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钧天(第四部)幽冥梦 









序 

东天　震天宫 



“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嘎然而止，在殿门口停了下来，门前的侍卫见到来人，齐齐施礼。“真炎殿下。” 



正在殿内讨论的两人闻言停下了对话，看着一向耀眼若炽日，让人见了便如同见到阳光般灿烂的青年一脸气急败坏，咚咚咚地用力踏着脚步走了过来。 

“怜夕又私自到人间界去，已好几天了，父王！” 



“啊？……噢！是这件事啊。”圣一愣，笑咪咪地道：“没关系，没关系，有了上次的麻烦之后，我早就在她身上印了帝准，就算私自下去，也不会被五雷……” 



“谁跟你说这个啊！！！”真炎为之气结。 



“不是啊……那，对了对了，依她的容貌，遗传了我的帅气，你母亲的娇气，一定会在人间引起风波的，不过她是我的女儿，有着我的聪明才智，我相信她一定会完美地解决掉的，不会在人间帮你找个妹夫的……” 



“父王啊~~~~~”对于圣对话题重点的把握总是异于常人一事，真炎早已是气无可气了。“梵也回到人间界。光他一个人就麻烦够大了，再加上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怜夕……” 

想到这，他抚住额，已经说不下去了。 



“真炎！”圣睁大了眼，哀哀怨怨地指控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妹妹呢？怜夕听到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父王！”真炎一拍桌子，身子探前，几乎逼近了圣的鼻尖，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让我也去人间界吧！” 



圣呆了呆，神情凝重地看着真炎好一会儿，皱起长眉，似在用心思索，半晌，才肃穆地尤如出丧般捏了捏真炎的双颊。“炎儿，我不记得我有把你生得这么狰狞啊？奇怪……哪里出了差错呢？” 



“父王！！！”真炎快疯了，有这样一个父亲，神经错乱真是迟早会有的事。 



“好好好，你是说你要去人间界是不是？”圣赶紧陪笑，他可是很有分寸，再逗下去，震天宫就得重盖了。“不过，你在资料库中找到了孤的来历了吗？” 



真炎一听资料库就揉起了眉心，显然对这一段日子陷身在资料黑狱一事刻骨铭心。“已经回溯了九亿五千万年，快接近旧神代了，还是找不出可与他相接近的资料。” 



圣点了点头。“我想也是。真炎，跳过新神代，直接从旧神代查起吧。” 



“你认为他也是始神？”真炎想到跟在他身边的梵，只觉得胃又开始搅痛起了。 



圣懒散地将整个身子都趴在帝座的左侧扶手上，干干脆脆地回答：“不知道。”见真炎脸上泛起一个眼熟地常在镜子中见到的笑容，忙坐正了身子。“所以才要去查啊。” 



真炎瞪着这个懒鬼老爹，在夜梵与怜夕哪个问题比较严重之间想了想，没好气道：“给我证据！” 



“这个啊……”圣突然忙碌地翻动着桌上的卷宗，只差没端了茶来送客。“没有证据。” 



真炎咬咬牙。“那怜夕的事谁负责？” 



“再观察些日子吧。”圣轻快到可疑是愉快地说着。“反正要伤脑筋的又不是我们。” 



“呯——”地一声，门被狠狠地摔上了，圣对着真炎远去的身影，咋舌不已。“性子还是太燥了点了。” 



翔冷眼旁观，倒是见怪不怪，与圣对话之后，还能安安稳稳，没有被气到吐血的人，他还没见到几个。 



圣又笑了片刻，笑声渐渐止住。修长的手指抚在扶后上，无意识地随着上头精细的刻纹滑动着。“将断流送入虚无空间，只要借用散在现场的灵力，加上时机把握地好，你我也可以作动的……用圣莲台手印消弱修的灵力……圣莲台手印也不是什么不传之密，如果得到古符集，也是可以轻易办到的，当真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啊……”圣感叹着，望着翔。“当时双方正好势均力敌，只在灵力在银光级以上的，不论是你还是那人，也都可以将事件解决掉的。孤到底出了多少力，还真不好说……” 



人间界 



银青色的长发以金环束着，淡红色的眸子中，有着不忍的色彩。“你真的下定决心，要逆天而行吗？” 



白衫飘飘，衣袂翻飞，看来又瘦了许多，清秀的脸上苍白地毫无半丝血色。“我，已经厌倦了。” 



怜夕不解地抬起头。 



“我不想再这样无穷无尽地追下去了。”云看着绝崖之下，已被树丛遮住，完全找不出的小木屋，眼神渺渺，心思似已远离。 

“然而，如果他现在就死了，我一定不会甘心的，我一定会生生世世都再追着他的。可是……我已经倦了，我已不想再追下去了……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要让他活过来！他不可以这样打乱了我的心之后死去，他不可以让我一生一世都惦记着他……他不可以的……他没有这份权利的！” 

云的神色还是很平静，却有两行清泪，自他颊畔滑落。 



怜夕咬着唇，低下了头。“如果我能早到一刻的话，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了，我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在临走前还跑去找双绝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如果……” 



“没有如果！”云狠狠地打断。“我不要如果，也不想听如果。任何如果，都是无法挽回时才会说的话！” 



怜夕抬起头，有些惊讶地道：“你变了……” 



云的目光有些黯然。“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得到，失去，得到，失去，狂喜，狂怒，狂乐，狂悲，谁还会不变呢？”短短数字，饱含着无数苦涩的心情，而怜夕，只能体会到字面上的意思，字底下那深沉的悲凉与怨愁，是她触摸不到的地方。 



永远也触摸不到呢……怜夕轻叹口气，微笑。“那么，我们就去吧，去转轮宫，将寒的命运之线重新系上。” 



幽冥梦 第一回 一间小店 



将手放入那片白白蒙蒙，浓浓稠稠的光雾中，任细细碎碎的光粒子来回撞击，在手边形成微小的旋涡，而后，轻飘飘，软绵绵地自指缝间穿越而过。 



一道银色的光芒自光雾中亮起，由最初的一点星芒，在顷刻之间，化为贯彻天地的银柱，银柱中，浮现出古朴而华丽的印记。 



光雾在印记的照射下，渐渐散开，一片苍白中，蜿蜓向了虚无的漆黑的小径显得分外的触目。 



紫眸少年收回手，淡淡一笑，毫不犹豫地，头也不回地踏上禁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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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隐隐，败叶萧萧，天际寒鸦数点 



人间，已是物华凋尽，菊傲梅寒的初冬时节了，北国银装素裹，千里冰封，绝谷虽处于绝境，但并不是真正离尘，亦躲不开这自然的法则，天时的轮变，谷中枫红梧黄，早已坠了一地，只余下青松尚傲立着。 



自光之道走出，望着与始天的优美如一不同，四季分明的景象，梵心中不由一动——游子回乡便是这种感觉吧？ 经历了东天，魔界，南天的一连串烦乱变化，无奈，及随之的人事谢代之后，这个原本并不喜欢，可说是有几分讨厌的人间，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令人厌烦了。甚至还有着几分温馨的感觉。 



不过感概也只有那么一下下，梵马上就只能瞪着眼前那——原本是小木屋，现在，是小木炭的……遗迹——发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云照影如果不赔我幢新的，我就去烧了他的荡雪山庄！” 



孤左顾右盼，突而笑了起来。“他已经赔了。” 



“嗯？”梵抬头，顺着孤目光所注之处望去，见到了那座四壁空空，‘妙不可言’的‘鸟居’，一时间，倒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就这样？！” 



孤的眼睛弯成了一弯新月，柔和地一片清朗朗的。 



“冬凉夏暖，又通风透气，有什么不好？” 



“我宁可席天暮地还更方便，至少不用往上爬！”梵咬咬牙，瞪了他一眼。 



“可是睡在地上还得点篝火驱兽，不是更麻烦？” 



“树上照样有猴子会踹，毒蛇会咬。” 



两人边走边辩，来到树屋之下时，却见地上隐隐有光芒透出，梵皱皱眉，长袖一拂，落叶纷飞中，数行流光烂美，以灵力凝成的字浮于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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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 

我想你回到人间界后，应是会来此处，本想在这等你，但是寒死了，所以我要带云去找转轮法王。详情待我回来之后再谈。 

你亲爱的姐姐 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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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情急之下没空细写，又或是怜夕的字本来就是这么潦草，梵辩认了好半天才看懂这短短几行字，心下惊讶莫名。 



“寒……死了吗？”半晌，长叹口气。“这回，可是真的死了……” 



孤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怜夕的留言，一语不发。 



梵偏过头来，正巧见着了他这副笑容。每次他这么笑时，大半都是知道有人要倒霉前的笑容了。梵又转过头看了看那些留言，皱眉道：“怎么了，这话里有什么不对？” 



“话没什么不对。”孤摇摇头，见梵还是紧紧盯着自己，只得又道：“只是去找的人不对。” 



“转轮法王？！” 



“是啊。”孤微微一笑，看着自己衣摆上精细的纹路，“天孙……最讨厌的就是有情人了。” 



“有情人？你是说寒与云？” 



“他俩之间的牵缠太深了，而这正是天孙最讨厌的一点。要让她为有情人而弄乱自己的命运之线，这是想都莫要想的事，越是痴浓的情，她就越是讨厌，说不定还会出手破坏，让他俩生生世世都见不得面。” 



“……”梵无言地瞪着那几行字，心下只觉得始天全是一堆怪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点的。 



孤看着他微微翘起的上唇，好笑地发现，每次梵在自己身边想事情时，都会这样一副神情，好像在赌气一般。 

“怎样，要不要去追回他们？” 



“我追去作甚？”梵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她若有事自有父母兄长出头，每一个都绰绰有余，我干嘛要去自找麻烦。而且我哪来这个能力？！”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你接下来要如何？” 



梵横眼一扫。“本想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现在都被破坏成这样了……”说到着，停了下，周身寒气森森，完全不需要灵力都能让人冻僵。“当然是另外找个地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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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十一月初七 戊子日 



“我真的是免费的劳工哟，油水都要被你榨光光了……”伴着长长的叹息，天青色的袖子卷得更高了，有着几分平庸容貌，让人过目就忘，但还是一脸温柔悠闲神情的男子觉得自己快要保不住这个招牌形象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这么多才多艺的……” 

团团转地磨墨，勾形，调粉，上色……工笔细绘，写意泼墨，山山水水，花花鸟鸟，又带着一大堆的欧体颜体瘦金体的……书画摆满了整间屋子，桌上至少堆了三四张，而他就象只忙碌的工蜂，连串地涂抹下去，连汗都顾不上擦。 



他说话的对话正盘膝坐在室内唯一的空间——窗棂上，闲闲地看着棋谱，听到对方的抱怨，抬起头，非常和善地，微带歉意地笑了笑。“赌赢赌输不赌赖。你输了棋，就莫要推却了。你敢赖……我榨到你骨头出油！” 



“梵，已经763幅了，我十四天内赶了这么多，该足够了吧？”他停下笔，觉得自己的双手已是麻木不仁了，不过，显然还比不上自己同伴的那颗心。 



“孤！”梵危颤颤地坐在细线般的窗棂上，不知自哪里掏出个算盘了，三下五去二除一，劈雳叭啦地打上了一通。“要知道，你的字画一幅平均价格为七两五钱，扣除成本的宣纸，徵墨，彩料等，净利润为三两六钱。763幅，净利润为二千七百四十六两八钱，扣去这半月的房租三十两，伙食二十八两九钱，共收益二千六百八十七两九钱。而你知道吗？秀碧坊那间房屋屋主出价是四千八百两。我们搬过去之后，伙食费之类的零零种种的开支也不小，包括……” 



“停停停！”孤忙喊停，他脑海中一片几两几钱几钱几两，都快混成一团了。“一句话，我还得画多少？” 



梵悄悄垂下睫，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因为愉快而亮晶晶的光芒。“不包括接下来继续支出的话……587幅，若加上一个有的伙食及住店开支之类的，另加……44幅，合计——631幅！” 



孤听了，半天都没有反应。梵因为得不到预期中的无奈，好奇地跳下来——走过去——轻轻一推—— 



“……昏了？！”抱住推金山倒玉柱塌下来的人，梵眨眨眼。“有那么严重吗？” 



仔仔细细地盯着孤苍白的脸色，梵脸上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温柔……柔得双眸中几乎要滴出水来。 



俯下头，淡红色的唇缓缓地接近着，接近着，无限接近着对方优美的耳垂，轻轻吐出气。 



极尽缠绵，无限温柔…… 



“孤……我，不会原谅你丢下我一个月，更不会原谅你害我丢光钱！你就给我好好画上一个月吧！不要装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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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二 癸卯日 

宜：开市纳财 移徒嫁娶 订婚出行 动土结网 

忌：穿井栽种 词讼置产 



金陵城中，新开了个小小的书画店。 

作为六朝古都，城中百艺云集，商机无限，店铺起起落落，如潮升潮落，原是常理，因此，多开了家书画店，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何况那家店铺实在太小了，二人并排就进不去了，店主又没大肆宣扬，因此，除了那附近的居民之外，几乎没人知道——谅来也没人想知道，连素爱东家长西家短的杂嘴之人都因太小而对它没什么兴趣。 



小小的书画店，店名就叫“小小的书画店”，用瘦金体写在一条小小的布条上，凄懔懔地挂在门外，几乎让人以为是条破布了。 



据说这个店名是两位怕麻烦的店主，在见到店面之后，挥毫写下的，说好点是极有创意，说糟点——极不负责任！ 



不过，这店终究是别人家的，爱怎样就怎样。所以，这个有着龙飞凤舞，特别……名符其实的‘金’字招牌的小店已经开张了，成员——一个叫老板，一个叫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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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狭窄到几乎没办法塞进椅子的柜台后，孤居然还泡了壶茶，悠悠闲闲地啜饮着，望着街外不太多也不太少的人潮，一脸笑眯眯，和气生财的样子。 



隔壁陶瓷店的小二见此时没什么客流，老板又学公鸡啄米般在柜台后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就自柜台下端了盘花生，溜了过来。 



“古大哥，又是你一人在看店啊。”已经说过七八遍的开场白，再说一次也是无妨的。这个古大哥虽然相貌平庸，比不得武扬镖局那群爷儿的剽悍威风，总会勾走长街上姑娘们的眼睛，但那温温柔柔，平平和和的神情，却让人看得极是顺眼，又能言善道，这一讲起古来啊，悦来客栈那个说书先生只有远远地靠边站去。所以他现在只要得空，就会想要溜过来喳呼几句。 



“三儿，你又来啦，上次被掌柜的揪回去，被念的还不够吗？”孤微微一笑，倒了杯茶递过去。 



“有什么关系，他念念念，还不是自己没空来。只要把你跟我说的故事讲给他听，啧，他马上就不念了。”三儿接过茶，一饮而尽，这才皱着脸。“古大哥啊，你干嘛只喝茶不喝酒呢，这茶也不是错了，只是没什么味，只有老人才喝的。像我们……”他拍了拍胸脯，又努力在瘦巴巴的胳膊上想挤出肌肉来。“应该用酒来配这……这……这气氛的，就像你前次说的那个什么热血豪情来，听得咱也热血起来了。” 



“是吗？”孤笑而不语，为三儿的杯子再斛上一杯，顺手拿了几粒花生回来。“可是我们生意不好，我没钱没酒啊。” 



“倒……倒也是……”三儿打量着黑暗暗的店铺，自觉失言，原本便是红红的脸色又浮上了一层尴尬的红晕。“古大哥，你们生意不好，那你干嘛不好好招呼下客人，老是坐在这里笑咪咪的，谁知道这里有卖东西啊，要像我们掌柜一样，见人看过来就死赖着不放，多叫几下，总会有一笔收入吧。……我说，这烛火之类也是别省，店里亮堂了一点，客人才有兴趣上门哩。” 



“唉，你说的没错。”孤扼腕道：“我倒没想到。可是你也知，这个字画嘛，如果一个不小心，烧了起来，那我这小本生意不就没了？” 



三儿又傻了眼。看着那一堆堆他怎么看也看不懂的有字天书和写意鬼画符，淡黄的眉都皱到一团去了。“有了有了，开个窗……”看着啷铛满目，都无容身之处的小店，他又自动闭嘴。 



“好了，不用我们烦了。”孤看他越想越伤脑筋，脸皱的比苦瓜还要苦，含笑打岔道：“这种的事就留给大老板去烦了。反正我只是个看店的。” 



“也是，也是……”三儿愣愣地点着头，忽然问道：“大老板呢？在不在？” 



孤指了指顶上的阁楼。“在睡觉。” 



“呼——还好……”三儿吁口气，正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片喧闹之声。 



“你们这店是新开的？！”虎头虎脑，又兼虎背熊腰的大汉用力捶了捶门板，吼道：“谁是掌柜？” 



“哎，顾客上门了吗？欢迎欢迎。”孤笑得楚楚动人，身子却窝在柜台内动也不动。 



三儿见了那人，当真如见到老虎般，红红的脸变得白白的了，扯了扯孤的袖，还来不及开口，大汉就如虎般冲了进来。 

“你就是掌柜？” 



“基本上没错。”孤有些不舍地看着花了四十三两买来的柜台，不知被大汉这熊掌一拍，能不能挺住。 



“好，老规律，每个月三十两保护费，交来！” 



这次孤倒没开口。三儿提起胆，小声地说：“虎爷，您也瞧见这店的样子了，刚刚才开的，生意根本不好，连本钱都没着落。您现在一要钱，这店还能开吗？不如您这个月先放过他们，等下个月生意好点，再一起收吧……” 



环目一瞪。“小子，没叫你开口就闭嘴。下个月？看这个店能撑到下个月还是问题。如果他们到时跑了，这个钱谁来付？你？！” 



他说得一激动就拍桌子，孤瞧着茶具在桌上一颤一颤地，花生也掉出盘外，在柜面上滚来滚去，想了想，就将东西都收了起来，放到身后的壁柜去。 



“混蛋，我在跟你说话啊！”虎爷受孤这一轻忽，脾气都上来了，巴掌高高一举，便要挥下来。 



“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么冲动吧。”另一张笑盈盈的脸插了进来 ，鼻上有着点点的麻子，却不讨人厌，笑得非常生意人的样子。“大爷是要收保护费是吗？这是当然的，当然的，不过你也看到了，小店薄利，根本凑不足数的，只有二十两，先垫一下可好？不然小店真的得关门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虎爷也只是急性子，倒也不是什么歹人，见人家银子都送上来了，也就不再为难。“算你识相。喏，给你。” 



梵接过来，却是一面黄色的小旗子，上面绣着着奇形的字，是篆体的武。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迟疑道：“这个……干嘛用？” 



“将它插在柜台边，表示你们是在武圣庄的保护下，这样小瘪三们就不会上门闹事。虎爷就算正常说话声音也大得像打雷。“别以为我们是白拿你的钱的，有了这个，你们不知省事多少了。” 



“是这样啊。”梵微笑着。“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了。” 



见虎爷走了，三儿也在方才被吓跑了。梵随手一扬，旗子便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柜角边缘的裂缝间，直直立着。 



“好手法。”孤笑道：“我方才只当你会出手呢。” 



“这种小角色，打发了便是，我可不想引起注意。”梵挥挥手，跳到柜面上坐着。“想要过平凡普通的日子，不付出代价是不行的。” 



“平凡普通啊……”孤不知自哪里弄出块抹布来，擦擦抹抹，无聊之极。“你还在意圣的话。” 



“我不是在意，我只是想证明他说的是错的。”梵不爽地将鞋子踩在孤擦过的地方。“谁说我不能过平凡普通的日子。现在不就是了。”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了。”孤也不擦了，双肘压在柜台上，支着身子，扬着抹布。“那你就来负责这里的卫生好了，不要都推给我。” 



梵瞪了他一眼。“我好忙呢，哪有空。反正你一向都是个闲人，这些事就让你来吧。” 



“我闲？！”孤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哪有人赖得这么理直气壮，听得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真的是自己太闲了。 



“小声点。”梵一把跃下柜台，“无名教跟神仙府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整个武林都很乱，哪里都去不了的，你没听过大隐隐于市。所以我才开了这个店，等事情平息下来，我们再到别处住好了。在这之前，还是别引人注目吧。” 



可能吗？像梵这样的人？孤摇头一笑，也不与他辩下去了——像他这样生死存亡都会撼动整个宇宙的人啊，永远都是与平凡无缘的……但梵想要忽视这一点，他也不会刻意去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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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三儿又跑过来，见着了柜角的小黄旗，笑逐颜开，拼命与孤说着以前小流氓们三天两头上来一批是何等凄惨之事，武圣庄出面之后又是何等方便幸福之事，语下对武圣庄主的敬仰，更如高山流水，仰而望之，快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去了。孤见他讲得兴致勃勃，口沫四溅，比手划脚，不时还摆个招式，只得把桌上的茶具再次收起，至于之前冲泡的白毫，尽数提供给他补充口水用。 



“孤，你们在讲什么讲得这么激动啊？”青衣素巾，自阁楼上施施然而下，梵明明是一脸笑意，但三儿怎么看都觉得那双眼睛是在计算着将自己卖了值几荷一事。不由打了个寒颤，干笑几声，停下了手舞足蹈。 

“没，没什么，我没打扰你们的生意……啊，大老板好！” 



“同好同好。”梵笑了笑。“你们怎么不继续说呢？” 



“啊？……啊！我，我要回去看店了，下次再……说吧……我走了。” 



目送三儿急急离去，梵保持着微笑，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抓，揪住了孤的衣领。“孤，我笑得很可怕吗？！” 



“……就现在来说，是的！”孤苦笑着习惯这不该习惯的行为，不知是不是该感谢梵只会与自己这么亲近？ 



不平地哼了口气，梵放开手，回身，跃上柜台，盘膝坐下。“我可以肯定，我这些天是笑得最和善，最发自真心的高兴的笑容，他干嘛又吓跑了？！” 



就是这样才糟啊。你笑得那么亲切，谁敢呆下？孤暗自想着，将茶递给了他。“这种小事你都要生气？” 



“什么小事……”梵闷闷地说着，捂着茶杯。 



“别急别急，慢慢来吧。要融入大众生活并不是那么难，时间久了他们也会习惯的。”孤揉了揉他的头发，微笑道：“你会适应得很好的。” 



梵偏开头，斜睨了他一眼，却不是很生气。他低头呷了口茶，忽然身形如惊弦之箭，疾速无比地消失在楼角。 



孤抬眼望去，长街前，走过两个不住争执的人。 



一个是轻裘缓带，袍裾飘飘的公子哥儿，不过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旁边的那位，风鬟雾鬓，罗衣胜雪，尊姓为柳，芳名依依的，武圣庄的大小姐—— 

除了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外，能让魔箫闻风而逃的，武林中还真是找不到几位。 



孤笑咪咪地靠在柜台边，悠闲地看着好戏。 



夜色已晚，孤见也没什么生意，就关上店铺，上楼去了。 



一灯如豆，昏黄跳动，映照在狭小的室内，除了文房四宝之外，只有一桌一床一榻，以及两把椅子，连个衣柜都没有。桌子旁，梵正支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想柳大小姐？”孤打破寂静。 



“可能吧……”梵抬起头，紫眸有点朦胧，看来魂魄尚未回体。“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放心，不是知道你在这。”孤轻笑着，“她方才在楼下与那位同伴吵翻了天。因为她想要嫁的天下第一英雄失踪了，而那位世兄对你又极没好感，简直是从长街一路吵到底的。” 



“不是这一件。这里是金陵……算了，武林中事我就不去想它了。”梵晃晃脑袋，看着天色。“都这么夜了，我们外面去吃饭吧。” 



孤静默不语，突然伸出手来，抚住梵光滑的脸颊。“既然在意，就不要压抑。让你这么不愉快，还不如去干自己想干的事吧。” 



梵只觉得心头一跳，一种难言的混乱心情又跑出来打扰自己了。努力板着脸，不让表情泻出自己的心思，他有些尖锐地微笑道：“我想干的事就是要如何维持下这家店的，所以，你多多努力吧，掌柜！”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孤柔和一笑，放下手，转身走了出去。“我们去吃饭吧。” 



孤生气了吗？梵怔怔地站着，左手不自觉得碰了碰左颊。 



“哎，我还没易容啊！孤你等等啦……”团团转地找着易容用品，刚才那奇怪的心思又被梵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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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外出吃饭，以两人目前的财力，也只能上路边小摊。不过夜市也是极为热闹之处，可以听到不少奇奇怪怪，但可信度要扣去七八成的消息。 



在这里也听到了关于魔箫的消息，当真是千奇百怪的紧。有的说虚夜梵已经和柳依依双宿双飞，成为武圣庄的乘龙快婿了，有的说他犯上了无名教，被无名教的御夜使者灭口了，有的说他在塞外找到了宝藏，与人一同去寻宝了，然后又有人说他找到宝藏，在波斯成了亲王，又或是找到宝藏，但被守护的怪兽所伤，身负重伤，不能再出现在江湖上了…… 



信手一捞就是一大把的消息，从天南到地北，听得梵只能直咬牙，省得笑出声来，他只不过失踪一年而已，江湖上就传成这样。流言的威力，当真不可小窥。 



孤也听得直摇头。“好奇心当真是要不得的，不过，他们猜得再厉害，也是比不上事实吧。” 



想到这一年来，上始天，认回亲人，进魔界，重遇孤，黄沙碧血，斗祭师，与圣决裂，上南天，入重天之流，卷入了南天王室之争……梵只能承认，的确是世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短短一年，发生的事还真不少……”停下筷子，搁在碗沿，梵大有深意地看了孤一眼。 



孤苦笑，发觉自己起了个麻烦的开头。 



梵却也不再接下去，不知听到什么话，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左侧，几个酒意正浓，在高谈阔论的大汉。 



“这么说来，武林目前是无名教，武圣庄，还有神仙府三派鼎立了？” 

“不错，还有一个消息，说神仙府背后还有个大后台……就是——” 

“就是什么，大哥，你别吊胃口了！” 

“就是……当今朝延啊！”明显小声下来的声音。 

“朝延？！” 

“是啊，听说无名教与朝延之间的恩怨，有百年以上了。” 

“别开玩笑了，民不与官斗，无名教再强也只是个江湖组织，怎么跟朝延去斗！”声音越来越小了。 

“这其中，自是大有缘故的。大哥所在的极天帮算是月后直属的帮派，所以大哥听到了一些。”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大了。“他们，是在乱世就结下的梁子，本来皇帝该是无名教的始祖当的，不过被我朝太祖夺去了，无名教只好隐入草莽。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们可莫要说出去，被听到可是会砍头的。” 

众人齐齐倒吸口气，用更崇敬的目光看着知道这么多消息的大哥。 

“不过无名教跟神仙府都这么硬的话，武圣庄拿什么来跟人家相争？虽然庄主是武圣，不过拿这个虚名又怎么胜得过这两派？”人群中有个小小疑问。 

“蛤鹤相争，渔翁得利你不懂啊？！”这位大哥说了一句后，不管别人再怎么激他，都不肯说半个字，只成了闷嘴葫芦。 



梵低头注视着碗中泡得都糊了的面条，用筷子轻搅着，“……无名教……神仙府……武圣庄……” 



“怎么，想到什么事了？”孤看着他将面搅成面糊，看来相当烦恼，不由开口问道。 



梵抬起头。“那些人说的话都不可信，不过，三派鼎立看来是成事实了……”他咬着下唇。“百年之内，武林休想得到平静！” 



“那……你是说我要卖画卖上一百年？！”孤突然也烦恼起来了。 



两两相望，只差执手相看泪眼了。梵忽然笑了起来。“有什么关系，卖完画，我们就去卖古玩，卖玩古玩，我们就去卖陶瓷，卖完陶瓷……反正干腻了再说吧。” 



说得真好听啊~~~~~~孤仰天长叹，壮怀激烈到欲哭无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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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甲申日 

小小的书画店 



三儿又跑来碎嘴了，孤闲着也是闲着，还是一般般的微笑。梵在后面站得倒是快要打瞌睡了。 



好歹也是过了快一个月了，三儿总算不再见了梵就跑，梵偶尔也下来陪孤一起站柜台——他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觉得太孤单……因为牵连到自作自受的大问题。 



按说今日该是虎爷来收保护费的日子，附近的店面都准备好了，但现在都日坠西山了，还不见那个虎虎熊熊的家伙过来，三儿就是觉得奇怪，才向孤喋喋不休地说着。 



孤虚应着，突然觉得身后一沉，不用回头也知道，梵又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 

明明可以到楼上去睡的，偏是怕了那一室的冷清，却又嘴硬得不肯承认，要窝在下面这连坐都不能坐的地方，再经不住三儿催眠般的话，慢慢睡着了。 



等下又得抱他上楼去了。摇摇头，孤没有发觉自己的笑容中有丝冰冷。 



“劈雳……嘭！”墙壁倒塌的声音打断了三儿的话，他忙往外跑去，又以不输与之的速度跑回来。“出事了~~~~~虎爷出事了！” 



随着他的大叫和着刚才那声巨响，附近的居民们都探出头来，原本高大，在他们眼中是雄壮到打不倒的虎爷倒在地上，鲜血吐满了毛茸茸的胸膛，脸肿鼻青，想要爬起来，却只能趴在地上喘着气。 



一双黑色千层鞋踏上了虎爷的胸，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众人。“从现在开始，武圣旗都拨掉。以后，这个地方由神仙府来掌管。” 



幽冥梦 第二回 尔虞我诈 



“神仙府……那是什么啊……”小小的私语在长街上传了起来，众人交头接耳，探听着别人的意见。 



黑衣人倨傲看着众人。“你们不用知道什么是神仙府，你们只要知道，现在，将武圣旗扔了，以后，保护你们的就是我们神仙府了。” 



“可是……”有人小声地反驳着。“武圣庄帮了我们很多忙啊，庄主也是好人，我们干嘛要将武圣旗扔了……而且，神仙府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冷冷扫过，忽地进退如风，左手上揪出了一个少年来。“神仙府不是什么东西，是你们以后的保护神，所以说话客气点……至于你，看来是想当武圣庄的走狗了。那，你就跟他一样吧！” 



少年吓白了一张脸，没想到这么多人里面，这人还能揪得出自己，看着地上几不成人形的虎爷，哪还有勇气开口，只不是住地喊着：“饶命啊~~大爷饶命啊~~~~~~放过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乱说什么~~~~~~~~~~~~~” 



黑衣人无动于衷，左手一折，右手一拍，少年如断了线的风筝，狠狠摔在了小店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后，昏厥于地。鲜血泊泊地自口中吐出，也不知还有呼吸没有。 



众人再也没敢开口的了，武林中的打斗在金陵也不是少见，但武林与官府也是有默契的，一向只在江湖人中，少有波及到平民百姓的。哪知此人完全不在乎这一点，动手便是煞招，惊弓之下，没有一人敢再说什么了。 



要说尽可以人走之后再说，到时要怎么骂怎么咒都无所谓。现在人在这里，这一开口，非死即伤，哪有人会这么鲁莽。除了这些血热过头脑的少年人，哪家又不是明哲保身。 



三儿见少年身体就横在自己面前，黑衣人又转身背对着自己，悄悄探出身出，想看看少年是死还是活。 



他脚才踏出门坎，黑衣人就转过身来，死鱼般的眼睛，吓得他尖叫一声，滚回了店了。“我没有干什么，我真的没干什么……大爷你就当作没看到我吧……” 



黑衣人哪想是这种瘪种，目光扫处，便要转回，却见店中另有二人，一个居然还笑咪咪地看着自己，而另一个竟是靠在他身上睡觉，完全没受外面这喧闹声影响。 



黑衣人心有不悦，目光更是充满了残暴的冷意，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那二人，“就由你们开始，先把武圣旗扔了！” 



“要扔掉啊？”孤伸手从柜面上拿起小黄旗，前前后后的看。“可是这字写得真的很不错，绣功也很见功夫，又是小巧可爱，要扔了还真舍不得，不如我收起来好了。” 



“找死！”黑衣人阴沉了整个脸色。“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好。”孤笑开了眼。“那我就收起来了。” 



黑衣人眯起眼，想要确定孤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另有所持。但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心下又有些忐忑。 



众人见黑衣人向着小店走过去，都齐齐惊呼，又忍不住兴奋起来。人类就是这样，只要事情不是落在自己头上的，越热闹便越好，没有多少会去同情对方的。 



“住手，鹰眼，你已经太过份了。”声音在黑衣人踏上门坎时响起，来自一位风尘仆仆的褐衣中年人。 



他的气质有若沉渊，面目虽是极为朴实，却分外让人觉得他强悍得无法撼动。 



“武圣庄终于也出面了。”黑衣人收回脚步，转过身来。“柳浩，此街已为我们所管，你不要来多事……我这是给你忠告，你们现在是自身难保了。” 



“或许吧，不过这也难说得紧，说不定自身难保的是你们……”柳浩一步一步，重若千钧地走了过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有若刀刻的鞋印。“武圣庄与无名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两方联起手来，神仙府应付得来吗？” 



“这一点就不劳柳总管的操心了，神仙府自是有着千百种的方法，相信界时大家一定会大开眼界的~”娇滴滴的声音来自屋顶上，众人不由全抬起头来，却惊见一抹红衣，悠悠地敛遍了天际的霞光。 



如霞似火的颜色，有着圣女的洁以及荡妇的媚，高雅端庄却又妖治入骨。 



红袖添香 



众人心中都涌起了这个词。而在江湖人中，更多了三个字——暗销魂 



红袖添香暗销魂。 



神仙府的两位首领之一，江湖排名第一的女杀手——红袖！ 



柳浩见到红袖，竟也没有多大的意外。“想不到红袖令主也亲自出马，这次的事真的那么重要吗？” 



“也不是很重要的，只是妾身实在无聊，无所事事，闲逛至此。柳总管可莫要多心啊。”掩唇娇笑，狐媚入骨，下方的一群人只看得心神荡荡，恨不得爬上去一亲芳泽。 



“红袖令主若会无聊，这弥天的战火又是谁人点起的。”柳浩不但形容似石，心肠也似是铁石铸成的。 



“自然是最爱着血与火的阿修罗啊。”红袖应对如流，却没一句实话，“柳管家。说起此事，事实上也与你们武圣庄关系不大的，让出这秀碧坊，对你们也不是什么损失。若因此造成双方的冲突，那才是最大的失策，不是吗？” 



“是吗？”柳浩抬起头，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低沉沉，似是在胸口中回荡着。 



红袖也格格地笑着，笑得花枝乱颤，颤得屋子都在震动了。 



“轰——啪哒！”震鸣声，掌击声也只不过在霎间，长街上尘土飞扬，呛人鼻目。一红一褐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各退了三步。 



同时，破旧的小店也在两人掌力的余波及红袖方才的使力中，减掉了一层。石灰浠浠哗哗地自楼上往下落，小店中的人全成了泥人了。 



众人没想到这样娇媚的女子，发起威来，也是惊天动地，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和着破碎的痴心齐齐掉了一地。 



三儿首先跑了出来，大呼受不了，又溜回自己的店里，宁可让老板责骂，也不敢留在长街上。接着，小店的老板和掌柜也溜出来，坐在门坎上，无依无靠无家无店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掬一把同情之泪。 



红袖微微瞄过一眼，注意又集中在柳浩身上，她已取下束衣金钏，抽出薄长的软剑，柳浩也凝神提防，足下踏着丁字步，手护中宫，不焦不燥。 



旁观的虽然大半都是不谙武艺的平民百姓，但瞧着这两人的架式气势，也忍不住紧张地屏起呼吸来，总觉得附近的气流似乎都被两人卷走似的，让人连都喘不出来。至于识货的鹰眼更是手心出汗，没想到会亲眼见到这两个几乎不用自己出手便能解决问题的人物会亲自动手。 



一阵寒风拂过这片几近窘息的空间，扬起了众人的衣角，卷动了众人的鬓发，长发乱舞之际，红袖出手了。 



她的招式与她的人一般，华丽而壮观，出手之快，有如千江月影，同时出现，团团的亮芒刺伤了众人的眼睛，完全都看不清她剑势的走向。众人纷纷惊呼，明知是远离战场，也都不自觉地倒退了数步，猜测柳浩是凶多吉少了。 



柳浩却双眸微合，动也不动，但是他的手每次动起之时，总是恰在好处地挡住了红袖剑势中的弱点，断绝了前后招式的连贯，让剑招无法一气呵成，形成完整的光幕。 



挑、刺、切、旋、戳…… 

封、勾、点、旋、弹…… 



行如疾风，剑如水流，红袖风流之极的招式和着步法，让在场之人看得眼都花了，但却无法撼动那一座沉渊。柳浩的招式与他的人都是朴实无华的，却又是极为实用的，没有一处多余的虚招，只在要用时，才会发现，这么简单的一个招式，竟有如此强大的用场。 



双方一快一慢，都已达宗师之境，竟打了个势均力敌，难解难分！ 



时间分分秒秒地推过，风依然寒入骨彻，却没有人感受到寒意，再寒的风也比不上那剑气掌风的凄厉，再冷的气也挡不住招式变动的流幻。众人的神魄几乎都要被那动静到了极致的打斗夺了去了，连眼也舍不得眨一下。 



是啊，像他们这样的人，几时会再见到这样一场武林比试呢？这两人打起来，场面之盛大，街头卖艺的那些花拳绣腿马上成了大风吹去的杂货了。想到这，众人原本便激动的情绪再次上火，看得更带劲了，恨不得一招一式都看个清楚，好再向别人吹嘘一番。 



可惜，这种心愿大半是很难实现的，当最后一道寒风卷过，当黑夜在人间拉上了星幕时，烟尘中，两声清叱，双方同时退开，一个伤了胳膊，一个腰间出血，却没有一人看出他们是如何负伤的。 



或许有人可以看得出，不过他正靠在同伴的肩上，睡得很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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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醒醒啦，我们晚上真的会没地方睡了……”人潮散去，议论纷纷，孤坐在门坎上，无奈地问着梵。 



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左看看，右看看，但看来看去，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明白。“打完了？” 



“打了个平手，各自回去了。”孤双手支着下巴，已经懒得笑了。 



“哦……先去吃饭再说吧。”梵打个哈欠，站起身。“住房的事晚上武圣庄或神仙府就该出面帮我们解决了，现在就不管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孤很费解这一点。“天天都在睡，还一副睡不够的样子？” 



“当然有原因。”梵回头一笑。“我做错了事，现在得想办法挽回啊。” 



“你也会承认你做错事？”孤看看天空，是不是月出西斗。 



梵停下脚步，微笑地看着他，看着他，随后，无影脚狠狠踹出。 





十二月十四 乙丑日 

十日未曾见的，被浓云厚爱着而无视世人殷勤相盼的阳光，纷于破云而出，照耀着金陵城，照耀着秀碧坊，照耀着位于秀碧坊正中，小小的书画店。 



小店被破坏，是十天前的事，而神仙府与武圣庄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让秀碧坊成为神仙府的辖下，也已是三天前的事了，大家也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反应，开店的开店，摆摊的摆摊，与往日一样正常的生活着。反正不管是哪一方，只要收了保护费之后有保护他们利益免受侵害，是谁在主持完全不重要。那些江湖中的事，与他们平凡的生活是无缘的。顶多只是议论议论那一场打斗的激烈精彩，或是红袖的狐媚入骨，与柳大小姐是谁胜谁负之事。 



“……我认为柳大小姐漂亮多了，看起来就算天上的仙子一样，一点儿都不像人，而那个红衣的女人，漂亮是漂亮，可是好像妖精，看哪个人都好像要勾引他……”三儿再次口沫四溅，比手划脚。“所以我都跟他们说柳大小姐漂亮多了，古大哥，你说是不是啊！” 



孤含笑点头，在旁写写涂涂，计算近来损失的梵抱头叫道：“拜托你们不要再提柳大小姐了好不好，我听了就头痛。可以的话，那个红衣的女人也别提了……这两个我都不想听到的好。” 



“为什么？！”三儿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那么美丽的人，为什么不说呢……嗯，大老板，你有没见过那柳大小姐？上个月她来过这边，还到我们店里……她真的是美丽的不像人啊~~~~~” 



梵看着他满眼的红心都溢了出来，敲了敲手中的毛笔，恶意地道：“她当然不像人，她根本就不是人。” 



“她当然不是人啊……”三儿没听出梵话内的意思，梦幻般道：“她是天上的仙子，九天的玄女，是神仙下凡呢……” 





“咦……小小的……书画店？”清清脆脆，如冰盘坠珠般极有音乐感的声音在门前停下。国色天香的少女一身月白罗衣，翩跹若仙，走了进来。“好像挺有趣的。” 



“柳……柳……柳……柳大小姐？！真，真的是她？！”三儿呆了好半天，激动地连话都说不清了。梵却恨不得一头栽倒，眼不见为净。又或是将那个偷懒的招牌扯下，别再招蜂引蝶了。 



柳依依对三儿认出自己并不感到奇怪，只是瞄了他一眼，顺带扫过孤，又在梵身上停留片刻，便回过头看着四周的字画，不再打量他们。 



“古……古大哥，你还，还不快上……去打招呼啊？！”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着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冲击之强不亚于画中的仙子突然走下来，震得三儿措手不及，只能兴奋地摩着手，想看又不敢看，悄悄睨一眼，又一眼，再一眼，可是又没有勇气上前，只能不住地怂恿着孤。“那，那个灯啦，不快……点灯，让人家多留一会……” 



真让柳依依多留一下儿，那个一直在掐着自己的人说不定就会啃了自己。孤对三儿笑得很客气，敬谢不敏。 



三儿唤不动孤，自己又不敢上前，在推推揉揉之间，却听得柳依依惊讶地‘咦’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却有两人暗自叫苦——搁在柜角那的，不正是梵昨日刚作好的竹箫么。 



“你们也有人会吹箫啊？”柳依依拿起竹箫，目中有着淡淡的寂寞。“……不过，一定没有人比得上他的……” 



“他……他是谁？”三儿瞪着眼，凝聚全身吃奶力气，终于成功挤出一句话来，只是声音抖得比晚秋的落叶还破。“他也，箫……箫吹得，很好？” 



“不是很好，是最好。”柳依依没有看他，陷入自己的情怀中，微笑起了。“因为，他的外号就叫魔箫。青衫风流，魔箫断魂。他的箫声，是真的有魔力……” 



三儿没想到像柳依依这般高贵得只能瞻望的人不但出现在面前，还与他说话，眼一白，快乐得差点要昏厥过去。“魔箫……这个我，好，好像有听过。” 



柳依依抚箫温柔地叹着气。“你当然有听过……怎么可能有人没听过他的名字呢？唉~~~他的箫也与这把一样，不用三道铜箍聚音，而用两道银箍……不过，他用的是君山上最柔韧，最凄艳的湘妃竹，可不是这般草陋的翠竹。” 



“哦……”三儿也不知听懂了多少，只是痴痴地望着柳依依秀丽之至的轮廓侧面，赏心悦目的一举一动，已变成浆糊的脑海中，无意识地问着。“那，魔箫是……大小姐的情人？” 



柳依依眼睛一亮，转过身来，盯着三儿。“你说魔箫是我的情人？” 



“不……不是吗？”三儿被她的举止吓了一跳，别提有多懊悔自己的多口。“我……” 



“没错！”柳依依快乐地笑着，打断他。“你说的当然没错。他是我的情人，他是我未来的夫婿啊。” 



梵趴在柜台上，无力地抓着头发，决定下次三儿再来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进来了。一定要赶走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成心惹起他那倒霉到一塌糊涂的惨痛回忆。 



想着那时日日有人来单挑群殴，有人设陷下毒，有人苦苦哀求，有人笑里藏刀……只为了柳大小姐一句要嫁给他的话，他就觉得快要呕死了。 



“掌柜的，这把竹箫卖给我可好？”慵懒而沙哑，能让人从骨酥到脚的声音突然自门外响起，一身红衣的绝代佳人潇洒地倚在门口，狐媚地笑着，引来一群路人的侧目以及附近店铺的窥视。 



三儿口水又流了一地了，方才才说着柳依依好，可是见着了红袖，又觉得这红袖才是真的好呢。柳依依的好就像天鹅一样，只能看着，绝对勾不着，可是红袖的好却是色欲的，让人见了就无法自制的，虽然也勾不到，可是却可以幻想一番。 



梵再次捏紧手中的笔，另一只手已在快速地翻着黄历，看自己到底是命犯太岁呢还是流年不利。为什么为什么，越是不想见，越是会聚到一起来，这两人站在一起，天下就再也没有美女了，可是这两人站在一起，天下也再没有麻烦了——成心折腾死他啊！！ 



柳依依瞪着她。“祈红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红袖格格笑着，走了进来，看起来前几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几天不见，很想你，想请你到敝府做客几天，聊表敬意。” 



上上下下打量着红袖，柳依依嗤道：“我看你也不是神经发作，怎么专说胡话。” 



“那可真糟糕啊，”红袖黛眉微颦，叹道：“难道我真的疯了吗？可是疯子做事没有逻辑可言，万一伤到依依小姐，那还得了？” 



柳依依怒目圆瞪，眼看要出手，红袖也手抚金钏，蕴势待发，三儿看傻了眼，不知该偏向哪边，梵摇头叹气，还在翻着黄历。 



忽然之间，风声急敛，形势顿改，柳依依与红袖双剑如龙翔凤鸣，矫然不群，同时破空划出，划出美丽而眩目的弧度，在狭窄的空间中，分外的耀眼。 



剑光虽美，目的却不是对方。 



错闪而过的剑双双刺向了趴在一旁翻黄历的梵。 



梵眼不离书，却似早已料到了般，不躲也不闪，手不知在柜台中扳动了什么，地板顿时翻了起来，天花板上也落下了数道钢条，与地上伸起的锁链缠在一起，墙后也飞出两道铁链来，箍紧了两人。 



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原来柳小姐也参与了此事，那在下倒是方便多了。感谢两位送上门来，在下受宠若惊，担当不起。招待不周，恕罪恕罪。”说是如此说着，但梵那笑咪咪的样子，却没有半点要求恕罪的样子，右手一弹，弹在正要发出尖叫的三儿耳侧，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强力，三儿眼一翻，咚地一声倒地。 



孤摇摇头，“原来你不睡就是搞这种玩意，你懂得还真不少。” 



红袖瞪着梵，瞪得死死的。柳依依却是双眸紧闭，不敢看着梵。 



“别这么瞪我，我会很担心你喜欢上我的。”梵还是笑咪咪地说着，打量着两人。由于室内光线太过阴暗，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柳大小姐竟会是七色中天碧罗衣拂地垂的天碧，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这三分天下之势，不久之后就会打破了。” 



红袖脸一沉。“你到底知道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梵还是笑着，却有些苦恼。“……孤，我想，还是你来帮她们脱衣服吧。” 



“你，原来你也是急色鬼啊~~~”红袖神色微变，继而笑得甜蜜蜜的，一副任君品尝的妩媚神色。“想要就说呗，何必用这种手段，弄得人家好难过。当然，如果你喜欢这种方法，人家也是会陪你的~~~~~~~~” 



“梵~~~~”孤也是一脸惊讶至极的神色。 



“看我干嘛！”梵不悦地瞪回孤。“除了易容成她们两个，你以为有什么办法能逃得出这秀碧坊。从十天前我们周围日日夜夜都有武圣庄三十六铁卫及神仙府五十护卫看守着，只要有个妄动，就别想逃开他们的追捕。所以我才装机关，以求不惊动人啊。红袖会上门是在意料中，柳依依上门却是在意料之外。不过正好两人一人一个，分配解决了。” 



“这样啊……”孤微微一笑。“要在这里换？！” 



梵跳出柜台，一手一个，干净利落地点了两人的昏穴，歪头看着孤。 



孤苦笑。“知道了，我抬到楼上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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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白衣，一身红衣，两位绝色佳人的出现，再次惹得上街上老少注目，行人回首。 



到达郊外无人烟处，一黑一灰两道人影同时出现，恭身而立。“铁卫九十八号，护卫三十五号，恭候令主谕令。”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几分倨傲。“目前轮班形势如何？” 



“是，铁卫十七至五十三号守于秀碧坊南北二侧，护卫五十七号至一0七号守于东西二侧，铁卫六队半个时辰换一哨点，护卫十班一刻钟换一哨点。” 



“好，保持下去。本座有事要先回府，找辆马车来。”白衣女子姬气指使。 



“是，副使。”二人恭身道：“请令主与副使稍候片刻，属下这就去办。” 



当然，当他们再回来之后，是见不到令主与副使的，至于后来在小店阁楼上打到衣衫不整的两人时，两方人马都被操练得死去活来，弥补认不出真假之差的罪过之事，那是题外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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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开店呢？”换回一身杏袍，恢复了原本面目的孤没目标地跟着梵走，无聊地问着。 



“我开店之初，从武林贩子那里打听消息，可能是鸽子泄了密吧。红袖可是很媚的，武林贩子虽以守口如瓶自傲，也挡她不住。”梵还是保持着易容，毕竟他就算紫眸幻成黑色，那容貌也是太出众了，想要避开追踪，还是小心的好。“不过他们也只能知道我在这秀碧坊，但在哪一处他们却不知道的。所以武圣庄与神仙府同时要争着秀碧坊。” 



“那日打斗时我们就在他们旁边，他们那时认出我们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会去开店，虽然调查过我们，但金陵中像我们这样无根浮萍的人很不少，所以没发现什么不对劲。那日没有引出我们，后来他们和解之后，就重兵守着，一家一家地找。这种时候，就是我们瞒不过的时候了。 

不过，对于这一点，我倒放心，因为神仙府的是红袖，红袖太自傲，又曾受挫于我，她发现我的行踪之后，大有可能独自行动，先找我复仇。她自持实力雄厚，便算制不住我，援兵一来，我也是没法逃的——她被执着之心所困，感性压过了理性，正是我可利用之处。” 



“你就这么确定？” 

“并不，但我针对对方首领的性子，想了好几种方法，这只是其中一种。此计不成，还有别的。最糟的不外乎打起来，所以我上个月就开始研究怎么做烟雾弹。” 



孤摇了摇头。“还说大隐隐于市，结果倒是越弄越热闹了。” 



“我也很无奈啊。本来我的计划是好好的，可是变数却在我计划之外。”梵不爽地踏着步。“我一看到武林贩子的消息就知道不好了。虽与惊鸿照影两人本意无关，但一人代表无名教，一人代表神仙府，都是关系重大之人。寒死了之后，云又失踪。我是救了寒的人，他们都认为我可能知道云的下落或是寒的尸体，各有各的原因，势在必得，全都找上来了。而武圣庄与另两派鼎立，也是不好相与。柳依依第一次出现时，我就清楚我的行踪被出卖了——除非有我的形踪，一般她是不会出现在武圣庄之外的。” 



“你还挺沉得住气嘛。”孤笑着，赞了他一句，“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干苦工。”梵有问必答，干脆利落地说着。“回绝谷去盖房子去吧。” 



“啊？！”孤脚一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这种天寒地冻，鸟兽绝踪的季节去盖房子？！天啊，饶了他吧~~~~~~~~~~ 





闲话时间： 

本来前天就该发上半段的，只是当时系统问题上不了，后来干脆全写完再发。啊~~~~~~~~~~这个真是我最大的心疼啊~~~~~~~~~~删了好多好多喜欢的场面，我的心都在呕血不停呢~~~~~~~ 

算了，武侠的以后再想吧，我只是舍不得无名教。要知道血色的原形中，梵就是无名教的无帝，因伤远遁的。剧情虽不一样，可是想到那个都好舍不得那一批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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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梦 第三回 幽哉悠哉 

“盖房子盖房子，为什么变成由我们来盖房子呢？”哭哭啼啼的少女抚了把泪，红眸一片婆娑。“我们可是神耶，只要动念之间，万层宫殿都可平地而起，现在干嘛得用双手来砍这个比石头还硬的树呢？” 



听着她抱怨的双胞弟弟无奈地叹着气，挥动着手中晶莹透明的长剑，“忍忍吧，如果你在这里用法术，那我们真的只有五雷轰顶了。反正屋子盖好，我们也有个遮挡之处……” 



“可是这种天界的宝物，万界中最珍贵的金属——重华，令众生望之丧胆，曾饮过无数敌首鲜血的名刃，却被拿来当砍柴的工具？！叫我如何舍得呢？”少女还在抹眼泪，心疼地抚着自己手中的宝剑。 



“不然你用手劈地动？”少年看了她手上红红的痕迹，重重吐出口气。“别再抱怨了，快来帮我吧，我们总要比孤运气好，他不但得劈开树木，还得做些桌子椅子什么的。” 



“可是可是……”少女还是不甘地吸吸鼻子，看着在不远处摆弄着那些切成方正木条的孤，大叫道：“孤你这笨蛋，干嘛不用法术呢？” 



“嘎？”孤站起身，看了过来。“又怎么了？” 



“孤，我问你！”少女携着长剑，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你跟我们不同，可以在人间界使用法术的，你干嘛不用，要让大家一起干苦工？” 



“可是梵不喜欢啊。”孤笑咪咪地说着，拍了拍脏污的双手。 



“现在夜梵殿下又不在，你用一下方便大家好不好？”少女软语央求着。“不然要弄好这些，都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好可怜。”孤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顺便将木屑土灰之类的擦在她肩上，“好好加油吧。” 



“孤！”少女的牙齿都在打战了，惊天动地地怒吼在她喉间打了好几个转，却因有所顾忌而不得不强咽下去，哽得快翻白眼了。“拜托你好不好？” 



“嗯，好啊。”孤温柔地回道着。“有什么事要拜托我呢？” 



少女脸色发青地微笑着，手指抽搐得有如中风一般，“请你用法术帮我们砍一下树木啊。” 



“可是梵不喜欢啊。”话题又绕回了老路。 



“好了好了。”少年终于赶在姐姐理智完全失控前拉回她，“孤说的也没错。我们要在这里等怜夕殿下，最好还是莫要惹夜梵殿下生气的好。日，你就坐在一旁好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干吧。” 



“这怎么行，你是我弟弟啊。”日童嗔怪地看着他，新雪般的脸上，有着宠爱的神色。“算了，用重华就用重华吧。对不起了，月。” 



孤耸耸肩，又去摆弄他那一大堆搞不清长短粗细的木条，深刻研究着，这个坐上去会不会摔了？ 



“对了，夜梵殿下去哪里了？” 



“梵啊，他出谷去了。”孤将两根木条比划了比划，叹了口气，再换一根。“他去找藤条来绑房子，顺便去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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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孤与梵一同回到绝谷之后，发现已有人先在了，虚惊一场之后，才发现是双绝童。他们做为怜夕的贴身侍卫，上一次让怜夕私自溜入人间让他们在始天吃了很多苦头，因此这次发现怜夕又跑到人间来，就跟了下来，不敢在留在始天了。 



双绝童跟踪怜夕留下的灵力，自始天坠下之后便来到这绝谷，其后又因绝谷地势古怪，四壁陡峭，不使用的灵力的话，他们便出不去了，可是他们又未得到帝准，是私入人间的，这一使用灵力，后果免谈。因此两人商议一番，决定留在这绝谷中等怜夕回来。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来得当真是巧，正好主帐仆偿，虽然他们不知道怜夕在这个破坏中是不是真的有起来作用，但基于怜夕累累前科，早已是人神共愤，因此他们也无法理直气壮地为主人辩驳，只有任劳任怨地任梵操使了，也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傍晚，忽然风雪大作，飘银坠粉，大团大团的雪花回旋着自天而降，尤如上天派下的使者，洒满苍穹。满谷的雪色压着青松，冰棱凝霜，霜花莹洁，天地一片清朗空旷的白，虽是虚假的纯洁，却也让人不由虚假地愉快起来了。 



正如美景永远是美丽的，而现实永远是残酷的相同。当他们坐在室内时，他们可能有闲情煮酒，烹茶，下棋，又或是对这美丽的景色大加赏叹一番，希望能下久一点，让他们灵感更多一点。但是当他们是在平地旷野之上，一连打着哆嗦，一边用冻到发紫的双手砍着被天气冰得更硬的木头时，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来杯温酒，来个暖炉，来个屋顶，来个被窝……来个平日里根本看不上眼的，却是最重要的平凡之物！ 



日童一边呵手，一边跳脚，他们自始天而来，衣着单薄，更加无法忍受这种寒冷的天气，而且天色越暗，空气便越是冰冷，森森的寒气让人快要觉得晚上是不是会冻死在这绝谷中了。一想到这，日童又要开始泪眼汪汪了。 



不过教训是惨痛的。当第一滴泪水凝结在脸颊上，冻成冰石之后，日童就再也不敢轻易流下半滴泪水了，只能哽咽地抽噎着。 

“我讨厌这种鬼地方，我讨厌这种废人一样的想法，我好想回到始天，我好想让这场风雪移开，我好想把这里变成春天，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能做到的人却只会笑得像白痴，都不管我们会不会冻死……” 



“雪太大了，不能在空地上升火的，日你就忍耐忍耐吧。”月童一边安慰着姐姐，一边开始在木头上钻孔。“我们到那树上去躲躲吧，把这些砍好的木头连在一起，或者可以挡挡风……孤，你要不要来帮忙一下？” 



孤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独自立在湖边，任雪花坠满了肩头，一动也不动，似与山林同化。好半晌才回过头来。 

“挡风……好啊，我也来帮忙吧。” 



日童不住抽噎着，百般不情愿地，最后还是弯下腰来，用冰冰硬硬的手，拿着冰冰硬硬的石头将椹子敲下去。她一边敲着，一边想着孤刚才轻声在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挺有趣的……” 

什么挺有趣的，干苦工挺有趣的，这个孤莫不成是疯了？！又或是有被虐狂？！专门自找苦吃？！难怪怎么说都说不动他用法术帮忙，根本就是找错了人！！！ 



“你们在干什么？”清清的声音突然出现，完全没有走在雪地上应有的声响，吓白了双绝童原本便白生生的脸。梵左手抱着一大捆的树藤，也不知在这冰天雪地里从哪里找出来的，右手提着一只獐及……十来只冬眠的蛇！ 



“啊~~~~~~~~我最讨厌软软的东西~~~~~~~~~~~~”日童惨叫出声，一跳三丈远，只差跳到树上去。月童不是很有反映，但脸色也不太好。 



“有什么关系！”梵有些不太爽了。“这种天气，动物都躲光了，能找到这只獐已是非常难得的事了。要不是多了你们两个，我何苦又去把这些冬眠的蛇挖出来？！” 



“我不吃，我绝对不吃~~~~~~~~~”日童再次惨叫出声，没想到这个夜梵殿下看起来漂漂亮亮，文文雅雅的，还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连这个都要吃，想到那软软的东西，日童只觉得快要呕出来了。 



“随你。”梵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看那一堆柴，脸色有点沉。“你们干了一天的成果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月童乖巧地献宝着说。“孤还做了一些桌子椅子。” 



孤来不及阻止月童，就被老底揭光光，当下双眼一闭，大叹天欲亡他。 



“桌椅？也好，在哪？”梵想着总算有点成果，让这群始天之人来干这些事，的确也是为难了他…们…… 



抬头望过去……一分钟……两分钟…… 



“你们说的是这个？！”梵终于微笑了，虽然他笑得手指都在抖动了。 



老木盘枝般的椅子，也不知是谁这么有创意，椅杆都连在一起，三四层叠上来，高低尖锐难平，若有人能坐得下，绝对屁股开花。桌子基本上没有问题，桌面还算平整，问题在于桌脚，显然是一段长一段短的，于是短的那边再加上段，又变长了，再加一段……每个桌脚都加了好几段，站在眼前，视线正好与桌面成水平，坐下来，正好当亭子用。 

唯一一把可称上好一点的椅子——意思是椅面没有那么尖锐——平面呈45度倾斜，可以当滑梯了。 



“咳咳咳——”孤在梵温存的微笑下干咳着，一副我病得很重的样子。双绝童则眨巴着绛红色的大眼。 



“难道人间的桌椅不是这样吗？” 



火上加油的一句话，让梵笑得非常非常的温柔良善。 



看痴了的两人，看昏了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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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我不敢碰~~~~~~~”日童哀嚎着，对自己弟弟的失策恨不得咬上一口。干嘛要提起这种让夜梵殿下火冒三丈的话呢，这下大家都有得受罪了。 



月童强咽口水，不让胃酸真的吐出来，一手鸡皮地以两只手指拧起一条蛇，另一只手上，重华制成的宝剑再没有半点威风可言，向着蛇头切过去。 



蛇血懒懒地流了出来，大约是被气温冻成如此，也免去喷了两人一身蛇血的苦恼，只是当蛇在死后才扭动的身子碰上了月童的手，他立时发出一阵可以证明他与日童的确是姐弟的尖叫声。 



“啊~~~~~~~~~~~~” 

“啊~~~~~~~~~~~~~~~” 

双重奏的效果，让绝谷中松树上的积雪掉了一地，于是，第三声惨叫也发出来了。 



“别叫了，我快被雪埋了！”从雪堆里扒出头来，孤无奈地扫了扫落了一头的雪屑，而其余细细的则融成水，蜿蜒而下，再凝成冰。 



“孤，你来杀蛇，我们来盖房子好不好？”两张泪眼婆娑的脸同时望了过来，青青白白的脸色代表他们再也受不了了。 



“我也很想啊。”孤这次说的绝对是实话。“但是你想更倒霉吗？” 



三人对看一眼，叹息一声，摇头一下，摆摆手。 



在梵的指点下，孤尝试了十数次，在历经数次被倒下的木头敲到，数次将石子敲错地方，捶到自己手上，又数次将木头钻成木柴之后，终于将这些木头敲在一起，又用树枝铺在上头填塞空隙，最后，再树藤绑上，克难式的小屋终于完成了。 



双绝童也将十来只蛇杀好，剥皮，去胆。 

两人的声带早就被那十几二十次的惨叫叫哑了，鼻子眼睛都红通通的，也不知吐了多少次，又哭了多少次，直到现在还在打嗝着。他们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身为皇室侍卫，将神经锻炼地那么坚强。如果能早点昏去，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现在，大家就都窝在这小屋中，升着温暖的篝火，煮着蛇汤，烤着蛇肉与獐肉，幸福地靠在一起。 



“我从来都不会为了有的吃和有的住这种小事而觉得幸福，不过，现在就算怜夕殿下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想动上一动的。”日童叹息着，学着梵将盐巴抹在烤肉上。 



月童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蛇肉，又嗅了嗅，有几分想要尝一尝，却又不敢一试的神情。 



孤靠在墙上，梵又靠在孤身边，转动着最大的獐肉，听着树枝发出吱吱的燃烧声，淡淡的松香混和着肉的香气，他心中竟有着奇怪的温馨感。 



以前一个人也经常这样生活着，从来都不觉得这些松香，肉香，有什么好值得感动的。可是此刻，狭窄的空间，铺着树木，显得很粗糙的坐位，雄雄的火焰，细细说着话的双绝童，环抱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的孤，却让他心中有着充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就算在最华丽的宫殿，坐在最柔暖的椅子上，吃着最精美的佳肴，饮着最香醇的美酒，看着最勾人的歌舞，只怕也不会有相同的感受。 



‘吱——’地一声轻响，烤得焦焦黄黄，香香喷喷的蛇肉上油脂缓缓逸出，梵拿起一串，看了看月童，递给了他。 

“吃下去。” 

命令式的口气，让月童惊讶了下，才接了过来。 



“月，你真的要吃吗？”日童苦着脸，远远遮着鼻子，虽然承认很香，但要自己吃下，却是免谈。 



月童再次看着梵，梵却低头摆弄着獐肉。月童眨眨眼，又看了看笑咪咪的孤，以及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厌恶地看着蛇肉的日童，张开嘴，一口咬下。 



“味道……怎么样？”日童趴在他身边，斜着头问他。 



烤得外焦里嫩的蛇肉，有着一种甘甜的异香，淡淡薄薄，缠绕在舌间，软软滑滑的，却又脆润，没有半丝腥味。 



“很好吃的。”月童眉开眼笑，“你要不要也吃一串？” 



“不不不……”日童一连串的推托，再好吃，只要想到是蛇肉，她就吃不下。“我吃别的就好了。” 



梵看了她一眼。“剑给我。” 



“不好吧……”日童苦着脸，再次为宝剑心疼。但是已经砍过柴了，又杀过蛇了，再切上肉，好像也没多大差别。“我要那块，腰间的那块。” 



梵长剑一挥，薄薄的獐肉掉了下来，让日童用树枝叉住。又切了一块，递给孤。 



孤摇摇头，举起又黑又红的双手给他看。“破皮太多了，拿不动。” 



梵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又赌气地撇开头，咕哝道：“就你娇贵……” 



晶莹的剑芒再次一闪，好端端的烤肉就这么被切成十几小块，梵又用长剑削了一枝树枝，尖尖的，递给了孤。“喏，叉着吃吧。” 



“好事做到底，你喂我如何？”孤微笑着，吃准了此时的梵内心多少有些罪恶感，不会反驳自己的要求。 



“别太过分。”梵不太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反对 ，就这么叉起一块，塞进孤嘴里。 



“梵的手艺很好呢。”孤笑着赞了一句，换来梵另一块烤肉。 



两人一喂一吃，全然不管在旁看傻了眼的双绝童。 



“月，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该坐在这？”日童小声地问着。 



“好像有点……”月童嗫嚅着，“不过我可不想坐到雪地去。” 



“那我们还是小声点，别让他们真的把我们赶出去了。”日童说得更小声了。 



“如果你们再说这种废话……”看来注意力好像都在孤身上的梵忽然回头一瞥，言尽而意未尽，吓得双绝童拼命地点着头，只差没将头颅点断。 



晚餐过后，当梵处理好那些骨头残骸什么的，再回到小木屋内，双绝童已不耐一整天的疲累，将松叶堆推到墙边，靠在一起沉沉入睡。 



孤闭目靠在墙边，鼻息匀长，似是快要睡着了。 



为火堆再添一把柴，拍拍手，头一偏，左顾右看，想了片刻，走过去，坐下来，梵挖开孤交握的双臂，自动地靠入了孤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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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过了数天，双绝童逐渐习惯了绝谷中简陋至极点的生活，也不再如当初一般哀哀叫个不停，有时还想磨着梵一同出谷打猎，不过大半时间都留在谷中自力更生，为小木屋添加一些必要的桌椅榻几，碗筷羹盘之类。双绝童的手艺可是比孤好上许多，至少做出来的还算有其实用效果，不至于即不能看又不能用。 



孤倒是成了真真正正的闲人了，谁叫他的手工艺是烂到极点了，做一样坏一样，他做出的东西最后全成了木柴了，不堪其拼命破坏原料的双绝童千拜托万拜托，才将这尊瘟神请出了现场。 



这日晚上，众人坐在椅子上，听着双绝童对小小事情的献宝，吃着野味时，屋外突然一阵亮芒闪动，虽是一闪即逝，却强烈得让人眼睛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始天之人来了？！”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着相同的疑问，却没人问出口。 



“出去看看吧，光芒好像来自那树屋下面……”梵忽然止住声，看着孤。 

那里，是怜夕留字的地方。 



四人一同出去，拂开积雪，原本流光烂美，以灵力写下的留言已不见影子了。一时双绝童为之呆然，梵一语不发。 



“最糟糕的状态呢。”孤摇头。“看来怜夕的灵力全被封起了。” 



这件事大家都清楚，却没有人敢说出来。若不是怜夕灵力被封，这些以灵力为基础的字体也不会消失，而更让人忧心的是，方才那一阵强烈的光芒，攸闪攸逝，不要是在危险关头的回光返照…… 



‘哇~~~~~~~~’日童开始濠淘大哭了。“怎么办怎么办？！回不去了，真的会完蛋了的~~~~~~~~” 



“我不知道~~~~~~~~~~”一向比较坚强的月童也泪眼汪汪，哽咽难语。“怜夕殿下会害死我们的~~~~~~~~~” 



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双人抱在一起，埋头痛哭，哭声直上干云宵。 



“你们回始天求援一下不就得了，以怜夕的身份，转轮法王顶多只刁难她一番，不会真的害死她的。”梵这一通话，让双绝童哭得更凄惨了。 



“怜夕殿下当然不会有事的~~~~~~~”日童抽噎着抹泪。“有事的是我们~~~~~~圣陛下上次说了，如果我们再让怜夕殿下受到伤害，他就要将我们的灵体投入炼狱去的~~~~~~~~~” 



“他说说而已的，不过小事，不会那么严重。”梵随口安慰着，觉得耳膜快要受不了了。 



“不是的……圣陛下，言出必行……”月童也抹着泪，打着颤。“这种……事，他不会开玩笑的……炼狱之火，会将……所有一切焚烧……”他说不下去，又失声痛哭起了。 



看着双绝童不住打颤着的身子，想到圣对此事的反应，梵心中有着淡淡的怒气，却不知从何而来，不过，当双绝童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时，他已没空去想，只打算开溜。 



方方想到，尚未行动，两只袖子一左一右被人揪住。两张沾满泪水的小脸齐齐仰望着他。哀哀怨怨的红眸，尤如小兽般充满着热切的期望…… 



真是见鬼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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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绝童哭得累了，又暂时放下心，齐齐睡去。梵若有所思地坐在火堆前，默默想着。 



“你真的要去转轮宫？”孤的声音在只有火堆燃烧之声的室内轻轻响起。 



“反正惊鸿照影一事也算与我相关，让怜夕涉入原已不妥，趁这机会一起了断也好。”梵说得言简意赅，忽又抬起头来。“孤，今趟之事，你，不用陪我了。” 



以梵的自尊心之高，是无法忍受事情要在自己帮助下才能成功的吧。上次的南天之事，是梵在重重打击之下，一时感触才有的反应。此刻已恢复了正常，自是不愿再向他人求助了。 

真是骄傲的人啊……孤叹笑道：“好啊，本就想同你说一下的。反正我上次走前摆了天孙一道，这次若让我也去，只怕天孙马上就会翻脸的。” 



“是吗。”梵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长睫。 



真的很善解人意呢，孤，只要一个小小的表情，你就知道我在想着什么了。梵为火堆再投一根柴，小心地调整着脸上的神色。 

可是，这次你错了，你并没有明白我真正的心思。我不让你一起去，并不只是为了骄傲而已。我，只是不愿看到你为了我之外的人尽力！你只能是我的！你只能看着我！自私也罢无理也罢，你承诺过的…… 



暖暖的气息靠了过来，梵抬头，迎上了纯黑的眸子。 

深深沉沉，无边无际的黑色啊，空旷地有如整个宇宙都被包含于其中了，异常异常的晕眩。原以为已看透了，却发现越来越沉沦，越来越虚无，越来越……无法抓住！ 



黑眸中忽然闪过笑意，有如冰雪破春妍，不知是冷的多还是暖的多。“梵，你没问题的，你想干的事，一定会成功的。” 



恍恍惚惚地声音，似远又似近，明明是孤附在耳边说的，为何又听不清呢？一颗无法自制的心，在混乱地跳动着，而自骨子中那深深的懒意，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动也不动。 



以前，距离不是更近吗？他靠近自己时，趴在他身上睡觉时，为何都不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懒懒的，暖暖的，却又有着冰针刺体的战颤，和自神经未梢处扬起的恐怖之感。 



动静极致，不是很有趣，却是很喜欢的感觉——生机勃勃的感觉！ 



长长的睫毛微一扇动，敛起淡淡的风情，紫眸迎上了黑眸，忽然伸出双手奉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淡淡的，薄薄的，若有若无的，正如两人之间方自伸起的迷惘。 



“送我去转轮宫吧，孤。” 



离别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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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客人要再次上门了。”彩衣女子格格一笑，长袖飞舞。“真的想好好招待他呢……” 



劈破的空间中，光芒耀眼，正与空间另一边的黑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存在于虚无的空间，存在于永恒的黑夜，以参天地之变化的神力凝成的宫殿中，众生的命运在此编纺，众生的悲荣兴辱，情爱怨慎，只不过操纵在一道细细的线上——细细的命运之线！ 



这里是转轮宫，这里是宇宙中唯一长明之地……这里是永远明亮，也永远虚幻的万界轮盘！ 



幽冥梦 第四回 转轮法王 



七彩的气流在身边回旋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变幻出千般万般的色彩，绮靡而危险，眩目又柔和，矛盾地统一在一起，整个天地似都为七彩所渲染，满天满地的艳。 



梵就走在这片艳极无端的氲氤中，已经走了半天了。 



他不知道烟气中自己脚下踏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所走的方向是否正确。这片苍苍茫茫，没有尽头的绚艳中，时不时便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走动着，被七彩的纱巾圈住，尤如皮影戏一般的朦胧。他们身形震动，似在挣扎着，意欲破纱而出，但也只是似乎而已。人影依旧走动，依旧朦胧。 



甜美的声音，尖锐的声音，粗哑的声音，醇厚的声音，似熟悉又似陌生，冷冷淡淡，又或是热情如火地在呼唤着他，他却连瞧也懒得瞧上一眼。 



又走上大半天，已经走了一整天了。他滴水未进，精神却未见焦燥或是萎顿。他的脚步还是与刚进入时一样，平缓而流畅，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不曾多上一厘，也没有少上一厘。青衫飘飘，黑发飞扬，他似有着无穷地耐性，便是这么一生一世地走下来也无所谓。 



一声悠悠地叹息声传来之后，满天的色彩尽敛，光华逝去之后，眼前是一片亮闪闪的光明，空气也变得清爽透明，丝丝缕缕，硬是要泌入心肺般的脆嫩甘甜。 



不知这里的光线是由何而来，或许是由黑色的宫殿本身在渗透出耀眼光芒。宏伟而壮观的建筑如巨岭般雄踞于前方，带着君临天下之姿，明亮又冰冷地俯视着芸芸众生。周围绿草茵茵，仙兽奇花无数，小径如玉，蓝水带烟，时有绝丽之人飘渺出落，笑声隐闻。便是世人想像中的瑶台风景，也不及此处的惊艳眩绝。 



殿前的草地上，站着数位侍童，手持如意拂尘，分列两侧。其中两人一步上前，肃容躬身迎客。“主人在正殿恭候夜梵殿下贵驾，请殿下随小仆前往。” 



轻吁口气，梵绽出他的第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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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正殿，梵才发现自外面得来的对这正殿的印象并不完全，其高之不可仰，其深之不可量，浩无涯际地有如置身于虚无之中，无数的丝线在眼前交错缠绕着，丝线中，虚空坐着一位彩衣女子，周彩流淌，华贵明媚，却以烟气在两人间设了屏障，烟雾之间，隐隐约约，却是无法一睹其真面目。 



见到梵入了正殿，也不待他观察完毕，幽幽绵绵地叹息声便远远传来，柔媚中带着慵懒，又似有着无限的缠绵，只是一叹，便让人有着不枉此生的感概。“夜梵殿下，请容天孙唤你梵吧。天孙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来转轮宫时，真的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梵眨了下眼，微微一笑。“人影是见了不少。” 



“……只是人影吗……”天孙轻笑了一声。“你，真令人惊讶，很有趣呢~~~~”说完，不知为何，便是一阵大笑，笑声若铃，竟有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能得法王如此称赞，梵受宠若惊，愧不敢当。” 



天孙闻言，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震动了殿前长长一排的铃铛，也不知是银铃的声音脆些，还是她的笑声脆些。 

“天孙好喜欢你的心口不一呢，不如你就留下来陪我，嗯？” 



“法王言重了……”梵干咳一声，发觉自己对这处言辞无忌的女性最是无奈了，他又不愿像孤一样花言和应，一时倒有些难以招架。 



“陪我有什么不好？我是转轮法王，我操纵着众生的命运，我又是始天有名的美人，裙下拜臣无数，决不会让你吃亏的，你从了我，此后便有数不尽的良辰美景在等着你，你又何苦犹豫，痛痛快快答应下来便是了。”天孙笑语晏晏，殷勤相劝，柔媚入骨的声音听得人晕淘淘的，几乎要忘了自己姓什么名什么了。 



梵摇了摇头，抬头望着层层雾气下的彩衣人影，这本应是宏伟壮观的正殿，这本应是身份权势登峰造极的象征，却只得她一人，分外的孤伶伶。背后，是如蛛网般密密麻麻，闪着莹光的丝线，绵绵致致，无绝无境。 

“你与孤，都是一样的人啊……”梵不知为何，突然感叹起了。“绝顶之处的寂寞，并不能让你们放弃骄傲。” 



“寂寞和骄傲？”天孙又笑开了。“真可爱的话，从哪里学来的？让夜魅这么一说，天孙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伟大的人呢。” 



“法王本来就是伟大的人，这点我不说，法王不也如此认为。”梵说得平平淡淡，让人听不出他是在赞美还是讽刺。 



“有吗？会让梵有这么感觉，真是太失礼了。”天孙忽然又恢复一本正经的语气。“不过，就算听出来，也不可以当着女性的面指责她的错误啊。梵处事不及格哦，会找不到情人的……也罢，天孙便‘纡尊降贵’，当梵的情人……你倒说说，这好不好呢？” 



为什么又是这个？再绕下去，天才晓得会扯向何方……梵头大地想着。“能得法王当梵的情人，自是梵的无上的荣幸了。不过，如果我们是情人，你总不该再为难我的……朋友们了吧。” 



“你的朋友们？你是说东天公主跟她带来的人吗？”天孙格格的笑了起来。“我可从来都没有为难过他们。” 



不待梵再问，天孙彩袖一舞，空中烟雾纷纷凝聚，不过片刻，便自烟雾中透出一点亮芒来。亮芒中，七彩变化，气流旋转，映出了两道沉眠的人影。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曾来到我面前过。我这转轮宫，可不是谁都可以来的。执念的人太深了，宁愿长睡在幻境中，也不愿醒来，可是与我无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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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坐在转轮宫外的石阶上，双手托腮，压在双膝上，看着环绕住转轮宫的层层霞彩，氲氤千重，一道一道地逶迤着，如飞天在跳着极乐之舞，衣袂翩飞，极尽巧妍。 



摊开手，丝丝若烟般轻淡的气体缓缓游过手面，五色斑斓，在空气中，慢慢化为虚无。 



方才与天孙的大段对话又浮上心头…… 



“所以，我才说，你令人惊讶呢。那霞光是心之镜，映照出的是你的内心，可是你居然一个都看不到……你心中不但没有别人，也没有自己，正是我最喜欢的，纯粹无情的人啊。” 

…… 

“我要拒绝哦，因为闯不过这霞之镜的人，是没有资格来到转轮宫的，你这是侮辱我身份的要求。同时，你也在侮辱着对方——你等于在说，他们是弱者，他们闯不过的。” 

…… 

“只要抛弃一切，心无妨碍，他们自然会醒过来的……醒不过来？那就算了，幽魂漫漫，多他二人也不算多。”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转轮宫是始天四界共认的超然之地，不该冒然轻闯的。便算是天帝亲来，闯不过也只有自认倒霉，休要想着什么报复之事，那等于与整个始天为敌。” 

…… 

“记住吧，这里是转轮宫，是诞生于虚无，存在于黑暗，永恒的光明，是不可逆转的轮盘……如何，高兴有我这么一个伟大的情人了吧……” 



真是令人头痛的人，软硬不吃，你滑她比你更滑，周身是无懈可击的无情，找不到一丝心灵上的破绽，实在难以对策下药啊。 



揉揉眉，抬头看看上方，依然是一片浓重厚彩的七色霞光，在变幻不定——正如此宫的主人。 



转轮法王——天孙净纱是吗？ 



梵缓缓吐出口气，微笑。轻轻淡淡的，发自真心的微笑…… 



有意思的人呢……很有趣！ 



正殿中 

“你与孤，都是一样的人啊……绝顶之处的寂寞，并不能让你们放弃骄傲。” 



“孤高之处的骄傲吗？”轻轻弹着水镜，撩乱一池春水，天孙淡淡地笑了。“我开始讨厌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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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轮宫外，箫声突兀地响起，杀气冲天，毫无半丝的温润柔和，似只专为杀人而吹奏的乐曲。周围的草地上，鸟兽惊慌，人群四避，只为那气流之凌乱，令平地上波涛滚滚，随之颠狂起舞。 



“我的情人啊，你为何吹起这么激烈的乐曲？你心中可是有着什么不悦呢？”天孙清脆中带着柔媚，极度魅惑的声音自空气中响起，有如天降甘霖，四周的气流被缓缓地抚平了。 



“有着如此完美的情人，梵哪会有所怨言呢。”梵将竹箫稍稍移开，微笑道：“只是梵在想，如果生死存亡之际，还无法让怜夕与云醒过来的话，那就让他们望远长眠下去吧。与其死于靡绮的幻境之中，不如让我尽点朋友之谊，以战士之礼送他们一程好了。” 



“可是，你这样会惊扰了天孙的宠物与爱仆啊。”天孙娇笑地指控着。 



“这点冲击都没办法活下来的人，未免也太弱了，这种人，让他们死了也好。”梵亦是浅笑盈盈，紫眸中一片悲天悯人的柔和。 



“说的也是。可是，没了他们，这么多命运之线会让人家很烦的。”天孙若无其事道：“到时说不定头一昏，线全搭错了。” 



“很有趣的事。我真想看看呢。”梵淡淡地一笑，举箫近唇。 



箫声再起，杀气更堪于之前，双眸微闭的梵似是全无顾忌，沉醉于乐声之中，一波一波漾出的，全是密密的死音。周围的气流不再乱舞飞旋了，可是在场之人匀是心跳如鼓，几欲破体而出。 



一连串闷哼，已经有人口角溢出鲜血了。 



“原来孤将部分灵力封锁在你身上啊，难怪你没有了白灵石，还能吹出乐曲来。”大约是顿饭工夫之后，天孙的叹息之声才悠悠飘来，“含着灵力的国殇，果然非同凡响，是绝妙的乐章呢。”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她低低地念了几句，有如孩童般喜悦地道：“我念的没错吧。不久前我在人间界学过的……” 



她又念了数句。 

“……诚即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侮。身即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我带你去看云照影的心吧。” 





七彩霞光，流动幻变，极是耀眼凌目。可是，在云的眼中，有的却只是一片红，一片触目心惊的红。 



走马章台，倚红偎翠，醉梦小榭中，相思一夜，红得朦胧，红得激烈…… 

金线缝成，缀珠点翠，艳艳的吉服，娇羞的新人，红得妩媚，红得断肠…… 

长剑划过，鲜血纷飞，槁白的胡须染上了异色，红得阴郁，红得邪谑…… 

……还有，那最后的记忆中，最后那一抹红色，那片鲜艳到了极点的，醉人的红……那般浓郁的红，那般醉人的红，薰得他的心，至此，再也无法醒过来了…… 



云的心中，也是什么人影也没有，只有那一片朦胧的，激烈的，妩媚的，断肠的，阴郁的，邪谑的，鲜艳的……醉人的红色啊…… 



血海在汹涌滚动着，它们无心，它们只是依着人心幻化出来，粼粼的，浓浓的飞舞着。 



跟在依然薄雾缠绕，遮掩住身形的天孙之后，破开了某个结界，梵踏入了这人心最不可测的地方，看到了一身白衣，茫然伫立于血海中的云。 



清雅洁净的白，浓重凄冷的红，滚滚的血海疑真疑幻，无法沾染上云的白衣，依然的纤尘不染，依然的高贵清秀，云看来就与分别前并无二致，只是……他的眸子，清明如水，冷锐如剑的眸子，已被同化为凄冷，残绝的红，那是艳到极点的血、红！ 



“为何不前进呢？”梵开口了，反正天孙又没禁止他不能震醒云的心。 



云轻轻地动了一下，如恒古以来便凝成的塑像终于开口了，无喜也无怒。“再往前走，寒就会不见了。” 



“你只想要这个虚假的寒？”梵直接指明。 



“不，我只是想要多看几眼，看能不能断了这执念。” 



“你斩断了？” 



“……斩断？”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天孙与梵，目光迷雾深隐，又似不曾看到他两人。“……我以为我斩断了。”他又低下头，看着双手。 

鲜洁而艳丽的液体，不断地蜿蜒而下，顺着白皙的手腕，蛇行前进，最后，在指尖上融合为一，一滴一滴，如沙漏般有节奏地淌入了那片血海。 

“斩无名，断执着，起智慧，证真如……我一向认为是简单的事情……所以，我该已经斩断了……” 



破碎的声音，断续的声音，不绝的，浓艳到触目惊心的血色，在不住地流着，滴滴的血泪，似在说着，就算是淌尽了，也是无法斩断这早已入骨，早已融血，早已深深地刻在了身体中的成灰相思。 



便是用地狱的业火来煅烧，只怕剩下的，也只有那相思成灰的抵死思恋。 



“寒已是负了你多次，又一直在利用着你，你只为了他死前那一句真假难辩的爱你，如此死缠不放，也太执迷不悟了吧。”天孙带笑开口，软软侬侬的声音直接地戳入了云最深的伤口，听得梵暗下皱眉，却因不解详情，而无法反驳。 



“死缠不放？或许吧。”云侧头想了想，淡淡地说着，连眼也不抬一下，只是着迷般地看着那便是最上等的红玉也无法与之光泽媲美的血色液体，似是在喃喃自语。“可是，像寒这般自私，冷酷又寂寞的人，会说出这种的话，根本是无法想像的事。他本该明白，这话完全没必要说，也没有理由说的。而我，又岂会不懂他？但是他说了。当他说的时候，只不过，不想我忘了他罢了。” 



“也就是说他到死还是自私的，想用这话绑住你，你明白，却还一意孤行？”天孙格格地笑了起来，似是又看到了什么大笑话。 



“我，只是害怕寂寞，只是想要找个同伴，相互取暖，只是目标太高，心眼太死，选中一人后就再也无法更改而已。”云低声叹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我离不开寒，还是寒离不开我，但是这些不都是一样的事吗？” 



“寂寞？真的是好借口呢。”天孙笑得更清脆了，声振银铃，扬入天际。“两只生物在寂寞中想要相互取暖，度过冰冷的人生，因为天性，少了一半就无法活下来……真是好有趣的事呢~~~”她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地弓了腰，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地里都是天孙那碎玉走珠般的笑声，极是动听，在此时听来，却是极为刺耳。梵想到孤对天孙的评语，只有承认他说的对。天孙看来，果然是最讨厌痴情的人。云再这样说下去，只怕是没有好结果可言了。偏偏又想不出可以调和两人各走极端的差异，倒让梵有点伤脑筋。 



好半天，天孙才止住了笑，站直身，又是骗人的高雅尊贵。“那么痴情啊，我好感动呢。如果我答应你接回寒的命运之线，你是不是想顺便求我生生世世都将你们的线连在一起呢？” 



“生生世世？！为何呢？”云这次倒是想也不想便摇头。“只此一世，便是痴、苦、难、愁，百般痛楚，已尝过了一世，又何苦牵连到下一世。如要我再遇上像寒那般的人，我宁可不投胎。” 



天孙没想到云会这么说，一时有些讶然。“你不想再遇上寒，却在此世拼了命要找回寒。你莫非是太无聊了，将神祗拿来耍？！” 



“每一世都有每一世的因果，没必要为了某一世而永远缠在一起……再说，像寒那般的人，谁会想要下一世再遇上一次呢？”云对自己的这个情人倒是没有多好的评语，而天孙也点头赞成。 



“说得也是，但你既是如此看着他，又何必今生找回他？” 



“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可是此生已遇上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心动了，情也动了，不论这是缘还是孽，都是一样的……我只知道，如果此生让他就这样离开的话，我会生生世世地记着他，一直记着他，记着与他那未完的情缘，然后，我就真的会生生世世去寻找着那样一个人……我已经厌倦和他之间无尽的追逐了！我不想再追着他了！……所以，今生一定要有个了断……”云迷迷茫茫地说着，手上的血似是流得更急了。 



天孙这次倒没有笑，不知是否云无情的话对上了她的胃口，她安静不语。她的沉默让梵心中更是不安，不晓得她又在转着什么念头，又会有几人遭殃。 



“为了没有来生，而要求今生。你的想法倒是很有趣。有趣的人，我一向都很喜欢的。”天孙又开始笑了。“可是痴情的人，偏生又是我最讨厌的，倒让我有些为难了，不知该不该帮你。” 



梵轻咳一声，“自是该帮的，这个痴情求的就是无情，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了。” 



“可是，天孙讨厌看到有情人。”天孙干脆任性的一句话，几乎让人无从反驳起。 



“比起以后世世都看到，不如只看一世的好。”幸好梵也不省油。 



天孙突然大笑出声。“哎，梵都如此求情了，作为情人的我，自该酌情才对。也罢，天孙就帮上一半吧。只要云去冥界，带回寒的魂魄，我就帮他将命运之线连上。这事成不成，就看他的诚心能不能感动天地了~~~~~~~~” 



嘲弄的笑声让梵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云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入冥界，带回寒的魂魄。你这不是刁难人么。” 



“梵担心了吗？真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呢。好吧，我答应让你陪他一起去。不过你不可以让孤帮你哦，不然云休想再与寒见面。”天孙轻快地说着。 



谁谁谁，谁说过这种的话啊~~~~~~~~对天孙的断章取义，梵一时来不及辩驳，不过看了看云那迷茫的红眸之后，又懒得辩驳了。 



“那你是不是该让他离开这霞之镜呢？” 



“离开是可以，不过，转轮宫不接收不合格的客人。这点可是原则呢！”天孙一舞长袖，气流飞旋，团团裹住了她与梵。 

“等你准备好之后，我直接将你俩送入冥界。到时，一切就由你们自己看着办了。” 



“那怜夕呢？” 



“你们目的达成，怜夕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到时我自会送她出霞之镜的。” 



这样……也好，算是没办法中的最好的办法了。梵一眨眼睛，紫眸中，异芒一闪即逝。 





离开了云的心境，梵有一个问题一直好奇着。“如果当时云说他想要生生世世，你会怎么办？” 



“生生世世？好简单啊，我说出一定会作到的。”天孙笑得极是开心。“反正又没说生生世世是人，随便生生世世什么都好，蟑螂配蚂蚁也无所谓啦~~~~” 



就知道这……最具有妇女美德的代表一定不会有好话。梵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句话，自找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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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时间可进入的的转轮宫中，天孙拂动着水镜，有些迷惑。 



她面前那波光漓漓中，映出的是个小小少年，在同伴的陪伴下玩耍着，俊秀的脸上，有的是纯净无邪的笑容。 



天孙伸出手，似想要触摸，但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又收回了手。 



镜面流光逝影中，闪动的是同样的一张脸，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岁月刻下的痕迹，不断地侵蚀着那人。而那人身畔，一直美丽如昔的，却是天孙。 



少年的恩爱，青年的宠爱，中年的无奈，老年的痛苦。两人之间的不断争执，和着那人临终前的忏悔，以及每次都会重立一次的誓言。 



“天神地魔为吾作证，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世世相随，代代相伴……”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吗？的确是何苦呢，只是情到浓时，谁会想得到？ 



泣血的誓言，沐血的痛楚，终究是抵不过时间的流逝……当初的血泪成灰，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个青年，那个叫云的青年，只是承命而生，却比神更清楚明白。是不是没了操纵万物的能力，反而能看得更清楚呢？ 

清楚地认清，是有自己无法作到的事…… 



神，也是有着无能为力的时候啊，不管是多么强大的神祗 ，都有着无法达成的心愿…… 



不经意间又换了个镜头，天孙惊讶地咦了一声。 



水镜中，蓝色的光芒划过长空，直逼人间界，光芒中，金发耀眼，蓝眸淡碧，耀眼一如正午的旭日。 



“好像又有什么有趣的事要发生了。”格格笑着，天孙白皙丰嫩的纤手点上了水镜。“真令人开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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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谷中 



孤戴着日童作的斗笠，安安稳稳地坐在湖边，努力去体会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浪漫’意境。之所以要努力，大抵只因要达到这一点万籁俱静，还得背后那两个吱吱喳喳的小麻雀配合才成。 



…… 

“屏风好！” 

“门帘好！” 

“屏风比较有用！！” 

“门帘比较有用！！” 

…… 



一大堆不外如是的废话之争，吱哩咕噜，吵人得紧。当风雪再次降临之时，日童终于以其传承自怜夕的强词夺理辩赢了月童，决定接下来作个屏风打发时间。 



“安静啦？真是难得呢……”孤托了托斗笠，见双绝童又跑去砍树木，没空注意他，悄悄地将斗笠脱了下来。 

这种完全实心的斗笠，除了压扁头发，压歪脖子之外，基本而言是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的，不过此话如实告诉双绝童的话，一定会引来水淹绝谷的，这两个一哭起来便是惊天动地的惨烈的家伙，孤是明智地不会去惹的。 



“鱼啊鱼，你为什么不上钩呢？难道我长得如花似玉，让你们鱼沉雁落了？唉，若真如此，为何不见雁子掉下来？”孤深刻思索着这个古往今来最难回答的问题，微微笑了起来。 





老天真赏眼啊，眼前，蓝光划过，不正是雁子掉下来了么…… 





闲话时间： 

啊，真炎终于也出场了。不过，他来干什么呢？——我不知道—_—所以，本文接下来将继续拖稿，直到清静想好一下。 

（因为一直喜欢着真炎的原型，不忍心看到他被孤欺负得太厉害。等我搞定这个中间的把握问题之后再说吧……） 

想了好几次，梵终究是少了天孙这活了几亿年的经验哦，所以，吃点小亏也是无所谓的，等他活了几千几百年后，大约就可以斗赢她了[要知道，人家可是活了几亿年呢，用几千几百就赢过对方，已经是很过份的事了……啊~~~~~梵啊~~~~~~~~~~~~…………——（请不用找清静了，已经不在这个宇宙了……）] 





清静 



幽冥梦 第五回 情多是病 



蓝中透着淡银的光芒落在湖面上，如同御风而行，顺势又往前滑了如丈。周围的空气在灵力的振动下，如同沸腾了般，雪花纷飞，上下回坠，团团地圈住了金发的青年。 



那双银蓝色的眸子，并不如水系般的柔润灵动，而是煅烧到最精粹，最极致的地狱之火的色彩，空明通透的蓝。但在空无之下，却又包含了万物的毁灭之道，看似平静湛然，其下之潜流，足以毁天灭地。 



在始天中，唯一一个以理性驾驭着焚灭本性的，真炎之子——圣.真炎。 



蓝光敛尽，雪地又是一片银白，掩饰着万物的灰暗。孤倚湖独钓，温和地笑着，也不收回钓杆。“东天帝子圣驾降临，小小绝谷是篷壁生辉，荣耀之致。” 



真炎仔细地盯着孤，目光如刃，似欲将他分剖开一条一条地研究般，缓缓地直入正题。“东天帝子又怎及得上极地死神出没凡间更来得荣幸呢。” 



“极地死神？！”孤噗哧一笑，无视于真炎尖锐的目光，唇角弧度上扬了30度。“你认为我是？” 



“你不是吗？！”真炎蓝眸瞳孔收缩，冷笑着反问。 



孤摇了摇头，轻笑了起来。“让我来猜猜吧。自从梵与我一起离开之后，你心中自是百般不甘，可是被圣留住，离不开东天。于是你就开始查找我的资料。 

东天的资料库包含了西南北三界及始天万界中的内容，是周全的，可是你查了数月，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于是，你就轻率地认定了我是来自始天之外的，极地绝域吧。” 



“并不轻率！”真炎眉毛一动，又忍了下来。“你自称散仙，散仙录内你却无名，你黑发黑眸，应是暗系，可是暗系血统中也没有你的份，便是溯回旧神代，也找不到可与你相容的神祗，除了极地绝域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东天查不出来的。” 



“你当然查不出来啊。”孤淡淡地说着，目光柔和，唇角带笑。“不过，你证明了我的身份之后，又待如何呢？告诉梵，然后叫他别再接近我？” 



“不……”冰般薄凉的血色微笑自真炎唇边弥漫起。“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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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彩尽敛，霞光隐去，永恒的黑暗呈现于眼前。深重到极致的黑，黑得半点事物也无法看到。 



举起手，晃了晃，虽然有感觉，但完全看出手到底在哪里。梵耸耸肩，放下手，不再奢望能在这看到任何东西。 



柔和的劲气袭上了他，轻软如棉。一阵昏眩之后，眼前微芒闪烁，虽同是黑暗，却是目可视物的，并不纯粹的黑。天孙甜腻的声音也同时凭空出现。 



“你们现在是在冥界的奈何桥边。过了桥，便正式踏上冥界。如果你们能够得到冥皇的同意，带回寒的魂魄，就回到这里，摇动我系在云手腕上的招魂铃，我自会接你们回来的……”说到这，天孙陶醉地叹息了声。“我真是个善良的人啊……梵要好好珍惜我这个情人哦~~~~~~” 



梵听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只觉得一阵恶寒，全身都开始消化不良了。 



“虚夜梵？”有着几丝惊讶的冰冷声线在空间中扬起。 



“正是。”梵叹了口气，拍拍衣袖，挥去不适，三言两语简洁交待。“方才转轮法王所说的你也听到了，该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吧。” 



云有着几分茫然地捂着头，似在回想一切，好一会儿他才点头。“是了，想起了……那日与你一同出现在我梦境的，就是转轮法王？” 



“不错。” 



云再想了想，又问：“怜夕呢？” 



“还留在转轮宫里，不过她身份不一样，天孙不会真的对她如何的，大可放心。” 



沉默地点了点头，就算云对梵及怜夕的身份有什么疑问，也不想在此刻问清。他望了望四周，果然看到一座森森白骨筑起的桥，其止无尽之处，蜿蜒而入黑雾，桥下却是一片混沌，只听得见水流咆哮的声音，忽急忽缓，却什么都看不清。 



这，便是忘川上的奈何桥了吗…… 



“走吧。” 



“等等。”梵唤住他，自袖内取出一白玉瓶及两个杯子。“先喝一下再走。” 



半尺高的瓶身玉润之致，隐约可见其内金褐色的液体，淡淡地透映在瓶身上，流光隐隐。云伸手接过，微一皱眉。 

“酒？” 



“昨日我在转轮宫品了一百六十七种酒，这是最烈的一种，入舌如割，下腹若燃。”梵微微弯起了唇角。“你需要冷静。” 



酒，确是好酒，也是烈酒，芳香弥重，却又不是刺鼻，只是入喉之时，真的有如一把烧刀子，清楚地感觉到液体滑过舌尖，喉咙，溶入了五脏六腑，辛辣辣地便如全身都要烧起似的，莫说是不谙酒量之人，便一向海量之人也只得三杯便受之不住。 



云不问梵为何冷静反而要喝烈酒，且是如此辛烈之酒。他接过之后，只是一口一杯，酒到杯尽。 



梵也陪着他，一口一杯，一仰而尽。 



除了斛酒，饮酒之声，四野一片寂静。 



梵瞄眼而过，云白皙的肤色已染上了酡红，一层一层地晕上来，在这黑暗中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低垂着的长睫，遮住唯一能表现出情绪的眸子，整张脸便如是冰雕一般，却因红晕而多了丝人气。 



“我还是很难明白，你们的感受，为何会如此的痴狂。”淡淡地开了口，梵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我也曾见过几个与你一般为情所苦的人。” 



云静静不语。梵也皱起了眉毛，想到南天中的那些化为水，化为尘，用痴心将年华掩埋，用仇恨将感情葬送的泠，潆，潋等人，死的死，疯的疯，只是为了那不该有的执着。 

还有东天，那个自己虽不想承认，虽不愿承认，但真的只爱着夜情一人，痛苦至今的圣。 



一念不灭，万孽俱生。 



“痛和苦……一样吗？还是很难明白，没有感觉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梵低低说着。“可是，那是真的吗？真的就不会痛苦了？” 



“没有必要……特意掩饰的……” 



云还是无情无绪，手，却已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口。 



剜心的痛是如何呢？无法想像。可是，这种针扎般，细细密密，绵绵不绝的痛，汇聚在心头间，哽得胸口一阵郁闷，无法呼吸的痛楚，与剜心之痛是否相同呢？ 



本以为已是死灰的心，为何还会再痛呢？有什么的痛苦能胜过当时……那人倒在自己怀中的痛苦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血一滴一滴地流开，渗上自己的白衣，无论双手如何堵截，都不肯停下，就与那人一般，总是我行我素，不肯回顾一下自己的心思。 



血冷了，鲜红也变成了暗紫了。 



所以，死亡是必然的，不论是他的死还是自己的死。 



还是一样，并不是殉情，只是，这次是真的无法再留下了。再也无法找到可以留恋的地方了。得失得失，快乐痛苦，为何苍天在他们的得失之间，差别总要如此的大。 



所有的感情都该耗尽了，戏谢幕时，天地之辽…… 



怜夕的出现，打破了一切，她银发红眸，告诉自己，真的有神的存在。 



神的存在又是什么？给人以希望？给人以绝望？为何要在绝望之时，再来告诉自己，还有一丝希望呢？！让自己无法断去那执念，那妄念…… 



神是无情的，正如天若有情天亦老，神虽不老，可是多情的神是活不下去的。 



情多是病，相思成毒。 



“酒名忘忧，烈能忘忧。”梵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云再倒一杯，也为自己斛上一杯， 



最后一滴酒液滚落于琉璃杯中，云捧着它，却是不饮。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喃喃地念着，他的手忽然一扬，琥珀色的液体呈着优美的抛物线洒了出来，燃起一道亮光。 



清脆的琉璃破裂之声响起，梵拍拍空空如也的双手，晶莹的紫眸泛起寒芒。“抛开吧。” 



沉寂了片刻，又是一声脆响。云手上的琉璃盏也随之坠地。 



酒是烈酒，人心呢？ 



人心也烈了吗？ 



抛开，抛开的又是些什么呢？ 



梵不说，云也不说，他们摔碎酒盏之后，双双踏上了自古便缠绕着无数冤魂的号泣，不甘，悲痛，怨恨……踏上之后，再无路可转，只有徒叹无奈的……幽、冥、奈、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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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杀了我？”孤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着话中的滋味，脸上扬起奇怪的笑容。“你认为你行吗？” 



真炎对孤这几乎是轻视的神情无动于衷。“现在或许不行，但只要是我想干的事，任何手段我都可以使出来！” 



“是吗？”孤放下手中的钓杆，立起身来，莞尔一笑。“我会期待的……” 



凄冷的风卷过湖面，伴着孤一步一步走过，波光潋滟，如履实地。 



随着两人间距离的接近，真炎不动声色地暗中提防，身子有如绷到极点的弓弦。 



空中的雪花旋得更急，水姿漫步，飘飘地乱舞琼瑶，双绝童在树林边远远地看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可是，现在还是太早了。”孤与真炎擦身而过，轻轻淡淡地说着，声音中有着温柔得让人从足底冻起的笑意。“你的眼中，有着渴血的厣气，或许你真的能做到呢……” 



真炎僵直了身子，看着孤的身形在经过自己之后，消失于空气之中。 



孤并有任何做势，周身也没有散发出任何令人不安的气息，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走了过来，又离开，可是，不知为何，森森的寒意硬自骨髓中升起，寒透了周身。 



天太冷了吗？真炎面无表情地想着，合上了双眼——他的双手在轻颤着。 



渴血的眸子……厌恶，却始终无法改变的本性！ 



孤的话中留下了玄机。他说，当然查不出来…… 



当然……查不出来？！ 



这么理所当然的，只有，早自神籍中除名，众人都认为已经死去的神祗了…… 



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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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在白骨累累的奈何桥上，凝神静气，尽量不去想脚下所踏的到底曾是属于何人的某处骨骼，但梵与云还是走得有些脚软，白骨成山，只是一句话，可是亲眼看到，亲眼踏于其上，再豁达的人也是无法看开的，每走一步，都会想到，是如花少女的笑靥，是薄命才子的双手，是英雄好汉的肋骨，是达官显贵的腰骨……越是不愿想，便是想得越多，想得越多，便越是心寒。 



在奈何桥上已走了好半天，除了寒气更深重之外，什么人影都没看到，梵与云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幽冥之界，一日之中总有无数的人死去，灵魂奔此而来，为何此刻却是半道幽魂都没有？连个守卫的人也没看到，他们可不认为天孙会这么好心地为两人行方便，打点好一切。所以这种场面看来就更是可疑了。 



“你觉得如何？”先开口的是云。 



梵笑得有点苦。“莫要叫我猜。我便能猜尽天下人的想法，也猜不透女人的想法，尤其是活了几亿年的女人的想法——那是只有疯子才会干的事。” 



梵想到上了始天之后遇上的一大堆难以常理来度量的女子，云想到莹无尘和祈红袖，两人都再次点头肯定这句话绝不会出错。 



“七个时辰了。” 



“没见到半个鬼。” 



“如果路没走错。” 



“那就是我们是错的了。” 



“……？” 



“我们是活人，所以看不到鬼魂吧。” 



“……？？” 



“天孙干的好事，让我们直接以肉身来到这奈何桥……与鬼同路！”梵笑得很亲切，很咬牙。 



“不愧是夜梵殿下，猜得一点也没错……”轻飘飘，阴恻恻的声音不知由何处飘来，天地间都是晃悠悠的回音，在只有两人的空间中响了起。“神有神路，鬼有鬼路，此处只是阴魂鬼魄所行之道……” 



梵与云凝眼望去，这才见到奈何桥似已走到尽头，累累白骨消失于黑雾内，雾中人影隐隐晃动。 



“来者报名！” 



“小的只不过是个守门的鬼将，不敢以贱名污了殿下尊耳……”东飘西荡，没个落点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位想见冥皇是吧，请跟小的走……” 



两人渐渐习惯那黑雾，看得也更清楚了。桥边有座高台，那道人影就坐在高台边缘，周边鬼影幢幢，是什么却无法辩认。 



“奈何桥边望乡台……你可是孟婆？” 



“你说我是我便是，你说我不是我便不是……”声音似在四野中回旋一般。“冥界属于幻族，你们瞧着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了……” 

随着话声消逝，黑雾也渐渐转薄。说话的那人一身黑色披风，由头遮到脚，让人完全无法分辩出是雄是雌。 

“能来此路，也是有缘，两位都非幽魂，这望乡台是不必上了，不知这记载着前世今生的三生石边，可愿一观？” 



梵耸耸肩，看着云，云一皱眉，却是摇头。“不记得的事，看了也没意思。” 



“说得好啊……只是浪费我今日难得的好心……”那人说着，长长得叹息了声，只叹得四周风云色变，鬼哭神嚎。 



唧唧啾啾的鬼哭，又尖又锐，有如利器划过金属所发出的声音，听得梵与云两人毛骨悚然，根根起立。 



梵干咳一声，提醒道：“你不是要带路吗！” 



“呀，瞧小的这记性，一说多就差点忘了正事。只是小的实在抽不开身，只好让别人代领路，区区小事，还请夜梵殿下莫见罪的好。”那人嘿嘿笑着，拍了拍手。“庆奴，幸奴，你们带两位贵客到皇的宫殿。” 



“是！”两道不同的声音应起，出现的只有一人，棕发黑眸，长得极为秀丽，身上却没穿衣服，只是在腰间缠着布条。“请夜梵殿下随小仆们前来。” 



事情好像太顺利了，什么刁难都没有，就这么恭恭敬敬地被迎入皇宫，梵不由微一皱眉，不知自己算不算是太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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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恶寒不止，暗雾重叠，时有啾啾鬼鸣之声传入耳内，除此之外，就再无声响了。梵与云跟着默默带路的那人身后，总有几分不对劲的感觉，相互交换个眼色，暗自提防着。 



“尚教请教阁下名字，真是失礼了，不知你是庆奴，还是幸奴？” 



前头带路之人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脚步，两道不同的声音依次响起。 

“我是庆奴。” 

“我是幸奴。” 

“夜梵殿下，幸会了。” 



当那人转过身来时，以梵的冷静和云的冷漠，都忍不住脸色大变，险些失声叫了出来。 



眼前，的确是两个人，两个各自只有一半的人。 

还是那张秀丽的脸，却像被人从中一刀劈成两半似的，从眼，到鼻，到嘴，到身子，全都分裂成两份，一个只有左眼，左耳，左手，左脚，半个鼻子，半个嘴巴，而另一个则只有右眼，右耳，右手，右脚，半个鼻子，半个嘴巴。 



有着左臂和左腿，自称幸奴的人笑了起来，另一半的庆奴却没有笑，平板板地扭曲了起来。如果他们长得其貌不扬或是丑陋，倒也不会给人太大的震撼，但是在那张秀丽美好，有如艺术品的脸上，却像是被破坏的完美，碎裂的梦想，分外让人无法忍受。 



梵与云生平杀人不少，见到的死相之恐怖胜过这两人的也不少，可那些尸体是死的，不会动的，哪像眼前，只有半片的身子，却在走，在说，在笑。两人只觉得嘴里一阵酸涩，胃肠几乎都在翻腾了。 



“……你们是冤死的鬼魂？”开口的还是梵。他心中有着隐隐约约的印象，又有着深深的异常恐怖之感，并不想知道此事的真相，但他也不容许自己逃避。 



“那等脏污之物，如何敢出现于夜梵殿下眼着呢。”幸奴又笑了，一只左眼弯成新月，半个鼻子微微皱起，唇角也向上扬着，看侧面的话，是极为美丽的。“我们也是万界的居民啊，与人间界一样，都是神界的试验品。” 



“但是，我们没有人间界那么幸运，只是失败了的作品。”庆奴的目中闪动憎恨的光芒。 



“我们生来是双胞胎，却必须两人相互携扶，才能生存，是无法独立的个体。”幸奴甜笑着。 



“唯一的方法，就是吃了对方的身体，与自己融为一体。”庆奴接了下去，带着恶意，狠狠说着。 



“可是，独立的快感是比不过杀死一直相携相扶的半身手足的罪恶感的。”幸奴微一转头，看着庆奴。“最后只有双双毁灭了。” 



“所以，我们最恨的就是自以为有着强大法力，为所欲为的神祗了！”这句话是两人同时说出来的，而同一时间，梵与云脚下的实地也化为了虚无，两人同时往下坠落。 



急劲的风激地血液几欲逆流，可是，为什么不想如何求生，而只想着方才那熟悉的感觉呢？梵心中涌起一层深沉的悲哀。 



更可悲的是，连这种悲哀的感觉也不是自己的……只是远古时，印在血统中，无法拭去的符记……是跳不开命运之轮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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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我找来，有什么事呢？” 



“没什么啦，反正你现在没处可处，只有睡觉，而我也闲极无聊，无法行动，只好找你来一起打发时间了。”天孙妩媚地笑着，双眼眯成一道不怀好意的弧线。 

“只是，孤哪，我没想到你跟在梵身边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打动他的心，霞之镜中根本就没有你的影子，这真是太可悲了。” 



看着摆明了就在嘲笑人的天孙，孤淡淡笑了。“净纱，你以为霞之镜能穿透梵的心吗？” 



天孙一皱鼻子，抚弄着水镜。 



“梵将所有会影响到自己冷静的心事，都深深锁起，这是无意识中的举止，所锁之处，自是你无法进入之处。”孤轻笑出声。“你该知道，那是禁忌之地。” 



“是这样吗？”天孙弹了弹水镜，又笑了起来。“可是，孤，你为什么要对我解释呢？” 



“因为我喜欢梵，不希望你对他有所误解啊。”孤倒是说得没有半点避讳。“谁都不会喜欢自己喜欢的人被人误解吧。” 



“你喜欢梵？！”天孙轻嗤了声，对此话不予置评，另下断语。“会喜欢你的人，全是疯子，被你喜欢上的人……真是何其不幸。” 



“好，你问的话完了，现在该我问了吧。”孤笑咪咪地看着她，有如盯上老鼠的猫。 



天孙眨眨眼，一派纯善无辜之色。“我作了什么不该作的事了吗？” 



“怎么会呢。你只是作了太多你该做的事，让我无从赞美起。”孤声音极为柔和。 



“好的，我会安份守已，不再这么热心了。”天孙乖巧地笑着，乖巧地说着，乖巧地将手探入水镜之中，搅乱了乾坤…… 



“剩下的你自己去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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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的混乱也不过霎间，梵很快就收敛好心情，打量着下方。 



是水，一道奔腾不定的水。一道阴晦难明，似深藏着无数玄机的水，一道流转于世人口中，渡过之后，万缘俱断的——忘川之水。 



而此时的水中，正燃烧着火焰，焰苗吞吐，冲天而起，红焰化成了蓝芯，却没有半丝热力，有的只是寒气。 



在这地狱之中，连火也是冰的。但烧着之后，只怕连骨头也不会剩下的。 



真是很麻烦呢。 



轻叹着气，梵在天旋地转间勉强向云比个手势，让他抓紧自己，同时左手倒握住右手手腕，拇指，中指，无名指按实，二指虚浮，右手食指与中指交捏直立，其余三指互扣，结了个光明根本印，设定范围为奈何桥，念了声：“疾！” 



光芒划破黑暗，云尚是初次经历此事，只觉得头脑一阵昏眩，几乎站不住脚，睁开眼时，自身又回到了奈何桥上。 



未立稳脚步，脚下那原本结实紧凑的白骨之桥突然散开，纷纷坠落于忘川之焰中。 



“真糟哪……”吐口气，梵淡然一笑，左足力点右足，趁一口真气未浊之时，凌空一翻，柔韧修长的身形顿如青鸟掠波般射向不远处的望乡台。 



云的轻功更是不在话下，展开浮云飘萍的身法，当真有若一朵白云，就这么轻飘飘地随在梵身后，投向了望乡台。 



眼看两人就要落在望乡台上之时，天地一片惊人的耀眼，随后又陷入更深的昏暗。一块巨大的石板自天而降，似是古早前被共工撞破，女娲补上的天空再次裂开，从中落下的石块。其形之大，足以弥天，覆盖了方圆百里的范围，压得人无处可逃。 



咬咬牙，梵连想都来不及想，只有赌赌运气，随便设定了个范围，逃开这望乡之台。 



现在，只希望这冥界多少有些结界，不会让自己这一闪闪入十八层地狱之中了，那就真的难看了。光芒覆住他与云两人时，梵心中唯一想到的就是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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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叹口气，孤惨不忍睹地自水镜前撇开了目光。 



“梵哪梵，你的运气实在有够‘好’的，居然直接掉到那个地方去，十八层地狱都要比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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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闲话，还请大家看一下再走吧： 



目前血色是越来越长了。本来是想将它们当漫画来写，每一部都是个单独的故事，用孤与梵的感情之线连成整篇的，这样一来，对于感情的描绘就难免疏开了。只是当这两人各自领会自身感受之时，如那个恶搞完结篇所讲，全文也将结束了。所以清静近来一直写得很辛苦，原本是想写七部，本部完后再去西北两个天界的故事，然后就是极地绝域的大结局了。但又不知大家对于这样的节奏安排满意吗？会不会嫌它拖太长了。如果大家觉得没必要拖这么长的话，那就在第五部结束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下一回孤与梵就该各有行动了，所以请大家务必告诉我一个答案，不然下一回的真的只有无限拖下去了QQ 



好，不多说了，清静一向废话太多^^;;; 



清静 





幽冥梦 第六回 福不双至 

在急乱的气流下使用不合格的法术，其成功的机率是多少呢？ 



梵不知道，也不想计算，因为结果一定是很难看的，一如他此刻的处境！ 



方方逃开巨石压顶的危机，却在狂澜中失去了云的踪影。不过瞬息之差，却咫尺成天涯，被光之道送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无奈之事不止一件呢。由于光之道实在太快了，让他连调整姿势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进去，就怎么被送出来，而且虽然落下的地方是个很正常的花园状的建筑，并不是什么十八层鬼狱，但高度却出了偏差，离地十丈…… 



于是，名动天下的魔箫，撼动始天的夜魅，就这么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以着最‘优雅’的姿势摔了下来，并且，压毁香花二打，杂草无数——谢天谢地，不是玫瑰花丛…… 



无奈事说完了，该说倒霉事了吧。压毁别人花丛时，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发现对吧，就算让人发现了，也要以三寸不烂之舌骗砸得对方头昏，相信你只是个路过之人，与此事确实无关。但是……当你就在主人赏花之时，直接在他面前压毁花丛，并且，主人是个三大五粗，高头大马的家伙时，该怎么办呢？ 



趴在花丛中的梵与坐在草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的男子你瞪我，我瞪你，不知是王八看绿豆，还是绿豆看王八，看对了眼，一时间，两人都没话可以说了。 



坐在草地上的那人，穿着亚麻色斜襟衣服，服饰简洁，腰间以盘龙金带束着，暴露出结实的肌肉，在阳光下，一垒一垒的，黝黑发亮，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下，五官刚毅如削，薄唇有些扭曲地撇着，勒出两道严厉的线条，基本上与人类长得差不多的……扣除他那尖耳朵和头上的独角。 



否决用光之道逃开想法，干干一笑。梵觉得掉到这已经是很不错了，再逃开，如果掉到地狱去，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呢。轻咳了声，看了看对方，见对方没有反映，梵只得自己先开口。“对不……” 



对方突然打断，吱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话，但梵都没听懂，那人想了想，又换了几种话，最后，终于说出梵听得懂的话来。“很漂亮……” 



“什么？！”很漂亮？！梵决定当做自己听错了。 



“紫色……水晶……我喜欢它……”天不从人愿，自那人薄削的唇间，吐出的是梵不太喜欢听到的字眼。 



暗下翻了个白眼，梵自认自己大人有大量，姑且再次当作听错了。“对不起，压坏了你的花是我的不对……” 



“我想要它……”那人对梵的话毫不答理，一招手，梵觉得双眸一痛，那人手上却多出了两粒紫色的晶体。 



惊讶地看着那个东西，梵眨了眨眼，又用手指碰了碰眼睑，明明眼睛没有问题，刚才为何会痛呢？那两个晶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本是深幽难明的紫色，在光线的照射下，莹光流畅，闪着透明的光芒，清清澈澈的盈波缓缓流动，那人不由满意地笑了起来。“好漂亮……” 



梵本想向他打听一下这里是哪里，不过瞧着他有些颠狂的神色，总觉得怪怪的。“压坏花的事我已经道歉了，我有事先走了……” 



“不行……”那人肃然站了起身，身形看来更是高大，足足压过梵一个头。“你也好漂亮……” 



梵脸色一下子便气白了，冷冷一笑，喝道：“让开！” 



“我喜欢……”那人将紫晶一抛一抛，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严厉的神色尽化成孩童般的天真。“不能走哦……” 



你喜欢……你喜欢……梵觉得自己脑海中某条神经的线崩断了。 



为什么我不去找麻烦，麻烦尽是一个一个地惹上来呢？！开了个小店，不到三个月就瘟神纷纷上门，关闭了，回到绝谷，又没地方住，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却因怜夕的事而上转轮宫，看来也像要搞定了，偏偏天孙又加上但书，一个不忍，搞到现在又得上冥界，然后又莫明其妙地当了始天的替罪羔羊，被光之道抛来送去，到现在，还被人这么说…… 



当真是不想不生气，越想越生气，梵的怒火越积越多，终于失去惯有的冷静，爆发了！！ 



“我管你是什么鬼——给~~我~~让~~开~~啦~~~” 



他这一声大吼，有如舌绽春雷，立时平地里起劈雳，震得不管远近之人耳朵皆嗡嗡作响。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失态地大吼，自个儿喉咙也隐隐作痛，见对方似尚未回过神，当下悄悄干咳两声，才欲开口，就见…… 



“哇~~~~~~~~~~~~哇~~~~~~~~~~~”又一声惊天地动，绝不输与他方才那声大吼的哭声自眼前这刚毅威武，神圣不可侵犯的男子喉中发出，“欺负我~~~~~~~~~~~~~~你欺负我~~~~~~~~~~~~” 



什么叫泪如泉涌过来看一下就明白了，三两声嚎哭，泪水就沾湿了胸前的衣襟，爬满了一脸。鼻涕也跟着流出来凑热闹，加上他用手抹眼，手上的泥巴沾了一脸，立时成了五花脸了。 



梵真的是看傻了眼了，张口结舌了好半天，第一次发觉自己也有无法应付的场面。 



“停！别哭了……” 

“哇~~~~~~~~~~~” 

“拜托了，不要哭了……” 

“哇~~~~~~~~~~~~~~~~~” 

“哭这样很难看的了……” 

“哇~~~~~~~~~~~~~~~~~” 

“好了好了，没事了……” 

“哇~~~~~~~~~~~~~~~~~” 

“……” 

“哇~~” 

“不要哭了！！！哭要有用，我陪你一起哭总成了吧！！！”火山再次爆发！ 

“哇~~~~~~~~~~~~~~~~~~~~~~~~~~~~~~~~~~~~~~~~~~~~~”洪水依然涛天！ 



所以最讨厌小孩子了，一哭就没法收拾！！！梵脸色惨青，快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十指了。 



“陛下，陛下，澜陛下~~~~~~~~~~”急惶的声音终于传来，解救了眼前哭得希哩哗啦的男子一命，也让梵恢复了理性。一群长相千奇百怪的士兵们自四面八方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却在离他们十丈的范围外被不知谁布下的结界阻住了，围成了一团，密麻麻的。 



澜陛下……不会是这么有缘吧……梵有些无奈地暗下叹气，衷心希望眼前这个嚎哭得愁云惨雾，肝肠寸断，惊天地，泣鬼神的男子不是什么冥皇陛下。 



世事不如意者，十者居八九…… 



“放肆，没有王令，还不退下！”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士兵外围之处传来，由于被重重人影遮住，梵无法看到是怎样的人，但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士兵们又如潮水般远远退去，让开一条道来。仔细一瞧，诸人眉目间皆有惊惧之色。 



被众人避开的空间中，站着一青年，黑发银眸，斜衣短衫，脸色苍白到不正常的程度，一副病怏怏的神情，身子骨单薄异常，再差一点点便只能用形销骨骸来形容了。但眉宇之间，极是凌厉，顾盼威凛，有若刀剑，几欲剖开人心，直照向那最是阴沉之处，令众人不得不退避以求个安心。 

他可能是忠臣，可能是悍将，但绝不是能让人衷心爱戴之人。他的锋芒太厉，在别人尚未识得好处之前，便已为之冻伤。 



梵在打量着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梵，冷硬的脸上，连丝笑容也没有。 

“擅闯皇宫，震惊帝驾，其罪当诛，无情可原！” 

冷冷地宣判完毕，他微抬左手，手上一团漆黑如墨的阴影覆住了枯瘦苍白的五指，同时手肘一动，黑影顿时离手笼罩向梵。 



“不要~~~~~~~~~~~~~~~~~~~~”尖叫出声的是那个正抽噎不止的澜陛下，“漂亮，喜欢，不要~~~~~~~~~~~~~” 



青年眉头微皱，一反手，那阴影又收回了他的体内。 

“澜陛下……”轻叹声中颇有无奈，自怀里掏出条白帕，示意冥皇弯下腰，小心地擦拭着那张五花脸。“别哭了。”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澜哭得更大声了，鼻水与泪水齐下，哭声共鬼嚎一音，天地间凄凄切切，玉容亦惨淡起了。 



青年无力地垂下手，看了看梵，同时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士兵，单手结印，异芒一闪，空间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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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宽广，也不见华丽——至少对于王家或重臣而言，是太过简陋的居室，只放着高高的书架及桌椅物品，再无半点特殊豪奢之物。唯一特别的大约是室内的一切全都是黑色的，连窗户都不开上一扇，比起在人间里梵开的小店更不见天日。 



这点能够聊以自慰吗？苦笑一声，梵看着青年让澜在椅子上坐下之后，也是几分束手无策的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让水闸放下。 



双方目光这一对上，梵一挑眉，青年一眯眼，竟都有着不服之色，也不知为何，就先瞧不顺眼对方了。但两人都是深沉之辈，绝不会轻易动气，当下虽是目光纠结，难断难舍，却又没有一人肯先开口。 



有点奇怪的目光呢。梵不动声色地想着，那双太锋利，容易让人惧怕的银眸中，似是有着某种不一样的，或者该说与印象不一样的阴柔思绪。但到底是哪一种不一样，梵却是说不上，过了片刻，便觉得脑海一阵昏眩，几乎要立不住脚了。 



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青年突然问道：“你不是云照影？是……虚夜梵？” 



为何会认错人呢？梵觉得这话不对劲，但看着他，已无力再思考了，只觉得自头部而起的昏眩，已经快要弥漫到全身来了，青年瘦削的身形看来也是模模糊糊…… 

用力闭上眼，他不觉得身体哪里有问题，可是却越来越不受控制，脑海中的昏眩已经变成了刺痛。万锥齐下的尖利让他的脑神经似要爆炸了般，又似是所有神经都扭曲成一团，被人用力搅动着。他的脸色发白，唇色发青，虽还保持着标枪般笔直的身形，但冷汗已淋淋而下。 



“果然……真糟糕……”青年似是喃喃叹息了声，但梵不确定在这种耳朵轰鸣之下听到的声音是否现实，又或是幻觉。这痛楚太过突如其来了，快得令他来不及有所反应…… 



怎么可能呢……到冥界之后，自己一直都在小心提防着，怎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受了伤呢……梵咬牙站着，看着双手不断地颤抖，不想让昏迷来接掌痛楚，不想让意外来控制命运。 



青年枯瘦干燥的手按上了他的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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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孤，天孙无聊地坐在水镜边，素手托着香腮，黛眉微颦，一向变动的眸子呈着黑色，温和地看着水镜。 



水镜中，梵身上日益耀眼的光芒正黯淡下来，敛尽了霞彩。 



摇摇头，宛然地叹了口气，远远看着她的侍童们都在细声调笑着。有几丝声音传到了她这边，似是在研究她是不是在思索着什么重大的问题。她不由懒洋洋地换了只手。 



“的确是重大的问题呢……”咬牙吃吃地笑着，她拨了拨长发。“梵回来之后，要打扮成怎么样才能让他惊艳呢？我真是个体贴的好情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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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很痛。 



非常非常的痛！ 



睁开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梵皱了皱眉，确定自己除了头痛之外再无别的伤害之后，打量着周围。 



简直与虚无空间的那种黑有的比了。就算伸出手，只怕也是数不出有几根的。摆摆手，梵发觉自己实在很有随遇而安的美德。他开始侧耳倾听，却没听到什么声音。 



摸索着周围，似是躺在一张床上，柔软的床垫，有如云裳堆促，又暖又滑，而且很大，他至少向前摸索了七八尺，才摸到床沿。不过好像方向错误了，床沿之外就是宫纱墙壁，梵只得顺着床沿，慢慢再向周围转移。 



好不容易找到正确的下床点，努力睁大眼，左顾右盼，并没有因为习惯黑暗而有所改善，依然是一片漆黑，他只好伸出脚，小心向下探探——对了，好像没穿鞋子。 



光裸的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很难感觉是什么质地，大约是金属的一种吧。平滑归平滑，却寒意刺骨，丝丝都要透入骨髓。他缩了缩脚趾，开始一步一步向周围探险。 



这是什么地方？牢狱吗？又布置得太华丽了，至少一路所触摸到的摆饰可是不少的。扶好不小心被自己碰倒的瓶子，隐隐闻到一股香气，梵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如果不是将自己当犯人看待，那为何又让自己待在这种黑暗空间中？虽没有看管，却行动不便。 



绕过第三把椅子，经过了锦榻，矮几，数道纱帘，隔屏，踏上皮毛铺就的地毯，显已是到外间了，他对屋子的布局已有个大约的印象了。 



再摸索了几步，又撞上墙，转个方向，还同来得及踏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门被推开了。 



推开的门外带进一丝淡淡暖意。梵唇边的笑容却冻结了。 



“还好吧？”冷硬的声音，正是不久前才听过的，青年的声音。 



轻叹口气，梵摸索着坐在了身边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右手抚着眼睑，心思极乱。“我瞎了？” 



“……” 



“光也是一种有实体的感觉。”梵飞快说着，不想听空泛的废话。此时他真的没有心思与对方磨下去。 



“抱歉。”对方这次倒是很快就回答了。 



深吸口气，想微微一笑，平缓一下烦燥的情绪，却又觉得太过勉强，难以完美的控制脸部肌肉，便不笑了。梵闭上眼，双手交叉，只是十指冰冷，而赤足踩在温暖皮毛上，亦是冷得像块铁。 



低下头，他突然展眉笑了起来。“没必要道歉的。这是对我安稳太久的一个教训，实是怪不得谁的。” 



青年踱过来，梵听得他拉开椅子的声音，衣袂摆动的声音，以及坐下后身体与椅子接触的声音，还稍稍变更坐姿的轻微声响，微微一笑——苦笑。这都是他以前从来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原来每一个动作的声音竟都是有着细微差别。 



注视着不自觉又睁开的漆黑眸子，明亮有神，有着无情的妩媚和高傲的柔和，很容易便让人心动，也很容易便让人心碎。青年不由心下微微一动，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是虚夜梵——夜魅？” 



“看不出吗？”梵眉毛微皱，再次闭上了眼。“……原来那时就被冥皇算计了啊。”想到那时冥皇手上玩弄的那两枚紫水晶，周身血液在潜伏中渐渐沸腾了。 



“澜陛下不是有心的，他只是喜欢美丽的事物。”青年发觉虚夜梵的脸色更糟糕，“他喜欢你那原本应是紫色的眸子——这很稀有的。所以取走了你三魂七魄中的二魄，五感中的一感，凝成紫晶。但他并没有恶意，只要你向他要，他会还给你的。只是后来你让他受到了惊吓，紫晶也被弄丢，甚至可能受到损伤，才会突然令你魂魄受伤……” 



摄魂魄？看来是冥界之人的能力了……“等等！”梵一抬眉，想要获证般问道：“如果找到紫晶——也就是我三魂七魄中的二魄，我就能恢复视力？” 



“是的。可是……”青年沉吟了片刻。“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澜陛下原是个极为出色的王者，但三百年前不知为何，心智突然回到了幼童时期，与一稚子一般。平日里看不出来，但一受惊吓，就分外明显。” 



说到这，意有所指地看了梵一眼，不过梵是瞧不着的，自也感觉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他哪想到这冥皇地位尊贵，周围之人对他莫不侍候周全，哪有人敢对他大声呼喝的，加上那几个知道此事的臣子费心遮掩隐瞒，几乎没人发现他们的王是心智不全。谁知阴差阳错之下，梵竟由光之道避开了护卫，直接闯到冥皇面前，又是一时情绪激动，做出不合常理之事，倒是误打误撞，撞破了这冥界最大的秘密。 



他的身份之特殊，倒让冥界之人一时无可奈何，即留不得，又放不得，讨论了好半天，还是没个结论。青年知道此事一时三刻间是不会有个了断的，便不再与众人讨论下去。 



“澜陛下根本记不住紫晶被丢到哪里去了，虽已令人在离宫中寻找，但这冥界也是有些特殊之处的，那紫晶既是魂魄凝成，若是直接落在离魂草上，倒无大碍，但若是落在回魂草上……只怕已被吸到地狱中去了……” 



梵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所有倒霉之事全让他摊上了，夫复何言？！ 



无妄之灾，真真是无妄之灾啊~~~~~~~~~~~~ 





冥界 议事宫 



高高的台阶蜿蜒而上，宫阶九重，直达最顶端的帝座。群臣伏于其下，递表上章，不敢仰视。 



冥皇高踞上端，一脸肃然，威仪棣棣，听着下方诸臣的报告，不时偏首向身侧的青年——近身侍卫御作出指示，而后由御向诸臣转示。 



政事顺利地进行着，反正和平的日子过得久了，也没有什么大事什得反复研讨的，三三两两的小事，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解决差不多了。众臣一一禀报完毕，正欲告退之时，门外传来喧哗之声，过了片刻，守在殿外的门宫高声报名。 

“翼元帅求见王上——” 



宫内诸臣闻言俱停下动作，齐齐往外望去。果不其然，门官声音方落，澜尚未有所表示，便有一高大身影披盔戴甲，抱着头盔，大步流星地闯进大殿，见了王也不下跪，只是随意一躬身，那气势却压得众人无法出口指责。 

“翼参见王上！” 



澜点点头，摆摆手，公式化地问道：“翼卿有何要事？” 



“听说王上在离宫受惊，可有此事？”翼语气中隐含怒意因子。 



“翼元帅。”御突然冷漠地插口。“王上何等之人，岂会轻易受惊。这等道听途说之事，不值得阁下如此关切吧。” 



翼瞪着他，冷笑道：“我是在与王上说话，你且认清身份一下再插嘴！” 



这话极不客气，有如当着众人之面打了御一记耳光，众臣心下叫好不绝。他们早已瞧着病入膏盲一般却又极得王之宠幸的年青人极不顺眼。偏偏王对别事倒无谓，对此事却是极为坚持，任何旨意都是由他转达的，得罪不起。现下这翼元帅实力既强，又是王的青梅竹马，哪一方面都不逊于御。若非镇守边境，长年在外，这朝中哪有御的立足之地。 



御透明到有点发青的脸上，倒是不气也不恼，只是一片漠然。透明般的银色眸子微一转动，便是寒气森森，震得那些方自叫好的大臣们心下骇然，总觉得自己的心思似是都被他看透了。 

“御身为王的近身侍卫，一切都以王上的感受为优先。因此而有得罪之处，尚请翼元帅大人大量，莫要见怪的好。” 



翼勃然大怒。“你是说我不以澜的感受为优先？！好胆！！！你只不过一小小侍卫罢了！竟对我这统领元帅如此无理，这朝纲是败坏了不成？！” 



“不敢。”御当真退后一步，退回澜身后左侧的位置，再稍移两步，一语不发。澜却有了反应。 



“好了诸卿不用再起争执了，此事就到此为止。退下吧。”说罢，不顾众臣是否尚有话说，当先离去。 



这话有点突兀，但也不算牛头不对马嘴，众臣见王都走了，只得一一离去。临走前见翼依然嗔目瞪着御，青瞳亮得几乎要泛出红光来，不由皆是摇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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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哥哥，我今天表现得好吗？好吗？好吗？”完全没了帝王的威仪，澜缠在御的身边团团转，又叫又跳，开心不已。 



“陛下——”三朝元老的长胡子老公公惨不忍睹，忍无可忍地吼着，一把将满屋子乱跳的澜压到椅子上。“坐好，不然关你禁闭！” 



澜左右扭动着身子，却挣不开，再扭了几下，眼一眨，泪水就哗啦啦啦地流了下来。“哇~~~~~~~~~~~~~~~~~~~~哇~~~~~~~~~~~~~~~~~~” 



屋内立时手忙脚乱起了。众人纷纷安慰，耍宝，献宠，无奈澜却是哭得一地声比一声大，声歇力嘶地努力干嚎不休。 



“天啊，曾经是西天最残，西天最残的冥皇陛下，居然变成这副模样……天啊~~~~~~~~~~~”长老呜咽出声，捶胸顿足，老泪也忍不住淌了下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梵无力地听着身边那‘嚎哭二重奏’，不用看也能想像这场面的混乱了。同情在场诸人之不幸的同时，庆幸自己是个外人加病人，不用卷入这纠缠不清的局面。 



在场另二人俱是朝之重臣，平日里一呼百诺，几人敢违？如今面对这两个‘返老还童’的‘小孩’，却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实是毫无办法可言。将目光移向御，御却抱臂立在角落，冷冷地看着，无意上前帮忙。 



“御！”不悦占了大半比例的声音。 



御淡淡扫了诸人一眼，一挥手，暴雨天降，淋得那两位正哭得兴起的‘孩子’愕然不已，一口真气吊在喉间，不知该放还是该收。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倒让大家有些不惯。 



澜一呆之后，张开嘴，正欲再次嚎哭，御已走到他身边，低低柔柔地温言细语。“你再哭，我把你扔到拨舌地狱去。” 



梵听得咕嘟咕嘟几声，接着倒是真的安静下来了，不但哭着的两人没了声音，连没哭的两人也被御过激的手段吓着了。 



一个是王上，一个是长老啊……相国与上将军都在内心呻吟着。居然敢用这么……这么……有效的方法，也不亏是王上认定的人。 



梵伸手在桌上一探，取起茶盏，轻呷一口，虽与以往品尝滋味不一，但也是极品好茶，不由满意一笑。“诸位来此，只是表演闹剧一场吗？” 



“不不不，倒让夜梵殿下见笑了。”相国滑溜地说着，“不过看来王上与长老情绪过于激动，不适合长谈，下官还是带他们先离开一步，请御侍卫告诉夜梵殿下冥界的决定吧。” 



上将军也连声应是，不待梵拒绝，就一人拉一个，先走了。 



“哼——”御自齿间发声冷嗤，甚为不悦。 



“人都被你弄走了，有话何妨直说。”梵笑意若针，绵绵密密地刺上。 



御微讶地看着梵，虽知那双黑眸中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会有所怀疑。 



梵半天听不到他的反应，又是一笑。“那般明白如何控制澜的你，又怎么会让他大吵大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人都走了，你也该说了吧。你们决定了什么。” 



御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带刺。虽然看不见，但光是感觉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至少梵就有着如此感受。 

“大臣们希望能用云照影与寒惊鸿的魂魄来换取你的承诺，不将王上之事说出。” 



“那你呢？” 



御沉默下来，“请你马上离开。” 



“马上？” 



“是的，紫晶找到之后我会亲自送到你所在之处——别打岔，我知道你不在东天。你再留在冥界，百害而无一利。” 



“百害而无一利？你这是对谁说的呢？”梵似笑非笑地玩弄着茶盏，心念转动。 



“对你，也对我，还有对冥界的诸人。”御冷漠地说着。“现在，告诉我答案。” 



“我同意与否，你都不会告诉我原因是吧。”梵‘叭’地一声，放下茶盖。听不到御的回答，浅然一笑。“所以，我拒绝！” 



一室寂然，再无声响。梵听得御缓步走近的声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紧张不已。 

御，是很强的，从不曾见过的强，连阴魂都不敢靠近，独排于其外的强。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但更不愿就此退缩。 



因为，御带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很特别，特别到让他忍不住想要得出其中之秘——不论是否是会伤害到自己的秘密。 

心下苦笑。梵不知道自己为何也会变得这么执着起了…… 



轻柔地触觉，似是拂动颊畔的鬓角。梵身子一僵，却听到御冷淡地吐出几个字。“你会后悔的……一定……” 



现在就已经后悔了呢。但，就算会后悔，决定了的事还是不可以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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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时间： 

有多少，算多少。看多少，是多少。接下来要好好潜水一段时间了（上次说要潜水，结果病毒一堆，到现在都还没潜下去。）因为写得太久了。虽然尽量写得不一样，但时常都会觉得人物在重复，情节在重复，性格都无法鲜明起了，所以想要静心一段时间反省反省。尚望诸君见谅。 



清静 



幽冥梦 第七回 幽冥之变 



永恒的黑暗是怎么样的色彩呢？ 



绝对的存在又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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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总是很乱很乱，吹得四野里一片哀嚎，说是天地同悲，可是也只有自己一人听到，凌乱的石头，干褪的血迹，总是一边落下，另一边又升起的双恒星，永远光明的地方…… 

又一只不知死活的飞兽闯入了禁绝之地。它有着六刺的耳，紫红的长舌流着浓涎，鳞片覆盖的短翅，肥重的躯体……尖锐的爪子划过石头，丑陋又恶心。 

可是，它也是这里唯一的生命。 

青年有若塑像般僵凝的身子动了一下，冷冷地看着飞兽，飞兽隐晦暗碧的瞳孔也盯着他——带着恋血的戾气。 

青年伸出缠满锁链的手，不知是想抚摸他，还是想攻击他。飞兽鳞翼张起，片片倒竖，发出尖锐的呜鸣之声，待势欲发。 

淡到有几分呆然地看着火焰袭体，青年双手如和风般轻柔地一动，虚拂而过。 

缓缓闭上眼，他再次坐下，身畔，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飞兽血销肉融，现出森森白骨，成了装饰于周围的又一骨架。 

“好厉害……”清脆的笑声有着孩童的稚气，他自光明中走来，美丽地如同月下流水，清泌人心。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在思索。 

“真的很厉害啊……”感叹着，少年无视于身畔延绵至天际的累累骨架，一屁股坐在方才还是活生生的骨架之上，拍了拍那飞兽的头骨，叮铛作响。“我可被你追惨了，活该哦！” 

青年看着他，伸出了手…… 

少年看着他，也伸出手，握住了青年的手。 

“很冰呢。” 

青年如受惊般，抽回了手，瞪着少年。少年却再次伸出手，似是不知道那是一双方才才让生命消失的手，再次握住。 

“还是很冰，可是握久了，也会变热的。”浅浅笑了起来，摸了摸头上的双角，摇摇头，长发乱甩，天真得令青年觉得自己的心轻轻动荡起了。“我想要获得天下！” 

青年不解地看着少年，以及被少年握住的手，有些呆呆的。 

“你的能力，一定能帮上我的。”立起身，带着傲视天地的锐气，少年冷静地逼视着他。“在这里关了这么久，你不想出去吗？” 

“出去？”青年喃喃地重复着，看着手上的锁链，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 



“出去啊……”缓缓睁开眼，上方是一片五百年亦未曾熟悉的漆黑。 

这么几句就被骗出来，实在有辱自己的身份呢，御苦笑着，下了床，打理完毕，如往常一般走向了王的寝宫。 



细脆而急促的脚步声自回廊处响起，冒冒失失闯出的红衣宫女见到他后，如见救星。“御护卫，快点快点，今天陛下醒得比平日更早。” 

也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才不会害怕自己吧……一抹淡淡的想法流过他日理万机的脑神经，瞬间便不知去向。大闹不休的澜实在是比什么都要难缠。 

“御，你跑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都不理我~~~~~~~~~”澜在大声尖叫，叫声中有着勃发的怒意，却在见到御的瞬间变成了摇尾巴的小狗。“御~~~~~~~~~~~~~” 

无奈地任小狗儿紧抱住，御懒得挣扎，免得换来个红眼睛的冥皇。“该换衣服了，王上。”同时向侍女们作了个手势。 

一大堆侍女们拥上，没几下澜就被繁琐的帝服淹没。只是左手还是紧紧揪着御的衣摆，御也由得他去。 

真的像只小狗呢，还是又粘又腻，撕拉不得的超大型牛皮狗。恶毒地想着，御微微叹口气。可是，也只有小狗才会这么单纯，没有心机地相信着他。 

“好像很热闹呢。”清清冷冷的笑声，自内室响起，步伐优雅地让人无法相信他是看不到东西的盲人。 

御明知他看不见，还是忍不住瞪着他。“你怎么会在这？！” 

“不是你安排的吗？”梵的口气也多了丝困惑。 

“这是王的寝宫，又不是御客宫。”御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对，转头看向那群突然变得忙碌异常的侍女。“是谁让他住这里的？” 

“我呀我呀……”自衣堆中探出个头来，澜兴高采烈地笑道：“我喜欢，很喜欢呀！” 

“王上，衣服扯破了~~~~~”侍女们欲哭无泪地看着今日不知是第几件被王头上那尖利过头的双角扯破的帝服，用告状的目光看着御。 

敲了敲脑袋，安抚住不断跳动的神经，御向前一步，揪住澜的衣领。“拜托你安份点好不好？！夜梵殿下是贵客，不是给你的玩具，还有，穿衣服时不要乱动！” 

“懂了懂了。”乖乖笑着，澜就像突然停止运作的木偶般，僵立着保持怪异的姿势。 

无力地放下手，御闭上眼，好一会儿才道：“我先上朝，你换完衣服也过去——不许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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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花多娇，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柔和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草香和泥香，泌入心肺。黑暗之中，身体的感觉分外敏锐，几乎能感受到风中含有的细致因子在皮肤上引起的触动。 

这里是离宫，除了冥皇，外人不得入住的帝王之处。 



那日被御送到这离宫之后，御倒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将他软囚于此——夜梵殿下是病人，又是盲人，为免让天界贵客在这里又出什么意外，暂留离宫不可外出；并禁止大臣们前来探望——夜梵殿下喜静厌吵，莫要惹怒了他的好。 

就这么两点，梵就真的变成与世隔绝的状态了，而这里的侍从也不知是对御特别忠心，还是被御控制住，什么东西都一问三不知，虽然衣食住行都没怠慢，但没人会同他说话的。 

实在很无聊呢。长叹一声，梵往后一倒，直接倒在草地上，摩挲着细柔的叶面，粗糙而潮湿的土地，有几丝困意在身体中弥漫。那种温柔的餍足之感，真想就这么睡下去。 

其实，离宫虽守卫森严，但要防住像自己却是未足够的，只要光之道张开，除非是天帝亲布的结界，基本上是没有可阻之物……可是，还有云与寒的事，还有自己那丢了的二魄之事，都不是轻松可以放弃不管的，而这冥界看来平和温馨，却又是暗流潜伏，虽不知会发生什么大事，但……这危机感之强烈，便是那日在水宫中被修追杀也不曾有过。 

这个御，到底想干什么啊……不马上离开冥界，就将自己软囚起来，真是讨厌的行为……而眼睛看不到，一切行为都得由侍从协助一事更是…… 



清雅绝世的面孔开始以不逊于地狱鬼吏的样子进行色谱变奏。 



‘唏唏簌簌’一阵古古怪怪的声音从不该发出的地方响起，引起了梵注意，还未等他想清楚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不该发出的地方，轻微的震动就从身下传来，一只手捉住了他的脚。 

“啊——！”薄命的尖叫发出不到一半便被人生生扼住，梵奇怪自己这个被吓到的人还没叫，吓人的人却叫得这么……凄厉，难听到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 

“夜梵殿下，有什么事吗？”刚刚被赶走的侍从果然都冒出来，音色惊惶。 

梵眨眨眼，开始微笑，笑容中有几分羞涩，清浅得足以让人头昏目眩，再无能力思考。“没什么，我太无聊了，练练嗓子。吓着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哪，哪里，是我们大惊小怪……才吓着了，夜梵殿下。”结结巴巴的声音表明梵要卖弄‘色相’时是没人能拒绝的，几个侍从说完之后，似是自觉丢脸，自动退下。 

可惜他们就算再无能力思考，但对于不用思考的命令，连想都不用想就会自动说出公式语言……抱臂微笑的梵心中实有几分懊恼。 

踢了踢脚下的草地，“喂，人都走了，不出来？” 

‘唏唏簌簌’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风微动，梵觉得身前多了份热量。“对，对不起。吓着……你了。” 

声音起点这么低，语气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羞涩。小孩子吗？ 

“道什么歉，被吓到的也是我们，你干嘛要跟这个家伙道歉，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有这虚惊一场！” 



相同的声线，不同的音调，粗鲁而暴燥，像极了那个徒有美姿而无美仪，毁灭的兄妹，破坏的好友，人神共愤却又得天独厚的东天公主——圣。怜夕。听得梵有点头大，有点心烦，又有点怀念。 



“可是，到底我们是外来客，他才是主人……不对，这离宫主人不是澜陛下吗？” 

“所以我才说你不用道歉，天才晓得这个家伙是从哪里冒出趁我们不在时在这里作威作福的。谁不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除了澜陛下，没人知道啦……” 

“……我说你干嘛尽给我漏气，这种事我们知道便成，你这一说我怎么来吓唬这个家伙！！笨蛋啊！！！”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你的法术都不灵光，你才是笨蛋！” 

“都说你是笨蛋了！我说的是常识，又不是指法术！你跟我杂七缠八地作甚。” 

“可是笨蛋顾名思义而言，就是指头脑不好的。你头脑不好才学不会……” 

“你才是头脑不好，我跟你说的又不是这个，你说这个干什么，人家跟你说的是那个啦！” 

“什么这个那个，是你说得不正确，缺乏重点我才会听不懂的，你……” 



“两个笨蛋！”梵冷冷地下了断语，受不了两只目中无人的吱喳麻雀。 



“你才是笨蛋！”一下子枪口就共同对外了，虽然看不见，但听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就可以想象两人气极败坏的神情， 

“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请问你是？”方自暴烈吼出，马上又恢复了娴雅文静的声音，羞涩的那人娇滴滴地问着。 

“笨，刚才那些笨蛋不就说过，他叫夜梵殿下啦。说你笨，还不相信。”粗暴的声音又开始嘲弄人了。 

“第一，殿下是尊称，不是名字了。第二，你不要老是说我笨好不好，被笨蛋这么说我会很难过的。” 

“够了，你们再吵的话我就叫侍卫带你们却见澜陛下。”梵不胜其扰，只得抽空在两人十句九废的对话中插个口。 

“真的，你真的要带我们去见澜陛下？你真是个好人。”慢条斯理的声音马上转为高兴。却被粗暴的那人大吼着。“你真是白痴啊你！我们是偷偷来的，让侍卫带我们去那不就曝光了……为什么会有你这种笨蛋？！我们幻族的名声都被你破坏连累了！！！” 

“我都说了不要说我笨……”义正言辞的反驳显然要让对话陷入死循环。梵绝望长叹，证明自己也是会有错误选择，长袖一拂，避难去也。 



半个时辰之后 

“……我说笨蛋就是笨蛋，跟你怎么说也说不通的，不是只有法术好才不是笨蛋，像你这种人，就叫作标准笨蛋！！！” 

“笨蛋还有分标准不标准的吗？不对，你才是标准笨蛋，我比你聪明多了。不然我们就来比比看，看谁比较厉害！”羞涩的声音也动怒了。 

“比什么比，对于你，我动根小指头就搞定，用得着比，反正我说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这是真理，不用研究了！” 

“你是怕输才这么说，死要面子的……笨蛋！” 

…… 

老天，还在笨蛋个没完没了啊。梵拔下塞耳的布料，研究还有什么东西有更好的隔音作用。 



一个时辰之后 



“喂，你来说说，我们俩哪个才是笨蛋？！”四只小手拼命地摇着睡着了的梵，几乎撕破了他的衣服。 

“你们都不是笨蛋，我才是笨蛋，这样行了吧？！”梵一字一字咬牙说着，心下无限悲恸——要打听冥界的事，干嘛不再等等机会？！何苦要留下这两个只会说笨蛋的笨蛋？！方才为何不让侍从将他们赶出去？！现在侍从都跑了，要找人都找不到…… 

“你笨不笨关我们什么事，我说的是我们啦，你真是笨蛋！”理直气壮的指责让梵脸色一片乌青。 

“不错，我的确是笨蛋~~~~~~~~”阴森森的话开始让那两人有了危机意识。“两小鬼而已，我干嘛要对他们这么礼遇？完全没有必要！” 

‘噼呖叭啦叭啦噼呖……’一连串鸡飞狗跳之声，伴随呜呼哀鸣之声，被限制在梵布下的结界之内，没人听得到，远远飞过的小鸟不小心冲入，立时被那尖锐的魔音震摔于地。 

“呜~~~~~~~呜~~~~~~~~~我们是笨蛋~~~~~~~~~啊，我错了，我不说了~~~~~~~~~呜~~~~~~~~~~~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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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为冥界控制着众生的轮回命运，为了保证不会有外力的侵入，四天帝合力在冥界之外布下结界。而结界之内，又分为明暗双子星，母星住着冥界的居民，子星就是地狱了，地狱之外还有更加强的结界保护着。两星之间以奈何桥连结，那些幽魂都先送到母星接受审判，再决定是投胎还是送入地狱。整个始天的生命都是通过这里而弥漫出去的。”羞涩的小小少女烨被狠狠扁了顿，当下背书般地老实念着，再也不敢作怪。“子星中居住的除了幽魂之外，只有管理他们的幻族，幻族的形貌不定，只要稍加引导，就可以让他们误会我们的容貌，所以众说纷纭，各自不同。长久以来，幻族都分为两派，一派掌管灵魂审判，居住于母星，另一派则掌握地狱，居住子星。两派本是一族，原本甚是和睦，但是在权力之争下，人心渐离，几成决裂。我们出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母星之人，也到不了母星。母星的人也不上子星。双方都看不起对方，又都怕着对方……” 

“这样啊……”梵皱起长眉，觉得形势比想像中更糟糕。双方既然势成水火，那寒与云还有自己的二魄就难搞定了。 



“其实我们那一族是与世无争，并不想与冥界争权的，只是他们的心都黑了，不肯相信我们的清白……认为我们不会甘于地狱的黑暗生活，一定在暗中算计着他们，对我们防范的很严，完全不让我们有机会到母星上……我们也是冥界之人啊，为什么连上自己故乡的权利都没有了……而他们还要逼迫着我们，说是我们逼他们的……”粗暴的小小少年浚提起此事，一片伤心委屈，再也没有半丝火气。 

“后来我们一次施展法术时出了差错，被这边结界的灵力吸了过来，才认识了澜……他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会听我们的话，会陪我们玩，还教我们怎么躲开侍卫来这里。所以，我们也就将他的秘密收藏起来，没跟族长说。”烨翘着唇，手指在衣服上圈圈叉叉。 



梵不太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心中烦恼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好就这么空手回到孤身边，还丢了二魄，标准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会被笑死的。自尊极强的梵绝对不想见到这种画面。 

想到孤，心下一阵波动，发觉已好久没见面了，不由在内心勾勒起他的容貌，却总是模模糊糊，无法细绘。 

眉毛，是怎么样的转弯呢？微笑时，前端先扬起，如水波潋开，便是一个温存的笑容了。苦恼时，却是后端先动，然后，鼻子就会皱起来，眉端也会扬起，还是温存的笑容，却有着三分无奈，四分纵宠，外带两分的冷淡，一分的柔和。眼睛呢？总是弯弯的，笑时，不笑时都是一般，生气时，无奈时，也还是弯弯的，但是那弧度会变成向上弯了，他会闭上眼，然后很权威地说一声，眼不见为净，就准备逃跑了。嘴巴呢？干燥而红润，不过端正的时间不如挂着笑容的时间多，大半都是扬着唇角，似笑非笑，要说话时，就一定会变成笑。笑笑笑，千篇一律，刚见的人都会上当，包括自己在内。以为他是多么亲切温柔的人……事实上也没错了，若非超强忍耐性，如何在自己百般摧残之后还能笑得出来，不哭就不错了……这么说来，他到底该归类到哪一类人去呢？四不象？ 

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动着，在草地上摩挲，一笔一钩，似已画出了孤的容貌，可是却又形容不出。迷迷蒙蒙地撇一下捺一下，好像这样做那个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那样一脸的似笑非笑，弯弯扬起。 



细微的违和之声轻轻响起，要不是近来听觉被磨得极为尖锐，根本就听不到。梵从沉思中惊起，有些不悦于自己的神游，想了下，往身后一探，拿住放在固定地方的盘子，心不在焉地递给二童。 

“肚子饿了就先吃这个吧，虽然有点冷。” 

双童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些什么，就不客气地自梵手中接过食品。梵开始想着要是逃离这离宫，直接到地狱去，利用双方的矛盾，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双童天真无邪，说的话虽不假，但对人心的揣测却让人难以相信。此事若有个差错，自己正好成了送上门的冥界缺口，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人想着事，两人吃东西，草地暂时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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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宫殿，浑浊阴郁，充斥着不洁之气。湿冷粘腻的空气如水蛇游过一般，让人全身寒毛直立，完全无法想像那人为何能在这种环境中呆上这么久。 

“西天的皇啊，夜魅已在西天界内了，你可知道……”打断了思绪的冷腻话语有如无孔不入的蚯蚓，凉飕飕地钻进了每个毛细孔，来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臣下知道。” 

“明白要怎么办吧。”声音越来越轻飘飘了。 

“臣下明白。”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先生没有说话，来人也不敢说话。说话的是另一人。 

“先生，你忘了，还有一个人也在冥界，他不是皇能应付得了的。” 

“……是那个人吗？他也在？” 

“是的，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臣下一直忘了报上。” 

“你忘了？！”先生嘿嘿笑了起来，空气中回旋着腥臭之气，熏人欲吐。“好，就让你助他一臂之力吧，昊。” 



北天天帝昊微一躬身，唇边在黑暗中扬起淡淡的笑。 

南天，西天，接下来，该是东天了…… 

虚夜梵，这次要再利用到你了，真是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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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艳鲜艳的红，是血？还是火？疯狂的大笑回荡在天地之间，心，却是极痛极痛。 

痛不欲生——痛到不想活下来吗？ 

“强存弱亡。你们是弱者，这就是你们的命运啊~~~~~~”疯狂的大笑再次响起，银光闪过，朦胧的人影分成了两半，直直立着。火焰席卷而过，另一道人影烧成了干尸。然后，风刃，冰刺，水壁，荆棘……每一样攻击之下，都有一人成靡，成灰，破灭，消散…… 

天地间，一道又一道的人影被风尘掩埋，只余下狂炽的笑声…… 



好刺耳的笑声呢，那么疯狂，又那么悲哀——难听死了！ 



“喂，你在睡觉还还是在打坐啊？”清脆的声音，惊着了梵，习惯性的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 

“看来是睡觉了。”烨格格笑着，拿是抓到的把柄一般。“你也会在草地上睡觉啊。” 



揉了揉脸，梵不太有好气色。自从那日之后，这两小鬼似是发现了新的乐趣，每天都会找时间溜过来，神出鬼没地紧，居然都没被人发现。而他虽然能从两小儿口中得到更多信息，但十句里九句都是废话，唯一留下的那句又有一半是水分。四舍五入下来，能得到的消息也是可想而知了。还得忍受这两小鬼言不久义，纠缠不清的吵闹……难怪会累到在草地上就睡着了。 



“你干嘛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也不跟你说话了。”烨还是羞涩地说着话，不过梵也不会再将她当成羞涩的小孩子。只有笨蛋才会以为声如其人——而这个笨蛋就是他。 



“求之不得！”摸索着身边的草地，确定下自己的方位，梵打算起身回宫殿去，不再忍受噪声。 



“可是，我查到了你问我的那件事了！”浚的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兴奋。 



梵顿住姿势，跪坐着想了想自己在那两人吵死鬼的废话中问了些什么东西。还没等他理清近来一塌糊涂的脑袋，浚已忍不住先开口了。 

“就是你问我们那个魔界公主泪的事。昨天我问了长老，他说始天贵族的灵魂都会由专人负责。而近期除了南天的修帝及他一个叫潆的情人外，没有收到任何贵族的灵魂。” 



“泪的灵魂不在冥界？”梵极是惊讶，容与玄找不到泪的灵魂，也不在这冥界，那到底是掉到哪里去了？ 



“是啊，我还特别跑去找幽兄长。他是专门负责这种事的人。他亲自让我们看那些魂魄的。没有你说的那人。” 

“嗟，什么你特别跑去，是我特别跑去的，你一看到那些鬼就会吓哭，根本是跟过去没作用可言。”浚显然不爽烨的抢功，不等梵开口就插话了。 

梵苦笑着闭上嘴，知道即将燃起战火了，根据这两人此刻献宝的心情，大约一刻钟之后就会熄火。自己还是不要掺进的好。 



果然，一刻钟左右，烨先挂起免战牌。“……不跟你说了，讨厌鬼。梵，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被极地死神杀的呢？” 



终于回到正题了。“为什么这么问？” 



“只有被极地死神杀的人，才不会有魂魄留下来啊。”烨理所当然地说着，突然兴奋起来。“你不知道极地死神是不是，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我来说——” 

“我来说——” 

“你别吵！” 

“是我先说的！” 

“一起说好了。”梵无力地说着。 



可惜才达成协议，两小鬼突然就无声无息地潜入地下。梵知道是有人来了，不由怨起此人，好不容易扯到正题呢。下次再要让这两小鬼说到正题，还不知得花多少力气。 



“夜梵殿下，过得可好？”淡然的语气，是数日未见的御。 

“有吃有住又有人服侍，怎么会不好呢。”毫不费力地摆出柔和到虚假的笑脸，梵承认自己此刻心情不太好。 

“那就好。”御顿了下，却没接下去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梵。梵虽看不到，倒也能感觉的到，只是那目光似是极为复杂，不是单纯的算计或怒意，也不全然是好意，一时是捉摸不定的。 

御又靠近了些，梵一皱眉，正待避开，他却轻轻地开口了。“不要离开这里。” 

“……” 

“离开这里，对谁都没好处！你，我，整个冥界，还有你身后那个，一直保护你的人。”御低声说着，却又不似危言耸听。“冥界，是夜魅不该出现的地方。” 

梵一惊，抬起头，无神的眸子骇芒敛动，亮艳异常，唇边，却勾起一抹轻淡的笑。“现在，说这个不觉太迟了。” 



“御护卫，相爷找你。”一声通报打断两人的僵凝。御匆匆随着来人离去。梵仰首想了想，翻身躺在地上。脸埋在土间。 



“……情况怎样？” 

“近日翼元帅府中大臣来往甚多，夜间去的干脆就住在那里。” 

“相爷怎么说？” 

“相爷是在护卫你这边，或者说是澜陛下这边的，他让小的告诉护卫。他们都是明白阁下苦衷，不会让翼元帅位成功。” 

“是吗……”御沉吟片刻，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细了。细到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了。“时间不多了啊……” 

时间不多了？ 

声音到此，完全都听不到了。 

伏地听音，很久没用过的方法呢。梵转个身子，依旧躺着，脸上有着极淡却又极深的笑容。 

淡的是神情，深的是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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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炎殿下，真炎殿下……”急促的呼唤之声让掩没在资料库中已是昏天暗地，没天没地的真炎一个分神，从灵珠上摔了下来，满室光华暴涨尽敛。 

“唉，又有什么事了？”从御书房中探出头来，烦燥地搔了搔金发，真炎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好。 

“那个……圣陛下……”侍卫喘了口气，补充下运动过度造成的缺氧，“他说，夜梵殿下被困在冥界了……” 

真炎眨了下眼，“然后呢？” 

“只有他一人，而且还失去了二魄……” 

“然后呢？” 

“没有了。”侍卫吞了口口水，不敢想象发起飚来的真炎殿下是如何恐怖。 

“这样啊。”真炎挥挥手，将侍卫招了过来，一脸笑咪咪的。“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哦，不要对我的老子的懒怠有太大的期望。” 

“什，什么？真炎殿下……你，说什么？”侍卫干笑着，冷汗在内衣中分泌。 

“你觉得我那个懒鬼父亲有可能让我知道这种事，然后看着我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再自己出面收尾吗？”真炎爽朗地拍了拍侍卫的肩。“不可能对不对。所以……你不用再流冷汗了，我会放你一马，不追究你背后的人了——作为你告诉我这件事的谢礼啊。” 

侍卫浑身打颤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下一秒，他再也无法说任何话了。在真炎之火下，他的五脏六腑已尽化了黑炭了。 

真炎拍拍手，“尸体就留给你们了。别忘了传达我的话哦。”话落，身形已消失不见。 

御书房外，黑暗之处隐藏的，原是为接应而准备，此刻却完全失去勇气的数人窃窃细语着，不知该不该出面收拾自己同伴的尸体。他们尚是初次见识到不同于宫廷中轻浮爽快那面，在战场上之所以被称之为恶鬼的，东天两大将领之一——血刹.真炎。 

要操纵这样的人，自己的主子是不是足够的能力？ 



一切，都要在冥界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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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梦 第八回 旌蔽日兮 

“嗨，我们来了。”大剌剌的声音凭空出现时，梵正坐在地上拔草。 

“你在干什么？”烨轻声问着，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梵摸了摸手上叶片的形状，随手抛开，叹了口气。“报仇啊。” 

“嗯？”可以想像烨是在眨着眼睛，水汪汪的明亮大眼。 

梵又拔了一片，确认不一样之后，细细地撕成碎片，再揉成一团，草汁滤在手指上，有点粘腻……抛开残骸，将手指凑近唇边一舔，草腥味中杂着铁锈之味，竟有些咸咸的血气。“我无聊成不成，不要再问了！” 

大概是看出梵的心情真的不好，两小儿都噤声不敢多口，就怕被再扁一顿。眼睁睁地看着梵又拔了数株离魂草与回魂草，是回魂草就扔开，离魂草就揉碎。 

过了一会儿，梵又开始揉碎回魂草，将离魂草扔开。 

“嗯……那个，你不想知道极地死神的事吗？”浚小心翼翼地问着。 

“极地死神？嗯……”梵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有气没力地说着，就好像那次痛扁两人前那种阴恻恻的回音。“你想说就说啊。我有捂住你的嘴吗？！” 

烨吞口吞口水，伸手狠狠拧了浚一下，脚步轻轻挪动…… 

“不许走……”细细软软的一声钉住了四只脚。 

“……” 

“坐下来……” 

两人乖乖坐下。 

“开始说吧。” 

“说什么？”浚心惊胆颤地开口。 

梵柔和地微笑着，苍红的唇角形成美好的弧度，谦恭有礼，端庄尔雅得足以吓跑所有认识他的人。“极地死神啊。” 

“呃？！”对于他的反复无常，浚古怪地发了声惊叹。 

“极地死神啊……”烨咳了声，先开口，优等生第一次背不出书，不太流畅地说着。“你该知道极地绝域吧……就是那个……在始天范围之外，因为都是不能住人，所以早被宣布放弃的地域。” 

“能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的，就是极地死神。”浚接下来说。 

“哦？”随意应了一声，梵又开始拔草了。 

“也是始天最大的敌人。” 

修长的手在草尖上停住了，一直是漫不经心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趣味的专注。“始天最大的敌人？” 

“正是！”听浚突然得意的声音，不难想像能见得到其人的话，一定是鼻子翘到额头了。“始天，或者说所有生命之体的最大敌人。” 

烨在旁补充解释。“始天范围之内的人死后，魂魄都会归结到冥界，再由冥界宣判后各归其途转生于世，而始天各族的贵族更可以经由旁人收回魂魄，再以强大的法力令其复活。但若是死在极地死神手上……那就是形神俱灭，整个存在都将被抹煞，再也不可能转生或复活！” 

形神俱灭……吗？梵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却无法明确捕捉到。只觉得有什么是不该忽略的，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而且，他们都是邪恶的，是不容于始天的。”浚稚气地说着，用肯定的语气。 

梵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关于极地死神的研究就告一个段落。梵没想到两小儿说的大堆事最早让他派上用场的就是这段。 

如果他能知道日后之事，或许他会多问一些，至少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多些应变之法。但在此时此刻，他对冥界的兴趣大于这个与他无关的人物。 

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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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甚为难得的，两小儿没有来吵闹，梵只当能得浮生半日清闲，就听到宫外一片喧闹之声……梵觉得自己的运气自从遇到天孙之后简直是每况愈下了。不过宫外那混乱是来到冥界之后不曾经历过的，在御的压制下，除了冥皇澜之外，少有人能将这离宫弄得大乱，因此，听得训练有素，总拿鼻音与人说话的侍从们低声下气，却又不敢相阻的哀求之声，梵心下一动，想到一人。 

“……找死！再吵我将你们送到炼狱去看门，烦不烦啊你们！”粗暴的声音像打雷般响起，随后四野寂静，所有的喧闹声都消失，真的再没一人敢开口了。显然说话这人是说到做到，不会随意出口威胁之辈。 

懒懒地盘膝坐着，没甚大意绪，感到有人接近自己，用打量着菜板上猪肉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目光无情而暴烈。 

这个人，算来整个冥界，也就只有御口中的翼了。 

元帅翼，烨与浚也曾提过此人，与冥皇一同成长，受教，深得信任，而其之性烈如火，悍然无惧，便是未出事前的澜亦是为之无奈，常得让步。与澜一朝一野，搭配得当，震压混战千年的冥界，换来难得平安之期。是个公事让人无从挑剔，私事让人不敢挑剔，掌握了冥界三分之一兵权的绝顶人物。 

不过，此时梵在翼身上却是完全无法感受到众人口中所说的那种任侠豪气，爆烈情性，他闯进来之后，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用着苛刻的目光打量着梵，也不知是在等着梵先开口还是觉得梵不值得他开口，那种古古怪怪的目光，含义之深重，虽是一时无法体会，却让人无法忽略那最重要的入骨寒意。这寒意，是梵所熟悉的，应称之为杀气的氛围。 

四周安安静静的，两小儿没来，澜与御正在上朝，侍从们也在翼的权威之下，远远避开。离宫草地上，除了他们两人外，再无一人，梵不由想着若自己在此时此地被杀，御是否会将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都除去，掩埋事实？又或是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翼身上，借机除去翼的势力？不论是哪种，算来御都可是坐收渔利之人。自己莫要是成了他借刀杀人的刀了。 

御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吧----梵心下一阵怅然，却难说是为什么。 

翼不开口，梵也不愿开口，随着两人的沉默，空气更见凝窒，一直缓缓绵绵如拂杨柳的风也都停止了。听不到半丝活动的声音，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似是万物生机尽失，连生命的声音也都无法听见。 

梵的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他的手向下探，捏紧竹箫，却不曾举起——为了自己也无法说清，但应是必须的理由。 

凝窒的空气开始流动了，一动便是疯狂地旋舞，似要将这空间中所有的气体都抽离出来般，爆烈狂妄，扬上九宵。离宫中原有的带着生命的气息与声音都变得混浊了。独立的生命体都缠绕成一团，渐渐消失。 



微微睁开双眸，虽然还是看不见的黯然，却另有一种冰冷的光芒划过。 

梵缓缓举起箫。 



“够了，翼元帅。”冷然的声音远远传来，下一霎间，空气中的混浊与凝窒都烟销云散般化开了。“请别这么过份地惊扰到贵客。” 

御在此时出现，梵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更加疑惑。 

“贵客？!”翼终于开口说话了，暴燥的声音醇重中透着一抹讽刺，“御护卫，你说的贵客，是冥界的贵客呢，还是你的贵客？” 

婆娑的脚步声自远处移来，衣袂动摇引起风声，细细碎碎。“冥界的贵客也是御的贵客，这两者应是一体无差的吧。” 

“可是你的贵客就不见得是冥界的贵客了!”翼声音中的愠怒之意更见明显，声线却压得低低的，“御，不要太过份的好!” 

御的脚步在梵身畔停了下来，犹豫一下，又向前移了数步。“翼元帅何苦如此说呢？御难道不是为了你们着想。” 

翼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御，你太过份了！……我最后一次问你，你不放弃吗？！” 

“放弃？”御的话中有着微微的笑意，可是怎么听都想像不出他笑起的样子。“放弃什么？” 

一股暴风冲击而出，却在半路上被发出之人自己收回。翼不住喘息着。半晌，方自怒道：“罢了，是我有眼无珠，怨不得人。从此之后，你我便是陌路了!” 

落地铮铿的怒语方自坠地，未及得染上尘土，刺耳的尖啸之声传遍了整个离宫。 



水面上波光流动，满得随时都可以倾泻而出。如珠玉般的纤纤素手指点山河，朱唇边艳色的笑靥却令山河亦为之失色。 

“观其局，变迁横生，大劫方起……观棋人要变成下棋人了吗？”摆明了不安好心的笑容自天孙脸上满溢而出。轻轻一弹指，一粒莹白的石子落在水镜纵横十九道上，载浮载沉。“到底是大局控制棋子呢，还是棋子控制大局？嗯，真是很有趣的问题哦。” 



尖啸之声让梵耳内一阵嗡然，有那么一霎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下一霎间，身边的翼与御都如来时一般突然地消失不见，而宫人侍从们此时才敢小声地冒出来。 

“夜梵殿下，这里危险，还请跟小的们进宫比较安全。” 

安全？危险？梵面无表情地转动着脸，嘴角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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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埃尘漫，扬起直达天际的虹霓，抛出了点点红玉。华丽尊贵的宫殿黄沙染血，犹如战场般充满着血气与尘土。团团围住的人群，熙熙攘攘，看不出有多少人在闹事，却嘈杂地似是天地间的声音都聚到了此处般杂乱，完全听不到别人所说的话。 

“让开让开，谁敢站在本座前方！”晴天一声霹雳，压倒众声，震得众人回头侧目，然后便如退潮之海般纷纷避让不休，就怕慢了一点便被翼卷到十八层炼狱去。 

御闷不吭声地跟在翼身后，难得有个好的开路奇兵，就没必要自己去劳形费神了。 

大殿中央，对峙着数人，最显眼的一人，周身似被流光圈住了一般，闪动着炫目光芒。浅金色的短发，澄碧的蓝瞳，手上莹光围绕，凝结了数个魂魄。 

“打扰了。”他说得很有礼貌，很亲切，甚至因为自己有点失礼的举止而感到羞涩般微微笑了起来。“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他身边那十来具七零八落的尸体，任何人都只会当他是个很有修养的世家子弟。 

“太客气了吧，真炎殿下。”翼也在笑着——几乎是在疵牙咧嘴地笑着。“是本座手下招待不周，本座才觉得颜面无光呢。” 

“真炎殿下……？”御喃喃自语着，想起真炎正是东天帝子，相关资料尚未省起，却看到翼唤出真炎之名时，原本因翼而退开三尺的人潮再次退开三丈，立时凸显出原来混于人群的自己来。此时宽广的大殿只剩下翼与真炎，相国与大将军陪着澜立于帝座左近，远远地看不清表情。 

圣真炎——东天两大将领之一，但几乎少有出战机会，只不过是以帝子的身份而被众人承认，世人称之为温室中的世袭将军。这样一个人，为何冥界众人都如此惧之呢？御将脑海中的资料精练出来，却与现状不同，眉毛悄悄皱了起来。 

“……殿下远道而来西天，光临这边邦小界，不知又何贵事？！”翼与真炎谈了片刻，不悦到不想掩饰话语中咄咄逼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没事没事，小事罢了。”真炎扬起眉毛，露出与乃父有三分相似，擅长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有个小小请求，只是想来诸位都不会答应的。” 

“你就知道一定不会答应？！” 

“我就知道一定不会答应。” 

“小小请求？！” 

“小小请求。” 

“圣真炎殿下！！”翼破口大吼。 

“真炎殿下有话不妨请直说。”御看真炎故意绕圈子来气翼，为保住冥界面子，冷冷插口。 

“真的只是小事啊。”真炎客客气气地说着。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直说了，我想来要回舍弟的二魄。” 

一室寂然，再无声响。然后，知道此事的，不知此事的，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御就算内心有什么想法，那透明到发青的脸上也是看不出来的。 

“这事的确是冥界失误在先，因此冥界也在尽力补偿，只要再过数日，定能在地狱中找到夜梵殿下的二魄，真炎殿下不如稍候数日再等等看吧。” 

真炎微微一笑。“夜梵，可是我们东天捧在手心里的人。如此委屈，岂能让他忍受。” 

“那你又想要怎么样？！”如此暴燥的声音当然不是御说的。真炎瞧了翼一眼，再次微笑。“很简单啊——炼出紫晶。” 

他的声音悠悠闲闲，神态也平平常常，似乎只是随口说出吃顿晚餐的语气，让众人脑袋一时都转不过来，好半天，翼才回过神来。 

“你，你疯了！你要煅烧地狱千亿魂魄？！” 

“是啊。”真炎头痛地说着。“的确是好麻烦的事……哎，我可不能这么说，再说会被圣传染的。” 

这次真的是再也没有人说得出话来了。翼瞪着眼，御微敛着眉，都看向这个想要烧毁地狱的狂妄男子。 

“你，就不能再等等吗？为何一定要这么玉石俱焚？这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吧。”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御。 

“的确都没有好处，更可能成为万界之敌。不过地狱魂魄之众，想要用温和手段找出梵的二魄不知要花上多久时间，”真炎敛起笑容，开始认真地说着，认真地让人觉得对他的话连置疑都是一种罪过。“而我是绝不愿让梵受这等苦的。” 

“我要保护他。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我唯一的原因。” 

“唯一的原因……”御重复着，神色复杂。突然问道：“如果在这唯一的原因之外，你又找到一个想要保护的人，那你会怎么做？” 

真炎奇怪地看着他，“既然是唯一，那就不可能再出现第二个了！有第二个，那就不是唯一！” 

御神色惨变，青白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众人想要看到的情绪，却没人看得懂。“只能是唯一……不能是唯二……”目光转动，扫过宫殿之上的澜与相国、将军，又驻留于翼身上，最后回到了真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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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梵殿下，够近了吧，不要再靠近了，被发现，小的们都会完蛋的。”细声细气的哀求响起，这次是再无半点虚假的恐怖，梵耸耸肩，终于答应了侍从们的要求。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小的再看看一下。”侍从们商量了一下，有人稍稍离去。 

“惨，惨了，是东天的真炎……”转回人之显是受到了比被发现更大的恐怖。“惨了……地狱会没了的……大家都会完蛋了……” 

“真炎？！”梵也有些惊讶。“圣真炎吗？” 

“当然，始天只有这么一位真炎之子啊~~~”不知是哪一位侍从哀号着。忽然又想到，“那那那，他不就是……你的……你的……兄长？” 

一语即出，众人马上跳开他三尺之外。倒让梵有些啼笑皆非。“他很可怕？” 

“你不知道？”众人这才敢再次慢慢靠近。 

梵沉默下来，虽不愿意，还是想起了初到始天的那段日子。终日陪伴着自己，宠溺着自己，几乎让自己相信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人的三人。 

怜夕，真炎，圣…… 

“对了，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好像不太多，除了亲历那些事的人之外，几乎都没活人知道的……”侍从们再次吱吱喳喳，倒引起梵少得可怜的好奇心。 

“真炎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侍从们个个成了掩口葫芦。 

“是吗？”温温柔柔软地一笑，梵清了清嗓子。“真的没什么？” 

…… 

冷汗淋淋而下。 

…… 

“真炎殿下一生只参与三次战争，三战成名，成为东天绝不轻出的王牌。”苦着脸的侍从一。 

“第一战，镇压流域星系的叛乱，运谋遣将，轻轻松松地立下了智名，灭了整个流域星系。”皱着脸的侍从二。 

“第二战，原与第一战差不多，但在快成功时部下叛乱，兵败如山倒之际，他亲自出手，以真炎之火将整个战场卷于其中，一人之力便胜过千万兵马。但因下手太狠，敌我俱损，之后数千年之内都不曾再出战过。”哭着脸的侍从三。 

“第三战在千年之前，当时十七代夜魅失踪，他连挑数界，尽数灭门，七个星系完全毁灭，死伤亿万，地狱一时暴满，后又因管理人手不足而发生叛变……真是不堪回首的一幕呢。”扭着脸的侍从四。 

“归结三战得出的结果，他只要一出手，一定是死伤殆尽。”臭着脸的侍从五。 

“所以，我们真的会完蛋的了~~~~~~~~”一二三四五。 



梵没空理侍从们的哀乐奏鸣曲，只是回想着，那个老是得背着圣的黑锅，被圣气得说不出话来的真炎，那个开朗爽快到有几分轻浮，跟怜夕一辨就会扯个没完的真炎，那个众人口中从不出战，看来不识兵战凶险的真炎……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死伤殆尽的真炎。 

他真的是那样的人吗？自己再次看错了人吗？ 

笑得那么爽朗，什么心机都没有，每天都为了圣推托下来的国事而折腾地头焦额烂的真炎…… 



“惨，惨了，开始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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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破空，划起厚重的钝音，狠狠劈向了真炎，真炎右掌一托，蒙胧光影便托住了长刃，滑向一旁。长刃不待落空，直接斜切向真炎腰际，又快又狠，声势更胜之前。真炎只得一弯腰，退开数寸。 

“翼，你不是我的对手。我现在已是手下留情了，你可不要这么不识趣。” 

翼冷哼一声，右刃左鞭，交错击出，银鞭矫若流光，长刃快逾闪电，夹带着暴亮的灵力，缠向真炎。 

“……真不想跟美人打啊。”轻叹口气，真炎左手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光圈。一引一扫，翼的兵器便被收于其中，但翼也非易与之辈，生生中断前进的冲力，脚一点，腾空而起，两件兵器化成了两道光蛇，前后射向地面，又自地面弹起，自下攻击真炎。 

真炎脚步再退，摇头抿了抿唇。右手结印泛现光盾勉强挡住翼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左手一招。“霞衣！” 

异彩破空，气流形成旋涡，半空中忽然亮起七彩霞光，耀炽人眸，虽只是流光一闪，众人却已看到是匹闪动着银蓝光芒的五彩麒麟，眉目狰狞，重瞳青亮。当它破空而出时，所有接触到的东西全都化为虚无，被那极致之炎在顷刻之蒸化为气体。 



麒麟的焰光在吞吐着，所有的人都用恐怖而迷恋的目光看着那匹美丽精兽，看着那匹带着真炎之火，曾经敌我不分，焚烧过亿万生命的幻之魔兽。翼亦为之所惑，攻击也停顿了下。 

精兽咆哮着，降低身子，落到真炎身畔。 

真炎抚着它。正色道：“翼，现在还有机会，你退下吧。” 

“烦死了，要打就打，你何时变得这般不干不脆，罗哩罗嗦的！”翼不耐地吼了一句，手上兵刃再次扬起。 

真炎耸耸肩。“三次了，理至义尽，该不会被骂了吧。”说着，身畔的霞衣已化为炎剑，只是一动，翼的兵器立时焚化。而真炎一旦决心动手，便再也不会容情，不理翼此时手无寸铁，炎剑以劈破大气的无畏光芒自上而下，断然切开。 

众人皆惊唤而起，谁都没时间，也没那个能力将翼自真炎这挟带天地气势的一剑之下救出，眼看占据冥界三分之一兵权，位高权重的元帅翼便要死于真炎手中，一道灰暗的光芒却自旁迎了上去，那光芒之晦重，便是真炎那耀如旭日的剑光也为之黯淡下来， 

两道光芒相互撞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但众人却同时觉得一阵眩乱，明明没事，却都立不稳脚，跄踉倒退。 

翼也连连退开数步，但才得回一条命，却没有丝毫欣喜的样子，暴跳如雷地吼道：“御，谁要你多事，不要插手！！！” 

御？！众人齐齐转头，这才发现那光芒发出之地，那人黑发银眸，斜衣短衫，病怏怏的脸上透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憔悴地似是随时都会倒下，却又站得比谁都要挺直。 



真炎蓝眸异彩横生，似是忘了身边还有个翼，紧紧地盯着御，然后，一字一字，自唇间磨出。“极、地、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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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又怎么了？”看不到，又因为隔得太远也听不到，梵只有听侍从的实况转播。但侍从们突然哑了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狠狠踹了一脚，终于有人醒了过来。 

“极，极，极……” 

“极什么？！” 

“极地死神啦~~~~” 

极地死神？好耳熟对吧。梵苦笑着，没想到打听到的事马上就派上用场，真不知是好是坏。“怎么样的人？” 

“是，是，御护卫……” 

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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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沉默不语，只是点头默认。换来今日里不知第几次的满室寂静。众人都呆呆地看着，然后不知不觉中脚步再次向后退，一直退到无路可退之处，就开始找新的路了。 

毁天灭地对上形神俱灭……真是开什么玩笑？！来了个战鬼一样的东天圣子就已经够倒霉了，再来个……不对，不叫再来吧？不过，那又叫什么？……不管了，就是……再多个始天大敌，一动手就是形神俱灭，绝无生机的极地死神，老天，冥界真的会玩完的…… 

以上便是众人大同小异的心情，怕受池鱼之累而想逃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他们在想什么都对场中的几人没有丝毫影响。 

“原来如此……”真炎忽然冷笑了起来。“难怪冥界中主事的不是冥皇。” 

咦，为什么这么说呢？众人这才发现真炎来了之后，冥皇还是一直宝相庄严，不惊不惧地坐在帝座上，动也不动，几乎都不管事态往什么方向变化。原以为是面不改色的王者气度，如今看来，的确也与泥菩萨有几分相似，只是摆着作样子的。 

“御，难道是你干了什么？！”几道声音同时出口，吼得最大声的是翼，神色焦灼又愤怒。 

御神情复杂地瞧着翼，张口欲言，忽又垂眉敛目，干干脆脆地承认。“是的，是我以秘法锁住澜皇心智。” 

这一承认，大殿中风云再起，在场中人不论是文武群臣，还是宫人侍卫，都鼓噪不已。相国与大将军已比澜更像是泥塑成一般，无法动弹，却有冷汗成群流下。 

不但没有认出奸人，还任奸人留在帝驾身畔操控着冥皇。甚至还想支持奸人控制朝延，伤害朝中的栋梁之柱，这种种罪名，虽可推托为不知情之下的行为，免去死罪，但这宦途却已是完蛋了。由不得两人不冷汗直冒，内心早将御咒上了十万八千遍。 

“极地死神，冥界的事我是不管，但我有一事想问你。”真炎大声说着，压下了满殿的吵闹。 

“何事？”御冷冷清清地问着，对于因真炎而揭破他身份一事看来似是没有什么恨意。 

“孤……” 



二道银光突然自天而降，将真炎与御团团圈住。大变横生，没有人反应地过来，只能面面相觑。 

御神色惊讶，侍要挣脱，却发现那结界之强，竟连他亦无法挣脱。他猛地想起一事，再一次神色大变。“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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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又怎么了？”梵推了推身边那些看来又呆住的侍从，心下叹气。为什么要推一下才会回答一下，不会干脆一点啊。 

“不……知道，真炎殿下与御……极地死神都被两道光圈围起来了。” 

“光圈？哪来的？”梵正说着，突然心跳一阵加速，那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想都不想就自地一蹬，冲向来时的空地。 

几乎什么声响都没有发出，空气中突然充满了血腥之气，梵不用想也知道是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侍从们成了替死羔羊。心下又惊又怒，兼带内疚，却不得不凭着记忆再次移动身子。 

这次传来的是墙壁倒摧的泥灰之味，尘土漫上了脸，呛了一声，心下恨起了这看不到的眼睛，但又自知幸运不会一再到来，只有强提起周身剩下的灵力，双手互扣，勉强张开道结界，想要形成光之道却已无法。 

还是无声的攻击，灵力之强，梵虽是张开结界，却也是抵受不住，闷吭一声，结界已破碎，人也狠狠地摔向了地面，一时间百骸欲散，一口鲜血难以自制地喷出。 

已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了——生命垂危之际，梵不知为何却想到这等不相关的事。从那次重病与孤一起被人追杀之后，都没再受过这么凄惨的伤了——连在南天也只是被自己的音杀反趋而已……想只是一霎间的事，梵不会坐以侍毙。在撞到地面时他已就着那股撞力腾身而起，虽让伤势加重，却再次避开一波攻击。但因眼睛看不到，地形又不熟，竟狠狠撞到墙壁上，一时头昏眼花，险险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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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剑上下冲击，却冲不破银光的罩护，真炎心知有异，来者定是银光级以上，接近金光级的，才会让他如此无可奈何。但想想始天屈指可数的众人，却想不出有哪个银光级的人会在此时来为难他。——而且瞧自己这道与困住御的那道，有着细微差别，显然是来自不同之人。来了这样两个银光级，不可能是随随便便派出的，应是知道自己与御的能力如果只有一人是阻不住。 

来人是知道自己的存在，也知道御真正身份的人。 

从一开始阴谋便包括了整个始天吗？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般困着，又不做出任何行为，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真炎脸色也开始惨变了。 

“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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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昊帝微微笑着，看着西天的皇。 

“虽然设计了好时机，但你的手下实在不怎么样嘛，连个瞎子都没法搞定。” 

皇压制着御，腾不出手脚来，看手下连连击空，气得跳脚。嘴上却还是不服输。“你又怎么样，从东天到魔界再到南天，你还不是一路吃败战，搞不定一个小小夜魅。” 

昊避而不答这个剥面子的问题。“真炎之子果是名不虚传，圣帝有子如他，看来我们一时还是无法摆脱东天的压制了。” 

皇心神一震，往下望去。真炎浅金色的短发在蓝光之下似是要烧起了般，色彩亦趋浓艳。 

“你这话真是不安好心的很哪。” 

“有吗？”昊很无辜地说着。 

“没有吗？”皇也很无辜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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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墙，再次吐出一口血，梵忽然发觉有着细微的震动自墙上传来。那是来自空气中的传播的灵力来势。 

来不及确认，也无法细辨，梵只有赌一把运气，快速地凝聚起散于四肢百骸的细微灵力，右手悄然自腰间取出竹箫，力贯其上，在细微劲风再次接触到脸颊时，右手狠狠扫向猜测的方位。 

“扑”地一声，如击败革，梵用尽全力扫出的一箫自非易于，几滴热液滴在他手上，散出铁锈之气。 

梵虽伤了一人，却逃不开另一人的攻击。他完全看不到敌人有多少，又是在哪里，一时间，只觉得生机已绝，再无活路。顿时懒得再没尊严地逃窜了。心下只想着，若是此时死去，孤会不会帮他再次复活呢？又或是无所谓地感叹了声就忘了他…… 

“笨蛋！”急促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冷漠已变形地让人听不出来，所以梵一时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但当御的手捉上他的手时，那枯瘦的感觉立时让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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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冷着脸，右手抵于眉心，左手下垂。丝丝缕缕的阴气在众人肉眼未曾看清的时候团聚于他的左手。越积越浓，越浓越黑，直至左手被遮蔽，完全看不见为止。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控制住他与真炎的两人正在起内哄，但他发现了那一闪而逝的时机，也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时机。他的法术与始天是完全不同的，没有人清楚极地死神是如何下手的，因此，皇也忽略了他特殊的能力。 

凝起周围之气，与结界逐渐融合，却又是相反的性质，融合的同时也在慢慢腐蚀着。当腐蚀才不过数秒时，却因为皇一时的松动，而让他将整只手都插入了结界之内。 

腐蚀虽然增强，但结界被腐蚀的同时，他的手也被腐蚀着，血肉渐消。 

呆呆地看着手，御完全没有痛苦的表情。虽然众人看得都胃里泛酸，他本人却觉得这很正常一般，没有反应。 

皇若非被昊引走注意，不该没发现御的动作，但昊有意无意之间，却帮了御一把。 

只剩白骨的左手一扬，结界终于破开。不理众人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梵若出事，他便是九死也难赎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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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骂完后咳了好几声，伤势似是不轻，右手捉着梵，左手便凝结黑雾，罩向敌人。 

敌人不识得厉害，还想以自己灵力反击，却发现那黑雾似是完全无形一般，怎么挡都挡不住，穿过了灵光，穿过了伸出的手，而手就在被黑雾罩住的那一刻，骨销肉融，现出森森白骨。 

“啊~~~~~~~”尖锐的惨叫声发出，逃不开附骨之雾的对手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寸一寸地化为白骨，心胆皆颤，声歇力斯地惨叫着。“王，王……” 

上不及喊出来，黑雾已漫过肩膀，前半身的皮肤绽开，现出花花绿绿的心肺肠子，红红白白的头壳脑浆，然后，连五脏六腑也都消失，只剩下空白的骨架。 

所有的惊呼惨叫都散在空气之中。看到这一幕的人，已没人说得出话来了——一半跑去呕吐，另一半没吐的唇青脸白，抖得像中风一般。 

御木然地看着，突然扯着梵退开，一道光圈斜切而过，墙体都从中断绝。切口平滑如纸面。 

神色沉重地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御知道他们现在在怕，所以不会出手，但是一旦发现自己的能力在破开结界时已耗去一半的话，只要有人起个头，他们就会一涌而上，落井下石。 

不一定是为了冥皇，不一定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只是为了自己无法面对的杀人手法，他们一定会强行抹去这个令他们不安，恐怖的存在。 

淡淡的讥笑挂在唇边。御拖着梵再次避开看不见的王者强力一击，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他看了看真炎一眼，又看了看翼，冷厉的眼光投向了帝座上的澜。 

澜像木偶一样乖巧地坐着。 

是自己制住了他，不让他乱动的。他若能动，一定是扑过来哭个不停吧……真是蠢材。 

低低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了，澜。不过时间是差不多了，已用不着自己了。现在，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 

“跟我来。”又咳了一声，御带着同样重伤的梵，如大鸟般向帝座飞扑而过。 





闲话时间：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怕只有自己才看得懂了。所以，若有前后颠倒之处，尚请原谅则个，待我写完之后，再去让它名正言顺好了。不过，真是太久了。可是，我也是很没空很无辜的QQ。所以……我逃了。 



清静 



幽冥梦 第九回 天时坠兮 



一半呕吐，一半脚软的人群，在看到御带着梵冲向他们王者的时候，都只能不顾一切，大呼小叫，把自己想像成英雄烈士般舍身取义，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最前方的自然是翼。 

御回眸，看了翼一眼，襟袖拂动，带着梵穿过澜身畔。梵可以感觉御在穿过之时似是对澜动了什么手脚，而那两个已成为木雕泥塑的相国将军们自是不可能出手阻挡的——逃都来不及了，只恨脚软。 

平安闯过。 

帝座后应是雕塑着华彩丽晖，高贵庄雅的彩壁破裂开来，黑色气体狂飚而出，森冷无比。御与梵投入这气体之中，转眼便失去踪迹。 

“澜！”翼大吼，不知在这乱流中无法动弹的澜会不会受到伤害。 

“哇~~~~~~~~~~~~~御~~~~~~~~~~~~”凄惨地哭声在满殿乱流中响起，分外突兀。“你在哪里啊~~~~~~~~~~~~” 

高大的王者嚎淘大哭，吓倒了一地初相识的臣民。翼咬牙切齿。“御这混蛋，真是信错他了！竟把澜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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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不管怎么看都是黑天黑地的视野中，梵听得一连串破坏声响，以及御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之声，心下不安，这才想到御的身分，就是那个极地死神，那自己怎么会被他一拉就乖乖跟走了呢？ 

此时想这个多半是无益之事。梵足不点地地跟着飞奔，一边调整内息，压住因伤而一直作痛的五脏六腑，一边猜测现在是跑到哪里去了。不过真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御救了自己，而且自己还得跟着他一起逃命。 

空气中传来腐败阴郁的气息，闷闷地让人就算没受伤也会想咳嗽的，两人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御破坏的难度也是越来越高了。梵只能听得一阵哗啦呼噜的声音，如风过流水，有时又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最后一刻，御停住脚步，梵看不到他在干什么，也听不到他的动作，不过是顷刻之间，却觉得空间剧烈震动，似是整个都扭曲了一般，身形亦起了异样的涨缩。如波荡般自脑海中冲起昏眩，而后，是立不稳足跟，想要跄踉后退，却被御拉住，以超出之前数倍的速度向前冲去。 

脑海中的晕眩越来越强，气流挤压得脑袋涨一下缩一下，都不知变形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会不会突然破开。好不容易才压下的伤势在血液乱窜之时又加重了点，温热的液体自唇边溢出，满口甜腥。 

不行了，连瞎子都能看到金星乱窜，想来离昏迷是不远了。梵模模糊糊地想着，脑海‘轰’地一阵巨响，随后，一切都松驰开来。 



“喂，别再昏了，快醒一下。”御冷然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一般，忽远忽近，左右不定。梵按住头，缓缓睁开眼，再缓缓闭上。只觉身子火烫得紧，嘴里却又干又苦又涩，连唾沫星子都没有。 

“……是地狱吧。”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梵想咳，喉间却像被撕裂一般痛。“有水吗？” 

“没有。”御的声音也是同样嘶哑干涩。 

“四帝结……界……你……进得来，他们便进……不来？”一席话说得断断续续，几难成调。梵觉得喉咙有如火烧，又像是有刀割过，干巴巴地涩痛，可是话不问清又不行。 

“你当我是谁？！”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最好。”梵闭口不再说话。想到此时有精力废话，他还不如用来调养内伤。今次确是惨重之极，短期内是不可能复原的了。 

自怀中掏出瓶子，感谢因为回到人间界而让他再次在身边准备各种伤药，一瓶一瓶打开，一瓶一瓶嗅过，最后选择了其中一瓶，倒出三粒来。 



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空气极之闷热，似是连身上最后一滴血液也想蒸发出来一般，贪得无厌。虽自觉身上一丝水分也没有，但依然汗透重衣的梵自入定中猛然醒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御？” 

御咳了一声，“怎么？” 

“有人来了。” 

一阵衣袂拂动，御站起身，回顾四野，“没人。” 

“有的……”梵说到这，胸腹一阵翻腾，又吐出一口淤血来。 

“别说话了。”御还是冷冷清清的说着，话语中的担忧却是掩饰不住。 

摇摇头，梵想开口，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呛出，急忙用手捂住。 

御似是小声地叹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叹完，却被什么东西吓到般停住了。 

“……地下。”梵终于完整说出来，但好像来不及了。身前地面破开，冲出了两人。 

“谁？” 

“谁？！” 

异口同声地问出之后，地下冲出来的人齐齐尖声大叫。 

“夜梵！！” 

“……烨？浚？”梵的惊讶并不比他们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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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啊。”浚叽哩呱啦地轻快说着。“真是凑巧，你们到的地方正是我与烨练功逃跑的必经之地……啊不不不，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当没听到好了……唔，没关系，只要有我们在，这地狱里就没有人敢为难你们，放心，我们会保护你……们的。那些人不追来也罢，要追来的话，瞧我如何让他们吃苦头。”说着就磨掌翟翟，竟有几分期待对方过来的样子。 

“谢谢好意，心领了。”梵倒不觉有什么兴奋可言，真让两小儿遂了心愿，这善后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怎么说得这么无情，你该大大惊喜，大大感动一番才不枉费我们大力倾情支持，你不知你这样说的话会很伤我们纯真的心。”小小羞涩的声音说起这种话却是脸不红气不喘。 

“等你受伤跟我一样重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有回答你们就已经是大力支持了。”梵没什么好气地回答。虽然让两小儿带到他们的住处，外伤作好包扎，内伤也调理过了，清水喝了不少，喉间不再有如火烧刀割，但毕竟曾经失血过多，现在只是强提着精神陪两人说话。他倒是羡慕起御，借口伤重，倒头就睡，完全不用陪这两个呱噪小鬼废话连篇。 

“你看不起我们啊，你以为我们没有受过什么重伤吗？你当这里一大堆伤药是摆着好看的？！当然是给我们用的，我们可是三天两头就受伤……” 

“浚，你笨容易受伤是你的事，可不要随便扯到我头上来。我可不像你那么呆，练习都会受伤……” 

“烨你这笨蛋，干嘛泄我的底……” 

“浚，你又在叫我笨蛋了，都跟你说了……” 

好极了，两人终于要吵起来了。梵总算能松口气，往后一仰，也要去找周小姐约会去了。 



再次醒过来时，时间已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温度失去了之前的酷热，几乎是寒入骨髓。 

梵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着实僵硬地像个木偶，打了个寒颤似乎还能听到骨头之间发出的叽嘎声响来。呻吟一声，决定弃坐起来。 

冰冷的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肩。 

“御？” 

“他们为你准备的食物。”一个盘子塞进他的手。 

“……不吃。”梵闷声说着，将盘子移到旁边。 

“随你。”御也没什么相劝的意思。 

梵皱了皱眉。“你的伤怎么样？” 

“比你好一点。”御又开始咳嗽了。 

梵沉默地咬着下唇。 

“为什么？” 

“嗯？” 

“救我啊。我只当冥界中最不可能出手的就是你。” 

“哦。” 

“这定是有特别的原因。” 

“不错。” 

“特别到你舍命来换来不会犹豫的原因。” 

“不错。” 

“我猜不出。” 

“嗯。” 

“你不想讲。” 

“嗯。” 

“但是你非讲不可。”梵微微一笑。“不然我可不让你救了。” 

看不见御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御一定是在瞪着眼了。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好心想救已是难得之事了，不紧紧攀住，居然还拿矫，用自己的命来要挟对方。像这样的人……真的很不要脸。 

而御就真的让他要挟住了，踌躇不过五秒，就淡淡说起。 

“极地死神……所有的极地死神，都是为了你的存在而存在的。所以……你尽可以将我们的命利用到全无价值为止。” 

“啊？！”梵倒是被这个理由吓着了。“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原因？” 

“没有原因。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你。如果我们没有遇上你那也就罢了，如果遇上，我们的命就是你的了。”不能有唯二，只有唯一…… 

“是谁说的？” 

“……我们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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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宫殿中，湿冷阴郁，却及不下跪的那两人心中之恐怖寒重。 

“你们说，你们一起出手，还是失败了？”飘飘然到连丝力气都没力，坠到地上也不会溅起半丝尘土的声音在宫殿中环绕。 

“对不起，是属下忽略了极地死神的能力，才会造成这种过失，属下万死难辞其罪。” 

“那你就死吧。”气流忽然滚动到下跪两人身边，团团困住。 

“请等一下，先生！”昊命在危旦，却夷然不惧，大声道：“属下们虽有过失，但先生就没有过失了吗？” 

“你说我有什么过失？”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一点情绪都听不出。 

“先生没有明白告诉我们，御不止是极地死神，还是该族下一任的首领，掌握了破灭的禁术。若非如此，我们也不至失手至此，让他逃进地狱之中……” 

“你说他们逃入地狱之中？！夜魅也一样吗？”先生的声音突然提高。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会激动起来。“是的。” 

“好……看来你们不用亲自出手也没问题了。地狱，是夜魅绝不能去的地方……”先生尖声笑了起来，如利器刮过珠宝表面的声音，听得昊与皇毛骨悚然，却又突然停住。“等等，为了预防万一，你们还是想法跟下去看看吧，现在谁都不在，是赶尽杀绝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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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一醒来就打喷嚏，实在不太有趣。梵揉了揉鼻子，侧耳倾听，周围不但没有两小儿的吵闹之声，连御的呼吸之声也没了静悄悄地只剩他一人。而空气也再次变得闷热无比。 

昏睡前与御相谈，可是御看来说了不少，实际上却几乎等于没说，只指明一点，就是自己要怎么利用他都是无所谓的。 

无所谓吗？梵摸索着周围，在熟悉的地方拿到了装食物的盘子。 

唯一的目标却是为了别人而活，真是很难想像的事。那御自己呢？他就没有为了自己，发自内心的愿望吗？远离极地绝域，来到这冥界，他真的就如所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夜魅而存在吗？ 

御到底在想些什么呀，真是乱七八糟，搞都搞不清……梵不悦地咬口水果。 

“醒来啦！”快乐的声音从近处传来，烨与浚一人拉住梵的一手，将他从上去之后就还没下来过的床上拉下来。“快点快点，跟我们走吧，去看我们的秘密，看不到，闻闻也好，那是地狱中最美丽的地方。” 

“……”伤重无力，竟被两人扯了下床，梵脸色青白交加，十足夜叉鬼脸。“放手！” 

“来啦来啦，跟我们走好了，不用客气。” 

谁客气了？！梵还想再抗议，但……不管怎么说，一个身受重伤，连动弹都很辛苦的人，要胜过两个精力充沛的家伙，结论实在是……不用研究。 



“如何，空气很好吧。不像是地狱的空气对吧。”浚得意地说着，自己也深呼吸一口。 

被拉扯得昏头转向的梵哪有空去管什么空气新鲜不新鲜，再新鲜也抵不了他满眼的金星。虽说黑暗中有色彩是好事，可是这种色彩……呻吟一声，梵坐在地上，抚头不语。 

“你好像不太舒服。”烨细声细气地问着。 

一口鲜血几乎要吐出来。这还叫不太舒服，那怎么样才叫糟糕？死人不成？！摆摆手，梵不想再跟这两小鬼说话，免得气死自己——此时伤重，着实受不住这两人的刺激。 

“知道吗，这里是收容纯净灵魂的地方，是地狱中唯一的清明之地。不会有别处冰火交加的温度，怪异变形的空间，也不会有各种奇怪的灵体冒出来。是我与浚最喜欢呆的地方。” 

“……” 

“对你们来说很正常的地方，很平常的风景，对我们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美梦。梦幻中的美景，也只不过是有个稳定的空间，有个柔和的温度，有个明亮的视野，有青山，绿草，湖水，不要再是只有血的红，狱的黑……真是很想到有这些东西的地方去……” 

梵被烨喃喃自语吸引住了，转过头，呼吸着甜香的空气——没什么特别啊。 

“想去就去吧。” 

“不可能的……”烨黯然说着，“幻族的人都不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着，浚也被吓了一跳。 

“烨，怎么了？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烨带笑说着，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呱噪。“你这个火药桶都还没发作，我又怎么会做出那么失礼的行为来。” 

“烨！”浚不满地大吼着。 

“在。”烨再次与浚一同嘻闹。 

若有所思地躺在沙地上，听着烨与浚的争吵，梵觉得心中有着什么蠢蠢欲动的不安——到冥界之后，随时都会缠上来的不安…… 



“烨！浚！你们功课还没完，又跑到这里来玩，越来越不像话了！”中气十足的喝声让争执不休的两人第一次成了闭口葫芦。 

“幽大哥……”浚怯生生地唤了声，烨也跟着唤了声，都跳过去缠着人。“别生气，我们也是有原因的，你不要跟爷爷讲好不好。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哥最好了，一定不会让我们被爷爷揍吧。大哥，大哥……” 

“够了够了，你们两个腻不腻，每次都用这一招……” 

“可是大哥喜欢对不对，因为大哥喜欢，所以我们才喜欢这样，而不是我们喜欢这样，才这样对大哥的……”两小儿的声音更腻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听得梵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衷心为这个不幸被缠上的人默哀。 

“别再绕口令了，你们再说也没用，是爷爷见不到你们，叫我来找你的。这又让我怎么掩护你们。你们也混得太凶了。”幽斥责了他两几句，看向梵。“这位……是你们逃课的原因吧。” 

“是啊……”两小儿快速的回答着，连带起因发展高潮结果都说了个分明。不知是不是因为被爷爷发现逃学一事，他们讲得意外的干净利落，三两下就交待完毕，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杂七缠八，让梵不由悲叹若他们与他讲话时也能这么干脆那就好了。 

“原来你……就是烨与浚缠着要我找出魔界公主灵魂的人。”幽客套而疏远的声音没了方才对两小儿的宠溺。“这么说你的二魄被回魂草带到地狱，找不到了。” 

微笑颔首，梵不想提起此事。 

“幽大哥，你有办法吗？你一向办法最多了，你帮他好不好？这样看不见东西，实在是很辛苦的事。”浚清清脆脆地问着。 

幽却没有直接回答。“烨，你的意思呢？” 

“烨当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你干嘛要再问一遍！”浚不爽地说着，烨却沉默不语。 

“烨？” 

“幽大哥，我当然也是一样的想法。”烨甜笑着回答。 

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好，我来想办法吧。” 



别过两小儿，跟着幽七转八绕，也不知走上了多少的路，身边的气温由冷转热，再由热转冷，寒暑变幻，都是各走极端的气温。 

梵觉得头有点涨缩不宁，而身体更是没有一处不痛。 

“到了。”幽客气地说着。“这里不太好走，请让我牵着你走。” 

默默地伸出手，心下极不是滋味。 

幽的手很冷，冷得像块铁。而且似是没有手指，平平板板的一片。梵不知这是不是看不到的错觉，默然不语。 

方才忘了问两小儿御在哪里。现在到这里来，御又不知道，虽托两小儿代转，但听他们要去那爷爷处听罚，也不知何时才有空见到御…… 

幽突然停下脚步。梵觉得似是有样东西阻在前方，气流不畅。 

“因令，及令，回展，号停……”幽开口吟出一段长长的句子。梵只听得懂这几句，其他连拼都不知该怎么拼起，与始天之人说话所发出的音节完全不同。 

幽吟至“立从”时，一道冷风席卷而过，将他团团绕住，无孔不入的风流自衣物之间穿插而过，冰冰寒寒，梵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下身形。 

“接下来就是让它们去找与你相同的魂魄了，这需要一点时间。请你在这里等待，大约一天就差不多可以找到。” 

“多谢。”梵微微一笑，就不客气地盘膝坐下。 

“啊，对不起，真是失礼了。忘了请客人坐下。”幽似是现在才发现一般急急说着。 

“不用了。我想，你做到这种程度，对我这个看不顺眼的人，已是仁至义尽了。” 

幽沉默了下来。“没有不顺眼。” 

“也许吧。” 

“只是讨厌而已。” 

“很抱歉让你看了讨厌。” 

幽不再开口，就这么转身离去。梵确定他离开之后，悄然捂住唇，任强抑住的鲜血洒了一手。 

“真的很抱歉呢。”他喃喃说着。 

四野寂静，无人回音，凄厉的风声呼啸而过。 



打破漫长安静的是两小儿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他们又在吵些无意义的事了。同行的似乎还有幽。梵收起手，自调定中站起。心知已过了地狱一天的时间。 

有了这么长时间的调息，内伤总算不再那么如火如冰，一动就钝痛。虽是整日里滴水未近，但对梵这样习武之人，倒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你还好吗？幽大哥太忙，都忘了帮你准备食品。亏他还敢说自己精明干练呢。我看也是大笨蛋哦。”浚先叽哩呱啦地开口，同时递来一粒果子。 

“我们刚才去找御，可是御还是不见影子，不知到哪里去。我们留了张纸条跟地图，也许他等下会过来吧。”烨比较细心，看出梵的心思。 

“御不在？”梵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这样啊，那就算了。” 

“来了……”幽慢慢说着， 

一阵冷风再次扑面，夹带着地狱鬼魂凄厉的呼号，铺天盖地而来，泻了一室重寒。梵任着寒风再次缠上自己，这次，寒意中揉合着淡淡的暖意，似与身心一体般，扭动着想要融入他的身子。 

风不住回旋着，窜绕着，由强而弱，最初的寒意都化为暖意，渐息渐止。 



深呼吸着，不敢骤然睁开眼。或许会没事，若有事，或许是找错了……但也有可能是找到了而视力无法恢复……梵明知只要睁开眼，一切都会明白，但看不见的这段日子所受的屈辱，控制，让他一时有些怕了……若睁开眼，还是看不见呢？ 

闭紧双眸，再次呼吸一遍，他听到两小儿及幽也在深呼吸着。 

耸耸肩，倒是干脆直接地睁开眼。 



黑，还是一团黑，几乎都看不见东西…… 

只是几乎。 

点点莹光浮于其上。身前是片栏杆，栏杆外是一片旷野，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赤橙红黄青蓝紫，各色的光芒集成不同于星海的眩艳美景，密密匝匝，延绵无尽，触目尽是莹芒。 

回过头来。 

站着三个人，三个奇形怪状的人。 

很难不吃惊。尤其是梵在心目中已为两小儿勾勒出模糊的形象。 

浚，应当是有着铜色的肌肤，就是那种总是在烈日下曝晒的肤色，浓眉大眼，口齿伶俐。烨，应当有着雪白的肌肤，看来文文静静，细致纤柔，是个乖孩子，斗起嘴来却又牙尖嘴利，从不让人。两人都有着水汪汪的，明亮的大眼，瞪起人来，可怜又可爱，就像双绝童…… 

两个瘦瘦小小的身形，是想像中的高度，没有丰满的脸颊，只有皮包着骨头，犹如干尸。干敛在一起的皮肤棕黑粗糙，骷髅般的脸上，两只眼睛像死鱼眼一样，没有眼睑，大大地睁着，整片的白，白得没有异色，是全身上下唯一白的地方。焦黑的双唇，尖锐的獠牙，只有指骨的双手一节一节，瘦骨伶仃。 

旁边稍为高大之人。身上露在衣服之外的地方，坑坑洞洞，像是被利刃剌穿过，洞口却极为平滑，没有伤痕，看来似是天生便长成这样。两手手肘也似被切开过，只靠着不到一厘的皮肉连着，动起来一甩一荡，快掉下来一般。手指明明是有着五根，却像被火熔过，结成了一块肉团。完全无法分开。 

他们看来都跟人一样，只是是被破坏了的，不完整的人。 

寒意自足底窜起，梵想到了另外两个与他们看来并不一样，却有本质上相同的人——庆奴、幸奴。奈何桥畔的领路人，看来秀美之极，却各只有一半身体的双胞胎。 

失败了的作品……庆奴与幸奴绝望的悲叹。 



相比起梵内敛的惊讶，两小儿与幽的惊讶就比较明显了，而且惊讶之外，还有着梵熟悉的，曾在另两人身上见到过的憎恨。 

入骨的憎恨，在想像中曾是淘气和善的眼中出现。 

“紫眸！” 

又是紫眸……惨然一笑，梵知道了。无论如何想摆脱，只要有着这一双紫眸，就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是的。” 

“天地间唯一的一双紫眸！” 

“是的。” 

“同时，也是地狱中所有幻族的敌人，困住了千百万不幸，却被称之为创世之神的紫眸之人……”浚平平静静的说着，这平静，却比任何痛骂更能刺痛梵。 

“我不否认。”梵忽然有着疯狂的想法。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接受这别人的命运？为什么明明没罪却必须承担远古的罪孽？虚夜梵，再也不能是虚夜梵，只是别人眼中的影子，是与那十七个人相同的，没有自己名字的，名之为夜魅的影子。明明不关自己的事，却不能辨驳，明明只想平静地生活，却一次又一次地卷入了是非之中。 

说是要逆天而行，却又无法自我掌握命运。想挣脱，命运之轮在大笑，大笑着轰鸣——我是神！我是万物存在的原则！我是不可违逆的存在！ 

臣服在我脚下吧——它在大笑！ 

突然，能够明白泪的想法。她的选择，的确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她只是想挣脱这自以为压倒万物的巨轮。 

不能抗争，无法抗争，拒绝总行吧！你总阻止不了我对你的拒绝吧！ 



浚与烨怒瞪着他，幽怒瞪着他，千千万万美丽的光点似也在怒瞪着他。幽手上凝起了风刃，吞吞吐吐，有如虚无之蛇。 

轻轻笑了出声。梵抬睫，冷漠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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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到现在的确也是难得，可是现在倒下……”搅动着水镜。天孙皱起了眉。“这样会不够资格的。孤，你亲自挑选的人，难道也只到这个程度吗？” 

水镜一转，天孙不由嗔怪起来。“就知道你会跑去睡觉，动不动就把事情扔给我！我是免费保姆也有期限的啊！” 

波光粼粼的镜面上，孤正躺于虚无之中，好梦尚酣，甜蜜无比。似是完全不知天孙在臭骂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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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两小儿中的一人忽然开口，听声音应是烨。 

梵看着她。耳边似响起她的梦，那个平凡而普通的梦。 

有着青山，绿水，光明，稳定的空间，大家时刻都在享受着的空间，对她而言，却成了奢望的空间。 

因为这副外表。这副所有人都会惊惧的外表。不可能为外人所接受，甚至自己也无法接受的外表。说容貌不重要，只是一种空话，一种安慰的话。一种没有这经历，所以在旁闲闲说着的废话。 

不知道痛苦，就无从安慰，居高临下的安慰，只不过是在满足自己。 

梵回避她的目光——为了她那平凡而普通的梦。 

“你不为自己辨驳？你明知这是与你无关的。” 

梵抬起眼。幽大喝一声，打断了烨的话。“他有什么好辨驳的。这一切，地狱中千百万的痛苦，都来自于他的先代！全都是他们罪孽的证明！他们根本就没有生存下来的权利！” 

梵再次垂下头。 

“可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烨轻声说着。“他，又不是夜的影子。” 

不一样？！梵抬起头。 

“夜或许没有生存下来的资格，但他并不是夜。” 

“你！”幽勃然大怒。“你鬼迷了心窍？！好，你喜欢上他我不管，你想帮他说好话我也不管，但你敢违背这千千万万，恒古之前便堆积下来的怨恨的话，我不会原谅你，地狱中所有的人都将视你为敌！你莫忘了这一点！” 

梵抬头看着烨，这次是烨回避梵的眼光，她眼中闪动着羞绝又无助的泪光。有什么事比心思在喜欢的人面前直接掀开更令少女敏感的心情受到伤害呢？但她还是要接着讲。 

“我喜欢他没错，但我不会因此而替他说好话。我说的是我一直就在想着的——大家怨恨着什么呢？怨恨着那人毁了自己的一切，还是怨恨着自己的无力，无法抗拒。恨自己无能！所以，一定要为自己找个不会崩溃的借口，将原因都归集到他身上，才能让自己活下去吗？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恨始天，何不直接造反，却只能窝在这狭窄的地方，抱着一代代传下来的怨恨，逐渐畸形？！……” 

“啪！” 

烨捂着脸，幽怒瞪着她，浚不知所措，梵，静默不语。 

不会崩溃的借口……原来，自己也只是想逃避，用美丽的借口来逃避…… 



清泪滑落，烨突然转身便跑。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幽，跺跺脚，跟有烨身后跑去。 

幽冷着脸看向梵。 

“为了你，我第一次打了我的宝贝妹妹。或许你觉得她长得可笑，她行为是不自量力，但，她总是我最宝贝的妹妹。现在，就算不扯上远古的仇恨，我也要杀了你！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去伤她的心！” 



“的确是可笑。”梵垂睫浅然微笑，清冷而平静。“我没有看不起她。是你自己认定了她不值得我另眼相待。看不起她的人是你这个口口声声的好兄长。” 

幽眼神一冷，风刃再也没有顾忌地向梵切割而下。 





闲话时间： 

写成这样也不知会不会被人扁，不过梵的处境是每况愈下，写得我自己都心虚不已。所以第十回要考虑重写，那么……下个月再见了。 





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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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梦 第十回 严杀尽兮 

风刃森寒，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没有一丝空隙，生生想将人切成肉酱。梵进退无路，连挡也挡不得，心下虽有百般计效，却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只得心中叫一声苦。拼尽那因二魄离去重得而重得的稀薄灵力，匆匆张开个光之道，但他虽是用尽全力，一闪之下，却只闪开二尺，避过了第一波攻击，却再没余力迎接第二波。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三十六计，鞋底抹油之计。虽然没形象，但不想死的时候，梵才不会去管这些。 

幽没想到像梵这样高贵骄傲的人也会逃，而且逃起来的速度实在不低，怔了怔，忙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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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破得开吗？”嘿嘿鼻音杂于问话之时，换来一记白眼。 

“你呢！” 

“好像不太好劲。”昊总算收起鼻音。“除去了你我的结界，只剩圣与修的结界，虽然他们两最强，但也不至于强到让我们连个小洞地钻不出来。” 

“有谁动了手脚。”皇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王者，却得来学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可是那帮手下虽然优秀，要破开天帝的结界却还是力有未殆，所以他这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只好亲自来动手了。 

“当然是他了，有能力创下不逊于我们的防护结界，除了圣，始天不可能再有他人了。” 

“你是说圣？他怎么会来这里？！”皇有些心虚。 

昊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正因为始天再没有他人，所以就是始天之外，也就是那个极地死神了。他倒也算知机得很，知道被自己破开的结界能力已减弱，干脆自己再补上一层。” 

“唉——”无力长叹一声，皇看着自己手中灵力凝成的钻头，努力钻努力钻努力钻，把钻头下的结界想成是昊这混帐的头。 

后面跟着的大堆臣属们很识相地缩着头，生怕捅到马蜂之家。 



御咳了数声，忽然捂住唇。 

鲜艳的血一滴一滴自指缝间溢出…… 

疲倦地抬起头，望着无边黑暗，只有红光血影闪动的地狱，木无表情。 

有着双恒星，永远光明的禁谷中，那美丽地如同月下流水的少年，伸出的双手，不驯的野心，第一次感受到的温热……数千年了，少年稚嫩的双手已经可以抓住自己的野心了。所以，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呆呆地想了会儿，他低下头急急赶路。 

现在，的确只有唯一，没有唯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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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劲地刮在脸上，好像幽的随时会冒出来的风刃，很痛。 

梵没空回头，只能向前。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力尽，或许到头来会发现自己只是白费力气，可是，只要有一丝生机，也想活下来。 

活下来，对着命运之轮嘲笑。然后，再迎接下一次的挑战。不会再用籍口来逃避了！ 

不论有多少挑战，最后得胜，必须是我！ 



肺部也受了内伤，呼吸之间，不知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打铁的风箱也许都要比它凉一点吧。咬牙仰着头，在阡陌往来，完全分不清路的路上跑着，他不去想像自己脚下踩到的是什么。 

软软的，或许是肉，也或许只是淤泥。湿湿的，或许是血，也或许只是沼泽。硬硬的，或许是骨头，也或许只是石头…… 

地狱，是黑暗的，亮点只是迷惑人心，引入绝路的光芒。每一个亮点之后，都有一张大开的血口，动人的陷阱。梵不记得是谁与他这般说过，或许只是梦中的胡思乱想。但他遵循着这个想法，尽力避开那亮点而跑。 

“呼……咳——”抹了把汗，脚下一个跄踉，险险摔倒。忙伸出手在地上一撑，弹起。已不再讲究什么步法风度了。只要逃得开性命再来讨论什么都好。 

“真难看啊……”自嘲地抿了抿嘴，口中干渴之极。一日未进滴水的坏处在此刻显示出来了。舔了舔手心里的汗，却觉得更加不满足，再抹一把，再舔。 

果子，那颗浚给的果子在哪里呢？大概在袖子里吧。 

突然又多了个目标，就是避开幽，找个地方好好吃那个看来汁水淋漓的果子。想到这，梵精神大作，原已虚软的脚再次恢复轻快。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才对，为何到了自己身上，却是人为食亡呢。一抹奇怪地想法闪过梵的脑海，他苦中作乐地笑笑。 

“咳——”鲜血喷出，斑斑点点，夹带着碎肉，显然是受创的内脏。梵一抹唇，脚步一滞，立时颈上寒毛直竖。才不过缓这么一下，幽又追近了。 

咬紧下唇，梵撕裂袖缝，自其间扬起八枚金针，右手按在左胸上，一枚一枚插入，截住奇经八脉的岔道，将内息尽归于内八道。他这样做就等于放弃了外八道的真气运转，将真力提于一处，虽能增大功力，但若长时间不解开，外八道经脉便会坏死，而后——影响至全身，成为废人。是两败俱伤的方法，却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孤以往就曾叹息过，梵不但是个能对别人狠，更能对自己狠的人。在他的计算中，只要有必要，他连自己都能伤害。这种的人，是最狠也是最绝的人。 



幽没想到眼看要追上了，突然又拉下距离。只好再次急追。他是使用灵力追逐的，可是那个没有灵力，甚至身受重伤的人，为什么会跑得让他无法追上呢？ 

否认着自己的失败，坚定着自己的目标，幽提气再提气，却再也追不上梵了。 

他被一根突然冒出来的棒子打昏。 



跑得头昏眼花的梵总算没有花到看不见路边那瘦小的人影。人影拼命招着手让他停下。 

没见到人影旁应存在的另一道人影，梵第一次回眸看看，果然幽已经不见。 

苍白如纸的脸上再没有半丝血色，青得发紫。梵想笑一笑，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也没有。脚一软，就这么跌了下来，任颊畔一道又一道的汗水淌下，沾盈于睫，跪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浚蹲下身。“还好吧？” 

抬起眼，却因汗水滴入眼内而再次闭上眼。骨头之间像在打架般吱吱作响，怕是又断了几根。梵听得浚这问话有着几分故意的残忍，想来还是无法解开对自己的心结，只有无奈。 

“……” 

浚揪住他的长长的黑发，枯瘦的手托住苍白的脸，打量着。 

“烨喜欢你！”浚白色的眼中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感情。 

那又怎样。如果有力气说话，梵一定会这么说的，但他现在只有能眼神示意着。 

“你没有这眼珠就好了。”浚忽然大声叫着，再也不想压制自己的感情。他原本便是暴烈不平的孩子。“我讨厌你这双眼睛！讨厌你这双能够告诉别人你在想着什么的眼睛！更讨厌因为这双眼睛，我必须恨你，你也不能再留在烨的身边！” 

“我也喜欢你的！”浚最后大声吼出来。 

梵不知还有没有力气来表达自己的惊讶。不过这时被人咬牙切齿地说着喜欢，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 

“讨厌你的眼睛……” 

又细又长的手指骨伸了过来，尖锐的指甲在黑暗中也能闪出利芒。 



又是一阵猛咳，咳得喉咙都要破了般凄厉，御边跑边按住胸腹。知道那日破结界时肋骨折断没有及时正位，已刺入肺部，非是日前简单的自我治疗便能患愈……但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治疗之上。 

他早已知道关于幻族的一切，也知道只要说出一件事，幻族所有的人都会将梵奉为上宾，但这件事……要在他完成另一桩心愿之后才能说出——他得补好结界，他不可以因为自己而让地狱的人有机会冲到冥界中…… 

他并不知道，因为他没说出这件事，梵正面临着生死关头。他也不是全能的。如果他知道，或许会在唯一与唯二中选出一个。 

但是，他不知道！ 



“啊，破了个洞了，终于破了个洞了！”皇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有了一个小小的，如针眼般大的洞而欣喜若狂。 

“好巧，我这里也破了个洞了。”昊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虽然只是绿豆般大小，不过要气死人已经足够了。 



鲜艳的血自眼眶喷出，顺着棕黑的，细长尖锐的手指流了下来。 

浚白色的眼看着梵。 

梵叹息着，将手从金针上挪开。 

金针就刺在浚的神藏穴，深入到连针尾都见不到了。 



烨本想先离去，再在暗中帮助梵。但她没想到幽那么快就动手，与浚一同潜回来时发现已来不及，魂海前只剩幽风刃留下的切痕，梵与幽都不见。幸好幽的风刃让魂魄们起了骚动，一路寻来，倒也不难寻找。她怕浚对幽下不了手，就让浚去唤住梵，自己亲自动手。 

她也没发现浚那复杂的心思。 

对他们而言，梵是与他们最接近，却又最完美，没受过任何损伤的存在。这是一种无奈，一种希望若生命能够重来，没有损伤，不再只困于方寸之间的憧憬。 

浚也是有着对美的向往之心，也在憧憬着完美，期待着重生…… 

所以当她回到与浚相约之处时，只见到呆若木偶般站着的浚，以及浚尖锐的指甲上，浓郁的鲜血。 

血滴落于地，地上有着凌乱的脚印掌印，梵已不见身影，再也寻不着了…… 

惘然站着，看着同样惘然的浚，她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拖着伤重之躯，虽一路在努力掩饰行迹，却不知昏乱之下是否有遗漏之处。梵脚步蹒跚，很想坐下来休息，却怕这一坐再也没有勇气站起。 

血一直停不下来，从口中，从身上不住逸出。眼睑上的血密密地沾满两睫，身上原本包扎好，已开始结疤的外伤也在方才的奔波中再次扯破。旧伤裂开比新创更是严重痛楚数倍。松开的血色布条间，隐约可见一道一道如婴儿小口般张合的伤口，泊泊地流着血。 

没办法止住血……用手按上那些伤口，得出这个结论。梵脚步越来越沉重。 

要到哪里去呢？ 

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这个全然隐于黑暗中的地狱？ 

这个传说中有着十八层罪别的无间地狱！ 

御知道要到哪里找自己吗？ 

找得到自己吗？ 

找不到呢？破不开结界的自己就只有成为地狱中的一缕幽魂？ 

还得躲避着幻族的人！ 

这具机能已达到顶点的身子，还能支撑多久？ 

混乱地想着，因为失血过多，之前的饥渴之感也已经消失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回光返照了吧？软软地笑了笑，梵在想，接下来，是不是会出现幻觉呢？想要见到什么幻觉呢？ 

实在很苦。 

笑容。 

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吗？ 

恨！ 

字眼一个一个闪过眼睛，血红的光芒。走路只剩下本能的不想屈服罢了，到最后，每一步都是一个血印，也没力气去遮掩。 



漆黑的空间中，银白色的光芒圣洁柔和，中间睡着一人。 

他缓缓睁开了眼。 

“我也是会痛的。梵。”他浅浅而笑。血自他身上飘洒。“可是，还不够啊……” 

“比起真正绝望的味道，现在还是不够……” 

所以，不会让你死的…… 



“梵！”冷然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模模糊糊。 

停下脚步，睁开眼，紫色的眸子，血色的水滴。 

御换了地狱的衣饰，黑色的长袍，还有些暗紫的斑块。衬得脸色不是白得发青，而是青得发紫了，全然地形销骨骸，怏然然的。 

“……”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御没想到不过离开一日，梵就变成这般模样，比起当日逃离冥界还狼狈。看到那双恢复为紫色的眼睛，他已明白一切。“对不起！” 

轻轻动了下手指，只是主观想法，从客观来看好像没有什么差别。瞪着不听使唤的手指，血又渗到眼内，他只得闭上眼。 

“疗咳，伤……再……说。”细若蚊鸣的声音，也亏得御能听得到。 

“不，我们先去见幻王吧。”御摇头，想弥补自己的罪过。“见了幻王，他会奉你为上宾，这样也可以放心疗伤。” 

浅浅睁开一道眼缝，“紫……” 

“没问题的。”御移开眼光。“你除了紫眸，还有一样他们不能忽视的东西。只有长者才知道的东西。他们会与我一样，为你搏命。”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梵很想问，却因血气更次涌上而没机会问出口。御将手抚在他背上，将灵力渡入。“虽然我的灵气与始天不同……应该会相容的吧。” 

狂暴的灵力贯入体内，似巨浪要吞没一切般，在体内乱窜，所行之处，汹涌澎湃，小小的血管根本容之不下，勉强为之的结果，犹如万针齐下，刺痛到极点，几乎要没感觉了。 

梵现在在流的到底是血还是汗，没人知道。红色的水像拧干了抹布一样，成打成打地自他体内拧出。小小地呻吟一声，梵的忍耐已达到尽头了。 

“够了！”一声霹雳大喝，没吓倒对方，反而吓倒自己。 

御依言收回手。“元气恢复些了吧。” 

梵转过头。虽还是酸痛难当，咯叽作响，但好歹是能动了——或说是有力气动了。 

御的脸色又变回白白的，一种透明的白，白得几乎能看到他背后的鬼影幢幢，以及他身上血流的动向。 



梵有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需要御的解答——如果没有这天降冰雷风霜的话。 

冰刃与雷电自黑暗中降下，划亮旷野，有如天怒。狂风怒号，霜雪飞舞，为地狱第一次带来不同的色泽。 

御急急张开结界，浓黑的雾遮掩住一切，任那冰刃与雷电如何暴烈亦无法在浓郁中现出形状来。风霜变为之改变了方向，向着来处卷回。 



冰雷一闪而逝，没有继续追击。地狱中依然是黑得让人心烦焦燥。看不见的敌人就在暗中，却不知他们想干什么，连行动都无法掌握。 

梵清逸秀绝的容颜上，神色冷厉，煞气直透华盖，右手举起了竹箫。 

御看着他，并不打算阻止。 

梵却自己放下了竹箫。 

御还是看着他。“幻族的人为了你将不惜生命，所以你不用怕会误伤到他们而停手。” 

“两回事。”梵平静中有丝愠怒。“如果他们是为了虚夜梵的话，我不会停手。但他们只是为了夜魅。我不想再背负着夜魅的一切！” 

“不是夜魅。夜魅也没有这个资格。”御突然浮现一个古怪的笑容。“的确只为了你，只为了你虚夜梵一人啊。” 

“到底是为什么？！”梵再次问出百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 

闪电自天而降，这次挟带的不是雷鸣冰霜，而是火焰。激烈到融成了蓝色的火焰。炼狱中烧得最为纯粹，千亿年不曾改变，可与真炎之火相媲美的火焰。如此决绝的焰苗，连御亦为之色变。 

“张！裂！绝！”三声喝令，三道手印，漆黑的光圈如煤玉般在纯黑中亮起异芒，形成独特而嚣张的存在。 

蓝色的火焰围在黑色的光圈外，焚烧吞没，遮掩住了所有的视线，梵的视野中只剩下那片妖异而纯美的蓝色。 

光圈突然一震，晃了一晃，而后，光圈的上下，不再是蓝色的火焰，而是红色的血池，咕噜咕噜地在吐着水泡，邪郁阴诡的血色中，载浮载沉着枯骨，却在瞬间融化为气流。 

红和蓝交错，黑色的光芒内敛反趋，交错中溅起的金色碎点四下跳动，划出破碎的凄音。梵有些毛骨悚然地听着死者的哀嚎，看着被火焰和血池紧紧包围住的空间，以及越来越透明的御。 

御透明的已经不像是个人了，而是个灵体。他左手上黑气不断凝聚着，在光圈中四下流动，弥补被血和火吞噬结界，右手按在额心，银色的眸子闪动着炽烈的色彩，映衬四周浓彩重妍，分外耀眼。 

他的额心渐渐浮现出金色的光点，光点落在右手上，左手立时收回，竖二指，敛三指，与右手三指相抵，右手另二指却向下直竖。 

光点如失重般轻悄悄地转移到两手互抵的中心点，爆出恒星暴炸也及不上的炽亮光芒。梵急急闭上眼，却已是来不及，眼前红白闪动，天花乱坠。 

光芒在最亮时消失。因于它实在太亮了，除了御以外，没有人能注视，也没有人知道它落在了何方，而黑色的光圈却在同时改变着色彩，由单一的纯黑化成了五彩，光波流动不定，遮去了蓝与红的异艳。 

御收回手，呆呆地看着光圈，然后，没有预兆地，就这么往后倒去。梵吓了一跳，一把冲上前扶住，受冲力倒退了数步，却见御脸色又恢复了原先的青白交加，病怏怏地吓人。 

“喂……你还好吗？”觉得十足废话，却不得不问的梵。 

御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看来一时是醒不过来了。 

叹口气，将御平放在结界底部，梵自己也坐下来，心知御放心昏倒定是已做好布置，一时倒也不急着唤醒御。他看了片刻外面的火光血焰，就在身下燃烧着，结界内却没有灼热之感，不由戳了戳了结界，软软的，雾雾的，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回过头，看着御。皱着的眉毛让他少了平日里的冷漠呆然，多了几分孩子气。像是个脆弱又楚楚可怜的小孩子，却强撑着身子装大人。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强撑的结果，已是心力交瘁。 

看着这样的御，梵不知为何，总觉得该保护他的是自己，而不是让他来保护自己。想到这，伸手抚了抚他黑色的短发。 

“好好睡吧。”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结界……无用的蠢材，都给我退下！！”皇见自己那群手下又是怎么折腾都破不开结界，当下破口大骂，骂得下方出现成群缩头龟。 

“昊帝！”回头一喝，昊点点头。 

两道银亮的光芒自两人手心中凝起，挟带着两位天帝的威势，击向了结界，而结界正在此时由黑转为五彩。 

…… 

…… 

“合你我两人都冲不破……你真的有出全力吗？”暴跳如雷的皇帝再次引燃火药线。 

“有啊，干嘛没有？！”昊帝也一头大汗，没什么好气。“看来我们又错了。” 

“哪里错了？”皇不服地跳了起来。 

“我只当他的灵力是阴柔一派，没想到本质却是刚极。结果我们引来的血池炼狱，但被他利用上了，血池能腐蚀他的结界，却也被他引去腐蚀炼狱。而炼狱的火也被迫与他的结界融合为一。”昊难得地皱眉。 

“这，这……怎么可能……昊，这个主意可是你想的，出了问题是你的责任，可别推到我身上！”皇想到先生宫殿那阴晦的气氛，心下已先怯了三分。 

“没问题的。”昊眉梢扬动，得意非凡。“御虽了得，却没想到我是把整个地狱的能源都搬了过来。除非他有真炎之子那焚烧一切的真炎之火，否则同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那结界早晚会破开。” 

“真的？”皇大喜。 

“假得……”昊斜睨着他。“……了吗？” 



明亮的空间与漆黑的空间同样让人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来。四周光芒闪烁，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能根据肚子饿的程度，估计有四个时辰左右了。 

御的手突然抖动了下。 

刚开始，梵并没有注意到。毕竟人在昏睡时身体并不是完全静止的，手在抖动也不是什么特别奇异的现象。但是，当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抖个不停，而御完全没有醒来倾向的时候，梵就不可能不注意了。 

御的手每抖一下就扣得更紧，像是在苦苦克制着，双手都捏得死白，青筋直爆，骨骼分明。梵观察了片刻，发觉不御不是在发抖。他在伸手，想捉住什么般伸着手，抖动前手指都会松开些。但是他马上就自我抑制住，将手控制在原位，想张开的手就会紧紧合上，捏拢着，不去碰那想要的东西。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睡眠时完全表达出来，令他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想捉到什么？又在克制着什么？ 

极地死神，始天的大敌，与自己一样，只能是孤独的存在。不一定是受排斥，只是无法融入而已。太骄傲了，不愿意委屈自己，于是……自我放逐于极地绝域…… 

可是，他离开了极地绝域。 

那不住张合的手，想要捉住什么？又在克制着什么？ 



血从青白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淡淡的，如珠如玉。 

红珠，血玉。 

苍白的手颤抖着，青紫色的脉搏，透明的肌肤。梵看着竟有些不忍心起了。他爬起身靠过去，想掰开绞得死紧的手。 

碰上的第一个感觉是好冰。血液不畅让手的温度下降是原因之一，但他的手也冰得太过份了，整只都如冰雕一般，冻伤人的温度。 

抬睫看了他沉睡的脸，皱着的眉。孩子般的容颜，大理石的肤质，如同夜色的短发。 

皱皱眉，梵没有收回手，一指一指，小心地，用力地掰开。 

御分开的掌心中都是血，伤口处有一层厚茧，是经年积累下来的。 

虚分的手掌再次合拢，梵眼明手快，随手将御挂于腰际的圆形佩饰摘下，塞进他手中。 

御被梵这般折腾，居然都没醒，握着圆佩老老实实地继续睡着。看着这般的御，梵突然有了想笑的心情。 

转到另一边，握住御的另一手，正想再次掰开，御的手一翻，竟紧紧扣住他的手。 

好冰啊……这是唯一的感想。御还是睡得死死的，也不知还要昏多久，那只冰雕的手冻得梵右手血液都要停顿了一般，麻木不仁。 

抽一抽，抽不出。 

再用力一点，效果依然。 

脸色有点不太好了，梵歪头看了看御，提起脚，正想一脚踹出，御却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 

“……” 

“对不起。” 

“放手就好。” 

御放开了梵的手，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你自己弄的。”梵怕好心没好报。 

摇摇头。御轻咳了一声，收拢着方才握住梵的右手，有些奇怪地再张开。“原来温度一样啊。” 

“怎么可能？！”梵拒绝接受自己的手也像冰雕一样冻。 

御还是摇摇头，爬起身。顺手将手上的血抹到衣服上——反正是黑衣，看不出。“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梵难得好奇地问了一句，马上收回。“当我没问。” 

“嗯？”御看了他一眼。呆呆的。 

梵扯扯脸皮，裂出一个笑脸。“想问你别的。” 

“嗯。” 

“你们……为什么都要为我付出生命呢？”一直想问的问题。 

“……” 

“你可以不说你的，幻族呢？” 

这次御开口了。“你有着他们恩人的印记。” 

“恩人？” 

“你大概猜出一部分了……” 

幻族的不幸是来自夜魅的始祖，也是就最初的至尊——始神夜。他们是创造了生命的全能之神。但是，全能的神也达不到的心愿。神也是会疯狂的。 

疯狂而有着可怕能力的神。引发了牵动千万年的战争，还是无法得偿心愿。她发泄着怒气，大肆屠杀，却始终无法排遣心情。于是，她在某一次，让死在她手下的人再次复活了。带着那场屠杀的烙印，生生世世保持着残缺，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也就是幻族的由来。 

她只是见不得自己的不幸，想见到比自己更加深重的不幸。 

没理由神不幸，而她创造出来的生命却是幸福的。 

她是神，她创造了万物。万物是她的玩具，没有独立存在的资格！ 

所以，当神想要看到你的不幸，你，只有不幸。 

以着这种残缺身形，活在世间，嘲讽之事是不用多谈了。生不如死才是最佳写照。 

同样生不如死的还有夜，夜又岂能让他们先死去。带着诅咒的血统，控制着众生的轮回，他们被迫在地狱的阴暗空间生存下来了。 

有人带来一丝光明。 

他授予了众人变幻的能力，能够改变自己的外表，再次出现完美的自己。不再是干尸，不再是两片，不再有着火烧风刃冰刺荆棘留下的痕迹。回复了最初的自己。 

虽然是虚假的。 

但是那场历时千万的战争真是太漫长了，期间的生死离别，破散聚合，完全超了神的预计。 

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只有被诅咒的血统，顽强地在石缝中再次成长。 

丢失了的幻术，只剩下最简单的，附于遗传之中的基本——幻心之术。 

再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外表，只能影响对方的心境。 

虽然如此，但毕竟还是一丝光明。 

所以，是恩人。 

“你说了半天，幻族恩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梵不耐地问。 

“没有关系。可是，你身上有他的封印。你与他一体同命的封印。” 

梵瞪大了眼。“圣？还是魔王？”他身上的双重封印，一重是圣的光之封印，一重是魔界前任魔王的暗之封印。他当下就想到这两人。 

“不知道。”御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眯着眼看着他。 

“不过说到圣帝，他的祖先，正是夜的情人，也是最初的始天帝。” 

瞪着眼，梵不知该说什么了。 

“当初天帝就是死在极地死神的手上。夜悲恸过度，吹起了血色钧天，换来千万年死寂。” 

梵瞪着御。 

御冷冷地看着梵。 

梵忽然笑了起来。“这么说我的两个祖先都跟你的祖先是仇人了。” 

“好像是这样啊。” 

“那我们也是仇人了。” 

“是吗？” 

“你们保护我是为了补偿祖先的过错？” 

“可能吧。” 

“只有我，不包括其他夜魅？” 

御闭上嘴。 



“要怎么出去？”梵终于换个话题。 

“出不去的。”御叹息。望着外面一直不曾弱下的焰光血波。“十八层地狱，全是天帝灵力的幻化，历代天帝加诸法术于其上，又岂是我破得了的。” 

“破不了。”淡淡地说着，数日之内连历生死关，梵连应有的情绪都没了。“那你灵力尽时，也就是我们死亡的时候？” 

御迷惘地望着外面。“如果幻族的人发现此事，或许会有什么转机也不一定……不过，这次敌人太强了。” 

“极地死神不也很强。” 

“极地死神只是让人怕的。说强，不一定比得上四天帝。不然，又岂会困于极地绝域。”御说得平平常常，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终于让梵发现一件事。 

“……御，如果现在就死，你有什么心愿？” 

“心愿？我？”御有些惊讶地看着梵。“保护你！”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还需要吗？” 

“……你就完全只为了保护我而存在？！” 

“是的。” 

梵哑口无言。以前问时一直以为御是在回避话题，可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些事。看来深谋远虑，城府甚深，可是，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地一条线在思索。 

会吗？看着御冷然锐利的容貌，顾盼威凛，有若刀剑的目光，梵很不想得出这个结论。 

根本就是蒙骗世人的外表啊！！ 

一直以来，大家都受这个外表的骗，只当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含义深重，非同凡响的，连带他的话也让人听起来似是大有玄机，他的发呆也是在划谋计策……他的阴险狡诈，锐利深沉全都只不过是大家加诸在他身上的印象与偏见。 

说话就是说话，发呆就是发呆，出现凑巧就是凑巧。如此一想，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御是个单纯的孩子。 

虽然是很不适合的形容，却是唯一的形容。 

初见到御的不对劲感就是这个吧。 



御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幽冥梦 第十一回 浮生千尘 



一时间是出不去，反正灵力法术都比自己高的御既想不出办法，那自己也是没办法可想的。当下梵围绕着新发现的事情继续追究。 

“极地绝域是怎么样的地方啊？” 

“……不知道。”御不太情愿地说着。“我没有到过双恒星之外的地方。” 

“双恒星？你住的地方。” 

“是的，永远光明，两颗恒星交替出现，没有黑暗。” 

“……不好吗？” 

“……没有。” 

“然后呢？你一个人住那？” 

“是的，那里很热，生命都无法生存。只有我能活下去。” 

“一个人啊……不想找个伴？” 

“找个伴？可以的吗？”是没有需求，还是连寂寞都不懂？ 

“干嘛不可以？！” 

“师傅说不行。” 

“你有师傅？！” 

“你没有吗？” 

“……有。” 

“师傅十年来一次，每次考验过我之后就走。他说我杀生没有感觉，不可以离开那里。” 

“哦，那你怎么到冥界来？” 

“……” 

“不想说？”梵觉得自己像诱拐小孩的不良大人。 

“……温暖。”御不甘不愿地说着。 

“温暖？”梵不明了。 

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来没有人握住我的手。”那双冰冷，杀戳的手。 

梵有点明白了。“有人到那里，没有怕你，握住你的手。” 

“是的。他要我帮他。可是我没有答应。” 

“然后？” 

“我很想念那温暖，照多少恒星之光也没法达到的温暖。用火焰又会烧伤的温暖。会让我心情不一样的感觉，我很喜欢，很想念。” 

“所以？” 

“我离开，到处去找他，找了很多地方。也杀了很多人。最后，我找到他了。” 

“他……是谁？” 

“很漂亮的人……好像我后来一次看到的……红色的月亮，照在鲜血上的感觉，很清？……很艳。”御不知是不是从来没与人聊过天，谈起个人的事。刚开始时还是问一句答一句的，到后来梵不问他也会说了。 

“你想帮他的忙？” 

“可是，他已经不要我了。他有别的可帮他的人了。”御低头揉着手，又咳了一下，用着冰冷尖锐的表情，说着无措的话。可以想像违背了师傅，追逐温暖而来，却发现已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之时，御心中的惶然失措。到现在还铭刻于心。 

“你的选择？” 

“不知道，我留下来，想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帮上他的忙。但他选的那个人也很强，完全没有我出面的余地。” 

梵心中一动。“所以，你将那个人的心智封起。好让自己帮上忙？” 

冥界三百年前的巨变，难道原因只是为了这个孩子气的原因？ 

“……是的。”完全不知道人情世故，也不知道要去顾及对方的想法，只凭着一已心思……真正像孩子的不是澜，而是御。“而且，我可以帮他。手不刃血地完全掌握冥界。” 

“是不是……将他的对手都收集到自己身边，然后找个机会，做下件大大的错事，将他们都牵连进去？”梵看到御点头，想着到冥界后的一切，心中豁然明悟。 

御来到冥界之后，得不到注意，但那人终还是念着一点故情，没有点破他死神身份。他借着那人的权力跟在澜身边，找机会封了澜的心智，然后想帮那人，于是，将相国，大将军等对那人不利的人都集到自己身边。就算没有这次的真炎闯入，他也会让预谋中将要进行的除奸大计失败，那时错失就在他们这一方，相国与大将军都无法再保住职位。他也算帮了那个人。 

那个掌握了冥界三分之一兵权，性烈如火却又艳丽的冥界元帅——翼。 

虽然不知这两个相差甚远的人是怎么相识的，但翼是第一个握住御的手人的却是不争的事实。从御的言行来想，似是除了师傅之外，他一直是与世隔绝。没有人教他任何东西，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连想法也都没有，是空空白白，如婴儿一般的孩子。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他的师傅。而那个十年才来一次，一次又没呆多久的师傅……也是别有用心的吧，不会真正去关心他的。一个人独处，除了修练，杀戳，什么都没有，可是因为什么都不懂，也就没什么感觉——直到翼的到来。 

第一次接触到的温暖，身体与身体相接的温暖，最基本的温度，不同于恒星之光，火焰之烈，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明白了寂寞的滋味。于是，孩子般遵循着最简单的想法而行。想要温暖就追去，想要得到重视就下手，得到了会怎么样他只怕是没想那么多。 

那日御要自己不要离开这里，想来指的是离宫，自己既然来到地狱，又不肯听他三番两次提议的离去，他只有将自己放在离宫中保护。可是，随着事态发展，到头来自己还是跟他一起到地狱来了。他不希望自己在冥界恢复紫眸，后来知道紫眸一时恢复不了，才带自己来到地狱，想来也是怕与幻族起冲突。可惜自己在他离开时与两小儿一同外出，遇到幽，而后竟在地狱中恢复了紫眸，才落得这等下场。而那日同时还有自己用伏地听音听到的，相爷府传来的消息，要正式对翼动手了，他所说的时间不多，料来应是说在翼身边的时间不多了。 

这样一想翼在朝中的情况怕也不是太好，有一大堆老臣掌权，他虽得澜皇的信任，却无法真正得控大权，不然也不会被遣到边境。御或就是发现这种情况，才想帮翼。而翼一直不知道御真正的心思，因为御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复杂的样子。所以他回来后以为御背叛了自己，想要与人一同合谋控制澜，控制冥界。 

御单纯，不解人情世故，但他的外表帮了他很多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深沉，连自己也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他的每一句话都被人曲斜了，也算是成全了他那全没有概念，连计划都不太清晰的阴谋。想到这，梵有些啼笑皆非。 

所有老谋深算的人，包括自己，全都被一个单纯过度，反而让人不能相信的人耍了！ 



御还是木然着一张脸看人，连笑都不会笑的样子。突然开口问梵。“你一直问我，那我可以问你吗？” 

“呃……可以。”梵苦笑。 

“你的目标呢？” 

“啊？！”梵惊讶地看着御。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我的目标是帮助翼。而且我也达成了。你的呢？” 

“我？”梵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外人眼中，自己拥有一切。自己虽不想承认，但一向无欲无求，也没什么特别想得到的东西…… 

不，或许有一样吧。可是，那能叫东西吗？ 

那是自己的目标，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希望有个人，能够一直陪着我走下去。” 

“人选决定好了吗？”御问着，话中有着不自知的热切，梵却因沉溺于第一次剖开的心情，而没有发现。 

“有的。虽然他看起来有点不太可靠，好像随时都会丢下我一样，可是我还是希望能跟他在一起……是的，这就是我的目标！”梵忽地微笑了起来。“而我为了达到目标，也是会不择手段的。” 

“是吗。”银眸中光芒淡了下来。御看了看外边越来越明显的红光蓝焰，握住梵的手。 

梵看着他，没有抽回手。 

“很温暖的。刚才，我就是被它吸引，提前醒来的。”御喃喃自语般说着。看也不看梵。 

他的手很冰。冰得像冰雕。 

“我的目标都达成了，翼一定可以掌握冥界——与澜在一起。”御说着，突然手上凝起一道亮芒，点在梵的额上。“而你的还没有。” 

第一次看到御的笑。枯枯的，涩涩的，模仿着别人的笑，一点都不好看——从来没人教过，所以只有模仿着别人。 

五彩的光圈由大转小，光纷纷集中到梵身上，梵明白御想干什么，挣扎着，不想再见到相同的一幕。 

不需要你们自以为是的想法！不需要你们再来保护我了！为什么我的活命一定要用你们来换，虽说我是你生存唯一的原因，但，我并不需要！！梵想大吼，想大骂，但身子虚软，一句话也吐不出。 

不需要~~~~~~~~~~~~~~~~~~~~~~~ 

不需要~~~~~~~~~~~~~~~~~~~~~~~ 

不需要~~~~~~~~~~~~~~~~~~~~~~~ 

为什么不听我真正的心思呢~~~~~~~~~~~~~~~~~~~~~~~~~~ 

呐喊着，在内心呐喊着，无法冲出口的呐喊逼得梵数口鲜血再次吐出，目眦欲裂，却毫无半点办法——就跟那日一样，那日被泪用药制住一样，毫无办法！！ 

为什么每到这种关头，一向自以为冷静，自以为细心的自己都会出错呢？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刻，受上一击。 

是相信他们不会伤害自己？还是自信他们伤不了自己？ 

又或是无法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无法明白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能力不够强，不够救自己，也不够救大家，只能任由着这些想要保护自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付出生命……那么，要恢复夜魅的能力吗？接受夜魅所传下的一切，抹煞虚夜梵；还是是继续拒绝，继续抗争，继续看着人命一条一条丧失？ 



光圈冲出了焰光，梵动弹不得地坐在光圈内，看着御如石子般坠于血池之中，溅起小小的一道水纹，还挂着那枯枯的笑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后悔，生平第一次这般后悔！ 

为什么要发现御的秘密，为什么要这么好奇，为什么要跟御聊天？为什么方才不抽回手？如果没有这样，御应该会陪着自己，一直到两人都无法支撑下去，一起死掉吧…… 

不想欠人人情，一定要还的，可是，为什么让我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不，或许会有机会，或许，还能还的——梵不让自己去想那是能够销溶所有魂魄的血池，自欺欺人——只要找回御的魂魄，再去求天孙，或许，就能让他复活了吧……他们是神啊！ 

神啊…… 



破损的神经再也无法阻止灵力的侵蚀，他闭上眼，陷入迷乱的梦境…… 



天孙含笑的容颜在见到御的行为时夷然变色。不，或许不是为了御的行为，而是为了御临死前将梵所投出的方向，以及急追于其后的数道光影。 

御最后还是违背了他的师傅，不曾说出口，就用行动来让梵明白一切吗？！有些气极败坏的天孙十指一弯，结般迦罗手印，自水镜中击下，宁可伤了梵也不愿让他闯入那里。 

光的袭击只让那结界震动了下，并没有妨碍其前进速度。极地死神以生命全力许下的结界，便是转轮法王也为之一募莫展。 

“麻烦了……”喃喃自语着，眼见追击无效，天孙一改行动，扣结大光明手印，五彩光圈自天而降，罩住了整个转轮宫。 



结界冲入虚无空间，剧烈的摩擦引起暴流，黑暗中风波狂乱，冲击出刺耳的声音，金点乱溅，亮芒四射，结界周围的光逐渐消薄，人影清晰地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一抹不知何处出现，似是一直便存在于黑暗，却没人发现的银白色的光托住了它，然后，整个虚无空间在那一霎间 

——消失！ 



天地剧震，圣在震天宫中险险摔倒，幸好有翔跟在一旁搀住，免得东天颜面尽失。 

“发生什么事了？”皱着眉的翔向下发问，没有发现圣与其说是受震动摔倒，不如说是震惊得立不足脚步。 



漆黑的宫殿突然光明大盛。随后又转为更深重的黑暗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全给我滚回来！！！！！”先生的怒吼传遍宫帏，人兽走避。 

“哎，先生你叫我们？”随传随到的两人似乎让先生更是生气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气流狂飚。“其他的人呢？” 

“先生你只叫我们两个……难道我们会错意了？”昊小声地对应。 



正在北天界的重天之流中，陪着小姐们打情骂俏的红发男子忽然站起身，收敛了一脸的嘻闹。 

“得回东天了。仪……你也回南天吧。” 



银白色的光芒收敛，全集中于一人身上。他银衣长袍自虚无中现身，黑发黑眸，漆黑得有如包容了宇宙万物。 

微笑着，他伸手，自光圈中抱出昏迷不醒的梵，轻声叹息。 

“好可怜的孩子。” 

随后追来的数人看着他，被他气势所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看到这样的你。”孤搂着梵，看着他破碎的衣物，遍布身子的大小伤口，苍白的神色，眼角的血红，皱了皱眉，另一手忽然按在自己心脏上，微笑。“我好像心也重新跳动了……会有感觉，真是很有趣的事。” 

“几亿年来，都快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开心地笑着，亲亲了梵满是血污的脸。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他们能在始天诸界中被先生挑选出来，自有其喝令天下，威名赫赫的声势，哪受得这等冷遇。“不管你是谁，放开这小子！” 

孤温柔一笑，静静地看着他们。“我心情很好啊。” 

“谁管你心情好不好……”旁人还要大叱，却不知为何止住了口，不敢冒失。 

“非常非常的好。”孤悠然叹息着。“一……” 

众人还搞不清孤在说什么，其中就有一人身形突然四分五裂，破碎开来。鲜血溅满了他的伙伴们，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人看到孤何时出手。 

“二……三……四……”孤口不停地数了下去，每数一字，就有一人身形碎散，化为肉齑。众人齐然失色，相顾逃命，但不论他们逃向任何方向，逃得如何快速，甚至是在光之道中，也躲不开那亡命的声音。 

声音温柔地撕碎了他们的身子，血肉融成碎未。 

“……九！……我心情很好，所以不亲手杀了你们。要记得感恩哦。”孤笑弯了眼，对着空无一人的虚无空间。 



绝对的虚无。在方才虚无空间消失那一霎间，所有存在或迷失于空间中的生命全都消失——除了天孙早已知机迁入正空间的转轮宫。 



漆黑的宫殿中，昊与皇看着逃到身畔，却忽然化成肉未的手下，神色大变。 

“先生，这是……” 

“也罢，损失虽是惨重，你们没事也就算了。”先生避而不答。“什么事你们不用管，只须为我效力便成。” 



天孙坐在转轮宫正殿，一脸正色的等着。 

气流旋异，未知发生何事，便见孤抱着梵凭空出现于殿内，光芒压得命运之线为之颤动。 

天孙抬起头，步下丝线，来到孤身边，接过梵。 

“要去沉睡吗？” 

“不睡不行了。”孤微笑，气流旋动，吹得天孙衣袂飞舞。“不用原体容纳，这些灵力根本就无法沉寂下来。” 

“你每睡五万年，夜魅传承时才会醒来一次，没想到这次才醒十八年就得重睡了……你这次要睡多久？” 

“不知道，大约百年吧，只要将这些灵力抚下，我就可以脱离它们再次醒来。”孤的身形越来越透明。“这百年，梵就再拜托你了。” 

“……没有压制住御，让他闯入你的沉眠地，惊扰灵体，是我的错失。我会弥补的。”天孙身上的彩光不住变化着。 

“另外，为防万一，我淡化了梵的部分记忆了。”见天孙疑惑的目光。他又笑起。“关于我的记忆。所以你不用与他提起我，最好当作没有我这个人。” 

“什么万一？”天孙不明白。 

“梵太无情了。”孤笑眯眯地有荣与焉。“虽然很好，可是如果到时候他铁了心要淡去对我的感情的话，我会很伤心的。所以只好先让他忘了我。他醒来时，对我大概只有模糊印象，是个非常一般的朋友，还比不上你。” 

天孙瞪大眼。“你真的喜欢上他？！” 

“我一直在喜欢他啊。”孤的身形渐渐消失。“一直在努力地喜欢他啊……” 



努力……天孙扬扬眉，看着怀中的梵。这小鬼只怕不会想到自己的命有多重，到底牵连了多少人的命运怕是是数也数不清了。 

而且，等他醒来之后……唉，的确是麻烦之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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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醒来，脑海里一片混乱，模模糊糊什么都搞不清。 

“你醒来了。已经三天，够久的了。”清柔欲滴的声音有点耳熟，梵手掩在头上，睁开眼。 

一片彩光中，人影朦胧，只有彩衣依然招摇得刺眼。“天孙……娘娘？” 

“是我，看来你伤得不太严重，还不至认不出我来。”天孙咯咯笑着，一拍手，侍女送上了香汤。“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不过你还是先打理一下自己好了，你现在就是扔给狗狗也不会嗅上一口的。” 

梵自知自己狼狈，但被天孙这么一说实在难堪，瞪着眼。“你要在这看我更衣？！” 

“不在这也看得到啊~~~”天孙甜蜜蜜地说着，飘然而出。侍女们打点好一切，也鱼贯退出，独留梵一人在内。 

坐在床沿，想着这些天的经历，有如作了一场大梦，梦醒后什么都不见。眼前华丽的宫殿，光明的视野，总会让梵有着疑幻疑真的感觉。 

梦中的一切，冥界的一切，地狱的一切……黑暗，绝望，虚无的一切…… 

双手抵在膝盖上，捂着脸，沉重的心找不到个依点。 

御，澜，烨，浚，幽……人物一个一个，走马观灯般在脑海中不断出现，每一个都牵动他为数不多的感情。 

对御，对烨，对浚，对幽，对庆奴幸奴，对幻族…… 

深深吸口气，抬起头，也没什么泪水可流。流泪向来是他所不齿的，可是此刻，他倒希望能有些泪来冲冲这郁闷的眼，郁闷的心。 

心中空荡荡的，似是少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桌上有镜子。很少有女人不会在房间里准备镜子——尤其像天孙这样的女人。 

看着镜中，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满脸血污，有泥，有血，有汗，还有药，都干褪的色彩，粘贴在一起，肮脏无比。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清澈明亮的紫…… 

眼皮上还有浚留下的伤痕，可能是天孙涂了药，看来已结疤，快看不见了。 

梵伸起手，抚了上去…… 

“没用的，你弄瞎了，我会再把它补好。你该知道，没有紫眸，你还是夜魅。这是改不了的事情。”天孙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梵放下手中镜，很冷静地臭着张脸。“天孙，要偷窥就不要说话，你没学过吗？” 

“当然有，当然有，失礼了，这次一定不会说话。”天孙像唱歌一样好听的声音只会听得人激气。 

懒得搭理，反正被看也没什么损失可言。要长针眼也不是自己。梵干净利落地甩开外套，中衣，内衣，脱下裤子，跳进水池中——也不知这水池是天孙享受的一部分还是临时变出来的。 

“云与寒怎么样了？”直接对着空气提问。 

“还只当你忘了这事呢。”天孙嘻嘻地笑着。“比你好得多了。云遇上翼，在翼帮忙下——你知道他一向很热情——他花了五倍的力气才找到寒。” 

“嗯？” 

“翼横冲直撞长驱直入，把事务官吓跑了。” 

“哦。那现在呢？” 

“当然是回到人间界了。你有兴趣可以去看吧。不过寒很别扭，要说服他真是花了不少力气。” 

“怜夕呢？” 

“被圣揪回去了。” 

“……圣来过？！” 

“怜夕想等到你回来，我只好通知圣。不然我这转轮宫会被她玩完。” 

“双绝童也回东天了？” 

“是的……不过你干嘛连这个也问我。” 

“你天天偷窥，知道得多啊。冥界怎么样了？” 

“谢谢夸奖。等下我带你一起去偷窥！”天孙的声音有些悻悻然，大约是牙痒。 

跳起身，三两下擦好身子，换上侍女们准备好的衣服，一身清爽。“那就走吧。” 



“干嘛陪你无聊呢……”天孙嘀咕着，惋惜梵衣服换得太快，什么都来不及看到。 

两人现在就在冥界，不过是在冥界的半空中，用结界遮住身形。 

有个什么结界都困不住的天孙，等于有张无往不利的牌。 

梵没理天孙无营养的抱怨，只顾看着下方。 



第一次看到那个人，御追随温暖而来的人。 

那个性烈如火，悍然无惧的元帅，五官与听声音时得来的印象是完全不一致，有着艳丽到尖锐，令人窒息的五官——银发碧瞳，非常强烈的存在感，带着血气的鲜艳。 

月下美人。 

红月下的血美人。 



他不会知道，他无心的举止，牵涉出从未汲世的孩子。不通人情事故的孩子想要得到温暖，努力想帮着他。可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怎么能了解人心的复杂，又怎么能再得到那记忆中的温暖。 

他身边，伴随着的是澜，不知是不是御的死让秘法消失，又或是御在离去前已屡他解除秘法，澜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虽然容貌还是一样，气质却断然不同，那是威猛霸道的王者之气，不是之前虚堆出的霸气可相比拟。行动之间，与他给人的映象完全一致，刚毅严厉，处理政事雷厉风行。 

他们的身边站着许多梵不认识的人，但相信其中已没有相国与大将军了。 

他们已经被御除去了——凡是对翼不利之人。 

这些身受恩惠的人，没有一人记得御……不，该说他们恨不得早早忘了有这么一个人，早早忘了极地死神曾与他们为伍——包括翼。 

虽知是无辜，但这些人刺痛了梵的眼。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注） 

“御，你是太愚蠢了，还是早已看破了？” 

没有人回答。 



“真炎怎么了？” 

“他啊，破坏了一半的地狱，一半的冥界，听说你到了我那，就回东天去了。”天孙还是蒙在彩光中。 

“……我们去地狱吧。” 



地狱，依然一片漆黑，天孙也顺应时势，将结界转成了黑色。 

“看哪？” 

“……烨与浚。” 

看到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烨看书，浚练武，并没有翘学的现象。 

现在，除了地狱，他们也没地方可去吧。唯一能去的冥界，御与自己不在，冥皇已恢复正常，再也不是他们认识中那个可亲可爱的朋友了。 

寂寞可以写在脸上吗？ 

入骨的寂寞。 



淡淡地看着，不让一直在窥视自己的天孙看出自己的情绪。梵再次请求。“我想去他们的秘密之地，你该清楚吧。” 

“你把我想像得太全能了吧。”天孙耸耸肩，格格笑起。“不过，我是从不辜负情人的期待。” 



再次转移，来到一处平地，黄沙遍地，有着小小的树苗，以及用土堆成的山丘，丘上移植了草皮，湿润润的，显是方浇过水。 

水在一旁，小小的一个池子，游动着鱼，鱼也是黑色的，小小的。 

青山，绿水，草地……还有光明。 

小小的梦想，正一步一步前进着。 



“很可笑吧。”梵喃喃自语着。“这一切。” 

天孙瞄了他一眼。“你想打架，我可不奉陪。所以别问我这个。” 

梵收回目光。 

“什么都帮不上，或许有一天让他们全死了就可以。” 

“也许吧。”天孙甜笑。“要回去吗？” 

“……还有个地方。” 



血池，已经挪回了原处，十八层地狱之中，波涛澎湃，起伏着不知几多死人骨，却在转霎间消失，只有咕噜咕噜的气泡不住地冒着。 

漠然地看着，与当时一样，一丝表情也没有。 

天孙看了他一眼，另张结界，一个人避了过去。 

…… 

…… 

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波澜滚动的血池。梵闭上眼。 

“走吧。” 



浮生千尘，一梦幽冥…… 

小小的幽冥界，断碎了几多人的梦？ 

梵的梦？ 

御的梦？ 

烨的梦？ 





（幽冥梦 终） 

——还有尾声，稍安忽燥 



幽冥梦 尾声 

转轮宫 

把玩着手中晃悠悠的光焰，由一个增为两个了。 

“真是多事啊~~~~~~”绵绵叹息一声，天孙开始烦恼了。“那个不解风情的小子，真要在转轮宫住上百年，那我的青春，我的情人，不全都没了。” 

又一声幽幽叹息。天孙考虑要怎么踢走梵。 



漆黑的宫殿 

“这次失手，造成的麻烦还真不小，只好暂时停兵了。”先生不悦地声音让下跪众人从头皮凉到毛孔。或许比先生的笑声更让人无法忍受的就是他不悦的声音吧。 

“臣下……失职。”不敢再说万死了，被自己臣下说得多了，一时顺口说来，差点没命，皇对此话敏感程度足以令他的臣民们都回去翻查辞典，研究要怎样才能不再触动逆鳞。 

“哼，说得好听！”先生阴沉沉地说着。“那你负责补充这次损失的人材！” 

咬着牙，苦苦吞下难以下咽的‘是’，皇瞪了另一边的昊。果然是多说多错，不说没错。 

“昊，你就负责让南天也归到我怀中来吧。”嘿嘿的笑声。“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手下。” 

一半惊讶，一半愁眉苦脸。昊与皇也不知谁的脸比较难看。 



转轮宫。草坪 

不知从何时起喜欢坐在草坪的上梵正咬着根草根，秀长的眉毛皱了起来。 

一路回来起近来的回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想不起来。 

一步一步倒退……来转轮宫前……双绝童，还有那个叫孤的家伙……卖画，也有那个叫孤的家伙……更早前，是南天，容，仪，玄，重天之流……还是有着那个叫孤的家伙？甚至最早以前，在魔界……在人间……奇怪，为什么都有那个家伙的存在？ 

自己跟他感情很好吗？不然为何会一直让他跟着？可是为何一点深刻的印象都没有？模模糊糊，就算个剪影，连样子都不太记得，只记得……他好像喜欢笑？ 

是这样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就让他跟了？ 

那他现在呢？ 

“天孙，天孙，那个叫孤的家伙呢？”在外面就大声叫，反正那个看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美德’娘娘是从不会错过他任何一声呼唤。 

“孤？你把他扔下那么久，他说他也受够你的无理，已经走了。”飘渺的声音有如圣谕，以骗人的威严自天际浩浩荡荡地传下。 

“哦！我很无理？！” 

“不是我说的。”反正人又不在，死无对证之事天孙最是拿手了——到时出事自有孤出来背黑锅。 

关于孤的对话就如风过无痕，散于空气之中。梵既没什么印象，也不再深究。 



反正，不论梵愿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两人还是会再次相逢的……命运也无法控制的重逢…… 

百年后…… 

千年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