴趣再深究下去了。反而是虚夜梵明白了窍门，自己一个人编了数首曲子，各有各的用途，拿到山林中用动物来作实验，搞得方圆百里鸡飞狗跳，鸟畜回避，再无一只动物敢留下。 



当虚夜梵的音杀从大面积无目标的乱打一气到只对单一目标，不殃及无辜的施展后，异人认为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了。送了他那顶特制斗笠后，就赶他下山，免得在再留在山上荼毒生灵。 



因为幼时遭遇，虚夜梵对人类俱无好感，加上年少气盛。对于犯在他手上的人一律格杀匆论，从不留情。出道才不久，就已两手血腥，杀了数十人，立下魔音断魂之名。但因他所杀之人皆有取死之道，加上那一手魔箫的威力，以及算无遗策的心计，因此找他报仇的倒也不多，江湖中对他的评语虽好不了，但也不至太糟。 



可惜他的风光日子才过了一年，就因惹上柳依依而中断。其实他并不讨厌柳依依。因为她那敢爱敢恨，激烈非常的个性与他极为相似，况且她人又美丽，对他又是痴情一片，还能有什么好不满的。只是他一直无法相信人类，对依依亦是如此。又想到自己的紫眸只会给武圣庄带来困扰。因此才逃开依依的。 



之后就是依依大闹武林，虚夜梵逃难绝谷，救了寒惊鸿，再之后就是遇上孤了。他当时无法想到那位令自己只觉大有好感的人，如今会成为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人。 





望着说得累了，已斜倚在自己肩上睡着了的虚夜梵，竟还一手握紧了自己的手。孤不由笑起来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斯文的笑容，而是一种淡漠的笑容。虽然在笑着，但清淡的目光却无法染上一丝情绪。 



“还不行啊……还是不识情滋味的小孩……快快成长吧……然后像她一样……去爱上某个人……这样……我的愿望才能实现……”细不可闻的自语在夜风中飘散，渐渐消失，无人听到。 



★ ★ ★ ★ ★ 



睡得迷迷糊糊的，却被孤弄醒，虚夜梵有些不悦地瞪着他，却被他笑吟吟地反瞪回去。还被拉到窗口前，指着指外面，竖指在唇上一划，让他禁声。 



抬眸望去，天空中竟被好几层光圈罩住，有银色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红色的，与泥巴那天张开的一般无二。每个光圈中都有一人，似正形成对峙。 



惊讶地望着这一切，虚夜梵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本并无打算能得到答案，但孤却回答道：“这些人是来找你。” 



虚夜梵一惊，瞪着孤，却听孤又道：“那日在雷中你与泥巴订了契约，所以你是泥巴在人间的契约人，泥巴在离开人间前不能离开你的，现在为了保护你，所以就和这些人对峙起了。” 



虚夜梵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孤笑道：“猜的。” 



虚夜梵不悦道：“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 



孤道：“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他们的来历吗？” 



虚夜梵瞳孔如针般收起，暗中捏紧手，不安地咬着下唇，倔强的目光却毫不回避，“是的。” 



孤浅笑盈盈，道：“因为我也是天界人啊。” 



—————————————————————————————————— 

“劈雳叭啦——轰隆隆——” 

一阵雷鸣般的巨响，天上光芒四溅犹如烟火纷飞，极是好看，在两人说话间，上面四人已经打了起来了。 

银绿黄三色合力攻击着红色光圈内的人。他们手上的兵器全是光芒凝聚成的，威力集中。在这类兵器的密急打击下，红色光圈变得薄弱透明起了，内中的人左手捏印，右手按在眉心，口中喃喃有词地念着。娇弱的身形若柳絮般随着光圈的晃动而晃动，却始终不曾倒下。 



虚夜梵有太多话要问孤，但对着这样的场面，也不由目炫神迷起了。问题等下再说，只手拉着孤，道：“泥巴状态看来不太好。你既也是天上人，那你也去帮帮他吧。” 

孤闲闲道：“不要紧的，她正在召唤她的精兽。再一会儿她的精兽就会从天界而来，那时打不过再说吧。” 

虚夜梵奇道：“什么是精兽。” 

孤食指点点下巴，皱眉道：“要说来可长了，简而言之就是天界中每一个人出生时，光之谷就会同时诞生一只与他相对应的精兽，是他本命的化身。精兽与他是一心二体的，并无固定形态，随主人喜好而展现外形。可以随着他的心思而化为兵器或盾牌，以及各种物质，总之有了它，就能弥补法力的不足。” 



正说着，果见东方的天空中一道耀眼的红色光芒如慧星般掠过天空，直落向已经如纸般薄的红色光圈。在虚夜梵还未看清的时候，就见光圈已破，泥巴手持一把银红色的长剑，一划之下又形成一道光圈。光圈内，她的眉目亦渐起了变化，长发转成银青色的，而眸子也变成淡淡的红色，不再有脏污的雪白容颜美丽得如初生之朝日，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虚夜梵一眨眼，失声道：“她是女子？那么鲁莽的一个家伙？天界的教育都这么失败吗？” 

孤苦笑着道：“你见到的可能是唯一一个失败品吧。” 



正说着，泥巴已固定了形态，收起了光圈，当长剑破空划出时，其余三人都识相地张起了结界不愿直接抵拦。 

泥巴被困了半天，正一肚子火，见一击无功，火气更大，左手第三四指与拇指相扣，食指与小拇指张屈着，点向红色光剑，大喝道：“破！” 

光剑锋芒更亮，几乎成了银色的，震动之大，连虚夜梵也觉得大地在动摇了。转眸四顾，突问孤：“为什么都没人发现呢？” 



孤笑道：“你以为天界的人是笨蛋，要打当然先作好准备，这是在另一个次元中，并不是在人间。只是你不一样，所以才可以看到。” 

虚夜梵正想问有什么不一样，却听到一阵巨响，接着是疾风如刀。银色的光圈已先破裂了，光圈内的人连喊也来不及喊，霎时便消失在红色的光剑下，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绿色与黄色光圈内的人怕了，光圈变成同色盾牌，抵住红色光剑，同时，左手捏成诀，念道：“幻。” 

泥巴为了击破银色光圈也费了不少力，再受到盾牌的防御，一时竟来不及阻止那二人幻身逃走。眼见那二人化成光球消失，正气得脸嘟嘟地，一道银蓝色极大光芒耀眼地笼罩了整片天地。 



蓝光中，一人笑嘻嘻走了出来，双手拿着一绿一黄两个光球，正随手玩弄着，金色的短发，银蓝色的眸子，五官精致却充满着阳刚之气，高华无比。若说此刻的泥巴是初生之朝阳般耀眼，那这人就是正午的烈日，咄咄逼人的热力让足以灼伤每一个人的视线。 

泥巴见到这人，高兴地大叫：“圣真炎，你一直死到哪里去了？！” 



--------------------------------------------------------------------------- 



见到此人出现，孤笑咪咪地对虚夜梵道：“闭上眼。” 

虚夜梵哪有那么听话，但看着孤的笑脸，却又再次觉得不忍拒绝，就依言闭上了眼。 

“你的家人找来了，我们天上再见吧。”两句轻轻的话，让他心神大震，不及睁开眼，就感觉到两片冰冷的唇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睁开眼，孤的人已经消失了，一种他后来才知道叫作心动的感觉缠上了他的心，似要纠成一团，在当时，他只能再次闭上眼，晕眩地捏紧了手。 



第一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