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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一章 心狠手辣

    “你们不烧不抢，等他们攻破了城，不一样还是会烧会抢。老百姓也不过能多吃一两天饱饭而已。”
    方轻尘那种冰冷无情的语气，令得他身边众将大多皱眉。柳恒默然良久，终是轻轻叹道：“如果我们能掌控全局，也许我真的会如你所说的那样去打算。可是，只有我们所占领所夺回的地方，我们的政令才能畅通，那些在后方的，目前仍未被攻击，或正在被攻击的地方，奉的还是京中的圣旨。他们可以向我们发求救信，但我们却不能向他们下命令……”
    柳恒语气苦涩。不管秦旭飞在秦国民间有多高的威信，没有那个道统上的至高位置，很多事根本无法随心所欲。不得不将他们这支军队的尴尬完全暴露在方轻尘这个楚人面前，柳恒不能不感到有些屈辱。
    方轻尘终是重重哼了一声。
    不想法子先对付了某人的那位好兄弟，自是处处掣肘。就这样疲于奔命下去，出什么大乱子，恐怕只是迟早的事情。
    他冷冷道：“既然你们不肯放弃京城，那明知道京城有可能被攻击，你们怎么还会把军队分得这么散，紧要关头，才能凑出三万人？”
    柳恒摇头：“我们只是没想到，各地军队会溃败得这么快。这几年，国内的军队人数并不少，训练应该也不算差，就算没见过血。没有什么大的历练，且缺少将才，但就是依仗高城天险。死守不出，也该能支撑些日子。各处关卡。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攻破的。我们一直在各方游战，吸引各国的军队战力，替他们分担压力，就是指望他们能多扛些日子，让我们能多喘口气。再徐徐图之，可是……”
    “可是他们窝囊无能得超出你们地想象？”方轻尘的唇边掠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某些人想要保存实力，当然不肯硬拼，却又做梦都想要把你们地实力全部拼光。难道他还会肯让你们成了功臣，再给他来个徐徐图之不成。于是就算是本来并不无能的兵将，也会突然变得无能了吧。毁掉半个秦国，他还是半个秦国之主，比起失去王位地危险，这又算得了什么。”
    柳恒咬咬牙。神色有些痛楚。他们不是不怀疑，只是纵然怀疑，却也别无选择。
    国家危难。百姓生死，有些人可以退。可以走。可以不顾大局，他们。却真的做不到……就算是回秦之时，他们也已经有了改天换日的决心和觉悟，可总不能放任外敌肆虐，反而自己先在窝里斗上个你死我活吧！
    他们做不到。
    方轻尘叹了口气，忽然间不想再这样语气不善地逼迫下去了。
    “这些日子，你们与各国交战，觉得他们战力如何？”
    他这样问，却是有意帮着参赞军机了。柳恒精神一振，微微一笑，道：“陈军勇悍善战，实力最强。好在陈人民风彪悍，难免过于好战。若不是陈王好大喜功，御驾亲征，殿下也不可能抽空伏兵重伤了他，打中了他们的软肋，使得他们为着国内不至生乱而尽速退兵。这一路军马，我们赢得还算轻松。”
    方轻尘点点头：“能这么快就让陈军全部退走，你们对付陈人的策略，倒是十分正确。”
    听他这种大刺刺评价地语气，柳恒却只笑一笑，接着道：“吴军中的老兵都是久经沙场，战力也强，然而军队里的新兵历练还不够，这才让我们看出破绽，连打了几场胜仗。他们的将领十分出色，尤其是这次他们的主帅吴达，可称得上是有勇有谋。与我们数次大战，都是相持不让，就是处于下风之时，也是虽败不乱，虽退不失。不过，上回会战时，殿下找准机会，三箭射死了吴达，吴军失此主帅，虽说不会退兵，但也必会进退失据，战力大打折扣了……”
    方轻尘皱眉摇头：“这已是侥幸行险得胜。”
    柳恒无言可辩，继续道：“至于卫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而已。只凭殿下能以九百骑破八千之城，便知卫军能力如何了。可就是这样的国家，也敢来欺我大秦！”
    方轻尘淡淡道：“卫王跟着那三国出兵，不过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想着乘火打劫，分一杯羹罢了。”他一边信口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卫国的军力这么弱，不知道和卫国那个史上最贪图安逸的奸臣有什么关系没有呢？
    国家有这种好逸恶劳，喜爱挥霍的奸臣，哪里还会有钱来建设象样地军队呢。
    他懒洋洋收回纷乱的思绪，终于问到了重点：“那……燕军呢。”
    柳恒眉头深皱。“燕军的攻击方向正好和我们地进军方向向反，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机会正式和燕军对阵，不过……”
    柳恒的语气沉重起来。“从军报中看，他们一直是稳扎稳打，不肯躁进。卫吴陈三国都曾分兵疾进，让我们有机会各个击破，但燕军每一次都是全军进袭，每攻下一城，也不继续前进，而是先将城中搜括一空，将反抗力量肃清，确定没有任何后患，再慢慢向前逼进。他们地攻击速度极慢，但是极稳，极定，到现在，我们也还是找不到什么空隙。”
    柳恒神情郁郁。就算是名将天才，兵力处于劣势之时，遇上这样能克制心魔，戒躁求稳地对手，也一样是束手无策。
    “好在他们虽然也劫掠，但并不赶尽杀绝，只要百姓不是明着站出来反抗他们，他们一般也不杀人……”
    所以。他们才暂时将燕军放到后面，集中精力先对付其它三个国家了。
    “燕军……”方轻尘语气微异，顿了一顿。方道：“你觉得，如果你们与燕军对阵。胜负若何？”
    “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柳恒遥望京城的方向，苦笑道：“算着行程，再过个两三天。殿下就会和燕军接触了。”
    方轻尘忽得一皱眉：“是燕军直逼京师了？”
    “燕军攻静水关，吴军击永定城，卫军进袭江宁道，这三处都是直通京城……”
    方轻尘脸色一变，打断了柳恒地话：“燕军一向稳扎稳打，进军十分缓慢，为什么忽然间就能威胁到京城了？吴军刚刚死了主帅没多久，为什么可以立刻整兵击永定城，卫军既然不堪一击。屡战屡败后，怎么还能这么果断勇决地进袭江宁道……”
    柳恒神色一震，脸色忽然有些发白。
    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然进城。到了临时充作大本营的太守府。也不等柳恒肃客，方轻尘已是一跃下马。大步入内：“我要看所有地军报。各国军队进袭的速度顺序，所有被他们攻占的城池。所有地攻守过程，所有守将军队的资料，还有你们手上所有地地图……”
    他说得飞快，一迭声地吩咐，语气极其自然，甚至颇为霸道。周围人尚有不服，还待开言抗议，柳恒已是神情凛然，厉声道：“快，照他说的办，他要什么，都立刻拿来！”
    他一边说，一边飞身下马，一向身手矫健的他，落地时，竟是身子一晃，险险跌倒，但他立刻站稳，快步跟着方轻尘进府。
    长风如啸，染血的战旗被吹得猎猎飞扬。秦旭飞看着前方漫山遍野，潮水般的敌军，神色漠然，不见悲喜。
    他右手地长戟，斜指于地，戟上不断有鲜血滴落。一身金甲，一次次被鲜血染污，现在本来的鲜红都透出暗黑的色泽来了。
    一骑如奔雷般冲到面前，马上将领晃得几晃，险险落马，声音沙哑：“殿下，分路冲击的九队人马，已有八队尽没，仅一队冲杀而出。”
    秦旭飞面无表情点也点头，并不多看这将领插在肩上的利箭和生生砍飞护胸的恐怖刀痕，冷声道：“裹伤，整军，再战！”
    四周众将雷鸣般应和一声，尽管没有人身上不带着重伤，没有人眉眼间不透着疲乏，但策马拔剑，呼号列阵之间，依旧整齐迅捷！
    从清晨到现在，他们已经激战了六个时辰了。而这样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四天。
    他们的三万兵马，已经生生折损了一万人！然而，这样的战绩，已足以令他们自傲。
    连战疲惫之师，尚不及休息复元，就日夜急行军，意图救援京城。然而，他们居然会在半路上，居然会在自己尚未沦陷地国土上，这样生生撞进了三十万敌军的重围之中！
    他们在疯狂赶路，急行军中，根本不可能派出大量斥侯，然后坐等什么消息。军情变化，一直是依赖本地兵马的军报飞传，一路奔驰，通关过卡，他们却在自己人所控制地地方，无声无息地，被从天上落下来的敌人当头拦住？
    三十万人马，而且多是精兵，哪一国也没有这么大地手笔。看那旗帜阵营，明明是吴燕卫，三国地军队合围。
    三个不同国家的军队，三条不同地进兵路线，却会有三十万人集结在一起。
    三支明明都各在不同位置的几百里外攻击秦国城池的军队，会在同一时间，每支军队至少越过三四道城池关卡，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给他们设伏，这说明了什么？？
    这样的事实，足以让所有一片热血，抛开安逸生活，回军救国的汉子们，心冷成冰。
    早就知道，秦王对他们有的是猜忌妒恨之心，早就对秦王的种种牵制利用，有所准备。
    然而，谁能想到，这赤裸裸的出卖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绝。
    当无数的异国军队，还在自己的国土上纵横来去，肆意杀戮百姓时，他们的君王便可以将他们这最后一支可以保护国家的军队，这样献了出来。
    可怜他们在踏入陷阱之前的那一刻，还牵挂着京城的局势，担心着国祚地存亡，不顾疲累地鞭马如飞，想要尽快赶去救援陷入危局的城池关卡。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如此无情的背叛！
    象是要把满心的不平不甘不忿都发泄出来一般，无数亲兵将领护拥在秦旭飞的身旁，追随着他，杀向前方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敌军阵营。
    “杀！”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二章 困兽犹斗

    三十万人。
    三十万兵马，就算有秦王的放纵，要避过秦旭飞的耳目，给他们这支军队设伏，其实可以选择的伏击地点，也并不多。
    陈驿便是这样一个好地方。
    这一片贫瘠的丘陵处，人烟稀少，地势起伏，容易藏身。此间林木并不茂密，适合围剿，也适合突袭。它在秦旭飞回京救援的必经之路上，离三国军队各方距离相近，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处屯田积粮之所。
    简陋低矮的护墙之内，是几近空置的粮仓，还有几近无人的兵营。
    这里本是换防下来的秦兵屯田练兵的所在，不过开战以来，几乎所有的兵士都已经被调走，周围的军田也已经荒芜。所以用于积粮屯兵的陈驿，也空虚下来。
    不过，秦旭飞所带领的兵马到达陈驿，定然会歇脚补给。他们随身能携带的粮草极少，而这里并不是所有的存粮都已被搬空。
    等他们人下马，马卸鞍，联军一掩而入，岂不是砍瓜切菜一般容易。这区区筋疲力尽倍受打击的三万人马，还不立刻土崩瓦解，望风而逃，由着他们随意追杀？
    这一路潜行而来，秦国各处关卡，受了王命，都对他们门户大开。个个如此急迫，如此合作，怎能不让吴燕卫看轻秦国之人。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这样的秦王，自然也就有这样置家国于不顾，只管自家性命荣华的太守们，将军们了。
    伏藏在草木之间，山坳之中，听着阵阵马蹄如雷，急急呼啸，步入包围圈中时。三国兵将，都禁不住脸露喜色。
    只待那陈驿留守的百余兵士，以交接联络为名，打开营门，撤出营外，便是他们发起攻击的信号。秦军对阵的敌军，竟是莫名地现出震怖惊惧之色。
    这数日交战，便是他们数日不曾停止的噩梦。
    当那百余陈驿士兵，在秦旭飞的兵马进入陈驿后，不但不离开。反而立刻紧闭各门，依着护墙，执弓搭箭，凛然对外时，各国诸将虽然惊讶。却也并不以为意。
    明知山野中有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明明有王命圣旨，这些人。却仍是选择和秦旭飞地军队同生共死。知道无法送出消息，便和联军假意周旋，却在秦旭飞到来之后，为疲惫的他们拦起了第一道防线。
    一国之中，也总该有几个血性之人。只是此时此刻，他们这百余人的血性，已经无力扭转全局。虽然联军是急行而来，并未携带大型的攻城器械。这不足六尺高的薄薄土墙，却也不会是什么障碍。就是依墙拒守又怎么样？就是多了百余弓箭手，又如何？也不过将灭亡的时间拖后一天半天而已吧。
    然而，谁能料到，明明是这样的惊天之变。明明是这样地凄绝之境，那个疯子一般的秦旭飞。竟然选择抢攻！
    层层包围，层层敌军，而他竟然带着他的人马，冲出陈驿，一步不退地正面冲击！
    一路冲锋陷阵，所过之处，联军冰消雪融，死伤无数。若不是因为联军的人数实在太多，秦军的三万人马，也不可能象九百人小分队那么灵动轻快，只怕早就让他们生生撕开了口子，破围而去了。
    可即使是如此，秦旭飞那狂风暴雨般地攻势，还是冲击得联军阵营大乱，后退不迭，好几次阵形几乎溃散，如果不是吴军副帅当机立断，下令军法队在后方用长弓大刀，射杀砍倒了几百名胆怯后退的士兵，逼得全军不得不奋力迎击，他们的合击之势，怕是早就让秦旭飞给打散了。
    从早杀到晚，秦军分成三波，从不停息地四下出击，而秦旭飞更是一直在阵前厮杀，只凭他一人之力，已是或阵前斩杀，或长弓奇袭，斩了七八员大将，到后来，各国的重将，都有意无意，躲得他老远，只以旗号战鼓，指挥战事罢了。
    既是联军，自然难以心齐。将无拼死之心，士岂有舍生之意，如此厮杀至夜，秦军退后扎营，联军虽众，却也是筋疲力竭，无力追击，只得暂时扎营相持罢了。
    三国主将协商之后，将陈驿的包围撤掉了一个缺口，原以为这重兵重围地压力之下，秦军定会乘夜退走，一路遁逃，他们便可挫其锐气，衔尾追杀，谁知，秦军休整一夜，第二天，居然又是主动抢攻，这种疯狂强悍且完全不合常理的战法，惊呆一众兵将。
    意料中一面倒地屠杀攻伐根本不曾出现，寸步寸血，相持不下，激烈惨厉到极点的战斗，一点点消磨着联军地斗志，勇气和胆魄。
    远远地望着秦军如风驰电掣般逼近，负责整战场役指挥的吴军副帅许锋重脸色阴沉。身旁众将神情也大多不好看，有不少人身上带伤，额上有汗，表情焦虑烦燥。
    “副帅，几天打下来，我们已经折损了将近五万人，这样硬碰硬，我们太吃亏了！出人最多的是我们，出力最多的是我们，一直挡在最前面的是我们，死伤最惨重的还是我们！这样下去，就算能杀了秦旭飞，我们损失如此之大……”
    许锋重的脸色也很是难看。秦旭飞的军队，现在已是背水一战，别无退路。三万孤军，被三十万人拦住，如果立刻丧胆逃遁，让他们乘势掩杀，必然军心尽散，无力抵敌。而既然入了圈套，就该知道后退无路。他后方经过地那些关卡城池，既然在他们通过的时候未曾示警，他们若是试图撤退，也必然会紧闭城门，不放他们这支军队入内。
    除了硬挡死战，他们已经别无退路。很显然，就算是身临绝境，秦旭飞也不会犯他们所期待的战术错误。
    说是三国联军。可卫军不堪大用，为怕他们被秦军冲乱阵脚，只好将他们安排在后面。燕军虽说十分精锐，可是他们因为进兵缓慢，路途遥远，能及时赶来参予战事的只有五万人马，阻拦秦军的主力。自是他们吴
    中军处，众将还在纷纷建言，前方秦军已经又冲入吴军阵中，刹时之间，惨呼哀鸣声不绝。无数个身影在鲜血迸溅中倒下。转眼已让秦军向阵营深处，杀进数丈。
    众将看得眼都红了。
    “副帅！再打下去，秦旭飞是逃不了，可我们地精锐也都丧尽了！”
    “不如干脆让开一条路，让后头那帮卫军去死顶。”
    “就凭卫军？顶得住秦旭
    “顶得住顶不住。总能消耗掉秦旭飞几千人马！就是让秦旭飞冲过去又怎么样？他们现在是困兽之斗，所以才凶猛异常，等他们冲出重围。这股气势衰歇了，再跟卫军打一场，彼此都消耗了巨大的实力，我们再全军追击，还怕不能得手？”
    “我们让开，让他一路向京城去逃，去跟他那个没胆子地哥哥狗咬狗，把秦国最后的军力都消耗掉。总胜过我们赔上自家儿郎的性命，让卫国和燕国捡便宜。”
    “是啊，副帅，我们退一步吧……”
    “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忽如其来的厉声大喝，让众人都是一惊。
    抬头望去。却见一位燕国将领，遍身甲胃。眉目凛然地策骑就在十余步外。
    三国联军，为表诚意，各国最上层的将领都可以自由来去彼此阵营，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形势上的礼遇，事实上，各国将领，还是各自聚在一处，很少互相串门。谁也没想到，兵凶战危，秦军在前方发起如此狂猛突袭的时候，燕军地将军竟不守在自己阵前，却跑到他们吴军的中军这边来。
    本来按规矩，他来到这个距离，下头的亲兵就该大声传报了，可惜，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前方激烈冲阵的秦军吸引过去，不但将军们没有发现有外人过来，就连亲兵反应也慢了。
    此时众将回过神来，都有些脸红，毕竟刚才那话里头，对燕国，也不甚客气。许锋重干咳一声：“封将
    封长清在马上抱拳：“许帅，万万退不得。一旦让开，这支军队我们可以消灭掉，但秦旭飞却很可能可以借乱脱身！两军交战，守重气势，现在我们有如此压倒性地优势，还要被秦军逼得让路退避，那士卒们的斗志战意，会立刻烟消云散。本来秦军这几日强攻，已让军士心寒胆战，我等若再退避，只怕会在全军士兵心中留下秦旭飞乃是不可战胜的印象，以后再要斩杀此人，更是千难万难了。”
    许锋重待要答话，却见前阵的混乱已是一波接一波，难以遏止，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四五名将领，大声呼喝着各领本部人马，上前增援。
    许锋重长叹一声：“封将军，此番三国联手，合力设伏，都是你多方奔走，四处周旋，才得以达成，我们对你也十分感激佩服，只是，眼前的局面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他咬咬牙，恨道：“我军主帅已经捐躯，前前后后，也有六七万儿郎死于秦人之手，能做地，我们都做了，我大吴，自认已经尽力了。封将军，你总不能让我们拼尽最后一点元气吧。”
    封长清坦然道：“此番能让秦军损失惨重，贵军本是首功，如今需要休整也是应当。等秦军这一波的攻击略缓之后，就由我们燕军接手，负责头阵的防御，许帅以为如何？”
    许锋重神色一动：“此话当真……”
    封长清苦笑：“我军因为进军太慢，相隔太远，能参予此战地军力不多，但也绝只知畏难避险之辈。贵军已苦撑了五日，也该轮到我们燕军打头阵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有计脱身

    燕军肯全力出头，许锋重自然高兴。不过，想到他们毕竟只有五万人，许锋重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们是否也该让卫军上前了。到现在他们都没真正和秦人交过手。也是时候让他们出点力了。”
    封长清叹口气，摇摇头：“卫军战力如何，你我心中有数。让他们参予，是借他们的势，哪里真能仗他们的力。若是让他们上前，只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让他们在后阵吧，万一我们燕军真被秦军撕开了口子，他们的人在后阵一拥而上，帮着我们拾遗补缺，总应该还是可以的。”
    许锋重点了点头。指望卫军冲锋陷阵，他也很不放心。
    秦军冲杀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停止攻击的势头，后退休整。
    虽然他们人数少，处于绝对劣势，但攻时如锥破囊，如虎下山，吴军倾尽全力，也只堪堪抵挡。退时则长啸而走，稳如山岳，精兵重将断后，尤其是秦旭飞一杆戟，挥洒纵横，如割草一般收割人命，吴军竟是半步也不敢追击。
    直到秦军退出攻箭射程之外，一直苦苦支撑的吴军，方才放松下来，转眼间，竟有不少人手脚发软，扑通跌倒于地，场面一片狼藉。
    远远地，秦军将领们相视一笑，心知道这几日地拼命厮杀，已经达成了他们想要的效果。吴军的心防，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人趋近秦旭飞，低声道：“殿下，时机已到，下一阵冲锋时，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秦旭飞却听而不闻，眼神只遥遥望着远方，神色木然。
    这将领微微一怔。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殿下……”
    秦旭飞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笑容却也是遥远的。“你刚才是在说时机到了……”
    将领不答话，只是眼中忧色深深，凝视着他。
    秦旭飞黯淡地笑笑：“没什么，我刚才，只是在想。皇……那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和卫吴燕在此联手。他总不成会以为，只要我死了，这三国就会撤兵？”
    这将领重重哼了一声：“畜牲的想法，我们哪里明白。”
    秦旭飞苦笑了一下。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
    就算是恨不得他死，那个人，也不可能舍得拿自己的皇位来陪葬啊。
    五百里外，大秦京城。
    皇宫深处，大秦国地君主。也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眼窝深陷，神情憔悴，今年还不满五十岁的人。看来竟如六十多岁的老人一般苍老疲惫。“最新的军报如何？”
    “今早来的最新军报，那边还在缠战。”定国侯柳云涛低声应道。
    “我们的军队如何？”
    “各部军队都已集结完毕，全军备战，各位将军只等陛下一声诏命，即可奋身为国杀敌！”
    秦王点了点头，神色间终于有些轻松：“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出发了。以朕的估计，秦旭飞最多也就再撑个两三天。等到联军大胜。全军松懈时，我们地军队正好赶到，奇兵突出，便可将这群恶狼，一扫而尽。”
    柳云涛沉声道：“是。微臣出宫后，立刻就去为陛下传令。”
    秦王淡淡道：“也不用太急。军中的事。朕自会分派几位将军去办，朝中却是要你替朕来整肃的。此事一了，那些跳出来，帮封长清说话，掇窜朕和三国结盟联手，割城让地买平安的家伙，你给我一一挑出来，一网打尽了。”
    柳云涛垂了眼眸，低应：“微臣遵旨。”
    秦王冷笑：“那封长清真以为朕是三岁小儿，真以为买通朕的朝臣，上几个本章，进宫密奏，痛哭一番，说什么秦旭飞是心腹之患，此人之害，胜于十国，说什么宁可割地于友邦，不可让位于逆贼，朕就会昏了头地只想对付内忧，却便宜他们这帮外患吗？”柳云涛笑道：“陛下不过是将计就计，借三国之力除去秦旭飞，再转手覆灭那三国之军罢了。可笑那封长清还自以为得计。
    秦王森然冷笑。
    这几年，他何尝不是在拼命练兵，虽说军队远远比不上秦旭飞手上那支强兵，也不至于真地就狼狈窝囊到逢战必败的地步。他之所以下令各部刻意保留实力，绝不和敌军硬拼，万一敌军攻城凶猛，情愿弃城而走，然后再让秦旭飞再去把城抢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一连串的仗打下来，秦旭飞的军队疲于奔命，他秦国原有的战力却几乎没受什么损伤。他等地，就是如今的机会，可以一举数得，将碍眼的秦旭飞，还有胆敢侵入他地国家的外敌，统统一扫而空！
    以他对自己那个战神弟弟的了解，有他预先备在陈驿的充足粮草和箭支为后盾，那三万能征善战，骑射俱精的骑兵精锐，到全军覆没时，少说也能拼掉对方十几万人。
    拼掉那三个国家，最精锐善战的十几万人。
    剩下的那一半人马，也会被拼杀得精锐不再，久战力疲，自己再尽起秦军，掩而杀之，令其全军覆没！
    如果说有哪一样，秦王自觉强过秦旭飞，便是他能看得准人心，便是他能狠，他能忍。他可以放弃半个秦国任由他国践踏，只为了杀一个人。他可以让自己的军队拖旗望风而逃，任人唾骂，只为能麻痹另外一批人。
    更小瞧朕一点，更不防备朕一点……连本带利，朕总会收回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除了秦旭飞，剿了这三国地军队，今后十年，他终可高枕无忧……
    这么好的机会送到面前来，他有什么理由不抓住呢。
    秦王微微一笑。忽然又深深叹息了一声：“云涛，这些年来，朕待你们柳家也算是肝胆相照了吧。待到秦旭飞败亡之后，这善后之事，朕可就全靠你了。”
    柳云涛一低头，无比熟练地跪倒在地：“陛下放心，秦旭飞那逆贼一死。犬子没了指望，岂敢再有二心。只要陛下一纸手书，微臣必亲往招降，若不能说服这逆子，微臣就一头撞死在军营之中。谅那逆子，也不敢担此千古不孝之名。”
    秦王悠然一笑，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经过这次被四个国家联手攻击，任人宰割。不得不向仇人求援的痛苦，秦王心中最迫切的，就是建立一支最强的军队。
    虽然要三万精兵为秦旭飞陪葬。可只要秦旭飞战死，秦旭飞那支百战强兵，剩下地那十万余人，却是自然会由柳恒掌控了。
    柳恒在军中的威名仅次于秦旭飞，又不象秦旭飞有皇家血统，无法威胁到他地皇权。这种名将，正是他这个英明国主最需要的。
    柳恒没有足够的身份地位来割据一方，柳恒的父母兄弟。却全都在京城里，是死无葬身之地，还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
    已经没了指望的柳恒，颇有忠义报国之心的柳恒。面对残破山河，面对仍在秦国一半国土之上。肆虐纵横地那剩下的二十万敌军，面对国君的好意，除了率众来投，还能有第二条路可走吗？秦王自得地一笑。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他曾经判定以秦旭飞的脾性，定然不会挥师转头进攻自己的故土，所以将其关在国门之外。他赢了。
    他专意安排陈驿地守军，挑那饱受排斥，热血年轻之人，就是笃定他们事到临头，会不依圣旨，放秦旭飞入内，让那支疲惫之师，得到足够的补给，有更强的战力，替他多拼掉些敌军。他也赢了。
    柳恒……
    既然你当年能因忠义，弃国而随秦旭飞，今天，你也定然不会因秦旭飞而弃国。
    朕，不会看错你。朕也绝对是不计前嫌。
    “柳卿，若柳恒肯来相投，他就是我大秦的万户侯，三军大元帅！朕必倾心相待，绝无猜忌，从今以后，有大秦在一日，就有你柳家的公侯爵禄，万世不绝！”
    秦王脸上地笑意，是从心底满满地漾出来，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他一丝半毫都没有想过，若是秦旭飞能脱身不死，自己的如意算盘，是否还能打得如此响亮。
    眼见秦旭飞望着远方出神，在他身旁相劝的将领皱起了眉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殿下，别再耽误了，我们……换过甲胃吧！”
    秦旭飞沉默不语。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能拼掉联军多少兵马，他们这支军队，都将覆灭于此。
    身入陷阱，后退无路。别说后方地关卡城池不可能放他们进入，就是这些联军，怕也早就在后方布了伏。若是返身逃遁，全军再无斗志胆气，被这三十万联军紧咬追击，再一头撞进敌人的埋伏里，更是有死无生。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保全他自己。
    连日来，他狂猛进攻，为的不过是要在敌军心中烙下他勇悍无敌的阴影，为的就是让所有联军的注意力，都会被那火红披风，金冠金甲的身影所吸引。
    而同时，他派出小部队四下突击，为地，也是让敌军对于这种向别处攻掠而出的小队人马，渐渐习以为常。
    所有的安排，为的都是这一刻的脱身之计。
    在几万人地疯狂杀伐中，敌军是很难看清一个全身鲜血的将领长相如何地。而自己那过于显眼，过于耀目的打扮，会自然而然，让联军把所有的重兵，所有的主力，都集中起来，应付自己的领军冲击。
    这个时候，向四周冲杀的小队人马。压力必然大减。
    为了这个目地，四天的冲杀，他亲手葬送了一万子弟，为了这个目的，他每天至少派七八队人，四下突击。
    只有用所有人的鲜血和生命，营造种种假象。麻痹联军的警觉，最后才能让其他将领扮做他的模样，吸引联军的主力，而他则可以自领亲兵，混在七八队同时向各方突击地队伍中。破围而去。
    以他的勇武，带着小队精锐逃出去的机会极大，到时遁入山林，隐入僻道，慢慢再想办法回头与柳恒的主力会合便是。
    作为元帅。面对如此逆境，他冷静地计算了一切，冷静地考虑了一切。保全他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地选择。
    然而，在时机终于来临时，他却连抬手脱下披风的力气也没有。
    这里有三万人，人人亲如手足。他们陪着他远征异国，陪着他被自己的国家抛弃，陪着他放弃一切，回来流血流汗舍性命。而他，将平静地送所有人去死，只为自己活下来。
    他这样怔怔地望着前方不说话，已经让身边好几个将领烦躁起来。
    又这样！明明知道什么是最应该做的，偏偏事到临头。却拖拖拉拉！
    昨天吴军就已经被他们打得有些丧胆了，远远一看见红袍金甲。都有些阵营散乱，昨天，殿下就该想办法突围了！可他偏偏要找种种理由，一直拖到今天。
    不能再让他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后患无穷。
    “殿下……你还迟疑什么？你就这么想和我们一起死？你和我们一起死，又顶什么用？”
    “殿下！柳将军虽得三军爱戴，但你才是我们的主帅！你活着，我们这支军队只是折损了三万人而已，你死了，军心会散，军不成军，柳将军他，未必能镇得住局面……”
    “殿下……”
    “殿下……”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劝说，秦旭飞只是沉默地听，静静环视四周诸将。
    没有人身上不带五处以上地伤，没有人身上还有完整的盔甲，可是，所有人的眼神，依然是坚定而焦虑地。
    他默然地望向周围的所有秦军。那些疲惫的容颜，疲惫的身影。一连四天苦战，箭矢几乎要射光了，刀枪也都砍钝了。很多马已经无力冲锋，很多人握刀的手，都鲜血斑斑，然而，人们只是低声地交谈着，平静地处理着伤口，沉默地尽量争取在短时间内让身体得到足够的休息，以便准备下一次冲锋。
    大家都知道，这一回，恐怕是真的胜不了，恐怕是真的不能再创造奇迹了。
    然而，没有人崩溃，没有昏乱，没有人脚软地倒在地上不肯起来，没有人象对面地吴军，痛哭失声。
    秦旭飞只觉心痛如绞，肝胆成灰！
    道理他全明白！不明白，他不会为自己脱身送了一万人去死！他命令自己握住缰绳的手，去解自己的披风，可是，他的手臂却是僵硬的，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如果他在，这支军队，最少还能再支持个三四天，如果，他现在逃走……
    知道他走了，军心一懈，这里所有地人，明天，都会死。
    他僵硬着没有动作，身边众将咬牙切齿。
    “殿下……”好几个人一起叫起来。看那样子，秦旭飞再不动弹，大家要联手用武力扒他的衣甲了。
    “秦旭飞！你个混蛋！”
    诸将转头，对冒犯自家殿下之人怒目而视。
    那位陈驿地守将，那个选择了和他们一起去死的外人，毫不客气地用剑指着秦旭飞！
    “三万人！你一条命，赔得起三万条性命吗？赔得起我的性命吗？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算了吗？你的命，没那么金贵！你害我们送命，就要负责为我们报仇！就要负责照顾我们的家人！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是变成厉鬼，也要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
    众将一时傻眼，看看那位守将，再看看秦旭飞，心里一半想揍这个胆敢骂殿下的人一顿，一半想和他一起揍殿下一顿，左右为难，张口无言了半晌……
    小小的陈驿里，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四章 英雄气概

    陈驿护墙之内，不知道是谁忽然先笑了出来，然后，轻易地感染了他人。
    在这样的绝境之中，一直抱着这样沉重的心情，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终于笑了出来。
    磨磨矶矶的殿下，对上剑拔弩张的新人，其实真是很滑稽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死吗？大丈夫死则死尔，何必凄凄惨惨戚戚，你不舍我，我不舍你，做这些小儿女状！
    诸将呼啦四散而去，备马的备马，整鞍的整鞍，不再理睬秦旭飞，只先自去做好冲锋的准备。路过那位摸不着头脑的陈驿守将，有人给他一个熊抱，也有人给他肩膀上来一拳。
    “好啦，别傻站着，干活去啦！”
    真放开了，也就轻松了。那种坦然无畏，甚至是轻松快意的氛围，也扩散开去，影响了所有的士兵。
    就好像铅灰色的乌云都冲散了开去，陈驿之内，喂马饮水之时，有人甚至开始轻轻哼唱起家乡的山歌土谣。
    大丈夫，死则死尔，何必凄凄惨惨戚戚！
    忽然，驿墙处，望的哨兵咦了一声：“他们在干什么？”
    众人忙登墙向外注目而望，却见前方阵前的吴军纷纷后退，而侧营的燕军则大队上前，架巨盾，支长枪，分明是两军在更换防线。
    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将领之间流动。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在侧翼保存实力的燕军，居然和吴军换防？是不是以为他们已经要撑不住了，所以赶过来抢功。
    燕军和他们交手还不多，对那红袍金甲，也还没有多么深刻的畏惧。这一换防，他们四天的苦战，效果已经生生打了一个对折。
    众人难免暗自可惜。殿下。实在是应该昨天走的……
    “妈的，有什么大不了？我们就再杀他们一阵，让他们也尝尝厉害！”
    众将身处死境，万事放开，胆色反而是越来越壮，面对实力有他们两倍半，且一直以逸待劳。此刻精神充足的燕军，他们倒象在说一群苍蝇一般地轻松，只凝神注意燕军地阵形变化。
    可惜全军都已经太疲惫了，否则乘他们两军换防的机会，直接上前冲杀。斩获必然极大。而如今，大家却也只好先眼睁睁看着燕吴军队，换防完毕了。
    原以为这些燕军也会和吴军一样，只是严阵等待他们下一次冲锋，没想到的是。一支百人队护拥着一员重将突出阵来，遥遥望着这边，厉声喝道：“秦旭飞！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即刻引兵请降。还可保得一条性命！”
    众将大怒。这帮子联军，仗着人多欺人少，还让他们杀得连日退后，现在哪里来的胆子，跳出来指手划脚，放这样的臭屁。
    秦旭飞也微微挑眉，哑然失笑。
    自回国以来，几乎每一战。他都会仗着自己的勇武，斩几个敌军重将。现在凡是有他在的战场上，那帮子大将军们都学了乖，谁也不敢穿太华丽太显眼地服饰，生怕让他找到出手的对象。想不到。现在，居然还有人敢这么直接就排众而出。
    他信手一带马。带了五千人马出陈驿摆开阵势，然后一人一骑，从从容容越众而出。
    一南一北，两支大军，数十万人马。居然莫名地一片肃静。
    所有人，都全神凝望着这个红袍金甲的男子，就这么一个人，悠然向前而来，闲闲在距离燕军两箭之地时驻马。
    然后，秦旭飞望着前方一笑：“要让我请降，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轻轻伸手，摘了马上雕弓，一挽而就，竟似连看也没多看，信手便射了一箭出去。
    封长清敢越众而出，自是暗中做足了准备。这里秦旭飞手一伸向雕弓，那里他的四周，已是密密麻麻，重重叠的，架起了无数牛皮大盾。
    这盾牌本就是专为防秦旭飞这种强弓疾箭所造，然而，弓弦霹雳声响处，首当其冲地皮盾崩碎四散！持盾军士惨叫一声，七窍流血，栽倒马下。
    箭势不绝，直射进第二面皮盾，皮盾生生裂做八块，持盾军士惨呼声中，臂骨震断，也翻身落马。
    箭气如雷，去势不绝，第三面皮盾，裂成三块，持盾者手臂脱臼，手掌鲜血淋漓，身子晃了几晃，还是没能稳住，复又跌了下去。
    箭上杀气，犹自极盛，第四面皮盾左右裂作两半，持盾军士双手虎口震裂，脸色苍白，却是勉强控住了身形，没从马上跌下去。
    箭仍不停，第五第六张大盾被劲箭生生射出偌大的洞来，上百军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电光火石之间，这一箭连穿六盾，带跌三人下马，直射向他们的主将！
    封长清早已全神贯注，把一身劲气都凝在双手之上，见得箭到，舌绽春雷，大喝一声，长枪向前一迎一挑……到了这个地步，他竟仍不敢正面硬挡秦旭飞的一箭，而是借力打力，借势一挑，把箭上的劲气往侧面卸去。
    箭势至此终于一斜，侧飞出一丈有余，方才力尽而落，却也深深扎到地上，箭羽仍在颤抖不止。
    四周一片惊叹之声，竟是数万人在那一瞬屏息闭气之后，同时深深呼吸。
    这一声喟叹，也不知是惊于秦旭飞地一箭之威，还是为封长清松了口气，毕竟封长清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被秦旭飞神弓狙杀，却毫发无伤之人！
    封长清朗笑一声，一挥手，四周持盾亲兵散开，他持枪遥指秦旭飞：“纵然你有不世之勇，强弩之末，亦不足穿缟！秦旭飞！你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四周百余亲卫，齐声大喝：“秦旭飞，速降！”
    身后五万燕军，应声亦喝，“速降！”
    这等喊喝呼声，震天动地，声势无匹，曾经被秦旭飞杀至胆寒的吴兵，也跟着精神一振。
    刚才那一箭，封长清可是连块油皮也没擦破。原来，就是秦旭飞这种魔鬼，也一样有他做不到的事！眼见燕军喝声如雷，他们也跟着放声应和呼叫起来。
    秦军无不大怒，纷纷执兵刃列阵，众将咬牙切齿，策马到秦旭飞身旁：“殿下，我们冲……”
    秦旭飞一摆手：“我们刚刚已冲杀了一个时辰，现在休整不足，此时冲击，正是中他们之计……”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封长清，朗声一笑：“来者可敢与我这强弩之末之人斗将？”
    这一声笑，清越激昂，战场上几万人地呼号之声，都压之不住。
    这一句话，比几千声“住口”都有用，整个战场为之一肃，所有人都自然地停止了呼号，静静注目封长清。
    封长清心中暗暗叫苦。大家被秦旭飞的气势压得太久了，做梦都想有个人能站出来，正面击败秦旭飞，让大家出口气。可是，他还没有蠢到真和秦旭飞去单打独斗。
    虽然已经挫了他的锋芒，虽然秦旭飞连日苦战，此时也正当是筋疲力竭，可他自己挑飞了那支箭后，双手到现在还发着麻呢。
    他心里郁闷，脸上却半点不露，也同样朗朗笑道：“本将习的乃万人敌之术，何必学你，徒逞这等匹夫之勇。”
    秦旭飞也不恼怒，哈哈一笑，轻轻举弓架箭，封长清四周立时盾立如林。可是秦旭飞却没射箭，只是虚虚一挽弓弦，长啸穿云：“好一个万人敌。”信手又把弓箭挂回马上，带转了马头，悠然向本阵而去。
    如临大敌的燕军无比尴尬地放下盾牌，封长清脸上也有些讪讪然，暗道一声惭愧，也自拔马回阵去了。
    虽说这一次趁人之危，出头挑衅，的确证明了秦旭飞不是无所不能的，鼓舞了一下士气，但自己却也好象大大地丢了一回面子，这一番交锋，也不知谁胜谁负。
    回了本阵，封长清回头遥望秦旭飞，心中终是叹息。
    能以一人之勇，令三万人赴死如赴宴，百战而不言退，临绝境而军心不乱。这等本领，真论起来，大燕一国，能在兵法武功上堂堂正正与此人一较的，恐怕也只有没有受伤时地容相了。真是可惜了……非战之罪，如此虎将！
    秦旭飞，就算最后我还是不得不杀了你，这一生，我也都会敬你是个英雄。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五章 何处援兵

    “整个一缩头乌龟，只会躲在盾牌后面说话。”
    “满嘴就会说大话，一说要手下见真章，就只会狡词躲避。”
    “张口闭口劝降，我们殿下一拉弓弦，就象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起来。”
    “幸好殿下不与他计较，略施手段，就戏弄得这胆小鬼丑态百出……”
    听着下属们愤愤地喝骂，秦旭飞只是暗自苦笑。别看他在两军阵前，几十万人面前表演得甚是从容，其实是有苦自己知。
    那一箭已经射得他够吃力，够辛苦的了。
    就算他全盛之时，全力一箭，也不过如此，何况此刻，确实是百战身疲。
    本来是为了立威，所以强提真力，强行射出超负荷的一箭，射完之后，胸口发闷，气息不畅，偏偏对方还防得那么周密，硬是他让赔上如许真元射出的这一箭白白浪费了。
    后来他随意拉弓却引而不发，旁人只道他是吓唬封长清，却哪里知道，他是真的再没有多发一箭的力气了。
    这种箭再发一次，他就得立刻内伤发作，真气走岔，兵凶战危之时，这种意气之争，他却是断然不敢做的。
    然而，这全力的一箭失手，想要杀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如此让人心中沉重，他不得不承认，他自己真的也已经到了极限，真的也已经……
    心思正自纷乱，忽觉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他猛得勒马转头，遥望联军后方，只见烟尘滚滚，一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骑，正自如飞而来。
    众将无不骇然。
    “妈的，还来？他们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人马？”
    “怕什么！来多来少。都不过是拼命！”
    “殿下，要不，你……”
    秦旭飞根本不理身边的人说什么，只是遥望远处，面沉如水。
    哪个秦军也不会去指望这是他们自己的军队。秦王不会派人救他们，而柳恒的人马，不可能来这么快。他们信息不畅。粮草奇缺，又怎么可能现在就出兵远行至此。
    然而，这个时候，联军那边也是一片混乱，人人回头遥望远方。
    “哪来的人？”
    “是谁的人马？”
    “怎么回事？”
    “斥侯呢。探子呢，怎么没回报？”
    三国出兵，总共六十万人，三十五万人已经聚集在这里。剩下地二十五万人，在运送粮草。在驻守取得的秦国城池，路途遥遥，责任重大。怎么会有谁会突然抽出手来增援？
    因为是联军，谁也掌握不了全局，看到变故，先一步想到的就是，其他两国是不是暗中调了兵。而燕吴将后阵的事全交给了卫军，包括探马斥侯，也是卫军负责，此刻却不见卫军有人过来通报军情。反而是有小兵被打发了来，问后面来的人马是否是他们两家所派，直气得封长清和许锋重七窍生烟。
    卫军觉得很冤枉，他们的确是莫名其妙。怎么从天而降这样一支军队？我们不是在后面还埋伏了五万兵马吗？为什么那边埋伏的兵马，没有报个信说有人过来？
    等到吴军和燕军分别派人回答说并没有调兵过来时。卫军才想起来要列阵应变，却已经来不及！
    数不清地铁骑呼啸如雷。冲杀而来！远远地人马尚未到，劲箭已如疾雨一般侵袭而至。
    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人在大喊：“兄弟们杀啊！一个都不放过！他们已经中计了！”
    “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他们已经被三殿下的手下杀得疲筋力尽，我们只要一合围，里应外合，他们就完了！”
    “皇上万岁！三殿下千岁！”
    “三殿下，我们来了！”
    “三殿下辛苦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二十万人了！”
    “皇上万岁！三殿下神威！皇上万岁！三殿下神威！”
    轰隆隆的叫声四面八方响个不停，眼前已不知有几万人生生冲杀而来，远方还有无数烟尘弥漫，不知道还有多少大军正奋力向这边赶来。
    这支忽如其来地秦军，勇悍非常，转眼间，就冲击得卫军阵形散乱，死伤无数。
    中计？
    秦王？
    二十万大军？
    卫国的兵兵将将们，完全晕了头，只想赶紧撤兵保存实力，可被敌人重兵冲击时，回头乱七八糟地撤退逃命，拿后背送给人家的骑兵，这岂不是找死。
    转眼间，十万卫军，就四下溃散开来，可真个害苦了燕军和吴军了。
    燕军和吴军都料到卫军必败，可是谁能想到，卫军会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这么可笑。十万人往后这么一退，就退进他们的阵营中，生生把他们的阵形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无法组织有效地防守反击。
    燕军吴军都是精锐善战之师，这个时候，冲过来的就算是秦军，他们也未必会太过害怕，偏偏冲来找麻烦的是友军。
    他们手里有刀，不能砍，掌中有箭，不能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地队伍被冲乱冲散。一时间人踏马、马踏人，马翻人堕，呼喊震天，自相践踏而死者倒比被敌军所杀的更多。
    这么好的效果，连后方那支忽如其来的秦军都没有料到，但是他们立刻把握机会，全力跟在卫军后头掩杀袭击，大砍大杀得那叫一个痛快啊。
    没有能干的友军帮忙，不过这无能的敌人，比友军还要可爱得多啊。
    这支秦军的将帅们暗中爱死了卫军的将帅，吴国和燕国地将领们，可就把卫国的“将军”们恨得牙痒痒。
    许重锋气得简直要吐血。这帮废物点心！
    和陈吴燕不同，卫国这次从开始就是抱着捡捡好处的心。以为这次出兵，四国对付一个奄奄一息地秦国，肯定是手到擒来。一路能烧杀掳掠，顺手发财，还外带白捡军功无数，于是，有一堆没用的权贵子弟就拼了命地往军队里挤，想乘这个机会发财立功，而真正带兵地将领。反而都被挤了下来。现在的卫国军中，真正有能力地将军本来就没几个，还大多让秦旭飞在以前的几次战场上给先后收拾了，如今就是一堆纨绔带着一支无用的废兵……
    虽说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有多大用处，可是。现在，现在……
    而燕国阵中，众将则更多是考虑眼前地局面。
    “封将军，这……”
    “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封长清怒喝一声：“自己以观尘之法去看！纪律严明的军队进军时，烟尘条条而起。可你们看那远方的烟尘，分明一片混乱，这哪里是军队。也就是些马匹拖着树枝来回乱跑罢了，这帮没见识的卫人……”
    可惜啊，话也没来得多喝两声，身后却是喊杀震耳，封长清苦笑回首，果然，秦旭飞不可能笨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已是一马当先。领全军杀了过来。
    封长清用力一挥手：“事已至此，慌也无用，秦旭飞地军队休息还不到半个时辰，勉力冲杀，锐气支持不了多久。前军给我守稳阵营。后退一步者斩。后军稳住阵脚，不可被卫军冲乱。军法队，弓箭队死死守住，大声呼喝卫军回身抗敌，否则就不要留情，凡敢冲我军阵者，杀无赦……只要抑制住卫军这股子溃逃之风，一切就有机会挽转……”
    他冷笑着遥遥一指：“那批突然冒出来的秦军口号虽喊得响，人马却不多……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诡谲手段，只要我们和吴军守稳了，撑住这一阵，还是可以把局面扳回来的。”
    封长清到了这种关头，倒是还能保持清明冷静，奈何，那边吴军的阵形，却已经支撑不住了。别的还好，可是远方直冲云霄地烈火浓烟，却让他们心惊。
    后营！军粮！
    他们的军粮，并不比秦旭飞富裕多少。从本国而来的补给线绵长，又秦旭飞派兵反复骚扰破坏，他们地军粮，不能指望国内支援，只能就地搜括老百姓。
    他们的前军在和秦旭飞交锋，主要的军粮都放在后营那边，如今一把大火烧起来，若是没了粮食，就算能杀了秦旭飞，他们自己也得饿死。
    退兵的路上，已经搜刮过一次的地皮，还能刮出多少东西来吗？
    混乱中，许锋重咬牙下令，全军后退，回护后营！不管是卫兵还是燕军，凡拦阻的，一概杀无赦！
    吴军一乱一让，燕军顿时独力难支。
    燕军因为攻得稳，补给线又有重兵护着，补给压力不大。就是此处的粮草被烧，他们也不心急。但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一家独善其身，根本没有大用。
    吴军军心已散，卫军溃不成军，燕军守得再稳，被秦旭飞地大军冲击得，也是阵阵动荡。
    这时，后方那支秦军中，突然分出一支小分队，如锥子一般，直扎进卫军之中，分波逐浪，渐渐逼近燕军。
    左右战旗倏得一分，露出那一直隐在乱军之中的白袍将军。
    封长清远远地只见那人白马银枪，从旗后现出身形来，立刻成为战场上与秦旭飞一样扎眼的存在。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貌，只见着那人轻轻伸手，摘弓搭箭，竟是和秦旭飞相同的姿式。
    封长清只觉得好笑。秦军的这些将领们，是不是都太羡慕秦旭飞，所以有事没事就爱模仿他？他可没听说过，秦军将领之中，还有第二个秦旭飞！
    然而，他一声笑还没来得及出唇，那箭影已如电光一般直逼眼前，快厉强劲，呼啸风雷！
    封长清身边地亲兵盾卫，都只全心全意，防备着那一边的秦旭飞，谁能料到，身后却莫名其妙，冒出第二个和秦旭飞一样恐怖地箭手来？
    盾卫们反应不及，封长清却身手快捷，大喝一声，横枪拦在胸前，奈何那一箭射至，长枪竟生生断作两截，而箭势不止！
    封长清只觉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栽下马来。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六章 你这混蛋

    封长清胸口剧痛，浑身气机均被箭上附着的内力冲得暴乱，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栽下马来。
    他跌在地上，两只断枪扔在一边，狼狈不堪。怕乱了军心，他急忙深吸了一口气，还待奋力跃起，却只觉四肢百骸无不奇痛，双脚发软，一时竟连站也站不起来。
    四周是无数兵士惊恐的喝声，四五双手一起伸出，扶他起来，耳旁却又是劲风声起，随之咔嚓一声巨响，封长清勉强抬头看去，却只见头顶的燕字大旗已是生生折断，呼啦啦跌落下来。
    封长清一手掩胸，面色惨白。
    人群间隙中，极目远眺处，却见那白袍将军已是闲闲收了弓，信手使开银枪，一路向前杀来，也不知只首先是要杀戮燕军，还是去与秦旭飞的军队会合。
    这时旁边有亲兵把刚才那支箭递过来：“将军。”
    封长清调息未匀，呼吸间胸口仍是剧痛，只勉强掩饰，接过箭，注目一看，果然，这一支箭，是去了箭镞的。箭头处，还紧紧地层层用一张柔软的红绸缠裹成球。怪不得自己刚才胸口中箭，却能保不死。
    只是，如此凶狠的一箭，却又故意手下留情，为的是什么？
    红绸上似有墨迹，封长清随手扯开红绸，展开一看，眼神立时一沉，神色几番变化，终于毅然传令：“退兵！不必再与秦军缠战，立刻整队退兵，同吴军会合！”
    “那卫军……”
    封长清铁青着脸咬咬牙：“管他们去死。”
    远远地，看着前方大秦的战旗翻飞，旗后闪出的人，白马银枪白袍银甲，这造型太过眼熟，秦旭飞差点没直接从马上滑落下去。他身边那帮子将领也不由自主地抬头望望天。这个，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楚国的镇国侯居然会从秦军的阵营里冒出来，看那架式，好象还是主将，这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是我们的人吗？”
    “是……是……是他？？”
    秦旭飞却只长笑一声，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惊愕，挥戟又生生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瞎猜什么！我们直接去问他便是！”
    同一时间。方轻尘也闲闲收了弓箭，举目越过无数的干戈杀伐，无数的尸山血海，遥遥看见了秦旭飞。
    看着那阵前交战最激烈处，血污浸染。却依然显眼无比地红袍金甲，方轻尘微微挑了挑眉。
    亏得张敏欣那帮人有事没事都爱说他自恋，真该请他们过来，好好瞧瞧秦旭飞的这身行头。这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啊，我是主将！我是大人物！快点过来杀我吧。快点向我发暗箭吧……真是不知死活到了极点了。
    当然，在对秦旭飞不满的时候，方轻尘对于自己现在这一身银闪闪白亮亮的打扮。是不会有任何自我反省的。
    他低笑一声，策马向前冲去，身后紧跟着他的这支前锋秦军，遥遥望见了秦旭飞策马冲锋的身影，更是激动欣喜起来，齐齐大喝着奋身向前。
    这时整个战场已是一片混乱，卫军，燕军。吴军，大多无心争杀，只求尽快退走，而秦旭飞和方轻尘各领地两支秦军一前一后，只如破水之箭。飞速向中央突破会合。
    二人都是武艺高强之人，身边率领的亲卫也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这会子杀得兴起了，后营的军队完全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队在漫山遍野的敌人中，杀出两条血路，飞速接近。
    杀着杀着，这两人身边跟地亲卫也追不上这两人的速度了，偏偏这两位不知是没发现还是根本不在意，到最后都成了单身孤骑，还只顾向前冲，一路杀向彼此，竟是谁也不肯缓一缓。
    二人身后的将领都是急出一身冷汗。
    这两位！本来骨子里就一样都是恃艺胡为，任性使气，天性就喜欢冒险，现在争胜之心一起，眼睛里除了对方就没别人了啊！
    急什么呢？两军会合已成定局，迟上一息半晌又怎么样啊！都这时候了，你俩却这么个胡闹法，万一让敌军齐心协力，把你们二人孤骑生生困死用人海战术给剿杀了，那可是要滑天下之大稽了！
    将领们拼了命指挥着本部人马，在乱军中左右冲突，尽量打散联军的阵形，让联军不能定下心来全力对付那两位任性的主将。
    还好这时候吴卫之兵都顾不上起这种心思，封长清倒是曾经很想将这两个不知死活地家伙全力困死，但是看秦军兵将如此拼命，心中计算翻覆几回，终究是知道不能得手，心中恨恨也怅怅地叹息一声，忍痛放弃了这看似无比诱人的机会，只令众将全力整军后退，不要让阵型涣散，不要给秦军更多可乘之机。
    联军散乱不堪，各自图存，空有三十多万人马，却让秦旭飞和方轻尘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如闪电一般，生生撕裂出鲜血和尸体铺就的道路，会合于乱军地中央。
    饶是二人武艺精湛，在人山人海中这般放手厮杀，也已倾尽全力，初时双方只求会合，远远望定了对方的身影，便策马冲击，兴奋之时倒也不觉疲惫，这一刻二人双马并骑，身体才感到有些吃不消。
    秦旭飞从早杀到晚，体力早已透支，此时手上无比沉重，几乎拿不住他的方天画戟，但眉宇之间，却是一片昂扬之色，笑道：“为什么是你？”
    方轻尘的一身白袍银甲，也早成了一片血色，眉梢一扬，带点懒洋洋的不羁与傲气：“为什么不是我？”
    他信手把银枪一抡，将秦旭飞身旁一个举刀向他劈去的燕军挑飞到半空中，挑眉讥笑道：“没力气了吧？”
    秦旭飞哼了一声，长戟横扫出去。生生扫跌一大圈人：“倒要看看是谁先没力气！”
    二人这时才真正认真地向四下瞧了瞧，却见四周全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敌军，而身边除了彼此再无旁人。
    偏偏心中居然无惊无惧无忧无扰，反觉说不出的兴奋和快意。
    秦旭飞原本有一肚子地疑问要问，此时却觉得半句也懒得出口，只想着能和方轻尘这般策马并肩。协力一战，实是生平未有之快事，旁的闲杂之事，便都搁了开去。
    原本四周地那些乱兵看他们势孤，难免也有借着人多势众。要争个泼天之功的意思，可是无人居中指挥策应，只乱糟糟挺着兵刃往上冲，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二人一枪一戟，纵横施展。两道寒光相融相联，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隐隐形成一道无可逾越的屏障。足以将任何试图侵入地生命绞杀毁灭。
    转瞬之间，二人马前已是伏尸处处，四面八方却倏得响起无数欢呼之声。二人都是一愣，举目四望，却见已经冲杀到近处的秦军，人人望着他们激动地大声欢呼，这欢呼之声，如山呼海啸一般。震动人心，转眼间，还在远处后方地秦军，也都齐声呐喊欢呼起来了。
    二人莫名其妙地互看一眼，闹什么呢？咱们现在还没赢吧。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他们两个完全不自觉，更不明白。无数秦军遥遥望着他们二人时心中的感受。
    看着秦旭飞地金甲红袍在这战场上，灿烂夺目得叫人转不开眼睛，看着方轻尘的白马银甲，一点点被鲜血染透，似闪电一般，穿越了大半个战场，直到与他们的殿下双马并骑，再不分开。
    看着那一枪一戟，如魔神般展现的力量，看着那敌人的万马千军，在他们二人马前，却只如蝼蚁一般，再无光彩。
    这时，秦军们心中涌起地，是骄傲，是兴奋，是激动，是数日激战之后的轻松，是数日急行军之后的释然！
    所有的努力付出后，得到成果的快意，便在这一刻，完全迸发了出来。
    他们肆意地大喊，放声地呼号，用那从胸膛里发出地吼声来表达这样的心情。
    这种感受，方轻尘和秦旭飞两个一时间还体会不出来，可是，四周的燕军，吴军，卫军，却出奇地明白过来。
    遥遥望着略有些茫然地那两个恐怖地战神，本来还试图一拥而上的乱兵们，这时已被同伴的惨烈而迅速的死伤给震得有些胆怯心惊了，再听得秦军如斯欢呼，人人都感到沮丧颓废，他们不曾拥有这样让他们为之骄傲的战神，他们也没有如此可以跟着主将，百死不悔的勇气。
    军心已乱，没有人再试图向他们两人进攻，而秦旭飞倒还不忘了出手斩杀不幸经过他身旁的兵将。方轻尘看出危机已过，却是好整以暇，随便挥几下银枪摆摆姿式也就罢了，尤其是对逃跑的燕军，放水放得更是极之明显，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片刻之后，两支秦军，终于完全汇聚在了一处。这一场突袭，胜局已是大定。
    这一场混战，卫军死伤竟有四万有余，吴军伤亡也有将近两万，只有燕军，虽然腹背受敌，但是阵型未乱，损伤不过数千人。
    他们胜是胜了，可其实也不过是惨胜。秦旭飞地兵马就不用说了，方轻尘所带的秦军也是几天几夜奔袭而来，此刻人人都是强撑着疲惫之体在硬扛，连衔尾追击败逃乱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嘴里呼喊高叫罢了。
    他们的人数，远远比联军要少。如果如果守后阵的卫军能稳住阵脚，如果吴军不因粮草心乱，如果燕军能一直坚持到最后，只怕连方轻尘带来地人在内，最后也还是要困死在这里。
    联军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完全退走。
    而方轻尘和秦旭飞的军队至此才能集结在一起，清点一下人数。众将自然而然，全都集结到了秦旭飞和方轻尘周围。
    大家彼此微笑着招呼，尽量想做出战胜后高兴地样子来，只是，看到身边缺失了的无数同袍，神情间的沉重，却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
    方轻尘领来的这支人马，当然都是秦旭飞的手下，虽说一路上令行禁止，都听方轻尘的安排，此时此刻，却是没有人再等方轻尘的命令了，纷纷下马拜倒在秦旭飞马前，人人神情激动。
    祁士杰颤声道：“殿下，幸亏你安然无恙，我们这一路赶过来…………”这在数十万大军中冲杀，至今一身伤口还没有包扎的硬汉子，只说了这么短的一句话，声音就哽咽起来，一时再不能继续下去。
    其实不用他说，秦旭飞也能想到，他们急行军赶来救援的这几天，该是何等地忧虑，何等地焦急，心中感动，口中却只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站起来说……”
    他安慰过祁士杰两句，却又抬眼看向了在旁闲闲袖手的方轻尘，神色之间尚有一分犹豫，似要开言，最后却又只笑了一笑，身体却似乎微微有些摇晃了。
    方轻尘耸耸肩，哼了一声：“没关系，你可以昏了。”
    他这边话音未落，秦旭飞已是身子一摇，直接从马上跌了下来。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无数双手伸过来扶他，秦旭飞却已经疲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耳边最后听到的，只是一声低笑：“不要紧，他只不过是太累了。”
    方轻尘冷眼看着秦旭飞跌落马下，四周秦将急得脸色苍白，他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就秦旭飞这种性子，这几天的苦战，肯定仗仗身先士卒，阵阵一马当先，一个人硬顶了联军最强大的攻击。别说他是个凡人，就算是小楼中人，一天又一天这么撑下去，也是要吃不消的。
    他能一直支持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天还能纵马横戟，他的军心就不会乱，他的士兵就可以多活一天。
    如果没有自己的这支援兵，秦旭飞也许还可以神奇般地再撑个三四天，照样如战神般，神勇无敌。然而，此时此刻，危机一去，一直紧绷的身心松驰下来，他当然是要撑不住了。
    方轻尘有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心中腹诽：“都这样外强中干了，刚才还敢跟我逞强，简直是不知死活……”原是想骂秦旭飞的，没想到，他心里才嘲讽了一半，忽然却觉得自家的胸口一阵发闷，脑子发晕，眼前发黑，呼吸莫名地紧促，而额上脸上，忽然热得出奇。
    他这才记起来，自己也是四天四夜不眠不休了。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再这么疯狂一透支，要想那旧伤和剧毒不一起乘机发作，怎么可能。
    要说外强中干，他和秦旭飞还真是谁也没资格笑话谁。
    咬了咬牙，他莫名其妙地低骂了一声：“秦旭飞，你这混蛋！”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君不臣

    秦旭飞的身上虽然大大小小挂了不少的彩，但都没有大碍，他只是太过疲累虚弱，一时体力不支而已。等得后来秦军收拾战场，整军休息的时候，他便也缓过一口气来。
    虽说众将都劝他休息，可这个时候他心中万千疑问，又哪里安得下心来。
    他有很多话想问方轻尘，不过，人家方大公子却没这个空闲应酬他，只说几天没睡觉了，人倦得很，全军上下还在忙碌之中，他已是自顾自休息去了。
    他不受任何人节制，自是谁也管他不得，秦旭飞满腹疑惑，就只好去问祁士杰了。
    祁士杰将如何遇上方轻尘，方轻尘又是如何查知战况有异，最后柳恒是如何果断地将军队交予方轻尘指挥的事一一道来，秦旭飞听得感觉甚是诡异。
    柳恒居然会剑走偏锋，将自己的军队完全交给方轻尘这个楚人，而方轻尘居然真能将这支军队指挥自如，他手下的将领们，居然也都肯听方轻尘的号令？
    虽说秦军中大多数将士对方轻尘都是暗中佩服敬重的，所以这病急乱投医，好歹也算投了个名医，可是……
    “为何是他来？柳将军人呢？”
    “柳将军……”
    祁士杰看看秦旭飞掩不住疲倦的脸色，实在不想他现在操心，不由得略微迟疑了一下，权衡轻重，还是不能不如实交代。
    “柳将军将手头上能调动的军队都给了方侯，他自己坐镇颖城，分派了信使出去，紧急召集各处的军队集结。柳将军……柳将军也下令大家赶来的时候，顺便将地方长官，名流仕绅。门阀大族的要人，也全都带入军中，到颖城会合。”
    秦旭飞愣了一下，心中随即百味陈杂。
    阿恒，是要杀人了。
    祁士杰低声道：“我们前头，真是太好说话！让这些人的首鼠两端，畏畏缩缩。这边半心半意地应付着我们，那边却是无论如何不敢得罪那一位。我们在前头拼死拼活，他们在后头办差却还不肯尽心尽力。现在既然那一位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我们还给他们留什么余地？”
    柳恒已是怒极，终于要施雷霆手段。将目前由他们掌控的地区，彻底纳入手中。所有人，要么死心塌地站到他们的阵营中来地人，要么，便当那刀下之鬼。这些事情做出来。便是连表面上，也不再肯做秦王的臣子了。
    可这些事，本来应该是由他秦旭飞来做的。这个罪名。本来也是该由他秦旭飞来担。因为他的失误犹疑，现在却全部压给了柳恒替他善后。这些事，除了他，也只有柳恒，才有这个身份地位来做，也难怪他无法分身来救援，却要全权托付给方轻尘了。
    秦旭飞只觉胸中憋闷，又皱眉问道：“那些事。进行得再快，也要过几天才能尘埃落定。你们这一路过来，却是哪里来的军粮？”
    祁士杰低了头，轻声道：“我们杀了一批战马。”
    秦旭飞咬了咬牙。
    对于他们这些骑兵来说，胯下的战马不仅仅是坐骑。更是伙伴，是知己。是自己的手脚和四肢……没有了战马地骑兵，还能战斗吗？
    祁士杰却又抬了头。
    “另外，我们抢。”
    秦旭飞浑身一震。
    “这一路上，能抄近路的地方我们抄，抄不了近路的关卡城池，我们也没有绕。方侯每次都是为派一支小队，装成掉队的军队叫开城门，然后突施袭击，不给他们燃放狼烟给别处传讯的机会。这些关卡本来就没有多少军队，又根本没有防备，所以每一战都让我们神速拿下，然后，方侯便命令……”
    秦旭飞神色惨淡，淡淡接口：“为了不让消息泄漏出去，主事地官员，全数杀了，守兵直接打散编入我们自己的军队里，作为运输和仆从的士兵。封禁城池，十日内不让百姓自由出入，然后，在城内……”
    祁士杰点了点头。“殿下与方侯果然是英雄相知。”
    秦旭飞苦笑。“什么相知。若论刚强决断，我远不如他。”
    祁士杰顿了一顿，方又勉强安慰秦旭飞：“方侯他……他说……草根树皮，吃个几天，不会死人的。”
    秦旭飞低低惨笑。
    他本有一支秦国最强的军队，可是，现在这支军队中精锐损失了一半。他本想要救护秦国地百姓，可如今，为了救他，一路之上，他们搜刮粮草一空，谁知道会有多少百姓，因此而饿死。
    只为了他的一时不忍，却害了多少人。
    祁士杰低声道：“殿下，百姓虽然会吃些苦头，但如果一切顺利，撑过这几天，后面柳将军就可以安排送粮来。如果当时不施这雷霆手段，只怕局面愈发不可收拾，到那时，我大秦的国土都要沦于外敌之手，百姓又岂能安宁。”
    秦旭飞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怪谁，我只是恨我自己，这些事，早就该由我来做地。”
    祁士杰轻声道：“殿下，你素来是英雄胆魄，豪杰心性，哪里忍心苛待百姓。”
    “英雄豪杰？”秦旭飞冷笑一声，淡淡自嘲：“我算什么英雄。狗熊而已。”
    祁士杰咬咬牙道：“殿下，那人行事猖獗，我们谁也没能料到，怎能都算是你的错？我们这样拼尽一切赶来，是为了救你，也不止是为了救你，如果没有了你，我们这支军队也会被毁了，那这个国家，也不知会沦落到何等地步！”
    秦旭飞只是默然。那些史书上的英雄豪杰们，是否也都经历过今天？让国家让百姓让军队为自己做出牺牲，却总可以寻找出如此堂皇正大的理由。
    而现在，他也将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秦旭飞不能纵容自己想下去，只勉强打起精神，摇摇头。问到：“你们这一路过来，军情如何？”
    祁士杰简单交代了下方轻尘是如何安排他们绕过了后面埋伏着的那五万卫军，如何惑的敌，如何烧的粮，秦旭飞皱了眉：“燕军粮道未断，应当不担心粮草被毁，却是为何乱了阵脚。”
    “方侯射了一箭给燕军主将。箭上有封信，提醒他们，自交战以来，秦王地本部人马，一直在保存实力。目前秦王手下，最少有二十万将士，正在后方急赶过来，等着坐收渔人之利。估计那燕将是相信了，所以不敢同我们硬拼。徒耗实力。”
    秦旭飞初是一怔，随即心中豁然开朗。自家大哥地想法，虽然太卑劣了些。太如意了些，从他那个角度来看，倒也不能不说是好打算。怪不得他会不顾后果地出卖他，原来，是指望在后头安排上这么一手么。
    “方轻尘却是如何得知？”
    祁士杰汗颜一笑：“当日在颖城，问过我们所有战事细节，看完全部军报地图后，方侯就说出这个判断。我们也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当时……”
    方轻尘当时是毫不客气地白了众人一眼，爽快地答：“猜的！”
    看看祁士杰的表情，秦旭飞就能猜出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我实在不如他多矣。”
    祁士杰很是有些傻眼。关于秦王那支奇兵。方轻尘当时地判断，他们这些将领。包括柳恒在内，都只是半信半疑的，只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一线希望，寄托在方轻尘地猜测之上。偏偏燕军地主将却会信，会信到立刻撤兵，而自家殿下只不过听了片言只语，却也立刻推算出了同样的前因后果。
    既然说起了方轻尘，秦旭飞倒是终究有些忍不住：“我们现在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什么都扔下不管，自去安睡了。”
    祁士杰听这话头倒是埋怨，语气里却是一点怨怪的意思也没有，虽是心情沉重，却也暗自有些好笑。只是也不敢真驳他，嘴里低声道：“方侯原是早就将许多事都交待下了的，只是他身子不好，不能长久撑着，本也应当休息。”
    祁士杰忍不住抓了抓头：“这些话，方侯原也是要我转告殿下的。方侯说，殿下只管先安心在这里整军，让军队好好休息一阵再说，任那三国联军去跟从京城来地大军斗个晕天黑地，咱们尽管看热闹，后面埋伏的卫军咱也不必多理会，那一支乌合之众，没了联军的支持，翻不起浪来。我们就在这里休整，等柳将军那边稳住了大局，带了人马过来会合，顺便把一路所过的关卡城哨，全都以秦王不义的名义劝降，凡敢不降者，立刻攻城。秦王把军队全调走，想用这些空虚地关卡来拖住殿下，如今却也正好便宜了我们。军心不在他那边，民心不在他那边，各个关卡又虚空，没多少兵力，根本拦不住我们的人。等柳将军的队伍到了，若是方便，就一举灭了那股卫军，若是不便，我们再派兵前后呼应一下。剩下地行止，就等到我们两军会合后再决定了。”
    秦旭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方轻尘安排得……很好。
    柳恒那里已经没了骑兵，全是步兵，速度自然是不会快的。要肃清不安定的力量，要稳定大局，更是要折腾上那么很长一段时间，那也是难免的。
    自己所带的军队受了这么重的损伤，自是要慢慢休整，自是无力和京城来兵前后呼应的……
    而那退却的三国军队，却定然会正面和京城那二十万军马厮杀一场。他们这三万人没有被拼完，相应地，联军的实力也尚在。方轻尘已经向对方示警，现在联军已有准备，不会再被偷袭，而是会反过来主动突袭京城来的秦军。结果谁胜谁负，秦旭飞心中也不是没有数。
    实力？保存兵力，就是保存实力？笑话！只有没打过仗的人，才会如此算计。你保存下二十万兵马，以为就可堪大用吗？没有士气，没有血性，没有目标，没有自信，这样的军队，顺风顺水之时也许尚可以大呼小叫，挥枪拼杀，一入逆境，一遭突变，可能如臂指使，顽强不退？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八章 拒人千里

    秦旭飞心中百味陈杂。
    联军一路劫掠而来，现在军粮不继，又发现中伏，已是无法沿原路返回。柿子捡软的捏，打散了那二十万联军，联军自己的实力也会严重受损，绝对不会回头和他秦旭飞手下的军队硬拼……
    那支联军，会转道，会去京城。去那座精锐尽出，正是空虚可欺的京城。
    一直以来，他不忍心做的，或是无法决断的，方轻尘却是眼也不眨一下，轻飘飘，不着痕迹地把局面经营到了这一步。
    如此有利于他，还不让他受人半点指责。此人……真个是……
    秦旭飞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轻声问：“你说他身体不适，那些难民也说过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我也只是听难民说的，并没有真的亲眼看方侯发过病，倒是不太清楚。”
    秦旭飞皱了眉，想了想，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方侯说，他休息时，不许人打扰。”祁士杰忍了忍，还是小心地提醒：“这是方侯特地叮咛我的，想必这话也是说给殿下听的。”
    秦旭飞听了这话，反是越发有些担心了：“我小心一些，不吵着他就是。”
    话音还没落，他已自顾自起身出去。
    祁士杰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不识趣到跟上去阻止。
    难得现在全军如此疲惫，方轻尘房外居然还有两个卫兵站岗。看了秦旭飞过来，自是恭敬施礼，却又小心地说：“殿下，方侯休息前说，他有夜梦杀人的毛病，不得他的召唤，不许任何人进去。否则出了什么事，可怪不得他。”
    秦旭飞哑然失笑。当年他视方轻尘为生平大敌，费尽心机探查过方轻尘的一切资料，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位居然有夜梦杀人的嗜好。
    “无妨，我也不是什么人想杀就能杀的。”
    两个卫兵相视一眼，苦着脸说：方侯还说了，任何人要是进去扰他清梦。他都要我们的脑袋。”
    秦旭飞越发好笑了：“这就更无妨了，我马上把你们调去别处当差便是。几万人的军队，谅他也没处找你们。”
    两个卫兵没法再拦，只得眼睁睁地任秦旭飞推门而入，又看他信手关了门。
    好在秦旭飞倒也是君子。望望安睡在床上，象是全然不曾察觉自己进入地方轻尘，只先咳嗽了一声，提醒下方轻尘他进来了。
    照理说，以方轻尘这样的身手功夫。便是睡得再熟，听了这样的动静，也该即刻醒来。谁知他却还是沉睡如故，一点动静也没有。
    秦旭飞略一皱眉，快步走到床边，这才看到方轻尘脸上一片通红，甚是骇人，心中一惊，抬手就去探方轻尘的额头。
    谁知本来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晕了的方轻尘忽然一抬手，竟是奇准无比地扣住秦旭飞的手腕。往外发力一抛。
    换了旁人，早就被这一记抛得生生撞破大门了，但秦旭飞岂是这般容易让人扔出去的，手肘略沉，马步沉稳。却是半步也不曾动弹。
    方轻尘反应奇怪，一抛不成。即刻又是向内一拉一扣，原本他这样迷迷糊糊，也是拉不动秦旭飞地，但秦旭飞看他脸色不对，担心他的身体，虽是沉臂对抗，却没敢发力，初时一抛倒还罢了，现下往里一拉，正好是相反的力道，秦旭飞猝不及防，竟是让他拉着身子向下一沉，跌向床上。
    方轻尘的左手飞快扬起，对着他胸前又是一掌，真正是又准又狠，秦旭飞立掌及时拦在胸前，挡下这一掌顺便猛然抓住方轻尘的左手，还不及喘口气，心中警兆忽生，右膝抬起，向下狠狠一压，以毫厘之差，压住了方轻尘那正往他地鼠蹊处撞去的左
    电光火石之间，他连续变招数次，还好应对迅速，要是刚才稍有失误，他不是丢了性命，也是终身残缺，当不成男人了。此时秦旭飞哪里再敢放手，手脚全狠狠压在方轻尘身上，一刻也不敢放松，气急败坏之时，全不觉二人这等样子有多么诡异不雅，又不敢高声让外面人听见，只压低了嗓子怒喝：“方轻尘！你干什么！”
    用小楼一干同学的话来说，方轻尘是标准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本来在战事刚结束的时候，他就已经很不舒服了，只是他不却不肯像秦旭飞那样，放松自己，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地虚弱，而是一直倔强地强撑着，不肯露出来。
    看着秦旭飞跌下马，他却一直端坐马上，动也不动一下，其实，只是觉得身子发软。有马代步还好些，真要自己到处走动，跟一堆人挤在一块，他肯定会露出破绽来。
    于是，全军上下，还自忙个不停，他却第一时间就找地方休息去了。为怕被人撞破，也曾一再警示祁士杰和守门的卫兵，也亏他脸皮够厚，连夜梦杀人这种事都能拿出来当借口。
    把房门一关，往床上一躺，身心放松下来，便任凭那一种疲惫软弱混乱晕沉以及几乎已经习惯了的痛楚将自己淹没。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间感觉身旁有人，他当然抬手一把扣住就向外抛。
    这个时候，他地神智都没清醒，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习惯，让他的身体自然地想要把这个时候接近他的人给扔出去。
    一抛之下，居然抛不动，他人仍然没有醒来，只是凭着顶尖高手的本能自然而然，变化劲力，甚至手脚兼施地攻了出去。
    先是所有的攻势都被强力阻住，接着耳边响起一声怒喝：“方轻尘，你干什么？”
    那声音太过响亮，方轻尘震了一震，神智终于勉强拉回来了大半，这才觉出身上压着一个偌大重物，双手还被狠狠扣着。
    他睁开眼，眨了眨，很努力地想要尝试理解眼前的诡异状况，看着秦旭飞愤怒地面容，慢慢用目光引领秦旭飞低头看看清楚二人奇特的紧贴姿式：“或者应该由我来问你吧，秦旭飞，你干什么？”
    秦旭飞这时也终于发现，自己这样恶狠狠压在方轻尘身上的样子有多么不雅观，连忙腾地一声跳起来，脸上阵红阵白：“好端端的，你向我出手做什么？”
    方轻尘这时头还是一阵阵发晕，胸口也是闷痛得厉害，恨不得赶紧把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赶出去，自己闭了眼，管他是睡是晕，至少先让世界清净一下。
    他伸手抚着额，做沉睡初醒状：“我提醒过外头地兵士，我有夜梦杀人的毛病，你本来就不该在我睡觉地时候进来秦旭飞皱了眉，看他抚额的样子，轻声问：“你是不是病得有些糊涂了？”
    方轻尘怒瞪他一眼：“谁病了？”
    秦旭飞不说话。脸上红得象有火在烧，身上热得滚烫，这么明显的事实，如果某些人还硬要抵赖，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个怪物，生怕旁人相信他是好人，也生怕让人看到他丝毫的脆弱和疲惫。听祁士杰说，他一路护着难民逃生，可是每回发病，都不许人靠近，就是睡觉，也孤零零一个人远远躲着众人，只怕也是唯恐让人看到了他的虚弱和无力吧。
    秦旭飞心中莫名地一阵柔软又一阵恻然，低声问：“你……这是怎么落下病根的？”
    方轻尘气结：“我没病，就是这几天太累了……”
    忍不住又瞪他一眼，要不是为了救你这个无聊的家伙，我至于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吗？
    秦旭飞实是很想与他理论一番，可是看他神色憔悴，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
    明知道这人逞强，自己追问得再多，他肯定也是要赖到底的。要他这样浪费精力来应付自己，反而会使疲惫的身体更得不到休息。
    他忍了忍气，叹道：“好，就算你累了，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暂时不打扰你。”
    他冲方轻尘点了点头，倒真是干脆俐落地转身出去了。
    方轻尘也没想到，这个固执的家伙，这回会这么好说话，反而是微微一怔。呆呆看着那打开又关上的房门，过了一会，才莫名地叹了口气，闭了眼，复又躺了下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四十九章 软硬兼施

    当着方轻尘的面，秦旭飞虽是好声好气的不与他硬顶，但既然亲眼看到了方轻尘的状况，他自然不可能真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出来便招了下属，让他们赶紧去寻访大夫。
    本来军队里该有医官的，可是他们这两支人马都是急行军过来，后勤人员都没跟上。现在周围空有几万士兵，能看病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将士们身上的外伤，凭着多年做战积累下的经验，用现成的伤药自己处理下也还好，方轻尘这疑难杂症，却是没人能诊断了。
    这会子要去民间寻访医者，却也是谈何容易。这方圆百里之内，都经了战火，兵荒马乱的，百姓流离，一片混乱，偏秦旭飞还要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四面撒网，细细梳篦，铁了心要立刻找出一两个好医生来。
    几个将领心下不解，私底下问过秦旭飞，得知是和方轻尘的病有关，便没有人再提什么反对意见了。
    大家也都得了秦旭飞的提醒，和方轻尘撞到一处时，千万不要露出什么关心在意的样子来。心里明白方轻尘的身体不好就是了，嘴里那可是一句都别说。
    好在方轻尘大部份时间，都是一个人躲在房里，不与旁人接触，偶尔出来走几步，见了人可总是冷冷的，连招呼一声都欠奉。
    他这样无礼，分明就是存心要得罪人，偏偏秦军上下都感激他救了秦旭飞，救了这两万兄弟，无论他如何无礼，大家也都不与他计较。
    这下方轻尘可是既郁闷又无奈了。
    他这样故作骄横，不过是为了尽早脱身。本来他晕沉沉，睡了一整天后，终于可以勉强提起精神，很努力的用内力把发作出来的毒势再压了回去。马上就装做无事人一般，跟秦旭飞提出要走。
    秦旭飞已经脱险了，他还留着这里做什么？
    若是不知道方轻尘有病，秦旭飞便是不舍，也是不会留他的。他本来也无意让方轻尘牵连进秦国的内争中来，自己面临的局面这么艰难，凭什么要硬拖了方轻尘和他一起面对呢？
    只是。既然是知道了方轻尘的身体有问题，又早知道，方轻尘是个不懂得要善待自己的人，秦旭飞哪里还敢放他走，于是找出种种理由来挽留。
    斗嘴他当然斗不过方轻尘。一条条理由被方轻尘一一驳尽，他哑口无言就索性拍桌子用强，直接下令，不许方轻尘离开秦军的营地！
    方轻尘有些气急败坏。这里的几万兵马，全是秦旭飞多年带出来的精兵。真要是硬打，他虽然武艺高强，也还是没本事冲出去。当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硬打。问题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和他们硬打。
    别的不说，他一挥枪，后面某人若是大叫出来揭了他的短，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伤在身还会发病，现在是为了不看病要逃走……那也太丢脸了些。
    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困住，方轻尘开始对自己多事跑来救人的行为，十分悔恨。待人便越发得冷淡傲慢，简直就是以得罪人为乐。
    他的本意恐怕就是专意要挑挑矛盾。好让秦旭飞为难，奈何一干秦将谁也不同他置气，大家对秦旭飞都还发发脾气，顶顶嘴，对他却是人人忍让十分。退避三舍，由着他摆架子使性子便是。
    这以柔克刚的策略。使得方轻尘有一拳打进棉花里，多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的郁闷感觉。
    一来一去，转眼僵持了好几天，秦旭飞派出去的人，终于找来了两个在民间据说颇有些名气的大夫来。
    只不过，要想让方轻尘乖乖听话，接受诊治，却又是一件极麻烦的事了。
    在两个大夫被直接扔出房，四五个卫兵被踢出门，七八个劝解的将领被方轻尘毫不客气的赶出来之后，秦旭飞终于站了出来。
    他没象所有人以为的那样，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而是一把推开方轻尘的房门，冷冷道：“方轻尘，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好好接受诊治，不要为难大夫。第二，我把你绑起来，然后再让大夫来给你诊治，如果你不介意在几万人面前丢脸，我很愿意成全你。”
    众皆愕然，秦旭飞却是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众人的表情，只目光凶狠的死死盯着方轻尘：“你选哪一样？”
    方轻尘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活了几辈子，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不留余地的威胁过，更让他懊恼愤恨的是，除了屈服，他还真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秦旭飞这种人，平时虽好说话，性子却是极固执的，一旦决定，绝无更改。他这话既然出了口，就不是虚言恫吓，而是真会说到做到。自己若再逞强，这家伙真能叫人把自己绑了硬来。
    最终他不得不咬着牙忍下了这口气，不得不丢脸的受人胁制，不得不让那两个打着哆嗦的所谓大夫，给自己诊脉，甚至不得不忍受那两个无聊人物扯开他的衣服，看他胸口的伤。
    好在秦旭飞也是颇知分寸的，既然方轻尘肯接受治疗了，他就绝不会让一帮人在旁边看着。这是顾全方轻尘的脸面，当然更是替他这帮手下的小命着想，谁要真看见了方轻尘的狼狈，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让这个性子偏激的家伙给宰了灭口。
    至于方轻尘那一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扑过来，把他活活撕了的表情，他就努力视而不见了。
    他自己亲自带领了众人离开，却也不走远，让士兵们团团围着方轻尘的住处，大大方方的下令，如果方轻尘再敢把大夫赶出来，就直接动手不用客气。
    一旁的祁士杰听得满头冷汗：“殿下，真动手啊？”
    秦旭飞挑眉：“你觉得我只是在吓唬他？”
    祁士杰挥汗如雨：“这个，说说也就罢了，真要对方侯动武，怕是不妥。”
    “难道是我想对他动武，谁让他如此不自爱。”秦旭飞咬牙，心中莫名的愤怒起来。
    “可是……可是，这样得罪了方侯，将来，怕是无有宁日了。”
    秦旭飞却不觉一笑，神色竟有些遥远了：“这正是我期望的。”
    祁士杰忍不住伸手擦了把汗：“这个，万一方侯索性出手把大夫杀了呢？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两位大夫，现在要想再找到别人怕是……”
    “他不会的，这个人啊……”秦旭飞叹息一声，摇摇头：“凶狠也不过就是放在嘴上罢了。”
    他注目凝视那紧闭的房门，想着这一回，他可真算是把方轻尘得罪惨了。此人表面上是个大英雄大豪杰，骨子里却只是个睚眦必报，极度任性偏激的家伙，将来怕真是一生难有安宁了。不过，这么些年来，时不时去得罪方轻尘一下，惹那位楚人敬如神明的方侯生气，已经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乐趣了，想来也习惯了。
    情愿着这人心中怀恨，将来来折腾他报仇，也不愿他就这样，闷不吭声，只一个人孤单的和整个世界隔离，无声的折腾他自己。
    秦旭飞一直在外头守着，等到两个大夫出来，直接就问方轻尘的病因。
    “这位方公子在不久以前，胸前曾受过极重的一剑，而且很明显，没有认真治疗处理过。眼下剑伤虽愈，却遗留下许多的麻烦，天气稍差，伤处便要发作，身体若是疲惫，也会引发旧创。”
    “方公子身上似乎一直有一种顽毒，纠缠不去，到底是哪一种毒，我们却也无法确定，目前也只能勉强判断出大致的毒性罢了。”
    秦旭飞微微蹙眉：“那毒可会有性命之忧？”
    “伤及性命倒是不会的，只是，伤身却总是难免。身上带着这样的毒，本该好好调养身体才是，可是方公子却似乎不太注意休息。人越是虚弱，毒性越是容易发作，每发作一回，又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秦旭飞脸色阴沉，复问：“那剑伤可还能治？”
    “若是当初刚受伤时，好好治疗，自然无妨，如今剑伤都已经完全愈合了，又怎么再去治疗？”
    “毒可能驱除？”
    “我们也无法准确的查知是哪一种毒，对毒性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想，不敢胡乱用药。更何况，方公子中毒最少也有一年多了，这么长的时间，怕是毒已入髓，哪里驱得出来。唯今之计，只是好好调养身子，尽量保持他身体强健，不要让身体太疲惫，不要让身体受伤，尽量让毒发时的伤害减到最小。”
    大夫有些战战兢兢的把他们的看法一一说明，秦旭飞只是沉默着点头，对于这两位大夫倒并无什么苛责和不满。
    毕竟，这年头，不是随手就能抓到一个神医的，这二人只是民间较有口碑的大夫，面对方轻尘那种强悍的，喜怒无常的病人，能把病情诊明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一旁的祁士杰错愕道：“胸口有严重剑伤？谁的武功能够重伤方侯，还中了一年多的毒？那岂不是，我们还在楚国时，就已经有人给他下毒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章 不知爱惜

    祁士杰错愕道：“胸口有严重剑伤？谁的武功能够重伤方侯，他还中毒一年多了？那岂不是，我们还在楚国时，就已经有人给他下毒了？”
    秦旭飞摇摇头，低声道：“这是他自己的私事，你不用多说多问，也别在他面前多嘴了，小心他翻脸无情。”
    祁士杰打个寒战，非常感谢秦旭飞的提醒。
    秦旭飞自己却只是沉默着出神。
    谁的武功能重伤方轻尘？
    或许，要伤他，根本不需要武功。
    谁能给他下一年的毒，他却不知道？
    又或是，他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吧。
    那毒……会是下在哪里……会是下在哪里，最为方便？
    是那一坛又一坛的酒吧。
    一杯杯喝下那剧毒的美酒，继续冷静而严格的调教他的弟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抗拒任何人的提醒和关心。
    对于方轻尘的事，他知道的远远比别人想象得多，所以从当初听说方轻尘失踪，就隐隐有些猜到真情了，这时自然不似祁士杰这么吃惊不解。
    想起自己当初冒着惹火方轻尘的危险做出的提醒，想起自己离楚时，对赵忘尘那全然无用的旁敲侧击，只觉得心间说不出的沉重难过。
    一直一直，他看得比谁都明白，偏偏却什么都做不了。又或者，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努力去为那人做什么，努力尝试为那人去阻止什么吧？
    那些软绵绵的，一阵风就吹得散去无踪的话，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当年，他没有大声揭穿真相，为什么他当日，就不曾直接出手。好好的打醒赵忘尘呢？
    终究是，不曾真的尽心，没有真的把那人放在心上吧。
    他咬咬牙，努力挥去心间的黯然，淡淡的吩咐两名大夫：“不管怎么样，先开几服药，助他调理一下身子吧。“
    这是一场极安宁。极闲适，也极悠长的梦。
    梦里总有一股温暖，层层叠叠，绵绵密密，将一切寒冷悄然驱尽。因着那温暖。所以黑暗也不逊于光明，所以独自一人，亦不觉孤单寂寞。
    这样的暖意，一层层将他包围，一点点入肤入骨。入了肺腑。这种暖洋洋的感觉，这种被关怀，被爱护。被守候的感觉，似曾相识……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快乐，然而……
    然而，只要他开始依恋这温暖，开始沉迷这美好。一切就……
    方轻尘心间倏然一凛，最初睡梦里的懒散闲适，温和慵懒，全变做锋芒与防备。原本放松的身心，忽然间绷紧。原本任那悄然而入的暖流，一点点驱尽体内霜寒。这一刻，却是体内真气如惊涛怒浪，呼啸着反噬过去。
    耳旁传来一声闷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几点在他的脖子上，似乎有极沉重的东西，猛然间压下来，只是，这样的沉重，也依旧是温暖的。这该死的，让人愤怒的温暖。
    方轻尘猛然睁眼坐起，毫不客气的将无力的伏在他身上的秦旭飞直踹出去。为什么每一次他睡觉，总会被这个人打扰，为什么这回他醒过来，这个无聊的家伙，居然又会趴在他身上，做一些诡异的事情？
    秦旭飞一手掩唇，把一口鲜血硬生生重新咽了下去，只觉体内内息四下乱窜，四肢百骸奇痛无比，要不是他性子生来坚忍强悍，只怕在这措手不及，被撞出去的时候，连站都别想站稳了。
    纵然如此，这时候，他心里想的却也不是自己的伤痛，只是暗自遗憾。
    只差一点，就可以探出方轻尘中毒到底有多深了，可惜这人醒得太快，反击得也太猛烈了，要不是他自己内力也算深厚，只怕立刻就得命丧当场。
    他这里懊恼不已，方轻尘的心情也绝对谈不上愉快，冷眼望着他，寒声问：“你在我的药里，动了什么手脚？”
    以他的本领，就算是有些晕沉，也不可能任人跑到自己床上来，对他上下其手，胡乱摆弄，甚至被对方的真力侵入经脉那么久，也不警觉的。要说秦旭飞没下药，真是鬼也不信了。
    秦旭飞勉力压下紊乱的内息，方能低声道：“我只是让大夫在你调理身体的药里，加了几味会加倍诱发毒力的药，原想着若是能把毒力激发出来，我用内气探查，你一人之力逼不出来，合我们二人之力，或许就能成功。”
    他自然是一番好意，纵是绝顶高手，若非是至亲至近之人，也绝无可能这样拼着真气损耗，去为旁人如此驱毒的。更何况，他为的是一个完全不肯领情，不愿合作的人，这般苦心施为，不但是拼上他的真元武功，甚至可以说是押上了性命来的。
    方轻尘的脾气，方轻尘的武功，他都清清楚楚。如果刚才方轻尘反击时的真气再猛烈个两成，他自己的性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可惜啊，知道他如此一番苦心，方轻尘没有丝毫感动，有的只是愤怒。
    这个世上，怎么有人可以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而自己，居然会这样毫无防备的上当？
    与其说他恼怒秦旭飞的无聊多事，倒不如说，他为自己在秦旭飞面前的不设防而惊怖莫名。
    他是方轻尘，从来没有人可以轻易给他下药。当初赵忘尘费尽心思，找那无色无味之药，每回都只在酒里下极轻微的一点点，慢慢积少成多，才能造成毒害。
    然而，就是那么轻微的毒力，他其实都是立刻察觉了的。
    现在倒好，只不过是两个民间大夫动的笨拙手脚，只不过是由秦旭飞亲手端过来，很凶狠的瞪着他，非要亲眼看他喝下去，才肯放过他的药，于是，他便真的毫无察觉的一口喝光了，即使后来毒性忽然发作的厉害，他居然也没动疑，只当是那两个大夫的医术太差罢了。
    他竟然从没有怀疑过秦旭飞一丝一毫，他竟然从身到心都对这个明明不算亲近的家伙完全没有防备。
    这个事实让方轻尘愤怒如狂，如果这里不是秦军的营帐，如果不是一点仅余的理智，让他知道，现在出手跟秦旭飞打架绝对没有好处，要照着他自己的性子发作起来，只怕秦旭飞剩下的半条命，就得交待在这里。
    纵然如此，他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怒声喝道：“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管我的闲事？”
    秦旭飞深深凝视他：“你又为什么也老要管我的闲事？”
    方轻尘一怔，沉默了极短的瞬间，才迅快的说：“我救你，是为了楚国，如果让别的强国吞并了秦国，国力就会更加强盛，与秦国有大片疆土接壤的楚国，也就暴露在威胁之下了。”
    这个道理，似乎也是很说得通的，只是，秦旭飞眼里看到的却是，刚才方轻尘那仿似漫不经心，垂下去了的眼眸。
    那样理直气壮的话，为何居然不愿正视着他说出来。
    他不觉一笑，便是胸口真气乱窜的奇疼便也不觉得了：“你说是为了楚国，便当是为了楚国吧，但不管你的原因是什么，你救了我，都是事实。”
    “其实我也只救了你的军队，不是救了你。以你的本事，若是只求自己脱身，是没有人能困住你的。”
    秦旭飞一笑摇头：“方轻尘，你曾经出兵助过我两次。一次，你救了阿恒，一次，你救了我的无数手足兄弟，下属伙伴。不错，这两次，你都不算救我的命。可是，你该知道，这比你亲手救了我，更加叫我感激。”
    方轻尘冷哼了一声。
    秦旭飞也不以为然，只从容道：“但是，我不愿意你受伤害，我想要你可以过得更好，这一切，不是为了感激，不是为了报恩，只是因为，你是方轻尘，你是我极重视的人，所以，我见不得你这般不爱惜自己，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这般……”
    他倒是一口气说得痛快，方轻尘的脸却是越来越沉。
    这人到底是他的谁啊，哪里来的闲心闲功夫，整天对他指手划脚。
    又是不爱惜，又是糟蹋……
    这人怎么就随便找两个词，都能让自己火冒三丈呢？
    方轻尘莫名的咬咬牙，几乎是有些恶意的笑了笑。
    极重视的人啊？
    哪一种重视呢，关心是重视，仇恨也是重视吧？
    秦旭飞，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你何曾见过我的真面目，你何曾真的明白我？如果你知道，秦国的这一场连绵兵祸，万里灾劫，无尽死伤，无数苦难，皆是我一手操纵，你又会给予我哪一种重视呢？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一章 私情私谊

    方轻尘本来就是极偏激任性之人，此刻莫名地被秦旭飞的好意给激怒起来，心中竟然涌起一种冲动，要将真相告诉秦旭飞，然后冷漠而邪恶的，去看秦旭飞会有怎样的抉择，去看这个无聊多事的家伙，是不是还能这么坦坦然，大声说，你是我极重视的人？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就如魔鬼般盘旋不去，他几乎是恶意而疯狂的想要看到秦旭飞的痛苦和愤怒，至于他自己被困在秦旭飞的大军之中，会有什么下场，他却是一丝一毫也不去顾及了。
    他看着秦旭飞，微微冷笑起来，那奇异的眼神，让秦旭飞莫名的身心一寒。
    “其实，我……”
    “殿下，紧急军情……”门外祁士杰的大声呼喊，让方轻尘本来极有可能脱口而出的惊天之言终于没有机会说出来。
    秦旭飞看了方轻尘一眼，莫名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开门出了。
    方轻尘默默的原样坐着，想起自己刚才那可怕的失控，忍不住伸手抚额，低低叹息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秦旭飞又算是什么人？竟然值得他这样偏激疯狂的生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念头来。
    一直以来，会让他这样疯狂，这样肆意而为，这样任性的不顾自己也要伤害的人，好象从来只有……
    他摇了摇头，却又低笑一声，笑声，有些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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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旭飞刚一走出房门，祁士杰便凑到近前，低声道：“刚刚收到消息，京城陷落了。”
    秦旭飞脸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吴燕卫三国联军及时回兵，迎头对秦王派来的二十万大军就是一番痛击。秦军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大败溃逃。然后，那支联军，果然攻向了京城。一路所过之处，秦军均是溃不成军。
    这些，秦旭飞都知道。而他们的军队，却没有再去救援。
    他们在休整三天之后，才分拨了一支人马，不紧不慢的远远缀着联军的后面，收拢接应那些溃散的秦军。偶有发现有小股的联军在和尚未溃散的小股秦军作战，他们也不急于现身，而是隐在暗处。冷眼看着那边的秦军将领战死，士兵们陷入必死险局，这才出手相救。
    很多事情，并不是多么高深，多么复杂。不去做的人，并不是蠢到不懂得该怎么做，而只是出于种种原因，选择了不做。而人的心一旦冷了硬了，要去做出来。又能有多么困难。
    就这样，一段时间下来，他们整编收纳了二万多秦军。二万多失去了“高级将领”的秦军。那些高层的将领，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带伤被他们救下之后，没过多久，便静悄悄的“伤势发作”死掉。
    同样都是秦人。剩下的这些最底层的，听令而行的士兵，并没有任何罪过，而多保全一个人，也就能多为国家保存一分元气。
    这时候。秦旭飞在秦人间的威望名声，才终是令他们得了极大的好处。
    虽然原本是隶属于秦王的军队，但是士兵们也是一样仰慕他，六神无主之时，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来投奔他，不但是被秦旭飞派出的兵马救下的人，很多被打散的秦兵，尤其是那些年轻热血，有报国之心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一路打听着主动投奔过来。
    这些投奔过来的军兵，从训练从素质上说，自是尚且远远不如秦旭飞手下的老兵，但却也都是死心塌地。肯为他所用。
    在老兵的带领下。他们正迅速成长起来。
    在秦王手上所控的军力一步步损失怠尽的时候，在吴燕卫的联军和秦王的军队血拼而一次次蒙受伤亡的时候。他们却在弥补损失，扩充实力，渐渐此消而彼长。
    秦旭飞安坐在这里，等着他的军队休整恢复元气，等着四方筹集的后勤补给，渐渐送上来，等着四下派出的小队人马，替他一队队带回秦王那些四散的溃军收归己用，等着……
    等着远方异国的军队攻打他大秦的城池，杀戮他大秦的军队，抢掠他大秦的百姓……
    等到今天，京城陷落的消息。
    “他……是死是活？”
    “现在京城里的消息，我们是探不到的。不过，他总不会勇敢到肯殉国吧，而联军若是抓住了他，想来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他死。”
    祁士杰语气悻悻，显然有些遗憾。
    “柳将军的亲人呢？有没有及时逃出京城？”
    祁士杰叹息一声：“我们现在，除了京城失陷，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秦旭飞咬了咬牙，才问：“他们是否屠城？”
    “现在还没有，不过，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祁士杰的语气终于沉重起来。
    秦旭飞默然，点点头，再说不出什么了。
    祁士杰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还有一事，与方侯有关。”
    秦旭飞注目望向他。
    “我们派出去各方打探消息的探子，听说了许多与方侯相关的消息流言，现在到处好像都在轰传。”
    秦旭飞皱皱眉，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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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轻尘很郁闷，为什么每回自己躺在床上，想好好睡一觉时，某人总要很没礼貌的闯进来。
    明明是皇子王孙，怎么就连敲门这么简单的礼节都不懂呢？
    他可是被下了药，诱发了毒性的人，刚才能及时清醒过来，只是因为理智足够强大，意志足够坚定。现在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力气，慢慢再把这股毒性给好好压下去，实在没有力气应付无聊人士了。
    然而，秦旭飞完全无视他的表情，毫不客气的直接推门进来，最多也就是为着他的面子着想，反手替他把门关上，不让第三个人看到英明神武的方侯，现在有些晕晕沉沉，想起又起不来的样子。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方轻尘伸手抚着额头，真想呻吟着说，就是天塌下来了，我现在也不想知道。
    “我把你在我军中的消息放出去了，现在到处都在传，楚国方侯在我大秦军中，所有人都相信，楚国将会全力支持我们。”秦旭飞沉声说。
    方轻尘挑挑眉，既然是到处都在传了，那肯定是好些天之前就要开始往外放消息了。既然是好些天前就往外放消息了，你又为什么会直到现在，选择他正在极其不爽的这个时候，对他来说？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秦旭飞：“你也是刚才才从祁士杰嘴里听到的吧？消息是柳恒有意散布出去的，对吗。”
    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将军很不错啊，当着他的面客客气气，一转身就给他捅刀子，这花样耍的，够狠。他这明摆了是要把楚国拖下水来，就算楚国不出力，最起码也要借一借他方轻尘的名头招牌，借一借楚国之势，定一定秦国混乱的民心军心，寒一寒联军的胆魄志气。
    因为毒性发作，方轻尘有些头晕，脸色出奇的绯红，眼神也有些朦胧，然而，思绪却居然仍就如此清晰。看他的样子，秦旭飞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虽说是阿恒做的，但他本来就是在为我筹谋。我们这个集团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而我是首领，自然算是我做的。”
    站在柳恒的立场，尽一切力量，让局势更有利于他们，原是他的本份。可惜，他根本就不明白，方轻尘这个人，骨子里的偏激，到了什么程度。柳恒怕是还想着，既然方轻尘肯出手相助，那事后就算恼怒，也不至于翻脸的吧。
    方轻尘低笑：“你怕什么，怕我把柳恒宰了？”
    能不怕吗？秦旭飞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个人有多么疯狂任性，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柳恒敢背着他做出这等事情，这样利用他，算计他，天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其实，依秦旭飞的本意，就算方轻尘极好说话，他也不会愿意这样利用方轻尘身后的力量。
    无论方轻尘是否承认，他都清楚的知道，他与方轻尘彼此之间确是有那点相惜相重之意，然而，这纯属私情私谊，和国家大事从来扯不上半点关系。
    而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动用自己身后的力量，来为这一点私心服务。
    柳恒也知他的性情，料他不肯利用方轻尘，所以才悄悄自行其事，就是得罪人，也是他柳恒的事，总不至于让他做恶人，叫他为难就是。
    怪责柳恒的念头，他自然是想也不曾想过。很多事，他没有对柳恒说明过，很多心意，他也不曾直接对柳恒表态。既然他自己没有事先杜绝流言出现，又怎能把错误放在一心为他筹谋的人身上。
    所以，他只想着怎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他只是希望，方轻尘最好不要真生气，便是生气，也最好不要冲着柳恒。只可惜啊，就算是毒性发作的时候，方轻尘也从来不是好骗的。
    方轻尘笑一笑，有些无奈的揉着阵阵发晕的头，披衣站了起来：“我要写一封信。”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二章 如研如磨

    秦旭飞看他脸色越发红得厉害，不觉皱眉，开始后悔自己在药里动的手脚。这一番好心，怕是反要害人受一回折磨：“也不急在一时，你我合力的话，也许真的能把毒给……”
    方轻尘冷冷一眼，让他的话头无奈止住，过了一会，才轻轻一叹：“你是骄傲到不想也不屑接受任何人的关怀帮助，抑或只是，你其实根本不愿意治好你自己？”
    方轻尘刹时间眸如霜雪，几乎有些森冷肃杀的看向他。
    因着毒发，他的脸火烧也似的红，可是眼神，却霜封冰锁般的寒。
    他本就容颜俊美，眸光清华，此时此刻，这两种极端的火与冰，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容色愈美，而眸光更清，倒是叫秦旭飞一时看得怔怔的，只是心中却莫名地悲伤起来：“伤你的，不止是赵忘尘一个吧。若是只有赵忘尘，你不会这样完全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不会这样刻意不愿治好你自己，是不是……”
    “秦旭飞！”方轻尘的语意冰冷：“如果你不想我有朝一日找柳恒算帐，最好记得，对别人的私事，不要干涉过多。”
    秦旭飞默然，只慢慢替方轻尘将纸张在案上铺开，伸手拿了那一方泥金松墨，就着清水，慢慢在砚台中为他研磨：“等墨磨好，还有一点时间，你就算不喜欢我插手，至少可以自己试着把毒压下去。”
    方轻尘却不理他，只是径自在案前坐下。毒发又怎么样，那些胸膛里的痛楚，那些身体深处的无力，那些艰涩的呼吸，那晕沉的头脑，那有点迟滞的身体，又有什么不好？
    一切一切，都在提醒着他。原来自己依然还是在以这副肉身，活在人世间，原来曾经发生的一切，并不只是梦幻空花，并不是一场游戏。
    让这肉身的一切疼痛和不便，提醒着他，多少人的痛苦无助无奈和悲凉，提醒着他，这干净修长整洁漂亮的手。曾经翻手风云，覆手烟雨，毁灭了多少人的幸福安乐，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好？
    他低低冷笑一声，伸手拿了笔。然而，微微抬眸，看着前方砚台上，那只手稳定而有规律的。徐徐为他研磨。
    那样一只手，干燥，宽大，握刀握枪握长戟，万马军中逞英豪，如今却只是如此轻柔而平静的，为他研磨。
    这个人。这些年就算是颠沛流离，到底还是王子皇孙。只怕这一辈子，还从没做过这等替旁人打下手的活吧。
    偏是替他做起来，倒是这般自然从容，全无半点不自在的拘束样子。
    亏得这位大秦王子。大军统帅，这般委屈自己，难道只是为了怕他迁怒柳恒？
    纵然是心思苍凉如雪之际，他却还是略略牵动了一下唇角。
    因为他这时候正低头看着案上的笔墨纸砚，秦旭飞倒是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看着墨研好了，一笑便抽身退开数步，避嫌不去看方轻尘写什么。
    其实，又何必多看呢。将心比心，他也能猜得出来。
    自然是叮咛楚国诸人，不必理会这些流言，也不用猜想他身在何处。想要做什么？楚国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守住国门，好好建设曾经破败的国家。不可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去做可能会损伤国力的决定。就算是大秦军中有人派出说客，也不用理会那些人嘴里的天花乱坠，或者恶意要挟。
    秦旭飞心中一片明了，却也一片平静。
    作为一个对国家，对百姓，对军队都有责任的上位者，做出这样的决定，本就是理所当然。换了是他自己，他也绝不会损耗秦国或秦军的利益，而去帮助方轻尘。
    所以他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看方轻尘在案前写信。
    见多了方轻尘的的白马银枪，阵前风华，见多了方轻尘的白衣闲适，月下饮酒，却是从没有见过他在案前行文书信的样子。
    当年的大楚方侯，日夜操劳，为那个年少的皇帝处理无数琐碎国事时，是何等的精明，何等的能干，又是何等的风采，其实已经遥不可知了。
    无论如何，不会是这样吧。因为衣服只是随意披在身上，所以显得身体有些单薄，因为毒势一直没有压下去，所以脸色总是异样的潮红，到现在仍是阵阵头疼吧。
    所以，他一手写信，一手却还支着额。这样的一种虚弱和困顿，竟然真的就这么不再掩饰的直接暴露在他的面前了。
    叫他心中不忍的同时竟也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欢喜。
    方轻尘却是不知道身后秦旭飞的心境变化，头一阵阵的晕，心口一阵阵的疼，胸闷欲呕，精神不振，却还要费心费力，思量词句，斟灼下笔，哪里还有空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若是旁人在身边，他就是再不舒服，也要装做浑若无事，只是对着秦旭飞，他早就无力了。
    这个人本不懂人与人之间的礼貌界限，总是理直气壮的干涉他的隐私，且全无一丝愧疚不安。如果对着这个人，他还要自找麻烦的强撑无事，只怕这人立刻就能完全不懂礼貌的直接给你点出来，倒不如索性放松一回罢了。
    他几乎是抱着一种无奈且放弃的心思，任凭自己的虚弱展现在秦旭飞的面前，匆匆写完了信，信手封好，略略沉吟，秦旭飞却已道：“我知道你在秦国，应该也是有人手的，不过，现在到处一片混乱，要想联络上旧部未必那么容易，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派人替你送信，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就是。”
    方轻尘不觉一笑，如果信得过？
    他从来不曾想过，原来秦旭飞是可以信不过的。就算是刚才被激怒到几乎脱口说出真相，就算是自己的身体里，现在还被秦旭飞方才下药诱发的毒性折腾着，就是算在很久很久之前的当年……是眼前这个人与他为敌，设下一封伪信，点燃了那根导火索，他也从没有想过，秦旭飞不可信。
    只是。让秦国人将一封绝对不要出兵帮助秦国的信交给楚人，这却也是太诡异，太有趣了一点。
    他莫名的一笑，信手便将书信递了过去：“如果柳恒有心的话，应该能截住这封信的。”
    “我的手下，他大多能指挥，我的事，也从来不瞒他。他若有心，真要截这封信。自然是截得住，但是，他绝对不会那样做。”
    秦旭飞一笑，眼神都是温暖的：“阿恒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我没有注意到的事，他会替我设想，我不方便做，不能做的事。他会出头替我做。但只要是我下了决定，我表了态的事，就算他不同意，他也绝不会违逆我。他从不叫我为难，就算他生气，也只会选择关起门来和我吵一架，而绝不是背着我去拖我的后腿。或者阳奉阴违。所以，我从来不需要担心他，更永远不会猜忌他。”
    方轻尘用手肘支在桌上，略略无力的撑着额，对着秦旭飞轻轻笑一笑：“他是个好朋友。希望你永远记得今日这种珍惜朋友的心情。”
    毒性果然比以前发作得厉害啊，方轻尘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眼睛微微合上。恍惚间，很久远的过去，也曾经有人这样说过他吧。
    秦旭飞静静的看着他，一声也不出。
    那人在案前侧头支额，微微闭目的样子，那种恍惚和迷离，那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在想什么？在这一刻，他的神思是不是飞到了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想起一些类似的人与事，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曾有一位人中的英杰，天下的王者。曾用同样温暖的语气。同样闪亮的眼睛，对人说起。轻尘，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
    秦旭飞心中一痛，忽然不忍想下去了。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神微动，轻轻道：“你还是写信给赵忘尘？”
    方轻尘懒洋洋的答：“他的我唯一的徒弟，由他把我的意思转达给各方，又有亲笔书为证，岂不是最好。”
    秦旭飞默然。当然……是最好。那个少年，作为方轻尘的弟子，享有了那么多特权，那么多优待，而在方轻尘飘然远隐之后，只要方轻尘只肯联络他，只肯选择他做代言人，那么，只要他没有犯大的错误，他的地位就永远不会动摇，只要他还肯努力，还愿上进，他前进的道路，就一定光明辉煌。
    秦旭飞长叹了一声，有些话到了嘴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忍了回去。
    那人的决定，只要不再损害到他自己，那么，他就算再不以为然，至少也要尊重。
    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甘不平与不忿啊。
    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秦旭飞是心中一时无语可表达此刻复杂的心境，而方轻尘却是懒洋洋提不起一丝精神说话。
    这个人为什么还干站着不走开，天啊，就看不出他有多么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睡一觉吗？
    “殿下。”门下居然适时又传来了祁士杰的叫声。
    方轻尘和秦旭飞同时都是一愣，不可能又是紧急军情吧？
    秦旭飞扬声问：“何事？”
    “殿下，有人……传旨来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三章 谁是好人

    “殿下，有人……传旨来了。”
    祁士杰的语气极之诡异。
    “什么？”秦旭飞愕然。
    方轻尘也振作了一下精神：“传旨？”
    “是京城来的，那个，那个人的旨意……”
    秦旭飞简直惊奇到说不出话了。那个人居然会对他下旨？都到了这个地步，那个人居然还好意思给他下旨？这人的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
    方轻尘低笑起来：“去吧去吧，去看看圣旨里说了什么？”
    秦旭飞注目看他：“你……”
    “你们兄弟打架，与我无关，秦国争战，更加与我无关。
    我只想安安静静睡觉。秦旭飞，如果你再敢闯进来打扰我，我不保证柳恒有命可以安安全全活到老。”
    方轻尘一手支着桌子，有些歪歪斜斜的站起来，冲秦旭飞挥了挥手，自顾自走向他的床。
    心情真是好啊，难得柳恒有个把柄送到他手上来，难得他终于找到一件可以威胁秦旭飞的事。以后，应该是再也不用担心这个无聊又霸道的家伙，动辄仗势压人了。
    秦旭飞看着他旁若无人的自顾自上床睡觉，一时真是啼笑皆非。
    方轻尘自入秦营以来，无论什么开会决议，永远是不到场的，也从不在众人面前，提出建议或计策，然而，私底下，该做的事，该有的安排，该交待的话，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早就用他的方式，暗中让柳恒安排好，漫不经心，让祁士杰传过话了呢？
    总是不肯公开来做，总是不肯表明态度，总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浑不在意的。去帮了别人天大的忙，却又仿佛只是随手摘了一朵花那么简单。
    总是情愿与人交恶，也不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是那么害怕被人当做好人，被人真心相待，然而……
    秦旭飞苦笑着摇摇头，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在你毒性压下去之前，我不会再来打扰你，若是对圣旨有兴趣。明天我再告诉你。关于你身上中的毒，你若实在不愿意，我也不过多干涉，只是以后，毒势伤势发作起来，你至少要处理一下，不要就那么索性由着它们损害身体，你……”
    话说了好几句，看见方轻尘很无趣的背转身向着墙壁。自己反思一下，也觉得自己这番唠叨很是可笑，只得讪讪然笑笑，向房门走去。
    刚到房门前，才要伸手拉门，耳旁忽听到一个低沉得仿佛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别人都不信。”
    秦旭飞的手停在门上，不言不动。
    其实，方轻尘也许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吧？虽然他救了他，虽然他救了柳恒，虽然他救了秦军。但是，那么多纷乱辗转的红尘旧事，那个决绝偏激任性疯狂的方轻尘，的确不是好人吧！
    他不是好人，但他是方轻尘，他是他秦旭飞心中最最重视的方轻尘，也是他秦旭飞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忘却的方轻尘。
    “秦旭飞，你不必为我费这么多心。我帮你。不过也是因缘际会罢了，何况，帮了你，确实对楚国有利。相信我。其实，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方轻尘的声音遥远低沉。不知是清醒时的表白，还是毒发混乱中的梦呓。
    秦旭飞依然不回头，只是慢慢挺直了腰：“我了解你，方轻尘。相信我，我对你的了解，也许超过了你的想象。”
    他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方轻尘轻轻笑笑，有些无力的替自己拉了拉被子。
    真是太累了，没力气去和这种蛮牛争论了，就由着他自以为是去吧。
    他闭了眼，任那晕沉迷乱转瞬间将他淹没。
    迷离的梦境里，一片黑暗，没有光明，没有人，只有一个声音，那么坚定的，一直在响，一直在响。
    方轻尘，相信我……
    我了解你……
    了解吗？真是笑话。
    真正的方轻尘，真正的真相，这世间凡人，有谁能了解呢？
    轻尘，相信我……
    几世几劫，有多少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相信吗，相信吧，然而，相信了之后是什么呢？
    方轻尘在梦里轻轻笑出来。
    醒来之后，梦境浑不可忆，他只是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可笑，很可笑的梦，所以，睡梦中的他，似乎一直在笑，一直笑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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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进了京城，俘虏了秦王，然而，封长清却并无快意。
    在这座曾经繁荣昌盛，富饶华美，如今却是一片荒败凄清的京城中，他策马街头，神情十分僵硬。
    不知哪处街角的民居里，有女人凄厉的尖叫，有男人们得意的大笑，有些淫乱放肆的声音，远远传来。
    封长清闭了眼，徐徐呼出一口气，慢慢放松那陡然握紧的缰绳，继续越街而去。
    他不是不可以管，但是他终究是管不了什么。
    要保持士气，要让兵卒们奋勇争先，总要让他们得到甜头。从被征服的土地上得到甜头。
    这一路的攻伐，虽然还算顺利，可是三国也都损失了不少人。而攻打京城时，秦军最后的疯狂反抗，更是让联军死伤惨重。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是秦旭飞的遥遥威慑，他甚至很难说服吴卫不屠城。
    至于秋毫无犯？他没有想过。这里不是燕国，他们本就是为了抢掠而来，燕国那个勤谨，忠诚，正直的将军，在这片秦国的土地上，却是带来杀戮和灾难的魔鬼。
    作为一名将领，身历沙场这么多年，他了解这一切，理解这一切，也可以冷静的接受这一切。只是，就这样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到底心中还是郁郁不安，沉沉如坠的。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容相。容相一直不赞成出兵秦国，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始终就不愿意像这样，用一国百姓的鲜血和活力，来滋养另一国。
    封长清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你不灭人，人就灭你，容相那样睿智明慧之人，又岂会不明白空谈仁义是件多么可笑的事。
    想起了这些。想起了为了征秦之事，容相时常流露的那种矛盾无奈，封长清自己又有些犹疑和深深的惭愧。
    当日来军中之前，容相同他一起推演种种战局可能，为他提过许多建议，可是他到底没能做到最好。
    容谦早就曾叮嘱过他，稳扎稳打，保存实力，若秦旭飞实在太强。不必硬挡，莫若与诸国联手，以及好好利用一下秦王对自己这位三弟的恶毒心意，只是，诸国之军，可联而不可峙，秦王其人。可托而不可信，万事多留退路。
    而他虽然成功联合了吴卫二军，却没有想到卫军无能至此，虽然和秦王达成了协议，却又没有防范到秦王暗伏的后手。
    容谦事先给他的锦囊之中。切切叮咛提醒，如果楚国方轻尘出现在战场上，并且以本来的身份向他提出任何警告，他都要宁可信其有，而且，一旦方轻尘明摆着要帮助秦旭飞，他们就一定要停止战事，尽量选择议和。
    因此他接了方轻尘的那一箭传讯后，即刻醒悟退兵。还好反应快捷，否则和那二十万秦兵的一场仗，燕军极有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是，说到要尽速议和退兵。直到现在。他也还是无能为力。
    和秦王的军队生死交锋的时候，当然顾不上议什么和。也没处议去。等到付出了不轻的代价，终于击溃了秦军，顺利的夺下了大部份秦军的粮草后，他也还是无法提出谈和。
    付出了如许代价，不得到足够的好处，吴卫怎么可能退兵？他们不退，燕军又如何退。况且……
    金银美女，防守空虚的京城就在前方，可以顺势立下大功劳，发一注大财，这样的好机会，他又如何能说服自己的军队放弃。
    而现在，他们已经在这京城里，已经将秦国的王族百官，都集中关在皇宫里，他们已经有足够谈和的筹码，和讨价还价的空闲，然而，他还是没能提出和谈的请求。
    燕军的主帅并不是他，燕军的主帅，还在后方领着十余万燕军，一点点，缓慢，但也平稳，从容而无懈可击的，继续向秦国的纵深腹的深入。他只是带着这五万燕军，轻装简骑，来配合吴卫二国伏击秦旭飞而已。他能指挥的，只不过是眼前手中的军队。
    身为监军，他有资格影响主帅的决议，而燕凛给他的便宜行事的秘旨，也让他在必要时，可以架空主帅，自作决定。但这种特权，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的。也不能擅自决定。
    他早已在第一时间，便将手里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递回国内，提出议和的建议，等待燕凛的决断，而他自己则尽可能的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在这期间，避免和秦旭飞的军队正面冲突。
    好在秦旭飞的军队，并没有急于和他们开战，夺回京城，而是守在颖城一线，从容的收编各方散军，安抚离乱百姓，稳定巩固着后方所有在他治下的领地。因此，这方面，他的压力并不算大。
    然而，在这京城里，封长清却越来越如坐针毡。不必秦旭飞来战了，就现在这样，在这秦国的京城里，燕军每多呆一天，就多一分败亡的危险。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四章 君之抉择

    封长清现在最担心的，是他带的这支军队，会毁在这秦里。
    这次出兵，本来以燕凛的心思，有很重要一部分，就是为了练兵，为了能让燕国的新兵经一经沙场，以较小的代价成长起来。
    兵强，国才能安。
    可是现在，这支以死难者的鲜血培育起来的军队，已经要成了什么？
    三家联军攻下京城，攻下这秦国最富饶的城池，上层的将领们，争功争劳，争着是谁第一个破城，谁第一个入宫，秦王到底算是谁的俘虏，就已经说不清了。而下头的士兵们，到处抢钱抢物抢女人，彼此之间自然也是冲突不断。
    以前燕军就算攻入城池，也会掠夺，但都是有组织的进行，没有谁可以为所欲为。只要百姓不反抗，就不可以杀人，而奸淫女子者，必定军法处置。原本燕军的规矩一直如此，士兵们还不觉得如何，可是现在看卫吴二国的军队，如此肆意胡来，渐渐的，却是军心浮动，多有不满了。
    看着卫军肆无忌惮的到处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看着本来还算顾全大局的吴军也开始沉不住气，生怕出手晚了，能抢的东西都被卫军抢走，因着不肯吃亏，也开始四处抢掠甚至和卫军打得头破血流，逼得几个高级将领四处弹压而效果不佳，燕军的眼睛，也渐渐红了。
    同样是离开家园打生打死，凭什么人家到处发财，他们却处处束手束脚？凭什么人家可以抱着秦国的女人纵情发泄，他们却要受层层管束？
    在另外五万卫军毫发无损的也到达了京城后，这种不满和怨言，封长清已经几乎弹压不住。
    这五万卫军。原本是埋伏在秦旭飞后路的，早就成为了孤兵。可是出乎大家的预料，他们居然一直没有被秦旭飞派军围杀。他们只是疯狂的追着联军，向京城方向逃遁，而秦旭飞只是派了军队在后面跟着闲闲追击，逼得这支卫军，只敢一刻也不停得逃，没有空停下来祸害沿途百姓而已。
    现如今。京城里忽然是卫军最为人多势众了，于是那些人胆色更壮。封长清已经让燕军一退再退，本来应该为燕军所得的财物，如果有别家军队去争抢，都尽量放手，不去争执，而本来归燕军所负责的地段，如果有别家军队来抢掠，燕军也要忍耐着，不冲突。
    然而，就是万般委屈自己。人家也只当你是人少兵少怕了他们，越发的欺上头来。就算你燕军不肯动手，人家吴军和卫军，为着谁先抢到的财物和女人，哪天不打个十几二十场。
    这一滩浑水之中，燕军的独善其身，又还能坚持多久。而有些事情，一旦把持不住。有了一个开始，就会没有尽头。
    如果这一场征战，他竟然训练出了一支卫军带了回去，带回去一群尝到了抢掠的甜头的，红眼的狼，他真的可以在燕凛和容相面前自杀谢罪去了。
    再这样发展下去，不用秦军来攻，只怕……
    封长清深深叹息。他几乎有些期盼秦旭飞赶快发兵进攻京城了。眼前的局势，只有危机，才能让这些头脑发晕的人清醒过来。才能让自己的队伍也清醒过来，记得起自己应该是一支作战的军队，而不是一帮来抢劫的土匪。
    可惜啊，人家秦三殿下。忙着整顿城池。巩固势力，生生摆出一副要跟他们长期作战。慢慢耗着的打算。
    封长清每天除了一再强调军纪，压制燕军中的不满，就是不断策马在各处巡视，任何地方，只要发生卫军吴军的争斗攻杀，他就立刻弹压，尽一切力量，把最后的必然会爆发的内乱，多拖一天是一天。
    他也曾就前途局势，几次和两家的高级将领长谈，可是却也没什么效果。卫军本来就没有什么出色人物来指挥，吴军已经失了主帅，而现在的副帅许锋重，沉稳有余，机变不足。眼前的局势暗中危机重重，可是，所有人居然还只是安于现状，只是认定了秦旭飞同样损失惨重，没有几个月回复不了元气，所以就什么也不用担心。
    说不定，秦旭飞满足眼前局面，甘于和他们南北分治呢？就算是秦旭飞打过来，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了，到时候就算是打不赢也不要紧，能押着所有的皇族和文武百官，带着这所有抢掠来的财物退回国内去，也算是发了一笔大财，露了一回大脸了。
    而现在怎么应付秦旭飞？吴卫二国想出的法子，更实在是让封长清无话可说。
    吴国的许锋重逼着秦王下旨给秦旭飞，说大家都是好朋友，所有的战斗全是误会，让秦旭飞罢兵息斗，从此干戈化玉帛。
    他这是想公开暴露秦旭飞违旨抗命，给他安一个叛臣逆贼的名声。然而，秦旭飞当着全军的面，将圣旨一撕两半，朗声大笑：“王可降，而臣不可降！我大秦男儿，是忠于独夫之天下，还是百姓之家国？”
    三军将士，齐声呐喊：“保家卫国，誓死不退！”
    声势惊天，把传旨的使者，几乎吓破胆子。
    而卫军则派出使者去和秦旭飞和谈，声称从此停战，大家把秦国从中一分为二，互不攻伐，各取所需。
    秦旭飞把使者赶出营去倒罢了，还派了军马，一路用鞭子赶着使者回来，一路大声向沿途百姓宣扬使者的言论，并大声传颂秦旭飞的回复。
    “但一息尚存，岂有令寸土属于他国，但一命尚在，岂可令一人受辱异国！”
    这两番尝试，白白叫秦旭飞借机营造声势，大收军心民心。
    那些遭受了残酷的屠戮抢掠，饱经磨难，苦恨深重的百姓，听说秦王不但自己投降为俘，还要让手下最强的大将也投降，他这个君主，在秦人心中最后的威势，尊严，也终于彻底消亡。而秦旭飞，秦国的战神，那唯一有机会赶走异国军队的王族血脉，他的连番表态，他那宁死也要与敌人做战到底的气势，立刻让他成为所有百姓的希望和光明。
    各方的难民们，蜂拥着向秦旭飞所控制的领地逃去，幸存的青壮男子，则纷纷前往投军，为秦旭飞那损失惨重的军队迅速注入新血。
    联军的局面每况愈下，而秦旭飞的声势却一日日兴盛起来。现在到处都在传扬，楚国方轻尘已经正式出面帮助秦旭飞，到处都有人说，用不了多久，楚国的军队就会来参战。联军闻此，更是人心浮动，人人都只想尽快搜刮，尽快撤走，而无心战事了。
    封长清终于不得不承认现实，自己的盟友实在不足以谋。心中也暗自放弃了同他们协手齐心的最后一丝希望。然而，他却仍然不能撤走，不能放弃秦国的京城，不能放弃秦国王宫里的诸多人质。在付出了这样多的代价之后，将最大的一块肥肉留给吴卫两国，胆气不足般自行离去，无论是对于军心，还是国家威严，都损伤太大。
    这种日子过得，能把人生生逼吐血来。封长清每天都忍不住站在城头遥望，盼着能尽早收到从燕京而来的消息。
    不知道，自己发回京中的密信，到底会有怎样的回复。他的心中，实在不敢抱有太多的期望。
    同秦旭飞和谈？
    陛下真的会同意吗？
    陛下还年轻，那么渴望建功立业，眼前燕军并没有受大的损失，他真肯就此放弃？
    容相……他能说服陛下吗。
    虽说容相在陛下心中地位极高，只是，陛下到底已经是一个成熟有为的皇帝了，当初他既然能不顾容相的意见选择出兵，现在，也未必一定听从容相吧？
    这样犹犹豫豫的想着，封长清心中就越发忐忑了。想起京城，更觉牵挂，隐约听说京中出了件极严重的大事，可惜他一直在秦国作战，无法查知详情。
    他只能每隔三两天，就将目前的种种现状隐患全部写明，再让快马带到后方军中，以飞鸽传回京城。
    也许，这一个个不利的消息，对容相说服陛下，会有一些帮助吧？
    他心里有些无奈的想着，却也实在不知道，燕凛的回复到底会是什么，那可以帮助他决定前进道路的回应，又能否赶在京城内乱暴发和秦旭飞发起正式攻袭之前来到。
    此时此刻，他心事重重，沉着脸，徐徐策马，穿过那寂静寥落的长街，看着家家户户紧闭的屋门，看着一队队的吴兵和卫兵们，疯狂粗野的用刀柄四下门户胡乱敲击着，试图硬闯进去，听着四面八方，许多地方传来的哀呼惨叫与悲鸣，他咬着牙，努力的深呼吸，努力的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继续前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由远而近，一骑快马，从前方转过街角，直迎到面前来，马上的燕将，脸上有兴奋之色，声音却压得极低：“将军，收到信了，京城来的！”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万事俱备

    秦旭飞的军队退守到永定城两个月之后，柳恒才带了人马来和他会合。
    这两个月，秦旭飞在休整，在训练，在安抚百姓，在收兵扩充，而在他的后方，柳恒则在整肃，在杀人。
    为了再不让秦旭飞被人从背后扎刀子，再不让人慢吞吞给他们拖后腿，柳恒已是放弃了一切表面上的温文尔雅，已是顾不得如此不顾一切的急迫行事，会让自己将来面对怎样的风评和物议，他要的，只是尽快替秦旭飞稳住局面。
    大砍大杀，人头滚滚。这样多的鲜血，足以将这一个教训，牢牢印在每一个试图两面讨好或者阳奉阴违的人心中。
    而在这永定城中，从楚国打回来的百战老兵，从战场上收编下来的溃军，还有抱着一腔热血来投奔他们心中的战神的青年，混杂在一起。老兵毫不藏私，尽心尽力的传帮带，大战就在眼前，新兵们不必别的监督奖惩，训练起来也是拼了命的努力。渐渐磨合，渐渐不分彼此，这一炉杂钢乱铁，淬炼已久，虽然还不是百炼精钢，却也已经可堪大用。
    而今天，柳恒终于带了后方的军队，来和秦旭飞会兵一处了。
    秦旭飞也没有摆出盛大的仪式来欢迎他，只是带了七八名将领，亲自迎了出来。双方在城外相见，彼此一笑，却又暗怀感慨。
    不用柳恒再禀报后方的现状了。只看他终于可以放心带人前来，秦旭飞就知道，自己的后方，必然已经牢不可破。不管是民间，还是官场，所有忠于秦王。或是摇摆不定的势力，应当都已经被柳恒几乎完全肃清。
    才两个来月不见，却都觉得对方消瘦了许多。然而谁也不说什么，只是眼神温暖的彼此一笑，就策马并肩向城中而去。
    现在的永定城里，集结了十一万军队。自然，这并不是秦旭飞手下的全部实力。在柳恒的安排下，秦旭飞的大半嫡系军队。仍然分散驻守在各个秦旭飞治下的地区，保证着他的后方。继续稳如磐石。
    “京城陷落已经很久了。”秦旭飞低声道。
    柳恒只是沉默着听。
    其实也不算太久，才一个半月。只是对每一个秦人来说，这一个半月，却是日日度日如年。
    “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的。我们只需要继续以静制动，等他们内哄起来，再一举袭之。”柳恒轻声道：“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秦旭飞心里沉重。
    身为主帅，他早已知道自己是不能再做任何贸然的意气之争的，然而，面对柳恒。他不能不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羞惭。
    柳恒轻声劝道：“你已经尽力了。”
    可是，我并没能做得更好。秦旭飞摇摇头。“阿恒，你的家人……”
    柳恒轻轻叹息一声：“我的家虽破，亲人却还是在的。”他努力让自己笑一笑：“比起那些家破人亡的人，我已经很幸运。放心吧，我父亲是那么大的官，谁都不会肯随便杀掉的，还要留着他们。慢慢同我们讨价还价呢。”
    秦旭飞涩声道：“阿恒，你心里难过，在我面前，不用笑。”
    柳恒却只凝视他，轻声问：“殿下，当初你执意援救京师，是不是也有一份心思，想要救出我的家人？”
    秦旭飞摇摇头：“若说一丝这样的心思也没有，自然是假的，但这样动用几万人马。去做一场拼杀，终究还是为了京城，为了国家的尊严，也为了我那几分。身为秦家子孙的私心。总不至全为了你。”
    柳恒轻道：“我的父兄这些年来，一直倾力相助那人。可以算得你的敌人了……”
    “他们只是大秦的臣子，为君主效忠，也没什么大错。阿恒，那是你的亲人，你关心他们，我便也愿关心，你不必为了我，强要抹杀这样的骨肉之情。”
    柳恒心里难受，既感动于秦旭飞的体谅，又牵挂身在虎穴的家人，只觉胸中沉沉如压巨石。只是他也是刚强果决之人，知道现在不是可以让他流露出伤感脆弱的时候，只咬了咬牙，强自一笑，转开话题：“方侯还好吗？”
    他说到方轻尘，秦旭飞就是一阵头疼。
    这段日子以来，方轻尘倒是没再提出要走，可也始终不肯介入到秦军的上层决策中来。秦旭飞自己倒罢了，本来也不想拖累方轻尘，可是别的秦将们放着这么个顶尖高手，绝代名将在，谁不想拖他下水。只可惜无论是献媚也罢，示好也罢，种种拉拢手段用尽，人人说得嘴巴发干，方轻尘却是一概当做轻风过耳。最后还是秦旭飞发现了底下人的这些小动作，表过态了，这些人才算安生了。
    既然留着不走，又不帮忙不干活，方轻尘当然就闲得发慌了。只要他的伤毒不发作，他也常四下走走看看，冷眼瞧着别人忙上忙下，浑身冒汗，他却是悠悠闲闲，如同春郊游乐，闲了没事，还常指指点点，说这个哪里不好，那人何处不妥，整个一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家虽然生气，但念着他救了秦旭飞，自是也不同他计较，可是他却要计较。
    计较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穿的，没有好酒，没有漂亮美女服侍，等等等生活诸般不如意，挑剔他们这些秦人待客无礼。
    现在秦军的补给这么困难，无论是秦旭飞，还是高级将领们，都是和士兵一起吃粗粮的。可人家方侯远来是客，又对大家有恩，所以面对这般冷嘲热讽，大家全都脸红脖子粗，却是无可奈何。
    秦旭飞头大如斗，只得安排了些人努力搜罗，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点好酒，几盘好菜，全供应给方轻尘了。
    好酒好菜到手，方大侯爷若是自己关了门吃，倒也罢了，反正大家眼不见为净。可他每天总爱带着满满一壶的美酒，满世界乱晃，别人越是忙碌，越是辛苦，他越爱在附近，懒洋洋，闲散散，晒着太阳喝着酒，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秦旭飞暗中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替方轻尘陪过多少不是，心里明白方轻尘这明显就是要折腾他，苦笑是苦笑的，却也浑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
    要说他最大的不满，倒不是方轻尘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要求享受，且如此不知节制的到处招摇，而是，方轻尘因着上回被他下药的事，再也不肯喝药了，不管他再怎么劝说，再怎么保证绝对不再动手脚，方轻尘都当没听到。
    可现在秦旭飞也不敢拍桌子说你敢不喝我就把你如何如何的狠话了，除非他能关方轻尘一生一世，否则，这种顶尖高手脱了身，回头肯定会找柳恒算起帐来，那麻烦可就太大了。
    这时听柳恒提起来，他就不免苦笑起来：“你还说呢，就为着你胡来，把我给害惨了。”
    这话的语气，全是朋友之间的私下埋怨，绝无上司对下属的不满之意，柳恒听了也只一笑：“我是大大得罪了他，所以今天才准备要正式去向他赔罪。”
    “算了，你还是躲他远一些吧，免得他给你难堪。”秦旭飞叹口气。“你啊，要施些手段原也无妨，只是何苦得罪那个人。
    他要真狠了心同你撕开脸硬来，我却如何自处？”
    柳恒失笑：“你太多虑了，我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知道，他便是再恼恨我，看在你的面上，也不至于过份报复我。至于偶尔被他恶整一下，让他出出气，原也无妨，你也不必为难的。”
    秦旭飞哭笑不得：“阿恒，你太看得起我了。”就方轻尘那偏激的性子，能给他多大的面子？
    柳恒却只是微微一笑：“我的殿下，你也太看不起你自己了。我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知道，我肯定死不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六章 好梦正酣

    “我的殿下，你也太看不起你自己了。我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知道，我肯定死不了。”
    柳恒微微一笑，语气极是笃定。秦旭飞是当局者迷，他却是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的。
    方轻尘固然不是易与之辈，但这些年来，秦旭飞为他花的心思，对他的重视和尊重，他也绝对不是无感无觉。
    他能够确定，方轻尘会来到秦国，绝不是所谓的巧合，所以他敢于将手上最精锐的军队交给方轻尘，他敢于相信方轻尘的诸般判断，他也敢于去得罪方轻尘，敢于暗中散布谣言。
    这一切，都绝不是在冒险。
    无论如何，看在秦旭飞的份上，方轻尘就是再恼恨他，也断然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可惜，秦旭飞本人却没一点这方面的自信和自觉。
    柳恒想来就觉得有趣，于是也不肯把秦旭飞点醒，只这么在旁边看着他的殿下迷迷糊糊，替他操心担忧：“好了，等进了城，我就去找他赔礼，要打要罚都由他便是。”
    “他暂时不方便见人，你还是别去了。”
    秦旭飞记得出城前，看方轻尘的脸色又有些怪异的潮红泛起，怕是最近喝酒略多，又勾得那毒发作起来了。
    唉，依方轻尘的性子，此时此刻，自是要去关起门来，自己运功压毒的。
    自从上回他在方轻尘毒发时，差点稀里糊涂被他踢成终身残疾，他就下了死命令，方轻尘如果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除了他之外，谁也不许擅自进入方轻尘的房间。有什么事，只许在门外敲门呼喊，里头如果不应，也不许进去。
    只是，这事的底细他又不敢明说，总不能告诉全军，英明神武的方侯，只要一发病。人就会犯糊涂随便打人吧，所以只好含糊其词。结果。军队里关于方侯夜梦杀人的毛病，却是越传越厉害了。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敢让柳恒去见方轻尘，柳恒却是听着奇怪：“怎么不便见人？”
    秦旭飞苦笑：“算起来，这时候，他应该在睡觉。”
    方轻尘运完功逼完毒的时候，一般都会有些累，于是通常也就会顺势大睡一觉了。
    柳恒愕然：“那个夜梦杀人的传说，居然是真的？”
    秦旭飞抚额苦笑：“天啊，这世上的流言怎么就传得那么快。居然连你都知道了。”
    柳恒颇有些兴奋好奇：“夜梦杀人，我还只听人说书时讲过，倒真要去见识见……”
    “行了行了，我先去看看，他要醒了，我就告诉他你找他赔礼。他要没醒，你就躲远一点吧。你们两个，谁伤了谁我也不愿意。”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给柳恒留面子。以他的武功，他哪儿能有什么机会伤得了方轻尘。
    柳恒看他这烦恼无奈的样子，心中好笑，只是表面上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应允了。
    大家都是多年的同袍，不需要有什么废话客套，回城之后，随柳恒来的一干将领们跋涉辛苦，都各归房间，痛痛快快洗澡睡觉去了。
    而秦旭飞既然答应了柳恒，自然是要亲自去找方轻尘。
    自从方轻尘夜梦杀人的毛病传开后。连替他看门的亲兵，秦旭飞都早早调走了。
    现在，方轻尘的房门口倒是空荡荡，没有半个人阻碍的。
    秦旭飞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伸手悄悄一试。果然没有关，不觉一笑复一叹。
    说起来。这段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方轻尘闲得整日无聊，难得在外头碰上，方轻尘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完全懒得理会他。
    因为顾着方轻尘的面子，他不好与方轻尘在人前争吵，也只得由着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横行直过，若真有什么事，想与方轻尘商议，便总是自己来方轻尘房里。
    有几次方轻尘闩了门不想理他，被他随意一吐内力，直接震断门，这次数一多，方轻尘也无奈，只得干脆不闩门算了。不过，偶尔也怒气满腔，忍无可忍的责问他：“你为什么总要在我睡觉的时候跑到我房里来，身为皇子，你从来没有学过最基本的礼貌吗？”
    秦旭飞听着也是挺无奈的，如果你方侯肯和我正正常常的交谈应酬，我至于要三天两头，跑到你房间里来，看你这样大刺刺躺着连身也不起一下吗？到底谁才没有最基本的礼貌。
    想想这些事，也真不知道是好笑还是无奈，他信手推开房门，习惯性的回手关上，站在门前等着方轻尘的反应。
    然而，整个房间，静悄悄毫无声息，那个安然睡在床上的人，一下也没动。
    秦旭飞心中一凛，难道方轻尘没有成功压住毒性，又象上回那样，晕沉迷糊了。心中一急，他大步上前，只是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不敢过于造次，接近得小心翼翼，暗中一直在提气应变。
    他可不想让方轻尘糊里糊涂给打死打伤了，那可真是冤都没处喊去。
    然而，直到他站到方轻尘床边上，方轻尘也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秦旭飞低头一看，就是一愣。
    方轻尘脸上并没有毒发时那种异样的潮红，神色非常宁静平和，呼吸也稳定舒缓，只是额上隐隐有些汗水，说明在不久前他还在辛苦的镇压毒性。
    秦旭飞愣了一会，才能够明白过来，方轻尘没有任何不妥，他只是太累了，所以睡得有些沉了。
    他呆呆站在方轻尘床边，看着这人不设防沉睡时安宁的样子，看着他额上的汗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以方轻尘的武功，就是再累再疲惫，鸟惊花落也能立时警觉，何况一个人直接欺近到他的床边。
    可现在，他居然还是毫无察知，毫无反应。
    过了一会儿。秦旭飞的眼神莫名的温暖柔和起来。
    自己不也是这样么，再苦再累再疲惫，只要一点小小的声息，就可以立刻警觉，可是当他睡着休息时，柳恒来到他身边，守了他那么久，他却会完完全全不知道。
    人的身体多么奇怪。即使神智陷入沉眠，身体却还会自然的分辨。什么人可以相信，什么人可以依靠，什么人可以让自己无所顾忌的沉入梦境。
    他随手把椅子拉过来，在床头坐下，静静守在方轻尘的身旁。
    看着方轻尘额上的汗水，还有那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漉漉的额发，他想要替他拭一拭，又怕惊醒了他，最后只好作罢。
    小小的房间，沉静安详。房外的喧闹，房外的纷争，房外的天地，仿佛都已经遥远得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秦旭飞就这样，静静的坐在方轻尘的身旁，静静的凝视着他，看着他这样安宁的一梦酣然，静静的微笑。
    这里很安全。有方轻尘夜梦杀人的声名在外。他可以完全放心，这个房间里，没有哪个外人会来窥探，会来打扰。
    虽说，方轻尘并不需要他的守护，虽说，他本来也不是有什么急事，必须在方轻尘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和他沟通，但说不出什么原因，这个时候。他却不想走。
    渐渐的，他只觉得连手指也软弱得不想动一动了。忽然间，他也想要和他一样，如此安宁的沉沉一睡。
    这些日子。秦旭飞其实一直是很累很累。劳心劳力。每天都睡不足两个时辰，却也不能在人前表现出他的疲倦。不过身体仿佛也已经习惯了。事实上，他甚至都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也是个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也有极限，也应该会疲惫。
    慢慢的，他的呼吸与方轻尘的呼吸，交融而同步，慢慢的，他身子开始倚在床档上，渐渐闭上了眼。
    人的身体啊，是不是真的永远只会在自己最相信的人身旁，才肯自然而然的放松，自然而然的任本能将自己掌控呢？
    他有些迷乱的想着，然后，慢慢沉入那一片安宁舒适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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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轻尘睡了很长很舒适很宁静的一觉，自从一个人飘泊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这样安然的一直睡到自然醒了。
    没有那莫名的惊梦，没有那些莫名的迷乱，没有那种莫名的空虚和失落，天地安然，世界温暖，一切都是宁静而美好。
    他懒洋洋的打个呵欠，眯着眼慢慢坐起来。真是很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四肢百骸都是懒懒的，刚想伸个懒腰，眼角扫到一个人，几乎没让他直接从床上跳起来。
    秦旭飞出现在他的房里床边，这不是什么大事，他早就习惯了。
    可是，秦旭飞出现在他身边咫尺之间，他居然一直睡着，毫无感应，而且，就连醒来之后，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好象这个人在身边，就象空气，就象水，太过自然，太过合理，所以不管是身还是心，都不会有半点警觉。
    方轻尘呆呆看着秦旭飞，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终于感到了莫名的愤怒和气恼，他咬咬牙，直接坐正了身子，等着秦旭飞反应过来，好同他算帐。
    谁知他等了半日，秦旭飞还是半倚在床边，一副好梦正酣的样子。
    方轻尘为之气结，你这是什么绝顶高手，怎么可以迟钝到这个地步？身边的人有这么大的动作，连床都震动了，居然还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种笨蛋，哪天睡着了让刺客一刀子结果了，也不算稀奇事吧。
    这个时候，他倒是忘了，说起来，自己的警觉性和这一位，好象也就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明。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与你相伴

    方轻尘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的瞪了秦旭飞半日，奈何人家倚床小睡，甚是安逸，你方大侯爷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他也还是不知道。
    方轻尘极轻也极含糊的嘟哝了一声，忍不住伸手，也不知是想推醒他，还是一掌把秦旭飞给远远推出去。然而，手略略一动，却终究又没有伸出去。
    这些天，他虽然并不去与秦旭飞亲近，看起来，也从不管秦军中的闲事，但秦旭飞一直忙得没空睡个好觉，他倒也是知道的。此刻看秦旭飞睡得如此安适，皱了半天眉，终于开始佩服这种非人类。
    哪有人在自己床上不能好好睡一觉，却跑到人家床边，靠着床档睡得香的？
    方轻尘很莫名其妙的叹口气，想要起身，却一时竟又不知道自己起了身，又应该做什么？
    怔了一会子，复又躺回去，随意用手枕着头，也不看秦旭飞，只怔怔望着床顶，脑子里居然是一片空白。
    就这样怔怔的发呆，也不知道秦旭飞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只是耳边听到一声大梦初醒后，带点迷糊和倦意的问候：“你醒了。”
    方轻尘挑挑眉。谁才是糊里糊涂，刚刚睡醒的那一个？
    方轻尘懒洋洋侧头，看了秦旭飞一眼。
    可能是因为发觉自己在方轻尘面前靠着床边睡着，所以秦旭飞有些赧然，人又还没完全清醒，神色间还有点模糊的迷茫。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自己方才睡得直如……还以为是他方轻尘刚刚醒过来，而他醒来的动静又把自己给惊醒的吧。
    方轻尘在心里把秦旭飞和某种贪睡的动物扯在一起比了一比，当然还是丝毫也没有顺便自我检讨检讨的意思，只径自用看白痴也一样的眼神。冷冷逼视着他：“好端端的，你跑我屋里来睡觉干什么？”
    秦旭飞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眼神凝在方轻尘身上，一时竟没立刻答他。
    这几天天气本有些燥热，方轻尘不过盖了层薄被，睡时的里衣也只虚掩着，并未系紧，刚才起坐一番。被子让他掀开了，里衣也略略松开。倒是露出大半个胸膛来，偏偏方轻尘还用双手枕着头，就这种姿式懒洋洋发呆，便叫衣裳敞得越开了些。
    秦旭飞眼神在方轻尘身上，略定了一会，直听到方轻尘有些不耐的闷哼，这才赧然道：“阿恒来了，想向你赔罪。”
    方轻尘也没太意自己的姿式，和秦旭飞刚才略略凝定的眼神。
    不是不知道，彼此相处的情况。似乎有些暖昧的过份了。毕竟，古人极重礼法规矩，象这等卧室相会，衣冠不整，浑不以为意，就是最好的朋友世交，也是极少的。
    方轻尘本来虽不是拘谨的人，倒也不至于象风劲节那样肆意不羁到全不以礼法为意。就是这几世轮转。与至近之人相处，也只是前两世与庆国女王在一起时，纯以夫妻之亲，方才不在意这些事。
    就算是后来和燕离，和楚若鸿，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可似这般的相处情形，也并不是太多。
    奈何，任何事情。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渐渐习惯。
    秦旭飞总是无所顾忌的干涉他的隐私，进入他的个人私生活空间。次数实在太多。他要计较，要认真。要处处讲究，都已经没力气了，最后也只得放了开，懒得理会罢了。
    这时听秦旭飞说起柳恒来到，略一思忖，终究还是起了身。闷头吃大亏不是他的风格，既然要见柳恒，还是正正经经，在外头见一见的好。总不至在秦旭飞之外，再弄一个人，三天两头在他房间内外乱窜吧。
    一想起秦旭飞仗着强势所享有的这种特权，方轻尘就忍不住磨牙暗恨，偏又实在奈何他不得，竟只得隐忍罢了。此时起了身，大大方方在秦旭飞面前穿上常服，心里只暗暗盘算着怎么同柳恒算帐。
    那个柳恒，好声好气的书生相，骨子里的阴毒厉害却是远胜过这个蛮牛也似的秦旭飞，看事居然奇准。这次竟然敢这样利用他，应该是已经料定了他再怒再气，也施不出多么厉害的报复手段了。
    一念及此，方轻尘更是郁闷得直欲吐血。这一次，他还真是什么辣手也施不得，最多不过是能从口头上讨点小便宜罢了。几世几劫，他又何曾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闷闷的整了衣冠，方同秦旭飞一块出去。
    秦旭飞见他神色极之不善，心里倒是有些忐忑，好几次带起话头，想要说些宽慰的话，让他冷眼一扫，便只得讪讪然住了口。
    二人相偕一路往议事厅去，才走在半道上，祁士杰就已匆匆迎了过来：“殿下来得正好，柳将军刚还让我即刻来请殿下呢。”
    “又出什么事了？”
    “刚刚接报，我军的前哨捉到一个燕军密探，不过，看情况好象是他自己撞进我们的哨网的。那人自称带了封长清的密信，要亲交给殿下，前哨的将领不敢擅专，便有人押来了。”
    秦旭飞神情微动，看了方轻尘一眼。
    方轻尘懒懒扬扬手：“你们有公事，想是也没空同我谈私事了，忙你的去吧。”转了身，径自而去。
    秦旭飞扬声道：“对方既有如此举措，想来必有大事，你也和我一起……”
    不等他说完，方轻尘头也不回的抬手挥了挥，表示他懒得理会，信手自腰上摘了酒壶，边饮边走得远了。
    秦旭飞苦笑一声，只得回头与祁士杰一起去了。
    没了秦旭飞在旁唠叨，方轻尘倒也自在，随意的四下在城里晃了晃，走了走，便一个人慢慢登上城楼，居高望远，看着远山近水。看着经过联军蹂躏催残的土地，看着那因为被紧急收割抢走，以及抢不走就放火烧光的大片乌黑土地田园，看着远处那些目光呆滞，动作僵硬，神情麻木，容颜憔悴的秦国百姓。
    他一直一直，只是静静的看着。静静的一口一口喝酒，直到高举酒壶。再也倒不出一滴美酒来，便低笑一声，信手一抛。
    那小小的酒壶，从城楼的至高处，轻巧巧的翻落下去，过了一会，城下才传来隐约的一声响。
    方轻尘忽得一翻身，直接向外坐在城墙垛口上，整个身子完全向下暴露在城外，双手有些懒懒的向后撑着城墙。身子微向后倾，微微眯着眼，让城头强劲的风，吹得自己体内的酒意，渐渐涌了起来。
    他的眼神既灿亮，却又有些迷朦的望着城下。
    城墙上的血早已干透了，城下的尸体也已经被掩埋。再过十年二十年，人们就会渐渐忘记。在这里，曾经流过的无数鲜血，曾经毁灭的无尽生命吧。
    他静静的看着城下，那宽而深的护城河，那沿着城布下的铁钉，竹刺，若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去，就是摔不醉意，带点疯狂。他有些迷乱的想着。
    然后，在下一刻，有人坐在他身旁，与他一样胡闹而不象样的姿式。与他一样。肆无忌惮的朝外坐在城墙上，让整个身体暴露在城外。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前没有尝试过这种坐法，感觉居然很自在。”
    方轻尘略有些醉意的侧眼看他，低低的笑：“三皇子殿下，三军大元帅，大楚国的翼王爷，象小孩一样坐在城墙上，会让你所有的百姓和士兵都深受打击的。”
    秦旭飞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微微笑一笑。
    天知道，刚刚登上城楼，看到方轻尘这种漫不经心，向外坐在城墙上的姿势时，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那个懒洋洋，背对着他的身影，孤独寂寞得让人心疼。
    城楼上，那么大的风吹过来，那人的身子仿佛一片树叶般没有重量。他几乎生起一种错觉，这个总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世间，总是用讽刺的语调面对世事的人，也许在下一刻，就会轻轻两手一推，然后就那样，无所顾忌，也无所依恋的从这城上最高处跳下去。
    然而，秦旭飞咬着牙，忍住了一步跃过去，把那人恶狠狠拖下来的冲动。他只是深深呼吸吐呐，努力平息着心内的情绪，然后快步走过去，浑若无事的来到方轻尘身边，学他一样坐在城墙上。
    不是没听到身后，很多士兵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不是没看到，城下，有一些百姓士兵，愕然抬头的样子。只是，这个时候，却也顾不得了。
    他与他并肩坐在一处，在同样的高度，看着这天与地，人与事，让同样强劲的长风，拂起彼此的衣和发，然后，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废话分隔线——————
    秘书棕：看见丁口异同学在讨论区的玩笑很喷饭：
    假如轻尘真和秦三好，小柳就是他俩打情骂俏争风吃醋的调剂品
    轻尘：我和小柳同时落水，你救谁？
    秦三：当然救小柳，他不会游泳，你会啊。
    轻尘：……那时候我一定不自救，沉水让你后悔一辈子。
    秦三：轻尘，你不能那么任性。
    轻尘：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小柳：……
    轻尘：我和小柳同时跳楼，你救谁？
    秦三：当然救小柳，他轻功不好，你轻功高啊。
    轻尘：……那时候我一定不使功夫，跌死让你后悔一辈子。
    秦三：轻尘，你不能那么任性。
    轻尘：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
    小柳：……
    轻尘：我和小柳同时遭遇火灾，你救谁？
    秦三：当然救你。
    轻尘：咦，为啥？
    小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书：紧急逃生合格证。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八章 输赢难定

    方轻尘刚刚一觉醒来，虽然为了出来见柳恒，随意地穿了件外衫，头发却没认真梳理固定过，只随意用一根发带束着，这时在城上让风吹了半日，那发带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发被长风吹得飘散开来，刚刚在短时间内喝完了一整壶的酒，那酒意也叫风劲给催了出来，脸上又带起些醉意的红，眼神也不知道是迷茫还是明亮，隐藏在时不时拂过的黑发间，便叫人越发看不明白。
    “你喝醉了。”
    方轻尘有些郁闷的低低嘟哝了一声。秦旭飞靠得这么近，竟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看他神情似乎有些不痛快。
    是啊，千杯不醉的方侯，居然喝了小小一壶酒就有了醉意，实在是有些丢脸的。
    只是，醉人的到底是酒还是心，到底是我给你的酒太烈，还是你的心其实总想要大醉一场。
    秦旭飞忍耐着，克制着自己，不要去试图探索方轻尘内心的秘密，不要去过份触碰方轻尘心头的隐痛，只得也尽量忽视自己心间那隐约的痛楚，当做无事一般，自说正事去：“封长清来信说，燕国愿与我方议和，希望我们能够拼出足够份量的人，和他接触，如果我们不放心，他也可以派出重将，到我们的势力范围来与我们谈判，只要达成和议，燕国愿全军退走，与大秦永结友邦之盟。”
    说到最后那句永结友邦之盟时，他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方轻尘淡淡道：“我从来不管你们的决策。”
    “这是大事，所以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旭飞笑笑：“你若是懒得理会，也就罢了。”
    方轻尘的衣发在长风中猎猎翻飞，懒懒的闭目问：“你们自己的决定呢？”
    “大家看法不一，有人说这是联军的诡计。有人说不用理会，也有人提议把这封信直接透露给卫军和吴军，让三国联军自己先内讧起来……”
    方轻尘微微一笑：“就没有人愿意尝试谈一谈。”
    “阿恒有些想谈，只是将领们大多不赞同，有几个人都直接拍桌子了。”秦旭飞苦笑。
    他手下的班底，几乎都是纯粹的武人，热血，冲动。勇敢，无畏。视以战争保卫国家为荣，认为被人家打下京城之后，再忍辱谈判等同于投降。所以现在大家有这样激烈的反对情绪，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轻尘轻轻一笑：“错不在他们，错在你手下的人才太单一了。当然，这也是你以前眼光不够长远，立志不够远大造成的。以后你应当好好发掘重用各方面的人才，也要好好安抚这些跟着你多年的重将……”
    他这话的意思，已是把秦旭飞放在未来秦王的位置上了，秦旭飞只怔了一下。便道：“这些事还远着……”
    “不远了，燕国选择你做和谈对象，就已经是将你放在和燕王对等的位置上了。这个时候，明眼人都知道，真正有力量给这个国家做主的，目前也就只剩下你了。”
    秦旭飞沉默了一下，神容殊无喜色，只莫名的叹了口气。
    方轻尘却根本没理会他的表情。只淡淡道：“你自己呢，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燕国人和卫国吴国一样，都是来喝人血吃人肉的强盗。想让他们和谈退兵，不割肉放血，付出足够代价，那是绝无可能的。”
    方轻尘平静的点头：“你既舍不得，也不甘心。更何况，如今你的声望这么好，若是选择议和，对你的名声是极大的打击。也让别人有了攻击你的借口。老百姓什么也不懂，将来面对困窘贫苦时，他们只会怨怪你这个投降的主君，将秦人的利益。拱手送给了燕国。而如果你不和谈。全力一拼，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当然。死的人会很多，非常多。不过，战争再惨烈，也怪不到你的头，老百姓还会将你当救星当英雄来膜拜，哪怕是家破人亡，哪里是十不存一，他们也会认为，是因为你的血战不退，才让他们没有成为亡国奴。”
    “可是，那样的话，国家的元气就伤尽了。”秦旭飞语气沉郁。
    眼前的局势，他自然是看得明白的。三国联军，卫国不值一提，吴国也已锋芒尽折，力量大损，只有燕国，连番血战之后，主力基本上没受什么损失。他们京城还有将近四万的精锐，后方有十余万大军接应。但是这样的实力，如果要硬拼的话，他不是没有信心拼赢。
    怕的只是，打到最后，打得整个秦国，赤地千里，生机全无，无数的百姓要为这连场的血战付出生命的代价，打到最后，打得跟随着他的弟兄手足，折损殆尽，所剩无几。那样的话，就算打赢了，又如何呢？一个破败不堪，贫穷孤苦，人烟渺渺的国家，一支十不存一，精锐尽丧的军队？
    这样的国家，要用多少时间，多少力气，才能从苦难中走出来，而在这个乱世中，又有几个国家，会仁慈善良的坐等你慢慢摆脱苦难，重新强大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会一个人关在房里，默默的翻看所有阵亡册，那一个个的名字，就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人，跟随了他这么多年，这么多的飘零，这么多的苦难，这么多的拼搏，到最后，他一个个送他们去死，而将来，他又要送多少人走向死亡呢？
    看着他的抑郁之色，方轻尘只是淡淡一笑：“你其实早就看清楚了，又何必我再来说什么。只看最后你在乎的，到底是秦国的得失，还是你自己的得失罢了。”
    秦旭飞苦笑：“也许我只是当局者迷，所以，非常想知道，你作为一个局外之人，是什么看法。”
    “不管是战是和，都要看最后才好决定。现在燕国也只是表达他们有谈和之意。
    你又为什么不试着谈一谈，看一看，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呢？如果最后的条件，是你完全不能接受的，再战也不迟。”
    “至于将此事泄漏给卫吴二军，令其内哄，此计你就完全不考虑吗？”
    方轻尘冷笑：“就算没有此事，联军迟早也会内讧。加不加这一把火，并不是什么关键。”
    “你也不认为。此事有可能是燕国的阴谋？”
    “这阴谋能给他什么？即然连派来和谈的人都愿意进入你的势力范围，而最后的决定亦未做出，就算有阴谋，总也要等他露出端倪再拟对策吧。”
    方轻尘淡淡道：“燕国想和谈的原因，和你应该也差不多。要赢是可能的，可最多也只不过是惨胜，这种纯粹消耗人命和鲜血的战斗毫无意义，就算得到名义上的胜利，也补偿不了实际的损失。如果能借助和谈，得到足够的利益。达到双赢，反而更好。”
    “双赢？”秦旭飞脸色有些阴沉：“无论结局如何，秦国都是输家。”
    方轻尘低笑：“秦国是输家，但你，也许是赢家。”
    这话极是诛心，可秦旭飞却又无法否认。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确实会成为最后的得利者。沉默了一会，他只得低叹：“你总是要刺我几句。才能快活吗？”
    方轻尘漫然不语。可惜啊，不管怎么刺他的痛处，这人也不过咬咬牙忍耐下去，反而会为了他治不治病，吃不吃药这种小事而大发雷霆，轻重不分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让人无奈得很。
    秦旭飞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他身边，一起看着这一片劫后的土地，静静的审视着这满目的疮夷。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轻尘才轻声道：“他们都在等你，去吧！”
    秦旭飞轻声问：“你呢？”
    “我再坐一会，自然回去。”
    “你……”秦旭飞迟迟疑疑没有动。
    方轻尘失笑：“你不会以为，我会从这里跳下去吧。”
    秦旭飞没敢说自己真有这种错觉。只得苦笑一笑。跃下城墙：“那我先走了。”
    方轻尘也不理他，也不回头。还是那样懒洋洋迎着风坐着。
    秦旭飞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方轻尘那被风吹得呼啸飘扬的发和显得身形孤单清减的衣，站住脚，怔怔呆了一会，方才快步下城去了。
    城下，柳恒一直在安静的等待，见他过来，微微一笑：“他说明意见了。”
    “他还是倾向支持和谈的。”
    “我就知道，他看起来冷淡，真有大事发生，从来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秦旭飞轻轻一叹：“便是平时，他又何曾真正旁观过。”
    他抬头，向上望，从城里的角度，看不见那个一身白衣，坐在城墙那一侧，向外遥望的人。
    那个人总是万事不经心，万事不为意，看似什么也不肯理，不愿管，反而喜欢指指点点，把别人做的事，贬得一无是处。然而，在他的冷嘲热讽，讽刺贬低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漫不经心的点醒诸将，所有的错误，指点他们最好的方式……
    他手下那帮将领，虽不敢说是最能干最杰出的人，可这么多年军中下来，哪里就真的愚傻无能得只会用最拙劣的方法去处理问题。
    说穿了，还不是那些一心想要他指点的人，看出方轻尘的面冷心热的真相，然后一传十，十传……大家都学会了故意在他面前犯错，好借着他的提醒，学会最好的方法罢了。
    而方轻尘又哪里是真的上当，真的信以为真，真的看不过诸将的拙劣蠢笨。他也不过是，需要有一个理由，说服他自己以他的方式提供帮助，需要有一个假象，让他可以在帮助了他之余，还自欺欺人的坚持说，这只不过是在讽刺打击那些无能将领。
    一念及此，秦旭飞不觉轻轻摇头一笑，唉，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五十九章 挑拨离间

    秦燕之间，终究开始了秘密的，艰难的和谈。边吵边磨，边谈边妥协，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磨出对方的底线来。
    秦人寸土不让，而燕人也终于不再在割让土地上多做纠缠。漫长的拉据争议之后，燕人给出的最后条件，是数额巨大的金银，财帛，女子，丁口。
    燕人说：燕秦本是姻亲，此番出兵，纯粹是为了秦国王子所托，前来平乱局，清君侧的，完完全全是为了秦国的利益而奉献了燕国士兵们的生命啊。如今退兵，要向秦国索取一点军费，一些死难者的抚恤，这是完全是理所应当吧？
    既然彼此要装出笑脸来和谈，负责谈判的祁士杰和柳恒也只得捏着鼻子，皮笑肉不笑的将这样颠倒黑白的话给硬吞进肚子里去。
    和议拿回来，光看看上面那一条条狮子大开口的金银数字，就够让秦军这些穷得整天只能吃咸萝卜拌粗粮的高级将领们暴跳如雷，只求一战了。
    然而，秦旭飞一个人闭门思考了一天一夜，最终给予的答复是，无论女子男丁，都是秦国的百姓，同土地一样，不可能送给燕人。他情愿将赔偿的军费再增加个几成，以作为对燕军的补偿。但秦国如今穷苦困厄，就算赔钱，也要分数年慢慢摊还，而燕国人为了表示诚意，不但要退兵，而且要帮助秦国让吴卫的军队溃败，并且保证京城不被屠戮，俘虏不被带走或杀害。
    消息回报给封长清之后，很快得到了回复。
    燕军可以答应秦旭飞的条件，但秦国必须保证不让燕国背上叛盟背诺的罪名。也就是说，燕军就算是撤军，就算是背后给吴军卫军扎刀子。也得是风风光光，冠冕堂皇，秦军不得阻挠，不许揭穿。
    另外，既然秦军所有的赔偿必须分历年才能偿还，那就必须有个保证。正式的合议上，应当有秦旭飞的亲笔签章，还需要有第三国的重要人物（方轻尘）。
    作为见证人和保证者的签章。而封长清为了了表达诚意，也愿意借着巡查关卡的理由。离开秦京，来到双方势力交界之处，亲自向秦人展示燕王给予的全权议和圣旨。
    前提仍就是，秦旭飞能和方轻尘一起亲自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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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殿下，方侯，封某私心里真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天清风静的某一日，在双方势力交界之处，一个小小的。已经没有了人烟的村庄的破败祠堂之内，秦旭飞，方轻尘，封长清，来自三个国家的三个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貌似友好的会了面。
    会面之前，秦军事先派了大量人马。把这方圆几十里都来回梳理了四五遍，确定没有什么伏兵暗算方才同意让秦旭飞和方轻尘过去。至于封长清，倒是省心了，根本没派人查探。第一他不是主帅，命不够值钱，对方应该看不上。第二，反正面对两大高手，人家要杀他抓他都是一只手就能解决问题了，哪里用得着另外埋伏，于是他还不如干脆大方些算了。第三根据容相密信中相告的内容来看。对于和议，方轻尘只会倾力协助，断没有出手破坏的道理，所以他也就放心大胆的做出坦坦荡荡的勇者气派。并且还可以顺便做些小动作了。
    此时三方相对。他首先十分恭谨的，对秦旭飞执了外臣对他国君主之礼。然后对着方轻尘，虽然只是平平一抱拳，可他脸上那亲近喜悦之色却是如此明显，哪里像是对着一位曾一箭将他极其丢脸的射下马来的敌人，倒是要让人以为他俩是老友久别重逢，真是感觉如沐春风了。
    三人步入祠堂，分别落座，封长清又是含笑寒暄，情真意切。
    “方侯，燕楚虽然遥隔千里，但是您的威名，又岂是山河所能隔阻。我们燕国上上下下，对您都是十分敬佩。”
    随行的几个秦军将领，脸上多少都有些异色了，只有秦旭飞神情自若，平静从容，一边喝着茶，一边微笑着看封长清刻意去奉迎方轻尘。
    方轻尘自是对封长清没好脸色。这燕国人也太无聊了，既然已经如愿以偿，为何还要非把他拉下水，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么？
    本来他来得就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只要他一出面，一在和议书上签字盖章，那就不止是代表他本人，而是代表整个楚国做为公证一方参予到了这件事中，一旦秦国反悔，楚国也必须承担道义上的责任。
    从个人感情上说，就是他自己个人，也是懒得出面去替秦国当的，更不要说为了秦国而牵扯上楚国。
    而以秦旭飞的本意，也是不愿意让他承担牵扯，可是此事太过重大，所以最终秦旭飞还是只得无可奈何的找他商量，让他自己决断是不是要介入。
    而方轻尘并没有犹豫太久，便还是答应了下来。
    “方侯文武全才，忠义无双，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楚廷之变，我主听闻，心痛神伤，容相也是击节而叹，美酒遥祭，只说天下从此，再无英雄，此生此世，竟然无缘方侯一面，真是甚惜的。”
    不用说，听封长清这样大摇大摆的捏造小容的反应，方轻尘的脸色已经是黑如锅底了。
    “至得方侯重现人间，振臂一呼，大楚一国，无论贵贱，士族山民，无不风从，举手之间，匡扶乾坤，匹马横枪，运筹帷幄，数月而楚国大定，这样的擎天之举，不但前无古人，怕也是后无来者了。”
    他们身后站着的秦军将领们都有些脸色发青。这样的陈年旧事，对于秦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舒畅的回忆。
    封长清还在极力吹捧，一再说燕军上下是多么倾慕方轻尘，燕王对方轻尘是如何神交已久，一再的邀请方轻尘去燕国做客，又再三再四的提起容国公对方轻尘是多么看重，多么在意，多想有见面长谈的机会。
    方轻尘听得心间烦躁，奈何，对秦旭飞的手下，他可以傲慢无礼，看在容谦的面子上，却是不得不容忍封长清一二的，否则他早把这只苍蝇拍到房外去了。
    虽然烦躁，他却也心知肚明，封长清这是有离间挑拨之心，于是方轻尘反而是不肯如了他的心意，脸上甚至也都不表现出什么不耐之意了，只是淡淡的仿佛什么没有听见一般。
    秦旭飞也是始终悠然自若，丝毫没有因为封长清对方轻尘过份的推崇和刻意的亲近有什么不满和妒忌的意思。
    在他看来，方轻尘本来就惊才绝艳，本来就值得各国下血本来拉拢结交。不来下血本结交的都是傻瓜。至于封长清话语之间神色之中那点挑拨离间的恶意，他更是不动如山。
    如果这点伎俩就能让他耐不住性子，猜忌介意起来，他也就真的不值得方轻尘屡次相救，心下相交了。
    封长清本来也不是特别厚脸皮的人，虽是为着燕国的利益，得了这个机会，他总要试图在秦旭飞和方轻尘两人之间插一根刺，可如今见手段无用，也就没法子再死皮赖脸多说下去，讪笑两声，便话归正题。
    他将燕王写明将和谈全权授予他的旨意，交给了秦旭飞审看，并且同意让秦旭飞拿去保存为凭。之后三人在一式三份的和议上分别签章，各留一份为凭。
    好在方轻尘虽然离开了楚国，代表他自己身份尊荣和权力的印鉴却一直是贴身带着的。这倒不是因为他还想回楚国去掌权，而是当时他怕自己离开后，赵忘尘一念之差，利用他的印章，伪造什么文件书信来以谋利，所以，与他个人权威相关的信物，他是一件也没留在楚国，此时倒也十分现成。
    当然，他作为所谓的中间人，保证人，应该保存的那一份，他一回头，就直接扔给秦旭飞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章 里应外合

    之后商量决议了一下未来行动的策略，秦旭飞和封长清微笑着，如同亲密友人般挥手告别，各奔东西。
    到了回程的路上，秦旭飞才终于吐出那一口胸中闷气来。这种虚与委蛇，你谦我恭的事情，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不能为，但是始终还是不能真正适应。
    也是到了这时候，他才终于有了机会，轻声诚恳的向方轻尘道谢。
    方轻尘自是对他的谢意嗤之以鼻：“你不用谢。我不过烦了天天被你们这一团乱事缠着，借此早点脱身而已。”
    秦旭飞习惯了被他冷言冷语的顶撞，只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
    只是为着尽早脱身？
    虽说他是下了令不许让方轻尘离开，但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全军上下又没有哪个真敢把他当成囚犯。他若是铁了心想走，只要不是正好毒发的时候，以他的武功，哪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走不成。
    就算是那个人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想走而走不成了，他那个人，又是可以被胁迫，被拘束，是会肯迫于什么无奈，而违心的将自己连着楚国都一起搭进来的人吗？
    只是，既然方轻尘自己死不承认，他也就不点明，只是微笑着与方轻尘并马前行，轻声道：“不管怎么样，这次议和多是仗了你和楚国的声威，要不然，这仗还不知要打多少年，我谢你原也是应该的。”
    “燕军不愿和你死拼到底，是怕了你手上的军兵。你以此自傲就足矣了，不必再扯上我。”
    秦旭飞笑着摇头：“当初在战场上，是你亲手一箭将封长清射下马的。现在到处又都在传扬你随时会召楚国大军参战。而你肯和我一起走到这议和桌前来，做这和约的见证人，就是极其明确的表了态。向燕国证实了那些传言。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一层，只凭我手上这一支残兵的话，燕军现在实力未损，兵力占优，又怎肯轻易和我议和。”
    秦旭飞所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燕国京城里，容谦倒真的是借着方轻尘背后整个楚国极有可能参战这个理由，最终说服了燕凛见好就收。同意在尽量争取些利益后议和。
    方轻尘低哼一声：“你还是去谢柳恒吧，是他的谣言散播得好。”他冷冷看了秦旭飞一眼：“那些燕人口口声声说仰慕我已久。可惜却根本不了解，我决不可能真的会为任何一个秦人，去牺牲任何一个楚人的性命。”
    方轻尘说得极不客气，秦旭飞自然也是不会生气。尽可能保护自己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同样也是他自己的原则。
    只是，其实，他们两个，也都已经因为对方，而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了。
    方轻尘出现在秦国，就已经冒了将楚国拖入战火的危险。而方轻尘既然已经在秦国。在这战火之中，秦旭飞也实在是应该安排个机会，让他重伤甚至死在联军手里的。
    那样的话，再派个能言善辩之士入楚，动之以情，晓以利害，他未必就不能真的联楚抗燕。如若成功，最起码这数额巨大的赔款。也就可以省下个七成了。毕竟，楚国并没有燕国那样强悍的实力，能让他不得不虚张声势，才能签订下这一份不平等的和约。
    身为王者，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本来不就是应该不择手段么？只怕燕国的君主也是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才能这么爽快的决定议和。
    只是，自然，他其实从来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而方轻尘这样的聪明果决之人，如果不是从头到尾。都确知他秦旭飞不可能对他有这样的念头，也能约束他自己手下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做法，从一开始。他又怎么会肯冒险留在他的身边。
    想到这里。秦旭飞胸中无由的一暖，不觉微微一笑。侧首看着那懒洋洋策马在他身边的方轻尘，眼神明亮灿然。
    这个人总是用极不屑的语气和态度，数落他的愚蠢，白痴，可笑，拘泥。
    然而，如果他不是那个可笑而拘泥，不智而愚蠢的秦旭飞，这个聪明的，任性的，飞扬跋扈的方轻尘，还会这般看似懒洋洋，漫不经心，却始终与他不紧不慢，策马并肩，行在同一条道路上吗？
    远方有清风徐来，众人马蹄渐急，秦旭飞在风中微笑，轻轻问：“轻尘，攻击京城的行动，你和我一起，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以“轻尘”二字来呼唤那个人，却又说的如此自然轻松，没有丝毫拘谨与不自在，仿佛已经这般喊过他无数声“轻尘”“轻尘”“轻尘”。
    他的态度太自然，语气太平和，方轻尘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他的称呼变了，怔了一下，方道：“有了燕军暗中帮忙，这种十拿九稳的事，你还要拖着我一块卖命做什么？”
    秦旭飞只是笑：“你不用出手，只在旁边看热闹也好。”
    方轻尘冷冷扫他一眼：“你又不是美女，我有什么可看的。”
    他信手一鞭打下去，马儿吃痛，立时向前飞驰而出，徒留一阵滚滚烟尘，把身后一干措手不及的人呛得咳嗽不止。
    秦旭飞似叹似笑的摇摇头，也是挥鞭纵马，急追而去。
    身后一干人等，才喘过气来，又被秦旭飞带起的灰尘呛得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彼此苦笑，俱都是敢恼而不敢言了。
    ——————————————————————————————————————————————————————
    秦旭飞提兵进击，一路向京城攻袭而来的消息，终于让整日在京城内讧的三国联军慌乱起来。
    就是不算尚在边境之处，缓缓推进的那十五万单独的燕军，秦国腹地之中，三国联军的军力，也仍然在秦旭飞的军力之上，而所占的地盘，既有他们本来攻城掠地而来的城池，也有占领京城之后，借用秦王的旨意，和大队的兵马，顺便逼降的邻近城池关卡，和秦旭飞也颇可分庭抗礼。
    只是，今不如昔，秦军其势如虹，勇悍异常，而三国联军却在这两个多月的内耗争斗中，已经将最初就不多的那一点点友善和默契全部耗尽。
    三家联军，令出不一，杂乱无章，各自都想自保，各自都想监视对方，根本不能互为犄角，彼此相援。
    许锋重和封长清紧急商议之后，二人都决定不能留在京城，坐等秦旭飞一路攻过来。所以吴燕二军各引重兵，去前方支援自己的关卡城防，每一处都借城关之力，尽量消耗秦军的实力，实在守不住也不必硬撑，以最快的速度退到下一处城池关卡，继续守城，一点点磨掉秦军的兵马。
    卫军虽然不堪大用，但是如今他们人数最多，在两家的协调下，帮着用来守城还是可以的。协商之后，卫军的将领，最后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带了大队人马出城。
    这富庶的，意义非凡的京城，自是谁也都还不肯放弃。三家各留了大批的人马坐镇，一旦前方的关卡挡不住，守不了，一路退回京城，借着城坚墙高，也可敌十万精兵，何况这满城百姓，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也都是极其有价值的人质。
    纵然如此，封长清和许锋重还恐卫军不堪大用，又各自从本部调了许多人马协助卫军，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这样的小心谋划，如果不是秦燕已经私下结盟，一路硬攻过来的话，秦旭飞的军队定然是损失惨重，最后在京城下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自然，实际会战的结果，便颇有不同了……
    卫军所守护的关卡，本来在秦燕二国派来的精锐的帮助之下，也都是可以牢牢守住的。可是到了月黑风高的夜晚，城门却会被不知何人从内部打开。
    秦军呼啸而入，卫军神魂还没转过来便被杀得溃不成军，连累得吴军派来帮忙的人马也是死伤惨重，燕军自是知机得快，早早溜走，不会陷落几个人。
    秦军换上被俘获的卫军的衣服，紧接着一路急行，遇关赚关，能骗就骗，骗不了便突施袭击，每次袭击也总不必费太大代价就可以拿下，竟是连连抢关夺寨。
    等到在前方苦苦抗击的吴军主力发现后方已不对劲，许重锋咬了牙，弃城，飞速奔袭后方，只求着能尽快回返京城，借京城之雄稳，保本军之精锐，而且以他对燕军能力的了解，相信在回程途中，他应该可以和同样赶回京的封长清成功合兵一处，到那时，却也不是不可以正面和秦旭飞一拼。
    当然，他没能等到燕军。
    心如火焚，一片混乱之时，许重锋的吴军主力，只一头撞到了秦旭飞精锐大军的面前。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一章 秦人秦都

    秦旭飞的军队，也是兵分数路突袭的，现在虽然已经突破了联军的封锁防线，但还没有来得及合兵。
    所以，许锋重所遭遇的这支秦兵，并无人数上的优势，只是，比较倒霉的，这支军队的主将，是秦旭飞自己，所以这支军队，恰好是秦军中的绝对精锐。
    一方慌不择路，一方胆壮气盛，战意昂扬。许锋重眼见事不可为，要夺路回京城已是无望，咬了牙，壮士断腕，抛弃了被困在秦军阵中的吴军，带领所有能及时脱离战阵的军队觅路奔逃，心中已是一阵冰凉。
    他所抛弃的，不止是眼前的军队，怕还有京城那边的驻军。而他唯一的希望，只是尽全力带着手头这仅余的人马，逃出这尸山血海，逃回自己的家国去。
    秦旭飞也知道，这逃跑的是敌军中最精锐善战的一支，哪里肯放，安排人马继续绞杀被困的吴军之外，分出一支精兵来，自己带领着，一路追袭许锋重而去。
    这些人，既然敢贪心而狠毒的在他大秦国的土地上烧杀掳掠，他就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
    秦旭飞引兵一路追击许重锋，因为快马劲疾，冲击奇速，渐渐竟然又将后面那大部队甩了开来，只有身旁亲卫勉强跟得上他的速度。这时他忽然勒马止步，众人倒也并不奇怪，纷纷住了马势。虽说现在他们是在追击丧胆的敌人，但一小分队人速度过快，追击位置太前，是很不智的，还是等后方的人会合过来再说。
    秦旭飞却扭了头，对身旁那个在战阵之中。也只是一袭白衣，不肯着甲的人小声道：“轻尘，我有一事相求。”
    方轻尘虽然一再说，必赢的仗自己懒得参予，但事到临头，还是半被秦旭飞硬拖，半抱了看热闹的心跟着一起来了。只是人虽上了战场，却是绝不出力的。别人去拼杀打斗，他袖了手在旁边看戏。一夜厮杀下来，他那一身白衣，别说是血，连灰尘也没见沾上多少。
    这时秦旭飞忽然开口相求，倒是让他略有些意外。
    秦旭飞虽然一直内外交困，但从来都不强求他任何事，反而总是尽量争取不要牵累到他，就是燕秦和约在他一言之时，也不肯游说他什么。没想到，胜利在握时。这人却一反常态，在求他了。
    “我有急事要离开，不想让别人干涉阻拦，麻烦你替我统管一下部将。许锋重的军队是一定要追击的，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到他们毫无战力。他是个出色的将领，我怕部将有失，只有你负责全权指挥。我才能放心。”
    秦旭飞的语气极之平和从容，方轻尘的眼神却倏得凌厉起来：“你要去哪里，又为什么怕你自己的手下干涉？”
    秦旭飞一笑：“你既然这样问了，心里自然是已经明白的。”
    方轻尘怒视他：“你这个白痴……”
    秦旭飞摇头：“我并不是要去做傻事，而只是去担当我本来应负的责任。只是我怕我再怎么保证，大家都不会放心，难免要阻碍我。”
    方轻尘气结：“就凭你以前做的那些蠢事，你叫谁能对你放心。”
    后方马蹄声渐渐接近，秦旭飞眉宇间有了些焦急之意，语气却还是平缓的：“但我必须去……”
    方轻尘冷笑：“你既然不想去做傻事。又为什么一定要去？”
    “因为我不能把所有的罪过，都让别人替我担了。”
    方轻尘挑眉，冷笑，再次给出了结论：“白痴！”
    “也许吧。”秦旭飞一笑：“上位者必须使用权谋。但至少也该有一点自己的担当吧！轻尘。只有你助我，我才能一路无所阻碍的赶去。”
    方轻尘含怒看着他：“从你拉我来看戏开始。就已经存了利用我的主意了？”
    秦旭飞苦笑了一声：“这个局面，我只能求你，也只有你才会相信我，才肯帮我做这种事！”
    “我为什么会帮你？”方轻尘气结。“再说，我又凭什么管束他们？”
    后方的纷乱马啼声已是震耳欲聋，各部将领眼看就会带着本部兵马会合过来了。
    秦旭飞大急，只怕等大家围上来了，自己就脱身不得了，从怀中掏出一物，直接往方轻尘手里一塞：“这是令符，你可全权行大元帅令。”
    方轻尘拿着令符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任何人拿块令箭就能行令吗？没有你坐镇，没有你交待，我凭什么指挥几万兵马，人心如何服我？你莫名其妙失踪，他们说不定还会怀疑我偷偷把你怎么样了！”
    秦旭飞听着马蹄声逼得太近，实在不敢再耽误，只顾挥鞭纵马，同时扬声笑道：“你不是任何人！你是方轻尘！他们一定会相信你，因为我相信你，而他们相信我！”
    话起时，人尚在眼前，语尽时，却是已连人带马，跑出老远去了。
    身旁一干亲卫，也是赶紧着策马追赶而去。
    只剩下方轻尘一个人拿着块令符，一时竟没决定是该把这块可恶的东西随手扔掉呢，还是直接追上去找那个利用他的家伙算帐。
    只这略一迟疑，秦旭飞已经溜得人影也看不到了，后方倒是轰隆隆哗啦啦追上来好多将领官兵，四下一瞧，找不着他们家主帅，一起围了过来。
    “方侯，殿下呢？”
    “方侯啊，殿下不会又犯险轻身追敌去了吧？”
    “呃，方侯，殿下的令符怎么在你的手里？”
    众人七嘴八舌问个不停，神情都有些焦躁。
    方轻尘抬眼看看秦旭飞消失的方向，心里头的火气那是一阵一阵的往外冒啊。
    他好象什么也都还没答应吧？那位怎么就敢走得这么放心，这么干脆俐落，怎么就敢把令符和大军一起甩手扔给他。
    凭什么他一个局外人，要陷在这一片混乱里，替他安抚人心，替他阻挡这帮着急上火的家伙，不让他们回头去追他，还要替他收拢人马，替他镇住军心，再替他去一路追杀敌军呢？
    凭什么？
    此时此刻，秦国的都城，也终于乱了。
    卫军吴军本就不睦，小打小闹天天不断。现在原本竭力两边调停的燕军又开始不着痕迹的栽赃嫁祸，诛心挑拨，吴卫之间很快便发展成了大规模的冲突。
    倾力争斗起来，几日下来，双方都是损失惨重。而燕军几番“阻拦”不住，自是独善其身，在旁两不相帮。
    这个当口上，探子又送回了前线不利的军报，得知大部队已被击溃，而秦旭飞的大军正向京城逼来，吴卫的人马又在皇宫外，为着皇宫里拘押的可以用来保命的人质到底该归谁而大打出手，血流成河。
    直到这个时候，一向隐忍的，好说话的，什么也不争的燕军，才终于露出了獠牙。
    精锐的燕军赶到现场，只将皇宫牢牢围住，不许两方的人马入内，口称这些人质是三国共有，没有三国主将的命令，谁也不得私占。
    吴卫已经无力和燕国的军队硬抢，几番争执交涉无果之后，又听着秦军已然逼近京城，只得无奈弃城而走，分路逃遁。
    不久之后，由柳恒所统领的军队，也攻到了大秦都城之外。
    燕军下了禁城令，城中百姓，在喊杀声中，都紧闭了房门，一家人紧紧缩在一处，听着外头纷乱的喊杀声，奔走声，马蹄来去声，而恐惧的全身发抖，却又满怀希望的祈求神灵保佑，三殿下的神兵能把他们救出这漫长的苦难。
    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所以为的激烈战斗根本没有真的发生，士兵们好以整暇的叫喊着，杀啊，冲啊，偶尔装腔作势的惨叫个两三声，自己人还拿着刀剑，一阵乱敲，营造出所谓激战的假象，而柳恒的人马已经在燕军的配合下，悄然入城。
    入城之后的所有事项，自有其他将军们指挥安顿，而柳恒自己则在一名燕将的的陪同下，带了数百亲卫，直奔皇宫而去。宫门前，燕军将皇宫团团守护，而在这重围之前，有一人长髯飘飘，意甚悠闲，遥遥望着他，微微一笑：“阿恒，你终于回来了。”
    柳恒神色微动，眸中既有温暖，亦有怅然，远远飞身下马，大步向前，屈膝拜倒：“父亲！”
    柳云涛微笑着拉他起身：“多年不见，吾儿已成伟丈夫了。”那欣然之色，溢于言表，仿佛多年以来，为了让他离开秦旭飞而做的种种逼迫，都从来不曾发生过。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二章 只该由我

    柳恒努力压抑矛盾的心情，放低了声音问：“父亲如何在此？”
    “自是沾了你的光。”柳云涛笑道：“自三家联军入京之后，全城的达官显贵都被赶在宫中各处，与皇族关在一处，便于他们看管。因我家与你的关系，三家联军，都盼着将来能利用我们柳家为质，所以并不曾亏待我们。你进京时，燕国的将军就把我们一家全放了出来，而我，是特意留在此处等你的。”
    柳恒见他神色之间甚是快慰，并无半分愁怅悲苦，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父亲似乎十分欢喜？”
    柳云涛笑道：“三殿下宏图将成，我们柳家的昌盛亦在眼前，为父有什么理由不欢喜。”
    柳恒默然抬头，看着那暗沉沉，一片荒败凄凉的皇宫，想着身后那曾经无比辉煌繁荣，如今却到处断墙残房的京城长街，心中苦涩难当：“柳家的昌盛？父亲觉得，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柳家还能辉煌如旧吗。”
    “不是辉煌如旧，而是更甚当年。”
    柳云涛断然道：“三殿下可用武将得天下，但不能用武将治天下。他需要文官，需要能吏，来治理国家。而现在，他手下并无多少这样的人才吧。所以他总要不计前嫌，用些旧人的。既然用谁都是用，为什么不用我们柳家呢？我们家族世代为官，你的兄长叔伯都曾历任各职。颇有才具，更何况，只为着你的情份，三殿下就不可能为难柳家，反会大力提拔，阿恒。为父可有料错？”
    柳恒只有默然不语。
    他这个不管历经多少风云变幻，永远屹立不倒，从来都立在权势高处的父亲，自然是不会料错的。
    他心中抑郁难舒，实在不想在此时此刻。再面对父亲：“父亲，孩儿尚有军务在身，先要把差事办了，方能陪父亲长叙别后之情。”
    柳云涛笑而点头。
    柳恒这才回头面对一直静静站在数步之外的燕将，轻声问：“还请将军带路。”
    那名燕将却是一笑：“人在何处，柳老侯爷清楚得很。请他带路就是，我一个外人，只在宫外替柳将军守护便好。”
    怪不得他们早早放了他的家人，怪不得，他们会允许他的父亲，在宫外等着自己。这燕国的将军们，果然一个比一个精。
    柳恒只得回了头对柳云涛道：“父亲……”
    柳云涛点点头：“我带你去就是。”
    他的语气甚是轻松，并无勉强。柳恒咬了咬牙。才终于忍耐着将心里那样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挥手领了众人随柳云涛入内。
    皇宫各处都有燕国军队守护。看着他们一行人进来了，所过之处，本来驻守的军队就立刻向他们行礼，然后撤防。
    就这么一路前进，看着原本到处宫灯华烛。明珠美玉的皇宫。如今皆作残败荒凉，黑暗清冷。听着身边的亲生父亲，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起他服侍多年的主君的祸福。
    “燕人今早把皇上，诸皇子，姬妾，皇孙，都集中看管在了紫辰殿，看来就是为了方便你们了。”
    “所有人？”柳恒的语气微微有异。
    当今秦王的几个年长的皇子，都已经有儿女，再加上他们的妃嫔姬妾，那关在紫辰殿中的皇族中人，竟是该有一百余人了。
    柳云涛回首望他：“你觉得人很多？”
    柳恒叹息一声：“多少……也已经没什么不同了。”
    柳云涛却停住了脚步，目光环视四周：“这些人可都是你的亲信下属？”
    “自然。”
    “那么，有些话，方才不方便说的，现在为父要对你说。我却是要劝你立刻回头，指挥城中大局，另派其他部将来做这些事。”
    “父亲！”
    柳云涛皱眉：“难道三殿下亲自下令，一定要你做不成？”
    柳恒苦笑摇头。秦旭飞没有下任何命令，只是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必然要有人做罢了。
    “既然如此，就不要做，至少不能由你亲手做。”
    虽然四周的士兵是柳恒的亲信，且都并不太靠近，柳云涛还是压低了声音：“替主君除掉心腹之患是大功，但弑君，却是大罪。今日你挺身而出，替他除掉眼中钉，他日便逃不过被当成替罪羊以谢天下。阿恒，你不是粗笨的武人，史书前鉴，不用我再和你分说。就算他现在不会牺牲你，就是现在可以无人知道真情，但天长日久，谁敢保证，他没有和你算旧帐的那一天？”
    看柳恒似乎无动于衷，柳云涛更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这个性子倔犟的儿子：“阿恒，若论对为皇之人的心性的了解，当今天下，比为父强的人，恐怕不多。听为父一句劝吧。当了皇帝的人，最怕的就是别人谋反。无论是谁，如果敢眼也不眨的杀掉一个皇帝，就算他是为了效忠新皇而杀，在新皇心中，都不可能没有芥蒂。三殿下也不能长久的用军法治国，过个三年五载，朝廷上下，还不是要讲仁恕，讲孝悌，讲忠信的。那些儒生文人，又开始指手划脚的时候，说起先皇死因，总有你的干系在，你总会是所有人眼中的一根刺。就算你能勉强保得一世安然，那千秋史书之上，对你所记所载，又会是如何？”
    听着父亲如此清醒冷静的同他讨论弑杀主君的得失，柳恒只是平静的一笑：“多谢父亲提醒。”
    他对柳云涛施了一礼。然后挥挥手，也不等柳云涛在前带路，自己直接引人向紫辰殿而去。
    柳云涛皱了眉，在后低喊道：“阿恒！你要想清楚！”
    柳恒微微一笑，回了头：“父亲，正是因为我想得很清楚。所以这件傻事，我才不能抛给旁人去做。”
    他没有回头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只是领着人大步向前，身后却倏得响起一声雷霆般的大喝：“阿恒……”
    柳恒剧震，猛得回身。却见那人，金甲红袍，如疾风闪电般，大步而来。
    一众兵士纷纷让路施礼，神色恭谨而目光热切。
    柳云涛也是神色愕然，怔了怔。方才大礼拜了下去：“三殿下。”
    秦旭飞随意抬抬手：“侯爷不必多礼。”便也没再多看柳云涛，大步走到震惊的柳恒面前，对他微微一笑。
    柳恒又气又急：“你怎么会来的，你……”
    秦旭飞咧嘴一笑：“我在战场上找了个机会，把别人甩下，就赶来了嘛。那些人谁也不敢拦我，我说要进来，自然也就由着我了。”
    看柳恒神色不善。秦旭飞赶忙又加了一句解释：“你放心，那边的事我交托给方轻尘了。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柳恒气得手脚发凉。放心？你让我放心？
    秦旭飞知他心思，低声道：“阿恒，你别误会，我虽然愚鲁，但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妇人之仁。我是有些。但我也还不至于漠视所有人为我流过的血。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阻止你。”
    柳恒仍旧恶狠狠的盯着他。秦旭飞的脾性。他实在已经是了解得已经太彻底。他坚持要求秦旭飞在前线主持战事，自己却飞速率了己部进京，就是怕秦旭飞最后会心软，下不了手，结果还是防不住这人使手段偷溜。
    “若不想阻止我，你来做什么？”
    “阿恒，我就如此让你信不过？”看着他的神色，秦旭飞终是沉沉一笑：“我只是来做本该由我做的事。”
    柳恒一震，声音低得仅彼此可闻：“你疯了！这事谁都能办好，何须……”
    “你说的没错。这件事情，谁都能办好。可是办这件事的人，无论是谁，都是给自己留下了最大的隐患和危机。”
    柳恒怫然不悦，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你胡说些什么。难道你竟会弃我害我不成？”
    秦旭飞怅然一笑，神色之间，却也有一种了悟后的清明和解脱。
    “阿恒，今日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离秦入楚的那个秦旭飞了。”
    柳恒张口欲言，秦旭飞却只摇了摇头，用眼神止住了他。
    “今日的我，仍旧是不会弃你害你，可是焉知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七八年之后，心意还能一如今日呢？”
    柳恒语气放软，轻声，但却坚定的说：“你不会的。”
    “是吗？”秦旭飞淡淡的问了一声，却并不需要柳恒的回答。“这些事，终究是要我自己面对，才是最好。阿恒，这几个月来，你为我做的恶人，已经够多了。”
    “所以也不需要计较再多一件两件……”
    “可是，我计较。阿恒，罪也好，孽也好，功德也好，英明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一次又一次坐享其成，然后再自欺欺人，假装自己的双手仍旧干干净净。我也不能每一回，都似乎是思虑不周，安排不及，然后有心无力的看着你去背这一身命债，满手血腥。走到这一步，我没有权力再说什么天真仁义。如果我连眼前的现实都不能面对，那么，我永远无法从一个普通的军中将领，变成一个合格的帝王。这些事，我必须学习如何去接受，如何去面对。阿恒……不要阻拦我。”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三章 今可如夕

    柳恒默然。
    每一次，都是这样。秦旭飞总是很尊重他的意见，可那人一旦固执起来，他却从来没有一次，可以真正阻拦他，改变他。
    再怎么不甘，他也阻止不了他。从他走进皇宫的这一刻，一切，就再不能由自己做主了。
    秦旭飞平静的望着他：“阿恒，你不用想太多。”
    柳恒苦涩的摇摇头，终于放弃了无谓的劝说：“我陪你去。”
    秦旭飞点点头，与他一起并肩前进。四周的亲卫军士，不管有无听清二人的小声对话，却都是面无表情的一跟追随在后。只留下柳云涛，愕然望着前方两人的背影。
    疯子，都是疯子！这种事，有什么理由，非要新皇亲手去做？宁被人知，不被人见，哪怕天下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只要不是那人自己动手，就总可以推脱。
    为皇者，要坐稳了那个位置，必应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新皇应该是大仁大义的英雄，护国保民的救星，忠诚无欺的臣子和皇弟，因着国家破败，君主殆于乱军之中，无奈之下，方应天下人所请而登基的。这才是滴水不漏，稳如泰山。
    岂能如此任性妄为，留一污点，留一把柄，留一个无知百姓们，心存不满之时，可于街谈巷议之间，借题发挥，辱君蔑君的借口？
    真要说起来。他这样保护柳恒，又还有什么意义。阿恒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无论是骂名，还是众怒，早已惹了一身，早已是不可能逃得过他日。那些文人儒生，正义清流们，对他的唾骂追究。
    若说这一项罪名，定要加在一个人的身上，那加在身为自己这个旧朝老臣的儿子。早已满手血腥的柳恒身上，代价才是最低。
    柳云涛摇摇头。
    这样的道理，他自是绝对不会追上前去，去努力和秦旭飞分说。对于柳氏一族，这样的结果，当然才是更好。
    只是。心中终究还是有几分感慨。自己服侍两代先帝，永远都能体贴上意的心思头脑，现在，竟然会完全跟不上眼前的变化了。
    紫辰殿外，围了三四圈燕国士兵，看到他们大队人马来了，立刻一言不发的行礼撤退。
    待得燕人都去得尽了，秦旭飞方怔怔望着紫辰殿的大门。低声道：“阿恒，有些话。我需要单独同他说说。”
    柳恒没有说话。
    “我也有些事，想要问问他的儿子们。”
    柳恒皱了眉。
    “阿恒，相信我。”
    柳恒终于长叹一声：“你小心些。”
    秦旭飞点点头，一步步走向紫辰殿的大门，站在门前。迟疑了一下。方才伸手将大门推开。
    大殿里，只是一片沉寂。只有黯淡的烛光，从门口摇曳着亮出来，隐约也映在窗上。
    秦旭飞步伐沉重的走进去。
    然后，反手将殿门沉沉关上。
    夜风中，几百兵士静静站在园子里，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所以，那殿中突然传来的尖叫，惊呼，哭喊，哀求，便越发的清晰，越发的刺耳。
    而一个高亢的，疯狂的，激烈而愤怒的声音，突然拔高而起，转眼就把所有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以为你是大英雄，大豪杰！你光明磊落，你坦坦荡荡？哈哈哈哈！你不用得意！朕这个位子，不是那么容易坐的！”
    那疯狂的声音猛然低沉了下去，阴森森，仿佛来自地狱的诅咒：
    “用不了几年，你也会变成我……”
    柳恒皱了眉，挥挥手，一众亲卫立刻飞快的退出园子去。
    虽说这些人都是多少年同生共死，绝对信得过的下属，虽说每个人都清楚今晚要做什么事，并且人人都立了血誓，永不向外泄露一个字，但这些话，能少听一句，还是少听一句吧。
    众人都退得尽了，柳恒自己，也慢慢走到园门处，回首望着那阴暗森冷的大殿，却终究没有再往后退一步。
    园门之外，远远跟来的柳云涛皱了眉，在喊：“阿恒！”
    现在，他为自己的这一个儿子担心了。
    这一个曾经总是与他作对的儿子，现在，阴差阳错，却已经是整个家族荣耀前程所系，万万出不得差错。可是，这个儿子，历了这么多年风霜，却怎么还是一样的倔犟不智。
    那个人是他的朋友，但也是他的主君啊。不管里面现在发出任何声音，他都是该远远避开，一个字也听不到才是最好最安全。
    然而，柳恒却只是冲着父亲笑一笑，回头又向大殿那边走近了十几步。
    距离仍是足够远的。只要他自己不凝神运功去听，只要里头的人，不是扯直了喉咙歇斯底里，他是听不到多少声音的。
    他只是不放心，只是想要离他的朋友近一些。
    偶尔，在夜风中，还是会有几声疯狂的嘶喊隐约入耳。
    “你来啊，你来把我千刀万剐，出尽你这么多年的恶气啊！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三叔，饶了我，饶了侄儿吧，我什么也不知道，对不起你的事，都是父皇，不，是那个老东西做的……”
    “殿下……”
    “王爷……”
    “皇叔……”
    “皇弟……”
    “求求你，饶过我的孩子……”
    纷乱的叫声，纷乱的哭泣，纷乱的哀求，尤其是那些女人们无助的哭喊，让柳恒心头如坠巨石。
    旭飞，你何苦。何苦非要逼自己面对这样丑恶的一幕，何苦非要让自己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再亲手去扼杀那一个个的生命，然后，一生被这个夜晚所折磨。
    那暗沉沉的大殿里，有多少无辜之人。
    秦王，还有那些争夺王位，引狼入室的王爷王子们，还有他的儿子们，也许是该死。
    可是，那些普通的姬妾呢？那些只是身不由己，被掳掠被采选而来，纯粹供那些人发泄兽欲的普通姬妾呢？荣华权势并没有享受过多少，这一场宿命的杀戮，她们却逃不过。
    还有那些小到什么也不曾做过，什么也不知道，除了身在皇家，并无任何罪过的孩子们……
    何苦。何苦这样逼迫自己来面对这些残忍和冰冷。
    柳恒一个人静静站在寒风里，深深的望着那座凄清的宫殿。
    他来，是为了保护他。
    他来，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位帝王。
    用现实，主动抹去自己心头最后一点软弱和天真。
    人，终究是要变的。就算自己再不愿意，这个世界，也要逼着人一点点改变。
    那个有着赤诚的眼神，温暖的笑容的朋友，也会要变成一个成熟而冷静的帝王了。
    这，不正一直是他们这些部将所期盼的吗？
    应该是欢喜的，应该是欣慰的，只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胸口剧痛难当。
    这个晚上，秦旭飞在紫辰殿里待了很久，很久。
    出来的时候，在他的身后，紫宸殿中，曾经的那些，杂乱的，凄厉的，求乞的声音，都已经沉寂。
    秦旭飞的脸色略略有些苍白。
    柳恒快步接近，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却并不说话。
    秦旭飞努力对他有些惨淡的笑笑，嘴角眼角，都在轻轻的战栗。
    “阿恒，有件事，我要求你帮我。”
    柳恒皱着眉，心中叹息。
    这个人……是否到底是……不能狠心到最后。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四章 无知稚子

    秦旭飞望着柳恒，眼中有恳求之意：“那里面，几个皇子的孩子，最小的两个，一个才一岁，另一个，也只有两岁半……”
    柳恒默然。
    “阿恒，那里面，有八个孩子。”
    秦旭飞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另外六个，都已经懂事了。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我……可是……”
    秦旭飞咬紧了牙关，一时竟说不下去，终是闭了眼，复又睁开。
    “可是这两个小的，还完全不懂事，也不会记得这一切的。我……你说我愚蠢也好，天真也罢，阿恒，我知道我必然会杀戮妇孺，伤害无辜，但是，这两个孩子，真的太小了。而且，那人到底也是我的兄长，如果可以，我总还是想为他留一线血脉。”
    秦旭飞声音低沉：“可是我知道，如果你不同意，我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事情走到这一步，自柳恒以下，所有秦旭飞的部将，都已经不再单纯是秦旭飞的下属，而是和秦旭飞利益攸关的一个集团。大家的生死荣辱，都系在秦旭飞一人的成败上，所以，他们不会允许有任何可能动摇秦旭飞地位的隐患存在。
    既然大家联起手来，可以逼得秦旭飞只能同意由柳恒带兵进京，可以迫得秦旭飞只能借助方轻尘的帮助，悄悄逃脱。那么，就算现在秦旭飞想救那两个孩子，只要大家不同意，他也没有办法。
    他不可能为了秦王的两个孙子去和这么多同他走过生死困苦的兄弟翻脸敌对，就算他偷偷把孩子送出去，手下人联手也可查得出来。自然有的是办法让这两个小孩死得无声无息，事后秦旭飞也不可能去追究。
    因此，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能是请求柳恒的理解和帮助。
    两个完全不懂事的幼儿。就真的不能给他们一线生机吗？
    柳恒迟疑了。
    他自问早算不得什么好人了，当年纵马楚国，他何尝没有镇压杀戮过百姓，如今在秦国，为了巩固秦旭飞的势力，他也早就屡次大开杀戒。手下又何尝没有许多无辜冤魂。
    只是，要对两个这么小的孩子下手，他心中也还是有些不忍的。
    然而，半晌，柳恒终是摇头，轻叹：“他们终究是隐患。”
    “但不是所有隐患都会变成灾难，也不是所有隐患最终都无法收拾。”秦旭飞握紧了拳头，仍旧不肯放弃：“史书所载。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政敌斩尽杀绝的，也有没有成年的孩子能刀下保命。可是时移世易。人情易变，所谓几十年后，政敌之子还再起风云，回来报仇雪恨的事，又哪里有过几桩？那都只是些传奇戏文故事罢了。”
    “可是……”
    “阿恒！”秦旭飞回首一指紫辰殿：“那八个孩子。但只要稍稍懂得一点人事。隐约能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我都狠了心没再理会。只这两个孩子实在太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记得，远远的把人送了出去，不留半点痕迹，谁又真能查出他们的身份来。”
    “阿恒，他们还那么小，别说没有机会被发现身份，被人拥护利用再发展势力，就算真的有这种事，也要到二十年后了。如果我是一个好的帝王，国泰民安，就不会有人肯跟随他，他们是谁的子孙，也就不再重要了。如果他们真能聚集起势力，那只能证明我的庸碌无能，如果我用了二十年时间，还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还让他们情愿拿起刀枪用我拼命，那样的皇位，又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如今不顾一切去维护？如果……如果到了那时候，有人真要反我，那么，就算是没有大哥的骨血留存于世，那些人又何尝不能伪造出一个来。这两个孩子是死是活，真的那么重要吗？”
    柳恒苦笑。
    是啊，也没有人会想到，本该巴不得斩尽杀绝的秦旭飞，会偷偷摸摸，日夜兼程的赶来，却是努力要为这世上最对不起自己的人，保住一点血脉，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查，有人去找的。
    他没有忍不住，想要保下所有的孩子，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全部妥协了吧。
    而凡是秦旭飞真正决定了的事情，柳恒都无法让他回头，而当他再不回头时，他也不可能去袖手旁观，或者去阳奉阴违。
    最终，柳恒只能叹息了一声。
    “把两个孩子带出来。一切交给我来办。你永远不要问我，这两个孩子在哪里，只当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不但要瞒天下人，就是我们军中的将领，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的语气不甚客气，若是这样安排，就是他这里把孩子接走，一转头把人杀了扔掉，怕是秦旭飞也不能知晓，无能为力的了。
    然而，秦旭飞只是凝视了柳恒极短的一段时间，就平静的点了点头：“好！”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曾想过，要怀疑防备柳恒。就算是不赞同他的想法，柳恒的选择也一定会是力争到底，而绝不是阳奉阴违。
    将孩子交出去，从此不再追问下落踪迹，尽力将这一切忘掉，对秦旭飞本人来说，也许能更轻松一些。绝了指望，什么也不知道，反而比时时挂在心中，总忍不住悄悄派人查探关怀，更加安全，也更无后患。秦旭飞静了静，又开始交代另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我要你悄悄查一查。只是此事关系也极重大，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柳恒看他神情郑重，便也肃然问：“什么事？”
    “我刚才在殿里，细问过几个皇子，他们到底是怎么动的心思，为什么要向异国人求援，为什么，几个人都在并不多相同的时间里，做出几乎完全相同的事？”
    柳恒心中一凛：“你觉得……”
    “我一直觉得奇怪。各国觊觎秦国是理所当然的，有机会有借口时挥兵来攻也是自然之事，只是，几个国家的借口几乎完全相同，人人都能拿出皇子或王爷的求助信件，个个都打着助秦国皇族清君侧定天下的旗帜，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不同的人身上，集中发生几乎同样的事，这巧合得已经过分了。”
    柳恒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有人暗中推动这一切，可是，谁能布这么大的局，他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秦旭飞苦笑了：“若说好处，得到最多的人好像是我。”
    柳恒蹙眉不语。不管怎么样，此事既现端倪，就不能不查。偌大一个秦国，不可以让某个隐身暗处的人玩于指掌之中。好在这局布得太大，铺得太开，那么只要有心，就一定能找到线索，就一定有机会查明。
    皇子们的属官，心腹，还有其他几个牵涉其中的旁系王爷及其部属，如今都关在皇宫的各处，人人都知道大祸临头，个个都想着怎么讨好新主子，好逃脱大难。借着这个良机，审问查探，总能发掘出些真相来。
    “这件事我来查，也绝不会让消息传出去，等眼前的事了了，找时间，把你和几个皇子的对话中，所有涉及此事的内容和我说一遍……”
    秦旭飞神色黯然，默默的点了点头。
    柳恒低声问：“下面的事……你……要先回避吗？”
    秦旭飞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柳恒最后望了一眼那阴沉沉，毫无声息的紫辰殿，叹息了一声：“你回去，把孩子抱出来吧。”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五章 江山已定

    无论是再不堪的事，也总可以被宣扬得冠冕堂皇。
    据说，经过了一夜的“激战”，秦军的正义之师，终于在三殿下秦旭飞的带领下，攻破了京城，救下了所有受苦受难的百姓。
    据说，当全军兴高采烈到皇宫迎接秦王时，才知道早在卫吴二军内哄着要抢走所有王族威胁秦军时，秦王为了保持皇家的尊严，为了不让秦军受胁迫，所以三代人都聚集在紫辰殿中，毅然引火自焚。
    据说，如今嫡系皇族，百余口人，都已成枯骨焦尸。连姬妾在内，包括最小一岁，最大十二岁的八个孩子，都一个不曾漏网。
    据说，秦旭飞强忍悲痛，派人清查火场，到处在后宫寻觅，试图寻找一两个死地余生的直系皇族血脉而不得。据说秦旭飞绝了指望，只得痛哭了一场，将众人厚葬，可怜那皇帝皇后，太子皇孙们，生前无比荣耀，死后却连谁是谁都分不清，在这国乱之际，也不可能讲究什么隆重的葬礼，最后百余人的尸骨，只能草草一起落葬于皇陵。
    明眼人，就是没有证据，自然也还是清楚其实发生了什么事。但多也能理解秦旭飞被逼到底线后的“无奈反击”。
    其后，便是秦旭飞“忍痛”坐镇大局，解救百官，安抚百姓，再以不忠，叛国等种种罪名，将该清洗的人一个不剩的清洗了。
    而那些有贤名。有能力，一直比较中立，不曾深涉党争，不曾与秦旭飞抵死敌对的官员，自是皆无加罪，大多被秦旭飞厚礼谦词相待后。便倾心倾力，助他整顿京城，重理朝纲。
    至于放不开君臣大义，梗着脖子不理会秦旭飞的礼遇的人，秦旭飞也不理会。不肯效力也罢。称病不起也罢，谁爱闲着就闲着。风骨这东西，未必能挺得过太长时间的孤寂冷清。
    自然……终于也开始有人呼吁，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殿下有大功于国，理应登基。
    越是犯了错。越是怕追究，怕降祸，这个时候，当然就越是要高喊口号，表现赤胆忠心。以往逢迎秦王最起劲的臣子，以及也曾经动过夺位之心，和诸王子一样，暗中有过一些小动作的宗室王爷们。此时此刻，怎能不积极。还未等秦旭飞军中有所动作。便一个个拼命鼓吹起来，那真是涕泪横流，义正辞严，大有你不当皇帝我就一头撞死的样子。
    秦旭飞却沉着脸，忍了又忍。等众人把闹剧演得差不多。才拍着桌子，声色俱厉的将人全赶了出去。
    当皇帝嘛。当然不能马上答应，三辞三让，左推右拖，最后才勉勉强强，无可奈何，一副我是被逼的样子坐上龙位，才是正理。秦旭飞的反应，让大家觉得更是拍马屁拍对了地方。
    于是，这一场劝谏大戏更是红红火火，沸沸扬扬了。文人墨客写劝进表，百官联名上书，百姓万民书请愿，整得秦旭飞头大如斗，平时议事都不太敢出来，整日躲在皇宫里。
    在这纷纷乱乱的日子里，没有人知道，在紫辰殿着火的晚上，有人偷偷把两个被乱兵杀死的幼儿尸体送进了紫辰殿。而柳恒，则悄悄抱走了两个幼儿。
    将孩子身上的衣服彻底换成平民衣服，在两个孩子身上认真检查了数遍，发现较明显的痣，就用民间偏方将其点掉，发现有一两处略明显的胎记，就用很轻很薄的刀，削掉那一片皮肉，即使孩子吃痛大哭，他也不曾收手。
    劫后的京城，本就有无数人妻离子散，本就有无数孩子，成为父母双亡的孤儿。
    军队在四处寻找父母双亡，奄奄一息的孤儿，把他们从灰尘，泥土，残房，甚至死人堆里抱出来，很多孤儿身上都带着伤，所以当两个衣着普通，身上有轻微伤势的幼儿被收容时，没有人多加了一丝注意。
    秦旭飞的军队，收容照料着这些无助的孤儿，一边帮他们寻访着父母，一边也鼓励在战乱中失去孩子的人，到军中来领养孩子。至于最后始终没有人肯领走的孩子，则由国家统一抚养，提供基本的衣食，并让他们从小学一门手艺，待成年之后，让他们各自谋生。
    此一项善政，得到了无数百姓的称道。
    而无人知道，在这无数孤儿之中，有两个孩子，身体里流着和旧皇新皇一样的血。
    他们会和无数孩子一样，挣扎着试图活下来，试图长大。他们会和秦国所有的孤儿一样，有相同的生存可能。
    柳恒不着痕迹的将孩子交托出去之后，便没再对孩子做任何跟踪。
    孩子是因为体弱死了，是被人领养了，又或是直接在国家的供养下长大，将来懵懵懂懂，对秦旭飞这个杀父弑母的仇人终生感恩戴德，他都不理会，不追查，不关心。
    如果连他和秦旭飞这两个仅有的知情人，都已经放弃一切线索，任凭两个孩子如滴水入大海一般，失去踪迹，再难寻觅，旁人，又怎么可能再将他们找出来。就算真找出来了，谁又还能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
    在秦旭飞困守京城，整顿朝纲，与朝臣与燕人周旋，脱身不得的时候，远方前线的方轻尘，已经又是几日几夜，没能好好合眼。
    祁士杰率部追击卫军，一路十分顺利，只打得卫人狼奔豕突，四方逃窜，一路留下无数尸体，数十万大军，最后有命回到卫国的不足万人。
    而方轻尘所率的这一路秦兵，却迎面撞上了吴国增援的大军。
    本来，能征善战的吴王，一直留着重兵镇守国内，防范萧家，可在得知秦旭飞起兵攻击京城之后，他再也按捺不住，终于亲自领了八万大军，直接攻进秦国来接应己方人马。
    方轻尘引兵一路追击吴军，眼看就可以将其全部围杀，却是突然遭遇强敌，功亏一篑。
    如果不是因为带兵的是方轻尘，忽逢此变，强弱易位，寡不敌众之时，秦军怕是要吃大亏。幸得方轻尘临危不乱，以精锐骑兵反复冲突断后，令大队人马及时退到险要处驻守，他们这一支五万余人的兵马，才没有被吴王的军队击溃。
    吴王眼看自己的军队损失如此惨重，极为震怒，对着秦军日夜猛攻狂打，但秦军在方轻尘的指挥下，借助险要，稳扎稳打，双方对峙了五六天，吴王已领教了方轻尘的指挥能力，心知肚明，想吞下这支军队不易。他根本不敢长时间将国内仅余的强兵一直驻在秦国国内，算算时间，祁士杰部能赶来增援的时间也已经不远。眼见战机已失，吴王只得咬牙切齿，忍痛退兵。此役攻秦，吴军出兵二十万，其中精锐可战之士有十六万之众，但最后能在吴王的接应下，安然退回吴国的，不足四万。吴国因此元气大伤，军力大减，国内后族萧氏的风光势力因此大盛，这却是后话了。
    吴军撤离，方轻尘也不敢贪攻急进，引了军队一步步慢慢向前，吴王退一处，他们方进一处，不肯多走一步，直到吴军完全退出国境，秦军上下，才大大松了口气。
    方轻尘仍不敢大意，让全军在边境处驻扎下来，修砌残败的城墙，收拾战后的混乱，重新恢复边关重镇的战力和防御能力，同时派探马不断查看吴军动向，确知吴军应该不会再来攻击，这才把指挥权交出来，自己则轻骑快马，赶去京城，找秦旭飞算帐。
    亏大了！谁想得到，这份不要工钱的苦力，他最后居然做得这么辛苦！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六章 意欲何为

    秦国这一场大乱，燕国成了最后的赢家。
    他们撤退得不紧不慢，有条不紊，秩序井然。柳恒率军试探性的追尾攻击了两三次，双方便罢手，然后双方便公开签订了那早就私下议定的合约。
    燕国交出所有被占城池，退出国境，与秦国永结友邦，攻守互助。而秦国用这一路追击卫吴溃军，所缴获的财物珍宝，支付给了燕军，以作为燕国助秦平乱的“军资”。
    当然，按照和约来说，秦国还欠着燕国大笔的钱，要分年偿还。只是，秦国其实并没有打算一定要履约，燕国其实也并没有指望剩下的钱真能拿得到。
    和约，本来就是为着有朝一日撕破而存在的。秦国如果强大了，自然可以有无数种方法不认账，燕国对此也不甚介意。
    他们只需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可以让他们将在秦国几乎寸草不留的搜刮到的一切，光明正大，安安稳稳的运回燕国，充实燕国的国库。那才是他们得利的大头。他们也只需要纸面上一张漂漂亮亮的和约，可以对国内的文武百官，平民百姓们，有个交代。
    燕军不是败退，不是被迫撤离，而是任务完成，荣归故里呢。
    带着伤兵，带着死去的燕兵的骨灰，带着从血火中锻炼出来的新兵悍卒，也带着自秦国民间搜刮来的所有财物。还有本来吴卫辛苦搜刮而来，又由秦人转交给了他们的财物珍宝，燕军盆满钵满，浩浩荡荡，一路荣归。
    吴卫不是不怀疑的，不是不愤怒的。但是没有证据，能说秦燕有何私下交易，却也无可奈何。
    其实，就算有证据，又能怎么样。国与国之间。难道还真的有道义可讲。燕强而吴卫元气大伤，只凭这一条，燕人就可以高枕无忧。
    国土已靖，秦国国内那些儒生清流们，终于有人开始感到已经足够安全，可以站出来指手划脚。痛斥将军们无能无勇，卖国求荣了。
    不过，这样的声音，在刚刚经历了战乱痛苦的百姓之间，就入泥牛入海，不起波澜。至于多年之后，安定的日子过多了，史书之上。会不会记载一笔丧权辱国，秦旭飞不介意。柳恒不介意，军中众将，都懒得去介意。
    而此时此刻，方轻尘千里一骑，也已经来到了大秦国劫后的都城。
    方轻尘来到秦国京城之外的时候。是一个夜晚。
    城中仍在宵禁。别说是百姓，就算是官员们。此时要出入行动，都不是易事。不过，这一切对方轻尘都不是问题。
    他轻易就叫开城门，轻易就从守城门的将军那里问出京城的大致情形，轻易就让人家将军大人安排亲兵领他去皇宫，也轻易的让守卫皇宫的将军给他大开门禁，亲自为他带路。
    方轻尘在秦旭飞军中呆了几个月了，平时又显眼得不行，招摇得可以，这军中上上下下，对他的模样脾性，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大家都习惯了他所享有的，连柳恒都比不上的种种特权，也都习惯了方轻尘的傲慢无礼，肆无忌惮，这些事，对于秦军的将领们来说，都是再平常不过，平常到都很正常了。
    可是，在这京城里办事的，除了这些将领们，还有帮着一起守城抚民的文官，还有皇宫里负责各项琐碎事务的宦官呢。
    在他们眼里，秦旭飞就算现在不是皇帝，将来也是皇帝的，怎么可以让人这样，阴沉着脸，浑似人家欠他几万两似的，不通报，不等候，不听令，横冲直撞，大摇大摆的就来找他？
    在秦旭飞目前所居的崇德宫外，总管太监正尽职尽责的守候着。
    他在皇宫里苦熬了几十年，在兵乱中担惊受怕，吃苦受累，终于等到三殿下入京，清算完宫里一堆身居高位的秦王心腹权宦之后，随手就把他提拔起来担任总管了。知遇之恩，怎能不报，虽说三殿下和别的皇族不同，不喜奢华，总爱把宫人远远的赶开去，他也总要守在宫门之外。
    结果，今天晚上，远远看到一位将领陪着一个不认识的白衣人，疾步而来，大总管就皱起了眉头。
    虽说现在这皇宫破败得不像样子，但皇宫还是皇宫啊，规矩也还是规矩。要见殿下当然要一重重通报，怎能容他这样乱闯？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内总管，他自是挺身迎了上去，斥道：“什么人如此没有规矩，若是惊扰了殿下……”
    这句话，他永远没有机会说完了。
    他真没犯什么错。没说错什么话，没做错什么事。他只是碰上了方轻尘。而且是很倒霉的被秦旭飞陷害，被迫打了一个多月苦工，又连续快马奔驰好多天，又累又气又烦躁的方轻尘。
    方轻尘这一路赶回来就是想找秦旭飞算帐，所以入了城，衣服也没换，马鞭也没扔，就往皇宫里来。所有识得他的秦军将领，一看他的脸色，全都知趣的半声也不吭，一句异议都没有的尽全力配合他，这时候，居然有个不长眼的冒出来惹事。
    规矩？
    惊扰？
    开什么玩笑！他方轻尘要见秦旭飞，居然也需要讲规矩了？
    方轻尘眼也没眨一下，一鞭子就挥了过去，真正是蛮不讲理，仗势凌人。
    可怜的总管大人额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一手抚额，惨叫一声，向后就倒。
    方轻尘带起一阵劲风，横行直过，几个跟随大总管的小太监一看这位俊美公子，杀气腾腾的样子，人人倒抽一口冷气，一缩脖子，到底谁也没敢拦。
    大总管爬起来，还想不顾一切追过去抓住方轻尘，肩膀让人一拍，那位给方轻尘带路的将领已经拉住了他，识趣的止了步子，眼瞧着方轻尘衣角带风的闯进崇德殿去，口里只笑道：“孙总管，这人你管不了。由他去吧。”
    “岂有此理！这还有没有上下尊卑！就算是柳将军，现在来见殿下，也定是要先让我通报的！”
    将领干咳一声，为总管大人庆幸。幸好方侯这时已经进去了，否则，他要听到这老太监要求他跟秦旭飞讲上下尊卑，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呢。
    孙总管尤自负气道：“我虽是卑贱之人，却是殿下亲命的大内总管，这般辱我，就是辱及三殿下！我总要找三殿下，为我主持一个公道的！”
    这位将领擦擦额头的汗。唉，其实这位总管大人挨的鞭子，也就是破了层皮，在他这种沙场血战的汉子看来，根本不算是伤。
    方侯虽然经常故意给人气受，不过，从来不会太过份，出手的轻重，总是心里有数的。
    “孙总管，算了，这人你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孙总管委屈极了：“难道他这样猖狂，打的这一鞭子，就白打了？”
    这将领嘿嘿一笑：“别说是打了你，就是……”他望望崇德宫的宫门：“就是打了三殿下，也是白打！”
    孙总管听这语气有异，倒是神色一变：“这人还敢对殿下无礼不成？”
    将领虽没立刻答话，但那表情已是说明了一切，孙总管立时跺脚就要往宫里冲，让那人一把扯住：“你做什么？”
    “殿下把服侍的人都赶出来了，一个人在里头喝闷酒，若是那人真敢冒犯，殿下虽神勇无敌，但……”
    孙总管倒是赤胆忠心，焦急无比，将军大人却是好整以暇：“一个人？喝闷酒……”
    他呵呵两声，拖了孙总管就走，还顺便冲那帮守在宫门前的宫人们挥一挥手：“没你们什么事了，早散了吧，记着了，这宫里头就是打得天翻地覆，也和你们不相干，别没由来的去多事。”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七章 乾坤颠倒

    偌大的园林一片破败，曾经的碧阶玉瓦金饰，早就都被敲走剥光。
    只余枯木残石，断草冷池，一片清寂。
    方轻尘怒气冲冲，进了崇德宫，顺着那冷冷清清的回廊走不多久，就看到了秦旭飞，然后，微微蹙眉，站住了。
    劫后的宫廷，凄凉也就罢了，周围还四处扔得都是酒坛子，满眼一片狼籍。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本来是早已习惯的气息，却让方轻尘皱了皱眉头。
    那人懒洋洋坐在池塘边上，背倚着一块奇突的巨石，神色竟然有些许颓废，几分迷乱。衣衫头发，也都凌乱不堪，身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而那人自己，正抱了一坛酒在喝。
    这眼前的一切，明明他应该并没有见过，可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方轻尘正口渴，却也先顾不上和秦旭飞发火了，大步走过去，一把将秦旭飞手里的酒坛夺过来，高举过头，一通畅饮，真是痛快。
    秦旭飞也不知道已经喝了多久，此刻似已是醉了七八分，竟然迟钝到连方轻尘接近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手里的酒坛就被夺走了，他先是一惊，抬起头来，眼前倒有三四个方轻尘模模糊糊在晃动。
    秦旭飞叹了一声，笑了起来：“轻尘，以前总是我抢你的酒，这回你总算可找着报复的机会了。”
    方轻尘微微一怔。慢慢放下酒坛，低头看着这个衣发散乱，神情迷朦的人。
    是了……眼熟……不过是因为，这一切，以前都已发生过许多次了。
    总是他在园中无聊闲饮，总是这人不请自来。总是他懒洋洋衣冠不整，礼节不守，总是这人，大大方方伸手夺了他的酒自己喝。
    只是今天，这一切。全都颠倒了过来而已。
    为什么？
    这个不管处在何等困苦境地里，也一直坚持着不肯放弃，不愿示弱的人，这个可以大声讥笑他借酒浇愁的人，怎么会学他一般，肆意纵酒。露出这等颓唐之态。
    方轻尘信手把酒坛一抛，在秦旭飞面前席地坐下：“怎么，不高兴了？”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都马上要做皇帝了，还有什么可以不高兴的。”
    秦旭飞笑着，随手拿起另一坛酒，拍开泥封：“可是方轻尘，我又有什么可高兴。”
    他仰头痛饮了一口酒。竟然被呛得咳嗽连连。
    方轻尘冷冷看着他：“要成功，还想不流血。安安稳稳坐上了龙椅，你却以为你的手还可以不脏？”
    秦旭飞哈哈大笑起来：“是啊，轻尘，你果然知我。我不过是不知足而已。世人从来不知足，穷人想富有。富人想当官。官小的要做大官，大官当然就想当皇帝。而我。你看，就是当了皇帝，也依然觉得，我很吃亏，很倒霉，过得很不怎么样。我的国家残破，我的国土之上遍地死尸。而我和我的敌人签定和议，向他们卑躬道谢，奉上财帛珍宝。我的兄长被我杀死，我的亲人被我杀光，还有……”
    他慢慢嘬着酒，笑着摇头。
    “我就要当皇帝了，可是为了那些小事，我竟然还是不快活，实在是很不像话。可是方轻尘，你又有多洒脱，多超然？你知足吗，你快乐吗？你又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自己的侯府里，天天喝酒……”
    他用那带醉的眼，看着月色下，脸色煞寒的人：“方轻尘，你看似洒脱，可是，其实，对这个人世，对一些人，你比我，苛求得更多。若说太不容易被满足……是你，还是我？”
    方轻尘的眉梢不由得跳了跳，咬了咬牙。很好，很好。秦旭飞，你强。都醉糊涂了的人，说出话来居然还可以句句刺心。能几句话就把我惹怒到这种地步的，这几百年还真的只有你一个。
    他已经伸手挽袖子准备打架了，秦旭飞却是慢悠悠又喝了好几口酒，就很浪费的把酒坛往池中一扔，随手又拿起一个没开封的酒坛子拍开。
    “方轻尘，我知道我的将来会是什么样。会有很多人热诚的求我登基，好象我不当皇帝，天就会塌下来。我会辞几次，让几次，然后，我会坐上那个位置。柳恒现在已经开始注意礼节，进退出入，都要让人通报，我身边的将领，对我也远比以前客气恭敬了许多。以后，他们对我当然会更客气，见了面，再不会象以前那样说说笑笑，而是要下跪，要磕头，要严肃正式的说话了。”
    他眯着眼，看着自己手新刚开了泥封的酒坛，举起来，却没有送到唇边，而是猛然向地上一掷！
    一声脆响，酒坛四分五裂，美酒四溢，在地上流淌，染湿了一地泥污。
    “我不能再随便在军中出现！不能再随意上战场！不能再和大家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喝酒纵情！我要整顿这个国家，我要提拔人才，我会有永远理不完的政务要处理，我会含笑听着文官们互相指摘攻击，我会利用人心，使出手段，在官员势力之中控制平衡。对了……”
    他向后仰了身子，放松了自己，靠在巨石之上，望着夜空，还是在笑：“我当然还要论功行赏，要分封我的兄弟同袍，然后，再开始防备他们。过几年，国家大定了，我会把文官的权力一点点扩大，而那些陪我一路走来的同袍们，我当然要安抚打压他们，控制约束他们。”
    他侧了头，看着方轻尘，笑容里是浓浓的自嘲：“对了，我还得找一群女人放在宫里。一群美丽又贤良，父兄又都很有势力的女人。她们可以给我生儿子。然后，这个国家就有继承人了，臣子们就安心了。然后，这些女人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斗得你死我活，等我的孩子长大后，他们也会彼此争斗，而臣子们则会红着眼睛，在我的儿子里挑选自己的新主人。呵呵……”
    方轻尘默然。
    原来，这个人，其实是一直知道的。知道成为君主之后，必然会面对的一切。
    这多少年的失意，多少年的无奈，倍受排挤，郁郁不得志的时光，与其说他总是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被别人陷害，倒不如说，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成为君主，会失去自由和率性，他知道成为君主，必然一步步和他的兄弟袍泽越行越远。所以，这个愚蠢的家伙，有意无意的，一直让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
    可是，阴差阳错，他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在别人看来，他是幸运无双，他是最大的赢家，可是，他自己呢？
    这么多年，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吃了多少苦，连累了多少人。最后，这些他不想做的事情，这个他不想成为的人，他却终于还是避不开。
    看着方轻尘沉凝的眼神，秦旭飞低笑着站起来，有些摇晃的向他走近一步：“方轻尘，打一架吧？”
    方轻尘一怔，虽说他是想把秦旭飞狠揍一顿，但这人不至于喝醉了还这样主动积极吧。
    “我现在，全力出手，同你还能算是伯仲之间，只怕等我将来，做了几年皇帝之后，就再没有与你争锋的锐气了。”
    呸，什么伯仲之间，你现在也不是我的对手。方轻尘怒视他，有一种想把他一脚直接踢进池塘的冲动。
    “打就打！不过打之前你先醒醒酒，免得明天说我欺负你。”
    方轻尘没有一脚踢出去，而是一手把秦旭飞硬扯过来，然后一抖手就准备往水里扔。秦旭飞倒是很顺从的一拉就过来，只是被拉过来的时候，顺便就一张嘴。
    方轻尘知道不好，手一松，肩一动，就要向旁掠开。奈何秦旭飞这时候却是借势一伸手，直接搭在他的肩上，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故意存心，整个人几乎是施着千斤坠把重量全压在他肩上，拖得他的动作慢了一慢。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秦旭飞已是嗷的一声，吐了方轻尘一身。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八章 惊天一语

    方轻尘被秦旭飞吐得一身臊臭，真是勃然大怒，直接抬腿一脚就踹出去。可惜，秦旭飞不是别人，他虽然喝醉了，武功身手，却是一丝也不差的。
    他的身子本来就较方轻尘稍微高大一些，这时人醉着双手搭在方轻尘肩上，身上也向下压过来，下盘的桩却把得极稳，硬受了一脚，只略略一晃，低低闷哼一声，却是一没退，二没闪，三没跌倒，眼神明明是迷朦的，偏又亮得出奇的看着方轻尘：“轻尘，你来了，真好！”
    好？好个屁！
    方轻尘快给气疯了。被人吐了一身，还让人死抓着脱不得身。想把这家伙扔出去，一下子居然还扔不出，这个亏，真是吃大了！
    “我很难受，轻尘。可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就是阿恒，我也不敢说。他们为我做了这么多，好不容易让我走到这一步，我不高兴，不感激，反倒天天愁闷，叫他们何以自处。可是，轻尘，我真的很难受。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听得见那些声音。大哥曾经处处迫我害我，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待我极好。他是长兄，总是护着我们这些弟弟，领着我们爬树钻洞，我们犯了错，他就替我们出头，替我们顶罪。我的侄儿们，最后一直哭喊着求我。他们小的时候，我都抱过他们，就象大哥当年待我一样，领着他们到处玩，他们惹了祸。我替他们求情……还有那些孩子，那么小，那么小，什么也不知道，最小的才五岁……”
    方轻尘终于微微挑挑眉。
    五岁？据他所知，秦王最小的皇孙，好象是一岁吧……哼哼，哼哼，很好。很好。这个白痴。肯定又偷偷摸摸做了些傻事了。
    “轻尘，那天晚上，大哥一直瞪着我，眼睛血一样的红。他一直在笑，他说我假清高。假仁假义，他笑，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和他一样。因为，那个位置就有这种魔力，可以把人生生变成鬼，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他。轻尘……”
    他的头靠在方轻尘的肩膀上，口中的酒气。喷在方轻尘的耳朵上：“轻尘，我已经变了。将来……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变多少……如果有一天，我觉得阿恒的权力威望太大，我会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觉得，那些曾经的同袍们，太喜欢讲过去的功劳，太喜欢摆老资格，而且他们手上又都抓着军队，我又会做什么？轻尘，如果有一天，我看着我那些好不容易劫后余生的其他宗族亲人们不顺眼……那个位置，让小时候肯给我当马骑的哥哥，变得宁可毁家灭国也要杀死我，那么，最后，我又到底会变成什么……”
    是酒气，还是人的火热气息，让方轻尘燥热而烦闷，他一手扣住秦旭飞的腕脉，一手一推一抛，总算把这家伙给抛出去了！
    你爱变什么变什么去，关我屁事？
    秦旭飞给他扔得直飞出去，顺意在空中一翻一折，轻飘飘落下，还顺手又捞了一个酒坛子喝了三四口，但身体已经保持不住平衡，退了几步，终究站不住，依着身后一棵大树，坐了下去。
    方轻尘低头看看自己那被吐脏的衣服，一阵气闷，三两把将污了的外袍脱了，脸色肃杀的大步逼过去。别怪我乘你醉要你命，你这家伙，实在是太没酒品了！
    “秦旭飞，我当你就是个白痴罢了，谁知道你喝醉了还会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啊……”
    秦旭飞已经醉到了九分，说话都已经大舌头了，只怔怔望着方轻尘笑：“方轻尘，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像你？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可以和你相比，直到现在，我才真的能明白，你都经历了什么。和你相比，我的确是不如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轻尘皱了眉头，站在他面前，眼中闪着恶意的光芒：“你不止软弱愚蠢，而且还对自己毫无信心。你觉得，自己一定会变，是不是……”
    “他们不是都变了吗？”秦旭飞的神情黯淡，语声低沉。
    “谁？”方轻尘冷冷问。
    “曾经疼爱我的父皇，曾经保护我的兄长，曾经被你保护疼爱的楚王，曾经……”
    秦旭飞抬眼，深深望着方轻尘，迷朦的醉意里，似乎有清明，有悲痛。
    清亮的月光，在他眼眸深处，映出异样的晶莹华光。
    “还有，很多很多年前，深深相信相王的女王，很多很多年前发誓要保护她的丈夫的女主，很多很多年前，握着朋友的手，说如许江山你我共享的英雄，最终，他们都变了。”
    秦旭飞说到楚王二字时，方轻尘已是变了脸色，一掌就对着他劈过来，然而，那人就在掌风呼啸里，安静的，一动不动的，将剩下的话全都说完。
    方轻尘立掌如刀，停在他的颈侧，脸色在月光下，煞白如雪，手掌冰寒一片，声音也只余清寒肃杀：
    “你在说什么？”
    冰冷的脸色，冰冷的语声，冰冷的指尖，还有，这一刻，倏然间冰冷若霜雪的心。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轮轮转转，七百年时光易过。却终是有人看穿了一切虚迷幻境，看到了那个真正的方轻尘。那个隐藏在所有的大义凛然，所有的正直无私，所有的为国为民，所有的凛然担当之后的，真正的，恶魔般的方轻尘。
    这样的天机，从来不曾有人觑破。而觑破了天机的凡人，又有几人可以避过天谴？
    耳闻惊雷，可是方轻尘居然感觉不到惊怒，混乱，或者迷惘。或者，是另一种情绪太明显，太激烈，所以，叫他把一切的惊怒迷乱，都暂时给忘了。
    他只是就这样定定的在月下望着他，眸如霜雪，肃杀凛然，指如霜雪，冰冷的停顿在那人的颈侧要害，心中居然无波无扰，无思无虑，这一刻，有的，似乎只是一片空白。
    那倏然停顿在颈侧的手指让秦旭飞不悦而不耐的皱了眉头，不是因为要害被制，而仅仅是为了那冰凉的感觉让人不适。他微微仰头，想要避让开去，但那手指却如影随形，一直紧扣在他脖上命脉处。
    秦旭飞闪了两次，没能闪开也就罢了，却只是轻轻一叹，笑了一笑：“你既然已经听清了，又何必再问一次。”
    方轻尘冷冷望着他，手指慢慢扣下去：“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一丝多余的辩白或分说，他直接就默认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然后冷然追问。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杀机了。颈脉受力让秦旭飞呼吸有些艰涩，只看着方轻尘极度冷静的眼，全身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得到那透骨而入的，分分明明的，凛冽杀机。
    秦旭飞早就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惹方轻尘动怒了。只是以前，这人就算真的怒形于色，出手相搏，也不似这一刻，冰冷到让整个天地都只余肃杀之气。
    这一次，他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麟，戳了他的伤口，揭了他的隐私。然后，真的可能会为了这个将自己的性命给送了。
    然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他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看着方轻尘，伸手指了指方轻尘那恶狠狠扣在自己要害的手。
    我现在连气都喘不了了，还怎么出声答你？
    月光下，方轻尘的脸色，仍旧是霜雪般的白。
    他冷冷的看着他，终于，一点点的，松开了指力。
    秦旭飞却只怔怔看着方轻尘的面容。
    这样的一种，不正常，不健康的煞白，绝不是只因为吃惊愤怒。这个人，在任性的毁灭别人的同时，也毫不留情的摧毁了他自己的身体。
    夜风之中，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惆怅：“轻尘，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极敬重，极关心的人。我既然有这份心，关于你的事情，自然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曾经发生的事，必然会在你的身上心上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你又怎么可能永远不露破绽，不留痕迹。”
    秦旭飞的叹息之声，几乎轻不可闻：“轻尘，你就算再强，也终究不是铁打铜浇。你也会脆弱，会失意，你也会象我，有忍不住纵酒浇愁的时候。这些事，只要是对你有心，又怎么可能完完全全无知无觉？”
    几世历遍，他身旁那些最亲近最挚爱之人，却竟然从来不曾窥知真情。究竟是他在这茫茫七百年中，从来不曾有过一次脆弱，半回失控，还是……还是……
    还是其实，他们都不曾用心。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六十九章 恨不当初

    “你知道多少？”方轻尘慢慢放开了手，可是，月夜下的肃杀霜寒之意，却越发浓得化不开。
    秦旭飞慢慢地把后背靠在大树上，又喝了两三口酒，才缓缓道：“我知道七百年来，有四个方轻尘。而这四个方轻尘，其实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骄傲，固执，连名字也不肯改一下的方轻尘。同一个不管有着怎样差异的身份，怎样差异的人生，但骨子里都一样任性的方轻尘，我知道……”
    他想他果然是醉了，所以才会说出最不该说的话，才会揭开本应该永远埋藏心底的秘密。可原来，他却不知道，人即使是醉意深重，心也依然能感觉得到痛。
    我知道，七百年来，有四个方轻尘，其实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苦苦跋涉，苦苦寻求，却一再失望，一次次被放弃，然后又一次次愤然复仇的人。
    我知道，他肆意狠毒，疯狂偏激，我知道，他不是好人，甚至，他也许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他也许是可怜复可恨，然而，我既不恨他，也不怜他，我只是……只是……难过……
    七百年岁月流转，一次又一次，在那些绝望，悲痛，背叛，放弃之前，你是曾经有过爱吧？有过全心全意，有过不计得失，有过倾其所有吧？然而，转眼间，伸出手，掌心依旧空空如也，依旧什么也握不住。
    明明知道方轻尘不介意天下人的仇恨，方轻尘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可他依然无可抑制地难过，为着一个，也许不是人，而是妖是魔的存在而难过。
    “除此之外呢，你还知道什么？”方轻尘平静的问，语气冷得不起一丝波澜。
    可是。秦旭飞真切地知道，从没有哪一刻，方轻尘的杀机是如此迫切，如此森然，如此不可抑制。
    这一次，不是玩笑，不是意气。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不管他是人，还是妖，如此可怕的秘密被人知晓，杀人灭口本就是理所当然。
    也许，是酒让他的精神放松。心神麻痹吧，所以秦旭飞没有惊乱，没有焦虑，没有一丝一毫地不安，他只是低声笑：“这还不够吗？我还需要知道更多吗？”
    “不要再查探下去。真相内情不是你可以知道，可以了解的。”凡人欲窥天机，终为苍天所不容。秦旭飞已经踩在了生死线上。再过半步，便是天雷击顶，死无全尸。
    方轻尘不觉得自己在意他的生死，也不觉得自己在意，那当年的旧事，这人到底猜知了多少。他甚至仍旧很清楚地感觉得到那森冷的杀机，就在自己的心中，就在自己的胸间。就在他地每一点血脉，每一次呼吸里，他依然想着要杀了他。
    然而，这样冷然警告的话，他却还是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我为什么还要查探下去？你是什么人。还是为什么你不是人，你来自何方。你为了什么进入人间，很重要吗？我在意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秦旭飞看着方轻尘，明月在上，流水在旁，他不知是醉还是醒，他不知是幻还是真：“我想知道的，只是，我的朋友……他经历了什么。他付出一切，试图得到过什么，他痛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我要知道地，只是他的心里，期盼的，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其它的那些闲事，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方轻尘冷笑，有些讥嘲，有些不屑。
    他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坐在依树而坐地他，冰冷地问：“我经历过什么，我想要什么，你又何尝看得懂。便是真懂了，我的事，又与你什么相干？你能算是谁？”
    秦旭飞苦笑了一声，一手扶着树，有些摇晃地站起来。
    那着一身白衣，面容煞白的男子，就在他咫尺之间，他伸手，想要去碰触去掌握，被那人很不耐地一掌拔开。他酒力冲头，心思混乱，脚下终究不稳，晃了几晃，几乎跌倒，急忙弃了酒坛，扶了树，才能勉强站稳，轻声问：“轻尘，你不让我查下去，可是恐我遭遇不测。”
    “是。”方轻尘答得坦坦荡荡，毫不回避：“你要死，也该由我动手。”
    秦旭飞低低笑起来：“轻尘，这一次，你是认真地。”
    “似你这样揭开旁人的隐密，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你？”方轻尘终于开始有更多的感觉了。最初心中的空白冰冷，慢慢鲜明起来，慢慢有了活气。有了愤怒和气恼。
    “你怎么会愚蠢到这种地步！这样的隐密，就算是知道了，你也该装成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当着我，如此无所顾忌地说出来？”
    为什么，要把曾经的伤口挖口，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我来面对这样的选择，这样的局面？为什么，你偏偏对我地事，这么好奇，这么多事？为什么？
    然而，秦旭飞只是惨笑了一声：“轻尘，我只是恨，只是恨，我说得晚了，若是，若是……”他咬牙握拳，望着方轻尘的眼神里，终于浮起了愤怒。
    方轻尘莫名地皱了皱眉，被揭穿的人是他不是他，什么时候，轮到这人生气了。
    “若是，若是当初，我有足够的勇气，若是我可以放开一切顾忌，我可以不管你我的身份，我可以大声对你说出这些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
    秦旭飞忽觉疲惫而苍凉，几乎想要低头再提一坛酒，然后一饮而尽去了。
    如果，当初，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对你说明白，告诉你，我知道被至亲至近之人放弃背叛是什么滋味，告诉你，你不需要一个人独自背负，四世地苦痛。如果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一切，却不怜你，不恨你，不会轻视你，我只是希望，将来你若再次遭受辜负和伤害时，不要愚蠢地继续选择那自我伤害的绝然之法去报复……
    如果，我当时可以对你说，是不是，是不是你也许不会受这次剑伤？是不是，你也许不会让你自己中毒，是不是，你也许不会如此肆意地毁掉你自己地身体？
    如果，我当时能够对你坦然说明白，即使对你来说，也许我并不算多重要的人，即使，对你来说，我的愤怒忠告和痛心，也许微不足道……
    但只要我能对你有一丝影响，是不是，在我走之后，那些伤你至深的事情，也许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然而，我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我很礼貌地同你保持着距离，我很理智地，装成什么也不知道。
    我清楚一切的局势，一切的轻重，却独独还是忘记了你。和他们一样……我最终，选择的仍旧不是你。
    轻尘，我知道将这一切说出来，有多么疯狂而不顾后果，然而，我只是恨，我当初，没有更早一步对你说。
    可是，如此混乱的心绪，如此昏醉的身体，他说不清，也不想说。
    他只是再一次直接大步逼向方轻尘。
    这一次，方轻尘没有再避开，他抬手，一掌，似轻实重地直接对着秦旭飞心口拍去，而几乎在拍实的那一刻，秦旭飞的手掌，也贴在了方轻尘的胸前。
    这一掌方轻尘不是避不开，他只是被一种莫名的愤怒和痛苦所控制，刻意地不想去回避。
    然而，那一掌轻飘飘，不含一丝力气，就这样凝在他的胸口，隔着衣衫，那掌心的火热，却几乎灼穿胸膛。
    方轻尘的掌力一凝，然而已有一部份真气直攻入秦旭飞的心脉去。
    秦旭飞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丝血来，眼神却是异样温柔，但也异样伤痛地看着他。他的手掌依然贴在他的胸前：“你总是这样，伤人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要伤己？伤害你所在意的人时，总是要先摧残你自己？”
    刚才那一掌，他若凝力击出，先受伤的，一定是方轻尘。然而，他轻飘飘的手掌贴在方轻尘的胸口，方轻尘的脸色，却比受了重伤还难看。
    在那手掌所按的位置，曾经有一把剑，从前胸，穿到后背，直到现在，他依然时时受旧伤发作之苦。
    在那手掌所按的位置，曾经有人，微笑着，拿了最钝的银刀，想要一点点剖开他的胸膛，剖出他的心来。
    而今，那人的手不肯舍弃地按在伤处，眼神里的伤痛，让人不愿直视。
    忽然间，他就明白了秦旭飞所有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只是恨，只是恨，我说得晚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章 痛是不痛

    方轻尘笑了。
    你说得早，说得晚，又有什么区别。我方轻尘的选择，与你秦旭飞何干。
    一世又一世，他很认真地对所有知情人说，我受伤了。然而，身边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理会他，每一个人都用冷嘲热讽地语气说着他的自作自受，说着他的狠毒残忍……
    一个伤害了他人的人，本来也就没有资格叫苦。
    可是，这个白痴，却觉得，他所有的偏激疯狂，所有的自作自受，都是他秦旭飞的错？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就是说那一番话，又可以改变什么？
    心口莫名地痛起来，七百年岁月，剖心何止是一次。当他平静地，一点点将自己杀死时，当他冷静地，点燃宫殿的火焰时，当他几乎是漠然地，挡在那寒刃之前时……又何曾没有冷冷剖开胸膛，挖出一颗曾经火热，曾经激烈跳动的心！
    只是一点一点，冷了，寒了，也就麻木了。也就再感觉不到。
    然而，这一刻，这个人，只是用手轻轻按在这处几世几劫每一次都不曾幸免的伤口处，他便痛了起来，仿佛那七百年来，累积的一切苦痛，便在这一刻，全然爆发，仿佛一次又一次，他漠然地笑，平静地面对，快乐地玩游戏，好象什么也不曾发生一般地和同学斗嘴，看似可以很轻易地压下来的一切失落彷徨，在这一刻，已经完全失控。
    心口处，痛得如煎如绞。原来，不管几世几劫，不管换了几个躯体，不管外表如何光鲜平滑，那伤口一直在。一直在。在那暗无天日，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化脓，一点点腐烂，一点点将他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活力，都徐徐摧毁。
    却是直到这一刻。它才露出它那狰狞的面目，在朗朗天光。
    他不是那骄傲倔强，永远不低头，永远不认错的方轻尘。
    骨子里，他脆弱。可笑，失意，落寞，和所有的凡人，并没有区别。
    “痛不痛……”那声音含含糊糊。几乎听不清晰。
    方轻尘冷笑。他失意，他苦痛，又与旁人何干。又哪里用得着旁人来多嘴多舌，多作关
    “我很痛……”秦旭飞慢慢收回手，按在自己心口处：“轻尘，我不如你坚强，不如你决绝，我不如你……我差得太远。我亲手杀死了我地亲人，即使明白这是必须的，我还是痛得日夜不宁。我知道这是软弱愚蠢。可鄙可笑，但是我，还是会痛。轻尘……你也痛的吧，一世又一世，所有因为你而发生的事。你也和我一样，一刻也不曾忘过吧。所有的鲜血和死亡，你也和我一样，从来就不曾放开过吧……”
    他喃喃地说，他和他，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迷乱的醉语。
    方轻尘怔怔地望着秦旭飞，终于再也说不得话。
    他以为，他问他的，是曾有地一切失意伤害痛不痛。可原来，他却问他……
    曾经对天下人的伤害，你痛不痛？
    一世又一世，同学，教授，哪怕是最宽容的小容，也会指责他手段过于狠毒，哪怕是万事皆无所谓的阿汉，也会用不太认同的眼神望着他。
    可是，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伤害别人，你会不会痛？
    只有这个，其实对一切都半知半解地人，会轻轻地问他。
    痛不痛，伤害别人，痛不痛？
    当然不痛。怎么可能会痛？若是会痛，为何还会一次又一次，眼也不眨地，遗祸天下。
    秦旭飞，只有你这种白痴，才会为别人的苦难而悲痛。而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我自己。如果，这个世界不能让我快乐，我便毁了这世界，又何妨？
    他怔怔望他很久，才能生涩地说出口：“宁教我负天下，不可令天下人负我。我为什么要痛？”
    秦旭飞用那也许比任何人都清明的醉眼看着他，然后微微一笑。
    “轻尘，你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毁灭天下人，你只是不肯为天下人，而委屈你自己。我永远不会有你的决绝和骄傲，可是，我知道，我会一直一直羡慕你地不肯妥协，你的绝对纯粹，你的任心纵情，因为……”
    胸口忽得大痛，让他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伸手掩唇，吐出一口血来，他低低笑一声，刚才心脉处挨地掌力，受伤果然不轻啊。
    方轻尘漠然看他伤重吐血，漠然说：“死到临头，还只会说一些无聊的话？”
    秦旭飞抬头，看着方轻尘，也许是醉得厉害，也许是内伤发作，眼前的人，面目都看不太清晰了：“你不会的。”
    “不会杀你？”方轻尘对他可笑的自信，极之不屑。
    “不会这样杀我，这不符合你的风格。你对重视的人，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方轻尘微微含怒：“你值得我重视？”
    “值得！”虽然眼前地一切，渐渐模糊不清，秦旭飞却是挺了胸，自信而干脆地答出了这两个字，堵得方轻尘本来苍白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
    秦旭飞这才笑一笑，把话头缓过来：“纵然，我比不得那几个人……”他轻轻苦笑一声：“你要杀我，也总不至于在我喝得半醉之时动手。总该等我醒了，和我明刀明枪打一场吧。现在，我一来喝醉了，二来受了伤，三来还是你弄伤我的，所以你要负责……”
    他虽然看不清，当然也可以想象这一刻方轻尘的脸色有多么难看。想着想着，便觉得有些快活地笑起来，但身子还是摇晃得厉害，到底撑不住，一矮身，坐了下来。
    方轻尘面寒如霜，并指点下。
    虽说看不清，秦旭飞还是听到了风声，也察觉了来势，却也没作什么躲避的意思，只轻轻最后叫了一声：“轻尘……”
    来不及说更多地话，那指力已经点中了他的睡穴。他地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向后靠去，一直一直，方轻尘也没看明白到底是迷醉还是清醒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他安静了下来，方轻尘却心中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
    真该一掌将这人杀了，可是，最后的选择，终究还只是点倒了事。
    现在的秦旭飞，酒意已经差不多全涌了出来，再让他这样迷乱下去，天知道还会说出多少让人心烦的话，而且，他的心脉受伤，需要的也是休息，而不是继续这样纠缠胡闹。
    方轻尘叹息了。
    罢了，他说得对。就是要杀他，也该是等他酒醒了，伤好了，大家放手拼一场才畅快适意吧。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终于也慢慢地坐了下来。
    坐在秦旭飞的对面，看着如许月色，如许寒池，心境一片纷乱。
    小楼中人，自入世以来，从来不曾被人窥破真相到这种地步，到底应该如何应对，全无前例可循，所以连方轻尘都有些迷茫了。
    而且，这个人却又如此古怪，如此不合常理。
    看破真情至此，却不追问他的来历。他不在乎他是人是鬼还是妖，他甚至……甚至没有对他曾经做过的一切，有哪怕一字半句的责备和不屑。
    他不是非常具有正义感，非常具有同情心吗？在知道了真情之后，他不是应该义正辞严地指责他吗。
    就连小楼之中，那些高高在上，大部份把世人看作蝼蚁的“神灵”们，闲来无事，也总会对他唠叨嘲笑责备几句，以展现他们的仁慈悲悯。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白痴，竟只是问他痛不痛，问一个作恶的人，作恶……痛不痛？
    方轻尘慢慢伸手，抚在心口上，一点一点，摧心挖肝，几世几劫的痛，在今日，他才能真正感受。
    七百年来，所有的骄傲，自负，倔强，固执尽都消散，真的是，很痛，很痛……？
    可是，秦旭飞，我就算是痛，也是为了自己，何曾是为了天下苍生。
    你道我只是不肯为了天下人委屈我自己？
    那么，对秦国百姓呢？对于所有死在战场上的秦人，燕人，卫人，吴人，还有陈人呢？我所做的又是为了什么？
    秦旭飞，你又何曾真的看到了最终的真相？
    他微微仰头，月光下，他的脸因为忍痛，而苍白若纸，秦旭飞……你若知道，你若知道……
    “轻尘，我知道……”
    那声音低不可闻，方轻尘却如受重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一章 由你自主

    方轻尘猛然注目望去。
    秦旭飞依然未醒，他只是闭了目，在烂醉如泥中，低低呓语。
    “轻尘，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只是自以为知道罢了！
    “轻尘，你弄伤了我，你要负责……”
    即使心痛如斯，方轻尘也仍然忍不住低笑一声。唉，这人，真是无赖。
    “轻尘，我不想变，我不想变，大哥说……我会变……轻尘，我不想……”秦旭飞的神情有些不安，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仿佛想在虚空里，寻求一点支持，一丝回应。
    然而，方轻尘不动也不理。
    秦旭飞，你兄长的诅咒，一直压在你心间，逼得你日夜不宁。可是，为什么你那么不想变，为什么你，那样害怕自己变。
    你是怕你负了同袍，你是怕你负了柳恒，还是，你怕你负了……
    方轻尘闭了眼，忽然间不愿想下去，然而，心间却明明白白地继续问着。
    你怕你，负了我？
    你不想变，因为，楚若鸿变了，因为燕离变了，因为，更久更早以前，还有两个美丽的女王也变了。所以，你那样固执地不想变，你那样不安地害怕那诅咒成真……
    可是，秦旭飞，一开始的时候，谁又会是想变呢？一开始的时候，每个人说的，都是最真诚的话吧……一开始的时候，谁又能想到，最终是谁负了谁……
    方轻尘按着心口的手慢慢用力，全然不觉，再这样发力下去，自己和秦旭飞一样。也要受内伤……
    秦旭飞，我早已不再相信，有人可以不会变，我早已不再寄望，有人可以不改变……
    “狐狸狐狸，呼叫狐狸……”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方轻尘莫名地松了口气。
    也好。这个时候，他真的不需要自己一个人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小楼历史上，第一次险险被人窥破真情，既然他自己难以决断，那么让小楼给予建议。或者更好。
    然而，这一次，唯恐天下不乱的张敏欣，居然不跟他讨论眼前地惊天奇变。
    “轻尘，阿汉出事了……”
    方轻尘一怔。他的心绪还全在秦旭飞给他的震动里。心里还做好准备，要同张敏欣研究怎么处理秦旭飞这个半知情者呢，忽然间。却让人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怎么了，他天天睡大觉，还能睡出什么事？就算出事，大不了不就是死回小楼，你居然为了这个来吵我？”
    “狄九瞒着狄一狄三，一个人把阿汉从山上带下来了。”
    方轻尘诧异了：“他一个病得半死的人，带着一个植物人下山？他想干什么？”
    “他才刚离山呢，目前还判断不出他的目的。反正他弄了辆马车在赶路。这人太闷了。什么打算都不对人说，只藏在心里，我目前也不知道他要去哪
    方轻尘皱了眉，想了一想：“也许是因为狄一狄三那边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他不耐烦。要带着阿汉亲自去求医。也许是他以为要是带着阿汉来找我们，让我们亲眼看看阿汉地情形。我们就会心软。”
    “我看情况没这么简单，算了，我多注意观察几天，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去哪再说。”
    听着那边有点要结束聊天的意思，方轻尘急了：“这里的事呢，你们就不打算管？”
    “管什么？如果秦旭飞真的触到小楼的底线，不用我们管，电脑自己会处理，既然他现在还活着，就是电脑不管了。既然电脑不管，那个家伙啊，哼哼，哼哼，我们肯定是绝对不会管地。”
    张敏欣笑得让方轻尘咬牙切齿：“方狐狸，你想要我们出主意，做决定，然后你自己却解脱掉？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你自己取决不下，也别想拉我们下水替你顶缸。这是你的麻烦，你得自己面对，自己处理，自己做最后的决定。我现在很忙的，我总觉得，狄九这次地行为不简单。所以我要对阿汉这边进行长时间的追踪观察，暂时就没空注意你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张敏欣奸笑几声，切断了通讯，把那个心乱如麻的家伙，就这样扔在了寒冷地月色中。
    任你是盖世英雄，宿醉醒来之时，也躲不过头疼欲裂之苦。
    秦旭飞当然也不例外。
    他呻吟着抱着胸袋，慢吞吞坐起来，迷迷糊糊老半天，才算勉强忆起大醉时发生的事，心中悚然一震，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光连忙向四下一扫。结果发现，敢情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人搬到寝宫里了，四周倒还是一如既往，空荡荡并无一人。
    秦旭飞怔了一怔，才悄悄苦笑了一声。
    该受宠若惊吗？照方轻尘的性子，居然没把喝醉了的他直接往池塘里一扔，而是顺手给送回殿内，甚至直接放床上了，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大慈悲啊。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苦笑着起了身，一边揉着现在还隐隐作疼的脑袋，一边有些艰难地思考着。
    天啊，这……昨晚真是醉得太厉害了，怎么最后居然连那种事都说出来了？现在方轻尘岂肯同他干休？
    虽说，他心中向来是隐隐觉得，方轻尘有兴致同他不死不休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只是这会子想想，这一次，实在是有些过头了，于是到底有些心乱如麻，茫然无措。一边向外走，脑子里各种念头一边乱转。
    才一踏出殿门，秦旭飞忽然一怔：“你没走？”声音里，竟有些不能自抑的喜意。
    原本背向着他，袖手看着满塘碧水的方轻尘徐徐回身，冷冷道：“事情还没弄清楚，我怎么会走？”
    “你昨晚守了我一夜？”秦旭飞开心笑问。
    方轻尘觉得自己额头地青筋都快迸出来了。什么守不守的？这人真是自我感觉良好。我在这等到天亮是为了和你追究真情！
    秦旭飞却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含笑打量方轻尘，笑道：“你穿我的衣裳？”
    方轻尘冷哼一声。
    被你吐了一身，难道可以一直臭着不换衣服，而这鬼地方，除了你的衣服，我还能翻地出别的衣裳来吗？
    秦旭飞眉眼带笑，眼神一时竟不能自方轻尘身上移开：“难得见你穿白色以外地衣裳，倒也极是好看的，你以后……真该多试试别的衣裳。”
    方轻尘素来喜穿白衣，多少与他性子里的孤高自许，任性自负有关，照张敏欣等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天生自恋狂了。
    可是秦旭飞却是皇族中人，自来接触的，多是华丽堂皇的颜色，金，黄，紫一类的服饰本有不少，但他性子热情激烈，更偏爱的倒是那炽红之色。堂堂男子，把浓烈的红，穿得激扬狂放，在战场上绽出夺目的厉烈风华来，却也算是他的风格了。
    昨晚方轻尘衣裳脏了，把秦旭飞扔回宫殿里时，随便搜刮寻找了一下，于是当然是顺手拿了件秦旭飞的红袍换了。秦旭飞身材只比他略高大一点，把衣衫稍稍束紧些，倒也还算合身。
    他本来身体不好，脸色略白，昨晚又一个人在月色下怔怔徘徊一夜，神情便有些萧索，穿着白衣时尚不觉得，此刻映着红袍，便显得，红者愈红，而白者越白。本来的虚弱疲惫之外，却凭空生出一种夺人心魄的丽艳之色来。
    红袍，黑发，雪般容华，倒叫这一片破败的园林，也凭添了一种异样的华美。
    秦旭飞从不曾见过方轻尘这般风姿神采，一时间，只是移不开眼目。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二章 狐狸原形

    方轻尘却是没空体会他此刻的心情，只冷然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别再想含糊混过去。”
    秦旭飞本来也没想着还能再蒙混。这会子他也再没法子再借醉佯狂地说那些题外话，于是只得笑笑：“当初你为了唤醒楚若鸿，遭到反噬，有过短暂的昏迷。那时候，你呼唤过一些人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方道：“所以我才心中生疑，便费心去详查细探……”
    “有一段时间，你忽然特别喜欢读史，让人替你搜集一切与史料相关之事，并寻找找古人画像，为的其实只是追查我一个人的底细？”方轻尘恍然大悟之余，也颇为懊恼。
    当初秦楚之间表面上合作，暗中一直在互相打情报战，间谍战，秦人忽然间四处搜罗史料画像，这些事他也是知道的，为什么当时竟然没能猜出内情来。
    秦旭飞知他心思，笑道：“这原也不能怪你，就是我自己的手下也并不知道。他们都是盲目地四下搜罗一切史料画像，我自己再独自在其中挑选我用得着的。这种情况下，你就是再聪明，又如何能猜得出来？”
    当然，这样的开解，丝毫不能让方轻尘释怀。他心中只是郁闷，自己当初那么多次想宰了这家伙，怎么居然就是蠢到一回也没真的出手呢？
    秦旭飞忍不住心间暗笑。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总是太过苛刻，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全知全能，稍有错失，就免不了闷闷不乐，然后自怨自艾。现在，怕是正在极度后悔当初那几次三番出手，却都没有真的杀了自己吧？可也只能恨恨罢了。真的时光倒转，重来一次，他也照样下不了决心出不了手。
    他倒不是自恃方轻尘对他能有多深的情义，只是深知，在那种局面下，纵是真的气愤欲狂，方轻尘也不会冒着让楚国再起干戈杀伐的危险而肆意妄为。说起来。倒是自己仗着这一点，屡次三番，故意激怒于他的行为，做得有些恶劣了。
    看着秦旭飞这般神情，方轻尘也可以隐约猜到他在想什么，不免有些悻悻然。好在他被秦旭飞惹怒次数也已经太多。果然渐渐也就适应，再恼再气再无奈，也很快就自我调适过来。
    既然总是拿他没办法，也就没有再让自己想不开，继续钻牛角尖地道理。方轻尘尽量让自己轻松些。叹口气，方淡淡问：“你虽然察知了当年一些隐事和巧合，为何就能如此确定。七百年来，每一个方轻尘都是我？这种匪夷所思之事，你就这样全盘接受了？”
    秦旭飞苦笑：“我本来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但是既然事实已摆在眼前，既然无法用别的方法解释，我也就只能相信这唯一的可能了。”
    其实他最相信的，并不是自己调查来的真相，反而是。那天亲耳听到的喃喃低语，那么轻那么弱却又那么悲痛的声音，怎可能做得半点虚假。
    方轻尘凝视他，轻轻问：“那么，你也不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为何可以如此一再转世重生？”
    秦旭飞原本并不想深究方轻尘地真实身份来历与神通，只是见此刻方轻尘的态度并未显得特别沉重在意。他自己也觉心神一松。其实他一直不曾对方轻尘揭破真情，固然是考虑到很多现实原因，却也是顾忌着方轻尘自己的心情。这样的隐密和旧痛一旦被掀开，对方轻尘本人恐怕也是一种打击。
    若不是昨晚喝醉了，若不是最近真的有着太多地压抑和无奈，他也未必会这样不顾一切爆发性地把事情说穿。今早一醒过来，心境确实忐忑，倒不是担心方轻尘会把他怎么样，而是更关心，方轻尘自己的心境如何。此刻看方轻尘虽然有些气恼不甘，终是没什么大碍，心思才放松下来。
    既然方轻尘有兴趣问他，他便也知趣地顺着方轻尘的话风问过去：“那么，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是人是仙是神是鬼，还是妖或者是魔？
    问话的时候，他不自觉是带着笑的。作为方轻尘几世流转地唯一知情人，这个看似玩笑的问题，本来应该极为沉重才对，然而，这一刻问出来，心境居然出奇地轻松。
    方轻尘却没有立刻答他，神情反而略略有些怔仲。
    他是谁？
    他是来自小楼的未来之人，他是有通天彻地之能地永生之体？
    算起来，他们这帮同学，都可以勉强算是在这凡间历练的神灵吧。记得劲节就曾经半真半假地告诉卢东篱，他是神仙下凡，亏得那个卢东篱居然真的不追究不介意。
    只是，他方轻尘……算不得神灵吧。纵然有些许几似神灵之力，藏的，终究也只是一颗妖魔之心。
    他这样的狠毒无情，从来都与悲悯的神灵无关。
    “也许，我是妖魔吧？”这般语气，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了。
    秦旭飞大笑起来，大步走到他近前，神神秘秘地问：“那你的原形是什么？我保证不说出去。”
    本来忽然有些沉重的心思，却叫这人一句话给逗得轻松起来，方轻尘不觉失笑：“有人喜欢说我是狐狸变地。”
    狐狸？
    秦旭飞目带异色地把方轻尘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被自己抱在怀里又拍又揉又逗，然后自动把这张狐狸的脸换成方轻尘的脸，只这么一想，已经掌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看秦旭飞忍笑忍得脸通红，方轻尘哪会不知道他在转什么念头，便是这么些年来，反反复复让秦旭飞折腾激怒，到如今他都快没脾气了，还是忍不住恶狠狠瞪他一眼，以作警告。
    看他这种手脚发痒，恨不得动手杀人的眼神，秦旭飞就越发好笑，偏又实在不敢挑战方轻尘最后地忍耐底线，只得拼命强忍着，笑问：“怎么，你到现在还是想杀人灭口不成？”
    方轻尘蹙了眉冷冷扫他一眼，终于淡淡道：“等你伤好了，我再来宰了你。”
    既然要问的已经问过，最后地疑团也已经释清，他也实在没耐心，继续站在这里，忍受这个白痴的胡思乱想，转头便拂袖而去。
    至于最后的这句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宣言的话，至少在这一刻，却并不完全是虚言。他心里的杀机怒意仍盛，只不过，最后杀不杀得了他，他自己懒得多想，而秦旭飞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这种事费神。
    既然这么多年，方轻尘被他激怒了那么多次，也没真把他如何，现在这种情形怕也不会改变。当年方轻尘顾忌的是楚国百姓，而现在，他也断不会真的为了一人之怒，而让无数秦人再陷入苦难之中……一念及此，秦旭飞的心境不见轻松，却忽然沉重起来，本来将笑未笑的面容倏然肃穆，注目望着方轻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呼唤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要对那人诉说，还有很多问题，期盼那人的回答，然而张口的这一刻，却是伸手掩唇，吐出一小口血来。
    方轻尘昨晚的一掌，真是伤得他心脉不轻，刚才强自说笑，尚且支持得住，可这般心境莫名沉重下来，便把心脉的伤给勾出来了。
    秦旭飞脸色虽有些苍白，神情倒是无所谓的。他作战风格从来就是刚强决烈，自从军以来，受伤无数，这点内伤，本来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这一口血吐出，隐约熟悉，忽然间记起来，昨晚在朦胧迷乱之间，他似乎还说过几句也不知算不算是耍赖的话。
    是你弄伤我的，你要负责……
    秦旭飞脸上腾地一下，火烧火燎也似地滚烫起来。
    ------------废话分隔线----------------------------
    秘书棕：没错，纳兰还在继续发糖。然后关于这个狐狸精的问题……忍不住把群里巫婆她们的YY之词发上来给不习惯看讨论区的亲嘿嘿。不算正文字数的。
    巫婆之：当小楼众是妖魔的消息被他们另一半知道
    1）轻尘篇
    秦国
    小秦：轻尘，你这次真的没有事么？？
    轻尘（不耐烦）：我说没事就没事！！
    小秦（担心）：真的不需要么，我。。。。。
    轻尘：没事，你给我出去！！
    小秦被踢出来后，忧心之余只好找小柳诉苦：我听说狐狸精都是要渡天劫，我只是担心轻尘会受苦，你看，我连避雷针都给他买了。
    注：传说中狐狸精的天劫就是被雷劈
    2）小容篇
    燕国
    豹子（忧心忡忡）：容相，我知道了。
    小容（一头雾水）：皇上知道什么了？？
    豹子（看了小容一眼）：容相，你老实告诉我吧，你到底是什么妖？？
    小容；。。。。。。。。
    豹子（犹豫了一下，眼露坚定）：无论你是什么，我都会接受的。容相，告诉我吧！！
    小容：。。。。。。。
    一席谈话后，小容的餐桌上就多了一道菜：
    青草
    3）阿汉篇
    某山顶上
    9指着阿汉，痛心疾首的骂道：你是什么还要猜！！除了猪以外，你还能是什么！！
    阿汉（认真想了一会儿）：树袋熊。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丈二和尚

    方轻尘昨晚来的时候，心情不好，今天走的时候，心情更是糟糕。白白叫人揭穿隐私，自己还不能把那人怎么样，这闷亏吃得真是让人想吐血。
    他出了殿门，扬长而去，而秦旭飞在他身后望着，只是叹息了一声。
    罢了，自己受伤也有好处。这伤势要全好，总需要一段时间，而那人说话向来算数，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内，他是既不会走，也不会跑来找他麻烦了。
    方轻尘面沉如水，一路扬长而去，浑然不理沿途的太监官人们，远远对着他，那种愕然张望，窃窃低语的态度。别人对他有什么看法，与他何干。方轻尘早就是完全不在乎他人对自己的议论了。
    然后，一个诡异的流言，开始从宫中流传起来。
    昨晚闯进殿去，单独和殿下相处一夜的人出来了！
    他换了衣服才出来的。
    换的还是殿下的衣服呢！
    他自己的衣服哪里了？！
    他和殿下做了什么，做得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见了？
    那人……那人是谁？
    不知道啊，看起来，比柳将军气派还大似的。他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听人说，他就是打了殿下都白打呢，这这……
    说起来，殿下好象从来不近女色啊。人家十几岁就当爹了，可他过了弱冠，也只专心练武演兵。先皇当初屡次提起他的终身大事，他也没应承，到如今殿下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别说是娶妻了，居然连个贴身服侍的侍妾都没有……
    这么说起来……
    嗯……
    也许……可能……说不定……
    这人倒是长得极是英武俊俏……
    多年身处宫中，见多皇族各种荒淫逸乐之事的宫人们深有所悟的彼此点着头。用那异样的眼神，传递着见不得光的信息。
    很快，这流言就传到宫外，京中那些不明内情官员们听了，虽有些惊异，但联想起秦旭飞多年不近女色的性情，总也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免为着国家将来的稳定而担忧起来。
    至于武将们，当然完全没把这些流言当回事。他们对于方轻尘的身份太过清楚，对于方轻尘的性情也早就明白。
    这二位关起门来避开旁人在一起那么久。还能是干嘛？更不要说连衣服都扯破了。
    当然是……咳，当然是某人脾气发作，和自家殿下又打了一场啊。
    不过，想是这么想，却没有谁站出来替秦旭飞的名声分辩。有外人问起方轻尘的身份来历。这些人也都是支支吾吾，更没有人将这风声透露给秦旭飞知道。于是，秦旭飞突然很郁闷了。
    国家破败不堪。百废待兴。各部打残的军队要重新整编，各地流离的百姓要重新安顿，无数烧毁的房屋农田要重修归整，各方已经僵硬停顿的民政要重新开展，对于他来说，偶尔任性的躲起来喝酒至醉，已经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忙得晕头转向。痛不欲生，气都没空喘了。
    至于日常起居上，他是行伍之人，生活简单，本就不耐烦有人伺候。虽说知道自己如今身份已经不同。有些花架子不得不端起来了，可是要他去为那些费心。怎么可能。兵祸之中，秦宫中原本的宫女们，十停里已经散失了八九停，倒是那些太监，因是畸余之人，无人在意，也无力在外谋生，大多还留了下来。
    秦旭飞不打算补充宫中之人，而因为宫里剩下的基本都是太监，所以秦旭飞随手指了负责帮他端茶送水的人，当然也都是太监。
    于是，近日来……秦旭飞终于很困惑的注意到，总有些年少，俊俏，面貌阴柔的太监会借机围着他转悠。那种奇怪的，甚至可以说是“哀怨”的眼神，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然，秦旭飞没空为这种小事费什么心思，令他更加头大的则是，朝中文官跑来向他议政请示之余，也总爱用一种极忧虑担心的眼光看着他，还有人多事得拿了一堆京中闺阁佳丽的芳名资料，来跟他谈娶妻之事。心烦气燥的他气得简直要拍桌子。
    国丧兄丧，两重的重孝戴在身上，这个时候叫他娶老婆？就算是想往他的头上抹黑，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
    国事繁重，头大如斗的时候，他自然没有那样细致的心情，去体谅别人的难处，研究旁人的想法了。甚至，他连对方轻尘的行止起居都没有太多时间过问，只是听知机的部将跑来报告说，方轻尘出宫那天，随手抓了当时在宫门外的将领，让人替他找了一处已经在战乱中成为无主之处的富家豪宅居住，还要人去人市买了一堆伶俐的下人去服侍他，另外又要了一堆奢侈的家俱摆设，精食美肴和大量美酒。
    这时候，京城里已经是人人精穷，这种奢华连秦旭飞都享受不到的，也不知道那班将领们费了多少心思气力，才替方轻尘办到。
    秦旭飞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知道那个坏脾气的家伙有什么古怪本事，倒搞得自己的手下怕他比怕自己还甚似的。
    不过，看方轻尘这般架式场面，倒似真有点长住的意思在，他心中又有些许欣然。只是他实在太忙，就是有时候想去瞧瞧方轻尘那京城第一奢侈享受的新家，他也没有空。
    好在过了些日子后，方轻尘自己倒是常来找他，找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打架。打架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他方轻尘要杀人灭口。
    虽说最后总是没灭成口，不过，每一回却也是打得惊天动地。宫里的某些太监们曾经的那点小九九，早飞到天边去了。人人叫苦连天。这二位每次聚一块儿，就是飞砂走石，天崩地裂啊，他们倒是痛快了，可怜的是他们这些下人们，事后收拾，累得那叫一个凄惨啊。
    以前在楚都。大家都知道这两个打架，但是碍着秦楚有别，谁也不能不避嫌的跑去方轻尘的侯府外头去扒墙头，现在回了自己家门口了，知道这里有两大高手过招。那些武将好奇这么多年了，个个心痒痒得不行。
    到后来，方轻尘一进宫，军中的将军们，就蜂拥而来着争抢入宫巡卫的差事。不过连续三四次，趴墙头，钻狗洞的若干偷窥英雄们。都被方轻尘有意还是无意的，全部遭受了碎石击头，劲风袭眉等等池鱼之殃且面目重创，数日不能见人后，众人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才终于暂时放弃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偷窥大业。
    时间就慢慢过去，各方重将，也已经纷纷归京。
    柳恒因着同燕军谈和之事拖延。是回程最慢的人之一。等他返京时，京中已经发生了许多事，多了许多生动有趣的流言。
    他人还没进京城，就已经听说了七八个版本。
    什么什么，三殿下喜好男风。把某个神秘男子宠上了天，封做一品大员。高官贵爵，在京城中开府，其奢华享受，风光气派，比之王侯犹甚。什么什么，那男子每回进宫，必要同三殿下天雷勾动地火，闹得满宫震动，方能心满意足……
    用脚趾头想，柳恒也知道那个所谓神秘男子是谁，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诧异。
    秦旭飞在小事上一向比较粗心，他本人不知道这些流言倒也没什么奇怪。但方轻尘是个多么精明厉害的人，怎么会纵容流言传到这个地步？
    柳恒百思而不得其解，只得快马加鞭，希望尽早赶到京城再说。
    ——————废话分隔线——————
    秘书棕：唔，柳恒要回来了……然后是不是应该再次呼唤推荐票了？小楼……已经要收尾了呢。
    然后今天继续开片油菜花？
    灵光送给荫的腐女对话：
    燕国，风劲节总算是把小容的身体给调理得七七八八，可以启程回赵国找东篱了，临走时，他特意把小豹子叫去，两个人单独然谈了很久，然后，第二天：
    小豹：容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小容：（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扭捏，一边微笑），跟我还有什么是不能问的，说吧
    小豹：（有点犹豫，然后鼓足勇气）容相你是什么变的。
    小容：黑线，无语中）
    小豹：容相你不用担心，虽然你是异类，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这么关心我，无论你是什么，我都一样的敬重你，爱你……（以后省略一千字了）
    小容：停停停，你都听说什么了
    小豹：是风神医临走时跟我说的，风医生说他自己是鬼，方轻尘是狐狸，还有那个，他们那儿还有一只猪，和一个魔女，
    小容：已经满头黑线了）
    小豹：容相你不用担心，无论你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无论你是一支虎，是豹，还是熊，还是天上的龙，还是水里的鱼……（一千字），都无法改变……（一千字）
    小容：什么都一样？
    小豹：是的
    小豹：容相你不用担心，请坦率的告诉我
    小容：（微笑：风劲节，你敢教坏我家小孩，你给我等着）你过来我耳边，我告诉你。
    小豹把耳朵贴了过去：不会吧，怎么可能
    小容：怎么，受不了了？
    小豹：不会不会，呜，容相好可怜。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四章 以身相护

    柳恒如今可是秦旭飞手下的第一红人，所以他的人马才刚到了城郊，便已有不少文武官员前来迎接，一番客气应酬之后，众人相携入京。
    柳恒寻了个空子，凑到早几天返京的祁士杰身边，悄声交谈。
    “关于殿下的流言，都是怎么回事？”
    祁士杰悄笑：“我也刚回来不久，听说是从宫里太监们开始传的。没办法啊，咱们三殿下和方侯都不是寻常人，平时做事，太过脱略形迹，那帮子家伙喜欢胡思乱想，也就由着他们罢了。”
    柳恒气道：“真是胡闹，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不出来收拾局面？打量咱们殿下好说话呢？可方轻尘那是个吃素的主吗？现在他隐而不发，哪天一块儿给你们发作起来，这秦国的地界怕是都要抖三抖。”
    祁士杰一摊手：“这……我有什么办法。我回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传到这个地步了，满朝文武都知道，甚至市井间都有流言，再想控制，可怎么控制？”
    柳恒叹口气：“算了，等我先看看情形再说吧。殿下呢？”
    “还在宫里。这段日子他累趴下了，实在没时间也没力气来接你。”祁士杰忍了忍，下半句话没说出来……
    不过，好象他再忙都会有空去跟方轻尘决斗。
    “殿下仍然没有和朝廷百官正式介绍方侯吗？”
    “殿下倒是有这个意思，提过一次，方侯没搭理他，殿下就再也不说了，还吩咐了我们谁也不准多嘴。”
    祁士杰皱了皱眉：“所以那些朝中官员，拐弯抹脚找大家套话，大家也不敢明说。要不然，这流言也不至于传到这种地步。”
    柳恒点了点头。屡次出手相助，对方轻尘来说，是迫于无奈，也是不忍看秦旭飞万劫不复。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不愿意明明白白站在秦旭飞身旁。这固然是有些别扭的心思在，但身份上的为难之处却是更多。
    方轻尘虽然离开了楚国，但他在楚国的地位。对楚国的影响，都明摆在那里。秦楚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他身为楚国方侯，若是公开和秦国的新皇过从甚密。楚国的官员和百姓们，心里只怕都会很有抵触情绪。
    而这些新归附的秦人之中，却也不见得有几个乐见其成。
    这一场流言风波，未必不是有知道内情的有心人在暗中推动。有些人，恐怕是不欲方轻尘滞留秦都。
    无论他是在明。还是在暗。
    柳恒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事。暂时还是含含糊糊，混过去罢了。以后的事，该怎么办，只怕无论是秦旭飞还是方轻尘，都还未必想定了。
    众人一行进了京城，各方官员都抢着要给柳恒接风洗尘，柳恒客客气气推辞了，口称身负公务。要先面见殿下，谢过了众人，便向宫中去。只是在入宫的路上，柳恒又被柳云涛的轿子拦住，柳云涛把他招到轿旁。低声交待了一大堆，让他替家人在秦旭飞面上讨些个好位置的话。而柳恒只是唯唯诺诺罢了。
    好不容易将这至亲之人应付了过去，柳恒方才入了宫。
    他有特权可以直入宫禁，一直到秦旭飞住的崇德宫，才由总管太监替他通报。本来以他和秦旭飞的关系，连这一层通报有时都可以省了，只是他自己处处守礼，不肯逾距。
    这倒不是因为秦旭飞的身份有了改变，他便要刻意同秦旭飞生份些，而是因着秦旭飞也是刚刚主理全国政务，朝中官员们对秦旭飞的为人行事不算熟悉。秦旭飞待一个臣下过于不讲规矩，也许会让别人因此轻视秦旭飞的权威尊贵，所以，这最后的一层礼法规矩，柳恒一直用心在维持着。
    可今天，远远的，他还没到崇德宫，就见着孙总管如见救星一般的飞跑着迎过来：“柳将军呐，您可算回来了！”
    柳恒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和这位总管大人不算很熟啊，用不着见了他，就象见着久别的亲人吧。
    “孙总管，麻烦你向殿下通禀一声……”
    “柳将军，这个时候，谁敢进去通禀啊，大家可都想多活两天呢！”孙总管指着偌大的崇德宫，声音里约略也有些怨气。
    柳恒这时也隐约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劲风之声，心中有些明白过来了：“莫非……”
    “殿下又和那位公子在里头打架呢！每回打完了都是天翻地覆的，东西一片狼藉倒也罢了，可殿下身上总会带些伤。殿下金玉之体，怎可这般不爱惜，柳将军，这事，只能指望你来劝谏殿下了。”
    孙总管巧妙的把他们这些太监对辛苦活计的抱怨，转换成对秦旭飞身体的关怀，用殷殷期待的目光望着柳恒。
    在这段流言满天飞，所有有识之士都在为秦国的未来而担忧的黑暗时期，大部份人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身为秦旭飞至交的柳恒身上了。
    可惜啊，柳恒丝毫也没被孙总管的痛苦触动，一听说秦旭飞和方轻尘在打架，他就是眼前一亮。他自己也是武人，和那些武将一样，对于这种宗师级大战也是充满了热情和好奇啊。
    他想也没想就大步向前，走到了崇德宫外，略一迟疑，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轻轻一跃，一手攀在墙上，悄悄探头去看。
    他倒不是喜欢偷窥，而是怕自己从正门走进去，打扰到了两个正在比武的人，呐自己岂不是错过了这一场眼福。
    “柳将军，使不得……”
    他身后的孙总管吓得脸色发白，脱口大喊。天啊，都忘了跟柳将军说明了，前前后后有四位爬墙偷看的将军，都是人一上墙，就惨叫着跌下来，再爬起来时，已经鼻青脸肿不能见人了！
    话音未落，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烟尘弥漫，眼前一时不能视物，隐约只听得柳恒一声惊呼。孙总管手脚冰凉的赶过去，一边被呛得咳嗽连连，一边辛苦的揉着眼拼命张望，好不容易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傻眼。
    好家伙，这一回，不是在里头打得昏天黑地，而是直接拆房子了。
    偌大的围墙倒了一大块，断垣残壁之间，柳恒面如土色，秦旭飞侧身挡在他前面，而那位模样英俊，脾气却极其不好的公子则沉着脸，冷冷站在对面望着他们。
    看着气氛不对，孙总管屏息闭气的蹑手蹑脚往后退，然后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而柳恒却是无处可躲，干咳一声，对着方轻尘一礼：“方侯神技，在下佩服得紧。”
    刚才柳恒才一探头，已是叫方轻尘察觉，随手一袖拂出，却把地上一块用来当景观摆投的奇石拂得疾飞袭来，不过站在他对面的秦旭飞也及时发现冒头的那个是柳恒，赶紧一脚把旁边假山踢得生生裂出一大块石头也疾迎过去，两块石头在堪堪靠墙那一瞬撞在一起，连墙都被震塌了一大块，不过好在有秦旭飞这一阻之力，柳恒才有机会飞退开来。
    秦旭飞恐方轻尘恼怒，还要出手，所以才飞身过来，护在柳恒身旁。
    方轻尘看着冷笑：“他又不是小孩，用得着你护得这么紧？”
    秦旭飞干笑一声，没答话。以前几个跑来偷看的家伙，是什么下场，自己又不是没亲眼见过。
    看着两个之间剑拔弩张，柳恒只得笑着圆场：“二位这是在切磋武功吗？”他一边说，一边扫了眼那面残破的院墙，心里同情宫里太监们的劳役之余，也用那不以为然的眼光看了秦旭飞一眼。
    殿下啊，咱们现在多缺钱啊！不用我提醒你吧，内务府哪里经得起你这样整天拆墙拆屋的。
    秦旭飞苦笑，这种事……好象不由他控制吧。
    方轻尘冷冷道：“不是切磋，是生死决斗，或者说，是我想要杀人。”
    这语气极之肃杀，柳恒听得一头雾水，拿眼直瞪秦旭飞，我的爷，你又哪里着惹那位煞星了？
    秦旭飞只是干笑两声，啥话也不说，即使是对着柳恒，他也不会泄露方轻尘那件匪夷所思的大秘密。
    方轻尘扫了二人一眼，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想和秦旭飞不受干扰的打到底已经不太可能了，只冷哼了一声：“我下次再来。”转身就走。
    秦旭飞忍不住在他身后叫了一声：“算了，轻尘，现在你已经没办法明刀明枪，光明正大的打败我了。”
    回应他的是毫不客气迎面袭来的数道指风。
    秦旭飞侧身堪堪避过，方轻尘的人影已经到了远处。
    秦旭飞蹙了眉，凝望他转瞬消失的身影，眉宇间，终是郁色隐隐。
    ——————废话分隔线——————
    小容：（黑线）
    一个月后：赵国，卢东篱接到了一封来自燕国的密信，然后：
    东篱：劲节，你实话告诉我，你，你真的是……
    劲节：（我真的是什么？）东篱，你……
    东篱：劲节，你不要再瞒我了，你的朋友燕国容相给我写信了，要是他不给我写信我还不知道
    劲节：小容？
    东篱：都是因为我，我已经知道了，容相告诉我，你为了来找我，要受天罚，已经变成女人了，劲节，没关系，就算你是女人，也是我的好兄弟
    劲节：（黑线）我是男人（心里想，小容，你给我等着）
    东篱：你不用安慰我，就算你是女人，也是我的好兄弟。
    劲节：我是男人（开始脱衣服），你看我是男的
    东篱：劲节你不用再安慰我了，容相在信上都说了，你是用了障眼法……
    劲节：你自己摸，我真的是男的
    东篱：容相说你会变化，表面上摸起来会像真的一样
    劲节：我这就让你知道是不是真的……
    几天后，燕国，小豹同样收到一封密信后：
    小豹：容相，我愿意帮助你
    小容：？？
    小容：（怎么了，怎么突然又跑来了？？）
    小豹：风神医都跟我说了，他说，因为你是蚯蚓，所以是雌雄同体的
    小豹：风神医说了，蚯蚓成人形后，只有和人，和人，……，才能确定性别，容相，没关系，不管你想当男的，还是女的，我都可以……
    小容：惊讶，脸有些红）这个，我上次说我是蚯蚓……
    小豹：容相，你放心，我燕国美女如云，若是容相不喜欢，（下定决心），我也一定给容相找一个如意郎君
    正在看热闹的小张：喷了
    张：我失算了。（这小孩也太老实了吧？）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退再退

    秦旭飞蹙了眉，凝望方轻尘转瞬消失的身影，眉宇间，终是郁色隐隐。
    柳恒低声问：“怎么回事？”
    秦旭飞轻叹了一声。
    “你知道的，他的武功本来在我之上，只是现在，他却已经无法再正面胜过我了。”
    “他……”
    “他身体里余毒未清，剑伤也时时复发，到现在已经严重的伤害了他的身体。虽然他的武功造诣依然高过我，身体状况却已经是远远不如了。这种情形下，我们再拼多少次，也只是平手。”
    秦旭飞眉锋深蹙。
    “阿恒，真奇怪，以前我视他为生平大敌，明知武功逊他一筹，却总也不服气，心心念念只想着要胜过他。可现在，他已经赢不了我了，我却并不觉得高兴。”
    柳恒沉默了一会儿，才拐弯抹角安慰他道：“只是公平交手不能取胜罢了，真要是沙场决生死，似他这般精明百变，手段莫测，真和你对上了，基本上你还是有败无胜的。”
    秦旭飞摇摇头：“是啊，他比我聪明，比我机变，比我能干，可是，他就算有千般手段又怎么样呢？现在，他怕是一种也对我用不出来了。”
    说这话时，秦旭飞并不觉得得意骄傲，心境反而有些苍凉：“他狠毒无情，精明机变，可那些他向来都是用来对付敌人，还有对付他自己的。他那个人，若是真接受了一个人……”
    秦旭飞苦笑了：“那些手段计谋，他哪里还用得出来。以后，只要我不负他害他，不突破他最后的底线，那么，他就是再恼怒我。最多也只是会气得找我打架罢了。”
    柳恒皱了眉：“这样，不好吗？”
    他望着秦旭飞，满目疑惑。
    你和他，这样，不好吗？
    作为可以被他接受的人，作为可以让他千般手段，都不愿对你施展的那个人。这样，不好吗？
    秦旭飞无言。这样，对于他，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只是，莫名的会为方轻尘伤痛不平。
    最近这些日子。他看似处处占着上风，占着主动，总是让方轻尘无可奈何，但他心里明白，那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强悍。多么厉害，只不过是因着，方轻尘在心底里。没有真的把他当敌人来对待。
    有意无意之间，方轻尘一直在容让他，迁就他。
    那个骄傲的，任性的，偏激的，疯狂的方轻尘，其实是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人，一让再让。全不介意让人步步进逼，渐渐就占尽了他的一切的。
    只要没有被伤到最痛的那一处，他的计谋，才智，手段，能力，便永远不会对他在意的人施展。
    一世又一世。是否每一次，他总是这样，在自己都不经意的时候，一让再让，渐渐的退到退无可退，是否每一次，那些坐享他一切爱护帮助的人，也总是这样，渐渐肆无忌惮，渐渐无度索取，并且从无反省，永不满足。
    看他神色有异，柳恒立时把话题带开：“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找你打架？”
    他原是看出秦旭飞有些难言之隐，便有意解围，谁知这个问题却越发让秦旭飞无法回答。过了一会儿，秦旭飞才勉强道：“他这样别扭的性子，既看不得自己好，也看不得别人对他好，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
    柳恒哪里会听不出秦旭飞在含糊其词的应付自己，心中感觉十分奇异。这些年来，他和秦旭飞肝胆相照，可以说是无话不谈，还真没想到，有些事秦旭飞会刻意瞒他。不过，他心里却也并不觉得生气失落，反而倒是觉得，若事关方轻尘，这一切便都是理所当然似的。
    这种感受非常新奇而特别，柳恒倒是过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看着秦旭飞神色有些不好意思，不觉一笑：“无论怎么样，他能常常来找你打打架，倒也是好事。”
    这话秦旭飞也是点头同意：“是啊，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撑不到现在。”
    眼前，他面对的局面，其实比他当初在楚国时还要艰难得多。
    秦国现在缺钱，几乎所有的财富都让别人抢掠一空了。可偏偏所有的地方都要钱。军队重建要钱，流离的百姓重新安顿下来要钱，纷乱的各级官府重新组织起来要钱，新的朝廷立起来，也要钱。
    秦国缺人才，连番大战，异国人的杀戮，秦王和秦旭飞这两方面人的清除异己，大开杀戒，各城各镇各府各道的大小官员，死的，逃的，失踪的，残的，废的，病倒的，不计其数。于是上上下下，那么多事逼到眼前，却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做。
    京城新朝廷的建立，各处要职的安排，全都是不能耽误的，而剩下的，还能干活的各方官员却还在明争暗斗，人人施尽手段要为将来的好位置努力拼搏。偏偏秦旭飞自己手里能用的政才实在屈指可数，而去国别乡多年，再加上，以前在国内时，心思也多用在军务上，这方面的认识也极是浅薄，自然觉得处处是难关，步步有难题了。
    偏偏，他不能躲，不能逃，不但要做，还要做得好。现在整个秦国都在看着他，官员指望着他来稳定大局，百姓们指望着靠他能过上安稳的日子，那些权贵，宗族，还有很多有才有能之士，也都在冷眼审视着他，看他有多少本事，多少气量，看他能不能比秦王做得更好，看他除了带兵打仗之外，有没有掌握一国的能力，看他……
    看他值不值得他们臣服，效忠。
    一个人管着这么大的烂摊子，仓促处理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谈何容易。若是几年前的秦旭飞，面对这种局面，早就手忙脚乱，错漏百出，处处好心办坏事，徒然惹人耻笑了。
    如果不是有在楚国这几年的经历，如果不是一直被逼着处理政务，被逼着站在朝堂上，为所有秦人争取地位和利益，他还会是那个单纯的武将，除了用军法管制，不知如何治理国家。然而，这几年，朝堂之上，在楚国官员们倾尽心力和他抗衡，也与他合作的过程之中，他学到了很多，很多。
    幸运的，他有了这样的经验，所以现在，面对这一团乱麻般的局面，他终是可以勉强应付，终是不致出错，不致让所有人，就此看轻了他。
    然而，这一层层的重担压下来，就算是秦旭飞这样坚毅的性子，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就象一张弓，天长日久，永远紧绷着，总会有彻底绷断的那一天。
    也幸好有方轻尘，总是隔个几天，就跑来找他打一仗，虽然每一次，都会打得筋疲力尽，虽然每回，他身上总会带些大小伤口。但如此痛快的放手一搏，却总是可以让数日来，一直沉沉紧绷的身心放松下来。
    若没有方轻尘让他每隔几天，就能彻底放松心神的做一回真正的自己，若没有那一次次交手中，找回的那个豪勇自信永不言退的自己，只怕他早就在这一层层案牍劳形之下，未老先衰，疲惫欲死了。
    而现在，还能完完全全，不理会他身份上的一切变化，依旧用平常态度来对待他，动辄冷言冷语，出手就打的人，天底下，也就只剩下方轻尘一个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六章 避无可避

    孤军奋战了这么久，终于有柳恒回来在身边，秦旭飞亦觉轻松许多。
    “阿恒，你回来就好了，我现在手里太缺人手了。”秦旭飞与柳恒并肩信步闲走，语气间颇带出了些疲惫无奈。
    柳恒却只是一笑：“缺人手才好。现在到处都有官职开缺，正好可以示恩于天下。朝中不少官员都可以提升重用，下层低级官员的空缺，完全可以在还没有出仕的士子们之间挑选。把那有清名的，有才华的先用了，若还是四处都缺人，凡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曾有过幕中理政经验的人，便都让他们暂且出仕。有无德行，有无能力，暂且也顾不得太多，情急时先用着，以后待万事理顺了，再慢慢处断就是。只此一条，便是天下的读书人，都要颂你英武圣明。军中的同袍们也好安排提拔，连番的大战，现在各镇大多也没了统领大将。要重理军务，要整顿四方，举国各地，有的是位高权重的官职，可以用来酬功。咱们这帮兄弟，怕是人人都能连升三级，自是高兴的。其他的宗族世家，这个时候，多给些甜点，许些高位，让人心都向着你，便也容易些。”
    秦旭飞一笑。这道理他何尝不知道，只是要象柳恒这样轻轻松松的说出来，他却是不能：“行了，行了，不管是什么，到你嘴里，都能说成了好事。”
    “反正好也要过，坏也要过，事情既然已经逼到头上来了。多想想有利之处，总是好的。”
    柳恒顿了一下，方又道：“殿下是否也该挑几个以前得罪过你的人，封赏一番了？世人若是看你待仇人都肯如此宽大，对你的信心必然大增，以后也就更愿投效于你的。”
    秦旭飞神色忽略略有异，轻声道：“说起来。你的家族也是宗族世家了，族中几代男丁，大多有官职在身，才具也多是胜过旁人的，如今的乱局。确是可以出不少力气。”
    柳恒解释道：“我并不是要你特意提拔我的家人。”
    “不是特意提拔，而是现在，只要能用得上的人，我都一定会用，只是有些话。我却是要提前告诉你。”
    秦旭飞轻叹一声，肃容对柳恒道：“对他们，我不会大用。等慢慢熬过了眼前的难关。他们的爵禄富贵纵然只高不低，但真正的实权职位，却是轮不上的。”
    柳恒摇了摇头：“这些事，我该避嫌，你决断就好，不必同我商量说明。我的家人才具自然是有的，只是德行上……”
    “与德行无关。阿恒，官场之上。我不会苛求一个人的私德。只要是能有理政的大才，能对百姓家国有助益，就是良臣了。你的家族能历事数朝而不倒，没有几分真实本领，哪里能做得到。我将来不可能大用他们。倒不是为着以前的事心存芥蒂，而是因为你。”
    “为了我？”
    “阿恒……”秦旭飞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是宰辅之才，而让你当全国的兵马大元帅，并不是你最擅长之事，也还是委屈了你。可是，将来，我怕是不便再直接管理军队了。这大秦国军方的最高官员，除了你，也不可能是别人。你若在军，你家族中的其他人，就无法在政。若是他们也在朝廷上身居高位，执掌大权，只怕就很有些不妥了。而以你家父兄的身份爵禄，若是去任品阶较低的官职，又说不过去，如此，便只得以高位闲爵来投闲置散了。”
    柳恒点头道：“本来就没有同一家族之人，同时掌握军政要职的道理，便是你肯，我也不肯的。就算我肯……任何心忧国事的官员百姓也不会肯。这样安排合情合理，你又何必如此郑重对我解释，难道你还担心我会不满？”
    秦旭飞叹口气：“我自然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责怪我。只是，我担心你的家人将来怨你逼你，迫你替他们出面。他们到底是父是兄是长辈，你会为难。”
    柳恒失笑：“你啊，操心太过。他们便是心里再恼再怒，也不过多烦我几次。我不理会，他们还敢怎样。以前我不过是家中幼子，从来在家族中就无人在意。偏偏我又死了心跟随着你这个死心眼的笨皇子，眼看着没什么前途，甚至动辄就是挨打受气的。如今我是你眼里的第一红人，整个家族的荣耀富贵都系在我身上，他们以前待我甚薄，如今心中有愧，便是老父长兄，对我也都是客客气气，曲意讨好，哪里还敢说我一句重话。”
    他这话语虽是刻意轻松来开解秦旭飞，但语气中，终是有些释不去的失意和怅然。秦旭飞听了，心里还是替他难过。
    父子手足骨肉之情，本是天伦，他出身皇家，注定不能享有，可是柳恒若不是一直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那他和家人的关系，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这种地步。
    “阿恒，无论如何，骨肉总是至亲，我已经失去了，你还是多珍惜一些为是。”
    柳恒也叹息了一声，一时也再不想就此话题多说下去，转了话题道：“你也别老惦记我了，你自己的事，也不能再拖了。”
    “我的事？”还装糊涂！柳恒有些气恼的瞪他一眼：“登基的事。”
    秦旭飞哑然。
    “你拖又拖不了，躲也躲不过，何苦还这样生生耗着？事情过去已经这么久了，现在再议登基的事，也不会再显得急迫难看，反而是这样拖着，越发让人心不稳。总是要早些定下来，做起事，才更加名正言顺，大家也都能安心。”
    秦旭飞苦笑：“我何尝不知道，不管伸头缩头，终是一刀。只是真到了登基那一天，以后……很多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阿恒，不管怎么样，先把那件事查清楚，之后再议登基的事吧。”
    柳恒终于皱了皱眉。
    “我领兵出京之前，就已经安排了人在彻查，多少也有些眉目了。现在既然我回来了，如果还要接着查下去，想来用不了多久，结果就能出来，只是……”他注目，凝眸，望着他的朋友和主君：“这件事……真的还需要查吗？真的还要查下去吗？”
    秦旭飞默然静立，良久，方轻轻道：“猜想推测，只是猜想推测。这件事，我不想有一丝一毫误会的可能。我要确凿的证据，我要确实的真相，哪怕可能有半分的错误或者想当然，我都不愿去疑心于他。”
    柳恒半晌无言。既心存侥幸，不愿有一丝误会那人的可能，却又不肯自欺欺人的不去追究真相。这般自苦，到头来，只怕终究是会害人害己。
    “阿恒，我有我的责任，死伤了这么多人，我不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柳恒沉重的点点头：“好，我会继续查下去，也一定会保守秘密，除了你我之外，真相绝不容旁人所知。”
    秦旭飞微微颔首：“这话不用你保证，我也明白，若是有一天，连你我也信不过了，那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他一笑道：“阿恒，你也不用陪着我了，回家去吧。你刚刚回来，就进宫来找我，你的家人，怕还在府里等着你团聚呢。为了我，你们一家已经分离了这么多年没有好好聚过，别让他们等太久。”
    柳恒沉默了一会，终于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告退而去。
    秦旭飞站在原处，目送他离开，眼神寂寂沉郁。
    柳恒也好，方轻尘也好，终是要走，终是有各自的去处。
    这么大这么大的皇宫，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他会登基，他会成为帝王，然后，将那曾经金戈铁马，曾经灿如烈焰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禁锢在这座空洞，孤寂的皇宫中。
    这里，是住处，是牢笼，是他行使他君主职责的地方，却从来，不是家。
    和秦旭飞一样，方轻尘在秦都中的这个处处奢侈豪华，还有许多下仆奴婢的居所，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绝对不是家。
    或者，对他来说，自从重回人世，这茫茫天地，不论是楚地还是秦京，都没有哪一处，真正可以算做是他的家。
    府中虽有不少仆婢，但他基本上也并不怎么需要别人服侍，自宫中回来，他也不过就是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便一个人在房里自斟自饮。闲闲的喝掉了三四壶酒，方才微微一笑：“我算着时间，差不多也该有人来了。”
    窗子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一闪而入，单膝点地，拜了下去。
    “属下来向方侯辞行。”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七章 难得糊涂

    黑衣人单腿跪在面前，方轻尘却只是漫不经心的为自己倒酒，眼皮也没抬一下：“你是最后撤离的人了？”
    “是，属下走后，京中暂时就再没有我们的人了，所以属下无论如何要来辞行。如果方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也请告知属下，属下必尽力行事。”
    “这次的事你们能办好，无论是对我，对楚国，都已经够了。我没有事情安排你们做，也不想再管你们的事。你们已经不再欠我，也已经为国家立了大功。想要逍遥自在的，去哪里都无需告诉我，想要回国的，拿着我的信物去找萧远枫，卓凌云。你们的事，他们都清楚，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该有的封赏总是少不了的。以后，你们所有的行止，都不必再通报我，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生，以后，我也应当不会再回楚国，不会再介入政局，不会再对你们任何人发号施令了。”
    “方侯，这……”
    “我的事，你们就别管了。”方轻尘伸手支额，揉了揉也许因为喝酒太多，略有些疼的额头，挥了挥手：“去吧！”
    来人黯然起身，低声道：“方侯，柳恒回来，必会继续追查到底，事情掩不住多久了。方侯最好也尽早离开。”
    “我自有分寸，不必你来提醒，快走吧。”来人复深深施了一礼，这才重又穿窗而去。
    方轻尘随手将一满杯酒全倒在嘴里，辛辣的酒气，呛得他硬是咳了两声。
    算起来，不知不觉，这已经是今晚第五壶酒了。好久，没这么不知节制的喝过酒了。
    似乎……
    似乎从那次秦旭飞笑他借酒浇愁开始，他便喝得少了。虽然看起来还是经常身佩酒壶，手不离杯的。但在饮酒方面，不知不觉，就已不再过量。
    只是，现在，似乎又开始有些失控了。
    柳恒回来了，那所谓的真相，还能再隐藏几天。又或者。其实从一开始，那些事，就不曾真正瞒过有心之人的双眼吧。
    方轻尘微微一笑，为自己再次满斟一杯。
    借酒浇愁？
    真是可笑，他若是借酒浇愁。那个明明马上就要当皇帝，却愁眉苦脸，拿着几十上百坛酒，偷偷躲在皇宫里喝得晕七倒八的笨蛋，又算是怎么回事？
    举杯就唇。一饮……
    “狐狸，狐狸……”
    方轻尘被呛得一阵猛咳嗽，气恼万分。
    为什么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女人就会冒出来，而且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吓人一跳？
    “又怎么了？！”
    “紧急大发现，我已经通报过好几个人了，就剩你和小容劲节了……”
    “大发现？这年头，还能有什么新奇事。”
    “有事有事，小楼出大事了。”张敏欣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这都好几百年了，终于又出了一个敢找咱们小楼挑衅的家伙了。”
    方轻尘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这年头还有不知死活的笨蛋……”其实他差点脱口问成。这年头还有比秦旭飞更蠢的笨蛋。
    “就是那个狄九啊，根据我对他一路行程的详细分析，终于可以确定，这家伙是带着阿汉，目标明确的直奔咱们小楼而来的。怎么样，够神勇吧？”
    方轻尘居然没立时回应。神色怔怔，略出了一下神，才轻轻一笑：“够不要命的。”
    “喂，方狐狸，太不给面子了吧。你就不吃惊吗？清商和赵晨他们，都吓了一大跳呢。”
    “有什么可惊的，狄九本来命就不长了。反正迟早是个死，便豁出去，带着阿汉到小楼来拼一场，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你这人，真是……大家听了消息，谁不叹气，好歹都有些替他难过的。你倒好，还是轻飘飘的，好象什么在你都不值得一提似的。”
    “有什么值得提？我可以一手拨弄，让楚国为我的死而四分五裂，连年征战，让秦国因为我的计划，几乎亡国灭种。多少人都被我害死了，狄九这一个人是死是活，又值得我来感叹惊奇吗？”
    “算了算了，本来还想问你的意见，看样子，是指望不到你发慈悲了。”
    方轻尘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意见，小楼需要我的意见吗？照规矩，只要侵入了小楼的范围，他不是被毁灭，就是被终身困在人迹不至之处。我根本干涉不了小楼的法则，又何必还白费力气。”
    “可是，狄九也算是惨了。入了小楼，不止是死，而且还是死不见尸。就算将来狄一狄三想寻找他，安葬他，都是不可能的了。而且，他抱了这样的决心来为阿汉拼命，他一心来赴死，却永远不会知道，阿汉其实并没有危险，而只不过是在睡觉疗伤……”
    “你这种疯狂可怕的女人，也会为了别人伤感吗？”方轻尘肆意嘲笑。
    “切，你不知道女人都是感性的吗？不跟你这缺乏同情心的家伙多说了，我去把情况通报给小容和劲节，看他们有什么意见。”
    张敏欣极不满的哼了一声，再次切断了联系。
    方轻尘微笑着提壶重新为自己斟酒，伸手拿着翡翠杯在指间徐徐转动，凝眸望着醇酒飘香，唇边微微带笑，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阿汉……”
    他信手举杯，遥遥向窗外一敬，方才徐徐引杯就唇。
    阿汉，该祝贺你吗，几世几劫，受了几许背叛伤害，终于有人，肯为你至此！
    美酒入喉，既热且暖。
    命运何其神奇，阿汉，这一世，你遇上那世上最无情冷酷残忍多疑之人，他负你伤你叛你害你，最后，却为你拼死血战，为你忍死强活，为你数载守护，为你以命一搏。
    阿汉，我是比你幸运吗？每一世都能掀动风雨，每一世，都会遇上极爱我重我之人，然而，每一世到了最后……到了最后……
    胸口剧烈的疼痛起来，他无所谓的挑挑眉。
    连这痛苦，都已经熟悉得快要麻木了。
    好久不曾喝酒过量了，今晚忽然间一次喝这么多酒，旧伤毒疮，不跟着被诱发出来，那才怪呢。
    总是这般自讨苦吃……
    他低低的轻笑，一手拿起酒壶，长身而起，走到窗前，抬头看寂寂天宇，然后直接扔了壶盖，倒转壶身去喝酒。
    或许，每一世都怪不得旁人吧？误他的，从来都是他自己的偏激和任性，只是，一世又一世，直到现在，他却还是固执的不思悔改。
    所以，这一世，不管有怎样的结局，也依然，是只能算是他自找的吧！
    阿汉，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愿醒来，而我什么都清楚，却还是不愿醒悟。
    说起来，我这个精明人，却似乎比你这头只会贪睡的小懒猪，还要笨上许多许多呢。
    回京五天之后，柳恒登门拜访了方轻尘。
    方轻尘在秦京的这座“府”上，总是宾客盈门的。虽然他谁也不见，但那些想要通过他和秦旭飞亲近亲近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的上门，而对于那些礼物，方轻尘倒是来者不拒的。
    于是，他这府中，便堆满了各方人士送来的礼品。他也不介意府中下人看着孔方兄的面上，和来访的人胡编乱造的“透露”他这位主人的诸般爱好。
    以讹传讹之下，关于方轻尘的性情，身份，来历，以及和秦旭飞的关系，便又有了诸多奇特的新传闻。
    然而，柳恒却没有和大家凑热闹。
    “听说柳将军日理万机，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也没有，怎么倒有时间半夜跑来找我聊天？”看着面沉如水的柳恒，方轻尘很有些头疼：“你素来比秦旭飞知轻重，不要把他的莽撞胡闹学了去，却丢了你自己的稳重谨慎。”
    方轻尘心中暗自叹气。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着秦旭飞时候久了，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人，居然也学会秦旭飞这种半夜三更，不经通报，就爬人家墙头的毛病了。
    柳恒神情凝重，一字字道：“殿下以往也常这般找你，是他不拘形迹，可我这样做，却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方轻尘哦了一声：“柳大将军，究竟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这个闲人，竟然需要掩人耳目。”
    柳恒定定看着他，沉声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问方侯。”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八章 坦然相对

    方轻尘微微一笑，静静等柳恒说下去。
    “外面那些流言，殿下自是不知情的。但方侯何等人物，不可能不曾听闻，为何竟能无动于衷？”
    方轻尘悠然一笑：“流言这么有趣的东西，多传传也没什么不好。大家的日子这么单调无趣，能添些乐趣也是妙事。”
    “方侯就不为自己的名誉着想？”
    “名誉？”方轻尘做惊讶状：“你听了哪一句流言里，提到了我方轻尘三字？”
    柳恒气结。没错，天下人只会传，秦旭飞好男风，贪逸乐，国丧兄丧，国家荒败之时，犹自与人牵扯不清，还华屋锦室供养男宠，任那人收受百官贿赂，作威作福，亦不干涉……
    至于那男宠是谁，可是没名没姓。若是方轻尘真的好意思不认，可不也就真的不认了？
    “流言中虽没有明着提到你，但是，我们军中诸将，自是人人都知道是你，便是那些足够聪明，耳目足够灵通的官员们，怕也是已经猜出你的身份来了。”
    “那又如何？凡当事人不承认的，一律都是谣言。我又不象秦旭飞，他的身份明摆在那里，灯笼似的亮。我的身份，只是含含糊糊，少数人心知肚明罢了，谁又真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多嘴？”
    方轻尘又是悠然一笑：“不知情的人，不知道是我。知情的人，知道了是我，又有谁会真的相信，我是秦旭飞的男宠。”
    柳恒无言了。是啊，方轻尘的身份不暴露，流言再多，坏的也是秦旭飞的名声。与他无关。方轻尘的身份暴露出来，以他的权威尊荣，所谓的男宠之说立刻就不攻自破，于方轻尘本人，更是不可能有半点损伤。总之不管怎么算，都是秦旭飞吃亏。
    “怪不得方侯任凭这流言越传越是荒唐，也不理不顾。原来存的竟是如此心思。”
    方轻尘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心怀鬼胎，那你们自己呢？哪一个不是袖手旁观，乐呵呵，等着看热闹，恨不得这谣言传得越玄越好。你们这些知道我身份的武将。心中又有多少好意？”
    柳恒觉得有些冤枉。虽然他私心里确实也有点看热闹的心思，甚至好几回因为好奇想秦旭飞知情后的反应，而差点忍不住去点醒秦旭飞。但是放任流言到处传的人里面，好象并不应该包括他吧。
    “还有包括你父亲在内的，那些消息灵通些的文官。这些人，应当也早就猜出或者套问出了我的身份。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便该明白，所谓男宠之事。纯属流言。可是，却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文官站出来极力辟谣，加以制止。为什么？”
    柳恒心头一堵。军中的将领们不干涉这件事，自是因为大家私底下都把秦旭飞当做极亲近的人，所以难免有点小小的恶作剧看热闹的心思。这固然是唯恐天下不乱，却绝无什么恶意。
    但那些文官们，知情而无所作为，却只能说明。这些碍于情势，不得不接受秦旭飞成为君主的人，私心里，始终没对他建立起真正的忠诚来，因此也不会有那种替他维护声名的热情和勇气。
    至于那些对于这种会影响秦旭飞名声的流言。不但置之不理，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的人……
    “你放任谣言。是不是也想借此提醒我们，多多注意百官，不要以为大局已定就放松警惕。只要借这次谣言事件，多多调查百官行止，和一些极过份流言的出处，也便能查出许多心怀二意之人，就算眼前不便处置，心里有了数，将来也能防备？”
    方轻尘懒懒洋洋道：“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与我无关。”
    柳恒怔怔看着他，良久不语。方轻尘有些不耐烦了：“你偷偷摸摸的来找我，总不至于就是要问我这些鸡毛蒜皮的问题。”
    柳恒终于长长叹息一声：“方轻尘，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一次次，你总是这样，漫不经心，浑不在意的替殿下做了许多事，却又总不承认。你是不是也一样可以拨弄筹谋，将许多人卷入战乱，让兵祸连绵，赤地千里，然后却还是这样，漫不经心，浑不在意，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方轻尘唇边极缓极慢的绽开淡淡的笑意，抬眸，眼神里都带着微笑，看着柳恒：“我也罢，秦旭飞也罢，甚至也包括你。我们的身份地位，权力职责，注定了我们翻手覆掌之间，都影响掌控了无数人的生死存亡。把许多人推进地狱的事，我们都做过，而以后，也许还会一直做下去。柳恒，莫非你竟以为，你或者秦旭飞，就比我清白？”
    柳恒黯然。“你说得没错。我们谁也不清白。但是，我是秦人。秦国的土地百姓，是我发过誓要守护的，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将士，每一位都是我的袍泽。所以，虽然我也不清白，甚至我还曾经从中得利，可是，我终究还是要问你一句……”
    他注目望着方轻尘。
    “是你，对不对？”
    方轻尘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你既然来问我，想必是已经完全确定下来了。”
    “是。只要还有一丝不确定，我就不会对你提一个字。我和秦国都不能承担你的愤怒，殿下更不愿你受任何冤枉委屈。”
    “既然都已经确定了，为什么还要多费口舌来问我？”方轻尘似笑非笑看着他：“想来大义凛然的责备我？还是想满怀被骗痛苦的来问我，为什么？”
    柳恒静静站了一会，终于长叹了一声。
    “方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楚国。若说我这个秦人，可以因此而指责什么，那真是可笑了。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国家而努力，正如我们为了我们自己的国家而努力一样。更不要说，你并没有在布好陷阱后，就袖手看好戏。”
    他神色渐渐落寞：“一次又一次，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却从来不居功。你不止是救过殿下，也救过所有人，甚至在很多细微之处，你也都给过我们许多指点。很多事，我们没想到，你考虑到了，总是用你的方式来引导我们去理解醒悟。没有你，现在的秦国，还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才能接着说下去。“如果我可以只将你看作是楚国方侯，该有多好！那样我只会承你的情，只会感谢你，感谢在胜券在握之时，仍旧放我一条生路。”
    柳恒惨然一笑。“可是我不能。经历了这么多事，对于我来说，你是楚国的方侯，你更是方轻尘，而我依旧是个秦人。整个秦国，千里江山，无数军民，都被你玩弄于掌心之上的时候，我却在与你为友。我不可能不怒，不可能不痛，我也不可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知道了这些，我的心中已如油煎火炙一般难过，又何况殿下……”
    “如果他脆弱的连事实的真相都不能面对，那么，你也就别指望这种人当了皇帝后，还能挽救这个危难破败的国家了。”方轻尘声音冰冷，决然打断柳恒的话。
    柳恒苦涩的一笑，叹息一声。
    “罢了，我本来就辩不过你。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指责你，或是同你争辩什么道理。我只是来告诉你，我知道了，而且，我马上就要进宫去，把所有的调查结果，告知殿下。”
    方轻尘倒是一怔：“你还没有告诉他，却跑来同我说？这件隐密，你绝对还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对吗？”
    柳恒叹息。现在秦国这种局面，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和楚国打仗拼命，争个是非对错。以秦旭飞现在这种心境，他哪里又还能让秦国别的人得知真情，再来逼迫秦旭飞。
    这种事……不保密，还能如何？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真情，而你一定也已经尽全力消灭痕迹，所有你追查到的活口，都已经被你灭口。”
    方轻尘笑得冷酷：“所以，只要你死了，秦旭飞便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就算他心里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只要有一丝不确定，他就不会向我问罪，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肯冒险，让我受丝毫冤屈误会。”
    方轻尘慢慢长身站起，一步步向柳恒逼近过来，语气虽然散淡，眉眼中，却隐隐有些狰狞之色。
    柳恒有些索然的看着他：“你根本不会杀我，又何必吓我。”
    方轻尘愕然悻悻。你知道我这么大的秘密，我凭什么不杀你。我跟你很有交情吗？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七十九章 知心知己

    柳恒的神情有些复杂：“你不会杀我，因为你不愿意殿下伤心难过。”
    “为什么？”方轻尘有些气恼。他这么大的局都布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愿某人伤心难过，这话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啊。
    “因为，殿下……也是这样待你的！”
    柳恒看方轻尘那一副似乎不解的样子，忽然有些愤怒起来：“殿下，他就是这般待你的！便是自己再为难，再痛苦，也不会愿意让你伤心难过。方轻尘，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你为什么屡次相救与他，你为什么数度为他出生入死？你待殿下也是一样的！你不会为了你自己的安危，去伤害他，你只是，你只是……”
    后面柳恒在说什么，方轻尘已是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了。
    他以为他待秦旭飞算是够保持距离了，原来，所有人都还是看在眼中，心中明了。
    数度出生入死，几番挺身相救？
    是吗？
    他自己都已经忘了。
    那些相救相护，做起来太过理所当然，自己早都不当一回事了。却原来，他待秦旭飞竟已至此？而秦旭飞待他，亦是相同？
    只是……纵然如此，又能如何？
    将心比心，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危去伤害秦旭飞，但为了楚国，他会毫不留情的布局陷害他。秦旭飞宁可自己再苦再难，也不会伤害他，但是，为了秦国……
    方轻尘忽然微微一笑，眼神渐渐遥远起来。
    柳恒深深叹息一声：“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方侯，何去何从。你……”
    他苦笑了一声，一句话没有说完，便转身悄然投入暗夜深处。
    方轻尘慢慢坐下来，心中一片萧索寒寂。
    柳恒审出了真情，却在见秦旭飞之前先来见他。
    不是因为他对秦旭飞不够忠诚，也不是因为感激他方轻尘所做的一切。
    柳恒先一步来找他，只是想要保护秦旭飞。
    真相已经瞒不住了。所以他来提醒他立刻离开。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让秦旭飞面对最痛苦的抉择。
    该怎样对待他呢？秦国遍地烽烟方散，而他这个始作俑者，便在秦旭飞的眼前。如果不对他做些什么，那无数惨死的百姓和将士。若是地下有灵，知道自己的君主竟然庇护他这个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人，当是死不瞑目。
    该怎样对待他呢？秦旭飞这个无论如何，总是借了方轻尘的阴谋，踏着那么多人的尸骨和苦难。才走上了皇位的人，若是不对他做些什么，该怎样面对自己良心的责拷。那样的良心折磨。对秦旭飞这种人来说，当是日日难安，夜夜辗转。
    如果不对他做些什么，那么，也就是要承认了，他这个得利者，对方轻尘的“馈赠”，是心存谢意。是甘心与方轻尘为伍，是承认自己是方轻尘的共谋。这样的认知，要让秦旭飞如何才能承受。
    更何况，不对他做些什么，会伤害的不止是秦旭飞。还有随他出生入死的袍泽，还有秦国的这片土地。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有朝一日，秦人得知了真相，或者甚至，只需看着他与他携手相从，便可以心生疑忌，猜测不休。
    再回过头来，看他与他……
    若是他不对他做些什么，人们便不会再当他是救世之主，而善忘的人们，也不会再当他的大哥，是那个迫害忠良之人。他只会是一个被阴谋篡位的君主，一个死于乱军之中的君主。
    那些不顾生死，随他回秦救国的将士，不再会被文人交口传诵，不会再在百姓家中享有一块祭祀的牌位。他们，会被记忆成是暗含乱臣贼子之心的投机者。
    不止是声名，不止是史书留笔。他的统治，到现在为止，仍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在依赖他无私无畏的战神之名。这样的震撼，可以轻易被有心人利用，给秦国播下隐患的种子。可是，他若是真的出手，对方轻尘不利呢？他屡屡受他所助，得他相救，若非他手下留情，秦旭飞恐怕早已成一缕英魂。
    若是翻脸相向，秦旭飞难道便可心安。更何况，他和他……
    伤害他，总也会是极痛。
    前不久，他才刚刚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侄儿，心神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伤害。柳恒又如何忍心，让他在这样的时候，再次承受如此的痛苦。
    而只要他走了，秦旭飞就能解脱一半。
    说起来，不管是秦旭飞还是柳恒，都是聪明人，只怕在开始追查之前，心中已是隐约能猜到真相了。若是他们能够装糊涂，不查不究不追寻，也许就不必有这样的痛苦和两难。
    方轻尘轻轻笑起来。
    何必这样正直，何必如此放不开责任与担当。凡事看得太清，想得太明，有什么好。撕掉所有伪装去看那赤裸裸的真情，学不会难得糊涂，不懂得睁一眼闭一眼，那么，最后自是矛盾，痛苦，永世挣扎不脱。
    只是活该。
    他低笑着讥嘲秦旭飞，心里却明明知道，他嘲笑的，是他自己。
    柳恒，你太不了解我了。
    你想要我走，却怎么从来不曾想过，我为什么一直留到现在。战事已定，秦国已安，秦旭飞也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帮助，我为什么还一直留连不去？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们在追查，我也早就知道，你们必然会查出真相。
    所以，我留下，我等着，我要看，秦旭飞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其实，那决定，也不是有多么艰难。一个大义的名号，要用来埋藏一点私心，抵消几分歉疚，多少良心，都可以那么容易。
    而这一次，这一个大义的名号，甚至不需要他临时去编织。
    堂堂正正，现现成成。
    而生与死，成与败，这些从来不是我所在意。我只是那个，世世生生，要拉着全世界，陪我一起沉沦的妖魔。
    方轻尘伸手按在心口处，默默感受着那里奇异的悸动。
    柳恒，你的苦心，只是枉然。因为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到底有多么可怕。这世上，没有人真的了解……
    心口忽然一痛复一热，方轻尘有了一瞬间的怔仲，抬眼望窗外，暗夜寂寂，恍惚间记起，在一片幽暗迷茫中，他曾听到一个声音，一遍遍的说……
    方轻尘，相信我……
    我了解你……
    夜深时分，京城内外是禁止出入的，但规矩这种事，对于特权人物，从来都是一句空话。
    所以，现在，今晚轮值守城的祁士杰，苦着脸无可奈何。
    “方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没有令牌，这城门开不得。”
    方轻尘也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只淡淡一笑：“你开门让我出去，或是我直接打出去，自己选一个。”
    祁士杰满头冒汗，方轻尘现在又没毒发，他要真硬闯，自己手头这一队人马，还真不够拦的：“方侯，你有什么事，直接进宫找殿下要块令牌不成么？何必这样为难我。京城的门禁不可玩笑轻忽，我今晚开了城门，那就是失职之罪。”
    “我出城有事，至于是什么事，你自己去问秦旭飞，他必不会怪罪你。你要再耽误，我也没功夫跟你客气。”方轻尘笑道：“你放我出去是失职，让我闯出去了也是失职。反正你这职是失定了的，自己看着办吧。”
    唉，是啊，反正这职是失定了的，何苦硬要得罪这么个小气恐怖的人。祁士杰苦着脸，略一犹豫，终于挥挥手，喝令打开城门。
    方轻尘挥鞭纵马，绝尘而去。
    祁士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人一马，渐渐远去，直至踪影全无，无奈的叹气摇头。今天晚上，来的怎么都是他惹不起，拦不得的人，害他想留个不畏权贵，坚守原则的佳话，都不成。
    他正哀叹，身后马蹄声急响，他回头一望，又见柳恒一人一马，转眼已到面前。祁士杰忍不住伸手抚额。看吧看吧，又来一个自己拦不住的人。
    柳恒在马上疾问：“殿下可是出城了？”
    “是，半个时辰前，殿下一人一马出的城，我问什么事，殿下不肯说，我劝殿下多带几个人，殿下也不理。”
    “方侯是不是也出了城？”
    “是，刚才出去的。殿下出城前对我吩咐过，见到方侯要出城的话，不要真正阻拦，做个样子就好了，所以，我就从命放方侯出城了。柳将军，今晚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柳恒叹息一声：“不必问。你开城门吧，我要出城。”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章 他是何人

    方轻尘出城后不久，就放缓了马速，任由马儿徐徐前行，连缰绳也懒得拉紧一些。
    “轻尘，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声叹息，凭空在他脑海中响起。
    方轻尘对这张敏欣这个无聊的偷窥狂，素来是没什么好气的：“我要离开。要是这么简单的事你也看不出来，只能说明你的智商有问题。”
    “你智商才有问题！别跟我装傻，我是问你，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不走？他已经知道了真相，我该等着他来杀我，还是等着他苦苦挣扎后决定不来杀我，然后再对着我，天天内疚啊痛苦啊，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的？”
    “可是，他重视你，他在乎你，他将你看做他最重要的人！轻尘，他不一定就会牺牲你！”
    “将我看做他最重要的人，那又如何？”
    繁星满天，点点晶莹。数不清的光芒，却终是照不亮这沉沉黑寂。
    黑暗之中，方轻尘的神色，无人能看得清。
    “张敏欣，这是现实，不是你看过的无聊小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责任，为了这些，就是连自己的生命都可能不得不放弃，何况是朋友，甚至是亲人爱人。每个人，要珍视要在乎的东西，都有很多。总有不能两全的时候，总要取舍，总要放弃。”
    “你的那些书中之人，只为了一个爱字，父母家人师父亲友被爱人杀光的仇就可以忘，成千上万的人被爱人杀死，也可以不介意。国家可以让它亡，旁人可以让他死，只要我爱你，只要不妨碍最后我和你快乐幸福生活在一起……”
    方轻尘的语气之中。渐多讥嘲之意：“这种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也只是个天良丧尽，自私自利到极点的畜牲。如果秦旭飞真的如此待我至重，我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张敏欣的声音里，满是痛惜：“可是，轻尘。秦旭飞马上就要当皇帝了啊。不要总当我是腐女，除了是腐女，我也是你的同学。听我一句，好不好？七百年了，你才遇上一个他。这一次放弃了。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再有一个完成论文的机会？爱情完美不完美，是电脑判断的，又不归你判断。就算是有些障碍遗憾，也不一定就是不完美啊？你自己也说。为了一些事情，人总要放弃。你是学生啊！为了你的论文，你就稍微牺牲点你这该死的洁癖。不行吗？”
    她抬头望了望另外一个显示器里，那个遥遥肃立，和方轻尘的距离渐渐越来越远的身影，有些焦急：“你说你放弃了，可你为何又走得这么慢？你心里也是舍不得他的，对不对？现在他还是来得及追上你的，你就再等等他，好不好？他一发现了你离开了。也一定会感受到失去你的痛苦的，说不定，他纠结一会儿后就会明白了，为了那些无聊事而去追究介意有多么愚蠢，然后他就会追上来找你道歉了……”
    方轻尘冷冷一笑。没有再答话。
    是啊，相比于美好的。刺激的，浪漫的，纯粹的，伟大到可以冲破一切“阻碍”的爱情，那些“无聊”事，都算得了什么呢？男男不是问题，父子不是问题，多少死亡，多少悲苦，多少人的生死成败，爱恨情仇，都不该是什么问题，而只该是那伟大爱情的小小调剂，花边注脚。
    只要拥有了所谓的“爱情”，死再多的人，毁灭再多的国家，最后的结局，也应该是两个人毫无芥蒂的在一起幸福的生活。
    可是，也许，错的不是这样想的张敏欣，而是他方轻尘吧！
    爱情？论文？
    他早就忘记了。偏偏那一帮多事又无聊的人，倒总是记在心里。
    其实，从燕离那一世开始，他就已经不在乎论文了。
    什么论文，什么论帝王的完美爱情，他从来就不是好学生。大不了补考，大不了再用几千年时间沉浮凡尘，不得超脱。
    为了论文刻意去爱，或者不爱？真是可笑之至！
    他若爱上一个人，绝不是因为论文，只是因为他的心。他若离弃一个人，也不会是因为，这一切不符合论文要求的完美，只是因着，他不肯对不起他自己这颗心。
    方轻尘低头，伸手懒懒的拉了拉马缰，又随意松开。
    “轻尘，我也不明白。”这一次，响起的居然是吴宇的声音。
    “你一直没有离开，我也看得出，你是故意在等秦旭飞他们查出真相。我们原本都以为，你要一直等到秦旭飞做出选择，可是，为什么，你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为什么，已经到了最后，你却选择离开？”
    “还要问为什么？”张敏欣简直是痛心疾首：“这小子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害怕了啊！”
    张敏欣的语调尖刻起来：“方轻尘，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你终于也没办法再承受一次，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对不对？所以你夹起尾巴逃得飞快，是不是？那个骄傲的，毫不妥协，永不后悔的方轻尘哪去了，那个绝情的，狠毒的，就算自己要死，也要拖着全世界跟自己一起下地狱的方轻尘，哪里去了？！你要挺不住也不说早点挺不住，都坚持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居然放弃，真是气死人了！”
    方轻尘懒懒不言。往日里义正词严，责骂他狠毒无情，丧心病狂的，都是谁来着？如今没了热闹可凑，没了好戏可看，又笑他不能坚持到最后。这是非道德，正义对错，比四月的天气变得还快。还是说，神仙的是非标准，和凡人的相差总是太远？
    马儿突然打了一个响鼻，不耐烦的摇着头。似乎有些不满这束缚着它的马缰和嚼头。
    方轻尘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挲着马脖上的鬃毛。
    逃避，放弃，害怕？
    不，他不是逃跑。这一生，他从不逃避任何事。这一次，他只是离开。
    如果明知他离开。秦旭飞还领人来追杀，那只能证明他杀他之心有多么迫切，多么坚定，如果如此……
    如果如此……他又何必不让他达成愿望呢？
    毕竟，是他一手导演了楚秦两个国家。先后的苦难灾厄，毕竟，是他一手毁灭了无数活生生无辜的性命。
    所以，他不纵马，因为。他不逃跑。
    也因为……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还可以去哪里。
    该做的事，他都已经做完。秦楚二国。目前都已相对稳定平安，楚若鸿已醒，赵忘尘亦已有了自己的前程，小容和阿汉也都不再需要他的帮助。
    这个尘世，似乎已不再有人，不再有事需要方轻尘，那么……又还有什么事是他需要在意的呢？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大的天下。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没有他想要寻觅的人。
    半轮新月，初上林梢。风动雾开，碎叶掩映，半遮半透之间。反而更添夺目光华。
    方轻尘策马，缓缓而行。侧头看了那明月，许多回忆，水一般滑过心间。
    提枪杀敌，穿越重重敌军，举枪一致意时，那浩浩江水，没膝而过，带着冰凉。
    对岸之处，那金甲红袍，炽烈如火，却看不清他的面目。
    他冲杀往复，四面皆敌，空中却有遥遥鼓声，穿云击浪，和着那数万人的齐声呐喊，送入耳中。
    可那时候，他们依然还是劲敌。
    江流，长风，醇酒。谁和谁针锋相对，谁和谁惺惺相惜。他击节而歌，他拍案相合，声虽尽而意不止，谁曾含笑举杯，在那浩瀚江心，对饮一尽。
    可那时候，他们是正在谈判，彼此机关算尽。
    他在黑暗里沉沦沉沦，一幕幕旧梦前尘，几欲将他拖入地狱。那人冒生死之险，唤他醒来，身重伤，颜留痕，却不曾得他一字谢意。
    他和他名为合作，他针对他的阴谋暗中展开，暗中只将彼此密密提防。
    然而，天地间，唯有他能与他放手一战，唯有他能对他疾声指责。唯有他敢伸手抢他的酒，肯厉声骂他借酒浇愁。
    他的国家已危如累卵，他要带着一支孤军，回转生死莫测的家国，然而，离别之前，他却也还记得提醒他去防范危险。
    秦旭飞是什么人？
    秦旭飞是方轻尘的什么人？
    方轻尘的神色，出奇的柔和平静下来。
    不，他不是燕离，他不是楚若鸿，他不是其他任何人。这一次的事情，与以前的历世，并不相干。
    无论秦旭飞的选择是什么，他其实都不会过于介意，都不会去记恨不甘。
    他要的，从来不是自己被某个人永远永远放在第一位，永远永远看得比国家，百姓，天下，亲情，友情，良知，等一切一切更重要。只是，小楼里的同学，似乎从来不相信。
    这一世，他只是不再胆怯，只是学会了更多的宽容。这一世，他只是不曾再畏缩，只是愿意去尝试更多的理解。
    他记得，卓凌云平静的放弃所有权力，在那个风雨之夜拜倒在他的面前。
    他记得，那么多双赤诚的眼，在风雨中凝望他，那么多个响亮的喉咙，喊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他记得，他领着小队人马，连日奔驰，以一人之力，逼降萧远枫整支军队，因为，这一次，他不想再逼迫那些曾爱戴过他，曾关心过他的人，去做那椎心刺骨的选择。
    这一世，不再逼迫……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勇气，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执着。所以，几世历尽，伤情受尽，最终，还是敢于去相信，敢于去承担……
    秦旭飞，这一世，我终于在最后一刻，放开了我，也放过了你。
    不是因为我不能面对你的选择，而是……不管怎样的选择，你最后都只会一生苦痛，而我……不愿意……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一章 愿待君归

    当方轻尘信马由缰，徐徐月下穿行的时候，京城外，小山之上，有人正凝眸遥望着他。
    从守在方轻尘府外的探子来回报，柳恒夜入了方府，他便离了宫中，离了秦京，寻了这山高之处，等着他。
    他知道，柳恒如果不是得了确信，不会去找方轻尘。他也知道，那个任性偏激的方轻尘，最后的选择，必然是悄然而去，不再让他去做痛苦抉择。他更知道，方轻尘必然不会回楚，他只会选择这个远离楚国的方向，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久前，他领军离开楚国时，方轻尘也曾遥处山颠，如此凝眸相送……
    秦旭飞静静的任目光追随山下，微小得只隐约可见的身影。
    耳旁听得叹息之声响起，秦旭飞目光犹自不肯稍移的望着山下，只轻声道：“阿恒！”
    “我去宫中，找不到你，孙总管把你留给我的信给我看了，你啊……”柳恒长叹了一声，与秦旭飞并肩站在一处，顺着他的目光极目向下看去，能见到的，也一样，只得一个隐约的影子罢了。
    “若是真的不舍，就不要这样自苦了。他……”
    秦旭飞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留他，也留不住他。”
    柳恒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他固然心狠，但若不是他的安排，事情也不过能再拖个十年，二十年。可是迟早，那些人一样会争权夺利，引狼入室。如果不是他，我们到了那时，都已经老迈而不堪战了，就算想要回师救国也没有力量。只能落魄而无助的在楚国，看着我们自己的国家被瓜分瓦解，生灵涂炭……最后，我们这些人，也都只会在楚国孤寂而死，不会有如今的风光辉煌。他虽然是为楚国谋划，但我们也都承了他的情。得了他的好处。偌大秦国，竟然就不能给他一个栖身之地吗？
    “阿恒，我知道，若非不忍我伤心，你不会这样说。”
    秦旭飞望着山下那缓缓远去的身影，语气黯然。
    “我看过京城新整理出来的户籍名册了。人丁足足少了一半。那一座座被屠灭的城池，比京城更惨。我也亲笔抄写了我们军中死难者的名册。那么多兄弟袍泽，跟着我，受尽了流离之苦，多少年有国不能回。眼看着有了安宁日子，却又为我重回杀戮，倒在这一次征战之中。”
    秦旭飞语气惨淡。
    “阿恒。二十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我不能摸着良心说，这场大难，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他试图扶我为秦王，也一定会发生。我没办法对所有死去的人说，为了大局，为了国家。为了我，他们的死亡是应该的。但是，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罪。我不会怪他怨他伤害他，但我不可能立刻就毫无芥蒂的和他相处甚欢。因为，我放不下，我的罪。”
    他的脸在月光下，寂寞而苍凉。
    “秦国的灾难，百姓的死伤，同袍的牺牲，所有的一切，其实我才是应该负最大责任，担最大罪过的人。若不是我多年来的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若不是我一直以来的莽撞逞强，浅薄无能，又何以由着暴君恶徒，将国家如此败坏。可是，他却不会那样想……”
    柳恒静静的站在秦旭飞身旁，听着他轻轻的低语，看着秦旭飞那流露着深刻感情的目光。他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表露那么多复杂而真切的感情，可以有那么多的怜惜，不舍，爱护，在意。
    “他总是这样，所有的过错，总要一个人背在身上，然后骄傲的拒绝一切关怀和理解，努力让天下人都相信他是世上最可怕的恶魔。无论是秦国也好，楚国也罢，所有的灾难，他都认定是他的错，却从来没有追究过，我也曾侵略楚国的土地，我也曾困于忠义之名，而坐视秦国落于暴君之手。”
    他凝望山下那细微的身影，唯有一声叹息。柳恒喃喃的道：“不是你要追究，而是他放不下？”
    “当然。否则为什么你能查出真相，最终却没能抓住一个楚国的暗探。为什么所有方轻尘派来推波助澜的人都能及时逃走，你却依然可以根据留下来的蛛丝马迹，最终收集起确凿的证据？”
    秦旭飞神情黯然：“他根本就不曾想过要掩饰，要隐瞒。大局已定，大事已成，真相本来就该让人知晓。我猜出真情，他会不知道？你暗中追查，他会不知道？你能查出来，不过是因为，他不愿阻挠你。他送走了所有人，保住了每一个下属的安全，却独独留下他自己，来面对我们可能的愤怒和报复……阿恒，不肯放过他的是他自己，他待自己，从来比对别人更苛刻，为了楚国，他布下这么多的局，陷进这么多的人，本来无人可以怪罪。可是，他自己从来没法漠视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从来把最大的罪孽加在他自己身上。他留下来，也许是因为，他心中隐约觉得，他应该受报应……”
    “怎么可能？”柳恒只觉不可思议。“他……他打仗都打了多少年了？怎么还会……”
    秦旭飞微微摇头。“当年他领军对敌之时，就从来都不肯反攻深入我们的国境。与我和谈之时，他曾经说过，即使君王有旨，他也永远不会侵略别人的国家。当初我本是不敢置信的，可如今……。他真是个怪人，明明看重每一个人的性命，却总是装作无情。把所有的责任都背在身上，却仍觉得自己冷酷。他为了楚国，出卖了秦国，可是，却又暗中借着楚国朝政，磨练我的理政之力，一点点不着痕迹的把我从一个普通将领，教导为一个可以胜任国君之职的人。在秦军全部退出楚国后。他还拖着伤毒交煎之体，来到秦国，屡次相救，一力相护，尽他的力量，让秦国的纷乱在最短时间内平定，让死伤的人可以少一些，更少一些。然后，才留下来，等着，最后的结局，最后的下场。”
    秦旭飞的语气渐渐沉郁。
    “现在他离开。也不是要逃避，只是因为，他不愿我一生不快乐。他知道，如果由我来选，无论是出手伤害他。还是假做什么也没发生，照样和他快活论交，我都会心中不安。所以，与其我选，不如他选，与其我为难，不如他去承担胆怯逃跑之名……”
    秦旭飞的目光，遥遥追随着那渐渐渺不可觉的微小身影。
    “阿恒，事到如今，我不是不能留下他，只是心中不安。待他必然不能似以往坦荡。他也不是不能留下来，只是心头重负一天不放下来，待我也不可能如当初那般自然从容。强要相留，彼此相对，生硬艰难。假作笑颜，小心相待，反添磨折。所以，他走，不告诉我。但他知道，我知他心意。所以，我送，也不对他说，但我也知道，他从不会有一分怪我之心。他走，我放他走，不是因为我放弃了，而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来坦坦荡荡，容不下那样的虚伪和勉强。悔恨原谅的话，不必说。我们只要尽我们的力量去做，去补偿。”
    秦旭飞遥望着那终于一点点淡出视线的身影，眼中有痛有伤有不舍，却还有更多的决心和坚定：“罪也好，孽也罢，此罪此孽，我该共担。此苦此恨，我当同尝。既然眼下强留，只会有更多的心结和不快，那么他要走，我就放他走。他不在的时候，我会做一切我能做的事，直到有一天，他在远方，看到一个强盛的秦国，看到许多安乐的百姓，并和我一样欣慰开怀，相信曾经的牺牲，应该多少还是有意义的。直到有一天……我和他，都可以放下如今心头的重担，在面对了那么多死亡之后，还有勇气去做快乐的人，还可以挺胸站在天地间说，我们有资格做快乐的人，那么，他一定会回来寻我，我也一定能坦然迎他，所以……所以……”
    秦旭飞喃喃的说着，仿佛是在表明心意，也仿佛是在给自己更多的勇气，更多的决心，更多的支持。
    可是，远方那渐渐几不可见的身影，到底还是让人痛彻心肺。
    方轻尘，你能去哪里？楚国，你已不会回，秦国，你又不能留。你曾试图用生命唤醒的楚若鸿，伤你至深，你一力造就的赵忘尘，无情毒你，你悄然一手扶助的我，又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开解你。方轻尘，天大地大，你还有何人可寻，何事可为，这样一个人孤寂飘泊，最终要流落何方……
    再没有人会追着你，不许你放纵喝酒，再没有人，会逼着你，一定要逼毒疗伤，再没有人，看着你，扰你烦你，你这个最不会照料自己的人，又会把自己的身体，毁坏到什么地步……
    喉头一阵发甜，仿佛那满腔煎熬欲焚的鲜血要一涌而出。秦旭飞闭了闭眼，声色不动的重又狠狠咽下去，却原来，再多的理智，再多的决心，终究克制不住，此刻的心痛，眼前的不舍。
    要多大的力量，才可以控制住自己不放声呼唤那人的名字，要多大的努力，才可以勉强自己不要纵身去追寻那人的身影。
    轻尘，轻尘，既然如今你放不下，那么，我放你离去。
    无论多少岁月，不管付出多少努力，我总会等到你心结尽解的那一日，在如许星月下，回到这片曾经因你我而历经劫难，但终又因你我而重归繁华的土地。
    柳恒一直静静的守在他的旁边，看他神情，听他低语，然后，轻轻叹息。
    难得糊涂，糊涂难得，为什么，这两个人，偏偏都要如此清醒的面对一切，谁也不肯糊涂分毫。
    秦旭飞一直静静站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凝望着山下，直到那微小的人影，完全没入黑暗，再也不可寻觅，方才转头。看着柳恒，让自己笑一笑：“阿恒，不用难过。其实就算我不查，他不说，这件事无人追究，只凭着他大楚镇国侯的身份，目前也不可能长留在秦国。”
    柳恒闻言长叹一声。
    不错。楚国的方侯，怎么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做一个众人眼中连姓名身份也没有的所谓男宠？而如果公开他的身份，就更加不妥。大楚国的方侯，不应该在秦国朝中任职。也不可以顶着一个暧昧的身份，时常出现在秦旭飞的身边，无论是对于楚国人，还是秦国人，在感情上都不会愿意这种事发生的。
    秦旭飞长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身躯。
    “阿恒，回京之后，可以通知大臣们上劝进书了。”
    “你终于决定登基了。”柳恒神色了然。终于不再犹疑，不再拖延，是为了，那人回来的日子，可以早一些，更早一些吗？
    “是，我要登基，我要成为君主。我要尽一切力量，让这个破败的国家渐渐强盛起来。”秦旭飞语气虽轻，却有倾尽天下之力也不能动摇丝毫的决心。
    “阿恒，请你帮我，帮我守护这个国家。帮我，让他强盛起来。还有……帮助我，不要变……”
    柳恒微微一怔：“什么？”
    “所有的人都告诉我，坐在帝位上的人，最终都会变。大哥临死前，也一直诅咒我，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会变得和他一样。可是，我不想变，我也终于想通了。他们都变了，那又怎么样？他们是他，我是我！我有你帮着我，我有他看着我，有什么人能说，我就命中注定，一定会沦落到和他们一样？”
    秦旭飞暗暗握紧了拳。
    “阿恒，请你看着我，守着我，不要让我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忘记了初衷，请你提醒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已不能听进你的忠言，请你站出来反对我。阿恒，我不想变……”
    秦旭飞的声音低沉，静静的月夜里，这呼唤祈求，分明是自心间流转而出。
    阿恒，我不想变，我不愿将来忘记曾有的血性，曾有的热情，我不愿将来，漠视天下人，漠视你，我不愿有一天，会负你，忌你，我更不愿，不愿变得和那些曾经负他伤他的人一样。
    若干年后……会有一个富足的秦国，一个强盛的秦国，千千万万安逸的百姓。那些曾追随我受尽苦难的将领士兵，可以回归故乡，重得亲人，可以做为英雄，受人爱戴尊重。这一切一切，才可以让我们相信，曾经的惨烈，曾经的舍弃，真的并不全是罪孽。
    若干年后，已经长长久久离开楚国政治中心的你，将不再是一个标志，一尊神像，不再拥有过于敏感的身份，到那时，要做什么，也不必有太多顾忌。
    若干年后，重逢之时，我可以坦然挺胸对你说，方轻尘，你看，我没有变。你看，不是每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变的！
    方轻尘，你等着我……
    柳恒在月下凝视他，低声回应：“你知道，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的。”
    他会一直在，一直在，陪伴着他的朋友，帮助着他的主君。等到有一天，时间让伤痛褪去，岁月令苦难淡忘，等到有一天，那人飘然而来，他会告诉他，有人一直在等待着他，那个人，为着他，一直坚持着，不肯变！一直在坚持着，去赎那本不该由他与他承担的罪。
    方轻尘不知道身后有一双怎样的伤痛的眼眸，一直遥遥送他离开，方轻尘不知道，远方的高处，有人为他立下怎样的决心。
    他坐在马上，任马儿自在徐行。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事不妙

    “你说话啊，狐狸……”
    方轻尘只冷冷一哼，懒得理会。
    “你这家伙……”
    “好了好了，敏欣，轻尘的事他自己能作主，咱们就不要多说了。”吴宇赶紧打圆场。“我们还是办正事，开会讨论阿汉的问题吧。”
    “阿汉？又关他什么事？”方轻尘有些奇怪。
    “我们几个私下问了大家的意见，都觉得让狄九这样直接闯到小楼来送死不太好，所以打算开个会，研究一下怎么办？”
    “教授呢，他没表示？”
    “教授说自己的问题自己面对，自己选择自己决定，只要没触犯了小楼的原则，他一概不管。”
    “那随便吧，开会就开会好了……”方轻尘反正也无事可做，态度甚是随意。
    “好了好了，我把大家都连在同一个频率里……”吴宇忙着操作一番，方轻尘只觉脑海深处一阵乱糟糟，一堆的人在互相打招呼问好。张敏欣正和清商问候，忽然讶异的叫了起来：“咦？他哭了！哇哈哈，他流眼泪了……”
    张敏欣乐颠颠的说着狄九的眼泪，嘲笑着那个把酒倒了满头满身的人。
    而方轻尘明明不曾亲眼看到，却出奇的理解了那个人如此行事的原因。
    “他是被自己的眼泪惊醒，所以把酒浇在脸上身上掩饰。”
    为什么，他知道？
    因为，将心比心而已。
    一句话说出来，脑海里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那个偏激任性的方轻尘，竟然肯与人将心比心？明明前不久，他还是对狄九的必死命运，表现得最冷酷，最不在意，最不以为然的一个。
    然而，他却又是唯一一个，能敏锐得立刻了解到真情，并且肯去理解狄九的人。
    估计小楼中人都在那边大喊着太阳从西边出来吧，而方轻尘却只是有些漠然的笑了一笑。
    是啊，将心比心。因为他也是那个，心里痛得再厉害，也会骄傲挑衅，肆意飞扬的人。因为，他也是那个。本能的对任何人都要掩饰心中软弱，甚至不肯让自己察觉到的人。因为他也是那个，纵然孤独的面对天地，也要顽固的掩饰一点悲凉之泪的人……
    只不过，他和狄九所使用的方法不同罢了。
    好在小楼中人。终究没有太多时间来研究他的情绪，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大家的注意力重又回到了阿汉和狄九身上。
    很难得。这帮神仙，最终居然还是决定尽量出手挽救一个蝼蚁般的凡人。
    为了免得狄九自陷死地，大家决定想办法阻拦他进入小楼。
    可惜，想法虽好，实施却不易。
    小楼中的同学是不能出手干涉人世之事的，而在世间的同学，有势力的虽多，要真做这件事情。却是不易。
    风劲节的势力全在赵国，调不出来，而且，他还要保护卢东篱，也不便分出人手。
    小容在燕国看似地位极尊崇。但他很早以前他就把手头的隐密势力全放开了。就连安无忌的手下，现在也不好随便用了。他倒是可以请燕凛帮忙出手的。可是燕凛毕竟是国君，从国家角度出发，怕会另有一番想法，再加上他本来就对魔教中人有极大心结，如果查知狄九和阿汉的身份，天知道会借机弄出什么风波来，上回燕凛就为了狄一的事，设局陷害武林中人，害得小容惨不堪言，这一次，谁也不敢再冒险了。
    方轻尘的势力也很大，可惜，他现在一心要脱离政治中心，也早下了决心，再不动用指挥那些人了。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也就是萧清商和赵晨能尽量调动一些人手了。但是狄九和阿汉并不在吴国和卫国的势力范围内，萧清商和赵晨只能远距离调动去阻止狄九的人手，这样能用的人就很少，且本领也谈不上有多高强。暗中使绊子，耍阴谋，拖慢狄九的行程倒是可以的，想要完全阻止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家烦恼了一阵之后，方轻尘终于皱了眉，挺身而出：“你们的人只管尽量拖慢他的行程，让我可以赶到就行。”
    众人都是一喜复一惊：“狐狸，你肯亲自出手？”
    “我们这些正主不出手，就凭那些人，谁能拦得住狄九。你们这帮人里，清商赵晨还在做论文，受规则限制，不能介入这件事太深。小容的身体……肯定是什么也做不了。劲节又要照料小容，分不得身，除了我，还有谁能出手。”
    方轻尘反正现在也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有这么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大事，倒也可以打发时间。说着说着，脸上居然有了笑意。
    “劲节，我路上正好要过你那里，说不定我还可以顺便去找你串个门。”
    “啊？”
    先出声的却是小容，干笑得颇为不自然，心中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当年风劲节折腾燕凛的时候，威胁他的话，他还可还都记着呢。
    “那就好办了，只要轻尘能及时赶到，狄九的小命不成问题，咱们只要多搜集资料，尽快找到不加重伤害又能把阿汉唤醒的办法就是。”吴宇道。
    小容这里头疼，别的人可都是如释重负，一阵轻松。散会之后，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悄悄掇窜劲节，让他趁机会想办法趁轻尘不备，把他给放倒了脱光了看看伤，然后劲节跳脚说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暂且不提。
    小容叹气。轻尘要来了，可不可能不惹出事啊？燕凛和方轻尘这两个，不管闹出什么矛盾来，都够让他头大。
    可是，轻尘来，总能顺便治治伤。
    麻烦非常非常可能有，好处却也一定会有。那么……他到底该不该盼着他来？
    方轻尘策马扬鞭，飞速赶路。
    这一次，他要与时间竟速，他要赶在狄九踏入小楼禁地之前，拦住他。
    这一日，风和日丽，而容谦的心情，依旧很不好。
    本来最近万事顺遂，燕国喜事连连。国泰民安，朝政清明，征秦的大军又轻轻松松带着大量的战利品和条件非常优厚的议和文书凯旋而还。燕国练兵顺利，得利满满，连带着燕凛在朝中军中的声望都如日中天。
    前不久，乐昌也终于生下了皇子，虽说有些艰难曲折，但幸好最后总还是母子平安。皇家有后，君位有嗣，既是家喜，也是国喜，朝中宫里，都是一派热闹。
    看那粉嫩嫩的孩子，想起幼时燕凛也是这般柔嫩可爱，容谦心里却也极是高兴的，心中更有许多感慨怀念。
    他自己的身体在风劲节的照料下，也一直在好转着，现在就算没有人扶着，也能自己走个十几二十步了。虽说比平常人远远不如，总算是进步明显，也算是一桩喜事吧。
    可惜啊，这么多的好事，一起摆在他面前，因为某人的缘故，他的烦恼忧愁，还是没办法略略减上半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三章 自寻烦恼

    容谦一个人坐在大太阳下，身边百花盛开，清香袭人，他的心境却越发地郁闷了，单手支着腮，闷闷地叹了一声又一声。
    燕凛悄悄而来，远远地望着那个懒洋洋有些无趣地独坐花间的人，心中又是担忧，又是不安。
    因着乐昌刚刚早产生子，又是难产，身体受创颇重，心情也极是凄苦，所以这几日，燕凛大多数时间都要留在甘泉宫陪伴她，也照看自己那刚刚来到人世不久的孩子。
    这几天他能留在容谦身边的时间确实不多，可怎么才几日没有朝夕相伴，容相的情绪就变得这样低落了呢？
    听青姑偷偷来报信，好象这几个晚上，容相似是睡得比自己以前还不安生似的。
    一念及此，燕凛眉峰深皱。他自己的失眠症好不容易才好了大半，若是再累得容谦得同样的病，却叫他怎样心安。
    这么多年受折磨过来，他太明白夜夜不能入眠的痛苦了。
    这般心中纠结，便是朝政和军事的大成功，幸得爱子的大欢喜，便也淡去了。
    他远远站着，呆呆望着容谦，直到一阵凉风袭来，花叶飘摇，容谦身上的衣衫也被吹得飘拂起来。
    燕凛连忙大步上前，信手解了自己的披风，轻轻替容谦披上去，轻声道：“虽说该多出来晒晒太阳，但衣裳却还是要多加几件的。”
    容谦很有些为自己如今弱不禁风的身体感到无奈，抬头对燕凛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怎么不陪着乐昌？再说，你怎么舍得把你的小皇子抛下。”
    燕凛笑一笑，推着轮椅到一处石桌前，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凝视着容谦：“容相，我有五天没过来了。”
    容谦一笑点头：“乐昌这次受了大苦。虽然母子还是平安，你也要陪伴着。那些国事。也不能耽误了。你哪里有空来这儿。那孩子和你小时候差不多，我看着也喜欢，只是我身体不好，不方便时常去看。”
    “容相，我这几天虽没法过来，但我心里却从没有忘记过你。”燕凛很郑重地说。
    容谦失笑：“这是自然，便是我伤重时，你总陪在我身旁，也不能说，你就不关心乐昌啊。我们都是你重视的至亲之人。只是人的时间是有限的，总是只能分给最需要的人。”
    燕凛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有关切。有内疚，却还有点隐隐地恼怒：“既然你知道，你是我至亲至重之人，有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容谦苦笑。青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居然敢偷偷去告他的状。
    “容相，你说过，以后我们有什么事，都要坦然相告，不可相欺。可是你心里有事，却什么也不说。自己天天愁闷忧烦，吃不好，睡不好，居然还不让人告诉我，你……”
    燕凛越想越是气恼：“你一个人烦恼。我不能为你分忧，你在这里发愁，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地享受一家欢聚地快活？容相，你这样做，置我于何地？你若是为什么烦心之事。伤损了身体。你叫我怎么样……”
    他语气很是不快，眼神里也有极大的担忧。他恨的。倒不是容谦有什么事瞒他，而是容谦有烦恼，他却没有最早发觉。
    他只顾着自己高兴，却没有能在容谦有心事时，替他出力。
    容谦知他心思素来极重，自是不肯再让他胡思乱想下去，苦笑道：“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有些小烦恼，那时候你又这么高兴，我不愿意影响你的兴致，所以想等你尽兴后再和你说。其实今天也到了最后的时限了，就是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告诉你的。”
    “时限？”燕凛甚觉不解：“到底是什么事？”
    容谦叹了口气：“方轻尘到燕国了。”
    “方轻尘？楚国的方轻尘？”燕凛愕然。
    容谦愈发无奈：“唉，还有第二个方轻尘吗？”
    “我们的探子只打听到他离开秦国，失踪了，却不知道他……”燕凛皱了眉。“他到燕国来做什么？”
    容谦心中叹息，可是这些事，涉及小楼内情，他却不能答以实话。
    想着这些，容谦就觉得脑袋发胀。他真的不是不愿意尽地主之谊啊，只实在是放不下心，天知道方轻尘见了燕凛之后会做什么事。
    方轻尘可不是风劲节能相比的，风劲节最多就是冷言冷语，给燕凛几个白眼，嘴巴上刺激一下罢了，可方轻尘做事地手段……
    容谦光想想就觉得身上发寒。
    燕凛不似容谦这般忧心如焚，想起那个传奇中的人物，脸上也不由露出复杂的神色。
    燕凛对方轻尘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感。如果不是这个人全力支持秦旭飞回师秦国，没准他地燕军就成功瓦解瓜分了秦国，如果不是这个人领着奇兵突出，没准他们的三国联军，就成功设伏把秦旭飞杀掉了。
    现在，虽说燕国仍然是吴卫陈燕四家出兵之国中，唯一的得利者，但想想本来能得到的更大好处，燕凛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方轻尘来我燕国，可是有什么图谋？”
    “他来燕国是私事，与天下大局，国家大事无关，在这里最多也就停留一两天。”容谦叹着气答。
    让他头疼的不止是方轻尘那个偏激任性还喜欢护短的家伙，自己这一手教出来的这个心机深沉的帝王也同样让他操心。就算他能劝得方轻尘不多管闲事替他出头报仇，万一燕凛自作聪明，对方轻尘动起手脚来，谁还敢指望方轻尘心胸宽大到绝不报复呢？
    燕凛从来就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主，别说对方轻尘暗中记恨不是一天两天，就算两边毫无过节，只凭着方轻尘地能力，威望，名声，以及在楚国的政治地位，白白送到他面前，哪里忍得住不使心眼，动心机，想要掌控利用他一下。
    唉，把小孩子教得太聪明，太独立，太自主，也不全是好事啊。
    “方轻尘此刻在哪里？”
    容谦抬头看看日头：“算算时辰，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入京了。风劲节已经出宫去接他，我估计很快宫门那边就能收到传报了。”
    容谦都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坚持搬回他的国公府去。如果在自己的府邸里，完全可以自己私下接待朋友，用不着冒险让燕凛和方轻尘见面。可现在他住在宫里，旁人进出就极不方便，即使以风劲节此刻享有的特权，也不能随便带个陌生人，抬腿就进宫来。
    方轻尘当然不是没本事偷偷潜进宫，不过那人哪里肯如此屈就，害得他如今，想不对燕凛说明白也不行。
    方轻尘这么重要地人物居然来了燕国，居然入了燕京，居然马上要进宫，自己手头上半点消息也没收到，身残体病，困于宫中的容谦却对这等隐密之事，如此清楚，真不知容谦暗中还掌控了多少力量，又如何可以轻易通过宫禁传递信息。
    若是以前，便是燕凛再信重在意容谦，忽然听到这种消息，身为帝王的本能，还是很自然地会去做那方面的设想。
    但如今，他虽心中震惊，心思混乱，却不曾有丝毫念头涉及任何负面的猜忌顾虑，只满心想着针对方轻尘，该做怎样地安排。转瞬间，心中已转了十几个念头，正自犹疑不下，注目见容谦这般愁眉苦脸地样子，却又不觉一笑，倒把那满腹深沉的心思都放到一旁去了。
    “容相，你就是为着这事发愁吗？”本来可以算是极大地政治事件，但不知为什么，对着容谦这样轻笑着说话，燕凛的心思都轻松了下来。
    容谦苦笑：“我不该发愁吗？”
    “容相你曾说过，你与方轻尘是朋友，这次他来，你很不愿意我和他有冲突，是不是？”
    容谦叹息着点点头。
    燕凛摇摇头，叹口气，语气里带些笑意，带些埋怨：“容相，你就为着这事，自寻烦恼，一直不肯告诉我？”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夫复何疑

    燕凛摇摇头，叹口气，语气里带些笑意，带些埋怨：“容相，你就为着这事，自寻烦恼，一直不肯告诉我？”
    容谦笑一笑，很嘴硬地咬定：“我不是自寻烦恼，我只是不愿过早影响你的心情。早说了，就是你不来问我，我今天也是要和你说的。”
    看到往日深沉含蓄的容谦如今如小孩一般地死不承认，燕凛又是有些好笑：“容相，你有心事，直接对我说就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别和方轻尘起冲突吗？我尽量礼遇他就好，便是他待我有些无礼，以他的身份名望，我忍让他一二，也算不得什么。”
    他笑着举手保证：“我答应你，只要他不犯我，我绝不对付他，图谋他，你可放心？”
    容谦眉锋微动，看着他默然不语。以方轻尘这样的身份，既然出现在燕国，身为燕国君主的燕凛，需要立下怎样的决心，才能抗拒得了这诱惑，不去打他的主意。
    燕凛知他心思，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容相，你以前就是思虑太多，为我考虑得太多，才总是一个人自苦。我也是想的太多，思虑太多，才会平白增添了许多烦恼。现在，我什么都不多想，我只相信你，这就够了。”
    他的眼中露出深刻的感情，轻轻道：“容相，你一直让我信任你，也曾保证过会信任我，你教我有什么心事都彼此倾吐，不要为着一时好意，反而自误。我每一句都记在心里，莫非你自己倒忘了。”
    他轻轻伸手，替容谦拂开几朵被风儿吹到身上的落花：“容相，你不愿我为难方轻尘，不是为着朋友之义而枉顾燕国的安危，而是为了担心我吃亏。对不对？我不知道方轻尘到底凭什么让你如此忌惮，但你既然有这样的顾虑。我自然要叫你放心的。秦燕已经议和，楚国又和燕国并不接壤，方轻尘这个人能利用掌控固然好，若是不能，结一仇总不如交一友要好。我也不一定非要去谋算他。”
    容谦也不由微笑：“看来你当了爹，性子倒是温和谦冲了许多。”
    “这与性情无关，我只是信你罢了。”燕凛一笑，眼神有些伤痛，有些怅然，却也有欣慰欢喜：“容相。发生过那么多事，为着我的多心猜忌，累你到这种境地。我若还不能信你，便连人也不必做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总是护着我，卫着我的。你既然这样担心我和他冲突，当然更多的还是替我着想，我要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也就不值得你这般待我了。”
    他的语气比风还要温和，神情既似忧愁，也似坚定，偏又带着说不出地关切和信任。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容谦。
    容谦只觉心中一阵柔软，一时竟不知可以回应什么话。
    唉，小孩子有的时候太贴心太懂事，其实也还是让大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而且，这样说得他好象挺没同学爱似的。其实……其实他还是挺担心方轻尘那只狐狸的。
    那小子人倔强。性子又怪，吃亏受罪都不肯出声，偏现在身上又带伤又带毒，前不久还受了点打击，一直不太顺。就算是明知方轻尘跑来拜访他。没准是安着坏心眼，却多少还是不想方轻尘在燕京再遇上什么不愉快的事。
    看着容谦有点感动。却又努力不想让感动流露出来的样子，燕凛倍觉好笑。细想起来，容相在他面前，笨拙地不能设防，自然流露真性情的时候越来越多，以往的高深莫测，沉稳镇定，却是越来越少了。
    这样的容相啊……
    莫名地只觉清风入怀，一阵舒畅。燕凛起了身，推着轮椅在百花中徐徐散步，笑道：“容相如今可放心了，不用再吃不好睡不着，整天替**心劳神了吧？”
    容谦干咳了一声，脸色居然有些发红，其实最近这几天，他心思重重，固然是因为方轻尘要来，但多少也有些别的杂念，不过这些事啊……咳……与坦白无关，与信任无关，反正是绝对不太好对燕凛说的。
    好在这时燕凛是在后头推着轮椅走，没有看到容谦地脸色，倒也并未查觉有什么不对，只轻轻地同他说些闲话，又讲些小皇子如何爱哭，睡觉如何如何不安生，累得他怎样怎样辛苦的话。
    容谦听得只是低笑，轻轻地笑答：“你以前，比他还要麻烦，我整日都要抱着你，稍一松手，便是大哭大叫。可怜我别说是批阅奏章，就是上朝理政，也不敢把你放开。这边和满朝文武讨论国事，那边你就尿了我一身……”
    燕凛听得脸上发红，心中倒不十分相信自己幼时能有如此顽劣，只是这事也只能由着容谦一张嘴随便说，又找不出什么人去与他对质的，只得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当没听到便罢。
    好在容谦也十分给他面子，不再多说英主雄君婴儿时地笑话，只絮絮叨叨叮咛他如何照料孩子。
    燕凛安静得听着那个曾经掌控一国的盖世人物，如今唠唠叨叨同他讲育儿经，心中一片温柔。
    当年燕宫中处处杀机，容谦不得不时时护他在旁，凡事亲力亲为，既当爹又当娘，还要当老妈子当老师，如今国家安泰，宫中顺遂，这些照料孩子的细微小事，哪里用得着他这个皇帝亲自去做。
    然而，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想象着许多年前，容谦就是这样一点点护他周全，呵护他长大，那可以握笔批乾坤，执剑卫江山的手，笨手笨脚给他换尿布，喂奶，拍着他，哄着他，让他睡觉，一点点由拙劣到熟练，每一个细节，甚至都可以清晰地记到今日。
    于是，帝王的雄心豪情，都在这百花清风中，慢慢地柔作了春水。
    容谦说了半日，没听他哼半声，不觉回首道：“你想什么呢？”
    燕凛定定看着他，柔和地笑，轻轻道：“我听着呢，容相，我虽不说话，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我都记着。”
    容谦见他神色出奇地柔和，倒是怔了怔，忽得一笑：“算了，人啊，不服老不行，人一老，就唠叨多事，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些事，你原也不用多听多记的。”
    燕凛黯然，看他这有些病骨支离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想着他那带着淡淡笑意自嘲已老的语气，心中一阵酸楚。
    他的容相，把一生所有地光华，所有的青春，所有的美好，都为他耗尽了。
    “容相，你说吧，我想听。所有你和我相处的时光，所有你为我做过的事，我都盼你能多说说。凡我记得地，你多说个一两回，我能记得更清楚，那些我不记得不知道的事，我更盼着你能说几遍，我以后也永不会忘。”容谦带笑看他一眼：“胡说些什么，不过是些家长里短，日常小事，哪个有闲工夫去记得，有那个闲力气去多说，我……”
    一句话犹未说完，忽见前方一名太监快步而来，神色匆匆，心中略算了一下时间，暗自明了，便停了话头。
    那太监到了近前，施礼拜倒：“陛下，风公子带了一个陌生人，坚持要进宫探望容相，又不肯说明来者身份，宫门处的禁卫不敢擅放，如今正在宫外候旨。”
    燕凛深深吸了一口气，纵是一代帝王，也不觉隐隐有些紧张。
    这个时候，容谦反而微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也不过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不用太过在意。”
    燕凛微微一笑，这才觉得心神放松，用征询的目光望着容谦：“可需大礼迎候？”
    “不必，他为私事而来，看过我就会走，无需大张旗鼓。”
    燕凛点点头，淡淡发令：“请风公子带了朋友入宫，一路所有关卡不得阻拦，朕在这里等着迎候贵客。”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五章 济济一堂

    金阶玉栏琉璃瓦，天上人间第一家。
    燕凛不是那种喜好奢侈，大建殿宇之人，但在这个纷繁的乱世中，燕国经容谦和燕凛二人先后的治理，却独独保有了十几年的和平繁华。虽然不曾刻意为之，但这作为最高权利者居处的宫殿，一点点累积下来，依然金碧辉煌，大气恢宏起来。
    由风劲节陪着，一路在燕宫行来，看尽诸般宫殿景致，方轻尘心里也有些淡淡的感慨。相比燕宫的壮美，楚国这几年虽勉强息了兵戈，劫后的皇宫，至今也没恢复元气，尽多黯然凄寂之意。而大秦国的皇宫，目前还根本是一片破败。
    对比得这么明显，实在让人不是滋味啊。凭什么他曾试图保卫的国家国势飘摇若此，小容教出来的任性小孩却是坐享其成，这一回还占尽了大便宜？
    这心中一念既动，对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燕凛便又增添了几分不满。
    燕凛可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因为家里太漂亮所以让人给记恨上了。他虽没有准备盛大的迎宾礼仪，却也不想失了主人的之礼，所以亲自推了容谦到清华宫门外迎候。
    本来，心情多少还是有些期待，有些紧张的。可谁知极目张望着，远远看着风劲节陪着一人遥遥而来，他几乎不觉失笑。
    果然是风公子的朋友，要不怎么连出场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同样是一件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衣，同样是仆仆的风尘，染了一头一身，乍一眼望去，什么传说中的风华神采，真个都瞧不出来啊。
    风劲节当初是为了紧张容相的身体，所以日夜兼程赶路，他又是为了什么事，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大楚国的镇国侯。传说中的盖世英雄，不是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气定神闲的吗？更何况他既入燕宫。就该想到会见到我，怎地就没有考虑到衣冠不周，疲惫憔悴，会有损楚国地声威呢？
    这般遥遥望着，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人却越发轻松了：“容相，那人就是方轻尘？”
    容谦也同样遥望着正渐渐由远而近的方轻尘和风劲节，眉锋微蹙，却也是低笑一声：“是啊。是不是觉得，见面不如闻名，为这么一个灰头土脸地人如临大敌。很是无趣？”
    燕凛虽然也想跟着打趣几句，可想想看，容谦既然称方轻尘是朋友，那么，他自己奚落两句无妨，自己若要跟着数落，怕是要让容谦不快的，所以只淡淡一笑：“大英雄不拘小节，原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人。似乎比我以为的要瘦一些。”
    容谦眉锋皱得更紧，长叹一声：“是啊，你没见过他，都能感觉得出来，这家伙真是……”
    燕凛听出他语气中的亲近与关切。微微一扬眉，却又立刻释然。方轻尘如此微妙的身份地位，可绝非风劲节可比。容谦肯坦然在他面前表现这种关怀和在意和亲近关系，这份坦荡与信任，他岂能无知无觉。尚作他想。
    远远就看到燕凛和容谦守候在清华宫外。不过风劲节和方轻尘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只是继续按原来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前进。一派悠哉超然。
    表面上悠哉悠哉是一回事，方轻尘看见坐着轮椅的容谦，心里的火就是蹭蹭地往上窜。这家伙，把自己折腾得散架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散架一次，怎么样，装不起来了吧？
    方轻尘越看越生气，于是干脆鼻孔朝天，看天看云看房檐，就是不再看容谦了。在那家伙把自己都赔进去才教出来的小皇帝面前，还是要给同学留几分面子的，而他不敢保证自己再看容谦几眼，不会当场指着鼻子骂他。
    风劲节突然放低了声音，笑道：“轻尘，你这副打扮真是太丢楚国地脸了，大燕国皇帝看起来非常失望。”
    方轻尘白他一眼，为着能及时救下狄九的小命，他一路从秦国赶来，气也没多喘一口，有时候吃饭睡觉都是在马上将就的，还能指望他现在有多么白衣飘飘，一尘不染啊。
    当然，在进燕宫之前，他也不是没时间沐浴更衣换形象地，不过，就燕凛那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家伙，值得他那样郑重对待吗？
    他心里虽然总是很不以为然地将燕凛说得轻飘飘没有份量，但遥遥望着那黄袍少年，迎风而立的身姿，目光终究还是深深凝注。
    那少年虽年轻，却不浮躁，容貌俊雅而气度沉稳。看到自己这种重量级的人物，不曾表露出一丝不安忐忑，远远见着自己和风劲节的轻慢，亦无一丝明显的不满和焦躁，怎么说，也不能否认他是个心智成熟，年青有为的家伙吧。
    他不知道，燕凛不是不紧张，只是想着容谦对他的坦白不欺，心中高兴，顾不得紧张。燕凛也不是没有帝王的虚荣脾气，只是这么久以来，早就让风劲节的无礼给磨得没脾气了。所以此刻地表现才这样沉稳安定。
    方轻尘却是看得眼热，莫名地想起楚若鸿，愈发不高兴地低低哼一声。
    唉，人比人，气死人……不过，算了。也就只有小容才受得了自己教出来的这种年少深沉的怪物吧。
    他心境虽起伏不已，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燕凛脸上再三徘徊，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
    风劲节失笑：“怎么了，这小子长得不如你想象中的英俊。”
    方轻尘没理他，只低声嘀咕：“一点也不象。”
    风劲节初时一怔，继而好笑：“都几百年了，十几代下来，最初的血脉已经淡到微乎其微了，你还以为满世界都能碰上返祖现象不成。”
    方轻尘不答，默然无语。风劲节却只淡淡微笑。
    不象，岂非更好。
    几百年时光流转，物是人非，何必有更多地触动，更多的回忆呢。不过，这狐狸居然肯直接表现出这一瞬间的若有所失，倒也是好事。
    肯说，肯想，肯表达自己的失望怅然，总比以前，刻意去玩游戏，刻意对一切漠然视之，对过去的一切记录，从不多看一眼，多评论一句要好。
    狐狸地心境似乎变了许多，那些往事能慢慢看开，慢慢能轻松自在地与人说起，不知某人是否有些许功劳呢？
    方轻尘可不知道自己这随口一句话，竟让风劲节心中转了这么多念头，既然燕凛身上找不出丝毫故人痕迹，他也就懒得再去感怀往事，随意转眸，又看见了已是近在二十几步之外地容谦。
    虽说风劲节在带他来的路上，已经一再说明了容谦此刻地状况，他也早有思想准备，但就这样，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人在如许灿烂的阳光下，手脚无力地坐在轮椅上，衣衫之下，露出来的手腕瘦得不像话，皮肤上隐隐还有淡淡的纵横刀痕，不知道当时风劲节是费了多少劲头，才把他又缝起来，方轻尘的眉毛还是一跳，隐约地一层煞气就浮了起来。
    若说是护短记恨，任性使气，小楼里一干人等，多少都有些这样的坏脾气，可是找不出一个人能及得上他一半的。
    适时容谦开口，说的居然又是一句让他火冒三丈的话。
    “轻尘，你瘦多了。”
    无可否认，容谦是极关怀他的，这一句话里的关切在意，也是殷殷切切。事实上，刚才在宫外和风劲节见面时，风劲节的第一句，也是同样的话。但此刻听容谦说起来，方轻尘却是勃然大怒。
    劲节是大夫，拿腔拿调，教训别人不爱惜身体也就罢了，你小容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我这些天日夜赶路，吃不香睡不好，我瘦一点有什么奇怪，无论如何，总比你强吧？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一点也不醒悟，居然还敢来对我指手划脚？
    容谦这话也是自然真情流露，一语未毕，却见方轻尘杀人般的眼神恶狠狠望过来，即刻醒悟到自己失言，又触了这最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的逆麟了，一时头大如斗，只得干笑一声。
    燕凛却哪里知道这其中玄机，更不明白，二人眼神一个来往，交换了多么复杂的信息，只是见方轻尘的神情莫名地凶恶狰狞起来，心中一凛，想也不想，踏前一步拦在容谦身前，一笑拱手：“方侯……”
    方轻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跟容谦是什么关系，那是三百六十二级的死灵法师和三百七十九级的圣骑士的关系啊！我们俩就是干架，又用得着你一个外人，一副保护姿态地站出来吗？再者说，你一个三脚猫功夫，半桶水晃荡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本事在我面前保护别人。
    他一挑眉，微微冷笑：“皇帝陛下有什么指教？”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六章 绝缘胶布

    方轻尘一挑眉，微微冷笑：“皇帝陛下有什么指教？”
    语气冰冷无礼倒还罢了，只是这扬眉一笑之间，方轻尘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原先的灰头土脸，黯然无光，立化作凛然生威，神采逼人。武功达到他这种级数的人，心念动处，英华外露，本来就不是难事，更何况，他多少年掌控国事，纵横沙场，这等英风气势，毫不收敛地显露出来时，自是极为锐利逼人。
    燕凛只觉他一眼看来，便如泰山之重，沉沉压在肩上，淡淡一句，每一字起伏停顿，那惊涛骇浪无形有质的气势便袭面而来。
    方轻尘短短一句话说完，燕凛已是汗湿重衣，呼吸不得，只觉得双腿酸软得连站立都成了最艰难之事，胸间窒闷难当，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身体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快快让开，快快躲避，快快离这人越远越好。
    然而，他还是站在那里，尽管站姿十分僵硬，他还是定定地不肯躲避地看着方轻尘，尽管在短短的一瞬间，额头落下的汗水就让双眼视线一片模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危险，没有察觉，这个顶尖高手，如此无所顾忌肆意施展的气机即使不刻意攻击，长时间的压力也会震伤他的内腑，他只是本能地想着，自己应该拦在容相身前，不容让，不退缩。在经历过这么多这么多之后，总该由他来保护容相，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弃不离不悔不退。
    风劲节袖手站在一旁，略略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阻止。他知道，方轻尘这股子怒气不发作出来，硬生生压下，将来爆发。恐怕其害更大。
    容谦却是急了，这狐狸越发没轻没重。任性胡闹了。他伸手用力在椅子上一按，有些艰难地站起来，抢前几步，一手拉住燕凛，半个身子遮在他面前，回头怒瞪了方轻尘一眼：“别胡闹了。”
    因为着急，也因为站起来太急，走得过急，脸色除一向病弱的苍白外，还略略带了一点急切的红。他一手死死挽着燕凛，半个身子却因为疲惫吃力，不得不靠在燕凛身上。
    燕凛着急地伸手扶着他。想要重新把他藏到自己身后去，却又哪里能够。
    容谦低笑一声：“傻小子，别怕，他是我的朋友，不会加害我，刚才只是看我伤得太重，心里生气，他一向这样不知轻重，你别与他计较就是。”
    燕凛一怔，刚才看容谦忽然站到自己身前。光顾着害怕着急去了，倒没察觉，那无所不在的强大气机压迫已然完全消失了，他迅速上下检查下容谦，看他确实未曾受到任何伤害。方抬头怔怔看了方轻尘一眼，想起容谦的话，忽然心中一酸。
    是啊，只有真正关心容相的人，才会为他伤重而气至如此境地。哪一个见过容相往日风采的人。能不为他不平，为他难过呢。
    这般一想。对方轻尘倒是没了怨恨，反隐隐有些认同感激之意。
    方轻尘一见容谦抢步过来护着燕凛，赶紧就收了气势功力，现在的容谦可经不起他地真气这么一冲一掀，虽说极不满容谦对燕凛的维护，但看到容谦能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动，心里多少还是欣慰地，冷笑一声：“能走能动还装腔作势，坐什么轮椅。”
    话虽如此，看容谦这样狠瞪自己，到底有些心里不舒服。唉，这个最好说话的老好人，居然为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大孩子跟自己使气……
    风劲节看他心理不平衡，在旁悄悄笑道：“行了，得些好处就收手吧，真闹下去，不过平白叫小容为难罢了。”
    方轻尘闷闷无语。
    其实他也知道，容谦是两头为难。现在这样，他在燕宫受到礼遇，燕凛不带别的高手护驾，单独面对他，容谦就怕他折腾燕凛。可是其实，他不过是个光杆司令，而燕凛是一国之主。如果燕凛选择打他的主意，趁机预先布置，安排上无数大军，如云高手来对付他，那就会轮到他吃大亏了，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说穿了，容谦一直以来的忧心，不安，顾忌着不太愿意他来燕国，都只是因为关心情切罢了。既关心燕凛，也关心他，所以，不愿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才会左右为难，倍感苦闷。
    而燕凛现在对他谦和，又哪里是因为他的强大或者地位呢，不过是给容谦的面子罢了。真做得太过份，把容谦逼急了，不得不在保护他和保护燕凛之间做个二选一，这个没有同学爱的家伙肯定还是选择帮着那个小皇帝欺负自己。反正自己这帮同学全是九命怪猫，打死了也无所谓的，人家可怜地燕凛，却只有一条小命，经不起折腾啊。
    方轻尘心里叹气，只得悻悻然看了容谦一眼，摇头苦笑而已。
    燕凛却反而对方轻尘爽朗一笑：“久闻方侯英豪盖世，今日方知世间有如此神功，实在令人钦佩。”
    方轻尘看他语气爽朗，神色坦荡，并无勉强作伪之色，倒是微微惊异。这小子看起来，气量挺大的啊，不象想象中那么阴沉，那么容易记恨。那当初到底是怎么一而再，再而三把小容折腾成这样的？
    容谦气道：“轻尘，我可没力气一直站着给你陪小心，你还想怎么样？”
    方轻尘看他这无可奈何地样子，一笑复一叹，上前与燕凛一般站在他身旁，扶了容谦另半边身子，风劲节早就一笑把轮椅推过来，方轻尘将容谦按坐下去，笑道：“好了好了，反正是你自己的事，你既然不愿意我管，我还懒得费这心思了。”
    容谦微舒一口气，风劲节也忍不住一笑。有容谦这么大一块人型绝缘胶布在，这俩人好歹是闹不起来了。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至此才消解了去。
    燕凛本就是聪明人，这时也已清楚领悟到几个人言谈间所交换的信息。心中既觉吃惊，也觉欣然。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悠然间掌控数国风云，推动几国大战的枭雄人物，居然只是纯粹地为着一个朋友的伤痛，而对一个强国帝王如此肆无忌惮不顾后果地表现出不满和敌意？
    看着方轻尘自然扶着容谦坐下的姿态，看着他们在阳光下，彼此毫不客气瞪视，低斥的神情语气，明明感觉得到，他们三人之间，或许自成一个小世界，有许多外人无法介入，无法探知的秘密，然而，他心中升起的，不是妒忌，不是紧张，反而是隐隐地快意欣然。
    有人为了容相而生他的气，真好！容相有这样的朋友，真好！有人能这样关怀容相，这样为他愤怒，这样为他不顾一切地出手，真好！
    他这样想着，一时竟有些出神，没有听到远方脚步声匆匆响起，一个执事太监快步而来，远远地伏拜于地：“陛下，封统领携李将军，王将军，郑将军一起入宫求见。”
    燕凛神情微动。封长清兼着大内侍卫统领，可以自由出入宫禁，有事找他，一般都是直接自己前来。而这次居然是和好几位这次出征秦国的重要将领一起，正式经由太监通禀拜见，想来是有重要国事，竟是耽误不得了。
    回头看看方轻尘与容谦之间，那种毫不客气，但明显亲密理解的情形，心中还算安定，知道可以放心让这个强大莫测地人和容相相处，便一笑道：“方侯恕罪，朕另有政务，不便相陪了。清华宫中，已备薄宴，想来方侯也愿与容相和风公子畅然尽兴，只是……”
    他回头盯着容谦，很认真地交待：“容相可不许饮酒。”
    容谦尴尬一笑，当着方狐狸的面，被自己教出来的小孩管头管脚，这可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风劲节在旁笑道：“陛下放心，有我这个大夫在呢。”
    燕凛释然一笑：“还要烦请风公子好好看着容相。”
    方轻尘听着也觉好笑，对燕凛的敌意便也消了几分，居然也客客气气一拱手：“陛下不必客气，自便就是。”
    燕凛这才一笑，转身离去，并未发觉方轻尘那悠悠然凝视他背影的眸子里流露地一点异采。
    容谦却是有些忧心地望着方轻尘，深深皱眉。
    这家伙，弄了什么鬼？
    燕凛一路进了御书房，房内几名重将都纷纷起身行礼。
    燕凛一笑坐下：“什么事，居然惊动得你们几个一起进宫。”
    众将互望了一眼，封长清道：“陛下，我们今日无意中发现了一桩大事。”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奈何奈何

    “究竟是何事。”燕凛一边问，一边坐了下来。
    “楚国的镇国侯，方轻尘，不知为了什么目的，秘密来到我们京城了。而且此人似乎和风公子交情极好……”
    封长清眉头深锁，神色极是郑重。
    燕凛一阵头疼，这这……这确实算是一件大事，也确实值得让这几个重臣立刻进宫报信，只是……
    他乱咳一声，勉强保持了神色不变，问道：“此事……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封长清连忙解释道，因为燕军方才凯旋而归不久，所以当日军中几名重将，难得都还留在京中。大家都是在刀山剑林里一起拼杀出来的交情，而且想到各人很快就又要天各一方，分守边境了，自是有些不舍，难免要趁大家都还在一起的时候出去聚聚，吃吃喝喝，酒足饭饱一番。
    他们今天聚会的这闲云楼，所处街道正好是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酒菜又好。一群人正在楼上雅座里且笑且饮，随意倚栏临窗，看楼下街市繁华景象之时，封长清却突然觉到一种森寒之气，扑面而来，心中一惊。这种杀气，分明就是自己当初在战场上被方轻尘一箭射下马时，曾感觉到的那种杀气，所以他第一时间就俯身向街上寻找，一瞬间看到方轻尘和风劲节并肩转过街角的背影时，纯凭这种高手强大的气势。就认出了方轻尘。
    既然发现了方轻尘这等人物出现在燕国，而且居然和能直接出入皇宫地风劲节有关系，他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叫了那几位军中重将一起，入宫给燕凛报信。
    燕凛皱了眉头，有些奇怪。虽说这几位军中重将都见过方轻尘，可是方轻尘今日的样子，分明是风尘仆仆。若不走近，面目都不甚可辩，衣衫更与平时出名的白衣耀目不同，在那人潮如水的街道，封长清只是转瞬间的一眼，又如何认得出人来。
    他心头思忖着，慢慢道：“杀气……”
    “是，极重的杀气，森然逼人。”
    燕凛沉吟了片刻。方问：“此事，你们可曾告知旁人？”
    “发现了他的行迹后，臣立刻追下酒楼，但他人已不见。想到事情牵涉到风公子。所以臣和几位将军立时赶来宫中，只是臣临时写了一封短信，让随从快马带去给史世子。毕竟史世子掌着行人司，方轻尘入了京城，踪迹何处。所为何来。需要史世子立刻调动行人司去查探。”
    燕凛伸手揉了揉额头。果然……麻烦大了。这下子。不但这一帮功高位重的武将们知道了，连带连着史靖园，安无忌。还有行人司那些上层骨干，估计全知道了！
    “陛下，不管方轻尘来我们大燕，有什么阴谋诡计，既然我们已经先一步发现他，便不能容他得逞。”
    “管他是什么英雄豪杰，盖世人物，既然撞进了咱们手心里，，万事就由不得他了！他能有多大地本事，能逃得出我们布下的层层罗网！”
    “臣估算着，秦国的赔偿，最多也就是前两三年，肯老实送来。等他们将边境防务建好，新的军队整编完毕，必然要千方百计，拖欠抵赖的。方轻尘既然是当时的保人，在楚国又是声望极高，咱们就先将他扣住，秦国要是赖帐，就用他压着楚国，让楚国替秦国还钱好了。”
    “是啊，若有方轻尘在手，不但秦人投鼠忌器，就是楚人，怕也要对我们顾忌五六分的。”
    燕凛听着几员重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兴奋激动，人人神采飞扬，个个表情激昂，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
    唉，真是一帮好战的家伙！他们在秦国被方轻尘逼得未竟全功，不得不签下和议退兵，虽说里子面子各项便宜好像都占全了，心里却还一百个不服气不甘心的。如今仇人送上门来，怎么能不想着要讨还旧帐呢？更何况，这番思量筹谋，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里人人都是重臣，资历极老，威望极重，且刚刚立下大大地战功，说的又都是为国谋划的事，想要驳他们的意见，冷他们地心意，谈何容易呢。
    想起刚刚对容谦许下的诺言，燕凛就是一阵烦闷。这个方轻尘！你没事在街上放什么杀气呢？
    武林之中，真正的顶尖人物，可以用气势慑人，那是不假，但平时早就能英华内敛，含而不露了，哪里有会在街上好好走着，忽然间就杀气四溢的道理？容相当年的武功，绝对不弱于方轻尘，但他哪时哪刻，不是让人觉得温和如春风化雨，不露锋芒？
    他自己刚刚看到方轻尘地时候，方轻尘也是让他只觉得对方就是一个一路风尘，十分疲惫地远行客，并没有任何特别地感受。若非后来方轻尘忽然动怒，他也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压力和危机。那在街上，又是怎么回事？
    燕凛心间忽然一动，方轻尘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为难头疼，所以故意露出行迹的吧？他那种心思深沉，掌控一国的枭雄人物，不可能这样不知轻重，就为了小小一点意气，这样拿自己地性命开玩笑的吧……
    明明知道是不可能，但心中却又总是隐约觉得，这分明就是方轻尘莫名其妙在大街上杀气毕露的原因。
    老天，这……这算是什么人啊……
    燕凛正头疼欲裂的时候，容谦的心情也很不好。看着自己对面的家伙眼前摆满了美酒，自己面前却只有小孩喝地果子汁。对方面前是数不清的山珍海味，自己面前却只有青菜豆腐，谁的心情能好得起来。就算容谦是这么好脾气好性子的人，也经不起风劲节这样故意在自己面前刺激炫耀啊。
    好吧，他是重伤号，不能喝酒，这也就罢了。可凭什么他整天就只能吃清汤寡水，严格按照那个无聊大夫的可怕食谱进食呢？不知道他这个虚弱的人。很需要更多的营养滋补吗？
    更可恨的是，风劲节非要端着山珍海味，绝品美酒，在他面前吃饱喝够。要说这家伙不是故意刺激他，整治他，鬼也不信了。
    不就是让他和卢东篱多分离了一阵子吗，不就是让他不得不两地思念，靠着空中信鸽飞来飞去写信慰问吗？至于这么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地整人吗？
    偏偏这么大地皇宫。所有人都向着风劲节，包括青姑和燕凛在内，全都乖乖照着风劲节的安排，一起把他的饮食管得无比严格。
    唉。吃喝玩乐，这一伤一病，人生四大乐趣，几乎全部与他无缘了。
    他这里愤懑不已，方轻尘的心情却是极好。
    在清华宫里。享用了皇帝级别的沐浴。顺便拿了风劲节的衣裳换上。数日来赶路的疲惫辛苦去了大半，清清爽爽高高兴兴地过来坐下，见风劲节在含笑饮酒。好脾气的小容却脸色阴沉，心里好笑，自己拿了酒壶就要替自己倒满，却不想手才伸出去，就已经让风劲节一把抓住手臂：“你也不许喝酒。”
    方轻尘愕然：“怎么管到我头上来了？”
    “你不该被管吗？”风劲节狠狠瞪他一眼，手指向下移去，从方轻尘的手臂移至腕脉处，猛一运力。
    方轻尘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酸软下去，手也无力地垂到桌上，骂道：“喂，你是大夫，还是杀手？”
    “对你这种不听话地人，就只能用这种法子。”风劲节笑驳了他一句，便凝神探他的脉象。
    方轻尘虽然懒得治伤，但现在被风劲节抓在手里，挣扎不开，也只得悻悻然由着他，自己自用另一只手，懒懒拿了筷子夹菜吃。
    风劲节诊着脉一直不说话，方轻尘倒是没理会，容谦却有些不安，轻轻问：“怎么样？”
    风劲节摇摇头，放手站起来，忽得一弯腰，飞快扯开方轻尘的胸襟，看他胸前的伤口。
    方轻尘皱了眉嘟哝：“虽然我也是男人，可你脱我衣服之前，是不是也该先打声招呼？”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八章 关门聊天

    方轻尘皱了眉嘟哝：“虽然我也是男人，可你脱我衣服之前，是不是也该先打声招呼？”
    风劲节低斥一声：“闭嘴。”
    容谦在旁笑道：“轻尘，你现在可是伤员病号，千万别跟大夫对着干，小心吃亏。”
    方轻尘翻个白眼，忍耐着不说话。
    风劲节慢慢放了手，阴沉着脸坐回去。
    方轻尘理好自己的衣裳，笑道：“怎么样，天下第一神医？”
    风劲节恨恨瞪他：“剑伤留下的隐患，全在经脉之间，外伤却早已经好了，我反而无处可以下手，只能帮你调养。你长期服用的慢性毒药，对身体的伤害早已入膏盲，你自己又一直不肯认真逼毒，又没有在离开楚国后立刻来找我，现在要治，一样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方轻尘耸耸肩：“也就是说，你这个无能郎中没办法。”
    风劲节没好气道：“你留下来，我每日施针为你清毒，照我的方子洗药水澡，半个月后，你身上的毒就可以清了。”
    “半个月？半个月后狄九的小命早没了。”方轻尘失笑：“你不会以为萧清商和赵晨手下的人，能有本事将狄九一直拖住，到我伤好吧？”
    “那我就给你配药！这里是皇宫，要什么药没有。我一两天时间就能配出来，团成丸子。你带在身上。照我地方子，你日日服用，不出半年时间，也就能把毒清了。”
    这回方轻尘没说话，容谦就先苦笑着皱了眉。指望方轻尘乖乖将半年份的药随身携带，每天按时按量好好服用，这可能性实在是……
    看着容谦和风劲节都是一脸沉重，又是恼恨又是无奈地瞪着自己。方轻尘倒是轻松得很：“你们就不用替我操心了。反正我的事也办完了，等把狄九那死心眼的家伙解决了，我就回小楼去，换个身体，健健康康，不比吃药方便多了。”
    风劲节无可奈何地叹气。
    再高明的大夫，碰上这种不肯配合的病人，也只能束手无措。
    容谦却是微微一笑：“回小楼？照规矩，你回去了就不能出来了。你现在，放得下？”
    “有什么放不下的？”方轻尘答得理直气壮，反瞪着容谦：“倒是你，到底放不放得下。跟不跟我回小楼去？”
    容谦神色微微一黯，低叹一声，没有说话。
    风劲节轻声道：“原本是说好了的，等他身子能经得起长途跋涉，我们就回小楼去。燕凛也答应了。等小容为他加冠之后。便送他走。不过。因着大军凯旋，还有皇子出生，一连串乱七八糟地事情赶在一起。燕凛的冠礼便推迟了。”
    方轻尘失笑：“那小子连爹都当了，还行什么冠礼啊？”
    “论年纪，他虚岁也才刚满二十，是还没到行冠礼的时候啊。按民间的规矩，到了二十岁，行了冠礼，孩子才算真正成了男人，可以有资格分家，有资格独立门户了，倒是极重要的，可他们这些皇族中人，怎么敢说要分家，他们分家，那是分谁的家？不成了造反了。所以从来也没人在意。这次只是燕凛他自己想要这样一个仪式罢了。”
    风劲节摇摇头：“你以为人人都和秦旭飞那个怪胎一样么。这年头啊，皇族子弟，哪个不是十一二岁就张罗着要娶老婆了，二十岁有儿子，都算是晚的了。可怜的是这些入了宫的女孩子，身体都还没发育好，就要生小孩，弄得生个儿子，和过鬼门关一样。这次要不是我在，早就一尸两命了，哪里还有什么燕国上下欢庆地大喜事。”
    方轻尘讶然：“皇后难产？你个大男人，接生？？？”
    风劲节白他一眼：“悔不该当初说漏嘴，让小容知道了乐昌这次生产恐怕会有危险。”他恶狠狠地指着小容：“这家伙，整天拿我当免费劳工用！我要给他治病复健不说，还得替燕凛治失眠症，替乐昌保胎养身，顺便给乐昌宫里几个贴身宫女做紧急接生护士培训，哼哼，哼哼。乐昌难产的时候，小容抓着我就守在房门口，里头忙得晕天转地，有什么问题，宫女报出来，我就在外头帮着指点，这才能救下那两条命的。”
    方轻尘哈哈一笑：“如此说来，你可是燕凛的大恩人了，他地老婆儿子外加师父的命，全是你救的。”
    风劲节冷哼一声：“我若是恩人，那你就是仇人了。如果不是你，乐昌怎么会提前生产，弄得险而又险。”
    方轻尘莫名其妙：“怎么了？又关我什么事？”
    清华宫内，三人对谈。而数层宫殿之外，大殿之内，燕凛方才召来侍卫，令他即刻出宫，传口谕，让史靖园赶紧停止手上追查之事，立刻进宫。
    他又宣了通旨太监来，低声叮咛：“容相和风公子在宴客，你去清华宫里看看情形，只在外头瞧瞧，问问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里头有什么动静没有？不许靠近偷听，就算是什么也听不到，你们也不许靠近。”
    又要探听，又不许偷听？这命令也太矛盾了吧？
    只是，当奴才的人，是没资格置疑主子命令地。那太监低眉顺眼地领命而去。
    燕凛这才平静地面对御书房里一干脸露惊疑之色地臣子们，笑道：“不用多猜了，没错，容相和风公子宴请地客人，就是方轻尘。”
    “什么？”
    两个性子火爆点的将军，几乎就要跳了起来。
    燕凛一笑，抬手安抚震惊的众人：“先别急……”
    “如果不是你，秦旭飞能活下来？能掌握秦国？能一把火把秦王一家全给杀光？”
    风劲节哼道：“大军凯旋之后，乐昌就一直在打听秦王地事。虽说燕凛下了禁口令，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哪里真能瞒得住。乐昌一心要问，最后总归是问了出来，她心神大震之下，孩子当天就提前出生了。胎位不正，接着她又血崩，精神也正是最疲惫的时候，这一次真的很险。”
    方轻尘皱了眉：“乐昌以前身份低微，那些人一向欺凌她，唯一关爱她的母亲也是被秦王虐杀的，她怎么还会为那些人伤
    风劲节叹息一声：“再怎么怨恨……那也是血脉之亲啊。突然间，所有的亲人都死光死绝了，而凶手显然就是以前唯一曾对她有过关爱呵护秦旭飞，这样的打击的确太大了。倒也幸好，孩子平安落地了，她看着自己的骨肉，总可以多一点慰藉和勇气，否则的话，这日子可怎么过。”
    方轻尘终于略有了打抱不平之意：“燕凛待她不好？”
    “好，怎么会不好。”风劲节道：“这段日子，燕凛都是日夜守在甘泉宫，一步也不肯离开他们母子。”
    “那你还替她叹什么气？”
    风劲节摇摇头：“燕凛待她，是友情，亲情，是丈夫对妻子的责任之心，男人对女人的怜爱之意，可若论那种彼此无欺，携手相依，相濡以沫的夫妻之爱，却怕未必有多少。”
    说起这些，风劲节还是很郁闷的。他在燕宫中也待了很长时间了，对于那个时时来看望容谦，真心关怀容谦，性情温婉良善的乐昌，他也是颇有些好感的，自然也不愿意这样的女子遭受太多的不幸。
    乐昌现在只剩下秦旭飞一位亲人，可是这位亲人，手上却染满了血。现在她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异国，挣扎求存，没有国家可以依靠，没有亲人可以为她做主。本来如果夫妻和睦，她会有机会，慢慢同燕凛细水长流地发展出夫妻间的爱情，这种感情，对于她这个在感情上已经是一无所有的孤女来说，会是多么宝贵。
    然而，燕国攻秦，打破了一切和美。二人虽然依然关怀在意对方，但是，风劲节也感觉得出，两人之间，终究有了一种似乎被割裂了的遥远感觉。如今，又有了秦国王室的灭门惨祸……
    这一对夫妻，还可不可能向前在多走出一步。还是……他们永远都会是同在一个房檐下的……两个人。
    风劲节不知道。
    听风劲节语带感怀，方轻尘却是不甚介意：“那样又有什么不好？皇家夫妇不比民间夫妻，过于浓情挚爱，反成祸患，以亲情相维系，信任关怀，相敬如宾，对所有人来说，也许反而是最好的。”
    方轻尘和乐昌没交情，自己又曾数历皇家情爱，于这等事本就看得透彻些，语气也甚是冷漠平淡。
    “更何况，比起那些……”
    他突然不肯再说下去，回过头来就问容谦：“在说你的徒弟和徒弟媳妇呢，有什么意见？”
    容谦一语不发，全无反应。
    “小容……”方轻尘叫了一声没听人应，还打算提高声音再叫两句，风劲节摇了摇手：“没事，老毛病了。一跟他提回小楼的事，这人脑袋就打结，由着他吧。”
    “哈哈，果然还是舍不得吧！”方轻尘大笑，“小容，就你这样子，还敢来问我放不放得下？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八十九章 得失我心

    容谦一派沉静。方轻尘的嘲笑，风劲节的无奈，二人之前的一切对话，其实他都听得很清楚，心里也很明白，只是心境一片苍茫，忽然间，懒得理会，懒得开口。
    终究是要走的吗？
    先是大军凯旋，事务繁忙，后是皇后产子，宫内纷乱，燕凛原本说好的冠礼，便一拖再拖。
    是真的忙不过来，还是燕凛其实是在不自觉地让一切显得过于忙碌不堪。
    而他，也凑和着，一起为大胜高兴，一起为乐昌紧张，一起为孩子欢喜，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的冠礼，准备安排在何时？
    舍不得的人是谁，放不下的人是谁？
    其实，他真的没怎么把身上的伤痛放在心上，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苦难尝多了，麻木了，也就罢了。
    反正这轮椅很方便，不费力就可以操纵，反正现在努力一点，站起来，还能走个十几二十步呢，照劲节说，再好好休养，身体状况还能更好一些。
    其实，这样……对于他，也就足够了。
    他又不需要去和别人比武较技，他也不用赶时间，卖力气，天天安安逸逸，让别人服侍，又有什么不好？
    就算是那身体里四肢百骸无时无刻的隐隐痛楚，因为习惯了，也就渐渐不以为意，照旧言笑自若了。只是。他放得下，燕凛，青姑，所有爱护他地人，能放得下吗？
    以后，十年，二十年，那样漫长的岁月。他怎能忍心让他们一直面对永远无法进一步好转的他，时时刻刻心中煎熬苦痛。
    终是要走的吧。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燕国强大昌盛，燕凛他已经长大了，经过了一次次的磨练，处事越发地沉稳有度，原也不需要他一直操心唠叨，不合时宜地在旁边指手划脚了。青姑和安无忌相处甚欢，也无需担忧。
    既然一切都已经这么好，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去呢？
    回到小楼去，结束肉身的一切苦痛，若是思念他们。打开显示器，还是可以观察到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在小楼地深处，悄悄为他们欢喜微笑就是。
    而燕凛也好，青姑也好。当然也会常常思念他。也许会经常有些伤感。只是，知道他一切都好，知道他恢复如常。心境总也该轻松一些，自在一些，快乐一些的吧。
    是该走了，功成而身退，当断则需断。
    是该走了，燕国的朝堂，早已不再需要一个功勋盖世，威望无比的容谦。而燕凛也不能常年背着一个累赘，一个良心的重负。燕国的宫廷更不适宜长年累月，供奉着一个身份过于尊贵，把皇帝也压一头的外臣。
    离去，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决择。
    然而，终究是舍不得，终究是闭了眼睛，塞了耳朵，自欺欺人地，忽视着自己心中那种提醒与呼唤。
    那么长久的地矛盾，犹豫，为难，无奈，到最后，也还是……放不下。
    方轻尘一直冷眼看着容谦有些怔怔出神的样子，忽然一笑，重重一掌拍在容谦肩上。
    风劲节阻拦不及，气道：“你胡闹什么？”
    容谦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拍，全身一阵剧痛，心神一清一明，抬头愕然去看方轻尘，却看那骄傲任性的同学，对他展颜一笑，灿烂夺目，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来：“既然放不下，那就别回去了。”
    听方轻尘这一句石破天惊地话，容谦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风劲节已怫然道：“你又在出什么荒唐主意？小容不回去，就得一直这个样子，不但身体残疾，而且苦痛重重。现在又没有什么事，还是非他办不可，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自虐？”
    方轻尘不以为然。
    “得失寸心知，小容的路自然要由小容自己来决定，我们可以给予建议，但也仅只是建议而已。我们觉得是错，是吃亏的事，在他也许正是他所乐意，他所喜欢。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旁边指手划脚。身虽困顿，但心能自由，又有什么不好。小容的决定，我们可以不赞同，但至少应当尊重。”
    风劲节翻个白眼，话真是说得好听。当初那个屡屡设局，坑得小容和燕凛不能不见面的家伙，干坏事之前，怎么不先尊重一下小容地意见？
    可惜，他现在吃人嘴短，心里嘀咕，嘴上却反驳不出来。当初他离开小楼去找卢东篱，又何尝不是大家反对地事，唯有方轻尘表示支持，今日方轻尘成为唯一一个站出来支持小容留下地人，那……那好象……唉，也是理所当然吧。
    容谦看风劲节神情，不觉好笑：“得了，我知道你巴不得我赶紧回小楼，这样你就得回自由身，可以立刻去赵国，用不着现在这样，整天眼巴巴地看着天上有没有鸽子飞过来。”
    方轻尘也跟着很不屑地瞄他一眼：“还不是他自己医术太差，一个两个都治不好，怪得了谁啊？说真的，我本来过来是想替狄九从你这里拿些药。可现在，看你这水准，拿你的药去，真能救得了狄九吗？”
    风劲节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悬！”
    方轻尘和容谦相顾一眼，异口同声道：“真地救不了？”
    “你……你简直就是个九流大夫，还敢自称天下第一神医？”
    “神医又怎么啦？神医又不是神仙。我的知识是超过这个时代很多，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很多药，在现在的条件下，我根本提纯不出来。这次我原本是从小楼带出来了一些超时代药物的……”
    风劲节又恶狠狠一指容谦：“可基本都喂了这个无底洞了。剩下的药，并不是正对狄九的病症。张敏欣和我详细介绍了狄九的情况，他的身体在数年前，就几乎全部毁掉了，而这几年，他不但不调养，反而耗尽每一分生命力去苦苦练功，一次又一次地透支生命。现在他看起来虽然还是能走能跳，可内里的根骨底子却应该已经是全部损毁了。人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风劲节说到这里，终于叹息了一声：“什么药，也都只能医不死之病啊。现在我能给你的药，也就是可以让他好受些，发病时不那么厉害，多活个几天罢了。”
    他皱了眉，绞尽脑汁半晌，方道：“罢了，轻尘。你找到他后，带他来见我，我亲自为他诊治。燕国皇宫的库房里，各种珍贵药材都现成，我替他延寿三五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容谦神色黯然：“便是能再多活几年，他也终是要日夜受身体病痛的折磨，也一直会因为阿汉的事而不能释怀。有生之年，哪怕是一天的快乐，都找不回来，这样活着……”
    “我能做的，也仅止于此而已。”风劲节无奈道：“小容，你自己本也不把身体之苦放在心上，又何必太过为他人介怀。阿汉的事，大家都在想办法，也许真能找到可以唤醒阿汉而又不让阿汉受伤的法子。我若是能为他延寿数载，也许在他活着的时候，终究还是有机会亲眼看阿汉醒来。”
    “阿汉醒过来了，再看他去死？”方轻尘冷笑一声，语含讥诮：“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既然如此，我还紧赶慢赶地赶去做什么？这样辛苦，何尝救得了什么人，又何尝解脱得了谁？”
    风劲节斜睨他一眼：“你不去，正好，留下来跟我泡药水澡。”
    容谦也知方轻尘不过是嘴里说得硬罢了，自然不肯同风劲节一般地挤兑他，只轻轻劝道：“还是去吧。狄九已经为阿汉做到这一步，也该够了。不管未来如何，能救便救，能让他多活一日，总是一日，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只要人活着，总是有希望在的。”
    看着风劲节一副你不走，我这个大夫有的是手段对付不听话病人的表情，方轻尘浑身都觉得硌得慌。容谦已经给他搭了这么好的台阶，他哪里还有不顺着下的道理：“去就去，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这话冲口而出地答来，他信手为自己倒好了酒，一口饮尽。
    风劲节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阻止，只是回首和容谦交换了一个眼色。
    已经无事可做了啊？这只狐狸……
    只是一个极短的瞬间，二人的神色间都露出了些黯然，又均是立刻就收敛了去。
    方轻尘却是不理二人的心绪起伏，一手懒洋洋给自己提壶斟酒，一手拿着筷子下筷如飞，嘴里含着食物，居然还能清晰地发问：“怎么样？到是说说，最近你们过得如何？”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章 以身为饵

    容谦和风劲节互相白了对方一眼。
    “他过得很好，整天吃喝玩乐，在宫里调戏漂亮宫女，跑宫外去招摇炫耀，有事没事，拿燕国传递紧急军情的信鸽战鹰给他往赵国发私信，内容无非就是某天碰上了个漂亮姑娘，交谈甚欢。某日找到一种美酒，喝着不错。偏偏就他这么一个浅薄庸俗的人，还总是惹得一堆人喜欢。现在宫里年轻漂亮的宫女，就爱在清华宫外乱晃，甚至连许多名门闺秀，权贵之女，进宫给皇后请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且次次都要从清华宫外绕路……”
    方轻尘听得甚是好笑：“小容，你就不要眼红人家的桃花缘了。你这人，就是太正直，太古板，所以缺少乐趣。
    容谦哼道：“谁说我眼红了？我很有成人之美。我正准备去和燕凛商量，无论是哪位宫女对上了他的眼，都让燕凛立刻割爱。无论是哪位淑女中了他的意，都让燕凛立刻给他赐婚。”
    风劲节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了两声。
    容谦笑得温文尔雅：“劲节，燕凛现在可是感激你的很。这点小事，我一说，他肯定是眼睛都不会眨就答应的。我保证，他为你操办的婚礼一定是大把大把撒银子，铺张浪费到极点。绝对会极其合乎你地口味。”
    风劲节一时失语，转了话题就开始揭小容的短：“嫉妒，你这纯粹是嫉妒。轻尘，你知道不，他的日子最近过得极其不好。本来他整天就病歪歪的，一听说你要来燕国，更是吓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唯恐你把他家小皇帝怎么样了。”
    方轻尘失笑：“小容。我有这么可怕吗？”
    容谦却并不介意他们的嘲弄，反倒正色问：“你是真的不会再找他的麻烦了吧？”
    方轻尘挑挑眉：“这就要取决于他找不找我的麻烦了。”
    “什么？”
    风劲节在旁边解释道：“我陪他进宫地路上，他偶尔一抬头，发现封长清并着几个军中重将在路边酒楼上喝酒，就故意散发出杀气去惊动人家，连我都给他拖下水了。现在一帮燕国有头有脸有势力的人物都知道我跟坏燕国大事的楚国方轻尘有关系。刚才那些人进宫，估计就是找你的小皇帝告状来着。”
    容谦苦笑：“轻尘，你……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本来的打算是悄悄对燕凛说明真情，让方轻尘静悄悄进宫出宫一趟。不惊点尘地了了这事。如今弄得一堆重量级人物知道，且都是经过秦国一战，对方轻尘暗中记恨，又正好担着天大的功劳。连皇帝也要给面子的人，有够燕凛头痛了。
    “遇上他们是碰巧，不过就算不遇上他们，我也会想别的法子，把我在燕国皇宫的消息泄露出去。”
    方轻尘冷笑道：“就许你为他弄得半死不活。就不许我看看。他到底能为你担当到什么程度？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小考验而已，难道他还经不起吗？”
    风劲节笑道：“你总是这么任性，完全不考虑后果。这里到底是燕国。你有天大地本事也是一个人，若是被人暗中谋算了，哭都没处哭去。如今你站在明处，他若是真的要对付你，我倒要看看你打算如何脱身。”
    “怕什么，你难道会看着我死？”方轻尘一脸赖笑，有恃无恐：“你若肯助我，他就是调集大军，也未必能围得住我。等我脱了身，哼哼，以后他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他的话语倒迹似玩笑，但眉宇间的狠厉之色，却让人深切地明白，这个家伙，绝对说得到做得到。
    风劲节气道：“你刚才不是还支持小容留下来？”
    “小容留下来是小容地事，我不反对。我要整治某个无聊的家伙是我的事，最好别人也不要妨碍我。”说这话时，方轻尘挑高了眉，斜睨向容谦。容谦却只一笑，有些无奈，有些纵容地摇摇头。神色间，倒竟然并没有什么为难忧急与气恼。
    风劲节奇了：“轻尘没来，你整天担心，轻尘来了，你反倒象没事人一般了。”
    “我当日担心，只因还不知燕凛的心意，今天他却已经答应了我，必不会出手对付轻尘，那我还有什么要发愁的。”
    方轻尘一扬眉：“以我地身份，谁能忍得住不打主意，就算他不愿，那帮重臣也会有一堆以为国家为重地光明正大地理由逼着他做……”
    容谦微笑，语气平静：“燕凛待我，必不背诺。所以那些事情，就都是该他去想法子解决的麻烦。既然没我的事，自然就用不着我替他操心了。”
    方轻尘冷笑：“他曾经罔顾你地心意，出兵秦国，他也曾经不向你说明真情，就设计了那场刺杀。你自己也说，他是一个好皇帝，那也就是说，他的许多考量都从国家的得失出发。一个好皇帝，偶尔忽略你的感受，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么。既然如此，今日他为了燕国再算计我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容谦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分说。
    他信燕凛，是他自己的感觉，自己的心意，旁人明白不明白，又如何。
    既然燕凛能一听他说起方轻尘，就可以微笑着确定，他的担忧是为着想要保护他，绝不多问多查，就许下诺言，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燕凛会有足够的勇气和坚决，守住这份诺言呢？
    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已经得过了那么多的教训。若彼此再过多思虑，再过多相疑，那才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了。
    方轻尘看容谦这等神情，这般微笑，便知道再说什么也不能扰乱容谦的心境，心中反倒为容谦高兴，释然笑道：既然你这般信他，这段日子却还只是为着这事睡不着，倒是可笑了。”
    风劲节在旁笑道：“怕你欺负了他养的小孩只是原因之一，整天矛盾不能决定要不要回去，是原因之二，这原因之三嘛……”
    他戏谑般看着容谦，容谦居然被他看得脸色微红，好在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物，谁也装不了深沉神秘，所以只是微微有些尴尬：“行了，想说就说吧，被你们取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若真有天大的好处，那我们出手对付方轻尘，就算是付出些代价，倒也无妨。”
    大殿之上，面对着一干重臣，燕凛不疾不徐，侃侃而谈。
    “只不过，对付方轻尘，我们燕国，果真又能得利几何？楚国上有国君，下有各方诸侯，诸般势力纠缠，一个自由的方轻尘，或许能制衡各方，但是一个沦为了阶下囚的方轻尘，那些人却未必就愿意搭救。楚燕之间隔着秦国，我们并不能直接向他们施压。若是我大燕平白学那山贼大盗手段，绑架扣押那楚国方侯而以求利，却不得，岂不是平白惹来天下物议？”
    “以秦楚之间的种种恩怨是非来看，秦旭飞与方轻尘这二人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彼此牵制而已。方轻尘肯帮助秦旭飞，不过是忧心唇亡齿寒，不欲强燕并秦而接壤于楚，秦旭飞虽然得利，却并无须感怀。我们抓了方轻尘，楚国便缺了一位仲裁者，秦旭飞恐怕只会高兴，又哪里会因此受制。”
    燕凛笑道：“征秦一战，方轻尘令我们功亏一篑，朕知道大家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然而若不是他通风报信，我军陷入秦王军队的反包围时，损失也必是惨重的。虽然他是为秦旭飞解围，我们却也得了利。若论恩怨，却也是一笔糊涂账了。国家之间，本当只计利益得失，若是心心念念，记恨含怨，反倒落了下乘。”
    燕凛刻意停了一停，方才继续说了下去。虽说他是皇帝，要独断专行，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里都是国之重臣，若他强行以君权硬压，未免人心不服，所以，终是要耐着性子，慢慢与大家说理，一条条反驳大家的意见，一点点将众人火热的杀意打下去。
    “我们若是要捉拿方轻尘，不但得失未知，成败也是难定的。方轻尘是何等样人，明知自己与我们燕国有芥蒂，他岂有真的毫无防备，就进入我们大燕的道理。他既然敢故意放出杀气，惊动你们，定然也是胸有成竹，自有脱身之计。我们若是贸然出手，不能成功，岂不是徒然惹人耻笑。”
    “再者，方轻尘与容相有所交谊，他既然坦然入宫，探访容相，我们又岂能无容人之量。捉拿他，并无什么确切的好处，而风公子亦与方轻尘颇有交情。我们若是调集人马对方轻尘出手，难保风公子不出手相助。他若出手，便成了我们燕国的大敌，那容相的身体，却又怎么办？”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一章 都付笑谈

    燕凛说的轻描淡写，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刚才那一大通话里，其实最关键还是最后那一句。
    容相的身体离不得风劲节的，难道你们打算为了捉住方轻尘解恨，便连容相的身子都不管了吗？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燕凛对容谦的感情，瞎子才看不出来。若是能为燕国取得绝大利益，作为燕国的臣子，咬牙坚持要求他偶尔牺牲容谦一次还可以。但现在燕凛言语之间，只是扣着要捉拿方轻尘，不过是大家想要泄愤报复而已，并无实际好处。那谁又还好意思，叫着喊着逼燕凛做有可能损及容谦的事呢？
    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下来，但心中还是尚有不甘。
    还是封长清第一个将心态调整过来：“陛下说得是。自古远交而近攻。与其对方轻尘出手，我们倒不如盛情隆重地接待他，卖个大大的人情给楚国。秦楚现在表面上称兄道弟，可也不过和我们燕秦之间一样，暗地里龃龉难消。若是我们能借方轻尘的契机，与楚国建起不错的邦交，将来两国协作，制衡秦国，却是有大大的好处。”
    燕凛微微点头：“多交一个朋友，总比多结一个仇敌要好。只是方轻尘既是悄然而来，事情又牵涉到了容相，朕倒也不便擅自作主，要先问问容相的意思再说。”
    众人一看燕凛地态度基本已定。封长清也完全支持，也就不再多争，俱都点头称是。
    适时那被派去清华宫打探的太监回来复命，跪在地上，恭声道：“容相和风公子请了客人在侧殿饮宴，并不要任何宫人服侍，殿门也是关着的。奴才遵照圣命，不敢靠近窥探。只隔着殿门数步站着，听着殿内一阵阵笑声，甚是欢快。奴才也问了守在殿外等待招唤的宫人，都说自殿门关上后，不过一柱香的时分，殿内就时时传来笑语，想是极轻松快活的。”
    燕凛沉声问：“你可听清了，是何人在笑？”
    “容相，风公子和那位客人的声音都夹杂在一起。常常是三人都在笑，问了旁边的宫人，也都说容相笑地次数甚多，颇为愉快。”
    燕凛微微一笑。轻轻挥挥手，令太监退了下去，只觉胸中一片柔和，每一分肌肉每一点心神都一点点松驰轻松下来。
    终是没有做错，这一次。他终究没有再负容相的信任。
    其实。不论太监的回报是什么。他都已决定守诺到底，就算臣子们的意见再坚决，也要力保方轻尘无恙。
    然而。听到太监的传话，到底还是心中一片快慰。
    他真的做对了，那个人是容相真正的朋友，那个人，能够让容相笑……能够让那个很多时候，过于内敛，过于含蓄的容相，轻松自在畅然地大笑，笑声甚至可以响亮得让殿门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什么人，能让容相如此愉快，他都愿衷心感谢，真心相待。
    燕凛相信，既然容相是燕国地容相，是他燕凛的容相，那么，一个容相如此相重的朋友，就不可能去做任何不利于燕国的事，有容相在，便已有了香火情份，他日燕国有难，也未必不能得此人援手。
    他不是为了自己私人地感情，而坚持罔顾国家的利益。他只是比过去，有了更广阔的胸襟，看得也更长远，所以懂得怎样才是正确的决定，懂得什么才是既不负心，又不负国。
    打发走了一干重臣，又毫不客气地将紧赶慢赶赶过来，然后被他一道停止调查的旨意弄得摸不着头脑地史靖园扔给封长清去慢慢应付，燕凛稳步向清华宫行来，心中既有释然，也有欢喜。叹息之间，又是感慨。
    如果以前，他能有这样地心胸见识，如果以前，他不是过于浅薄猜忌，如果以前，与容谦相关地一切，他都可以如此坦然，如此信任，从好地方面去思考，去面对……那该有多好。
    自然，如果燕凛知道他们三个正都在笑些什么，那欣然快慰，衷心感谢之情，不知道会一下子打个几折。
    清华宫中，风劲节笑容满面地说：“第三就是他不知道怎么给小孩取名字，所以烦恼不已。”
    “给小孩取名？”方轻尘听得莫名其妙。
    “燕凛让他为自己加冠，冠礼上是要给燕凛取字的。”风劲节指着容谦嘲笑道：“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举重若轻地办了，却为这种小事发愁？”
    方轻尘瞠目结舌：“小容，我只听说过，谈恋爱地人会智商飞降到零，可从没听说教个小孩会把自己教成傻子？”
    容谦也不气恼：“若是旁人的事，我自然也就看得轻淡，便可从容应对。他却是我至亲至近之人，是我一手抚育教导出来的孩子。师徒父子，情分非比寻常。我心中待他与旁人不同，又有什么稀奇。你们两个，几世都不曾生儿育女，自然不太了解这份情怀，但这种事，总也该见过吧？多少英雄人杰，抱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一样笑得象个傻瓜，为着给心爱的孩子取一个名字，翻遍了古今书籍，也难以决断呢。燕凛想要我给他一个名字，一个让他可以铭记一生，永为纪念的名字。我以前也不曾有过孩子，也从没有被如此郑重托附过，现在有些患得患失，难以取舍，有什么奇怪？”
    方轻尘摸着下巴，悠悠然地想，什么师徒父子？什么心爱的孩子。你就蒙你自个去吧！
    风劲节讪笑着道：“基本上，这个燕国传奇人物整天就为这种无聊事，愁白了头发，多少好词好字，他都看不上眼，我好心好意出主意，他也瞧不上……”
    容谦摇头道：“你说凛字有寒冷之意，建议取字景寒。固然好听，却终是失了帝王气象，所以我说不妥……”
    方轻尘一笑道：“好了好了，小容，你现在是当局者迷，心里太过看重燕凛，所以什么好字句，你都觉得不够完美，取决不下。还是我这个旁观者。帮着出主意好了，燕凛，燕凛……”
    他在容谦满含希望地目光中思索了一阵，伸手在桌上划了一个凛字。煞有介事地道：“凛者，二禀也……”
    风劲节忍着笑道：“二饼，我还一条呢？你这是准备拆字算命么？”
    看样子叫燕二禀是不可能了，方轻尘皱了眉，摇头晃脑：“凛可通懔。为敬畏之意。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懔乎其不可留也，若取此威严。不可轻犯之意，总该有皇家气象了吧？”
    容谦听他说得甚是认真，自是欣然点头，看他的眼神越发期待了。
    方轻尘点点头，断然一拍桌子，高高兴兴地说：“决定了，就叫燕威风！”
    风劲节一阵闷笑，脸涨得通红。容谦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
    “怎么，觉得不好听了？”方轻尘蹙眉苦思：“要好听的话，那我给你找个好词吧……”
    他双眼望着上方，慢吞吞地道：“燕昭云？燕阳天？嗯，你别扔东西啊……燕云那个十六州……喂喂，斯文一点，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燕云十八骑……嗯，燕南飞……”
    风劲节哈哈大笑：“小容，我帮你出主意，你还看不上，现在你该知道，我和这狐狸相比，多有诚意，多善良了吧？”
    容谦给气得一口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要不是身体不好，这个经常被大家嘲笑做好脾气圣人的家伙，能生生跳起来掐死方轻尘，此刻伸手指着方轻尘，气道：“你，你个臭狐狸，你……”
    方轻尘笑咪咪地问他：“我怎么样？”
    容谦本来怒火万丈，看方轻尘这等轻松样子，风劲节又在旁边看好戏，气恼了一阵，到底也有些掌不住，低低笑起来，笑声渐渐响亮，渐渐飞扬。
    方轻尘笑道：“看，取名字其实也是一件很有趣，很轻松，乐在其中的事，也许心意一到，妙手偶得，就是最好，没必要过于介怀。”
    风劲节也在旁笑说：“小容，实在想不出来，随便拿本书，翻开一页，选第一个字，再翻一页，再选一字，好不好听，意思顺不顺，看你家小孩的运气好了。”
    容谦只是又好气又无奈地望着二人，一边笑，一边摇头。
    道理人人会说，不是自己放在心中，时时在意的人，自然可以一个比一个洒脱，一个比一个看得开。
    轻尘也罢，劲节也好，说穿了也就只看得到人家地笑话，自己干出来的事，还不是一个比一个蠢。
    打发走了一干重臣，又毫不客气地将紧赶慢赶赶过来，然后被他一道停止调查的旨意弄得摸不着头脑的史靖园扔给封长清去慢慢应付，燕凛径自稳步向清华宫行来。
    原本燕凛估计着，容谦和风劲节即和方轻尘相聚甚欢，想来这时还在闭门喝酒聊天，他本来也不打算去打扰，不过就想在那殿门外，静静地站一站，听一听，容相那朗然的笑声，感受一下，容相的快意便好。
    然而，才一进清华宫的大门，就见到偌大园林中，容谦正独自负手迎风而立，立时吓了一大跳：“容相！”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二章 花间携行

    燕凛见容谦独自负手迎风而立，吓了一大跳：“容相！”
    容谦闻声转眸，在一片花海之后冲他微微一笑，迈步向他走来。
    “你别走！别动！”燕凛气急败坏地叫，将一身不算高明的轻功运到极处，飞一般掠过来。
    容谦也不过向前走了三四步，便让他赶到身边，一把拉住，上下一看，气道：“又不坐轮椅，又不让宫人近身服侍，你就敢这样一个人站着？万一跌了伤了，你自己是不当回事，可连我在内，上上下下多少人，都得让风公子好一顿数落。”
    容谦看他紧张的样子，只觉有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其实能自己走几步的，用不着这么担心。”
    “虽说能走几步，到底不很稳当。真要走着练腿劲，要么靠着墙，一手扶着稳当些，要么让下人在旁边照料安心些，再不然，把青姑娘特意为你做的那拐杖拿着，也安全些，哪能就这样胡来？”
    燕凛愤愤然地数落，觉得现在的容相有时候真是越来越任性了，倒要害他这样时时刻刻操心，真不知道，二人谁大谁小，谁才是师父，谁又是徒弟。
    容谦看着他，忽然有些好笑。
    如今他处处让燕凛管着，时时听他唠叨数落，倒也都习惯了，真象是燕凛小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被反过来了一般……心中倒觉得颇有几分淡然地温馨。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惹燕凛着急。若是平时。一个人练习走路时，他也是会拿根拐杖以策安全的。只是今天方轻尘在这里啊，他能要站着，看似还算轻松地走动几下，方轻尘看了才舒服。他若是敢拿根拐杖，颤微微地扶着走路，天知道那小心眼的狐狸，会不会又受到刺激。再给燕凛搞出什么麻烦来。
    燕凛看似随意地牵了容谦的手，陪着他缓缓前行。
    他相信容谦的毅力，相信容谦可以一步步稳定地走到最后。所以他不会再过于小心地扶着他，不会再试图去做他的支柱，但是他却绝不会松手。
    万一有失足，万一有意外，至少，这双牵系着彼此的手，总是能牢牢拉着。不叫他跌倒，不令他受伤。
    他微笑着陪着容谦极慢极慢地向前走，花海无边，阳光如许。恍惚中，他却只觉得，被这双手牢牢牵系，小心保护，永不至失足。永不至坠落的。其实一直……一直都是他自己。
    “怎么样。这么快就把那一干重臣都应付好了？”容谦微笑着说。
    “容相，你知道他们来做什么？”
    “轻尘跟我说了。这小子任性胡闹，故意给你添麻烦。说服那些重臣们地过程。容谦一句不问，燕凛也一句都不解释。他信他，他也知道他信他，他们之间，早已无需多费那些唇舌。
    “方轻尘是何等人物，我也是知道的。看在你的面上，他其实已经是极收敛了吧？只看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多少王侯将相，戏于掌中，我也知道，他若真想同我为难，有的是更高明，更狠，更绝，更让我难堪无奈的法子。他的任性，也只是为你不平。如今肯这般留情留余地，我倒是要谢他对你的心意，对我的宽容才是。”
    燕凛淡淡说来，绝无勉强。
    容谦微微一笑。以往的燕凛，虽是少年英锐，终是过于锋芒毕露了。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总算渐渐圆融自在，有容乃大，方大见帝王气象，君王心胸。当师父地人，怎么不欣然欢悦，与有荣焉。
    “方轻尘和风公子呢？为什么他们不在你身边？”
    “劲节这个当大夫的，最看不得病人喝酒。轻尘身上带伤，又是个不知收敛的家伙，现在已经让劲节抓去整治了。”容谦笑吟吟道。
    本来方轻尘喝酒，风劲节还是忍耐了。可是方轻尘也不知道是不是说得太起劲，一时间得意忘形了，眨眼间，就灌下去三壶酒。敢当着他这天下第一神医的面，这么不拿自己地身体当回事，风劲节哪里还忍得下去，抓了人往床上一扔，直接拿出银针给他松动骨头去了。
    就风劲节那喜欢让病人无端多受折磨的恶趣味，估计全天下，除了卢东篱之外，别的人碰上他，都难以幸免。容谦在风劲节手头吃过苦头，不敢留在那里多看方轻尘狼狈的样子，怕万一让这小子记恨了，所以才溜出来松散一下。
    听容谦这么淡淡一句话交待，燕凛心中也多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初风劲节初来给容谦治病时，就整得容谦惨叫连连，而后那一碗又一碗加足了黄莲的药，也实在是让人心存疑惑，估计如今地方轻尘，也不会比当初地容谦更轻松。
    他心中好笑，嘴里只笑问：“方轻尘地伤……严重吗？”
    “伤倒好办，只是他中了慢性毒，比较麻烦。劲节已经写了单子，让人送去药房配药，让他长期服用，这两天乘着他还在，就每日用银针替他驱毒，再逼着他用药水泡一个时辰的澡。”
    容谦语气间，还是有些喟叹之意。配那些药，不过尽尽人事罢了。他和风劲节都对方轻尘按时吃药这点没啥信心。所以也只能乘着方轻尘还在眼前，能多治一点就多治一点吧。
    骨子里，两个人也都不认为，方轻尘在解决了狄九之事后，肯回小楼去治病换身体。他们这几个同学，真是乌鸦落在猪背上，谁也别说谁有多黑。
    方轻尘能笑话他舍不得走，能支持他留下来，可他却未必肯承认他自己舍不得走。偏偏这小子又是个偏激的性子，容谦和风劲节心知肚明，却也不敢跟他挑明了劝说，只得隐忍着能做多少算多少，尽量将他地伤毒减轻一些罢了。
    燕凛思索着问：“他会在这里留多久？”
    “本来他有急事，来看过我，最多耽误一天就走。但现在要抓着他治病，药房那边配药炼制也要时间，估计还能留三天吧。”
    “三天！”燕凛轻声询问：“既然他留的时间略长，或许也有时间应酬各方。那你看，我是否应该将他来燕的消息正式宣布，隆重地将他当贵客款待？”
    容谦立时明白他的心意，微笑着摇摇头：“除非楚国有大难，否则方轻尘不会再回楚国，也不会再动用他在楚国的权力。不管今日他在楚国的地位有多高，过个三年五载无声无息，也就成了边缘人物，对楚国朝局的影响也无关紧要了。我们过于隆重地接待他，未必能有多大好处。而且，他性子不好，未必肯搭理外人，真把他贵客来对待，怕反要自讨没趣。”
    燕凛一惊：“他不会再回楚国？”
    方轻尘在楚国的权势地位，比之君主尚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取而代之。如此权位，他居然可以随手抛却，对于燕凛这种整日殚精竭虑，思虑国事，且要防范所有重臣和皇亲的君主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到极点。
    容谦微笑凝望他：“不可置信？”
    燕凛定了定心神，怔怔看了容谦一会儿。“若是旁人，自是不可置信。可他是容相的朋友，无论表面上性子有多少不同，骨子里……他也许和容相是同一类人吧。”
    既然当年，容谦能轻抛天下权位，甚至牺牲自己来成全他这个君主，那么，方轻尘的所作所为，再不合理，便也合情了。
    他笑道：“怪不得容相不愿我对付他，他若真是完全不打算再掌楚国大权，我却还把他当成大敌来苦思谋算，真是太过可笑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三章 牵手放手

    想到方轻尘不会再回楚国，燕凛心中忍不住便要快活。
    楚国若无大难，方轻尘便不再插手管理，那眼下的楚国，就再没有方轻尘这种强悍人物指引带领了。
    楚国如今君弱臣强，臣下又是诸侯分制，虽然可以维持了平衡，但这种平衡，几乎是踩在钢丝上一般。这种局面下，就算勉强能保住了国内的和平稳定，要想协同齐心，向外扩张，却是不能了。
    知道至少在若干年内，楚国不能再回当世强国之列，私心里，他怎么能不高兴。
    容谦知他心思，想他既是燕王，自是要这么想，见燕凛微露喜色，不觉好笑。
    有方轻尘遥遥看着，楚国好歹乱不起来。将来若有别国敢觊觎楚国，元气恢复过来的秦旭飞也不会坐视。虽然当初轻尘故意弄得楚国局面如此，就是为了他自己那一点私心，存心要让皇帝这个位子不那么好坐，但是既然楚国的平安可以保证，其他的事，只顺其自然，看会发展到哪一步就好，倒也无需太过介怀。
    “轻尘在这里的事，大张旗鼓，郑重其事地宣扬自是不必，但顺其自然地让消息传出去，也没有什么不好。他那人嘴硬心软，你客客气气招待他，一丝也不为难他，处处迁就他的性子，他就算嘴里不以为然，心中总是会记着你的情份，将来。说不定就有回报之时。他虽无意于楚国权位，但名义上毕竟是楚国极尊贵之人，楚国不少诸侯与他感情都极深，他们知道这件事，对你也会有些好感。将来，若不影响楚国利益，又只是举手之劳地话，他们应该不介意帮助燕国。”
    容谦微笑道：“虽说这些事未必会发生。但反正我们没有损失，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燕凛点点头：“好，那我就不发禁口令了。”
    容谦一笑：“传且由得他们传，可你也要派人控制一下，免得传出许多古怪故事来。另外，再让长清去和其他朝臣们沟通一番，以免那一干为国操心的大人们，又跑到宫里给你提狙击擒杀方轻尘的建议。”
    燕凛一笑应是。伸手拂开一方青石上的无数落花，扶着已走得累了的容谦坐下，微蹲下身子替他去揉腿。
    不过是几十步路的距离，对容谦的双腿来说。已是极重地负担，需得替他松驰肌肉，让他的双腿感觉更舒适轻松一些，这才能避免高强度的复健让肌肉受伤。
    就这样，半跪下一膝。低头垂首而小心地照料着另一个人。这一切。燕凛做来，已是无比熟悉自然。
    容谦也没有半点不自在不习惯，只微笑着低头看着他。看阳光下，燕凛那年轻的面容，忽然间想起，他……就要行冠礼了。
    说起来，也真不能再叫他孩子了。他长大了，不是少年，而是一个男子汉了。不再需要旁人替他遮风挡雨，而是自成一棵大树，伸展出枝叶，全力地庇护着所有他爱重的人。
    容谦莫名地微笑，静静凝眸，看着燕凛专注的眼神，那样灿烈明亮的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起夺目的光华，他轻轻喊：“燕凛……”
    燕凛仍低着头，一点一点地为容谦推拿搓揉疲惫酸痛地双腿，每一分每一寸也不曾错漏，嘴里轻轻应一声：“嗯……”
    然而，容谦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感受着这已长成伟男子的学生，掌上的温暖，指间的力量。
    方轻尘两眼呆滞，形容憔悴，神色迷茫地从殿内走出来。
    他游魂也似走到石桌旁边，重重地坐下，哀叹道：“小容，真亏得你能忍受得了那家伙几个月地折磨，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容谦看他样子可怜，忍着笑，拿起桌上银壶，替他倒了一杯果汁。
    方轻尘很不屑地道：“都几岁了，还喝这小孩喜欢的东西？”
    “你就知足吧，这年头，你当能喝口新鲜果汁容易么？这可是用的各地飞马进贡的各色鲜果，宫中最漂亮的女官亲手榨地，还是劲节亲自指点地配方，现在还有我亲自伺候着你，你还想怎么样？”
    容谦恶劣地笑：“或者你还想再当着他地面喝酒？”
    方轻尘居然瑟缩了一下，闷闷地端起果汁，一口饮尽。
    坐在一旁的燕凛看得心中好笑，偏还真不敢当着方轻尘嘲笑出来，用力绷着脸做严肃状，心中实在颇觉有趣。
    不过三天而已，那个可以毫不客气威压一国皇帝的强者就给折腾成这样了。燕凛心中真是很好奇，好端端把一个人，硬压到热腾腾泛着药味地盆子里用火狠命地烧上一两个时辰的所谓治疗，他怎么看怎么象是一种酷刑，而风劲节那一日三次给方轻尘做的银针松骨，到底又是有多么可怕？
    有容谦的前车之鉴在那里，要让燕凛相信，风劲节在治病之余没有乘机让方轻尘加倍吃苦头，还真不太容易。出气啊，太出气了，在秦国失利的仇，风劲节全帮他给报完了。
    方轻尘也没力气在燕凛面前端架子，就差没沮丧得直接扒在石桌子上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时意动，生生撞进风劲节的手心里。本来是要去拦截狄九的，只想着顺路到燕国转一圈，找风劲节讨点儿药救狄九的命，免得自己白费九牛二虎的力气，把人救下了，却活不过几天。谁知道那个九流大夫完全没有救人的把握，却有闲心抓着他一通狂折腾。
    本来他和劲节的本事，差不多是平手。可是他中毒这么久，武功生生打了折扣不说，劲节这边还有一大群的帮手帮着看着他。现在他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竟是生生给困住了。
    他越想越烦，心头火烧也似，不客气地把杯子往容谦面前一递。
    容谦含笑替他提壶再倒，方轻尘很不耐烦地道：“慢吞吞的，利索些不行吗？”
    燕凛在旁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忍忍忍，不给他面子，也要给容相面子。
    他在旁边看到容谦已经能完全自如地用手执起几乎全满的壶子，心中已经极是欢喜了，哪里还会计较容谦的动作慢。偏这人还要不识相地嫌东嫌西。平时倒果汁这种事，都是他自己这个皇帝服侍容相，亲手替他做的，如今换成容相服侍他，他还要挑三拣四？
    方轻尘象是完全没察觉燕凛的怒气，等着容谦替自己倒满了，径自一伸手，把燕凛面前的杯子也推过去：“替他也倒上。”
    燕凛一怔，方轻尘居然好笑地冲他眨眨眼。“用不着这样紧张，不过是倒一杯水而已。你师傅不是水晶做的，碰一碰不会碎的。他是容谦，伤得再重，也依然是强者，放心提出要求，放手让他去做，挫折失败这种东西，他自己如果不介意，你就要有勇气在旁边看着。天天捧在手心里护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就算你要将他当小孩子教，总也要放手让他去跌去摔，他才能学会走路……”
    他这里大刺刺一番教训，燕凛听得有些发呆，容谦却已是替他倒满了一杯，笑道：“别理这家伙，他没事就爱教训别人，却从来看不到自己的错处。”
    燕凛无声地用双手把杯子握住，慢慢置于掌心旋转，一时竟不忍饮下，轻轻道：“容相，自你受伤后，这是第一次，你为我倒水……”
    容谦轻笑：“还不错，你看，既没有洒出来，壶子也没失手掉下来。看来我也不算太没用。”
    燕凛低头定定看着那晶莹的果汁，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欢喜，抬头对方轻尘道：“谢谢你提醒我，我以前……”他脸上微红，看向容谦：“我以前管得太多了，容相，让你很不自在吧。”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四章 今非昔比

    听了燕凛的话，容谦只是微笑。
    方轻尘懒懒道：“只是我看不大下去罢了，也没准他自己其实乐在其中呢，你也不用太内疚。也不用多感激我，反正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如果要对我表示谢意的话，这最后一个晚上，就让我安生一回吧，皇帝陛下能替我把所有来看望你们容大国公的贵客全部挡在清华宫外吗？”
    燕凛与容谦相视一笑，方道：“今日我留在这里，就是因为容相叮咛了我，无论如何，要给清华宫守一日的清静。”
    方轻尘低低哼一声，并无丝毫感激之意。你大燕国皇帝这里坐镇阻挡，哪里是为了我的清净，心疼着你家容相被无端连累了，才是真相吧。
    这几天方轻尘日子过得实在是极其不舒服。不但他自己被风劲节抓着一通恶整，还不断受到许多人的骚扰。自从方轻尘作为容谦的朋友，正在清华宫做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满朝文武都轰动了。那些身份足够高贵的重臣们，举着看望容谦的大旗，轮着班地往清华宫里跑，就连宫里几位地位尊贵的妃子，也拿了亲手做的药膳，补汤，客客气气来探容谦的病情。
    这些人身份都很高，且大多和容谦有旧谊在，也不好闭门不纳。明知道人家看望是假，偷窥是真，容谦也只得提起精神来一一应酬。
    这帮人一边和容谦说话。一边竖着耳朵，听各处动静，一双眼更四下乱扫，还有那和容谦关系较好地，直接就厚着脸皮，问起方轻尘，表达自己久闻大名，十分钦敬的心思。极盼容相能为之引见。
    方轻尘自是懒得理会这种事的，容谦也不会傻到去做介绍。可是现在方轻尘毕竟是被风劲节强关在清华宫里治病的，于是想躲也躲不开。一天下来，总要让那特别耳聪目明的家伙，撞见个三五回，还有那极其脸皮厚的，完全不理他那满身生人勿近的冷漠，直接就跑过来同他套交情。
    要不是必须给容谦面子，要不是不愿无端替楚国结仇。方轻尘早就直接把这些无聊人士扔出去了事了。
    而对于方轻尘的这些不满，燕凛是没有丝毫同情地。
    这能怪别人吗？谁叫你太有名了呢。楚国方轻尘，亡则大楚亡，生则大楚生。一人定一国，何等英雄，何等风采，何等传奇？凡是听说过你故事的人，能不对你好奇吗？听说你就在皇宫里。能不想找机会见一见吗？
    只不过。好不容易在清华宫里瞄到方轻尘几眼的那些人。大部份都是失望而归啊。
    本来方轻尘要是梳洗一番，换上他标志性的白衣服，风华神采。夺人眼目，那是不用说。可惜这几天，每次能让人碰见的时候，他不是刚刚全身都被用银针扎一遍，就是才从热水缸里爬出来。让风劲节给整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脸色惨白，双眼无神，什么气质风度都没有了，倒叫无数因慕名而来的客人，大失所望，暗叹见面不如闻名。
    那帮文武重臣们失望也就罢了，最有趣就是几个宫中妃嫔，虽然都是名门贵女，却也依然年少，还是普通女儿家作梦向往英雄豪杰的年纪，见了方轻尘之后，失望之下，怕是有许多的美好梦幻，碎作了一地，私底下互相埋怨，懊悔着不该来看。
    燕凛听了此等趣事，只觉好笑。如果不是担心容谦的身体，不愿容谦被方轻尘连累地受这么多打扰，他不但不会守在清华宫坐镇，不让别人再来骚扰，怕还要暗中推波助澜才是。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风劲节微笑着徐步而来。
    方轻尘咬了咬牙：“我们哪个地表情象是高兴的样子？”
    风劲节失笑：“除了你哭丧着脸之外，还有谁不高兴？”他伸手一指，容谦一直面带微笑，燕凛虽脸上不敢笑出来，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对于自己成为别人嘲笑对象这一事实，方轻尘有着深深的无奈，恶狠狠瞪着风劲节：“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的天赋？”
    “本来没有，可是碰上你这个天生地，自然就被激发出当的天份了。”风劲节及时一伸手，按住刚想跳起来找他拼命的方轻尘，冷笑道：“故意中毒，故意受伤，故意不肯治，你自己实话说，你是不是个受虐狂。”
    容谦干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二位，有外人在呢，说话能含蓄一些吗？
    风劲节和方轻尘一起很鄙夷地白他一眼。
    “你不是连什么叫源氏结局都不懂的吗？”风劲节笑道。
    言下之意，就是你连常识都不懂，还能听得明白这么专业的词吗？
    燕凛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其实很想私下问问容谦，什么斯，什么母，什么元始？不过看风劲节和方轻尘那诡异地表情，心里隐约升起一种莫名地地警惕，这似乎是很危险很不该问地问题。
    容谦脸色有些尴尬，偏偏又感觉到燕凛不解且好奇的目光，脸上都有些发热，半侧了脸装成没发觉。
    方轻尘和风劲节察觉不对，互望一眼。
    咦？这个死读书的好学生，知识面似乎增长了啊，好现象啊好现象。
    容谦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啊。当初就因为风劲节笑他没常识，害他在某次通话时间，随口问了张敏欣一句，什么叫源氏结局？结果那个同人女尖叫着大喊，小容开窍了，抓住他给他洗了久地脑，说的那些恐怖诡异的话，简直让当时的容谦恨不得一头撞死了事。现在这两个，居然敢当着燕凛的面，把这无聊的事给提了出来？
    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容谦闷咳了两三声，准备借着做复健走开了事。才要起身，风劲节已含笑轻轻按住他：“要走，也得等吃了药再走。”
    容谦叹口气，抬眼望去，几名美丽的宫女，排身一列，衣饰华美，已经是纤纤盈盈地向他们行来了。
    这几天方轻尘对于容谦的吃药程序也很熟悉了，但每回看到这排场还是想笑，歪头看风劲节一眼：“你到底是为着什么恶趣味，非要人家布出这等风流阵仗来吃药。”
    “无他，养眼耳。”
    风劲节回答得，那叫一个坦然啊。
    宫女们行到近处，盈盈拜倒，领先的宫女双手高举玉碗：“陛下，药已煎好了。”
    容谦很无奈，很郁闷，但也很认命地伸手把药碗拿过来，眉锋忽得微微一蹙。就在接碗的这一瞬，他感觉到这宫女捧着碗的双手，正在轻微的颤抖。
    他慢慢将药碗放在桌上，也不急着喝，只注目看着这个宫女。
    宫女把双手垂下来，在场几人都可以无所遮碍地看到她的面容，也立刻发觉，这个美丽的女子，脸色出奇地苍白，眼神闪烁，游移不定。
    方轻尘漫不经心地瞄了药碗一眼，跟容谦交换了个眼色，都没说话。
    燕凛心中却是立生警兆，在场几个都是精明人，这捧药的宫女神情略有不对，便能立刻查觉，更何况燕凛的心思，一直紧紧系在容谦身上。看到这个给容谦送药的人有问题，胸中一片凛然肃杀，伸手端起了药碗，递过去，冷冷道：“你喝一
    宫女骇然抬头，神情说不出地惊怖恐惧。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五章 平地风波

    “不用了，没有毒。”风劲节平静地接口：“我的方子我的药，没有下毒，药的成份也没有丝毫变化。”
    其实在他之前，容谦和方轻尘就已经自己确认过了，几世轮转，多少风波历尽，又有什么毒药能瞒过他们的感知呢？只是明明什么问题也没有，这宫女却这般紧张，让二人心中生疑，没有立刻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直到最有把握，最有资格的风劲节开口发话。
    这宫女全身一松，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又跪正拜倒。
    听说药没问题，燕凛也松了一口气，但神情还是极为肃穆，冷冷望着宫女问：“出了什么事，你这么慌张？”
    这为首的宫女低了头，颤声道：“陛下，都是奴婢无礼，刚才有些走神，想起和别人吵架的小事，以致在君前失仪，所以非常害怕！”
    燕凛目光森然扫视其他宫女，见跪在后方的宫女神情都比较迷茫，略有不安，都是很正常的表现，唯有这为首的宫女可疑，当即冷冷道：“来人，拉下去杖毙了。”
    宫女骇得面无人色，惊恐至极地磕头不止：“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奴婢自己想得多了，虚惊一场……”
    “是不是想多了，是不是虚惊一场，由朕来判断。”燕凛沉声道：“你还不老实讲来？”
    宫女几乎都瘫软在地上了。哭道：“奴婢今日去药房为容国公取药略比往常早了一些，在药房附近遇上了花房地晴儿。奴婢问她是不是去了药房，容国公的药有没有煎好？晴儿的样子很慌张，连声说没有去过药房，只是从那边经过而已。可是奴婢和她擦肩而过时明明闻到她身上有药的气息，只有在到处是药的药房出入过，才会染上药气。本来奴婢也没有多想什么，就自去了药房。可药房里居然空无一人……”
    那宫女浑身只是发抖：“……奴婢等了一会儿，负责煎药配药的药师们才一一回来。一问起来，都说是不知道早上吃错了什么，全拉肚子去了。奴婢也是一时胡思乱想，觉得事情有些巧，又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些前朝故事，便有些害怕，可是为容国公送药又耽误不得，奴婢一个下人。原也不能多说什么，便拿了药回来带着几个姐妹同来送药，一切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自己瞎想。奴婢罪该万死……”她一边哭，一边又挣扎着跪正磕头。
    这宫女见容谦地药一点问题也没有，便哭着口口声声自责想得太多，可燕凛却不能不往深处去想。
    宫中禁卫森严，从来由不得下人乱走。因不少鲜花可以入药。花房的宫人去药房是常有的事。信口承认也是寻常。可要是神情慌张身带药气却一再说没去过药房，就必有内情。
    药房里按制必须一直有人看护，居然所有药师都一起拉肚子。一起离开，以致是否有人悄然出入也无法发觉，这种凑巧，就凑得太古怪了。
    皇宫里，从来不会少屈死的冤魂，莫名的冤案，药杀本是最常见的手法，听多前朝遗事，心思灵敏点的人有些想法，会暗中担忧，也是很自然的。
    只是，容谦的药，又明明没有丝毫问题？
    皇宫之中上下人等近千，常常有人生病，需要诊治，但等级之别，犹如天渊，连药房也各分多处，为容谦煎药调药地药房，负责的是给宫中身份最高之人配药的，算起来，除了容谦之外，应该就是……
    燕凛站起身来，厉声喝：“来人！”
    不远处几名太监和侍卫立时飞快奔至近处，施礼听命。
    “派人去把今日药房当值的药师，和花房地晴儿全部带过来。”
    “派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去甘泉宫，告诉皇后，暂时不要服用调养的药物！”
    甘泉宫中，一派欢喜。上至管事女官，下至洒扫宫女，无不喜气洋洋。
    乐昌斜倚在床上，含笑看着那个被奶妈抱在怀中，正在吃奶的孩子，心中一片欣然满足。若不是皇家规矩束缚，真想自己一直抱着这至亲的骨肉，再不松开。若不是这身子难产时受损太大，至今不但没有奶水，还要一直服药调养，真想悄悄地用自己地乳汁来哺育爱子。
    这般思来想去，唇边笑意微微，神色出奇地温柔，就连因难产而一直憔悴地面容，都有了一种独属于母性地光辉。
    旁边的贴身宫女轻轻地递过药来：“皇后，该服药了。”
    乐昌微微点点头，眼神仍望着爱子，漫不经心地接过药，徐徐喝了大半碗，殿外忽得有人传报：
    “皇后娘娘，皇上派了侍卫来给娘娘传信！”
    “不要吃药？”乐昌惊疑不定：“为什么？”
    “属下当时隔得远，也不太清楚。听那宫女的意思，仿佛是药房那边出了什么事，皇上特命属下来传信，请皇后无论如何，暂时不要服药。”侍卫恭敬回答。
    乐昌看看旁边玉盘里已喝了大半地药，喃喃道：“可是我已经喝过了。”
    侍卫一惊：“皇后可有不适？”
    乐昌茫然摇头：“很好，并没有任何不舒服，和往常一样。”
    侍卫松了口气：“那想来是药里并没什么问题，不过，为防万一，请容属下将这剩下的药带去清华宫请风公子检查。”
    “那药房又是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太明白，只是若皇后的药中没事，或许是别的药有些差错吧！”
    乐昌心中顿时一凛。那间药房里负责配制的都是宫中最尊贵之人的药物，若是她的药没事，难道是容谦的药有问题？
    在燕凛心中，容谦的地位有多么重要，乐昌是很清楚的。若是容谦的药中有什么不妥，怕是比她喝药喝出问题来，更要严重许多倍了。
    乐昌浑身一颤，站起身来：“我也去清华宫看看。”
    虽然她的身体仍旧是有些不适，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不可能再坐在甘泉宫里等消息。毕竟她是皇后，后宫诸务都归她管。宫女们有任何问题，说起来都该算她的责任。
    虽说因着难产抱病，宫中的事务暂时交由几位妃子协同处理，她只安心调养，但真要出了事，她又哪里能置身事外。
    她心间这一慌一乱，便也顾不得许多了，纵然身边几个宫女都在劝，她也不肯理会，只让侍卫带上了残药，领着几个贴身的宫女，乘了皇后的御撵，便往清华宫去。
    到了宫门前，示意侍卫进去通报，自己站在宫门外等候。宫门前一条花径不远处，正好有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宫女向清华宫过来。看到了皇后的车驾，两名侍卫急忙施礼，那宫女乘这个机会，猛然一挣，竟挣脱了出来，向着这边飞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皇后娘娘救命，皇后娘娘救命……”
    事发突然，竟是谁也没来得及阻拦她，便让这宫女冲到了近前。几个贴身宫女只是手忙脚乱地挺身护在乐昌身前，那飞跑而来的宫女已是跪拜在地，痛哭叩首：“皇后娘娘，念在奴婢一片忠心的份上，你救我一救吧！”
    乐昌愕然问：“你是谁，出了什么事？”
    “娘娘，这是花房的晴儿，今天就是她偷偷进了药房却不承认，皇上令属下们将她押来审问。”两名负责押送的侍卫也极是狼狈地到了近前，跪地请罪。
    乐昌脸色一变，身子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远近亲疏

    晴儿的脸色一片慌张惊恐，语声绝望：“我什么也没干，我什么也没干，皇后娘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奴婢全都是……全都是……”
    她欲言又止，跪着想接近乐昌，被几个宫女挡住，更是哭倒在地。
    乐昌惨白了脸，没有再理会这个哭叫的宫女，只是回首望向清华宫的宫门。
    开始侍卫进去传报皇后到来，这时又在宫门口闹出这么大的喧哗事件来，自是早有人闻声而来。
    宫门前站了好几个人，然而，乐昌的眼里，却只看得到燕凛。
    风劲节的风采，方轻尘的气度，还有容谦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乐昌都看不见。此时此刻，她的目光只凝定在燕凛身上。
    她的丈夫，她的君主，她在这世上仅能依靠的人。
    他那样肃然地面容，那样带着凛然杀气的眼神，让她心中升起一股无以伦比地寒意，冷得手足都是一片冰凉。
    她虽然不是特别聪明之人，可她也曾是秦国的公主。皇宫里的倾轧，她没有亲历过，却已经旁观过足够多。事到如今，她哪里还看不出，这一切，分明就是一个专门为她特设地陷阱。
    手法未必高明。计策也不算出色，只是……只是……竟然是容谦，她竟然涉嫌谋害容谦……
    她恐惧到几乎不敢再看燕凛的表情，不敢去设想燕凛会做什么样的判断，只觉得冰寒彻骨。直到那轻轻的拍掌声响起，那懒洋洋的声音带点讥诮之意，打断了晴儿的哭喊求饶。
    “皇帝陛下的侍卫……真是让我眼界大开啊。”
    方轻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方那两个恭敬地跪在皇后身前请罪的侍卫：“两个身怀武功地男人，居然让一个弱女子从手心里挣扎出来。还足足跑了一路，一直跑到皇后面前来了。如果这个宫女不是来求饶，而是来刺驾，真不知道这大燕国皇后的安全，要靠什么人来保护？”
    方轻尘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燕凛，笑道：“不知道是燕国的侍卫太无能，还是过于怜香惜玉呢？”
    燕凛沉了脸色，一语不发地走向前，也不理那两个脸色煞时间一片苍白的侍卫。也不看那哭着瘫软在地的晴儿，只伸手牵了乐昌冰冷的手，轻轻地说：“别怕，我在这儿。谁也害不了你。”
    乐昌定定看着他，眼中盈盈有泪光，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又觉身心皆寒，开了口。竟发不出声音来。
    燕凛心间又是怜惜。又是不忍。又是不解。他已经表明了他的信任，为什么，她却还如此惶恐。如此惊惧，如此不安？
    他一时不知如何安抚乐昌才好，只得不断地柔声道：“我信你，我相信你，谁也陷害不了你，乐昌……”
    方轻尘叹口气，摇摇头。
    这个笨蛋，完全没找着重点。
    “不用怕，你们容相的药里没有毒，估计皇后娘娘喝地药里也应该没有毒，有毒的是我的药。”方轻尘这叫个郁闷啊。
    亏得燕凛和乐昌都不算是太笨的人，居然会犯这么明显地错误？
    好么，一察觉药可能有问题，燕凛先就对容谦的药紧张起来，发现容谦的药很正常，立刻又紧张起老婆的药来了。这乐昌估计也是一样，一喝了自己的药没问题，立刻就担心容谦地药出事。然后……然后……
    喂，他好歹也算是燕国地贵客吧？怎么就这么没存在感了？
    这二位，生生是谁也没记起来，他方轻尘地药，也在那间药房配制来着呢！
    真是没地位啊！没人权啊！
    说什么贵客，说什么尊重，一有变故，早把他忘到脑后去了。还是容谦和劲节有点同学爱，肯操心操心他的生死安全。只有容谦记得立刻下令，将药房所有替方轻尘配的药全部取来，然后那上百粒地药丸子，风劲节一个一个仔细地查对了一番，果然发现，其中有个五六粒，被人下了毒。
    因为只有少量的毒丸，混在上百颗好药当中，除非最后交药时风劲节一颗颗地查对，否则还真不容易发现。而方轻尘对于照料自己一向不甚经心，风劲节给他的药，他又必然十分信任，以后吃药时，十有八九是看也不多看一眼，摸出一颗就吞的。
    算起来，他要是不幸阴沟里翻船，被那幕后黑手阴一回，毒一次，那可能性还真是极大的。
    发现这场变故最后针对的原来只是方轻尘，燕凛脸面上固然有些难堪，赶紧着向他道歉，并一再保证会追查真凶，但方轻尘哪里会看不出，燕凛那抱歉不安，全是面子上的事，骨子里真个是心情……轻松。害的又不是他家容相，又不是他的老婆，他还会真的那么介意一个外人的生死么。
    乍听方轻尘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乐昌震了一震，然后，每一分心思，每一点肌肉，才一点一点地松驰下来，直到这时，她才能够说出话来：“皇上，我……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燕凛连声应，只是望着乐昌的眼神，却在倏然间幽深了许多。
    他握她的手，他连声安慰，他极力表达他的信任，却都及不上方轻尘一个外人，随便一句话让乐昌感到安全和放心。重要的，不是方轻尘的份量，而是……是容相……容相在他心中的份量……乐昌她……
    燕凛望着自己那刚才还无限惊恐的妻子，忽然有些怔仲出神。
    风劲节皱了眉，看着乐昌那惊魂初定的面容，看着她那在转瞬间，便在额上密密麻麻泌出的冷汗，轻轻叹息一声：“皇后抱恙在身，又受了这番震动和惊恐，此刻最好回去休息，我开个安心宁神的方子，派人即刻为皇后煎药服用才好。”
    燕凛看乐昌脸色苍白，手足冰凉，神情也有些恍惚，竟似连站也象站不住多久，心中不忍，知她这一番真个受了极大的惊吓。这是他的妻子，前几天才经历了九死一生，为他生了个儿子，此时最需要自己这个唯一能保护她的人，守护安慰，可眼前这个局面，这些事……
    乐昌轻声道：“皇上，我没事，这就回甘泉宫休息去。”她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努力尽到皇后的责任，抬头向容谦和风劲节感激地笑笑，这才把目光移向方轻尘。
    刚刚方轻尘两次发言，一次是替她辩冤，一次是安她心绪，转眼间就将她从至大的惊恐中解救了出来。言谈之间，方轻尘自自然然，锋芒出鞘，那些惫懒疲倦倏忽不见，那一种风采气概，令人一见难忘。再加上他对待燕凛的从容态度，更显出不同寻常，乐昌哪里还能猜不出他是谁。
    面对方轻尘，她不能不感激，却又难掩心中那复杂的情绪。
    若不是方轻尘，自己的父亲兄长小弟，侄儿侄女，也许都不会死。然而，她又茫然地不知道该不该为着那些除血脉相连，与她并无太多干系的人，去怨恨这个素不相识却救她于水火的男人。
    三日来，宫中别的贵女们都纷纷来清华宫探望容谦，借机看看方轻尘是何等人物，乐昌身为皇后，却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轻尘，索性借着难产后身体抱恙的借口，守在甘泉宫里一步不出。
    而此时此刻，她终于对着方轻尘裣衽一礼，诚心诚意道：“多谢方侯！”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七章 暗雾重重

    乐昌对方轻尘裣衽一礼，而谢什么，为什么谢，都已是不必明说。她作为一国皇后，如此郑重地对人行礼，已经表达了她足够的诚意和感激。
    方轻尘也不客套，也不让开，大大方方，安然受了她这一礼。
    一直沉默的容谦直到现在才淡淡开口：“陛下陪皇后去甘泉宫休息吧。”
    “我没事……”
    “我要审问……”
    容谦神色平静地打断了燕凛和乐昌同时说出来的话：“这件事，交给我来问吧！”
    他扬眸，目光深深，望进燕凛的眼中。
    燕凛默然。不错，这个时候，是乐昌更需要他的安慰和守护，而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场拙劣的阴谋，不管幕后的黑手是谁，只怕牵涉的那些人，都是不好处置的。
    自己作为皇帝，作为……真在旁边，亲口问出来了，反倒更加难堪。
    只是，只是……
    他咬着牙，有些不甘地看着容谦。
    容相，难道这种为难之事，我只能退缩逃避，却由你来为我承担吗？
    容谦只是一笑，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温和。傻瓜，人生里哪里有所有的事，都要跳出来逞强的。对身边的一些人，容让一些，后退一些，也未必就是不好。我是你的老师，你的长辈，这种事闹出来。我不出面，难道还要你自己来办？
    二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燕凛轻轻叹息一声，柔和地一拉乐昌地手：“朕送你回去。这里有容相，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容谦将所有相关人等都押去一个个审问，因为事涉宫廷阴私，要替燕凛留着体面，风劲节和方轻尘当然也不可能在旁边听审。自是需要回避的。
    风劲节倒是无妨。这种宫中争斗，在他看来，本来就是极其无趣且猥琐，能不牵扯正合他的心意。方轻尘倒是有些心里不痛快，好歹他也算是受害人啊，居然就这样，话也不交待一句地让人晾到这里了。
    “审审审，慢慢审。审出来了，看他那小皇帝怎么办？个个都是枕边人。天天耳旁说恩义，喊打喊杀是无情，手下容情还是无情。我倒要瞧瞧，他怎么处理。”
    方轻尘明显是坏心眼地盼着事情越闹越大。他好瞧热闹。
    “你确定是内宫的陷害争斗？”风劲节似有疑问。
    “还能是什么？”方轻尘冷笑：“那宫女察觉了药房的问题，却只担心着小容的药出事，为什么没想过皇后的药也可能有问题？如果她心中无鬼，她最先怀疑地，本来就应该是皇后的药。她说她是听多宫中旧事的人。那她当然就该知道。宫中争斗伤害的。多是宫内女子。”
    方轻尘哼了一声：“在药房里下毒固然不算太容易，可几个当值的药师，同一时间。全部拉肚子，是不是也太显眼，太不合情理了一点。至于那花房的丫头……居然力气大到可以挣脱侍卫，简直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风劲节叹了口气，打断他：“行了行了，知道你宫斗经验丰富。什么阴谋诡计，你闭着眼也能看破了。”
    方轻尘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当过两世的王夫，闲着没事，和宫里那帮人拆几招，也算是调剂生活，这种事真是看得太多了，感觉自然比风劲节和容谦这两个正直的家伙敏锐些。
    只是现在，被风劲节用这种口气拿来嘲笑，心中倒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自己居然只是略有尴尬，而非恼羞成怒？这却叫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了。
    看来时光如逝水，真是没有什么不能磨平，不能淡忘的。一念及此，心间竟涌起淡淡怅然之意。
    “其实这手法虽然谈不上有多高明，时机选择地倒是巧妙。皇后和我也算是有仇的，说她记恨在心，暗中谋害我，相当顺理成章。若燕凛不是够精明的君主，看到这连场好戏，怕还真要对皇后生起怀疑。更重要的是，这计谋在分寸上掌握得很好，先一步将下毒地事揭出来，并没有真的伤到人，那就算事后暴露，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燕凛碍着情份，怕也未必下得去手严查狠处。”
    风劲节却微微摇摇头：“可你毕竟是个外人，虽说给你下毒的事揭穿了，让燕国大大丢脸，但天底下何曾有过为一个外人而废皇后的道理。再说，要害乐昌，早也可，晚也可，为什么要选她刚刚为皇帝生下嫡长子，恩宠正隆的时候呢？”
    方轻尘朝天翻个白眼：“还笑话人家小容没常识。劲节，你好歹也当过一回御医吧？这宫里地事情，就一点没弄懂？谁说陷害皇后，非要一次就害得她被废。一个除了丈夫地保护，什么倚仗也没有地皇后，只要失了宠，就只能在深宫中枯苦无依而死。哼哼，更何况她难产后，本来身体就不好。经几次严重的惊吓和伤害，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剩下的半条，等已经无人在意她地时候，悄无声息地帮她去了，恐怕也只会被诊断个自然死亡吧。至于嫡长子？”
    方轻尘冷笑一声：“恐怕正是因了这样的大功，这样的恩宠，才要在此时出手呢。”
    风劲节眉宇间仍有不信之色：“轻尘，这些后宫中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知道的自然不如你多，可也不是一点也不了解。而且我在这燕宫中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有的事，应该是比你清楚。要争宠，最少也要有宠可争吧？可是燕凛这人……他有宠爱过谁啊？他待这些后宫女子，都很好也很温柔，谁有什么要求，他能满足也都尽量满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就是对乐昌，他也还都有很大的保留。他宫中嫔妃总共就这么几个，除了按制比较厚待乐昌之外，他对其他诸妃完全是一碗水端平。争宠争宠，无宠可言，有何可争？就是真扳倒了乐昌，其他诸妃地位相当，燕凛从来也没略为偏向过谁，谁又敢保证下面能上位的，就一定是自己呢？”
    方轻尘也不得不点头：“这倒也是。”
    这几天几个宫中妃子都到清华宫出入过，也曾与燕凛打过照面，方轻尘冷眼旁观他们的相处，自是清楚地知道，这一场场政治婚姻里，实在找不出多少情意。像燕凛这种极其没有“情趣”的“明君”，不会对某人宠爱至极，宫中女子也就难以生出争强斗胜之心。
    燕凛纳妃是为了巩固统治，贵女嫁入宫中，为的是尊贵的身份和家族的权势荣耀，只要这两条能够得到保证，日子又过得安逸舒服，有谁真会为了一个男人几分之几的小小恩宠爱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开玩笑。
    所谓的一帮女人为着爱一个男人斗生斗死，或者一帮男人为着爱一个女人斗生斗死……很不错的故事，不过也只是故事罢了。
    至于其他几个连面也没资格露一下的贵人们，则根本不需要去费心思考虑。出身过低的女子，在这个时代，是永远没有机会爬到高位的。
    “若不是为着后宫争宠，那你说，又是谁，为了什么，要陷害那个看起来象小白兔一样无辜且不会威胁任何人的皇后呢？”方轻尘笑问。
    对于方轻尘语气中无甚同情心的调侃，风劲节很不以为然。思索着道：“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既然发生在宫里，又涉及到宫女，侍卫，最近协理宫中事务的妃子们，自然是难逃嫌疑的。问题其实只是在于，这参与其中的是一个人，还是数人联手。燕宫的管理是极严格的，就是身份尊贵的娘娘，甚至皇后，也不会有多少机会做什么阴私之事，而这次阴谋涉及的人……却实在不少。”
    方轻尘和风劲节对望一眼，同时嗅到了一股不属于宫内的阴谋气息。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八章 皇宫夜宴

    和方轻尘对望了一眼，风劲节缓缓道：“为小容送药的宫女，是个有品级的宫中女官。花房也并不独属于哪位娘娘私管，药房更有较超然的地位。还有侍卫，素来是封长清和史靖园协同管理，外人很少能插手进去。除了他们二人，也就只有燕凛才能差使侍卫们偷偷办事。而哪一位娘娘能有这样天大的本事，同时间调动这么多人手，甚至连侍卫们的排班派差都有能力安排。”
    风劲节摇头叹气。只有介入安排侍卫的排班，才能保证被差去押人的侍卫肯同他们合作，让晴儿及时挣脱。史靖园和封长清都是极忠心且有能力的人，如果自己手下的侍卫，会被渗入得这么惨，让娘娘们拿去玩这种宫斗游戏，这二位，不如直接撞死了算了。
    方轻尘伸手轻轻敲着桌子，带点悠然思索之色，徐徐问：“侍卫们……有不少是勋贵子弟吧？”
    风劲节眼神一动，点了点头。
    无论是哪一国，这皇宫侍卫的位子，都会有很多勋贵重臣之子，争着来当。有很多王侯之家，长子承了爵，其他的儿子，就会托关系走门路的被送进宫里来当伴读当侍卫什么的。苦是会苦个几年，但和皇帝皇子们套上交情，将来放出去，总有很好的前程。
    这些人固然都极忠于君主，又知根知底，不易轻易被外人渗透利用。但另一方面。他们身后站着整个家族，许多勋贵，如果是身后之人地意思……
    风劲节轻轻叹息一声：“若是如此，事情就真的比较严重了，怪不得小容要把燕凛赶走，自己来审。这种事，真的不好细究，只好让皇帝陛下装糊涂了。”
    方轻尘冷冷一笑：“这也说明了。为什么皇后刚刚生下嫡子，为国立下大功，就有这天降横祸，嗯，若没生儿子没立功，说不定反而没事了。”
    风劲节伸手揉着额头叹气：“不管是哪里的皇宫，都难免有这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无聊事。轻尘，亏得你连续两世都在皇宫里混，真是好耐性啊。”
    方轻尘忍无可忍。一掌把一张桌子都给拍散了：“你有完没完。”
    风劲节笑着退开两步：“我也就随便说说，你何必……”
    外头忽传来一阵子混乱的快速奔跑声，风劲节止了话头，回身开了门问：“怎么回事？”
    门外飞奔的宫人止了步。哈腰答道：“风公子，容相要请客，差了我们急往各府里头递贴子。”
    “请客？”方轻尘漫步踱出来：“是要赶在今天开宴吗？”
    “是，今晚就开宴。容相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客人一定要按时请到。”宫人们也是一身汗。要请的也是极尊贵地人物。不是人人都闲坐在家里，等你一请客，就立刻上门的啊。
    方轻尘和风劲节相视一眼。
    很好。小容很有闲情逸致啊！这天色都要晚了，他居然在皇宫里请客，还是立刻摆宴，立刻就要请到人，甚至招呼也不跟皇帝打一声，嗯，着实有趣得很啊！
    在这将暮未暮的时分，本该关门落锁，一片威严静寂的宫门，突然间忙乱起来。
    容谦忽然想请客，而这些平时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贵臣要人们，居然全都正好在家里，一接到帖子，立刻就同时进宫来赴宴了。
    虽然来的不过是十几位外臣，但这些可是十几位极其有身份的外臣。就算是再不张扬，轿子轿夫贴身侍卫也是免不得的，于是乎宫门外一时间人头攒动，寒暄客套之声不绝，转眼间人入宫中，宫门处，便又再度清冷了下去，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容谦当然不至于能直接拿皇宫当自己家一样开宴会，不过燕凛提早让王总管通知了礼部内府，不得留难。而史靖园和封长清这两个掌管宫禁之人，也在受到邀请之列，得了燕凛的指令，自是大开方便之门。
    于是，这场临时兴起地宴会，终究还是在行动不便的容谦的养伤之所，清华宫，燕凛的寝宫，燕国地神经中枢之处，正式举行了。
    宫门口的那一场短暂的热闹，真是给足了容谦的面子。
    往日宫中也不少没有宴请过重臣，但那都是大操大办，大大热闹一番的。这一次却不同，与此事无关地宫人们连消息也没听说过半句，就连御膳房也有多么忙碌，只按照普通小宴地格局做了几个菜，备了些好酒送来。
    至于这酒菜是给谁享用地，御厨们甚至都不知情。
    没有歌舞，没有雅乐，连服侍的下人们都被远远赶了出来，殿门一关，就剩下一群燕国的大人物们，个个食不甘味地对着那一桌子酒菜了。
    事实证明，风劲节虽然是个S，但好歹是个很有人情味地S。他居然专门交代下去，给方轻尘准备了他可以喝的，兼有调理身体作用的果酒。
    虽然这果酒淡到和果子汁也差不多了，但好歹也算是酒不是吗。
    和正殿隔着好几间房，这两个慢条斯理地，喝着淡酒，就着可口的小菜，悠悠然地等待宴会结束。
    方轻尘笑道：“你猜一个，这阵仗的宴会，小容在里面现在是在审问呢，还是在谈判？”
    “管他是什么，都不该是小容来管的。”风劲节有些懊恼。“他一个重病号，这种伤身伤神的事，凭什么要他来收拾。再怎么也不过是皇帝家后院拆烂污，他插的什么手？”
    方轻尘耸耸肩：“你啊，当大夫都当出毛病来了。小容是个病人，可他也是小容啊。”
    方轻尘漫不经心道：“燕凛若不是视他至亲至近，这么关系私隐，又极为难堪的事情，岂肯交托给他。而小容的身体虽然不是很好，但是能为燕凛做一些事，能解决眼前的麻烦矛盾，能证明他并不只是燕凛的累赘和负担，又有什么不好？”方轻尘笑道：“有什么办法，那小皇帝是他养大的，而这件事，由他出面，的确是方便很多。你就这样想吧，审问一堆下人，再跟一大堆朝中重臣们对峙谈判，虽然不轻松，但是他心情肯定好。心情好，对身体也会好，对吧。”
    风劲节苦笑：“轻尘，我不是担心那个。对小容来说，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被人时时捧在手心上小心呵护，而是信任交托，即使有什么事发生，也不会因为怕他劳累而不愿将事情交给他。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虽然也希望小容好，但看着他和燕凛渐渐找到最适应彼此的相处方式，我就越发替他担心。这样下去，小容……他怕是真的很难再回得去了。”
    方轻尘鄙夷道：“虚伪虚伪，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恨不得我赶快把小容打包带回去，然后你好脱身学那信鸽飞回赵国去了。还有，你居然真的以为，小容和燕凛已经找到最适合彼此相处的方式了？要我说啊，这二位还没开窍呢！”
    看风劲节莫名其妙，很想不耻下问的样子，方轻尘憋不住大笑起来，连连摇头：“小容是个天然呆，也就罢了。劲节啊，你怎么也这么正直了？”
    “笑什么笑，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现在倒是躲在一旁看着热闹图高兴了。”门外传来容谦朗然的声音。
    风劲节大步走过去打开了殿门：“你的客请完了？”
    容谦笑了一笑，极慢极慢地走了进来。
    方轻尘郁闷了：“喂，小容，不带你这样冤枉人的。怎么什么事，都又是我惹出来的？”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二百九十九章 防患未然

    容谦点点头：“这次的阴谋，确实是你惹出来的。”
    方轻尘莫名其妙，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你没开玩笑吧？我像是那么有能量的人吗？”
    看看容谦的脸色，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好像似乎的确曾经是将手伸到燕国的后宫中来，方轻尘一摊手：“就算我手能长到摆布这些女人宫斗，我也不至于要给我自己下毒吧？”
    容谦叹口气，坐下来道：“这一次不是后宫争宠，而是一次政治事件。”他神情也有些无奈：“事情的诱因就是大燕攻秦。”
    方轻尘哼了一声：“你这一杆子，打得可真够远。想要我将来帮你家小孩就明说，别总是明里暗里的拿话挤兑我。”
    他突然这般死死咬定自己吃了亏，只听得容谦哭笑不得。他斜瞥他一眼，咳一声，才要说话，方轻尘摆摆手，不让他再开
    “得了，歇着吧。你今天浪费的口水十分不少，神医大人已经相当不满。我来替你说。”
    容谦微微一笑，不再说话，端起旁边放着的温水来润口。
    “我猜，那帮家伙是告诉你，他们觉得现在乐昌占据着燕国皇后这个大好位子，已经是对国家有害无益。她又生下了嫡长子，将来隐患重重，所以为了大燕国，为了天下苍生，他们非常痛心地，不得不对她一个孤女下手。”
    容谦点点头：“秦燕已经翻脸。乐昌身为已故秦王之女，现任秦王没准还会将她当成眼中钉，所以她对燕凛已经没有任何帮助。她再继续当这大燕国地皇后，又是嫡长子之母，确实是隐患重重。所以他们觉得不合适，也不能说不对。“
    方轻尘讥嘲道：“自然，同样重要的，但是不那么好听的理由。就是这次他们去征秦，间接害了乐昌满门皆诛，成为孤女，所以生怕被乐昌记恨。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会行差踏错，如果真被皇帝疼爱呵护的枕边人，皇长子的亲娘给惦记上了，在关键时刻，吹吹枕边风，实在是太过危险。就算他们不顾自己。也要想想自己背后整个家族的荣辱得失，所以这会儿居安思危，努力在防患于未然了。”
    容谦叹息摇头：“这一次的事情，的确基本是参与攻秦地那些武将搞出来的。他们这样为自己打算一些。也不算是错。不过，这些武人，性子都粗疏，本来还没来得及想到这深一层的利害隐忧。这次会这么快发动，却是受了旁人提点。说来这人你也应该见过。”
    方轻尘迅速在脑子里将熟人们过了一遍。可实在是想不起。哪一位能有这么无聊。
    容谦笑道：“秦国的定国侯。柳云涛。”
    方轻尘一怔：“他？”
    “当初燕国和秦旭飞私下定盟之后，京城之内的燕军，就悄悄给予柳氏全家很多优待和自由。柳云涛也得了这个机会，和当时守京城的几个将军们拉关系，攀交情。有事没事聊天闲谈的时候，就说起这一次秦王的骨肉基本都会被清理干净，但那几个出嫁的女儿，尤其是乐昌，却会逃过一劫了。乐昌身为燕国皇后，又怀了孕，将来生地若是公主倒也罢了，若是嫡长子，则无故不可轻废，待皇子长大成人，若是受亲娘影响过重，则如今这些为燕国立下大功的将领们，将来不知是如何下场，而燕国的未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方轻尘冷哼一声：“吃饱了撑的。”
    风劲节皱眉道：“柳云涛管这种闲事做什么？是否是秦旭飞地授意……”
    “不关秦旭飞的事。”方轻尘断然摇头：“那人蠢得厉害，这种斩草除根，迫害弱女的主意，他肯定想不到。”
    容谦和风劲节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神色，方轻尘却根本没心思理会，自顾自极为不屑地狠命讥嘲：“这应当是柳云涛自作主张。那人名利心极重，知道秦旭飞很快要掌大权，急于想表现自己的能力，觉得玩点拨弄人心地手段，替秦旭飞铲除一个祸根，然后再让秦旭飞明白一切都是他地功劳，会对他地前程会有好处。不过碰上秦旭飞那种笨蛋，算他倒霉，这一个马屁，结结实实算是拍在马脚上了。”
    方轻尘摇摇头，十分不解。那种人，到底是怎么养出柳恒这种儿子来的？
    “小容，那些人是不是和你说，当时他们没当回事，回了国之后，私下里聚在一起，说起柳云涛的话，却越想越有理。但是眼见燕凛和乐昌关系不错，乐昌又并无失德，总不好上本章去要燕凛废后，于是也无可奈何。但是这次看着乐昌却因为秦王一家惨死地消息伤痛到难产，然后生下的又偏偏是儿子，然后燕凛对她又是百般呵护，甚至为了陪她连朝都好几天没上了，看这架势大家实在是心中加倍忐忑，又正好我在，算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就发动了？”
    容谦揉着太阳穴叹气，点了点头。
    风劲节皱了眉：“这帮人，乐昌人身量未足，骨架不够大，这次会难产早就是预料之中了的事情，和秦国有什么关系？本来她就已经快到了临产的时间，不要说是亲人被杀这种震动，就是被人在背后大喝一声，吓一跳，也可能会动了胎气。就为了这种事……”
    方轻尘狠狠鄙夷了他一眼：“劲节，你当医生当上瘾了？赶紧醒醒吧啊。就你现在这精神状态，怎么看着那么让人不放心。你要是再这样潜心医术。还是别回赵国去和那位赵王斗了，当心再被人砍一次，然后看你还再能出来不，再出来了，你又还拿什么理由去忽悠卢东篱。”
    风劲节得意洋洋一笑：“好意思说我，轻尘，现在咱俩是谁在犯傻？你当我是你啊，你那个借口用一次就完蛋了。我那个理由，却是可以随便重复使用地。”
    方轻尘气结，也懒得再和他斗嘴，转回来说道：“这次乐昌就算是完全无动于衷，顺顺当当生了孩子又怎么样？那些人肯定又觉得她心机深沉，心冷如铁，定然是准备着女人报仇，十年不晚了，那不是更有理由要对付她。”
    他哈哈一笑：“不在局中的人。才洒脱得起。那些局中之人，看到乐昌为秦王的事反应这么大，燕凛又如此宠爱她，再加上嫡长子降生。谁能不深感威胁。”
    容谦叹了气，继续揉额头。
    那些武将早已经和朝中其他的宰执重臣们暗中通过气，大家都认为，乐昌消失掉才是最好。基本上，如果能让燕凛换老婆。能让甘泉宫换一个女主人。就算是头母猪。大家也会吹吹打打送进宫的。
    只不过，要废掉乐昌的事，大家只能想。不能说。毕竟乐昌不但没犯错，反而立有为国家传嗣的大功劳，燕凛又刚刚喜得长子，又还年少，还不曾被岁月没有磨出过多的奸狡和冷酷。这种话，谁好提起？
    封长清和史靖园也都被他们游说过，不过这两位虽然赞同他们地理由，却坚决不赞同他们解决的手段，谁也不肯去劝燕凛伤害乐昌。
    于是，这帮重臣，最后用了这几乎算是摆明了的计策，用这样一种不太光明正大的方式，去表达很多人不好出口的意见，向燕凛施压。本来，这个事，封长清和史靖园多少听过些风声，也一直暗中阻拦，可偏偏这些天宫里燕凛忙到恨不得分身三个，一个陪容谦，一个陪乐昌，一个去上朝，封长清和史靖园不想燕凛再有烦心，这些暗流，他们也还一直没有向燕凛提起，却也没有料到那些人会这样孤注一掷。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章 水落石出

    屋内，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这一场风波，说到底，不过是某些人，要给燕凛提一个醒。
    他们有办法毒死乐昌，但是他们没有。他们有办法在容谦的药里动手脚，再陷害乐昌，但是他们也没有冒犯容谦。
    他们选择了方轻尘这个外人来下毒，又及时自己将自己揭发出来。
    这一计里，留了无数的余地。这一计，简单到近乎无耻。
    他们不指望燕凛真会昏庸到相信乐昌有罪过，但他们给燕凛提供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
    只要燕凛肯借着这次的陷害，将计就计，冷落乐昌，乐昌产后虚弱，又受大惊吓，就算不死，也要生病。
    缠绵病榻的人，自然不适合亲自教养孩子，用体贴她的理由将孩子带走，乐昌受的打击更大，未必能活过几年。
    就算她能活下来，后宫中也再没有了她的地位，从小和她疏远的燕国嫡长子，也不会再被她这个生身之母影响。
    不必废后，不必见血。软刀子杀人，一样方便。
    皇后命薄，体弱多病，帝虽百计千方，亦不能挽其性命，唯含泪抚育孤子……
    国家稳定了，大家安全了，史书的记载也漂亮了，这一切是多么完美。
    这一计，代表了朝堂之上，八成朝臣地态度。虽然是阴谋。却并没有直接伤害任何人，而最终的决定权，他们依然敬而重之地放在了燕凛的手中。
    便是燕凛不肯依计而行，有这一条法不责众，有这一条一心为公，他们却也无须担心龙颜震怒，端的是有赚无赔。
    方轻尘徐徐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风劲节拉了容谦的胳膊过来。细细诊了一次脉，确认了一切正常，一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松了一口气。
    饮了杯中酒，方轻尘冷冷道：“你把大家聚在一起，一追问，他们知道瞒不过，必然是认了。然后，怕是就要说服你和他们一起劝说燕凛了。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容谦苦笑。
    做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快乐的人。当年他强撑着支离破碎地身体，飘然远去之时，所说之话。字字真心。他也许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燕凛能做一个英明的君主，却绝对不愿意让燕凛为国为民为大局，就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感情和良知都牺牲了。
    “还能怎么样？我先拍了桌子骂了人，问他们为人臣子，怎么忍心陷君主于不义。稚子何辜。没娘的孩子在宫廷中再受呵护。也不安全。如今燕凛只有这一点血脉。他们怎能不考虑燕国的大业传承。”
    容谦摇摇头，无可奈何：“接下去我当然直接骂他们愚蠢，燕国并不需要一个过于强大的后族。燕凛还年轻。等嫡皇子成了年，他应当也还正在盛年。那时候，如果皇长子的母族有太强大的力量，才真正是成了祸乱之源。乐昌孤苦无依，没有外戚势力，才是燕国最合适的皇后。我是要先断了某些人觊觎后位地心，让他们知道，燕凛容不得一个显赫的后族，这样也许以后乐昌的压力能小一些。”
    “最后当然是痛心疾首，问他们，柳云涛一个秦国人的话，他们怎么也能听。如果乐昌地孩子继承大统，她就是皇太后，他们就都是她儿子的臣子。自古出嫁从夫且不说，世界上哪里有为了一点旧怨，去伤害自己儿子的左膀右臂的母亲？”
    方轻尘和风劲节相视一笑。可以想象容谦方才是如何唱作俱佳，一时间气极而口不择言似的破口大骂，一时又带点无奈痛心与包容地慢慢讲道理……红脸黑脸一人包办下来，这得需要多高地技巧，费多少唾沫啊，这份活计还真是够辛苦地。
    容谦半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我也笑他们，真将燕凛看成是可以随便由着妇人摆布地庸主么，就算乐昌对他们心存些许芥蒂，他们又有什么需要担心。而且乐昌虽然已经是孤女，她和秦旭飞这个新秦王之间的叔侄关系，倒是比当年老秦王那点父女之情还深厚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虽然燕强秦弱，秦燕交恶，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却又未必如此。多留一条路，多牵一根线，没有什么不好。史靖园和封长清也一直附和支持着我的话，那些人见我如此表态，想着燕凛地态度也是如此，才不得不向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而且愿意向燕凛请罪。”
    方轻尘笑道：“你觉得，这件事情，这么就可以算了？”
    容谦叹息：“不能公开，不宜追究。宫里这几个参予的人，或打或逐或罚，由内务总管斟酌着办。其他参予的重臣，挑几个领头的，找点小罪名，轻轻处罚下，宫里的几个妃子，燕凛故意找差错冷落一段时间，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还能怎么办？”
    容谦心里倒是很觉得，还好这件事是由他出面。以他的身份，地位，有他和这干重臣，尤其是武将们的旧谊故交关系在，这么大刺刺教训人，才理所当然，不会让人心中记恨太多，也不会惊惧忐忑，生出别的心思祸端来。
    如果换了燕凛，又是丈夫，又是皇帝，面对一帮如此大公无私地算计他老婆的功臣们，真的是太难堪了。不生气不合理，真生气，训斥得重了，又让臣子们心里惊恐不安，没准要瞎琢磨出更多的荒唐念头来。
    他这边正在暗自欣慰，方轻尘的唇边，却已经悠悠然掠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小容，你真的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便可以到此为止了？”
    容谦一扬眉：“这次的事，他们虽然有些造次过份，到底还是守着臣节，处处留有余地的，我倒不信，在我和燕凛如此明确地表过态之后，他们还敢胡作非为。”
    方轻尘长叹摇头：“小容……你对于后宫的人心变化，竟然完全不了解。这么几世下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叱咤风云的？”
    容谦微恼：“行了，说到后宫纷争，自然没有人比你更有经验，我自愧不如可以了吧？庆国相王殿下？”
    方轻尘咬咬牙，忍着气道：“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怕你吃亏，我……你居然还敢讽刺我？！”
    容谦还没接口，风劲节已是不些不安：“乐昌的事，怎么会让小容吃亏？如今的燕国上下，不管是宫里还是朝中，难道还有人敢谋算他？”
    “不敢谋算他？”方轻尘冷笑，鄙夷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以为，这一次，这一切都只是针对乐昌，而没有人谋算他？本来呢，这还真不关我的事，我也懒得多嘴，看你们两个作着伴继续呆下去也很有趣。只是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这出好戏我既然看不成，别人也就别想看了。”
    方轻尘有些邪恶地笑一笑：“小容，我们都看透了这个计谋，但是你为何不肯想一想，这个计谋应该不是临时订出来的，而我的出现，却是一个意外。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们本来是准备拿谁的药下毒，用谁的事来做引子，嫁祸乐昌呢？”
    容谦神色一动，苦笑了一声。
    他真的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意去深想罢了。
    “就算是用我来做目标，他们最后也一定会故意让宫女露出破绽，在我服药之前先把事情揭出来，依然不会真的伤害到我。”
    方轻尘冷哼了一声：“小容，你是太迟钝没有发觉，还是发觉了，却不愿意去面对。你天天都在皇宫，这么绝好方便的一个靶子，他们却一直不利用，一直隐忍着，不对你下手，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非要等我这个正好适逢其会的人路过，才赶紧抓住机会匆匆发动？小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下毒的人，真的不是我，而是你，这件事情，又会是怎样一个收场。”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一章 龙之逆鳞

    方轻尘冷冷一笑：“其实，向你下药，岂不是比向我下药，效果更好。发现那药里可能有问题时，我就坐在旁边，看着燕凛身上好象每一根肌肉，都在瞬间绷直了。虽然他看起来还沉着气，镇定地讯问宫女，可是就算是傻瓜也看得出来，他胸口简直就是有座火山，马上就会爆发出来。”
    “对燕凛来说，不论你是否中毒，是否为人所害，只凭着有人想给你下毒，有人有害你的心思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气到发疯。为什么乐昌误以为是你的药出了事，就怕成那样，无论燕凛怎么安慰都不能释怀，可是一听我说明只有我的药有毒，就即刻松了口气？因为就算她明知燕凛应该能看破这个陷阱，却还是不敢相信他在那个时候，还会有足够的理智信任她。”
    容谦神色一点点沉郁下去，良久方道：“如果是我的药出事，燕凛会很生气，很愤怒，但是，有我在，我总不会任由他掉进别人的陷阱里。而他是我教出来的，就算偶尔冲动失算，中人谋划，但只要有时间让他反思，他就能很快醒悟过来。”
    方轻尘低笑起来：“有你在？小容……这个计策，最初的设计，一定是希望能完美地达到目的的。如果他们能下了决心给你下药，你以为，他们还是会用一样的计划吗。他们还会是这样乖顺，只满足于纯粹拐弯抹角提醒一下皇帝。表明一下态度吗？他们知道，这计划，定然瞒不过你，那你以为，他们还会给你机会，让你能提醒燕凛吗？”
    容谦神色郑重：“我不信他们会想要谋害我。不值得为了乐昌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彼此都还是有情份在地。更何况，想药倒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轻尘冷笑：“不容易？你每天吃的药都加了很重的黄莲。味道太苦，就是加了点什么药进去，也被掩去了味道。劲节说过，你常常嫌苦不肯吃，于是燕凛经常亲手拿了药劝你。我问你，如果是燕凛手里的药，被他们做了手脚，这个时候，你会有疑心吗？面对燕凛。你会分心，去查看你的药里有没有毒吗？他们的确不想谋害你，但他们也不需要谋害你。那药不必是杀人的毒药，你地身体如此虚弱。稍微用点毒，让你喝下去之后，人晕一会，痛一会，暂时让你失去知觉。生死难测。就够了。当你昏迷不醒。而所有的嫌疑又都指向乐昌的时候，你觉得，燕凛会做什么？”
    容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直冲上来。
    “等到一切结束时……你以为，那真相，又会象现在这么容易清查吗。我告诉你，所有的相关人员都会被杀人灭口，燕凛就是猜到了事实，也是死无对证。法不责众。等你清醒过来，为了国家的安定，你又能怎么办？你也只能劝解他，帮着那些人，将这真相继续掩盖下去，委屈乐昌当那地下的一缕冤魂。”
    容谦苦笑：“他们并没有选择这样做。”
    “是，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不敢。那些人明知利用你最容易惹火燕凛，却还是不敢冒险。”
    方轻尘冷冰冰地望着容谦：“他们不敢设想，当你成为谋害对象时，燕凛的反应会不会过激。他们不敢冒险，当你受到伤害时，燕凛在疯狂报复的同时，会否大肆牵连无辜。他们对付乐昌，是为了让朝局稳定，解除隐患，而不是为了给国家带来更大的灾难。所以，计谋虽定，实施却难。如果不是我突然出现，他们犹豫到最后，也只敢向你地药下毒，然后再自己揭穿，退而求其次地打击乐昌，而绝不会把事情做绝。有了我在，他们便宁可在我这个外人面前出丑，也要用我来替下你。小容……”
    方轻尘语带叹息：“不管是那些老到成精的大臣们，还是后宫里那个单纯无辜的皇后，他们每个人都看得明白，只有你，还是糊里糊涂。小容，你一直都知道燕凛看你极重，待你极珍，但到底是哪一种重要，哪一种珍视，到底这种重要和珍视，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你究竟明白不明白……”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风劲节忽然深深叹息了一声。而容谦则慢慢地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地指尖，过了许久，许久，他的声音才如同案上烛光一样飘摇地响起来：“轻尘，你告诉我，他待我，到底是……”他闭了闭眼，没再说下去。
    这一次，轮到方轻尘沉默了。
    许久，许久，他才轻轻道：“那些大臣们，放弃向你下手的时候，可能想起过一些他们害怕重演的故事。许多许多年前，在庆国，有一位女王。因为心爱的男人负屈而死，她杀尽了宫中男妃。那些男子也清秀漂亮，也聪明温柔，也曾与她恩爱缠绵，然而，当她疯狂地时候，她对谁也不曾留情。她逼反了各路诸侯，疯狂地毁灭了自己地国家，尽管，她也曾有雄心壮志，也曾立誓要做一代名君，要好好守护那片国土……”
    容谦轻轻颤了颤，断然喝道：“轻尘……”
    风劲节一语不发，只是伸手，轻轻按在方轻尘肩上，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
    那些陈年往事，方轻尘是从来不肯主动提起地，这番说出来点醒容谦，却不知自己心里又在受怎样的苦痛煎熬黯淡的烛光下，方轻尘地脸色略有些苍白。但他只是冲风劲节极轻极微地笑了笑，然后目光深深注视容谦：“小容，你教出来的孩子，也许更坚强，更勇敢，更能坚守誓言，更懂得什么是君主的责任。但是，任何人都有他承受的极限在，再宽容英明的君主，也有一处逆麟，绝不可以被碰触。小容，没有人敢于冒险，让燕凛看着你受伤害，没有人敢于设想，如果你受了伤害，燕凛会做什么事。因为……他爱你！”
    夜色深深。
    甘泉宫中，烛光灿烂而辉煌。
    乐昌服过了风劲节开给她的安心宁神之药，早就因为药力发作，沉沉睡去。宫中婢女虽多，却全都让燕凛挥退了，而那刚刚出生不久的皇子，也自有宫人小心地抱走照料，唯恐孩子的一声啼哭，惊扰了这神色沉郁的君主。
    燕凛静静坐在乐昌床边，有时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妻子那憔悴的面容，有时却又双眼茫然，直直地看着前方，但又什么也不曾入眼。
    时间似乎过得极慢，点点滴滴，细细数着念着，如有千年孤寂未度。时间又似过得极快，转眼光明就被黑暗驱尽，温暖也让寒冷替代。
    一点点烛光燃起，再多辉煌，也依旧是惨淡。
    他不言不动，静静坐在床边，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直到殿外传来宫女的传报：“陛下，史世子请见。”
    燕凛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响起：“进来。”
    史靖园听到旨意，在殿外迟疑了一下。他是外臣，就算平时也常常出入甘泉宫，但最里间的皇后寝殿，却实在是不方便进入的。本来应该燕凛出来，在外殿接见他，但现在皇帝自己都下了旨了，他再干站在外头也实在不合适。犹豫了一会儿，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好在燕凛这时也回过神来，想到了史靖园的为难之处，从乐昌床边站起来，连着拂开三四道珠帘，走了出来。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二章 幽幽我心

    史靖园见燕凛后头隔着好几道珠帘，别说乐昌，连床的影子都看不太清楚，才小心地松了口气，施下礼去：“陛下，刚刚容相召集了许多重臣谈话，微臣也在其中。如今事情已经办妥，容相怕陛下等久了，让微臣来转达一下整个过程。”
    燕凛在桌前坐下，伸手指指椅子，示意史靖园也坐，自己却摇了摇头：“用不着了。容相若是没有将事情解决，是不会让你来的。而事情的缘由，我现在多少也想明白了。说起来，都是我的错，早就该想到打完胜仗之后，乐昌的地位会显得有些难堪尴尬，我却没有为她早一步化解危机。我整天只想着容相的身子，容相的病情，直到乐昌难产，我才在她身边守了几天而已，我什么也没有为她做，竟然就这样，任凭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
    史靖园没敢坐，轻声道：“这件事，臣也有罪。臣和封统领事先都听说过大臣们的疑虑，只是私底下劝说了他们，以为能打消他们的杂念，却没有将事情报给皇上知道。”
    燕凛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是一片好心，所以两头瞒着。你们只是想着对那边一力劝着，将事情在不动声色中平息下来，别让我为这种事为难操心。”
    “事情已经平息下来了，陛下也不必再为此事烦燕凛静静坐了一会。极轻极淡地笑笑，轻轻道：“靖园，我不是在内疚这件事。我只是在想，我究竟是怎样地一个人，我究竟可以残忍无情到什么程度。”
    史靖园一怔：“陛下……”
    “今天，我明知道乐昌是被人陷害的，我走过去安慰她，可是。她还是怕得全身发抖，连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方轻尘轻飘飘一句话，说明不是容相的药有毒，乐昌才放了心。”
    燕凛徐徐抬眸，望着史靖园：“靖园，这是为什么？乐昌为什么不信我，却信他？”
    史靖园根本没有目睹当时的情况，一时间自是说不得什么话。而燕凛需要的，也并不是史靖园的回答。
    “乐昌不是相信方轻尘，而是太清楚，对我来说。容相的份量有多重了。我一直坐在这里，坐在这里想着，如果当时，不是方轻尘的药有毒，而是容相地药有毒。我是不是还能那么冷静地看破真情。我是不是还能立刻确认。乐昌是无辜的？”
    史靖园轻声安慰道：“陛下圣明天纵，不是可欺之主。便是偶有一时错漏，想来也能立时察觉。”
    燕凛微微一笑：“好吧。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即使是容相的药里有毒，我也还可以勉强保持镇定。那么，如果容相中毒了呢……”
    他定定地看着史靖园：“如果容相中了毒，而我发现乐昌身有嫌疑，我会怎么做？”
    史靖园沉默，一个字也不能答。
    燕凛苦涩地笑笑，慢慢抬起双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地道：“我一遍遍地问我自己，然后一遍遍地回答。靖园，如果容相中了毒，我会毫不留情地毁掉一切。我不会在乎谁可能是无辜的，我不会介意这其中是否有冤屈。我不会记得乐昌是我的妻子，是我曾发誓要守护的人，我也不会反思，乐昌地本性何等良善，我甚至不会顾念，我和她刚刚来到人世的孩子。”
    燕凛脸色苍白，点点烛光，在他漆黑的双眸之中摇曳折射，宛如鬼火：“只要她涉嫌其中，我就会毁了她，然后毁掉所有牵涉在此事之内的宫中之人，宁可杀错，绝不放过。而最初地狂怒过去之后，我总会慢慢醒悟，这其实是一场可怕的阴谋。然后，我就会用尽一切力量，去寻找阴谋幕后的黑手。我不会管什么法不责众，我不会在乎什么朝中精英为之一空，我不会考虑这样疯狂杀戮，肆意报复会给国家带来怎样的后果，一切一切，我都不会在意！靖园，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我不知道我会疯狂到什么地步，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亲手毁掉这个，我本来愿意付出一切来守护地国家。”
    史靖园低声安慰道：“皇上，你想得过多了。皇上是什么样地人，我很清楚。这么多年地挫折磨难都过来了，纵是再失意，再苦痛，你也并不曾放下过身为君主的责任。以前如此，以后，也会是一样的。”
    燕凛极慢极慢地摇摇头：“以前，我能一直撑过来，是因为，我答应过容相，我要做一个好皇帝。是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更坚强地活着。可是，如果没有了容相……如果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在我和容相有过那么多错误那么多苦痛之后，再让我眼睁睁看他在我地皇宫里，被我的下属所毒害……靖园……你真的相信，我还能有多少理智，多少冷静？”
    史靖园黯然无语。
    燕凛轻轻道：“我一直知道容相对我很重要。我日夜地牵挂他，为了他伤，所以我痛，为了他开心，所以我快活，为了他，我知道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但是，靖园，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其实我可以为了他不顾妻儿，不理家国，不管大局，不问是非，我其实可以为了他，做出更多更疯狂的事……”
    他的神容，只是一片迷茫：“靖园，事情没有走到那一步，是我的幸运。可是，我不能不自问，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对容相，我对容相……”他声音断续了几次，方能继续下去：“我对容相，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仅仅是孺慕，不仅仅是感激，不仅仅是师徒之亲，不仅仅是感念他养育教导之谊……如果只是那些，绝对不该是如此。”
    他神色渐渐凄凉迷乱。他一直知道自己对容谦有极深刻的感情，却一直没有真正细思过这感情是什么，如果不是今天乐昌那过份的惶恐，如果不是方轻尘那一句直指真如的解释，他真不知道要到何时，才会去反思自己的真心。
    他现在仍然记得，当他觉察到送药的宫女有问题，想到容谦的药也许有不妥时，那种震怒和惊惧的感觉，直到现在，一想到容谦也许会在他的眼前被人毒害，他依然会抑制不住地想要发抖，只要想到，有人竟然打算拿容谦来设局，他就愤怒得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如果纯粹只是徒对师，子对父一般的感情，就算出了这种事，一样会着急，会愤怒，会忧伤，会痛心，但是……会如此激烈，如此失控吗？
    容相，容相，对他来说，容相到底是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史靖园，一字字道：“靖园，其实你们心里都有数是吗？乐昌因为知道，所以才万分惧怕，那些人因为知道，所以最后只敢对方轻尘的药动手脚，靖园，你一定也明白，是吗？”
    史靖园沉默不语。
    如何回答？如何能答？
    燕凛对容谦过于深刻的感情，过于强烈的依恋，他们这些亲近之人，全都看在眼里。燕凛是皇帝，从小又没有父母，他没有机会象普通人那样，正常地和别人发展亲情友情爱情。因为没有经验，身边也没有可以借鉴，可以观察的对象，所以，在感情的判断上，他也完全迟钝和笨拙。
    其他人固然心里多少有些数，只是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所有人都敬重的容相，自是谁也不愿往多心的角度想太多，而且，不管是为了国家好，还是为了燕凛和容谦好，谁也不会真的开口去提醒燕凛多想这些问题。
    就这样一直糊涂着，又有什么不好？
    就这样，一直让燕凛以为这是孺慕之情，留一段君臣亲如父子，彼此永不相负的美谈，有什么不好？
    只可惜，燕凛自己，终究还是勘破了这一层迷局。
    那个所有人看在眼里，却即不会说，也不会想，甚至内心也不愿承认的真相，燕凛终于自己伸出手，够到了。
    燕凛静静地等着，等着，等不到史靖园一个字的回答，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燕凛在心中也不知是悲伤还是欢喜地呻吟了一声，容相，原来……原来……我一直……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三章 山木有枝

    当方轻尘斩钉截铁地说出“他爱你”三个字的时候，连风劲节都震了一震，几乎以为小容会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
    然而，容谦却连动也不曾动一下，没有反驳，没有惊呼，连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沉静，容颜沉郁，手指尖也没有颤动一下。
    方轻尘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轻轻一叹，随手拉张椅子，直接坐到容谦对面：“你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是这件事，你心里并不是没有感觉，所以你才不吃惊。”
    容谦语气出奇地低沉：“我是从来没有想过，但我又确实没有太强烈受惊震动的感觉。轻尘，你真的觉得……”他语声一顿，方道：“这些事，我不是太懂。你真的觉得，燕凛待我，如同那人当年待你一样？”
    “不一样。”方轻尘淡淡道：“我与她只有男女之情，最多比寻常人激烈疯狂一些，但终究也只是单纯的男女之情。燕凛对你的感情，却复杂得多，也深刻得多。你是他的师父，他的长辈，他最信任的人，但是对他来说，又绝不仅仅于此。他将人与人之间所有的感情，全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无论是弟子对师长的尊敬，孩子对父亲的孺慕，弟弟对兄长的依赖，还是……我不能说他待你只是单纯的情爱，但他已经有这方面地心意。却是无可置疑的。”
    方轻尘忽然有些疲惫。几世历劫，多于情爱之间浮沉，他的所历所受，唯心方知。纵是几百年时光流逝，非要将当年之事拿出来，甚至与人细细做分析对比，心境上终难免有些沧凉。
    因为论题的原因，他见多帝王情思。自然比容谦和风劲节敏感许多。而且他一世二世，唯求情爱，从第三世开始，便不再将情爱论题放在心间，所求所觅，更多的是知心知己，不负不弃之人罢了。与燕离之间的感情，就已经不再单纯明白，虽是朋友相称。但是不知不觉之间，或许也悄然涉及了些许情爱。也因此，他对容谦和燕凛之间，这种极复杂。极深刻的关系，感受远比别人清晰明白。只是纵然清楚，这感情的事，又哪里能用言语解剖。人与人之间地关系，从来不会是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简单。
    “其实你只是天生情商太低了。一旦开了窍。自然也就明白了。”他勉强笑道：“他待你到底是哪一种情怀。又何必再要旁人，一点点分析。他对着你时，纵不至就格外的脸红心跳。但有没过心动时的种种迹象？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谁又真能算得出，几分是情，几分是恩，几分又是义呢？”
    容谦声音极低：“你说得对，其实他对我……我心里一直是有感觉的，只是不明白罢了。虽然张敏欣对我说过很多次，可是她那种同人女，看到两个雄性生物在一起，就能无限联想，谁也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其他人，却永远不会对我说这些事，我其实……”他摇摇头，轻轻道：“不知道燕凛明不明白，他若和我一样糊涂，也许反而能快乐一些，太清楚了，便不免有许多自伤自苦……”
    “燕凛的心境，根本不重要，也没有关系。”方轻尘望着容谦，唇边掠起一丝笑意：“现在重要的，是你的心境。”
    容谦微怔，凝眸看他。
    方轻尘朗朗一笑，伸手指指自己，再指指风劲节：“我和劲节，都是美男子，大英雄，不管哪一世，暗中倾慕喜欢我们的人，都是手指脚趾全加在一起也数不清……”
    风劲节白他一眼，重重哼一声。
    方轻尘挑挑眉，只当没听到：“不是说人家喜欢我们，我们就一定要如何如何。那么多喜欢我们地人，个个都要去回应的话，你就是会分身术，又能回应得过来吗？说到底，旁人爱不爱，恋不恋，情有多深，那都是旁人的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一笑：“最主要地，是我们自己心里想什么，对于这份情义，我们自己是不是有感受，是不是愿意回报，是不是能够回应……”
    方轻尘轻轻叹了口气：“小容，燕凛的心境不重要，而且，无论他是否明白，他都永远不会主动对你提起这些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选择永远装糊涂，永远做他敬重的容相，永远享受他的尊敬和爱护。所以，别去管他明不明白他自己的心，只问问你自己，这件事，你自己到底怎么想？”
    容谦怔怔呆住，一时竟说不得话，发不得声。从方轻尘把“他爱你”这个重磅炸弹扔下来，他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大地震动，内心里，却早就纷纷乱乱，心心念念，想地都是燕凛。
    燕凛知道吗，燕凛明白吗？燕凛可也私下烦恼莫名，燕凛可曾独自痛楚难言，面对他时，燕凛到底是怎样地心境……万思千虑，只剩下燕凛，燕凛，燕凛，独独忘了他自己。
    是啊，燕凛是否明白，这一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明白了，而明白过来的他，怎能不去反问自己地心。
    这些年来，他到底忽视了多少，错过了什么？
    他知道了燕凛心中如何待容谦，那么，容谦心中的燕凛呢？容谦心中的燕凛，究竟是什么？算什么？
    看着容谦呆呆坐着发愣，风劲节微微皱起眉头。小容天性就是个极认真极固执的家伙，既不似方轻尘，肆意挥洒，只为纵情，也不象自己，天性里就有一股洒脱不羁在。这种平时做梦都想不到的现实，被人一口揭破，连番地轰炸下来，换谁脑袋都得想打结了，真要钻了牛角尖就不好了。
    他轻轻一拍方轻尘，小声道：“你别逼得他太急了……”
    方轻尘不以为然：“谁逼他了。我只是看不过去，提醒一句罢了。愿意想明白，还是继续装糊涂，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才懒得多管。小容……”
    容谦忽然伸手用力在椅子上一支，站了起来，慢慢向外走去。
    方轻尘和风劲节两个直着眼看着容谦很慢但一直没有停顿地向前走，直到他走到门前，还一点交待一句的意思也没有，风劲节终于忍不住问：“小容，你去
    容谦没有回答，仍是呆呆的，径自开门出去了。
    方轻尘逗笑道：“还能去哪儿？他现在肯定还不知道怎么懵呢，你说他会去哪里。劲节，这一世你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风流浪子，早该见多识广了，不会连这都判断不出来吧？喂，你老实交待，你不会是白担了个万花丛中过的名，其实一回真正的恋爱也还没谈过吧？”
    风劲节狠狠拿眼睛瞪他，心里倒是很想讥刺几句，比不得你每一世都爱得惊天动地，毁天灭地这一类的话，到底是不忍心。虽说这方狐狸总是恶形恶象揭人短，但为了点醒小容，今天他已经在自己的旧伤上不知道戳了多少刀，自己要再跟着往下戳，实在有些过分。
    风劲节忍了又忍，终于把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唉，人善被人欺啊，果然有必要学习一下这只狐狸的邪恶。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四章 冷暖自知

    容谦走出房间，便已经有些不支了。身体是疲惫而虚弱的，心中却被一种说不出的冲动驱使着，竟似是感觉不到这虚弱无力有多么严重一般。
    他伸手扶着墙，依然一步步向外走。
    宫人们过来扶他，被他挥手驱开，宫人小心地问他，可要把轮椅推过来，或是要将拐杖替他拿来，他也只淡淡摇摇头。
    他只得一只手，手上也没有多大力气，不管是用轮椅还是拐杖，靠一个人的力量，也难以走出太远，总是要有人扶，有人推才好。然而，这个时候，他却不想身边有任何闲杂旁人，他甚至连方轻尘和风劲节的陪伴都不需要。
    他只是想要，就这样一直走过去，穿过如许辉煌，如许黑暗，穿过这漫漫的宫禁，去看一看那个人。
    走过一重重的殿门，最终走出清华宫的殿阁，他终于支持不住，倚着栏杆，坐了下来。
    容谦挥挥手，让所有担着心，在不远不近处追随观望的宫人们远远退开：“我就是随便走走，不会有事，你们不用跟着我。宫中到处都有人，我若要有人帮忙时，自己会招呼的。”
    宫人们虽然不放心，却也不敢违逆他，只得应命退了开去。
    容谦坐在栏杆上，身子半靠着廊柱，慢慢地歇过一口气来，重又站起来向前走。
    他行走地速度极慢。然而，毕竟一直都是在前进。穿过花径，行过回廊，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时时扶着沿途的墙，树，栏，柱。任何可以帮助他借力稳住身体的东西。
    夜已深，星月正明。
    月下的花海，安静美丽。他徐徐穿过整个花园，想着自受伤以来，燕凛曾有多少回陪伴他，在阳光下推着他在花丛中徐行，在月色里，陪着他，赏花观月。低低笑语。
    多少回，多少次，多少日，多少夜。原来早已数不清楚，记不明白了。
    一路走出清华宫，他扶着宫门，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看看月亮。轻轻笑笑。
    真是越来越没有用了。他不过是想要见一见那个人。想要离那人近一些，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去走近。去伸手，去触及。仅此而已，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做来都已如此吃力了。
    他闭上眼，徐徐调匀呼吸，继续有些蹒跚地向前走。
    偌大皇宫，无数殿阁，皇帝所居的清华宫和皇后所住的甘泉宫，隔着极漫长，极漫长地道路。
    乐昌产后虚弱，要来甘泉宫都特意乘辇，容谦却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应该招来宫中的下人，替自己备马备轿，推轮椅。这么美丽的夜晚，这么安静的世界，他只想要一个人走向他，他只想要，安安静静地看清很多很多，他以前完全不曾注意的真相。
    燕国的宫殿，他比很多人都熟悉，比这宫廷的女主人乐昌，更加熟悉。
    许多许多年前，他怀中抱着那襁褓中的孩子，不顾所有人的非议，住在了皇宫之内。一点点时光流逝，他看那婴儿，慢慢长大，会爬，会走，会说话……记得最早，听那孩子奶声奶声地叫“容相！”
    其实咬字并不准，他却已欢喜地把小小地孩儿在手里抛起老高再接住，抱在怀里，放声大笑。
    那么小的孩子，居然不害怕，不哭泣，反而也在他怀中，咯咯地笑个不停。
    一点一点，看他长大啊，慢慢地走稳了路，慢慢地能跳能跑，慢慢地会摇摇摆摆，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容相，容相……”
    握着他小小的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字，扶着他细弱的胳膊，第一次，助他张开小弓。抱起那小小地身子，放在温顺的小马背上，轻声问他，喜不喜欢这份礼物……
    点点滴滴，如在昨日，每一幕过往，如今思来，都清晰如画。
    在这座宫廷里，在这深不见天日，应该永远阴冷黑暗的地方，他看着他长大，看着那阳光般的孩子，让整个世界都温暖如春。
    一路上，穿过许多关卡，遇上许多巡哨，容谦地位超然，没有人敢拦阻他，盘问他。太监宫女侍卫们，无不沿途施礼，很多人看他行走艰难，都试图过来帮助他，却又被他微笑着摇头驱开。
    他的心神，在许多许多遥远地过往岁月中，身体地疲惫，已经不觉得了。
    最多也就是走地时间长一点，歇的次数多一些罢了，只要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总能走到。那些小事，也就不必计较了。
    孩子长大了，国事安定了，朝局平稳了，而后宫中的凶险，终于一一清除了。离开皇宫搬去相府地时候，那个小小的君主，明明有着千万的不舍，却还努力装懂事扮大人，不肯给他一点困扰，只是在最后，牵着他衣角的小手，却是迟疑了好一阵子，才很慢很慢地放开了。
    那时候，看着那小小的孩儿，低了头，红了眼圈，却又嘴硬地不肯承认在难过，只是一声声说，容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时，似乎连整颗心都柔软了。一直都担心孩子不懂事，听说他要走会和他闹别扭，到最后，几乎要变成，他自己舍不得离开，要不顾一切留下来了。
    容谦轻轻叹息一声，望望四周的寂寂宫禁，如果，那一天，没有搬离皇宫，如果，他一直一直留在这里，和那个孩子同行同止，同饮同宿，到如今，又会如何呢？
    他苦笑着摇摇头。
    不可能啊。皇帝上头终有一重重礼法管着，他也总要顾着一层层地大局。
    最初分离时，他有好长时间，睡不着，总觉得梦中时常有一个孩子在叫他。他走着走着，不自觉就会回头，总以为身后有个孩子，迈着小脚一直跟着。府里有什么好东西。总是顺口让人留着，心里想着晚上给燕凛，然后又立刻醒觉，那个孩子已不在他身旁了。处理公务时，没有人在旁边吵闹，他居然无法专心，有了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自由，却并没有觉得有多逍遥。
    用了多久才慢慢适应了一个人冷清的生活。已经记不得了。记得的，只是每回上朝，那孩子快乐的眼神总是望着他，每一次接过窗课。那孩子期待得到夸奖盼望被他认同的眼神，总是让他心软。小小的孩儿，已经懂得找层出不穷地借口，跑出宫到相府做客了。但凡是有贡品送进宫，这个孩子。已急不可待在第一时间挑出最好的一份。送到相府来了。
    那个时候。总是说那孩子依赖心太重，杂念太多，太贪玩。太不听话，太不规矩。然而，每一次小声训斥他时，脸上却总是都带着笑容，声音却总是都温柔的。
    容谦支起身子，继续往前走。夜风吹到身上，也许很凉，但心中却感觉不到。
    前方的路那么长，那么曲折，那么艰难。而他，终于倦了，累了，不想再继续抱着热血热心去期待了吧。所以，才开始了那冷漠的谋划。
    冷眼看他悲伤，看他失落，看他惶恐，看他茫然。那个无助的孩子，一声声问，容相，我做错了什么？看着那个全心全意依恋他的孩子，一个人躲在皇宫的角落，痛哭失声。
    要多狠多狠的心，才能把那样可爱懂事地孩子，逼到冷心绝情。燕凛的失眠之症，从那时落下了病根，可是，他却一直不知道。他居然一直以为，已经治好了燕凛的病，一直以为，这一切的安排，对燕凛最好最好。
    只有如今，反思往事，他才明白，自己曾经多么残忍恶毒。而那个孩子，却直到现在，还只傻傻地念着他地好，总是后悔他自己恩将仇报，对不起如此恩义。
    这个傻孩子，即使已成一代英主，却从来不懂得要记恨别人，曾经任意拔弄安排他的人生。
    容谦脸色苍白至极。因着体力透支太多，苍白中又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来。如果风劲节看到，必要担心他如此胡闹，再次损伤身体根基。
    然而，多好，这个夜晚天地清静，不会有半个人来干涉他的任性。
    凌迟之刑？他曾愤怒，他曾不解，他曾咒骂，他曾无奈，他曾经滔滔不绝地跟史靖园分析了许多。
    他一个人在黑暗的天牢里，骂了无数声，臭小孩，然而，其实在他地心里，早已经忘记了，那只是一个受伤而孤独地孩子，却只记得用最严格地帝王标准来要求那个其实只是想要一点温暖，一丝真心的少年。
    刑场上，杀戮里，那人一直看着他，那么多的刀光剑影，那么多地凶险恐怖，身边的卫士一个个倒下，满怀杀机的叛党已近在身畔，然而，他只是看着他。在最后的那一刻，敌人的刀向他砍落，他却只知道张弓射向他……
    那时，心里骂了他多少声不懂事，太任性，太可气，却从来没有认真去看过，那双眼睛里，有着怎样的绝望和孤独……
    容谦伸手按在心口处，忽然间，读懂了多年前，那少年在濒死之时，狠狠望着他的无声斥问。
    容谦，你有心吗？
    左胸的某处，忽然剧痛如潮。容谦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体力透支过多，伤及身体根本……
    燕凛，我有心，只是，它太笨，太笨，太笨了……
    在御书房里，他打了他，打得那么一个倔强骄傲的少年，在他膝上，哭得那般无助，那般可怜。然而，在他要离去的那一刻，那少年死死抱住他的双手，因为恐惧失去而不断颤抖，却又拼命强抑的身体，一切一切。那么明显，那么简单，可是，他当时……
    容谦深深叹息，他当时平静地交待他要当一个好皇帝，眼也不眨一下，把最后一层束缚和重担压下去，然后。自以为洒脱地挥挥手飘然离去。
    从那以后，一个有血有肉地少年，就一点点，将自己逼成了这个最标准、最完美的帝王吧。一切谋算都是为了国家，一切交易都是为了政治，眼也不眨地娶回一个个他不爱的女子，连生儿子这样的事，都要好好盘算细细谋划，分清得失。
    而他却将他的感情。他所有的感情，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当时，他轻轻松松地说，做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快乐的人，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间，岂有兼得之事。那个少年，为着他地愿望和期许。从此再不知快乐为何物！
    一个踉跄。险险跌倒。幸而还是及时扶着墙站稳了。容谦不敢再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不得不坐下来，深深吐纳调息。让自己勉强恢复一点体力。
    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在那些隐居乡村的岁月里，在那些一个人慢慢咬着牙复健，练习，到处走动，打扫房子，甚至生火做饭，然后一个人走很长的路去给青姑送饭时，都不曾这样疲惫，这样艰难。
    那时，他一直守在京城之外，他一直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然后，慢慢，从城外，移到城内，从茶摊变成茶楼，不变的依然是，他一直，悄悄地，远远地看着他，守着他，直到……直到方轻尘那个多事且坏心眼的家伙，把燕凛引到他的面前。
    那时，燕凛看着他，偌大京城，偌大天地，均不在心，不在眼，不在身旁。
    他只看着他，那么热闹的长街，那么喧哗的人声，甚至就连他怀里那个美丽地女子，他都看不见。
    天上地下，千万人中，他只看得见他，他只注视他一人，其实……
    容谦抬头，望着星月，迎着长风，微不可察地一笑。
    其实，当时，他也在看着他。
    怀中有美女温柔，身旁有青姑呼唤，楼下有那么多人惊异迷茫的眼神，可是，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已经长大的模样，看着他一手造就地帝王，眉宇间的英风和光彩。
    只是，人老成精。他比他含蓄内敛得太多太多，所以，他的失态，所有人都看在眼中，而他的忘形，却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以后的日子里，堂堂大燕国皇帝偷偷摸摸溜出宫，美其名为微服私访地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记得那时候燕凛还是笨手笨脚地，偷偷带了宫里地好吃好喝的过来，却要劳他这个只有一只手的人切开来，与他共分一个果子。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却连束冠这么简单地事都做不好，要辛苦自己这个残疾人，替他理发整冠。
    而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了他，已经可以把一切服侍人的事，做得比谁都纯熟了。
    如果不是当初猎场……
    容谦心间一痛，忽然不忍再回想下去。抬头看前方，甘泉宫，终于到了。
    燕凛……就在那里……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五章 咫尺相候

    甘泉宫外守着的侍卫一见容谦的身影，立刻快步近前施礼。容谦一笑摇摇手，再次拒绝他们的帮助，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进去。
    才刚进宫门，两名外殿管事的女官已是飞也似到了跟前请安。
    容谦微笑着问：“陛下可在？”
    “陛下正在寝殿陪着皇后。”
    容谦点点头：“皇后……可还好？”
    “皇后回宫时脸色有些不好，陛下一直陪着她，后来服了一剂药，便睡下了。陛下守在皇后身旁没离开。不久前史世子来请见，陛下都没出来，而是直接将世子召唤进去了。奴婢们都奉命不许进入，殿内的情形也不甚清楚。”
    容谦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一笑，径自慢慢向前走，也摇头示意她们不必帮助自己。
    “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别惊动皇上。”
    就算是贵为皇后的乐昌，到了皇帝大门外，也不敢说不用通报给皇帝了。只是容谦地位超然，说得自自然然，女官也立时恭声应是，却没有一丝的置疑不安。
    容谦觉得自己也实在有些走不动了，便就近在花园中一处亭子里歇了下来，和声道：“你们也不用在这里服侍，散了吧。”
    这倒让二人有了些迟疑。
    “容国公……”
    容谦笑笑道：“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四下走走，练练脚，无意中走到了这里罢了。皇上要陪着皇后，不便惊扰，我就在这里，随便歇一会儿就好了。”
    以他地身份，原不需要对下人解释什么，只是。如果不说几句合理的话，这甘泉宫上下人等，怕都要忐忑不安，惊慌犹豫了。既然是这样，安安他们的心也好，自己也少些麻烦。
    本来一路向甘泉宫而来，也是被方轻尘吓了一大跳之后，心思烦乱，很自然地就想见见燕凛。看看他，和他说几句话。其实这一路慢慢走，慢慢回思过往的许多岁月，心境也就渐渐澄明宁和了。不似最初那样茫然甚至有些惶乱。这个时候心既然已经定了，便该转身回去，也免了这上下许多人的不安不宁。只是，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既然已经离燕凛都这么近了。他忽然间又不想走了。
    虽然不愿走。他却也真的并不想在这时将燕凛从乐昌身边叫出来。对乐昌他始终是抱着同情怜惜之心的。且因为燕凛待乐昌极好，乐昌对燕凛也极温柔关怀，他对乐昌自然也就有了些爱屋及乌之情。乐昌莫名被牵进这样的风暴之中。虽说贵为皇后，却一点自保之力也没有，除了丈夫再无一个可以依靠地人。如果这时她醒过来，然后眼睁睁看着答应要保护守卫她的丈夫被人家一句话就叫走，心里怕也是会极凄冷的。
    既然不便进，也不想走，他便淡淡一笑，坐了下来。
    女官们迟疑道：“既然这样，容国公请进殿内休息！”
    “不用了，今天也不冷，我就想在这坐坐，吹吹风……”
    看着几个宫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容谦失笑：“别替我担心。我的身子没什么大碍。也不用怕皇上知道了怪罪你们，我自然会说明白的。大家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清净清净，记着，别告诉皇上。”
    宫人们哪里真敢放心，但容谦的语气虽然温和，态度却是威严而不可抗拒的。这种久居高处上位者的气势，原不是下人们所能够抗拒地。女官也只得顺从地退下去，不但不敢声张传报，还要约束宫女太监，不可过于接近这一边，以免打扰了容谦。
    容谦一个人在幽幽月下的花园深处，静静坐在清清寂寂的亭中石椅上。冰冷的夜风，冰冷地青石，平静地看着前方，那一片辉煌灿烂的殿宇。
    人间帝王家，极尽富贵地。
    那里有他付出了无数心血和真情教导出的孩子，而今，那个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及温柔美丽且良善的妻子。在那一片辉煌美丽且光明地宫殿深处，其实应该有一个很幸福地家。
    忽有一阵寒风袭来，容谦悄悄瑟缩了一下。
    这下肯定要着凉了，今晚真是太任性了些，明天劲节又要拍桌子发脾气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是病人，受气地差事有的是人顶，比如燕凛……
    这样想着，他便忍不住笑了一笑。
    轻尘说的对，人活着，总要任性胡闹个几回，才对得起自己。
    这一生，总是想要做到最好，总是过于认真，总是万事替别人着想操心，偶尔放纵着自己胡作非为，让某个人为自己多操点心受些累，这感觉其实真地挺好……
    他淡淡地笑着，凝望着前方的辉煌灿烂和明亮，眼神一片平和宁澈……
    “这个小容，真是胡闹！”风劲节铁青着脸，忍不住又开始把手指掰得咯咯直响。刚刚找外头的宫女太监问过，小容居然不要轮椅，不要拐杖，也不让人跟，一个人往外跑，而且百分百是往老远的甘泉宫那边跑，他简直是火冒三丈。
    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既然自己不想活了，干嘛还要拖累他扔下一切千山万水跑到这里来受罪。
    真是一天不收拾都不行啊！风劲节咬牙切齿，面露狰狞之色地笑一笑。很好，很好，小容现在残着，比方轻尘好整治多了，明天他若不彻底给他松松骨头，这家伙的脑袋就不会清醒。
    方轻尘在旁边幸灾乐祸。人的劣根性啊，有人和自己一样吃苦受罪，心理上多少也要平衡一点。
    “算了，他的身体他自己不心疼，你也就别替他心疼了。”
    风劲节气道：“我哪里是担心他的身体，这小子的身子反正也千疮百孔了，再多几个麻烦也算不得什么，我是……我是……”他闷闷地坐下来，闷闷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一口饮尽。
    他这不是非常有同学爱地在担心小容的心灵受伤害吗？
    这个迟钝的笨蛋，忽然间让人点醒，晕头晕脑就找去了，也不想想，人家燕凛正陪着老婆儿子呢。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或是有可能不管不顾，冲进去大声倾诉衷肠，可以小容的性子，等到了甘泉宫门口，想起乐昌今天受的惊吓，怕是一步也不可能向前挪动了吧。
    一个人急巴巴火辣辣地跑去，结果只能一个人躲着孤单单看人全家团聚，心里头还不知道是啥滋味。
    方轻尘看他神色，想通他在忧虑什么，不觉失笑：“劲节啊劲节，你也实在是太爱操心了。你觉得小容是什么人，为情生为情死为情痴狂为情痛？”
    风劲节努力地设想了一下，打个寒战，面无人色地摇摇头。
    方轻尘自己也有些肉麻，哈哈一笑：“你觉得容谦又是什么人，敏感细腻，易受伤害，多思善虑，对着海棠花儿能吐血？”
    风劲节惨叫一声：“行了行了，你饶了我吧？”
    “心胸豁达，是小容最大的优点，平和谦冲，是我们永远比不上的心境。我觉得，小容和燕凛之间的感情，是有情爱掺杂于内，但绝不仅仅是情爱。那些感情，太深沉，太宏大，他们哪里还会有什么心思力气，去计较这些事。容谦是什么人，燕凛又是什么人？他们的世界那么大，眼界那么远，所谓的爱情也许美好，但从来不会是唯一的追求，也不是唯一应该珍视的。人的生命里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情爱是其中之一，但也仅仅只是其中之一，我点醒他们，只是不想他们错过一些美好，且相信，以小容的心胸，不会把美丽的东西，变成负担和累赘。”方轻尘微笑道。
    风劲节挑挑眉：“你如此笃定？”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六章 深深宫阙

    方轻尘静了一会，忽得微微一笑，笑容淡若柳丝：“当年，我和燕离，一直就是极好极好的朋友。到后来，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已经亲近到几乎不分彼此，我和他，都将对方看做是至亲至重之人。”
    他的眼神在烛光中，有些飘摇：“那一世，那一世……劲节，其实那一世，我已经不把论题放在心中了。一直到最后，我们都没做过什么，尽管我们也许并不仅仅只是知己。但他要娶妻立后的时候，我的心情依然很平静，知道那女子美丽温柔，聪慧贤达，也极是为他高兴。从头到尾，我都希望他的婚姻可以幸福快乐，这其中从无一丝勉强，半点犹疑。如果他的妻儿有险，我也一定会不顾一切相救。”
    方轻尘依然在微笑：“那一种亲近，可以让彼此之间的友谊更真切，更美好，却从来不会成为负担，束缚，压力。我一直很努力，想要做得很好很好，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我的性情都变了，不再那么偏激任性，自私疯狂了，可谁知……”
    风劲节轻轻地喊：“轻尘……”眼神里几乎带出忧伤来了：“一直以来，为什么你都不说？”
    “什么？”方轻尘似是刚刚从遥远的梦里醒来，眼神都带些迷茫。
    “从燕离那一世开始，你就不再在意论题了，你为什么从来不说！”风劲节地声音带些痛和怒。
    方轻尘却只轻轻一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必要多说。不知为什么，现在却说出来了。”
    风劲节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轻轻道：“不管怎么样，你肯说，总是好事。”
    几百年的苦痛，终于可以对人说出来，几百年的冤枉，终于可以这样淡淡然从从容容地而不介意地讲述。纵然最初是为着小容。但是，能说出来，终是证明，伤口正在平复，只是，想着几百年的时光里，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知情人对他的不以为然，对他的肆意指责。风劲节就觉得心间隐痛阵阵。
    方轻尘眼神悠远，语气轻柔而温和；“别为小容担心了，他和燕凛比我与燕离当年，关系更亲近。感情更深刻。而他心胸也不知比我大多少，才不会自寻烦恼呢。”
    风劲节却轻轻问：“那么，这一次，你和……”
    方轻尘的心神还在遥远的地方，不知是在思忆往事。还是在想着容谦。风劲节地声音又太轻。他一时竟没听清，只随意地问一声：“什么？”
    风劲节沉默着，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心里总觉得。这一世，方轻尘会不知不觉说起几百年前的旧事旧痛，愿意去回忆，愿意去袒露伤口，愿意为了让同学宽心而说明早已不把论题放在心上的真情，只怕，那个叫做秦旭飞的人，暗中立有不小的功劳。
    可是，燕离如此，那么，秦旭飞呢？
    轻尘，如今我担心的不止是小容，还有你啊……
    那样聪明的你，总笑着说旁人的糊涂，可是不知你是否明白，在你自己的事情上，也许你比任何人都更糊涂。
    而一向对很多事都反应迅速，思维敏锐地方轻尘，这个时候，确实也迟钝蠢笨得没有立刻查觉风劲节地心劲变化，只是有些奇怪，今晚一直喝的是果子酒，怎么居然也还是有些朦胧醉意了。
    他一手托着腮，懒懒得看着对面那白衣英朗的同学，笑嘻嘻，有些坏心眼地说：“你说小容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在甘泉宫外喝着西北风干瞪眼呢？”
    又一阵寒风袭来，容谦苦笑了一声，扶着石桌，慢慢站了起来。
    真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生点小病无妨，若是闹出大动静，怕要连累一堆人跟着倒霉。
    唉，他到底还是容谦，学不来方轻尘的胡闹啊。
    他摇摇头，站定了身子，静静地再看了甘泉宫地辉煌灯影一眼。
    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立刻见到燕凛，只是心里总不想离着他太远，若能遥遥看着那一点陪伴他的烛影，那一道映在窗上的身影，心中或许会更宁和平静一些。可惜这殿阁重重，终不是寻常百姓家，万般辉煌里，哪里看得到九曲宫殿深处的半点影子。
    他有些自失地笑笑，摇摇头，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莫名其妙。
    算了，暂时先回去吧，只不过，唉，走回去……好象真的也太辛苦了吧……
    他皱了眉，回头看看宫门外遥遥道路。
    天啊，这简直是不可能地任务，方才自己到底是怎么走过来地？
    “容相！”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容谦地眉头皱得更紧，转回了头：“别叫，你的嗓子经不起这么大喊。”
    燕凛已是一阵风般地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感觉到手心一片冰凉，又气又急，顾不得喉间嘶裂般地疼，忍不住还是提高声音喊：“你怎么过来地！身边怎么没有人陪着？你在这儿坐了多久，都冷成什么样了……”
    刚才史靖园告退出来，要行出殿门时，终于有女官想着史靖园一出来就能撞上容谦，便先一步向史靖园禀告了容谦的事。史靖园吓了一跳，回头赶紧去给燕凛通风报信，吓得燕凛即时就冲了出来。
    容谦看着燕凛着急上火的样子，怕他的声音会越提越高，把旧伤给引发出来，连声安抚：“我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那你又不让人告诉我……”燕凛气得脸都青了，顺手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容谦身上，复又抓了容谦的手，扶着他向里走，先进殿再说……”
    容谦看他气急败坏，自然也不会不识相地同他争执，只由着他硬扶着进殿去，口里还笑道：“我不过是忽然想吹吹风……”
    燕凛咬牙切齿：“容相，你骗谁呢……”适时又一阵寒风袭来，燕凛一皱眉，展开双臂半扶半抱着容谦，拿大半个身子替他挡着风。
    容谦低笑了一声，由着他张开手臂护着自己，身子半倚到燕凛身上，忽然间就疲惫了起来。
    这一路上从清华宫走到甘泉宫，对他的身体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的重担了。可是出奇的，他的心中一直想着燕凛，想着那些往事前尘，竟是半点也不知道身体已经疲累到了什么程度。就连在甘泉宫的花园里坐下来，心中也依然不知道要去感受身体的疲惫，直到这一刻，燕凛扶着他，护着他，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累了，倦了，虚弱了，所有积累的疲惫都涌了起来，而且，不需要去强撑，不需要去坚持，不需要去对抗了。
    燕凛感觉他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自己身上，心中有些惊惧：“容相，你……我让他们去叫风公子……”
    容谦轻笑：“别怕，燕凛，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我一直走过来，真是累了。你不为我高兴吗，我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燕凛没说话，一直扶着他进了殿，原想扶他坐下，看他眉宇间疲惫之色，却又心念一转，直接扶他进了旁边侧殿休息的内榻上，小心地扶他半躺下，自己屈一膝半跪在榻旁，目光平视着容谦，轻声问：“容相，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七章 相依而眠

    容谦静静地看着他，看这少年英挺的眉和眼，忧伤关切的神情，他轻轻伸手，慢慢抚在燕凛的发上，指尖的感觉依然是柔顺的，眼中所见，依然是乌黑长发，一直一直，他都没有看到过，燕凛为他一夜苍然的发，到底是怎样雪一般寂寞的白。
    这个自苦的孩子……
    他轻轻地笑一笑。
    轻尘说，燕凛待他如何，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
    轻尘说，重要的，是问一问，想一想，你自己心中，如何待燕凛！
    可是，何必问，何需想！
    他伸手轻轻拉了燕凛一下，因为疲惫，所以手脚都是酸软无力的。
    然而，他的眼神已足够让燕凛顺势起身，顺从地坐在榻边，他的身旁。
    容谦对着燕凛笑一笑。真的太累了，累的手指都不想多动一下，累得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只是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安静地看着燕凛守在他身旁，心中出奇地平安喜乐。
    “燕凛，我一路走过来，就想看看你，不要任何人扶着，就自己走过来，看看你，现在，看到了，就好了，你不要着急，不要走开，就这样吧……”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别走开，燕凛，让我歇歇，等我有力气了，再告诉你……”
    他慢慢地闭上眼，任凭身体地疲惫和酸痛。以及那急迫需要休息的本能，慢慢将他征服。
    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软弱，可以疲累，可以不用支持到最后，他可以安心，可以宁和，可以平静地让自己放心地休息。
    燕凛怔怔地看着他。任凭他的身体半靠在自己身上，一下也不敢动弹，惟恐惊扰了他。
    殿外的史靖园远远向里望了一眼，轻声吩咐几句，很快就有几个宫女抱了锦被软枕进来，轻柔地替容谦盖上，又无声地退去了。
    整个过程，容谦一直沉沉睡着，因为燕凛在身旁。所以素来很警醒的他，一点也没有被惊觉。
    燕凛定定地看着容谦，本来满心的焦虑不解，渐渐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宁静和温柔。
    就这样守着他。看着他，安宁地呵护他一个安稳的好眠就好……
    他微微地笑一笑，伸手环住了那靠在自己身上地身子。
    史靖园悄悄地叮咛了所有宫人，不许随意进入，不许多嘴多舌之后。便悄然而去。只是在星月之下。眉峰一直深深紧蹙。
    一直以来，关于燕凛和容谦之间，关系过于亲密的问题。他们这三四个与燕凛最亲近的臣子，都看得出来。只是大家都尊重燕凛的权威和容谦的地位，这种事，真是谁也不好多嘴。
    但是这般的相处之道，已经略有些不合常情，在这是非最多的宫闱深处，这些贴身服侍的宫女太监们，从清华宫到甘泉宫，早晚也是会有人敢于在心中生疑。
    然后……
    就算容谦不是普通人，就算他的身份，地位，功勋都摆在那里，就算没有什么人敢轻易去议论他，怀疑他和燕凛地关系……
    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啊……
    史靖园心中深深叹息。
    对于未来，他有隐约的忧虑，却又不忍做那个劝谏之人。
    更何况，或许，那两个人，其实也并不需要旁人的劝谏吧。
    他黯然忧思，一个人在静夜里，悄悄离宫而去。
    一夜时光转瞬过，侧殿的殿门，终于被极小心极轻柔地推开了一丝缝隙。
    乐昌站在门外，静静地向里看着。
    清晨地阳光透过窗子，悄悄地洒了那二人一身，容谦闭目安睡，身后安安稳稳枕着皇帝的一条胳膊，整个人也靠在燕凛身上。燕凛也已经不知不觉睡去，头低着静悄悄依在容谦的肩上，一袭锦被柔和地盖着两个身子，世界安静地出奇。
    乐昌的手轻轻贴在殿门处，没有再向里推开，却也没有拉上门。
    殿门打开的声音虽小，但其实应该足以惊醒这两个人了吧。
    听说容相以前武功很高，如今身体虽残，但超人地听觉一直在，任何一点小动静，都能立刻警醒。而皇上，据说有失眠之症，虽说最近好了许多，但还是会被极小极轻微地声音惊醒。
    可是，他们这样安安然然地并肩睡着，所有地疲惫，焦虑，迷茫，忧伤，都不能改变这一刻的安心和自在。因着有对方在身边，在最沉最深的梦里，也是安全且放心地吧。
    乐昌怔怔地站了一会，慢慢地亲手拉好门，慢慢地退开了，这才轻声问女官：“容相昨晚半夜就来了？”
    “是！”
    “听说我睡着，皇上陪着我，就不肯让你们传报，宁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吹风？”
    “是！”
    女官有些不解，一大早已禀报清楚地事，为什么皇后又要多此一举地重新问一遍。
    乐昌微微点点头，回首看看殿门，眼神里，有三分感念，三分欢喜，三分动容，却也有一分深深怅然。
    “别打扰皇上和容相，把皇子抱来给我看看。”
    不多时，自有女官小心地抱了皇长子过来：“娘娘，殿下睡得正香呢。”
    乐昌轻轻伸手，抱过了自己的爱子，静静地凝视着自己骨中的骨，血中的血，然后紧紧抱着他，慢慢走向殿外那灿然满天的阳光。
    无论如何，在这深深宫禁之中，她都永远不致孤独，所以，她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低头深深凝望着孩子沉睡的容颜，浑不觉有一点晶莹，悄然落下。
    容谦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抬头看看窗子上的阳光，容谦自己也有点惊讶。昨晚真的疲惫到那种地步了吗？难得会睡这么晚的懒觉。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闷哼，容谦轻笑着用一只手支起身来。
    身边的燕凛脸色有些青白，忙不迭地抽回被当成枕头的胳膊，用另一只手狠命地揉。
    昨晚容谦睡着了，他怕惊扰了容谦，一下都不敢动，一直守着容谦，渐渐也就倦意上升，索性就依在容谦身旁睡了。只是他一向浅眠，差不多早上就醒了过来。看容谦睡得很熟，想到容谦因为伤痛的原因，基本上很少有好觉可睡，自然更不忍叫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努力撑着，好不容易等容谦自动醒过来，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快僵成石头了。
    容谦看他这惨样子，一点也没有什么怜惜不安和歉疚，只笑道：“手麻了？”岂只是手麻啊，全身都在麻着呢，似有无数小针在四处乱刺一般。燕凛脸色不甚好，心中却出奇地并不觉得生气。容相可以这样大大方方地连累他，为了自己舒适，就如此毫不介意地让他吃苦头，这种事，竟是莫名地让他心境开朗。
    容谦笑一笑，伸手也轻轻替他揉僵硬的肩膀：“其实用不着太迁就我，我也不是娇贵到你动弹一下，就碎了化了。”
    燕凛垂了眉，不说话。
    他自是不怕他碎了化了，只是怕他睡不得一个好觉罢了。
    这般想着，心间一片柔和，轻轻地道：“容相，昨晚，你到底是怎么了？”他担了一个晚上的心，若不是看容谦睡去的样子十分安详平静，他哪里还能安心睡着。
    容谦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再慢慢重新揉动：“燕凛，昨天那件事，虽是想要陷害乐昌，提醒你，但除了乐昌的事之外，只怕还有一些问题，是有心人想要提醒你和我吧？”
    燕凛神色微微一沉，默然不语。
    容谦端详着他，然后轻轻一叹：“看来你比我聪明多了，我要轻尘点醒才能明白过来，你只怕是……已经自己想通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八章 何须羞惭

    燕凛沉默。
    想通？这样的事情，如何想得通。
    容谦轻轻道：“我们都挺笨的，那么多反常的事摆在眼前，却一直视而不见，一直以来，你待我极好，太好了，好得便有些超乎世人认可的常理了。”
    燕凛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容相终于还是明白过来了，他终于知道，在那所谓的孺慕，所谓的感恩，所谓的情义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念，那些，那些，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什么，但想得多了，却又只觉羞愧和不安的东西……
    容谦伸手抚在他不自觉微颤的肩头，轻声问：“燕凛，你觉得，那是什么？”
    燕凛甚至没有查觉自己在容谦的手掌下微微地颤抖，良久才轻轻道：“容相，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但是，我恨你的时候，不是因为你的权势威胁到我，而是因为你不理我，你漠视我。我当初那样迫害你，不是因为想要报复，只是因为，我想要你好好地看我一眼，我……”
    他几乎惶恐起来，忘了自己是一国的帝王，分明还是多年前，那惊惶无助，迷茫无知的孩子。
    容谦知道让他这样继续回忆，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只轻轻笑了笑：“那个时候，你还没完全长大，我……我做事也犯了许多错误。不提这些旧事。我只问你，现在，你还会放纵你地心意，为了让我正视你而伤害我吗？”
    “永远不会。”燕凛想也不想就答，然后顿了顿又道：“不过，容相，现在就算你再生我的气，也不会那样再故意漠视我。对不对？”
    容谦微笑：“你觉得我正在生你的气，或是我将会生你的气，还是，你只是害怕我再生你的气？”
    燕凛垂下眼眸，并不说话。
    “你会为了我，去做对国家不利，对百姓不好，肆意伤害他人的事吗？”
    燕凛想了一想，到底还是不忍骗容谦：“一般来说。我不会。但是，如果容相你受了伤害，我不知道我会不会。”
    “我知道……”容谦轻轻道：“你会消沉，会痛苦。会自伤，会有一段时间小小地任性，会怠慢国事。但是你不会放纵你的痛苦去肆意伤害别人。燕凛，别人可以不相信你的理智，坚强和勇气。但是我相信。我比所有人都相信你。”
    设局地臣子们。不敢冒险去承担燕凛可能的疯狂，身为妻子的乐昌，即使是燕凛执手安慰。也害怕地发抖。方轻尘平静地回述，几百年前，庆国女王的亡国失道之行，就连史靖园和封长清偶尔都会对燕凛过于深刻的感情而忧虑，只有容谦，从来不曾怀疑过燕凛。
    不是所有的帝王，都是庆国的女王。他相信燕凛，相信他教导出来的孩子。当年的燕离可以在失去方轻尘之后，依然不放弃帝王地责任，振剑而起，威服四方，而今的燕凛，至少也不会因为感情，而让天下遭难。
    没有人有权力为了自己的不幸而让整个世界来承担后果，燕凛不是那样的君主。也许会一生不快，也许会一世无欢，但只要渡过了那段苦痛，他依然会站出来，承担属于他自己地责任。
    燕凛怔怔看着容谦，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自己，连他自己都对着史靖园承认他可能会有的疯狂，为什么容谦还对他有这么深的信心。
    “我伤重晕迷，生死不知时，你把自己关起来，不上朝，不见人，大喊着所有人擅近一步你就杀，可是，你杀了谁了？你拿着剑，却没对史靖园投出去，你那么愤怒，却没有对乐昌有任何粗暴的行为。即使是那样痛苦沮丧的时候，你依然知道感念所有爱护你地人，你依然只选择伤害你自己，傻瓜……为什么要把你自己想得这么恶劣……”
    容谦轻笑着在他地脑袋上敲一记：“你地脑子里都想什么呢？一帮子死脑筋的家伙，杞人忧天想东想西，用这么无聊的手段对你诸般提醒，你就真以为自己十恶不赦，以为自己地真性情，一定会给国家带来灾难，带来隐患吗？这么容易让人拐进牛角尖，枉费了我当年用多少心力来教你。我还没自惭自愧，自叹自艾当了国家祸土呢，哪里轮到你去胡思乱想，自找麻烦。”
    燕凛怔怔地看着容谦，呆呆地道：“容相，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
    容谦微笑着打断他的话：“因为，我信你，胜过你信你自己，因为，我爱护你，胜过我爱护我自己。”
    燕凛觉得胸口如受重击，火辣辣酸涩涩，一时间不知有多少激流涌动，怔了一会才喃喃道：“可是，可是，我这样，终究……”
    “终究什么？”容谦失笑：“你会为了我，而和史靖园翻脸绝交，同封长清君臣相疑吗？”
    “当然不会！”
    “那么，你会为了我，故意冷落你的妻儿，对他们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吗？”
    燕凛迟疑一下才道：“我不会故意冷落伤害她们，但，如果国事纷繁，如果容相你有什么事，我可能都会……”
    他顿了一顿方道：“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我会尽力让自己做得不要太坏。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有限时间之内，我会尽量善待她们每一个人，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做得最多。”
    容谦微微谓叹：“于帝王而论，你已经算很好了。燕凛，凡事太过求全，便不免自苦了。”他复又一笑，眼神出奇清澈地看着燕凛：“那么，你会为了你心中的那种感觉，而去强求我什么事吗？”
    燕凛抬眸定定看着他，清晰地道：“永远永远都不会。容相，你若不喜欢，我就努力忘掉这一切，我尽我的力，不让你有一丝困扰，我……”
    容谦微微一笑，摇摇手，止住他的话头：“那么，如果有一天，我想要娶妻了呢？”
    燕凛呆了一呆，脸色也略略一白，然而却很快回答了，甚至连语气都是平静的：“容相，我会不舍得，我会有些伤心，但我不会困扰你，不会干涉你。如果你真的遇上了喜爱的女子，我会为你高兴，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容相，我还是会伤心难过，但也一定会为你高兴。我也会尽我的一切力量，保护你所爱护的女子……”
    容谦听着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心中一片柔软。燕凛没有只是光说好话，他真的没有骗自己，他真的可以坦然地承认他的失落和伤心，但纵然伤苦，也依然会为他欢喜。
    容谦伸出手，环绕过燕凛的肩头，向自己这边轻轻一拉，力气虽不大，燕凛却身不由主被他拉近，便似是容谦用一只手，轻轻地拥抱了燕凛一下，二人的胸膛很轻地碰了一碰，方才分开。
    “傻瓜，你有美丽的妻子，我也为你高兴，我也肯尽一切力量，为你去保护她的。”容谦极轻柔地说。略有不同的是，他其实并不会有燕凛所说的那种伤心难过。
    慢慢放开燕凛，平视着他的眼睛，容谦轻轻问：“既然，你不会负国，不会负友，不会负臣，不会负妻儿，也不会负我……那么，你的感情，又有什么见不得人，又有什么值得你惭愧，羞耻的？你又害怕我生什么气呢？”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零九章 顺其自然

    燕凛略有些惶恐地问：“容相，你真的，一点也不生我的气，你……”
    容谦微笑摇头：“如果是在猎场受伤之前，也许我会的。那个时候，我依然不懂得要充分尊重你的想法，我依然总是按我自己的念头，去为你做决定，为你做打算。我会自以为是地为你好，然后训斥你，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并且不问你的意见，用我的手段来半强迫地让你照我为你安排地路走，我会自以为为你好，为了让你清醒冷静，所以悄然退出你的世界，然后还觉得这是在为国家为了你做牺牲，自我感觉很伟大地看着你一个人痛苦。”
    燕凛微微颤抖了一下，容谦口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他只要想象一下，就已经觉得无比可怕了。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不同了，燕凛，这次的灾难，让我们都认识了自己的错误。我答应过你，不再用为了你好这样的理由去欺骗你，强迫你，任何时候，都尊重你的选择，有什么事，都和你坦诚相对，所以，昨天晚上，我来找你……”
    他的眸子清明，深深看进燕凛那有些惶恐，有些不安，有些期待，有些热切的眼睛里：“燕凛，其实你和我在某些方面都是很笨的人。你是皇帝，从小没有父母，别的族亲虽有许多，只怕防备敌意都远胜亲情。身边地下人很多。可所有人都畏惧恭顺。王总管对你虽亲近，但这其中主仆之分，依旧是天地之别，史靖园虽是你的朋友，但关系也从一开始就不曾平等过。剩下的，也只有我了……”
    他微微一叹，略有些感慨，却也有些欢喜：“只有我。一直在那里，是你从小就亲近的人，不受拘束，不担小心。现在我回想过往，才知道，你曾经那样眷恋和憧憬着我，可是……”
    容谦苦笑：“我也是一个笨人呢。燕凛，你知道我是也是孤儿，也从小没有亲人。后来又一直不曾娶过亲，也不曾有过心仪的女子，我甚至从来不知道心仪一个人是怎么一种感觉。虽然位及人臣，但正因为身高位尊。下属很多，朋友也多，真正交心的，却几乎没有。说起来，也只有你。是我一直全心全意关怀照料。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的人。我们都没有太多于人交往的经验。也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去和别人倾心相待。”
    他微微摇了摇头：“你那么努力，那么努力。除了想做一个好皇帝之外，就是想要让我为你骄傲，为你高兴。而我，那么尽心，那么尽心，除了想让这个国家越来越好之外，就是希望，你能成为我地骄傲。燕凛，如果，你和我的环境都普通一些，只是普通的百姓，普通的师生，也许，我们还会有很深切的关系，但不会有你以为的那种感情。但是既然，你是燕凛，而我是容谦，既然，事情已经如此，那么无论你那些感情是什么，都不必惭愧懊悔苦恼，而我……”
    他想了想，才道：“也许和你并不完全一样。但，我并不排斥，并不为此烦恼，我愿意顺应着接受，尽管，我也许并不懂如何去回应。我相信你，永远不会做让我勉强，令我难堪的事，而我，也只是想让你更快乐些，我……”他终于皱了眉头，有些怀疑自己开始辞不达意，说不清楚了。
    唉，感情这种事，真的是太过复杂的东西了。
    他依然认为，如果不是燕凛身为皇帝，身边可以交流感情地人和事太过贫乏，未必会对他萌生起一些普通人看来不太合情理的感情，但是既然他已经有了这感情，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容谦是来自小楼中的人，在他地时代，人们可以漫无止境地活下去，肉身可以随意更换，生命可以用科学地方式，随意控制，人类的家庭，婚姻，基本都已经消亡了，而和家庭，婚姻，生育相关伦理观念，自然也已经渐渐消失了。
    在小楼的时代里，虽然不是人人都象阿汉那样，万年长睡，尽量不和外界联系，但大部份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很淡漠的，几乎从来不会有太深地感情纽带。而入世之后，容谦大部份时候，也带着一种较超然地心境，居高临下地做论文罢了，全部心思都花在打理国政，照料小孩身上，基本上，确实也没有多少时间和人交流感情。
    前几世，他也曾娶妻，但也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基本上以亲情相维系地夫妻关系罢了。相对来说，和燕凛与乐昌的关系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只是他从来不纳妾，不娶小老婆罢了。
    就这样几世过下来，小容虽说也算是千年老妖了，但在感情上地认知依旧贫乏得可怜，如果不是方轻尘的雷霆击下，他永远不会想到燕凛对他的感情，或许并不单纯。
    但是既然已经认知了这个事实，他也并没有什么排斥不安，反而很自然地就接受了。
    尽管，其实到现在，他也并不确认，这真的就是方轻尘所说的爱，又或者，这所谓的爱和张敏欣嘴里的，或世人常说的爱，也未必就一定相同。
    容谦从来不曾爱过，也并不知道爱是什么感受。他是优等生，但在某方面的常识极其缺乏，不看电影，不看小说，不爱听别人八卦。
    什么又是爱呢？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激情四溢，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没有口干舌燥，心跳不止。
    甚至看到乐昌和燕凛在一起抱着孩子，他也不会有什么泛酸不自在地感觉。
    什么又不是爱呢？
    这一世。他为燕凛而来，好吧，也许只是为了他的论题而来，动机并不单纯善良，但确实，他是用了十几年的时光，全心全意地造就那个孩子。
    所有的爱，所有的关注。所有的心血，全都倾注在那人身上，为他欣喜，为他忧虑，为他快活，为他烦恼。为他将自己送上祭坛，为他犯规自招天罚，为他五十年不得脱困，为他一生要受残疾之苦。
    见不到燕凛。他虽然不会坐立不安，但看到燕凛的时候，心情总是愉快的。燕凛高兴地时候，他也高兴。燕凛烦恼的时候，他也烦恼，相伴在一起的时候，百虑皆消，心思澄明。便是身残而体痛。有怨亦有憾。也从不曾悔过。
    相比之下。燕凛待他，或许心更真，情更切一些吧。这个孩子。所有的爱和恨，所有激烈的，深刻的，真切的情绪都只倾注到他的身上了，而且，比他也多些独占欲，多些嫉妒和不安。但是燕凛已经再不会任凭自己被这种负面情绪影响着去伤害他，更不会去试图掌控他，限制他，依然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给他自由，纵然心有所憾，亦然不肯强求他什么。
    那么，这就是方轻尘所说的爱吗？
    容谦也并不确定。
    如果这也是爱，那么，人间情爱，原来真地有许多许多种吧。
    不是每一种都似方轻尘的爱，那样激烈决绝，灿烂绚丽，不是每一种，都似阿汉和狄九之间，爱越深而疑越重，情越浓而忌越多，因为有爱，所以痛苦才深重。
    容谦却只觉得，无论他与燕凛之间是什么，曾经有过的苦痛和波折已经够多，眼前所需要的只是欢乐，安宁，温馨，平和。燕凛地心意，以燕凛的身份地位，角色责任，既然并不曾伤害任何人，又有何可猜忌指责之处？他自己素来就是随遇而安，从容相待的性子，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能顺应接受呢？
    其实，这一层纸，就算永远没有人捅破，他和燕凛永远不悟，也未必就会不快乐。可如今，既然看到了，也就无需逃避，无需自苦。也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难以启齿处。
    是何种情，哪份爱，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们都已确知，彼此是对方最重要重在意之人，并且在珍惜关怀爱护彼此的同时，也愿意尊重信任对方，且因为有这样地幸福，这样地快乐，所以愿意以光明坦荡地心境，去珍视生命里其他的一切美好。
    国家，百姓，忠臣，责任，道义，原则，妻儿，朋友，义妹，一切一切都是他们愿意珍惜呵护的。
    这万千念头皆在心间，容谦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白，只是想让燕凛安心一些，不必忧虑，无需自苦罢了。此时自觉词穷力拙，看看燕凛还只呆呆得望着他，忍不住叹口气：“傻瓜，我说得不明白吗？你还要我怎么讲才听得懂！”
    燕凛震了震，忽得轻轻叫出声：“容相！”
    很轻地声音，居然带些哽咽，他重复了容谦刚才的动作，伸手，去拥抱他。也不知道是一直以来太尊重容谦，不太敢过于造次，还是因为怕用力伤了容谦，他并没有太用力，并不敢抱得太紧密，其实也仍只是极轻极轻地一抱，只是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把头轻轻靠在容谦肩上，手臂环在容谦身后，胸膛贴着胸膛，气息融着气息，久久没有分开。
    容谦略一迟疑，但立刻微笑着伸手，轻轻拍拍燕凛的肩，再慢慢至背，并不特别用力地环抱了一下，然后徐徐拍动，如多年前，安抚受惊的孩子，动作从容而神情宁和。
    这一切，他也许不太明白，不甚熟悉，但他，真的并不抗拒，也还会试着接受，理解……回应。
    以后的生活，也许会和以前有些不同吧？也许，只是细微的变化，大的相处方式，或许也并不会变，但变与不变，似乎也并不是太重要的事，只是……既然醒悟了，看破了，理解了，只怕也就要打叠精神，处理一些可能的麻烦，以及避免一些可能的后果了吧。
    容谦这样想着，却还是淡淡然地笑笑，其实并不觉得他和燕凛的相处方式会有什么质的变化。
    毕竟，他清楚地知道，他和燕凛之间，和方轻尘所谓的情，只怕还是有极大不同的，只可惜，只怕很多人都不是这么想的……
    他漫然地想着，无意中抬眸看到窗外的日头，天啊，居然已经日到中天了……
    按时间算，轻尘应该已经动身走了，居然光顾着和燕凛说心事，光想着别让燕凛心里有什么郁结，却把那狐狸给忘了。
    容谦叹了口气，他可以想象，以后他会被方轻尘埋怨多少声，没有同学爱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章 不归我管

    一大清早，方轻尘就大大方方，硬把风劲节从燕凛那里敲诈来的宝马据为己有，自己要骑着上路。
    风劲节很是无奈，只得随意又从马房牵了匹别的马出来，准备送他：“真的不等小容？”
    “等他？！”方轻尘向着甘泉宫的方向，笑了笑：“你说我等到太阳下山，能等到人吗？其实我倒是真的不介意再多等个那么三四五六天的，就怕狄九没那个耐心了。”
    风劲节摸着鼻子苦笑一声，顺着方轻尘的视线，向着那重重宫殿望过去，想要说什么，看看周围远远近近的宫人们，皱了皱眉，回头再看看方轻尘，神色里不知为何，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方轻尘却没注意他的表情，只是笑着拉马徐行：“小容这家伙太没有义气了，光顾着他家小皇帝，根本就不记得我今早要走。”
    风劲节哼了一声：“和你这种人，还需要客气么。”
    转眼出了宫门，方轻尘再不回头，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踢，马儿一溜烟地小跑起来。
    风劲节蹙了眉锋策马追上去，也不说话，也不提问，只是沉默着伴着他一路前行。
    二人双马并骑，一直出了京城，风劲节还不紧不慢地跟着，丝毫没有要说再见的意思。方轻尘终于勒了马：“你要送到哪里为止？”
    风劲节微笑望他：“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方轻尘默然了一会。终于轻轻道：“我还是不放心小容。你还能留一段时间地话，不管怎么样，能看着，还是继续看着点吧。他现在虽然已经意识到了有危机，最多也只肯防范罢了。先下手为强这一类的事，他是永远做不出来的。这样只挨打不还手……”
    话没说完，方轻尘脸上已经显出戾气来。
    风劲节轻轻叹息一声，却没有接他的话头：“你果然是为了这个。才……”
    就说么，方轻尘一向不会过于干涉别人的生活，万事也尽量尊重别人的选择，这次的行事，完全不象他……
    方轻尘轻笑一声：“你想明白了？”
    风劲节几乎很有些怨恨地瞪着方轻尘：“把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搞这么复杂，很有成就感吗？”
    方轻尘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悠然回头。遥望甘泉宫地方向：“一晚上都没听到张敏欣的尖叫，看来咱们小容是没吃燕凛什么亏。”
    风劲节先是一怔，继而醒悟，哭笑不得道：“胡说什么呢。燕凛素来待小容极尊重。那种事情，以前他想都不敢去想。现在……”
    风劲节忍不住还是笑了：“现在首先，小容的身体就不允许。说着说着，他不由地又懊恼起来：“都是你惹的祸。本来燕凛的失眠症已经好很多了，被你这么狠狠地把小容一阵糊弄。我看燕凛还得发病。以前他睡不着时。有小容在他身边。他还会安稳安心睡一会儿，如今……”
    风劲节摇着头叹气不迭：“如今两个人再凑一块，反而得一起失眠吧。到时候就是一个病人变成两个……你……唉。这么多年的同学做下来，你行事的风格，我多少也是了解的，只是……”
    只是你虽然是好心，但就不能换个温和点的法子提醒人吗？你倒是痛快了，可是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副作用有多大啊？
    风劲节这叫个郁闷。
    其实小容和燕凛之间地关系过于亲密，燕凛待小容太重太珍，这些事，他在燕宫这么久，天天离他俩那么近，早就看出似有不妥了。不过，他可没有过提醒这二位的打算。原本以为小容迟早要回去的，那就这样，纵容着小容，享受与燕凛相处的最后时光，又有什么不好。他只要多费些心思看着，断不至于让谁吃了亏去就是了。
    小容地身体状况已经越来越稳定，基本上只要按着他的方子服药，照他的要求调养，就不会有大问题。就是因为怕小容在毫无防范下，被人伤害，所以他才一直没有离开，就算一直牵挂着卢东篱，却始终不能放心回赵国。
    本想就这样，悄悄守护着，直到那一拖再拖的冠礼，终究不能再拖地正常举行。若无方轻尘的搅局，小容就算是一直犹豫，冠礼后，终归也是不得不走吧。
    只要自己多留一段时间，在旁边看着小容度过这段无所顾忌，不受拘束，自由自在与他最在意之人相处地生活，守护着小容留一段最美好地记忆，然后护送小容回小楼，他也就放心了。这样一段有限地时间，这样一点牺牲，他还是可以为同学付出的。
    唉，人啊，果然是关心则乱，越是面对亲近之人的事，就越是冷静理智不起来。
    昨天他当场被方轻尘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给吓傻了，本来该郁闷该恼怒该抗议该打圆场，可他一下子居然都给忘得一干二净。傻看着方轻尘鼓动唇舌，又傻看着小容晕乎乎地出门去，然后当医生地毛病发作，在屋子里团团转就是担心小容的身心健康，等他总算缓过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黄花菜也早凉了。
    一路上回想着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小心翼翼，再看看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白狐狸，风劲节简直痛不欲生。
    这混蛋，真是越瞧越让人不顺眼啊！三天……不就三天吗？我都在这里耽误几个月了，眼看大功告成，你这混蛋却连三天都不肯好好过，一定要折腾出天大地响动。才肯罢休吗？这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风劲节皱了眉，看着方轻尘，认真问道：“轻尘，我明白你是为了要提醒小容。可是，你好好说话就不行吗？老实说，你明知道这样会将小容和燕凛两个都搞得心神不宁，为什么当时偏要说得那么吓人？连我都懵了。更别说小容了。”
    轻尘条件反射地张嘴想反驳，劲节已是正色瞪了他一眼：“你别和我说你自己不痛快，所以存心要恶作剧那种话。我们两个下次见面还不知道要等几十年后，那话你平时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不要在这时候来糊弄我。”
    这家伙，素来是个喜欢用别扭手段来处理问题的，他若是自己不肯说，他那些七拐八弯十三绕的心思，便是像……像他风劲节这样聪明到绝顶的人。又哪里推测得出来。
    真可气啊，这一次，他算是要被这只狐狸嘲笑惨了。昨晚一晚，他真是一世英名尽丧啊……
    作为受害人。现在他是铁了心，要从这只狐狸的嘴里，把他那些七拐八绕的心思给抻直了。既然已经掉进了沟里，那他总要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如果这只狐狸竟然不肯配合着坦白交代，那……那他可是要施些小小的不入流地手段了。
    “轻尘。你有无想过。你这么说。小容最后若是不信倒还罢了，他要是真的认同了你的说法，只怕反而添了许多烦恼。难以再和燕凛相处。而你不是一直赞同他留下的吗？”
    风劲节蹙眉。以小容的身份地位，什么以色事人，什么误国害民的罪名非议，倒是没有什么人敢往他头上套的。只是以往小容心无杂念，自是自自然然就可以留在皇宫，自自然然地接受燕凛的一切关怀。燕凛时时来，他便很欢喜，燕凛因为乐昌生子，整整五天没有来过一回，他也绝不会在意。可如果他真的认同了方轻尘所说地情爱之论，真把自己置于一个爱人的地位，再回想自己的立场……
    整天无所事事，留在皇宫的某一处殿阁里，等着皇帝在处理国政，陪伴妻儿之外抽时间来……看他陪他……这也太过不堪了一些。
    这些让他一直犹豫着不愿点醒小容地事情，他不信方轻尘就想不到。
    方轻尘摇摇头：“我不是支持小容留下来，而是支持的是小容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决定。小容怎么决定，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是想给小容照个亮，让他将周围那些边边角角，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然后再做决定。”有人的皮太厚，所以打得当然要够疼，效果才到位……他当时不那么说地话，能一下子就引起小容地重视吗？掰开揉碎了正常去和小容解释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也太费口水了些吧。很多事情，他相信，在最初地震惊混乱过去之后，以小容的心性，自然是能想得通，那他又何必还多浪费那许多唾沫。
    本来他也和风劲节一样，看出了些苗头，但并没有觉得有必要多事。
    这几天来，看着小容和燕凛的相处，极温馨极自然极美好之余，也有一些细微之处，总是让他微微失神。那些拥抱扶持时地眼神，分果共食时的笑容，亲手为对方理衣整发时的神情，那些极细微，极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燕凛自己尚且懵懂不觉，方轻尘数百年辗转皇家，多涉情爱，却从那微略的熟悉感中，敏锐地察觉出，他待容谦，只怕是已经有超出单纯的父子师徒那种孺慕之情的意思了。
    只是反正燕凛自己不觉，容谦则是完全没感觉，而他们在一起时，相处又是如此自然温馨，那他又何必将事情弄得复杂。就这样模糊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临时决定要耸人听闻，却实在是这一场对乐昌的陷害，深深警醒了他。这两个人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却还是毫无自觉的话，简直糊涂得让人受不了。
    以前的小容，在表面上还是先把燕凛当成皇帝，后视做自己照料的孩子，在礼节上，规矩上，多少都还遵守着君臣地规范。而如今呢？
    一个男人，住在皇宫里，还是住在皇帝的寝宫里。最初他伤重，不能移动，倒也罢了。现在他也能走了，也能动了，却还是没想到过要搬家的问题。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皇帝守着他的时间，比守着老婆儿子，比处理国家政务还多。
    皇帝总是亲手为人倒水斟茶，替人理衣整发，为人按摩揉肤，毕竟不象偶然为之一样可以称被仁孝美谈，而是要让那些自认有责任心的重臣们坐不住的麻烦了。
    那些人不必明白燕凛待小容到底是如何，恐怕也没有几个人真的会对这个关心。对于他们来说，知道燕凛是“皇帝”。而这个皇帝待小容太重太厚太过，对他们来说，也就已经太足够了……
    现在既然他看出来了，别人便也未必看不出来。尤其是燕凛自己的贴身内侍和宫女们。这些人固然不敢多说。不敢多想，但天长日久，偶尔私下感叹个几句，皇上待容相比对皇后好多了，皇上待容相比待娘娘们温柔多了。这一类地话。没准就要让有心人听了去。
    他也不指望容谦能自己反应过来有危险。按风劲节说的来看。小容现在是有些心力交瘁的。自猎场以来，连番变故，最近这段日子。他又一直都在调整着心态，调整着和燕凛相处的方式，心里挂虑的是如何治疗燕凛的失眠症，操心的是燕凛的心情，还要矛盾着回不回小楼。
    心中隐约想着，也许这会是最后的相聚相守和相伴，自然也就有些肆意任性地享受燕凛地陪伴和照料，其他的事情，便一直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顾及太多。
    那个总是不肯主动把别人想成坏蛋的小容，还思量着怎么解决朝中众臣对乐昌的防备和猜疑，却是一丝一毫也没有想到，那些人对他自己地防备与猜疑。
    当容谦还在苦恼地和一干重臣在宴席上努力沟通，尽量想为燕凛解决麻烦时，方轻尘却一直在想着，如果不是自己适逢其会，如果那毒真的下在容谦的药里，且由燕凛递上来的话，会怎么样？
    表面上，他还能和风劲节谈笑风生，分析问题，心里却已经是升起了一团毒焰烈火。
    一联想起上回，一向自命精明的自己，居然让秦旭飞用最低级地手法给药倒地前车之鉴，他就不能不加倍恼怒。他那是被秦旭飞怀着好意暗算，倒也还罢了。如果小容被一帮人打着为国家为民为天下地正义大旗，通过燕凛给暗算到了，那可是会让他这个局外人都郁闷到吐血的。
    小容不是不聪明，不是不能干，只是天性过于仁厚了些。对于所有他曾提拔曾重用的旧部大臣，他都太信重了，而对于所有能帮助燕凛治理好国家地大臣，所有能尽着本份关怀燕凛的后宫女子，他更都抱着善意，绝对不会去主动提防，不懂得要主动戒备。而皇宫里这些拆烂污的事情，他也没有过切身的体会。
    相比容谦的良善，和风劲节的正直，方轻尘两世游刃于后宫，所以对于皇家的是非，宫廷的黑暗，他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思考防备。
    可这些拉拉杂杂的，以他的性子，要他一一多费口舌去向小容解释，他哪里有那种耐心。况且他相信小容，相信那人一旦被点醒了，便能想得通。而一旦想通了，他也自去会和燕凛取得比较一致的意见，然后冷静下来，考虑考虑到其他人的想法看法，正视那些即将逼到眼前的危机。
    他要的，不过是在小容脑门上狠狠敲一棍子，将他敲醒而已。至于燕凛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对小容的感情中夹杂了几分情爱，如果是有，这几分又到底是多少？容谦是会认同他的判断，还是否认他的想法，还是这个感情迟钝天然呆的家伙，会被他单方面的判断给绕糊涂了？
    那些，重要吗？
    容谦的性子，向来是随遇而安。就算真认为了这是情爱，他也不会有太多的困扰和烦恼，不会举棋不定，不会举止失措。所以他当然是可以放心大胆地直接扔了一颗炸弹下来。
    其他的事情，又不归他管。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一章 都不省心

    “就算我的判断也不一定是对的，但我这样说，至少会促使小容去反思，去认真考虑，不止是小容和燕凛之间关系的定位，还有眼前的局面，其他人的想法，可能牵涉国家社稷，引发问题的后果……”
    方轻尘难得肯这样开一次口，认真向风劲节解释：“这些事，他都会自然而然考虑到。而在考虑了一切之后，再来决定去或留，那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支持他，无论最后的得失如何，我相信，他都不会后悔。”
    他回头，再次凝望皇宫的方向：“至于以后小容如何自处，其实我倒不甚担心。小容和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心胸极宽广，遇变故总能顺应自在，倒是和你那种洒脱有异曲同工的妙处。你们两个，都不象我这样容易自找麻烦，自讨苦吃。小容未必就真的认为他和燕凛之间是那种关系，就算相信其间夹杂了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感情，也一定能为自己找到最好的方式来面对这一切，他那样的人，才不会把自己局限在小小的天地，难堪的地位上。”
    方轻尘笑道：“他的心胸广大，燕凛可以系得住，却关不住，更何况，燕凛也不会去关。别人遇上这种事，说不定会有点自怨自艾，自怜自伤，可是对于小容来说，也许只是轻风拂面，不值一提。所以，你倒不必太过忧心。我担心的，只是小容吃亏罢了。”
    风劲节也摇了摇头：“我倒是并不担心小容会吃多大地亏。他是小容。是容谦，温良仁厚是不假，但他可不是什么蠢人。就算现在他失去了武功，可他的智慧仍在，就算是身残体弱，他的眼光经验还在。”
    风劲节皱眉道：“他以前是没有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没有防范，所以我也才觉得他可能会吃亏上当。但既然你已经敲打得这么狠了。他如果还懵懵懂懂上别人的当，他就不是容谦了。小容毕竟是小容，不管处于什么境况中，只要他不愿意，就没有人可以陷害谋算得了他。他永远也不会变成那种弱不禁风，什么也应付不了，需要燕凛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护在掌心里的废物。小容是我们的同学，对他的才智，我们应该有足够地信任才是。”
    方轻尘叹口气：“劲节……我说的吃亏。和你说的，完全就是两回事啊！你觉得，被人谋害了才算吃亏，所以认为。只要小容肯小心些就没事。我却觉得，被人陷害却不能反击，才是吃亏。”
    他重重哼了一声，眉间郁色隐隐：“对小容的能力，我当然有信心。可是小容的性情。实在让人很无语。他对于自己人总是太过容情了。可现在。可能会出手谋算他的。不是国家的重臣，就是燕凛的嫔妃，你觉得对着这些人。他能去反击吗？只怕是被人暗算了，他也只是选择闷不坑声化解了就了事。我不怕他被人害，只是恼他会因为滥好人而受委屈……”
    方轻尘眉锋一扬，整个人又是戾气四溢：“我这个人又最是受不得委屈的，自然也就看不得我重视地人受委屈。”
    风劲节苦笑了一声。这个问题……无解。如果他是小容，面对现在这种局面，怕也是一样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那些大臣们，站在老成谋国的角度来看，他们的所作所为，针对容谦的话，也地确未必是错。
    一个皇帝，无论在后宫里怎么折腾，都是他的自由。收男宠也好，封自己的奶妈当妃子也罢，其实都是无伤大雅，大臣们都可以视而不见。
    只要，他能够正常处理国事，他能够正常娶妻生子，为国家留下后嗣。
    然而，君主的心中，不宜有过份的圣域在，事实上老成谋国之人，是会认为君主不应该有任何过于热烈，过于激切，不受理智控制地感情地。
    而燕凛对小容地感情已经太深太切，极有可能完全淹没理智，所以小容的存在就成了国家的隐患和不安地症结。他们感觉到了不安，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至于想要正面和他为敌，而是寄希望于容谦自己。
    在这次试图扳倒乐昌的计谋里，只怕便有一两个老谋深算的人，借这个机会，想提醒容谦注意这个问题，希望在事情有可能不可收拾之前，容谦自己想办法消除掉这个隐患。
    若是在以前，容谦心中把养成一个好皇帝当成人生第一目标的时候，在察觉了这份提醒的苦心时，也许就会立刻反省，即刻反思，然后自以为巧妙地拉开和燕凛之间的距离。
    可是，现在的容谦，更注重燕凛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的快乐，只要这快乐和国家利益冲突得不是过份利害，容谦很明显是要偏心于燕凛本心本意所思所想所爱的。
    这个时候，容谦就会把别人的提醒忽略，把可能的危机抛开，一切都以不伤害燕凛，不让燕凛更痛苦更不自在为前题地寻求二人新的相处方式。
    如果容谦肯回小楼倒还罢了，反正就是纵情任性地相处，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可真要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就算那些重臣们对容谦有旧情，有尊敬，天长日久，焦心忧虑地看下来，耐心怕也要磨光了。谁知道到那时，这些人会做什么事呢。就算是不会对小容造成伤害，一天两天地要被骚扰，要费神应对，的确也……够烦人的！
    至于后宫……
    风劲节微蹙了眉锋：“轻尘，你真觉得后宫那些女子，会与小容为敌吗？你自己不就是说过。燕凛对后宫无宠可言，后宫女子何以有争宠之心。那她们又怎么会容不得容谦这个对她们构不成威胁地男子。”
    “就算本来不想争宠，但如果家中父兄为了国家，为了皇帝，想要对付小容时，她们能不帮手吗？眼下她们不需要争宠，但如果以后生了儿子，能不为儿子争吗？小容对燕凛的影响那么大。在燕凛心中占那么重要的位置，就算不攻击小容，但利用他，拉拢他，谋算他，借他来打击自己的敌人，这些事，难道那些女人不会做？”
    方轻尘冷笑：“你别告诉我燕凛不会再生儿子，你和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为了权力的平衡。也为了打消满朝文武对乐昌的猜忌防备，他一定还会让别的女子生下他地儿子。”
    风劲节苦笑：“燕凛既然娶了那几个女子，也就有责任让她们拥有比较幸福的人生。既然如此，他终不能剥夺她们做母亲的权力。”
    方轻尘大翻白眼：“劲节。我算是明白你当御医那一世，到底是怎么死的了。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皇帝又是什么东西？燕凛当然会再有孩子，可那是因为当皇帝的人，对所有的事。都要谋算清楚。计划明白。”
    “儿子生多了。固然有夺嫡的麻烦，可儿子若只有一个，群臣没有第二个选择。自然而然以皇子为中心站在一起，当他还是盛年时，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就会感到威胁和不安。所以多生几个，让他们彼此制衡，这样高高在上的君主，才最为安全。”
    他对宫廷地阴暗面，感受一向很深刻，这个时候语气就越发讥诮：“而且我告诉你，不止是其他的妃子要防，就是乐昌也一样要防。”
    风劲节一怔：“乐昌？她的性子是极温良柔善的……”
    “谁天生就是邪恶地？皇宫这种地方，本来就能把天使变成恶魔。”方轻尘冷笑。几世历尽，多少劫难，那些曾负他伤他的人，又有哪一个是天生恶毒的呢。然而人性中所有的美好，还不是一点点被皇权渐渐磨得尽了。
    风劲节仍不肯相信：“她无依无靠，无所仗峙，她该知道，她的温良柔善，从不害人伤人，才是让燕凛一直维护她善待她地最好保证。”
    “不管她本性如何温良柔善，经过了昨天地变故，内心深处，就一定会受冲击，有变化，就一定会真正醒悟，后宫是一个怎样冷酷可怕地地方。”
    方轻尘叹气了：“她没有亲人，没有家，唯一的丈夫对她虽好，但也有限，否则不会攻击她的国家，不会明知她可能面临群臣地置疑和威胁，却不事先为她打算，也不会在看破这个局之后，却不站出来惩处幕后黑手。为了她自己，她也许可以一直忍气吞声，但她还有一个儿子。昨天晚上，她应该已经知道，她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得不到朝中宫里任何人的爱护和祝福。而眼前的危机虽然暂时压了下去，但等到其他的妃子有孕，只怕又会有更多的明刀暗箭刺过来。”
    方轻尘讥诮的笑容里，隐隐也有了几分同情：“就算她现在还能保持天性中的良善美好不肯变，你以为，这种可悲而可怜的善良，又能在后宫的斗争中，坚持多久呢。”
    风劲节默然。
    处在乐昌的位置，为了保护儿子，在面对威胁的时候，就算是一只兔子，也要扬起爪子，努力学着去做狼。
    而在后宫里，不管是什么人，又谋划些什么，只要容谦一直住在宫中，一直身为燕凛心中最最重要的人，一直做为君主胸中唯一的那片圣域而存在，那么，就不可避免地要成为其他人谋算计划利用的对象。
    风劲节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象着小容陷进一群女人互相斗争的混乱当中，那可真是……可真是……无聊无趣到甚至有些猥琐龌龊了。光想一想，风劲节都有些不能忍受的感觉了。
    风劲节用力摇摇头，不再过多去幻想将来可能发生的诡异事件，苦笑道：“不管怎么样，你的话我会转告小容，提醒他多多注意。不过，只要小容自己不改变和燕凛的关系，只怕也没法子防患于未然。以他的性子，真成了被人谋算利用的对象，看在燕凛和燕国的份上，十有八九，是不会去反击报复的，而他如果真的决定长留，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他……”
    方轻尘也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若是如此，也只能说是小容自己的选择了，既然他决定了，我们就算再有气，也只好接受了。不过，我还是相信，小容是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的，只要意识到未来有发生这种事的可能，他应该会尽量为自己寻求最好的生活方式，我们这些外人，操操心也就够了，插手太多，也许就太不尊重他了。”
    风劲节闷声不语，就你那声吓死人的他爱你，还敢说你不是插手太多。
    方轻尘虽猜知他是在腹诽自己，却也不以为意，一笑提缰：“好了，不能再磨蹭了，我还得快马加鞭去追狄九呢，你回去吧。”
    风劲节忧心道：“小心些，张敏欣说了，狄九的武功长进得非常快……”
    “怕什么？有我出马，他一个伤病得半死不活的人，还能不乖乖俯首就擒？”方轻尘自信满满。
    风劲节心里是一百个不放心，可嘴里还真不敢说。这人既好面子又小气，一旦受了刺激，又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方轻尘哈哈笑了一声，策马如飞远去，大声说：“劲节，放心吧，万事有我呢！”
    放心？有你？我能放心？就你那随心所欲的办事法子，心念一动，永远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谁敢对你放心。反正绝对不是我。
    风劲节莫名地打个寒战，忽然有了隐隐的不安感觉，突然觉得，大家最后支持方轻尘出面来处理狄九和阿汉的问题，可能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只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阻止了。
    远远望着前方，那渐渐一马绝尘而去的身影，风劲节终于扬声大喊：“轻尘，你记得那些药要按时吃……”
    远处的人不耐烦地回手挥了挥，转眼已没入黄沙烟尘之间。
    风劲节默然遥望了一会儿，深深叹息一声，罢了，他已经尽过人事了。若是方轻尘硬是不听劝告，他也没办法。
    拔了马往回走，心里想着宫里的容谦不知有没有回清华宫，心里更是有些无奈。
    小容别看极温和极好说话，骨子里也是个不听劝的家伙啊，真不知道最后是如何收场。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啊……唉……
    风劲节无精打采。想起赵国犹在等他的卢东篱，只觉得归期渺茫，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哀叹一声！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二章 山路崎岖

    就算是当世最繁荣的燕国，到了离开平原，渐入山林，荒凉贫瘠，接近边关的地方，人烟也就稀少了。
    这些地方，官道虽然还是通的，毕竟也没有燕国腹地那样宽阔平坦了。
    道路越来越窄小，越来越坎坷崎岖，有些地方，只能勉强通行一辆双辕轻车而已。若是遇上两车要相对而行，其中一辆就定要驱马在路旁找个可以停靠的地方，让对方先通过才行。
    好在这样荒凉的路段，行脚之人也总是稀少。偶有行商车队擦肩而过，停驻让路，互相寒暄，交询商情的时候，路上才有些短暂的人声和活气。
    天眼看已经过了晌午，这崎岖狭窄的官道上，终于又打破了寂静。
    远远地，慢吞吞先过来的，是几个佩刀带剑的粗豪汉子。奇怪的是，他们人人都放着马不骑，反而个个弯腰低头，牵着马，边走不知道在地上踅摸些什么。
    渐渐走近些，便看得出他们每每蹲下身去，却是从道路上捡起任何散落的稍微大点的石子杂物，扔到路边去。偶尔碰上有保养不到，路面坑洼太厉害的地方，他们便解了马背上搭的口袋，用口袋里装的沙土垫平整。口袋空了，便牵了马到后面去，不一时，就和同伴换了装得满满的口袋回来，而那同伴则再去旁边的山脚溪边装沙土。
    这几个人都是五大三粗地。身上又带着凶器，怎么看怎么是舞刀弄剑，流血拼命的武士家将之流，却怎么就沦落到做这些细琐辛劳之事，活脱脱成了别人的家奴苦力呢？
    看上去，这几位对现状也是很不满的，神色间多有负气不平之意。清石头，垫道路时。常有人悄然用目光交流着彼此的郁愤和不快，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唉，堂堂飞云寨啊！上上下下近百条好汉啊！到现在，也就只剩下他们这十几个人了。
    只怪大家一时财迷心窍，只以为那个咳个不停的丑八怪定然是个无能的痨病鬼，又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必是头没有反抗能力地柔顺好羊，结果……唉……
    大伙就都和那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秤分金银的幸福强盗生涯说再见了。
    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已经是最幸运的了。当初一动手，那个明明咳嗽得弯腰弓背象只虾米的可怜虫，转眼间就变成了杀人的魔王。一人一剑，一剑一人，硬是在半柱香的时间里，杀掉了他们寨中大半的兄弟。
    他们这些及时弃刀跪地，哀号求饶的人。被那个怪物一指点在胸口。便不得不放弃所有尊严和自由。给那人做牛做马，否则只要隔个三日，就会痛得生不如死。必要那人在胸口再点一指，才能恢复如初。
    不是没有人试图反抗过。他们这些落草为寇地壮汉，个个都是不驯之人，哪里肯真就乖乖就范。可是十几天下来，几批兄弟先后尝试的结果，只不过是让当初侥幸活下来的人，又被那人杀了一大半。
    所有的法子都使尽了。无论是趁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生生吐出鲜血时偷袭，还是趁他在给病人渡气疗伤，应该无法分神地时候出手，敢犯雷池之人，换来的都只有灭亡。
    这个人，是超出众人常识之外的怪物。动作迅如闪电，气势汹涌如雷，明明身体垮到不成样子，明明是发着病，运着气，行着功，该是不能作战甚至不能被打扰的时候，他举手投足之间，杀一个人，还是像吹口气一样简单。
    而且，他似乎从来不用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无论是何时何地，他似乎都是一样警觉。
    现在，已经再没有人敢起侥幸的心思了。
    暴起突袭向那人造反地时候，被他直接一剑杀了地人，还是幸福地。那些没有当场死去的人，都是当着他们的面，受尽折磨，辗转哀嚎数个时辰，直到叫破了喉咙，流干了血，那人才肯让他们去死。最惨地那位兄弟，是试图在别人聚众偷袭，缠住那个怪物的时候，去抓那个一直昏迷的人当人质，结果他是被那人将骨头一寸一寸捏成粉碎后，扔在山间，活生生喂了野狗。而其他人就算没有大胆到跟着对他动手，事后也会因同伴的莽撞而付出代价。
    当他们身上奇痛无比的禁制发作时，这人就袖了手，冷眼旁观，必要让他们痛上足足一个时辰，痛哭流涕，哀叫哭喊，发了无数声毒誓，保证永远不敢再反抗他，那人才肯慢悠悠出手救治。
    到现在，大家除了在心中哀叹命运的不公，诅咒这眼前的魔鬼之外，也就只有认了命听他指使，做这做那，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怪物说话算话，到了他想要去的地方后，就放他们自由了。
    说起来，这位主子其实应该不算特别难伺候。他不苛求，不刁难，不做任何额外的要求。基本上，只要前后左右把马车牢牢护住，一路上，保证马车正常前进，不让马车受太多颠簸，及时帮着供应水，酒，食物，就没什么事了。
    本来其实这也应该是很轻松的差事，可是，放在这位身上，就不对劲了。
    自从护着马车前进以来，就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意外。好端端地过路，道路会莫名地被巨石挡住，前路会无端端塌陷，他们要辛辛苦苦地埋头修路。好端端地过桥，好好一座桥就会莫名其妙地断掉，他们要含着眼泪临时砍树搭桥。
    他们护在马车四周，马车倒是没什么事，他们自己的马儿，若是一个照看不到，就会拉稀生病，不能前进。去买的食物，和水，不知为什么，经常会被下药，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毒，大多也就是泄药一类的东西，他们经常被这位主子要求试食物，然后就拉得一塌糊涂，有气无力。
    到如今，大家是学乖了，一般来说，尽量不在城镇中住宿，以免给人可乘之机，去备办食物和水时，总要分开去多家不同的地点采购，还常常先用自己的马儿试一试再说。赶路时，十几匹马，分批分段在前方开路，人人瞪大眼盯着下方，防备着忽然冒出的绊马绳，大陷坑，等等机关。
    这两天倒是安宁了些，没让暗中算计的人得了手去，只是他们自己也累得半死，精神和肉体都无限疲惫，偏还有苦不能说，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硬着头皮熬过一天是一天罢了。
    暗中怨毒深了，还是忍不住回头，愤愤地瞪着马车。
    那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到底要去哪里？暗中一路算计他的人又到底是什么来头，天啊！眼下这苦难，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啊！
    前方马蹄声响，转眼有两骑同样装束的人如飞到了近前，策马到了被护在中央的马车前，二人从马上各取了一串皮袋一捆食盒下来，在马车前恭敬地说：“这是刚从前头城里买来的酒和食物，都是分着十几处不同的地方买的，我们也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就算有人下毒，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在所有酒和食物里都动手脚。”
    马车帘子半掀开，露出半张沆沆洼洼，犹如鬼怪的面孔，仅露的一只左眼，灰暗阴沉，寂寂森冷，径自伸手把皮袋与食盒接了进来，车帘又迅即放了下来。
    二人退了开来，这才又解开马上的大包裹，拿出一个个的热馒头，分递给一众正在费力清理道路的同伴。
    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狄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现在，他连手帕都懒得用了，只随意地用手拭了拭唇边的血迹，信手拿起一个酒袋，打开来，放在鼻前闻了一会，又浅浅抿了一口，确定了真的没有被下药，这才用力喝了一大口。
    最厉最烈的烧刀子吞进咽喉，直入胸膛，并不觉得特别燥热，也找不到刀刮咽喉的痛与快……
    狄九平静地垂下手，没有试图再饮酒。
    真是已经喝了太多的酒了。现在，就连这最烈的酒，对他也已经没有什么刺激作用了。
    看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不能再指望靠烈酒帮他麻醉身体，减轻创痛，振作精神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没有什么工具能永远有效，人能依靠的，从来就只有自己。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三章 正主出场

    狄九随手将皮囊往旁一抛，再打开一个食盒。
    食盒中，盛着浓稠适中的清粥。清粥居然还带点香气，端在手上，温热正好也适中。
    狄九先自己喝了一小口，品了一会，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替身旁沉睡着的傅汉卿掀开半盖在身上的被子，扶他倚着自己的腿半坐着，左手用汤勺喂粥，右手指尖挟了一根银针，轻轻刺激着傅汉卿掌管进食的几处穴道，让他能够如正常人一般地自然吞咽。
    马车徐徐前进。
    碎石已清，道路已整，但是路面毕竟不可能平滑如镜。时不时，车内便会微微一颠，然而，这样程度的颠簸，已经不会影响狄九手里的小小汤匙。他微妙地保持着平衡，那汤匙总是稳稳当当，轻轻巧巧，将那热粥喂进傅汉卿嘴里，而不会溢出一滴来。
    喂完了大半碗粥，狄九这才重又扶傅汉卿躺下，极轻柔细心地替他重把被子盖好。自己静静坐在他身旁。
    马车里有的是地方可倚可靠，这样漫长的时光，也不知已经赶了多久的路，旁边也并无别的人看着，但他依然坐得笔直。身旁有酒，他却已不需要，身边有许多食物，但既然傅汉卿已经吃过了，也就够了。
    数年时光，习惯而成自然。照料阿汉的身体，一切最小的细节，他都不会忘。而照顾他自己……他早就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他已经没有任何正常地食欲了。而不饿的时候，他自然也就想不起来要吃。他的身体，五痨八伤，五脏六腑处处伤痛，各部位的机能也在退化，在崩溃。就算进食，他每次吃的食物也极少，若是勉强多吃些。肠胃反而会不能适应。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太不在意照料自己，所以才让身体一点点弄到这个地步，又或是因为身体一直这么糟，他才索性养成了这样完全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习惯。
    狄九默默地伸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确认了一下七八根扎在前胸各大要穴的银针，位置并未偏移。这银针扎在胸前已经好几天了，自从发现就算是烈酒对他病痛的麻醉能力。对身体地激励效果也已开始渐渐减弱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将银针扎进各处大穴里。
    用邪术聚力凝神，激发体力，不可久用。不可长恃。但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到现在，已经只有让银针一直留在自己体内，不敢拔出。
    他知道。自己已经扛不过术后的反噬。若是拔出针来。他无论如何已是活不成。不过。反正用不用银针，都是一个死。自己的身体已经接近崩毁的边缘了。不要说拔针，就是一口气松下来。人立刻倒地暴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现在，阿汉还没有醒，所以他还不能死，他还不甘心死。
    活着，活下去，活到可以带着阿汉走进小楼的那一刻，活到能以一只虫子的微薄力量去挑战巨人的那一刻……
    然后，也许……他只会静静地，根本没能力掀起一丝波澜地死去。可无论成败，他也已经尽过所有的力量，那样地结局，纵仍有憾，终是无悔。
    每一次日落，每一次日出，他已经不多的生命就又减少一点，又减少一点。而这一路上，却总是有人骚扰着他，阻拦着他，堵堵路，拆拆桥，下点不会死人的药，用鞭炮吓吓马……虽然都是些恶作剧般的手段，却是极为有效地拖延着他地脚步。
    任谁一天总要被人这样算计十几二十回的，那行程，无论如何都快不起来。
    若他是轻身一人，那些暗中动手段的人，早就让他揪出来了。可现在他身边带着一个人事不知的傅汉卿，他又一刻也不敢离开傅汉卿身旁，而那些暗中拖延他行程的人，明显也早就知道他地厉害，人人都做足了防备，不管玩什么手段，绝对绝对都离他很远，不肯进入他可以攻击地范围里来。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目睹他现在地狼狈，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最后的下场。然而除非他敢放开傅汉卿去独自追击，或者是敢背着昏迷的傅汉卿去打架……对于这群讨厌地苍蝇，继续孤身一人的话，他是毫无办法。
    冷静地计算着自己剩下的生命，他明白，这样的损耗，他已经负担不起。因此，当那群壮劳力主动送上门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了自己的骄傲，使出种种杀伐威吓的手段，裹挟了他们同行。
    人多好办事，这些人四下把马车一围一绕，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买了食物还能用来试药，暗中捣乱者的行动效率直线下降，狄九自己也就清净了不少。
    狄九又在心中默算着时间。
    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三天，就能越过燕国的国境了。此后再行十几天，就能到……
    很好。他的时间，还来得及。
    狄九轻轻伸手，重又把傅汉卿抱在怀里，慢慢地拉动他的四肢，替他活动手脚。
    此一去，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无论如何，他能照顾他的时日，怕也只剩这十几天了。
    然而，他从未想过，要停下前进的脚步，从未想过，容忍任何人，任何力量，阻止他去做这最后的努力……
    马车之外，惊叱怒喝声起，他轻柔而缓慢地把傅汉卿重又放下，车外有马嘶声，惨叫声，有身体重重跌落大地之声，他细心地再次替傅汉卿盖好被子。
    车外笑声朗朗：“好大的威风啊！难道这条路是你家开的？只准你们走？要不是我有点儿本事，岂不是要让你们给白白欺负了？”
    狄九慢慢地挑开车帘探出身。
    到底是谁，欺负了谁呢？
    喽们的手段不再好用，正主自然就要现身了。
    算起来，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狄九一跃下车，静静立在车前，扬眸望向前方。
    四周一堆人躺在地上哀号惨叫，有人在身旁哀惨惨地说：“爷，这人肯定就是一路上跟我们作对的缩头乌龟……”
    话犹未落，一道银光疾闪，这人已是捧着被飞来横银打得满是鲜血的嘴在地上打滚了。
    对面的人，一手把几块碎银在掌心来回抛动，一边慢悠悠道：“接着说。有什么有趣的词，都放心大胆地说出来。我这人一向大方得很，听得高兴了，一定有赏。”
    一众山贼敢怒而不敢言地，缩头缩脑地直往后退，用祈盼地眼神，将出气的希望全都集中在他们的另一个压迫者身上了。
    狄九却只静静地站在马车前，静静地看着前方的人。白衣白马，一骑横拦，挡在道路中央，摆明了就是找个麻烦惹事的主。
    那帮山贼也是一肚子闷气，看到这么一个扎眼的东西挡在前路上，哪里还会客客气气打招呼，直接上去，或推或拉或纵马硬撞都是正常的，结果被整得惨不堪言，却也是怨不得人。
    狄九平静地道：“你们终于肯正面出现了？”
    方轻尘静静地打量狄九。
    灰色的衣袍，灰暗的装束，这么灿亮的阳光，却象是根本照不亮这个只属于黑暗的人。
    半张脸狰狞犹如鬼怪，恐怖得让人不愿正视，另外半张本来应该十分英朗的面孔，却因为消瘦和憔悴，黯淡而没有生气。
    这么一个人，就算是站在阳光下，也只似是地底冥府走出来的幽魂。
    不知为什么，方轻尘轻轻蹙了蹙眉。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四章 眼力如何

    应该说，方轻尘来拦狄九，是拦出了一肚子的火气。
    本来就是为了这混蛋的性命，他才会跑去燕宫，然后不幸被风劲节抓住治伤配药，折腾了整整三天。
    他那边耽误了，狄九却不肯配合他，路上收服了这帮山贼，他行路越来越快，萧清商和赵晨的手下能做的骚扰越来越有限。
    两下这一错，害得方轻尘一路上是紧赶慢赶，连气都没空多喘一口。为了能及时拦住狄九，胯下的燕王神驹，被他油光锃亮，膘肥体壮地骑出来，到现在已经是生生被拖得瘦了一轮，毛发枯干，无精打采，脏兮兮一副可怜像。
    马都如此了，他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路上吃的苦头，方轻尘自是咬牙切齿，实打实全部算到狄九的头上了。
    当然，等他真的赶到了狄九的前头，按照萧清商和赵晨事先给予的指示，打出了信号，得到了二人的属下来会合听令后，他却没有急不可待地直接冲到狄九跟前来。
    方轻尘先在前方的城镇处，找了最好的客栈，让人好好刷洗了一番他那匹白马。自己则趁这时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找最好的成衣铺子，买了一套亮晃晃的白衣裳换上。
    小容和风劲节是自己人，去见他们当然不用讲究，狼狈就狼狈了。这狄九，却是他要对付整治地家伙。那他自然是要打扮得容光焕发，超凡脱俗一点，确保一出场就能让人眼前一亮，衬得对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那才叫个舒服。
    这一刻他策马拦在路当中，那人独自一人挺直了背守在马车之前，二人遥遥相对。越发显出天壤之别来。
    方轻尘的白马白袍，轻逸绝尘，越发衬得狄九的灰衬黯淡，神容苍漠。方轻尘的俊朗洒脱，华采风姿，越发映得狄九容颜如鬼，妖异魔魅。
    方轻尘一人一马便占尽天地光华，狄九却永远只属于黑暗。
    方轻尘令人一见之下，顿生倾慕结交之心。狄九却只能让人看着厌憎畏惧，远远躲开。
    如此落魄，如斯狼狈，谁又会知道。这人也曾俊朗非凡，也曾光彩照人，也曾手握重权，也曾是千万人的膜拜效忠倾心佩服的对象。
    胜出一局，实在应当是极得意。极自满。方轻尘却高兴不起来。
    他忽得轻轻一叹：“你知道我从何处而来。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狄九平静道：“这一路上的手段。我已见识过许多了，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想。我不太可能会猜错。”
    方轻尘凝视他，忽又一笑：“那么，我是谁，你应该知道吧？狄九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谁？白衣白马，遥立前方。一人一骑，拦路中央，便有万夫莫开的自信和骄傲。如许人物，必是盖世英雄吧？
    他定睛看着前方，然而，不管如何凝定心神，都没有用。
    他地眼睛，早就不中用了。
    天下英雄，世间豪杰，当世风云人物，所有人的资料，画像，他都已看过不止一次，只是现在，他的眼睛却无法让他看清那人的眉目，那人的神容。
    那么，他是谁？
    方轻尘微笑：“还猜不出来吗？你虽没见过我，但你一定会知道我……”
    狄九微微合眼，无数相关之人的资料传说在心中如流水般滑过。
    这段日子，暗中的阻碍层出不穷，除了小楼，不可能是别人动的手脚。若是旁的仇家，出手断然不至于这般处处容情，几乎毫无恶意，纯粹只为拖延阻碍他地行程。
    然而，狄九也一直困惑。
    傅汉卿当年屡次说过，小楼的强大力量，从不随意介入人世。只要不侵入小楼，不触犯小楼的禁忌，不管如何作恶，怎样跟小楼作对，甚至害死小楼中人，小楼都只会漠然视之，毫不在意。就象他把阿汉害到如此地步，这些年来，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小楼旧人，肯为阿汉出头一样。
    既然如此，为何阻他？
    他的生死作为，都不会是小楼所关心地，而一旦他进入小楼的禁地，生死于小楼，也不过是吹口气般的小事。
    既然如此，何必阻他？
    从古到今，一入小楼永不还的绝世英豪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什么人在进入小楼之前遭受过阻拦。即使是蛮王引十万大军入侵小楼，小楼中人，也并没有事先有过任何妨碍，为何他狄九，偏偏就得了如此待遇？
    一路行来，狄九百思而不得其解。正因为不解，所以虽然他已经判断了是小楼中人的手笔，却到底未敢确认。
    直到此人忽然现身，直到方才，此人对他那并未说出口地推测，采取了默认，他才真地肯定了，自己果然判断无误。
    那么，此人到底又是谁呢？
    天下英雄无数，但这一刻，狄九只需要反思记忆中，所有可能出身于小楼地那些风云人物。
    喜着白衣骑白马的，只有方轻尘和风劲节。而这两个人，又恰恰都是死而复生的怪物。
    依据资料中地描述，方轻尘文武双全，儒雅温文，深得军心，处事爽朗，待人真诚，对下属也极为亲切平和，而风劲节却是个极洒脱不羁，肆意妄为的风流浪子。
    今日此人，一马当关，淡淡数语间的傲气与傲骨，直入人
    若照这样来判断，这人该是风劲节。
    狄九睁眼，目光凝定，却平静道：“方轻尘……”
    相比于纸上枯燥的文字，狄九更相信狄一和狄三的判断。
    狄一见过方轻尘，狄三会过风劲节。二人回来跟他说的感想，和以前资料中的内容完全不同。
    狄一说方轻尘此人，骄傲自负，骨子里就有一种睥睨世人，我行我素的任性，而狄三却说，风劲节虽然一直坚持不肯帮助傅汉卿，但给人的感觉，却诚恳正直，温润柔和，让人愿意与之相交。
    所谓温润如玉的方轻尘，所谓桀傲不驯的风劲节，更大可能只是小楼人入世试炼时，所扮演的假象。也许是因为死而复生过，他们才肯以真实的面目来对人吧？
    方轻尘，一语出口，众人皆惊。地上一帮好容易挣扎着站起来的绿林好汉们，差点又直接跌倒在地。
    方轻尘？楚国方侯？天下无人不知的盖世英雄？
    人们惊慌地互相看看……这个……这个……是大家听错了呢？还是正好同名同姓？
    方轻尘很是享受旁人因他而来的这种惶恐和惊怖，悠悠一笑，凝视狄九，又微不可察地轻轻皱了皱眉：“你的眼睛怎么了？”
    狄九默然无语。一直以来，他掩饰得那么好，狄一，狄三，文素依，这样日日一起相处的人，都不曾发觉他的眼睛出了问题，怎么这人偏就一眼看出来了？
    小楼中人，除了阿汉那个笨蛋，其他的人，实在是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敏锐。
    方轻尘摇头笑笑：“你的掩饰功夫很强，目光也一直锁定着我，眼神也同样很有压迫力，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是，你没有立刻认出我。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我的长相特征，你不可能不知道。见我而不能立刻认出我，没有别的解释。你是否一直隐瞒着你眼睛的问题，连你的伙伴也并不知道？”
    狄九淡淡道：“我的眼睛，是我自己的事。”
    方轻尘一笑，自顾自貌似极其诚恳地“安慰”道：“你也不必介怀。你的伙伴不是不关心你，只是你一直太强也太要强，所以没有人敢于对你表达略为深切的关怀，也没有人真以为你软弱到需要关怀和照料。再加上，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总是有限，有一个更需要注意的人在那里，他们……”
    满意地看着一直保持平静的狄九眉宇间终于露出不耐之色，方轻尘心中暗暗好笑。对狄九的这种别扭性格，他实在是太了解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五章 动之以情

    果然，狄九这种人，不怕敌意，不怕险恶，不怕杀戮，不怕麻烦，却对别人轻微的善意，些许的关怀，都会感到不自在。
    眼见自己成功地击破此人的冰块脸，方轻尘悠然笑道：“对了，你应当是根本不曾介怀过，倒是我多事了。”
    “你来这里，不是来讨论我的眼睛的吧？”狄九按捺着心中的不快，冷冷问。
    方轻尘敛了笑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阻止你继续前进。或者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一命。”
    狄九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淡淡道：“多谢。”
    他走上前，伸手牵了拉车的马，一步步向前走去。
    山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这位主子，逼向那个没准真是传说中楚国方轻尘的高人？
    这里心思未定，那里狄九已经牵马拉车而来，步子迈得并不大，可举步间自有一种沛莫能御的强大气势，逼得他们面如土色地纷纷左右退开，怔怔地看着狄九一步步逼近到方轻尘面前。
    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方轻尘跨下的宝马，有些受惊地轻嘶了一声。
    方轻尘叹息一声，一手轻柔地安抚马儿，目光定定看着狄九，轻轻道：“停止吧。我既然已经来了，你是闯不过去的。”
    狄九眉不动。目不瞬，淡淡道：“闯了才知道。”
    狄九已逼近三步之内，宝马惊惧地扬蹄伸颈，极之不安。
    方轻尘心疼爱马，就有些不耐烦了：“我不过看在阿汉地面子上，才对你这么客气。你真是以为，我就收拾不下你是吗？”
    他在马上扬眉，英风如宝剑出鞘。战意升腾而起。
    狄九却是脚步一顿，淡淡道：“既然已经碰上了，打不打另说，你就不想看看他吗？”
    方轻尘不觉一怔，继而一笑，定睛看狄九，却还是神容淡淡，眉目漠然，既无激动之意。也无明显的杀志战意，却也同样找不出什么悲愤无奈感怀伤痛之色。
    这么一个看起来好象冰块一般，无感无觉的人，却也并不是只会逞勇斗狠啊。居然还知道动之以情。真是有趣得很。
    只可惜……你难道还不知道。小楼中人，一个个都是最冷漠无情的家伙吗？
    方轻尘轻笑一声，却还是如了他的意，下了马，大大方方迎上狄九。大大方方看似对狄九毫无防备地与他擦肩而过。一手掀开车帘。跳了进去。
    小小的车厢里，那人安静地沉眠。
    方轻尘低头看着他，笑骂了一句：“都是你这个又懒又笨的家伙！害我们费了多少心思。”
    那人不答。眉敛目闭，神情沉静。
    方轻尘本来只打算随便瞄一眼，就回头跳下车，冷酷地再给狄九一个打击。毕竟这家伙的臭皮囊又有什么好看地？以前每回模拟结束，回到小楼，不都看着那家伙偷懒睡大觉，看了几百年了，还看得不够不成。
    然而，他的眼神在傅汉卿身上一凝，到底没能立刻移开了去。
    他慢慢坐下，慢慢伸手，轻轻抚在傅汉卿的脸上。
    指尖的触感，清晰而明朗。极暖的体温，极有活力和弹性的肌肤，仿佛在不肯放弃地一次次宣告，这是一个生命，一个鲜活的，完整的，不肯轻易逝去的生命。至少，有人宁可付出一切，也不肯叫他如此逝去。
    方轻尘慢慢放下手，静静看着阿汉，梳得极整齐地发，干净而舒适整洁的衣服，即使在睡梦中也宁和平静的容颜。就连他都几乎生出一种错觉，这个懒鬼同学，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只是在睡一场平常的觉。
    他似乎也只睡了小半天地时间，整个身体都还带着生命的活力，而也许就在下一个瞬间，他就会伸着懒腰，打着呵欠醒过来，眯着眼，还有点口齿不清地，对他迷迷糊糊地说：“早！”
    没有人能想象，这是一个在这个世界里，晕迷了三年的人植物人。没有骨瘦如柴，没有生机枯萎，没有皮肤干涩，没有肌肉退化，没有发臭流脓的褥疮，没有那应该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排泄臭气，没有那恍如死人般狰狞地形态。
    这只是一个很平常地，正在睡觉地男子。
    要守护这份平常，要保住这份平常，这其间要付出多少心，多少力，已不可计量，不忍深思。
    车帘再次被掀开，狄九一跃入内，居然也就大大方方，坐在了方轻尘身边。
    方轻尘静静抬眸，极轻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的腰无论在何时，都挺得笔直，哪怕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已不能承受一重重重负。
    丈夫不肯受人怜，可是……
    这个永远不肯弯腰低头，永远用一双幽极深极黑极锐极地眼眸冷看世事的人，却分明比这个他所照料所保护的人，更象一个病人。
    傅汉卿脸上健康的红晕，生命的活力，越发衬出他脸色的苍白惨淡，傅汉卿睡姿的宁和安稳，映得他一双眼幽然如同鬼火。
    傅汉卿的肌肉柔韧而富有弹性，而他……即使穿着宽大的灰衣，也已经很难掩饰身形的消瘦了。
    只要照顾得当，傅汉卿还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成为别人永远的负担，而这个人，却要死了……
    生命的痕迹早就该在这个身体上终结，死亡的镰刀一直压在他的头上，却就是一直不肯挥下。这人如一段两头燃烧着的蜡烛，如此疯狂而不顾一切地挥洒尽所有生命的潜力，然而，他就是不死。
    那生命之火，飘摇微弱得几乎不可寻觅，却一直不灭不止不停不息。
    数载时光轮转，他守着，等着，苦苦撑着，阿汉一日不醒，他一日不肯死。然而，面对浩浩天命，人类的意志再坚强，最终也只能化烟云散尽！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屈，终有极限，终有尽头。
    这个人，他要死了……再多的努力，再多的苦忍，用再狠的手段，使再毒的邪功，忍受再沉重的苦痛，他也活不过一个月了。
    方轻尘心中忽然有些悲凉，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在傅汉卿身上。
    阿汉，他要死了……你知道吗？
    狄九平静地，注视着方轻尘模糊的身影。
    “你可以救他。”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我们确实有能力叫醒他，但就算让他醒来，也未必是救他。”
    方轻尘轻轻叹息。他们也永远无法在不泄露小楼真相的情况下，让狄九理解他们的两难。
    狄九平静道：“我是世俗中人，永远不会有小楼中的超脱，也不会明白小楼所求的顿悟。在我们俗人眼中，能唤醒他，便已是救了他。”
    方轻尘摇摇头：“这些年来，一次又一次，你也该知道我们的冷酷无情了，今日又何必再在我身上，如此白费力气？”
    “你们并不冷酷无情。”狄九淡淡道，语气并无波动。
    多年前的往事，他从未忘记过。当年风劲节特意来会同窗，谈笑间的温情关怀，狄九自信绝不会看错。容谦是一国之相，何等身份，却与傅汉卿一夕长谈，又亲送出府，珍重之情，溢于颜色。
    “我们不是小楼中人，我们不会了解小楼的禁忌和困扰。你们不出手，应该是有为难之处，而不是冷酷无情。就象当年阿汉听说了你的死讯，也曾漠然地说不必为你去报仇一样，这都只是限于小楼规则的无奈选择，并非你们天性凉薄。”
    方轻尘倒是有些意外。
    就连狄一和狄三，屡次三番失望之后，都会忍不住指责他们的无情无义，想不到这个性子最为冷酷，行事最为狠毒的狄九，倒反而能够理解他们。
    “但是，”狄九话锋一转：“你们的为难，你们的无奈，只是你们的事情，与我却无关。我在意的，只是阿汉醒不醒。你们的苦衷，我可以理解，但无需体谅，只要阿汉能醒，我并不介意连累任何人，为难任何人，造成任何结果。”
    狄九的语气依旧平静得波澜不起，并无任何宣布决心的慷慨激昂。
    越是如此，方轻尘越是明白只怕很难改变他的心意，挑挑眉，心中竟不知是怒还是叹：“所以你明知我此来是想救你性命，你却还是要诱了我来看他，试图动摇我的心意。”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六章 图穷匕见

    “一直以来，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拒绝，可是你们谁也没亲眼再看过阿汉。我总希望你们能看到，我们将他照料得很好，他身上没有一点久病不起的凄凉样子。若是亲眼看了，亲手触摸了，念着故旧之情，你们也许就会心软。不管是什么禁忌规条，也不是永远没有人敢于去突破冒犯的。”
    狄九声音沉定：“但似乎，你确有感慨，但依然没有足够的勇气。”
    方轻尘失笑：“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对我玩激将法这么老套的手段……”
    他摇摇头：“死心吧，我不会唤醒他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拦阻你。你也该知足了，小楼从来不会主动干涉别人的生死，你硬要去找死，我们本来都该袖手看热闹，以后日子也清净。也只是念着这几年，你待阿汉确实尽心……”
    狄九平静的一手掀起车帘，做个送客的姿式：“多谢，好走，不送！”
    冷硬的语气，冷硬的神情，令方轻尘也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对我们来说，这已经做到极致了。狄九，凡事不要太过份。”
    狄九抬眸，目光如冰中幽火：“我关心的从来不是我自己的生死，对你说一声谢，是看在阿汉份上给你的客气。既然你说服不了我，我也求不动你，自然请你好走，我还要继续赶路。”
    方轻尘微微蹙了眉锋，忽然感觉有些烦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慢慢说服人……这样的细致活儿，哪里适合他来做。
    “狄九，不要白费力气了，我若不许，你一步也前进不了。就算我懒得管你，你到了小楼，也不能让我们出手救醒阿汉。只会白白赔上你自己的性命。”
    “既然我只剩这最后一条路。就只能坚持到最后。”
    “未必是最后一条路，你活着，他活着，才能一直有新的希望。”方轻尘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苦口婆心了。唉，一切看在阿汉的面子上……
    狄九目光漠然看着他：“你觉得。我还能再活多久？我能再希望上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他的语气是平淡的，并无负气或者讥诮之意。
    方轻尘耐心道：“我为你找了一位天下最好的神医。你若肯回头，他至少能助你延数年性命，也能最大限度的减轻你的病痛之苦。”
    狄九终于怔了一怔，过了一会才道：“可是那死而复生的风劲节？”
    “是他！”方轻尘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我们小楼，从来不曾为一个外人的生死，如此费过心力。”
    狄九的唇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可惜，太漫长的时光。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忘记了应当如何微笑了。他慢慢低头，目光凝定在沉睡的傅汉卿身上。
    现在的他，每多活一天，都象是跟老天偷来的日子，而这人，张口就是为他延命数年，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本事。
    “他可以为我延命，他可以让我舒适？他能让我再活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照顾一个永远不会醒的人，一步也不敢轻易离开，永远被困在他的身边。一天天盼着他醒来。一天天失望，明知这人间凡尘。无一人可以救得了他，而能够救他的神仙中人，却一直狠心袖手，而我，因为受了恩，所以，再也不能多做任何事？这样的活着，有何意义？这样的活着，如何舒适？”
    狄九的语气由初时的平和徐缓，渐转刚硬冷厉：“方轻尘，我要带他去小楼！我要带他去闯那天下英雄的禁地！我要去问问你们这些出入红尘，冷眼看天下翻覆的神仙们，到底是什么样的规则铁律，可以让你们一直冷眼看着自己的伙伴慢慢去死。你不必再白费力气……”
    语声忽得一顿，他那几无人类活气的脸上忽然升起一股青白之色，伸手掩了唇，用力咳嗽起来。
    他明显很不愿意在方轻尘眼前示弱，只是，再强的意志力，有的时候，终究无法征服病弱的身体。
    他咳得那么痛苦，那么剧烈，就是听的人，都觉得难以忍受。仿佛这个如同游魂般的人，下一刻就会因为一口气顺不过来，倒地身亡，仿佛这样听着他这么咳嗽下去，最后会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肝裂肺破，生机全灭。
    方轻尘咬着牙听了一会，终于不耐。
    象他这种喜欢整天穿着白衣，到处招摇，自恋到极点的家伙，哪里耐得了性子在这阴暗狭小的马车里，听着身边的人一直咳嗽呢？
    不卫生，不健康，极度让人不舒服啊。
    他恨恨的哼了一声：“罢了。你自去寻死，我懒得管你了。”
    他满脸怒色，探身而起，要掀帘下车。
    狄九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惜一直咳个不停，竟是连停顿下来，说一个字都做不到。蹙了眉，终于咳得微微弯下腰去，眼眸略略从方轻尘身上错开了一瞬间。
    一众山贼只看得方轻尘和狄九先后进了马车，车帘放下，又掀起，又放下，间或偶尔能听得模糊的压低了的交谈声，却也不知两个人在里面商量些什么。
    大家越发惴惴不安起来，硬着头皮等了一会，仍没什么动静，便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瞎猜胡想，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敢于靠近马车。
    正迷茫之时，就见那马车忽然无由震动起来，初时震动尚微，转眼间就剧烈无比，拉车的马儿惊恐的挣扎起来，而方轻尘那匹宝马却甚是有灵，察觉情形不对，早就放蹄跑出老远，避开危险去了。
    那马车震动愈发剧烈，小小的车上，竟似有千军万马在冲杀一般，竟连车下大地，都似在随之震动。众人惊惶的你望我，我望你，手忙脚乱的拉了各自的马就往后退，只听得砰然一声巨响，整辆马车就凭空裂成无数碎片。
    拉车的马惨嘶一声，屁股后腿上顿时被碎片割出许多细碎血痕，负痛放蹄奔走而逃。
    四周山贼们已经退得很远，倒是并没受什么连累，只是人人目瞪口呆，在漫天纷飞的碎木之中，怔怔看着那三个身影。
    方轻尘的白衣最是触目显眼，在一片锐利如刀的碎片之中，他却是翩然来去，从容自若，轻盈盈落地，身法无比洒脱漂亮，这般悠然袖手，含笑而立，神完气足，风华灿然，那漫天横飞，颇具无限杀伤力的碎屑，从头到尾，却连他的一片衣角也不曾碰到。
    相比方轻尘的洒脱，狄九处理危机的方式却是极之强横的。他只顺手把傅汉卿牢牢抱在怀里，护在身前，一跃而起，再飘然落地，无形的罡气环绕在身旁。方轻尘是以最精妙出尘的身法，于最细微的空间闪转腾娜，轻盈的闪过了所有大块的碎片。而狄九要护着傅汉卿，身形就不可能如此灵动，于是直接就用霸道无比的内气将所有近身的碎片绞成了烟尘。
    他抱了傅汉卿徐徐落地，冷眼看着对面的方轻尘，无数碎木残辕从二人之间徐徐落下，狄九的声音里，终于带出隐隐的怒气：“你就在他身边出这么重的手？真气稍为外溢，他就承受不起！”
    “那又如何？”方轻尘挑眉冷笑：“我说过我们全都是冷漠无情之人，只是你不信罢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何必苟活

    方轻尘语气森冷，心中却甚是气闷。
    他平时说话行事，虽看起来总是极为自信自满，其实心中一向极有分寸，从来不会真的造次胡为。既然张敏欣曾一再提醒过狄九武功进展神速，风劲节也曾开口劝他小心，他就绝不至于狂妄托大，就算要出手，也一定会计算周全，尽可能让自己多占胜算。
    他故意挑狄九咳得最厉害时出手偷袭，还故意选在傅汉卿身边动手，故意用重手法，以强劲霸道之力攻击，就是要逼得狄九以残病之身应敌之余，还要去分心保护傅汉卿不受伤害。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威望，这样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偷袭一个正在发病的人，不可谓不卑鄙了，不过，方轻尘对自己一向没有太高的道德要求。怎么才能最快最省事最不费力气的把问题解决，才是重点。
    反正把人打晕了，点穴制脉，绑成粽子，然后扔给风劲节，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后续的那些可以想见的天大麻烦，那都是风劲节该操心的了，他可是不管的。
    然而，他还是没有想到，就算是伤病发作，就算是投鼠忌器，就算是为着身体原因，无法以颠峰状态迎敌，就算是为着傅汉卿不能放开手脚，狄九居然还是没有让他占到明显的上风。
    纵然是方轻尘这样目下无尘的人物。心里都不由得有些震惊。
    当年风劲节曾经和狄九借敬酒小小的交过一次手，那时的狄九，几乎处处被风劲节占尽先机，全无还手之力。狄一曾受过阿汉多年指点，数月前，在猎场之上，仍旧被容谦一箭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旧事，方轻尘都是听风劲节和容谦提起过的。按道理来说，就算狄九后来也得了阿汉的指点，就算他该比狄一强，但强得也应该有限，不至于自己全力出手，且费心谋算，竟然还不能成功。
    方轻尘默然望着狄九，终是有些喟叹。
    根据张敏欣所说的判断，狄九的武功和狄一拉开如此大的距离，都是因着这几年的苦练不缀。当狄一天涯海角寻人治疗阿汉时，狄九却一直在苦练着武功。
    当初张敏欣说得轻描淡写。但必要亲自与狄九交手，亲身感受他的力量和技巧，方轻尘才能够真正明白。这所谓的“苦练”二字里，有多少血汗，多少艰难。
    要付出怎样的心血，怎样的精力，要以怎样卓绝的意志坚持下去，才能在这短短几年之间，让一个人的武功，进展到如此地步。这种练功法，只怕已经不是辛苦，勤力，拼命，这样的词，可以概括。
    更何况，他在练功之外，还要尽一切力量把阿汉照料周全，数年之间，不曾出过半点差错。更何况，那个苦苦练功的不是一个健康的身体，而是这么一个千疮百孔，残破不堪的身子。
    从一开始苦练的那一刻，他恐怕就隐隐知道，求人相救并没有太大的希望吧。从最开始疯狂压榨逼迫自己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有了不顾一切，亲自闯进小楼的决心吧。
    明白小楼的强大之后，自知微小只如蝼蚁，他却还要竭尽全力，让自己这只虫子强壮一些，更强壮一些。
    这种明明处于绝望之中，却也绝不放弃的希望和坚持，终是让方轻尘一时无语。
    狄九却是不理方轻尘此刻的心情，只是因他出手时毫不顾及傅汉卿而愠怒，语气间便也殊不客气：“你也算是和他师出同门的人物，可比起阿汉，你的这点本事，真是差远了。”
    他自觉实事求是，并未夸大傅汉卿的本事，方轻尘听得却是一阵郁闷。
    天啊，居然拿他跟那只懒猪相比？还说他差远了？搞清楚一点，你家那只猪的功夫，还是我跟小容劲节联手创的，费心教的呢。纯是替那头猪量身打造的功夫，我们这种正常的人当然不能练得跟猪一样了。
    方轻尘心中终于也有些后悔这几年自己的懒怠。自从当年和秦旭飞议和成功，一同回京之后，他就整天关了府门，躲在家里喝着酒浪费人生，不止是功夫不肯练，还任凭赵忘尘下的毒悄悄损害他的身体。
    就算再天才，再本事，天长日久的任性荒废，武功还是会悄悄退步了些。
    不能打赢秦旭飞已经非常让他郁闷了，现在叫这么一个病得随时会死的家伙直接拉去跟那头懒猪相比，还一口断定他比不过，更是叫他直欲吐血。
    他心里不痛快，脸色就冷了下来，暗自咬牙切齿：“打败了我，才算是你的本事。否则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划脚，说东论西。”
    狄九看他这等张牙舞爪，甚是凶狠的姿态，几乎都有些好笑了。
    到了这种境界的高手，真要杀人制敌，又何必如此形之于色。与其说是他凶狠，不如说他现在是在太用力太刻意的故作凶狠。
    小楼中的人，果然并不象他们表现的那样冷漠无情，只可惜，纵然有情，他们却终究不肯出手相救。
    狄九心中略有黯然，却并不迟疑，动作温柔的替怀里的傅汉卿理了理刚才飞掠时散乱的头发，信手扯了自己的外衫灰袍铺在地上，这才小心的将他放了下来。
    方轻尘本来是可以毫不客气的乘他一手抱着傅汉卿，一手还在铺衣的情况下，突然出手的。然而，看到狄九随手脱下外袍，看着那没有了外袍的遮掩，贴身劲装下，狄九那几乎可以算是嶙峋的瘦骨……
    纵然早有准备，纵然早已看出狄九的状况，这一刻，方轻尘还是莫名的迟疑了一下。
    他无声轻叹，终究还是只安静的站着，任凭狄九从容的安置好了傅汉卿。
    这个人，明明瘦得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吹走吹散，却偏偏比任何人都活得坚定顽强。只是，这样的坚强，又有什么用呢？
    他可以不惧任何强敌，却无法对抗自己的身体。再苦练又如何？再好的武功，却也无法脱离现实中的肉身来施展。
    就算在武功上，他方轻尘对上狄九，或许不能占据明显的优势，就算他自己的身体也多有损耗，体力不强，但是比起狄九……
    以他们两个武功的现状，五十招内，狄九根本击败不了他。而五十招一过，狄九也就再无奋战之力了。
    方轻尘几乎有些同情的看着他：“你确定要和我拼命吗？你真觉得，你有机会在五十招内把我拿下？”
    狄九双手在胸前合拢，结出奇异的掌印，语气平静沉稳：“不试试，如何知道。”
    方轻尘脸色猛得一变：“你疯了？你现在这样的身体，还敢使用天魔解体大法？就算你使了，以你现在的状况，又还能提升出什么潜力来？”
    狄九的情绪全无波动，神情平静从容：“如果你能给我另一个可以在五十招内击败你的选择，我自然就不会用。”
    方轻尘气极。他是艺高人胆大，就算狄九用天魔解体，硬生生再将功力提高个几倍，他凭着自己的武功，技巧，才智，经验，巧妙周旋，也不是撑不过五十招。更何况狄九本来的身体已经极不堪了，现在似乎已经是在用什么邪术异法硬撑着身体赶路，再敢用天魔解体法，也不见得还能刺激出什么奇效。
    然而，他可以肯定的是，五十招没过完，狄九就得真气逆转，内腑碎裂，倒地身死了。他辛辛苦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赶过来，是为了救狄九的小命，可不是为了早一步把狄九逼死。
    “你以为你能撑着击败我，还接着活下去吗？”方轻尘真想把这个疯子痛揍一顿。
    “如果不能按自己的心意做事，苟活不如痛快死。”狄九淡淡道。
    “你死了，他怎么办？”方轻尘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指了指地上的傅汉卿。
    狄九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我会记得在死之前，把他杀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八章 反客为主

    方轻尘真是想吐血了。这才是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碰上这种油盐不进的人。任谁也会是一阵阵的头疼。
    他气极一挥手：“行了，行了，不打了。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宰你的。既然你仗着我的一番好意，动不动以命相胁，我也只好暂时先放过你。”
    他这厢极尽讥讽，换了旁的心高气傲之人，怕是很难受得了激。不过狄九这几年，早已心静沉定如水，越发的不为外物所动所扰。除了与傅汉卿能否清醒过来相关的事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激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方轻尘既然不打，他自然不会非缠着这种顶尖高手决斗，只平静的垂下手来，俯身复又将傅汉卿抱起来。
    方轻尘已是身形一晃，掠到了他的身旁。
    狄九蹲身去抱傅汉卿的动作并无半点滞碍，只是每一分肌肉，都已充满了防备，蓄势待发。
    方轻尘却是悠悠闲闲，笑道：“马车毁了，你怎么办？”
    “去城里，再备一辆。”
    “好，我陪你吧。”方轻尘一点也不见外。
    狄九抱着傅汉卿站起来，漠然看着他。
    方轻尘悠悠然道：“既然我现在不能阻你，当然要跟着你，再寻机会了。你不会以为，我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吧？”
    狄九一语不发。抱着傅汉卿与他擦肩而过，径自行到一边，随手牵起一个山贼的坐骑，带了傅汉卿翻身上马，策骑向前而去。
    方轻尘这时的神情里，倒没了懊恼之色，只含笑看着他的背影，随意一声呼哨。那远远躲开的宝马闻声即刻飞奔到他面前，载了他放蹄直追而去。
    剩下的山贼们还迷迷茫茫，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不过谁也不敢不跟着追过去啊。毕竟狄九在他们身上下的禁制还在。谁会不爱惜自家小命呢。
    于是，事实证明，有方轻尘这种自恋自傲又喜欢享受的人同行，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虽然这人言语刻薄，动则讥嘲。虽然他闲了没事，总爱威胁几句吓死人的话，但这人有钱有势还不肯多吃苦。随便沾点儿光都方便不少。
    本来狄九只打算弄一辆普通马车，方轻尘嫌小嫌暗嫌不方便，既然自己也时不时要坐在车里头给狄九找点麻烦，那当然要让自己过得舒服些才好。
    他直接买下了城里最大最舒适的一辆马车，车厢广大，配着软枕锦被，甚是舒服。放了桌子，小几。悬了香炉，琴台，四壁还吊了水晶灯，又开了好些窗子，支起来，阳光充足，配了精巧的木制车门，比普通车帘子的私密性强多了，再加上四匹快马拉着车，赶起路来又快又平稳。
    狄九不置可否。无论如何，能让傅汉卿舒适一些的事，他都不会拒绝，更何况，还有许多别的便利。
    小楼之中，一群人傻着眼，看着方轻尘反客为主，带着这群见不得光的人，大摇大摆的上了大路。他有通过容谦从燕凛那里敲诈来的几份信物，有事的时候，可以拿去给地方官看。燕凛当然不可能会给他什么见官大一级，便宜行事的权利，但绝对可以让他免检免查，在整个燕国通行无阻，而且信物能证明他的身份颇为高贵，最少不会低于一个闲散的宗室。
    有了方轻尘的帮忙，他们这一行浩浩荡荡，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正经人的人，居然可以横行直过，怎么嚣张显眼炫耀都没有关系，怎么颐指气使也是无妨，地方官绝无留难，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有时候官员甚至还派兵守卫或引路。
    萧清商和赵晨将那些暗中阻拦狄九的人手都给了方轻尘调拨，而方轻尘也不让他们再下绊子了，反而是时时在旁，听候支应。有了一堆人手支派，要什么食物，需什么药材，都是一句话的事。而狄九也不必总是为防暗算而宿于荒郊，直接通城过府，投店住栈就好。
    当然，这样豪华的马车，也相当笨重。要驾着它去抄小路去翻山越岭，却是不能。小楼里，大家本来想着方轻尘这番做派，是有心找个理由，带着狄九走大路绕远。谁知道到了车不能通行，而要绕路又太远的岔路，方轻尘直接下令将马车给弃了，换辆小的赶路，等到了下一座城池，再去找辆无比豪华的换回来！
    这下小楼里诸人可坐不住了，张敏欣差点把方轻尘的耳朵给吵聋。
    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呢？你就言语刻薄，时不时讥讽狄九几句有什么用啊？你倒是拦他啊！
    方轻尘只是装聋作哑。每每乘着狄九发病，或是给阿汉输功时，倒也作个势，一副意欲偷袭状，可是总也不见他动手。心情好时则出了马车，招呼了一帮山贼，陪他一块喝酒聊天，甚至呼五喝六的赌钱，呆得闷了就骑了宝马，放缰奔驰，直跑出十几里，再勒马转回来，意气风发的看着一帮人盯着他那匹宝马，无比眼红的神情。
    他日子过得悠哉游哉，而不管他做什么，狄九都无动于衷，不置一词，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不受他的影响。
    眼看方轻尘带着狄九，轻轻松松穿州过府，没有什么阻碍的已经通过了国境线，小楼里，有人终于拍桌子了。
    “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是在拦他，还是在帮他？”
    “废话，我拦他不就是为了帮他吗？硬拦只能要掉他的命，我只好慢慢找机会了。”方轻尘的回答毫无诚意。
    “你就算不能直接拦。也该尽力拖慢他的行程，干嘛处处给他方便？”
    “切，你让我去做那种拆桥堵路，给马下泄药的无聊事不成？传出去，我的面子，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再说了，以前狄九缚手缚脚，是因为找不着正主。现在他既然知道了是我干的，还能由着我一直阻拦他？逼急了，他立马就能跟我拼命。更何况我也不是给他方便啊。我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能过得更舒适，更自在，更威风吗？”
    方轻尘悠然答：“再说了，我暗中不是还在行动吗？别人不知道，你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查，会看不到。”
    “呸呸呸，就你那慢腾腾，温吞水的所谓暗中行动！看看你自己平时的为人行事。你自己说说，符不符合？”
    “咦？以前是谁动辄说我行事太狠太绝太不给人留余地了？”方轻尘诧异。
    “你……”张敏欣恶狠狠磨了磨牙：“我不管你搞什么鬼！总之你记住，你要拦不住他，他就死定了。我们是否同情他根本没任何意义，只要他一踏入小楼的范围，我们的自动防卫系统就会立刻把他处理掉。这些已经被默认的核心程序，我们是无权干涉修改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敏欣恨恨的切断了联络，与监控室里的几个同学一起哀声叹气。
    见鬼了。当初，大家是怎么答应由方轻尘这个别扭的家伙来处理问题的呢？早知今日，当初极力劝说老好人劲节出面，那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吧！
    方轻尘高踞马上，冷冷一笑。
    拦不住他，他就死定了。可拦住了，莫非他就能活了？
    他平静的回头，去看那坐在车辕上赶车的狄九。阿汉就坐在他的身边，整个身子依靠在他的身上，把头枕着他的肩，径自沉沉睡去。
    似是一对情义甚笃的兄弟就这样相伴赶车远行，一人倦极，伏着另一人安然入眠，待得醒来，便会接过马鞭，轮换赶车，共度旅途。
    阿汉每天都需要晒太阳，有时候，狄九会抱着他在外头慢慢的走，或是扶他骑了马徐行，有时候就这样，直接坐在车辕上赶车，让他安然靠着自己沉睡。
    他总是那样抱着傅汉卿，伸手扶着，护着，卫着，然而，所有的姿式都只是一种冷漠的守卫和保护，没有一丝一毫的亲密和热情。
    不会有纯为感情的拥抱，不会有纯为爱意的亲吻，他明明是傅汉卿身边最亲最近之人，距离却又遥远得万水千山都不能及。
    他是将傅汉卿当成一个醒着的人那样照顾，考虑到他随时可能醒转的舒适，确保他每一分肌肉，每一处肢体都不会退化，可是，他从不对傅汉卿说话。他的眼神总关注着傅汉卿，注意到傅汉卿的一切需要，却从来不肯流露过多的温情和关怀。
    只要能确保傅汉卿安安稳稳，舒舒适适，没有危险，不需呵护，他就会静静坐在一边，连一根手指也不会再多碰傅汉卿一下。
    看起来，他是世上最接近傅汉卿的人，而事实上，他却一直在用他所有的理智，拉远着和傅汉卿的距离。
    那样温暖的阳光照下来，洒了他们一身，阿汉的睡容愈发安详，便是狄九素来漠然森冷的眉眼，都似乎柔和了许多。
    他让马车行进得极之平稳，却还是不放心的腾了左手，小心的护持着阿汉，唯恐他受到任何剧烈的震动。
    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情况，他都会做出对阿汉最好的准确动作来，且所有的一切，已经是熟练到是出于本能，做得那么流畅自然，理所当然。
    方轻尘默默看着他们，忽觉意兴索然，回了头，控着马，慢慢的行在队伍最前方。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一十九章 循循善诱

    大路之上，马车之前。
    宝马轻衣，潇潇洒洒的方轻尘，忽然轻轻一叹，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天，他总是在一边冷眼旁观。看着狄九一个人，细心的照料着阿汉。
    阿汉，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需要被周到的照料的。而狄九这个照料者，也就从来不可能有正常的，超过一个时辰的睡眠。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都得不到休息。天天如此，夜夜如此……
    那些山贼暗探，只是帮着跑跑腿，奔走开路，买食物，办汤剂，煮药膳，打打下手而已。而具体照料阿汉的一切，狄九从来是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
    狄九必须每天换着花样，给傅汉卿准备一天八顿的流食，其中最少四顿必须有药物滋补之效，温度必须适中，且必须让阿汉能自己吞咽下去。
    狄九必须每天替阿汉全身各处穴位扎针，以针力刺激他的肌肉，关节，甚至内腑，不会因为长期不用，而渐渐萎缩。
    狄九必须每天极细致的替阿汉按摩每一寸肌肤，且不断用内力替他推拿，确保肌肉的活力。
    狄九必须每天帮助阿汉活动手脚，确保在他醒来之后，手足仍能如常人一般自如动转。
    狄九必须每天替阿汉传功输力，运转十二周天，让阿汉的身体内部时刻保持着生命力。
    狄九必须……
    一桩桩，一件件，看得多了，方轻尘心下便越发烦燥起来。
    虽然自己在身边。虽然自称是阿汉的同学好友，但那些事情，他从来都是袖手旁观，绝不帮忙的。
    那种忙，他不想帮，而且自认也帮不来。
    然而，这个人，就是这样，平静的忽视着自己。照料着阿汉，一年，又一年。
    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是什么令他有如此的耐性和坚定，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
    纵然刻意拉开和阿汉的距离，他却没有疏忽过一丝一毫对阿汉的照料，尽管，他照料别人的时候，自己却无时无刻不被伤病所折磨。
    再大的痛楚，他连眉眼也不会动一下。旁的人自是看不出端倪来，却又如何瞒得过方轻尘的眼睛。
    方轻尘知道他在痛，一直在痛。这个已经伤入骨髓，病入膏盲的人，身体各处的痛楚，几乎是永久性的。无时无刻，从不停息。
    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如此肆意的压榨生命，便也必然被生命所报复。
    自己的胸口忽然间也有些疼了。方轻尘闷闷的伸手到怀里去掏药。
    风劲节费心思替他配的药，他哪里会记得按时去吃，也就是这样，旧伤发作的时候，被疼痛提醒，随便吃一粒应付应付了事。
    他一边吃药，一边继续走神。
    全身上下都是伤，无一处不痛，无一刻不痛，永远永远，没有停歇，永远永远，不得舒适。这种感觉……他真的可以习惯？真的可以不以为意？
    可惜走之前，没有想起来要好好问问小容。
    小容的身体也一直在承受着伤痛，也依然是全身各处，都时时煎熬苦痛。不过他心胸豁达，懂得善待自己，也能够善待别人，再多的苦痛，也可以释然接受，坦然相对，也不会逆反的拒绝身边的关怀和温暖。
    而这个人……过于隐忍了。
    方轻尘摇了摇头。反正一切纯属此人自找，可怜他生病，可怜他有伤……他方轻尘还没有那样慈悲的心肠，也绝不至于蠢到去找狄九表现他的同情心。
    背后忽然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听得让人实在不痛快。方轻尘忍了又忍，突然拔马回头，到了马车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往狄九怀里一扔：“病发得特别厉害时，吃一粒！”
    这是他从风劲节那里敲诈来的，专门给狄九的灵丹妙药。可风劲节说了，他得见着狄九这个真人，亲手诊脉看病，才能真的对症下药。现在这药只是他估摸着配的，效果肯定不够好。
    既然风劲节说效果肯定不够好，方轻尘也就理所当然的一直没拿出来。只是今天狄九咳嗽得也太折磨他自己的耳朵了，而且……那么，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狄九待得咳嗽止了，才把那药瓶拿起来，也不多看，随手倒出一粒，吞了下去。
    见他吃得这等俐落，方轻尘倒甚是后悔。早知道他如此不防，他不该给灵药，直接弄点迷药往里头放，不是啥问题都解决了吗。这么一想，简直有些懊恼了：“你还真不怕我下毒？”
    狄九冷冷一哂。方轻尘两世为人，虽说性情处事，变化极大，但不管是当年假做仁厚宽宏的一代名将，还是如今肆意而为的怪异性子，明摆着都使不出这样的手段，最多也就只是嘴上说说。这种人……
    平时倒爱装个狠毒无情，刻薄冷漠，可要真论到不择手段，歹毒残忍，你只怕连我的一成都比不上。
    狄九心中竟是莫名一叹。这人啊，初看起来倒是千伶百俐，比那头笨猪聪明无数倍，可只怕骨子里，也有同样的愚蠢和固执吧。
    心念转瞬来去，狄九却突觉心胸之间，一片释然，数年来的紧绷郁滞，苦痛沉积，竟是消去大半。他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惊诧。
    他也是知医之人，更清楚自己的伤病有多么严重。当年在修罗教中，也见多碧落的神医之术，神奇之药，却从来不能想象，谁能只用一粒药，就能对他的顽疾生出如此效用。
    他默然握紧了药瓶，眸光在傅汉卿身上一转即逝。
    他虽掩饰得甚好，但方轻尘是何等人物，再细微的眼神波动，哪里瞒得过他的目光。
    “药很有效吧？”
    狄九点了点头。
    “对你有效，不代表对他有效。天下没有百病都能治的神药。”方轻尘悠然道：“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但他既然能连面也不见，就配出治疗我的灵药，这样的本领能力，应该也一样可以治得了他吧？”
    “能不能，和做不做，从来都是两回事。”
    狄九也不动怒，心平气和的点点头，把药瓶收进怀里去了。倒让好整以暇，等他不平，等他生气，等他愤而争辩的方轻尘很是失望。
    “真难得，明知他不肯救阿汉，你居然没把他的药扔回给我。”
    “这种药效果非常好，这些年来，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既然对我有用，自然要留着。”狄九坦然答。
    方轻尘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如果你肯跟我走，让这药的主人亲自为你治疗，就不止是一时的轻松了……”
    狄九扬眉望他，略有些讶异：“你明知我不会，为何还要浪费唇舌。”
    方轻尘不痛快的哼了一声。
    一直生病，一直忍受痛苦，一切一切成为习惯后，自是觉得人生一片灰暗，活着全无乐趣。但任何事终是要比较的，越是伤痛的身体，才越能感受到健康的可贵。他已经成功利用灵药，让他在短时间内真切感受到了轻松，可面对这样强大的诱惑，狄九居然还是不动心。
    “或许灵药神医，真有很强的吸引力，但我是什么人你不可能不知道。”狄九摇摇头：“你一直说要阻止我，可是，这一路上，你又真正施出过什么手段？”
    狄九凝眸看他：“我却不信，能以一人之力兴国灭国的方轻尘，就只有这点本事？”
    方轻尘更郁闷了。你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吧，心知肚明好了，何必非要点出来。这不是要把我的把柄往小楼那帮家伙的手里送吗？
    他耸耸肩：“好吧，我承认，我虽然一直说要拦你，但其实并不认为，你为了唤醒阿汉而拼了命闯小楼有什么错。很蠢，但并没有错。你不听劝，我固然很生气，不过，也许我真劝服了你，我自己又要失望了吧。”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章 有何不好

    是啊，这一路，方轻尘好声好气好商量，处处留手处处让，说穿了，就是私心里，他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硬拦狄九。否则，他若是真的诸般手段尽出，哪里容得狄九就这么安安稳稳，走到现在。
    “既然如此，你何必再拦？”
    “没办法，我不能看你去送死。”方轻尘冷冷道：“别误会，对于你的遭遇我从不同情，也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感人。我不愿你死，只是……”他垂眸，看了神情安然，沉睡不醒的阿汉一眼。
    “只是为了他。别说你就是死闯小楼，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就算你真的唤醒了他，你却死了，这有什么……”
    狄九平静的打断他的话：“这有什么不好？”
    方轻尘一怔，默然定定看着傅汉卿。
    是啊，这有什么不好？
    狄九迟早是要死的，现在就因伤病而死，明天闯进小楼被天雷打死，还是安安稳稳活过一百岁，都是要死的。
    无论如何，等阿汉能醒来的时候，狄九怕是早已尸骨皆寒。
    有什么区别？有什么不好？
    生活还要继续，阿汉的伤总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被治愈，然后继续迷迷茫茫的活下去，其实也未必不幸福。
    百岁光阴弹指过，为一个凡人，为一个曾伤阿汉至此的凡人，为一个好歹都是要死了的凡人……他这般操心劳神，是不是……太蠢？
    方轻尘静静的看着阿汉，不说话。
    一阵强风吹过。阿汉衣发微乱，狄九一手照旧赶马车，一手轻柔的替阿汉理好发丝，整平衣襟。
    方轻尘忽然轻轻一叹：“亏得你这般耐心，一年又一年，肯替他做这样琐碎的事。”
    狄九淡淡道：“你若很在意一个人，自然会这样做。”
    “我不会。”方轻尘断然道：“若是我在意的人变成这个样子，我会一剑杀了他，然后陪他一块死。我是断断没有耐心，让他年复一年，就这样无知无觉下去，也断断没有那个本事，把一个人的吃喝拉撒，调理运动，等等琐碎，全部接手。”
    狄九居然点了点头：“若是我和他之间不曾发生过那些事，他要是因为别的原因受伤昏迷不醒，我在尝试过所有可能之后。也许最后也会一样选择一剑杀了他，不过……我不会去陪任何人死。”
    方轻尘竟也很认同的点点头。以狄九的为人，若不是曾一再伤阿汉至深，自己又曾受种种打击，了无生趣，只怕真的未必能为阿汉做到这一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无当初，何来今日。”狄九冷笑。
    “可是，你要死了。”方轻尘的眼睛只定定看着阿汉。
    “所以，才要做最后一件事。能救得成他，死前也算了了心事，若救不了他，让他与我一同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不平的。”
    狄九的语气依旧淡漠。
    “你从未想过，如何尽力让自己活下来，等着他醒过来，误会冰释，彼此团聚？”
    “我虽然不是神医，也知道长久晕迷的人，失去知觉的时间越长，醒来的机会越渺茫的道理。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我等不下去了……”
    狄九沉声低笑：“我没有本事让我自己活下去。但总要尽力尝试让他活下去。至于冰释，团聚……”
    真是玩笑了。
    就是他能活下来。他也没想过要和阿汉冰释误会，从此过上快乐幸福的生活。
    怎样才能冰释？怎样才能快活？
    他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幸福。他这样的性情，如果当初不是在做戏，不是为了利用，根本不可能和阿汉这种人长久相处。
    他们一个至恶，一个至善，彼此的距离如同天渊，硬要凑到一起，怕也不过是彼此磨折罢了。
    “我救他，照顾他，只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做，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在他醒来之后忏悔。至于他，虽然一向可以善待任何人，原谅任何人，从来不记恨任何人，但我却从不认为，他会愿意原谅我。我也不想要他的原谅。”狄九漠然而断然的说。
    他是狄九，他不是任何人，他不是那个天性公平慈悲珍爱生命从不记恨的傅汉卿眼中的任何人。他可以是傅汉卿唯一不原谅的人，他可以是傅汉卿唯一仇恨的人，即使这其中确有误会，他也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仇恨愤怒，有什么不应该。
    “方轻尘，你不觉得，其实，我快要死了，反而是好事吗？他若醒了，很多人，很多事，都不必再为难了，不是吗？”狄九的眼睛里终于渐渐升起异样的光华。
    方轻尘只是沉默。
    是的，他要死了，或许真的是好事。阿汉不必去为原不原谅，接不接受而苦恼，他也不必接受什么浪子回头，恶人悔悟之后重新得到爱情的难堪戏码，不必强自分别，不必硬行狠了心肠去相忘天涯，不必去苦恼以后的相处，需要的解释，死亡让所有的烦恼，烟消云散，阿汉总有一天，可以慢慢忘却旧痛，重新生活，这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不好，只是……
    他静静的看着阿汉，看着他沉睡着，什么也不知道的同学。
    那样安然的眉眼，那样恬静的神容。七百年前，阿汉是第一个因死亡而回返小楼的同学。七百年前，他那乱七八糟的模拟搞得教授哑口无言，搞到电脑几乎当机。
    七百年前，自己因病而逝，回返小楼时。他在睡眠舱中一梦不醒的样子，也和如今一般无二。
    六十年的长眠不起，他的神情始终是安详平和的。
    六十年后醒来，往事历历，尽归前尘。
    红尘中，那个叫狄飞的人永远死去，小楼里，那个叫阿汉的小傻瓜，迷茫茫的不问不询不想去看。
    然而。七百年后，他站在寒冰棺前，长久的沉默，长久的凝思，恍恍迷乱间，几乎生生把自己的双手冻废。
    阿汉，现在，这个叫狄九的人，也要死去了。
    和七百年前的那人一样。他其实，也是因你而死。
    要过多少年，你才会醒来，又要再过多少年，你才会站在他的坟前，久久沉默。
    阿汉。六十年的长眠，你痛了，却不知自己痛。
    七百年的轮转。你已识得了痛，看尽了情，那么，再次醒来，你可会痛，可会伤，可会迫不及待的追究询问当年旧事，又或还是去学第一世。那样迷迷糊糊，浑浑噩噩，但却依旧貌似很快乐的活下去？
    阿汉，他要死了，你知道吗？
    七百年前，为什么没有人在你的睡眠舱前大叫一声。阿汉，狄飞要死了。他为了你，一点一点的杀死了自己，你知道吗？
    七百年后，狄九要死了。我不同情他，我痛恨他对你所做的一切，可是，他要死了，你却还在沉睡……
    阿汉，那个即使你恨到极处，也不忍去杀的人，终究要死了。他其实，也是为你而死。
    纵然是误会，纵然是精神失控的那一刻，纵然他是你生命中唯一痛恨的人，纵然他改变了你所有的良善，所有的平和，纵然你为了他变得愤世嫉俗，憎恨世间的一切，但是，在最后一刻，你宁可用强大的精神力伤害你自己，也终究不曾伤他一毫一发，可是，他却，他却……
    他在你愤恨他至深时，为你完全放弃了他的身体，他在你痛极晕迷之时，为你拼尽了最后一滴血。
    阿汉，你什么也不知道，他却要死了……
    如果，七百年前，我们肯让你知道，如果七百年前，我们不是那么冷漠，那么理所当然的站在道德审判的角度去说狄飞的一切遭遇都是活该，都以为，他并不值得再搅乱你的心，如果，当时张敏欣有意只让你看到她所选择的画面时，我们任何一个，曾经站出来阻止，曾经努力把你从一片迷茫浑沌中拉出来，让你面对真相，而不是自以为是的觉得为你好，觉得，你应该不会太在意，觉得，不需要给你添烦恼，如果……
    方轻尘闭上眼，心间忽然悲痛起来。
    如果……如果……当年……
    是不是，七百年前，你就能睁开孩童的眼，看清许多事，明白许多情。是不是，这之后六世的劫，六世的难，六世的磨折，都可以不存在，不发生。
    所谓的同学之爱，不过如此？
    我们这些来自最先进世界，被高科技宠坏的人，天性就冷漠无情，天性就不懂得真心关怀别人，天性就不善于与人相处，四千年的同窗时光，近千年的共同生活，共同模拟，才算慢慢的培养出一点发自真心的浅薄关心，才在那一世又一世的苦难之后，终于肯保留再保留的伸出手，试图给予一点轻飘飘的帮助……
    只是，纵然就这样拦住了狄九又如何呢？他依然会死，也许只是多活，一天两天，十几天，如此而已。
    但要是不拦，又当如何？只因为他一定会死，难道他就要袖手，任凭一切发生！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负不弃

    方轻尘轻轻笑起来，慢慢抬眸，目光清亮，却只有讥诮和冷漠，声音出奇的沉寂：“狄九，我私心里，也许真的并不希望你会放弃，但我一定要拦住你。就算你已经是个死定了的人，就算我今日拦住了你，只要你不再爱惜自己，你也一样很快会死，我还是不能让你闯进小楼去送死。我不能让你为了阿汉醒来这种其实毫无意义的事……”
    狄九眼眸冷冷，声音冷冷：“毫无意义？”
    方轻尘完全不理会他语气中隐隐的愤怒，只平静的说下去：“我要拦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阿汉。所以……”
    他冷冷望着狄九，强大的气机如惊涛骇浪般激涌而去：“我总要拦住你！”
    狄九不慌不忙，停了马车，抱了阿汉送回车内，这才一跃下车，抬头看着仍坐在马上的方轻尘：“你已经不打算继续跟我纠缠，慢慢用软磨功夫来对付我了？”
    方轻尘漠然：“我没那个耐性了。”
    “你说你不想害我性命，现在，却已不考虑激我全力一战的后果了？”
    方轻尘冷笑：“我岂能总让你拿性命胁制住。”
    狄九点点头，神色也自平常，除探手拔剑之外，也别无更多的动作了。
    看着这两位主儿情形不对，四周拥护的一众山贼们赶紧着四下退得老远，紧张小心的盯着这边。
    狄九倒是目不斜视，心神全都凝定在方轻尘身上。
    方轻尘这个开言挑衅的人，此时却又好整以暇，并不急于动手：“你真的还是决定跟我拼命吗？你应该明白，不管你怎样拼命，你的身体状况，已经注定让你没有办法赢我。而这几天……”
    他悠然目光一扫诸人：“这几天我暗中所作之事，我就不信你没有发现。”
    狄九沉默无语。
    这几天方轻尘借着喝酒聊天赌钱取乐，悄悄替这些山贼把禁制都解了，他哪里会不知道。只是即使知道，他却没什么法子阻止，也没有考虑要去阻止。
    毕竟在他面前。唯一能形成阻碍的，只有方轻尘的本人。那帮山贼有或没有，是否会反戈一击，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重要。
    看他神色，方轻尘微微一笑。
    “他们的确都是小人物，但是小人物也可以做大事。我解了他们的禁制，却又想法子把他们留下，自然是有用得着他们之处。”
    方轻尘淡淡道：“你我相斗，谁胜谁负，谁占上风，都无所谓。只是我们激战之时，你只怕无暇再顾及阿汉了吧？”
    狄九眼神微凛。他一直只担心方轻尘放开手脚真正翻脸来拦他，却并不怎么担心方轻尘会对傅汉卿不利，可是……
    方轻尘的眼神冷冷，气机遥遥锁定狄九。强大的内息一重重逼压过去，明确的告诉狄九，此时此刻他任何试图返身冲进马车，抱走傅汉卿的细微动作，都会立刻引发自己的全力攻击。
    “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再回去把他护在你身边了，何况，你就算再拼命，哪怕是用上天魔解体大法，你也没可能带着阿汉跟我打。”
    方轻尘冰冷的摇摇头，仿佛是在否定他所有的努力和坚持：“我不必要你的命。也不必硬逼得你用尽所有的生命力和我苦战到底。我只需要缠住你，让他们有机会将阿汉带走，这一战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我那批此前一直在阻拦你的手下，已经在前方做好了一切接应的准备。只要人一带走，我就可以让你再也没有机会找到阿汉。阿汉既然已不在你身旁。你还有什么必要，要再闯小楼？”
    狄九仍然只是安静的点点头。并无急躁之意。方轻尘果然不是个简单角色，所有的好说话，所有的无可奈何，所有的漫不经心之下，他却早已经悄然安排了一切。
    “既然你全都准备好了，又何必告诉我，让我有所准备？”
    “因为我还是不希望你和我动手拼命！其实我已经让你服下灵药，现在药效还在，就算是你逞强使出天魔解体，我也有几成机会，可以保下你的性命。但是这对你的身体损伤过大。至于你的防范……”
    方轻尘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再多的防范能有什么用。如果我下决心要缠住你，你根本就没有脱身的机会。”
    狄九平静道：“我明白这几天你在暗中安排什么了。那么，这几天，我也一直毫无异议的接受你结伴同行，任凭你暗中动手脚使手段却不管不问，直到现在还心平气和的和你说话，你可知道，又是为什么？”
    方轻尘顿了一下，竟是无奈苦笑了一声：“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等救兵，等帮手。”
    话音未落，一声豪笑倏然响起：“方侯才智，果是让人折服。”
    随着朗笑之声，两个黑影横空飞来，却是砰砰两声，结结实实落在地上，动弹不得。
    方轻尘心里叹气。不用看了，这肯定是萧清商和赵晨手下中那两个领头的。本来派了他们在外围较远处跟随布伏，以备接应，万一这边真打起来了，让山贼们抢了傅汉卿就跑。他们接应到人，暗中又能得到燕国官府适当的配合帮助，自然有办法把人藏起，把行踪隐去，就是狄九事后想找，独木难支，怕也很难找得出来。如今布的局被破了，他其实也并没有多吃惊。暗中跟上来的人武功虽极高，但却还是瞒不过他的耳目。正是因为察觉有高手暗中隐匿追来，担心在后方接应的手下会出事，他才不得不故意向狄九挑战，将局面弄得如此紧张，逼得隐在暗处那人不得不现出身来。
    不过，很明显啊，奇迹没有出现……这个暗中跟踪的高手，果然是帮着狄九的人。
    方轻尘郁闷，狄九居然也并不高兴。即使是一直漠然不太有情感波动的他，此时竟也轻轻叹了口气。
    在遇上方轻尘这样强大的阻力之后，他平静的与之周旋，忍受着方轻尘所有的挑衅刁难，漠视他的一切暗中做下的手脚，就是因为自知未必能硬闯过方轻尘那一关，若要保险，最好还是有人帮忙。
    是的，他一直在等帮手，等救兵，等那他并不希望跟来，却总隐隐觉得，也许真会跟来的人。
    伙伴，朋友，永远也不会放弃，不会相负的人……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实，不得不承认，象他这种恶人，身边也会有这样的伙伴，心中，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反更觉沉沉积郁，难以舒解。
    他定定抬眸，看着那继两个被扔过来的倒霉蛋之后，一掠而至近前的狄一，眼神始终冰冷：“你们是白痴吗？”
    狄一冷哼一声：“如果我们是白痴，你又算什么？”
    两个性子都冷静到极致的人，居然会莫名其妙的彼此怒视了一眼，然后，又一起有些黯然的沉默了下去。
    记得以前，他们这样的精明人物，永远只会嘲笑傅汉卿是白痴，如今，倒是他们自己，不断在做比傅汉卿更傻的事。
    短暂的沉默之后，狄一才轻轻道：“你放心，我们并没打算陪你一起死。只是……只是……既然你一定要去小楼，我们总要将你送到小楼的山外。这最后一程，也许我们还能帮上一些忙。看起来……”
    他看了方轻尘一眼：“我们好象还真的帮上了一个小忙。”
    狄一苦笑了一声，心里倒没有什么同生共死的慷慨激昂，反倒是黯淡牵挂更多一些。
    他是怀着极愧疚的心情，逃一般下山来追狄九的。
    当日他和狄三，进退两难。追来与狄九同行，是毫无意义的送死，可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留下，却又心中不安。迟疑徘徊良久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先追上来看看再说。
    面对文素依的泪水和悲伤，狄一赌咒发誓，保证了无数声，绝不随意牺牲性命，绝不轻易跟着狄九一起进小楼。
    狄三也在一旁作保，如果真能保证救阿汉，或者他们都不怕死，但如果根本没有把握，且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最终结果都如蚍蜉撼大树，那么，他们也绝不会纯为义气，去做无谓的牺牲。就算狄一自己不要命，狄三也保证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对不起嫂子和没出世的侄儿。
    这般劝说了许久，文素依终究知道，若始终不让狄一下山，只怕丈夫一生也不能快活心安，只得强忍了心头悲痛担忧，点头答应。
    狄九虽说比他们早行了很多天，但带着晕迷不醒的阿汉，又要确保把阿汉照料得最好，所以行程极慢，在路上又被萧清商和赵晨的手下一再耽误拖延行进速度，而一个长相怪异的病人，带着一个永远长眠不醒的人赶路，也是很扎眼，要打听他的行踪并不难。
    渐渐狄一和狄三就追近了狄九，却也发现，狄九不但身边带了一群人，远远的，还有一帮人鬼鬼祟祟跟着他。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二章 死活不论

    狄一和狄三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尾缀了一段时间，悄悄出手暗算擒下了一两个人，审问了一下，知道是方轻尘插手了此事，二人哪里还坐得住。
    萧清商和赵晨的手下虽然都很机灵，可武功哪里能和这两个顶尖高手相比。狄一和狄三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喜欢正面出手的英雄好汉，专使阴招在后头一个个暗算，自然全都手到擒来。
    为防万一，他们两个将其他人捆了随便塞在隐蔽处，背负着这两个领头的人，悄然潜近。可看见方轻尘和狄九针锋对峙，随时都会倾力一战的紧张危险局面，他们哪里还敢接着藏下去。狄一扔出人质，亮明了身份，而狄三，早已悄然后退而去，去其他被擒的人那里看守。
    方轻尘瞄瞄两个躺在地上不能动的可怜人，心里明白其他人只怕全已落在一直不肯露面的狄三手里了。这么多人质的性命。他要是不管不顾，萧清商和赵晨两个，是谁也不会同他甘休的。
    一念及此，心中恼怒。这两个人悄悄一路追上来，怎么就没有人提醒他一声呢？张敏欣干什么去了？就算跟他赌气，不肯同他说话，这种时候，也不能拿这么关键的事情开玩笑吧！
    其实这件事，张敏欣等人是挺冤枉的。他们这些人，只会看自己关心的画面。以前偶尔看看狄三和狄一，不过是为着看阿汉，自从狄九把傅汉卿带走，张敏欣等人就根本没再理会狄三和狄一干什么，自然也就没法提前给方轻尘提醒了。
    要不是方轻尘自己耳目出众，警觉性高，提前发现了狄一，做好了适当的心理准备，只怕还真要被大大吓一跳。
    此刻他在一旁冷眼看着狄一和狄九对话，心中知道要再想单纯以武力不留后患的解决这件事，已经是不可能。狄一的武功虽说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但如果和狄九联手，自己就不能不头疼，更何况暗中还有一个狄三。抓着一堆人质在那边等着，而他只有孤身一人。
    事已至此……
    他眉锋一扬，唇边一缕笑意悠然而起，翻身下马，随手一掌拍在马身上，宝马吃痛，一溜烟跑出老远去。
    方轻尘这才回头对狄九一笑，看似已是杀机尽敛，正准备同他说话。可这里笑容乍现，那边已是直接一抬手，一掌击出！
    从方轻尘向狄九示意要出手用强开始，内息就已经运转如潮，全身气机都一点点丰沛充盈，直至精气神达至颠峰之时，这一掌袭出，其气势锋芒。已是他生平所有功力之聚，当世英雄，谁又可直挡其锋？
    不宣而战。偷袭暗算这种事，做为影卫出身的狄九和狄一，也早就习惯了。表面上二人从容对话，暗中却都提气防范，只要方轻尘一动，就可立时前后夹击，相机应变。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这长久蓄势之后的全力一击。打的不是一心要去小楼的狄九，也不是武功较弱，可以先一步制服的狄一，却是那辆马车，是马车里那个晕迷着，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的人！
    方轻尘的这一掌，足以把整辆马车连着车里的人，一起碎为齑粉！
    狄一暴喝一声，狄九脸上忽泛起一股异样的潮红。
    狄一长剑出鞘，人剑合一，飞扑而上，一剑直指方轻尘的后心，却是攻敌之必救，要迫他收手回身！
    方轻尘根本就是不理不睬，任狄一飞剑袭击，自己那一掌，仍是拼尽全力的击向马车，只是在那剑尖及体的一瞬，身子微乎其微的略略一闪，避开了要害。
    砰然一声巨响之后，三个人影一合又分，烟尘四起，可是狄九护在身后的整辆马车，居然连晃也没有晃一下。方轻尘却是应声后掠，一退丈许，飘然落地，身形飘逸灵动，并不似处于下风的样子。
    狄九出手快捷如电，竟是后发先至，及时横掌一拦，与方轻尘结结实实对了一掌。
    方轻尘心口处有鲜血触目，已然徐徐在白衣上湮开。
    他是小楼中人，精神力超人，对于身体的伤痛本来也是不放在心上。只是狄一这一剑，剑气还是伤了他的心脉，却将当初赵忘尘所刺的穿胸一剑，以及楚若鸿试图挖出他心脏的旧伤给勾起来了，这倏然而来的奇痛，到底还是让方轻尘的脸色微微一白。
    狄一长剑如虹，带一串血影，一掠入车，抱了傅汉卿裂车而出，三起三落，已掠至数丈之外，这才回了身，怒视方轻尘：“你疯了？”
    方轻尘却连眼也不眨一下，只冷冷盯着狄九：“疯的人，是他。”
    狄九右手软软虚垂在身前，左手掩在唇上，指间已是鲜血四溢，以他这样坚忍的性子，竟是忍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吐了一口又一口，便是用手牢牢捂着，也捂不住，拦不得。
    本来对于狄九来说，比拼内力就是最不智的战斗方式，更何况为了护着身后的马车和马车里的傅汉卿，他不能象方轻尘那样后退卸力，又不能让二人内力互拼的真气四下溢开，只得强以自己的身体，将一切狂猛刚烈的力量给硬生生承受下来。
    一掌交击，他的右掌从腕至指，骨头已是断了许多处，内腑更是受伤严重。只是这几年来，肉身的所有苦痛折磨都已习惯甚至完全漠视，此刻伤势虽重，神容却并无更改，冷冷望着方轻尘，眼中寒芒大盛。只是一直在吐血，说不得话罢了。
    他慢慢放下手，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重伤，一连又呛出数口血，这才慢慢挺直了腰，用已满是自己鲜血的左手握了剑，徐徐遥指方轻尘：“给我一个理由……”
    剑上杀意如潮，气机锐烈，遥遥锁着方轻尘：“否则，不用你来迫我，我也要杀了你！”
    他本是个极冷静之人，若是眼前不能力敌，他最善于隐忍，然后寻找机会。可是方轻尘对傅汉卿毫不留情的出手，轻易激起了他的狂怒！
    那个人再白痴，再蠢，病得再厉害，晕迷的时间再长，也轮不到别的人来打来杀，来随便碰一根指头！
    狄九容不得这种事，忍不下这股火，当年他会为此发了疯，在最不利的状况下，去面对夜叉和所有敌人，今天，他也会为同样的原因，镇定全失。
    他骨子里就有一股狠绝悍气，否则当年他也不可能在五痨八伤，功力未复之时，就能把夜叉等一干人全杀了，再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闯出不动明王的别庄。
    此时此刻，他口中有血，右手已废，但偏偏是执剑邀战，杀意滔天！
    方轻尘漠然看着他那带着诡异潮红的脸色，看着他虚垂在身旁的右手。
    那应该是比较严重的粉碎性骨折了。这种程度的伤，如果没有风劲节那种水准的医道高手相助，只怕这手就算不废，以后的灵敏也远不如旧日了。
    “理由？理由就是，我不想你死。最起码，我不想你死在小楼。”
    狄一愤怒的叫了一声：“可你却要他死？！”
    “我们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他睡着比醒来好，死了比活着好！可你们就是不听！现在他活着，等同于死了，却要累你们所有人一世不得解脱。我杀了他，既成全了他，也放了你们自由！”
    “我们愿意被他连累，与你什么相干？他只是睡着，不是死了，他活得好好的，除了不肯醒，比大多数人都健康，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想死？你凭什么说你是在成全？”
    狄一愤怒的连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抖，但另一只手抱着傅汉卿，却始终是稳定的。
    “凭我是他的同学，凭我清楚小楼的禁忌，凭我了解你们永远不能想象的真相……”方轻尘忽然叹了口气，复又一笑摇头：“我居然会对你们费功夫解释这种事，真是可笑……”
    狄九执剑，大步逼来：“我不管你那所谓的真相和禁忌，我只知道，你要杀他，我便杀你！”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两个选择

    狄九剑锋一扬，已是突袭而前！
    方轻尘冷眼相看，突然飘然一退，摇摇头，一轩眉，朗声道：“慢！”
    纵然心中恨他至极，狄九却也还是应声止步，恨恨望着他：“你还想说什么？”
    “你以为，现在的你，可以杀得了我？”
    狄九眸光如电，冷冷望着方轻尘胸前心口的伤处：“你心脉已伤，且有旧疾发作，面对我和狄一，你真以为你就可以轻易全身而退？”
    方轻尘微微蹙眉，暗暗恼怒。这人的眼睛明明已经不灵光了，怎么还能看出这么细微的问题。
    “声由中气而出，内腑若有伤处，便是掩饰得再好，声音里一些极细微的变化，还是骗不过人的。”狄九淡淡道：“你是想说，你的伤不重吗？”
    狄一深深吸了口气，反手把傅汉卿缚到自己的背上，空出双手更加灵动，目光定定望着方轻尘：“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既然要杀阿汉，我们只得先倾尽全力杀了你。”
    他左手一扬，指尖夹了一支烟花：“烟花为讯，只要发出去，就代表我们这里情况危急，狄三会立刻把那些人杀了，再赶来驰援，方轻尘，这些杀孽，都要算到你的头上！”
    方轻尘看也不看他，随手为自己点穴止血，低低冷笑一声。
    你当我是谁？我方轻尘，岂是个肯受威胁的主？
    “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并不把这伤当回事。也并不惧怕你们。至于那些人质，更加不足以胁制我。只是真正动手之前，我想再问一次。”
    他并不看狄九，而只是侧头盯着狄一：“以狄九现在的情形，和我拼到底，且不论我的下场如何，他自己的性命定是不保的。他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那么……你也不在乎吗？我要阻止他去小楼送死，你也觉得不应该吗？”
    “你是好意也罢，恶意也罢，都不重要。你既然要杀阿汉，我们就不能容你。”
    狄一也执剑走近，与狄九并肩而立：“他要来小楼的事，我事先不知道，当然也不会赞成。你一个人，就把我们逼到这种地步，小楼真正的力量还不曾展现过。我绝不相信，他可以有什么本事，真能逼得小楼来救醒阿汉。他这样去小楼，不过是送死而已。可是既然他下定了决心，我纵然不同意，也一定要帮他。我就算不会和他一起闯进小楼。至少也要一直送他到小楼的山外，帮助他扫除一切障碍。”
    “我们是朋友，是伙伴，是同样可以为阿汉赴汤蹈火的人。他要生，我助他竭力求生，他要死，我就助他死得无憾！他做的事再傻，我都陪他傻到底……”
    狄一平静的看着方轻尘：“方轻尘，你是小楼中人，你是当世强者。我们不愿与你硬拼，我们也不想和你翻脸对敌。你若能保证不再阻拦我们，不再伤害阿汉，我们就不与你厮拼到底，也把你的人还给你。否则……”
    他看看自始至终。沉默森然的狄九，这才淡淡一笑：“否则。我们也只得不死不休，和你拼个你死我活了。”
    “这算是你们给我的选择？”方轻尘闲闲负手，仰面去看那浩浩无际的苍穹，眉目之间，忽然有些出神。仿佛这逼到眼前的杀戮根本不存在，他竟还有闲情逸志，去质问那茫茫天意。
    “那么，我也给你们两个选择吧。”
    “第一个选择，把阿汉交给我吧。”
    方轻尘一笑，退开一步，从从容容避让过那两道凛烈的杀气：“先别忙着生气，我保证，我们必会好好照顾阿汉，而我们的力量远超过你们。由我们照料他，远比你们要更好，更方便，更周到。狄九你去燕国皇宫找风劲节……就算你懒得去找他，凭你手上的药，也可以多活很长一段时间，那家伙心软，等燕国的事一了，他自己恐怕就会主动来找你。我相信他最少能替你延命十年。”
    狄一一怔，看了狄九一眼。他之所以肯全力支持狄九来做这件几乎必死的傻事，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为狄九本来也活不了多久，所以总要助他完成最后的心愿。可是……如果……真能延命……
    狄九却是连眼角也没扫他一眼，只冷冷看着方轻尘：“把阿汉交给你，你会救醒他吗？”
    方轻尘轻轻一叹：“如果我说我会，你信不信。”
    “不信。”狄九答得极快，半点面子也不给方轻尘留。
    狄一也叹口气：“如果你不想我们与他再接近，我们也可以保证以后永远不再找他，但至少，你必须让我们亲眼看到他醒过来。”
    方轻尘徐徐摇头：“转来转去，又转回来。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狄九，不管你坚持做到什么地步，这一条，是不可能如愿的。”
    狄九平静的道：“你也同样说过，能不能和做不做，根本就是两回事。”
    心口火辣辣的伤口有一种滚烫灼热的感觉，方轻尘觉得这一回，旧伤发作的似是比往常厉害，又分明知道，心头的不舒服，绝不仅仅是新旧伤一齐迸发的痛，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有很多事，你们根本不明白，才会这么愚蠢……”
    狄九忽然间愤怒起来：“那你就给我们一个明白！”
    他冷冷瞪着方轻尘：“是你故作高深，不是我们不能懂。多少年了，我们求过一次又一次，你们的人总是高高在上的说我们不明白，不理解，不懂得……可你们这些所谓的明白，理解，又懂得的人，却永远什么也不肯说！翻过来倒过去，只是那样几句空洞的话。难道你们就当我们是夏天的虫子，不值得多费唇舌去解释什么是冰？”
    方轻尘神色忽得一肃，目光深深望着他，良久，才道：“狄九，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真的不怕死？”
    狄九冷笑一声：“你说呢？”
    方轻尘语气森然：“好，那么，第二个选择。你要明白，我就给你一个明白！你应当知道，我们不肯给你一个明白，只是因为，这明白的代价，是你的性命！”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狄九，徐徐道：“你要带着阿汉闯小楼，可是，我告诉你，只要你一走入小楼的外围，小楼的防护机关，就可以轻易将你化为飞灰。我们甚至不需要任何一个人动手，你就不再对我们构成任何困扰。可是现在，看在你如此坚持的苦心，我给你一个选择！”
    方轻尘冰冰冷冷，一字一字道：“我可以保证让你走进小楼，我可以带你去看你永远不能想象的真相……”
    “你说什么？”
    “方狐狸，我没听错吧？”
    “我说，开什么玩笑啊！”
    脑海里，许多个声音忽然响起，震耳欲聋吵成一团，方轻尘却连眼也不眨一下，只是盯着狄九。
    “你将是小楼出现千年以来，唯一一个有缘窥看小楼真情的人，但你将永远没有机会，把你看到的，对任何人多说一个字。你可以走进小楼，你可以看到那根本不该由你了解的真相，然后，你就必须死。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你，我不行，阿汉不行，等待你的，只有死亡。你会看到惊天的秘密，但这秘密也会立刻跟随你一起，永远埋葬。”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四章 知情之权

    方轻尘的语气幽幽森冷，这一刻竟似从地狱中传来一般，寒气四溢。
    狄九的神色也略微有了些震动，却依然道：“小楼的真情，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在乎的，只是阿汉能不能醒过来。”
    方轻尘沉默了一下才道：“在你明白一切真相之后，如果你仍然坚持要让阿汉醒来，我就将他唤醒。”
    “方轻尘！别胡说啊！”
    “姓方的，你疯了！”
    “喂喂喂……”
    根本不理睬脑海深处，一干人等的你一言，我一语，方轻尘只定定看着狄九，等着他的决定。
    “好！”
    狄九想也不想，答应得斩钉截铁，绝无动摇！
    狄一眉峰微微一蹙，却不说话。
    方轻尘冷冷一笑：“你最好想清楚，很多事，并不象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也许在知道真相之后，你会前所未有的悔恨，你会觉得一直以来你蠢到极点，你会发现，你所有的深情厚谊，所有为阿汉付出的一片真心，都不如拿去喂狗更实在一些。”
    “何需想。”狄九淡淡纠正方轻尘的话：“还有，我与阿汉，从来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我也早没有什么真心可以给人了……”
    他居然笑了一笑：“你不知道，所有能在修罗教苦训之下活下来的影卫，早就将真心拿去喂狗了吗？”
    狄一苦涩的一叹，迟疑着道：“我……”
    狄九回头怒瞪他一眼：“有我就够了。”
    方轻尘也淡淡道：“你也好，狄三也好，都不在我交易的范围里。我肯和他交换条件，是因为不管怎么做，他都是死定了，所以我不妨让他死得更称心如意些。你们两人的性命，我却不要。没有必要将来让阿汉为你们的事找我算帐。更何况……”
    他冷冷一哂：“你已经有老婆了吧？”
    方轻尘语气之间，甚是讥诮：“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动不动喊着义气为重，却让老婆儿子哭天抹泪的人。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人，还算是男人？”
    狄一黯然。
    他也知道，自己断无可能弃了文素依和腹中孩子不顾，硬陪狄九为求一个明白去赴死。只是，这心中耿耿，到底难平。
    方轻尘脑海深处，却又传来了新的声音：“轻尘，你做什么？张敏欣说的是真的？”
    方轻尘好笑：“喂。你和小容好好呆着看热闹就好，掺乎这种事干什么？”
    “看热闹？”风劲节都要气急败坏了：“当初商量好了让你去，是为了救狄九的命，不是为了让你骗他去送死。”
    “有什么区别。我硬拦，他跟我拼命会死。我不拦，他走进小楼的外围，还是等于一死。他的身体已经这样了。与其让他带着遗憾死去，倒不如我来给他一个明白。”
    “我说过，我至少能让他多活……”
    “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区别？劲节，如果你不能重新入世去助卢东篱。纵活万载千年，你能有什么快活？”
    风劲节沉默了一会，终于强声道：“大家说了，会努力寻找可以唤醒阿汉而不伤害他的方法。”
    “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劲节，别傻了，我们的一切资料都采用高科技储存，要查找，并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只能说明，在小楼之内，并没有这种资料。以小楼目前的能力，不可能完全不伤害阿汉的精神，就将他唤醒。十天找不到，那么，十年，二十年，也一样找不到。劲节，你要让狄九活下去，让他一直抱着心愿，却无法达成，让他一直留着执念，却不得圆满？这样活着，岂不是比死了更惨。”
    “不管怎么样，活着总还有希望……”容谦轻声道。
    方轻尘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小容，你和劲节为人太好，爱心太重，所以凡事不肯做绝，总想求得两全。我却觉得，世事哪得那么多的圆满？与其万事求全，犹疑两端，还不如只求一个不负此心！狄九说，苟活不如痛快死，我想的，亦是这般。”
    风劲节和容谦同时叹了口气。
    “轻尘，可是，你有无想过，知道了真相，于狄九或许只有更痛更伤。这些年，为着阿汉，他的冷漠猜忌恶毒无情，都慢慢变成了一颗真心，可是……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
    “真相不见得有多好，但真相总是真相。”
    方轻尘轻轻道：“小容，劲节，七百年前，阿汉醒来时，我们都做了什么？”
    脑海中一片沉寂，无人回应。
    “我们自以为为他着想，我们不逼迫他去面对真相，我们一次次多事的替他设计容貌，研究武功，最后除了增加了他的苦难之外，有什么用处？这样的教训，还不够吗？不管是狄九，还是阿汉，他们都是独立的人，他们都有对自己人生的知情权。我们难道还要再以自己的喜恶是非，自己的一片好心，去替他们做决定？”
    “我们这些人，为了自己的论文，在人世间如此翻云覆雨，对于那些世人来说，公平吗？无论我们是怀着善意还是恶意，又或纯是一场游戏，对他们来说，都是全部的人生。旁人不知道真情，不知道小楼，倒也罢了。可狄九……他负了阿汉许多，却也为阿汉做过许多。这些年来，他为阿汉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精力，难道，他还是没有资格，得一个明白？现在他既然已经走到了门前，难道我们真的就不可以伸一伸手，难道我们就要这样看着他，甚至连往门缝里窥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倒毙在门前？”
    长久的默然之后，容谦终于长叹了一声：“轻尘，你也许有你的道理。或许，我们以前真的做错了许多。虽然你目前做的事，是我和劲节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但是……”
    他语声一涩，风劲节才轻轻道：“但是，我们不会再试图阻拦你，说服你。”
    方轻尘挑挑眉，这算什么意思呢，代表认同了他的意见，还是完全对他的固执死了心，放弃继续说服他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耳根子终于可以清静了吧。
    可惜啊，世上的事没有这么简单容易的。再次响在脑海深处的声音已带了极明显的不悦和怒气：“方轻尘！”
    “教授！”方轻尘眉扬若剑，唇边一缕冷笑，竟也似出鞘之剑：“真难得，你终于现身了。我还以为你真打算把自由教学贯彻到底，所有的问题，都任由我们这些学生们自己处理呢？”
    “方轻尘，你什么意思！”庄教授的怒气简直按捺不住了。这个学生一向任性妄为，成绩奇糟，让他头疼，现在居然还发展到如此不尊重老师，刻意违背校规！
    “没什么意思。您用不着这般一惊一乍，跳出来显示您的存在。我只是觉得，既然平时学生们处于困境迷局的时候，你可以沉默旁观，那现在一个外人的下场，你更是不必关心。老实说，你对我们的关心，还不如任何一个同学。张敏欣那个色女虽然无聊八卦到极点，但和你相比，至少有人情味得多。我的老师，您太超然，太强大，太英明了。您只适合高高在上，偶尔挥挥手，给我们打打分就好。别的事，若是掺乎得太多，实在太影响您的形象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五章 求仁得仁

    方轻尘语气中的讥嘲让庄教授倍觉不快：“方轻尘，历世模拟，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被先进科技宠出极度冷漠性子的人，了解人生，了解感情。所有的困扰，所有的迷局，都需要你们自己去突破。我们管得太多，你们嫌我们多事，我们管得太少，你们又要把失败挫折的帐算到我们头上了？”
    “那么，教授，能否告诉我，很早以前就通过模拟的你，和如今还是学生的我，到底哪一个更加冷漠，哪一个更不理解人生，不尊重感情？”
    庄教授竟然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出话语来回答他。
    方轻尘低笑着问：“是我的感觉错误，还是，自毕业以后，几万年的漫长时光，已经让你忘掉了，你也曾经和凡人融在一起生活，你也曾经为了许多简单可笑的事去奋斗。”
    “方轻尘！”
    方轻尘叹息了一声。“教授，坦白说吧。我的成绩肯定已经当掉了，我也根本不指望这一期能毕业了。所以我也没必要再听你的话。我要带狄九入小楼，这件事，不管你允许不允许，我都一样会做。你给我打再差的分数，现在对我来说，都是不痛不痒。”
    “你……”庄教授要深吸了几口气，才能将那一口闷气又咽回去。
    “轻尘，不管你还当不当我是你老师，你总还是我的学生。我不能看着你拿狄九的性命，来做你发泄逆反心理的工具。”
    方轻尘轻轻的笑：“作为坏学生，拿别人的性命发泄不满这种事。我的确是没什么理由不能做。可是，你明知不是，又何必非给我配这么一个罪名。”
    他的话语里，有骄傲，也有不羁：“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比你更关心阿汉，我比你更尊重生命……”
    “你……你尊重生命？”庄教授气到想笑了。
    “是啊，我作恶多端，我罪比天高，我害人害国，我误尽苍生，所以当初你把我一脚踢出小楼，让我来收拾残局。教授。你是多么负责任的老师，可是，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教训我时说过的话。我们必须站在平等的立场来看待其他人，所有的感情交流也应该是对等的。我们做模拟也同样要以真心对待别人，不能自觉高人一等，把世人戏弄于股掌下。”
    “教授。你告诉我，我带狄九入小楼，让他在死前能得一个明白，这对小楼，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伤害？为什么。你们要就这样看着他们纠结苦痛，用尽一生来追寻，然后无望的去死。难道这就是你对他们的平等相待，这就是你的将他们看作和我们一样的人？教授。当初，你骂我，太唯我独尊，太高高在上，太不在意这些凡人。那么，你自己呢？在骨子里，你，你们这些导师，这些教育者，这些做决定的人，是否就是这样，一面视他们如蝼蚁，一面又道貌岸然的告诉我们，应该尊重，理解，平等？”
    过了一会，庄教授的声音才沉沉响起：“轻尘，你一直在怨恨我坐视你们的苦难，不曾伸出援手，不曾为你们指点迷津？”
    “不，我不恨。我们的路应该由我们自己走，旁的人，帮是情份，不帮是本份。我只是要告诉你，我现在做的事，你不该拦，你不能拦，你没有资格拦，你也拦不住。我不会因为你是教授就做任何退让。”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打算要这样安排狄九的人生？”
    “他的人生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由我安排的。我承认，从我知道劲节也没有能力完全治好狄九之后，我就对于我是否应该阻止他感到了迷惑。我也承认，一直以来，我为了阻拦狄九所做的一切，都并没有真的尽心尽力。我要的，不是狄九被我拦下来，而是看狄九的表现，看他的选择。看他是否足以说服我，让我愿意帮助他完成自己的心愿。”
    “可是，且不论最后的结果于狄九是幸还是不幸，你自己怎么办呢？”庄教授简直想从屏幕上把那个糊涂学生抓过来敲脑袋：“不要忘记，如果重新回了小楼，你就不能再擅自出去了！外面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你真的放得下，放得开？”
    “放不下。”方轻尘答得坦坦荡荡，坦荡得让小楼里一众人等都不由得愣了一愣。本来谁都以为一向死鸭子嘴硬的方轻尘会一口咬死，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没什么放不下才对。
    “我放不下。楚国表面上虽平静，但君主与诸侯刚刚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钢丝上的平衡，可能会因为任何变故而打破。我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楚国陷入苦难，我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没有给楚国一个牢固稳定的政权。现在真让我抽身退出，冷眼旁观，我当然放不下。秦国也是被我连累的，到目前还是千疮百孔，惨不堪言，若是再遭任何打击，必然是雪上加霜，我又怎么能够安心。还有秦旭飞……他……他是个笨到不会当皇帝的人，我也同样放不下。还有那些信服我，把一切交给我的属下，还有我曾教导的徒弟，还有我曾亏负过的人，我有许多许多放不下，我不愿只是隔着冰冷的屏幕，冷眼看他们的聚散离合。”
    “可是，你却要回小楼！”
    “劲节身在小楼，不还是为了卢东篱，走得比谁都利索吗？”
    方轻尘长笑了一声：“既然铁了心不把成绩当回事了，小楼里还有哪一条规则，可以真正约束我？”
    “你……劲节能再次入世，是因为他的论文本来已经通过，他是拿了他所有的成绩来换的！可你呢？你拿什么来换！你倒是让我能有什么理由，能有什么借口，能像帮劲节那样，帮你从时空管理局那里说情！”
    周围十数个学生，不无惊讶的看着他们这位冷静全失，大吼大叫的导师。
    永远公正，永远不徇私情，永远冷眼旁观，永远不干涉，不指点他们的教授……
    居然被气到不小心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交代出来了。唉，形象啊，形象全毁……
    庄教授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无可奈何的坐了下来，揉着一跳一跳的疼的太阳穴：“你若是你学劲节那样违规，那样不管不顾的再跑出去……下场可不止是成绩被当，要再次重修那么简单。那是违反时空法的，你不要忘记。”
    “教授……我……”
    方轻尘的神色里，一丝歉意一瞬而逝。
    “教授，你不用为我操心。后果是什么，我很清楚。比起违心，我宁可违法。这是我的选择，我自己甘心。”
    庄教授终于也叹了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明知是无望的努力：“你不在乎你自己的事，你也不在乎让狄九白白枉死吗？你说要给他一个明白，可你准备怎么将他带进小楼。只要他一进入小楼外围，电脑就会自动攻击，而由中央电脑主控的攻击，是不能用人力更改卸除的。”
    方轻尘终于又笑了：“电脑只是电脑，再怎么智能，也比不上人脑。要破解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教授，只要你们不主动攻击，我就能将他带进小楼。他已经被阿汉拖累成这样，你们总也不好意思，亲自下杀手吧。”
    “就算他进来时，我们可以不杀他，但在他了解了小楼的真相之后，就不能不杀了。这一条是时空局的规定，是法律，远远高于校规。”
    “那他也算死得明白，求仁得仁，复又何憾。到了那时候，你是要让他安乐死还是将他切片，我都放手不管。”
    “憾不憾，只怕要由他自己说了才算。”庄教授长叹一声。“看起来，我是阻止不了你了。我只希望，你真的想清楚了，将来，你真的不会后悔。”
    话音未落，脑海中的通讯回路已是悄然截断。
    方轻尘笑了一声。
    后悔，这个词，好象从来没机会扯到他身上过。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万山深处

    方轻尘的心神回到现实中来，见狄一正在给狄九处理手上的伤，两个人的神情都十分专注，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不由得一笑：“难得，刚才我走神的时候，你们居然没有联手偷袭我。”
    狄九平淡的抬眸看着他：“刚才你的样子，好象是忽然在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说话。”
    “我在和神仙说话，我在和天命说话。”方轻尘眯眯眼：“如果我告诉你，我和阿汉都是神仙，你信不信？”
    “我不信。不过你既然这样说，我相信你总有你的理由，也一定有可以让我相信的办法。”
    方轻尘一笑：“办法和理由……等你进了小楼就知道了。”
    狄一发信号招来了狄三，也放走了那些落在他们手上的人质。方轻尘也同样驱散了这些山贼，就他们一行四人，带着阿汉前进。
    这一次，前路再无任何阻碍，第十天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万山。
    苍莽山林，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千年前，此处叫做万山，千载以来，因着小楼，这里已经被称做圣山。
    没有人敢擅入山林一步，山上的野草杂木，丰茂纠缠，根本看不到可以供人通行的道路。
    这些由树木草石形成的天然屏障，永远的掩护着那人间最不可侵犯的小楼。
    狄九从马车里，将阿汉抱了出来。
    狄一轻轻道：“我们在这里等你们。”说话间神色终是有些痛楚。
    “不必为我难过，古人都说。朝闻道，夕死可也。我能成为千年以来，唯一知晓小楼真相的外人。就算是死，好象也算是足以夸耀的好事了。更何况，还能换得阿汉醒过来。”
    狄九平静道：“你们留在这里，就以半个月为期吧。半个月我还不出来，就回去吧，你们都尽过力，也尽过心了，别让文素依等得太心焦。”
    狄三轻叹一声：“你和阿汉……”
    “放心，无论小楼的真相如何，最后我一定会要求他们唤醒阿汉……”
    狄三却和狄一同时摇了摇头。
    “我们都希望阿汉能醒。但如果最后你决定让他继续睡下去，我们也相信，一定有你的理由，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怪你。”
    狄九一怔：“你……”
    “我们虽然很在意阿汉，但你也已经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伙伴了。你不在意你自己，不代表我们不在意你。”狄三勉强笑了一声：“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种别扭的凡事想不开的性子啊。”
    狄一也应声道：“是，关于阿汉，你也同样尽了心，也尽了力。不管结局如何，就算是我们，也不会再责怪你半句了。”
    狄九漠然抱了阿汉站着，表情冷然。于其说是他天性冷漠，不肯回应别人的善意，不如说是这忽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手足无措，脑子和表情都同时呆滞的慢一拍，不会反应。
    方轻尘在旁冷冷的说：“放心吧，他死之后。我会把他的尸体还给你们。让你们可以好好安葬，也算是尽过心了。”
    虽说他说的是大实话，可也真是忒煞风景。
    狄一咬了咬牙，勉强把心头的愤怒压下去：“那阿汉呢，你能还给我们吗？”
    “如果狄九坚持让阿汉醒过来，我会唤醒他，之后是否和你们见面，是阿汉自己的事。如果狄九不愿让他醒过来，阿汉在小楼里能得到的照顾也远远超过你们能给予的。让他留在小楼里最好，但如果你们就是不放心，非要争回他不可，我也可以考虑把他还给你们，不过，那只会让阿汉过得更不好，且让你们一生都受尽连累和束缚！”
    “我们……”
    “先不用给我答案，总之最后我会来把结局告诉你们，到时候，你们再决定吧。”方轻尘淡淡打断狄一和狄三刚刚开口的话，这才对狄九道：“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狄九摇摇头。
    “那跟我来吧。”方轻尘转身向密密麻林的参天大树走去，狄九抱了阿汉跟在他身后。前方明明没有路，但方轻尘一回手，拉住狄九的手腕，一脚踏入树中，两个人就如此轻易的走进了结实的大树干中去。
    狄一和狄三相顾骇然，双双扑上前，探手一摸，眼前明明又是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绝对没有通道，没有暗门的大树。
    狄一抚着树干，轻轻道：“他说，他们是神仙……”
    “也可能是……。”狄三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都是绝不信怪力乱神之人，但此时此刻，除了神魔之力，真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只是……
    狄一怔怔望着眼前遥无边际的圣山，轻轻的说：“如果是神，阿汉是什么神，如果是魔，那阿汉是什么魔？”
    狄三蹙了眉，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周都虬枝巨木，蛮荒山林，可是脚下却是自动前行的浮云流波，头顶是耀若骄阳的明珠异宝。
    在这连阳光也透不进深处的千年密林之中，光华灿然，驱尽一切黑暗阴森，神云逐风，快捷得胜似人间一切高手的身法速度。
    饶是狄九定力过人，见此闻所未闻之景，神情之间，也不免震撼迷茫之色。
    方轻尘带着狄九站在自动传送板上，沉声叮咛：“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抱紧阿汉，没有我的话，任何时间，发生了任何事，都不可放手。他就是你的护身符，只要你和他的身体相连，护卫小楼的机关就不会主动攻击你。”
    电脑对于侵入小楼外围的人，不是采用雷击手段彻底把对方从肉体到灵魂全部消灭，就是使用空间转换装置，将人转到一个荒无人烟，且永远不能脱困的绝地去。
    但电脑绝不会攻击小楼自己的成员。只要狄九抱着阿汉，雷击就会同时伤害阿汉的性命，空间转换装置也不能把两个紧抱着的人分隔开来。
    在电脑的权限优先度上，小楼中人的肉身性命安危，优先度也远远高于凡人是否进入小楼外围，所以，只要狄九一直牢牢抱着阿汉，电脑就不会主动攻击他。
    要破解小楼电脑的自动防御系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狄九闻言却是微一迟疑：“那阿汉……”
    “他不会有事，这里不会有任何力量对他做出攻击。”
    方轻尘顿了一下，轻轻解释到：“在你正式进入小楼之前，我尽量用你能理解的话，先同你说个大概。说我们是神仙，其实是不准确的。我们是正在修炼，希望能够成仙得道的人。而我们修炼的最后一关考验就是世情，所以，我们要入世历劫。神仙下凡历劫的故事，你应该也听过不少吧？”
    “是，很多神人消去仙法和记忆，入世成为凡人，但天生神根，常能行常人不能为之事，且总会有天界神灵暗暗护佑，最后历尽劫难，看破世情，终得飞升，归入仙位。”
    “对，我们的情况差不多，不同的是，我们都保留着前世的记忆。我，阿汉，容谦，风劲节，萧清商，赵晨，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在修炼，都在历劫，只是每个人的劫都不同。我们管历劫，看破世情，寻求顿悟这种求仙之途，叫做模拟，叫做写论文。而小楼，就是我们在人间的洞府。只有在小楼之内，我们才被允许使用仙法异术，在小楼之外，我们和所有历劫的神仙一样，除了天生比常人更聪明，更能干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超常的力量。”
    狄九一皱眉，低头看看怀中的傅汉卿，这个白痴，算是天生比常人更聪明更能干吗？
    方轻尘乱咳一声：“阿汉是我们之中的异类，不能拿来和正常人相比。”
    “总之呢，这里是仙家所在，到处都是神器仙物。因为一切都是天机，所以普通人如果窥破就会被仙家法器杀死，普通人如果闯入了仙府，也会被我们的法器所惩处，但法宝有灵，识得主人，只要你抱着阿汉不放，法宝就不会轻易攻击你，至于……好了，现在已经到第一处瞬移装置了，我们不用一直这样飞，直接……嗯……移形？对，移形到小楼深处，洞府中心就行了……”
    他轻轻松松拉开前方忽然出现的一道门，径自走了进去。
    狄九一刻也没有迟疑，大步跟了进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可否记得

    这是一片密闭的，却又似乎广大到不可思议的空间，满天满地的各式屏幕，纷纷扰扰，现出世间万象。
    这里的空气是纯净的，温度是永恒的，众人脚下，是一片柔软的绿。
    一片白色的光点闪烁聚合，小楼的主控室里，传送台上，多了三个格格不入的人。
    两个人站着，一个人被抱在怀中。
    站着的人衣着原始，满身汗臭血腥，头发是油腻的，鞋子上沾染了泥尘。
    睡着的人安详舒适，衣袍之上，却也染上了一星半点的红。
    鱼缸里出现三只蝴蝶，卧室里长出几棵松树。这样的地方，出现这样的人，真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七八个表情各异，但都俊美漂亮的男女，一齐将转椅转过来，打量着他们，神色里掩饰不住不快和好奇。
    眼前一暗后复又一亮，狄九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彻底陌生的地方。
    无数异宝闪亮，照得一切都纤毫毕现，只可惜，他什么也看不清。
    那些俊男美女，穿着的应该都是他从不曾见过的衣服，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式，但是他也不介意。
    狄九很平淡的扫视了众人一眼，便又很平静的继续去打量四周。
    他知道，眼前一切，就是在他最离奇的梦中，他也想象不出来。那些他分辨不清细节，但真真切切是在闪耀着异样光彩的天家宝物，在这里的确是被用作瓦砾。
    自我保护已经是一种本能。他很冷静，很理智，他分明知道在这里他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可能，但是他的身体，却仍旧不停的试图去感受四周。不停的试图去分析，试图去感应。
    他应当是在一个房间里，虽然这个房间，没有他认知中的墙壁。
    这里没有窗户，看不到阳光，判断不出时辰。
    这里的空气中一片空白，没有青草和树叶的味道。没有木炭的烟气，没有食物的香气，没有角落里的腐臭，也没有沙土的泥腥。
    过了几秒钟，他才能捕捉到脸上掠过的风。那是一种恒定的微风。循环往复，仿佛漩涡。
    那风不湿不燥，不冷不热，是一种让人很舒适，很容易就可以忽略的温润。如珠，如玉。
    鞋底踩踏的应当是某种金属。硬硬的，光滑，闪着银光，但是却不是白银。白银，不会没有银锈。不会这样坚硬。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在这里，他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赤裸无助，如同绕着纱灯飞舞的飞蛾一般盲目无知。
    有惊奇，有不解，有迷茫。但他依旧克制而冷静。绝无一毫失态。
    人生除死无大事。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再关心。人的心灵也会简单到纯净。
    再多的奇妙，再不确定的危险。他也都可以坦然相对，不会惊慌，不会自卑，不会被任何多余的感情牵绊。
    以张敏欣为首的一干小楼学生都觉得很是惊奇，千年以来，第一次有普通人走进小楼，第一次有人看到这超乎常理的一切，但他表现得居然可以这么理智这么冷静。
    自然，狄九不震惊，不发狂，除了他不介意，除了他看不清，除了方轻尘已经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外，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根本不懂。所以他不会明白，这些高科技有多么伟大，多么了不起。
    对于他来说，无论是一盏最普通的灯泡，还是最高端的主控电脑，都一样属于仙家宝物，他也许会惊奇，也许会赞叹，但却不会敬佩，不会理解这些奇迹所凝聚的，无数代人的心血和汗水。
    狄九却可以感到，他身边的方轻尘，松懈了下来。不必警惕，不必防备，不必掩饰……这里，真的是他的家。
    “怎么，有客远来，大家一点迎客的礼貌都没有？”
    方轻尘的语气里，也是一种回到了家中的轻松和自然。
    张敏欣恶狠狠瞪他一眼：“你就闹吧闹吧！我们可全都通过了，没那个心情陪你一起死。”
    “教授呢？”
    吴宇叹气：“教授早躲了！他要是现在看见了你，还不得立刻就关你禁闭？你也够胡闹的，反正现在要干什么你都自己干，我们不介入，也不会干涉。可最后触动规则的时候，谁也保不下他。”
    众人都是对方轻尘怒目而视，但谁也不肯真的正眼去观察狄九。虽然他是千年以来，小楼第一个的外来客。
    屏幕里，大家都看过他这么多年的许多作为，看过他如何伤害了阿汉，却也看过他……所以一时间，谁也不愿意多和他说一句话，谁也不愿意，更多的去熟悉，去了解，这个马上就要死了的人。
    狄九的心境一直平定如水，此时此刻，却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终于意识到，这次方轻尘这次保他进来，怕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感激。
    在亲眼目睹小楼的种种异象后，他更加清楚和小楼相比，自己的力量确实如同蝼蚁。更加确定，如果没有方轻尘，自己一个人带着阿汉硬闯，除了白死之外，确确实实，对阿汉，他不能有丝毫助益。
    他素来是个强者，也极是自负自信，但此刻看着方轻尘，看着这一个个，容颜几乎都完美的男男女女，深切的了解到，这些人中任何一个，也许只要动动手指，吹口气，就能轻易把自己毁灭掉的事实，心中不是不挫折沮丧的，只是，出奇的，怀里抱着傅汉卿，低下头，看着那人安然沉睡的眉眼，想着，这人原来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人原来也拥有他们一样的力量，心里居然不觉得有多难过，多自卑，多凄凉了。
    神也好，魔也好，如果他们之中能出现这种白痴，那么，自己这个区区凡人，又有什么值得自惭自愧，自觉不如人的呢。
    然而，这一刻，方轻尘却忽然说：“把阿汉交给我吧。”
    狄九却没动弹，只抬眸望着他。
    “在小楼内部，我们的仙器不会再主动攻击你了。而在你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前，这里所有的人，谁也不会对你出手。反而是你，在了解真相的过程中，也许会忍不住伤害阿汉，如果你为他好，就把他给我。”
    狄九默然，低头看着阿汉。
    这么亮这么亮的仙家法宝，这么神奇，这么神奇的神仙洞府，但他却依然看不清阿汉的眉目。这也许已是这一生，最后一次相拥，最后一次凝眸，却依然，依然，看不清……
    从来没有后悔过，为阿汉重伤了眼睛，只是，终究懊恼，终究不甘。
    他轻轻抬左手，大大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的抚过阿汉的额，抚上他的眼，抚在他的鼻旁唇侧，一点一点用手指描绘着他的脸形，一点一点在心中回忆着阿汉的容颜。
    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也从不指望今生之债来生偿。只是，既然眼前的一切神妙景象告诉他，一直以来，他的有些信念是错的，那么……那么他是否也可以希冀，也许这个世界上，也真的有六道轮回，也真会有地狱鬼界。
    若是死后有知……若是死后有知……他希望可以记得，前生，他曾经遇上过一个小白痴。这个小傻瓜的容颜，他希望，能够记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不求来生相伴，不求来生重遇，不求来生能偿还今世的一切相负和背叛，他仅仅只是想要记得。
    他是神也好，魔也罢，狄九……想要记得阿汉。仅此而已！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八章 亦幻亦真

    整个主控室中，一片沉静，人们沉默着看狄九的一切动作。
    原来在冰冷的屏幕上，隔着万水千山，看那一幕幕如戏文般的爱恨苦痛，和眼前咫尺之间的生离死别是如此的不同。原来近在眼前的人，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生命，能给予人的冲击，是如此巨大。
    只是，除了方轻尘那个疯子，谁肯为他违规，就算是肯违规，谁又有足够的权限用小楼那强大的科技，轻轻抬抬手，赐回他生命与幸福。
    方轻尘从狄九手中接过了阿汉，回头轻轻交到张敏欣手上：“让他好好睡吧。”
    张敏欣默默点点头，带着阿汉去睡眠舱。
    高科技的睡眠舱，可以让人一梦百年，身体的所有机能，一切如常，又哪里要象凡世中那些人，费心劳神，用尽心力，勉强保得几年间，阿汉的身体健康，就当是一场奇迹呢。
    然而，这一刻抱着怀里那除了沉睡不醒，一切都无比健康的身体，想着在屏幕中，曾见过的，那几个人的所有努力，忽然之间，张敏欣无法为着他们的科技，再生出任何骄傲和自信来。
    狄九一直站在原处看着，直到自动门掩上，挡住了张敏欣和阿汉的身影，耳边才听到方轻尘的声音：“跟我来吧。”
    方轻尘将狄九带进了一间独立观察室。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机关，那墙壁上忽然现出一个格子来，方轻尘从中取出一个三指宽的貌似银箍的东西来。
    “闭眼。不要动。”
    狄九安静的任凭方轻尘将那古怪的东西套在他的头上，压住他的眼睛。
    那银箍如同活物，调整了松紧，轻轻的环住他的眼睛，鬓角，脑后。
    然后。天地忽然一亮，眼前一片清晰。
    狄九有些不习惯。半盲的时间久了，突然一切纤毫毕现，反而让他感到陌生。
    “这个法宝可以代替你的眼睛。可以让你看到一切。然后，这边是盥洗室，按这里，是热水，这里，是冷水，这里……”
    狄九默默的记忆下种种操作。怎么洗漱，怎么从自动轻便门那里取到食物……
    最后。方轻尘引他在面对墙壁的软皮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教他如何调整椅子的角度，让自己舒适，又教他如何打开以及关闭眼箍的种种功能。
    “我给你的这仙境奇宝，可以让人看到过去。你将在这里看到整件事的过程，这个时间比较长。虽然我会适当的删减一些并不重要的内容。只让你快速浏览重要的情节，但最少也要七八天你才能看完。所以你将在这里呆七八天。有什么需要，我刚才教你的那些使用方法都可以解决了。”
    方轻尘犹豫了一下，又在控制台上飞快的按键操作了什么：“而且，你看到的东西很重要也很神奇，我怀疑你会忘记进食，或根本不在乎照料你自己的身体。我会设定法器在察觉你没有摄取足够食物时，直接给你注射营养剂维持生命正常，你如果发现一支铁手忽然冒出来给你扎针，不用惊慌躲避。”
    他一边操作，一边闲闲的解释。等他这边整理好所有资料的播放程序之后，才站了起来。
    “现在，你自己看吧。”他轻轻按了播放键，转了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观察室，将狄九一个人，留在这空寂冰冷的房间里。
    狄九静静的坐下来，静静的看着，眼前那偌大一面，空无一物的雪白的墙，忽然消失不见，化成真实的幻境。
    幻境里，有个少年，懒洋洋眯着眼打瞌睡。
    他知道，那是阿汉。
    容颜虽然不同，然而，那种懒怠，那样眯着眼，万事不经心的样子，不会出现在第二个人身上。
    在那幻境里，有一个女子，面带微笑的来到阿汉身边，笑嘻嘻的问：“阿汉，你想选什么样的模拟题？”
    方轻尘走出观察室时，张敏欣也已经回来了，大家一齐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他。
    “这回你的麻烦惹大了，想想会有什么下场吧！”
    方轻尘甚是好笑，他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了，倒亏得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操心劳神。
    他懒洋洋扫了众人一眼，也没心思慢慢跟大家就这件事继续无聊无趣的争论，转了身就走。
    “你去哪儿？”
    “玩游戏去。”
    漫不经心的回答，几乎没把众人全都气吐了血。把事情弄得这么不可收拾，他居然还有心情玩游戏。
    “喂，方狐狸，你不要太过份，眼前这一堆事，你就扔下不管了？”
    “我没有不管啊，只不过狄九最少也要七八天才能把东西看完，难道要我坐在这里干等？”
    大家互相看几眼。也是，其实大家对于狄九现在的情况，也一样是心痒痒的，只可惜，在小楼内部是不允许直接使用窥视装置偷看任何房间的，所以大家也只能一起干瞪眼而已。如果真要干等七八天，是挺难熬的。
    “你至少应该去见见教授，先和他道个歉。”
    方轻尘笑了：“抱歉了，反正人已经得罪惨了，现在再怎么赔罪我也不可能让他既往不咎。而且我估计过几天没准我还得继续得罪他，所以现在就不用做这无用功了。”
    众人都是一呆。
    吴宇脱口问：“你还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方轻尘懒洋洋向身后挥挥手，断续走他的路。
    张敏欣也同样懒洋洋开口：“由他玩他的游戏去，咱们接着看我们的好戏，你们说秦旭飞这回，能把他这业余爱好坚持下去吗？”
    方轻尘在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瞬止了步。
    秦旭飞？业余爱好？
    不能不说这是非常拙劣的诱惑技巧，不过，手段不在于巧妙与否，只在于有效无效啊。
    他叹口气，回了身：“你们现在还有空去关注秦国的的事？”
    众人失笑，一起去看张敏欣。
    张敏欣笑嘻嘻冲方轻尘眨眨眼：“秦国出了点小问题啊。一个地方官，强行将一大片森林划为官府专有，不许百姓进入砍伐狩猎。一群好不容易在战乱后活下来的樵夫和猎手都没了生路，惨不堪言，幸好事情被派到当地负责整军的将军知晓了。你也知道，现在秦国军方将领的地位有多高，那个祁士杰将那官员一通恶狠狠的教训，外加明写了奏章回京。可谁知道，结果居然引了好几个御史联名写奏折指责皇帝，强烈要求皇帝改正错误。”
    方轻尘甚觉莫名其妙。哪个时代，哪个国家，会没有那种毫无责任心，肆意妄为的官员？就算秦国刚刚从战乱中挣扎出来，冒出几个不称职的官儿来也不算稀奇事，能有人及时发现，及时处理就得了，这事情追究下来，居然会牵扯到秦旭飞的不是？这可真有些诡异了。
    以秦旭飞的性情，他能做出什么祸及百姓的非道之事呢？
    嗯，那个，业余爱好？
    明明知道张敏欣这样绕着圈子留了若干悬念的所谓说明就是在吊他的心，他却也懒得去斗心机，直接就大步走过去：“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秦国新任的皇帝陛下，忽然多了一件业余爱好，那个……”张敏欣忍笑忍得很吃力：“他喜欢养狐狸，而且是通体雪白的漂亮狐狸。”
    几乎每个人都清楚的看到方轻尘额角的青筋，迸了那么一下子。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业余爱好

    张敏欣悠然欣赏着方轻尘的表情：“你说，好端端的，他这喜好是怎么冒出来的呢？”
    方轻尘心里后悔得要死，自己当初怎么莫名其妙，跟秦旭飞说起狐狸的事来了？
    好吧，好吧，他离开秦国也才一个来月，秦旭飞现在也就刚刚登基没几天，理论上不是应该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的吗？他现在怎么会有闲心，去玩白狐狸？
    张敏欣笑道：“其实也不能怪秦旭飞。那天他忙完了，就顺便巡视了一下劫难之后的皇宫，一路四下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以前皇家养着各种珍禽异兽的园子……经过兵乱之后，这园子里的奇兽，基本上不是被人抓去吃了，就是因为无人照料而饿死了，偏偏有一只半死不活的白狐狸撑下来了，还正巧让皇帝陛下给碰着了。那天皇帝冲着白狐狸发了一会呆，就下令让宫里人好生照料，而且自那以后，不管有多忙，三天两头都跑去玩玩逗逗那只白狐狸。于是，关于皇帝喜欢白狐狸的消息，就自然而然传开了。”
    方轻尘不知道自己该无奈叹气呢，还是该咬牙切齿。
    后面发生的事，基本上也就不需要介绍了。上有所好，下头的人还能不急着去奔走效劳吗？秦旭飞刚刚登上至尊的位置，不知多少人费尽心思想了解他的性情喜好。可一直以来，秦旭飞除了喜欢带兵打仗，喜欢练武艺之外，就没有什么外人知道的爱好了。
    这帮子人钻天打洞。打听出来的，除了登基之前莫名其妙流传了几天的男风流言，也就只有喜欢白狐狸这一条了。
    既然皇帝喜欢这种奇兽，那可不是一道进身之阶？哪处森林经常有狐狸出没，自然就会被有私心的官员们赶紧封禁，然后再组织人手到森林里到处搜捕。至于百姓们的生计。就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了。
    然后……偏偏如今秦旭飞为了整军，把手下许多将领都发到地方上去担任要职。这些人身负大功，手握实权，看到不顺眼的事。自然是要挺身管一管的。
    更要命的是，他们自命是了解秦旭飞的人。所以根本不会相信秦旭飞会莫名其妙，突然冒出一个喜欢养白狐狸的爱好来，于是自然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呈本上奏了，心里还想着要提醒朝廷注意辟下谣言。看看是谁在捣鬼，然后从根子上扼制这不正之风吧？
    不过，御史们会联名给秦旭飞找麻烦……
    方轻尘恨恨的咬牙。
    虽然从他的私人角度来看，秦旭飞的这个业余爱好，非常之无聊无趣，但……但……养只狐狸怎么啦？
    他又没有明诏天下，让人给他大肆捕捉狐狸。也没有下旨说狐狸是他的吉祥物，以后猎人不许捕杀狐狸。他只不过是偶尔发现自己家里有一只饿得半死的狐狸，然后让手下好好养着，闲了就逗一逗……方轻尘额上的青筋继续往外迸。
    虽说他是自认很理智的判断着秦旭飞在整件事上的对与错，但只要想一想，那家伙，无聊到养着一只狐狸，经常抱在怀里逗弄，亲热喜爱得搞到流言满世界乱传，下头的地方官员为此扰民，那一股一股的无名怒火就直往上蹿啊。
    可就算他最恼怒的时候，还是觉得，秦国的那帮子御史比秦旭飞更加无聊可笑。
    整件事，秦旭飞并没犯啥大错！
    承认这一点，方轻尘自己其实是极不甘心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先有一帮御史在找秦旭飞的麻烦，方轻尘自己就要先给秦旭飞栽一个天大的罪名了。
    可那都是帮什么人啊？还不是看秦旭飞登基之后，十分尊重文臣，行事也甚厚道，于是腰杆子就硬起来了。
    一帮子干吃着闲饭的家伙，专爱挑剔皇帝一堆无伤大雅的私人问题，自命为犯龙颜，批龙麟，以求千古留名。估计着秦旭飞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不过就是养了一只狐狸，居然会被人扯上国家大事，社稷兴亡，百姓福祉，这种原则性大问题吧。
    那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笨蛋，会不会完全傻眼？
    方轻尘闷闷的哼一声，大刺刺在张敏欣身边坐下，伸手按动控制键，去搜寻他想要看的画面。
    真是的，养只狐狸怎么啦？
    当然，无聊到要养狐狸，而且是白狐狸，确实很可恶，不过，我还没空去找他的麻烦呢？一帮迂腐的老头还想指手划脚，口沫横飞的给人戴大帽子不成？
    他眼中杀机毕露，冷冷一哂。
    出乎方轻尘的预料，秦旭飞的状况并不窘迫，至少，此时此刻，秦旭飞看起来非常悠闲。
    温柔的阳光下，本来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无比狼狈的秦国新任君主，悠悠闲闲的坐在花园里假山的石头上，肩膀上趴着一只同样悠悠闲闲的白狐狸。
    人也懒洋洋咪着眼，狐也懒洋洋眯着眼。一人一狐都舒服的沐浴着阳光，惬意得很。
    人是慢悠悠双目半睁不睁的喂狐狸，狐狸也是双眼半睁不睁的在享受喂食。
    只不过，秦旭飞喂的不是食物，而是……
    他居然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酒壶，好像是……似乎是……看看某人脚下刚拍开了泥封的酒坛……他确确实实是……在喂那只小小的白狐狸喝酒？
    这哪里有丝毫他想象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明君形象，整个就一只知嬉乐的昏君！
    方轻尘觉得心火肝火一起往上冲，本来心里对一堆不知是谁的无聊言官很是恼怒，现在所有的火气全部转移到秦旭飞头上了。
    岂有此理！自己这段日子，到处赶来赶去，替人费尽心思，刚才还在替他不平，他倒是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方轻尘忽然觉得，秦国朝廷所有官员联名一起上折子，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淹没在唾沫的海洋之中，才是世上最合理最公正的事。
    别说方轻尘看着冒火，远远的，柳恒看到秦旭飞悠然的样子，心里也觉得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自登基以来，秦旭飞哪一天不是忙得人仰马翻，每次柳恒在宫里见到他，他都是埋在奏章里闷头苦干，也就是现在，好不容易很多事都渐渐上了正轨，他才算勉强有了一些空闲，每两三天，能得了一两个时辰的闲罢了。
    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腰酸背疼惨叫连天，直接瞅空往龙床上趴着去了，也就是他，竟还能有这样的精神，跑来逗弄狐狸。
    不过，与方轻尘不同的是，柳恒对此更多的只是感到庆幸。更让他高兴的，还是秦旭飞的心境。自从方轻尘走了之后，秦旭飞的心情就一直抑郁难舒。因着自觉亏负着国家，亏负着许多人，所以几乎是以一种压榨自己的方式在拼命做事。虽然国家荒败，百废待兴，虽然各处都缺人手，各种事务都需要皇帝亲自过问，但是这种忙法，是在透支他的健康甚至生命，岂是长久之计？
    以前有个方轻尘，三天两头上门找秦旭飞打一架，让他可以暂时放松下来。可现在，却到哪里去找一个如此神通广大之人？
    没想到，无意中遇上那只狐狸之后，他就变了。
    当时的情形柳恒倒未亲见，只是听孙总管说，那时陛下呆呆看着地上那毛色灰败，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怔了半日，脸上一直以来的抑郁之色，却一点一点散了开来。然后他极小心的把狐狸抱了起来，动作十分轻柔的抚着小狐狸，唇边渐渐掠起一丝笑容，过了一会儿，才似乎有些不舍的把狐狸交予其他宫人，吩咐好好照料。
    其实也根本不用他多吩咐，看了皇帝这样的神色表情，谁还能不把那只小白狐狸当祖宗服侍啊。
    听孙总管很细致的讲过当时情形后，柳恒自行在心中想象着秦旭飞当时那一点点的表情变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也不甚明白，秦旭飞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对那只小狐狸有了喜爱之心。
    从此以后，秦旭飞虽然仍是很勤勉认真的忙碌国事，但态度却相对轻松自然了许多，在辛苦操劳告一段落的时候，也不会再抗拒偷得浮生一两个时辰的悠闲了。
    只是，皇帝忙里偷闲的方法是不是也太单调了一点，永远都只是喂狐狸，而且还经常是拿酒喂狐狸。那小狐狸也不知是怎么的，居然也不拒绝，没几天已经是无酒不欢，整个变成了一只醉狐。
    就凭他对这只小白狐过份的爱惜和宠护，还真怪不得外头到处传说，皇帝恋狐成狂，搞得地方官员为了奉迎皇帝，偷偷去做天怒人怨之事。
    柳恒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章 没事找事

    秦旭飞懒洋洋倚石而坐，侧着头，看着小狐狸醉熏熏迷糊糊的样子，放下酒杯子，轻轻伸手，拔弄拔弄狐狸毛，扯扯狐狸爪子。小狐狸醉得迷迷糊糊，轻轻挣了两下，没啥效果，也就懒洋洋不肯多动了。
    秦旭飞低低闷笑，情不自禁的想着方轻尘。
    那个人，说他是只狐狸精，哈……
    其实也不是完全相信方轻尘的话，只不过，既然已经可以确定方轻尘不太可能是凡人，又搞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自己本来也并不在乎他到底是什么，那么，就当他是一只狐狸好了。
    看着这醉得迷迷糊糊，懒得动弹的小狐狸，秦旭飞心里就忍不住幻想着，如果有一天，能有机会，把方轻尘给灌醉了，不知他会不会一不小心，就现出原形来呢？
    如果他真是一只狐狸，肯定也是雪白的，只是，会有多大呢？是不是，我双手可以轻轻抱在怀里，抚一抚，挠一挠，逗一逗……
    秦旭飞好笑的伸手，摸了摸脸上当初为了救方轻尘而留下的伤疤。
    算了，那家伙就算是只狐狸，也必定是一只脾气极臭的狐狸，真要这般待他，他不挠得自己满脸爪痕才怪呢。
    虽说心里明白，但还是不能自禁的去想，若真是自己这般逗弄，某只狐狸张牙舞爪，大发脾气的样子，越想，越是不能抑制的想笑。
    柳恒正急匆匆大步向秦旭飞走，但远远的，看着秦旭飞在阳光下，完全舒展的眉眼，看着他以那样一种悠闲懒散的姿态放松着身心，忽然觉得很眼熟。
    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曾见过同样的情景呢？
    看着秦旭飞的眼神，越来越遥远。仿佛身体还在逗弄着小狐狸，心却已经飞到了世界的另一端，看着秦旭飞唇边的笑意一点点飞扬起来，那种愉悦。怀念里带一丝忧伤。然而，就连忧伤，似乎都是美好的。
    他在想什么，他在思念着谁？
    柳恒脚步一顿。忽然间，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为什么一切这么眼熟。
    几个月前，在楚国之时，秦旭飞带了大军离去，他负责善后，留在了楚京时，因为军队集结出发，牵连着大大小小无数的琐事军务。所以他经常要到侯府拜访方轻尘。
    而几乎每一次去见，他总能见到那位被楚人视为盖世英雄，国家依靠的方大侯爷，不务正业的或坐或躺在花园某个最舒适的位置，拿着酒杯，懒洋洋悠悠然的享受他的闲适时光……
    就是这样的姿式，就是这样的神情……
    他才走了一个多月，这另一个人，却已经不自觉的在学习以他的方式来生活，以他的姿态来面对人生吗？
    才一个多月而已……他一个字也未曾再提起过他，却是否……
    柳恒叹息了一声，心间莫名的柔软起来，走到近处，轻声唤：“陛下！”
    秦旭飞的耳目极灵敏，但对于柳恒，他却从不设防。柳恒的脚步声，呼吸声，就象身边的空气和水一样自然，由远至近，他却是毫无察觉，非要柳恒喊了这么一声，他才惊觉过来，抬眸一笑：“每回听你叫我陛下，都有些不习惯。”
    柳恒微笑：“还是尽量习惯吧，总比我将来因为大不敬而不断遭受弹劾要好。”
    想想那些言官，秦旭飞无可奈何，拍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柳恒坐下。
    就这么坐在皇帝身边啊？看来不管就君臣礼仪唠叨多少，这皇帝也还是一样听话不听教。
    柳恒心中叹气。算了，反正他早就做好让一堆人的唾沫淹死的准备了。
    他苦笑着在秦旭飞身边坐下：“皇上您很悠闲啊，现在还有心情逗狐狸。”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拍桌子大骂，下旨拿人，还是满心感触，奋笔疾书罪己诏？”
    秦旭飞笑道：“我又不是没被弹劾过，早就习惯了。”
    说起来，先皇几个皇子中，就他从小挨大臣的骂最多。从小就好武恶文，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枪，还经常逃课不学好，多少大臣上折子骂过他。后来他要从军，大臣们又说他好大喜功，不务正业，等到他把秦国的军队搞起来了，打退了楚军，成了国家新英雄，要求反攻楚国时，大臣们居然还是上奏子弹劾他，方有小胜便不知进退，整日穷兵黩武，不顾民生……
    被人骂多骂惯了，皮也就厚了，那些人怎么唠叨，他根本就不当回事。你骂你的，我做我的，只不过这次居然要为这种小事挨骂，他确实觉得自己很冤枉。
    他不就是养了一只狐狸吗？扯得上什么国破家亡，君主尚耽于逸乐，扯得上什么国已非国，君王却以民脂民膏以喂禽兽吗？说什么百姓已然民不聊生，君王尚且纵容官员们为一己之私而雪上加霜，还有什么什么不思上进，不务国政，不悯百官，不虑天下……
    总之，一只狐狸，就让天下十恶不赦的罪过全是他的了。
    “皇上能把那些折子给为臣看看吗？”柳恒也很有些好奇，不知道那些为了狐狸骂皇帝的折子，到底都能写出什么道道来。
    秦旭飞笑而摇头：“还是不看为好。何必让你也白生闲气呢。我已经打算把那折子淹了，绝不明发公议就是。”
    其实刚开始看折子的时候他倒也是有点生过闷气的，可看到后面，那罪名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看那花样百出的结果，他从气闷渐渐到无力，最后反倒笑了出来。
    唉，这些折子当成笑话看，还是很有趣的。
    没错，他总是会将国家百姓的很多不幸归罪于他自己以往处事不够决断刚强，尤其是近日，更是时常自责。可是该他负的责任他不会躲，不该他负的责任，他可不会自愿背着。
    他又不是那种生性自虐，喜欢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怪物……
    这件事，他也认真自问反省过，结论还是他并没有因为喜欢一只狐狸，而未做到任何身为君主该尽的责任。
    什么耽于逸乐，不思上进，不务国政，不悯百官，不虑天下，这帮闲着没事，给他找麻烦的官员，有哪一个干的活儿比他多。
    什么用民脂民膏喂禽兽，小狐狸吃的那几口肉，用的那几两银子，是皇宫内库出的，算他的私房钱吧？狐狸用不着绫罗绸缎，也用不着珠玉胭脂。真要强词夺理，说他这个皇上的吃穿用度，都算民脂民膏的话，那他们干嘛还成天想让他娶老婆？一女不织，民有寒者，宫里若是能少一个妃子，够养一百只狐狸了吧。
    现在这皇宫，干巴巴就剩下他一个主子需要伺候，太监一群一群的闲着没事做，干领着国家的俸禄。他们都是身体残缺之人，出了宫难以谋生，所以宫女他可以放出去，这些人他却只能留下。他找他们这些闲人来伸伸手，喂喂狐狸，哪一点就对不起国家了。
    至于说他纵容官员，欺凌百姓，就更是可笑。把这件事捅出来的将领，可是他的亲信手下啊。而之后的重重惩处，明发祗报，警示天下，都已足够表明他的态度了。
    这桩桩件件，真要慢慢分说，自能明辨是非黑白，但他绝不会真的中计，把奏折明发，在朝堂上跟臣子去讨论这种事去。
    这年头，清流仕林总有那么点好名之风，当官的敢骂皇帝，敢跟皇帝甩着膀子辩论，不管你说得有理没理，出发点对不对，民间就是一片赞同鼓励之声，名声腾腾得往上蹿。秦旭飞却哪里有那么好说话，会肯给人当梯子，让他们借机上位。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一章 寸步不让

    柳恒笑道：“我只是担心你一时生气失算，中了他们的计么。”
    秦旭飞冷笑一声：“我这边还没把折子发出去，那边却已经是满朝风闻了。果然做了这种跟皇帝叫板的事，人人恨不得立刻传得满天下都知道。我手头上有能力的官员虽然是缺得厉害，但是有你们在，政务总也还应付得过来。还好不用过于仰仗他们，否则他们岂不是要越发嚣张了。”
    随口一言之后，秦旭飞和柳恒都沉默了一会，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方轻尘。
    秦旭飞手底下的人，本来差不多都是单纯的武夫，但是在楚国那几年，尤其是在议和之后，却是生生给磨练出来了。天天和楚人竞争着，防范着，这些人不得不咬着牙，硬着头皮，没黑没白地去学着理政处事。
    资质所限，到现在，他们中间大多数人也依旧称不上是能臣干吏，但如今不管是放到下头，主管一方军政，还是留在朝中，协助处理政务，这些人虽然不拔尖，却也称职。
    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坚实的根基在，现在秦旭飞才可以挺得起腰杆，不用过多容让秦国旧有的文官集团。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方轻尘就在故意替他暗中培养磨练这些人，以为今日之用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柳恒才笑一笑，接着方才的话头说下去：“他们也是自觉这段日子以来，已经摸清你的根底，知道你是不会因言罪人的，所以这次才有恃无恐，试图借机扬名。”
    秦旭飞笑道：“阿恒，这种无聊事，我早见识过了。当年父皇在位时，有一次正值太皇太后寿辰。百官要在奉安殿前跪拜贺寿。那天正好赶上下大雨，父皇因为体恤百官，就下了旨意，让他们不必跪拜了。结果这群名儒们便跳起来上折子，说父皇如何如何不孝。父皇初时不当回事，那折子却是越来越多，一副要把人生生砸晕的架式。最后父皇无奈，也只得下旨含糊认了错。这才了事。然后那一群无聊到非要争取在雨地里下跪磕头才舒服的官员，也就威风凛凛地去应祝他们的大胜利了。”
    柳恒不觉失笑：“如果他们仍如当年一般。不依不饶，不停得上折子，最后串联更多的人，你却如何是好？”
    “你说如何是好？”秦旭飞笑问。
    “如果陛下不甚在意这件事，倒不如索性如了他们地愿，小小地认回错。严旨传谕天下，郑重宣布从此不再养狐狸。这样他们没了闹事的理由，陛下也耳根清净。实际上，顺势而为的话，这件事，好处比坏处多。”
    小楼深处，方轻尘听着秦旭飞最好的朋友给出这样的意见。淡淡一笑。
    拿一样无关紧要的小事，满足一下那些文臣言官的虚荣心，省得他们还要费心费力，拿着放大镜去找皇帝的小错处给自己争名。如果运作得当，好好作一回秀。这件事还可以弄成史书上一桩体贴民生，勇于纳谏地美谈佳话，让百姓长久传颂的。
    换了是燕凛地话，这件事，他很可能就点头答应了。那个少年皇帝，除了在容谦身上情感过于深厚之外。其他各方面。都是十分合格的君主。他深深明白，君臣间的角力。什么时候应该妥协，什么时候应该坚持，在无关原则的方面，以适当的退让来换取更好的名声，这似乎是一笔很不错地交易。
    可是秦旭飞……他骨子里是个豪杰，不是个君主。
    方轻尘低低一笑，想着秦旭飞会有的回答。
    “当然不行。我没有错，这只狐狸也没有错，我为什么要认错？”
    柳恒叹气。你自然是没错的，可你记不记得你是皇帝了？皇帝做事，需要的只是理由，考虑的只该是得失，哪里是对错？
    “阿恒，我记得小时候和兄弟们一起读书，那天太傅进宫，撞上二哥新得了一只雪白狮子狗，玩得十分高兴。太傅就沉了脸，拉着二哥，说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关于玩物丧志的话，最后二哥哭着派人把那只狮子狗给杀了。”
    秦旭飞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这件事传出来，人人都说是美谈，父皇还重重厚赏了太傅，说太傅极为尽责，而二哥也很是听教听话。可是我私下问二哥，他又不是在上课时玩狗，也没有耽误课业，既然他什么也没做错，狗更加没有错，为什么他要认错？为什么他要杀狗？二哥说，他是皇子，要做天下人地表率，玩狗这种事，再正当，说出去也不好听。太傅严格教导，就算再过份，说出去，也是美谈，他杀了狗，就是听教听话尊师重道的天下楷模，他若要和太傅争，不但在父皇母后那里要挨骂受罚，便是在朝中的名声也要完了。”
    他眉间隐隐有郁色：“二哥说的似乎很有道理，我听着却觉得很是没有意思。凡事对就对，错就错，哪里要有那么多计较，那么多算计。那些名儒文士们拘泥严肃成那个样子，让人越发厌憎，越不愿亲近，所以，后来我就经常逃课，不去读书，只爱练武。父皇母后罚过我多少回，太傅气得白胡子都翘起来了，但我坚持到底，最后还不是没人能奈我何。”
    秦旭飞这时又有些得意：“那时我的名声确实极顽劣，可是我过得很痛快，很开心，又为什么一定要妥协？”
    柳恒一笑：“是啊，我还记得，那阵子你极不听教听话，累得我也跟着吃了许多排头。换了旁地王子，早把我这个伴读抛出去顶罪了，你却死死护着不让。亏得我当初感激得要命，原来你不过是把我看得和你二哥的白狮子狗差不多，只是他受不了压力杀了狗，你就死顶着不肯杀罢了。”
    秦旭飞哈哈大笑：“是你拿自己比作白狮子狗，与我可不相干。”
    柳恒轻笑摇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另类的王子死心塌地的呢，就是在当年吗？
    他虽然出身高贵，却也明白，所谓的皇子伴读，名号听着十分尊贵，实际上，却也并不比陪着皇子们玩的小猫小狗金贵多少。
    太平时日，小心翼翼陪玩陪读，皇子犯了错，替皇子顶罚，罚抄书，罚跪，罚打，多少委屈受尽，如果皇子不长进，最后责任还是伴读地，白吃了无数苦头，还要背着罪名被赶出宫去。
    那时候，几个皇子地伴读，也只得他一个人，从来不受这等委屈，有什么错处，都是秦旭飞自己硬顶硬当的。
    秦旭飞这种另类地作风，连先皇都有些无可奈何，还曾经特意为此把这个爱子召去，好好训示了一番。
    当时秦旭飞答的好象也是这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犯错的是谁就追究谁，为什么要别人去为我做的事情负责任？”
    那样坦白的语气，那样澄明的双眼，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还能如少年时一般，如此坚定地守着他心中的是非与原则。
    “阿恒，这件事，我没错，这只狐狸也没错。虽然这罪名我顶了无伤大雅，但是，我不顶，我也不会平白牺牲这只小狐狸。阿恒，我想得很清楚了。我是皇帝，但我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好恶，是皇帝，就一定会有人想要讨好。如果想要永远不出这种事，那我这个君主，就要永远漠无表情，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反应，那不是皇帝，那是冰块，是石头。”
    秦旭飞冷哼了一声：“今天，我喜欢狐狸，有人会封山害民来搜寻白狐。明天我要是多看了哪个美女一眼呢？会不会有人要搜括美女进宫？后天我要是不小心批阅奏章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砚台，是不是又会变成喜欢文房四宝，雅物珍玩，，让民间喜好收藏雅物的百姓被盘剥？这种事，查出来就要杀一儆百，我也会多下几道旨意，严格禁止肆意压榨天下以奉一人的行为，然而，我不可能禁绝我个人所有的欲望和爱好。今天，我可以扔掉一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白狐狸，那明天呢？我爱名马，爱宝剑，难道我就从此不骑马，不佩剑？”
    秦旭飞笑道：“那样做法，只怕没几年，我就要闷成一个老头子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个人问题

    柳恒微微一笑。
    他之前的进言，是他作为臣子，对君主的建议。但作为朋友，他也早就料到了秦旭飞不会答应。
    “既然已经决定不理会这些无聊人的无聊话，那你可就要想好，如果他们变本加厉，谏个不停，应该如何应付。毕竟，言官可以闻风言事，那是他们的本分，你不可因言降罪啊。”
    秦旭飞笑道：“管他们写多少折子，我一概不明发朝议，全部给他们淹了，写得再多，我看也不必多费功夫看，不理不睬，他们自然就没力气了。当年父皇被言官们烦得头疼时，也是这么办的。”
    “那如果他们最后直接在朝议时，大声奏禀呢？”
    “他们要真敢这么过份？”秦旭飞一笑，眼巴巴看着柳恒：“阿恒，那就要看你了。”
    柳恒哈哈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来。
    秦旭飞连忙抓过来，随便翻了翻，不由得冷笑连连：“果然，这朝堂之上，哪里真有完全清心寡欲之人。好啊，这么多精彩故事呢。我不过就是养了只狐狸，看看他们为了自己的喜好，这些年来睁只眼闭只眼，纵容着那些巴结他们的人，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现在我倒还真盼着朝议上他们冲我发难，那我就可以好好跟他们讨论一下这些陈年往事了。柳恒点点头。其实他也挺盼着上演这出好戏的。毕竟秦旭飞才刚登基不久，就发生了这种事，顺势认错，造一个皇帝亲民仁爱有错就改的假象虽然很不错，但借这个机会，好好立立威，让那帮文官了解皇帝并不是单纯的武夫。而是一个真正明察秋毫，不能欺瞒糊弄的人，让臣子们生出敬畏之心，凡事不敢太过份，好处……似乎还更大些。
    小楼里，方轻尘看着这番事件变化，也不觉微微一笑。
    时移事易啊，今日的秦旭飞。还是以前那样固执坚持的性子，只是处事已经灵活许多了。自己居然替他操心太过。倒还真是多事了。要是连这点小风波都不能正确应付，这家伙地皇帝也别干了，直接一头撞死在玉阶上还省事些。
    这般心境豁然开朗起来，他也就不想再看了。这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通过小楼的屏幕去观察秦旭飞，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冰冷的屏幕。这种有些微妙的感觉并不舒服。方轻尘也并不是那么愿意，一直在旁观的角度，去窥看秦旭飞的生活。
    然而，手还没按到控制键上，已听得柳恒咳嗽了一声：“对了，这几天朝中几位大臣轮着番找我谈立后的事。”
    方轻尘的手还往前伸呢，已经让张敏欣一把抓住。这同人女两眼放光地瞪着屏幕，嘴里说：“紧要关头，不许转台。”
    方轻尘苦笑，转身要走。
    我不转台，我回避成吗？
    张敏欣连忙死死抓着他地手。死活不让他脱身。
    屏幕里秦旭飞也愣了一下：“我的事，他们怎么不找我？”
    “折子上了多少份，美女图也悄悄塞了多少给孙总管，私底下进宫又痛陈了多少回，你哪一次不是拿着家孝国孝地事给顶回去的。”
    “我最少得守三年孝吧？这个时候谈什么婚，论什么嫁？”
    秦旭飞觉得很不痛快。其实他个人对于名教那三年不能干活。三年不能婚嫁。三年不能欢乐的制度很是不以为然的，只是他虽然不喜欢这种规矩。但既然这规矩所有人都遵守，凭什么他这个皇帝就一定要搞特殊化呢。
    凭什么任你是宰相是名将，出了这种事，就得收拾铺盖回家去，皇帝只要装模作样嚎哭个几天，便一切如旧，该吃吃，该喝喝，该寻欢作乐，生儿育女都照旧。
    “你毕竟是皇上，这年纪……”柳恒干咳一声，秦旭飞自从少年从军，心里头就只想着楚国未败，何以为家，婚事一直耽误下来，直到现在，彻底算是单身老男人了。再等三年？朝中的臣子们哪里耐得住性子。
    “他们担心国本，也是有道理的。”
    秦旭飞点点头：“我也不怪他们。想让我早点有个儿子，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最起码储位上不会什么纷争，原本这也没什么错。只是……现在情况不同。就算我现在立刻成亲，马上生子，也没有用。我们秦国还在动荡之中，不能让幼儿为王，那反而会给国家增添更多地困难和变数。而要等孩子成年，成熟到能坐这把椅子，最少也要二十年吧。既然如此，早三年，晚三年，有什么区别？”
    柳恒觉得他有些强词夺理，却也不好与他硬争，脸色可是有些不好看了。
    秦旭飞笑道：“其实你说，我又不出去打仗，身体又棒，能出什么意外？如果真有意外生儿子也没用，如果没什么意外，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柳恒苦笑一声，其实也真不忍逼他。朝臣们当然是只想着弄个出身高贵的美女和秦旭飞凑一堆，赶紧生儿子了事，但骨子里，他却更多还是当自己是秦旭飞的朋友。
    秦旭飞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够郁闷，够辛苦了。成天闷在皇宫这三丈高墙之内，从早操劳到晚，而他们这些朋友，臣子，谁也不能朝夕相伴，解他寂寞。
    在柳恒看来，秦旭飞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儿子，也不是嫔妃皇后，而是……而是……一个能陪伴他的妻子。一个他能信任，能喜欢，能有共同语言，能让他放松，能让他可以说话聊天的人。
    问题是，如果在当年，秦旭飞没有从军，而是和别的皇子一样，十六七岁就配了名门淑女，日子倒也未必不幸福快乐。只是经过了这么多年征战风云，他心里有地是天风海雨波澜壮阔，那些普通的闺阁千金，却怎么能和他相配？
    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抱猫不会骑马的女人，对于现在的秦旭飞来说，真还不如一只狐狸顶用吧。
    柳恒头痛。
    现在其实秦旭飞当然是谁也不用怕。这一场国难，秦国的宗室们，该死地都死光了，秦国各方的势力，也被打击得七七八八，在军队面前根本硬不起来。而秦军对秦旭飞，几乎是盲目的崇拜和依从。
    反正这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短命的人，那些文臣虽然急得眼睛冒火，也不至于会觉得需要为了要秦旭飞生个儿子来个死谏啥的。问题是，秦旭飞可以一推了事，可是那一堆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头，全被推到他这里来了啊……
    难道他从今以后就要总整天被一群人两眼冒火地盯着，唉……十分苦恼啊十分苦恼。如果能找到一个……秦旭飞看柳恒满脸痛苦地样子，心里也是好笑：“你还烦恼什么？”
    柳恒正走神，一下子脱口而出：“烦恼方侯没有妹子。”
    屏幕里地秦旭飞一怔，屏幕外的方轻尘却是一愣，接着身边响起一阵暴笑，不知多少同学在哄笑。
    方轻尘虽然知到平时这帮人闲着没事，肯定没少在主控室看他地热闹笑话他，但是被这样当着面嘲笑，实在让人郁闷至极。偏偏他还又拿这些人没办法，咬牙切齿之余，只得恶狠狠盯着屏幕。
    什么妹妹不妹妹的，这是哪来的典故啊？
    秦旭飞脸上也是一红，微恼道：“你胡说什么？”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大功告成

    柳恒忍着笑道：“忘记当年在楚国了？”
    秦旭飞苦笑：“还好他其实没有妹子。”
    柳恒郁闷。他也不过就是忍不住幻想下罢了。
    秦楚之间深仇难解，若是真有个有方轻尘一半风华的妹妹给这位娶回来，朝堂之上还不炸了锅。若是再有人看不清状况，敢找那位宝贝妹子的麻烦，就凭方轻尘那样的性情手段，天知道又会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前段时间燕宫中出的事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是那件事，牵连着乐昌，自家父亲，还有方轻尘。千头万绪，他作为秦国暗卫的首领，犹豫再三，还是将其压了下去，没有让忙得昏头转向的秦旭飞知道。
    那人交游广阔，可是却不会回来见他。乐昌身世可怜，可就算秦旭飞有些许怜惜弱女之心，他也没有干涉燕国政局的力量。更不要说，现在的乐昌，对秦旭飞，心中有恨，帮助她在燕宫站稳脚跟，谁知道是不是会养虎遗患。
    还有他自己现在那已经无比失意的父亲……
    桩桩件件，说了都只是徒增烦恼。
    他摇摇头，决心就此将这件事情忘却，不但永不提起，就是想也不去多想，只笑道：“罢了，我也不和你说笑了，这件事既然定下来了，我就先出宫去了。”
    秦旭飞笑一笑，挥挥手：“去吧去吧，我知道，你比我还忙呢。”
    柳恒哼一声道：“你也知道我夹在你和大臣们之间，两头有多为难？拜托你以后就凡事多替我担待些，别老让一堆人抓着我说你的闲话成不成。”
    他站起身欲走，看看那懒洋洋趴在秦旭飞身上已经睡着的白狐狸。终于忍不住问：“你一直没告诉过我，为什么忽然喜欢养狐狸了？”
    秦旭飞干笑两声：“虽然是阿恒你，但这件事，我却不能告诉你。”
    柳恒摇摇头便走，走出几步，又回了身：“虽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但总觉得，这件事。应该是和方侯有关的吧？”
    秦旭飞失笑：“这是你猜的，我可什么也没说。”
    柳恒挑挑眉。看看秦旭飞，再看看那睡得甚是香甜的小狐狸，想象着方轻尘懒洋洋衣歪襟斜，散发赤足，在草地上喝酒到半醉的样子，忽得笑了一笑。便不再说，转身径自去了。
    秦旭飞看柳恒地表情，也知他在想什么，自己也不由得有些悠然神往，侧首看看趴在肩上的小狐狸，忍不住伸手又去拉拉它的白毛，扯扯它的爪子。外加拔弄一下它的鼻子。
    那小狐狸本来半蜷在他左胳膊弯里，头搁在他肩上睡得正香，哪里禁得这般骚扰，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挣扎。伸爪子乱抓，还翻滚着躲，一不小心从肩上翻跌下去，秦旭飞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托住，看着在自己双手之间。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狐狸。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是笑得痛快了，方轻尘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柳恒和秦旭飞这一番眉来眼去。传递的那个意思，二人心里产生地联想，他哪儿还能看不出来，再看秦旭飞逗弄狐狸的恶劣态度……这家伙，心里在拿什么人替代这只狐狸呢？
    再想起，以前自己伤重毒发还有被秦旭飞下药暗算时，都曾迷迷糊糊地长睡不醒，这人当时就在自己旁边，没准也搞过这些小动作，而且更可恨地是，小楼里这帮无聊人士，没准一直一起在旁边看着热闹，拿他取笑……
    方轻尘这么专往恶劣的方面，一路联想下去，七窍都快冒出烟来了，恶狠狠哼一声，站了起来，转身快步行去。
    “你去哪儿？”又有人在他身后笑问。
    “去换个身体。”方轻尘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自动门转眼在他身后关上。
    换一个健健康康，内功现成的超一流，绝对在巅峰状态的身体！有空回去，把秦旭飞揍得满地找牙，顺便再狠狠教训柳恒一顿，免得那小子老仗着秦旭飞撑腰，动辄来挑战自己的极限。
    他气跑了，小楼主控室内，大家互相看几眼，一个个如释重负。
    张敏欣笑嘻嘻地按了通讯开关：“劲节劲节！好消息。那只狐狸换身体去了。”
    燕国皇宫之内，风劲节微微一笑，心间释然。
    自从方轻尘离开燕宫之后，他就一直在挂心这个别扭家伙的身体。问过张敏欣之后，知道他果然没有照他地吩咐按时吃药，更是担心。照他这样，想吃一粒才吃的法子，不但治不好身体，反而会耽误伤情，一旦身体产生了抗药性，以后就是自己再开方子给他治病，也没有什么用了。
    后来方轻尘豁出去，要带狄九回小楼，本来顺势换了身体也就是了，风劲节反而放下了心。可是听方轻尘和教授那一吵，那意思他还要再出来？风劲节当时就急了。
    方轻尘素来任性，而且有意无意之间，一直并不怎么愿意医治自己，所以他就算是回了小楼，也未必肯主动去换身体。这家伙的心结还没完全解开，而且就他那固执的性子，要开解他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可难道，就任由着他这样破烂着回去，再破烂着出来？
    一番纠结之下，他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张敏欣。那个色女却立马保证，说有把握一个字不劝，就让那只狐狸自己乖乖去换身体。没想到，还真让她给做成了，至于她可能用的手段……
    风劲节想了一想，不觉又是一笑。那个同人女……还能有什么手段呢……
    那个秦旭飞，居然能把方轻尘弄得不知不觉，放开那么重的心结，在他心中，份量果然是不轻啊，也许就象是东篱于自己一般也说不定……
    心念莫名地转到卢东篱身上，不觉有些怅然，抬头望长天，悠悠一叹，心神却是悠悠然，跨越了万水千山，思念起千万里之外地那个人了。
    空中适时有一道黑影如电而来，风劲节轻轻抬抬手臂，一只极为神俊的黑鹰便停在了他手臂上。
    他一直大大方方地用着燕国最紧急最机密的飞讯系统替他和卢东篱之间传递信息，有事没事，三天两头就要收接传送信件，搞到现在，这几只黑鹰对他已经比对那些燕国的情报人员还亲密了。
    风劲节先从怀里掏了他让人特制的一个拳头大小地蜡丸出来捏开，把里面香喷喷的酱肉丸子给鹰喂了，轻轻解下了鹰足上的信件，将黑鹰抛上天空。
    黑鹰展翅飞去，风劲节徐徐展开绢帛。白绢之上，熟悉的字迹清晰入目。
    卢东篱在那边整天忙着改军制，肃吏治，给他写信的时间并不多，往往要六七天才有一封。不过，比起多年前，自己周游天下时，三天两头给他写信，他却总是一个月难得回一封要好得多了。
    相比之下，他接到的更多地，倒是他安排了保护卢东篱地各方势力首脑们的来信，向他报告赵国地各种变化，各方情势。所以他虽然身在异国，但耳目依旧灵通。
    他知道现在卢东篱的日子虽然艰难辛苦，倒没有多危险。有他的诸般安排，在上赵王目前仍要利用卢东篱做那些替他得罪人的事，在外有吴燕两国帮着卢东篱造势。现在那些利益被触动的人，虽然恨得牙痒痒，现在也不敢明着联合起来对卢东篱动手。
    至于偶尔一二狗急跳墙者，他留在赵国的诸般安排也不是吃素的，绝对不会被谁钻了空子去。只要没有生死大险，一些艰难倒也不必过于计较。所以，风劲节才能安心在燕宫一直呆下来。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两地牵挂

    看着信上文字，风劲节不觉又悠然而笑。
    一直以来，卢东篱始终保持着以特殊通道长期通信的对象，除了风劲节，也就只有身在吴国的苏婉贞了。
    不过，对苏婉贞的信里，他只细写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择一些较快乐较让苏婉贞安心的事去写，倒也不是存心欺瞒，只不过，苏婉贞只是个不涉政务军务的女子，这些事通通不懂，说得多了，她越发看不明白，又越发担心难释，反而伤身。倒是专写些她理解明白的生活琐事，让她从这些细琐小事中看出，他的日子虽然十分忙碌，但也极之充实，自然可以想象出，他的工作虽然难免艰难，却并不畏惧艰难，且也有足够的勇气智慧去迎难而上，绝不重蹈覆辙才好。
    苏婉贞的回信，也从不追问那些朝局政务，只细细叮咛他的衣食调理，隔着万水千山，亲手为他缝了衣服，遥遥传递过来。因知风劲节喜酒，在吴国时，便常于市井间寻那口碑极好的美酒，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多买一些，万里遥寄。闲时开始课子读书，把爱子一笔一划，写的稚嫩文字，远远寄来以慰丈夫思子之情。
    她也开始向人学习请教酿酒之术，却是想着，不管再过多少年，待得良人了却君王天下事，与那生平知友洗却一身征尘风霜，横越万里碧波遥遥而来时，她会在这片栖身的清幽竹林里，亲手为他们挖出埋藏良久的美酒，替他们斟满奉上，在旁静静听他们笑谈那些曾经激扬风云的往事，哪怕她也许并不能听明白，哪怕她亲手酿的酒远远比不上那些天下佳酿。她只是想要。替他们这样去做，她只是相信，总可以等到这一天。
    相比与苏婉贞所通的信件中的细琐温暖，卢东篱写给风劲节地信，就没有太多明显的牵挂叮咛词句，更多的只是眼下的种种局势变化，诡谲阴谋。
    卢东篱给他的信，总是会殷殷问他的状况。也关心容谦的身体，却从来没有催问过一句。他何时回去。关于国内的情形，各个势力地微妙变化，自己所遇到的种种难关，被人下地许多绊子，虽然不可能巨细无遗地全都告诉他，但也都择要点一一说明。其间并没有什么隐瞒之处。
    看到卢东篱如此坦然告诉自己，他所有的遭遇，所有的难题，并没有一丝见外，或任何因为不想他心烦，而隐瞒真相的意思，风劲节心里还是挺自在的。
    风劲节笑着看完了信。回头到房中，取了笔墨写回信，却并不给卢东篱出主意，想办法，反倒细细地写。他又尝到了什么美酒，又结交了几位佳人，大燕国又有几个贵女偷偷地对他倾心，平时又闹了些什么风流绮丽的热闹阵仗。
    写地时候，脸上一直有着笑意。
    若是他在赵国，与卢东篱在一起。那些事。自是要一同想法子面对的。但是现在他既然不在，细微之处就不是特别了解。因此也就不必过于指手划脚，操心劳碌了。
    卢东篱不是庸才，没有他，这些麻烦他自己也绝不会应付不下来。既然如此，何不就让他独力应对，既然自己不在赵国，为什么不让所有的功劳，成就，光彩，都由他一人来当。
    卢东篱素来相信他的能力，尊重他的意见，遇事常爱问问他的看法，但其实就算没有他，很多事，卢东篱凭本身的能力，也是完全可以处理地。
    他那个人，不会有争功斗志胜之心。但能完全凭一己之力处理难关，心中的满足快意成就感，总会更强一些吧。
    风劲节不止希望卢东篱的心情能好些，也希望很多人更清楚地看明白，卢东篱因为是卢东篱，所以才能做这些事，并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交到了一个好朋友，才能做成那些事。
    风劲节知道，一直有些人这么想，这其中，还包括很多风劲节安排了保护照料卢东篱的下属。所以，风劲节才更想让卢东篱有机会独力地证明一下自己的才干。卢东篱只是一个文人，他当然不是全知全能，他当然并不完美。他也许有些拘泥，有些迂腐，有些放不开，然而，他身上，自有许多旁人不能比，比不得地光华之处。
    风劲节可以扶助任何人，但卢东篱，却只有一个。卢东篱之遇风劲节，风劲节之识卢东篱，是他们彼此的大幸事，也许，也可以厚颜说，也能算是赵国的一桩幸事。
    无论如何，风劲节都不喜欢任何人有，卢东篱所有的成就都是靠着他风劲节出神入化的本领势力才达成的，这种莫名其妙地认知。
    风劲节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笔下也漫不经心地写着，心里想象着卢东篱满怀希望看他地信，却看到一堆风花雪月之后拍桌发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便觉得特别快意开怀。
    虽然信中没有明说，但既然他能有这样悠闲地心境去吃喝玩乐，卢东篱自然会明白，他在这里过得很好，万事很顺利吧。能让他这样放心，这样肆意地多享受一会生活，能不拖累他，不让他担心忧虑得立刻赶回赵国……
    纵然看着他的信，那个人会恼会怒，可是心里，更多的其实还是释然吧。
    这样想着，心境有些轻松，有些快意，却终究还是有些抹不去的牵挂，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回去……“又在写信给他？”容谦的笑语声传来。
    风劲节略略侧头，看了一眼已经进门来的容谦：“你呢？又跟燕凛溜出宫去胡闹了？我说，你们也该节制点吧。我这个大夫看你天天闷得可怜，已经很努力在睁只眼闭只眼了，拜托你别做那么明显好不好？”
    容谦笑笑走进来，坐下：“这个时候有什么可节制的，冠礼的事，已经让人开始筹办了，估计再过个十天左右就成了。”
    “还要十天？不是说只当家礼办吗？”
    容谦只是一笑：“虽说不用大办，但他毕竟是皇帝，该有的安排总是少不了的。”
    “那么，你的决定呢？”
    容谦微微一叹，却也并没有太明显的憾意。
    燕宫之内，两个小楼人，交心而谈。
    在天的尽头，万山之内，小楼之中，那个小楼之外的人，正静静地看着七百年轮转的真相。
    七八天的时光弹指而过，方轻尘换了身体之后，还真打了几天游戏，不过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反反复复战死次之后，他终于愤而弃机不顾了。
    再没什么别的法子打发时间，他索性跑到阿汉的睡眠舱边，坐着发了很长一阵时间的呆。
    不止是同学们，就连一直沉默着旁观的庄教授，都觉得这个最不听话的坏学生，情绪很不对。
    张敏欣忍不住跑去问：“轻尘，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还打算干什么？”
    方轻尘懒得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悠然道：“狄九那边应该也看完了，我去看看他。”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五章 破障红尘

    观察室内一片沉寂。
    千种幻象，万般世态，早已展尽，红尘诸世，俱化尘烟。
    剩下的，依然只是雪白的墙壁，幽幽的灯光。
    一天又一天，不言不动，他只是静静地观看，不记得饿，不知道渴，不懂得疲惫，甚至无法注意到方轻尘曾提过的机械手在悄然给他注射营养剂。
    那么多世事轮转，那么多风云变幻，滚滚红尘，历历眼前，他只是在看。他只是在看着阿汉。
    头脑是麻木的，僵硬的。他只是坐在那里，被动地看着，看着，任那每一幕变化，每一点旧事，一点一点，清晰无比地刻画在心间。
    再多的思想准备，再镇定强悍坚忍不拔的性子，也不能让他在这一切都扑面而来的时候，仍然有可能思考。直到现在，诸般幻象尽褪，他依然动弹不得，甚至依然不可能从幻境中清醒。
    那一幕一幕，依然在他眼前流转，随时随地，随着他心念一动，就尽皆浮现眼前。
    他分辨不清，这是那名为眼箍的法器的妙用，让他可以在这时光的记录中任意穿梭，还是他正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看着那个幻境之中的人。
    眼前，只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稚嫩的孩子，正很努力地在男娼馆里学习着一切技巧。
    那样的黑暗污秽，那样的可怕和肮脏。那个小小的孩子，就在那样的地方，认真地学习着所有世人看来极淫贱的事情，还照样可以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生活，心无挂碍地吃了睡，睡了吃。
    此时此刻。回过头去，看那流转的时光，他才终于可以开始理解，他才终于可以有了反应。
    阿汉……他甚至不是心境开阔，不滞于物，他只不过就是迟钝愚蠢，什么也不懂罢了。
    狄九莫名地想笑。想起了七百年后，阿汉那娴熟到曾经令他颇为不快。令他心生嫌隙地床上技巧。只是，他已经连挑动一下唇角的力量都没有了。
    那个迟钝的。懒惰的，愚蠢的孩子，是那样认真地在学。只是，他却丝毫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学些什么，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
    你可知道。你所学习的一切，会让你成为什么……会让人以为，你是什么……
    论爱情中的怀疑，猜忌，残忍，独占和伤害欲？
    多么可笑，这一切。甚至连算是一场考验，一场试炼都勉强。
    七百年的风雨霜雪，七百年地辗转红尘，原来，都只是起因于一个无聊女人的无聊游戏。
    一个恶作剧。一个蠢笨家伙地。蠢笨的反应……
    眼前的黑暗中，是那个夜晚的星光。是那个懒散的小孩，在河边费尽力气，救起了一个垂死之人。
    那么暗沉的夜，那么脏污地人，然而。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如此熟悉的面容。如此熟悉的，一双冰冷的眼。
    七百年的缘。就是因此而来，七百年的恩怨情仇，七百年修罗教的神秘传承，只是因为这一份心意，历七百年，而不能释，不能放，仍在苦苦纠缠。
    许多许多年前，忽然间被带进修罗教，开始影卫训练地自己。
    许多许多年后，站在寒冰棺前，长久沉默的阿汉，双手放在寒冰之上，几乎冻废却茫然不觉。
    “那个人……曾经在狄飞的生命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狄飞与白惊鸿的分离，也许正是因为此人，狄飞后来一生孤寂，或许也是因为此人……此人是你……是你地先祖吗……”
    “不……不是……只是他当年，确实遇到了小楼中人……那个人与我……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只是，那一刻，他却怎么可能想得到，阿汉坦然而言的那个小楼中人，其实就是阿汉自己。
    那个被冷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却能自得其乐的少年，那个迷迷糊糊救了人，却茫然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杀的傻瓜，那个稀里糊涂答应下绝不泄漏地诺言，却连最基本地谎言都不会说的笨蛋。
    他看着阿汉受刑，看着用刑者一次次哀嚎着被打击到崩溃，看着那个少年，满脸茫然不解地问着一个又一个，世人根本不肯也不敢去深思地问题，狄九心中冷然无波，即使是面对着那淋漓的血痕，烧焦的皮肉，变形的肢体，他却也没有多少触动。
    那都已经是七百年前的旧事了，那个人虽然也是阿汉，却又并不是如今他不惜一切想要护卫的那个人。他会为了方轻尘向阿汉击出一掌而理智全失地采用最不智的方法作战，却不会为这幻境中，那个纯净少年所有的苦难，而有丝毫动容。
    然而，阿汉那一个个的问题，却会叫他不自觉地微微皱眉。
    七百年前的他，原来也那么喜欢提问题，七百年后的他，也曾经一样睁着那双有些迷茫的眼，对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事，完全不能理解。
    只是，七百年前，他是真的不明白，七百年后，他其实是已经懂了，却不愿懂吧。
    七百年前，他的眼中只有迷茫，七百年后，这些迷茫之后，便多了一些世人看不到的悲伤。
    他所遇上的那个阿汉，其实已经聪明了许多许多。至少虽然仍然不肯说一句谎话，却已经懂得了怎样技巧地回避一些不适合说出来的真话。
    只是，要用了什么样的代价来换，这样的他，才终于可以有了这样的成长？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问，为什么一定要想？凡尘世人，随波逐流，过多地质问天理人情，不过自寻烦恼。纵是神仙中人，于这俗世苦情，又能有何益，有何助？
    到头来，不过自苦！
    狄九低低冷笑一声，却又在下一刻，失声轻笑起来。
    连他也不敢相信，看着这些不可思议的幻象，看着这些惊世骇俗的真情，他竟然还有心情这样笑，事实上，若非他天性不易有较大较明显的情感波动，他该哈哈大笑才对。
    那个所谓的五大帮的帮主下的轮奸令，根本不能让他有丝毫担心和愤怒，反而是阿汉那个笨蛋迷惑不解，甚至居然会出声追问，人家为什么不轮奸他的这种诡异行为，让狄九即使处在如此复杂的心境之中，也不觉失声而笑。
    再看看阿汉听了行刑手的痛骂后，回头打量自己一身的狼狈，脸上神情渐渐明悟，然后连连点头的种种变化，不用猜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狄九发现自己居然止不住笑声，看着阿汉受了那么多酷刑，一身几乎不成人形，还傻乎乎迷茫茫地思考这种严肃的问题，狄九觉得，除了笑，自己简直不能再做别的事。
    他笑了很久，最后，甚至不得不伸手抚在眉眼之间，努力平缓一下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
    原来，长时间地发笑，一样会让人的鼻子眼睛一起发涩发酸。
    慢慢地垂下手，慢慢地依旧在脑海的回忆里，看着那个幻境之中的人。
    他已经从苦难中摆脱出来，牙床软枕，金帐银榻。
    无数下仆，无数名医，无数好药，而他，睡得香香甜甜，无比满足。
    然而，狄九记得，在刚才，他还一身都是发黑的鲜血，满身大大小小发烂流脓的疮口，十指伸出来，找不出一根完整的，手脚上明显的畸型，注定着残疾之苦，将一世纠缠着他。
    而他，依旧只是平静地承受，依旧天真地询问，依旧迷茫地试图学习着为人的一切，却又永远不能理解。
    狄九有些疲惫地伸手支着额。
    忽然苍凉起来的心境，只是因为累了吧？眼角的不适，只是因为看得太久了吧。
    他的心性狠毒残忍，这些几百年前的往事前尘，何曾触动过他。
    那人本是谪仙，肉身所受一切苦难，不过虚幻，心境之中，所有迷惘，不过是破障的需要。
    他比谁都明白这一切，又怎么还可能会有感慨，会有悲伤，会有……痛……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六章 流水落花

    狄九出奇冷静地让自己看下去。
    其实，狄飞对阿汉不错。事实上，他承认，狄飞此人，比他有气量，有良心得太多太多。
    虽然对救了他命的阿汉，他没有感恩戴德，没有深情厚谊，但若换了是他，对一个为自己受了这么多苦，但绝对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断不会有这么多的客气和善待。
    而之后狄飞与阿汉之间，让人哭笑不得的许多碰撞和误会，却是让狄九即使是在如此心境之下，也不得不苦笑摇头。
    狄飞那样精明的人，却根本不知道，他自己一次一次在误会阿汉。然而，这怎么能怪得了狄飞。那样一次次地舍身相护，那样毫不在意地任他采补，那样睁着纯净的眼，说着似乎很感人，但其实意思根本不是那样的话，谁又能不误会他。
    那么多风波起起伏伏，阿汉却还是一样活得那样没心没肺，乐乐呵呵。
    他却不知道，那个冷酷霸主的心，曾经一次次震动，一次次不由自主地温暖，柔软，感触，终于，开始尝试呵护。
    只可惜……
    看着幻境中的种种变幻，狄九的心中，只是冰雪般的平静。
    只可惜……
    阿汉尚且不知情爱，而狄飞……狄飞爱的，其实并不是阿汉。
    一场游戏一场梦，狄飞他，只是一个梦中之人。
    阿汉应该要爱的人，不过就是符合试炼要求的任何一个人，可以是狄九，可以是狄飞，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而七百年前的狄飞却一直相信着，相信着阿汉对他的好。阿汉对他的情义，耿耿在心地记着阿汉为他做的一切，所以，才有了更多地烦恼，所以，在把阿汉交出去的那一刻，才会如此自苦自伤不得解脱。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着刑罚，是他亲自下的处刑命令。是他亲自召集所有人来观刑，是他威风凛凛。高高在上地向他所爱的人展现他的情义。然而，狄九一眼就能看出，那人内心的苦痛。
    这样拙劣的掩饰，这样僵硬的表情，可是，多么奇怪。那么多地下属，就没有一个人看出他的心意，明白他地期盼，所有人，只是恭顺而无声地欣赏着这一场可笑的刑罚。
    不是擎天庄的人不聪明，不精明，只是。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人，他们太习惯于俯首恭从，乖顺听命了。对于那个永远喜怒难测的主人，早就没有人敢于去揣测他的心意。
    他们不需要了解他，他们只需要服从他。
    狄九慢慢握拳。又徐徐松开。
    曾经，他也自以为完美地饰演着高高在上，冷漠无情地天王，牢牢地守着他所有的权力，所有的威严，对下属的要求。仅仅只是忠诚和服从。
    他又何尝希望任何人了解他。任何人明白他。
    只是，那个天真的狄飞。在那个时候，还会无望地在心中呼唤，在暗中期盼，有人能及时站出来求情，有人能体会他的心意，而他，则连这样的期待，这样地盼望，也不会有。
    在落魄时，在苦难时，在无助时，他从来不曾指望过任何人。
    忽然之间，狄九心境有些索然，不再有兴趣多看狄飞一眼，甚至最后他与白惊鸿的拉扯和争执都没兴致细听。
    他不恨狄飞，不为狄飞的所有行为而愤怒。
    相比他自己的狠毒无情，狄飞已经善良了太多太多。甚至狄飞此刻的内疚和痛苦，在狄九看来都是十分多余。
    为了自己看重地人，牺牲一个自己所不看重的，这算得了什么。换了是他，肯定做得坦坦然然，自自在在，绝无一丝一毫的挣扎和痛苦。
    他这样冷冷地想着，冷冷地看着屏幕上的景象变幻，看着画面渐渐集中在被吊在半空的阿汉身上，看着鳞鞭一次次击下，留下一道道血痕，看着那瘦弱身体上无数的新伤叠旧伤，看着画面一点点推近，直到阿汉平静地面容被放得那么大，那么大，仿佛占据了整个墙壁，整个天地，整个世界。
    左胸地某处，忽然微微抽搐着，开始有了隐隐的痛。
    那个白痴，依然是平静地神情，微微不解的眸光，依然只是安静地，不做丝毫反抗，没有一句指责地接受一切。
    这并不是他遭受的最严厉的刑罚，在五大帮的酷刑之下，他受过的折磨更多，更苦。
    然而，当时，狄九甚至可以低低地发笑，而现在，却抑制不住心口的隐痛。
    他太过了解阿汉了。
    纵然是如此平静的表情，如此澄澈的眼眸，他也只需一眼就知道，阿汉……他……他是伤心的……
    他难过，他不解，他不明白。他不懂去质问，不懂去仇恨，不懂去责备，他甚至不懂得，其实，他是有一点难过的。
    可是狄九懂。
    所以，在阿汉伤了心却还不知道自己伤心的时候，他却不得不伸手掩在左胸处，那里仿佛有个本该冰冷无情的东西，正被针扎刀搅。
    阿汉，还是伤心了。
    为了狄飞伤心了，可他甚至迟钝得不知道自己伤心了。
    那样愚蠢的阿汉，那个看起来应该很聪明，其实也同样愚蠢的狄飞。
    他不爱他，他也不爱他。
    人们总要为着自己所爱的去牺牲一些不算最重要的。所以，那些关于主人和男宠的诺言，那些所谓一生不负的誓约，就象那桃花碧水……流水落花……
    只是，七百年前，那一个愚笨，一个精明的人，根本不明白。
    七百年后。自以为明白的狄九，除了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默默地等着，咬了牙，忍耐着心口的抽痛，一样什么也不能做。
    自始至终，他没有恨过狄飞。他甚至有些同情狄飞。
    正如自始至终。他也没有恨过阿汉，他只是为阿汉感到无奈。
    继续这样无力地等着。看着，继续看着狄飞的再一次出卖，继续看着白惊鸿冷漠而恐怖地安排。
    真是奇怪，这样残忍的主张，而伤害的对象又是阿汉，却依然激不起他心中更深的涟漪。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等着。
    明丽阳光下，狄飞与白惊鸿的交谈笑语。
    他知道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个人含冤受屈，在承受苦难，然而，他不说，不闻。不问，不动。
    狄九依然不恨他，他只是懒得再看，他只是平静地把目光移开，平静地看着一墙之外的另一个人。
    梳洗之刑的惨烈和恐怖或许可以让很多人心胆俱裂。但却不足以让狄九微微挑一挑眉毛。从修罗地狱里走出来地人，天性就对人类的一切残忍恶毒有着最深刻地认识和理解。
    他只是因为阿汉的痛苦而略略动容，不管怎么样，能把刑罚用到这种程度，能够逼得阿汉也感到痛楚，倒也算是一种本事。
    狄九也不恨白惊鸿。
    梳洗？
    似乎是很痛。但是。又能有多痛呢。痛得过，他在那漫天烟花之下。琉璃灿映之中，给阿汉的那一剑吗？
    然而，他看着阿汉的脸，阿汉的眼，一直一直握紧拳，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那骨折多处的右手也在用力握拳，骨裂地伤处，已经有咯咯之声。
    他不是在心痛阿汉的痛。
    他只是在痛，那个白痴，痛成这样，却不懂得叫痛。
    那个笨蛋，呆呆望着墙洞，望着墙的另一边，微笑着的所谓主人，不知求救。
    那样的一双眼，有些痛，有些伤，却有更多的迷茫和犹豫。
    他不求救，那个白痴，他不求救……
    不是因为不知道狄飞会不会来救他，只是……只是，觉得，他的主人是快乐地，只是觉得，他的主人又是那么难得才会快乐的人，于是，就不愿去扰他。
    狄九不知道自己的呼吸渐渐急促，他只是死死盯着阿汉的脸，忽然间有些痛恨了。
    不恨狄飞，甚至不恨白惊鸿，他只是憎恨着阿汉地愚蠢，他也憎恨着他自己，竟然已经如此了解阿汉。
    哪怕，只是看着前生前世，面目全非的阿汉，哪怕只是看着，这样因为忍痛而抽搐的面容，因为迷茫而有些复杂的眼神，他都可以如此清晰地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忽然之间，他甚至有些羡慕狄飞。因为不知道，才会误会，因为不了解，才会弄错，因为不明白，才不会象他这样愤怒，象他这样痛恨……
    墙壁轰然倒塌，狄飞闯过来的时候，神情并没有过于明显的愤怒，甚至是低着头，看着一片血泊中那被刷得肉烂骨折地身形时，表情也是平静地。
    狄九冷漠地看了狄飞一眼，也不过只看了一眼。
    许久之前，他自己，看着心口滴血的阿汉倒在面前时，神情应该也是同样地平静。
    阿汉在狄飞怀中，轻轻地叫：“好痛！”
    “主人，我怕痛，主人……”
    那样微弱的声音在说些什么，阿汉，你怕痛？
    可是你，从来是不知痛，不会痛的……
    记得吗？那个夜晚，我在你最快乐的时候，一剑从你背心刺入。你回头看着我，然后一直努力和我说话。
    你叫我小心修罗教的报复，你叫我小心自己人的暗算，你一直，一直叮咛我，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痛。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怕痛……
    阿汉，那个时候，你真的知道痛吗？
    狄九微微地瑟缩起身子，眼睛定定地看着那血肉模糊一直在抽搐的身体，看着他身边，那大滩大滩的鲜血。
    阿汉，其实也很怕痛，阿汉他，竟然，也会痛……
    阿汉，我从来不知道，阿汉，你从来不曾告诉过我……
    屏幕里天真的少年，声音微弱地说：“我会好起来的，你不要伤心……”
    然而，七百年前的狄飞知道，七百年后的狄九也知道，他即将死去。
    什么也不知道的，只有那个少年。他依然固执地说……“我会好起来的，主人……”
    他是真的相信，他可以好起来，他可以活下去。他是真的相信，在经历了这一切一切之后，他依然可以继续和从前一样，好好地生活。
    已经痛至极处，他依然坚持着说：
    “我想你好好待我，我怕痛，主人，我怕痛。我答应你，你喜爱我的时候，我不会任性，我不会不理你，我不会生你的气，我不会让你和我一样痛。我痛就够了，你不要痛，主人，你可不可以……”
    然而，他终于再不能说下去了。屏幕里的狄飞，静静地等，屏幕外的狄九，静静地等……
    隔着七百年的时光，两个有着同样容颜的人，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式不动，他们等待着，一直！
    他们都知道，那个叫做阿汉的小傻瓜，什么也不懂。然而，说过的话，他一定会做到。那个叫阿汉的小笨蛋，从来不失信，从来不骗人，他说，他不会死……
    屏幕渐渐暗淡，狄飞抱着阿汉，一直不言不动的，一直输送内力的身影，在一片暗沉里，渐渐遥远，渐渐逝去。
    狄九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觉得，这天地，极冷，极冷，冷得让他想要伸手去用力拥抱他自己，冷得让他无可抑制得思念起，过去的许多岁月中，总是喜欢抱着他睡觉的，任何时候，也不肯放开的阿汉。
    那时，他以为阿汉怕冷，才不肯放开他。很久以后，他知道，阿汉是怕他冷，所以不愿放开他。
    阿汉，我冷，我很冷……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七章 身心俱疲

    屏幕再次闪亮起来，景象已经重回了小楼之内。
    那些无论容颜还是力量都同样完美的人，娴熟地操纵着各种宝物，漫不经心地对答着一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比琉璃更晶莹澄澈的法器里，阿汉静静地沉睡。
    隐隐约约，他明白，阿汉已经睡了六十年。
    那个引诱阿汉选择最可笑试炼论题的女人，走向那仙家修炼沉眠的法器，她用力敲击着，叫醒沉睡的阿汉，她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什么主角配角的话，她拉着阿汉去看所谓死后发生的事，却并没有真的让真相重演。
    迷迷糊糊的笨蛋阿汉什么也不知道，转了头，继续去睡他的觉。
    狄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里阿汉。看他安然沉眠，睡容依旧出奇地沉静。
    心间居然仍旧隐隐做痛。狄九不得不皱起眉头，为着自己莫名其妙的软弱。
    只是缘于他太了解阿汉吧，所以他看得见，那个迫不及待沉沉睡去的少年，不止是因为贪睡，不止是因为懒惰，他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疗伤。
    他笨得并不知道自己受了伤，只是那些所谓的神仙中人，那些全知全晓，有通天入地之能的人，却为何也似乎不知道。
    百余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阿汉醒来了。
    他被他的几个同学拉着说话。那样红润的脸色，那样健康的身体，完全可以控制自如的手足四肢……
    狄九贪婪地看着。看着那个能走能动，能说话的阿汉。
    他看起来，只是刚刚从一场普通的梦里醒来罢了。
    这里果然是仙境，他果然是仙人。一切一切，本来便不是可以他用凡人地常识来揣度的。
    在这仙境之中。果然便是沉眠百年，身躯所受到的保护，也已然胜过所有凡人徒然的劳心劳力。
    那他，他们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悬念着的心，一直不肯放松的身，一点一滴都不肯疏漏的照料。又算是什么？所有的心血，所有地精神。所有的努力，数载辛苦，多少心酸，又算是什么。
    狄九微微一笑。
    碧落说，晕迷不醒地人，是不可能长期生存的。
    而他说。医术有尽，而人心无尽。
    就算是现在，就算是知道了，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坚持，他们对阿汉的一切照料和保护，在那些人看来。也许是世上最有趣的笑话，他们地性命，他们的人生，他们所有的决心和付出，于小楼中人看。也许只不过是弹指即逝的一点流光幻影，他也不后悔。不后悔数载的付出，不后悔为了练功而破败到极处的身体，不后悔那一碗碗的药膳，不后悔那一次次地按摩，不后悔一次次替他擦身。一次次替他针灸……
    不后悔……那一口口。帮助他吞咽下去的食物。
    他很庆幸，数载时光。阿汉的身体，始终是柔软灵活而健康的。他，并没有因为他们这些夏虫的无知，而受到不应有地伤害。
    小楼人可以转生，小楼人的身体，可以随便更换。所以，所有的小楼中人，都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看到同伴的长眠不起，所以，所有的小楼中人，都可以对他们同伴的身躯，如此漠不关心。
    可是，对于他来说，那个身躯，是阿汉。
    他地阿汉，不应该是躺在那冷冰冰地容器里，在那冷清清，单调到寂寞的房间里，独自沉睡……
    所以，他不后悔。不后悔他曾经用他剩下地全部生命，来看护他这数载时光。
    狄九冷静地思考着，冷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人，为阿汉展示了一个美丽到不可思议的身体，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确信着阿汉下一世的幸福。
    狄九的面容在那变幻不定的光影里，一点点阴沉下去，看着屏幕里的少年，迷迷茫茫地点头，看着那三个自以为聪明，且明明已在凡尘俗世做过了不起大事的笨蛋，如此的愚蠢，如此的自以为是。
    阿汉的第二世还没有开始，狄九心中的愤怒就已是隐隐风雷动。
    第一世时张敏欣本来是存心陷害人，他看着除了厌恶之外，倒也没什么太深的感受。
    可如今，这三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家伙的好心办坏事，却让狄九不可抑制地愤怒。
    阿汉愚蠢也就罢了，方轻尘他们这三个所谓的精明人，对于世人的本性，居然也没有最基本的了解？
    从来怀壁其罪，这样一种美丽，而且又是毫无自保之力的美丽被投入到红尘俗世之中，除了巨大的灾难，还能带来什么？
    狄九简直不敢相信，这几个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几个风云人物，盖世英豪。原来所谓的仙人，除了超常的仙力和一些远胜凡人的知识之外，都是连凡人也不如的笨蛋。
    二世而三，绝美的身体带来的，果然只有毁灭，只有荒淫，只有疯狂的占有，只有肆意的杀戮。一切都如他预料的一样，乏善可呈，只是一场丑态毕露的人性表演。
    狄九寒了眼眸，冷了心神，静静地看，阿汉却只是懒洋洋地，对于一切，倦于应付，倦于思想，甚至倦于反抗。
    狄九记得，阿汉常常同他争执，为着一些不能杀人，不该害人，人活着应该做什么这一类可笑而无聊的事情，那人常常带着不解的表情追问不休。
    然而，幻境里，他从来没有问过身边的那些暴君皇帝，他看着死亡，看着杀戮，看着毁灭，看着鲜血漫天漫地。但他一个字也不问，一句话的抗议也不提，只是在最后，冷静地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那个坚持着不杀人的家伙，最终选择杀死他自己。
    这甚至不是因为羞愤，不是因为仇恨，也并不是为了拯救苍生，他只是……只是疲惫了啊……
    原来在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在那样漫长的岁月之前，那个曾经有一双清澈眼眸的少年。就已然疲惫了身与心。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旁地人又不在意，所以，一切继续，轮转不休。
    狄九在心中莫名地叹息了一声。想着多年前，总是对他问个不休。总是与他争执不止，总是把他气得够呛的家伙。
    那时候，他对他那些天真可笑的问题，执着荒唐的想法，简直是抱着憎恶的态度，却不知道，却不知道……他肯这般问他。他会这般与他相争，已是待他不同了。
    狄九轻轻摇头，事至如今，知与不知，又有何区别……
    又是小楼。又是一群人热心的帮助。易容，内功……狄九只是冷冷一哂。
    阿汉这种人，明明是纵执利刃也不识其用，给他无以伦比的内力，除了自招祸端，又还能有什么用？
    幻境之中。阿汉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幻境之外。狄九地心一点一点揪紧，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宿命。
    从第一世见到狄飞开始。他就已隐隐知道，与狄靖结缘地人，只怕也同样就是阿汉，只是他没有想到，再见狄靖的情形，竟然几乎和当日初遇狄飞时一模一样。
    阿汉看着狄靖的容颜，呆了一呆。而他，看着阿汉，低低叹息。
    他依旧努力地治疗狄靖，就象多年前照料狄飞一样，只是，他已经比当年有力量，比当年有经验，不会象过去那么笨手笨脚，愚蠢可笑了。
    可狄九知道，狄靖不是狄飞。
    他和他一样，是从修罗道里走出来的影卫。他不会有狄飞那最基本的良心，从地狱里挣扎出来的魔教之主，不会有狄飞地胸襟和气量。
    他看着狄靖与阿汉结交，看着狄靖拉了阿汉去游山玩水，看着狄靖携了美酒来，教阿汉共饮，看着他们似乎渐渐成为朋友，然后，那个夜晚，伤重垂死的狄靖就这样出现在阿汉面前。
    狄九不用看屏幕，就知道事情的每一步发展，他看着狄靖，如同看着另一个自己。
    相比他的隐忍，相比他的深谋广虑，相比他的步步为营，相比他一个计谋暗中筹划安排那么多年再徐徐实施，狄靖已经太冲动，太莽撞，太迫切地盼望成功了。
    不过，幸好，他要对付的那个人，是阿汉。是那个不管轮转几世，似乎都永远是个白痴地家伙。所以，再破绽百出的计谋，都一样可以成功。
    狄九不看狄靖，不看夜叉，他只是一直一直，深深地注视着阿汉的脸，阿汉的眼眸。
    那样平静的，带点淡淡倦意地面容，即使是用强大的内力替人疗伤，即使是世上最强横的力量，如流水般自体内逝去，他的神色也没有大的变化，只是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瞬，然而，他没有停。
    狄九终于咬了咬牙。
    他没有停。他知道，但他没有停。
    就象许多年以后，他知道他要杀他，却从来不曾回避，不曾逃走，不曾防范。
    狄靖不知道，那个始终淡淡相待的阿汉，其实当他是朋友。那个明明心中从不曾忘记第一世所有遭遇地阿汉，从没有因为他地面容，因为他的姓氏，而有过任何迁怒与记恨。
    然而，纵然他知道，也不会稀罕，纵然他知道，对这个计划，也不会做丝毫改变就象狄九一直一直都知道阿汉如何待他，却也从不曾真正珍视在意过，却也依旧心冷如霜雪地进行着他地计划一样。
    那时，他带着阿汉日夜兼程奔向他的琉璃屋，那时，他笑着劝阿汉去睡。那个一向贪睡去一直坚持着不肯睡去的阿汉，把头伏在他的背上，轻轻说：“我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然而，最终，在长久地凝视他之后，那人依然微笑着，顺从了。他安然闭目睡去，即使他以为，醒来时，也许已不在人间。但即是他的要求，他就不愿推拒，即是他的愿望，他就不想相疑。
    就象当年对狄靖，他猜得出他所有的图谋，却还是不肯防范，不愿反击，他明白也许所有的温情都是欺骗，却只要一日不揭穿，不暴露，就尽量努力地去信任。
    狄九记得，在那个篝火温暖的夜晚，那人在他怀中醒来，傻乎乎地看着他发呆，然后用力抱着他，傻乎乎地笑……
    直到这一刻，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他才真正完全了解了当时阿汉的心境，他才真正明白了阿汉的感受。
    那种欢喜，那种快乐，那种终于不会再被欺骗，不会再被抛弃，不会再遭受背叛的感觉……即使他是阿汉……他也一样是希望被珍视，被爱护的吧？
    那样的欢喜，那样的快乐啊……
    眼箍之下，狄九静静地闭上了疲惫的眼。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八章 混沌七窍

    幻境之中，夜叉已死，阿汉的真面目已经暴露。
    狄靖的表现并不意外，那种疯狂，震惊，欲望，表露得那样清楚明白，而阿汉，只是静静地沉默着。
    依然是淡淡的疲惫和苍凉，不管什么事，也懒得理会，懒得在意的冷漠。
    那个曾经被他当做朋友的人，已经从他的心中被抹去了。所以狄靖的所有疯狂，残忍，都已与他无关。
    就象第三世中，那些说着痴狂爱恨的君王一样。
    他不同他说话，他不理会他，他甚至没有兴致再去多看他一眼。
    然而，狄靖伤他，又能有多
    可比得上那个夜晚，他在他怀中醒来。可比得上那星光月华，他带他走进那片琉璃晶彩之下。
    当年，他以为，那么美丽的琉璃，已是世间极致，却不知道，与小楼之中相比，那种粗糙的凡间俗物，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阿汉是那样地为着瓦粒沙尘般简单而无价值的东西欢喜着，那一片烟花焰彩之下，阿汉的眼睛，曾经闪烁着那样欣喜的光华。
    狄靖伤他，能有多深？可比得上在最信任的时候，去面对最残忍的背叛，可比得上在最快乐的时候，被人一剑穿心。
    可是，那一剑之后，阿汉一直一直，坚持着，努力地对他说话，字字句句，都是叮咛。
    那一剑之后，阿汉一直一直，坚持着望着他，不肯错过一眼，不肯稍移一瞬。
    他不是狄飞。他不是狄靖。
    阿汉待他……从来……从来是不同的……
    狄靖的手停在阿汉的眼睛上，画面就此凝窒，然后，慢慢淡去，徐徐消失。
    自那以后，阿汉几世的经历，都已经被阿汉用精神力强行封锁，以方轻尘的权限。是无法打开给他观看的了。
    可是，狄九也不必看。阿汉地性情他了解。阿汉不在意的人，并无法真正伤害到他。
    然而，纵然可以让自己不会伤心，又怎么可能有快乐？
    就算可以保护自己到没有痛苦，又如何可能开怀。
    狄九漠然地等着，等着看下一世重复的轮转。等着看另一番相似的红尘喜悲。
    然而，他只等到小楼里，一干人等继续愚蠢地替阿汉设想，让他拥有天下最完善的武学知识，而狄九只得微微苦笑。
    怀璧其罪，怀璧其罪，阿汉身上所怀之璧。已经太多太多了。
    再然后……他终于看到了一副熟悉的面孔。
    这一世，阿汉终究抛弃了那绝世的美丽。
    那少年迷迷糊糊打着瞌睡掉下悬崖，迷迷糊糊一掌打死了刚刚神功大成的魔教教主，然后不得不为此担起责任，接过了修罗教地信物。
    看到天魔珠的那一刻。他地眼神微微一动，然而，终究没有逃避，没有拒绝。
    他还是一个人懒洋洋，骑着马，迎着夕阳。向着远方。修罗教的所在而去。
    自那以后，一切命运流转。都不可更改。
    为什么历过两世劫难，遇过两个姓狄的人，到最后，却还是不肯回避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坚持着肩负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哪怕，哪怕……从接过天魔珠的那一刻，就清楚地知道，未来必定坎坷艰难。
    狄九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责备他地愚蠢。这一世的阿汉，已经不是不懂。历尽了诸世之劫，他早非七百年前的懵懂之人，只是纵然懂了，却不愿深想，纵然懂了，却不肯深思，纵然懂了，却还是坚持着，不让自己因为太明白而变得精灵聪明。
    所以，他来到修罗教，来到天外天，来到了……他的生命之中。
    往事如斯，电逝星飞。
    不需幻境演示，不需仙法奇术，他记得他和他相处的每一刻，每一幕。
    幻境之中，也并没有去宣扬去展示他待他的好，幻境里所展现的，只是他不知道地，或者知道却没有亲眼见过的一幕幕。
    幻境里的阿汉，依旧无忧无虑，吃了睡，睡了吃，安然地享受着人生。
    幻境中的狄九，愤怒焦燥，五内生烟，犹如困兽，不得解脱。
    狄九不是狄飞，他对阿汉没有误会，没有感恩，所以他从来不谢阿汉给他的一切，他从来不会以为阿汉真地待他的情深义重，如山如海。
    看得太清，方才自苦，心中太明，方才自困。
    阿汉的没心没肺，阿汉的冷漠麻木。
    只有狄九自己，才会明白，被人那样随意抓来求爱，一受拒绝，便眉毛也不动一下，立刻去找下一个，这是怎样一种难堪，怎样一种伤害。
    然而，阿汉丝毫不曾体会，径自一个人郁闷埋怨，狄九的麻烦刁难。
    阿汉是个好人。他不会主动伤人，不会刻意害人，他努力阻止所有眼前发生的杀戮，然而，他也从来不会真正用心去体会别人地心意，因此一次又一次，伤了人，却不自知，伤了人，却还是睁着一双无辜地眼，那般的令人不快不平。
    仿佛就在刚才，他还对着那渐渐黯淡地幻影，心境冷漠地施舍给狄飞一点点些微的同情。而现在，他忽然觉得，其实，需要同情的，或许是他自己。
    细碎的片断，飞一般闪烁而去。
    那一天，狄一打破了阿汉最后的硬壳，那一天，狄一把明明已经懂得一切，却固执地缩着头，躲在壳里不肯明白的阿汉拖了出来。
    狄九静静地看着，心境出奇地悲凉。
    其实，为什么一定要叫醒他呢？
    阿汉的麻木冷漠，无感无觉，不过是为着想要保护他自己。
    就象他自己所有的残忍狠毒，冷酷杀戮，也只是为着保护自己一样。
    任何人，历经诸世，承受过了那么多世的劫难，怎么可能不变？他在修罗教才多少年，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地狱深处的魔鬼。
    他还能坚持着他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善恶对错，本已经是他的极限。
    何苦非要拉他出来，何苦非要迫他面对，何苦非要让他明白，当时的他，其实……对不起他！
    阿汉变了，而他不知道。或许，即使知道，他也并不在乎。
    狄一努力地向他分说：“他改变了，你却不知道。”他没有理会，也并不在意。
    狄一努力地警告阿汉小心他，而阿汉却只是微笑着要求狄一，不要猜疑他，不要指责他……
    狄九看着那些他知道却不曾亲见的往事前尘，想着当时的阿汉，又是以怎样一种了悟的心境决心要爱，想要对他全心全意地相信和付出，心间居然一片冰冷。
    如果阿汉一直待他如待狄靖一般，始终保持着超然和平静，那么，无论他做过什么，无论他如何谋划，对阿汉的伤害，也一样会是有限得很……
    害了阿汉是的谁？是那一片好心的狄一，还是始终怀着恶意的自己，又或者，只是天意，只是，阿汉自己心中的情。
    他不是狄飞，他也不是狄靖。
    他是这七百年的孽，他是这七百年的缘。
    他是那个小傻瓜，封闭了七百年后，睁眼所看见的第一人。
    他的身上，没有他们的血脉，可是有过狄靖，有过狄飞，他的灵魂，他却可以看得见。
    他爱了他啊，他爱了他睁眼所看见的第一人。
    他爱了他睁开眼来，所可以了解的第一个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识情，必为情所伤。
    混沌开七窍而亡，世事总是如此的讽刺和荒唐。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三十九章 理所当然

    那个人是那样努力地爱他，那样努力地想要表达这种爱，那样努力地想要抚平曾经的伤害，所以，办出来的一件件蠢事就越发地可笑。
    然而，那些岁月，真的不是不快乐的。即使每一刻，他都想着怎么谋算他，怎么榨出他最后一点价值，怎么利用他达到最后的目的，然而，和他在一起，其实，真的可以很轻松。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流光匆匆而过。
    他骗走了他的天魔珠，他带着他离开修罗教，他们混迹市井，不断地尝试着各种各样的人生。
    他带了他小舟随水而逝，天涯一任飘流……然后，是惨象，是苦难，是宝藏……
    不是不能享受这一段岁月的快乐与温情，自在与肆意，只是，该做的事，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终究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一切，带着他，共马并骑，奔向那只为他而建的琉璃之屋，那耗费无数财力和心力，却只为三日快活的琉璃幻境。
    狄九冷静地看着，快乐和谋算，欢喜与出卖，那几日的点点滴滴，所以幸福之后的冷漠和计划。他眼也不眨一下地重温着一切，直到最后在烟花里，听着他的笑语，然后，一剑刺出。
    当年，背后刺出一剑时，他不曾看到阿汉的表情，而现在，幻象里，那人的面容被放得极大极大。
    那时，他那样快乐，锋利的剑刃从他背心刺入，他脸上的笑容，竟还在继续展开，他甚至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甚至还在继续欢笑。还想继续对他说那些其实很傻很可笑的话。
    笑容一点点展到尽处，然后才慢慢消融，他低下头，那么慢，那么慢地看着从自己胸口戮出的剑尖。
    那一刻眼中有什么，即使是狄九，即使是现在，他也已经看不清。
    幻境中的他自己反手抽剑。幻境里的阿汉，回了身。伸手去抓他地剑。
    一切一切，与记忆中一般无可笑的叮咛，他就要死了，却还是不放心他。
    那个人眼神出奇沉静地看着他，刚才的欢乐，刚才的欣喜。以及，刚才怔怔看着剑尖的奇异眸光，都已经不见了。
    他只是，那么静，那么静地看着他，
    即使他一直在说话，给人的感觉。却始终是安静的。
    静静看着一切的狄九面无表情，幻境里手执滴血之剑地狄九也一样面无表情。他离去得干净俐落，他走得头也不曾回一下。
    然而，幻境的景象，并没有追随着他离去。而是长长久久地留在了阿汉身上。
    那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人，怔怔地抬头，看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
    高空中灿烂绽放的烟花，衬得他的眉眼，明明灭灭。不见悲喜。只是那样深，那样深地凝望。
    然后。他很快扭头去看院门，挣了一挣，向那不远处的院门爬过去。
    向前伸出手，按在地面上用力，拖动整个身体，向前，向前，再向前去。
    小小的院门，不过是丈许远罢了，然而，在这漫天烟花，一片琉璃之中，遥远得，如同万水千山。
    那人努力地向前，呼吸由细微到粗重，然后再转为微弱。
    每一次手按下来，地上就留下鲜红地血印子，身子慢慢拖过的地方，从心口处，徐徐滴落的鲜血，便是深刻入骨的痛痕。
    狄九知道自己是冷静的，所以，直到这一刻，仍能睁了眼，静静地看着，而不是崩溃地大喊出声。然而，这样冷静的自己，为什么会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为什么会莫名地开始颤抖，为什么手足都有一种彻骨的冰凉。
    他没有大声呼喊，阿汉，停止，他没有大叫，阿汉，不要这样，他只是一直睁着眼，看着，看着，不知道自己地眼睛越瞪越大，不知道，眼中那鲜红的血丝，有多么触目惊心。
    万水千山，终有度尽之时，阿汉喘息着半个身子伏在院门处，极目望着前方视线的尽头，一人一马，已将消逝。他轻轻地喊：“狄九！”
    那么轻，那么轻的声音，就算是守在他的身旁，把耳朵伏在他地身边，也未必能听得清。
    可是，小楼仙境中神奇的法宝，却让那轻如微风的一声唤，响若雷霆地震在他的心头。
    最后的那一眼，他只是要看着他，最后的那一声，他只是，想要唤他。
    狄九呆呆地看着，大口地鲜血从阿汉嘴里愤出来，用尽所有力量地身体，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再没有动弹。
    狄九静静地看着，等着，这一场煎熬原来还不曾停止。那眼看着生机尽逝地身体在一阵长久地安静之后，极慢极慢地动了起来。
    那微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调匀，那个也许连意识都已不再清醒的人，却在努力平缓而均匀地呼吸，那满是鲜血的手，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移向胸前，如此简单的动作，此刻作来，却这么，这么吃力，直到最后，终于成功地掩在前心的伤口处，仿佛只要这样，血就可以少流一些，生命的流逝，就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
    一朵朵烟花无比灿烂地在天空绽放，那些震天动地的声音，听来却都是沉寂的。天地依然一片安静，琉璃闪映里，时明时暗地映着他的眉眼。
    那样咬着牙苦苦地挣扎，那样挣得额头青筋都要迸出来，努力想要睁开眼，努力想要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努力地不肯放弃，不肯睡去，不肯死……
    那个从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人，不肯死。
    那个明明心痛成灰，生不如死的人，不肯死。
    阿汉，你不肯死，为了谁？
    他想要问他，可是，发不出声。
    他想要问他，尽管，他其实早已知道答案。
    幻境里的人，挣扎在生死之间，倍受折磨。
    幻境外的人，看着那生死间的苦苦挣扎。
    漫漫悠悠，直如过了无数世，无数劫，狄九等得以为自己都可以化为灰烬尘埃了，才看到瑶光和碧落等人赶到。
    这之后，又是漫长地救护，漫长地休养，一醒来，就努力说服着诸王放弃雷霆报复的阿汉，安安静静温和顺从地在总坛休养身体，努力对每一个人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活得很好的阿汉。
    最爱睡懒觉的阿汉，身体已经差得不能安安生生睡觉了，最喜欢吃了睡，睡了吃的懒猪，连进食都少得可怜了。
    他走几步路都容易跌倒，瘦得一阵风也能吹走，越来越瘦削尖细的脸，被那雕裘锦衣一围，几乎都看不见。
    阿汉那几年是怎么过的，狄九一直都很清楚。然而，再清楚，和亲眼看着一个人，一点点憔悴到如此地步，又怎么能一样。
    他有些茫茫然地想起，这几年，自己似乎也瘦了，只是，不需要象阿汉这样，明明心中苦痛，却还要努力对每一个人微笑，还要尽力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相信，他过得好。
    相比之下，其实，这几年，他未必能苦似当年的阿汉。
    然而，就连这样的数载时光，幻境里也只是匆匆掠过，不肯细细显现，转眼间，就是狄一的重归，阿汉悄悄的叮咛与拜托，依然只是为着保全他。
    只是，在无数人的野心和仇恨，虚荣和固执之下，一个人的善意，一个人的坚持，本就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最后的决战，避无可避，最后的两败俱伤，理所当然。只是，最后阿汉的相救相助……
    狄九微微一笑，笑容淡如柳丝。
    以阿汉的性情来说，那些，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章 原来如此

    狄九闭着过于酸涩的眼，不想再去看。却遮不住往事流水，潺潺涓涓。
    以后的所有变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后阿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神情变化，说过的每一个字，他从不曾有片刻忘怀。
    他不需要这仙界神物来提醒他去回思过往，他只是隐约知道，这一场看尽诸世的煎熬，终于，要到尽头了。
    他为救他，用尽生命里最后一分力量，他在他怀里，悄悄说出一直一直，他不怕冷，他只是怕他冷。
    他在他轻声地询问下，无声地落下一滴泪。那是这一生，或者说，是那历世诸生，他唯一一次落泪。
    然而，他又一次冷漠地把他交给别人，明知等待他的是酷刑逼迫，是屈辱不堪，而他，无可奈何。此时此刻，他的力量，救不了他。
    好不容易稍稍恢复一点力气，好不容易，可以重新拥有战力，他尝试着这一生，真的为他去做点什么，却发现，夜叉那毒蛇般的眼，一直冷冷地监视着他。
    于是，面无表情地掩饰了一切真情，于是，从容自若地扮演着一个狠毒无情的背叛者，当初……
    耳旁忽然听到的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让狄九一怔，猛得睁开眼。
    阿汉的声音，他永远不会错认，可是，那声音里的愤怒，仇恨和不平……却根本不可能会属于阿汉这样的人。
    “为什么，我们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一丝信任，一点尊重，为什么，伤害我们的，从来都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们的人？”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呆呆看着幻境，依然是那间刑室，依然是那赤裸着被捆绑的人，可原来，原来在这一刻，阿汉其实在以神念和小楼相通讯息。
    那样的愤怒，那样地仇恨。
    阿汉，你竟恨我至此。
    阿汉。你终于恨我至此。
    能让你如斯之恨，可算得我之幸事。
    几世几劫。你执迷不悟，我愤你恨你怒你怨你，然而，你终于懂得了仇恨，我却再也无法为你高兴。
    阿汉，我盼你清醒。盼你能不再痴傻，不再蠢得不懂自保，我甚至盼着你能够恨我，然而，这个，已经恨意如沸的你……却叫我心中只余悲凉。
    狄九定定地看着幻境，耳旁一遍遍回味着阿汉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心痛如绞。然而，痛至如此地步，却依旧冷静得出奇。
    他依然安静地坐着，他依然可以清晰地回忆当日的每一幕旧事，他依然可以清楚地判断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人痛到这种地步，竟然还不疯狂，还不暴怒，还不站起来大呼狂喝。
    在那之后，他的疯狂运功，他的几乎走火入魔。他的舍生拼命。都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在最后。最后地那一刻，阿汉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
    那时，他以为，他是懒得再看他，却不知道，他其实，他其实，已经濒临暴发的边缘。
    在最后地那一刻，他的伙伴，他的老师，一直都在呼唤他，劝慰他，告诉他不必为着肉身的假象虚痛而纠结难解。
    然而，身在局外的人，说起话来，才可以那样轻松，那样简单，受苦之人，心中之伤，胸口之痛，却从来只有自己才明白。
    然而，为什么，伤到那种境地，恨得那么疯狂，却依然不肯杀他？
    那个时候，他以为是他来救他，却不知道，原来，虚弱受困至此，他依然有弹指间让他灰飞烟灭的力量。
    可到了最后，他还是不曾伤他一分一毫。
    那一场拼命地苦战，以他的胜利告终。他带着一身的伤口，流了一路的鲜血，抱着昏睡的他离去，心中天真的地以为，他很快就会醒来，天真地相信着，这一生，终究还是做成一件事，这样的人生，终究并不是全然没有意义。
    然而，小楼深处，那位老师，皱着眉头，在对他地学生们解释着阿汉的状况。
    “他再恨他，也不愿杀他，所以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自己。”
    “他调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反过头去伤害他自己。就象一个有理智的人发现自己要发狂杀人时，拿起棍子把自己敲晕。”
    为什么，为什么？
    阿汉，几世历劫，为什么，你还是愚蠢至此。为什么，被我伤心身心，最后你却还是宁可毁灭你自己，也不肯伤我分毫。
    为什么……为什么，我以为你聪明了，我以为你懂了，我以为你可以睁开眼看这世界了，可是，在骨子里，你却还是那个可笑地白痴。
    狄九低低地笑，声音沙哑生涩，简直不似活人。
    他想要努力地嘲笑一下阿汉，嘲笑一回自己，却觉得，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
    幻境里的老师，在做最后的总结。
    “人间的医术，哪里能唤得醒他的精神体。除非我们小楼地力量介入，但无论他在肉身，还是在小楼内，精神沉眠疗伤效果都是一样，我们为什么要去叫醒他，让他再平白受伤受苦……”
    原来如此啊！
    狄九想要深深叹息一声，最终却只是一笑。
    这几年，所有地努力，所有的付出，果然都可以被看做是一场笑话。
    堪笑夏虫不知冰，所有那些欲言又止，只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地神仙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不过，纵然是笑话，纵然是虚妄，纵然一切一切，都纯属多余，那又如何？
    他静静地坐了不知多久，他安静地想了不知多久，漫长的时光里，不见动一指，发一声，等到耳边响起方轻尘一声呼唤，他有些茫然抬头时，才发觉，连这样的动作，都觉得有些生涩艰难。
    他看着方轻尘，轻轻地问：“你们，其实，不是神仙吧？”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一章 你情我愿

    如果说进入小楼的时候，狄九好歹还有些震慑赞叹，现在的他，早就剥开了笼罩着小楼的神圣光环。
    如果这样一群糊涂的家伙也可以被称作是神仙，那么他们这些凡人该被叫成什么？
    “你们，应该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另一种神通广大的存在，可是你们并不是普通人以为的那种神仙，是不是？”
    方轻尘有些惊奇。
    看过了那么多震撼人心的真相，他居然没有发狂，仍能用如此冷静地语气说话，看了那么多生死离别，悲喜交集，那么多与他切身相关的人与事，他居然还可以注意到其他的许多细微之处，敏锐地察觉小楼中人，非神非仙的真相。
    “神仙又到底是什么呢？在凡人眼中，长生不老，千变万化，呼风唤雨者，便是神仙了。如果如此说的话，算我们是神仙，也没有什么不对。真要同你解释我们的身份来历，是一件太辛苦太麻烦的事，而且，我想，这些也并不重要吧。”
    狄九点点头，神色也甚是平静：“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那么，你们是否就要执行你们的规则，取走我的性命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不要唤醒阿汉。”
    狄九看着他，有些遗憾地一笑：“就算我要唤醒他，你也没有那个权力吧？”
    他虽然始终没有弄明白小楼中人的身份，但看了这么多幻境景象，多少也已经知道，对他说可以唤醒阿汉，那只不过是方轻尘一个人的承诺而已。小楼内部，其他人，明显都不会同意这种事。而方轻尘在小楼中的地位。怎么看怎么离可以一言而决的高度，还差得很远。
    “我没有权力，不代表我做不到。我虽然不是阿汉，但答应过的事，我也总会尽力完成。只要你要求，我就为去叫醒他。”
    方轻尘答得甚是轻淡随意。身后却传出一声怒喝：“方轻尘！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张敏欣怒气冲冲，大步从他身后走进来：“这种事可不能赌气任性！就算你不担心阿汉，你也该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方轻尘看也没多看她一眼。只径自望了狄九淡淡问：“告诉我你的选择。”
    “选择什么？即然唤醒他只会让他受伤害，那就让他多睡一会吧。”
    狄九淡淡一笑。笑意中或许也曾有一线温柔，只是太浅太淡，逝去太快，让人不能捕捉。
    于那人来说，百年不过弹指一梦，便是沉眠数百年又如何。睡得久了。或许前生地一切，便能模糊一些，不要记得那么真切，伤痛便也可以远了，可以淡了。
    至于他，至于他自己是化尘化泥还是化做飞灰，又有什么重要。
    方轻尘似是早料到他的答复必是如此。只随意地点点头，张敏欣却是一怔，轻声问：“为什么？”
    狄九唇边那极淡极微的笑意略略一冷，却又几不可查：“什么为什么？”
    “一直以来，你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他醒来。现在，好不容易愿望可以实现，你却要放弃。”
    “以前，我想要他醒来，是因为，我以为他一直昏迷。迟早会有生命危险。我不想他这样无知无觉地死去。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所谓的仙人，凡躯之存殁于他并无损失。反是强行唤醒他，会伤及他的元神。既然是这样，我自然不能害他。”
    狄九神色有些古怪地打量着张敏欣这个奇特的，多管闲事的生物，估量着这个长得似乎是个女人，但是头发剃得极短，行为粗鲁，力大如牛，恬不知耻，单手抱起一个昏迷地大男人还照旧行走如飞的怪物，答道：“这么简单地道理，还需要我为你解释吗？”
    “直到现在，你仍然还是不想让他受到一丝的伤害吗？”张敏欣并不介意他话中隐隐的嘲笑，语气有些飘渺。
    狄九唇边笑意已敛，眸中冷色渐浓：“我为什么想要让他受伤？”
    张敏欣默然。方轻尘却淡淡一笑，替她说了下去：“因为她觉得，你既然发现了真相，就没有可能不恨他。”
    “恨他做什么？”
    狄九的语气里，居然也露出了些许讥诮：“恨他拿我做他该历的劫？恨他从一开始选择我就只是为了一个试炼的题目？”
    他有些漠然地看着张敏欣：“可是，这些事，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也在很早以前就恨过了，并且，在很早以前，也就已经自食恶果了。”
    当初，阿汉向他表白，要求跟他做情人时，他冷然而去了，阿汉立刻去找狄一，狄一吓得逃跑，阿汉马上又去喊凌霄。就这种态度，谁还会看不出，对于阿汉来说，那时候，根本就是谁当这个情人都行地。
    阿汉选择他，是为了历劫，是为了试炼，是为了一场顿悟，这件事，很久以前，阿汉自己也就已经对他承认过了。
    他所不理解，所不明白的，只是，小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矩。但是现在，这些内情，对于他，其实也都无关紧要了。
    他与阿汉，故事一开始，就并不纯美动人。阿汉是懵懂无知，麻木不仁，而他却是残忍刻毒，暗含机心。
    谁也不比谁纯洁，谁也不比谁伟大，那么谁，又有什么资格去怪谁？
    相比之下，阿汉至少一直什么也没有瞒过他，将一切都表露给了他看，哪怕是追求顿悟的目的，也是坦坦白白，告诉过了他，然后任由他去抉择。
    而选择将所有的欺骗，谎言，机心，谋算，都隐藏在虚伪地情爱之下的，是他自己。
    他本不屑于解释，不屑于让人了解，然而，他却也已经清楚，小楼那通古晓今的法器，并不能转达一个人内心的想法。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话，他若是不解释，那个人，就将再也听不到。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二章 早已明白

    “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想通了。如果怎样那么就会如何如何，去想那些，只能说全部都是放屁。既然是如果，那就是说它从来都不曾发生过，既然不曾发生过，哪里又来的什么如果？”
    狄九有些自嘲之意：“人间情爱，哪一对，能不是从正巧遇上某个人开始的呢。虽然不怎么好听，也不怎么美满，可事实上，阿汉就是遇上了我，就是选择了我，从一开始，他选择的就是我，而不是别的人。至于他为什么选择我，他为什么和我开始有那些情爱之事，当然不是无足轻重，可是比起后来他是如何待我，如何为我……比起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比起他为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那些轻飘飘的如果，当得起什么？”
    张敏欣似乎觉得不可思议，歪头以一种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狄九：“阿汉有为你做过什么吗？我居然还一直以为，你算是个聪明人呢。现在你已经什么都看过了，居然还是会被那家伙做过的事情感动？他是神仙啊。因为他是不死之身，所以他可以随便替你挡刀挡剑，他可以被你一剑穿心，却还一心维护你。因为那些事情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他根本就不需要害怕死亡。你的生命只有一次，他却有无数次，他为你做的那些事情，全都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要不然你以为他那个懒虫，真会肯为你做？该看的你都看过了，难道你现在还真的以为，他是以曾经为你以性命相托过？真是奇怪，你到底感动些什么。”
    狄九嗤然冷笑：“那些事，我也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力量强大到如妖如魔，他对别人的泰山之恩，于他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些又不是什么秘密。没错……以前我也曾经以此为借口，理所当然地漠视着他为我做过的一切。但是狄三说得才是对的。为了救助我们，旁人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只轻轻吹口气，那都不过是旁人地事。而我们自己的生死得失，却是我们自己的事。难道因为别人没有付出大的代价，我们得到了好处。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不承认，不感恩？”
    狄九一声冷哼：“他是神仙。这是他的罪过吗？他的力量强大，所以他就活该被人指责，被人苛求吗？他是不死之身，所以他的命就不值钱？所以他就该一次一次，去为别人活了死，死了再活。而别人则可以毫不心虚地漠视这一切，还可以有资格有理由怪他做得不够好，牺牲得不够多？”
    他转了眼眸，冷冷逼视张敏欣：“而且，你们同是神仙吧……可你们若被人如我一般伤害过，是否仍能如他待我一般，去待人？”张敏欣胸间一股闷气冲上来。哼了一声，只稍微想了一想那种可能，看着狄九便已经尤其碍眼，甚至不想和这人说话。
    方轻尘却是悠然一笑：“第一，我绝对不会让人有人有机会如此待我。第二。如果有人真敢如此待我，不要说是动手，哪怕只是动动心思，我也一定会百倍千倍地好好回报于他。”
    狄九竟也是一笑。方轻尘做事的手段，看看当初楚帝地下场，他也就清楚明白得很了。
    狄九的神色淡了下来：“所以说。他是人还是神仙。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就是他。他是阿汉，他和所有地人都不同，他和所有的神也都不同。更何况，他为我舍弃的，从来不只是无关紧要的肉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就算你们是神灵，元神也是最重要，最不可受损伤的吧。可是，就算他恨我至深之时，他也是宁可伤损自己地元神，也不肯伤我。他毁坏自己的元神时，知道那是大伤还是小伤？知道他要多久才能恢复？知道这会不会真正伤及他的生命根本？”
    张敏欣默然不能答，方轻尘则叹息了一声：“当然不知道。他的元神那么强大，狠狠给了自己一击，天知道力度有多大，伤势有多重。而且，在那种混乱的情绪里，他当时也根本不可能思考，不可能清楚冷静地掌握分寸。”
    狄九冷冷看着张敏欣：“而你，还要问我恨不恨他，还要问我，为什么仍要替他着想？我看尽了一切，也经历了一切。我并不曾睁眼如盲，也并不是蠢笨如猪。我偏执冷酷，我不讲良心，可自欺欺人的事情我还不至于去做。我不会傻得只会看别人对不起我之处，却一丝一毫看不到旁人为我护我之时。你觉得要有怎样的自私和残忍，才可以在明白一切真相，经历过那么多旧事之后，还死抓着那些所谓地不公平，所谓的真相不放，只追究着别人如何负我？”
    “你……你真可以不介意他一世又一世，与旁人发生的事？你真的可以不介意，你的爱恨情仇，都只是我们这些神仙弹指间地游戏？”
    张敏欣好奇了。
    “与旁人发生的事？”狄九几乎冷笑出声，对于张敏欣的这些无聊问题，他已经相当厌烦。
    “你觉得我这种人，会很在意什么守身如玉，从一而终？而且提出的要求，还是从无数世之前，从他还没有遇到我之前就开始算？凡人的爱恨情仇，本来就是神仙的弹指游戏，这又有什么大不了。你们是神仙，你们有这个资格。你倒是看看那些所谓地神仙历劫地故事，里面何曾有哪一个凡人，曾经对天意去质疑反问，相反，他们倒是感激涕零，与有荣焉得多。”
    张敏欣一怔：“可你不是普通人……”
    “对，我不是普通人，所以我更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平。以强凌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之事。我强之时，我肆意杀人，不会觉得对手底下的冤魂不公平，我弱之时，被你们这如此强大地小楼，拿来做些凡人间爱恨情仇的试验，我也不会抱怨。如果真要计较不公平……我要恨的也只是小楼，而不是阿汉。毕竟，阿汉还曾经向小楼质疑过这种规则，而你呢……”
    狄九冷冷望着这个笑语从容间，就把阿汉拉进陷阱的所谓女仙：“你问我是不是觉得这件事不公平？可是做为神仙的你，何曾真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公平，可曾真的对我们这样的凡人，有过一丝半点的愧疚和不安？”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世情人心

    狄九话中带刺，张敏欣听着相当不爽，脸上就带出了些不耐烦，也不屑和他争辩。
    狄九却仍然冷冷注视着她：“你一句句问我，恨，不恨，都是为什么？你很热心地一再提醒我，去找寻该仇恨他的理由，又是为什么？你是真的在关心我的感受，你是真的很在意我对阿汉的心意？还是你根本纯粹就是把我们的切肤之痛，当成最热闹的戏文来欣赏？你要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你玩弄的虫子可以，你要把我慢慢地解剖来看，翻出肠子肚子来一样样研究取乐，你随意，可我没有配合你的必要。”
    他冷笑：“我该恨的人，是谁？是什么也不懂，从来无心害我，但却很认真地来爱我的阿汉，还是什么都懂，却什么也不肯为自己的同伴做，只是一心要来看热闹的你？”
    张敏欣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平时被自己的同学指着骂两声，她可以当成玩笑，但要她被狄九这个小楼之外的人，这个曾经伤害了自己的同学，又大大连累了自己另一个同学，才得以站在她面前的该死之人如此指责，却令她脸色极为难看，几乎压抑不住愤怒。
    不管再说多少声平常心，多少句，平等待世人，她作为超然强大的小楼中人，到底也还是不可能真把普通世人都当成对等之人来看，所以无论狄九曾经为阿汉做过什么，付出了多少，她也还是不会认可他有来指责她的资格。因此又哪里受得了狄九这样的奚落。
    看她脸色不佳，方轻尘也皱了皱眉，貌似漫不经心上前半步，有意无意，侧挡在了张敏欣和狄九之间。
    讲理讲不过就杀人。那也太过难看了些。张敏欣还不至于那么没品。方轻尘只是怕她一时怒上心头，吹气稍微吹大了点，不小心要了狄九地性命。
    现在狄九本就是该死之人，她若是真杀了他，那也是在执行小楼的铁律，时空局的法规，谁也不能说她一个不字。
    “有什么可问的。”方轻尘不想让这两个人再对立下去：“这些又不是你看过那些故事，那感情动不动就戏剧性变化下。有几个人真有本事硬是蒙了双眼。旁人对自己的亏负一丝半点就拼命去恨去怨去虐去报复，原来那些恩义情感却半点也回忆不起来。
    张敏欣不理他，只是侧走一步，避开方轻尘地遮挡，继续看着狄九：“这几年，你们为了让他醒来，吃的那些苦头，办的那些傻事，你也不恨？”
    “我的确恨。不过，我要恨。也该是恨你们吧？”
    狄九淡淡道：“阿汉又不曾要过我们照料他，阿汉也不曾骗过我说，没有我们的照料他就会死。这些都是我们自己愿意做的。很苦，很累。可是，我们心里并不是就不快活。我们守护他，照顾他，保卫他，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有什么理由，要怪到他的头上？倒是你们这些神仙，我们一次次地上门哀求。你们全都坦然承认可以救醒阿汉，却又全部袖手不理，只是不轻不重说一声，他睡着比醒了更好。你们才是明白真相，也有能力告诉我们，不让我们枉自费力地人。可你们在这之前。都做过什么？”
    张敏欣哼了一声。他们已经很努力地告诉这帮死心眼的家伙，阿汉睡着比醒了好。死了比或者好了，是你们不信啊？是，他们没有好好和他们解释。可是对着这三个实际到极点的狄家人，若不是真正把人带进小楼，让他们亲眼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玄妙，无论他们怎么解释，其实他们也永远不会接受那个答复。
    这个人的性子，真是不讨喜到了极点。当初不跟他说明，只是为了他好，后来努力阻拦他，也是为了不让他白白送命，到现在无奈放他进了小楼，自己还这样好声好气同他说话，也算是相当客气了，这个人，却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阿汉是他爱的人，所以，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内情怎样，他都不肯恨阿汉，反而是他们这些别的小楼人，成了他仇恨迁怒的对象了？
    人心偏到这种地步，真的是……
    她忽然间烦燥起来，瞪了方轻尘一眼：“你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吧？难道还打算这样继续和他慢慢聊天？”
    方轻尘白她一眼，也懒得提醒她，和狄九慢慢聊天，讨论爱不爱，恨不恨，这种无聊问题地，是她张大小姐，而不是他方某人。他回眸再看狄九，叹了一声：“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给我？”
    这应当已经是杀人之前最后的慈悲了。
    狄九只沉默了一下，立时问：“阿汉他醒过来之后，还会继续入世，去做他的这道题吗？”
    “应该会的。”方轻尘随便答了一句。
    他没有说，就算还有下一世，阿汉地成绩也已经注定过不了了，等到千年的模拟期一满，他就要留级，重新模拟，到时就可以改题目了。这么复杂的事，解释起来，甚是费力，所以他也就不解释了。
    狄九又想了一想，方道：“他这个题目，有很大的问题。论爱情中的怀疑，猜忌，残忍，独占欲和伤害！看起来，他好象每一世都在经历这一切，但事实上，并不是只有恶毒之人的情爱，才有怀疑，猜忌，残忍，独占和伤害的。我也好，狄飞也好，狄靖也罢，骨子里都不是好人，我们都视人命如草芥，都毫不在意别人的不幸，所以，我们可以更肆意更任性地去伤害别人。但是……但是……就算是普通人，也一样会怀疑，猜忌，也会因为自私地念头而伤害人，即使是好人，是圣人，是天性极仁慈的人，若是真的情动而不能自控，也一样会患得患失，也一样会忐忑不安，最后，也难免会有误会，会有怀疑和猜忌。那为什么每一世，他都必须接近象我这样极端恶毒之人呢？”
    他毫不介意用极恶毒的字眼来评述他自己，只是在说起阿汉的命运时，有些不解和隐约的怒气：“你们既然是神仙历劫，既然是要体会世情，那么他不是应该去接触感受，最普通，最常见地人性和感情才对吗？哪怕你们不去找一个圣人，一个好人，至少也该找一个平凡人，而不是刻意寻找象我或狄靖这种人，是不是？本来是应该那样，你们才能真地更了解人心，对不对？”
    他看着方轻尘，眼神带点询问，甚至带点不似他会有的期盼。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四章 投机取巧

    方轻尘默然不语。
    他早就料到了狄九看过历世真相之后，会有惊讶，但心中未必就会有恨。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过，狄九看过这么多真相，不但这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绪，还已经极力在去往那论题之中寻找破绽，只是为着，在他身死无数载之后，在阿汉再次入世，再次去和别人谈情说爱之时，不必受如今世这般的苦楚。
    狄九没有等到方轻尘的回答，便继续道：“还有，就算有怀疑，猜忌，残忍和伤害，但最后战胜的，不一定是怀疑猜忌，最后的结果，也未必一定是残忍和伤害。不管是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如果他对自己所谓的深爱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怀疑，猜忌，最后，还只会施予残忍的伤害，那么，这只能证明，这个人爱得不够，这个人，爱自己胜于爱那个人，这个人，过份关心自己的感受，过份在意自己的得失，而完全不考虑对方。甚至说，这也许根本就不是爱，而只是纯粹的独占。如果是这样，那他这样的经历，根本就已经偏题，根本就已经与需要顿悟，需要历劫的难题无关，为什么还要他束手忍耐一切？为什么不能让他放手解脱自己？”
    狄九淡淡看着神色微微震动的方轻尘和张敏欣，平静道：“以前，我一直恨他，谋算他，说什么因为他太强大，所以他为我做的一切轻飘飘没有份量，因为他对我的情爱象一场儿戏，所以我不需要回报他。因为他一直高高在上，身份上压制着我，所以我一定要打倒他，但其实，那些全是借口。说穿了。只是因为，我爱自己胜于爱他，我要为我自己谋利，我要为我自己争取最大地好处，所以，我绝不介意出卖他，毁灭他，既然不介意。我当然总能找到说服自己和说服别人的理由。而现在……”
    “而现在，你看尽一切真相，却一丝一毫也不会恨他怨他，不是因为你和张敏欣刚才唇枪舌剑争辩的那些道理，而只是因为，如今，你爱他，胜于爱护你自己，所以不管他有没有错，不管真相到底怎么样。你对他，恨不起来……”
    方轻尘声音极轻地打断了他的话。
    狄九一笑，神色淡然：“也许吧。所以，就算是你们要去研究要去面对人性里的黑暗。论什么爱情中地怀疑，猜忌，残忍，独占欲和伤害，也不代表着他就必须自讨苦吃，必须要以身伺虎。去和性情更温柔，良善，平和一点的人相处。我觉得应该不算偏题，去看着所有那些普通人，因为情爱而患得患失，猜忌失常，但最后一点点战胜这些怀疑和伤害，敢于去相信，敢于去爱护，敢于去交托。这样，也许才能算是一个圆满的题目，才能算是一次圆满的历劫。”
    方轻尘默然良久，方才叹息：“我们都错了。以前，我们只知道努力要用各种手段来尝试帮助阿汉面对论题，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从论题本身去考虑，去把这个论文本身，变得简单轻松一点。”
    狄九也是淡然无语。他能想得到，不是因为他比方轻尘或者小容或者劲节高明，而只是因为旁观者清。
    这些小楼的学生，面对这一生一次的论题，总是很认真，很庄重。就算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处，也鲜有人能想起来投机取巧。而狄九，根本就没把这论题当回事。
    他提出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建议，根本不是对人性，对光明，对正义战胜邪恶，这种东西有什么信心，只不过是心里先想到，不能再让阿汉一世又一世，这样无休无止地承受下去，为了打破这个轮回，他必须先设想一个可能，然后，再以这个可能为中心，自己去完善相应地逻辑和道理。他是先需要这个结果，再为这个结果去配上理论来证实而已。
    方轻尘郑重地给出了让他安心的保证：“如果阿汉有下一世，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阿汉，以及安排适当命运的……老师，也许，一切会有所不同，只是……”
    张敏欣哼了一声：“如果阿汉历尽波折，数世苦难后，真的能有了幸福，能与人倾心相待，如果真的有人战胜了那一切怀疑猜忌和残忍，那么，你曾与他有过的一切，你曾给他的伤害，倒也就淡了，远了。”
    狄九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此正为我所愿。”他连语气都是毫不掩饰地冰冷和不耐。
    数年前，他为救阿汉，流尽了血，损尽了身，只是为着他想救，不是为着最后与阿汉携手幸福过一生。
    数年来，他为护阿汉，用尽了生命里的每一点潜力，耗尽了人生中最后一点心血，只是因为，他愿意这么做，这么做让他高兴，不是真的指望阿汉醒过来，与他冰释前嫌，相拥痛哭。
    他本来地愿望，也不过是阿汉醒来之后，自己或可以某个地方安静的死去，或可远去天涯，不再相见，哪里来的什么痴缠，什么不舍，什么纠葛，什么想不开。
    他会在走进来探看真相之前，一点点用手指记忆阿汉的容颜，他会想着，十世三生，九幽地狱，仍不要忘了那个人，但那些都只是他自己地事，他并不需要阿汉来回报什么永世不忘，永生铭记的感情。
    如果阿汉能忘记他，忘记那些痛，如果，阿汉的来生，不必如以前诸世……
    此正为他所愿。“你……”
    “色女，够了。”方轻尘声音极低地阻止了张敏欣下面想说的话，然后抬头看着狄九：“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狄九平静地道：“我想写封信给狄一和狄三，我不会泄露半句小楼的真相，只是让他们安心一些。”
    他本来命中注定一死，现在是明白了一切，也知道阿汉安然无恙，不会有事再死，当可死而无憾。可那两个人……却只怕是要一生牵挂，一世难安。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五章 肆意妄为

    纵然冷心如铁，寡情如他，狄九也已经不得不承认，这么些年来，自己身边的那两个伙伴，是极亲近的人了。
    如果不知真相，纵然有文素依和孩子的牵绊，狄一也很难快活无忧，更让他担心的，是天知道哪天他们俩人会忍不住，为着一直不知道阿汉的生死，而再闯一次小楼，白白来送死。
    以前小楼的人说，能救阿汉，但不救阿汉是为了阿汉好，他们不信，是因为，在心底里，他们并不把小楼中人，当成自己人，很多事，他们会先入为主地当成是狡辩，是残忍无情，是漠不关心，但，如果是他的信，如果他尽量选择合适地措词，尽量用他们能够理解，能够接受地方式来解释，那……应该多少能安抚他们一些吧。
    方轻尘点点头，再问：“你……要不要再见见阿汉……”
    狄九平静地摇摇头。阿汉的容颜，早已永铭心间。若死后有知，必不至忘，若死后无知……又何必再见。
    “不必如此拖拖拉拉。见与不见，已经没有什么不同。”
    方轻尘上前一步，目注狄九，轻轻道：“好！”
    这一个“好”字叫得并不响亮，然而，狄九却只觉脑海中，被人重重击了一锤，世界刹时一片昏暗，他颤了颤，居然向前走出一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到底是一个字也没能发出，便怀着不甘，倒了下去。
    方轻尘袖手任他重重倒在脚下，摇头叹息了一声。
    他突然出手，本来是想让他没有准备的时候，就陷入沉眠。免了他等待打击的苦楚，可是这样无情地一个人，却还会记挂这狄一和狄三的安危。只因为一信未写，一线执念未消，竟然就不肯立刻倒下。
    “这家伙的意志力真是强悍，被我突然用念力攻击，居然还能有些微挣扎之力。”
    张敏欣皱了皱眉，恨恨地踢了地上的狄九一脚。
    “为什么只是弄昏他？”
    方轻尘轻叹：“色女。不管你当初骗阿汉做这个论题是存着什么心思，这么多世下来，你也都看到了……他说，让阿汉去找一个能战胜人的天性中地残忍，自私，猜忌和独占欲的人……可是，你我都清楚，他自己，现在就是这样的人。你还要阿汉等多久？还要他经历多少痛苦，才能再找到一个这样的人？”
    “那又怎么样？”
    张敏欣很警惕地皱眉：“你也和我一样清楚。他不能活下来。你救不了他，教授也救不了。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
    “但也不用立刻就杀他吧？”
    “喂，你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别想着又去钻规则的空子！你最多也就只能留他三天的命，时间一长，我们再无一人动手，虽然他是在小楼内部，也留不得性命。电脑自动执法的时候，就算教授也不能擅改电脑地主控核心，何况，电脑一直和时空局保持着联系。任何违反时空禁令的事，都会通报过去，你就是有通天彻地的黑客手段，能改了电脑内核，你能挡得住时空局之后的追杀吗？”
    张敏欣摇头道：“轻尘，你向来是个能决断的人。既然这件事是你自己的选择。就让它干净俐落地结束吧。”
    “反正时限没到，也就不用着急了。张敏欣，你替我看着他，别让其他人多事动手杀人。”方轻尘转身就走。
    张敏欣大叫：“臭狐狸！你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自己动手把这个祸患给除了？”
    方轻尘懒洋洋头也不回地比了个随便你的手式，身影已消失在了自动门之后。
    张敏欣苦着脸，低头看晕迷不醒的狄九。
    唉，真能下手吗？这七百年来，她对于阿汉，其实也已经累积了许多的内疚和不安。当初那小小的恶作剧，怎么就引发了这么严重地后果呢？
    是他们这些人，太不把模拟当回事，太过高高在上，太自恃精神异力了，私心里，总以为这种模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游戏，却不知道，原来，真有人，真有人会……
    张敏欣深深叹了口气，又恨恨地踢了晕迷的狄九一脚。
    踢两脚泄愤她是忍不住，对于给自己的同学和朋友带来了天大麻烦地人，她怎么也没法子让自己客气。可是真要她对狄九下杀手，一念思及阿汉，也到底是狠不下心，只得暗自咬牙懊恼罢了。
    方轻尘一步跨入休息区，就皱了眉头：“教授！”
    庄教授悠然背负了双手，站在阿汉的睡眠舱前，微笑道：“轻尘，你来探望阿汉吗？”
    方轻尘继续皱着眉，走近过来：“教授，你既然守在这里，自然是已经知道了我想做什么。”
    庄教授苦笑。这家伙果然豁出去了，现在居然连最基本的伪装都省了：“轻尘，别的事，我可以由着你乱来，但是这件事，不行！”
    “我知道这件事情太严重！所以你本来可以装成不知道，装成被我气疯了，一时失查，反正都是我自作主张，牵连不到别的人身上！可你偏偏装了半截糊涂，又忽然要变聪明。”方轻尘有些愤愤不平。
    他这一路回来，把小楼里的同学骂了个遍，从庄教授开口和他用意念联系时，他也就一直是出言不逊，处处相逼，就已经在为现在作打算了。
    相比他现在要做的这件事，把狄九带进小楼，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问题。而他既然从一开始就已经一心一意想要将这件事情办到底，便要尽量消除自己的肆意妄为对于所有对其他人可能带来地不利影响。
    他对导师无礼，气得导师避而不见，他对同学讥嘲，和所有同学闹得都象快要翻脸，最后闹出事来，最多只追究他一个人的问题，其他人，也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疯狂，就算是教授，也只是无法设想他会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而并非失职，并非故意放纵他。只有这样，才能让事后学校的追究，基本只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既然事情是他要做下，总不成还要让人给他陪绑。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六章 各执一词

    方轻尘本来是以为，教授已经是对他的打算心知肚明了，并且已经愿意配合他的，要不然他回到小楼的时候，教授为什么会故意不见面，让他可以自自在在，带狄九去看真相。
    “轻尘，强行唤醒阿汉，会让他受伤的。”庄教授叹息说把所有人都明白的事，再无奈说一遍。
    对于他来说，让一个本来就注定会死的外人，能死得明白些，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要任凭自己的学生受到伤害，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这个当导师的，到底是没法子装糊涂装到底啊。
    “就让他就这样百年沉睡下去，难道他就不会受伤？他的精神力是得到了保护，可是别的呢？”
    方轻尘逼视着他的导师：“教授，张敏欣告诉我，当初我为了救楚若鸿而精神力失控时，你曾为了保护我而准备杀死楚若鸿。可是你当初若是真的毁灭了楚若鸿，我就不会受伤了吗？”
    庄教授避而不答：“轻尘，保护每一个学生，是我的职责。”
    “你的确在保护我们，可是，除了对我们生命本源的基本保护之外，你什么也没有做过。老师，你觉得，我们需要的，仅仅只是生命的保护吗？难道说只要生命本源不受伤害就好，心里头不管留下什么样的伤口，都是无关紧要？庄教授默然不语，心情也有些沉重。强制的时空模拟论文制度，本来是为了让那些在高科技的照料下。过于顺遂地学生们，了解生命的珍贵，努力的意义，珍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那些挫折。苦难，本来就是需要地。他这个导师，需要的只是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确保学生们生命本源的安全。
    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少年模拟，以后成为了导师，也曾带过好几个班，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情况象这个班这么复杂，出现了这么多极端的学生，这么多极端的事。
    学生们在毫无科技可言的远古时代地许多作为，本来，只是应该是相当于一场游戏一场梦啊，就算有一定程度的投入和感受，那种高高在上的超然感，也应该可以保护他们不会真的全身心投入，所以也就不可能会因此而受什么大的伤害。
    基本上，混完了一千年。没有几个人不可以过关通过，当指导老师，本来应该是件很轻松的工作。
    可是，这一届的学生。却是一个比一个难应付，一个比一个另类，而且还一个比一个遭遇离奇。
    即使是他，也并无应付这些复杂情况的经验，除了尽量确保这几个问题学生的生命本源不至受伤害之外，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极端事件，一回又一回挑战时空局和校规地放肆，他一方面要约束。劝阻，一方面，也不忍心完全拒绝。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装糊涂，尽量放手不管，借口自由式教育风格。借口学生们的事。学生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任凭这帮学生自己胡闹。一回回地打擦边球，由着张敏欣他们天天盯着屏幕，由着小楼里的家伙和小楼外的问题学生通消息，开大会。
    庄教授也不知道，自己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一定程度内放纵学生地态度到底算不算正确，这到底是给学生更多自由，还是对学生其实并不关心体贴？
    他已经被这几个问题学生，整得天天头大如斗，心中充满了对自己工作能力的怀疑和不确定。可是面对方轻尘在带进狄九之后，甚至试图把阿汉也叫醒的行为，他再不能保持沉默。
    他是老师，他终归是不可能，坐视任何学生的生命本源遭受伤害。
    “轻尘，你并不是阿汉！你没有权力强行代替阿汉做这样的决定……”
    可是方轻尘明显不想退让：“狄九要死了！等阿汉醒过来，等阿汉自己能做决定，这个人的尸骨都化灰了。很多人和事，错过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庄教授叹息：“轻尘，人活着，总会有一些伤心之事，总会有一些苦痛，但人还是要活下去。不是人人都象你，有这么激烈的性子。你处事极其认真，为了求一个明白，不惜面对最惨烈的结局。从你地角度看，也许宁可阿汉负伤而醒，也要明白真相，但阿汉不是你。阿汉的性子懒散，只想过安逸的生活，你不能……”
    “教授……”方轻尘冷了眼眸：“现在的阿汉，还是原来那个懒散得只想过安逸日子的人吗？”
    他沉重地摇了摇头：“他在沉眠之前的愤怒，激狂，你都忘记了吗？他地心性已经大变了！我可以确定，他现在不止是在恨狄九，他也在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恨小楼地制度，恨拖他入陷阱的张敏欣，恨我们这些袖手旁观地同学，恨你这个什么也不做的老师……教授，就让他这样睡下去，一直到伤好醒过来，他就不恨了吗？身上的伤可以用漫长的时光治好，心上的伤呢？”
    庄教授依然不为所动：“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先确定他没有危险，之后再慢慢引导他的心灵，也许到那时，才可以一点点告诉他真情……”
    方轻尘冷笑：“在几百年之后，在狄九都化成灰之后，在他满心仇恨地醒来之后，再告诉他真情？如果导师们的心理铺导水平都和你一样，我真怀疑，我们这所学校的存在，对于我们这些学生的心理健康发展，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庄教授叹息一声：“轻尘，我是老师，我要为学校的制度，为时空局的规则，为你们每一个人的安全负责。我不可能象你这样任性，只求一个了断，一个明白。”
    “老师，我并不是要罔顾阿汉的性命！我会首先对阿汉的精神状况做最严谨的检测评估，只有在确定让他醒来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也不会造成不能挽回的伤害的前提下，我才会尝试去唤醒他。”
    “你还是要我坐视自己的学生受到伤害，你该知道，这不可能！”
    方轻尘咬咬牙：“心伤不如身伤。与其让他在几百年后，满心带着我们的仇恨醒过来，谁也料不到他会做什么，还不如在这个时候尝试着来宽解消除。”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肯放弃：“如果你是阿汉，你真情愿这样一无所知地错过，还是情愿受点伤，醒过来，看个明白？如果你不能确定，那么，你问问小容，问问劲节，甚至可以问问张敏欣和吴宇。如果他们是阿汉，他们真的情愿选择这样一直一直，什么也不知道地睡下去吗？”
    庄教授低下头，看着玻璃罩里，那安然沉睡的容颜，轻轻一叹：“纵然醒了，难道对于他就会更好。你要知道，狄九……终归是要死的。”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七章 齐心协力

    庄教授低下头，看着玻璃罩里，那安然沉睡的容颜，轻轻一叹：“纵然醒了，难道对于他就会更好。你要知道，狄九……终归是要死的。”
    方轻尘的声音斩钉截铁，有一种一往无回的毅然决然：“纵有一刻相知，也胜过永世懵懂。就算狄九必死，至少，阿汉在最后一刻，知道了狄九没有再负他伤他，至少，这一世，他不曾错过。至少，他可以不用带着那样的仇恨，去过千万年无穷无尽的时光。”
    庄教授沉默无语，依旧低着头，长长久久地凝视着阿汉。
    良久地等待之后，不曾见他一动，方轻尘终于咬牙，伸手按在控制键上：“你不用做决定，就由着我肆意妄为一回，反正责任都是……”
    庄教授一手按下，强大的力量，就让方轻尘再也挣不动一分一毫，他的眼睛依然静静地望着自己沉睡的学生，良久方道：“我是教授，我是老师。决定应当由我来做，责任，自然也是应当由我来负。”
    有一些事情，不能去回忆，有一种绝望，不想去记起。
    空茫之中，并不是温暖的黑暗，而是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铅灰。
    一分钟，也是百年。
    凝滞的时间，凝滞的思维，凝滞的情感，那一点清明，被定格在这一片黏稠的铅灰色中，仿佛一具被活埋的尸体，在地底冰冷潮湿地棺材里，保持着恒久的绝望和扭曲。
    “阿汉，阿汉……”
    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
    呼唤的声音，时断时续，微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阿汉……阿汉……”
    微弱的声波。扭动着，挣扎着，在黏稠地铅灰色里，冲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阿汉……阿汉……”
    穿越了重重屏障，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肯停息地响在耳旁，响在心头，响在他每一分思绪。每一点意念中。
    “阿汉，阿汉……”
    那铅灰色片片碎裂，仿佛粘连着伤口的纱布，硬生生一片片从他的血肉之上剥离开来。
    精神仿若被撕裂，生命的本源似已千疮百孔，随着那一声声呼唤而痛到极处，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四周忽然冷得可怕，暗得可怕。
    从来是个喜睡之人，从来不知道黑暗会如此绝望而恐怖。从来是个迟钝之人，从来不知道，痛苦会这样让人难以承受。
    “阿汉……”
    是谁在叫他？是谁那样坚持，那样不肯放弃。一声又一声，如匕首刺进他本已疲惫软弱的精神深处，痛得他想要蜷起身子惨叫，却不知自己的肉身在何处，不知道喉咙在何方，不知道如何发声，如何发泄，更不知道。他就是可以呼唤，又该去呼唤何人？
    生命本源的伤痛，精神力所承受地创伤，早已禁不起一丝震动，那声音却一直在叫，步步进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随着那强大力量的强行入侵。他的痛楚，也在不断地倍增。
    他咬牙，却没有感觉。他深深呼吸，却又没有意识。他颤抖，他抽搐，却无法让思想找到他的肉体，直到最后，那声音生生刺穿耳膜，震碎心防，他才终于惨叫出声。
    睡眠舱旁，包括庄教授和方轻尘在内，所有人都神情肃穆地望着阿汉。
    即使是几个入世归来，本来仍在睡眠舱休息，或是，沉湎于游戏，根本不管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的同学，也被庄教授强行叫醒或者严令拖出来帮忙。
    先是动用小楼最先进的测试仪器，确认阿汉的伤情就算强行醒来，也不会造成生命危险，或不可逆转的伤害，然后就是小心地调试各种机器，尽可能地对阿汉的精神本源做最好的保护和治疗，再慢慢地对阿汉地精神给予刺激，由最小强度开始，慢慢一点点加强，一点一点，即轻且微，确保不会加重阿汉可能受到的伤害。
    其他人则环绕在睡眠舱的四周，尽可能展开自己的精神力，以备随时应变。
    他们看着那安然沉眠地面容渐渐惊惶，渐渐苍白。他们看着那安安静静的身体，忽然间颤抖如风中落叶。他们听着那个最迟钝的同学，咬得牙关咯咯直响，身子抽搐如百病齐发。
    然而，这样的苦痛，他依然不肯醒，这样的刺激，他仍就不愿醒。
    最后庄教授咬着牙，把呼唤强度再调高一格，大家清晰地听着牙齿咬碎的声音，清晰地着着阿汉的眼角，耳朵，鼻孔里，都徐徐溢出少量的鲜血，手脚舒张抽搐，最终惨叫出声，整个人竟从睡眠舱里弹了起来，双手在虚空里无望地四下乱抓。
    方轻尘在旁边一伸手，及时抱住从睡眠舱里弹出来地阿汉，略一侧头，躲过险险从他眼睛上抓过的手指，然而脸上却留下一道极长的血痕。
    这个时候，阿汉在混乱中向四下挣扎抓挠的手，都夹带着他自己那极强大且近乎失控的精神力，就算是方轻尘全力防备，也抵敌不住，生生被抓得皮开肉绽，脸上肌肉翻卷，极之可怖。
    方轻尘却是连眉也没皱了一下，也没空理会自己脸上的伤，只咬牙用尽全部地体力和精神力死死胁制住阿汉，不让他在混乱挣扎中跌下去。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阿汉竟然仍旧未醒，他痛得整个身子在方轻尘地怀抱中蜷缩颤抖，手脚仍在抽搐乱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厉到极点的呼叫，面部肌肉扭曲而可怖，但他地眼仍然闭着，他仍然没有醒。
    庄教授和其他所有学生，纷纷将自己的精神力罩加在阿汉身上，一点一点，尽量抚平他的伤痛，尽力平和缓冲他精神上所受的冲击，尽可能地麻木减轻这种恐怖的痛苦。
    这样的相持也不知道继续了多久，直到阿汉那一声声惨厉的尖叫，渐渐减弱，直至微不可闻，直至阿汉那一直奋力乱抓的手足慢慢软弱垂下，不再拥有强大的伤害力，直到阿汉的身体徐徐舒展，不再蜷缩抽搐，却依旧无力和虚弱。
    庄教授和一帮学生，人人都是汗湿重衣，极小心，极慢地收回自己的精神波，而方轻尘身子晃了几晃，终于还是站不住，只能及时单膝支地，勉强撑住了自己和阿汉两个人的身体没全倒下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大梦初醒

    吴宇擦了把汗，在旁伸手，接替方轻尘抱过了阿汉，轻轻将阿汉的身体放在一旁柔软的床上。
    方轻尘要以手略一支地，方才能站起来。这个时候，他已经一身是血，阿汉的双手不知在他身上抓了多少下，那样强大的精神波扫过，以方轻尘的精神力，根本抵敌不住，再强悍的身体也立刻皮开肉绽，那无数道即深且长，直可见骨的伤口满布在一个身体上，看起来惨不忍睹。
    张敏欣喘着气，挥挥手：“赶紧去把你这身破烂换掉！看着让人难受。”
    庄教授忙着检查阿汉的情况，这时候方才将一颗一直提在了嗓子眼儿的心放了回去，叹了口气。
    幸好是预先集中了所有人的力量，这一次才总算是勉强可以应对，及时安抚压制住了阿汉精神体受伤负痛时的焦燥和激狂反应。
    虽然他已经尽力做足了防备，但是阿汉强大的精神力还是吓了他一跳。这还是阿汉受了伤，意识不清时，无意识挣扎时外泄的少量精神力而已，如果当时他万一突然有片刻的清醒，而且情绪激动下，自己来有意施为的话……
    庄教授擦擦汗，不敢再想下去，只瞪了方轻尘一眼。
    说什么万事你负责？如果不是我们不全力出手，就那么由着你随便叫醒他，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方轻尘自己算是最惨的一个了，人家是一身汗，他是一身的血肉。人家是用尽了力量，而他已经完全脱力了。这个时候还要被教训，偏还真不能反驳，毕竟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于是有些灰溜溜地。
    理论上。他们都知道，阿汉曾经是全宇宙的希望之星，阿汉的脑电波的强度是普通人的三倍，精神力地强度是普通人的五倍，而一个人所能拥有的能量，是与脑电波以及精神力的标准强度成九的幂指。
    脑电波与精神力每增加一倍，个人拥有的能量……破坏力，便增加九倍。
    平常人的人体能量。是一千标准点，而阿汉所能爆发的能量，可以轻易超过四千亿标准点。
    阿汉是强大地，强大到全宇宙的人都曾经如此关注他。可是阿汉平时太呆太笨，太没有侵略性，所以，就是这些在他身边的人，也都会忘记或者是忽视了他的强大，所以更是难以想起，受伤之后。他的破坏力，可能会这么大。
    如果没有庄教授他们的帮忙，虽然方轻尘自己的精神力也超过普通人，可是根本不可能压抑住阿汉外溢的散乱精神力。在这样高强度的精神力肆虐下，不但阿汉自己所承受的伤害极可能会加重，方轻尘他自己能不能保住自己地生命本源不受伤，也是未知之数。
    此时他甚是理亏，又兼因他的固执，把这一堆人全拖了进来，虽说有教授顶着，其他同学们的成绩应该不会被当掉。但回学校后，挨挨训斥，写写检查怕是少不了的。而教授自己……更是有一堆麻烦会要应付。
    于是就算是方轻尘这种任性地家伙，此时心中也颇有歉疚，挨了骂，也不敢说什么。讪讪然拖着疲惫的步子。又去更换身体去了。
    虽说重新换一具完全处于巅峰时期的身体很容易，但是精神力和肉体的适应和结合其实还是需要时间。更何况。此刻方轻尘的精神力已经几乎全部耗尽了。
    从休息舱出来，他还是显得十分虚弱疲惫，就连坚持着走回到阿汉床前，这么简单的事，做得都十分辛苦。
    其他的人本来仍然围在阿汉身边，可看他进来之后，呼啦啦就各自散去了。庄教授狠狠瞪他一眼，而张敏欣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虽然因为心软而答应了方轻尘地要求，但对于他这次的固执任性，人人心里都有意见。
    这样叫醒阿汉，这样的痛苦和伤害，真的是对他好吗？
    没有人敢说自己知道答案。
    在这种无措的心理下，心中的怨气自然都对准了方轻尘这个家伙了。肯帮助阿汉顺利醒来，不让阿汉受太大伤害，已经是大家地极限了，现在人人都赶着需要休息，剩下地水磨功夫，自然是要推给这个惹事生非的人来收拾。
    更何况，包括庄教授在内，谁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面对一个强大又虚弱，单纯偏又愤恨一切地人。但是最起码，大家都知道，几十个人一起站在床边列队欢迎他彻底清醒过来，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而让他一睁眼就看见他十分怨恨的庄教授这个指导者，也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怎么在第一时间安抚他，怎么解除他心灵的创伤，怎么让他了解所有的一切都是误会，这么高难度的事情，却只能是交给阿汉心中一个非直接的当事人。而这个人选，当然是谁主张，谁担责任的了。
    方轻尘也没想躲，只静静坐在阿汉床前，养了一会儿精神，觉得自己略略恢复了一点，才轻轻喊：“阿汉！”
    床上的人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
    方轻尘伸出手，轻轻按在阿汉的额上，将自己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微弱的精神波，极轻极柔地探进去。
    这一次，那呼唤，直接响在了他的灵魂深处：“阿汉！”
    阿汉终于极慢极慢地睁开了眼，眼神有一瞬间地怔仲，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他静静地看了方轻尘一眼，便又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方轻尘反而有些愣了，本来想说的许多话，到了唇边，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刚才阿汉的那一眼，极冷，极寒，平静无波。
    再也找不出以往的懒散，以往的迷茫，以往的漫不经心，只剩下一种并不惊人，并不彻骨，只单纯麻木的冰冷。
    他的眼中，没有好奇，没有询问，也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他不关心自己睡了多久，他不关心眼前这个疲惫到极点，却还坐在他的床前的同学，是怎么回事。长久沉睡之前那一刻的愤怒和仇恨，他似乎也都忘记了。他没有任何过激的表示。他只是冷漠地睁眼，冷漠地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冷漠地再次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其实最初的阿汉，又何尝不是一个冷漠而且懒散的家伙。可是那个阿汉，是泥，是土，混沌而随和。那个阿汉，完全没有现在这种让人心中发寒的气息。
    方轻尘苦笑了一下，轻轻道：“阿汉，你并不是死后返回了小楼，你也并没有一睡上百年。事实上，你现在用的，还是你上次入世时候的肉身。从你睡着，到现在，才不过几年的时间而已。”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四十九章 漠不关心

    阿汉虽然醒过来，伤势也因为众人合力的压制平复而减轻许多，但此刻还是全身虚弱，精神疲惫，身体奇寒奇冷，体内的生命本源一阵阵痛楚，让他有些晕沉沉的，这时听了方轻尘这句话，需要愣一会，才慢慢明白过来。
    才不过几年而已……
    并不曾千百年时光流转，并不曾这一世轮回逝去……
    那些旧人旧事，仍就触手可及，某些人，依旧活在这万丈红尘之中，他依然和他，共处在同一个世界里。
    他沉默了一会，才问：“怎么回事？”
    方轻尘看着他的沉静，他的冰冷，想着过去，他的笨拙，他的迷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不肯长大的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知道了人间喜怒哀乐，明白了世上悲欢离合。
    白纸染了色，再不可能清白无垢，很多事……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说来话长，有些你不知道的旧事，还是你自己亲眼看看为好。”
    他伸手，虚虚在空中一弹，指风击中某处控制按扭，头顶立刻幻出一幅巨大的屏幕。屏幕里，有人身化血泥，溘然而逝，有人默然紧拥，久久不动。
    阿汉微微一皱眉：“这是七百年前的事。”
    “七百年前的事，你并不清楚。”
    阿汉又闭上了眼。长久的沉默，长久到方轻尘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
    “我不需要清楚，也不想清楚。那些都是前生前世。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当他终于开口说出这一句话地时候，阿汉的语气，冷漠到没有颜色。
    方轻尘凝视他：“我记得，你曾经非常非常想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曾经。”阿汉漠然说：“现在。我对于这些旧事，既不想知道，也并不关心。
    头顶的屏幕流光变幻，白惊鸿和狄飞在对话……他不想听，可他终归听得见。只可恨这一幕，这一切，他竟然不需要看，也能记得。
    当年他一梦六十年。醒来后，看到的便是这等情形，于是，漠然回首，又是一睡数十载。
    “阿汉，当初你看到的，只是张敏欣特意挑出来，想要让你看地截面。那并不是全部的真相，这一点，你应该早已经明白了。”
    “七百年前的事了……真相假象。与我何干。”
    那个曾经问过无数声，为什么他要留下那种遗言的少年，不见了。
    那个站在寒玉冰棺前，久久失神。无数次后悔当初没有一直看完真情的的少年，永远地消失了……
    那个微笑着隔着七百年的时光，告诉当年故人，我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去爱的人，再也不存在在这个世间。
    他地眼神冷漠，他的心境冷漠。他看着这个世界，无情无爱无波动。所谓真情。所谓旧事，已经再不能拔动他的心境。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他关心的。没有任何事，是他在意的。这一点，似乎与那漫长的时光里。万点光芒的星空中。永远只是懒懒安睡，万事万物都不介怀在意的阿汉并无不同。但其实，那个因为不懂而不在意的少年，和如今这个因为见得太多，历得太多，陷得太深，伤得太重，却反而不再在意的人，已是完全两个人了。
    方轻尘觉得头疼。他算是个偏激疯狂，爱和恨都很极端地性子，他自己也极其了解自己这性子有多麻烦多执拗，多难被劝说。但相比起阿汉现在这种极度的冷漠，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样的性子，已经是太柔和，太容易和人沟通了。
    方轻尘有些为难，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温和而耐心地解说：“阿汉，我知道，你恨很多人，很多事。这其中，也包括我们，包括我，包括小楼的规则，模拟地制度。我并不是要劝你……我只是想要求你，至少请你看完这一切，好不好？无论你最后是什么选择。”“我是恨你们。我恨许多人，许多事，但我也只不过是恨恨，我什么也不能做，不会做。我不能挑战整个世界的制度，我也不能去跟你们打架。我也就是在心里恨恨而已，影响不了任何人，伤害不了任何人。你为什么要管我？”阿汉微微皱眉，神情居然有些不耐烦。
    方轻尘却只是苦笑。
    自己这个同学，已经是在仇恨着这个世界，然而，再多的仇恨，也只是让他对一切冷漠相待，却不是愤然报复。
    直至此时此刻，他天性中的良善，依然在压制着他所有可能的报复企图。再恨再伤，他能做到的极限，也只是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不关心，真要去伤害去杀戮去毁灭，他却是永远不能。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他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去伤人，他的经历，是不是就不会那般的坎坷。
    他叹息一声，站了起来：“阿汉，在你地伤恢复之前，就强行叫醒你，这完全是我自己一意孤行的结果。我……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我只知道，你要怎么对待世人，是恨还是爱，你要怎么对待所有负你伤你的人，这是你的自由，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可是我真的希望，你地决定，至少该是在你弄明白一切之后再做地。这其中，不要有误会，不要有欺骗，也不要再有旁人漫不经心的恶作剧。”
    方轻尘地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了一点心底始终放不下的歉意：“阿汉，七百年前，张敏欣瞒了你，我们也都随便地瞒了你。我们瞒着你，替你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那个决定，无论被证明了是对还是错，我们那样草率地替你去做了那样关乎命运的决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错了。”
    他平静地再看了阿汉一眼，缓缓地向外走去。
    “可我不能为了纠正一样错误，再犯下另外一样同样的错误。所以这些往事，你看与不看，都是你的自由。我只能建议，只能希望，你可以拒绝，可以不理。我不会在这里守着，我不会强迫你。如果你一定不想看，一定要逃避，一定要继续自欺欺人，那么，我也只能尊重。”
    房门，在方轻尘身后关闭。
    头顶之上，虚幻的屏幕里，还在变幻着七百年前的情景。那个他从来不曾忘记的人，正平静地，对着那个害死了他的人说：“这件事，不能怪你。”
    阿汉慢慢抬了抬手，他可以立刻停止这一切，然而……他的手停顿在半空，没有再动。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章 与我无关

    阿汉慢慢地抬了抬手。
    他可以立刻停止这一切，然而……他的手停顿在半空，没有再动。
    一定不想看吗？
    七百年前，他淡淡看完这一幕，转头而去。
    真的想逃避吗？
    七百年前，他一回小楼，立时大梦不醒。
    一定要自欺欺人？
    几百年的时光，身历数世，他从来不曾回头问过一句，从来不曾尝试再看一眼。
    已经学习了很多人间事，已经明白了许多世间情，已经隐约可以感觉出，当时张敏欣引他看的那一幕另有用意，然而，他还是不问，不问，不问……
    直到许多年之后，站在修罗教的禁地里，听说了那句完全不能理解，却传承了七百年的遗言……
    在那之后，有多少次想起当年旧事，有多少回忆起当初故人，有多么期盼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有多么恼恨，自己一直以来的麻木无知……
    只是，如今就连那样的迫切心境，那样的迷茫失落，那样的惘然无措，那样地无助追寻，都已经是觅不可得了。
    七百年时光流转，君已非君，我已非我。
    七百年数世轮回，尘已归尘，土已归土。
    错过的永远错过，还能再能去挽回什么？追觅什么？
    那么，为什么还一定要看，为什么还一定要面对？
    何必重复去看那一切，何必再徒增烦恼，何必……何必……现在这样已经是多么的好，感觉是多么平和，多么安详……
    麻木的，静止地。没有痛，也没有伤。
    他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是要悄然弹指，停止这一切，然而，他没有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已经是太过疲倦，随时都会无力地跌回在被褥上。留下他大睁着眼睛，重历那虚拟光屏中的一切。
    然而，那手，却也没有收回。
    这选择，到底是易，还是难。抑或是……他已经麻木无力到，没有去选择的动力。
    方轻尘走出房间，心情有些沉重。
    能做地，他都已经做了。
    尽了自己的力，也尽了自己的心。剩下的，也只能是退开一步，给予旁人应有的尊重与自由。剩下的事情……结果如何……其实与他也就无甚关系了。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因着精神力耗尽。整个人都有些空荡荡无处着力的感觉，慢慢地懒洋洋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个时候，他最需要地就是倒头休息。
    可惜啊，此时此刻，他相当不想见到的庄教授，居然就站在他前进的道路上，冷眼看着他：“你劝服他了？”
    “不，我只是把剪辑整理过的东西扔给他。看不看，是他的事，看完之后，怎么决定，也是他的事了。”
    庄教授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心理辅导？把所有的人都折腾起来，把阿汉强行叫醒。然后。这就是你消除同学心理创伤的办法。”
    “我的想法也许不一定对，但也不会是什么大错。否则教授你不会最终决定帮我。”
    方轻尘懒懒道：“我只是希望他知情，我不想让他就这样在一无所知地时候错过，连一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至于他怎么决定，是他的事情。他也许很笨，也许很蠢，到现在他好像也没有学会我们的灵活机变。但他毕竟还是成年人，他有权力为自己地人生做决定。在这一点上，我只能尊重他。”
    庄教授皱眉摇头：“你这明明就是一意孤行，闹出一堆乱子，然后甩手不管。”
    方轻尘咳了一声：“唔，抱歉，我方才一下子忘记了。教授你是我们的导师啊，在您看来，我们都是未成年人，都是需要被引导的。可是教授啊，如果阿汉是未成年人，那我也该算是未成年人吧？所谓的心理辅导，不该是导师你的责任吗？你就只打算激我一个学生往上顶。”庄教授哼了一声。说起来，最需要心理铺导的，恐怕还不是阿汉，而是这个做事永远任性到极点的小楼第一坏学生。只可惜，面对这个罕见的又极端偏偏还又极其聪明极其有主见地学生，他以前那些丰富教学经验统统没有用。于是面对方轻尘，他也经常是充满一种无力感。
    唉……还有阿汉……现在这个时候，他也真的只能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焦虑，静静先等阿汉把方轻尘为他准备的东西看完，然后再根据他的心态变化，考虑如何劝导他吧。
    最起码，那些真相，至少应该可以让他恨这个人世间少一点，让他那恶劣的心境，略略平复一些吧。
    庄教授深深地看了一眼方轻尘身后那扇紧闭地房门。
    小楼内部是不允许窥视地，阿汉看着那些旧事，会有怎样的心绪，会产生怎样地变化，他也只能猜测，不能观察。
    好在中央电脑无处不在，如果阿汉本身的情绪波动太大，醒来后，本来一直伤痛而虚弱的精神力因此受到刺激，电脑就会立刻报警，作为老师，他也可以及时施以援手。
    只是这一凝神沉吟之间，方轻尘已经是大大方方地和他擦肩而过。
    庄教授叹口气：“你去哪
    “去休息。”方轻尘揉着眉心头痛：“我都累成这样了，我还能去哪？”
    “你倒是真放得下心。”
    “不放心也得放。反正阿汉看完那些资料，至少得一整天。不赶紧抓紧时间恢复力气，我犯傻么？”方轻尘懒懒地答了一句，然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庄教授无可奈何，迟疑了一下，终于也是转身离开。
    此时此刻，小楼里，其他的同学，也都在各自在干各自的事情。然而，不论他们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是在主控室，又或是在教授室，甚至是在虚拟游戏里，他们的眼前，都开着一个最大的屏幕，屏幕上，始终显示着这扇紧闭的房门。
    不时之间，有人会抬起头来，忍不住瞥上一眼。
    在那间所有人略带担忧的目光，都无法穿透的房间里，阿汉抬起的手，终于无力地落回在了床上。
    也许是因为伤得太重，所以精神疲惫，且由身体到灵魂，无一处不痛，他终于是坚持不久。此时此刻，他竟然似乎是连移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能这么躺着，躺着，看着上方那虚幻的屏幕里，变幻出种种旧事。
    “你要的，我给你，也免得你再费心思。”
    “你，你要去哪儿？”“已经与你无关了。”
    “你就这样把这个擎天庄扔给我，我凭什么让所有人臣服于我？”
    “坦白说……”他的主人，终于回头，漠然地对着他曾经最爱的人----
    “这也与我无关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一章 时光无情

    阿汉怔怔地看着，怔怔地发呆。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听起狄九，讲起那七百年前的传奇故事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约约地觉得，也许，狄飞当初离开白惊鸿，会是为了他。
    然而，他从来不愿意狄飞因为他而不幸福，他更是从来也不再相信，世人待他，能不只是独占和拥有，而是真正地看重，真正地为他去舍弃一些极重视的人与事。
    所以，他虽然茫然地问过，但是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后，就再也不会往这个方向上去想。
    如今，面对着这样的真相，他依然不能思考。
    疲惫，虚弱，病痛交加。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能力去正常接受一切外部的信息，去正常思考一切的可能。
    七百年前，那人绝然而去，七百年后，他呆呆无语。
    他不可能因为狄飞的伤心绝望而快乐，却也无法因为狄飞为他而最终离开了白惊鸿而悲伤。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身痛，心痛，脑痛，胸痛，每一点意识里都是痛。
    那只是因为他受伤了……绝对不会是因为感受到了感动或者伤痛……
    天上一日，人间十载。许多年的时光，在这小楼深处的变幻屏幕里，流水般轻易地淌过。
    那人一直疯狂地练武，那人一直潇洒地一个人行走四方。
    什么也不能拘束他，什么也不能羁绊他，可是。他却又似乎并没有什么更多的追求。
    懒洋洋地面对着这个世界，淡淡然应对所有敌视。铸惊天威名，行善做恶，皆由己心，他不考虑得失。他不在意利害，他所作的所有地一切，仿佛都纯粹只是为了自己快活。
    他怔怔地看着，因为精神受伤，所以脑子昏昏乱乱，要看了很久很久，看着幻境里的人，转眼历尽风霜。才会慢慢记起。
    啊，许多许多年前，他一直一直催促着，要他的主人好好练功。
    许多许多年前，他曾经很天真地追问过他的主人，什么是快乐的生活？
    那霸主地追求，英雄的故事，到底有何乐趣可言。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的主人，是在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想要照着一个小小男宠心中期许的生活去做人吗……
    他不知道，他的小男宠操心他的武功不好，只是怕将来没有人养自己。他的小男宠对人生的看法与普通人大相迳庭，只是因为。那个家伙，自私自利，冷酷麻木，且懒惰到极点，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理想，什么叫追求。
    而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他是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要去做他心目中以为阿汉会喜欢，会认同地那个人吗？
    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阿汉昏头昏脑地想着，不敢确定，不愿确定。不能确定。
    狄飞从来不哭泣。狄飞从来不倾诉。狄飞从不祭奠他，甚至在酩酊大醉之后。也不会叫他的名字。
    而他，一向是愚笨的。这样愚笨的他，又能自以为是地，推测出什么结果呢？
    他睁着干涩的眼，看着上方的幻境。
    在那里，有碧水，有桃花，有阳光，有轻舟。
    轻舟之上，碧水之间，飘落的桃花花瓣里，那个天神般的男子，忽得全身蜷作一团，颤抖不止。
    他为何悲伤，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因何脆弱，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只是隔着七百年的时光，就这么看着，看着。
    那人隐居山间，那人收徒传艺。那人还是爱喝酒，还是用最大的精力来练功，那人常常会无意识地在掌心玩着一颗灿然明珠，阿汉认得，那是修罗教地天魔珠。
    从来记忆力天下第一的他，又怎么可能会忘记，那颗后世的宝珠，当年曾是他打弹子的小玩具。曾经，他地主人，在阳光下微笑着应允要陪他来玩，只是……
    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为什么已经这么伤，这么累，他还必须去看这七百年前，早已逝去，毫无意义的旧事？
    然而，他觉得自己似乎连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的力量也没有。
    那人的弟子越收越多，每一个人入门之时，都是孩子，那人常会凝视那些孩子清澈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待他的弟子们极好，极好。从来不在意对方有没有武学天份，学武进度是不是很快。他关怀他们，包容他们，善待他们。等他们一一长大，等他们渐渐有了雄心壮志，他微笑着挥挥手，便放了长大的雄鹰尽情去飞，然后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继续留在山间，饮酒，练功。
    他看着他，看着他一点点老去，一点点沉寂，他看着他，看着风刀在他眉宇间刻下地痕迹，看着霜剑在他长发上留下烙印。
    他总是独自呆在寂寂山间，当年，擎天庄里的前呼后拥，威风盖世，已成往事前尘，渺不可追。但是，阿汉却偏偏拥有世上最可恨的强大记忆力，将那一切一切，记得这么清晰，这么明白。
    修罗教成立了，江湖风云，起起落落，弟子们的感恩，擎天庄旧部的示好，甚至白惊鸿的屡次相访而不可得，于狄飞地心中，也不曾留下半点波澜，于阿汉看来，也同样是无关紧要。那一天，看来极为寻常，他懒洋洋下山买酒，却巧遇当年旧部，他很随意地信口问了一句，然后那人答出了多年前相救地旧事。
    阿汉并不是特意要定定地看着他，阿汉并不是刻意想要注意他这一刻的神情变化，他只是累得连眼睛都没力气合上，偏偏他地观察力和记忆力却都是最强。
    他定定地睁着眼，看着，看着。
    这一刻，就算把脸贴在狄飞的脸上，也看不到他的脸部表情，和眼中光华有任何变化。
    可是，阿汉却分明看得见，这一刻，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变了。
    即使隔着七百年的时光，他都可以感觉到，那么明亮灿烂的太阳，都忽然间黯淡阴冷，让人寒不可噤。
    屏幕里的狄飞依然平静，他照样在微笑，照样在交谈，笑着同当年旧部说起三生因果，生死轮回，笑着接过了美酒，回头从容而去。
    屏幕外的阿汉嘴唇动了动，他忽然间很想对他说，那些事都不重要，他救他不过只是顺手……他救他……不过只是系统的要求……电脑的提醒……
    可是隔了七百年的漫漫时光，无论他的精神力如何强大，无论他心中如何声嘶力竭地在呼叫，那个人，也已经永远也听不到。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一点湿痕

    屏幕之中，听不到阿汉的呼唤。
    狄飞依旧拿着酒，漫漫而行。
    穿过阳光，穿过山林，穿过那曾经血路漫漫的生命，他徐徐前行，然后慢慢地伸手，一直抵在左胸的某处，再也不放下。
    慢慢地，他终于止了步，靠在一棵大树旁。闭目，握拳，长长久久，不言不动。
    后来的苦战，后来的厮杀，其实并不意外。他以一人之力救下了整个修罗教，他以一人之力，几番冲杀于无数人的围困之中。那一夜，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生命，那些血腥，那些杀戮，其实，阿汉都没有看得见。
    他的眼睛，只是跟着他，跟着他……
    看着他杀人，看着他纵横，看他着无敌，看着他骄狂。
    他所过的地方，只有鲜血和死亡，他双手所护拥的，却是生命和信任。
    那样努力地争取，那样坚决地保护，阿汉默默地想着当年那个被扒光了衣服，高吊在所有人面前，狠狠地鞭打，然后再被送到白惊鸿手中的小小男宠。
    那个时候，他的主人，是个霸主，是个比谁都深明利害，比谁都懂得取舍，比谁都知道，为了重要的人与事，毁掉其他无关紧要的生命，并无任何不妥的人物。
    屏幕里到处都是鲜血，从那人身上溅出的血，仿佛漫天漫地，可以染红一切。一次又一次，来而复返。一回又一回，他用他的血肉之躯，护着他的弟子们。
    直到最后，他也不曾放弃，直到最后，他也始终微笑！始终骄傲！始终懒得理会所有正道人士地怒斥或劝说。
    阿汉轻轻地喊：“主人！”然而喉头奇痛，发出的嘶哑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明白。
    主人，其实，当年，我很想，很想，你来救我。
    我一直一直看着你。我一直一直不肯叫你，但其实，我真的……真的很想你过来救我……
    他终于找到力量，可以慢慢闭上眼，心头渐渐有了温涩的奇异感觉。
    隔了七百年地时光，隔了这么多爱恨情仇，经历了这么多背叛毁灭，原以为已经彻底麻木的心，竟仍然会动，仍然会痛。他居然仍就隐隐约约地。找回了七百年前，那个过于单纯愚蠢自己的一部份。
    那人重伤待死，却谈笑对之。修罗教倾尽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他的心中并无感触。仿佛那人本该如此。
    直到他从从容容拒绝了张楚臣的采补建议，直到他微笑着悠然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不再对别人采补，在多年前，我曾对自己发过誓，凡我答应过他的，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
    他倏得睁大了眼。怔怔看着上方。那人眼神悠远而宁静，那人笑容从容而温和，曾有的锋芒，曾有的地霸气，一丝也不可寻觅。这般生死之事，于他却已淡若云烟。
    阿汉呆呆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悄然颤抖。
    纵然知道，也许。他也还是会让自己相信，这是因为自己受伤太重了。
    屏幕里的人，仍在争执，仍在劝导，而那人，只是微笑。
    阿汉茫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什么，想要去挽回什么，想要去拉住什么逝去的东西，然而，手在虚空中抓紧，再放开，掌心依旧空空，什么也没有。
    其实，一直，一直，他是怨恨着的。
    他看似不恨，他看似淡然，然而，他一直一直，他都耿耿于怀。所以，一次又一次，他睁着那看似天真纯洁的眼，不断地去问自己，去问别人。
    为什么，人可以说了话不算数？
    为什么，所有的诺言最后都不必被实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主人，你曾经答应过我，会好好待我，最后，你却让我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你一件也不曾做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阿汉从来不是善良大方地人，阿汉从来很小气，很自私，很介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却要为一个其实无关紧要的诺言，赔上你的生命？
    错的不是曾不守信地你，而是过于坚持的我。
    不是所有的誓约都一定要坚守，不是所有的话，都一定要做到。有很多时候，迫不得已，无可奈何，稍稍放弃坚持，本来也是应该。
    主人，你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这个诺言，那么，你可也曾记得，你的小阿汉虽然很冷漠，但也很在乎生命，你的小阿汉，总是很坚持地认定，人不该杀人。
    那么，为什么，你还要杀死你自己？
    阿汉呆呆看着狄飞与白惊鸿交谈，直到那失魂落魄，苍白憔悴，风华不再的白衣人黯然离去。然后，阿汉再次闭上了眼，一切一切，所有地结局都已注定，未来已不必再看，他也不想再看。
    他只是觉得痛，由头至脚，由脑至心，无一处不痛，而现在，他已不敢肯定，这样的痛楚，仅仅只是因着伤重。
    耳边依然听到说话声，交谈声，依然可以感知着一切向命运即定的方向而去。
    修罗教的传承，那人留下最荒唐最可笑的遗言，弟子们茫然无措，张楚臣气怒难当，然而，谁也没有因此就决定漠视他的意愿，既然这是他地想法，那么哪怕再荒谬，大家也要坚持实施到底。
    可是，狄飞，你错了。
    阿汉过于清醒过于冷漠地想着。
    这世上，没有轮回。至少，我们地科技没有发现任何与轮回相关的依据。所以，死后不会有知，死后没有六道轮转，你不会再见到我，你也不会有什么指望来生做什么。
    而我……如果，我不是小楼中人，如果，我不是拥有超时代地科技支持，我也不可能在七百年后，让你的预言成真。
    狄飞，你错了……你最后的期盼，最后的愿望，其实……本来应该是一个错误……是一个空……
    阿汉闭着眼，尽量让自己漠然地想着。
    屏幕上，修罗教众人计议已定，张楚臣回头去找狄飞，推开门的那一瞬，那个注定成为传奇的人，就此永远逝去。
    在最后的那一刻，他喃喃唤了两个字，隔得很远，张楚臣听不清楚。不过，他相信，应该，也许……是在叫惊鸿吧。
    那样轻微的两个字，那如骄阳般，映照得天下英雄皆失色的男子，在生命的最后，依然惦念，依然无意识地喃喃呼唤的两个字。
    当世，无人得闻。
    而在七百年后，小楼的幻境之内，无以伦比的科技，让那轻如蚊呐的两个字，极轻极轻地响在了阿汉的耳边。
    阿汉没有动，没有睁眼，只是很安静，很安静地躺着。
    良久，良久，枕上才有了一点极淡，极轻的湿痕。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三章 如何面对

    孤寂的房间里，那遥远而漫长的故事，终于结束了。
    七百年前，一个无知而天真的少年，在一个残忍而冷漠的男子怀中死去。
    七百年后，虚拟的屏幕中，一个行事洒脱不羁，最是特立独行，为这人世间留下无数传奇的人物，在一个人的眼前，淡然含笑而逝。
    终于看尽了整个故事，而阿汉，却已经疲惫得没有力量去思考。
    房间里一片幽暗寂静，仿佛整个天地，都沉寂了下来。
    他只是怔怔地躺着，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脑海中只是一片的空白。
    那人待他原来极好。那人原来……肯为他如此。
    然而，又如何呢……
    他已经回不去了啊。
    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的动物，不是天气回暖，就又能活了过来。反而是原有的，看着勉强还算保存完整的尸身，会随着春天的到来而腐烂成泥，连生前的形状，都再也无从寻觅。
    只历一世的阿汉，若能看到了这一切，或许，心境会有很大的变化，或许对人对事，会有许多领悟。
    就算是那个已经历尽七世，但是还没有恨尽众生的阿汉，若是看到了这一切，或许也会有更多的勇气，去爱，去面对，去努力，去坚持。
    然而，现在，看到了这一切的人，是已经心冷如冰，心寞如雪的阿汉。
    七百年前地坚持和不舍。七百年前铭记和怀念，太过遥远，遥远到不能触及，无法回味。
    已经永远逝去的事，为何一定还要面对？已经永远错过的人。何必还非要在乎。
    真相只是，当年的阿汉，已经再也变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看，为什么还要自寻烦恼。为什么好容易已经冷了心肠冷了眼，却忽然间要回头，去知晓那些情深义重的故事。
    看得再多，除了徒增烦恼。除了再添苦难，除了给他更多地矛盾痛苦折磨，还能带来什么？
    狄飞……
    他的主人，那个曾负他弃他伤他，却又用一生来铭记他，用生命来祭奠他的人，已经死去七百年了啊……
    而如今，活着的人……
    七色的光芒再次从上方绽现，本来黑暗清幽的房间复又幻象毕呈，诸景齐现。
    阿汉愕然一望。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惨青一片。
    上方的画面里，他赤裸着被捆绑伤害，而那人。站在门外，神色冷冷，漠然相望。
    那人地眼神里，不见一丝情感，半点温情，而他……他自己望向那人的目光，却是惊涛骇浪，石破天惊。仿佛几世几劫，所有最激烈的情绪，都已在这一刻倾泄而出。
    阿汉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冰冷发寒，他慢慢地颤抖起来，牙关开始咯咯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看尽了七百年前。伤人倍至的真情，他还要去看七百年后的故事？
    为什么，方轻尘想要他知道的，是什么？
    如果说，七百年前的狄飞，漠然对白惊鸿说完不能怪你之后，选择的却是恩断义绝，飘然而去，那么，七百年后，狄九的冷酷残忍，无情狠毒背后，又到底会是什么？
    从来就承认自己愚蠢木讷而且笨拙的阿汉，这个时候却出奇地敏锐，短短地瞬间之后，千百种思绪纷乱都在心头，然而，他没有期待，没有渴望，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他只是茫然睁大了双眼，几乎是有些恐惧地看着上方的屏幕。
    这个世界，无论多么黑暗，多么残酷，总该会有一点光明，一些美好。那曾经是当年地阿汉，一直很努力，很努力，想要为自己守护，想要为那个人保住的东西，而现在，却是如今的阿汉，最害怕，最不喜欢，最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无论他的意愿如何，那些真相，终究是一点点地展露了出来。
    在他恨着他的时候，那人漠然地弃他而走，然后疯狂地催运内力，试图疗伤。
    在他拼命挣扎时，那人走火入魔，却又冷静地一掌将自己打成重伤，重新拉回陷入沉沦的身与心。
    在他满心死意与杀机时，那人拖着一身重伤，却又腰杆笔直，脸色平静，不可思议地重新来到了他身边。
    在他冷漠地看他最后一眼，冷漠地将自己和这人世最后的联系切断时，那人地剑……已出鞘……
    夜叉的剑从后方直刺进那人的体内，那人眉也不动一下地猛向后退，剑锋与骨肉磨擦出来的声音，听得人齿寒而心冷。
    阿汉看着，看着，全身从骨髓里透出一股寒冷，让他不停地颤抖，颤抖。
    他看着那人漠然地说着那些极遥远极遥远的话，漠然地清除着眼前所有的障碍。
    他看着那人身上带着剑，不得不直挺挺得跪在他身旁，才能将他抱起来。
    那样冷漠杀戮地人，极轻极轻地在他耳边说：“阿汉，我送你回家……”
    他带他一路冲突，他带他一路疾驰。他地血点点滴下，一路遥遥无尽。
    是血雨，是火海，是以生命和鲜血铸就的道路。
    阿汉呆呆地看着，看着……看着这一段他完全不能想象地真相。
    狄九竟然会为阿汉如此苦战，如此拼命？
    这一切，究竟是神话，还是笑话，是幻觉，还是梦境！
    然而，这一切，点点滴滴，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不能置疑。
    阿汉甚至不记得自己应该感动，应该为自己曾经的误会和愤恨而难过懊恼。只是心中那冰冷森寒的感觉，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将他的血肉之躯，连带全部的精神，都生生地冻住。
    那个人……要死了……狄九……他要死了……
    阿汉知道，狄九要死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四章 星月如昨

    狄九，他要死了。
    那样重的伤，那样极度的疲惫，那样不惜一切的透支，那样不顾生死地拼命。
    他是不可能活下来的了……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喘息，他那一直流血的伤口，所有的一切，无不宣告着那已经是迫在眉睫的死亡。
    而他自己，到底已经晕迷了多少年？狄九……狄九他……他已经死了多少年……
    他的身埋在何处，他的骨化于何方，他可知道，他所保护的那个人，在最后一刻，是多么地恨他，多么地想要毁灭他！
    阿汉有些昏乱地想着，心绪几乎已经是陷入了魔障之中。他迷迷乱乱地看着上方，眼神其实并没有焦距。他的嘴唇冰冷僵硬，手足四肢，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那个人……他死了。
    在他最恨之时，仍然愚蠢得不愿伤害的那个人，应该是已经死去了很久，很久了！
    如果不是如此麻木，如此昏乱，如此虚弱，阿汉他，应该是会大笑的吧。
    他死了。他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只有他，仍旧活着。地老天荒，他还会活着，活着……
    然而，幻境里的一切，却又如此不可思议。
    一个人，身伤至此，竟然不死。
    一个人，心伤至此，竟能不死。
    狄九他，没有死。
    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转眼数载。他竟然，一直，一直不肯死。
    那样微弱的生命，却一直坚持着不肯放弃。
    数载光阴。在这幻境深处，不过是弹指流转。奇妙的时间差异，让所有地苦难，所有的煎熬，都以一种流水般的速度转眼而逝。
    所以，在幻境里，狄九的身体消瘦得是那么快，那么快。仿佛只是弹指间。便已悄悄地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只剩下支离病骨，居然还在坚持地活着。
    幻境里，狄九悄悄躲在无人处咳嗽地次数极多，极多，每一次咳嗽的时间都越来越长，每一次咳嗽都越来越嘶心裂肺，那一直不肯弯，不愿屈的腰，只能深深地弓起。久久不能挺直。
    掩在唇边的布帕，每一次都必然染上刺目的鲜红，却又转眼被主人随手抛却。
    幻境里，狄九总是在疯狂地练功。那样只求进步，不顾其余的疯狂，那种完全拔苗助长式的练功方法，每每看得人心凉而胆寒。
    性命尚且不能保全，他却还这样肆无忌惮地透支和压榨自己，为着的，是什么？
    阿汉不去想，不去问，只是瞪着已经僵木发酸地眼，死死咬着牙关看着而已。
    幻境里展现最多的，依然是他们对他的照顾。
    狄一为他天涯奔波，四处碰壁，却还四处哀求。狄三与他明明并无交情，却为他到处结仇。四处强取豪夺各种灵丹妙药。
    即使是从来不曾识得他的文素依。也从没有对他连累他们夫妻分离有过一句微词，一直是那样。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
    然而，幻境里展现得最多的，还是狄九。
    为他传功的狄九，替他按摩行针的狄九，整夜整夜陪在他身边的狄九，越是寒冷，越是虚弱，越要坐得笔直，越要全心守着他，如非必要，却轻易不肯碰他一下的狄九。
    从来不肯在他耳边呼唤他的狄九，从来不愿纯因为温柔情怀而拥抱他地狄九，那个会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在一片灿烂阳光下休息的狄九，那个无论对谁，都会竖起防卫，却会在一处长眠不醒的人身边，不知不觉放松身心，悄然入睡地狄九。
    阿汉以为自己会闭上眼，以为自己会挥挥手，打断这幻境，以为自己会渐渐心疲力歇，无力也无心再看下去。
    然而，他却又一直睁大着眼，死死地盯着上方，长长久久，连一次眨眼也没有。
    因为太久地凝注，太久地注视，眼睛疲惫酸涨得几乎要涌满泪水，而屏幕里的狄九却已经是晕迷了七天七夜，吐了满地的鲜血。
    醒来的时候，他平静地问：“我还能再活多久？”
    他活不了了。
    再多的坚持，再强的毅力，再神奇的精神，也不能永远和死神角力，他就要死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但是，绝无可能，再这样漫漫长长，一年又一年地活下去。
    阿汉的身体，已经安静了下来，不再颤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而已，脑子不去思考，心中空洞一片。
    所以，当狄九报了一个莫须有地小楼人物，骗了狄一离开的时候，阿汉毫无诧异。
    所以，狄九悄悄留下两颗宝珠，半夜点了文素依的睡穴，阿汉也全无感觉。
    所以，狄九带着他，偷偷下山，一路跋山涉水，向前奔波，以一人之力，一边赶路，一边把他照顾周全，阿汉也同样是麻木地，仿佛并不曾看得见。
    他只是漠然地看着，等着，等那最后的结局，等那最后的死亡。不去想，不去问，不去考虑未来在哪里，前路在何方。
    那一个夜晚，星月如昨，火光如旧。那人轻轻以指尖抚过他的眉眼，那人用那几不可闻地声音唤他地名字。
    那人小心地抱他在月色下，火焰旁，仿佛要呵护他不受风寒，一点一点，徐徐抱紧，然后，那凝窒的身子，开始颤抖。
    是那人担心在这深寒地夜色里，让他受了寒，所以要如此紧拥，还是因为，那人比他更怕冷，所以在这个如此寂寞的夜晚，才要牢牢抱紧他，再不肯放松。
    忽然之间，阿汉的胸口剧痛了起来，这一次，他已经确切地知道，这不是精神受创造成的伤痛发作。
    他呆呆看着，如此星月，如此火光，如此安静沉睡的自己，如此安静守护着的那个人。
    那人的脸是刹白的，那人的手指间，仿佛都泛着青白之气。那么冷那么深的夜，可是寒彻身心，冷透指尖？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一样殷红

    阿汉一直一直都记得，狄九是一个非常非常怕冷的人。只是，狄九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他原来在怕冷。阿汉还记得，狄九也是一个非常非常难以温暖的人，虽然一直一直，他握着他的手，暖着他，可是，只要他一放开，那人的指尖，又会飞快地冰凉下去。
    阿汉定定地看着晕迷的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一直一直，都记得狄九很怕冷，这么寒冷而孤独的夜晚，他却不肯醒来，去握住他的手。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一直一直，早已养成了，必要抱了他，才能入眠的习惯，如今，他却可以沉睡了这么久，这么久，浑然忘记了，那个人，一直一直，很冷，很冷……
    一点晶莹，忽然间，从狄九的眼角处，悄悄滑落了下来。
    阿汉几乎不能置信地颤了一颤，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幻境里的人，拿了一坛子酒，仰头大饮，刹那之间，美酒就倾了他满头满脸满身，那一点轻微的泪痕，也就再也不可寻觅。
    阿汉伸了手，掩着一直剧痛的胸口，忽得口一张，鲜血便喷了一地。
    小楼中人的血，小楼外人的血。
    天上人间，满眼，都是一样刺眼的殷红。
    阿汉的血，也是这样的鲜红。和狄九这么多年以来，一个人悄悄抛下的所有手帕上染成的颜色，并无二致。
    前后两段记录，经了方轻尘特别地为阿汉做过整理剪接之后。其实，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就可以看完了。然而，时间足足过了一天半，阿汉才终于从他地房间里走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精神力受了伤害的缘故，阿汉的神态。出奇地虚弱苍白，连站都似站不稳，只是扶着关上的房门，站在那里，再也走不得一步。
    张敏欣很想过去帮助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又有一阵心虚，于是她轻轻给了吴宇一个眼色。
    吴宇也多不说什么。通过瞬移装置，直接将自己传送到了阿汉身边，一把扶住他，轻声说：“你的精神力受了创伤，影响到了你地身体。现在，你需要的是长时间安静地休息，并且还要借助仪器，来治疗你的精神伤害。这个时候，你不太适宜过多地活动，你要是有什么事情。跟我们说一声就好了。”
    阿汉只是轻声地问：“他在
    “方轻尘已经用念力将他弄晕了，扔进了第九睡眠舱。”
    “那轻尘呢？”
    “他已经休息了整整一天，现在，正在第九睡眠舱那等着呢。”
    阿汉点了点头：“你的瞬移器。借我用一下。”
    “阿汉，你不打算先和教授谈一谈吗？”
    阿汉抬眼看着她：“他最多只能再活一天了。”
    吴宇的神情微微黯然了：“可是，不管你怎么做，他也只能再活一天了。”
    阿汉凝视着她，过了一会，方才笑了一笑，道：“一天，已经足够了。”
    吴宇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伸了手，将自己使用的瞬移器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交给了阿汉。
    光华倏地闪过，下一刻，阿汉已经出现在方轻尘和狄九的身旁了。
    他只低下头。定定地看了看睡眠舱中。沉睡不醒的狄九，一时间。心中竟不知是何等感受。
    几生几世，他总是偷懒爱睡地，多少回在床上懒洋洋地醒过来，看着身旁守候之人无可奈何的表情，又如何会想到，竟然会有今日，他默然守在旁人身侧，看着旁人沉眠不醒的时候。
    这么多年过来，狄九总是这样守着他，一直等他醒，一直等不到，他又是用什么样的心境，才可以一直看着他，守着他，护着他，一直坚持着，不能和不肯放弃的呢。
    而今，他弹指之间，就可以换醒狄九，可是……一日的清醒之后，却就会是那永久的沉眠了。
    莫名地叹息了一声，阿汉轻轻伸出手，极快地按下了几处控制按钮。
    一直坐在一旁，却也一直都一言不发的方轻尘，微微一皱眉，这才问出声：“阿汉，你在干什么？”
    刚才阿汉的操作，不是在唤醒狄九，却是在启动睡眠舱的扫瞄装置和修复程序，这指令一输进去，睡眠舱地智能电脑，立刻就会对狄九的全身进行扫瞄，将他身体内，所有没有达到最佳状态的细胞，全都修复过来。
    这样一来，等到狄九醒来之时，他不但会伤痛全消，病势俱无，身体的机能也会被调整到完美地高度，体力智力反应力，甚至会比处于巅峰期的他，都还要还略略强一些。
    以小楼的科技，要治好狄九，本来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利用超时代的科技，来给凡人续命延寿，治疗伤痛，这在小楼，已经是绝对的禁忌了。
    而且，这样的治疗，也是毫无意义的。今天你将人治好，明天，这个被你治好地人，就会被小楼的主电脑或是时空管理局夺走性命。这样法律的存在，自然是有他存在的道理的。如果放纵着，所有的学生，都可以凭借着自己地喜好而随意给世人延命，而被他们延命地人，又自然地会为他们所关心的人一次次祈求治病延寿，这样地行为倘若不加以控制，整个的世界都非得大乱套不可。
    然而，这一次，阿汉为狄九治疗的情况，却实在是太特殊了。
    “他只剩下一天的生命了。我希望这最后的一天，他可以摆脱掉长久的病痛，他可以重新感受到健康的感觉，他可以，不再受着伤患的折磨。”
    阿汉声音是低沉的：“只是一天，一天而已，不可以吗？”
    如此沉寂而悲哀的神情，如此低沉而悲伤的声音，让人几乎不忍心，说出任何指责的话。
    就连刚刚接到了主电脑的报警，声称阿汉的行为已严重违规，而立刻接通了休眠室，准备同他对话的庄教授，才刚刚调出镜头，看到了阿汉黯淡的面容，听到了阿汉这一声低语后，也终于只是叹了了口气。
    罢了，不过就是最后的一天，便是由得他任性一回，由得他，给那个人一天的健康和快乐，又有什么不可以。
    庄教授迟疑了一下，终于重新关上了通讯器。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六章 回首无路

    庄教授迟疑了一下，终于重新关上了通讯器。
    反而是在休眠室里，在这件事上，一直坚持着任性而为，不以规则为意的方轻尘，神情却有些郑重起来，将眼神凝定在阿汉的脸上，他缓缓问道：“阿汉……你……真的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阿汉慢慢抬头，目光略有些空洞：“你以为，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方轻尘无言了。
    是啊，阿汉他还可能再做些什么呢？那一定要狄九死的，不是校规，而是法律。是由主电脑自动执行，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抗，也绝对没有任何人可能更改的时空局的法律。
    就算是他自己，都已经再找不出一个半个的空子可以钻，更何况，阿汉他，是从来都不会撒谎的。
    “阿汉，我是个任性的人。”
    在别人的面前，方轻尘虽然总是一副强硬态度，但是现在面对着阿汉这个当事人，他的心里头，终究还是略微有些忐忑的：“对于我来说，苟活还不如痛快死，为着求一个明白，一份快意，无论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觉得是应当的。”
    眼下的这个选择，算起来当是他的责任，所以，无论是什么结果，他自也终要承认，并且承担随之而来的结果：“是我做主，将狄九带进这死地，也是我坚持，要逼着你，回过头去，看这些陈年旧事。对于我来说，这自然都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可是，对于你，我这样做，到底……我不知道我这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如果我是将我自己的处事方式。强加在了你地身上，我很抱歉。”
    阿汉一语不发，只是在睡眠舱旁边坐了下来。
    小楼的睡眠舱，本身自带的修复系统，并不很强大，为狄九扫描治疗花费的时间，也就比较漫长。所以，阿汉可以坐在他身边。慢慢地守着，等着，看着，任凭这种颠倒错位的奇异感觉，在心中里弥漫。
    他静静地凝视着狄九。
    即使是失去了意识，那个人地神情，依然有一些不安，那双眉，也依旧微微地蹙着。
    在倒下前最后的那一刻，他是否……仍然……在为我担着心……
    阿汉的心迷迷茫茫地想着。轻轻地说：“轻尘……我恨你。我也恨张敏欣，我恨教授，我恨小容，我恨劲节。我其实是在恨着我所知道我所认识的所有的人。”
    方轻尘苦笑了：“我知道。”
    “可是我也明白，我只是在迁怒。”
    阿汉静静地低头，静静地看着那睡眠舱里的人。他的眼睛里有无穷无尽的迷茫，曾经涌动地风雷，却都已经平息。
    “不幸的人，总是容易去迁怒于全世界的吧。不管这愤怒有没有道理，总是会觉得，整个天下的人都亏了他负了他。所以。不管是善待他的人，还是恶待他的人，在他的心中，就都成了坏人了。我恨张敏欣，恨她拉着我来做这个论题，我恨小容。恨他为什么居然可以那么宽容善良。自己都上了刑场，却还要劝我。我恨教授……我恨他漠然坐视我的一切苦难，却什么事也不做，我也恨狄一，为什么，他要对我好，为什么，他要让我去期待这世上那些美好的东西，当然，我最恨的，肯定还是他……”
    阿汉轻轻地伸出手，按在了睡眠仓地玻璃罩上，动作轻缓，几乎像是隔着那数尺空间，在抚摸着那个人。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当初，我那样的愤怒，其实只是一场误会。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另有隐情。他没有负我，没有害我，反而是为了救我而忍受了那么多事。而我，却任性地放纵了自己的精神力失控，让这个世界上，最为关心我地几个人，受尽了苦痛。我夺走了他们所有的快乐，我毁掉了他们本来可以自由的人生，我让他们把那样多的时间，精力，全都浪费在了我的身上。”
    非常非常轻微地，阿汉摇了摇头，唇边也似有一星半点的苦笑，悄然掠了过去：“认真算起来，其实只有我负他们，而没有他们负我的。更不要说你们了……轻尘，你也好，小容也好，劲节也好，我出事的时候，你们虽然没有立刻就伸出援手，却也只是因为，那是小楼地规则，也只是因为，你们都知道，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而并不能因此就说，你们真的冷漠无情。若是想一想这七百多年来，我这几世……其实，也总是你们在帮我的。是你们一直在为我打算，在为我着想。是你们绞尽脑汁为我设计武功外貌，想要我少受一点伤害。而我，却从来也没有为你们费过什么心思。”
    “谁也不曾生来就欠了我，谁也不是天生就该为我做牛做马，为我操心费力的。轻尘，明明这世上，谁也不曾负我，我也很清楚，我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去恨任何人，可是……”
    他终于慢慢抬头，望着方轻尘，眼神中流露出绝望：“可是，道理可以在嘴上说说，却未必真的行得通。轻尘，我明明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可是，我的心……”他抬起手，点在自己地心口处：“我地心，已经变了。”
    发生过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曾经地爱恨情仇，也绝不可能因为所谓的误会被揭穿了，就立刻烟消云散。掉落在地上的瓷碗，就是再捡起来，也终归是破了。而那些无比强烈的仇恨，痛苦，愤怒，憎恨，那么多那么多负面的情绪，曾经完全主宰过他的思绪，所以，就算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一切都是只是错误，也没有可能，立刻就把它们，变成爱情，欢喜，温情，以及感激。
    一件衣衫，既然已经染做了皂，洗又怎么能就洗怎得干净！
    七世为人，他学会了爱，也懂得了恨，红尘翻覆，他有过坚持，也有过执迷，如此人生，如此天地，曾经清澈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复杂深沉而冷漠，到了现在，纵然把所有那些个真相，全部展开来在他的面前，勉强可以抹掉那一点冰冷，但已经如此幽深的眸子，又如何可以再复回清澈无垢。
    “轻尘，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很不讲道理。可是，我对于你们，对于整个小楼，对于很多很多人，还是有怨恨的，我对他……”他又低了头，很快地看了狄九一眼。
    “我对他……也再不可能回去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七章 尘缘历尽

    休眠舱外，阿汉神情迷茫。
    “可是，你还是想要治好他，你还是想在最后那一天，给他一个健康轻松的身体。”
    方轻尘轻轻地点了出来。
    阿汉慢慢地摇摇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轻尘，如果，如果……不是你在最开始，让我看了七百年前的旧事，也许……也许我只会像现在这样，一直一直，什么也不坐，就这样呆呆地守着，等着，直到他死去，可是，我看到了……”
    忽然间，阿汉说不下去了。
    这样迷茫而复杂的心绪，无法以语言来表达。
    七百年前的阿汉与狄飞，是谁欠了谁，又是谁负了谁，已经无需纠结，不必追究了。
    如果是第一世回小楼，看完整段纪录，他也许会有很多感慨，很多想法，但是，当时的他还太笨，太傻，太不懂世态人心，因此，纵然有一些感触，只怕也未必多深刻，纵然会有一刻的动容，只怕也未必能完全明白，狄飞在那漫长岁月中，心路的变迁。
    只有在现在，在经历了七世，历尽了红尘诸般的世态，在真正投入，去爱过恨过之后，回过头去，再看那段旧事，他才能深刻地感受到，那种触及灵魂的痛苦和悲伤，也才会真正地明悟，真正受震撼，真正被感动。
    “我看着狄飞死去，我听到他最后的呼唤，明明他就在我的眼前。明明他就在说话，就在微笑，可是，我伸手，却够不到他……”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睡眠舱地手，那只手，隔着厚厚的玻璃，遥遥覆在狄九的身上，却并不能真正触碰到那具身体。
    “我……我究竟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
    阿汉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身体又开始微微地颤抖。
    只有亲眼看了狄飞的一切，看着他。如此冰冷地，如此不可挽回地，向毒害黑暗深处逝去，这个从来不知道要害怕死亡的小楼中的神仙，才会真正地明白，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残忍的事。也才会真正地明白，如果他还是这样木木呆呆，纠纠结结。什么事也不能做，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那么。到了最后，狄九，即使就在他的身旁，也会象狄飞一样，就这样悄然错过，悄然死去。
    无论如何去呼唤，不管怎么样伸出手，他都将和看着狄飞一样。再也拉不回一丝一毫。
    过去的事情，哪怕全都是悲伤，全都是苦难，全都是痛楚，但是，那毕竟是属于他和他的。怎么甘心。怎么可以！就这样，白白地、任一切都逝去！
    抬起头。看着方轻尘，阿汉的眼中有着歉意：“我醒过来了，也看尽了一切，可是，我地心中，依然有恨。或者说，那恨意太深，太长，太浓，就算忽然间查知了真相，明白了对错，我也不可能，在挥手之间，就将它尽数都忘却了。”
    方轻尘点了点头。
    一个人，如果咬牙切齿地恨了另一个人许多年，却忽然间发现，原来当初的仇恨，只是一场误会，难道真的就可以眨眨眼，把这几年间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仇恨都给忘了，难道能立刻就去拥抱，就去交流，就去亲亲爱爱，一笑泯恩仇吗？
    这样的事情，但凡是血肉之躯的人，就没有哪一个可以做得到，而，阿汉他……就算他是阿汉，他到底也并不是可以随意抹掉了记忆，重新编写程序的机器。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一直那样沉睡着，然后，在他已死了许多许多年之后，再抱着对整个世界的仇恨醒过来，天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怪物呢？如果那时候，你们为了劝导我，再让我重新看到这段记录，想要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负了我，想要我知道，其实他在最后并没有舍弃我，那么，在几百年后，在他地尸骨都已成了飞烟之后，才知道真相的我，也许……”
    阿汉的神色有些茫然：“我也许会发疯。我也许，会更加痛恨所有的人，也许……到了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而现在……无论如何……”
    他抬起头，凝视着方轻尘，轻轻地说：“轻尘，谢谢你。”
    轻尘，谢谢你，你让我，不会再错过。
    你让我，不会再无知无觉，不会再浑浑噩噩，不会，再耗尽了别人地整个生命，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
    叮地一声轻响，叫阿汉的思绪为之一顿，方轻尘的眼眸为之一凝。
    二人都低了头，去看身边的睡眠舱，在那里面，修复的工程已经完全结束，现在，只要轻轻地抬一抬手，按下去，狄九就可以被唤醒了。
    阿汉久久地望着睡眠舱，却连手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方轻尘也一直沉默着。
    他会留在这里，只是因为，这一整件事，都是因为他才到了这个地步，因此在情在理，他都必须要问一问阿汉最后的决定。但是无论如何，那个决定，都将是阿汉自己做的。
    而他，并不打算处处干涉阿汉的心意。
    方轻尘等待了很久，阿汉却始终没有唤醒狄九。他思忖再三，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该他做地事，已经全部都做完了，剩下来仅有的时间，仅有的生命，应该都只是狄九和阿汉两个人之间的事了。这样的时候，也许，是并不合适有他在旁边的。
    已经想要转身离开休眠室了，方轻尘略微迟疑了一下，却又说：“狄九看完了你这几次地入世经历之后，和我说了一些话。因为我们是在小楼内部单独地观察室里，而不是在有记录功能的公共区里交谈地，我们的谈话过程，也就没有留下记录影像。你要不要……”
    阿汉静静地看着睡眠舱里，那个人一直微蹙的眉峰，轻轻地说：“他并没有恨我，是不是？”
    方轻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直没有抬头的阿汉看不见，却并不妨碍他感觉到方轻尘的动作。
    狄九，那个狠毒残忍的人，骨子里的爱和恨，都是非常极端的。当他立心要去恨的时候，给他看再多的真相，告诉他再多的内情，都可以成为他加倍去恨的理由，而如果他一心去爱了，同样的往事，同样的真情，也一样不会对他的心绪，有太大的影响。
    阿汉知道，爱与恨，从来都只是那人自己的事，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他才能够一直那样坚定而固执地，不肯受一切外力的影响。
    这样的狄九，在他付出了所有的一切之后，在这么多年，他一直坚持到如今之后，他又怎么还可能，只为着前世的虚幻，或是仙凡的区别，这种在旁人看来是天大地大，在他看来，却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却把他生命中最后的意义，都给否定掉呢。
    阿汉的手隔着冰冷的玻璃罩，无意识地徐徐抚动。
    “他不但不恨你，反而一直非常努力地想要为你的论文找出可以避免更多苦痛的方法。我觉得，他的设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下一次历世……”
    “没有下一次历世了……”
    阿汉的声音倏然一冷，有那么一瞬间，竟是冰寒如霜雪。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八章 再不回头

    那样冰冷的语气，从阿汉的嘴里说出来，让方轻尘也不觉一愣，一时之间，脑海里警铃大作，然而，他细细地看了看阿汉的神色，是那样的沉静，不见波澜，最终却又只是微微地叹息一声。
    无论怎么样努力，无论怎么样挽回，那已刻在了灵魂深处的变化，终究，还是……
    阿汉低下头，再深深地看了狄九一眼，忽然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还很虚弱，想要象方轻尘那样，纯粹凭着身体自由地走动，便都有些辛苦，所以他抬起手，直接去操作瞬移器。
    方轻尘看着他手指按下的方向，微微皱了一皱眉，忽得伸出手来格住，轻轻说了一声：“阿汉……”
    “我想去看一看狄一和狄三，我就只是想要看一看，我就只是，想让他们能放心一些，将来别冲动起来，学着狄九一样，不顾一切地闯进小楼来……”
    阿汉的话语里颇有恳求之意，他的意思，很明显，绝对不可能，是打算只从控制屏幕上看人。
    方轻尘蹙了眉。
    和狄九不同，狄一和狄三，这会可都还在万山之外，如果要出去见他们，就必得要离开了小楼的外层范围。而阿汉既然已经回了小楼，按照规矩，就是不能再出去的了。
    他自己既然是一个从不把规则当回事的人，当然也就不会太介意别人的违规。只是，阿汉的精神力刚刚才受到了剧大地伤害，这个时候。他要是再违背规则，等到必须承受惩罚的时候，可是要会比正常的情况下，还会麻烦许多啊。
    只是，以方轻尘的心性和为人。他却也绝对不可能象别的同学那样，去劝导阿汉不可以出去见像狄一和狄三这样地朋友的。
    在人的一生里，能得有人这般地相待，这般地相重，又怎么可以不去回报？不去感激？怎么可以，不将他们、深深深深地放在心上？
    他想了一想，还是只能试图从侧面劝解着，让阿汉暂时打消这样麻烦的念头：“阿汉。狄一和狄三……他们，还会在外面留很久。可是，狄九，他却是只剩下一天不到的时间了。”
    阿汉微微低了头，过了一会，才又轻轻把头抬了起来：“轻尘，我是真的想着，要他醒过来的。可是，等他醒过来了，我却又可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呢？”
    他望着方轻尘，眼神既黯淡又悲凉。
    方轻尘也是无言以对。
    阿汉和狄九之间，还可以说些什么？或是。又还可以做些什么？这许多年来，他们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走过了那么多地爱与恨。纵然现在，阿汉已经知道了一切都只是误会，纵然他知道了，这些年，狄九为他做了些什么，难道狄九一朝醒来。他们便可以毫无芥蒂，相拥痛哭，就可以抱着彼此倾诉衷肠，就可以难分难舍，执手不放？
    如果，狄九还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这两个人倒是还可以有很漫长的时间。来渐渐淡忘伤害，去努力消除尴尬。也许，他们还可以尝试着，一点一点，去彼此重新接受，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以狄九那骄傲的性子，死前也不肯再见阿汉一面，恰正是因为，他情愿一个人干净俐落地死了，也不喜欢两人间过多的牵扯不断。而现在，既然自己只得一日不到的性命，他又哪里还肯受人怜，哪里还愿意去听那些，我不会怪你，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这样可笑的话。
    而虽然笨拙，却已经理解了狄九的阿汉，不论是为了自己的心境，还是为了狄九的心情，自然都不能也不敢就这样唤醒他。
    说穿了，阿汉地不肯呼唤，和这么许多年来，狄九情愿舍弃自己的一切来治好阿汉，却从来不肯指望，能从此和他尽释前嫌，相偕天涯，完全是一样的。
    他们对于自身命运的美好，早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而且，也都胆怯地害怕重新再面对彼此。这两个人，从根子上说，完完全全地，早就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再与对方相处了。
    阿汉面对着他方轻尘，自然可以将自己地无措，悲伤，甚至是懦弱，逃避都表现出来。而骄傲的狄九，却只能用他的孤傲，固执，不近人情来掩饰这一
    就算狄九的生命可以再长一些，就算阿汉也能够恢复如常，甚至从此之后，也再不用受到小楼种种规则的限制，狄九也依然不会去尝试着和他会面的。相反，他只会远远躲着看阿汉一眼，确定他确实已经好了，然后，就此悄悄离开。
    他会选择的，只可能是从此孤独一人，再也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为了回避阿汉，甚至连狄三和狄一，他也绝不会再去联络。
    而阿汉，也许会很努力地尝试打听出他的行踪，确定他地安全，但是，除非是有什么极大的变故，除非，狄九再次面临着极大的危险，否则，阿汉也是不会再试图去接近他的。
    只是，如果他们有更多的时间，也许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当所有的旧事前尘，渐渐都化作了云烟地时候，偶然间道左相逢，他们还可以相视一笑，在发觉心中并无更多地难堪尴尬之后，他们还会有足够的勇气和热情，去尝试再次向对方伸出手。
    可是现在……那眼见就要来临地死亡，已经冷酷地斩断了一美好的可能。
    方轻尘长长一叹：“也许，我坚持把他带进来，坚持让你醒过来，真的是做错了。”
    “不，你没错。轻尘，这件事，我真的很感激你。”
    阿汉诚恳地说：“就算是他要死了，就算是我不敢就这样叫醒了他，就算是，我想要跟他说说话，想要看着他，却不敢再让自己留在他身边，但是，我至少能知道，其实我并没有失去。至少我能知道，连象我这样愚笨的人，几世历劫，到底，也能得到一些很好很好的东西。”
    他伸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我醒来了，看到了，也得到了。无论是生是死，很多的人和事，都会一直在这里了，只是他……”
    他努力地控制着，不让自己软弱留恋地回头再去张望睡眠舱：“他看不到我，也许反而会感觉更自在一些。他心里虽然会一直牵挂，但是，既然知道我好了，他其实也就可以安心了。将来，如果他慢慢忘了我，可以好好生活，我也会一直看着他，为他高兴。如果他还是记得我，常常……嗯，也许只是偶尔想起我，那么，请你们告诉他，只要他抬头，就可以看到我了……”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方轻尘听得却是心中剧震：“阿汉，你在说什么？！”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一界之隔

    阿汉的声音轻如呓语，方轻尘却是心中巨震。
    阿汉回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眼神和笑容，都遥远得仿佛在千万世之前：“轻尘，替我告诉他，要对自己好一些。”
    下一刻，他的手指，已经按住了瞬移器的按钮。
    一阵光华闪过，休眠室里已经没有了阿汉的身影。方轻尘脸色大变，直直冲了出去，大声地呼喊：“阿汉不对劲！教授！截住他！”
    不用方轻尘叫喊，当中央电脑察觉到有一台瞬移器，直接将人转移到了小楼的最外围时，就已经向庄教授提出了示警，而庄教授也在第一时间就启动了传送装置去拦截。
    其他的同学，不管各自在什么地方，在做着什么事，一听到中央电脑的报警声之后，也无不纷纷用各种方式赶了过去。
    小楼的瞬移装置，受到规则的限制，移动并不能超出小楼的范围，所以阿汉只能在万山最外面的一层停下来，前方，有重重树木，隔绝着他的视线。
    在山外，一直守着，一直等着的人，是狄三和狄一。
    他只要象方轻尘那样，从从容容，穿树而过，就能与他们相见了，然而，阿汉只向前迈出了三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前方光华灿亮闪过，庄教授的脸上隐隐有着愠意，拦在了他的身前，正极严肃地注视着他：“阿汉，你想做什么？”
    面对着教授的质问，阿汉回答得十分平静：“我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去看一看我地朋友。”
    庄教授不为所动：“你可以在主控室看。”
    阿汉也同样不肯后退：“只有你们，才会喜欢在冰冷的显示屏幕前，去看那些待你最好的人。”
    庄教授咽下了一声叹息：“阿汉，这是规则……”
    “是啊。这是规则。小楼是规则，论文是规则，杀人是规则，灭口也是规则。”
    一向温吞吞迷迷糊糊的阿汉，此时此刻，话语却锐利得刺人。
    “教授，那么多的规则，那么多地制度。到底是要来做什么的？小楼又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这样强迫着我们，一世又一世轮转，研究那些根本就已经不需要的课题，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汉第四世时，自尽回到小楼之后，他就曾经向庄教授，置疑过小楼制度存在的意义，然而，当时，他只不过是很迷茫很疑惑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而现在，他的语气，却是讥诮而冰冷的。
    “阿汉，在我们的时代。生命几乎可以无限地存在，所有的科技，让生存再没有丝毫地难度。我们已不需要去追寻，不需要去拼搏，不需要去努力，就连家庭，这种人类最牢固的伦理单位，都已经是要在学校里学习。你们才能知道的、仅仅是曾经存在的东西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存在，我们不需要父母，不需要子女，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爱人。而这样淡薄而冷漠的社会。长久下去，必然会慢慢地腐朽。直至枯竭。”
    感觉到阿汉情绪上的极强烈的不稳定，又忧心着他精神上还受了重伤，庄教授按捺着情绪，尽量小心翼翼地，以一种较为平和和舒缓的语气，慢慢地同阿汉分说。
    “为了让我们重新学会感情，学会珍视生命里的每一点幸福，让我们回转到这个人与人必须紧密依靠，才能好好生存地世界，让我们到领略生命的可贵，是极有必要的。其实，大家选择什么样的论题，以及这论题有无多大地意义，都反而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重要的，只是大家去实践的那个过程。当然，这制度并不是完美的，它自然有着许许多多缺陷，然而，这个世界上，本来也就找不出什么，可以称为绝对完美的制度来。只要它的益处大于害处，我们便应当尽量忍耐下一些不适和不便，而去接受它。”
    “益处？这样的制度，究竟有什么益处，值得我们为其付出这样大地代价呢？为什么一定要逼迫着我们去学习，逼迫着我们去面对，去模拟？在我们的世界里，学习这些东西，到底还有什么用处？那些曾经学习过的人，就算有过一些感动，有过一些领悟，过个几万年，还不是会慢慢在我们那个淡漠的世界里，渐渐磨光了这些热情。我本来过得很安静，很自在……”
    “阿汉，要你们去学习，去面对，正是为了改变你们天性中的冷漠和不在意。尤其是你。你明明拥有着超过所有人的天赋，你明明可以为整个社会做许多许多事，可是，你却只想着一个人吃吃睡睡地度过几乎无尽地人生……”
    “但这是我地自由，不是吗？法律保障世人，拥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不是吗？我地生活，别人可以提建议，可以给出期望，但不可以强求，不是吗！”
    阿汉居然无礼地打断了老师的话：“是的！伟人，英雄，出现那么几个，似乎是可以带动社会的进步！但是，要人当伟人当英雄，也应该是由每个人自愿去当，而不是大家都用什么正义的理由，去强迫别人来当！”
    “阿汉，这是你的人生态度，我是不认同的。但是我却也不能说，你的想法就是错的。我们的社会，的确是认同，每一个人，都应该能为自己的生命做出选择。可是，阿汉，我依然认为，你这样的态度，是不可取的。做为一个人，你可以随便怎样生活，可是做为整个社会的一份子，如果人人都似你这样，那这个社会就必然会僵化消亡，也正是为此，你们才会被要求来模拟！”
    庄教授终于叹息出声：“阿汉，你觉得让你承受这些，对你并不公平，是吗？可是，这些却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学习着承受的。七百年已经过去了，你应该已经能看得明白，这个过去的世界，和我们所处的时空，有着多少的不同！这里的人们，人与人之间，有着千差万别的性情。有的人不思进取，也有的人积极热情，大家各自做出不同的选择。正是这样的丰富和多彩，这样的活力和碰撞，人类的社会才能从这样的蛮荒时代，一点一点，发展到有了我们的今天。”
    阿汉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章 苦口婆心

    “阿汉，你难道就没有感觉出来，和他们相比，我们的时代，已经是多么的冰冷和凝滞？几乎所有的人，都只是在冷漠而平淡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不努力。是的，我们之中，也有人喜欢找些乐子，也有人乐于找些刺激，可是，已经几乎没有任何人，会再愿意为了整个社会，为了人类的进步，为了一些因为很崇高，而渐渐被人们淡忘，甚至是鄙视嘲笑的理由而努力了。”
    庄教授摇了摇头：“其实，你并不算是特殊的一个，你只是最典型的一个而已。阿汉，不管是象轻尘这样的坏学生，还是小容这样的好学生，从骨子里，他们也都是和你一样冷淡的，只不过，他们没有到象你这样极端。”
    “这个小楼的存在，正是为了让你们去看看人和人之间真正的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恨，至少，那都是激烈而真实的。小楼，就是要让你们去看看，人类为了生存，为了发展，曾经做过怎么样艰苦而惨烈的努力，才能让你们学着去珍视如今自己拥有的一切。为了让你们能得到更好的磨练，更深的感触，为了让你们打掉那种游戏玩乐的心态，不管你们受到什么样的挫折苦难，只要不是伤及生命本源的事，小楼甚至都尽量不会相帮，不会出手。”
    庄教授呼出一口气，顿了一顿，方才极严肃地刺到关键处：“阿汉，无论是政府，校方，还是我自己，的确都对你抱有比对别人更多的期待。可是虽然是这样，我们也并没有故意让你多承受什么伤害。无论全社会是怎样地期望着你地改变，这个制度本身，对你来说。也一直都是公平的。我们并没有给你比别的学生更多的压力，你的模拟，从头到尾，都是和别人完全一样地来进行的。而你所受的苦难，同你选择的论题，也并不是该推卸给我们的责任，这一切，首先是和你自己的生活态度有关。”
    庄教授的声音带着沉痛：“阿汉。你摸一摸心口，问问你自己，究竟为什么，你么会选择了这样的论题。今天地结果，又到底是模拟制度本身的问题，还是你自己，对于这模拟的态度，太过于冷漠，太过于不在意，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的问题？至于你在人间所承受的那些苦难。难道也要全都怪在小楼没有施予援手上吗？同样是参加模拟，只有你一个人，从来就不看资料，不做研究。甚至对于这个世界上那些最基本的常识都懒得去学习，在这种情况下，受到了伤害，到底是谁的责任更大一些？”
    在庄教授沉声低斥的时候，四周已是光华连连闪耀，一个接一个的同学，陆续出现在了两个人的周围。
    就是还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当场这种连空气中都浸着紧张地氛围，也让每个同学都悬起了心。等到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到底在说的是什么，大家一时之间，却又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才好。
    人群之中，张敏欣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向前踏出了一步：“教授。我……无论如何，选题的事。不能说是阿汉一个人的错。”
    连续数世以来，阿汉所过经历地事情，所承受过的苦难，其实，对于小楼的众人，也是一直都有影响，平日里，张敏欣固然总是说说笑笑，大而化之，整天做出一副同人女的花痴状，其实心里头，也不是没有不安的。只是，阿汉既然不肯提，张敏欣也就悄然地回避，不肯主动多说什么。阿汉既然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去恨，张敏欣也就不敢去勾起这些个痛楚。
    只是今天，阿汉的神情、语气，态度，乃至于行为，都实在是太出奇了一点，这让张敏欣心中隐约有了些极不祥的感觉，所以，才终于在七百年的翻覆苦难之后，站了出来，鼓起勇气，面对自己最初纯是出游戏之心，而随手造就出地局面。
    “他确实是没有做功课，也没有看资料，可是……”张敏欣咬了咬嘴唇，看着庄教授。“可是，其实，就算是他看了，结果又会有多大的区别呢？只怕，他还是不可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么可怕。因为……我也想不到，我们所有的人，谁都想不到。那时候……我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他的不认真拒绝，同学们的不过多干涉，说到底，其实都是因为，我们，在那个时候，对待模拟地态度，基本上，和做游戏并没有太多地不同。我们其实，谁也不比谁聪明多少。”
    “阿汉……我……”
    张敏欣转脸去看阿汉，头低了低，却还是又抬了起来。
    “选题的事情，无论如何，是我对不住你。可是，当初，老师没有提醒我们，却不是因为他无动于衷，而只是因为，这些事，这些人情世态，真地只能由我们自己去感受，才能够得到教训。当初，就算再听上几万句警告，恐怕，我们还是谁也不会在意，谁也不会真的就做到小心警惕。只有到现在，只有等我们亲身经历过了，才能明白其中的甘苦，才能真的知道，自己的错误是在哪里。”
    张敏欣的声音很轻，说得也很有一些艰难，但态度却是坚定的：“阿汉，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你应该指责的、应该恨的，都只该是我，而不是我们的这个制度。学习，模拟，是社会唯一赋予我们的义务，也是我们天然该负起的责任。虽然，这个制度的确是有缺陷的，可是，我们也真的因为这样的制度，而学到了很多。从第一次模拟到现在，七百多年了，阿汉。我们确实是在改变的。”
    张敏欣只觉得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每一个字，要说出来，都要费着莫大的力气。
    她的头渐渐低下去，低下去，不敢让人看见她眼中一点一点汪起的泪水。
    “阿汉，我们确实是在一点一点地，由几乎完全的游戏态度，变得相对地认真，相对地，更尊重生命。由同学之间漠不关心的心态和表面上的客气，变得渐渐的彼此关怀，彼此在意，尽量为彼此设想，能帮忙的时候，也一定会努力去帮忙。阿汉……若是换了七百年前的我们，怎么可能会这样努力阻止狄九的，怎么可能会在左右为难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唤醒你。就是你自己，和七百年前，也有了多么大的变化……你看，这样的制度，是有很多的不足，但它却并不是不该存在的。”
    张敏欣已经竭尽了全力来劝解，可是，阿汉似乎甚至没有感到需要正眼望她一眼。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一章 公平何在

    “改变吗……”
    阿汉终于缓缓开了口。
    “可是小楼只将世人都当成是蝼蚁。这样的模拟，真是能让我们学习到懂得感情，珍视生命？只是当自己是混迹在蝼蚁之中，这是在学习，还是只在以另一种方式来游戏？”
    吴宇忽然间轻轻叹了一声：“阿汉……”
    她突然间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荒谬。曾几何时，阿汉是他们之间最冷漠，最不容易被吸引，被影响的那一个。他的天性，就是对一切都漠不关
    可是，也许……也许正是因为他不曾关心过，所以，他从来没能在心里，分清楚他们这些人和世人的区别，也就从来没有能将自己，还有世人，隔离开来。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不管是他身在哪里，或是和什么人混迹在一起，他待人的方式，都是一般无二。
    可是这样的待人方式，对于他们这些远离了自己世界的小楼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危险。这样的待人，当他睁开了眼睛，真正开始在意的时候，他的在意，他的反应，却竟然反而要比他们这些人，还要激烈得多，还要……纠缠得多。
    “阿汉，也许你会觉得，我们对普通的世间人，还是没有象对我们的同类那样尊重。我也无法否认，有时候，我们的确会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对于世人的喜怒哀乐，也都要相对地漠视一些。但是。阿汉，我们并不是天性邪恶的坏蛋，我们也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并不是游戏中的人物，知道他们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许不会象他们那样完全投入，但是，也并不会像你说地那样，视他们为蝼蚁。我们……我们对于他们的，是要比同学之间的关心要少一些，可是，这更多的并不是因为什么优越感，而只是远近亲疏的不同。比起千年万年的时光。我们和世人的缘分，终究只是暂时的啊。”
    阿汉地表情依旧是平静无波的。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老师，他的同学，如此努力而诚恳地劝解他，却又是木然不应。
    这种反应，简直完全不象大家所知道的那个阿汉了。
    场面一时间僵持了。山林之中，十几个人相对而立，却都是静默无声。
    通向林外的传送门，已经被教授严肃地挡住。周围是他的同学，是他的伙伴，人人如临大敌，正在为了他忧心。为了他，而忐忑不安……
    阿汉抬了头，透过参天大树那伸展开来，又纠缠在一起的斑驳的枝叶，去看那一片破碎地天空。
    他，给他们添麻烦了。本来是遥远无际的蓝天白云，随风在密密的树枝叶影间细细碎碎地摇曳着，却近得仿佛就在眼前。
    今天的天气很好。
    合适练武。
    合适打瞌睡。
    合适晒被褥。合适打谷，合适割漆。
    合适教坊里地师傅们，搬出丝竹来，慢慢调弄。
    合适吃树叶的虫子，合适吃虫子的鸟，也合适吞吃鸟蛋的蛇。
    已经是仲秋了。落叶乔木的枝头。一层一层的金红正晕染开来。一只拖曳着两根长长的洁白尾羽的小鸟。从他们地头顶一掠而过，倏忽隐入那一片斑斓里。留下几声清脆的叽啾。
    鹿茸犀角，从来是取祸之道。万山之外，这种仙灵雀，早就已经绝了种。只因为它那漂亮的尾羽，实在太适宜于被点缀在名门闺秀，妃嫔贵人的云鬓之间。
    也只有在这人迹罕至的小楼外围，它们才依旧可以如此无忧无虑地自在飞翔。
    七百年。
    七百年前，这一切，同样发生在阿汉的眼前，只是他不会能看得到，不会能想得起。
    七百年……如若要说这七百年，他什么也没有学到，那真地只是违心之言。
    “纵然这场模拟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太过份，可是对这个世界地人呢？远近亲疏……不，这不仅仅是我们心中的远近亲疏。小楼地制度，从根子上就是在将这里的人都当作蝼蚁，也在强迫我们去将他们当成蝼蚁。”
    他的神情渐渐有些愤怒，瞪视着那些与他一起，从遥远时空另一端来到这里的同伴。
    “小容，劲节，还有……轻尘！为什么是他们会受罚？为什么偏偏是他们，通不过模拟？是因为他们和我一样迟钝，是因为他们学不会感情，没有达到模拟的要求吗？不是！包括老师你，也是一次次的劝我，不要将这模拟当成真实，就可以过关，就不会受伤。可是如果懂得了感情，怎么可能不投入，如果投入了，又怎么可能不将世人看得宝重？可是无论我们自己是如何对待他们，在我们的制度中，他们算什么？算什么？”
    阿汉几乎是在怒吼。
    “他们投入一生，对我们，却不过只是弹指一瞬。让他们用尽心血，却只不过是我们的一场游戏。让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成了我们的玩具。让我们为了各种各样的论题，反反复复地折腾着，随意地改变着那么多人的生命，这公平吗，公平吗？”
    他心里想的，是幻境里，狄九转瞬间消瘦支离的病骨，转眼间，咳尽了一生的鲜血。是狄三为了替他寻药，四方结仇，到处苦战，遍体皆伤，是狄一总是与妻子聚少离多，天涯奔波，卑词谦态，处处求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投入了所有的生命和真心，所有的努力和坚持，却只是为着旁人一时任性之后的沉眠。他们不知道他们看来比天大比地重的事，于他，不过轻如云烟，他们在意他做过的一切，却不知道，他之所以可以那样“伟大”，那样“善良”，那样一次次以德报怨，只不过是因为，他其实根本不必害怕死亡。
    因为不在意，所以，他可以做最好最好的人，却累得旁人，为了他，一次又一次，毁掉最鲜活美好的生命。
    他是如此，其他人又如何呢？在他们的生命里，又何尝没有一个又一个人，为了这不公平的所谓模拟，被彻底牺牲而不至知。
    小楼可以随意杀人灭口，凡是进入小楼范围内的智慧生命，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不是被抹杀，就是被转移到永世不能脱身的绝境。凡是有可能知道小楼真相的人，也都立刻就会被天雷击为飞灰。
    任何一个威胁到同学生命本源的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会被老师毫不犹豫地决定毁灭掉。小楼可以冷漠地看着世人沉浮挣扎，可以冷漠地看着世人因为不解天机，一次次为着小楼中人，生死痴狂，受尽苦楚。
    明明知道世人的无奈，世人的真心，也不许同学们透露一丝风声，不许伸出一根手指去帮助。在规则之下，凡是触犯者，不论情由，全部要杀要毁要灭，这样的态度，和捻死一只蚂蚁，到底有什么不同？
    这一切，公平吗？公平吗！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二章 说谎不易

    面对着阿汉突如其来的愤怒，庄教授却只是皱了皱眉。
    “阿汉，从牛角尖里出来吧。在这个世界上，哪儿来的绝对的公平？又有谁能将世上所有的人都一样平等相待？我们做不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也都一样做不到。所有的公平，都只是相对的，硬要将所有人都一样看待，又算是什么公平？如果有一天，有两个孩子，却只能活一个，你能让一个孩子的母亲，将自己亲生的孩子和另一个陌生人的孩子一样看待？你又有什么权力，要将那母子之间的血脉相连，哺育相依，统统都被算成是空！”
    “我们来自遥远的地方，我们所有的法律制度，当然首先都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之下，才能考虑尽量不伤害这世上的人，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当我们自己的利益，我们自己的生死存亡，与世人和利益或生死相冲突的时候，我们当然会选择维护我们自己，维护我们的同伴。如果说，这也算是不公平，那么这个世上的人，又有什么权力，要求我们为了他们，而牺牲我们自己？”
    庄教授深深叹息一声：“阿汉，我们的确是利用了这个凡世红尘，做为我们的试验场。我们的确一次次地，用这世上普通的人们，来验证我们的论题。但是，我们并没有过肆意的压迫杀戮和伤害，我们所选择的论题，几乎都是正面的，就算是赵晨。他这几世都自命是奸臣，又何曾真正为非作歹。即使轻尘几世都肆意行事，引发过许多灾劫，但是，在此之前。一个国家地昌盛，许多百姓的安乐，那些他耗尽心血才换来一切，就都活该被忘记吗？就更不用说，劲节，小容，他们所选择的忠于家国，抚孤育孤的课题。给他们所在的国家，所在国家地人民，带来过多少利益。阿汉，你且扪心自问，我的学生里，你的同学里，到底有哪一个，你可以指出来说，这七百年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人们一定会过得更好？”
    一直立在一旁，没有插话的方轻尘，这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真是出尔反尔啊！是谁当年言之凿凿地说他祸乱了天下，是如何如何罪大恶极。用那一个天大的理由劈头盖脸地压下来，逼他一定要出小楼去收拾残局来着？
    对于庄教授，居然在这种时候，好意思拿他出来当例子，还等于是厚了脸皮地，当着他的面，承认了自己当年是别有用心来着，方轻尘那是相当的不满啊。
    不过。他倒也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言反驳，双目仍只是盯着阿汉，皱了眉头，若有所思。
    “阿汉……我们既然入世，又怎么可能不影响到世人的命运。是，别人地一生。对于我们。其实仅只是弹指一瞬，可是。这样的感情交流，究竟是对谁不公平？世人对我们真心相待，可我们的感情又何尝不是真的，我们的回报又何尝有着半分的虚假？我们影响了他们，我们自己，难道就不是在被影响。在短暂的生命里，拥有一份最真挚的感情，相守一生，心愿得偿，含笑而逝的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他们也不会有失落，不会有痛苦。可你呢？你的同学呢？拥有一份最美好地感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弹指即逝，无可挽留，然后再用整个生命，千年万年的时光，去永远回忆……阿汉……这两种感受，又到底是哪一个更幸福，哪一个更……”
    周围的同学们沉默着，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一丝痛楚。
    面对世人，他们总是有所保留，总是拉开一点距离。是因为不屑？是因为不介意？还是只因为……不敢。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够足够坚强，明明知道自己地命运，却还能鼓起勇气，一次次去和世人真心相待，再一次次去承受那失去的痛苦？
    一次次，失去了，再不可复得，一次次的重叠，一次次不能磨灭的回忆……又有多少人，还敢一点也不设防地，再一次将自己投入进去？
    “阿汉，你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计较这些？如果说，世人对我们真情相待，是对世人不公平，那么你们对世人的真情相待，对你们来说，又公平吗？”
    庄教授深深看着他，轻轻地问：“阿汉，你与狄九之间，何谓公平？如果他所承所受是不公平，那由你来担下这一切，就公平了吗。”
    阿汉怔住，默然良久，才轻轻地说：“我爱他。”他抬头，定定看着庄教授，声音清晰，“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也不觉得需要去想。我爱他，既然爱了，也早就无所谓公平不公平。”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来责问我们？”
    阿汉咬牙，语气艰涩：“因为……”
    “因为，你根本不是想责备任何人，也不是想指责任何制度，你只是想要救狄九。”
    方轻尘的声音带点叹息，慢慢走近过来。
    “阿汉，你……说谎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阿汉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我很笨，是不是？”
    “不，你只是太不善于作伪了。象你这样的人，硬是要假装着愤世嫉俗，痛恨一切，还不露马脚，并不是那么容易地。毕竟在此之前，你是个连谎话都不会说的人，而现在……”
    方轻尘向着他周围的同学们，微微一笑：“这也算是好现象吧，不是吗？”
    大家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终于，有人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模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被科技宠成冷漠性情的人，学会感情，懂得珍惜，明白爱恨吗。这一切，现在地阿汉都已经学会了。他敢于去爱人，他也明白了恨是一种怎样地感情。他懂得去争取，去珍惜，去爱护。他有了普通人有的一切感情。他甚至知道，试图去为自己地行为寻找合理的借口，想让我们觉得，这一切是因为他对制度的不满，而不是为着狄九。因为怕狄九会承担了这最后的责任，他这个懒虫，竟然不怕费力地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于是这模拟真的可以算是很成功，是不是？”
    庄教授神情渐渐沉重，目光深深望着阿汉：“阿汉，不是我们想要杀狄九。”
    “我知道。”阿汉微微点头，“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喜欢滥杀的性情，也不会用杀戮来泄愤。如果不是非此不可，如果不是无可奈何，你们都是不会随意杀人的。所以，我会很放心，所以，我才敢尝试搏一搏。”
    他语气极轻松地承认了方轻尘的推测。
    是的，他就是想要救狄九，一切如此简单。对于模拟的制度，他很久以前就有了不满，就曾经出口质疑，但是以他的性情，却是绝对不会为了个人的意愿和怀疑，就去对抗制度和法律。
    他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狄九，其他的一切，全部都是借
    从来不会撒谎的阿汉，不但学会了说谎话，甚至懂得了苦苦寻觅各种借口，不过是因为，他要救他。
    纵然有恨，纵然有怨，他却依然是想也不想，就决定不惜一切相救，就象狄九，从来不指望相偕白首，依然愿拼尽一切来唤醒他……一样。
    他要救他，无论天崩地裂，哪怕烟灭灰飞。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三章 地裂天崩

    阿汉要救狄九。
    他回答得这样坦然，这样轻松，庄教授的神色却越发郑重起来：“阿汉，你应该知道，时空管理局一直锁定着我们的主电脑，小容还是我的学生，一旦被处罚，我也都无可奈何，何况狄九只是一个外人。连我都做不了什么，你根本不可能……”
    阿汉忽得微微一笑：“我做得到，我可以……”他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他要救他，为此他不惜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至高无上的法则。
    无需挣扎，不必考虑，他仅仅只是，不能看着他死，仅此而已！
    脸庞，脖子，手臂。阿汉裸露的肌肤上，渐渐满是黑色的，蛛网般细密的裂纹，就像是被冷水泼上了的，烤得火烫的瓷器。
    一缕缕淡淡的青烟，从那无数的裂纹之中，袅袅升起，环绕着他，模糊了他的身形。
    “阿汉！”
    庄教授心中巨震，冲上前去，却又立刻被阿汉身边无以伦比的强大气场推得向后飞退。
    “教授，不要拦我。你们拦不住我的。”
    阿汉抬起头，最后用自己的肉眼，看了一眼那满天的枝叶，看了一眼那枝叶后的蓝天。
    “对不起。”
    那一条条的裂纹绽开来，白色的强光，破开了阿汉的身体，千道万道，四下攒射。阴暗的密林深处，只剩一团白亮刺目。宛如一轮太阳。
    点点灰烬，骨肉化成，随光散开。
    “阿汉！”
    庄教授的力量虽然远远比自己地学生们要强，但和阿汉相比，却又是微不足道的。这时候。他身不由己地飞退不迭，脸上却早已是苍白一片，这是自阿汉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全力地展现自己无以伦比的强大力量，而做为导师，他的心却一直沉了下去，沉了下去。
    阿汉是强大的。强大到全宇宙地人都曾经如此关注他……
    现在，无以伦比的强大气场，正在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涌而出。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在后退，全力展开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将自己保护起来。
    庄教授拼了命地大声呼喊：“阿汉！不可以！你刚刚醒过来，精神本体已经受伤，你再要催发精神力，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阿汉。阿汉……”
    阿汉只是微笑了一下。
    究竟什么算是不可逆转的伤害呢，对世人来说，生命只有一次，肉身只有一具。这么多年以来，狄九为了他，又承受了多少回，不可逆转的伤害呢？
    “对不起，我已经给大家造成了那么多地麻烦和困扰，这一次，还要影响到全班的模拟。可是，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可以切断时空局控制的办法。对不起，我为了自己的私事，干扰了大家。但我真的……我真的想要狄九好好活下来，我不愿意，我醒过来了，我明白了一切。他却只能再活一天！”
    密林之中。那一团白色的光，缓缓升上了天空。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原来，人性真的本是自私……其实，我也是一个极其自私的家伙，可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可是，我想，我永远，永远，不会后悔地！”
    足以撕裂天地的风暴，开始以他为中心向四下漫延刮起，而他的声音却以精神的力量，清晰地响在了所有老师和同学地脑海之中。
    万山之外，密林之前，有一座临时搭起的小小茅屋。
    茅屋之外，两块巨大的山石之上，狄一和狄三相伴盘膝而坐，静静练功。
    他们一直这样，守在万山之外，等着最后的结局。等着某一天，方轻尘抱了狄九的尸体出来还给他们，还有，告诉他们关于阿汉的消息。
    而这一天，和原本他们已经守候的无数天，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微风拂面，鸟语果香。秋高气爽，天蓝如洗，丝絮般的白云，缓缓随风而飘。
    天地间一片宁静，听不见猛兽地嘶吼。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梅花鹿伸出长长的舌头，卷起串串味美而营养丰富的浆果。
    忙忙碌碌埋藏坚果的松鼠，在密林的地面上跳跃穿梭，蓬松地尾巴快乐地轻轻摇摆。
    突然间，那些无害地小动物们，全部警惕地停了下来，抽动着鼻翼，嗅着空气中不同寻常的信息。
    感到身下微微地震动，狄一和狄三也同时警惕地睁了眼，惊讶地看着无数飞禽走兽，铺天盖地，从林中飞奔而出。
    松鼠，野兔，小鹿，山猫，乌鸦，燕子，黑色的夜枭，白色的，长尾的仙灵雀……
    怕人的生灵，吃人的猛兽，汇成一股洪流，慌不择路，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一般，扑面而来，又从他们身侧奔流而去。
    他们，还有他们身下的两块大石，仿佛是激流中两个不动的岛屿。
    是走，还是留？
    天地异变中，他们却有一瞬的犹豫。
    小楼……那神人仙境，那异变的中心，有他们放心不下的人。
    忽然之间，天地皆动，山崩地裂，巨响如雷！以二人的本领，竟是几乎要连桩步也拿不稳，混乱中，只来得及惊惶地对看一眼，却忽然间觉到一股极柔和的力量卷住身子，遥遥向远方飞去。
    再冷静之人，忽然处身于如此不可思议的境地之中，也不由要震惊莫名，而更让他们吃惊的，却是万山的上空，无数道灿烂光束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已经升至最高处。
    天地皆动，举世黯淡，那人在天与地之间，所有的光芒，所有的风暴，都自他而生，因他而来，他是惊雷，是闪电，是巨风，是太阳，他是……阿汉……
    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小的人。然而，他们却觉得自己分分明明看得到，阿汉那遥遥凝视而来的眼眸。
    再不清澈明净的眼，那样幽深，却有着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关怀，和深刻感情。
    “我已经没事了，以后不要再惦着我，对自己好一些，对心爱的人好一些，我不可以和你们在一起，但会一直看着你们，还有……看到狄九，记得告诉他，一定，一定，要对自己好一些。”
    那声音并不是从远方传过来，却是莫名地由心中响起，在脑海里回荡。
    依然是那样有些笨拙的语气，有些傻气的措词，却忽然间让人忘了眼前这惊天的奇景，忘了方轻尘曾说过的，他们本是神灵的话语，只是叫人莫名地心酸，莫名地牢牢记着，这个人，是阿汉，是那个很笨很笨，没有他们操心照顾，就总是会吃亏的阿汉。
    然而，那个阿汉，已经是他们再不可能触及，再不可能接近了。
    他高高在上，他恍若神魔，在他的脚下，整座万山都在呻吟，在崩溃，在哀号着。大地撕裂，山川崩陷，无数树木被生生拔向高空。
    如斯情景，犹如幻梦魔境。
    一眼之后，永不能忘。
    而他们的身体还在不断地被那柔和的力量保护着，远远送出去，一直向远方，向远方，直到无论他们如何竭力遥望，却已连万山上的天空，都再也看不到了。
    时年，各国史书记载这一年发生在万山的怪事时，都用了类似的字句。
    天地崩，四维摧，川流绝。
    百里万山，一夕而尽平，小楼自此，再不可觅。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万水千山

    万水千山。
    在那人烟绝迹的丛山峻岭之间，那个已经有数百年时光，无人打扰，那个无论是皇公贵族，江湖侠客，贩夫走卒，还是耕樵渔夫，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们，曾经或顶礼膜拜，或深深戒惧，却从来无人再敢靠近半步的神鬼之地……
    小楼所在的万山，已经消失了。
    这样的剧变，却没有一只信鸽，一匹快马，正在将这消息传递四方。
    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时日，那两百余里，重重峰峦之外，感受到了遥遥传来的大地震动，偶遇了失去家园的疲惫鸟兽，或者注意到溪流水浊的散居山民猎人们之中，才会有人敢于入山至这禁地一探。
    千里之外，行人如常。
    经过择期吉兆，大燕国君主的冠礼之日，终于到了。
    清华宫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悠扬扬，皆是大雅肃穆之调。四阶皆设观礼之席，迎宾之位，而在座之人，却是寥寥。
    风劲节作为贵宾，坐在东阶之上，目光悠然扫过全场，心中唯有一叹。
    燕凛一早就已经说过，今日这冠礼，只是家礼。不经内府，不知会礼部，更不通知朝臣。他只为一圆心中遗憾，留一世永远回忆的分别之礼，所以参与者，只应当是至亲之人。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为君主者，若要算算自己最亲近之人，只怕真个是寥寥无几了。
    眼前这场冠礼，所有的参与者，也竟然只有封长清，史靖园，携子而来的乐昌，以及其他几名位份最高的嫔妃。以亲人的身份在旁观礼。而青姑和安无忌以及他风劲节，则是做为与主宾容谦关系最亲密之人到场。
    除此之外，再无亲族，尊长，友朋共此一会。
    说起来，这比起普通仕人子弟的冠礼，都要冷清和凄寂了许多。
    其实，就是这寥寥数人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当在场。象那几位嫔妃能成为参予者，只怕更多的还是出于一种平衡，还是一种为了表达把她们当成一家人，绝不见外。而所必须给出的一种态度。否则的话，为什么几个宫女出身的贵人，同样是燕凛的姬妾，却没有资格参予其中呢。
    明明是为了怀念保留心中最真最美的一点东西。可是在形式上，却终究不能摆脱所有的束缚，保不得那一份完全的单纯，依然还要有这许多的妥协与无奈。
    身为君主，在荣耀与权威之外，凄凉无奈之处，却又有太多太多，这倒也真真怪不得小容放不下了。
    想起十日之前。小容与自己的一番长谈。风劲节不觉又是一叹，心思纷纷乱乱。
    四周的乐声已是渐渐低了下来。幽慢如林中清烟。
    燕凛常衣素服，黑发长而柔顺的散覆肩后，在王总管的陪伴下，徐步而来。
    若是普通人的冠礼，自是要向四周宾客施礼的，只是，以燕凛的身份，纵然他愿意施礼，旁人也断不敢受。相反，随着他徐步而来，除西阶之上含笑凝望他的容谦之外，其他众人，无不纷纷站起，就连风劲节，考虑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突出为好，也懒洋洋的随着众人站起了身来。
    无论如何，身为帝王，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拥一个有象普通人那样的成年之礼。燕凛掩了心中隐约的黯然，微笑着对四周点点头，这才转首凝眸，去看容谦。
    真说起来，皇子王孙行隆重冠礼者并不罕有，然而若是君主，纵然登基之时再年幼，也很少会有人去行冠礼。这其中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便是，加冠的正宾和赞者，都应当是很尊贵之人，还要接受受冠者的礼敬。可是，谁又敢说自己比皇帝更尊贵，谁又能坦然接受皇帝的尊礼呢？
    所以，普通的士族男子，在成亲之前，一定会加冠，证明自己已然成人，有了成家立业的资格。而燕凛身为君主，却只好免了这场俗礼，而以雷霆手段，君王威仪，来向所有人证明他的成长，他的强大。
    然而，在内心里，他最想要的，却是在容谦面前，证实他已然长大，证实他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分离，他有足够的坚强，对抗苦难，证实，他有足够的成熟和宽容，来让那个为他用尽一生心血的人，可以放心，放手，可以不再受他拘束牵绊，自由的活着。
    容谦早已经通过封长清和史靖园，给朝中的大臣们放出过风声，说明自己冠礼之后不久，就会离开燕京。
    容谦让能工司为他专制的那些方便行路的东西，没有交代要瞒他，他身为帝王，自然也就不会不知道。
    他已不再祈愿，不再奢求，纵然身为帝王，他早就知道，容谦让工司为自己专制的东西，但既然他不肯主动对他说自己的打算，他也就绝不去逼问。
    他只会等着，等着他最终来告诉他，他要走，也许，还有，他最后要走到哪里。
    此时此刻，他早已经别无所愿，别无所求。
    在内心里，他最盼望的，是让那个一生抚养他，一生教导他，所有的心愿，都只是盼着他好的人，能够亲眼见证他的成长，能够亲手确认他的成长，能够亲口承认他的成长。他只想要在众人面前，以一个学生，一个孩子的身份，向他如父如师如兄的人，施以礼敬，表以感激。不管身份，不问礼仪，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去做那很久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给他的容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得到的承认与回报。
    哪怕，这样的承认与回报，容相其实并不需要，并不介意。但是，他想要这样做，他愿意这样做，如果不是因为礼法规则皆不允许，他甚至会希望，史书上都记下，他今日的礼仪，他今日对容相所有一切付出的承认、感激与铭谢，他会希望，千秋万世，燕国的后人，都会记得，他们的先祖曾经有幸，遇上过这样的人，曾经有勇气，敢于当众表达自己如此真挚的情怀。
    他微笑着走向容谦，徐徐在西阶之下立定，举手加额，深深一礼。
    双手合于额上，身子深深弯下。
    这样极郑重，极尊敬的礼节，他以君主之身而对臣子行此礼，若按制而论，是极不妥的。四阶之上，其他观者自也多是微微动容，好在他们到底深知燕凛待容谦之心意，虽是略有些诧异，却也没有过于震惊。
    倒是四周侍立的一众宫人，纵是平日里见多了燕凛对容谦的温柔爱护，无微不至，但久为人下之人，深知等级森严之别，乍见这等以君对臣的相敬之礼，多是震愕莫名。从西阶的第二个台阶依次往下站立的三名有司，手里托着三种冠物，以待礼成，此时受了震动，手上微颤，几乎没把东西给失手扔到地上。
    对于这种小小的骚动，燕凛是听而不闻，他只是深深望着容谦。
    容谦也是完完全全，恍若未觉，注目凝望着燕凛的端然之色，眉眼之中，皆是说不出的欣然。
    燕凛一礼而毕，微微挺起腰，然后跪坐了下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五章 屈膝一拜

    燕凛跪坐于宫殿中央。
    本来，这时候，是该由赞者上前去替待冠者梳理长发的。但是既然没有人敢于大刺刺的站到燕凛面前去给他梳头，接受他的礼敬，这个活计，自然也就只能直接由容谦给兼任了。
    一旁的内官捧了金盆上来，容谦轻轻净了手，立时又有内官捧上来最洁净的软布，供他擦拭。
    容谦只得一只手，无论要洗手还是擦手，都不甚便利。在如此场合，又要保持着态度庄严肃穆，动作自然是极慢的。但是他神情宁静，目光平和，一举一动，竟是出奇的从容自若，众目所视，全无一丝一毫自惭羞怯之意。
    燕凛也只安静的看着他，等着他，再看他仅余的那只手，目光也绝不回避，更无多余的愧痛伤苦。
    容谦洗净了手，走近燕凛，旁边的王总管亲手捧了银梳过来。
    容谦接了银梳，轻轻的，开始替燕凛梳理长发。
    并不是象征性的随意梳两下算数，他是极认真，极认真的，一点一点，徐徐梳落。
    那本来就已经被梳理得极其柔顺的长发，轻如无物的从银梳之间滑过，纯黑的发色，映着灿烂的银白，常常闪起一种奇异的光晕。
    容谦知道，指下长发本来的颜色，也同这如意宝梳一样，早已是一片银白了。=君子堂首发=只是，他从来不曾看过，而燕凛也从来没有再提起过罢了。
    然而。此时他的心间，竟仍然是一片宁静安详。便是发已全白又如何，看与不看，又怎样。他总会守着他，他总会看着他。
    若干年后，燕凛也就可以再不需要掩饰，直接以本来的发色示人了。他的燕凛，本是这般俊郎出色的男儿，便是发已全苍，也一样是俊拔出众的好男子。又何需羞惭，何必遗憾。
    梳过长发，容谦再接过王总管小心奉上的帛巾，替燕凛束发。虽然只得一只手，这事情他做来竟是极之灵巧，轻轻易易，便替燕凛端正了发髻。
    燕凛低着头，由着他摆布，只是感觉到他的动作，不觉便微微而笑。因是头低垂着。谁也看不见这年少天子唇边那极欢喜悠然，甚至有些许得意的笑容。在这么庄严肃穆的时候，他居然说话了，虽然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但身旁的王总管靠得太近，总还是听得到的。
    “容相，你悄悄练了多久？”
    王总管手一颤，差点没把容谦刚放在金盘里的银梳给扔地上去，我的皇上。现在这场合，不适合开玩笑吧。
    容谦的眉角微微一跳。
    其实，他还确实是偷偷练习过的。可是，这还不是怕真到了场面上，一急就出错，一只手不听话，给这小子丢脸吗？有他这么胡闹的吗？这个时候，给我问这种问题。
    他低头看似很专注的替燕凛确定发髻端正，借着这个姿式的掩饰。狠狠的瞪了这不听话的小子一眼：“你忘了，我的手一直就比你巧，当初在我府里，你连头发也束不起来的时候，是谁给你救苦救难的？”
    他的声音，也同样低得只身旁之人可闻。
    燕凛只是暗笑。王总管却脸色都发青了。我的天啊。二位祖宗，你们饶了我这个老人。没这么好的定力，让我好好撑过这一场吧。
    高坐在阶上的风劲节耳目何其之灵，自然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只是不敢将笑意形之于色，不免忍笑忍到内伤，连忙喝了三四杯酒，让自己的嘴巴没空闲下来。
    这时容谦也徐徐垂手，微笑着退开一步。
    第一位捧盘有司，捧着缁布冠上前。
    三加冠礼，首加缁布，这是最素朴平淡之物，本意为谕示莫忘先祖创业之艰的意思。
    当然，君主冠礼的物件，本该有更多讲究，也远要比普通仕人的冠物更加华丽尊贵的。
    只是，燕凛坚持这次行的是家礼，不是国礼，他要抛开君主的身份，只单纯以学生弟子的身份，接受容谦的加冠，所以使用的冠物，仍旧甚是寻常。
    容谦取了缁布冠，目注燕凛，徐徐诵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四周的乐声，越发端庄凝肃，却依旧清幽柔和，容谦的声音，柔润清朗，配着四周雅乐响起，竟是让人心神为之一宁，心思为之肃然。
    容谦用一只手替燕凛束冠，也没有依礼另换助手上前，而是亲自为燕凛系好了冠缨，动作虽略显缓慢些，但并无迟滞，也没有半点错误。
    看着二人一立一跪坐，神色一庄严，一郑重，莫名的，每一个人的心境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只觉目光都不忍从他们身上移开片刻。
    容谦替燕凛打理妥当，也没有依礼郑重的回席，而是后退一步，目光自上而下，将燕凛打量一番，欣然一笑，给了燕凛一个肯定的眼神。
    燕凛亦一笑立起，对容谦复施一礼，这才回了身，由王总管陪着，径自去殿阁之内换衣。
    未几，他已换了与缁布冠相符的玄色端服出来，与众人相见。
    因缁布冠是最简单朴素之冠，相配的服饰，也甚是简朴，不过是一套黑色的端正常服。
    然而，以燕凛的帝王之尊，生平竟是少有着纯黑素服的机会，此时这一套简单的黑衣穿在身上，愈发衬得眉眼分明，少年的英气华彩，夺人心魂。衣冠越素，而英华愈浓，灿然如月，明亮照人。竟看得众人一时眼中异彩连连。
    本来，按礼法，冠者换了衣冠，就该正式向东阶之上的父母行大礼相拜的。这是为了表明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激，也是同时表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孝敬父母了。若父母不在堂，也可以由族中位最尊的长辈代其受礼。
    可是，燕凛自幼便没了父母，宗室王族之中，也没有人有资格，或敢于受他的礼拜。
    这本来该是个僵局，燕凛却是没有一丝犹豫，已转向西阶，遥遥望着容谦的方向，举手加于额上，先行揖礼，却没有再象上次那样挺直腰站好，而是膝一屈，极缓极缓的，直接拜了下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六章 行路何方

    燕凛屈膝一跪，四周乐声倏止，有几件东西落地的声音。
    整个清华宫宛如被瞬间抽光了空气般，一时间，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与燕凛无关。
    他的容相，当得起他这一礼。
    他的容相，早该得他，如许诚心的一礼。
    可他却直至今日，才可以如此光明正大的，向那个人，如此郑重，却又如此理所当然的，屈膝一拜！
    容谦没有吃惊，没有动容，没有闪避。
    这一刻，他不是燕王的臣子，他不是燕国的宰相，他只是燕凛的师父，只是那个少年，这一生之中，最亲最敬最信最重的人。
    他知道，那少年需要这一礼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也知道那少年，需要这一礼，再一次确认他们彼此的心意。
    他一直站在那里，微笑着凝望，平静的认可。不犹豫，不忐忑，不提醒那个少年君主，所有与国家，君王，礼法，规则有关的问题。
    这一场冠礼，只属于他和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仪式，是一个人所有的付出，是一个人所有的回报，是一个人所有的深情，是一个人所有的感念，是他与他，都想要一直留在心中的一个念想，一切一切，仅此而已。
    他微笑着接受了一个弟子的礼拜，那是他的学生，那是他的骄傲。至于帝王的身份，早已无关紧要。
    燕凛也微笑着徐徐站起，自此，一冠乃成。
    燕凛再次徐徐来到西阶前慢慢跪坐而下，容谦徐徐伸手为他解冠，复又以银梳梳发，手指尚且灵活的自燕凛发上穿过。
    东阶之上，风劲节举杯一饮。
    燕凛……你知道他要走，可你却不会知道，他其实并未曾要走。他其实，是已经为你而留。
    十余天前的那个下午，当风劲节放飞了信鹰，带走给卢东篱的回信，当容谦最终开口，告诉风劲节说，他已经决定离开，风劲节也曾经十分欣然。
    “你早就该这么决定了！倒害得我一直替你担着心。说来现在的燕国，基本上也算得上是国泰民安，万事都顺遂。确实也没有什么要你必须一直留下来的事了。你的身体都破烂成这样了，我就是拿万能胶也没法子给你再全粘起来，能回去小楼，早点解决这些苦难。才是最好的。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是那时候，容谦却微笑着摇头：“劲节，你大概是误会了，我会离开。只是因为，以我的身份，实在不适宜长久的留在宫中，我也不愿意再次介入朝堂。这样的情形下，我再留在京里，只会让很多人不放心，但是，我并没有没打算回小楼。”
    风劲节只是一怔：“你要走，却又不准备回小楼？”
    容谦轻轻的道：“我不放心。劲节。也许这很愚蠢，但是，我就是放不下心！他再出色，再强，再有本事，在我的心里。还是会担心。有意外发生的时候，他会无措。他会着急，他会担忧，他会吃亏，他会……想要有我在他身边，而我却没有办法做到。”
    他有些无可奈何的一笑：“劲节，我不能回到小楼里去，从此只在屏幕里看着他的一切悲欢离合。我离开，是为了让我自己过得更充实，也是为了让他不用面对太大的压力，我离开，是为了在必要时，可以更轻松更自然的回来面对他，而不是只当作功成身退，毫不留恋的永不相见。不，劲节，我不能回小楼。永不相见的代价，他可以为了我忍痛去面对，我却舍不得，要他忍受这样的苦痛。”
    “那么，你的苦痛呢？”风劲节看着他消瘦的身形。
    容谦淡然一笑：“心之所愿，何来苦痛。”
    风劲节低下头，想了一会，才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永远舍下他，也还是先回一趟小楼吧。利用小楼的科技，先治好了你的身体，然后再出来就是了。这样做虽然是严重的违规，但是，你上回肆意使用精神力，已经犯了最严重的校规，甚至是违反了时空局的铁律，成绩也全都当掉了。现在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反正你连最严重的处罚也已经是逃不脱了，那么罪名再多加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轻尘不也是这么干的么？直接带了狄九回小楼，自己却准备随时违规往外闯。”
    容谦只是摇摇头：“劲节，我不是轻尘，轻尘能做的事，我做不了。也许我这是迂腐吧，但是，有些原则，我不想放弃。”
    他微微一笑：“当初我违规使用精神力，是一个意外。在那之前，我从来就没想过，我会那么做，在那以后，我其实也没怎么怨天尤人。我们的规则，也许不是最完善的，不是最好的，但是它的存在，也自然有其道理。尤其在这个时空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规则，才可以保证，所有的同学都能够正常的模拟，而不是个个肆意妄为。”
    容谦摇摇头：“劲节，我不能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小楼的任何规则，却又还肆意的去享受小楼的科技。我有了苦难，就利用小楼给我解除，然后再大大方方破楼而出，置小楼的立场于不顾……这种事，我做不了。我的路，由我自己选择，有什么后果，自然也都由我自己承担。如果，我们无论做什么，随时都可以扯上小楼的力量，替我们处理问题，解决麻烦，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又哪里称得上取舍，谈得上牺牲？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思想斗争，轻轻松松，我们就可以做最伟大的人了。这种事，我……”
    他又用力的摇了摇头，轻轻道：“也许我真的很可笑，但是，这是我的决定。”
    风劲节忍不住苦笑。好学生啊好学生，永远都是遵守校规，服从指挥的，也就偶尔失控了那么一次，却招来了最严厉的处罚，可即使是这样，居然还不肯心性大变，骨子里还是一个好学生。
    说起来，自己也曾经该被算作是一个好学生吧？可是怎么就没有过他这种思想斗争呢？果然，人一受到诱惑，一面临难关，就考验出不同了啊。
    小容这家伙，要是能有方轻尘一半的洒脱随性肯变通，那得少吃多少苦头啊。
    “你不回小楼去，也不再留下，那你要去哪儿？”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宁乐同心

    “四下里走走看看，悠游自在的过活，不好吗？”容谦微笑道，“这几世以来，我所有的心力，都用来照料那些孩子了，几乎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如今，若能够以悠闲的心态，来感受这远古时代的美好纯朴，应该也是一件乐事吧。而且，我也可以为燕凛去看……”
    作为君主，站得很高，有很多细微之处，自然就看不见了，甚至，也没有人告诉他，他能够去看、去见，而现在，他若能不受身份限制的告诉燕凛真实的一切，于君主的助益，自然是不小的。
    而作为一个人，燕凛又何尝不热爱这片他所守护拥有的大好河山？可惜身为君主，就必要尽职尽责，永远不可肆意妄为，不可随意扰民。那些国土，他也就永远只能在地图上看一看罢了。
    那么，他就去替燕凛走遍这大燕国的山山水水，用他的眼睛，去替燕凛看吧。
    看着一切的美好，一切的繁盛，看着燕凛用他所有的心血，换来的国泰民安，幸福喜乐。
    万水千山，他的信永远不会断，千山万水，他回京的路也不会断。
    以燕京为中心，他走得再远，回头时，总会记得，一直系在心上的那根线。
    看着容谦那悠然出神之色，风劲节却皱起了眉头：“就你这身子骨，一个人走？谁来照顾你，谁来保护你？”
    “无忌和青儿会陪我的。”容谦笑道，“我已经和他们都谈过了。自从我恢复了身份。青儿就一直过得不大快活，这些奢侈豪富无所事事的生活，对她来说，是很大的压力，无忌呢，以前也自己做主惯了，进了京以后，虽说是升了官，却也很不喜欢京里的种种拘束。本来他就打算着，娶了青儿之后。想法子弄一个闲散的官职去悠游自在，只是青儿总放心不下我，所以，一直都走不成。我的打算，是为无忌找燕凛要一个暗行御史一类的官职，让他们可以自在的行走各地，顺便也替国家查访百官，公私兼顾，青儿也自在快活了许多。”
    风劲节哼了一声：“也就是花着国家的钱，吃喝玩乐。周游全国，遇了事还可以找地方官作威作福，是不是？”
    容谦淡淡笑道：“你要这样解释，也没什么不好。”
    “安无忌的江湖经验相当丰富。武功也不是庸手，而青姑经了你的调教，那一身的内力，没准比我还强些，他们待你的心意又是极真。有他们一路保护着，自然是好的。只是，再小心，也总会有疏漏之处，更何况，他们俩是夫妻，看那名山胜景，天下繁华，总也有私下相处。彼此同乐的时候，莫非那时候，你还好意思掺合在旁边不成？若是偶尔离了他们，你岂不就没了自保之力。”
    风劲节对于容谦的身体，实实在在的不放心。
    “我们隐了姓名行踪，四下里游玩。哪里就天天有危难了。便是真的有，你就当我是那弱不禁风。只能倚仗旁人的家伙吗？我就算身体不好，眼光之锐，耳目之灵却还是没有退步的。真要是有人想着算计我，只怕隔了老远，就让我察觉了。”
    容谦悠然道：“再说了，我也不是那么造次的人，当年从阿汉那里榨回来的魔教宝藏，有不少宝甲名器。我要走，自然会穿着刀枪不入的名甲，带上威力最大的暗器。另外，我也让能工司，开始替我另外再造新的轮椅和拐杖了。那其中，都藏了不少的巧妙机关，就算是一流的高手，猝不及防之下，在我手上，也是少不得要吃亏的。”
    他这般淡淡道来，风劲节听他想得大致还算周到，也就释然了，笑道：“还轮椅机关，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无情啊。”
    容谦一脸的莫名其妙：“无情是谁？”
    风劲节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唉，和这种常识缺乏的优等生，还真是有代沟啊有代沟。
    “这事你和燕凛说过了吗？”
    “还没有说，他本来还只是打算忍痛在冠礼之后，就送我回小楼，好免了我一世苦痛的。我自是不愿有事瞒他，只是又怕这话说出来，他更加自责是他误了我，也担心他生起更多的矛盾，不过，细想想，我吩咐能工司做的事，并没有要求保密，只怕早就有人报给他听了。他应该也明白……只是，我既然没有主动和他说，他便也不来逼问我，他只是在等我告诉他……”
    想起燕凛的隐忍和体贴，容谦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风劲节深深看着他忽然间有些深远的神情，轻轻的问：“小容，在轻尘闹出那件大事之前，你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吧？”
    容谦微微一笑，神情出奇的安宁：“是啊，在那之前，我只是矛盾着，要不要回小楼，直到那天，轻尘告诉我，不想回，就别回去，我才豁然开朗。可是，就在我决定不走之后，却又闹出那件事，我这才又仔细的想了很久，不走，不回小楼，但是，我要怎样一个留法呢？”
    风劲节也是一笑。以前的容谦完全没有自觉，所以，整天留在清华宫里调养身体，燕凛来看望陪伴他，容谦就很高兴，燕凛有事离开，也不介怀。
    但那只是病重的时候，特殊情况罢了。真要打定了主意不走，天长日久，年年月月，无所事事的待在清华宫里，不介入朝局，不过问政事，因为身份太显赫，反而很多事都不能做，不便做，天天也就等着燕凛得空过来，那这件事就未免有些可怕了。
    容谦一旦看明白问题，又怎么肯把自己置身于如此难堪的位置。
    他虽然一向随和，要求不高，随遇而安，却也有着他的原则和尊严。
    燕凛是他极重视的人，是他在此之前，生活的全部重心，和生命的全部追求，可既然现在，论文已经当掉了，他自己，也纯是出于感情而关怀燕凛，根本不再把模拟当回事，那么，就该及时调整心态了。如果还是象以前那样，不但他自己不能有多快活，只怕燕凛，也会因为自觉亏负于他，而倍感压力和苦痛。
    为了国家，他不会让自己站在朝局的对立面，为了燕凛的私人生活，他也不可能让他自己成为将来宫妃们谋算的对象。
    他要有自己的生活，他要让自己过得充实快乐，而如果他能够快乐，那么燕凛纵然会不舍，纵然会伤感，也一样会为他快乐。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八章 异变突生

    这般一想，风劲节的心里也有些感喟了。那个年少的，倔强的，有些敏感，十分渴望被在意的人爱护关怀的少年，真的是完全长大了，可以有这般的胸襟，能够为自己所在意之人，做到这一步，退让到这一步，能够压抑自己的私心，按捺自己的欲望，放手给容谦这样的自由和快乐，这就是最大的尊重和善待了。
    这样的选择，比之当初自己以容谦的身体，逼迫燕凛不得不选择送容谦回小楼，其实要更艰难，更痛苦，也更需要决心和勇气。
    然而容谦心中主意虽定，还没有正式和燕凛谈过，就已经笃定燕凛再不舍也不会阻拦他，而风劲节也很自然的相信了容谦的判断。这段日子以来，容谦和燕凛之间关系的改变，二人在感情上的尊重和交流，风劲节毕竟也是看在眼中，欣慰在心的。
    “你就这样走了，真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赶得回来吗？”
    “我不会离他太远，也不会离开的时间太长，隔些日子，我就会回来看看，住些日子的。发生了大事，我自是要赶回来的，若是一些小事，他也完全可以自己处理，哪里又真要我来处处出头，出主意。”
    “那个，如果是宫里后妃间的纷争……”
    容谦一阵头疼：“他是皇帝，那些是他的老婆！”这古怪的语气，累得风劲节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闷笑出声。
    果然，还是有变化的啊。
    当初的下毒事件，容谦明知针对乐昌的事可能涉及后宫，却是想也没想，就出手揽了下来。替燕凛处理。那个时候，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长辈看，燕凛家后院起火，燕凛不好说的话，不好做的事。他都替他说了做了就是。
    现在，他明显是没法拿自己单纯当长辈看了。一听到这种事，就甩手不迭，躲之不及。不过，风劲节觉得这样非常好。
    凭什么，万事都得小容替燕凛操心呢？人都长这么大了。虽说当皇帝，限于种种局面平衡，很多事不能不装聋作哑，但既然是个男人。就该有担当。哪怕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局，既然你娶了这么多老婆，就得担起得风云啊。
    小容以前，事事都以燕凛为先，而今，在一些适当的情况下。能更多的考虑自己的立场。快乐。自由，不但风劲节替他高兴。就算是燕凛自己，怕也是暗中有些欣慰的吧。
    小容肯走，肯让自己身在局中，却又不陷于泥淖之内，肯爱惜自己，为自己着想，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燕凛家的妻妾将来闹不闹，生了一堆儿子会不会内哄，那是你燕凛自己的事，只要别让这拆烂污沾到小容身上就好。=君子堂首发=否则，这样的委屈，就是小容能忍，他也忍不下来，就算他也懒得管懒得问，方轻尘那个小气鬼却是眼里半粒沙子也揉不得的，到时候，不想法子掀翻天才怪呢。
    容谦看他笑得这么不怀好意，不免也有些悻悻然：“有什么好笑的？燕凛就这么没用吗？这种家事也得我插手不成。古往今来，别说是帝王，便是普通人家也难免有妻妾相争之事。是闹得翻天覆地，还是相对的平静无事，主要还是看一家之主，如何去把握，和处事能否公平。对于燕凛来说，只要能尽量公正的善待她们，适当的也给予一点敲打，不要过于偏宠偏信，再把宫中下人也多清一清，多理一理，基本上，宫里也闹不出太大的事端来，你用得着这么兴灾乐祸吗？”
    “没有啊，我没有笑你，也没有笑他啊。”风劲节很无辜的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刚才是笑轻尘呢，张敏欣那个色女，不知使了什么计策，骗得那小子乖乖的换身体去了……”
    风劲节漫漫的回忆着，唇边不由自主的又挂了无羁的笑。他举着杯，带着些微的漫不经心，斜睨着为燕凛梳发的容谦，这里，他已是伸手接了第二名有司捧上来的皮弁，正朗声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所有人都听着！小楼出现异变，小楼出现异变！相关能力限制即时取消，所有人立刻以精神力瞬移回到小楼，事关重大，不可耽误！再说一遍，不可耽误，所有人立刻回来……”
    耳边，庄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严肃，声调焦急，容谦却连手指也没有颤动一下。就算是跪坐在他面前的燕凛，这一刻也无法察觉出，他有一丝的异动。
    他的手指依旧温和稳定，他的目光依旧平和宁静，就连呼吸的节奏也没有变一下。
    “……静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东阶上方，风劲节猛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容谦出众的耳目，自然已经清晰的捕捉到了那玉杯和桌案撞击的声音。
    既然已经没有了力量限制，那风劲节的精神波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没听到招呼吗？”
    容谦眉毛也不动一下，只将那皮弁，细心的替燕凛戴好，这才在心中慢条斯理的答了一声，“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没动静？”
    “这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仪式，我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不做完自己该做的。”
    “教授说了，不可耽误，立刻回去……”
    “他说了，我可以不听。”
    “天啊，你你你这是好学生说的话吗？”
    “我从违规使用力量那天开始，就不是好学生了。”
    二人争执之间，容谦仍在一丝不苟的为燕凛加第二冠。燕凛起身复拜，回头自去再换第二套衣服。
    风劲节已经气到无力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班级会发出这样的紧急招集令，这回肯定是出大事了。你看，连教授都没空继续跟我们说话，也没有任何同学来联络我们，大家估计都忙得厉害。小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劲节，如果这是一场与卢东篱关系极大的仪式，我估计你根本不会在乎什么玩笑不玩笑？”
    “我有事，一定会立刻同东篱说明白，才不会象你待这个小皇帝一样，呵着哄着，有什么事也不敢立刻明说。”风劲节的语气无限愤怨。
    “行了，劲节，你要是着急，你就先走吧。”
    “呸，我走……我走了，你怎么办？”风劲节气结。“小楼出了事情，那时空局给你加的精神力限制，解开了吗？”
    “没有。”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六十九章 此生祈昀

    清华宫中，风劲节气结。
    “呸，我走……我走了，你怎么办？小楼出了事情，那时空局给你加的精神力限制，解开了吗？”
    “没有。”
    容谦答得却也非常安然。他仍然在受罚之中，精神力只能局限于这具千疮百孔，虚弱到极点的肉体，无法超脱。如果风劲节不带着他，他手上又没有瞬移器，他是绝不可能单靠自己就在转瞬间回去的。
    “劲节，我答应你，冠礼一完就回去，但是，在冠礼结束之前，我不想任何人干涉这场仪式，劲节，你不明白，这对燕凛来说，有多重要。”
    风劲节很无力的坐在原处，怒视着他那个据说是好好先生，其实是天下第一固执的同学。
    容谦却是目不斜视，只神色宁和的看着从清华宫中走出，一身紫色正服的燕凛。
    紫本是高贵端然之色，这一身衣袍却并没有过多的华贵与繁琐饰物，高华与简洁悄然融作一体，那方才的黑衣少年，已悄然成熟许多，仿佛弹指这间，便长大了数载，英华大多内敛，锋芒尽化端凝。他一手抚育教导的孩子，原来已长得这么出色了。已可为人夫，为人父，为一国之主了。
    风劲节还在嚷什么叫什么，容谦已经懒得听了，他只是微笑着看着燕凛远远的对他再次施以大礼。第二冠，至此而终。
    第三冠，是加最尊贵华美的爵弁。容谦的声音温润如清泉一般，响在所有人的耳旁：“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燕凛起而复礼，退而再换第三件衣服，容谦只微笑凝立，静静等着。
    他的心中一片宁静，甚至分不出一丝心神。去思考小楼发生了什么事，教授为什么这样惶急，自己为什么会收到总召集的呼唤。
    风劲节再如何气恼，也无可奈何。他可以用精神力去和小容吵架，争执，却也狠不下心肠，真跳起来，扯了人就走，平白破坏这一场对燕凛和容谦都极为重要的仪式。
    虽说嘴里对容谦埋怨连连，但眼中看着这一幕幕变化。看着那少年，一层层加冠，仿若一点点长大，渐渐可以用肩膀担起整个天地。甚至尝试着为自己的老师去承担一切时，他到底也是心软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强自按捺了心中不安，咬牙苦苦忍着。
    如果庄教授不再发来信息，大吼大叫说如果不立刻回去就有什么不可逆转的危险。那……就等一等吧。
    心里却是纷纷乱乱，想着小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按道理来说，以小楼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是不可能会有任何危险的，那么，又到底是什么变故，需要让教授慌得解除所有时空限制。立刻发出召唤令呢。此番回到小楼，到底会面对什么？小楼的变故，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而如果他这里出了变故，自顾不暇，那……东篱又……
    这般想着，心思一时混乱不堪。风劲节竟是浑没注意。燕凛已换衣步出清华宫。
    第三次，燕凛已换了明黄色的衣袍。盛容华佩。锦锈神龙，日月山川，皆在袍服之上。腰间垂丝绦，佩美玉，脚下金龙纹青云，人间至尊气象，已是迫人而来。
    他久为人君，自有威仪，虽仍年少，但这么一番装扮，肃容正色，徐步而来，富贵雍容之态，已叫人不敢正视，尊荣高贵之象，亦叫人见而肃然。
    四周诸人目光，有惊叹，有赞美，有欣赏，有诚服。他却不管不顾，不理不看。双目所望，心眼所见，依旧唯有容谦。
    一如上两次一样，他照旧远远对容谦行了大礼。
    上两回，他穿的还不是有帝王气的服饰，纵然让人心惊，倒还可以勉强以家礼来解释，可是这一次，这一身明黄衣袍，金龙纹绣，已是明白无误的表明了他的身份。
    可他竟然还是如此毫无顾忌的，以君主的身份，对他的臣子，施下如此深，如此重，如此倾尽四海，亦不能挽，不能回的重礼。
    清华宫里，一片寂然。所有人，几乎连呼吸之声都停止了。
    只有那稳定宁重的脚步声，徐徐响起，慢慢向前。
    容谦一步一步，走到燕凛面前，轻轻伸手，把燕凛扶起来，目光深深凝望住他，才轻轻的说：“表字祈昀。”
    这一次，他没有如加三重冠时，照规则念诵出吉详的古话，然后赐字，而是如此直接简单的说出了他为燕凛选择的那个名字。
    这不是长者为少者加冠的表字，这只是容谦为燕凛取的名字，这只是他给他的名字。
    燕凛听了微微一怔，所谓表字，通常都是名之释义。用来解释名字的。燕凛的凛字，带有寒冷，威严的意思，可是容谦为他取的字，却有祈愿。祈愿温暖，祈愿阳光。
    容谦取字，竟是直接取了名之反义不成？
    他略有讶异的看着容谦，却见容谦眼中含笑，只深深凝视他，却不解释。
    未几，燕凛亦是一笑。昀之一字，既有日光，温柔之意，又有破晓，日出，黎明之指。
    他正年少，他为君主，他当泽被万民，他当光照天下……
    如许期望，如许厚意，如许心思，他又岂能不知。
    这个字，这般郑重，这般认真，这才真是容谦会为他所取的名字，会为了自己的弟子，会为了燕国的君主，所取的名字。
    燕凛含笑，后退一步，对容谦一揖，庄重的道：“谨谢赐，此生不忘，此世永随。”
    容谦给他的名字，将伴随他一生一世，哪怕这个世上，除了容谦，再没有人敢于如此唤他。
    容谦给他的名字，是他心中永远的温柔和骄傲，哪怕自今日冠后，容谦便要转身离去，无论千里万里，无论千年万年，遥遥时光，万里关山，也割不断那个温润的声音，会一直一直，在他的耳边唤他。
    “祈昀。”
    那是，他在为他祈愿温暖，为他祈愿阳光，为他祈愿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好。
    高台上的风劲节微微一叹，唉，只有他才知道，容谦这么个聪明淡定，镇定从容的人，会为了替一个小孩取一个字，整日愁眉苦脸，天天思虑重重，偷偷的把一堆书本都要翻得烂了，寻了无数的字眼，方才找出了这两个字。这样简单的一个名字，却无论从哪一本书上的解释里，都找不出一丝坏的意思，这样大气庄重的字眼，也处处契合着燕凛的身份，更融着容谦的一份期盼和在意。
    唉，这么愚蠢，这么着相，这么傻气的行为啊……
    风劲节这样想着，莫名的心间柔软了下去，忽然间，不想再管小楼到底有什么变故，忽然间，不忍再催再逼容谦一句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章 杨柳未折

    “我要走了。”
    并没有等着风劲节再催，冠礼刚一结束，容谦就直接叫了燕凛与青姑和安无忌入了内殿，开口便是直言去意。
    “我要和风公子一起返回他的师门去。”
    燕凛微微一怔，青姑却已是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容大哥！”
    容谦若是和风劲节一起回了那个所谓无比神秘的师门，就有极大的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归来与他们相会了。而这段日子，青姑却是一直和安无忌做好了准备，要陪伴着容谦自在踏遍天下的，这时候自然一阵茫然，不免便不知所措起来。
    而身为皇帝的燕凛，虽然尚未得到容谦的明言，但他毕竟不同于青姑这个单纯的村女，这段日子以来，容谦暗中的一些安排，既不曾有意瞒他，自然便有无数人报告上来，是以他其实心里有数，也是大约猜到了容谦对以后的一些安排的。此时乍听此言，心中的惊异，却也并不比青姑少些。
    然而，他却又迅速镇定下来，只轻声问：“出了什么事？”
    “我不是太清楚。劲节他接到了急讯，说师门那边有点事，要立刻回去。我与他关系非浅，同他的师门也有许多的牵扯，不能置身事外。不过，我可以确定，我的安全是绝对无忧的。而且，我既然去了，那里就一定有人能治好我。”
    知道燕凛所虑为何，容谦虽然不能尽数直言，但也尽量要释他忧怀。这其实也并不全是为了安慰燕凛。认真说起来，容谦自己的心里，其实也并不是多么担忧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以为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足以威胁得了小楼地力量。如果小楼有变，变故也只会出在小楼内部，而既然是小楼之内的事，再麻烦，又能严重到哪里去呢？
    他答得虽然十分含糊，但燕凛知他就算有事不能直言，却也绝对不会骗自己，既然容谦么说了。他就一定相信，确知他安全无虑，心神便微微一松，却又立即问：“那你好了之后，还能再回来吗？”
    “我不知道。”容谦轻轻一叹：“那里的规矩很是特别。若是在以前，我既得了那里相助，重生为人，脱胎换骨，便是绝不能再回来与你们相见了。然而，如今那里也有些异变。将来之事，我亦不能尽知，不过……”
    他凝视燕凛，轻轻道：“我若能重归。必来与你们相见，我若不能再来，也必一直将你们记在心中，也一定会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地好好活在另一个地方。”
    “容大哥……”青姑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已是有哽咽了。
    燕凛却只是一笑，神色间，竟是有些释然。
    这并不是太过糟糕的消息。本来。他的打算就是待冠礼之后，送容谦去风劲节地师门治伤的。只要他能好起来，他情愿一世不得相见。而如今，竟还能在绝境之外，留一线未来重会之缘，一点希望不绝之愿。以后的无数岁月。无数时光里，他都可以抱着一点希翼不绝。盼望着下一刻，惊喜和奇迹就出现在眼前……这样的日子，也就不会太过枯寂，太过难熬吧。
    他微笑，同样凝视容谦：“你若归来，无论多少时光，我们总是在等着你的，你若不来，不论多少日子，我们总是记得你的，只要想着不管身在哪里，你的伤已经治好了，我们都是高兴的。”
    容谦微微一笑，伸手按在他地肩头，低声道：“我知道你必是如此，所以才能放心而去。”
    燕凛但笑不语。
    正是为了让他能放心而去，所以，他才能够如此。
    “燕凛，好好活着，让自己快乐一些。无论我在何处，我能否回来，我希望，想起你时，至少我都能相信，你是快乐的。”
    燕凛只是笑。
    他会快乐的吧，尽管那快乐，也许永远不会是纯粹的，不可能是全然的。然而，他终究会尽量让自己快乐的。因为，他希望不管隔着多少时光，多少距离，有一个人，想起他时，能够放心，可以宽怀，而不必总是替他操心焦虑，为他劳心烦神。
    我会好好地过每一天，我知道，你要知道我如此生活，才能放心，所以，不管在哪里，你也要好好地，快乐地活着，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
    他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想说的这句话，却已叫那此刻竟出奇明澈的眼眸，说得尽了。
    容谦微微一笑，竟生出许多怅然感怀来。
    这样的叮咛，这样的眼神，这样地嘱托，也不知道他和他，谁才更年长一些，谁又对谁更不放心一些。
    他轻轻一笑，大大方方，用他剩下的臂膀，轻轻拥抱了燕凛一下，待到放开了手，已是转眸看向安无忌和青姑了。
    不等他开口，安无忌已上前一步，平静道：“这一世，我必守她护她，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容谦一笑点头：“为你另任官职，准你四方巡游的事，皇上已答应我了。你们可以去过你们喜欢的自在日子。”
    他地眼神再转向青姑，轻轻道：“青儿，我走了，但我一定会过得很好，你也要如此才好。将来，可以想我，但不必时时以我为念，人生聚散，来去随缘，这世上，少了谁，生活都还要继续，更何况，无论在与不在，我永远都是你的大哥。”
    青姑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有泪，却又一字一字地问：“容大哥，你的伤，真的。一定，一定可以治好，你真地，可以完完全全复原如初，就象没有受过伤一样吗？”
    容谦点点头：“那处隐世之所。确实有通天彻地之能，治好我的伤，让我复原如初，都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就算那里出了变故也一样吗？”
    “虽然有些变故，但应该并没有危险，治疗我的事，也不会受影响。”
    青姑点了点头，笑了一笑。虽然眼中含泪。但这一笑，却异常真诚。
    忽然之间，她完全理解，为什么燕凛可以微笑着，镇定自若地与容谦道别，平静地做最后地叮咛了。
    换了她，也是一般地啊。若是，容大哥能好起来，若是，他能摆脱这一身的病痛折磨。恢复她从未见过，却曾经听人说起过太多太多次的旧日风华神彩，那么，纵然是一生不能再见。她也只会为他欢喜，替他庆幸的啊。
    容谦回头再看燕凛。
    燕凛出奇地安静。
    容谦向他道别，忽然做出新的决定，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从容地道别。容谦与青姑和安无忌交谈，他也不插一句话，只安静地在旁凝视容谦。只有在这眼神中，方才看地出有无比深刻地感情。目光专注得，更是仿佛要把对方的每一点表情变化，都就此铭记于心。
    此时容谦凝眸望来，他却只淡然一笑。
    看着他年少英朗地眉目，看着他明明有着无比深切情怀，却又出奇平静明澈的眼。容谦的心中。到底升起许多辛酸悲喜来，种种珍爱不舍之情一起涌上心头。他不觉有些涩然地一叹。
    唉，几十，不，几千几万年的功力都破光了啊，他的定力，好象连燕凛这半大孩子还不如呢！
    这一叹之后，他却复而一笑，望着燕凛的目光里，是绝无掩饰的珍惜与爱护：“我走了，祈昀……不必过于思念我。”
    燕凛但笑无语。
    思念太多，不免伤怀，追念太多，终究是为求而不得。可是，有此伤此痛，此恨此念，却又有什么不好？茫茫红尘，百年人生，若无这样一个人，叫他时时思念，日日追怀，此心何求，此生虚度。
    小楼的异变，最终还是打乱了容谦原本的打算，让他不得不立刻与燕凛道别而去。
    最后的离别，很简单，只是那内殿里，几句别时叮咛与保证。
    他甚至没有更多地时间，与燕凛有一个单独的告别，而只来得及匆匆对燕凛和青姑同时做了一下交待，就立刻和风劲节一起离去了。
    他也拒绝了燕凛派人送他的建议。
    虽说燕凛可以调快马，调名车，可以给他最舒适最方便快捷的行程，但这一次，他和风劲节赶路地方式，却已远远超出了世人的理解，所以，这一切的外在帮助都已经不需要了。
    他只是和风劲节一起离去，连马也说明了出城后就会留下，留下的解释，只是说风劲节的师门，自有接应之人。
    燕凛知他必有难言之隐，无论他的回答多么不合情理，他也一概点头，一概相信，绝不多追问一句。
    他只是亲自推了轮椅，一直送他到宫门前，再一直站在那里，凝望那一骑绝尘，凝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直到目光尽头，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燕凛也一直一直，站立在原处，不言不动，眼神专注地凝视着他地身影最终消失的地方，仿佛要把某些东西，永远铭记，直到来生。
    一离城门，下了马，风劲节就半挟了容谦，离开大路，尽施轻功，不一时便到了郊外隐密无人之处。这才放开容谦的手，任凭身体虚弱得承受不了如此快速疾行的容谦坐倒在地上直喘气。
    他自己，则心随意动，功力凝聚于耳目之间，几十丈内，虫行蚁走，皆不能逃脱他的知觉。
    容谦坐在地上，一直努力地大力喘着气，还没全缓了过来，已是低笑着道：“不……不用这么费力的，不会有人跟踪地……他知我有难言之苦……就算是出于保护之意……也绝不会派人在旁追踪，窥我隐私。就是其他人有了这心思，也必会被他派人止住。”
    风劲节白了他一眼。
    燕凛如今地心胸和对容谦的心意，他又会不知道么？只是实在是事关重大，这般过于惊世骇俗地事，总还是要小心一些为上。
    此刻既然确定了四周并无旁人，他也懒得同容谦再多些说什么，伸手拉了容谦起身，紧紧握住他的手，沉声道：“准备！”
    容谦点了点头，凝神相待。
    要在千里万里之外，瞬移回去小楼，唯一的办法，就是抛却肉身，让精神力直接回去。可是，容谦受到时空局的惩罚，精神力不得离体，所以，风劲节便得要以自己的强大精神力，直接把容谦的肉身完全毁掉，好助他的精神脱困。
    风劲节一手握了容谦的手，另一手从后搂住他的背，两人身体紧紧相贴。他闭了眼，无比强大的精神力，就在他的体内猛然爆发起来。并没有特别强烈的震动，也没有什么太惊天动地的声音，只是一声异响，一道异光之后，一切便皆尽消融。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一章 重归小楼

    燕京郊外，无人之处。
    刚才风劲节和容谦二人所立的地方，方圆三丈之内，所有的树木都已化成了飞烟，地上也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而四周原有的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此时居然连碎屑都找不到了。除了一片焦土，一处空坑，数丈之内，已是再无他物。
    两人肉身所有的一切，不但骨骼身躯，俱都归于尘土，就是衣发佩饰，亦已再无痕迹。
    他日燕人若发现此处这个诡异坑洞，大概只会啧啧称奇，可除了时间上的巧合之外，却绝对找不出一丝线索，半点痕迹，可以把这一奇景与容谦和风劲节联系在一处。
    就算燕凛会有所怀疑，但没有衣发等物的残屑，又早就深知风劲节之能，他也绝对不会联想到任何关于容谦的灾厄不幸之上。自然也不可能会知道，那具曾为他而受了无尽折磨的肉身，已化尘烟消散而去。而那曾困于残躯里，不得自由的神识，却已远行了千千万万里，投身于已被夷成平地的万山之内，小楼之中。
    容谦和风劲节是最后回小楼的学生，在他们之前，其他的人已是陆陆续续地都回来了。只是大家先后而来，可都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全在那里七嘴八舌地提问着。
    “出了什么事了？”
    “这好好的，地震了？万山怎么突然没了？？”
    “为什么这里的能量动荡混乱感这么强？”
    “咦？小楼怎么启动了隐匿装置？这可是很耗能源的啊？”
    当然，最重要地……
    “临时把我们都叫回来，那我们这一世的成绩可怎么算啊？”
    容谦和风劲节刚顶着新的肉身出来。就被这一团乱，吵得阵阵头疼。
    幸好这时庄教授看到人已到齐，终于站出来发言了。
    “静一静，静一静，所有人都安静！现在大家都已到齐了。我可以把情况一次性说明了。”
    容谦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不觉愕然出声：“还没都到齐吧，阿汉呢？”
    庄教授长叹了一声，脸色甚是古怪。方轻尘却忽得纵声大笑起来：“阿汉啊，他就在这里啊，只是我们现在统统看不到他罢了。”
    “他在哪儿？”风劲节也皱了眉问。
    方轻尘抬手向上指了指：“在天，在地，在须臾之内。在芥子之间，你要是吃饭他就在碗里，你要是……”
    大家一起怒瞪他。
    容谦长叹一声，坐下来，轻声道：“别闹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说。”
    和他一样，一干从各处紧急赶回小楼的同学们脸上，都显出同样神情来，人人都急于知道事情地原委。
    毕竟才一回来。本来遮蔽着小楼的整座万山，都被夷为了平地，所有的丛林，屏障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偌大的小楼只能开启了隐匿系统，不惜消耗着巨大的能量，方能在一片空旷中彻底隐身。
    现在如果有人从外面放眼望过来，看到的只会是群山之中，一片怪异的平川，乱石嶙峋，散落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残干，却根本看不到小楼半点痕迹。
    即使是他们这些超出时代地神人们。看到这种情形，也觉得十分震惊，极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自是没有谁有闲心闲空去跟方轻尘调笑斗嘴。
    方轻尘也知众怒难犯，耸了耸肩，悻悻道：“总之这家伙现在无所不在就是。”
    庄教授苦笑着说：“这次小楼的事。全是阿汉闹出来的。他忽然间引爆了他全部的精神力。能量冲击下，万山算是被毁了。小楼没有了屏障。自然不得不使用隐匿装置……”
    他话还没说完，大家已露出惊愕之色。
    “这……这家伙也太乱来了吧！你们大家就都由着他？”
    方轻尘闷笑一声，吴宇叹了口气，庄教授尴尬地咳嗽两三声。
    唉，当然不会由着他啊！
    阿汉刚刚催动精神力时，大家措手不及，还只是慌乱地防御自保，等察觉了他真正的意图后，几乎都是全力出手试图阻拦，而最终的结果……
    真是让人郁闷啊，这么多师生联手啊，居然愣是斗不过一个重伤号。其他的学生们也就罢了，虽然是失败了，但反正大家早就都知道阿汉的精神力远远强过他们，败也败得理所当然，不甚当回事，只是可怜了庄教授的师道尊严，身为导师面对学生的优越感和强大感，这下算是被摧毁得一塌糊涂了。
    见他们几个都不说话，张敏欣叹口气道：“谁肯由着他乱来，谁不是全力阻拦他……”
    嘴里说着，她地眼睛却恶狠狠地瞪着方轻尘，那表情分分明明告诉所有人，那个谁指的是哪一个了。
    “可惜啊，阿汉的强大你们也都知道的，我们全力施为，联手对抗他，结果都是白费力气，只白白把人人都累个半死罢了。”
    容谦皱了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张敏欣冷笑一声，指着方轻尘：“你们问他啊！”
    大家一起把目光再次聚集在方轻尘身上，虽然这一干人都四散在天涯海角，并没有直接参予小楼地惊变，不过，方轻尘带狄九回小楼，以及坚持要唤醒阿汉，这些个大事，他们都是被通知过的，大家这几天也一直担心着，阿汉醒来后精神上的伤势，以及明白一切后会有的反应，只是万没有想到，他们觉得最需要安慰的重伤号，居然发挥出这么恐怖的破坏力。
    “这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救狄九啊。”方轻尘淡淡道，“杀狄九是时空局的规则，我们哪一个，也都不能有什么办法。即使我们不愿意出手杀了他，一直和我们保持着联系的时空局，也是可以直接出手地，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所以，为了能救下狄九，他以他自己无比强大的精神力，在我们头顶上引发了时空乱流。这样一折腾，眼下的时空局可就已经没有能力穿越重重时空，对我们进行干涉或命令了。”
    他说得极是轻松，众人听得却是目瞪口呆，好几个人不禁失声叫了出来：“时空乱流？”
    “怪不得我发觉这里的能量如此混乱。”
    “出了时空乱流，会有什么后果？”
    “时空局联系不上我们，那我们是不是等于被流放隔离在这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
    一片混乱之中，容谦的声音倒极是稳定沉凝：“阿汉呢？他还好吗？”
    方轻尘微微一笑。
    突然面临着如此惊慌混乱的局面地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心思明定地关怀阿汉这个始作俑者地人，而不是首先想着这家伙引起的大麻烦，怕也只有小容了吧。
    引发时空乱流所需要地能量是无比巨大的，阿汉那刚刚承受了重创的精神力，还能扛得下这样的伤害吗？
    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不过，这个时候，人人都很慌乱，早已被先进科技宠坏的他们，可以把入世模拟当成一场游戏，可如果要被永远放逐到游戏之中，而且还是一个极落伍，极蛮荒的游戏世界，这简直就是塌天大难了吧，亏得小容还能这样淡定地关怀阿汉。
    连庄教授也都一笑道：“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什么大事。在异变发生的那一刻，时空局就已经倾尽全力，替我们维护住一条时空通道了。虽然时空局已经没有力量再联系我们，但这时空通道应该还能稳定地维持一天左右的时间，我们只要在这一天内赶回去就没事了。至于阿汉……他也没有什么大碍，至少……”庄教授苦笑一声：“应该算是无甚大碍吧。”
    “无甚大碍，那他人呢？现在在哪里？”风劲节蹙眉问道。掀起让时空局都无力再维持联系的时空乱流，这种事……以他们的精神力强度，根本做不到。虽说阿汉的精神力远比他们要强，但又怎么可能真的毫发无伤。
    “这么大的力量爆发出来，他的肉身当然承受不住，灰飞烟灭了。”
    庄教授叹了口气。
    众人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全都静待下文。毕竟肉身的毁灭对他们来说，就和换件衣服没多大不同，如果仅仅如此，那简直根本就谈不上算什么后果。
    “他自己的精神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和伤害，几乎完全溃散到消亡。”庄教授的语气渐渐沉重。
    众人终于色变，对于他们来说，生命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死亡更是遥遥不可及。而精神力竟然也会溃散消亡，这种事，平时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容谦脸色微白，却轻声道：“只是几乎……”
    庄教授长叹一声：“对，只是几乎……这已经是因为他的运气出乎意料地好。现在他的精神虽然没有完全溃散消失，但是也再难以凝聚汇集得起来。他已经不能再象你们这样，随便换个身体就重新走出来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二章 星月沉眠

    在小楼这些同学之中，风劲节算是耐性最好，在没有得到足够的信息前，最不愿意开口说话的了，可是庄教授说了这半天，还不说最关键的问题，他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很不礼貌地冲着教授叫了一声：“那阿汉到底是怎么了？”
    “他现在的情况，很特殊……”
    庄教授无奈摊手：“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没有人……”
    他叹了一口气。
    每一个独立的时空，时空稳定系数都是随机的。而能够供他们打破壁障，穿越而来进行教学的时空，稳定系数相对自然都是比较低，否则他们也撕不开那个口子。
    所以，他们现在所在的时空，本质上是比较容易受到干扰的，以他们这些人的个人之力，甚至也可以有所影响。但是却也从来没有过哪个学生曾经想到要试图用自己一身的精神力，去撼动时空的稳定，去引发微弱的时空乱流。
    没有人的精神力强悍到如阿汉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本源为代价，来做这种游戏。
    他们几乎是不死之身，却并不意味着，他们便不懂得害怕消亡。
    庄教授叹道：“我们感知着他的精神力在短时间内提升到最强，然后强烈震荡，在震荡中一点点消散开去，直至再无所觅，我们几乎都以为他已经彻底……消失……”
    他们的生命，从来不受死亡的威胁，一时间庄教授竟是没办法把死亡两个字用在自己人地身上。
    “自有生以来。我们谁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谁也不曾目睹，甚至听说过这样纯粹而绝对的死亡。所以包括我在内，大家一时间都惊呆了。还是后来小楼的侦测系统发出了警示，查知轻微的能量波动。我们方才能知道，阿汉的生命本源仍在，后来，我们调动了小楼所有地力量，全力进行搜寻，进行侦测，分析了各方面混乱的能量波，最后才能确定了。阿汉的精神力受重创而不能凝聚，却也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将散而未散地融进了他自己引发的时空乱流之中，方位就在……”
    他抬手向上指：“就在我们上方。”
    方轻尘看着四周听得两眼发直的众人，一笑道：“换个更简单的说法吧。阿汉是个神仙，他现在受了极大的伤害，不但肉身尽毁，元神也无法成形，只得化入虚空之中，慢慢吸收天地精华。日月精气，要等到他多少恢复了一点气力，元神才能重新凝聚……”
    众人愣了半天，容谦才轻轻道：“所以。他没有死，但是无知无觉，和死也差不多？”
    “这个问题……就难说了。”庄教授皱了眉头。“他现在这种状况，根本没有过先例。我们谁也不是他，现在他化入了星月虚空，是不是真的无知无觉，我们并不能确定。”
    庄教授又要叹气了。
    “如果我推测地话，他眼前应当是无知觉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精神力量一点点恢复，也许就又能重新拥有了思维和感知。但是思维和感知，什么时候能开始恢复，是哪个先恢复，我们却是没法估计了。”
    风劲节面上略有忧色：“那他要多久才可能恢复？”
    “阿汉这个死脑筋。他那时候可真是一点也没有保留。将自己的精神力完全激发爆散了。之所以他竟然能没有完全消散，纯粹只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已经混进了他自己引发的局部时空乱流之中，反而被拘束住了。这是幸事，可是也就是说，时空乱流一日不平复下来，他也就一日不能脱身重新凝聚。而按我们电脑的测算，这一场时空乱流的持续时间长则五千年，少也要三千年，也就是说……”
    方轻尘一笑接过话头：“本来睡个百来年就能好的伤势，被这小子弄到起码要睡几千年了，本来他可以在肉身里好好睡大觉，现在连精神都变得稀薄散乱，不可寻觅了。”
    庄教授苦笑：“所以，就算我身为导师有责任把所有学生都带回去，却也拿他没办法了，他的精神都扩散在上方地星月之间，我想聚也聚不起来了。”
    他的神情虽然沉重，但其他人的表情却大多释然了，就是容谦和风劲节也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难怪方轻尘貌似一直不太担心阿汉地样子。不管怎么样，阿汉没死，就是好消息了！至于睡个三五千年的，这又算得什么大事啊？他们的时间概念和普通人根本就有天地之别，对他们来说三至五千年，也就是普通人的一两年罢了。
    现在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阿汉的思维先于知觉而恢复吧。若是可以思考，但是却完全无法感知，无法交流，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上千年……
    若是普通人，怕是会寂寞得发疯。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阿汉。以阿汉的嗜睡程度，若是终于可以什么也不理，睡上那么长的一觉，怕应该会很舒适，很快活才对。
    方轻尘笑道：“记得阿汉说过，他最大地愿望就是在星月间沉沉大睡，偶尔醒过来，看看四周，闭了眼接着睡，却想不到竟是到了这里，用了这种方式，他才终于达成愿望。”
    眼见到这场小楼惊变，方轻尘居然可以用如此轻松的态度来面对，来解释，其他几个从各地紧急被召回来的同学都颇觉得有些无力。
    赵晨恶狠狠地双手互握，压得手指关节咯吱作响。既然不必担心阿汉有生命危险，那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生他的气了：“这家伙。真是乱来！不行，等他醒来了，我绝对饶不了他！为了一个狄九他就敢这么随便胡闹？如果时空乱流过于严重，时空局无法为我们维持通道，那我们可不是要被他坑惨了。全都要被流放在这里了。万一他引发了时空异变，甚至时空爆炸，我们都会被他连累到没命……”
    方轻尘忍不住咳了一声：“时空异变，时空爆炸……喂喂喂，你当阿汉是灭世魔神啊？就凭他一个人的精神力，再强能有多强？我们穿越过来地时候，要在时空壁垒上打个小洞，就消耗了多少能源。要引发时空异变地话，所需要地能量还要得多N倍。他就凭自己，能引发这点点时空乱流就已经够了不起了，哪可能……对了，你是不是也没看时空局给我们发的那个时空旅行须知啊？”
    赵晨一时哑口无言。
    方轻尘失笑，扫一眼四周：”我说，我们二十个人，该不是谁都没看过那个吧？”
    看看满屋众人神色，庄教授忍不住伸手扶额。唉……却原来……他们这群学生里……最“乖”最“听话”地，竟然是……阿汉……么……
    在他们地世界。时空旅行的基础是平行空间理论，时间旅行只能回到过去而不能进入未来，回到过去也不用担心影响历史，因为。当你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时，本来的历史仍然照常向前，绝无异变，你并没进入那个原来的历史中，只是从这个时间点延伸出另一道平行的时空线而已，这就是平行时空理论。
    所以，没有人能够同时回到某个时间点两次，每回过去一次。就会从那个时间点，伸出一条时空线来，随着一次次的时空旅行，一条条不同的时空线却又永不交错地伸展在虚空之间形成奇特地时空网。而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线，就是已经重新延伸了不知多少次，早已和本来历史天差地别的另一条平行线了。
    从理论上来说。如果任何一条线上。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波动，都有可能引发整个时空网。全部时空链的灾难。只不过，要引出这样的灾难，所需要的能量可不是一般的巨大，不要说阿汉做不到，就是再来上千个万个阿汉，一起力量超常爆发，也还是一样做不到。
    只是，任何的理论都是可能有漏洞的。出于万全地考虑，时空局为了维持时空稳定，对时空旅行有严格的控制。所有回到过去的旅行，都不允许任何个人随意进行，必须最少有二十人以上，才集中一次进行，这样可以尽量减少平行时空线的出现。
    当然，对于他们这些将要回到过去地人，时空局也会做出严格的要求规范，但是这规范其实总结起来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不得随意施展精神力，再加上不得让当世之人知道他们不属于那个时代而已。只是具体的细则就繁琐得要命，什么程度的精神力爆发可能引起什么后果，相应的惩罚措施是什么……一条条列得密密麻麻的。
    这些细则，都总结在那个时空旅行须知里，按照规定，他们应该都上学习机，将那些都输入过来，牢记于心的。只不过，这种规则禁忌都属于常识了，每回时空旅行都要照本宣科一次，时空局的人只当是走形式，学生们也都懒洋洋不放在心上。反正哪些事不能做，这种常识大家早就都知道了，至于违规后地处罚……
    既然根本不打算去违规，且现在个个都对马上就要到来的回到过去之旅充满期望，谁还会觉得需要去记那些后果和处罚呢？这就象所有人都知道偷东西是犯法，但偷了多少钱算是刑事罪，偷到了什么程度会判什么刑，这些细节问题，没有人想知道，也没有人觉得应该去关心，毕竟正经人，谁也不会想到要去偷东西犯法的。结果就是，连容谦这么好的学生，都记不住原来违规使用力量，后果会是被束缚在肉身五十年。因为学习机里的这部分内容，他们谁都没有在意过。
    可阿汉却偏偏记得很清楚。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有责任心，他是好学生，而恐怕纯粹只是因为要特别违抗时空局的命令，不去用下学习机，看看那个须知，走下那个过场，似乎是件太过辛苦地事情，而他地记性，又偏偏好到让人无语。
    “我们也是出事之后，调看了学习机里的资料查询者地记录，才明白的。那个查询记录里，有阿汉……以他的记性，那些东西他既然看过了，自然也就都记得。阿汉知道他倾力而为能够阻时空局对小楼的控制，阿汉也知道时空局能够维持住一条通道让我们及时撤走。”
    吴宇轻轻叹息道：“或许，他唯一不知道的只是，他的精神力居然强大到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后，还能不消散。他想到了切断时空局对电脑的遥控，我们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人主动去杀狄九，他也想到了时空乱流不会对我们有大的伤害，他唯一没想到的……恐怕，只是他自己，居然没有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三章 犹疑不定

    “他啊，只是没死彻底罢了，现在这叫半死不活。”
    方轻尘耸耸肩：“这家伙，最多也就嘴里叫得凶而已。当初他恨狄九都真恨成那样了，最后还不是用精神力给了自己一闷棍，却不肯宰了狄九。如果他这样胡闹，会真把我们给害了，或者这万山附近有上几家住户在，他恐怕也就不敢这么干了。”
    他说得虽是很轻松，众人的神情却大多凝重。
    虽然他们都身历多世，也多曾有过亲人朋友，也多曾为了旁人出生入死过，但那却还是不一样……他们都能够以生命去牺牲去奉献，可是，他们却从不曾真的死亡。
    为了救一个人，拿自己的生命本源去拼？这种事好象从来没有人做过。为了一个生命不过区区百年的凡人，拿他们那漫无尽头的生命来交换，这简直是亏本到根本不能想象的事。
    毕竟不过是区区百年性命，毕竟不过是在这陌生的时空之中，弹指数年之缘，何必如此，何需如此，何能如此……他们只是过客，他们本不应投入，也不应干涉。
    气氛莫名地有些肃穆，过了一会，萧清商才眉眼一转，轻轻笑了起来：“阿汉倒真是个痴人，也是个怪人，我们之中，除了他，大概没有人肯这么不计代价地救一个凡人吧。”
    她笑吟吟地看向众人：“轻尘……”
    方轻尘失笑：“什么人值得我做这种傻事啊。”
    萧清商悠悠看他一眼，也不说戳穿他，再看风劲节：“劲节。当初你被砍头，精神力受伤，一定也只是意外，并不是有意为卢东篱受这样的苦吧？”
    风劲节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萧清商再看容谦：“小容。当日你在刑场救燕凛，事先也是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吧？何况，最后也只是被束缚，而不是生命本源会灰飞烟灭。”
    容谦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方才失笑：“若是让我很冷静很理智地全凭理性去判断得失，想明白一切利害，我想，我应该不会为任何人这样做的。只是。这个哪里能做得数呢？有地时候，有的事，做决定的是心不是脑。我想，或许，真的要到面临阿汉这种无可奈何的局面，我才能真地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不过，我当然是永远都不希望自己会碰到这种选择。”
    萧清商笑吟吟还待再问下去，庄教授已经很是头疼地道：“事情已经很严重了。你们倒还是这么轻松！时空局只能维持一天的通道，而你们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慢，已经浪费掉大半天的时间了，现在还有空在这里闲聊。”
    众人相视而笑。事情真的很严重吗？未必。不过就是提前结束模拟回去而已，这算得了什么大损失……
    赵晨笑嘻嘻问：“教授，回去之后，我们的论文要怎么算啊？不会让我们重新编班，再回到某个时代重来一次吧？”
    “因为意外的变故而打断了你们的模拟，这不是你们地错。一千年的论文时间，你们已经用了七百多年来模拟多世，如果成绩全部清零。也对你们很不公平。所以，学校已经有了决定，只要你们目前的成绩不是差到象阿汉和轻尘这种惨不忍睹的状况，其他所有没有通过的人，回去之后一体通过，就直接算你们过关了。”
    话音未落。好几个人已是欢呼起来。能早点结束模拟，离开这个蛮荒时代，回到拥有一切高科技便利的自由世界。简直让人有逃出生天的幸福感觉！特别是几个成绩不算太好的同学，更是兴高采烈，原本以为，最少还有两世的模拟期要硬着头皮混过去，在这个落后的时代，从婴儿一点点长成大人，努力适应身边地一切，这其中的辛苦，甚至难堪都是数不胜数的，现在居然能就此脱离苦海，还及格过关，真是太好了。
    在一片欢呼声里，萧清商却是目露深思之色，轻轻问：“那么，如果不走，后果又如何呢？”
    庄教授极重极重地叹了一声：“你们如果不走，当然也不会被罚，通过也还是一样通过。不过，时空通道一旦截断之后，你们就只能等待时空乱流消散，才能回来了！”
    “也就是说，即使不走，少则三千年，多则五千年，留下的人，也依然可以自由地回去。”萧清商悠然一笑。
    “不止是自由地回去，因为时空局不能再联线控制小楼主电脑，导师又走了，留下地人可以生活得很自由，不用再一世一世，从婴儿做起，让一堆人抱着玩着逗着，不用再装笨小孩，一点点学习，不用再经历，从小到大那些尴尬之事，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方轻尘笑悠悠地说。
    庄教授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话：“开什么玩笑。你们哪里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楼必须一直使用屏蔽装置，能量必然不足不说，我们要穿越回去，时空舰艇自然是要开走，以后小楼这里留下的设备也不足，以前那很多神通方便，留下的人都不能再有了。而且现在已经有了时空乱流，留下的人也就绝不能再肆意使用精神力，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万一引起共振，让时空乱流再增强，你们就不是还要在这里呆上三五千年了。再说，五千年与我们的世界相隔绝，万一想回来，绝没有无机会，万一有意外，也再无法向时空局求援，这些问题，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够想清楚。”
    众人皆无语。别说什么五千年隔绝于此的问题了，就算是本来必须面对的一千年模拟期，都还有很多同学过得极不耐烦，天天做梦都盼着早点结束，好早点回去呢。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以他们地学识能力，可以轻易成为超人，创出种种神话传奇，但是，这整个蛮荒的世界还是让他们感到极度烦恼的。这就象被大城市宠坏的人，偶尔去贫穷落后的乡间住个一两天，那叫度假，那叫亲近大自然，可要是让他们住上个一年半载，那就要痛不欲生了是一样的道理。
    这个时代和小楼时代地差距，可远不止先进城市和原始村庄地差距啊。
    明明大家并无危险，但时空局仍努力维持着通道，庄教授也立刻召集所有人，努力劝导大家回去，说穿了，倒不是为了大家生命的安全，而是为了大家心理上地健康。
    根据他们这个时代的心理研究报告，学生们忍受一千年的蛮荒异世的模拟，已经是到达了极限了，如果要把这个时限扩大到三千至五千年，这样漫长的落后和不便生活，会让大家的心理上产生极大的负担，并可能因此出现种种可怕的负面心态。
    可庄教授这一片苦心，居然没看到学生们多么热情认真的反应，心里也很是无奈：“行了，你们就别磨磨了，只剩下小半天的时间，要走的就要立刻准备了。”
    有几个人站了起来，有几个人面露犹豫之色，还有人摇头叹气。
    “唉，本来我眼看就能完成模拟通过考试了，现在只得中止，这个过关及格，得来也含着水份，不能服众，遗憾啊遗憾。”
    “是啊，都怪阿汉胡闹任性，我这么多世的辛苦算什么，早知道每世都瞎混好了，反正最后也能跟着及格的。”
    “临时就把人召回来，我那边可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事，还没处理完呢。”
    “我还不是一样啊。我的老爹，小弟，丈夫，外加丈夫给我添的那一堆好姐妹，我什么也没交待清楚就被叫回来了，而且再也回不去了。唉，我的失踪不知会不会给未来的史书留下最传奇的疑团，不知要累白多少史学家的头发……”
    庄教授眉毛跳了几下，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了：“够了！一个一个的，别给我得了便宜又卖乖。你们谁家里真还有事情放不下？若是还有，如果有人非要留下来，交代给他们处理就是。真是的，每次历世回来，大喊大叫说模拟做得无聊又辛苦的都是谁来着？哭丧着脸说我给的分数太低的又是谁来着？现今可以就此脱苦海了，你们倒拿起架子来了？整件事，你们有什么损失？不过就是提前结束模拟，早点拿到合格。我呢？我身为本次模拟的导师，让学生闹出这么大乱子，回去之后肯定要接受一堆调查追究，我都不说话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大家相顾失笑。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四章 谁走谁留（开放式大结局）

    小楼之中，大家相顾失笑。
    真说起来，这次的事件，大部份同学还是受益者。能提前结束这场蛮荒之旅，早日回到自己的世界，那是求之不得的。可是做为导师的庄教授，相对就比较惨了。
    不过，大家倒也并不很为他担心。庄教授最多只能算是教学不够成功，时空局找不到他头上，顶多也就是让学校责难一下。
    阿汉么，那家伙，蒸不熟煮不烂的，早就名声在外了，因为他而痛心疾首的导师，在庄教授之前已经有够多个了，再加他一个也没人会觉得奇怪。这次回去，不出意料的话，他检查是要写的，检讨是要做的，别的……估计也就没什么了。
    赵晨哈哈一笑：“是啊，其实教授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可惜阿汉这小子消散得无影无踪，咱们也抓不回来了，要不然，教授你去把狄九那家伙宰了出气怎么样？”
    庄教授瞪他一眼：“你当我是杀人狂不成？”
    以前他们必须杀死任何知道真相的人，无论这知道真相的人，有无泄露真相的意图和可能，是因为时空局的规定。而且时空局一直和这边小楼的主电脑保持着连线控制，杀与不杀，实在也由不得他们做主。
    而如今，时空局已无力控制这边的局面，且因为时空乱流，这个时空也注定要被放弃。通道一旦关闭，两个时空之间，再难联系。彼此不会交错影响，时空局也便不会再不惜代价，要坚持以前的原则了。
    既然杀与不杀，都已影响不了大局，他们又何必还非要去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
    阿汉也是知道自己地导师和同学。谁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所以才敢这么干。否则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小楼内任何一个人若是真心中不忿起来，要杀狄九出气，已经消散了的他，也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其实，包括庄教授在内，所有人。也都不想去为难狄九。损人不利己，没有必要是一回事，大家多少也都愿意去成全阿汉这最后一点心愿。有账找他醒来再算就好了，五千年的利息，可以慢慢收……
    五千年……唉。五千年后，等阿汉恢复过来了，若是知道狄九无事了，肯定是会任他们搓扁揉圆来出气，可是若是他知道谁谁谁杀掉了他付出一切，也想救地狄九……天知道会是什么反应。阿汉的精神力实在是太强了。这样的惊变。一场就够了，若是再来这么一场，那可怎么了得。
    此时庄教授只冷冷一扫众人：“你们要是这么喜欢模拟，也好办。等回去之后，我替你们去跟学校反应一下，让你们再组一个班，重到古代过一千年试试就是了……”
    话音未落，屋里已经是站起了好几个人：“别别别，教授，我们不过是说着玩玩啊。回古代一次可也不容易，咱们就别过多浪费社会资源。也别太麻烦时空局了。”
    庄教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看还坐着不动的一干人等：“你们……”
    容谦忽然开口：“教授，如果我们全都走了，那阿汉怎么办？”
    “最多五千年，时空乱流就结束了，那时候他也应该已经恢复了。小楼还在，小楼里的小型飞船也还在。他只要回来这里，就能操作飞船回来。不过。因为时空旅行不能两次回到一个时间点上，所以，不管是我们，还是时空局，都不可能再派人回来找他，如果我们全走了，到时候，阿汉自己愿意回到我们的世界自然好，他要是不愿意回，也再没有人能干涉他，劝导他了。”
    众皆默然。
    即使以他们的科技水平，也不可能两次回到一个时空中。纵然他们强行回转到这个时间，也只是从这个时间点进入另一个平行空间，而在这个本来的空间里，阿汉依然会一个人醒来，一个人面对漠漠虚空，一个人决定未来地所有行止。
    风劲节叹了一声：“那么，狄九呢？”“在我们离开之前，把他扔出小楼就是了。他自己会醒过来的，而且还白得了一个健康得可以活到一百岁的身体，也算是赚了。不过，他再也找不到小楼了。”
    方轻尘冷冷一笑：“等到五千年后，阿汉醒过来，狄九早就连骨头灰都不剩了，看吧，我白忙活了一圈，一切还是照旧。”
    庄教授怒视他一眼，唉，这家伙，居然一点也没有为眼前的局面内疚的样子？心里是不是还比谁都为如今的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以及摆脱论题的轻松而高
    碰上这种满不在乎的学生，真是佛都有火了。
    “行了，不用再浪费时间了，要走的人立刻跟我准备离开，不想走的，就安安生生在这里熬五千年吧，可是你们不要忘了，这是个蛮荒地时代，更不要忘了，现在小楼的能量所能提供的方便远远不如以前……”
    庄教授也再无心跟他们多说，如果不是身为导师，他必须承担责任，在第一时间把能带的学生们都带走，他简直就想拂袖而去了。
    听着他语气不善，大家终究不好再戏谑下去，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却还有几人安坐不动。
    庄教授目光一个个扫过这几个性情各异地学生，眼神里有过惊讶，有过无奈，有过不解，也有过果然是你，早知如此的叹息，良久，方道：“你们，真的不想走吗？”
    “身为导师，我必须先顾及愿意离开的人，我不可能留下来照顾帮助你们，或许你们其实也恨不得我早早离去，不再拘束你们……只是……你们真的能确定，这是你们想要的吗？这个决定一旦下了就无法回头，就是五千年的隔绝流放了。五千年，你们确定你们可以一直不后悔，不痛苦，不追忆吗？五千年，就算你们熬不住，也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那是五千年，那是绝对漫长地时光，不是五十年束缚的苦难，不是成绩被当后继续在另一个时代，象半超人似地重新再来，而是一直被束缚停留在这个时代，眼看着沧海桑田，整个世界都变了，你们却还没有变。不管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有多少你们在意的人与事，最终他们都会消失，都会化为尘烟，而你们，却还要孤独地渡过五千年的岁月，这个世界再大，你们也始终不可能真正融入其中……你们，真的，要留下来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
    谁走，谁留。
    谁飘然而去，回到自己的世界。
    谁执迷难舍，独对五千年漫漫光阴……
    庄教授静静地看着他地学生，等待着他们最后地决定。
    --------废话分隔线-----
    算是开放式结局呢，谁走了，谁留下，大家可以自己想象，大家觉得以谁的性子会留，就算谁会留好了，汗，喜欢开放式地，喜欢有更多想象余地的读者，倒可以考虑，是否要继续读后面收尾几章了，汗。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五章 坐看红尘

    冬日萧索，草木难生。
    神秘雄奇的万山，如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昔日里浩浩的山林，只余下残壁陡坡。无数巨大的岩石，或如被利剑从中一切而开，数丈甚至是数十丈的断口，无比锋利齐整，或是被摔得破碎零落，形状皆无。
    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到处都纵横交错着有深不可见底的巨大裂口，参天古树，或碎裂，或断折，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密密分布在岩石沟壑之间，等待着到那来春，或者伸展出新的根系枝叶，或者腐化为黝黑的泥土。
    寒风之中，现在，这万山崩溃之处，树死草枯，生机皆无。
    要到明年的春天，裸露的岩石之间，烂漫的野草山花，才会见缝插针，长满这片新开的，肥沃的处女地。那片片尚且无法容得树木深深扎根的浅浅土壤，本就是它们的天堂。
    要到明年的春天，没有了参天大树的遮掩，那些幸运的，有了这老树死亡换来的生存机会的藤孢树籽，才会吐叶发芽，开始又一轮，百年难遇的激烈竞争。
    一个可以见到阳光的地方，一片三尺深的腐土，便是一个生存的可能，它们便也总要拼尽全力，争夺一次成长。
    这里现在，也没有走兽，也没有飞鸟。并非这倒卧的树木之上，已经无果叶可食，这嶙峋的巨石之间，本来是可资安身的绝妙地方。
    只是。人声熙攘之处，又哪里有什么鸟兽之流，敢不飞遁而逃。有那一二痴笨饥馋地，贪这一片无主之地的好处，略略靠近些。却也都只是为人果腹罢了。
    这样一片百里方圆的破败狼藉，又无什么金沙玉矿，惹人垂涎，却偏有数道人流，浩浩荡荡，不怕苦累，不畏艰难，一点点搬开树木，分开岩石，遇到阻挡了前进的地裂深沟，便又就地取材，以藤为绳，推树为桥，虽是极缓慢，极缓慢的速度，却始终一点点向这曾经地万山之中挪动着。
    在这片无比广大的群峦之内，千千万万，忙于劳役而前行的人。看起来，也只如蚂蚁般渺小。
    这些蚂蚁聚集之处，真可以称得上熙熙攘攘，却是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蚁群。每一群蚂蚁的衣着、服色以及口音都不相同。而大家开路前进的位置，也是各占一方。但是，偶尔，还是会有喝骂声，冲撞声，乃至兵刃交击声，羽箭破空声，以及许多高呼惨叫声在这空空茫茫的万山废墟上响起。只是。在如此广大的地方，这些个交锋，冲突，争斗，亦不过旋起旋灭，转瞬便被遗忘了。
    这一片冰寒死地里。只有他们这些外来人。甚至等不得春暖，等不得地气复苏。冻土解离，便如同小丑一般，无休无止地劳作着，前进着，争斗着，尽管，谁也不知道，这样地拼命相争，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
    万山巨变的消息传出之后，邻近各国无不纷纷紧急派出军队，征发附近的民夫，开始探索。而各国军队之间，自然也不可能避免得了磨擦。
    但是，各国也都知道，想要完全杜绝别国势力探查小楼的虚实，那是绝无可能的。因此在数次明争暗斗后，也只得达成妥协，大家各自前进，互相间再不干扰。只不过，暗中自然还是要彼此监视，时不时互相使点小绊子，防着别国先一步找到那子虚乌有，天知道是什么样的小楼的，为此，一些小的冲突，也还是时不时爆发出来。
    在互相拆台方面，几个靠近万山的国家，做得那是十分用心，但是，为了隔绝其他势力探查万山，大家联合行动得又是颇为默契。通向万山地各条道路，都被各方加派了无数的人手，严密把守，只要不是他们自己的人，一只飞鸟也不许放过去。
    而那些离得万山极远的国家，知道了情况，又怎么肯甘心，个个都也想要派出人手探查这人间最神秘之地。然而，最终，他们却总也是不得其门而入。若是明着派人，万山周围千里之地都是难入，于是，种种暗中地手段，也就都使出来了。
    以万山为中心，千里之地，多了许多商队，旅人，游学仕子，流浪汉和乞丐叫花……各种各样的掩饰身份，各国的暗桩。
    只可惜，各处关卡实在是太严，他们终于是不能靠近到满意的地方。没奈何之下，少数的精英高手，便轻了装，躲躲藏藏，悄悄地潜行而来。自然，江湖上的高手之中，也不乏那好奇的，有胆识的，或有野心地人物，冒险偷偷潜来查探。
    这些人物武功不可谓不高，但因临近诸国派出的搜索队，人数既众多，又经验丰富，配合也十分默契，且早就为了防止高手偷潜而来做过专门的准备，队中特意带有不少武艺出众之辈，所以，时不时也有偷偷潜近的高手被他们发现，让各国军队高呼大喝，迅速围剿擒拿的。
    因此，这些时日以来，万山这片废墟之地，竟是人踪不绝，战事不止，杀伐不停，明明是死寂之所，偏偏又热闹非凡。
    只不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各国争斗，生死杀伐，于某些人看来，却是无趣到极点地无聊事情。
    “没意思，真没意思啊，这帮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啊？整天就看他们这么忙来忙去地，他们不累，我看着要都累了。”
    赵晨伸手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然后又啊了一声，高举双臂过头，狠狠伸了个懒腰，神情闷闷不乐。
    “这有什么办法？谁叫咱小楼的威名太大呢？这天底下，哪一个皇帝能不对我们心动啊。万山既崩，谁不指望着小楼现世，谁又能忍着，什么也不做？就算自己本来对小楼没有什么企图，为国家计，也断然不能够坐视别地国家从小楼得到好处吧？”严陵悠然笑道。
    “无聊！这帮子人，明明连小楼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人在其中，有什么力量禁忌全都不知道，就拿这么多人命来填！”赵晨很是不以为然。
    “有机会当然就不能放过了。我们又从来没有在小楼之外杀过人……你当人家会怕我们啊。管我们是神是仙是魔还是鬼呢，反正拿来填的又不是皇帝他自己的命。得到力量就可以一统天下，说不定还顺便能得仙人点化，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严陵的神情也不知是笑还是讥嘲：“皇上么，心总是比别人大些，人家手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说起来，赵晨你这也几世了，当的都是坏蛋奸臣，做了那么多坏事呢，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这么笨？劲节小容那课题，次次没好下场，那是应该。可你说就你那课题，居然也动不动就没好结果地死回来，你这才真是没救了。”
    赵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差没跳起来了：“什么跟什么啊？我论文的重点，可不是奸臣怎么做坏事，奸臣如何成功当大坏人，也不是奸臣怎么活到老的不会走路，而是奸臣的享乐啊，享乐！不管怎么死的，我只要好吃好喝好享受了一辈子，就算很成功了。就我选的这课题，你们谁能比？哼哼。”
    说话间，他又看见了显示屏里，那蚂蚁般一堆堆整理着着荒败废墟，慢慢向前挪动的人。
    屏幕中显示的地方，刚刚又已经打过一场了。此时，地上尚有着鲜血，尚躺着尸体，然而，所有人前进的速度却没有一丝耽误，只草草把尸体一卷，系在马上就地拖走，活着的人们，继续搬石砍树开路搭桥地往前走。
    赵晨忽然觉得有些郁闷了：“这都已经十多天了，天天就这么堵着咱们的家门口，打打杀杀向前进，他们不烦，我都烦死了。”
    “你又怕什么了？横竖万山有这么大呢！我们的小楼，在万山中心，就算他们要搜索进来，以这种速度，还要一个月怕都不够。再说，就是来了又如何呢？我们已经开启了隐匿装置，他们就是走到小楼门口，也照样什么都看不到。只要接近到了小楼的十丈之内，就会被小楼的力量引起脑波混乱，无论怎么走，也只是绕着小楼打转，尽情尝试鬼打墙罢了。不但绝对不会接近小楼，而且他们自己还毫无感觉，自以为是搜索了每一寸土地。”
    萧清商也走了过来，淡淡道。
    “谁是怕他们啊？我这是无聊啊！整天看着这种事真是能把人闷死。”赵晨郁郁道，“这还要被他们堵多久我们才方便出门呢？要不，咱们换个可以把小楼完全隐藏，世人又不知道的地方吧，咱也就眼不见为净了。”
    在场的几人一起瞪他：“行啊，让整个基地飞起来，还要在隐形情况下起飞，还要顶着上方时空乱流造成的混乱能量波，找到另一处可以藏这么大基地的地方，赵晨同学，倒是要麻烦你帮我们算算，这得需要多少能量？”
    赵晨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然。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六章 一劳永逸

    透过显示屏，看着外面的人流，赵晨皱了半天眉，终于又道：“要不，咱们还是照时空局的老规局，杀一儆百，叫他们别再这么无聊地摸过来了。”
    他这话说的，自己也十分没有底气。
    萧清商笑了起来：“赵同学，你这大奸臣的心肠果然是和人不一样。这些觊觎小楼的人，白打白干白死几个你看不得，也就看不得了，还又想着自己动手杀一儆百？你打算要怎么杀？杀多少？杀谁能一个顶一百？”
    一旁坐着的另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同学苏青瑶也笑了起来：“要不我们杀燕国的人，好不好？这次他们可是没少派士兵来，还附带着有许多燕国的精锐高手。你就把他们全都杀了示警，效果肯定好！嘻嘻，我估计燕王那边还没怎么样，小容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赵晨重重哼了一声：“你就别给我提小容了！这一回，他可是太乱来了，还有……”，他怒目瞪了萧清商一眼，“你也是一样！知不知道？那天你们俩可是把大家全都吓坏了！”
    严陵和苏青瑶一起点头，面带责难之色地看着萧清商。
    萧清商抗议了：“我那不就是一时冲动，思考不周吗？这是纯属偶然，下不为例的事啊，你们用不着这样一日三次，一次也不漏地准时批判吧？”
    严陵抚着心口斥道：“就凭着你们俩对我们大家心灵的恐吓摧残，让我们受到的这么严重地精神伤害，一天骂你们三十次，都是应该的！”
    萧清商也只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自己闷声坐下，再不出声了。
    赵晨叹了口气，看着屏幕里那些冷却后已有些发黑的鲜血，还是摇头。
    外面那一个一个死去的人。又哪里是觊觎小楼的那些高高在上者。如果真是那样，他却也可以视若罔闻。只是这么多受人驱策，硬着头皮顶着危险踏入这个在传说中最恐怖最危险之处地普通士兵，却终是让人看着不忍的。
    “咱们还是想点办法吧，就算不能杀人，象以前那样转移他们出去，也……”
    苏青瑶摇摇头，反对：“杀人容易。要想把这么多人转移到万里海外，人迹罕至处去，要多少能量才够？我们现在可玩不起这么奢侈的把戏。再说，以前时空局的铁律，我们不能违反，杀人也好，转移也罢，也只得看着。现在难道真要这么把这么多人移走，让他们沦落到千万里外，不见天日处。永远不能脱身？这样的活，能比死慈悲多少。”
    严陵也皱眉道：“现在，过分浪费能量的事，能不做。我们最好就还是别做。移山倒海，江河倒流那些事，以我们现在能调动的能量，要做到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我真的觉得，我们还是忍耐些日子，来个一劳永逸地好。”
    他习惯性地抓了抓下巴：“我们就这么不声不响，偷偷猫着。借这次阿汉搞出来的事情，让大家以为小楼已经不复存在了，岂不是正好。人的野心，从来就是没有止境的，越是强大莫测，神通无匹。某些人怕是越要为之心动。现在我们要是使出什么“神通”。那些人恐怕更要不断驱使手下来探查来送死。就算是搞得一帮大人物跑万山外头，烧香拜佛。满脑虔诚地想要感动咱们这些神仙，弄得没日没夜，不死不休，我们也没有清净日子过了。五千年呢，为长远计……”
    “为长远计，难道现在咱们就只能这么干看着？干等着他们死心？”赵晨悻悻然没好气地说。
    “就让他们多找个几遍好了。找来找去找不着，自然也就很灰心了。让世人忘记了小楼的存在，一时半会儿可能还比较困难，不过等他们都灰心了以后，周围人盯得不这么严了，我们瞅空出去，再运用我们这些人在各国的影响力，慢慢引导，悄悄打消许多君主过于急功近利，渴望探出小楼真相的心意，让他们不要这么急迫，只要严守着各方要道，监察其他势力动静，退而求其次，不求自己得利于小楼，只要能让别的势力不能得利于小楼，这样一步步来，也就足够了。”
    赵晨眼睛微微一亮：“这么说，我们应该尽快想法子入世……”
    “你兴奋什么啊？可别忘了你被召回时，可是和卫王撕破脸，走得轰轰烈烈的。现在你回去，不被卫国倾国之力追杀倒奇怪了，你又还能有什么影响力。”苏青瑶笑道。
    “切，好意思说我，你又有多好啊，我了不起的女王陛下！你倒是至尊无上了，可惜啊，收地一堆男宠偏偏不肯听话。人家搞女尊的，家里头哪个不是一堆美男子，要么全心全意爱着她，彼此绝对不吃醋，要么就玩点宫斗，勾心斗角拼命争宠给她的日子添点乐趣。谁像你这么倒霉，家里的男人们，联合起来算计你，老早就给人整死回小楼趴着了。”
    赵晨冷笑：“你这个女王要是回魂了，你那边地满朝臣子就会立刻三呼万岁，新任的君主就会赶紧给你让位子？”
    旁边严陵低笑一声，也跟着惹来了赵晨的冷眼：“还有你！都已经通过论文许多年了，又打算忽然再活生生满面青春地冒出来？你是想让你那些早就长了白头发旧部吓出心脏病精神病来，还是打算学劲节……我说，劲节是冒充他自己的弟弟，你冒充谁？冒充你自己的儿子？然后天天管你当年那些手下叫叔叔？”
    严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晨歪了头，顺便再看向萧清商：“你……”
    萧清商笑着一摊手：“我如何？”
    赵晨闷了一会，摇摇头：“你那边应该还有不少势力，不过，就不知道吴王是不是真的还会一直把那个位置留给你了。”
    萧清商扬眉一笑，眉眼之间，竟有种不属于女子的逼人英气：“没有吴王的那个皇后位置，又有谁能阻止得了我翻云覆雨？”
    “你又要翻什么云雨？”有气无力，软绵绵地一句质问之后，一个人游魂也似从自动门后走了过来。
    他脸色出奇地苍白，两眼空洞洞地望着前方，随意找了最近的椅子，全无形象地往下重重砸着一坐，身子随即便向后靠去。椅子自动变形之后，他的身体便以最舒适的状态半躺着了。
    几个人相互看看，神情都极是好笑。
    萧清商笑道：“轻尘，你至于吗你？不就是闭门玩了十几天游戏，不就是现在小楼提供的维生系统没有以前那么舒服，不就是你的老对手这会子没兴致理会你，你就颓丧成这副模样样了？”
    方轻尘伸手抚在脸上，用咏叹调般地语气喃喃道：“无聊啊，郁闷啊，生活真是太无趣了，这死气沉沉，毫无激情地人生啊……”
    他还没说完，其他人已是满脸不堪忍受的痛苦模样，齐齐喝了一声：“住嘴！”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七章 空中飞人

    方轻尘从来就不是听话闭嘴的人，眼下自然也更不把同学们的怒喝放在心上，尤自懒洋洋地道：“我说的这是实话啊！早知道这些人来这么快，我们开始的时候那么急着收拾整理小楼里做什么？弄到现在没事做了，天天无聊得想要数蚂蚁。唉！要是象上回清商和小容这样的超级惊险戏份三天两头演一出，我们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除了萧清商以外，其他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清商气道：“轻尘，不就是吓了你一回吗，你就至于一直记恨到现在？”
    “我记恨得什么？”方轻尘冷哼一声：“你们不知爱惜自己，我有什么可记恨的？性命不是你们自己的吗？又不是我的。你们愿意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还要替你们担心不成。最多也就是提起来时，取个乐子罢了。”
    大家对方轻尘的铁嘴钢牙，口是心非，都是久已习惯的了。他说得越是恶毒，众人便越是微笑，其实彼此心里倒也多有同感。毕竟，当时的萧清商和小容，可是真把大家给吓着了。
    当初，庄教授问起谁走谁留的时候，明确了要走的同学都先纷纷表态，剩下的几个人就坐在那里，也不表明立场。
    等庄教授把确定了要走的人都挥挥手赶去收拾东西做准备，眼睛看过来，询问，方轻尘首先漫不经心地摊摊手：“象我这种不爱受管束的坏学生，会喜欢哪一种生活，没什么悬念吧。”
    比起从外赶回来的同学。他是早就弄清了整个情况地，其实，在大家还没全部聚齐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取舍去留了。
    最早做出决定的，是方轻尘。而最快做出决定的。却是风劲节。事实上，周围这么忙忙乱乱的时候，他已经有闲心思在角落里喝茶。
    “我答应过东篱了，这一路，我陪他共渡。”
    这种事，对他来说，想都不用想。
    几乎没有什么人奇怪风劲节地反应，大家都只是用深深的目光看看他。然后有人微叹，有人一笑，有人莫名地摇摇头，却没有一个人，出一言一句一字相劝。
    风劲节和方轻尘这两个痛快说了要留下，剩下几个人却都神情凝重地思考了很久，谁也没有先说什么。
    而庄教授明显也是放弃了劝说最不听话的方轻尘，和目的最明确的风劲节了，只是努力地劝说其他的几个学生，从各个角度。尝试着说服他们放弃留下的念头，打消他们留下的冲动。
    他几乎把他全部地诚恳，关怀，在意。都在这一次次的劝说中表达尽了，学生们对于老师的努力，也不是不动容。
    其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走的同学，也都纷纷开言，尽量劝说至今仍没有明确表态的同学们，就是劲节和轻尘，也跟着拍胸脯保证，如果世间有什么他们还放不下。他们会努力帮他们善后。
    慢慢的，同学们也就一个一个地被说服了。而最后一个坚决不肯走的，却是那个笑眯眯，怎么看上去怎么都是那么一副很容易被说服的样子的赵晨。
    赵晨留下的理由也很让人无语：“这几世地遭遇，对于我来说，还是很有乐趣的。虽说这个世界不过是一片蛮荒。但是。有些享乐却还是很有趣的，而且。在本来的世界里，我们地生活也太过平静无波，毫无激情了，而在这里，我却找到了许多的快活。”
    他微笑道：“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自己的皇帝斗，其乐无穷，与一堆又一堆的正人君子斗，把所有的好人们，全都气得半死不活的，真是太有成就感的事了！唉，忽然之间，要我舍弃这样的生活，我实在有些放不下。”
    对于他留下地这个理由，所有人都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大家一直努力劝说到了最后一个小时，他也还是笑眯眯地，死活就是不松口。电脑已经显示出时空通道越来越不稳定了，庄教授无法再耽搁下去，只得无奈地准备带其他人离开。
    最后分手的时间已到，大家彼此郑重道别已毕，留下的三个人，并排站在后面，看着其他人转身鱼贯登船。
    “唉……三缺一啊……搓不成麻将啊…………唉……”
    赵晨正装模作样地痛心疾首，就见舷梯之上，严陵停了下来，转头。
    “喂喂，打不成麻将我们可以斗地主啊，你可别为我们做出这么重大的牺牲啊！”
    赵晨冲过去，使劲把突然从舷梯上跳了下来的严陵又往舷梯上推，严陵却死顶着不肯挪步。正拉扯间，一阵微风拂面，又一个人影落在他们身边。赵晨一扭头，鼻子都气歪了：“苏青瑶！你可别看着我们四个美男还没主就动心啊！我可是绝对绝对奉行从一而终的人！回去回去，你留下来也别想着左拥右抱，闹什么闹，回去回去，都回去！”
    尽管脸上神情还有些犹疑，尽管目光里也有些迷茫，严陵和苏青瑶两个，却都不肯再挪一步。
    天空之中，越来越混乱地能量波，一道道扩散。
    轻尘和劲节两个无可奈何，各自上前拉了这两个跳船地后退，向飞船挥手。
    舷梯收了回去。
    时间紧迫，这两个临时改变主意的人，甚至来不及向庄教授说明他们最后决定要留下地理由。脑海中，还响着庄教授最后匆匆的叮咛，那巨大的飞船，已经浮向了高空。
    眼看着云端里，时空通道就要开启，劲节还在目送飞船，方轻尘却已经是耸耸肩往回走，赵晨迫不及待地开始揪着那两个跳船的刨根问底，大家都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劲节却突然脸色大变，回身就向控制室里冲，三两步赶上了方轻尘，顺手拽了他就跑：
    “轻尘！快！”
    后面那三个，劲节连招呼都顾不上招呼了，不过听劲节的话音不对，那三个也抬头一看，登时傻眼，然后也撒腿就往控制室里飞奔。
    两个飞行能量舱，居然直接从飞船里弹了出来，正在强大的时空风暴中艰难地左躲右避！
    在寻常情况下，飞行能量舱弹出飞船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可是在这个时候，小楼上空的能量波早已是一片混乱，时空乱流和阿汉的精神能量让没有足够防护力的时空飞行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而在半空中，时空通道已堪堪打开。
    这一瞬间，强大的时空风暴，几乎立刻把那两个飞行能量舱撕裂成碎片。而若是被时空能量毁灭，那可是真正的形神俱灭了，比阿汉还要惨，连再次重生的可能都没有！
    两个能量舱里的人都极尽所有力量，艰难地操控着能量舱躲避着，两个能量舱，仍就如同大海中的两叶小舟，随时都有翻覆的危险，
    不管是飞船里的师生，还是小楼里还在的那五个人，全都被吓坏了。在第一时间，庄教授了联合所有的学生，精确地操控着飞船，护在两个能量舱的上方，尽量为他们多抵挡抵挡时空风暴，而方轻尘等人已经冲入了控制室，用自己的精神接通了中央电脑，将小楼还剩余的储存能量全都不要命地散出去，全力接引掩护着那两个能量舱。
    等到两个能量舱安全着陆的时候，时间其实只过去几分钟而已，可是大家感觉上，却象过了五千年。
    飞船已经投入了半空中的时空通道，可是所有的通话器里，都还响着庄教授气急败坏毫无风度地痛骂之声。
    方轻尘等人也面青唇白惊魂未定地扑出去，看着同样摇摇晃晃地从能量舱里走出来，面无人色的容谦和萧清商，谁也不肯同情他们。事实上，那一瞬间，大家几乎都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两个吓死人的混蛋活活掐死了事了。
    “我说，你们要走就走，要不走就别走！至于这么说着要走，临走时，却给我们玩这么惊险的一幕吗？”
    当时，连同刚刚玩过跳舷梯游戏的两位，大家劈头盖脸，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词句来教训这二个人。
    萧清商虽然脸色苍白，偶尔倒还抗辩几句，容谦却只是由着大家痛骂，神色颇为歉然，语气极诚恳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自己的冲动，自己的思虑不周……反而叫大家不好意思骂下去，于是，火力就几乎全都集中到萧清商身上了。
    直到现在，大家有事没事的时候，还是兔不了要讥嘲萧清商几句的，但对于容谦，他们却很少说什么，当然，这也和萧清商总是和大家混在一起，而容谦却总是闷闷不乐，一个人躲着发愁有关。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八章 去留之间

    其实，对于自己居然蠢到上了船还往回跑，弄得差点把命都给搭上这档子事，萧清商心里也早就懊恼到了极点，暗中早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回冲动糊涂没脑子了。只是落地以后，一从能量舱里出来，就听见庄教授的怒斥通过所有传声器，响彻了小楼内外不说，就连方轻尘等人，围着她也是一通乱轰，结果她的逆反心理一上来，自是反而咬紧了牙关，死不认错了。
    不过，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些天了，这脸皮磨啊磨啊的也早就磨厚实了。总不成就这么和这几个同学较劲较上五千年吧，那可也太累了点了。
    所以，此刻听得大家又开始讨伐，萧清商终于轻叹了一声，老实交代了：“我是以为自己可以放得下啊。谁知道事到临头，心绪却怎么也定不了。这大概就是小容说的，理智上知道应该怎么做是一回事，可是心却不听话，一时冲动，身体自己就行动了么。”
    “你？冲动？”方轻尘哼了一声，“我左看右看，可怎么就看不出你和吴王陛下的爱情，居然有如此惊天动地啊。”
    “和他？”萧清商摇头失笑，“我才不是稀罕那个。只是……这一世，我的亲人待我，真的是极好的。从小到大，我做了那么多出奇出格的事，他们却从来没有排斥我猜忌我，反而总是尽力保全包容我。”
    萧清商语气之中，渐渐有了些怅然感怀：“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亲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也还是第一回，会有人如此待我。我……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家族受到伤害，我也不希望，吴国会因为我而失去安定。”
    萧清商地语气甚是苦恼。明明只该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无奈不知不觉，入戏已经太深。明明已经用理智一次次地要求自己立刻脱身，可是人都上了飞船，最后还是忍不住弹出来。
    这些年来，吴王一直想打击萧家，萧家也一直防备着吴王，而萧清商则一直努力在其中维持一种平衡。可是这一次，她走得实在太匆忙了。吴王虽然答应了她不会无端伤害她的家族，但是帝王的承诺，真到了利害得失的面前，又能有多少信用？
    更何况，她这一失踪，她的父兄们，又岂能不对吴王有更深地猜疑。不管最后是哪一方先发难，如果她真就这么不回去了，萧家和吴王的冲突，只怕都是很难避免的……
    天地良心。她真不是冲动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她只是想着那些人，想着那些人可能遭遇的灾难，手指就不受控制地往紧急弹出键上按……那时候脑子一糊涂，她不就忘记了那是在能量混乱。时空出现乱流时的紧急回程，不是在平常飞行之中了嘛。结果一弹出飞船，外面全是时空能量乱流……能量舱根本就抵挡不住。好不容易勉勉强强地死里逃生，她也是吓得浑身都软了。
    看周围人好像还有要不依不饶的意思，萧清商随随便便地伸了个懒腰：“唉，说起来，都这么多天了，你们也该转移转移火力了吧？怎么全都只盯着我？也该去骂骂小容了吧？”
    周围人同时撇嘴。
    想到自己和大家的斗嘴抗辩。又想起小容温和而歉然地面容，萧清商也忍不住笑了。
    “喂，你们这些家伙，欺硬怕软是不好的……”
    苏青瑶安静地一笑，细声慢语道：“小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点也不奇怪啊。劲节挂念卢东篱。是因为卢东篱尚有大事未完。赵王的恶意杀机，更是一直都在。劲节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放心袖手而去的。而轻尘呢，本来就是个不爱守规矩的人，现在楚国的平衡局面并不稳定，随时都有可破裂，若是没有了他暗中坐镇，随机应变，只怕任何人的野心，稍大一点的风波，都可能重新掀起战乱。而秦国呢，又已是国穷民疲，在许多年之内，只怕都要苦苦喘息着，百姓们，更加是苦不堪言。而且在这个人世间，还有些个你极在意的人，是不是呢？”
    看方轻尘果不其然一副不耐烦地表情，苏青瑶轻笑一声，也不再撩拨他了：“可是小容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当然也是放不下燕凛的，但是毕竟燕国国富民强，燕凛也早已成才，并不需要他特别挂心介怀。该安排的事情，他也早就已经安顿好了，再留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他走了也不会有什么祸事。就连在人间情份上，青姑就不必说了，就算是燕凛，当初告别地时候，双方也都是已经做好了此后就不能再相见的准备了，那些凄凉啊难舍啊，也早都确定了是不会有的了……他这样合该安心的人，留下又有什么必要呢？”
    严陵也在旁边点头：“是啊，在我们这堆人里，小容从来就是最认真的人了，也最尊重法规，又从来都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教授那么苦口婆心地劝着，时空局还为我们苦苦维持着时空通道，从规则上讲，他又实在没有理由非要留下来不可……”
    赵晨在一旁严重鄙视：“好学生啊好学生。说到底他就是个好学生啊！不忍心伤别人心啊，不愿意让老师失望啊，不好意思叫大家的苦心白费啊……好学生从来都是考虑周全，不肯任性乱来的，结果到了最后，理智压不住了，又比谁都不管不顾地胡来……当初他是怎么被罚的五十年来着？哼，有一就有二啊，他办出这种事来，我是一点也不奇怪地。”
    看着几个人又一起扭头盯着她，萧清商说话的底气有点不足：“喂，干嘛这么看着我……”
    赵晨奸笑道：“小容是一点都不奇怪。你可是太奇怪了……”
    苏青瑶也在旁边轻轻地点头：“清商，你从来是最看得明白，最拿得起放得下，最最潇洒，最能决断地人。这样在最后关头反悔。真不像你……”
    萧清商只是一笑。是啊，这一次，她可真的是砸了自己的招牌了。
    小容之所以能一直沉默着任凭大家责备，平静而恳切地一次次承认自己的失误，责备自己地迟疑，并为给大家带来地惊吓道歉，是因为他心中明定，这一点。萧清商比谁都能看得清。
    这个一向极听老师话，极尊重学校制度，并且在去留问题上，完全不如方轻尘和风劲节表现得那么强硬明确的同学，一旦决定了要留下，即使是在最后几乎被时空乱流撕扯得飞灰烟灭之时，也不曾后悔过。所以他反而可以这样坦坦然地承认自己地失误，并承担因此而来的一切责难，且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合情合理，毫不介怀。
    一念及此。萧清商终是轻叹一声：“小容他……可是比我坚定多了……”
    “是啊，是啊，坚定地给咱们上演惊险特技戏啊。”方轻尘的语气颇多笑谑之意。
    “你啊，不就是为着他不肯陪你吗？”萧清商一笑摇头。
    “哼。失控就失控了，留下也就留下了，我们又没怎么骂他，他干嘛还整天愁眉苦脑，好象人人欠他几万两似的。”方轻尘语气颇为悻悻。
    最好的游戏对手情绪低落，精神颓废，怎么挑战怎么勾引都不动心，都不应战。唉！没有对手的人生真是寂寞空虚到极点啊。才这么十几天。他就已经快被这无聊地日子逼疯了。
    自从他们决定留下之后，风劲节是一心忧着卢东篱那头，立时便离开了小楼回去赵国了。他有大富翁的底子，在世间明暗势力也最广，也最方便顺便帮着离开的同学收拾善后。而其他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入世。
    一方面。小楼里要重新整理调试。闲杂事等不少，一两个月也折腾不完。另一方面。像严陵，已经是在红尘间死了几十年了，反正也不急在一天两天。而苏青瑶呢，又是刚死不久，回来还没有歇够。萧清商和赵晨，却是因为离开时弄的动静实在是……咳，稍稍大了这么点点，一时间还没能想好怎么回去才合适。
    而方轻尘呢，虽然是心有牵挂而留下来，但暂时还真没他啥事。楚国目前看起来还是一片平静，并没有什么变乱的征兆，秦国上下，也在振作了精神要重建国家。基本上，这两国都没什么大事需要他去救苦救难的。当然了，如果他够无私，够热情，这时候冒出来奉献他的智慧和力量，帮助人家建设国家，倒也确实是一桩美谈，可惜啊，这样的行事，那是大大不符合方轻尘本人的行事风格啊。
    最初的忙乱一过，暂时无事可作了，他就照老规矩玩游戏去也。奈何往日只要人在小楼，一招即来地那个老对手如今却毫无战意，百唤不至。无敌的人生是多么无聊啊，没对手，就连游戏也打得了无生趣了。这样的日子，空虚得毫无目标，才十几天功夫，方轻尘的精神状态已经直线下降，只有在咒骂容谦地时候，才会恢复那么一点活力。
    严陵哈哈笑道：“没办法，好学生偶尔不听话一次，心理负担比坏学生可要重得多了，所以就……”
    “少胡说八道了！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那个家伙整天愁眉苦脸的，不过就是想不出什么借口对燕凛解释他那忽然间多出来的手臂。”方轻尘哼了一声。“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如果能有一个完美的借口送给他，他能立刻就跳起来，一气赶回燕国去。”
    赵晨也笑着不怀好意地说：“小容就是想不开，其实，这个事很简单嘛。我就很想建议他，直接把那手砍了就是……”
    “你当我是自虐狂呢？”随着一声低笑，话题的主角从自动门外走了进来。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七十九章 谦谦君子

    见容谦从自动门外走了进来，大家一起看向他，严陵笑道：“难得你肯冒出来和大家胡混，可是想到法子了？”
    容谦一笑摇头：“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借口来了。只是既然想不出，索性不想也就是了，前几天倒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方轻尘哼了一声道：“本来就是你胡思乱想得太多，自找麻烦。劲节直接说他是神仙下凡，也没见卢东篱怎么样。”
    容谦还没答言，萧清商已经笑道：“轻尘你才是个出馊主意的。燕凛和卢东篱怎么比呢？卢东篱本来就是个襟怀坦荡的人不说，他一直以劲节之死为至恨，见到劲节又活了，当然是只有满心庆幸，劲节用什么理由他都不介意了。燕凛呢……”
    她语气一顿，看看容谦：“第一小容又不是死了，这残疾之事再是燕凛的一生心病，毕竟是不可与死别相比；第二那小子可是当君主的，要思虑的事情自然就要比别人多些。劲节可是以新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卢东篱身边的，只要卢东篱不介意他的重生之谜，劲节重生之事，也就根本无需再向第三个人解释。而小容呢，他可是整个大燕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所有人瞩目的容相，容国公啊！莫名其妙地，断了的手臂就这么又长出来了，对大家也没个合理的解释，能成吗？”
    容谦笑道：“我前几天左思右想，想的也就是这个了。不过，现在我暂时也不想再考虑这些事了。最多先悄悄和燕凛见一见再说就是。只要他不过多介意，旁人的疑问，我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大家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十分快意，连方轻尘都乐得不再抬杠了。
    小容为人太好。以往行事，总是思虑太多，想得过于周到，总是处处为旁人打算，便时时自陷苦局，若能早些这般释怀心宽，当初也未必会自寻绝路，自设死局地来逼燕凛对付他。
    不过。若没有这样地当年往事，今日他与燕凛之间的关系，怕又未必能有今日的赤诚相待了。
    容谦轻声道：“我是想明白了。过两天，看外面能瞅个空子了，就回去。你们呢？”
    萧清商叹口气：“我走之前是跟吴王决别过的，现在又忽然冒出来，还真不知道怎么自圆其说。”
    赵晨也耸了耸肩：“先让我想好怎么应付整个卫国的追杀再说吧。”
    苏青瑶和严陵相视一眼：“我们不急。”
    容谦此时既把心间大事放下，心境便明朗开阔许多，也有了更多地心思关怀身边的人，此刻望向二人笑道：“你们留了下来。却又似乎一点也不急着回去苏青瑶轻声道：“我和你们不同。我并不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人与事才留下来的。我留下，只是觉得这里比那里好。”
    方轻尘挑挑眉：“这里比我们那里好？”
    “不可以吗？”苏青瑶微微一笑。“比起这里，我们的世界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都没有了生气。我们谁也不需要。什么都可以随便得到，而在这里，我们要努力，要拼搏，我们可以有很多目标和理想，所以才会有更多的满足和惊喜。而且，人与人之间亲情，友情。爱情，每一种都是我以前想象不到的美好和动人……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苏青瑶，半晌才有人问：“苏同学，如果我没记错地话，你每一世好象都是在当女王吧？”
    “无情最是帝王家啊，你的每一世。好象也总和辜负背叛利用欺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扯不清吧？我说……这么着几百年下来。你居然还这么向往着亲情，友情和爱情。我们是该说你的心理承受力太强呢，还是说你的思考方向，压根就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啊？”
    苏青瑶失笑：“我得不到，又不是别人都得不到。再说，就算是恶徒奸贼，心中也未必就没有留一小块圣地。就算我身旁多是虚假欺骗，但能看到别人经历的那些美好，我当然也会有感触，也会有憧憬的。以前我受论文所限，不能改变身份，以后却没有这种限制，或许我也可以亲身经历到那些，而不必再总是失望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笑意也极从容，大家听得却多是有些佩服的。身为女王，经历了那么多世，面对过那么多虚情假意，她却还可以有这么平和且坚定的心态去相信，去向往人与人之间地美好，而不是愤世嫉俗，满腔怨气，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位同学的心理素质，真是好得不得了。
    严陵也笑道：“青瑶是对未来有美好的期待，而我嘛……哈，我根本就是决定留下来享受在这里的日子了。”
    “享受？”容谦愕然了。
    “当然是享受啦！”赵晨两眼放光地插话：“你想想看啊，现在老师也不在了，时空局也管不着我们了，在这里我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了。我想当当木匠啊，驯兽师啊，补锅匠啊，人中之杰啊，翻云覆雨下啊，被凡人敬若天神下啊……”
    看看周围几个同学嗤之以鼻地样子，赵晨耸耸肩：“喂，别这样啊，我就不信偌大的一个世界，你们就找不到好玩的。玩腻了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教授为了让我们回去，根本就一直在故意误导我们。他不停地说，五千年多么漫长，多么遥远，万一后悔了，又无法回去，就只能苦苦熬日子什么的。乍一听上去，这些还真都是很有道理，可惜啊，我就偏偏不肯上他的当。五千年虽然长，又算得了什么啊？我过得开心就过，过得不开心了，我就直接去开启冷冻系统，学着阿汉，闭了眼睡一觉，直接睡到时空通道恢复的时间不就行了。喂，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严陵，你别告诉我，你不是也想通了这个才跳船的！”
    容谦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啊，我怎么就从来就没想过，将来应该把自己冷冻个几千年，就这么一眨眼就让时间过去呢？可真是笨得厉害。”
    苏青瑶笑道：“你什么时候会想过要投机取巧啊？你本就总是对什么事情都极认真，对你心中所重之人又极在意，考虑去留这种大事地时候，自然更要认真上十分，才不会象这家伙，如此轻忽胡闹。”
    容谦一笑道：“只是各人性情不同罢了。象劲节，怕是也一样没想过这法子，他想着的，只卢东篱的生死祸福了，留下来的代价他根本就没在意过。而轻尘……”
    方轻尘在他温和的目光望过来之前，已是身上发麻地赶紧往旁边闪了开去：“停停停！你快别这么看我！我想什么，干什么，怎么选都是我的事，可别把你地圣人念头硬往我身上加。”
    容谦唇边带笑，轻轻问：“轻尘，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儿去？”方轻尘漫不经心地问。
    容谦笑而摇头：“轻尘，何必自欺欺人，这几天，你地精神极不好，不是因为游戏玩得没意思，也不是因为我不肯陪你大战三百回合，只是因为，你有想念的人，想念地事，想念的地方，却没有去，所以心中空落落的，需要找个理由来发泄。而我呢，就恰好是你最适合的埋怨对象。”
    方轻尘挑了挑眉，慢慢地伸手活动活动十指和手腕。
    对某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最好的回答，似乎应该是拳头而不是嘴巴。
    容谦看他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赶紧着站起来，退后十几步，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章 千年之规

    看方轻尘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容谦赶紧站了起来，退后十几步，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其他人也连忙笑呵呵地拦在二人之间。
    “别闹了，现在小楼的能量有限，没那么方便自我修复了，可经不起你们胡打一气。”
    “有本事，你们出去打得天昏地暗我们也不管，可别在这儿窝里斗就行。”
    “出去打也没问题，别分生死哦。”萧清商勉强做严肃状：“现在小楼可也经不起你们三天两头就换体重生。你们俩谁要是死回来，我们就合力，先把谁在冷冻仓里关上五十年再说。”
    方轻尘哼了一声：“你倒还好意思说？小楼原来储存的能量，全都花在谁身上了来着？”
    容谦和萧清商一起尴尬赔笑。
    小楼基地本来就是在时空巨舰的基础上建成，现在母舰已经驶离，主能源转换装置自然是随母舰走了。剩下的留给他们使用的能源转换装置，是隶属于给他们回家用的小型一次性时空飞艇的，能量生产能力自然也就非常有限了。
    本来母舰离去的时候，倒也是尽量给他们多储存了备用能源，以备不时之需的，结果这船还没开进时空通道呢，这边的储备能源就都给接引小容和萧清商落地用得十去八九了，现在虽不算是从零开始积攒，速度却慢如蜗牛，离能量再次满格还不知道需要多久。
    看萧清商和容谦都不好意思开口了。严陵笑道：“其实，清商说得有理。很多事情，我们是应该商量出一个章程来了。”
    听这话说到了正题上，自然也就没有人再谈笑胡闹了，就算是方轻尘这样平时总是自嘲是不守规矩的坏学生的人。也都收起了玩世不恭。现在地小楼，就剩下他们几个人，又是与原来的世界相隔绝地留在这片未开化的蛮荒之地，要想少出点麻烦，必然是需要讨论确定下适当的规则来自我约束的。
    方轻尘想了想，居然第一个开口道：“现在我们缺乏必要地原料，尤其是稀有金属无法开采得到，要安全隐蔽地建造出新的能源转换装置。没有一两千年，怕是不行了。那么能量就是一定要节约的。既然如此，我认为，最大的一点就是停止长时间地监控整个大陆的情况，这对能量的需求实在太大了。”
    他这话看似有理，其实极是假公济私。这意见的本意绝对不是爱惜能量，而是他一早就对这种毫无隐私权的监视深恶痛绝，以前只是限于校规，没有办法罢了。
    萧清商想了一想道：“停止监控可以节约很多能量，但也会让我们无法全面地掌控各方面地情况。”
    “为什么要什么都知道？任何时候都可以偷窥别人。知道别人说什么做什么策划什么，人生没有惊奇，没有期待，又还有什么意义呢？再说。就是以前做论文时，校规也是严格禁止在小楼的同学向历世的人透露与其相关的消息的。”
    苏青瑶轻声道：“既然我们要在这里活出精彩来，就要靠我们自己来活，而不是依赖这种监控。”
    容谦也点点头：“确实，打游戏的时候要上用了修改器，一口气把主角改得最高级别，最强装备，这游戏打得也就没乐趣了。”
    “那么就定为小楼的监控设施目前只针对小楼周围的一切动静。而在外只对其他入世诸人做相关监控，并且监控内容，只有在取得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才可以打开，如何？”
    大家都一笑点头。
    萧清商又道：“我想这第二条嘛，就是有一个些禁忌。还是不打破为好。我们谁也不是神仙。改天换地这种事，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操控地。这里是一个独立的时空。它应当遵循它自己的发展轨迹。我们虽然可以影响，但并不可以强迫。因此，比如小楼的真相，比如我们真实地身份，仍然是应当对所有人守口如瓶的。”苏青瑶也点头表示赞成：“再好的关系，再深切的信任，如果彼此的层次隔得太远了，相处之中应该会少了许多融洽与自然。”
    萧清商低笑一声：“其实，我这么说……不过是想要大家过得好一些罢了。有的事，是千万玩不得什么坦白游戏，而该隐瞒一世才好的。你不说，人家一生当你是个宝，你说了，人家就要当你是块石头了。任摔任打任受苦，什么苦难由你顶，外加这石头还能用来垫脚，他也都不会愧疚不会心痛。反正你是神仙嘛，跟神仙关系这么好，总该得有点好处吧。”
    容谦皱了皱眉：“其实……”
    “我同意。”赵晨打断容谦本来想说的话：“一个凡人，若是知道了身边至近之人是神仙，怎么可能还象以前那样自然地相处？我们又何必给自己找别扭呢。
    “人心都有所求，我们又何必用神仙地身份无端地考验身边之人的感情是否足够纯粹？就算你相信你所在意的那个人，但你也要考虑到我们其他人，毕竟我们是一个团体，小楼的秘密不属于一个人，而属于大家，随便就揭穿了，也是对其他人的不负责任。我们不能因为个人的信任，而给其他人也一起添麻烦，对吗？”苏青瑶也点头同意。
    方轻尘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无所谓，对这事我没什么意见。”
    容谦想了想，笑笑：“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我也不反对。我本来也并没有想过要向外泄漏小楼地事情，只是，不太能赞同清商地那些论断罢了。”
    “我的看法有错吗，如果知道你是神仙，你地刑场相救，你的断臂，你的残疾，会给燕凛那么大的冲击吗？还有，如果知道轻尘是不死之身，楚若鸿怎么会让他给吓得……”
    方轻尘脸色一沉：“你们争你们的，别把我扯进来。”
    容谦也笑道：“我做那些事，只是我自己愿意做的，并不是为了让别人多么感动。”
    萧清商淡淡道：“就算我们做那些事，的确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但至少也不该是为了让人无止无境地索求图谋的。”
    “好了好了，既然这一条大家都没什么异议，我们再议下一条好了……”严陵及时制止了一场可能无止无休地争论：“我建议第三条就是，不管我们历世遇上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要动用精神力和小楼的能力。尽量自律，自我约束，这不但是为了节约能源，还有不让时空乱流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也是为了是为了让我们历世之旅不至于变得毫无意义。如果真的不能适应这个世界，不能控制自己，违反了规定，那么……回来后，就视情况，自觉地自我冷冻吧。”
    方轻尘笑道：：这一点不用你提醒，大家心里也都有数的，劲节明明那么急着回赵国，也没动用什么飞行器，还不是照老规矩，快马加鞭地赶路么。”
    其他人也都笑而点头。
    在此之后，小楼留下的这几个人用了足足半天时间，讨论出了若干条，可以切实保护大家，又不浪费小楼能量，且大家都认可的细则，再联络传达给了仍在赶路的风劲节，风劲节也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计议已定，容谦站起身来，笑道：“过两天我就走了，这两天还有空，轻尘，如果你真的还那么喜欢在游戏里打架，我可以陪你。”
    方轻尘冷笑：“谁很稀罕你做对手吗？在小楼里过得无聊，我也可以出去玩的。”他目光一扫其他几个人，“你们看样子是真不急着走。”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一章 最后一条

    方轻尘目光一扫其他几个人，“你们看样子是真不急着走。”
    “是啊，反正暂时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玩玩游戏，看看外头的人闹笑话，真要闲了没事，还可以重温以前的记录嘛。对了，阿汉第五第六世不是加密了，只有教授能看吗？现在教授走了，主电脑对我们打开了全部权限，我刚找到他的资料，没事看一看，也可以打发很多时间了。”赵晨笑嘻嘻道。
    容谦却摇头道：“阿汉既然把资料加密，就是不喜欢别人看了。他的隐私，我们还是尊重的好吧。”
    赵晨哼了一声：“以前咱们入世时，我也没见楼里哪个同学尊重过咱们的隐私了。”
    容谦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自己虽然可以不去看阿汉的历世纪录，却实在很难干涉旁人的行为。毕竟这七百多年来，大家历世时，小楼里的同学都可以随便看，这种观念已经牢不可破了，现在硬要改变，实在不易。而且阿汉闹得这一场，引发了这么大的变故，大家心头这点气，也都还没有消净呢。现在打也打不着，骂也没人听，那……被看看记录什么的，似乎也就在所难免了。
    苏青瑶笑着改变话题去接着回答方轻尘的问题：“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事要立刻做，暂时也没想好入世要以什么身份，做些什么事，就先闲着吧。等决定了再说。”
    方轻尘神情忽然有些古怪，笑笑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事要做，且又都有五千年这么长的大把时间，那么我给点建议如何？”
    萧清商笑道：“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怎么就是坏主意？这可是好主意，是促进社会进步的好主意啊！”方轻尘悠悠道：“还记得以前开会地时候。我曾提过的限制皇权吗？那个时候你们大多没什么兴趣，因为这种变革，没有个几百年时间许多代人坚持不懈的努力，根本就做不到。所以，当时我也没再坚持，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大家反正都是无所事事的，而且，也都有了足够长的时间……”
    萧清商忍不住笑道：“轻尘，你还这么记恨帝王啊？”
    “什么叫记恨，我这完全是想要解放全人类啊！”方轻尘翻个白眼，众人皆面部肌肉抽搐，全体做出不堪忍受状。
    不过，嘲笑归嘲笑，这一次，大家居然也不怎么反对了。
    “嗯，反正时间很长……”
    “用上几百年地时间，潜移默化。悄悄推动，改变人的观念，变更天下大势，一点一点地达到我们的目的。倒也不是不可以。”
    “五千年的时间啊……足够从新石器时代发展到福利社会了。其实，我们就是什么也不做，耗也能耗到帝制消亡了。”
    容谦反而是笑着说了一句：“其实如果是贤明的君主……”
    “你不知道明君才是民主最大的敌人吗？”
    方轻尘笑道：“少找借口了，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偏心你家的皇帝小孩吗？放心好了，没有人会要求你去动摇他地帝位和权力的，你完全可以等他……嗯……那个……不在了……之后再……“看看容谦神情不快起来，方轻尘便没再说下去了。
    他虽常讽刺容谦，爱拿他取笑。到底是不会真的伤人。说到燕凛生死之时，他已经是有所避忌，而尽量选择了别的字眼了，但是，想来终究还是让容谦心中有了些抑郁吧。
    即使知道方轻尘并无恶意，但“不在了”三个字被和燕凛联系在一起。终究让人心间一痛的。燕凛毕竟只有百年光阴的生命。而他，不但生命几无尽头。仅身处这一世，就有漫漫五千载的时光要度，这样绵长的光阴，这样永无尽头的分离，实在让人有极不堪的感觉。
    看着他神情，方轻尘地神色也是微微一黯，而萧清商想起了这一世待她极好的亲人，神色也有些怅然了，苏青瑶目光在三人之间微一流转，眼眸深处，忽然露出深思之色。
    赵晨看气氛有些凝重，笑着打岔道：“好了好了，轻尘，你倒是说给我们听听，你要打算怎么开始你伟大的革命啊？”
    方轻尘倒是一怔，他一心一意要分薄皇权是不假，但也是到此刻，有了这五千年的时光，才认真开始动这个念头地，而切实要如何实施，却还真没想过呢。
    赵晨笑道：“你不知道，我倒是有建议的。这几天，我没事在电脑里到处调资料看，这才发现，张敏欣带来的书不止有激情耽美的，还有许多回到过去，利用现代知识开创一番新事业的故事，看着都很有趣啊。咱们倒也可以照着来一遍的。”
    严陵大笑起来：“那些玩意我也看了，都是中世纪时，写着让人开心的古老小说了。随便来个人，没有特别的能力，也没什么特别地保护，就跑到古代去造玻璃，开学堂，卖报纸，制火药，当大官，打大仗，玩民主，而且都是一番风顺活下来，处处成功啊！”
    “嗨，那些人玩这些还能成功，当然是白日做梦，但对我们来说，一切都轻而易举啊……”赵晨贼笑诱惑道：“就当是玩游戏，照着试试也无妨。”
    方轻尘果然也来了兴趣：“有这样的书？调出来我瞧瞧。”
    看着他们也不知是认真，还是胡闹的劲头，容谦只觉好笑，正想劝几句，目光却忽然在屏幕上一凝，却是在搜索万山的几大势力，又开始有小冲突了。
    容谦叹了口气：“我不能再耽误了。还是尽快回燕国去，劝劝燕凛别再派人探查万山了。如果燕凛再能以燕王的身份和其他几个国家地君主达成共识，大家都彻底停止这样地争斗，就更好了。”
    容谦并无意责备燕凛地决定，从他君王的角度考虑。既然有小楼这么强大而莫测地力量，加以探查，那简直是理所当然地事情。只是，容谦也没办法就这样坐视一个个无名的小人物，为着这样的理由，无谓地在不断的冲突中丧命罢了。
    以武功来强行阻止这些人争斗，他们并不是做不到，只是却是饮鸩止渴。一次之后，各国的君主自然会派更多的军队，更多的高手进来，事情只会没完没了了。所以，最好的选择，也只能是从根子上去改变那些上位君王们地决策。
    萧清商轻声问：“你早就已不问国事了，现在忽然为小楼的事进言，且态度坚定，他会否生疑……”
    容谦摇摇头：“很久以前，我就再也不需要担心他会否疑我的问题了。”
    严陵看着屏幕上溅起的鲜血。轻轻道：“阿汉爆发精神力，只是为了阻隔时空局的控制，救狄九一命而已。以他的性情，如果知道。为了万山之平，而引起了这些纷争，会有很多普通人为此送命，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赵晨叹道：“如果他早知道会死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那样干了。”
    众人默然了一会，萧清商方才轻声道：“若是以前的阿汉，是绝不会为救一个人去害另一个人的，但是现在。也许……也许就算他知道结果，也一样会这么做的。”
    “那又有什么不好？”方轻尘平静道：“谁又生来就该为全世界人地生死负责？谁又有本事能对全世界人的生死负责呢？他有了私心，有了私爱，会去取舍，会努力首先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我倒是觉得。这反而要算是好事。要是真能完全一视同仁地看待所有人。那不是因为有大爱，而是因为根本对谁都无爱。除非是佛爷。关心自己在意的人。超过关心自己不认识地人，这才叫人。而这些人的野心造成的灾难，凭什么也要他来考虑周全？我们又不是真的神仙。”
    容谦目光深深望着屏幕，屏幕上，有人影快捷如电地闪掠飞驰：“阿汉的选择，是非对错，我们大家都不是当事人，不好轻易加以置评，况且，这也不算是当务之急……我现在想的，只是，狄九要怎么办，他还一直躺在睡眠舱里呢。”
    他伸手指着屏幕：“还有狄一和狄三。他们还是不肯死心，虽然亲眼看到万山之崩的威力，又看到各国派进来的军队高手越来越多，他们还是一次次地四下探查，虽说以他们地身手，目前避开各国人马的耳目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天长日久，万一失手，阿汉他……”
    大家谁也不说话，一起扭头看向方轻尘。毕竟当初把狄九带进来的就是他，这会子，旁人自是不肯替他收拾烂摊子的。
    方轻尘闷闷不语。
    他一直不叫醒狄九，也是心烦啊。真要叫醒了，还有一堆的事要解释，要是跟他说了阿汉在天上睡觉，搞不好要睡上五千年，天知道那个自以为必死地家伙，在意外活下来之后，会发什么疯。
    “不管了，直接往外扔给狄一和狄三算了，反正他白捡了一条命和一个好身体。”方轻尘极不负责任地说，“反正我当初带他进来，也不是为了关心他，只是为了关心阿汉。现在既然阿汉已经上天了，我也就没必要体贴他了。”
    众人一起瞪着他。
    萧清商笑道：“轻尘，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任性……”
    “我想到了……”一直沉默着地苏青瑶，忽得叫了一声。
    大家闻言同时看过去。
    苏青瑶目光仿佛还望着远方，方才众人的争论，她其实一直听而未闻：“我想到了。我们定地规则，还缺了一条。”
    “缺了什么？”
    “缺了一条，也许会更多消耗小楼的能量，但是却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许多意外变化和期待的规则。”苏青瑶的语气悠悠。
    大家互相看一看，齐声问：“什么规则？”
    苏青瑶目现异彩，慢慢地说出了一段，也许对在场所有人，未来五千年的生活都会产生至大影响的话。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二章 令牌大户

    天高云淡，山峭风急。
    方轻尘懒洋洋地躺在最高的山峰之上，最高的大树枝桠之间，脸上盖着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一片大叶子，挡着阳光，睡得无比悠闲。
    树枝被山风吹得飘飘摇摇，偏那枝干上躺着的身影，飘然风中，一派平稳安然。
    一袭的白衣轻轻垂落树梢，长时间当风而眠，衣上时不时沾了尘屑落叶，却又在下一阵山风袭来时，悠悠地被吹向远处。
    阳光，绿叶，长风，白衣，天地之间，如许高处，出奇地安静闲逸。
    这般懒怠地独处山颠，安然而睡已不知几时几许，只是偶尔醒来，掀开树叶子来，眯了眼，望望头顶的太阳，迷迷糊糊地算算时辰，然后再远目望望远方山下，那气势逼人的滚滚烟尘。
    懒洋洋地看了一会，方轻尘伸手掩着嘴，又打了个呵欠。嗯，还不错，烟尘杂而不乱，看得出令行禁止，气势速度都是上乘，这支军队确实算得还行吧……只是，这两位操练得也真是太急太狠了些，不就是某个家伙要过来吗……
    “什么人，下来！”
    他这里还漫不经心，三心二意地看一看远方，转一转心思呢，耳边却已响起了冷厉的喝声。
    方轻尘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向下一瞄，不知何时，大树四周已围满了衣甲鲜明的军士了。
    还带着一点长睡初醒时迷迷糊糊的睡意，方轻尘眼神朦胧地看着下面：“为什么要下去？”
    下面军士之中，走出一名百夫长。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定襄驻军左近，向有严令，不得有闲人逗留出入，任何人在可以窥看驻军操练之所出现，便有刺探军情之嫌。定襄将军有相机斩杀之权，你不知道吗？”
    随着他宏亮严肃地喝斥之声，四周官兵钢刀出鞘，在阳光下，倒也映出一片耀眼的寒光。
    方轻尘却只只是微笑。在那朗然的喝问声中，他注意到的，却只是极细微的，衣襟与树叶磨擦地声音，压抑到最低的绵长的呼吸声，还有四周的杂草树木之间，偶尔一闪而过的寒光。
    嗯，公道一点，还是要承认，定襄军的巡逻队伍，还是很有素质，判断也算是是很准确的吧。
    驻军四周，如此广大的地区，连这么高地山上。他们都能一丝不漏地搜索巡查遍了。而且一支二十人的巡逻队，早在一个半时辰之前就发现了他，却没有打草惊……咳，却没有在他面前暴露。
    二十名精兵。配合纯熟，还携有有最优良的武器，而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可是，他们的队长却准确地判断出，自己可能是一个极出色的高手，不肯贪功行险，却只悄然带人远远监视。并派了人回去军中，调来了这足有上百人的增援。
    带少数人出头围困，大声质问示威，最主要的目的，却还是要不着痕迹地掩饰其他人悄然潜近和弩箭上弦瞄准的声音。
    二十名官兵围困四周，另有近五十人。隐伏在近处随时准备增援。在弩箭的射程之内，还有至少五十把地连珠强弩悄悄对准了他。就这种阵仗。便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这样的策略，如此的行事，不可谓不谨慎。真是相当稳妥，相当细致，相当……
    方轻尘越看越兴致高昂，连睡意都一扫而空了，眼看着官兵们如临大敌，他却朗声笑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乐意在这里看风景。”
    那百夫长脸色一沉，喝了一声：“拿下。”
    十余道劲矢，四面八方，疾射方轻尘。
    这看似凌厉地攻击，目的只不过是逼他下树，以便擒拿罢了，但方轻尘却也是轻描淡写，微一拂袖，在树枝上长身而起，明明是懒洋洋躺着的姿式，也不知他是如何发的力，就忽得足踏枝头，悠然而立，左手背负在后，右手五指闲闲地自雪白的袍袖间拂出来，修长的指尖漫然轻点，似慢而实快，点按拔弹之间，十余道劲矢竟以比来势更快更疾更狠的汹汹气势，奇准无比地反射回去。
    隐在树旁石后的射手们来不及闪，来不及避，来不及格挡，甚至有地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来，只是脸色。在刹那间灰白一片。
    “别动手别动手！全是误会！”
    断喝声中，一道紫影凭空出现，漫天寒光瞬息尽敛。
    众军士只觉眼前先是一花，耳旁劲风倏止，待他们定睛看去之时，却见一身着紫袍的高大身影立在树下，那人双手各抓了五六支箭矢，正扬头怒斥一声：“你怎么每次都要惹事生非？”
    他似是极怒，连被他抓住的箭矢都在他掌中纷纷断为两截。然而，明明是这么愤怒的语气，眼神里却明明极是喜悦，脸上的表情，更多的只是带点亲近地无可奈何。
    其实方轻尘这会心里也满是不痛快呢，这姓秦地，前世是走镖的不成？怎么自己每回手脚发痒，想找谁活动活动筋骨地时候，这位就非要冒出来横插一杠呢！上至大将军柳恒，下至这最低级的秦国士兵，这家伙总是要保。
    “麻烦你弄清楚是谁要找谁的麻烦好不好，谁有兴趣惹事？”心情不好，方轻尘这说话的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秦旭飞皱眉：“这里是禁区，你出入此处，士兵们前来拿你，本来没错“好象是你约我到定襄见面的吧，当时你怎么没说，这里是禁区来着？”方轻尘悠哉含笑。
    对上这样明目张胆的无赖。秦旭飞也无可奈何了。
    定襄是他此次出巡地目的地，约方轻尘在此见面自是理所当然啊。禁区二字……对方轻尘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约束可言。他只要乐意公开身份，自然就可以享受贵宾级待遇，他要是嫌麻烦，自然也可以藏得谁也找不着。可这人偏要这样大大方方坐在山头上。整天望着军队的练兵场，简直就是摆明了让士兵来找他的麻烦的。自己要晚来一步，又有一堆倒霉蛋要吃苦头了。
    他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看手里断开地箭。这箭旁人看来，只以为是他抓箭后含怒捏断，却不知，其实方轻尘一指点去之时，已经先以强大的内劲震断了箭身。只是力道刚中带柔，含而不发，箭矢看来还是完整如故，必要到射中了目标之后，才会断折。如此一来，被他这倒击回去的箭矢射中的士兵们也只会吃痛，却不会真有生命危险。
    虽然知道方轻尘只是喜欢惹事，顺便给自己找找麻烦来增添生活乐趣，并无过多的恶意，秦旭飞仍然有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以如此悠闲从容的姿态把十几支箭准确地反击回去，且同时让柔力附在箭身上，折箭而不显，唉唉唉。这家伙的功力又有长进啊……
    一时间，秦旭飞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为方轻尘高兴呢，还是该为自己头疼。
    只是眼前他也顾不得同方轻尘打口水仗，先一笑对眼前那脸色略有苍白地百夫长道：“不要误会，我们不是刺探军情的探子，也不是违犯禁令的百姓，我是从京城宫中特意来与他在此相会的，此番行程和过两天要往定襄军中的客人有关。只是内情不便细说。”
    方轻尘在一旁听得好笑起来。
    这家伙，倒真是没有说半个字的谎言。他可不就是从京城皇宫来的吗，他跑到这来，和皇帝要来定襄的事当然也是“有关”的……
    这百夫长却甚是严谨，依旧警戒地看着二人：“空口无凭，岂能信你？”
    秦旭飞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内侍卫的腰牌来：“这个可以证明我地身份。”
    说起来。大内侍卫是皇帝近臣。见官大一级的身份，走到哪里。对着官员，小吏，差役们亮出身份，都是有极大的效果的。换了对普通官差，他晃晃牌子就可以直接指手划脚下令了。
    可是秦国军制严谨，别说只是块侍卫腰牌，就是拿着兵部公文，大将军印信，外加皇帝圣旨，没有正式经过交接地话，大内侍卫也还是没有权力直接向下级的将领士兵下令的。
    所以，看了腰牌，这百夫长并没有立刻解除所有官兵的备战防备，只是态度相对客气了许多而已：“大内侍卫也不可以随意进出禁区，若有公干，需有定襄刺吏令符……”
    没等他说完，秦旭飞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令牌来：“我已事先请了刺吏令符……”
    百夫长一怔，定了定神方道：“军务犹重于政务，何况近日有贵客来到，驻军之所绝不容旁人出入，即使是刺吏之令也不可重于将军之命……”
    秦旭飞应声从怀里再拿出一块牌子，这一次他倒是不用介绍了，这令牌在场的士兵都认得，定襄将军的令牌。
    百夫长的眼都有点直，却还是不肯松口：“你……近日将军一再严令，不可容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军中众人，无人敢于懈怠，若有大内侍卫在禁区公干之事，将军应当会事先交待……”
    秦旭飞也没想到，这百夫长竟如此谨慎，连顶头上司的令牌都看见了，居然还是不肯放松警惕，坚持按章办事。他心里倒是欣喜地。此人面对这么多重令符的压力，还敢继续追究下去，心思周密，胆色过人，绝对是可用之才啊！
    他笑一笑，伸手在怀里袖中乱抓了几下，手里立刻多出好几样令牌印章公文来：“我这里还有大内侍卫统领，兵部堂官，还有大将军府以及自京城以来，沿途各处要冲的官员和将领的关防令符以及公文，不知道能不能让阁下放心。”
    方轻尘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谁会没事在身上带这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就你这样子，谁信你是位上差，怎么看都是个专门造假印章假令牌的。”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三章 多日不见

    本来士兵们看秦旭飞两只手左一掏右一掏的，那么多块令牌信符，眼睛都已经直了。这几年，钦差啊，内使啊，都是来过几回的，可是谁也没像他似的，连大将军令都能象张纸似地随便拿出来乱晃啊。那百夫长虽然胆子极大，此时也有些呼吸不畅，脸色发青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肯定不可能是普通的大内侍卫，哪个大内侍卫手里能有这样大权威的信物？
    结果方轻尘一番话，周围人又是警惕之心大起，百夫长也是面露迟疑。
    秦旭飞恨恨地瞪了方轻尘一眼。难道他是闲着没事，专门爱随身带着这一大堆零碎吗？虽然他是皇帝，弄这么些东西，多少也是有些麻烦的不是？
    可是哪回和他见面，方轻尘是不惹事生非，不给他找麻烦的？害得他每一回都为了要在事态扩大到人尽皆知以前息事宁人而头疼无比，经过了多少回血泪教训，他现在才不得不次次做好这万全的准备啊！
    秦旭飞叹了口气，再次伸手入怀，在一众官兵屏息定睛等待中，掏出一枚印章：“把这个交给你们将军看看，他自然知道我是谁，也自会有吩咐的，你们也不必再猜疑了。”
    这百夫长接过印章看了一会，上面是以古体刻的几个极繁杂的字，一时也认不得，怔忡之间，忽听得方轻尘在旁漫声说：“看不懂就拿回去给你们上司看，他要是还看不懂，就给你上司的上司看。”
    听他口气如此之大。百夫长心神微凛，秦旭飞却只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定襄将军看了自然明白。你们也不用再守在这里，情况你也看得清楚，便是你不信我。以你们的实力，也难以把我们两人捉住，真要动手，反而吃亏。还是先回去问问上司吧。若再不放心，派人守着山下各处要道也就是了。”
    百夫长微一思索，打了个手式，官兵们纷纷收刀入鞘，远远近近地暗处，也传来收回兵刃的轻微碰撞声。
    对方身怀绝技，手执信物，却彬彬有礼，自己要再纠缠，那就不是勇于任事，而是不识好歹了。
    他退后数步，很是恭敬地抱拳施了一礼：“职责所在，若有冒犯之处，尚请见谅。”
    秦旭飞只是一笑，方轻尘却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再迷迷糊糊站在这强撑了，对了，听到山上有什么动静，你们也别回头了。不管出什么事，都与你们不相干，你们也管不了。”
    这语气甚是不客气，百夫长却也不在意。如果这二人真有极高极尊崇权势极大的身份，被他们这一通盘查，多多少少，心里定然是要有些不痛快吧。领着一干官兵告辞离去，一路往山下走着。他一路心里还在嘀咕，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山上的动静？这么空旷一座山，就两个人在山顶上，能有多大动静……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呢，就觉得脚下一阵摇晃，头顶轰然作响。上方凭空震落不少泥土。洒得满头满脸都是。耳旁也听得有士兵震惊大叫：“地震了，山崩了……”
    饶是纪律严明。突变之下，官兵也难免慌张起来，只是勉强压抑了自己，没有疯狂向山下奔逃了。
    各队的长官强行镇定，全力约束着手下士兵，做好准备应变。
    最初地慌张一过，便发现虽然脚下隐约有震动的感觉，头上也轰隆响声不绝，却并未如想象般那样地动山摇，大家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人人满身满脸的泥土，傻呆呆抬头看，却又看不见山顶的情形，只得侧耳细听分辨上方的声音。
    在一片乱轰轰的巨响中，隐约可以分辨出大树折断，巨石碎裂，甚至象是地上被生生砸出一个大坑的声音。
    随着上方轰乱之声，越来越混杂响亮，头上哗哗落下来的泥土越来越多，大家倒是不再惊惧了，只呆呆仰头看着上头，连上面落下来地泥土碎石都忘记了要躲避。
    动静？我的天，这动静……果然不是我们可以插手的……愣了一会儿，为首的百夫长才叹口气，挥挥手：“我们先回去禀报吧……”
    原本绿树成荫的山顶上，现在只剩下一棵大树孤零零立着。秦旭飞背倚着这幸存的大树，深吸一口气，徐徐调匀呼吸：“才两个月不见，你的功力增长不少。”
    方轻尘哼了一声。他练功确实勤力了许多，谁叫把秦某人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的感觉太好呢：“你认不认输？”
    秦旭飞轻笑一声，他原也不是多么强项之人，而且过两天要在定襄检阅全军，亲历操练，接见官员，真打得太辛苦，留下伤来，只怕就有一堆的麻烦在后头等着他呢。
    “好，这回就算你赢了。”
    方轻尘瞪他：“什么叫就算！这几年，差不多每回都是我赢。”
    秦旭飞哈哈一笑，也不理会他这得意的劲头，倏地直跃上树。
    方轻尘一皱眉：“你干什么？”待得紧追上去，终于是慢了一线，秦旭飞已在树叶最浓密处轻轻一探手，拿到一个大包袱，笑道：“果然在这里。”
    刚才他与方轻尘交手，方轻尘地掌风气劲，几乎横扫山巅，却一直没碰过这棵树，好几回，他的拳劲要打在这树身时，还让方轻尘给挡回去了，那么，这树上肯定有……
    他一侧头，避开方轻尘的一记指风，双手飞快地把包袱给解开，里头果然是十几个装得满满的酒壶。
    “还给我。”身后劲风如
    秦旭飞双手一合，把包袱裹上，向后一迎。
    方轻尘看这架式。自己若是再要追打，这里十几壶从各地收集来地各式美酒恐怕就得便宜这棵古柏了，只得急忙收手，悻悻在枝头坐下：“不要每回打不赢都耍赖！”
    秦旭飞大大方方坐在他身旁，笑着递了一壶酒给方轻尘。“你特意带了美酒，不是为了与我痛饮吗？”
    “我带了酒是为了庆贺再次把你打趴下。”方轻尘接过酒，又看到秦旭飞一点不见外地为自己挑出一壶来喝，哼道：“堂堂一个皇帝，每一次都抢我地酒。”
    “我也没说不还啊。定襄城里已备好了方圆几千里内最好的名酒，我这次出巡，也让人带了各种好酒，你若是愿意。多少都能赔给你了。”
    “多谢，我没兴趣跑出去给你的大臣们当猴看，那一堆的门面功夫更懒得应付。”方轻尘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秦旭飞一笑，也不多说。方轻尘的性子，他自然是知道地。更何况，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极羡慕方轻尘的自在和任性，虽然他自己已经没有了这样地权力和乐趣，但能这样微笑着，看着方轻尘的自由。也别有一种欣悦在心头。
    “喂，这是我的酒。”这声音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秦旭飞回了神，才注意到，刚才心思转动时。他一不小心，已经不知不觉，把一整壶都喝光了。
    酒醇味美，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的佳酿，倒也怪不得那人小气心疼。
    他微笑道：“好了，你不肯出面就别出面，我让人把我这次出巡带的美酒全赔给你，总不至叫你吃亏就是了。”
    “你竟然会这样大方？”方轻尘哼了一声：“想当初。为了不让我喝酒……”
    “当时你不是受了伤，连我都打不过了吗？”明知方轻尘爱记恨，秦旭飞还是忍不住戳他的痛处。
    果然方轻尘恼羞成怒起来：“我那时只是状况不太好，赢你没现在这么利索而已。”
    秦旭飞不去与他斗嘴，只笑着喝酒。其实当初他最放心不下地就是方轻尘地身体，后来悄悄目送方轻尘远去。也一直为他任性不肯医治自己而担着心事。谁知没隔了几个月。方轻尘忽然间跑到大秦皇宫里来串门子，还抓着他一通狠揍……
    虽说被打得挺惨。他心里倒是极为方轻尘那奇迹般恢复的功力和身体而高兴地。至于方轻尘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旧伤尽去，功力全复的，他却是懒得多想了。既然连方轻尘能死而复生几世为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他都接受了，这种小事，当然也就没必要计较了。
    说起来，自从当了皇帝，案牍劳形，心境日变，再锋利的刀也要生锈了。要不是惦记着有方轻尘虎视眈眈地盯着等着找他打架，这安生日子过得太多，他这一身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武技，可早就要废了。倒也算亏得方轻尘一直肯来做他的磨刀石吧。
    见秦旭飞不肯还嘴争执，方轻尘地心情却也并不见好：“就算我当时受了点小伤，以前在楚国时并未受伤，你也总碍着我喝酒。”
    秦旭飞笑着把第二个被他喝光的酒壶松手扔下，又拿了第三个酒壶，对方轻尘恶狠狠的目光只当看不见：“酒是开怀助兴之物，你打败了我，高高兴兴，多喝一些自然是好，却不该用来浇愁自苦，逃避……”
    方轻尘忍着把手里的酒壶劈面扔过去地冲动，暗中磨了磨牙，觉得手脚一起发痒起来，很有点想把这家伙打得鼻青脸肿去召见大臣检阅士兵的念头。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四章 无可妥协

    秦旭飞只作没有感觉到他全身冒出来的杀气，仍就大大方方坐在他身边，笑着再从包袱里挑出一壶酒递过去：“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方轻尘也信手自自然然接过来，尽管此时的语气仍是极恶劣的：“你谢我什么？”
    “这几年乡间有百姓做出了几种更省力的耕种工具，也有异国来的行商带来了一些说是源自海外，耐旱耐涝的新奇粮食种子。南方一带有人造出比旧机好出数倍的新织机，海上吴国的商船常来做生意，来自赵国的许多商人不但四处开店，还广收门徒，指导商经。百姓们有了好的粮食，不易挨饿，织户们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秦旭飞叹道：“这几年，本是战后疲苦之时，朝廷穷困，国库空虚，可这些民间一点一滴不经意的改变，却悄然帮了百姓和朝廷许多忙。而且，据我所知，楚国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他看着方轻尘，微笑道：“那么多变化，那么多事，中间牵进来那么多人，只要有心去查，多少也能找出点幕后人物的影子来。”
    方轻尘漫不经心地听着，漫不经心地喝着酒。秦楚两国是因为他的谋算才困苦艰难的，如今帮一点，又哪里值得谁来称谢。
    其实，他可以做到更多，他可以帮到更多。他那些远超于时代的知识，可以轻易地让一个国家崛起。
    然而，当初在小楼他们这帮留下来的人定下的几大原则中，也包含着，不可以轻易传授跨时代知识这一条。比这个时代多走个一两步倒可以，但也就必须只限于一两步。强行拔苗助长地后果如何，没有人可以估计，他们没有资格拿这个时空来实验来冒险，也不敢。
    所以。就算心里有着千万条好主意，好办法，他能做的，却只是将最简单的耕织之术的改进，帮着引进一些能减少饥荒的好种子而已。
    至于什么造玻璃，造火药，大搞商业，大办工厂。到处卖报纸，这种从张敏欣书里看来地趣事……还是看看就算了吧。
    其实，这些对百姓对国家有实实在在好处的细微变化，在别处也都是有发生的，比如容谦也悄悄在燕国动了些手脚。只是他的动作没这么大，再加上燕国本来就极富有强大，所以产生的变化，引发的效果，比起秦楚二国来，也就没这么明显罢了。
    方轻尘沉默了一会。忽道：“感激我的话，答应我一件事。”
    秦旭飞料不到他开口对自己提要求，微微一怔方笑道：“什么事？”
    “不要再严令禁止慎源学社的学子再来秦国游历学习，秦楚两国就算有旧仇。至少现在表面上还是友邦。”
    秦旭飞想也不想，摇头道：“不行。”
    方轻尘虽然也清楚秦旭飞是应该会拒绝地，但听他他拒绝得这么快，这么利索，脸色还是不觉微微一沉。
    看他神色不快，秦旭飞却是微笑，深深看着他：“轻尘，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很不喜欢皇帝……”
    他想了想方又道：“你是不是极不喜欢太多权力集中在任何一个人的手上？”
    楚国君王权弱，诸侯势强，却又形成奇异的平衡，不会威胁到君主，也不会动摇国政，这种奇怪的局势完全是方轻尘一手造成。如果方轻尘愿意。如果他是个赤胆忠心的好人。如果他处处以国家的长治久安为目的，他可以帮助君主专权。他也可以扶助他看中的诸侯上位，他甚至也可以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然而，他却坚持要将国家维持在这样一个相对脆弱的平衡局面。
    最初对方轻尘这奇异的处断，秦旭飞只是不解。但慎源学社于楚国忽然崛起，一种否认君权至高无上，否决天命，而认同本心地学说突然开始传扬开来，这种本不该为世所容的谬论邪说，在楚国明目张胆地传播，居然没有受到官方的打压，而传播学说的人，背后地财力势力，更似乎深不可测。
    现在许多才辩之士都为之所用，在与诸多名儒大家争辩学说之时，这种学说，居然都能取胜，不知不觉中，已有了许多异国的学子也开始对其感兴趣，对其进行研究。
    虽说这样的学派目前仍是异类，但是在楚国这个君权极为薄弱的国家，如果能长久存在，没准还真能渐渐深入人心。
    有方轻尘暗中坐镇，处理危机，化解矛盾，楚国看似脆弱的平衡可能会维持很久，而方轻尘又偏偏不是凡人，他若真有心在这件事上花大功夫，也许可以几十，甚至上百年地长期维持住楚国的这种局面。
    很多事，如果长时间没有改变，也许就没有人想去改变了。当岁月一点点过去，君主的不安心，诸侯的野心，都渐渐被磨去，当民间不再把君主法统上地权利视做至高无上，当看淡君权的学说已渐渐为世人所接受，当长时间的君权分散，帝座不再被重视后，也许这种君王位高而权虚，臣下分权而相制的情况反而变成一种约定俗成，成为为世人们所接受所认同的新制度，到那时，一种新的，真正地，稳定地平衡也就形成了。
    若是旁人，自是想不到方轻尘会有这么诡异这么超出世人理解的心思，但秦旭飞知道方轻尘四世经历都与帝王有关，每一世，他都很惨痛地败给了人心对皇权地执着，所以，秦旭飞可以慢慢联想到，方轻尘的最终目的，就是粉碎皇权。他要报复的不是某一个皇帝，哪一个君主，而是极端的权力本身。
    “轻尘，慎源学社的学说太危险了，没有哪一个君主，会愿意别人把这种学说传到自己的国土上。至少在现在，不行。”
    方轻尘不以为然：“慎源学社也不是只有那一种学说。学社治学的原则是自由随性，畅所欲言，所以对任何一种学说，都不强行约束规范罢了。不管是尊帝崇古，尊儒术，抑百家，种种理论，在慎源学社里都有，而且都势力不小。学社里天天都有老师争辩，学子争论，你怎么就只看到那一种？”
    秦旭飞微笑：“就算有上百种学说在，但有一种最危险最突出的已经足够让人警惕了。作为君主，在这种事上，我不可能有任何妥协。”
    方轻尘默默地喝酒，直到把一壶酒全喝空了，才轻轻问：“难道你就觉得……皇权是很好的东西吗？”
    秦旭飞惨淡一笑：“那是毒药，是诅咒。如果没有那至尊的权利，也许我的一家人都还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也许，也不会有别的国家，进攻秦国，不会有那么多死亡，那么多杀戮，也许你也……”
    他脱口就说到了方轻尘身上，看着灿烂阳光下，方轻尘却倏然显得寂然清冷的眉眼，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心中明明微微抽痛，却又赶紧住口，笑了一笑才又说道：“我明白你为什么痛恨这种残酷的至高权力，其实我也同样痛恨，如果我不是秦王，如果不是秦家的子孙，也许我会帮着你做这件看起来似乎很荒谬的事，但我毕竟是秦王。”
    方轻尘一挥手，酒壶飞出很远，很远。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五章 并立山巅

    方轻尘将酒壶远远扔出去，目光也眺望着远方：“因为你是秦王，所以，你也要紧紧守护这样的权力，不受丝毫威胁。”
    “我自己倒是不怕的。”
    秦旭飞叹了一声：“这种学说，就是引起变革，也必然要很长的时间。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它还动摇不了我的地位。”
    这是个不大愉快的话题，秦旭飞却不能规避：“可是，我是秦国的君主，我是秦家的子孙。我不能随便用我的国家，来为一种新的理念，新的想法而冒险。”
    秦旭飞的神色是阴暗：“轻尘，皇权的可怕，我和你一样清楚。可是在这个列国纷争的乱世里，让权力分散，缺了一个能最终能一言而决的人，百姓能否适应？政令会否臃冗混乱？尤其是，朝廷的动作会否缓慢？当有了外敌入侵的时候，国家若是无法在第一时间集中起全部的力量来对抗，怎么办？轻尘……这些，也许你知道答案，可是我不知道。我不能因为对你的理解和信任，就让列祖列宗的历代基业，面临这样深远而长久的威胁。”
    方轻尘一直望着远方，没有看身边的人。尽管，他感觉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暖，尽管，他可以听得到他那样轻缓柔和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尽管他可以清楚地想象到秦旭飞凝视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然而，他就是不转头去看他。
    “轻尘……”秦旭飞轻轻道：“先破而后立。这种制度好不好，我不知道。可是我却知道。要建立起这种新制度，就一定是要破的，是要很长的时间内，让自己地国家处于危险之中的。比如说楚国，如果不是有你一直在暗中压制住一切动乱的根源。这些年来，楚国早就爆发内战了。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以国家做这样的冒险，轻尘……我不是你，我没有你这样地信心，敢于做这种惊天动地的改变。
    方轻尘没有说话。
    是的，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秦旭飞不会答应。
    这个人虽然骨子里是个豪杰而不是帝王，这个人虽然执着地守着许多原则不肯向君主的身份妥协，然而，他有他身为君主的责任。他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晕头晕脑地支持自己这种荒唐，其实再正确也没有了。
    所以其实他不答应，方轻尘也并不失望。他有足足五千年的时间呢，这种事，他早已准备好了要用个用个几百上千年慢慢来磨。
    只是……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
    他不是气秦国的君王没有因为欠他人情，就答应这个其实并不会动摇这位秦王本身权位的要求。他气地不过是秦旭飞这个明明没有政治头脑。而且经常冲动蛮干的家伙，居然是如此理智，如此冷静，又如此干净俐落地。想也不想地就一口回绝了他。
    几世几劫，他总是输给皇权，这一次，似乎……应该……也算是输了吧……
    那人的选择，依旧是以皇权为重的。
    然而，他却莫名地在心间一笑。
    这一次，没有伤心，没有怨怪。没有愤怒，他居然只是小小地生气。
    说到底，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别人要将自己看为至重，他只是赌了那一口气，不肯不相信那些本来美好的心灵，总会被那巨大的力量。一次次拉着沉沦下去。冰冷下去而已。
    方轻尘的的神情忽然间沉静起来，而秦旭飞深深地看着他凝视远方的侧脸。想着他几世几劫，千年流转的遭遇，声音越发低沉：“其实，我很想和你一起做这样疯狂地事，和你一起，去挑战这几千年来，已经牢不可破的制度。但是，只要我一天是秦王，一天是秦家的后人，我就不可能这样做。想要和你一样，想要这样和你一直并肩站在一起，也许只能是下辈子的事了。”
    说到最后，他地语气，有些喟叹，有些自嘲，有些落寞，也有些怅然。
    方轻尘却只是一笑。
    下辈子啊……他侧首看向秦旭飞，悠然问：“说话算数？”
    阳光下，他这一笑极是明亮，他这一问，语气悠远得也有些奇异，阳光下，秦旭飞看他忽然间有些发亮的眉眼，一时怔住，竟是忘了回应。
    往日林木茂盛的山巅，如今只余一棵大树孤零零独立。树顶一根柔弱枝条上，居然并肩坐了两个人。
    清风来处，树枝轻摇，那两个高大的男子，仿佛根本没有任何重量一般。
    那白衣紫袍，被山风吹得悄悄交错纠结于一处，转眼又被吹拂开去，几声笑语，几句低斥，一些并不高昂的细微争执声，也被那浩荡山风吹起，转眼消逝而去。
    阳光下，并肩坐在最高最柔最不可着力处的人，脸上或有怒色，或有无奈，或有苦笑，或有得意，但眼睛却始终是灿然得反映着这天地间，最明亮的光芒。
    方轻尘自问了秦旭飞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便没再等秦旭飞地回答，径自转了话题去说旁的闲话，或说或争或笑或斥，他与他相处，仿佛从来不曾和平过，然而他与他，却又始终并肩坐在一处，谁也不曾觉得，这样亲近的姿式有何不对，谁也不曾想过，要先一步微微让开距离。
    二人或说或饮，不知不觉，十几壶酒都给喝得尽了。方轻尘扬手又将最后一个酒壶也远远抛了开去，伸个懒腰，笑道：“算算时间，再不溜，我怕就要让那位定襄将军给堵到山上了。”
    秦旭飞一笑摇头：“别担心。鸿成他是跟随我多年的旧部了，我的性子他清楚，对你也算是熟悉。咱们暗中搞的那些事，他们多少也知道一些，听了回报，看了信物，知道是我们在这里，不但不会大张旗鼓来接，反而会替我们圆谎，顺便把这一带巡查地人都调开了去地。”
    这几年方轻尘日子过得很悠闲，到处走走看看，许多事情都是随性而为。悠悠闲闲做正事的间隙里中，他也常常去找秦旭
    有时候是正好在秦国京城附近，忽然间想念起打人地痛快，于是跑去皇宫串门。
    有时候却是遥遥身在楚国，一时兴起放骑纵马，一时意动，江上长啸，忽而心有所感，便日夜不停地奔波上几千里，穿州过府进入异国，往往只为了在某个夜晚，轻轻敲响某人的窗子，同他闲话几句，喝几杯酒，便又施施然，兴尽而去。
    有时候，他正难得认真地在忙碌他的诸般所谓大事，看看楚国各方势力的动静情报，听听学社里学子们关于轻淡君权学说的争辩，又新弄到了一样能在山地生长的好种子，正准备推广到农家，却因为，某个夜晚，抬头看月时，忽然觉得有些寂寞孤单，便把这些事又全扔开不顾，跑去找那个忙于国政的武夫皇帝，陪他打发无聊的时间。
    秦旭飞不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即使已渐渐能熟练地处理政务，他也很少从自己丝毫不曾热爱，也绝对不感兴趣的干燥工作中，感到什么快乐和满足。
    然而，他一直坚持着将自己的生命投注在干燥单调又复杂繁琐的政务里，让曾经在军伍中驰骋如风的身心，拘束在沉沉寂寂的皇宫里。
    这不止只是因为对国家的责任对百姓的亏欠，也是因为，他心中始终记着，当年默默遥送方轻尘离去时，曾在心中发下的誓言。
    他的每一分努力，每一点坚持，换来的，也许就是方轻尘悄悄在自己心上加的枷锁，减轻一分重负。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子里，那总是倏然而来，又洒然而去的飞扬白衣，总是他生命中最灿烂的色彩。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六章 年年放风

    说起来，这几年，柳恒对方轻尘这个惹祸精真算是咬牙切齿，可偏偏却又无可奈何。
    方轻尘跑来找秦旭飞打架喝酒闲谈争执，柳恒其实倒没有什么不欢迎的，可是，方轻尘总是偷偷拉秦旭飞出宫去胡作非为，这可就实在是不太妙了。
    半夜里带秦旭飞去皇城中最混乱的赌馆，豪赌一番，很不厚道地大把大把赢钱，直逼得庄家脸红脸白之后，再大摇大摆地出门去，兴高采烈地故意在暗巷里等着一帮倒霉的流氓混混赌馆打手追出来，再把秦旭飞一脚踢出去做苦力去用拳脚欺负人。
    或者大白天把秦旭飞骗进价钱最贵的青楼，让这个可怜的顶尖高手，秦国的皇帝陛下，被忽然间冒出来的一堆莺莺燕燕淹没，然后带了一身脂粉香，手忙脚乱地从一堆粉臂纤指，娇呼柔唤里慌不择路地逃出来。
    再不就故意去挑衅黑帮，完全不顾绝顶高手的身份，拉着这个天下最“高贵”的打手死命欺负人家那些只有半桶水的低手们。
    更有的时候，专门去招惹些不认识秦旭飞的纨绔子弟来仗势欺人，再把人狠揍一顿，然后乐呵呵地听人家口不择言地一个劲报，自家的老爹干爹叔叔大舅子爷爷姥爷是何方神圣，要如何如何地找回场子。通常方轻尘就会很兴奋地指着秦旭飞，笑问对方又知不知道这位是何方神圣，然后被满脸郁闷的秦旭飞生拉硬拽着扯走。
    秦旭飞少年时一心习武，一意从军。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努力提高自己地武艺和兵法上了，哪里尝试过权贵少年轻狂肆意的生活，又哪里经得方轻尘这般胡闹胡带。可是哭笑不得之余，这样新奇的体验，到底也是觉得有些痛快的。
    这些事情方轻尘做来毫不在意。秦旭飞又给弄得晕头转向，然后跟在他方大侯爷屁股后头收拾残局的可不就是柳恒了吗。话虽如此，看秦旭飞每次胡闹回来精神抖擞地样子，他纵有多少埋怨，也终是说不出口了。
    其实，方轻尘也不是完全不干好事的。有时秦旭飞也会认真起来，拿自己一时不能决断国政难题请教他。而方轻尘总也是一副懒得理他教他的样子，听而不闻地照旧拉他胡闹。满嘴同他胡扯，但往往一场架打下来，几壶酒喝过去，一块出来胡闹一番，秦旭飞便总是天外飞来地想起解决之道了。但自然，要是谁说他暗中给了什么暗示指引，方轻尘自己也是绝对不肯承认的。
    秦旭飞也一直很争气。无论再如何偷偷胡闹，哪怕是打架打得一身内伤，喝酒喝得头晕脑胀，夜里把全城的混混黑帮都给打服。不知不觉成了京城老大，他每天倒也还是会端出道貌岸然，君主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式照样上朝，照常处理政务。
    这几年来。除了每年的出巡，他竟是没有误过一次早朝，如此敬业，自然让人无话可说。当然，他出巡的日子，也就等于成了他放风地日子了。
    秦旭飞的出巡是每年一次，每次直接到一处重要的驻军处巡视检阅慰劳官兵，沿途也并不驻足巡游。一路车驾都尽量从简，沿途官府也不需接送，不必扰民。这样的出巡，历时快则半月，慢则两旬而已。
    虽说时间确实是很紧，但秦旭飞却还是能挤出几天的自由时光。卸了皇帝的光环和重责。放任自己得一回肆意和轻松的。
    每回都是从一出京的时候，他就悄悄离开队伍。吩咐了随行的侍卫太监亲信官员们还是护着皇帝车驾照常前进，他自己则是骑了神驹快马，争抢节约出路上的时间，偷偷去和方轻尘见面。
    方轻尘居无定所，飘泊无定，但每一次不管隔了多远，不管手头有什么事要做，他也都会在秦旭飞这难得地数日自由时间里，赶到他们约定相会的地点。然后，两人一起纵马乘舟，穿城跃岭，沿着出巡的道路，并肩看这片也许因他们而疮痍满目，却也同样因他们的努力而一点点恢复生机地国地。
    也曾在漫漫古道上双骑竟驰，扬奔腾之烟尘，也曾于秋水浩波中，放手相搏，激千顷之碧浪，也曾山间纵饮，同看高空朗月。也曾市井闲游，共见红尘繁华。
    而每过险峰雄关，不免指点山河，说起兵戈之事，开始时，不过是笑说此处如何险要，可以怎样驻防，又当如何进攻，但到了最后，总是不知不觉成了兵法争斗，借此地势，设想战局，你攻我守，争得个不亦乐乎。唯一让秦旭飞有些郁闷的是，大部份时候，都是他输。
    这样肆意的日子，每次多则五六日，少则不过两三天而已。其实这偷来的几日自由，也多是近臣心腹们齐心合力，为他包庇隐瞒，才能安安生生持续到如今的。
    此刻，方轻尘轻轻笑笑：“这位定襄将军，也是帮着你撒谎搞鬼的知情者之一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文官们实在是一个比一个麻烦。你坐在皇宫里不出来，他们说你不识民间疾苦，你离宫出巡，他们又说你会耽误政事。你摆出全副仪仗，他们要说你扰民，你轻骑简从，他们又说你损害了天子的威仪，让百姓对君主失了敬畏尊崇之心。总之，就为了我出巡地事，我真不知道已经被他们念叨了多少回了。如果再知道我这所谓办正事的出巡，其实是为了自己开小差出来闲逛胡闹，我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说起这些害自己束手束脚的事来，秦旭飞的语气也是颇有些悻悻的。
    方轻尘有些不怀好意道：“你不是皇帝吗？想干什么，又何必听别人指手划脚，你就真正翻脸发作一场，看看还有什么人有天大的胆子，继续跟你对着干。”
    秦旭飞知道他是取笑自己而已，郁闷道：“他们反对我又不是不对。不管怎么从简，我出门总要花钱。每次离京半个月一个月地，又哪里真能一点也不耽误国政。”
    对于他这种虚心认错，坚决不改地态度，方轻尘不是不理解，只是漫不经心故意当作不知道：“你出巡不也是稳固国家根基吗，游山玩水瞎玩胡闹那都是顺带的，又有什么可太心虚地。”
    秦旭飞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的出巡到底是益处大些，还是害处大些，最终不过是放纵我自己的一点私心罢了。”
    所谓的枪杆子里出政权，虽然秦旭飞没有玩过“步枪”，这个道理，他带兵打仗多年，却是比谁都懂。而要确保自己在军中绝对的权威地位和影响力，并不是仅仅靠皇帝的虚名就可以轻易做到的。
    好在他那个军中战神之名非常好用，尤其是回师定国危，力战诸国之后，秦军几乎是狂热地崇拜着他。就是新征召的士兵们，也对他极为尊崇。他只需要偶尔走出皇宫，来到军中检阅，对将士们的辛苦表示一下认可，再说上几句激励人心的话，最后，和他们如同一家人般地相处一两天，就可以惠而不费地让全军上下永志效忠了。
    至于文官们对他出巡的反对，其实更多的倒只是一种制衡的手段。皇帝对于军方过于亲昵，文官们的地位就不免式微，所以无论如何，也是要争一争，吵一吵，摆一摆样子的。而这种制衡，却也是秦旭飞所乐于接受的。
    方轻尘哈哈一笑：“要不然，你也多巡视一下州府县郡，玩点儿皇帝微服私访的把戏，或搞些浩浩荡荡的南巡北上游河封禅的大事，让文官们也兴奋一把，也顺便给后世留点儿美谈好了。”
    秦旭飞失笑：“你是嫌我太闲，还是觉得我还不够穷啊？”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七章 很好很好

    这种一个皇帝放着正经事不干，跑出去微个服，出个巡什么的，写在话本小说里头，或许倒是挺不错的故事，可坐上这位置，秦旭飞可从来没敢打过那个主意。
    正经要出巡一次，那得耗费多少的国帑啊！秦国本来已经够穷的了，哪里还经得起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如此努力地败家。
    方轻尘却不怀好意地笑：“怎么了？现在不管你是去秦国的哪里，只要你配上全套的天子仪仗，在大街上打个转，保证会有一堆人热泪盈眶，说不定都要觉得不虚此生了。既然有这么好的效果，花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上回……”
    秦旭飞的脸色透出一点微红来，很没底气地轻轻斥了一声：“每回都要说一次，你有完没完了。”
    那一次，秦旭飞可是狼狈得可以。
    被方轻尘拖去酒楼里面喝酒是等闲事，可偏巧赶上邻桌正有个人口沫横飞地在说皇帝陛下是如何如何的英武了得，又是如何如何的英雄盖世，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力压百万兵，英明神武，才华天纵……
    眼见说的人两眼放光，听的人一脸神往，方轻尘坐在桌子那边，一边喝酒一边一笑，秦旭飞就一边喝酒一边流汗。说到底，这脸皮还没有锻炼出来啊。
    听着那人兴奋得越说越上天，秦旭飞实在是忍不住了，插了一句嘴，说秦国的兵乱。这个皇帝陛下，其实也是有很大的责任地，没想到竟引得满酒楼的人来一起丢了碗筷来追打他。
    方轻尘拖着手足无措的秦旭飞一路逃跑一路大笑，直笑得肚子都疼，这次见面。又忍不住拿这个来取笑他了。
    他笑，秦旭飞可是笑不出来了。民间对他这种疯狂的崇拜热爱，并不止是单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平定战乱，朝廷暗中的推波助澜，大力地宣传，才是最终地根源。
    他现在是国家的救星，天下的救主，无所不能的英雄，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神……这种顺势利导的好处，自是说也不用说的。
    秦旭飞本人对于这些较细务一向不太注意，如果不是被方轻尘有意拉出来时，亲身经历这么一件窘事，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宣传得这么玄乎了。
    别的皇帝们为了抬高自己，大多会说说什么君权神授，天命之子，他倒好，连这个弯也不必拐。直接就给封神了！
    就算是心性再豁达，每回被方轻尘这个知根知底地人拿这件事来取笑他，他也都免不了要脸红了。
    方轻尘笑道：“这又有什么不好的？脸皮厚一点。你不时时刻刻提醒提醒别人，还真指望老百姓一辈子自然而然地记得你平定战乱的恩情吗？现在这样子多好啊。别说是反你叛你了，任何人敢说你一个坏字，就得被大家的烂菜叶子唾沫星子给活埋了，你的地位自然也就稳若磐石了。”
    秦旭飞苦笑了一声。对他来说，越是这样的尊崇，才越发让人难堪。
    方轻尘一边笑，一边用手轻轻支了额，脸上淡淡透出微红来。
    酒意。到底还是涌上来了。
    这些美酒，全都是他在各处搜罗来的陈年佳酿，杂在一起喝，酒力也便更烈。他饮酒之前，又方才与秦旭飞大战了一场，全身都热得要冒汗。血脉流速也是远快过平时。饮酒的时候，为了不让秦旭飞占到便宜。又抢夺着牛饮了大半，刚喝完时倒还没有什么，这样说笑了一会儿，山风一吹，酒意上头，渐渐地，醉意就有些压不住了，好在，他也并没想去压。
    醉意里，方轻尘的眉目渐渐便柔和了下来，望着秦旭飞的目光也带了一些迷茫，看着一片朦朦胧胧地世界里面，秦旭飞那副略显忧伤的神情，他轻轻地笑：“心里头不痛快？你这个皇帝，倒是当得比谁都难受似的。”
    秦旭飞也跟着笑了一笑：“倒也算不得难受，只是有的时候，确实烦闷得厉害了，也忍不住要喊几嗓子，下辈子再也不做皇帝了之类地话而已。”
    因着酒意，方轻尘便有了些慵懒的神情，他懒洋洋挥了挥手：“这话说的，实在是无趣啊。一个皇帝这样喊，旁人听了，肯定要当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你应该这样……”
    他做出一副忧郁悲伤的形状，远远眺望着天空，怅怅然叹道：“若有来生，但愿再不生于帝王家。”
    方轻尘这话说出来，语气极荒凉，眸光极悲凉，神情极凄凉，只却他又立时哈哈一笑：“看见没有？要这样说话，旁人看了才会生怜，就是记在史书上，也是要让后世之人感慨万分的。”
    秦旭飞看他这般作张作智，七情上脸，也不由得爽朗大笑起来。
    听着他这般笑声朗朗，方轻尘的心境倒也慢慢有一些柔和了。淡淡的醉意，让他地心思游走飞驰，忽然脱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来生，你想要怎么样子过？”
    秦旭飞愣了一愣，愕然地看看方轻尘。象他这样子的人，虽说苦恼的时候，也会喊几声下辈子如何如何，可是，却绝不会真的花精神，去设想什么来世之事的。
    这辈子的事情都要忙不完了，谁还哪里有空去管什么虚无缥缈地下辈子啊。
    他从不曾寄望来生，只想不将此生空度，他从不去设想虚枉，只愿尽一切力量，做好了今生应做地事，而且，他也真的从来没有觉得，方轻尘会是想这种事，问这种事地人啊？
    认真想了一会，秦旭飞才干笑一声：“如果有来生啊，当然希望还能有阿恒这样的好朋友在身边，也希望自己不用是皇族中人，当然还是希望可以铁马金戈，尽兴一战，认识许多许多的手足同袍，如果有来生，当然……”
    他开始说得尚艰涩缓慢，渐渐就流利顺畅起来，脸上也有了些笑容，方轻尘却是越听越是沉了脸，听他最后越扯越远，终于是怒瞪他一眼：“你怎么就不想想我？”
    秦旭飞笑道：“想你作什么？”
    方轻尘冷着眼看他：“你今生欠了我一堆帐，你不想着若有来生，要给我做牛做马吗？”
    秦旭飞哈哈大笑：“你今生如此助我帮我，想来是前生欠了我许多的，所以今世要来为我做牛……”
    话犹未落，他的身子猛往后仰，避开当胸而来的一记掌风。
    方轻尘飘然跃起，不再与他并肩共坐，却轻轻掠到旁边一根树枝上。
    酒意涌上来，头有些晕，人有些倦，身子也有些懒怠，方轻尘倒也懒得再对某人喊打喊杀了。索性就如初时一般，飘飘然衣襟临风地躺在细嫩的树枝上，望着朗朗天宇，眼角也不瞄秦旭飞一下，淡淡道：“心情不错啊，还懂得开玩笑呢。”
    秦旭飞就着仰避的姿式，也没有立刻就坐起身来，而是也学方轻尘的样子，悠悠然双手枕头那么躺着。
    两根并排的树枝，在山风中飘飘摇摇，起起落落，上上下下，一白衣，一紫襟，上下错落之间，竟是成了一种异样的韵致。
    绿叶野花阳光长风，起落上下，交错而过时，秦旭飞总是凝眸望他，方轻尘却是因着醉意，只是懒洋洋半闭了眼，并不理会。
    等了一会，再不见方轻尘说话动作，秦旭飞却轻轻地开口了：“别为我担心。”
    这么好的阳光，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方轻尘懒懒地不理不动不看，甚至懒得告诉他，其实自己好象根本没有为他担心什么吧，他最好不要自我感觉太好了。
    “我虽然说不喜欢当皇帝，可也不至于因为当了皇帝就要天天烦恼。其实，我是已经当了皇帝，才说当皇帝无趣了的话。没当皇帝的时候，我可是也抱怨过多少回怨掣肘太多。今日我虽然是真的恨当皇帝拘束太多，可若是有人要把我推下宝座，也许我就要跳起来拼命了。我说我羡慕你的自由自在，旁的人，又何尝不是在羡慕我的富贵权威呢。”
    秦旭飞笑道：“世间之事，本是难得十全十美的，要是总是念着自己失去的，不看自己得到的，那还要不要活了。现在的秦国还很贫穷，但至少没有战乱。我失去了许多的亲人，可是，我更多的袍泽已经安全回到了家园。那些政务是够繁琐无趣的，可是却真的对这个国家和百姓有用。我也会烦恼那些君主的规矩，官员们的唠叨，但我也有这世间待我最好的朋友在处处为我谋划呢，而且，我还有你这样的……”
    忽然间，他不想说下去了。与方轻尘之间的关系，他知道，他也知道方轻尘同样知道，本来也是早已不必去说了。
    他只是微微一笑，轻轻道：“轻尘，我很好，不必为我担心。”
    方轻尘还是懒得睁眼看他，轻轻抬起手来，一指弹出，上方一片大树叶便悠悠然飘然落下，让他一把抓了盖在脸上，好整以暇地挡着太阳光，一副要睡大觉的样子。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何时何地，表现过一分半毫的担心吗？
    耳边，却似乎还有那人极轻极温和的声音：“轻尘，我很好……”
    不用去看，他也能想象得到秦旭飞凝视他的目光，还有他唇边徐徐绽起的微笑。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八章 有字天书

    若是依照着方轻尘往常的性子，一定是要取笑秦旭飞一番的。然而，今天的阳光却真是太好了，方才的酒，也实在是喝得太爽快了……
    真的。
    只是……
    方轻尘忽然伸了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扔了过去：“没事多练练，也许，下回再在我面前，就不会输得这么惨了。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不禁打，我动起手来都没意思了。”
    秦旭飞信手接过来一看，却是几十页的纸，很随意地订成了一本册子。封面就是一张白纸，也没有写书名。
    “这是……”
    “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写的，反正你就当成神功秘笈看吧，不会吃亏的。”
    方轻尘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睡意。
    秦旭飞随意翻开来，一目十行地先快速看了几页，然后便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以方轻尘的本领，若真是拿出一本武功秘笈来，那应该是极了不起的绝技神功，绝对是该和许许多多传奇故事里面，会让全武林疯狂争夺的什么秘笈同样珍贵之物才对啊，但是这一本……
    秦旭飞自己，也算是个武学上的大行家了，任何与武功相关的文字，他多少都能触类旁通些，所以，才看了几页，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
    若有人照这书上的东西来练习，对凝神静心，聚神敛气。确实是极有效果的，初学武之人，或是心性不定之人练了，大约很可以借此提高练武的效率，打下比较坚实地内力基础来。可是。对于武功已经达到秦旭飞这种地步的人来说，这种功法能给他的帮助，却未免只是微乎其微了。
    其实与其说这本是练武的秘笈，倒不如说，更像是那些传说中的修道之士们用来修心凝志，炼神还魄地功法……炼神化气，凝神聚魄，将凡世中人的三魂六魄。最终修炼成仙家元神……
    秦旭飞忽得一震，脸上原有的诧异和轻笑全都僵在那里，几乎没有直接就这样从树枝上跌下去。
    方轻尘从把书扔给秦旭飞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
    事实上，从很久以前，他一时兴起，晕头晕脑把这书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经常在后悔了。但是这本书还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虽然没有拿出来给秦旭飞，可是也一直没撕没烧没有扔。
    然后今天，这书居然还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了秦旭飞的手里。
    唉。喝酒果然是误事啊。
    本来，方轻尘还是略微有一点懊恼的，可是看见秦旭飞险险跌落树顶的狼狈样子，那点懊恼倒是立时便烟消云散了：“我地神功自然是举世无双的。可你也用不着兴奋成这样吧。”
    秦旭飞也不理他的调侃，只定定望着他，语气也有些怪异起来：“你不是在……在……”他想了一会，一时没找着多合适的词，犹豫着，还是只得把最初想到的那个词说了出来：“在点化我吧……”
    这下子，轮方轻尘差点没从树顶上跌下去了。事实上，就连秦旭飞自己。也是肉麻得连连打了几个寒战。
    点化？
    想想戏文传说里面，那些胡子头发一起雪白雪白地飘个老长，宝相庄严的所谓神仙们，方轻尘的心情真是郁闷得要命，他一伸手掀开了挡着脸的大树叶子，瞪着秦旭飞道：“点化人的那是神仙！我可不是神仙。我是妖怪。是喜欢用你最在意的东西，引诱你献出灵魂。让你死后堕入地狱，永不超生地妖怪！”
    秦旭飞正被自己那神仙点化的设想给整得满心发寒，浑身不自在，听了这个话，定睛愣愣地看了剑眉星目，俊逸出众的方轻尘，半晌，心里才算慢慢地舒服下来，听了方轻尘刚才说的话，他却也不接口，只是笑了一笑，先低下了头来，仔细地去看手里那本简陋地书册。
    而方轻尘，则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他是这世间唯一知道方轻尘不是凡人的人，又看到这么一本书，怎么还会悟不出来是什么事。
    方轻尘确实是给他打开了一扇门，而愿不愿走进这扇门，就是他秦旭飞自己的事了，而能不能走进这扇门……恐怕那位不负责任的方轻尘也是懒得管，只能是看他秦旭飞自己的本事的。
    这样的道路太漫长，也太艰难，更何况，其实这种功法与他那大开大合，狂猛肆意的武功路子，并不怎么相合……只怕方轻尘也知道，他若真是想要修炼，恐怕是要事倍功半地。只是……
    只是，真的是一时糊涂，喝醉了，才把书扔给他吧。
    只是……只是听着他那样温和地笑着，轻轻说，轻尘，我很好，不必为我担心的时候，便忽然间，心肠柔软了下来，便忽然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那个应该是火一般自由，肆意的生命，这一生，终将被束缚在那个自己最厌恶的帝座之上。那个骑着乌骓宝马，披着金甲，阳光下，威武如天神的男子，再不能那样，快意飞扬地纵马沙场，再不能畅然欢笑着与最低等地士兵一起，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辛苦却快乐地生活。
    江上只合生名士，莫遣英雄做帝王。
    他热爱他地军帐，他的战马，他地长枪，他的袍泽。他心中的世界，黑是黑，白是白，对是对，错是错，朋友必然可以交托性命，敌人也可信任尊重。他应该可以用胸膛去拦阻射向挚友的利箭，也可以在全力一战后，大笑着拉着自己敬重的对手一起。共饮酣醉。
    象他这样子地人，他的世界，就应当是光明灿烂，不见阴霾的。他这样子的人，他的世界里。不该是这样，不该是无穷无尽地规矩，大局，权术，阴谋，不该是种种的顾忌，层层的束缚，不该是兄弟相残。亲人反目，还有无休无止的妥协和烦恼……
    然而，身为皇帝的人，便注定一生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了，而秦旭飞也不会尝试去摆脱这样的命运。
    因为责任，因为歉疚，也许还有……因为想要为另一个人，分担根本与他无关的罪责……
    他不怨恨，不愤怒，不叹息。他只是在阳光下对他地敌人和朋友微笑，轻轻地说，轻尘，我很好。不必为我担心。
    而，若是有来生呢……
    若是没有了皇族的出身，没有了家国的重负，没有了那许许多多不得不为的无奈，他是不是可以毫无负担地肆意来去，他是不是可以不受拘束地做他其实一直最爱做的事。他是不是可以只是单纯地做一名将领，以身上血，心头志。护着家国百姓，守着他认为的正义，相信着他的原则？或许，不管是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身份，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人可以如此单纯自在快意地过一生吧。可是。若是有来生，若是有来生……若是。他可以有另一种人生，另一个机会呢？
    方轻尘，只是忽然间，非常非常想，能让秦旭飞有一个这样的机会，他只是忽然间，非常非常想，让那个皇帝地身份被拘住了的人，能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活一回！
    方轻尘轻轻闭上眼，忽然间记起，当他决定留下来时，张敏欣那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同人女，又把他嘲讽取笑一顿，内容无外乎是和秦旭飞有关的那些无聊地想象。
    然而，方轻尘心里，一直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是小容，也不是劲节。
    小容留下，完完全全就是为了燕凛，而劲节留下，明明白白全是因为卢东篱。
    可他留下，理由却是不同的。
    一直，一直，他觉得出，他留下来，只是因为，他实在，欠了太多太多。
    几世流转，他从来没有回头去看过。然而，这一次，他走回了那个因他一怒，而承受了太多灾难的世界。
    永远永远，他不会忘记，那些无穷无尽的鲜血，那些无止无尽的死亡，以及那些无数个活着，却是生不如此，人活如死的行尸走肉。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蚁民，没有人会在意那些死亡。也许在看到的那一刻会有所感慨，然后终会慢慢地淡忘，轻忽，再将这一切从记忆之中信手抹去。
    丹青史册之上，只会记得方轻尘，只会记得秦旭飞。天下人，只会记得，方轻尘救了楚国，秦旭飞救了秦国，他们都是无数人的再生父母，救世英雄。
    可是，方轻尘却一直都不曾忘。不曾忘记，秦楚之间，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他不曾忘，曾经地赤地千里，和荆棘满
    他更知道，只要自己撤身一走，三年之内，楚国内部倾轧必起，十年之内，大规模的内战便极有可能爆发。
    而秦国，虽然暂时算是稳定的，但国家既然疲弱至此，在外人看来，便正是乘他病要他命的好时机了。秦国虽有铁军，但还没有强大的国力，如果再遇强敌，秦旭飞纵然应付得下来，大战之余，秦人的处境，也一定会更加地凄凉不堪。
    七百年轮转，多少次任性而为，他其实没有后悔，只是，终不能无憾。
    只是不能不责怪自己，有些事，没有防备周全。
    而这一次，终于回过头去，看到地一切，便更是入目入心，一生难忘。
    他知道，不知不觉中，秦旭飞对他而言，已成为了一个极重要地人，但是，他也一直相信，他留下来，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和事，让他无法在这个时候抽身，永远地离去。
    只是，这一刻，他在阳光下，清风中，悠然地躺在秦旭飞身旁，随着树枝飘飘摇摇地时候，他却在忽然间，自问自心。
    也许，秦旭飞确实不是他留下来的主要原因。但是，如果没有秦旭飞，如果只是因着对秦楚二国的亏欠，他还会不会，一定选择留下来？
    骄阳如许，照天地万物，一片明亮澄澈，而方轻尘，却没有能回答得了自己的问题。
    他只是拿出了他写了很久，却一直不曾示人的那本书，轻轻地扔了过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八十九章 若有来生

    在他们离开小楼之前，苏青瑶曾经说过很多话。
    关于人的社会性，关于人需要伙伴，关于班级人数设定的原因，关于寂寞，关于孤独，关于陪伴，关于唯一，关于同行……
    也许，他晕头晕脑写下这么本专门为秦旭飞这些凡世的人们打造的书，真的是因为，他有些惧怕漫长岁月里的孤独。可是，当他将书扔过去的时候，他却是真的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有一份快乐而自由的生活。
    这一生，他与秦旭飞都是放不下的。因为秦国和楚国，无数无名者的生命与毁灭，早成了方轻尘和秦旭飞的枷锁与责任。
    他们放不下，忘不了，所以，终归是不得解脱。
    但是……凡事，总该公平一些吧。难道，真的就只能让那样炽热正直而自由的灵魂，一直慢慢煎熬到苍老，憔悴，将逝之时，依然温和地对他微笑，依然轻轻地说，轻尘，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若是有来生……若是有来生……那个人，是否能够真的自由快意呢。也许，那仍然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可是，如果……他有他在一旁帮忙呢……
    几世几劫以来，他总是在守护一些人们。虽然，最后总会是失望，然而，若有来生，他却仍然会想要再尝试一次，尝试去守护。这一次，真的离了论文的束缚，他便也再无所求。无所欲，只是……只是想要那个人，快乐而自由。
    方轻尘微微闭上眼睛，心头忽然觉出了一片安宁，再无杂念。那些总是竖在身周地尖利的锐刺，那样的冷漠，偏激，别扭，任性，也都渐渐尽皆平复了。
    耳旁传来的纸页翻动的轻微声音，他想，这本书。秦旭飞是应该会看很久很久地吧。
    毕竟这是如此重要，如此神奇，说出来，足以让整个世界震动的功法呢，毕竟……毕竟……长生……这是人类自存在以来，就一直在追求的目标……
    方轻尘并不想扰了秦旭飞。
    这会，他正心宁神定。
    这么温暖的阳光，这么明亮的世界，山间的风吹在身上，都是轻爽而舒适的。他轻轻地微笑着，任那淡淡的醉意带来地慵懒，带着他，就这样悠悠地睡过去。
    秦旭飞倒并没有翻看太久。
    最初的震动。已经渐渐过去了，他的心境，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
    记忆中，多少的明君圣主，一世英雄，到了人生的最后，也不惜做下诸多愚蠢可笑之事，只为追寻这一点渺芒的希望。然而，他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古往今来，多少人的追求，多少人的渴望，似乎就到了他的掌中了。
    方轻尘不是人。
    他是神。是魔。是仙，还是妖？秦旭飞是从来不曾在意过的。
    他神通无数。他可以七百年轮转长生，他可以殿前剖心而复生。可是，秦旭飞却总是能够记得，那个人也是会流血地，也是会伤心的，也是会中毒的，也是会受伤的，悲哀地时候，也是会饮酒至醉的，伤心的时候，也是会脆弱别扭如同一个孩子的……
    从恨他，忌他，慢慢地变成敬他，重他，关心他，在意他，把他的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面，总是不能够放心他，思念起他的时候，即会觉得有些伤心，又会觉得有些快乐，见到他的时候，也总是会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已不再存在了。可以为他做地事，总是想着该尽量做到，可以替他打算的，也会早早就细细想好……
    这么久，这么久啊……他虽然知道方轻尘不是人，却总是忘记他是有大神通的。他与他时不时相会一次，却也是从来不曾想到过，竟会从他手里，得来这么大的好处……
    好处啊……
    秦旭飞望着那本子发起呆来。
    他是从来不想来生之事的人。今生，才是握在手中的，今生，才是需要努力，需要奋斗，和需要珍惜地。不论是逆境还是顺境，是挫折还是欢乐，那都是他掌中拥有地，都是眼前鲜活的生命和幸福。
    若是有来生……
    何年何月何世，才是他地来生呢。
    秦旭飞并没有天真到，或者说贪婪到会以为，这样神奇的功法，方轻尘传给了他，他便也可以再传给他人。
    他是秦旭飞，他是秦国曾经的三皇子和如今的帝王。他有他的责任，他的亏负，他的重担，但是，他也有柳恒这样知心知意的朋友，还有许多许多，这世上最好的袍泽兄弟们，他有……他认识一只叫方轻尘的狡猾任性的狐狸，他有很多的烦恼，很多的痛苦，可是，他也曾经欢笑，也他曾经快意，他也有过许多的希望和幸福。
    若是有来生……
    若是有来生，他又还会是谁呢。
    他慢慢地抬头来，看着前方，天地寂寂，苍穹幽幽，黑暗而悠长的道路，漫无尽头，他伸手向前，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事业，理想，家人，朋友，什么，什么也没有。
    那样遥远，黑暗，而冰冷的世界……
    世人皆欲求长生，求之不得，辗转皆苦。然而，若真的可以长生了，真的……就会得到幸福吗？
    举世皆凡夫，独我万载千年，不死不灭，从此高人一等，永居凡人之上，真的是可以让人兴奋，让人快乐的吗？
    那里一片黑暗，那路，漫漫无有尽头。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他所在意的，他曾眷恋过地，都会转瞬离去。
    秦旭飞是谁，秦国何在？秦王属谁。柳恒，士杰，那么多为他献上的真心，那么多为他抛洒的鲜血……
    若是有来生……
    伸向前的指尖忽然触到一物，秦旭飞一惊，倏得便从冥思中醒了过来，看着一片树叶从指上滑落。原来不知是哪里一阵清风徐来，终于碰落了方轻尘懒懒盖在脸上的树叶。
    眼前树枝轻轻摇晃着。就懒洋洋地睡在他身前地方轻尘人随枝动，一起一伏间，又一次在他眼前掠过。
    他居然在睡觉。
    方轻尘睡去的时候，眉眼平和，却也再没有那样容易伤人也伤己的锐利锋芒了。
    秦旭飞怔怔地看着，树枝微微动着，一起再一落间，风来又风去，一点点黄色的，飘零的松花柏粉。间或轻轻落在了方轻尘的脸上，复又轻轻地再随风飘落下去。
    一次又一次，他们一坐一睡的树枝，上下起伏着。一次又一次，他看着方轻尘安睡的眉眼，从眼前掠过地时候，似乎是带着孤寂。
    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
    他能查到的，他已经知道的，已经是七百年了。
    以前曾有过多少岁月，以后。又还会有多少岁月呢。
    若是举世皆为凡夫，独他万载千年，不死不灭，这是幸福吗，这是骄傲吗？
    世间所有美好的，心里在意的。曾经眷恋过的。都转瞬离去，方轻尘他……他又会寂寞吗。会伤心吗。
    一世又一世，那样努力地想要爱一个人，那样努力地付出，是不是，其实都只是因为，他是那样无可抑制地，想要得到一个伙伴，来和他一起共度这千年万载，寂寂时光呢。
    一世又一世，总是错过，总是伤心，总是毁灭。
    多少年前，一点点憔悴病死的庆国相王是谁，多少年前，庆国皇宫里燃起的烈焰有多么壮烈多么凄凉。
    多少年前，当宝剑切入了那个拦在燕王之前的胸膛的时候，溅出地鲜血，是否红得触目惊
    多少年前，那个人伸手掏出自己的心时，是否也曾无声地呐喊哀求，请不要把它掷落尘埃，践踏做飞灰。
    秦旭飞定定地看着方轻尘，一动不动，时间已然不知过了多久了。
    下一刻，枝摇叶动，二人再一次在飘摇中，上下交错而过，那一瞬，他看到了方轻尘唇边的微笑。
    他在笑。他睡梦之中的微笑，竟然是出奇地柔和，出奇地美好，出奇地明亮。
    秦旭飞忽得一震，然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黑暗地世界，那个永无尽头的道路，一切都变了。
    他在笑，于是，那里，有了光。
    他悠然入睡，却依然微笑，于是，那里，有了颜色。
    他的笑容安静，平和，却又让人感觉到如此心安，如此快乐。于是，那个寂静的地方，有了声音。
    世界明亮了起来，整个天地，有声有色，有了意趣，那个黑暗的世界依然在前方，那道路，依然没有尽头。
    只是秦旭飞忽然间知道，纵然是黑暗世界中漫长的路，如果走上去，就总是会有光的，因为，心便是火炬，便是光芒。
    如果走上去，便已不必在意尽头了，因为，他其实并不是会寂寞的，同时，他也会不再让那人孤单了。
    若是有人相伴，万载千年，或许，也可以只如一瞬吧。
    秦旭飞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心头迷障尽去，低头再看看那书册，抬眸，又看看方轻尘，终于微笑了。
    轻尘，如果你是妖魔，这本书可不是对我来说重要地东西，不过，我的灵魂，其实倒是早已交出了。
    轻尘，如果你是妖魔，若是有来生，陪着你下下地狱，对我，却也是无妨的。
    其实，这本是他心中想的话，只是望着他，便不自觉，轻轻地，带着笑说了出来。
    只是，方轻尘不知是睡了，还是醉了，终于是没有听见他这样淡淡的一句玩笑。
    可是，方轻尘是在微笑的。他在睡梦中微笑，七百年来，四世轮转，这样不自觉却平和轻柔地笑，对他来说，一直是极少，极少地。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章 无赖之徒

    秦旭飞心意即定，便也不再由着自己胡思乱想。可是酒已饮尽，方轻尘又睡着了，他无聊到无事可做，一时又不忍叫醒方轻尘，于是乎竟然有些发呆，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愣愣地看方轻尘，似乎已经睡得比较沉，他心中忽然一动，在下一刻方轻尘所卧的树枝于起伏间自眼前掠过时，忽然探手，闪电般伸向方轻尘的腰部，只是在将触未触的那一刻，又更快地缩了回去。
    方轻尘倒是睡得极安宁，浑然不知。秦旭飞却似做贼被捉一般满脸通红，全身发热，害他以为自己的酒劲也上来了。
    他平日行军做战，最是勇悍，此刻却是胆怯的要命，因为……他竟然一时心生奇念，想扒了方轻尘的裤子看看。
    其实这真不能怪他啊！虽说他不在乎方轻尘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是又不是说他就不好奇。自从方轻尘说自己是狐狸之后，秦旭飞便不由自主地对狐妖一类的传说故事特别留意。然后，几乎所有的故事里都说，功力不够深的狐狸精，喝醉了会现原形的，就算是千年万年的狐狸精，喝醉了，狐狸尾巴也容易露出来。
    这一类故事看多了，再加上他自己还养了一只小白狐，日日在身边嬉戏，看着那么可爱的结果，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喜欢想象方轻尘变狐狸的样子，至少……那个变条尾巴出来摸摸玩玩。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素来光明磊落的秦旭飞，如今已经是到了做梦都能梦见，方轻尘醉得一塌糊涂，让他检查尾巴，或是变成狐狸在他怀里滚来滚去，还由着他摸的情节。
    梦中的一切，还清晰异常。醒来时，他甚至可以回忆起，手指抚过柔软皮毛的顺滑舒适感。
    不过，这种事，他一直也就只是“梦想”下罢了，要他真动手。他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啊。
    只是这一刻，方轻尘沉沉睡去。而秦旭飞破了自己心间迷障。心中自然地知道自己和方轻尘的关系，已是不同以前了。再加上方轻尘看似扔块破布一样扔过来的那本书的份量，也让他再次确定对方轻尘来说，自己也应该是特殊的，于是，这贼胆和奇想，忍不住就一起往外冒了。
    只可惜，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退缩了。
    方轻尘就算是醉了睡了，想要脱了他地裤子看他有没有尾巴，还不让方轻尘不发现，那是绝对不可能地。
    他要是真敢这么胡闹，尾巴看见看不见他拿不准，可是后果会怎么样，他却是太清楚了。
    大秦国的皇帝。两天后就要接见定襄上下。上百名文武官员以及三万名精锐铁骑了，如果他顶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猪头脸出现的话……
    秦旭飞摸摸鼻子。放弃了自己的奇思妙想，伸手按按胸口，衣襟里端正地放着一本很随意写了，随便订了地书……
    算了，反正还很多机会很多时间……是啊，很多的时间啊……
    秦旭飞微微叹息一声，却又释然一笑，定定看了方轻尘一会，便全身放松，学了方轻尘的样子，枕了头复又躺了下去。
    如此美好温暖地阳光，如此清静舒适地地方，好好睡一觉，也是应该。也许，梦里也能见到这个家伙。
    秦旭飞唇边掠起笑意，一点点绽开，长长久久不曾敛去。
    他不知道，在梦中犹自微笑的方轻尘，究竟是梦见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若是他在梦里见到方轻尘，也一定会如此，微微一笑，睡梦之中，也会心。
    这几天，大燕国的皇帝心情很不好。
    “什么皇帝！这种人，居然也好意思叫自己是皇帝！无信无义，卑鄙无耻……”
    皇帝陛下看完一道奏折，愈加怒火中烧，看什么都不太顺眼，竟一反素来沉稳的性子，拍案怒斥起来了。
    御书房内，一众内官，人人都把求救的目光看向唯一不受皇帝怒气影响，至今还微笑着站在御案之旁的史靖园。
    史靖园不负众望，笑道：“这不是意料中事么，陛下何必动怒。”
    燕凛重重哼了一声，史靖园则但笑不语。
    敌国之间，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信义可讲。秦燕虽然曾经堂而皇之地订下协约，秦国要分若干年，慢慢给燕国偿还一笔巨大的战争赔款，可事实上，这钱秦国只如约付了两年，而从去年开始，竟是一文钱也不肯给了。
    其实从一开始燕国上下也就知道秦国不会一直乖乖付钱，反正当初燕军离秦的时候，也已经是刮地三尺，收获颇丰了，后面地赔款则是多压榨一年是一年，拿不到了也不算亏。但是他们却是谁也没有料到，在那么破败的局面下，秦国竟然在两年之内，就将边城修得固若金汤，守边的军队也重新训练整编到位，可以硬起腰杆来赖账了。
    当然，为了国家脸面起见，虽然明知道要不到，燕国总也要象征性地派人去讨几回帐的。而每回燕国来使，秦国也一定是客客气气地说，给给给，但东西就是永远也见不着。
    百姓遭了灾，钱不够用啊。通向边关的路坏了，要赔给燕国的财帛弓马等物运不过来啊，户部的主官病了，暂时没人理事，这帐目钱款弄不清啊，因为秦国地钱全送给燕国了，运货地苦力没工钱，护送的官兵都没有饷银，所以送到半路上，一哄而上，把东西全抢光了啊……
    每位燕使跑一趟，都是受一肚子闷葫芦气。秦国在礼仪上是周到得无懈可击，但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穷。清汤寡水地饿着你，还说你比我们皇帝吃得还好，不时找一群满身流脓地乞丐来骚扰你，请求仁慈的富裕的燕国人能给点吃的……
    到现在，去秦国讨账已经成了燕国朝堂之上，众所皆知的苦差。这一次的使者，又是还没到秦国京城就无可奈何地退了回来，一回京就上了份声泪俱下的本章，无比的愤慨痛斥秦人的狡猾无赖，看得燕凛窝火。
    赖帐就赖账了吧，偏偏还赖得这么理直气壮，刁钻无赖，着实令人着恼。
    史靖园又好气也又好笑：“陛下，他年若有机会，这笔帐，我们终是会连本带利追回来的。而且，现在他们和我们这样纠缠，对我们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好处？”燕凛愕然抬眼。
    史靖园低声做阴谋诡计状：“以后皇上你看哪个大臣不顺眼了，就派他去秦国催帐……”
    燕凛就算心情不佳，听了这话也不觉笑了出来：“这倒是个好主意，这两天若是有人触我的霉头，试试也好。”
    眼看着皇帝被史世子逗得笑了，四周众人才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复又一凛，眼观鼻，鼻观口，人人用心，个个识趣。
    此刻心情好了，燕凛拿目光向四周一扫：“朕就是如此不分黑白，蛮不讲理的凶神恶煞吗？至于把你们吓得如此？”
    众人皆惶恐拜倒，燕凛却叹了口气：“全都出去吧，免得碍了朕的眼。”
    说这话时，语气却并无什么明显的怒气，宫人们这才稍稍放心，轻巧无声地退了个干净。
    四周没了旁人，燕凛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一下：“靖园，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任性……甚至……”
    他居然脸红起来，闷声不吭了。
    甚至什么，孩子气吗？
    史靖园心里想着，脸上还真是一点也不敢露出来。我的皇上万岁陛下你啊，现在也就那么二十来岁，偶尔对某人眼红一些，妒忌一点，有点孩子气任性负气的反应，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啊。
    没错，燕凛对秦旭飞的不满，其实与那一早就知道肯定会赖帐的战争赔款无关，那不过是燕凛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燕凛对秦旭飞是纯粹的妒忌，眼红，嫉既深，便有些恨愈浓了而已。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一章 千羡万羡

    燕凛怎么可能不眼红秦旭？
    若是论国力，如今的燕国可是当世的强国，那个破破烂烂的秦国根本就没法比。若是论做皇帝的全挂子本事，燕凛也是远在秦旭飞之上。可是，若论起受百姓的爱戴，官兵的崇拜，燕凛却偏偏要远远不如秦旭飞了。
    燕凛固然是燕国百姓口里称颂的明君，秦旭飞，却是秦国百姓心目中的偶像，传奇，甚至都要成了一尊神了。
    这虽然很不公平，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个明君多少年的苦心经营，让国家富有，百姓安定，让人们的生活，细水长流地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滴好起来，百姓们是会感念会赞颂，可是却怎么也比不上一个英雄的君主，带着士兵打几场大胜仗，可以赢来无数人热血沸腾的崇拜向往。
    当然，秦旭飞这种“地位”，和秦国官方不要脸的强力宣传绝对是分不开的，可燕凛就算是想要如法炮制，自己却也没有那种可以让人一说起来就热泪盈眶，热血沸腾的事迹可以做引子。
    想想自己多少年来为国家的呕心沥血，苦心经营，为国家不得不做出的许许多多个人的妥协和牺牲，心里自然是要有些郁闷的。
    “靖园，我也是个男人，金戈铁马，百战沙场，也是我的梦想。可是，我是皇帝，我不能和手下的将领们去争功，去比能力。就算我一心一意，想要让燕国开疆拓土，这些事，自然也都是要交给武将们去做的，如果。我是硬是要逞英雄，上战场，那才是好大喜功，平白给军队增加压力和麻烦，可是……”
    燕凛叹气：“靖园，我是真的很羡慕那个人。他以一支孤军对抗四国联军的时候，每每都以少胜多，以寡击众，总是策马持枪，冲在最前方。同为主君。我不能赞同甚至耻笑他那样的匹夫之勇，和不肯顾及自身安全的冲动，但是，私心里，其实，我却羡慕至极，那样地骄傲，那样地强大，那样地……”
    燕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其实。即使他拥有秦旭飞这样地勇武，他也依然是不赞成主君随意在阵前带头冲锋，拼命着打仗的行为的。一个国家，如果必须依靠着一国之君来冲锋陷阵，才能击退强敌，那么这个国家就太危险了。而让国家沦落到这种地步，那才真是君主的耻辱。
    虽然比秦旭飞年轻了许多许多。但在为君者的成熟理智上，燕凛是要远远胜过秦旭飞的，可是，做为一个普通的，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在感情上，却总还是要不可思议地羡慕秦旭飞的。
    燕凛神色郁郁。史靖园却是只笑而不语。
    陛下啊。谎言说得太多，于是就连你自己都相信了这是实话吧。
    做为君主地你。对秦王羡慕，做为一个普通男人地你，对秦国战神妒忌，这都是显而易见地，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但是，以你的性情之沉稳，就算有一些心向往之，也不过是暗中感慨叹息几声也就罢了，又何至于会如此激动，甚至好几天都心神不宁，脾气暴躁呢？
    算起来，你的心情不好，似乎是从接到了密报，得知秦旭飞出巡定襄的那一天开始的吧。
    看着史靖园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燕凛越发觉得脸上挂不住了。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不服气，他秦旭飞除了特别会打仗，武功特别高强之外，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比人强了？看看他这几年的理政，也不过是平平而已，保持着不过不失，就已经不错了，而且还……”
    皇帝还在那绞尽脑汁地找词，史靖园也就微笑着倾听。皇帝的面子终究总是要给的，人家就是嘴硬，就是不肯说，自己也就只好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地听着他大讲所谓的心里话了。
    奈何二个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双方对彼此地了解太深了，看看眼角眉梢，多半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史靖园越是笑得温和，表情十分地亲切，燕凛就越是觉得难堪，一番口是心非的话说到一半，到底是说不下去，最后终于苦笑：“靖园，我只是太想他了，便只得羡慕秦旭飞。想得深了，便成了怨，既不忍怨他，就只好怨秦旭飞，对秦旭飞羡慕得极了，便免不了生了些恨意。”
    是的，他只是太过太过思念一个人了，于是，就忍不住要羡慕秦旭飞。
    羡慕他，不是因为，做为君主的秦旭飞，可以如此轻易地得到军心民心，羡慕他，不是因为，做为男人的秦旭飞，可以如此轰轰烈烈地谱下英雄的传奇。
    他羡慕的，只是秦旭飞地自由。
    秦旭飞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巡至千里以外，完全不用理会大臣们的唠叨，燕凛却只能偷偷摸摸在京城内外打个转，还唯恐让朝臣们发现了跑来找麻烦。
    秦旭飞武功盖世，可以满世界到处乱晃，完全不需要考虑安全方面的问题。人家只带了十几二十个人，就敢公开号称巡视军队，光明正大地出京城，而且半路上还能从队伍里开小差逃跑，且还跑得上上下下，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可燕凛要是想出远门的话，不浩浩荡荡地摆出全副仪仗，找上几千精兵做护卫，且一路搞得地方上为着招待和安全事宜弄得鸡飞狗跳，就一步也不能乱走。而这种扰民太过，还大费国帑的事，燕凛当然是不肯随便做的。
    至于一个人偷偷地从队伍里跑出去，四下乱转，那就更是做梦了。他只要敢稍微流露一丁点这样的意思，准保立刻就会有一堆大臣号丧一般地给他玩死谏。燕凛自己也绝不可能拿自身地安全，国家地安定来做这样的冒险，所以，这就注定了秦旭飞年年出门散心，燕凛年年坐困京城，偶尔偷偷出宫散散心，也必得要前前后后明明暗暗，安排上百个护卫，也只能在京城内外转个圈就罢了。
    若是再想到更远地地方去，那就只能是纯属做梦了。
    如果秦旭飞只是单纯地出京巡视军队，那倒也就罢了，可是，密探报来的，却偏偏是此人以巡查为名跑去和方轻尘结伴游山玩水去了！
    燕凛看着密报上的文字，想着秦旭飞和方轻尘双马并行，指点河山，便说不出地眼红，眼红之余，又有些心酸。
    唉，同样是当皇帝，待遇却是相差得太远了。秦旭飞可以想方设法，只为在一年之中，寻个几日闲暇，与相重之人共行同游，他却只能困坐京城，一日日遥望远方，在心中默算着那人现在何方。
    想要有这样的自由，想要有这样的日子，想要在丽日青天之下，与那人同登高山，共游碧水，想要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里，和那人同行走遍这片他们同样热爱，同样守护的燕国土地……
    秦旭飞一年只得数日自由自在，而他，却连数日同行尚不可得。
    在方轻尘看来，秦旭飞如今的日子已经算是不自由到了极点了，却不知道做为当世强国之君的燕凛，对秦旭飞这个穷国之主的自由，已羡慕到了何等地步。
    燕凛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妒忌，任性地妒忌着一个与那人全无干系的家伙，妒忌得简直恨不得想去杀了秦旭飞。
    正在此时，史靖园忽得低声道：“说起来，近日吴卫陈等与秦国相邻的国家都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动，他们似乎在密谋着，想要暗杀秦旭飞呢，我们燕国，是否也要介入其中呢？”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二章 事有不为

    燕凛微微一皱眉，“为什么？”
    “秦旭飞无子。”
    短短的五个字，燕凛立时也就明白了史靖园的意思了，他点了点头，跟着却又摇了摇头。
    秦国大乱方息，秦旭飞还尚未立后，也一直没有纳娶妃嫔，自然也就没有亲生子嗣。只要他一死，后继乏人的秦国，难免就要陷入混乱当中了。可是，就算明知道如此，谁又能杀得了秦旭飞呢？
    燕凛很是无奈。那位秦国的皇帝陛下，自己的武功，就已经是天下少有了，秦国京城的驻军又颇精锐，皇宫的防守更加是无懈可击，如果他能轻易就被暗杀了，哪里又还轮得到燕国动手？如果是说趁他出巡的话……
    燕凛冷冷一笑：“这几年来，那三国以为有机可乘，反复想趁着他出巡的时候下手，哪次不是白白送了人命。”
    史靖园也苦笑了。这几年，不明不白地死在秦旭飞手下的各国好手，少说也有上百号了。
    表面上看起来，秦旭飞任性偷溜，一个人势单力薄，正是下手的大好好机会。但是，要怎么样才能在秦国国境之内，秘密地调集那么多高手，布好十全的陷阱，且又还要事先掌握到秦旭飞这种顶尖高手，兴之所至的行踪，还要把时间算得极准，要在秦旭飞离开出巡队伍，却又没能和方轻尘会合之前就出手？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这么困难的局面中，把刺杀的人手和陷阱布置到十全十美，而以秦旭飞的本领，任何一点错漏，都只是把三国的高手刺客送去给他当点心。
    只是，这机会虽然极为渺茫，想想一旦成功的结果，却又实在是太过诱人了，谁又能禁得起诱惑，轻易就放弃呢？所以，各国刺客们也自然一直是飞蛾扑火一般，前仆后继。只是秦旭飞自己既然不声张，派刺客地各国，折损了人手。也不不至于自己打自己嘴巴到处去嚷嚷。所以。这些个事情，燕国的消息也只是根据很多情报，隐约分析出来的。
    燕凛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不管有多大的好处，若无法达成，就不值得为此多费心思。卫陈吴三国至今还对暗杀秦旭飞之事不死心，那是他们愚昧，我们却不能让我们燕国的高手白白去送死。”
    史靖园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问：“陛下真的觉得，暗杀秦旭飞……是完全没有机会的事情吗？”
    燕凛终于叹息道：“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有一个最顶尖的高手师父啊。以前容相就同我说过。武功到了他们这种程度，基本上已经不是任何陷阱暗算阴谋刺杀能够伤害的了。除非是他自己愿意，一般来说，毒药伤害不了他，就算有机会聚集了众多高手围杀他，如果他一心只求脱身，拼着受伤也要突围。基本上也很难就能围死他。对这种高手，也许只有在空旷地平野地带，以无数军队远远将之包围，一直不间断地万箭齐发，才能有十成把握杀了他。但是，谁又能有这种本事，在秦国境内布出如此地阵仗呢。”
    燕凛地语气有些无奈，却也有些神往。虽然他总说皇帝不需要亲自去打仗做战，皇帝的安危也不该沦落到必须靠自己的武功来保障的地步。但是这样的力量，还真是让人没法不羡慕啊。
    “在绝对的强大面前，所谓的阴谋诡计陷阱机关，有的时候真是无力到可笑的地步。”
    史靖园却轻轻道：“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是可以杀死这样的高手地。”
    “什么办法？”燕凛一愣，看向史靖园，眼中倒也有了些光华。
    史靖园的声音压得极低：“找一个武功不在他之下的人出手。”
    燕凛一震，瞳孔猛得收缩：“靖园，你在同我开玩笑吗？”
    史靖园叹道：“我是不会拿关系到燕国利益的事情来开玩笑的。”
    燕凛微微皱了眉头：“靖园，旁人不明白会说这样的话不奇怪，可是你……明明我和他的事，你都知道，你……”
    想不到他最好地朋友最信任的臣下会提出这样的建议，燕凛一时间说话都有些不太顺畅了。
    “我明白。”史靖园平静地说：“我很明白容相对陛下来说是何等重要的人。我很也明白，陛下一直都觉得，为了燕国，容相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也没有忘记，容相已经许久不再直接介入国家事务了，我更清楚，容相与方轻尘有私交，而方轻尘同秦旭飞又是朋友，但是，陛下……”
    史靖园的声音，渐渐地高了起来：“如果真的能够杀死秦旭飞，就再也没有人有资格坐上秦王的宝座了。秦国地宗室虚弱无力，而掌握权力地柳恒，又没有名份和法统，更何况此人虽有才，却是只宜为辅臣，做为秦旭飞的助手，他固然可以得到军方地爱戴和尊重，但如果没有了秦旭飞，他一个人，是没有那样的霸气和强势来压住局面的。在那样的混乱之中，为了争夺权位，秦国一定会起内乱！军队也一定会失去斗志。到时候，我们燕国，就可以轻易吞并秦国。而容相，是燕国唯一可以杀秦旭飞的人。”
    “不行。”燕凛摇头。“无关容相有无这样的能力，只是因为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这不是利用，而只是一起为燕国能更强大而努力。“容相与方轻尘是朋友。”
    “容相只是与方轻尘是朋友，和秦旭飞并无干系。况且私谊与公事，我不信容相会分不清。如今兄弟好友至亲骨肉，分属两方本是常事，又有哪个忠直之臣子会以私害公？何况容相待陛下，待燕国之心如此之切。当初陛下向秦国出兵，容相也并没有坚持阻拦。就是因为他不肯因他自己的私人想法，而影响国家征伐的大事啊，那么，如今同样……”
    正如史靖园所说，在这个乱世当中，亲友们分投到不同的国家，各站在不同的阵营，实在是太过平常的事了，当国与国地利益相冲突的时候。大部份人都还是能以国事为重的。史靖园纯粹以此推论。所以倒对说服容谦有些信心。虽然此时他的主君神情极其不悦，他却也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这些年来，容相虽然不介入朝政国务，却也一直在用他的方法为燕国尽着力，陛下，他和你，和我一样，都会希望燕国能更好，更强大……”
    史靖园是满朝文武中离燕凛最近的人，因着从小一起长大。对燕凛的很多过往，许多感情，他比皇后还要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容谦在燕凛心目中的地位，也正因为如此，此时来提出谏言地，也只能是他。
    其他人就算有这个想法。也要考虑会不会惹燕凛不高兴，会不会一片忠心，到头来却自讨苦吃。
    只有史靖园不去思量这些事。
    他是燕人，他是燕臣。安身自保，少做少错是很容易地事情，但是，既然他是燕凛所重视信任地人。那么，有一些想法，有一些可能。哪怕是再不讨好，他也会坦然说明。
    他确信，他与容谦和燕凛都深爱着这个国家，都在尽一切力量，为这个国家打算。对容谦，他也同样有着尊敬和爱戴，但是，如果……如果……如果可以为国家争来如此巨大的好处，一点牺牲，一些妥协，在为难之时做出一个抉择，就真的是不能承受的吗？
    燕凛静静地看着史靖园，静静地听着他一句一句说出自己的看法，眼中最初的震惊，不解，烦燥，不满，渐渐化作柔和。
    他有什么理由愤怒呢？在如此巨大的国家利益面前，靖园正是为了他打算，对他赤诚，才可以如此坦然地说这些不讨好的话。而这样的话，也只有如同朋友一般的靖园才能说。
    只是，靖园，你纵然如此了解我，有地事，却还一样不甚明白。
    “靖园，就算能杀了秦旭飞，我们也是占不了整个秦国的。纵然秦国穷苦，百姓疲弱，军队失了斗志，且国内还在为了皇位而争斗，但是，其他的邻国呢？他们是不会坐看我们占如此便宜的。”
    “卫吴陈三国，还有多大的力量来阻拦燕国？”
    “你不要忘了，还有楚国。且不论方轻尘和秦旭飞之间私交颇为浓厚，就是纯粹为楚国的安全，他也绝不能容忍燕国并了秦国。”
    “现在楚国的国力，也不算太强。他们国内诸侯林立，力量难以集中，方轻尘以个人的威望镇住国内局面尚可，要以绝大军力来干涉他国事务，便有极大的困难了。就算他能阻碍我们，也只能让我们无法并吞秦国全境，便是退一万步，我们吞掉半个秦国，机会应该还是很大的。”
    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就算是燕凛再不愿意听，史靖园无论如何，也是要竭尽全力的：“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等到秦旭飞有了继承人，或者是卫吴陈楚四国国力尽复，我们就是再有暗杀他的机会，也没有这样好的效果了。”
    燕凛沉声道：“容相这些年来，虽然一直都尽量在为燕国地强盛出力，但却也一直反对染指别地国家，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
    容谦对于侵略其他国度地行为，一向是不以为然的。虽然他克制着自己，不肯以个人的道德是非，来要求这个乱世中的其他人，但天长日久，一些在政见上的看法，自然还是表现出来了。不止燕凛明白，就是史靖园，也是隐约知道一些的。
    但史靖园只是以为，这是因为容谦天性仁善，是他悲天悯人的一种表露，心里其实并不觉得要说服容谦，是件过于麻烦的事。毕竟在这个乱世之中，征尘四起，国兴国灭都是寻常事情，一个负责任的臣子，武将，通常都是把开疆拓土，占有别国的土地当成极大的荣耀，至高的事业来做的，这其中，又哪里来的什么是非对错可言呢。
    “虽然容相是会觉得有些为难，但如果是陛下你来开口……”
    “如果我开口提出要求，他总是很难拒绝的，我甚至不用开口，只要让他发觉我很忧伤很焦虑，也许，他就要主动替我解决烦恼了。可是，靖园……”燕凛平静地说，“我永远不会这么做。”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三章 没有也许

    “靖园，我自问还算是一个好皇帝，但也自知不是一个好人。我不象秦旭飞，他即使当了皇帝，骨子里也始终是带着率性的英雄气的。而我，只是一个纯粹的皇帝。我知道为了大局，为了利益，为了国家，有很多是可以牺牲可以放弃的，我也知道君主之仁与妇人之仁不可同日而语。即使是对我最信任的臣下，我也会仔细地安排着制衡之道，即使是我自己的婚姻，我也能当做最重要的资本，去小心安排。我可以做一个明君能做的一切事……但是，我绝对不会去对容相提这样的要求。”
    燕凛的声音不大，但是却没有一点犹疑：“容相的坚持是国家应自强而不凌人，尽管我觉得在乱世之中，遵守这样的道德很天真，但是，我不同意，却依然尊重，并且愿意维护。方轻尘是容相的朋友，尽管我不知道他们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但是，我永远不会仗恃着容相对我深切的爱护和心意，而去逼迫他，在我与别的朋友之间做抉择。”
    “我有野心，我有欲望，我迫切地渴望能够吞并秦国，为此我确实可以不择手段，但是，这其中，不能包括利用容相。靖园，也许你是觉得，为了国家做这样的事，不是利用，而是信任，但是，容相不是你。容相好不容易能有这份自在的生活，没有理由再为这种事被推上风口浪尖。”
    “靖园……”燕凛轻轻叹息：“我不是个好人。但有的事情，我永远都做不了。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已犯下太多的错误。现在，我已经懂得，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放在称上去称量，看得利多少，是否合算地。”
    燕凛的声音极轻，语气也并不激烈深刻，只是那样轻轻淡淡平和地说着，史靖园却知道，再难动摇他半点心志。
    “既然陛下已经确定不会考虑虑容相之事，那我也就不再多言了。”
    史靖园进言时，是从不会试图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燕凛的，他只是对燕凛做出适当的提醒和劝说，最后依然会完全遵从燕凛的决定。况且这一次不会成功。本来就是意料中的事，史靖园也并没有太多失望的感觉。
    “谢谢你，靖园，明知不讨好还是肯对我说别人都不敢说的话。幸亏有你提醒，我才想得到，其实朝中还有不少臣子和你有相同的想法。只是他们不敢说，不敢做，只怕还会暗中埋怨容相，一直没有为我做成这件事吧。”
    燕凛冷冷哼了一声：“自己缩在安全地地方，指指点点，拍着胸膛表忠心，却说别人没有为国家六亲不认，无情无义。没有为国家不顾一切，没有为国家做出更多更大的牺牲。”
    听他话中怨愤恨怒之意，史靖园又不由有些好笑，即使没有亲耳听到，没有亲眼见到，只要想象一下，世人可能对容谦所做的苛刻要求，非议之言，燕凛的火气就要按不住地往上冲了。更何况，这一次，他的设想也还是比较准确地，看起来明天早朝，皇帝就会迫不及待得找由头敲打警示满朝文武了。
    既然事情最后已经定了下来，史靖园也就不愿燕凛再为了此事纠结不快。忙笑道：“既已不打算派人去杀秦旭飞，此事搁开便罢。陛下你日理万机。哪里有空为一件不打算插手的事。费这么大的心思。”
    他伸手指了指御案上堆成小山一般的奏折文书：“又是忙不完的政务，若是让容相知道。陛下你趁他不在就不听他的话，照旧天天忙到半夜，怕又是要恼怒一番了。”
    燕凛干笑一声：“你不说，他隔着上千里，哪里就能知道了。”
    史靖园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燕凛见他神色不以为然，又干咳了两声：“这又不是我故意不肯休息，实是这些乱七八糟地事情太多了啊。”
    伸手拍了拍御案上的文书，他言若有憾实则深喜地说：“偌大疆土，无数百姓，哪里不出点差错，哪里不生点事故，按下葫芦起了瓢，唉，国土太大，百姓太多，居然也是麻烦。”
    燕凛伸手一路沿着书册指下来：“南陵刚遭了大风，河北又有了蝗虫群，苏浙那边为着盐运，几个大员吵得不可开交，官司直打到我这里来，苍山铁矿的军工司，又吵着要钱要物要最熟练的匠人，江陵郡闹茶荒，皖南商帮互斗，弄得百业萧条，西面还在闹旱灾，可楚江的水却还是一天比一天凶，河防上的银子哗哗地流，还连着四五个本章来要钱，我哪里安闲得下来。”
    史靖园神情微动：“楚江河务那边的银子又用光了。”
    燕凛苦涩地叹气，神色间颇有不甘：“是啊。”
    楚江也许不是燕国最长最大的江河，但却是水势最凶猛地。为着搞好河防，建好堤坝，每年燕国都是拼了命地往里砸银子，虽说燕凛为君十分精明，史靖园手下的暗探也都十分能干，但这样的水利大工程，要想没有贪墨，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治河的银子，能有一大半用在正路子上，燕国满朝的君臣，也都就已经没什么话说了。
    人力要与天地自然的强大力量相抗，谈何容易。燕国每年付出极大的人力物力，治水的效果虽显，却还有极漫长地治理过程，要考验燕国的国力。
    光是这一条江，就让大燕国的小半个国库的收入给填在里头了，而被困住的壮年劳力，更是数不胜数。
    即使是如此，每年也总还有几处溃堤，几处遭灾，而事后那些死亡。流离，瘟疫，等相关苦难化做冰冷的文字，置在皇帝的案头，总会让燕凛好些天都闷闷不乐。
    楚江地水患，甚至已足以影响到整个燕国地发展国策。
    几年前，燕凛和群臣谈起燕国将如来何更好地发展势力时，就有人说起过，燕国虽是当世诸国中国力最强的国家之一，但如果真地向四周邻国出兵。虽占上风，但也不至于完全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翰想要以摧枯拉朽之势去迅速征服别国，最基本的几个条件之中，就有一条，是关于楚江的。
    楚江大治。十年之内，不会再爆发巨大的洪灾，朝廷便可以从水利的无底坑里面抽出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以支持庞大军队地长途争战。
    想起楚江之事，史靖园心中微动，迟疑再迟疑。终于还是轻声道：“如果楚江大治，天下便再无有任何国家能与大燕比肩……“
    燕凛长叹道：“治理楚江是从容相执政时就开始做的大事，至今成效虽尚称显著，离着成功之日，怕是还要有好几年。以人力抗天力，终是不可能一躇而就的。”史靖园沉默了顷刻，终于还是声音极低沉地说：“其实这世上……不是没有刹那间移山倒海，推山填河之事……”
    他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短短说了半句话。燕凛却已经脸色大变，竟是不容史靖园再说下去，猛得站了起来，断喝了一声：“靖园！”
    史靖园微微一震，默然不语。
    燕凛脸色肃杀一片：“靖园，永远，永远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这样的话，那些念头，你想也不要再想。”
    史靖园低头无语。他知道，如果说这话地人不是自己，只怕燕凛连杀心都起了。只是，有的事，他终究忍不住不说。
    燕凛看着史靖园略略有些苍白的脸，心中明白史靖园的进言都是一片忠诚，是为了他打算。
    他是皇帝。他有野心。他是男儿，他有雄心。他正当年青，他还有满怀壮志，渴望着开疆拓土，渴望着壮大国家，渴望着有朝一日，能一统诸国，只是，再大的野心和愿望，也不足以让他放开心中牢牢死守的那条线。
    靖园是在为他好，最初关于刺杀地建议，还只是为了眼前一时的利益，可现在，对于楚江的想法，却是为了燕国万世之国祚。
    可是，靖园，对不起，有的事，我永远都做不到。
    “靖园，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史靖园黯然点点头，却又轻声道：“其实……也许……”
    “没有也许！没有如果！没有可能！靖园……不要再多说一个字。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值一提，也不值一记。”燕凛几乎是有些凶狠地盯着史靖园。
    史靖园眼中神情变幻了几次，终于道：“是！”
    燕凛全身一松，颓然坐下，伸手想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却有些无力：“对不起，靖园，我只是……”
    “我明白。”史靖园微微一笑，反倒释然了，看着燕凛脸上那有些余悸犹存的表情，他又是一笑“看样子陛下你需要休息清净一下，我就先告退了。”
    燕凛想了想，苦笑了一声：“我是被你吓着了，原来你其实真地什么都明白，你……”他叹息，挥挥手。“我是要好好静一下了，靖园也去休息吧。”
    史靖园笑了笑，行到门前，却又回头：“陛下别担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多想。估计是哪天晚上喝多了，做了个梦，梦见一些怪力乱神之事了。梦中之事浑不可忆，便是想说，也没处对人说。”
    他笑着施了一礼，推门出去了。
    燕凛呆呆地坐在御案前，出了一会神，这才拿起一本奏折来看，看了半日，却只见满纸是字，偏是半个也进不得心，好半天也不知道奏折里写的究竟是什么，心中忽得一阵烦燥，信手把奏折一扔，他起身踱了几步，行到窗前，展眼望去，原来不知不觉，已是黄昏。远方如血斜阳，将坠未坠，映得遥远的天边一片淡淡微红。
    莫名地，心中疯狂地思念起一个人，容相，千里之外，你可会也抬头，与我共看同这一轮金乌烈羽，你可知道，我在思念着你。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四章 星月流波

    燕凛不记得自己在窗边静静地站了多久。当王总管推门而入，让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满眼夜色了。
    “陛下，您该歇歇了，奴才给您换了热茶来。”
    燕凛微微笑了笑，回身走回御案边，伸手接了金盘上的茶杯，浅浅饮了一口，顺手放下，茶叶孤单地打着旋慢慢沉下去，燕凛复又坐下来，拿起被他扔开的奏折接着看。
    王总管一言不发地侍立在旁边，替他研墨以待。然而，等了很久，燕凛都没有动作。
    王总管低声道：“陛下。”
    燕凛伸手揉了揉眉心：“没事……”
    想来是太累了吧，这几天忙得一直没怎么休息，身体早是疲倦了，又忽然间被靖园提起那一些耿耿在怀的心事，于是，便连心都疲惫了吧。
    奏折上的文字，他明明是看得懂的，每一句的意思，都极明白，然而，一切都似乎离得特别遥远，总是隔着什么似的，入不得心里去。脑子迟钝麻木到了极处，看着奏折愣了这半日，竟还是一点也没想到应该如何下笔批示。
    王总管轻声地劝：“陛下，若是一时取决不下，您暂时放一放，歇一歇，也是好的。这几天，您下朝后就一直坐在这书房里，人也快要闷出病来了。出去走一走，松散松散，也许心境开朗，身子舒爽些了，再来批示奏折，反倒要快捷些。”
    燕凛笑一笑，点点头，也真的看似随意地把这满桌公事暂且放下，推开奏折，信步便行出书房，行入月下。
    夜正初临，月尚偏东。有风徐来。原本莫名烦闷的心境。倒也是略略舒畅了些许。
    燕凛径自负手徐徐在月下行云，皇宫静地出奇，远远近近，灯火烛光，或辉煌，或明亮，或幽暗，或隐约，静悄悄地照亮眼前的道路。
    一处处辉煌的殿阁，一座座美丽地园林。
    绕过了假山。步过了回廊，他信步闲走，一路穿行。
    在这座宫殿里，有他的妻儿，他的臣下，他的奴仆，然而。此时此刻，这时他却只想一个人，安静独行。
    刻意避开远处地那些辉煌与明亮，却往那幽暗寂静处行去。前方地灯笼明烛，渐渐已由密转稀，由亮转暗，幽幽远远。朦朦胧胧。
    他没有注意到。一路追随他地内侍宫人们，已经悄悄地散尽了。就连王总管，也已停下了脚步，不再跟随。
    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向前走，以为又会随意而漫不经心地穿过这居然不见一个宫人的御花园。
    世界异常地安静，极轻极轻的水流击石声，极柔极柔的风拂树叶的声音，反而让这座略觉幽暗的园林更显静寂。
    燕凛沿着白色的石子路向前走，这处园林，有花，有树，有翠竹，有奇石，有垒土而成的小山，有从外头引入宫中的活水小溪，有横波而过的竹廊曲桥，清幽美丽，已是极尽人工造化之境。然而，燕凛全然无心赏玩。
    他地心似乎还在遥远的地方，思念着遥远的人，眼前的一切，反似隔着一个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轻柔的声音：“祈昀。”
    在这个他心不在焉的安静夜晚，那样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入耳时也并不如何惊心动魄，不过是这极轻极宁地一声唤，于是，他转首，凝眸……
    树影婆娑，丛竹幽幽。小径曲折处，有人独立桥头，在月光下，凝视他的目光，带一点淡淡的温柔。
    这一夜，月光不甚明亮，星光不甚灿烂，就连园中的灯影，都是稀少而黯淡的。
    然而，他站在那里，依旧一领青衫自从容，世界便一片光华。
    竹桥下，御河水环着他，徐徐流动，那些月光星光与灯光，全都倒映在他的脚下身旁。
    在这个恍若梦境的夜晚，燕凛怔怔望着他一路行来，一路思念地人，过了很久，才轻轻问：“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那人地声音，总是清润如温玉相击。
    “你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那人地面容在月光下，出奇地柔和。
    他凝视他，然后，微微抬手，等待在虚空中。
    燕凛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向他。
    思念太过长远，相逢太过突然，最先的反应居然不是狂喜，不是热烈而快乐地飞奔向他，而是怀疑，这只是思念太过的一场梦。
    于是，有些迟疑，有些迷茫，说话的声音总是轻的，行走的步子总是慢的，仿佛怕着力气略用大一些，这梦便醒了。
    他走过去，那人一直在，不曾消失在夜色里，不曾融化在水波中，这场美梦，如此清晰而持久。
    他伸手，拉住那在虚空中等待着他，仿佛已经很久很久的手，任由那手上轻轻一拉，步上桥头那两节白石台阶，走上了这小小的竹桥。
    晚风拂过，带起御河水中几许涟漪，带起几许涟漪，星月灯影，便在四下悄然融化开来。
    这不是梦，他知道了。他真的来了，在他完全没有料到，丝毫没有准备的时候。
    在这个梦一般的夜晚，他手上握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人已经到了身前，他却依然没有松开自己握着的手。
    那只手修长美好，温暖有力。这几年来，每回相见，他总是不自禁地，想要握住这只手。
    当年，他亲自送他出宫门。
    离别之时，他已准备好忍受永世不得相见的苦痛。并愿用未来的整个生命去思念和回忆。
    然而，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他的信。
    信上，其实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一件事。
    我治好了。
    不止是治好了伤。治好了病。不止是可以行走如常。已经武功尽复，甚至连那已经断了地手，也恢复了。
    那是绝无可能的奇迹，不，或许说，应该是神迹。
    而燕凛甚至来不及惊，来不及喜，来不及去思考和惊叹这神迹，他只是立刻飞奔向信上所说的地方。
    他的容相回来了，就在那里。
    在那里。等着他。
    至今，燕凛仍无法回忆起，自己在一眼看到风华如昔地容相时，心中翻涌地是怎样地欢喜和激情。
    这么几年，他一直想，一直想，总是想不起来。他总觉得，那时候，自己一定是处于疯狂的状态中的，说过的，想过的，做过的，许多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记得的。只是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喊，一直一直。一直叫着，那么巨大的惊与喜溢满了心房，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言词来表示这样的欢喜，所以只能用最原始最单纯地叫声来渲泄。
    他甚至不知道对这样不可思议的神迹，应该有震惊和不解，惊疑和思虑，欢喜和快乐占有了一切，再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空间给理智来思考。
    他冲向容谦，他象个疯子一样，抓住那本来应该不存在的手臂，用力之大，几乎可以把普通人的手生生折断。
    他贪婪地把那人从头看到脚，手忙脚乱地扯了他的衣服，要亲眼确认那遍布伤痛的身体真地已恢复了一切的活力和生机。
    他一直颤抖，他语不成声，他一直一直在问，你是怎么好的，你是怎么好的，你是真的好了吗？
    而容谦只是微笑着纵容他的胡闹，忍耐他的疯狂，由着他粗手粗脚，完全不懂控制力道地拉拉扯扯检查又检查。同时用最温柔地姿式拥抱他，用最温柔地声音安抚他。
    容谦一直在回答，尽管对于自己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他总是说地语焉不详。
    但是那个时候，燕凛已经是没有思考能力的了。如果容谦说，我对老天喊了一嗓子，快治好我，于是老天就治好了我，燕凛也没准会立刻点头，并懊悔意没有早点对老天大喊大叫容谦说什么，他听什么，其实容谦到底说了什么，他也都不甚明白。
    记忆里，最深刻的，只是那一句又一句，重复着的声音：“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他用了多长时间，才真的确定他的容相好了，他用了多长时间，才终于肯相信，这不是一场幻梦。
    然后，他如同一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这是天大的喜事，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奇迹，这是他恨不得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的神迹，然而，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欢笑，他只是痛哭。
    他不记得他是帝王，他不记得他长大了，他不记得，他是个有担当有胆色的男人，他不记得所有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训诫，他只是死死抓住容谦，痛哭失声。
    即使当初送容谦离去的时候，容谦一再保证说可以完全治好，他也从不敢真的相信，容谦的身体可以恢复到这种程度。在他自己的设想中，容谦能象普通人一样，甚至是比普通人稍稍迟钝困难一点，但基本上不会有明显的残疾状况，可以行走自如，不用一直一直承受痛楚，就已经是很大的奢望了。
    而今，当治疗效果，以完全超乎想象的完美呈现在他面前时，他不懂得狂喜，竟只能落泪。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五章 神迹莫问

    容谦身上变化极大，惟恐直接相见，对燕凛的冲击太大，所以才先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可以在心理上做好准备。然而，当真的见到了他的容相，完美无缺地站在自己眼前时，燕凛依然是不知所以，痴颠如狂。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懂得抓着容谦痛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记得，自己会笑，自己懂得欢喜，才会有了一种，便是此刻立时死了，也再无遗憾的释然和幸福。
    在容谦回来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留着容谦在宫中，不肯放他走。虽然从他的失眠症渐渐好转后，容谦便已不再需要夜夜与他共枕而眠了，但这次回来，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容谦又不得不整夜整夜陪着他。而他，就整夜不睡，只是抓着容谦的手，还是一次又一次查看容谦身上的其他伤残之处。
    再过了好些日子，他才慢慢能在他身边睡了，却又一回回从梦中惊醒过来，复又死死拉着容谦的手，确认那确实存在，才能安下心来。
    一次又一次，总是害怕一梦醒来，张开眼，一切又回到从前。
    依然是残缺的手臂，依然是苦痛的身体，依然是他亲口下令造成的痛楚，依然是他任性胡为惹来后果。
    幸好，幸好，一切美好都是真的，那些恐怖的噩梦，从来没有成真。幸好，幸好，容相以极大的包容和忍耐，接受了他很长一段时间，这么，这么……无比荒唐的胡闹。
    容谦任由他纠缠，任由他骚扰，任由他一次次永无休止地提问：“你是真的好了吗？”然后一次次温和地回答，态度如最初时一样平静温柔。
    再后来。从不信神信佛信命运的燕凛，悄悄地谢了天地，谢尽了心中所知道一切神佛。他甚至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对着苍穹大地，深深叩拜下去。这个有着绝对权力和尊贵的君王。以一种卑微的，感恩地姿态，将整个身体。深深向下伏拜。感激那冥冥中掌握一切的命运。
    得以治愈的，其实不止是容谦的身体，还有他自己。
    在他的心深处。一直有一个伤口，深不见底，痛不可当，一年又一年，流脓溃烂，惨不忍睹。
    然而，为了不让容谦为他有更多地担心，所以他掩了心口。任它流脓，长蛆，夜夜悲鸣，不理不问不听不顾，只当作那里没有伤。
    在那样漫长的折磨里，他看着容谦受尽痛不可当的苦，而比痛更痛地。却是他地无能为力。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只好装作什么事也没有，时间一长。习惯了麻木了，便好似他的心中从未有过伤口一般。
    只有他知道，一直一直，有的，那伤口，一直一直在那里。
    许多年前，从他决定了要伤害容谦之前，他便已先伤了自己。从他亲口下了命令要凌迟时，便已先凌迟了自己。这些年来，点点滴滴，那一处伤，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连他自己，都已不再指望有伤好之日。
    他从来就知道，自己将永远不得解脱。除非是天降奇迹，容相好了，他才可能看到希望。而这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寄望地奇迹，竟然真的，发生在了眼前。
    容谦回来了。伴着他的每一天，每一日，燕凛其实都有身在幻梦中的感觉。
    日日夜夜，容谦大大方方地留在皇宫里陪着燕凛，既不规避旁人，也不遮掩自己现在这匪夷所思的身体恢复情况。
    既然决定了要回来，他自也是不打算躲躲藏藏，一辈子让燕凛陪着他左支右绌，好像他和他之间，有什么是不可告人的行径，有什么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宫中人多嘴杂，认得他的人又多，事情早晚是不可能保密地。然而，容谦不让燕凛把自己恢复如初，悄然归来的消息正式宣布出来。
    容谦其实是极不喜欢说谎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朋友，部属，熟人，就更不愿意虚言应对。只是，在他身上发生的奇迹如此震人心魄，就算看出容谦不想细说这些事，只怕仍会有人仗着彼此的熟悉，仗着旧日的情份，一次次来探他地口风，来打听究竟。
    他没办法说得太清楚，也实在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向人解说什么，毕竟，不是人人都能似燕凛这样，全不介意那些含含糊糊地解释，由着他用一两句风公子的师门确有夺天地之造化地医术，就能糊弄过去的。而只要燕凛一天不正式宣布，朝中臣子，宫中后妃知道也只能当作不知道，也就不能来拜访看望他。
    在他们的周围，总有皇宫里的宫女下人们，尤其是以前曾服侍过伤重的容谦的宫人们，用震惊，不解，迷茫，疑惑，甚至是看妖怪的眼神，悄悄打量着容谦。不管容谦走到哪里，总会有人躲得老远，死死地盯着他，就连封长清和史靖园，也免不了不时面露异色，神情古怪。
    如果换了是燕凛，被下人如此窥看，只怕早就要翻脸杀人，杀鸡儆猴了。但容谦却更能体谅世人对不能理解之事的惊疑之心，对这一切都尽量忍耐包容。
    容谦不介意，但燕凛却很介意。他不能忍受，以后无论容谦到哪里，都被人在人前用看怪物的眼光打量，在人后，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看法来猜测议论。最初的激动刚刚过去，他便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是必须要有个交待，有个说明的。他的容相，绝不能一直避而不见别的人，他的容相，应该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阳光下的任何地方。
    这件事情当然是无法解释的，但是无法解释，却并难不倒燕凛这个皇帝。
    民间朝中宫里，很快就开始流传一种奇怪的说法。
    燕国是天命所选定要一统天下的强国，所有燕国重要的人物，也便都受着天上神灵的护持保佑。容国公因是燕国擎天之柱。为国操劳多年，以致病骨支离，得神佛佑护，病去伤消，复健如昔。
    燕国上下。也是吉兆频出。什么什么河里有白龟浮出来，龟壳上带着天生而成地字迹，声明神灵要护佑燕国的良臣。什么什么惊雷之后。高山上忽然出现石碑，碑上刻着天书，写着上天要如何如何保护燕国的君臣……多少名山庙宇的高僧名道，也都先后声称得悉天机，神明出手救护治疗了燕国最大的功臣！
    这种话，不管你信不信，你也是绝对没法否认地。整件事情，都已经给抬高到燕国是否受上天眷顾这种高度了，燕国之内，又有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非要跑出来跟皇帝叫板。说上天其实对燕国也并不怎么青睐？
    而容谦如今的身体状况，又确实是让所有知道他曾经的伤势，曾经地残疾地人都不能不承认这是神迹的，因此，哪怕是敌国想要从这上面做文章，也是无隙可乘。
    这么一来二去的，民间地情绪便空前高涨起来。关于神灵是如何钟意燕国。怎么打算保佑燕国统一天下，又是如何救治容谦的。种种故事都被人传得玄之又玄，就连最小的细节都说得有声有色。
    皇宫里那些宫女太监们，再看到容谦，目光也已经渐渐变成尊敬羡慕向往这一类让人比较舒服的眼神了。
    然而，天下人也许都可以不再多问，但燕凛，能不再多想吗？
    面对恢复如初的容谦，他是所有人之中，唯一一个可以态度丝毫不改，亲密一如往昔，对容谦所说的话，完全不置疑的人。
    然而，他不追问，是因为容谦既然不肯详说，那就一定是不能说。他不往深处去想去置疑，是因为，在那恍若幻梦的幸福里，他不敢想得太多，唯恐那真相触碰得太深了，一切便都转眼碎灭。
    可是他本就聪明，身为燕国之主，这些年来更历练得城府越发深沉，思虑越发周密。就算感情上警示自己不要多想，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终究还是不自觉地去思考，去分析。
    到底是什么样地医术，可以做到这一步。
    他知道容谦无法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他也不能，但是，他可以编造一个解释，用手段逼着所有人不信也得信，就是心里不信，也再不敢有人去烦容谦。
    可是，会不会，他所编造的，也许才是唯一真正的解释呢。
    除了神迹，还有什么能解释眼前的奇迹呢？
    可神迹又因何而出现？至少燕凛绝不会自恋到以为真是上天在眷顾燕国。
    燕凛不信神佛，不信一切不可知的，人们在幻想中相信的力量。
    燕国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他是天命之子，而是因为容谦地付出和他地努力。这其间有无数血泪，无数汗水，无数燕国臣民的付出和牺牲，就是没有任何神灵地影子。
    燕凛不信神佛，因为史书昭昭，多少明君英主，一世英雄，最后却因为寄望长生，而做下无数昏庸之事，成为那些恶僧邪道们，欺骗哄瞒的笨蛋。
    然而，容谦的归来，却推翻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常识。
    而且容谦回来后，又对他提出过一个有些奇特的要求。
    不要再继续派人去探索万山，且由燕凛出面，和其他几个国君达成协议，与其不断用人命去搜索一个未知且可能有极大危险的世界，倒不如大家都各退一步，谁也不再探索下去，只派人牢牢把守。这样一来，虽然大家谁也没能得到好处，至少别的国家也同样拿不到好处。
    其实，依目前在万山之外，派去探索小楼的几国军队所处的窘境来看，这也确实算是最好最理智的一种处理办法了。只是由容谦说出来，就很是奇怪了。
    容谦自复现以来，从不主动过问国家的政务，若不是燕凛问他，同他讨论，他一向是不开口表示意见的。
    何况，这番身体恢复如常地归来相会，其间欢喜快意远胜平时，怎么他竟还会分出心思来关心千万里外，一处山林里探索的小股军队呢？
    燕凛接受了容谦的意见，亲自写了国书给其他几个君主，也派了史靖园去负责细节的谈判说服，和几个国家协同设防，大家彼此监视，又彼此合作，全力把万山封锁住。
    然而，燕凛又怎能不因此记起，当初那位风公子自称他的师门不惧任何强权，就是十万大军压境，也包管有去无回……
    当时史靖园曾负气说，除非你的师门，是传说中的小楼。
    当年随口而出的一句气话，如今想来，竟似恰恰说中。
    眼前，容谦的断臂重生，身体复原是神迹，远方的天崩地裂，万山崩毁也是神迹。
    那个无数大军也有去无回的小楼，那个转眼间，让江河改道，令晴空大雨的小楼……
    数百年时光，当时神迹，已成传说。现世之人，尽可以自以为是地不相信传说，只以为所谓神迹是个笑话。可事实就在眼前，纵然不肯相信，也不能再蒙了眼睛，当做不曾看见。
    小楼，到底是什么所在？如果小楼就是风公子所谓的师门，那么，也许他真的就是风劲节死而复生，而那个同样死而复生的方轻尘……
    只是，容相……你……你是谁，你来自何方？
    那个自称与风公子师门极有渊源的你，你到底是……
    燕凛从来以为，自己是与容相最亲近之人，然而，他竟从来不曾知道，原来，他对容谦，竟如此不了解。
    不管是否愿意，他到底还是把许多事悄悄联系在一起，不经意地推想出匪夷所思的结果。
    然后，他思考了很久，很久。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六章 羡则羡耳

    夜色寂静空茫，天边明月共星光，为谁点灯长相候。
    有人并肩坐在桥栏之上，极轻的谈话声，却衬得这个夜晚，越发地幽静起来。
    “我以为你还在八百里外？”燕凛的声音里有些欢喜，也有些不解。他手上最近的一份情报，还说容谦在八百里外的腾城，怎么现在，人却到了眼前。
    “忽然间有些想你，就赶回来看看你。”容谦的语气甚是轻淡。
    前几天他还在腾城，正赶上城中庆典，锣鼓喧天，欢声笑语。许多人合家出门，看戏文，逛集市，热闹繁华到了极处。
    那时，他在一片笑语欢声里，看着长街上熙熙攘攘，多少人成双成对，多少人扶儿携女，多少人合家共游。忽然间，便有些寂寞了，忽然间，便思念起燕凛，立时策马返京。
    一路上，他催马甚急，日夜兼程，马疲了，便用轻功疾行，到了官方的驿站，就用令符公文，紧急调用了最好的马，继续赶路。
    因为他赶得实在太急太快，报告他行程的信还没到，他的人倒已先进了京。
    “你既然回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却在这里等什么？”燕凛有些莫名其妙。
    容谦的回答也带点笑意：“我赶路有些累了，样子也狼狈，只想先梳洗更衣再与你相见，也让宫人传话给你去了。只是，半路上撞着史世子，叫他知道了。16K小说网。手机站wap．16k．Cn便把消息拦下，倒是先来见我。同我说这几日你心情不好，又说这里情境甚好，让我在这等你，又让王总管把你引来此处。说是给你个惊喜。”
    容谦地语气从容而柔和，带一点长者对晚辈的爱惜欣赏和纵容。可见他虽觉得史靖园有些胡闹，但即无伤大雅，便也任由了他去。
    燕凛倒是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如许情境，乍见容谦，那一刻，心中的欢喜与温柔，真个是说也说不清。只是，想起自己最信任地朋友这样戏弄自己，便是王总管那样老成可靠的人，也跟着插一手，不免又有些羞怒了。
    容谦淡淡地问：“我问过靖园，你为什么事情不快活……”
    燕凛脸色微红，暂时也都顾不得去记恨史靖园了：“不过是一点小事……”
    容谦只看着他微笑：“你就这般看秦旭飞不顺眼？”
    燕凛觉得自己脸上烫得简直要烧起来了，可偏偏他又不会在容谦面前虚言伪饰，低头闷了半晌才道：“我不过是羡慕他，能够在自己的国家与知友并骑相伴。自在来去罢了。”
    “这偌大一个燕国，你若是想，又有哪里不能去的？你不走，不放任自己。是因为你不愿为了自己的一时快意，而肆意妄为，这又有什么可羞惭地。何况……”容谦一笑，“我也常带你出去啊。”
    皇帝不能随便乱走，第一就是安全方面的顾忌。秦旭飞的武功好，当然可以一个人到处乱跑。但是，容谦的武功，却也绝不在秦旭飞之下。况且燕国大治已久，京城的治安也是很可以令人放心的的，所以，他在京城的时候，也时常悄悄带着燕凛出宫，大大方方地甩下了所有地侍卫。自自在在地徜徉于繁华的京城街头。
    也有共登高山。并肩揽万里山河，心中自在生起些豪情快意。也有同游碧水，听渔歌晚唱，看江天一色，长风徐来之时，竟也生出小舟从此逝，天涯自在游的期盼来。
    那些再无俗事干扰，再无旁人打扰的清净时光，此刻想来，也是温馨无限快活无比的，然而……
    燕凛默然低下头，看着脚下水波如境。
    这宫中御河虽美，到底是人工穿凿而成，这深深宫禁之内，既无山野之自在清奇，也无民间的红尘生气，四下看去，山是垒石而成，水是强自引来，四周不过是深深宫墙，阻隔了这本可放眼万里的视线。
    他想着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那时容谦携了他的手，在月光下飞掠，把这深深宫禁，重重国政全都抛在一旁。
    他带他登山，急掠中，风声呼啸过耳，并肩于山之颠，看星辰晓风，秋月落花。
    他带他渡水，放眼四望，天上繁星朗月，映着碧波之上点点渔火灯帆，天涯便在咫尺。
    他也带他离开了京城，展眼望四下风光，数年来，以京城为中心，两百里内的所有城池村镇，山川河流，他们都已走遍踏遍看遍了。但是，再远，却是不能去了。
    秦旭飞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出巡地理由，再用自己武功足够高不怕刺杀这种理由，去压制那些势力不足的反对派臣子们，而那些很有势力的武将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放纵着秦旭飞，由得他一跑就一个月。
    燕凛却不可能只凭容谦武功高强，就光明正大，只带一二十人出门远行，燕凛也不可能完全漠视朝中重臣们合理的劝谏。
    他每次出宫，总是偷偷摸摸地。时间最多也就是一两天。这种情况下，想走远是绝无可能。只能说是自由活动范围是比以前大了点罢了。
    人比人，气死人，怎么可能不懊恼，不眼红呢。
    容谦知他心思，也不忍他这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生命，就一直因为帝王的身份，受如此严格的束缚。
    “燕国是十日一休的制度，轮着休息时，我们是可以走远一些的，再者，年庆的时候，或是大节大喜之时，照例也有停朝几日的规矩在，那时候，你找个由头，不接见入贺地臣子宗室，咱们偷偷溜出去，能看能走的地方就更多了。你若实在还想走远些，隔个三年五载，偶尔正式出巡一次，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真的定了行期，不管我在哪里，总会赶回来和你做伴同行，那些个仪仗排场，尽量少用一些，也就是了。”
    燕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心里知道，容谦和自己的看法，都是一样的。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些天灾人祸，那些意外偶然，绝不会因为停朝就不发生。而一个当皇帝的人，四下乱走，长时间离开京城，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好事。
    说是体查民情，巡查吏治，就更是可笑了。一大队人如此浩浩荡荡，一路扰民地过去，哪里还看得到什么真情，若说是微服私访，都更是只能留在戏文里地笑话了。可是，明明如此，容谦却还是不忍心看着他郁郁不快，明明是自己不赞成地事，却依然肯违心地支持他胡闹。
    “容相，有的时候，你太宠纵我了。”他轻轻地说，“这些事，我想想也就罢了，不会真地去做的。”
    “你总是这样自律自苦，我有时只恨，不能宠纵得你再稍稍胡闹一些。”
    容谦的语气有些心疼，有些不舍，但也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欣然，骄傲和欢喜：“你羡慕秦旭飞的自由，我看他也未必不羡慕你，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将国家治理得这么好。”
    燕凛摇头：“没有举重若轻，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十分慎重。我时时刻刻，带着敬畏惶恐担忧之心来处断国事，所以，才不会肆意放纵自己，所以才知道，要始终小心不能犯错。”
    “所以，你就是你，他就是他，又何谓谁羡慕谁？如果真让你同他换一换，叫你拥有他的绝世武功，学他那样率性行事，你愿意吗？”
    燕凛默然。他是天性深沉的燕凛，永远不会变成心性光明的秦旭飞。秦旭飞或许是英雄，可是，在他的眼里，秦旭飞的纵情快意，却实在不是为天子的正道。
    同样是至交的好友，柳恒的权力，胜过封长清和史靖园加起来都不止。同样是面对功臣，秦旭飞肯对那些武将同袍们，大力封赏，全心放权，臣子们劝他不要过于大方，以免后患，秦旭飞却总是笑说，只听说过有昏庸误国的君主，却没有听说过因为善待臣子而误国的君主。
    而燕凛，不管是对着朝中重臣，还是对着军中名将，甚至是对着自己宫中的妻妾和孩子，都同样要讲究制衡之道，权谋之术。
    秦旭飞可以说出，若非是我心爱的女子，我断然不娶的这种对君主来说很可笑，很荒唐的话，并且，能一直毫不动摇地坚持下来，而他，却是不管娶妻还是纳妾，甚至到生孩子，都总要小心地谋算，再谋算。
    他羡慕秦旭飞，他也会偶尔嘲笑自己的阴暗冷酷，可是，如果真有机会交换，他绝对，绝对，不会去做秦旭飞。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七章 你心我心

    流水桥畔，容谦轻声道：“秦旭飞此人，确实算是个豪杰，我也敬重他，但是我确实也不觉得，他能算是一个好皇帝。他处理政务的方式，最多只能说是勤能补拙，不过不失。我佩服他能坚持自己的真性情，可是……我更心疼你为了这个国家压抑自己的这份性情与渴望。”
    他微笑着看燕凛：“不要太苛责自己了。你是我教出来的，你若这样觉得你自己不好，莫非是说我教的太差了？”
    燕凛微微叹息，声音里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可是，能够象他这样相信朋友，这样毫无猜忌地活着，真好……”
    “难道你就不信长清和靖园了？”容谦失笑：“这本就无关信与不信，你所想要的，是一个能够相互制衡的制度，这其实要比个人的感情与信任可靠太多了。而秦旭飞，他在这方面的筹谋，是远远不如你的。他年你若不在了，燕国的朝局绝不会因此而乱，可如果秦旭飞有朝一日不在了，那秦国……”
    容谦摇摇头，笑道：“为什么各国都在费尽心思要谋刺秦旭飞，却从没见过谁来计划谋刺你。”
    燕凛忽低声道：“有很多事，秦旭飞想不起，做不到，可方轻尘难道竟然不帮他，不点醒他？”
    人心易变，权力富贵会让人忘记很多事。而全靠情义和威望来维持的稳定，又能坚持有多长久？以方轻尘的聪明，和他在楚国多年治政地经验这样的无所作为，可实在是令燕凛相当困惑。
    容谦但笑不语。唉，可惜那方狐狸的真面目，他不能说出来啊。
    事实上，容谦一直觉得，秦旭飞此生最大的运气。并不是得了方轻尘的相助，而是有了柳恒。此人手握重权而知进退，自打他当了大将军后，就坚持着将其他地权力一一交卸了，就连最重要的暗卫权力，也没有丝毫保留，甚至连联姻娶妻，他也谨慎地不肯选择名阀重臣的人家。而只娶了一位布衣名儒之女。
    本来，以秦国现在的局面来看，是很容易造成军阀割据的。皇帝不够精明，柳恒掌控着军权，而各地的军方将领们统兵相对自由，朝廷相关的牵制监视简直少得可怜。
    秦旭飞也许不是不懂得权谋运用，制衡防范，只是对那些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总用不出这种手段。可是，他却也不必自己来做这样地事。
    柳恒这几年来。一直尽量温和地，用着各种手段，提醒着自己的那些旧日的同袍们，约束他们自己。不要有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做出一些不妥当的事情来让秦旭飞为难。不要让那些旧日情份，蒙尘染埃。
    只是，就算柳恒能一直如此谨慎自律，很多事，只怕也一样是避免不了的。
    秦旭飞目下无子，若真是到了他身故还是如此，这秦国。又该由谁继承帝位？当今天下，禅让只是一个笑话。就算是秦旭飞肯将皇位让给柳恒来坐，也必然是无法服众的。而秦旭飞要是在宗室中择贤而立的话，不要说各方将领们会对新君有多少敬意和忠心令人怀疑，单是柳恒，便是他肯顾全着大局。忠于新主。拥有如此大权力和威信的他，新君又如何能容得下？
    若是这样。不管秦旭飞死后，秦国会不会内乱，皇帝的权威力量，必然是大不如前了。而对于一直想把削弱皇权变成一种制度地方轻尘来说，最欢迎的就是这种结了局。
    秦旭飞活着，方轻尘虽然不至于会给秦国捣乱，可是，他也是绝不可能提醒秦旭飞，去改变这种局面的。
    容谦笑道：“秦国的事，咱们就不用太过操心了。秦旭飞现在还在盛年，如无意外，总还能再做个几十年皇帝。现在他还是依着豪杰性子做事，等将来那个位置做久了，明白了许多无奈，也许不用方轻尘提醒他，他就知道应该为国家地未来去着手做一些事了。”
    这话虽是分析给燕凛听的，他自己却不觉也有些怅然。
    他当然不会觉得燕凛不如秦旭飞，更不会认为燕凛应该学秦旭飞。如果有一天，燕凛竟变成了秦旭飞那个样子，他也必然是要大大地着急和烦恼的。可是……如果有一天，秦旭飞变成了燕凛这样一个完全合格的帝王，那只狐狸，也许不会太高兴吧？
    容谦心中，不由得一阵黯然。一路看小说网
    未来几十年，这么短的岁月，尚且莫测变幻，又何况……几千年呢。
    这么漫长的时光，谁能赌得起，曾经这样美好的一切，可以永远不变。
    他凝眸看着燕凛，一向温暖的眸子里，眼神一时幽深难辩。
    燕凛正在出神，一时竟未曾察觉容谦地神色有异。
    容相，我羡慕秦旭飞，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能做却不肯做的事，他却一定会做。
    如果我是秦旭飞，容相，我不会这样对你。
    他抬头，看向容谦，如许风尘，如许岁月，容相的风华神彩，更胜当年，只是……只是，你却再不是当初那个掌控举国大势的容谦了。
    曾经的叱咤风云，曾经地权倾天下，到如今，除了虚空地尊荣，还剩了什么？
    你放不下我，所以，就算京城里有再多的牵制，就算皇宫中有再多地束缚，你也总是会回来。你又不愿让自己处于过于难堪的地位，不愿让自己陷进宫廷朝局的更多争斗里，于是，你又总是离开。
    偌大的燕国，没有给你一个可以让自己安顿下来的身份和位置。偌大的朝局，我是如此坚定坚决地把你排斥在外。
    明明有着那么多的才华和能力，为了我，你小心地绝不主动碰触任何政务国事。可只要我征询你的意见，你又一定全心全意地为我筹谋。
    你曾掌握整个燕国，而现在，你依然在为我，为燕国尽力，却连一个隐在暗处的幕僚都不如。
    容相，我对秦旭飞的治国之道不以为然，可是，如果他是我，在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会毫无顾忌地把将举国大事重托，而我，却是毫不犹豫地抹杀这一可能。
    因为你太好，因为你做得太多，所以我容你不得。
    我不能允许任何可能动摇我君主权威的人再站在朝堂上，即使那个人……是你。
    容相，我知道你从不介意，即使，你如今的身份处境，如此尴尬，我知道我从不后悔，即使我面对你的时候，常怀愧疚不安。
    可是，容相，你也会寂寞，也会失落的吗？若非如此，为什么，你忽然间就日夜兼程，连赶八百里路，只为了想要看看我。
    容相，与你剖心相待之后，我已经不再过于纠结这些亏负之事，可是，终不能全然无愧。是的，容相，我妒恨着秦旭飞，即使我觉得他是错的，可是，我还是羡慕着他，羡慕着，他能明知是错，却还坚持做下去的心，因为，如果我是他，我就不会这般负你伤你，就不会仗着你的爱惜，仗着你的护持，就无尽无止地索取要求。
    因为……如果我是他，就可以完全不考虑君主的权威，坦坦然让你的才能，在众人的瞩目下，绽放最夺目的光芒。
    我羡慕他，不是因为他的武功绝世，我羡慕他，也不全是因为他能有机会，与知友并马同游，我羡慕他，其实只是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会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可是，我不是他，我也不可能会变成他。
    耳旁传来容谦带点笑意的声音：“你啊，凡事待我太厚，待己太苛，你自己不懂心疼你自己，却不知道我会心疼。”
    燕凛微微一震，一时竟不知是欢喜还是心酸。这一份隐密的心思，就连靖园，也不曾看透，容相却是立刻便知晓了。那一声，却不知道我会心痛，说得他在刹那之间，心间都微微痛起来了。
    容谦伸长双腿，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坐姿，带着点闲逸之意地笑看燕凛，见他如此动容，也知道他不好意思再说这个话题，便信口说起别的事：“靖园还说，你在为楚江的事费
    燕凛皱了皱眉，终于一叹：“容相，靖园什么都对你说了？”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夫复何求

    燕凛皱了皱眉，终于一叹：“容相，靖园什么都对你说了？”
    容谦笑道：“他没有做任何要求，只是如实地转述了你们的对话，他其实……”
    “他知道你听了我如此为你着想，必然会更加感动，他是……用了心机的。但……”燕凛有些烦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神情却很郑重。“但他，也只是为了我，为了燕国好，容相，你……莫要怪他？”
    容谦忍着笑，轻轻敲他脑袋一下：“他是磊落之人，纵然是刻意想打动我，也并没有用什么手段。他能为你着想，替你谋算，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还要怪他？”
    燕凛黯然不语。
    史靖园是故意的，他故意先一步去见容谦，他故意把他们的对话全部转述，他故意安排容谦在这里等他。希望在这幽静的夜晚，等待的悠长时光里，容谦可以慢慢细想很多事，也希望，如此美丽的情境，在相逢的那一刻，这温柔的情怀，可以打动容谦的心。
    史靖园想要容谦为他做更多的事，因为，史靖园在为他不平。因为，史靖园是除燕凛之外，唯一一个，可能已经猜出了容谦真实身份的人。
    当年派人探查小楼的事，是史靖园负责的，后来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也是让史靖园去办的。此事属于极秘密的任务，其间的转折，只有史靖园和燕凛清楚知道，除了他们。整个燕国，包括封长清在内，都不太了解内情。
    史靖园素来知道燕凛不是朝令夕改的君主，也曾追问过燕凛为什么忽然改变了心意，可是燕凛却避而不答。
    他不是笨人。以燕凛对他地信任。竟会不肯回答，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他知道，是容谦伤愈回来后，燕凛才忽然改变主意的。可是，在容谦伤愈回来，这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之后，燕凛又怎么还会有心情，再去考虑万里之外的小楼？
    燕凛已经可以确定容谦是小楼中人，而史靖园虽然不能那么确定，却也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从小楼出来地人，就算不是神仙，也绝不会是普通凡人。
    史靖园在震惊之余，就有些为燕凛不平了。
    他是离燕凛最近的人，所以，燕凛的痛苦，他看得最分明。
    尚是孩童之时，遭到遗弃的痛苦，一点点挣扎着。想要得回一点关心，一丝爱护的绝望。
    一年又一年，他伴着他的朋友慢慢长大，看着他把一颗火热的心。渐渐煎熬成冰。
    多年以后，他知道了容相的苦心筹谋，也曾动容过，也曾叹息过，但是，如果，你不是凡人，如果。你有着非凡地神通，为什么，还要选择如此伤人的方式，来逼他成长。
    刑场之上，出手相救，容谦与陛下密谈之后。就飘然离去。又是几年离索。又是几年思念，又是几年人活如死地坚持和苦难。他看过燕凛毫无生气的面容。他听过燕凛绝望悔恨的呓语，他知道，那几年的岁月，燕凛是如何渡过的。
    后来，他知道容谦的绝情离去，是因为受到反噬，命垂一线之间，不忍一旦身死，让燕凛为他伤心。在查知了容谦那几年是如何挣扎着过来，是如何以残缺的身体笑对人生时，他即感且佩。
    然而，原来容谦竟非凡人，原来容谦背后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恐怖的伤痛和残疾，转眼间，就可以消逝无踪。
    既然如此，那些曾让他感动佩服至极地一切，算什么？既然如此，燕凛所有的痛苦悔恨，又算什么？重逢之后，燕凛的小心翼翼，燕凛的愧疚于心，燕凛地耿耿于怀不能释，连他看了都觉凄凉。
    而容相，你眼睁睁地看着燕凛自苦，为什么不能告诉燕凛，你的手臂可以复生，为什么，不能化解燕凛心中的最大心结。
    还有那猎场相救之后的惊天之变……
    史靖园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次，燕凛几乎毁了他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绝望疯狂到崩溃的朋友，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全白的黑发。
    而这一切一切，只是为了那一身其实只要回小楼，就能很快治好的伤吗？
    这样的真相，令人唯余叹息。
    史靖园不是偏激固执之人，他也愿意去设想容谦有难处，有无奈，但是，他不可能完全无怨。
    每每回想往事，他便总想容谦可以做得更好一些，至少不要让燕凛受那么多折磨，总希望容谦可以做得更多一些，既然小楼有如此神通，那么燕凛一直以来，无法完全治好地失眠，和一头年少苍然的白发。以及他再也无法大声呼喊的嗓子，为什么始终不能得到治疗？
    为了燕凛，为了燕国，自觉已看破真相的史靖园，总是希望容谦可以做得更多一些。不管是向燕凛建议的刺杀秦旭飞事件，还是忽然间提起楚江的水利河工，说到底，都是他地一种试探。
    而对容谦坦然说明燕凛烦恼地真相，也是他的另一种尝试。只要是为了国家可以更加强盛，只要是为了可以让百姓少受洪灾之苦，既然有一个强大地力量可以简单地达到目的，为何还要周折烦扰，费去无数的时光心力，让国家承受更大的负担，让百姓继续一年又一年，担惊受怕？
    他对容谦有不满，但是也仍然尊敬，他并没有忘记容谦对燕国的那些功绩，和对燕凛的那些爱护。所以，他也只能这样，含蓄地向燕凛提个醒，向容谦表明个态度。更无理的事，他却也做不出来。
    只是这么轻微的小小示意，也已经足够了，燕凛和容谦立刻就能明白过来。
    容谦对史靖园地态度倒是不甚介意的。一个忠诚的臣子，想要为自己的国家争取更多。一路看中文网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况，史靖园也并没有做更多逾界之事，只是……
    他微微地叹了一声：“我不会去杀秦旭飞，楚江的事，我也帮不了你。”
    即使秦旭飞和方轻尘全不相干，他也不会接手这种刺杀任务。是非对错，他自有他地观点和抉择。就算是为了燕凛，有些东西，他也是不会改变，不肯妥协的。
    至于楚江……想要用小楼的力量，跨越千万里，改变江流之势，以小楼现在的状况，那实在是做梦了。况且，就算小楼的力量并没有被削弱，容谦也并不赞同这样用“神力”来解决问题。
    千万年来。人类都是这样，从苦难中领悟力量，从坚持中学会技巧，在一点一滴的血汗里。在漫长的岁月中，学到种种经验和知识，并勇于以凡人的力量为了更好地生活而去与自然较量。若是贸然干涉，那便不是助人，反是害人了。
    “我知道。”燕凛点了点头。
    “秦旭飞地事，不管有没有方轻尘，你都不会做。这有违你的原则，而楚江之事。更是本该如此。这世间，凡事都该先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去争取，岂有动辄求神拜佛，除了磕头，什么也不做的道理。靖园的事，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容相你不要同他计较。”
    他心中至重的虽是容谦。但却绝不是旁人说了自己在乎之人一句坏话，就跳起来要打要杀的暴君。他再在乎容谦。也会同样尽力保护爱惜自己的朋友，即使，这朋友有了错误的判断，做了不甚妥当地事，他首先想到的，也不是被冒犯的怒气，而是如何化解误会，如何更好地守护这些对他重要的人。
    见他如此，容谦愈加欢喜，笑容欣然：“他一番心意待你，我同他计较什么。我只是很高兴，你从来没有怪责过我。”
    燕凛只是深深望着容谦，继而轻轻一笑。
    其实，如果是很久以前，那个任性地，固执的，总要求自己在意的人，永远全心全意对他，一受冷落，即生怨怼的燕凛，是会怨恨的。
    只是，这么多年来，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自以为是，而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在痛苦煎熬中一点点脱茧成蝶，才慢慢有了豁达的胸襟，才学会凡事不要只站在自己地角度去看去想。
    而史靖园，毕竟不可能如他自己这般了解，那样的痛楚是怎样地深刻，怎样地绝望。
    永远记得，容谦当着他的面，一手折断手臂时，从灵魂深处响起的那一声惨呼。
    永远记得，从猎场回宫之后，守在容相身旁，只觉从身到心，碎为飞灰的悲凉。
    知道了容谦也许不是凡人，史靖园会想，原来你的伤都是可以治好地，燕凛会想地却是，幸好你的伤是可以治好地。
    史靖园看到了燕凛的痛，所以为他不平。
    燕凛却因为痛得太深，太苦，所以乍见转机，根本无心去计较任何事，他是以一种极度感恩的心来接受一切的。
    幸好，容相有如此神通，我所做的那些错事，才有挽回的机会。幸好，容相可以恢复如初，所以，我才不必永远被愧悔所折磨，却还要在容相面前，装做毫不在意。
    因为伤得太重，因为太清楚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有多深，所以他绝不会再任由自己，去犯那种错误。
    因为是容谦，让他渐渐学会豁达宽容，所以，再也不懂得去记较。也许容谦为他做的事，并不是最完美的，但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为他做得比容谦更多。
    难道因为容谦不是凡人，这一切付出，便不值一文了吗？
    他永远记得容谦断臂时的云淡风轻，他永远记得，长街重逢之后，容谦是怎样忍受着身体的虚弱和伤痛，却在他面前掩饰得毫无痕迹，只为着，不让他更加愧疚。他永远记得，猎场惊变之后，容谦是怎样无时无刻地，被那不曾停止的苦痛折磨着，却依旧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笑语从容地开解于他。
    是啊，容相也许出身小楼，小楼有神奇的医术，或者说是仙术，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可是，难道因此，那些为他流淌的鲜血，为他折断的筋骨，就再不是折磨，再没有痛苦了吗？
    燕凛总觉得，多年前，那个冷心冷情，下达凌迟之令的人，残忍恶毒得禽兽不如，而现在的他，绝不可能再任由自己堕落到，如此恩将仇报，寡廉鲜耻的地步。
    因为知道失去是怎样一种割裂灵魂，割裂身心的痛，才会明白，能够重新得回，是一种怎样的幸运。他不知道要怨，他不记得要怪，他完全不在乎，容谦到底是什么人，小楼到底有什么力量，只要这力量可以治好容谦，其他的，还有什么需要介怀呢？
    真好，这力量，可以治好容相。
    幸好，这力量，可以治好容相。在那满心满意都是感激都是幸福，都是绝处逢生般的狂喜时，谁还会有半点心思，去考虑容相是否可以为他做更多，那力量是否可以加以利用，以前，容相是不是没有为他做到最好……那种问题呢。
    他静静地望着容谦，忽觉心中那说不出的眷恋与不舍，已是浓得化不开，他的声音在月下很轻，轻得悄悄融在晚风里，化于水波中，顺着一点点涟漪，慢慢荡开。
    “容相，这一次回来，你多留一些日子，好不好？”
    容谦并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然后便静了下来，二人并肩坐在一起，却出奇地谁也不想说话，过了很久，燕凛才又低声地说：“容相，再过两年，皇儿就可以读书开蒙了，你……你能做他的老师吗？”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九章 我的决定

    夜色之中，二人并肩坐在一起。
    “容相，再过两年，皇儿就可以读书开蒙了，你……你能做他的老师吗？”
    容谦一怔，默然不应。
    这几年，除乐昌之外，又有一名贵妃，一个才人为燕凛添了一子一女。燕凛如今依然年轻，依此算来，将来，他的儿女都不会少。
    容谦若是应了下来，以后，只怕是要当一群孩子的老师了。那未来，可真要让一帮小孩缠得再也脱身不得。
    当老师，他倒是自认做得还可以。连方轻尘都同他打过招呼，问他既然是四下游历，有空的时候，能不能也到楚国跑一跑，偶尔也去慎源学社讲几堂课。虽说这是玩笑话，但他倒也不反对。
    只是，偶尔客串倒也罢了。真的去教导好几个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引领他们的人生之路，容谦却不觉得自己能做得多好。以前的几世，他总是失败，而这一世，能够成功，于其说是他的功劳，倒不如说是燕凛本人太好了。
    而且，他与燕凛之间的关系，也是太过复杂了，他虽然爱护燕凛，却也绝对不肯为了燕凛而陷到无谓之极的朝堂权争甚至宫闱风波中去。而若真的是长留宫中，教导几个皇子，又哪里还有置身事外的机会。
    这些年来，这些皇子的母亲们，到底是以如何复杂的心态来看他，那可真是天知道的事情。难不成，现在他还要和这些深宫寂寞地女子。再争夺他们的儿子？而且没准结果是吃力不讨好，小孩子长大了还有可能恨得你要命。
    况且，这样若干年教下来，将来要是对他们感情深了些，要亲眼看着几个长大的孩子们。彼此间勾心斗角地玩什么夺嫡之争，以他的性子，更是不知道要如何心痛，如何着急了。
    在这一方面，容谦还真没什么自信，不觉得自己真有能力，可以感召得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人人温良谦让。兄友弟恭。这种美好地童话。他是从不指望的。以前有过的打算，也不过是，如果燕凛不在了，爱屋及乌，多照看着他的孩子一点，若是真有了夺嫡之争，他便出手保住了失败的人，叫他们可以留着性命，到其他国家安身便是。
    有了燕凛这一个人，叫他牵心挂怀。关爱至深，其中有伤有苦有挣扎有煎熬，他也不愿再对别的孩子，有如之过份深刻的感情和牵扯了。即使，那是燕凛的孩子。
    当初离开小楼回燕国时，方轻尘也曾似笑非笑，似玩笑而非玩笑地说，小容，小心些啊，你被燕凛那小子坑了，就已经够惨了。可千万别继续卖身，千秋万代地给他家一辈辈地小孩子们做牛做马啊。
    容谦也没想过，这玩笑会有当真的一天，虽说他自觉把持甚稳，但此刻燕凛真的开口求他，他一时间。竟是不忍拒绝。
    燕凛见容谦面有迟疑之色。心中也是立刻清明起来，暗叫一声惭愧。这一回又是光顾着想当然了。难道还要把容相拖在那一重重脏肮纷扰心机谋算之中，脱身不得吗？容相为他，所费的心力还不够吗，难道还要让自己的孩子继续拖累他。
    只是，容相，我提议如此，最初的想法，并不是为着长留你在身边，也不是因为，想要借助你的力量，教导好我的孩子，我只是，我只是想着，或许这样，就可以……
    一阵夜风吹来，出奇地寒冷，燕凛不自禁地轻轻打了个寒战。
    容谦伸手握了他的手，只觉他掌心冰冷，一边忙催了内息过去，为他活血通络，驱除寒气，一边便暗自懊恼思虑不周，由着史靖园胡闹安排，却忘了燕凛的武功一向平常，他这几日又一直休息得不好，似这般夜色渐深，夜风渐寒，岂不伤身。http：//WWW。16k。cN
    燕凛只觉掌心地温暖直融进心间，转眼间，四肢百骸，无不泛起一种懒洋洋的暖意来，他自自然然半靠在容谦身上，正要说什么，正为他传导内力，轻轻转过十二周天的容谦神色却是微微一改，低声问：“我传你的那套功法，你没有练？”
    燕凛脸上那本来不自觉溢起地笑意忽得一僵，过了一会才答：“是，我没练。”
    容谦不解：“为什么？你按我这功法练了，政务再多，精神也不会疲惫，而且，你睡觉一直太易惊醒，虽说以前经过治疗，好了许多，每天睡的时候，还是比常人少太多，若练了这套功法，也可以不再受失眠之苦。”
    燕凛垂眸望着御河的水，夜色幽暗愈深，星月都渐渐黯淡无光，水波里，他的面容，也暗沉不可辨。
    “容相，这功法最大的功效就是凝神聚魄，所以，只要稍稍练练，心神上就不易疲惫，也可以治疗我那总是睡不着的毛病，那么，如果练到深处，神魂精魄又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强大到超出凡人的境界？”
    他的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容谦默然。
    燕凛对武术功法上地了解一向很浅，他想不到，燕凛居然可以如此敏锐地看破这功法的真相。
    燕凛摇摇头：“容相，我没有那么好的眼光，我只是很奇怪，好几年前，你就知道我夜夜失眠，为了治我，你费了那么多心思，也只让我稍稍好转。既然有这么好的功法，可以轻松完全治好我，为什么，你当初，不教我？”
    容谦叹息了一声。他教出来的这个徒弟，太聪明也太敏锐了，他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我既然动了疑念，就不肯随便练。我召集了几个顶尖的高手，让他们看那功法，他们却也说不出什么玄虚来，我又召了宫中供奉地僧道法师们，让他们细看，终于其中有一个看过之后，告诉我说，这功法其中一部份与某些道派地修行之法类似，但是究竟是不是，他也不能确定。不过，我却已经可以确认了。”
    燕凛坦然对着容谦：“这其实是一种修行功法吧。至于世间功法与此并不完全相同，那是因为，只有这一分功法才是绝对正确的，而那些各门各派地功法，不过是数千年来，世人无数次探寻天机的道路。他们摸索出来的路，总会有一小部份可以勉强在真的那里对上号，所以才会被看出有相似之处。”
    他的声音，在暗夜里，有些飘忽：“容相，你放心，那套功法我并未外传。我本来是想过把所有看过功法的人全都杀了，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因你而生的杀戮，所以我只把他们聚在一处，让擅长迷魂催心之术的高手施术，让他们遗忘了那几天的全部记忆。”
    容谦摇摇头，却不说话。燕凛可算是很小心地替他打算，为他保密了，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用担心功法外传。因为，那功法，其实并不是世人以为的修仙之路。就算是天赋最好的人，付出最大的专注勤力，以一生来苦苦修学，若是缺了某些关键的帮助，最后也还是没有用的。
    不过，他不能否认，那功法，确实是修行之术的一种。
    “容相，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燕凛定定地看着容谦，一字字道：“不练！”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章 千里双鲤

    “容相，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不练。”夜色深处，燕凛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容谦点点头，神色宁静，语气依旧平和，渐深渐寒的夜色里，仍就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好，那就别练了。”
    他答得甚是理所当然，根本谈不上丝毫的失望与不快。这样的结局，其实他早已想过。
    当初在小楼里，迟疑着不肯归来，与其说是为了那忽然长出来的，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手臂，不如说是，他很清楚，以燕凛的聪明，面对如此奇迹般的康复，很可能会猜出真相来。
    忽然间发现，自己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其实竟不是凡人，这会是多么巨大的冲击。
    秦旭飞是天生的豪杰性子，刚毅坚韧，就算真对着个神仙，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如。再说他是自己生了疑后，悄悄去查，然后再一点点触及真相的，天长日久，自然也就慢慢接受了。
    而卢东篱的性情，则是出奇地豁达，许多常人极在意之事，于他来说，根本云淡风轻。风劲节笑言自己是神仙，卢东篱也就一笑置之，在他来说，风劲节重生，已是人生至喜至幸之事，真相原因，根本就不必去探寻了。
    可燕凛却是深沉多疑的性子，君主的身份，更注定了他思虑必多，顾忌必多，不可能象秦旭飞和卢东篱这样放得开。面对这么大的变故，短时间内，怕是很难适应的。
    只是这般拖了又拖。容谦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患得患失，拖泥带水得实在不象话，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回来面对燕凛。
    他不直接与燕凛相见，却是先传了封信过去。看起来似乎全是在体贴燕凛，怕他一下子惊喜太过，实际上，却也是自己心中忐忑难安，竟是平生少有地情怯起来。
    那时，他独自在房内，时立时坐，茫然踱步。一时只觉时间过得太快，一时又恐时间过得太慢，直到那砰然声响，房门被撞得大开，那个沉稳英明地帝王，昏头昏脑地撞进来。
    在那之后，就是一片混乱了，他那个得意的弟子，大燕那个城府深沉的帝王，象个疯子般捉着他不放手。象个傻子般发笑，然后又如孩子般痛哭。
    在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日子，燕凛一直都是那个样子。除了上朝理政之外，他总要守着他。总要抓着他的手，确认他地手还在，总要动辄查视他的身体，确认他真的治好了。
    在旁人看来，是他微笑着容忍了燕凛的荒堂胡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的荒唐胡闹中感受到快乐欢喜和温暖的。
    但是，在那巨大的欢喜和震惊慢慢沉淀之后。燕凛，开始思考真相了。
    其实，容谦自己，倒是不介意同燕凛说明真情的。只是当日在小楼里，大家既然有了守秘地约法，就应该遵守。换了方轻尘。也许会绕个弯。用别的例子来作类比似的说明，既不违背诺言。又把自己的来历能力都交待得清楚明白，只是，容谦却一向不喜欢这一类取巧的方式。
    以燕凛的聪明，应该很短的时间就能看明白一切了，可他却在好些天里，经常心不在焉，看容谦的目光，也渐渐复杂。
    他一直没有再问过容谦，因为他知道，既然容谦不肯说，自然就有不能说的理由。而容谦虽然没有说明什么，却也可以看出他猜到了什么，并且一直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容谦可以不在意宫里众人把自己当妖怪般打量地眼神，可以不理会无数人在后头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可以不介意史靖园忽然有些冷淡疏远的态度，也可以平静地接受，封长清在他面前忽然有了过多的礼貌和小心。他只是不忍心让燕凛两难。
    燕凛一下子无法完全适应，不能象往常那样与他自在相对，但又偏偏怕他不快活，努力要掩饰自己偶尔的不自在，反倒越发地心神不定。人与人之间，从来是相见易，相处难。过大地身份差异，立场差异，总会带来一些相处的困难。这与两人间感情深不深厚，彼此是否信任，其实并无太大关系。有很多事，不是一句不介意，就可以轻轻抹去的。可以在危急时替对方去死，不代表相处时，普不会有别扭不安。
    容谦自己也是躲在小楼里苦恼了好些日子，才决定回来坦然面对的，何况燕凛是突然发觉这个真相。
    他愿意让燕凛自己不受干扰地做出决定，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燕凛添加更多的压力，所以，他告诉燕凛，他要去找这时已经相偕离京的青姑和安无忌。
    他飘然远去，心却一直在等待，等待着燕凛的决定。
    如果一切恢复如常，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回来，如果……如果燕凛始终难以适应，他以后就会尽量减少回京入宫地时间，以免燕凛不自在，反正不管如何，他总会一直悄悄守护着那个人就是。
    然而，虽然他自己想好了如果燕凛不能适应后自己该怎么做，却从不真的认为，这样的事真会发生。Www．16Ｋ．ＣＮ燕凛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者，去调整，去接受，去适应，但是，他绝不可能做不到。
    在内心的最深处，他几乎是不自觉得，这么深深地相信着。
    在他离京之后，关于燕国受天佑，容相得神助的各种流言，开始从各个不同地地方，以种种不同地方式传递着，传得比他赶路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结果，等容谦找到青姑地时候，青姑已经听说过民间这些神乎其神的传言了。她是个纯朴老实地人，看到容谦这奇迹般的恢复健康后的样子。更是喜极而泣，完全没有怀疑过那些传言的真实性。安无忌倒是心里知道这其中定有古怪，不过看容谦一副不打算说的样子，再想想这个局里所展示地皇帝的态度，耸耸肩。也就跟着装糊涂了。
    他们在那处城镇停留下来，如同普通人家一般生活了一段时光，也有许多欢乐。
    容谦心知燕凛必然放心不下自己，所以隔个几日，便写封信回去，信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无非是生活点滴，闲逸乐事：
    青儿新学几个菜。做来十分开胃可口。
    无忌不知死活，惹得青儿追打，四方抱头逃窜，我自含笑旁观，绝不相救。
    此地小菜偏辣，初食略有不适，不过二三日，便觉其趣，非此不欢。
    清晨即醒，忽觉奇香遥遥袭来。腹间立作响应，当着青儿竟如斯鼓鸣，满面通红出门看去，对面包子铺为罪魁祸首。食指大动之下，趋前将包子一扫而空，此后连续三天，日日吃包子，苦不堪言。门前一棵枯枝，忽然抽出新绿，叫人十分欢喜。
    饭后无事，入市闲行。见有小物，颇为可爱，信手买下数件，复再前行，见数小儿聚集玩乐，随手赠出袖中小物。微笑而去。十分快意。
    近日忽喜爱城东王记酥饼，味美而酥。入口香脆，据说是本城百年相传老字号。一日亲赴城东市集，与无数同好挤作一团，争而夺之，终及时抢购到数块，不亦快哉……
    安无忌顶着暗行御史的差事，以前行人司第二号人物的权责也并没有卸除，各处的暗卫暗探暗桩暗哨都能联络得上，借着这国家的机密联络线，直接假公济私给容谦送信。
    这人自己也不甚老实，偶尔也偷看个几句，便慨叹，咱们皇帝看完这信得妒忌死你……然后，很小人地凑过来，窃窃私语：“容相……我的干大舅子，你不是故意写了让咱们皇上着急上火眼红心跳地吧……”
    容谦摸摸鼻子没说话，我写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人着急吗？
    然而，到晚上居然半天没睡着，自问再自问，这个，没准真的是有点小人地故意为之吧，因为，燕凛再不着急，他就要着急了。
    这里的日子虽然闲逸又快乐，看着青儿幸福，他也觉得安心，但是，他还是……有那么小小地一点点着急了吧他对着自己微笑，唉，看吧，总被方轻尘嘲笑做圣人的自己，偶尔也是会有点小人之心的。
    没过多久，燕凛的回信也来了。
    同样，也是说的些无甚要紧的琐事：
    皇儿发奶胖了，圆头圆脑，极是可爱，抱在手里，十分好玩，只是稍不顺心，便放声大哭，一不小心，还要叫他尿了一身。
    天天都有一堆国务政事压下来，渐渐烦乱，晚上好象睡得越发少了。
    朝中那帮老古董，还是三天两头找麻烦，昨天恼了，和某个老头叫了两句，嗓子又开始发疼。
    靖园给我讲了一个皇家笑话，说是御厨怕皇帝夏天想吃冬天的菜，冬天要吃夏天地菜，于是天天给皇帝吃那四季都有的菠菜，又怕皇帝嫌菠菜太平常，于是哄着皇帝说，那是红嘴绿鹦哥，唉，怪不得宫里的点心，来来回回，总不见多大变化呢……
    容谦看信看得大笑，青姑在旁不知有什么可高兴，探过身来看了，十分不解：“皇上不舒服，又是睡不着，又是嗓子疼，容大哥怎么反而高兴？”
    安无忌闻言凑过来一看，却是十分不耻，当皇帝的人怎么能把苦肉计玩得这么拙劣，甚至用出卖儿子来勾引人家……
    当天晚上，容谦便起身回京，也是日夜兼程，也是一路风沙，遥见宫门，却见有人驻足远望，微笑着说：“我算着时间，你差不多是这时候到。”
    容谦看他眉宇间隐有疲惫之色，也不问他如此相候，到底有几个时辰了，只一笑从怀里换出个小包：“天天吃红嘴绿鹦哥，给你换换口味。”
    小包里不过是三块酥饼，那据说让容谦跑到市集和一堆老百姓挤在一起抢购地特色小吃。
    连日快马奔波，酥饼都破碎开来，只是犹自带着容谦胸膛的温暖。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一章 你可明白

    酥饼破碎，却犹自带着容谦胸膛的温暖。
    燕凛笑得象个傻瓜一般地接过来，把碎开的饼都吃光了，然后抬头望着容谦，继续笑得象个傻瓜。
    那个晚上，他们谁也不曾睡，在一起，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容相，是我不好，我……我是有几天手足无措，我知道无论你是谁，你都是容相，但当时，真的有点傻。我对我自己说，一切不会变，一切都可以和以前一样，可是，一看着你，就光想着那事，竟忘了以前是什么样了，我……”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已经足够让燕凛理清心绪，调整心态，也能够面对容谦说明当时的心境，只是一边说一边懊恼，都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笨拙。
    “容相，你总是待我太宽容，总是替我想得太多，一发觉我心中还有些负担，就走得那么快，你是怕你在我身边，反而逼得我越发着急慌乱，可为什么要有那些顾虑呢，我犯傻时，倒情愿你打我几拳，吼我几声，骂我胡思乱想。无论如何，你都是你，也许我就会立刻知道，我有多笨了。”
    容谦只是笑，打人式教育不是他的风格啊。那次也是伤势发作后，全身无力，打起人不疼不痒的时候，才舍得打的。
    “其实，容相，我……我当时就想明白了，只是我用了好几天时间让自己适应，让我自己不要有什么别扭和不自在，我……”燕凛皱了眉。努力想用忽然间贫乏起来的言词，说明心境。
    容谦微笑：“我明白。”有很多事，想明白是一回事，生活中相处的种种细节小事，又是一回事。这一切，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念头，就可以立刻改变或不改变地。
    “要是这样的话，我要走的时候，你应该都可以一切如旧了，为何却又让我走了？”
    “容相。你治好了伤病，我很高兴，青姑娘也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见到了你这样欢喜，她自然也是想要见到你的，她是你地妹妹，是你的亲人，这么大的事，她也应该能够最快见到你，而且。可是，容相，我愿意你和青姑娘相聚几天，但你这个几天也太长了……”
    燕凛很郁闷地指控：“都快两个月啊！我不写信给你。你就不回来吗？你会觉得，我想通那么点事，努力让自己以平常心面对那么点事，会需要两个月吗？”
    啊，发现我的身份，只是那么点事啊？
    容谦努力忍着笑，正色道：“我也奇怪啊，为什么差不多两个月。你也不找我，我不写信给你，你就不主动先写给我吗？你生气着急的时候，竟不知道我也会生气着急的吗？”容谦难得这般调笑，燕凛十分无奈，但不管如何，想到自己也能让容相生气着急，心间又有些快意。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只得带点懊恼。却也带些欢喜地瞪他：“容相……”
    那一天，皇帝下了朝，便一直在宫门外等着，等着，一直等到夜深人静。
    那一夜，皇帝又宿在清华宫，而没有去往后宫任何一处，只是，他不再孤独一人。
    那一夜，清华宫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在寝殿外听了一夜的笑声，初时低沉，渐渐高扬，仿佛不介意让全世界听到地欢快。时而温润，时而飞扬，时时交错而起，彼此难辨。
    于是，一切又回到当初，容谦回小楼之前，只是，如今容谦已摆脱伤弱不堪的身体，用不着燕凛再那么小心翼翼地呵护照料。
    他们常常在一起，尽管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燕凛总是很忙，国家，政务，官员，宗室，妻妾，爱子，他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活动，但真正需要去做的事，需要去顾及的人，从来不曾抛诸脑后过。
    燕凛在的时候，容谦很高兴，燕凛不在的时候，容谦也能过得很惬意。
    他可以懒洋洋在阳光下的花丛里边打瞌睡边看书，也会大大方方去甘泉宫，在乐昌的笑颜中，逗弄小小地皇子。不再被伤病所负累，他自自在在，行事方便从容许多。并不拘困于宫中，没事时，一个人出去走走看看，瞧见什么市井上好玩有趣的东西，就给小皇子买几件，信手搭着给燕凛也选一件。
    也会自自然然去拜访旧日友朋，当年的下属，叙叙往日情谊，只不过在发现大部份人面对他时，多少有些别扭不自在后，他便不再做这样的尝试了。
    发生了如此神乎奇神地事，有几个人能不受影响呢，毕竟不可能人人都似燕凛一般，轻描淡写地说“那么点事！”
    有时候，燕凛好不容易忙完正事，回去一看，容谦却不知去哪里闲逛悠游了。他也便笑一笑，浑不在意地等候。
    有时候，容谦拿着一本书，闲坐花间，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半日才看了几页，远远地燕凛来了，却也不惊动他，只笑笑坐在后头，看他这等懒散样子，只觉得心满意足。
    多少年来，容相为他，为燕国，背负了那么多，终究也有，如今放开一切，悠然享受的日子。
    容谦知道他来了，可是这么暖的阳光，这么舒心的景致，竟是懒洋洋提不起招呼的精神。
    燕凛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旁边，却也同样不想出声，只是这样微微笑着，就坐在同一片阳光下，感觉着拂到身上的风，都带着他的体温。
    他们相处，再无需刻意亲密，也不必刻意小心在意，呵护倍至。有时候能说一夜的话。有时候，坐在一起，各做各地事，半晌不交一语，但无论怎样。只要看他与他在一起，即使是旁观地人，也可以感觉到那种自成一体，共有一个小世界的温馨和默契。
    尽管，其实他与他，是不同的人。
    虽然燕凛是容谦教出来的，但他们的性情，为人。和理想可以说是完全不同。容谦虽然几世以来，都忙于政务，调教国君，但本人对于和国家相关地千秋大业并没有什么兴趣，掌握一个国家，展示所有理政地才华，都不过是照顾小皇帝所必要的手段罢了，只要达成这个目地，其他的都无所谓。燕凛却是一个有绝对野心和权力欲的人。他能够英明地治理国家，令国势日强。百姓生活越来越好，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很大的满足感。
    燕凛的生活里，充满着杀伐决断，权谋机变。而容谦却尽量让自己地生活，更悠闲更自在一点。
    容谦不会过多地介入燕凛那身为强国之主，叱咤风云的事业中，就象燕凛也不会陪着他，完全地享受那悠闲平静的日子。
    他们完全可以体会彼此的心思，也可以接受对方的坚持，对于一些和自己想法完全不同的事，尽可能地包容。却绝不会过于迁就自己去完全融进另一种生活。
    那样地爱护他，所以可以接受他随性自由地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那样地在意他，所以万事考虑他的想法做法，却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所以，就算容谦在宫里，该忙的事。燕凛一样在忙。容谦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所以，容谦总是会离开。燕凛每一次都是微笑着相送，因为他知道，不管天涯海角，那个人也总是会回来。
    他与他都把对方看作极重要地人，但他和他的生活，却不可能仅有对方。
    燕凛有他的国，他的家，他地事业，而容谦，从来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只能无所事事地守在某处，等什么人有空来寻，即使那个人是燕凛。
    他们能给予对方最大的关怀信任和尊重，就是在对方面前，很自在地做他们自己。
    容谦离开燕凛之后，有时候会去和青姑安无忌他们相聚几日，但大部份时间，还是容谦自己一个人，担风袖月，游遍南北。
    他入繁华都城，也经偏僻小村，他和普通百姓一样踏青游湖，攀山观岩，也施展绝世身手，凌绝顶，入大漠，登雪山，行绝壁。手机小说站wap。16k。cn他也抛开俗念，只醉山水之间，他也结交朋友，把臂共欢。
    他行过那么多山山水水，便把那大好山河，如斯美景，绘于笔下。便把那繁荣盛世的光景，百姓安乐的生活，记于文字。所历所见，诸般趣事，种种妙闻，大千世界，万丈红尘，他总会细细化于笔端，遥遥寄给燕凛。
    他不是自己在游历，也是在代那困在深宫中的燕凛，看尽这一片山山水水，每思及此，就是偶尔生起一些寂寥之意，也都淡淡散去了。
    有时，他看何处城防不妥，哪处雄关有失，哪些地方还处于贫困之中，哪里的官员过于狠酷，以至百姓凄苦，这些他也会写在信中。
    他虽是用一个全新的身份游历，但身上一直藏着燕凛所给的最高令符公文，可以直接接管各地政务，对官员也有临机处置之权。
    不过，一般来说，即使看到贪酷地官员，发觉不妥的政令，他也不会自己直接插手去管，而是告之燕凛，让燕凛通过正常的国家程序来查处或纠正。
    相比之下，燕凛的回信反而写得少些。宫中生活沉闷，少有什么特别之事可以和容谦分享，便心中有许多思念，燕凛却也不会过多纠缠于书信之间。
    容谦总是离开一阵，又回到京城住些日子，来也从容，去也洒脱，从来也不曾拖泥带水。燕凛总是欢喜迎他，也微笑送他，亦难见不舍哀容。
    容谦回来，总会带些东西给燕凛，有时是各个地方的特产，有时是他觉得甚有意趣的闲饰雅玩，有时。不过是某地美酒，某种小吃，有时，又会是田间丰收时农民采摘地稻穗，会是春天踏青时。百姓摘了把玩在手中地柳枝。
    整个国家的强盛安逸，百姓地快乐富足，便也在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东西里，包含已尽。
    这几年，容谦回来，便与燕凛大大方方相处，从来不避嫌疑。但他本人对国家的功绩，和超然地地位。注定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着他，不管是朝中还是宫里，对他和燕凛如此亲密的关系，也只能怀着复杂的心态接受，恶意，诽谤，妒忌，等等东西，也许不是没有，但根本就没有人敢于流露出来。
    他对待后宫中的女子。温和坦荡，因为爱惜燕凛，所以愿意给予最大的善意，因为尊重自己。所以，也不至过于亲近示好，或是刻意疏远冷淡。
    这样的生活极是自在逍遥，只除了偶尔升起的一些烦恼。而这烦恼的根源，自然就是离开小楼之前，他们讨论地那最后一条规则。
    如果没有那一番讨论，容谦根本不会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杂念。
    现在的生活，不是不快乐的。但是，偶尔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山顶，又或是一个人置身最热闹的集市，甚至是在皇宫里，无意中看着燕凛专心批看奏折的样子，都会莫名地有些怅然。
    这样的生活。也许仍有许多不完美。然而，竟是他无数载生命中。未有之适意。可是，这样的快乐，也不过弹指数十年时光，在此之后，还有五千载的岁月，要悠悠空度。
    虽说赵晨曾笑着说起冷冻入眠，一觉睡过五千年地想法，可容谦却知道，只怕他们这几个人，都不会这么做。容谦自己是不喜欢取巧，方轻尘是骄傲地不屑逃避，而风劲节，则是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自己的选择。
    既然选择了，便应去承担。无需怨尤，不必他念。
    如果只是他自己的烦恼，他自己地怅然倒也罢了，可是每每见到燕凛的微笑，燕凛的眉眼，燕凛的快意，心中便多少有了牵挂不舍。
    这样地爱护着他，终究还是要看着他一逝不返，那样鲜活的生命，竟也有完全毁灭消失的那一天。
    一件事，若本来全无指望，根本不能更改，倒是还罢了。但忽然被点醒，知道可以改变，可偏偏那希望即小，又极其复杂，反而叫人添了许多烦恼。
    容谦常和几个同学通讯息，知道风劲节教了卢东篱功法，却根本和长生之事无关。知道方轻尘写了天书，却一直没给秦旭飞，还是前两天喝得半醉，一时糊涂才给出去的。容谦明白，他们也是在犹豫不决，暗中挣扎。
    所谓神仙喜爱上的凡人，于是告诉凡人修炼之法，把凡人也变成仙人这种故事，听着倒是圆满，其实问题一大堆。
    且不说功法本身地问题，容谦甚至不能确定，让燕凛走上这条路，对他是好还是坏。
    长生，真的幸福吗？
    拥有漫长的生命，其实也就必须承担无穷无尽的孤独寂寞，以及找不到归属的失落。
    整个世界与你都没有联系，茫茫尘世，找不到可以一直牵系的人。所有爱过恨过努力过地事，都一一消散，这是什么样地感觉。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一个孤独地长生者，一个找不到属于自己群落的长生者，会否被自己那漫长的生命逼疯。
    就算未来的岁月里，有自己和他作伴，又如何呢？他和燕凛，都不是那种会把所有的生活，所有的幸福快乐都系于一人的人。
    更何况，燕凛是皇帝，是一个绝对有野心有权力欲的皇帝。他不是圣人，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不是单纯的为国为民，也是借着为国为民巩固他的统治，掌控他的权力燕凛喜欢这样的生活，尽管这生活有种种的束缚，种种的缺陷。但这样奔忙着，奋斗着，努力着的燕凛，确实是在绽放着他的光彩。
    而一个无所事事的，远离了最高权力的，且必须面对无穷无尽生命的燕凛，是幸，还是不幸……
    容谦少有地茫然，困惑。他举棋不定，难以决断。他不知道，自己那些隐约的念头，到底是不忍让燕凛逝去，还是纯粹只为了让自己将来不致寂寞。
    他没法下决心让燕凛去练那功法，却又总也忘不掉那件事。直到上次回京，正碰上燕凛失眠，容谦纯为帮燕凛增强精神力量，治疗失眠，才把功法相传，也并未透露除治病以外的玄机。谁想，燕凛却自己看破了真相，并直接下了决定。
    他说，我不练。
    于是，容谦平静地点头，平静地接受，此时，他反而释然，不再矛盾忐忑。在燕凛表明态度的这一刻，容谦已经决定，把未来那五千年的岁月暂时忘掉，他只需要珍惜眼前，只需要在意眼前。
    他甚至在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要长留京城，尽量减少离开的次数，是不是要真的再当一次太傅，再给几个皇子当老师，哪怕是陷进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权争之中，哪怕是被后宫所谓的宫斗谋算在内，但如果，这能让燕凛更高兴一些，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能与燕凛相伴的岁月，是那样的短暂，为什么，他还吝啬地不肯付出更多。
    然而，在下一刻，燕凛还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光华，在渐深的夜色里只觉幽深无尽：“我决定，在你没和我说明白这些功法会否连累你之前，我不练。”
    容谦一怔，失声问：“什么？”
    “我是说，天规，法条，惩罚，处置，后果……”燕凛目光死死地盯着容谦，唯恐这一刻被容谦虚言欺骗了去，“我说的，容相，你明白吗？”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二章 由爱故生

    在燕凛发觉容谦不是凡人之后，便收集了所有关于仙佛妖魔的书来看，发现几乎所有仙或妖与凡人发生至亲关系的传说，都与情爱相关，通常都是一个女仙或女妖与一个普通男子恩爱缠绵，订下终身，而后来的结果，大部份是罪犯天条，引来大祸，小部份则是夫妻双修，永世相守。
    民间明显很喜欢这样的传说故事，且对于拆散鸳鸯的天规，玉帝报以仇视和不屑。
    然而，燕凛的看法想法却正好相反。
    他是皇帝，他管着一个国家，他深深明白，要让一切正常运转，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规则必不可少。
    如果真有仙界，就必要有一个较完善的组织，也必要有相应的规矩，如果真有神灵各掌天地间的种种力量，那也就等于各司其职，各有本份。逾越职权，破坏规矩，都是不应该的，都是必须处置，必须让其他神仙引以为戒的。
    负责织云的仙女不干活，跑到凡间去和人耕地，天上的云彩谁来织？
    自己的母亲寿数终了，就因为儿子当了神仙，跑到地府去破坏规则，顺手还放出几十万恶鬼来祸害人间？
    自己有了神通，有了仙术，就想着要帮帮自己人，于是去地府，把自己一村人的生死册全烧了，或是把与自己相关的徒子徒孙的名字全抹掉。这许许多多，民间流传的美谈，佳话。爽性而为的故事，在燕凛看来，都是极不可取，极可恶地。
    权力和义务，能力和责任。从来都是相关的，燕凛自己是皇帝，享受了皇帝的一切权威，也甘心受皇帝的种种约束，绝不会任意妄为，因此，就更加对这种事不以为然。
    虽然他知道容谦可能不是凡人，但做为一个君主，将心比心，他觉得，如果自己也是天界，或是神界的上位者，也同样不会喜欢仙人和凡人发展出太过深厚地感情。
    这些私情会让仙人怠慢自己的职司义务，而且，情即深，便有不舍之心，便有相助之意，便会渐渐放纵着施用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帮助自己亲近之人。因不愿有生死分离之苦，就会忍不住擅传仙法，试图点化凡人登仙。
    擅自以神灵的力量，肆意破坏凡世的平衡。影响人间的公正，本已是极不妥的了，更何况私自度人成仙。
    一个凡人，没有任何功德，任何贡献，只因为和一个仙人有了私情，就可迈入仙界，这公道吗？合理吗？
    而这个凡人。也会有自己的至亲之人，也会有不忍不舍之心，也会忍不住私传仙术……由此一而再，再而三，仙界岂非人满为患，人间岂非人人皆仙。
    燕凛不会自负地以为。自己是皇帝。那个不属凡间地强大力量就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专门允许容谦来度化自己。所以他不相信，容谦可以轻易传授如此重要的修炼之术，而没有任何后果。
    就算是容谦，也是愣了一会，才慢慢明白燕凛意思，一时真有些目瞪口呆：“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据他所知，秦旭飞从方轻尘手里接过天书时，可是什么弯弯绕绕的杂念也没有的，他纯粹就只是略略考虑了一下，也就痛痛快快准备练了，为什么自己教出来的这个小皇帝，竟可以胡思乱想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曾经亲眼看到过惩处，因为，我自己清楚地知道，违反规则，会有如何惨痛的后果。”
    燕凛的声音里，都带起了痛楚：“容相，事到如今，你还要说，当年刑场一变后，你的身体出事，是运功过度受了反噬吗？容相，既然你的伤可以治好，即然治好了之后，你仍然可以回来，为什么，你情愿躲在京城内外，咬牙苦忍着所有伤痛，却不去治疗？为什么在猎场时，你出手救我，伤势发作后，竟会那么可怕，为什么……”
    容谦听着燕凛的声音都渐渐颤抖起来，知他忆起那些惨烈往事，心痛如绞，忙伸手抚了他地肩头，试图安抚他：“傻瓜，你想得太多了……”“容相，当时你治好回来后，我有一阵子在你面前心神不宁，那不是因为不自在，而是因为，我看穿了真相。这真相与你是仙是神，是魔是妖，都无关，这真相是，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违背了规则，并召来了重罚。容相，你不知道，自猎场之事后，我曾发过血誓，无论如何，永远不能再叫你为了我去承受任何灾难。可是，这一次，你又教了我一种可以治我病的功法。你知道我的病有好几年了，却直到现在才教我，为什么？我当然会想，你是不是一直在考虑，在犹豫，直到现在，才做了决定。那……你犹豫的原因是什么呢，会否也是因为，这是规则不允许地事。”
    容谦觉得自己可能是这几年的安逸日子过多了，面对变化，脑子都似不会转了，只是怔怔地看着燕凛，看他那眸中渐渐激动的光芒，听他那语中，渐渐不稳的气息，良久，才叹了口气：“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做这种糊涂事。”
    “你也知道这是糊涂事？可你的糊涂事做的还少吗？”燕凛咬了牙，几乎是愤怒了：“从一开始设了死局，逼我杀你，到刑场上，救了我又转眼离开，重逢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掩饰你的伤病，直到猎场上，你……”
    他再也抑不住激动地心情，几乎是怒视着容谦：“一次又一次，你总是问也不问我一声，就替我把所有的苦难灾劫都扛了，一次又一次。。1#6#K#小说网。你总是偷偷受尽煎熬，却还不肯让我知道半点端倪，容相，你，你叫我……”
    容谦默然。他确实是……前科太多了。也难怪燕凛这惊弓之鸟，吓怕了的孩子信不过。
    他微微一叹，就着刚才抚肩地手势，慢慢合拢双臂，以一个轻柔的姿式拥抱燕凛，轻轻道：“骂吧，骂吧，我现在才知道。你把帐全记得这么清楚，一桩一件全没忘，就等着有机会和我算帐呢。好吧，今晚你就一通把所有的闷气都发出来好了。”
    带点玩笑地话，却用最温柔地声音在耳边说起，燕凛地火气反而发不下去了。他低了头，想起当年那些事，想起自己曾经地惊痛和懊悔，想起察觉那功法真相时的恐惧，眼中都酸涩起来。
    “容相。你知道吗，当我发现那功法也许是修仙之术时，我吓得发抖。我天天做噩梦，梦里好象是你在刑场上撕下自己的手臂。你在猎场时从马上跌下来，再也不能动弹，梦里，我守在你床前大喊大叫，却依然什么也做不了，我觉得那是梦到以前的事，又惟恐这是将来的预兆，容相。你吓坏我了。”
    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的颤抖，想着这谈笑间便可兴国夺邦的帝王想起那时地心境，竟是恐惧至此，容谦一阵心酸，又一阵歉然，手上慢慢发力拥紧他。轻轻道：“傻瓜。你既然这么想，怎么不写信问我？我们彼此承诺过。就算有的秘密不能说，但也绝不欺骗对方，你写信问我，我若回答你，必然就是真话。”
    “我不敢……”燕凛苦涩道：“你是谁，你身后的力量是什么，约束你的规则是什么，惩罚你的力量是什么，还有，那些功法到底是不是修仙之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凡人不应涉及的隐密，而所有的传说都告诉我，泄露天机，是要受天谴的。所以一直以来，你能说的，我都听，你不说的，我一向是一句不问地。”
    面临着那么巨大的利益，那么强大的诱惑，他却只因为担心而颤抖惊慌，恐惧得甚至连问一声都顾忌重重，经过那么多过往的惨痛，只要有一丝让容谦受伤害地可能，他就绝不敢冒险。
    所以，他不练，不问，他只是等着，等着有一天，容谦问起来，容谦说明白。如果没有这一天，他情愿放弃长生不老，立地成仙的可能，任如许荣华，如许权威，最终落花流水尽东逝，任这样灿烂辉煌的生命化为云烟。只因为，他再也经不起，看不得，受不了，容谦的另一次劫难。
    容谦只静静地抱着他，不再动，不再言，由着心跳重叠着心跳，呼吸交杂着呼吸，由着他的体温渐渐捂热他的身，直到燕凛的激动渐渐平复，才轻轻地说：“是我不好，你为我如此，我竟一直浑然不觉……”
    “容相……”
    “限于一些约束，我不能详细和你说明白与我相关的那天些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并非世间传说中地那一类神仙妖魔，虽然，我和我身后的力量确实有超出凡人之处。现在，因为一些变故，约束我惩罚我的力量已消失，所以我才能在完全治好后，自由地回来与你相见。”
    容谦的声音中，淡淡透出柔和的笑意：“所以，我给你这份功法，不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我让你修炼，也确实是只为治病，并不是要骗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修炼成仙。这功法极难，必须要投入大量地时间，花费许多地精力心力去练习，而且，就是练习了，也未必是一定就能成功的。而且，就算你练成了，也不是就能立地成仙，只不过是魂灵凝而不散，在死后可以保有生前地一切感知，到那时，我可以……”
    “可以助我借体重生？”燕凛接口。他神魔志怪故事看得多了，倒是经验丰富，立刻就做出了正确的联想。
    “是，我给你的新躯体可以有很漫长的生命，即使最终老去，也可以重新借体。但除此之外，并不会拥有更多的仙力神术。”
    “原来不是这一世长生，是从下一世开始长生，怪不得你上次忽然莫名其妙问我，如果有来生，希望有什么样的生活？”
    容谦低声道：“当时你没答我。”
    确切地说，当时燕凛是忽然间红了脸，出神半天，一个字也不答。容谦倒多少料得到，如果会想到来生，燕凛的设想，多半会是和他相伴。只是，以二人如今这般默契的关系，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却是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燕凛竟是不好意思说给他听。
    这时燕凛似是也不愿容谦再回想当时的情形，只笑着说：“容相，你早同我说明白，我早就练了。”
    容谦微微后仰，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看着燕凛：“你要练？”
    ------------废话分隔线-
    秘书棕：“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很合适。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三章 比翼天高

    容谦微微后仰，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看着燕凛：“你要练？”
    “是！”
    容谦思考了那么久的事，燕凛却是瞬息间就做了决定。容谦反而微微蹙眉了：“其实你可以慢慢考虑一下……”
    “为什么要考虑？这可是长生不老啊！虽说是借体重生，但也是长生啊！古往今来，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事，多少明君英主，一生觅而不得，我为什么还要考虑？”燕凛笑得极轻松。
    “将来，燕国的一切，便要被抛开了，你为这个国家所做过的一切，你在这个国家的所有的亲人，也都再和你没有关系了，你……”
    “容相，有你守护我，我很有信心，这一世可以活至天年。到那时，我该做的事想必都已做完了，眼看着儿女都长大成人，甚至建功一方了，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虽说古来总有皇帝想要长生，但就是真有长生之人，也该是民间隐士，而不是御座上的帝
    燕凛的声音中，同样有着融融笑意：“一个老而不死的皇帝，只会是一场灾难。儿子孙子重孙甚至重重孙都要恨他恨得牙痒痒，臣子们肯定不会把他当神仙，只会认为他是妖怪。该放手时不放手，不是让儿孙们谋害，就是让臣子们推翻。再说，一个人的热血，雄心和豪情，也总是会被岁月慢慢磨平的。再贤明的帝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休止地做枯燥的事，曾经有过地那些满足、荣耀和欣喜，最后都会变成疲惫无聊和怨恨。长生帝王，不管能明君治世几百年，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昏主暴君，我对这种下场，可没有兴趣。容相……”
    燕凛声音低沉，然而夜风中的字字句句，却都极是清晰：“凡事过犹不及，容相，我是你的弟子，虽然有野心。但也不至全无智慧。有眼前这一生，让我尽情挥洒，努力地做好一切该做的事，将来回首之时，可以自问无愧于国，无疚于民，也就足够了。”心结一去，不再担心容谦地安危，从容的笑意，湛然的光彩。便又重回到燕凛脸上。
    “容相，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能适应平淡无奇的人生，可是，容相。有过一场最灿烂的辉煌，再试试最平淡的生涯，又有什么不好。你忘了，以往你象普通人一样游走四方时，我是多么羡慕你？而且，就算不当皇帝，人生里也不是没有别的可以追求，可以努力的。容相你觉得。你地徒弟，离开了这龙椅皇位，就会一事无成吗？”
    燕凛眼中，满满都是自信的神采：“我却一直相信，不管在哪里，不管是何等身份。只要有容相你在，我总可以另创一番辉煌，另成一番事业的。又哪里有空去空虚寂寞，怨天尤人呢？”
    “没有天庭，没有仙境，没有归处，我身后的力量，也不会认你是同类，你……”
    “可是，有你……”燕凛看着他，淡淡地问：“还不够吗？”
    容谦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也未必就能与你永远相伴，千年岁月，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就是我今日承诺，焉知将来……”
    “我不过百年寿命，弹指即过，容相，你我相伴，是否还有意义，容相，你又是否想过弃我而去？”
    “这功法修练小成，虽然可以凝神聚魄，不易疲于案牍，也不容易再失眠，可若要大成，其间艰难……”
    “千万年来，那么多人修仙求道，其中诚心诚意，以一生苦修苦练的有多少，最后真正能超脱而去的有几个？”燕凛笑道：“这些事，哪里用容相来提醒。努力过，不代表一定会成功，可要是因此，连努力去做的心都没了，容相，我也就辜负你那么多心血的教导了。”
    容谦叹息，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来提醒燕凛。
    燕凛却只是笑。真是难得啊，自幼及长，他让容相训得一声不敢出的次数很多，似这样一连串驳得容相无话可说地时候，可是少之又少。
    无关谁笨谁聪明，只不过是容相只顾计算他的得失，所以举棋难定，而他却简简单单，一心一意，只认定了一个人，一桩理，所以反应奇快……
    心中忽觉温柔一片，那些隐藏在心深处的念头，便再也不欲隐瞒。
    “容相，你可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明知你不喜欢陷入宫中权争，却还想让你做皇儿的老师？”他看着他，不等他说话，就自己做出了回答，“因为，容相，我希望我不在地时候，你不要过于寂寞。”
    “祈昀。”他极轻地唤他，却再没有说别的话。
    燕凛微笑，笑容在月下出奇地沉静。
    “容相，你不是凡人，而我是。总有一天，我会死去，而你，也许会悄然隐于红尘吧。我总是想，在没有我之后，你会怎样生活？”
    “我知道你不会过于悲伤，我知道你不会冰冷麻木地活着，我知道你会尽量让自己还能够微笑着生活，可是，也许是我很自大，我总觉得，即使是微笑，也不会有最纯粹的快乐，虽然你很洒脱，有时候，也是会寂寞的吧？”
    “你还是会到处走走看看，尝试各种生活，可你总是一个人，你会交很多朋友，因为你是如此出色，又如此温和的人。可你……只怕很难完全倾心与人相交……这样的人生，总是会孤独的。我现在已经可以确认，我真的是很自大了，我总想着，就算是我不在了，你对我地孩子，我的后人，也一定是比别人不同的。天长日久相待，就算不肯交出一颗心。半颗也还是有的。若真能这样，代代相守，最少当你寂寥之时，会想起找那个人做做伴，而不是一个人独自承担。只是。这确实是个傻主意，且不说这宫里朝中那么多人心谋算，便是你，也不该世世代代都被燕家牵制束缚，永远被绑在燕国地利益之下。”
    “容相，你又要骂我胡思乱想了，可是，这些年来。我真的想过很多很多，我一直觉得我有负于你。我一边依恋着你，一边又压制着你地才能和光芒，我一边享受着你为燕国做地一切，一边却又不给你应该站的位置，不，容相，你别说，听我说……我知道，你从不介意那些事。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才要打压你，你完全理解，我是不愿让臣子地光芒超过君主。是不喜欢给后世立一个不好的例子的心意。但是，容相，你为我所舍弃的，又何止于此。你没有知己良友，你没有家人至亲，你一生的事业双手奉送给了我，自己却没有了位置。而我，必须在做完好皇帝好父亲好丈夫之后。才会做燕祈昀。容相，这些年，你走遍天下，你总说，不止是你自己游赏，也是代替我去看那片山水。但事实上。我确实不曾伴在你身旁。你喜欢我身为君主而不放纵自己的行为，你一个人走遍五湖四海。也一样可以很快乐，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在，你至少可以更快乐一些，但我，却从来没有做过，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一个好皇帝不可以这样。”
    “容相，不管去到哪里，你总是会回来，你总是有一个回来的地方，可是，这个地方，其实不是你地家，这里是皇宫，是我的家，但从来不曾变成过你的家。容相，所以，每一次回来，你总会离去，可是……去得再远，你又总是回来，容相……”
    他努力地想要说明什么，却不知为何，激动得略略有些语无伦次。
    “放弃你的光芒和事业，接受你不喜欢也不会习惯的生活，即使有过孤独寂寞，也努力告诉自己其实没有，并且最后真的相信，并不曾寂寥孤单过，容相……这些事，你都不在意，你都没察觉，可是，我看到了，我知道了，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舍不得说，容相，你不喜欢皇宫，以后就别回来了，我也做不到，抛下我那当明君的信念，抛下我的那些坚持，只是单纯地和你做个伴……”
    “容相，你又要骂我多心，骂我胡思乱想了，可是，容相，我们可以不介意为人付出，我们也可以坦然接受至近之人的付出，但至少，不能把那些付出和牺牲看作理所当然，或是完全就视若无睹。”
    “容相，我什么都看到，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我是燕国的皇帝，这是我地责任，我的荣耀，或许也是我的野心，我的欲望，所以，我只能继续看着，继续在心里想着，却也继续什么也不做。有时候，我会低声安慰自己说，要下辈子回报你，但又觉得这自欺欺人得十分可笑，可是，现在，你告诉了我，原来，这世上，真地有下辈子……”
    “容相，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我就想通了。在我查出这功法的真相时，我就想了很久很久，如果这功法会害你累你，我自然是不会练的，可如果，竟然不会……那我……”他的笑容，有一种孩子般的稚气和天真，也因这稚气与天真，美好地让满天星月，水波灯影，都失了颜色。
    “能够长生，真好！因为，我有那么多岁月可以去为你做些什么。能有来生，真好！因为，下一世，我可以试着让你更快乐一些。”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容谦无论行到何处，回首时，总能发现有人与自己并肩的机会，一个让容谦，不管身处何等大热闹大繁华大欣喜之境，也不会忽然间生出寂寥沧桑之感的机会。
    没有把握，未必成功，只是一线机会，于是，他立刻抓住。
    于是那个城府极深，凡事最爱多思多虑，爱使权谋地皇帝，在面对这场抉择时，变成了最简单纯粹的人。
    燕凛一直说。一直说，那些以前因怕容谦伤感烦恼，从来不说的心思，这时已是不知不觉倾吐尽了。天地间，只剩燕凛一个人地声音。低沉却响彻天地。
    容谦静静地听，一指不动，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倾听着。
    容谦倾听时的容颜如夜沉静，直到燕凛把话都说完，他仍然只是沉默。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地说：“那好，练吧。我陪着你一起努力，你有哪里不懂，哪一处没有解透，碰上了哪一种难关壁障，我总在这里。”
    燕凛眼神闪亮：“就是说会留下很久很久，不再出去。”
    他是这样地欢喜，完全不介意未来的艰难。
    容谦微笑着点头。唉，这个忽而聪明忽而傻地笨徒弟，一直一直是这样地盼着他长留在身旁。可每一次在他要离去时，他永远只是微笑着相送……
    在那之后，他们又说了许多许多地话，他们慢慢越来越放松。不知什么时候从相依着坐在一起。变成肩并肩地躺在桥头，用同样地姿式，枕着头，看那漫天星月。
    燕凛忽然轻轻地说。“容相，如果……如果我失败了，如果到我身死之时，仍不能聚魄转生，你不用为我难过。我努力过了。即使失败，至少在努力地过程里，我很快乐。因为，我终于在为你而努力。我能抽出的时间也许不够多，我能投入的精力也许有限，但那绝不是因为我不够诚意和不用心思。而是我不能为了来生而放弃今生。这一世的责任，我依然要尽到。并且我知道你会为这样的我而欣慰。容相，如果我失败了，你不用过于想我，但要记得偶尔想想我。如果我失败了，我想你记住，我会希望你可以再找到一个喜爱在意可以相伴的人，也许在很久以后，你会告诉那个人，以前你教过一个不知道是笨还是聪明的家伙，而且你很喜欢他。”
    因为嗓子受过伤，因为刚才已说了太多地话，所以他的声音越发低沉，还隐隐有些沙哑，反象每一句，都从人心深处流淌出来，再直接流进另一颗滚烫的心一般。
    容谦没有立刻回应，他静静看着天边的明月穿进云层，又穿出云层，然后轻轻说：“那个家伙很笨……”
    “笨也是你教出来的。后悔也没用了。”燕凛轻轻笑着说完，便也安静得看着星星，看着云，看着月光，看着天空，又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脸上微红地说：“容相，我告诉你吧，其实我想过来生之事的。”
    “很多年前，我就想过了。我想来生，一定要与你相识，但必须比你大，出身不重要，权势地位不重要，但我一定要很聪明很能干，文武全才，诸般本事无一不缺。”
    在这个美丽如梦的夜晚，曾经英明神武的帝王如孩子般述说那个天真的梦想。
    “我会很努力地学习，一切一切做到最好，因为，有一天，我要认识你。我认识的你，应该是，呵呵……是个小孩，我是说，比我小，嗯……其实就象这一世，你初见我时那么小……容相，你别盯着我……我其实也就是想想……”
    “我总想，你当小孩时是什么样地？会不会也很可爱，会不会也是白白胖胖，红通通的脸？我可以用糖逗得你哇哇大哭，摇摇摆摆追着我……唉，容相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说了，只是想想的……”
    “我会照顾你，但也会小心地记录下你所有的傻事，将来再拿给你看，等你再长大些，我会全心全意，把我懂地一切都教给你，但就算你学得再好，我也要找由头训你，吓你……你不用捏拳头，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打人，尤其是不喜欢打我吗……我不就是想把这一世的仇全报完吗，那些事你以前不也都对我做过，我也没生你的气啊……别打……现在不是证明这想法不会实现吗，就算有来生，你也不会变小孩让我玩……哎呀……”
    扑通一声之后便是容谦的放声大笑。那笑声如此飞扬快意，竟似要把沉沉寂寂冷冷森森的皇宫都整个惊醒一般。
    远处的王总管有些惊奇：“谁在笑？”
    “那处园子这时还会有谁，你不会以为陛下那受伤的嗓子，能笑出这么大的声音吧？”史靖园笑道。
    王总管有些愕然：“容相一向沉稳安静，很少会笑得这么忘形。”
    史靖园没有说话，只望着那个方向，渐渐地，微微有些凝结地眉宇就舒展开了。
    罢了。想什么，怨什么，不平什么，其实做为旁观者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点那两个人的世界。
    只要他能让他快活，只要他们在一起欢喜，那么到底有没有亏负，谁欠了谁，又还有谁会去在乎，谁愿意去理论呢。
    这一刻，长久的心结尽解，他只遥望那处闭了院门的园林，听那长笑，一声声惊破夜色，驱尽清寒——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四章 天海无涯

    “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鱼，劲节，你快看……”
    “风度！风度！我的卢大人。就是一条鲸鲨而已，你至于就这么大惊小怪的吗。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别总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都丢人丢到外国人面前去了，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窗外传来的声音，一个兴奋欢快，惊讶欢喜，一个懒懒散散，调侃里带点笑意。船舱里，小刀扶着窗子，面青唇白地努力往外看了看，又软趴趴地躺了下来。
    “我的老天，大人和风公子可真是好兴致。”
    在他的旁边，同样全身发软，面无人色的王大宝声音细弱如游丝：“公子倒也罢了，反正他的武功好得出奇，这点风浪自然不怕，可是，怎么连卢大人都一点事都没有呢？”
    小刀哼了一声：“难道你还指望卢大人有事不成？”
    王大宝惨叫一声“我只是不服气啊！论起功夫来，卢大人还不如我们俩呢，更别说我们以前还出过海好几次了，结果现在居然还是在晕船！可卢大人呢？他这才第一次出到外海啊，怎么就跟到了他家似的那么舒服？”
    听了他这通抱怨，小刀的心头里也郁闷起来了，再加上自己实在也站不住了，两脚一软，干脆直接就坐到了船板上。
    卢东篱告了长假，乘船去吴国看望妻儿，除了有风劲节相陪之外，小刀和王大宝做为近身侍卫。自然也是一路同行的。
    大海之上，就是风平浪静的时候，不习惯坐海船地人，晕吐得要死要活的也是经常的事。这种苦头，没有出过海的人。往往是很难想象的。
    小刀和王大海以往寻找卢东篱时，也曾经出海过几回，每一回都是晕得天昏地暗，吐得奄奄一息。而卢东篱呢，就是当年相送妻儿时，也没有到过外海，可眼下如许地风波之中，他居然就象在平地行车一船。适应得那真是良好得很。
    在外海航行，周围只是海天一色，乘客初时多半还是觉得新鲜开阔的，可要是十天半个月的下来，往往也就枯燥得要死了。可是卢东篱每日却是过得十分之愉快。
    虽说他为官多年，也早已不再年轻了，却是并无丝毫架子，也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学问而端着。生平第一次乘船远扬于大海之上，在他看来，什么都是新鲜稀奇美好有趣的。
    他快乐地拉着风劲节和他一同看这看那。高兴地和船上每一个水手聊天，打听着这大海上大大小小的逸事，天天有空就研究他们如何让这木头做成的巨船，扬波破海。万里来去。
    他为增长的每一点见闻，每一分知识而欢喜，并不介意在最粗陋地船工面前，表现出自己在某些方面一无所知。他真诚地感谢每一个为他解惑的人，并不在意那些人或许连大字都不识，告诉他的，也只是出海生涯中，最简单最寻常的事情。他发自真心地尊重这艘船上上至船长。下至船工的每一个人，尊敬他们所付出的每一滴汗水和心血，尊敬这条用无数心力维系住的海上通道，尽管，对于在船上讨生活的人来说，这也许只是最平常不过的生计。
    短短的时日里。全船地人。对这个出奇平易近人的大官，都生起了极深的好感。这个人从来不用轻视的目光看他们，从来不端高高在上地架子，这个人可以和他们聊天，可以向他们请教，这个人总是和他们说，因为他们的血汗，让两个陆地距离遥远的国家，可以在海上通贸互市，因为他们，有无数人得到温饱，生计得有所托，因为他们，连国家，都会得到更加的富足繁华，这是多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卢东篱成了船上最受欢迎的人，不管是谁，手头的差事做完了，闲暇之余，都乐意和他聊天说话，凡是自己知道的，也都愿意一无保留地告诉他。
    相反，卢东篱自己地亲信，王大宝和小刀，却因为强烈的晕船，只能天天躲在船舱里头呕吐。
    最初的时候，卢东篱看着他们俩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总是守在舱里照顾他们。没想到，他这样的关爱，却让这两个亲兵感觉极其不自在，极其很不好意思，拐弯抹脚着尽量客气地赶了好几回人，最后，风劲节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就把卢东篱往外拖：“不就是晕船吗，放心，没事，吐啊吐啊，慢慢吐着，就吐成习惯了。”
    虽说王大宝和小刀都不太好意思让卢东篱贴身照顾自己，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晕船是正常的，慢慢适应过来就好，可风劲节真当他们没事，漫不经心浑不在意毫不客气地把人拖出去，心里头一下子还真有点适应不过来。
    王大宝摸着早已吐无可吐空空如也地肚子，叹气道：“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这里吐得只剩半条命，卢大人那精神头却好得很，至于咱们那位风公子，算了……这种人，估计就是一滴水也不给地把他扔在沙漠上，他也能活得比谁都好。只是，他有时候性子也太恶劣了吧，我说，咱们以前怎么就那么崇拜他呢？”
    小刀皱了眉，叱了一声：“别胡说，对公子不可以过于不敬，他可是连神仙都眷顾地人啊。”
    “拉倒吧！神仙，谁见着了？”王大宝有些悻悻然。
    海船稍微变换了一下航行的方向，船身又是微微一晃，小刀晕头晕脑地说：“反正他活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大宝在一片晕眩里又干呕了半天，迷迷糊糊地说：“是啊，人也该知足了。管他是神仙还是鬼怪，能让他活着，真好！”
    当初小楼惊变后，风劲节是第一个做决断地人，也是第一个离开小楼。回归尘世的。他一路赶回赵国，赶回卢东篱身边。
    那个清晨，他来到衙门外，大大方方不用通报，一路只负了手，悠悠然然地往里去，倒似那一路奔忙，一路飞驰。日夜兼程，从未有丝毫停歇地人，根本都不是他一样。
    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得他，从他在大门口现身那会，就有人小跑着一路向里去，一路喊着通报给所有人。
    “风公子回来了！”
    各个房间办差的人或是从窗子口探出头来，或是从房间里直接走出来。就连那洒扫亭院的下役，都停了手头的活儿，驻足而望。
    “风公子回来了！”
    人们都喜欢他，那个俊朗洒脱。潇洒从容地男子。不管是风花雪月，还是国家大事，不管是文章典故，还是风土人情。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没有他不懂的事，没有他不能聊的话题，没有和他相处，和他聊天之后，还能不对他生出好感的人。
    不管是朝廷命官，还是军中武将，不管是衙中差役。还是府内下仆，每个人都觉得他是个可以亲近，可以信托的人。
    他在的时候，卢东篱的这群手下，人人都觉得，这位最得卢大人信任的风公子是个极好相处。极可一交地人。纵然还算不得好朋友，对他也绝无丝毫不满和妒忌之心。
    只是。真到了他不在的时候，大家才真的更加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以前他就是干得活和卢东篱一样多，却总是有些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大家也就并不太觉得什么。可是他这一走，人人便都立时觉得，身上的负担重了不少，肩上的责任沉了许多，每天要处理的公事，要面对的压力，要承担的阻力，也比往常多了很多。于是乎，也就更深刻地感受到，这位风公子对卢大人，对这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地重要。
    这时听到他回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风劲节一路行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笑着高声对他打招呼，好几个人都想快步过来寒暄谈话，问一问，他这段日子到底去了哪，小小地埋怨几声，说一说，没有风公子帮忙，大家有多么辛苦。
    然而，每一个人都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大家只是高兴地笑着，欢喜地看着，快乐地让目光追追随着风劲节的身影向里看。
    向里，向里，再向里。
    那里是卢东篱处理公务的地方，风劲节回来，最该欢喜地是卢大人，应该最先过来，执手询问别情，为今日的重逢肆意欢笑，快意非常的那个人，无论如何，自然也应该是卢大人。
    大家都微笑着等待着，有人悄悄叮咛了下人，快去准备齐好酒好菜好宴席，为了迎接久别的风公子回来，大家怎么也都该给卢大人助助兴了。
    然后，从昨夜到今朝，一直在处理公务，未曾休息的卢东篱从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风劲节在那漫天阳光下，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远远而来。发染风霜衣带尘，多少长路多少奔驰，到今日，他在他面前，却如郊外踏青刚刚回程，悠闲适意地从容而来，笑得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没心没肺。
    卢东篱微笑：“回来了。”
    “嗯！”风劲节漫漫然应一声。
    卢东篱点民点头，转身，回房里去了。
    所有人愕然瞪大眼，而风劲节却是毫不惊讶地继续前行，也一直走进房里。
    公务房的两扇门一直就大开着，大家全都可以看得清楚，风劲节一进门，就让卢东篱迎面扔过来一堆公文，隐约得听见，那处传来了，极是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干活！”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五章 故友归来

    风劲节一进门就让卢东篱迎面扔过来一堆公文，隐约得听见极是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干活！”
    大家傻愣愣地眨了眨眼，再傻愣愣地看着卢大人很顺溜地走回到他的书桌，眼也不眨地继续他的工作。风公子理所当然拿了一堆册子，一边看得飞快，一边非常顺溜地向旁边的书办助手们提出各种问题。
    一堆子人呆呆木木地站门前忘了要走，房里的四五个书办发着呆，非得人家风公子瞪眼一喝，方才回了神，这个连忙解释分说，那个就急奔着靠墙的大架子，在上边赶紧着翻找风公子要看的数据文册。
    同一时间，卢东篱自己也在手挥目送，翻阅批示，时不时地传出指示，身旁的助手们，也全是忙不迭地应和着。
    一切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和他都忙得不可开交，身边的书办下属都被指使得晕头转向，公务房内外，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有人请示，有人传令，谁也没停歇半刻。
    没有空握手揽肩地一阵亲热，没有闲坐下来好好畅叙一下别情，卢东篱手头上一堆公务要办，风劲节也要尽快让自己完全掌握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变化。
    卢东篱伏案办公，风劲节满屋子乱转，翻看几个月来的各种文档，不断向身边的书办们发着问，偶尔在卢东篱身旁擦过。风劲节没有坐下来和卢东篱好好聊一聊，卢东篱也没有过多地抬头去望风劲节。
    风劲节一边翻着书册，一边思考。偶尔也会对卢东篱提几个问题，说几句公事，卢东篱有时头也不抬，手上办公，嘴里自自然然地回应着。少数时候才会抬起头望着他。笑一笑，应答一句，又马上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然而，即使是那么那么短的时间，他看他地眼神，也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在任何时候。一抬头便能望见他的身影，一开口，就能听见他的回应，仿佛这几个月的分离时光从未存在过，他一直在这里，从来，从来不曾离开。
    门外的一众大小书吏部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赶紧着各忙各地去了。
    不管怎么样。虽然卢大人不太当一回事，虽然很多人是腹诽他装做不当一回事，但大家伙子一场共事，对待顶头上司身边的第一红人。没事能帮他们分忧，有事能替他们顶缸的风大公子，还是要表示出热情和欢迎的。
    一早吩咐下来的好酒好菜并没有浪费掉，忙了一个白天后，大家伙起着哄要给风劲节洗尘接风，当然也少不了请请卢东篱。
    风劲节和卢东篱都不是那种正义凛然，永远举着公事为重的大旗，视一切娱乐休闲轻快放松为洪水猛兽的苦行僧。忙活了一天了，虽然还有很多事务要立刻上手，却也还是放下了事情，高高兴兴地同大家饮宴笑谈。
    一大帮子人在席上，竟是坐了近两个时辰。风劲节一直笑得恣意飞扬，接受所有人的一一敬酒。顺便替卢东篱挡下了大部分地敬酒。然后再向每一个人敬酒，他同每一个人都寒暄打趣。谈笑风生，热络得仿佛个个跟他都是生死之交。
    而卢东篱只是微笑着饮酒，微笑着凝视他，在一片热闹中，他也笑着插几句话，也和大家说笑在一处，虽说大部份的酒，都让风劲节替他挡了，但他酒量本就不算有多好，今天虽然也没有什么过于狂喜的表现，但心中却是实在欢喜的，不知不觉，也便喝得不少了。
    那晚，大部份的人都喝多了，几乎是一堆人拼风劲节一个，却居然还全被打败了，最后，众人是互相挽扶着东倒西歪地一一散去的。
    最终只余夜明星稀，一桌残席，院子外头，几个负责洒扫的下吏在等着呼唤，院子里一直小心守护的王大宝和小刀静静等着他们起身回府。
    然而，风劲节没有动，他只是有点微微的醉意，有些懒洋洋地坐在席上，目光淡淡向他们一扫，再看了卢东篱一眼。电脑小说站www。16k。cn
    其实直到现在，作为离他们最近的亲兵侍卫，王大宝和小刀还是没能弄明白，人地眼睛怎么就能传递出那么多复杂的信息，人的心，又是怎么能在一瞬间，便领悟明白到那么多奇妙古怪变化万千的心意。
    然而，就在那一刻，即使是都有了沉沉醉意，风劲节一眼看来，卢东篱也就立时明白了。虽然他在这一瞬间，也不懂以前商量好地事，风劲节为什么会忽然改变了想法，但是，能坦然地对待身边生死与共的朋友伙伴，本来就是让件让人心情舒畅快意之事，所以他微微一笑，点头。
    风劲节朗笑一声，站起身，招招手：“你们两个过来，现在都没外人了，用不着站着似桩子一般地守规矩。当年守关的时候，若没外人在，你们哪次不是没大没小瞎胡闹的。”
    王大宝和小刀如受重击，直愣愣地盯着他。
    风劲节叹气：“还站着发什么呆？你们不是一直都猜疑是我，又找不到证据，心不甘情不愿的，整天就跟在我屁股后头左看右看，私下议论吗？”
    王大宝怔怔地望着他，全身上下的血仿佛一下子全都涌到了脸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样子几乎有些恐怖。
    小刀颤抖起来，看着他，嘴唇都有些哆嗦了：“你，你，你是……是你……”
    风劲节叹息，走过去，伸了手，轻轻按在两个人的肩上：“是我！”这一刻，他的声音也再没了戏谑随意。
    脚步声响，有人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轻轻地说：“是他。”
    低沉地声音就在耳旁，温暖的气息，便在身侧。
    他转首，正看进他望过来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那些坚守定远关的往事历历在目，那样近又那样远。在那铁血锋戈，杀戮征伐的雄关黄沙里，寝食同步、生死同命的岁月早已深深刻进彼此地灵魂，
    那些往事，那些热血，那些拼搏，那些奋斗，一直一直，深印在他与他，以及定远关中每一个人地心头，指引着他们的道路，牵动着他们地悲欣，并在多少年以后，让许多的人，许多的赤诚之心，许多的力量，在这片赵国的土地上，慢慢汇集在一处，凝聚在一起。
    长时间欺骗隐瞒真心爱护关怀自己的人，本就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既然在小楼剧变之后，很多规矩都处罚都已经不存在了，风劲节也自由了许多。
    对于别人，风劲节没打算过透露身份。毕竟人多嘴杂，死而复生这样诡异的事情，一旦流传开来，总是天大的麻烦。可是王大宝和小刀两个，从当年在定远关，就一直是他和卢东篱的贴身侍卫，彼此太过亲近，太过熟悉了，以后还要长久朝夕相处，要想瞒哄下去，完全不露破绽，那是很麻烦的事情。与其让他们一直这么将信将疑，犹疑不定，倒不如索性说个明白。
    在这方面风劲节可是十分之羡慕方轻尘。方轻尘可以用一句替身打发掉一切，他当年却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在小刀和王大宝的面前被斩首，那却实在没法子骗得过去。
    无可奈何之下，风劲节也只得含含糊糊地，搬出神魔鬼怪来解释了。什么什么被斩之后，世界一片黑暗啊，只觉前方一点光明，渐渐通亮，黑暗里有神祗的声音响在半空，什么什么怜汝冤曲，赐汝重生，天道神妙，不可轻易泄露身份，等等等啊……
    听风劲节把这一篇拙劣的谎言说得绘声绘色，卢东篱在旁忍笑不语。还好风劲节对自己，只是用一句含糊的玩笑来解释，可见他其实是不愿骗自己的。换了风劲节也象对这二位一般，认认真真详详细细，把一切细节都说得这么清楚而可笑，他怕是要听得吐血才是。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六章 少年之心

    小刀和王大宝都是粗人。
    不过，粗人并不等于就是笨人。这两三年，跟在卢东篱和风劲节的身边时间长了，这俩人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实在是太像，太像……像到两个人不能不有所怀疑。可是他们是亲眼目睹过风劲节的死，也是他们两个人，亲手为风劲节装殓了尸身。于是这俩人晕头了。
    天天在风劲节的背后，忍不住地观察，忍不住地对比，真的渴望他是，又有些怕他真的是。这样七上八下，矛盾无比，到如今亲耳听见风劲节承认身份，又听着风劲节把个神仙救助之事，说得如此神乎其神，两人却只剩下了狂喜。
    其实不是没有点觉得蹊跷，不过不理解不明白的，也就不必明白了！何必寻根究底？真正确知了这个让他们一直怀疑的风公子，就是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风将军，知道那个人，还好好活着，他们还有什么可求呢？
    在听了风劲节细细分析了一番，为何不能暴露身份的原因之后，二人都是拍胸脯保证，绝不泄露半句，并且誓死替他们打掩护。于是自那以后，卢东篱和风劲节相处，也就少了许多顾忌。
    只是，这件事的真相，也就仅止于此二人知晓了。就算是再见当年定远关旧人，风劲节也并不说破。无关信任与否，只是毕竟人多嘴杂，毕竟这鬼神之说，还是少说为妙。那些人不似王大宝和小刀这样一直贴身追随。这数年之间，每每都用一个亲生兄弟的名号糊弄过去，倒也一直没什么问题。
    “说起来，我倒觉得卢大人才是被神仙眷顾的那个呢，你瞧瞧。这几年，他都不见老地。”王大宝喃喃地说，小刀也满脸羡慕地点着头。
    当年他们二人听说卢东篱的消息，跨海回国，千里来寻，刚见面时，卢东篱还是憔悴消瘦的，头发白了大半。眉宇之间也都是风霜刻下的痕迹。毕竟在那流浪自苦的几年里，吃了太多苦，身心都苍老不堪了。虽然风劲节后来一直在替他调理身体，但也始终没有完全复原。
    后来又身居高位，身负重责，一心一意想要把赵国地许多弊政旧制都改动过来，其间阻力之巨大，工作之繁重，都是足以催人老的。
    可没想到，这几年过下来。时光如水，且日日夜夜劳心劳力，卢东篱不但不显老，反而有点越活越年轻的样子。头发居然渐渐返黑，皮肤一点点光洁起来，人也总是精神抖搂，再辛苦再累，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疲态来。
    小刀想着都有些妒忌了：“听说武功特别高的人不容易老，咱们公子神功盖世，再过十年二十年，还是这副风流潇洒的样子也不奇怪。可卢大人功夫明明连我们都不如，怎么也这么神呢？”
    王大宝叹口气：“我估计和公子教大人的什么功夫有关。”他仗着贴身照料卢东篱，与卢东篱甚是亲近，曾经直接套问过卢东篱，卢东篱自己也不甚了然，只是说自从练了风劲节给他的一门强身健体地功法后。就觉得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卢东篱说得甚是轻淡。王大宝暗中那个眼红啊，公子啊。将军啊，虽说卢大人是你的好朋友，可咱们也都是忠主耿耿的啊，要真有这么好的东西，顺便也指点咱们一下多好啊。
    小刀看他的表情，猜出他想说什么，失笑道：“你就知足吧，公子教导我们的还少吗，以前你就是个小差役，我就是个小兵，现在就咱们俩的身手，走江湖上绝对是一流高手，凭咱们的本事，如果离开卢大人自寻前程，不管投到哪儿，都会是人家肯以重金要职招揽的对象。就是因为有本事，我们才有底气，才不担心未来有什么变故，才对着什么人都能挺直腰板，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他一边理直气壮训着王大宝，一边支持着又站起来，双手扶着窗子往外望，正看见并着肩，靠着船舷，指点远方海天一色，壮阔世界地卢东篱和风劲节。海风越来越大，就算把头探出窗外，都听不见二人的对话。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管他说什么呢，反正这段日子出海，大人跟上上下下的人都交了朋友，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估计他现在把整条船怎么制造怎么保养怎么驾驭，全给死死牢记了吧。”王大宝懒洋洋说：“以前就没发现，大人对造船，出海这种事这么有兴趣。”
    “兴趣是兴趣，不过我看，大人他这也是偷窃吴国造船驭船术之心不死啊。”小刀眉开眼笑地说：“他这明显是借着亲切交谈，探查人家的机密，然后利用他地好记性死死记住，回国去，一准要把偷学到的东西，传给水师的。”
    王大宝晕船晕得全身无力，居然还能呵呵笑出声来。“大人他本来就对谁都亲近，没什么架子，碰上不懂的事就请教，也是他本来的性情。”
    “这倒也是，大人未必真是存心要套人家的本事，只是他这人，看到各种自己不懂不明白的学问，都想去学。”小刀笑道：“哪里象个当了多少年官的老成人物，倒还和少年人一样。有时候我都觉地，没准是那功夫越练越玄，不但身子年轻了，连人心都能年轻的。王大宝嗯了一声：“大人还和年轻人一样，肯拿心出来结交朋友，敢于去相信人呢，象咱们这样，混到如今，都没了这份热血了。也亏得大人受了那么多苦难，对人对事，居然还能象当年当县官时一样坦荡。”
    常常保持好心情，肯相信身边的人，肯以心相待。以魂相照地交朋友，大多都是年少轻狂之人才会有的热心热血了，大部份人在红尘间几番反复磨折，待人待事地心境，便多是淡去了，更何况，曾经历过定远关旧事。WWW。16K。cN
    为国家舍出性命，倾尽一切。却遭受国家如此背叛出卖。不要说卢东篱和风劲节两个当事人，就算是王大宝和小刀自己，那几年日子过下来，也是满心忧郁，愤世嫉俗，处处以冷漠生硬的态度待人，看世上地一切，都觉不顺眼地。
    后来二人回到卢东篱身边，初时卢东篱性子还是略显沉寂忧郁，除了在他们和风劲节面前。会有些谈笑之情，平时总是沉默而严肃的。待人接物，也多是只淡淡止于公事便罢，红尘万千。看在眼中，亦不过索然荒漠。
    这几年岁月悄然而过，那黯淡地眼眸里一点点亮出光华，那寂然的面容上，一丝丝浮出生气，最终能变成现下甲板上那个，依旧如此热爱着世间一切美好事物，依旧如此热诚温和以平常心地对待所有人的男子。这般变化，终是让人不能不怅然的。
    纵然本有赤子之心，当年定远关下，也早就碎作烟尘了，要怎样才能把那一块块的碎片拾起，于这人间洪炉之中。重凝烈火。再铸出一颗赤诚如同黄金的真心。
    要对这人世有怎样的热爱，对这世人。有怎样的信心，才敢于让一颗受尽苦楚，碎裂纷乱，好不容易才勉强愈合地心，再经这一番历炼，一回熔铸。
    这些年来，卢东篱经历过的事，王大宝和小刀，都是看在眼中的。的确有旧日同袍，军中旧部们不计得失，不论利害地倾力相帮，的确，在这污浊官场中，也有清明正直之士，响应呼唤而来，倾身家性命以助，的确，一点点一滴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都可以看得见成效，也会得到一些百姓的认同和感激。
    可是，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面对的更多是敌意，是冷漠，是谋算，是陷害。手里凝聚地力量再大，面对那旧有的体制，几乎整个文武官僚集团的利益，还是太弱太弱。到处是阻力，到处是敌意，多少人脸上笑春风，暗中下刀子，多少人嘴里兴誓旦旦，手里专布陷阱。看尽那么多人心险恶，人世莫测，却还能让一颗本来冰冷的心渐渐火热起来，本来沉寂地眸，渐渐生动起来，这其中的勇气和信念，每每让王大宝和小刀想起来，都生起无限感慨。
    王大宝慢慢地挣起身来，也凑到窗边向外看去。
    那么强劲的海风，吹得最强壮的水手都躲到舱里去了，甲板上只有那两个人迎风而立，袍袖在巨大的海风呼啸下，鼓风而起，猎猎作响，仿似要乘云驭气，追风逐电，随时都能带着那二人腾空而去，直入云霄一般。
    王大宝莫名地微微一笑，卢大人本来就是万中无一的人物，那样的心怀胸襟，是他永远衷心敬佩的。但如果没有风公子地话，就算是卢大人，也不可能几沉几浮于洪炉人世，犹自赤诚不改吧。
    身旁小刀轻轻地说：“有的时候，我都想，怪不得会有神仙要救公子呢……”
    王大宝因着头晕，看出去的一切，便有些模糊不清，望着金色阳光下那身影有些朦胧得不似凡人的两个朋友，只是微笑。
    是得神仙眷顾也罢，还是他们真是神仙中人也罢，这一生，能有幸，追随着他们，陪伴着他们，得到他们的信任，出力为他们办事，真好！
    可是其实呢，这一刻，甲板上风劲节和卢东篱的谈话，并不似王大宝和小刀想得那么温馨美好，因为，基本上就是风劲节在训卢东篱了。“还胡思乱想什么呢，过不了几天就能到吴国一天团聚了，用不着惦念到愁眉苦脸吧？”
    卢东篱摇摇头，轻轻道：“我此生负婉贞良多，明明可以夫妻团聚，却弃她于异国他乡，甚至还要百般利用于她。她生性良善温柔，我却用她地名义来谋算这杀伐争斗之事，她……”
    “胡说什么呢，麻烦你分清楚主次。”风劲节瞪他：“你是对我嫂子思念欲狂，难以忘怀，最终榆木脑袋开了窍，明白人也不能一辈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偶尔因私忘公一回不算罪过，大大方方扔下手头一堆事，回去一家团聚，顺带着挖两个坑，等着一帮没脑袋地笨蛋往下跳，明白了吗？”
    卢东篱失笑：“你这人……”
    “我这人又怎么了，最见不得你胡思乱想，长吁短叹，自寻烦恼，自讨苦吃了，不就是顺势想造个局，取个两全其美吗，怎么能算是谋算妻儿呢。”
    风劲节毫不客气地抢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船上上上下下，包括大宝和小刀，你见谁都谈笑风生，看起来心情愉快地不得了，好象一船人就是出来游玩取乐似的。独对着我地时候，整天作正义凛然，忧思重重，苦大仇深状，当清官当忠臣，当成这样，谁还乐意亲近你。”
    “所以，我也只敢对着你这般啊，想必你是吓不跑的。”卢东篱轻笑。
    在这个倾注他无数心血的人世间，他有极好的朋友，极好的同僚，极好的伙伴，他有永远永远放在心头的妻儿，他总是尽可能地在他们面前，表现自己的快乐轻松，尽量把那些生命里美好的一切，与之分享，但所有的烦恼，担忧，焦虑，迷惑，却只有在风劲节面前，才会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
    “劲节，你觉得，我们这一次的安排，有几成成功的机会？”
    “各项安排，你不是差不多都和我一起定的吗？”风劲节有些得意又有些戏谑：“就凭我的才智本事，就凭我的细心安排，还不够让你有十成的信心吗？”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七章 引蛇出洞

    这一次，卢东篱和风劲节离京出赵，走得是轰轰烈烈，天下皆知的。
    首先是有吴国萧氏遣治下官员入京，向赵国朝廷通报了一件数年前发生在赵国海域的劫案。
    一艘海盗船伪装成普通商船，靠近了一艘吴国商船，然后突施袭击，却没有料到这条商船上有萧家的护卫队伍，反手间，倒把一众海盗给灭了。
    萧家庇护下的诸国商队，总是带着巨额的财富，跨海扬波，极其惹眼，靠的就是武力雄浑，手段狠辣，报复起来永远是斩草除根，寸草不留，才让敢于觊觎谋算他们的贼寇每每三思而后行。
    按照惯例，这一次，船上的所有海盗也是全部被搜索出来，无论死活，统统捆绑了，抛去海中喂鱼。可是搜索的时候，却竟然在一处上锁的房间里，发现一个额上带伤，昏迷不醒的女子和一个依偎榻前，哭泣不已的男孩。
    这对母子明显是被海盗劫掠之人，弱女稚子，他们不能弃之不顾，便将他们送回吴国，派人安顿照料。
    数年来，那夫人时昏时醒，因头上曾受重伤，神智一直不甚清醒，而那孩子受惊太过，除娘亲二字外，任人怎么问，也再不会说别的。当时船上已经没有了活口，他们母子二人的身份，却是一直就成了谜。
    直到最近，那夫人终于清醒过来，孩子看到母亲大好了，精神上的创伤也才痊愈。可以和人交谈了。萧家人这才得知，他们竟是赵国卢东篱失踪已久的妻儿！
    原来那些海盗并不是海盗，而是在内陆流窜抢掠地一伙乱匪。他们掳劫了卢夫人和卢公子，意欲勒索重金，卢夫人唯恐受辱。当即触柱自尽，只是伤重未死。因为做下这一件大案，官府索拿甚急，他们一路逃窜，无处安身，也没敢杀这母子二人，只是指望着危难时，可以拿他们当成人质换取安全。
    最后这批流寇。想乘船出海避避风头，因为是陆贼，所以才会不知萧家的厉害，无意中遇上那孤零零一艘商船的时候，一时贼性又起，以卵击石跑来抢劫，反而让萧家因缘际会，救下卢氏母子。
    当年卢东篱死而复生，卢夫人卢公子却被强人所掳的消息曾经震动过全国，各地官府也象模象样地四方索拿搜寻过。可是而今已过数载。世人对于卢夫人生还之事，早已渐渐不抱希望。
    再说，女子毕竟不同于男子，被掳数载。就是侥幸生还，名节也已经有亏，将孩子托付了之后，也只能一条白绫上吊了事，才能保得住不给大忠臣，大清官的身上添什么污迹。
    没想到，位尊财富地吴国萧家这一出面，把前因后果一说。即释了卢夫人贞洁名誉之疑，也解释了为何夫人未死，却数年不归之事，这却是再传奇没有，再完满不过的大喜讯了！
    忠臣义士，贞洁烈女。失散团圆……民间百姓。很快带着欢悦的心情，接受了这样脍炙人口的快意传说。而朝廷上的君主和百官，无论心里想着什么，面对着正受重用，且声望极大的卢东篱，和实力无比强大的吴国萧氏一族，也只能欣欣然表示出欢喜信任的态度。
    然后，便是因为萧家地使者说，卢夫人重病一直未好，不便乘船跨海，无法立时归国，所以思妻心切的卢东篱便请了长假，远行异国，去看望他的夫人了……
    已经平静了一段时间的朝堂，突然间，也热闹了起来。
    “其实此计破绽甚多，那些的人真就敢不管不顾地倾力一搏吗？”
    风劲节自信满满，卢东篱却始终有些犹疑。
    风劲节笑道：“我们本来也就不需要真的骗过他们。重点是，他们已经无法再等了。”
    几年前，他们刚在赵王明面的支持下推行新政时，戳了多少人的痛处，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意欲将卢东篱除之而后快的人不知凡几，而二人并肩，不知应付了多少明刀暗箭，陷阱阴谋。
    卢东篱明面上有军队地支持，有赵王的认可，有巨大的名望，再加上背后风劲节强大的人力财力在暗中搞地小动作，这几年任是谁和新政为敌，管你是盘根错节，还是同盟似铁，最后也还是逃不脱被鲸吞蚕食的失败命运。
    到现在，还敢明目张胆跳出来和新政作对的人，已经是没有。剩下的旧势力，只是蛰伏寻机。就算是心中恨极，也是隐忍不发，就算是动些手脚，也首先是确定了自己不会被抓住把柄。然而新政越走越稳，他们眼看着自己的利益一步步被侵夺，自己的势力越来越弱，而卢东篱行事越发稳健，这样一天天此消彼长下去，反击的机会又不知道会在哪里，这些人，又怎能不急。
    看着卢东篱离开了朝堂，确定了他们两人已经乘船出海，各种蛰伏在暗处的势力，一个又一个都纷纷探头出来。一下子要扳倒卢东篱他们还不敢想，但是趁着群龙无首，要削弱他地影响，让他回来之后也再立足不稳，现在却是不能放过的机会。
    卢东篱前脚一走，后脚上，对那些跟随卢东篱的人，他们那种种打击手段，就都纷纷亮了出来，行刺，陷害，收买，逼迫，不一而足。自然，他们也不是没有怀疑有计谋在其内，却无论如何想不到，给他们的这个套子，是能下在哪里，下得又能有多狠。
    “这些人里，就算真有几个聪明稳当人，坚持不肯中计，但其他性急的家伙，自会去帮着我们当说客，必要磨到他们加入参与不可。只有事情闹起来，他们一个个把爪子伸出来，一切看得清楚明白了，我那砍爪子的刀，才好往下落。”
    风劲节悠哉游哉。语气十分平淡。这几年那些人急，他也是等得不耐烦。毕竟新政刚刚上轨道，谁想把宝贵地时间，一次又一次，浪费在应付这些缩头乌龟地无聊阴谋上？
    这回俩人放下一大堆的事情统统不管，跑来海上旅游，既借机解除了苏婉贞名誉上地巨大危机，也让卢东篱能顺势回去夫妻团聚。一解相思之苦，还顺便可以引蛇出洞，果然好处多多。
    他们引蛇出洞，蛇也想出洞咬他们，但是要论翻底牌比大小，风劲节却是从来没有怕过谁。
    这几年，都是卢东篱露在外面惹眼。得军心的是卢东篱，得民心地是卢东篱，拿了钱去支持下属，扶植能干官吏的还是卢东篱……
    数载努力。到如今，就是赵王下旨要卢东篱的性命，定远关旧事，也再不会重演。再不会有整支大军。眼睁睁看着主帅重将受难而无法相救的事情发生。在这传统重文轻武的赵国，从最基层的将领，到镇守一地的大将，受尽打压的武将们，好容易在卢东篱这个中枢重臣地拼命争取下，得到了些应得的权力，再要他们放手，谈何容易？真到鱼死网破之时。就是抵制皇命的事情，他们也做得出来。
    自然，借助风劲节强大的财力支持，卢东篱属下能干的部员属官们，也大多步步高升，占据了不低的位置。这些人对卢东篱的忠心。也是人尽皆知的。
    那些人担忧的是这些明面的势力，害怕地是这些明面的势力。想借卢东篱离开之机来打压破坏的，也是这些明面势力。然而，这些势力，其实却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
    借助着官场地力量，这几年，卢东篱是尽可能地给予风劲节手下所有商团以方便。两人也早就是默契在胸，一直轻易不让风劲节手中的力量曝光。那些风劲节手中所控的商界力量，都是分成各个不同的商团，有许多名义上不同的大东家，看起来无甚相干地各自发展着。
    赵王虽然知道卢东篱有商场上的力量相助，但也并不清楚，风劲节真正的实力到了哪种地步，赵王自己也曾处心积虑培养民间商团，试图对抗风劲节在这方面的力量，却不知道，就连他自己看重，栽培，给予各种助力几个商家，其实也是风劲节暗处地下属。现在，包括京城在内，任何他看不顺眼的城市，都可能在他一个命在旦夕令之下，就立刻被所有的商家抛弃，盐粮米茶布等生活必须品都从此有出无进。他可以让水路陆路的商业运输完全停止，可以让商家抱成团以拒绝商贸流通来抵制任何势力。他可以让一个城市百业萧条，一派死寂。这样的软刀子杀人，也照样是刀刀见血，就是背景再硬，靠山再大的主事官员，被他下了绊子，也一样是坐不稳官位。
    风劲节也不显山不露水地，通过商团，拉拢了大批低层官员。这些人地位卑微，权力太小，丝毫也不起眼。但是聚沙成塔，这些基层官员，联合起来，阳奉阴违，可以让任何高层下来地命令通行不畅。
    至于风劲节能动用地武林高手，江湖势力，就更不必细算。而且只要他一日不动用，旁也就一日不能察知。
    在如此情况下，一旦政敌们纷纷露头，两人以有心算无心，明子暗子齐出，诸般手段同时施展，只怕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够全身而退。
    因此在这海天一色，与世隔绝的海船之上，风劲节只是低笑：“这一次我也并不指望能把这些守旧派全肃清了，只要打压下大部份人，彻底动摇他们地根基就好。，剩下的人，三年五载内，应得是不会再有力气有动作了，顺便还可以……”
    风劲节冷笑一声：“还可以让我们的赵王陛下亲眼看看，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叫他清楚地知道，诸多小动作，小盘算，还是先放下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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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的话：本来关于苏婉贞的问题，只想简单地一句，萧家人从强盗手里救了她，然后通报赵国，就成了。
    然而，写的时候才忽然想到，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被强人掳去数年，某些事，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有时候获救还不如一头撞死更轻松省事。
    苏婉贞是个受旧式教育的女子，并不是江湖洒脱女侠，有些事，她是不能承担的，由她来承担也并不公平。
    而且，如果妻子身上背着这种污名，卢东篱的名声，威望都会受很大影响，行事也会受更多的拘束压抑。
    所以，就算是定计，风劲节和卢东篱都不可能会不顾及苏婉贞的名节，总要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话才好。于是关于苏婉贞的内容解释就多了一点。
    另外更多的是关于卢东篱在赵国的处境，地位，他们事业的进展程度的说明。很是艰涩无趣，可我又有点别扭的性子，总觉得，既然是最后的结文，有些问题，还是交待清楚一些为好。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八章 功成之后

    风劲节冷笑一声：“还可以让我们的赵王陛下亲眼看看，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叫他清楚地知道，诸多小动作，小盘算还是先放下为妙。”
    卢东篱默然不语。
    赵王利用他推新政，利用他承受所有人的怨恨，这等手段，他倒并不放在心上。让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心绪总是纠结难释的，却是赵王这个人，也许冷酷，也许自私，也许想着让国家富强，又不肯让自己受半点连累，但无论如何，他毕竟是看到了国家的不足，他毕竟有想要尝试去改正，若是和历代先王比起来，这位君主，倒似是英明许多了。
    风劲节知他心思，微微笑道：“他是个聪明能干的人，但正因其聪明能干，一旦倒行逆施，便更难以阻挡，精明的暴君，会比无能的庸主更可怕，让他有点束缚，有点顾忌，让他知道，即使他是君王，天地间，也应该有些敬畏的事，对他，对这个国家，都是好事。”
    卢东篱一笑。这些年，风劲节一直的努力要造就一种新的力量，来制衡君权，让赵王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并试图让这种力量变成一种固有制度可以传承下去，而不是靠一两个强有力的权臣来实施。
    风劲节选择这种麻烦又麻烦的方式来报复赵王，除了因为眼下的赵国需要发展，经不起动乱之外，更多的，还是顾虑卢东篱的接受程度。
    即使是豁达如卢东篱。也不可能完全把君主和国家分开来看待，数千年地文化传承，对君主的忠诚，早就慢刻进了他这一类儒生的骨髓里。
    即使遭受伤害，冤屈。苦难，心中有怨有恨有仇有痛，他也不会真的会试图向君王报复。
    当年定远关之变，如果被斩被害的不是风劲节，而是卢东篱自己，也许他也是有史以来，无数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纵有满腹冤屈无奈，也只得含恨隐忍地忠臣之一。
    卢东篱对赵王的大部份仇恨，都只是因为风劲节。而纵然如此，除非赵王暴虐昏乱，祸害百姓，他也是很难有决心以杀戮之心，来对付赵王的。
    只是经过当年定远关一事，又加上与风劲节时时讨论国政，朝局，君臣之间的权力平衡。以及古来无数含冤惨死，功高反祸的故事，他也不得不承认，儒家对君主的许多美好理想和期待并不现实。要想保护自己，要想不让那些悲凉的故事重演，即使面对君权，一个人也必须有实力做一点点抵制与反抗。
    卢东篱以前对于君臣权力关系的想法，秉承了千百年来儒家地看法。以相权制衡君权，但相权本身却要依靠君权的容忍与给予。他们更多地还是期待，正道，大义。臣子们的劝谏这一切来让君主达到道德上的完美，而现在，卢东篱却是干脆而实际地选择了尽一切可能来扩大自己的权力，让君主无法再轻易撼动自己。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数载时光，真正羽翼已丰，而给他机会。让他势力强大的赵王。错不在愚蠢，只在于。根本没有想到，风劲节隐藏的力量有那么强大。
    最初赵王是见卢东篱忽然重生，声望正隆，不能轻动，所以打算让他做最苦最累最得罪人的差事，等过个许多年，新政一切上了轨道，百姓渐渐淡忘了卢东篱的传奇，天下的官员都让卢东篱得罪尽了，再把卢东篱推出来受死，平息官员们地怨愤，却还继续实施新的政策，让赵国一步步走向强盛繁荣，而他自己的地位永远无比牢固，不会受任何威胁动摇。
    就是卢东篱自己心里都有数。变法者历来少有好下场，一手推翻数百年的旧规则，触动了多少人地利益，承受了多少人的怨恨，不以他的生命来祭奠，如何平息如此深重的怨气。新政即成，用一个臣子的性命来安抚人心，是最轻松，最简单，最不伤及国家根本的手段，也是古往今来，聪明的君主们最喜欢用的手段。
    如果是定远关之变前地卢东篱，对这样的结局，未必会有多在意。若能让国家富强，百姓安乐，就算是让君主当刀子使，功成则弃，于他，也算求仁得仁。
    可是定远关中，亲眼见风劲节受刑之惨，心中所受之痛，至今不敢回思，只记得曾有的理想，曾有的信念，瞬息之间尽数崩毁，之后落魄飘零的数载岁月中，也曾对君与臣，忠诚与责任有过许多反思，后来与风劲节重聚，又受风劲节的影响，对于君主地神圣不可侵犯，到底也是看淡了许多。
    管他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理他什么圣旨，什么君命，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人，爱护他在意他把他看得至珍至重，他就要拼尽全力地保护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回报那样地爱护与珍惜。更何况保护了自己，才可以更好地实现理想事业。
    这些年来，卢东篱领导的新政，所造成地影响力，收罗的人才，扩张的势力，都远远超过赵王本人的预料，甚至也超出了卢东篱自己的预料。
    以前的变革者，很少有能象卢东篱这样，负天下重望，名义上和部份实际上得君主支持，有异国强大势力撑腰，更重要的是，手头上似乎有用之不竭的财富，以及必要时隐在暗处的强大武力。
    在此之前，他也没有想到过，权钱结合之下，力量会如此强大。
    他利用手头的一切权力，让风劲节的商团得以扩张，而风劲节则以巨大的金钱力量为他开路。
    天大的阻碍在前，把银子化成水地淌，总能融得开。敌人们收买他们地亲信。部属，却不知道，他们自己的亲信部属，却已经被翻倍的财富所收买。各种各样的势力，各式各样的官员。在选择站队时，大多都能察觉到，至少在眼前，跟着旧党混有好处，可是跟着新党混，得到地财富更大。
    为了达成目的，他们也利用手头的这些力量财势，一次次去和各种各样的力量。交易，妥协，甚至于威胁，压迫，诸多以往想都不会想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虽然这几年，成就越来越大，守旧派被打压得越来越无力，就连赵王，也渐渐由开始见新政顺利的志得意满，变成现在发现卢东篱势力失控的寝食不安。然而，卢东篱不知道，他的成功，到底是正义战胜邪恶。公道自在人心，还只是因为……
    权力和金钱地力量，大得实在让人无法抵挡。
    风劲节看卢东篱忽得神色悠远起来，知他在想什么，只是一笑，却不开言宽慰。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经历，这么多雷霆霹雳，诸般手段用过。若他自己还要给自己设迷设障，不能自解，他就不是卢东篱了。
    既然做下了，就挺身承担，就心下承认，而绝不是手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事。心里喊着无奈。喊着迷茫，以此来展现自己的无辜纯洁不染尘垢。
    便是手脏了。身污了，心仍赤诚如旧，从来无愧天地。
    既然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从来宽以待人，总有一天，要学会待己也宽容仁厚一些才是。
    卢东篱沉默了一会，忽得轻声道：“劲节，我想着，过几年，等新政稳定了，便辞了官职。”
    风劲节漫声问：“你倒是不怕人去政息。”
    “我怕，所以这些年，才拼了命地巩固一切。我必要看到就算我退步抽身，也再没有人可以威胁新政，才能放心。”
    “这几年我们势力的确发展得很大，虽然还不足以影响这个国家的根基，可确实是赵王也没法轻易铲除的了，但仅仅如此，就达成你的目标了吗？任何政策都需要人去推行的，我们手下的人并不都是正人君子，而新的政策也并不真正完善，如果……”
    卢东篱静静看着无边无际地大海，轻轻打断他的话：“劲节，我想要为国家尽力，我想要有所作为，我想要不负此生，但我从来不觉得，这个国家，没了我就成不了事。新政的确不完美，然而，我毕竟只是凡人，我能看到的距离，再远也是有限地，至今为止，我找不到真正完美的法令制度，也从来不认为，推行新政的人，必须人人毫无暇疵，个个道德完备。我所求的，只是，现在的赵国，能比以前的赵国好一点，现在的百姓，日子能够略略富有一些，我们的军队可以有足够地力量，应付战争威胁，那些官员们有一定的能力，且贪墨得不要太过份，在其位的时候，至少能够谋其政，，我也就知足了。”
    这话语不是没有遗憾的，但语气依旧平和。
    风劲节默默点头，即使是他，察遍人类历史的种种政治制度，也同样找不到，适合这个时代背景，可以在君与臣，百姓和朝廷之间，达到公平公正的完美制度，人类史上，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完美制度，千百地来，仁人志士们，努力，探索，流血，舍命，追求地，只能是好一点，再好一点，却从来不曾有谁达到过最好。
    “劲节，我一直努力增强我们的权力，我们地筹码，因为，我要让自己安全，保护我自己，才是对你们所有爱护我的人，最好的回报，我……”
    卢东篱心中一阵酸涩，无论再过多少年，他都记得，眼看劲节身死之后，承受过的所有苦痛和煎熬。因知道这一切太过痛不可当，所以才下决心，再不让任何他在意的人，去承受这种痛苦。
    “我还要防着赵王找机会，反手给我们一击，我甚至还担心，新旧君王交替，未来的新主，又翻手将新政全部打杀。所以，我努力增强着各种权力，到如今确实可以有效地制衡君主，可是。这种势力再这么发展下去……”
    卢东篱微微蹙眉：“我的权力太大了……”
    他有民间无以伦比的声望，他有军方地全力支持，他有风劲节用之不竭的财力，他还是新政的首脑，所有心向新政的官员。都惟他是从，所有新政的成就，都是他地功绩。
    目前来说，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而如果再这么继续发展新政，打压政敌，很快。他就要有凌架于君主之上的危险了。但新政走到这一步，除非想要功亏一篑，否则又绝不能停下来。
    卢东篱目前最多也只是想要让臣子拥有足够的权力，可以适当地对抗制衡君主，而绝不是直接超越君主。相对于方轻尘那种随便把君王完全架空，只保留一个名份的做法，卢东篱的想法，更容易被这个时代的有识之士所接受。
    “我们试图用制度来限制君主，以臣权来制衡君权，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不分是非黑白。一言即定一切的绝对权力被滥用。有什么理由在把君王打压住的同时，却竖起另一个人来。”
    他既然决心和风劲节一起，改变那某种权力高高在上，随意玩弄他人生命理想信念地现实。就不能允许他自己反而成为那种象征，问题从来不在于他会不会做，而在于，如果他一旦要那么做，将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抵制他。
    风劲节看了卢东篱一会，忽得轻轻笑出来：“也好，能早些脱身出来，也就轻松自在了。”他伸个懒腰。“我可多少年。没过那享受快活的日子了，总算要苦尽甘来了。”言下竟甚是惬意。
    卢东篱所考虑的问题，他也老早就发现了。他倒是不在乎那个绝对的权力是不是属于卢东篱，也不会象卢东篱那样反思制度和人治的问题。他只是觉得，真要站在那种绝对可以威胁皇位，有力量推翻君主的位置上。实在太敏感。
    如果卢东篱愿意造反。自己当皇帝倒还罢了，偏他明显是打死也生不出这种念头的。既然如此，身在其位，还不知道有多少鸡零狗碎，阴损无聊的事要落到头上来，不想要这种麻烦，早些抽身而退反而是好事。
    只不过这一个退字，也没有风劲节说得那么轻松简单。最少还要有几年时间，让新政更加稳固，帮助定远关那些信得过的旧部诸将，在各自的军队里，地位更加牢固，把目前推行新政地一干出色官员里那些他们看重的人才，送上更高的位置，卢东篱才可以真退下来，而且为了防止赵王和守旧派的反扑，风劲节手下强大地民间势力，也要随时做好应付一切惊变的准备，其他的诸般麻烦，细琐之事，更是数也不必去数了。
    卢东篱听着风劲节那轻松自在的语气，就是一笑：“哪有那么容易，这也就是我的一个想法，很难真正做得到。”
    风劲节扬扬眉，望着他微微一笑，淡淡道：“既然是你想的，就一定能够做得到。”
    一切，一切，都并不容易。然而，风劲节从没有想要在乎过那重重困难，从没有想过做来会有多少艰难。
    既然卢东篱想要这么做，既然这么做确实是对的，那就尽一切力量去做好了！既然前路已经定下，那就尽快达成这个目的，早一日让卢东篱解脱这些是是非非，劳碌操心，可以带着释然从容地心境，去与妻儿团聚，从此再不分离，其实这本来也是他的愿望。只是……
    “东篱，他年达成此愿……”风劲节把达成此愿说得斩钉截铁，连如果二字都不加，只是语气忽然有些伤感。
    “你可是要与嫂子一起，就此隐居起来？”
    ------------------------
    纳兰的话：关于卢东篱对赵王的态度，我觉得，象他这种曾经一片忠心，满腔赤诚的臣子，地确很难因为个人地仇恨，去对君主想打想杀。
    即使风劲节是卢东篱生命是最重要的人，即使风劲节受害，卢东篱比他本人更痛，在某些事上，他还是会坚持自己地想法看法。
    对君主的态度也许是一种思想局限性，小时候听评书，岳家后人申冤，薛刚反唐为一家申冤，还有什么什么忠良被害，一心早冤，但最终，他们对付的只是所谓的奸臣，从来不把君主当做仇人来看。
    直到现在看电视，也经常会看到一些古代片里，皇帝或是糊涂，或是无情，或是冷酷，总是给主角许多冤屈苦难，但是主角们大多也还是哀求申告，想办法对付奸臣，想法子解除罪名，等等等，很少能看到哪个人站出来喊，把这个皇帝宰了，推翻，这一类的话。
    所以，虽然我自己也非常非常讨厌赵王，但想来想去，确实觉得，除非这个人祸国殃民，实施乱政，否则卢东篱还真是不会想去杀他害他的。而风劲节也不会在意能否为自己报仇，替卢东篱不平倒是真的。他那样放手发展势力，甚至搞起官商勾结，心心念念要教训赵王，也只是为了让赵王不好过，但出手去杀赵王，或废了他，却是不会做的。
    因此，很遗憾的，直到文章将结尾，赵王依然没有得到一个凄惨的结局。
    然而，很多事，放在君主身上，就往往很难再求公平。我看过的那么多，新的，旧的故事，评书，小说，电视剧，大部份时候君主就算是冤杀了臣子一家人，过两年给你平个反，也就算对得起你了，扯平了，你也就该下跪高喊皇恩浩荡了。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现实，虽说想来让人无奈。
    不过，故事虽快完结，但未来仍是无限可能的。
    大家也可以想象，那么喜好权力，为了权力曾做过那么残忍之事的赵王，在权力被压制之后，也许自我感觉比死还难受呢。
    又或者，卢东篱本无害人之心，可是赵王不甘受臣子压制，在以后的岁月里，必然会做出许多狠毒荒唐不识时务的事来，最后被某人表面忍无可忍被迫而为，内心高兴无比欢声高唱地给除掉，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汗。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零九章 代代传承

    卢东篱轻叹一声，眉间郁色。
    隐居？
    别人也许说什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他却自觉自己就是个大俗人，久羁红尘，不愿解脱，不论在何时何地，不论身处如何境地，都想要做一些事。纯粹只是闲不住，仅此而已。
    只是，事到如今，他看得清楚，如果他和风劲节所说的目标达成，却还恋栈权位不去，对赵国再无好处，反留隐患。
    可是如果不在朝中，没有官职，那他还可以做什么？他一生所学所长，全是治世经济之术，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却实在是没有施展的余地。数载之后，他也还在盛年，难道以后就这样，空掷了未来的几十年岁月吗？
    只是，不如此，又如何？
    以他曾经的地位威望，就算退下来，这身份也太敏感了，有很多事也由不得他想做就能做，更何况……婉贞……她也不该再承受风波了。
    一思及婉贞，便觉心中隐隐痛楚起来。
    他也想要陪伴他的妻子，也想要亲自抚养教导他的孩子，也想要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也想要在有生之年，尽可能弥补对妻儿的负疚。
    对妻子的爱惜和歉意，不是心里想着，信上说着，嘴里念着，就算有的，总该做些什么，总要做些什么吧。如果在未来的岁月里，他还要打着家国大义的幌子，继续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理所当然地抛妻弃子，那又算什么？
    风劲节看他烦恼，却不觉轻笑起来。
    他倒是很喜欢卢东篱这样的烦恼和挣扎地。他素来最看不起那些非要把国家大义和私人感情完全对立起来的所谓好人。而对婉贞，他自己心中，也很是尊敬爱护。
    尽早一家团聚是对的。只是生活里若永远只剩下夫妻耳鬓斯磨，温柔情爱，那对卢东篱来说，可就是地狱了。
    他笑看着卢东篱道：“你怎么就如此不知变通，你以前当知府时，不也是夫妻住在一处的吗，只要你以后注意一些，别让自己象以前那样。总忙得无暇顾及她就好了。”
    东篱，想要做一些事，想要付出自己的每一分心力，并不是值得羞愧地事。即使是嫂夫人，也不会愿意让你因为她，而渐渐黯淡了光采。
    为什么不能让她在你身旁，看着你做的每一件事，看着其他人因你而有的改变，看着所有人，对你的尊重和认可。让她可以有更多的理由。为你骄傲，为你自豪，并深信着，以往因此而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样，才是我希望，你能拥有的人生。
    这样出奇温柔地心思，他却一字不说，只是笑着数落卢东篱。然而，卢东篱又如何感受不到他真切的关怀之意，若能有这样的人生，自然是好的。只是。他还是不知道，到了赋闲之时，自己这样的人，还可以做什么？
    风劲节心中忽然一动：“去当先生如何？”
    “什么？”以卢东篱和他的默契，一时居然也没听明白。
    “当教书先生啊。”风劲节眉开眼笑的。
    卢东篱愣愣地望着他发呆，嗯。这个。这个……
    风劲节哈哈笑起来：“别吓着了，我不是让你去教小孩读三字经。而是去教导那些心怀大志，心系天下，且才华出众的年青人，如何更好地做人，做事，做学问，如何选择自己人生的道路……”
    他这主意，却是从方轻尘那里想起来的。方轻尘搞地慎源学社，最初只是一时意动，可是做着做着，却也找到乐趣了。
    他很恶趣味地要求学社的学子穿统一的白色衣服，在招学生时，除了看对方的才学之外，对于英俊漂亮地学子还少少给点加分。然后动不动就给自己易容改装，以创始人，校长，兼客座教授的身份跑去视查一番，顺便讲几课，一眼望去，几百个白衣飘飘眉目俊朗志向远大热血热心的青春少年，对着他满怀崇敬地行礼，几百个清朗的声音一起喊“山长”，这实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自我感觉一好，就开始想把这学社推广开来，在各地、国开分校，可惜啊，秦旭飞只听说学社的人想去秦国搞学术交流，就立刻警惕地一口拒绝。其实以学校对学生老师的自由放纵，比压制君权的主张更离经叛道不可思议的说法都有。但秦旭飞一眼就看穿，其他地所有学说都是幌子，方轻尘只不过是把一棵树藏进了树林里罢了。
    被秦旭飞拒绝之后，方轻尘也想着以慎源学社的风气和宗旨，不易得到别国君主的认同，当然要是就此止步，他也就不是他了。他打的主意是披张皮，改个校名，隐藏真实身份再去开分校。只是要在别国也把学社开出那种规模，造出那种影响力，收罗天下英才，总要点官方势力的帮助支持才好。自然，方轻尘第一就把主意先打到自己的同学身上。
    容谦顾忌着燕凛，不太愿意方轻尘在燕国折腾，但照慎源学社地风格能力来看，确实能培养出许多纳百家之长，眼界心胸都足够开阔地人才。这些人，培养出来，若能为国所用，却是国家的幸事。
    最后，容谦坦然和燕凛讨论了这件事。燕凛却是对自己极为自信。燕国地强大稳定富有，远远不是秦国可比，在他自己掌国主政的岁月里，他相信所谓架空皇帝的思想，不会在燕国流传的土壤。而后世……如果后世子孙没有能力守住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宝座，那一切后果都是他们活该。天下从来没有永远不灭的王朝，他又何必管得那么长远。
    让方轻尘在燕国办学社，给燕国培养人才，为他干活还不好？而他呢，极力扶持另一个完全想反地学说来和方轻尘打擂台。让方轻尘手下自己的学生和自己的学生较劲，自己的老师和自己的老师争论去吧，从来堵不如疏，他只需要在一旁看热闹……
    而在吴国，因为萧家和吴王已是越来越针锋相对，相看两厌，萧家几乎能影响吴国半壁江山，有此支持。学社根基已足。
    风劲节却一直忙着新政地事，顾不得上心方轻尘这边，此时听卢东篱念起将来之事，却忽然有了这么个念头。
    以他们如今的权位，支持方轻尘办学校是轻而易举的事，以方轻尘的经验，手段，财力，势力再加上官方支持，短时间内就可以把学社的规模做大。影响搞大，并网罗一批赵国的学者名流，有了这么好的师资条件，卢东篱若再加入其中。把他在赵国金光闪闪的招牌拿出来晃一晃，整个赵国地少年学子英才们，能忍得住不来投入门下的，只怕不多吧？
    招收的杰出人才，出众学生越多，其他没有进入学社的名士大儒们怕也越是眼热，毕竟得英才而育之都是这些大师们的愿望。如此一来，又可以很顺利地再挖了不少名人。有了这么多名师聚在一起，更能令各方学子，死心塌地，一心一意，要进入学社。
    如此一来，不夸张地说。赵国年青一代。至少百分之七十的英才，都会聚集在这里。而这些人的人生观，理想志业又都会受到那些名师们的影响，这些师父之中，自然包括卢东篱。
    将来，这些弟子们将会有一大部份踏入仕途，这其中又有不少人传承着卢东篱的思想，他们会自然而然，走在一起，形成联盟，彼此互相扶助着，支持着继续维护他与卢东篱在朝堂上留下的许多制度和规则。
    如此一来，既助了方轻尘一臂之力，又让卢东篱一生志业可托，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念即动，他便趁此，将整件事都对卢东篱说了。方轻尘地心思，做法，手段，目标，他都合盘托出，绝无隐瞒。
    卢东篱对方轻尘的目的虽觉震惊，却出奇地并不反感。他不是皇帝，不会对此有危机感和排斥感，这几年，他本人也一直对于臣子的忠诚，君主地权力，做过诸多反思，只是不象方轻尘那么激进罢了。
    “明着打慎源学社的招牌怕是不妥。”卢东篱思索着道，赵国的事，毕竟也不是他和方轻尘能完全说了算的。赵王的权威地位仍需受到尊重。“如果换个名字的话，以我们的能力，倒是可以支持这学社办起来的，等学社扎下根基，聚集了众多地大儒名士和国内最出色的年少俊才，除非陛下想冒险千秋万世被读书人骂死骂臭，否则绝对不敢轻动。”
    心中设想着未来会在赵国创建的学社，设想着，那些学问，思想，知识的交流和碰撞，设想着那些代表国家未来的少年学子，卢东篱心中也渐渐有些神往。
    学社会接纳所有不同的学术意见想法，任何理念不管是惊世骇俗，还是天真可笑，都会被容纳，学生们可以同时选择自己喜欢地课程和老师，也可以拥有许多出色地老师，学生可以对自己的老师提出置疑，老师们也可以畅所欲言，完全不用有任何顾忌担忧。学社定时举行公开地辩论会和讨论会，学生们之间，可以形成各种团体，有了新的想法看法，有了想要钻研的课题，都可以公开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携手同行……
    如果真能达到楚国学社那样的声势，那样的成就，那么，未来三十年内，赵国的风云人物，必然多是从那学社里走出来的人才。
    那些少年的学子，从天南海北而来，汇聚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会有闪亮的眼睛，会有充满朝气的面容，他们，他们……会象自己当年的小弟东觉一样，有着那么美好的梦想，那么热切的心，相信正义，相信善良。相信光明，相信凭着努力可以为国家，为百姓，为天下，做一些事。
    莫名地。他有些怅然，有些向往，又有些苦涩。
    做为兄长，对于那个年少的小弟，他只是宠着，爱着，却并没有做更多的教导和指引，他让他地小弟。带着一颗火热的心，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冰冷黑暗的官场之中，一点点被冷彻寒透。
    而许多年以后，他也许会有机会面对无数和东觉一样的少年，那些人会是天下学子中最出色的人才，会是国家未来地希望和光明。
    那么，他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吗？或许可以给他们更坚定的信心，更通透的眼光，更开朗的心胸，更豁达的性情。让他们可以抱着真心热血入世，却不叫人间风雨催寒，让他们可以将一腔壮志施展，却又有足够的能力和技巧。抵御四方的明刀暗箭。
    如果，他已不能再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那么，他或许可以尽一切力量，帮助那些将来，可以为这个国家做很多很多的人们。
    看着卢东篱出神地样子，风劲节静静地微笑他知道，卢东篱会选择这样的生活。即使自己退出官场，退出那最风光灿烂的舞台，那一身所学，一片真心，又怎么可能长久地空置。
    他的理想，他的志业。他的追求。焉知不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上，被继承。被传扬，被相信，被坚守。
    这世上，不只一个卢东篱。在他之前会有，在他之后会有，那些史书上所记载的许多故事，从来不是遥远而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又一个，曾经温暖而热血的人与事。
    当卢东篱不能再为赵国擎起一片天空时，他可以去尝试着，为国家教出许多许多擎天之才。他相信，卢东篱会是最好地老师。
    那些人的身上，将来带着他的热血，他的信念，那些人所继续地，将是他的道路，他的志业。
    论到学问，卢东篱不会比任何名儒学者逊色，他少年即有才名，并不只在诗词文章上，于学问术业都下过功夫的，只不过，当初毕竟年少，最多也只是分析研究往圣先贤的思想学说罢了。
    后来多少沉浮历练，他担任过各种各样的官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情事态，他领过兵，他主过政，他曾遭受过最大的背叛和伤害，他曾有过，最长最苦痛地消沉和落魄。
    这些年来，经历了对人生，对世事，对国家，对政治的种种反思，再加上和风劲节之间的沟通交流，受到风劲节全不拘于固有思想观念的影响和点拔，如果可以让他放下繁重的公务，潜心整理体会，有极大机会成为一方大家，创出一种新的思想学说来。
    而比之其他地学者名儒，卢东篱最大地优势，就在于他多年在各个职位上的为官经验，而将这些经验与卢东篱如今地政治理念，人生思想相结合，必然有足够的力量影响教导许多人。得他倾囊传授教导的学子，办事之时可以少走许多弯路，遇到挫折之时，也可以有更坚定的心志来面对。
    在思想得到继承之后，这些年来，卢东篱和风劲节努力所造成的政治态势也有可能真正形成一种能让大多数人承认相信并愿意坚守的制度，就此传承下去。
    风劲节久久微笑，不觉也有些出神。
    未来卢东篱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终于卸下长久的重负和责任，终于不必再应付所有的明刀暗箭，险恶心肠。
    在赵国某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会有一座宏大的学府。
    那里，有青山，有绿水，有竹林，有许许多多，从全国各地而来，最出色的少年学子在此求学，也有大批有成就有名望有学识的老师，带着他们的家人，住在这里授徒讲课。
    这里到底是阳光灿烂，生气勃勃，这里的老师和老师，老师和学生，学生和老师之间，都会热烈讨论，激烈争论，但一切都是为他们心中所坚持要瞧的真理，而不涉及任何私怨。
    在这里，他能够快乐地和所有老师去做学问和思想的交流，他可以站在讲坛上。毫无保留地把他的志业思想解说传授。
    会有很多极有名望学问地人，与他相交，同他争论，可以吵得不可开交，吵完了再把臂论交情。
    会有很多双赤诚的眼睛望着他。从他的教导中，一点点感受他的心灵，体会他的胸襟，慢慢明白他是怎样地人，于是，那些年少而明朗的脸上，会有真心的爱戴和尊崇，他们会喊他。老师！
    很多年以后，那些曾经的少年，会在这个国家各个不同的重要位置，默默走着自己的路。其中有人已渐渐在这红尘世事中，淡忘了旧时热血，但也一定会有人百折不回地记着当年的志向。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常常回忆起，曾经的年少轻狂，美好时光。那时，他们曾有过一位老师。
    那个曾经为国家做过许多事，拥有过极为巨大地声望，教导他们的时。却温和亲切地如同兄长的老师。
    老师懂得很多道理，有很多是他们不但没有想，甚至连梦都梦不到的，然而，当老师用简洁易懂的言语把那些道理说出时，便觉得脑海中光华闪现，整个天地，都明亮灿烂起来。极目望去，世间万物，都比以往生动了许多，对人生，对世界，便从此有了新的认识。
    老师任过很多官职。而且不管身在何位。都做得极是称职，不……何止是称职。而他因此而来的所有经验，都倾囊相授给他们。若不曾得到过这样的指导，他们今天不可能走得这么远，这么好。
    老师会为任何人解惑，也容忍每一个学生的置疑追问。他可以和学生们讨论问题，可以就极少出现的一两次细微错误，诚心认错道谦。他会笑着为学生们讲多年前，领兵打仗，铁马金戈地热血故事，他甚至可以亲自教导他们，骑马射箭，剑术搏击。他们四五个学生合起力来，居然还打不过老师一个文人。
    老师有极美丽贤淑的妻子，还有一个十分聪明可爱的孩子。他们常常在老师家里聚会，说着笑着，整日整夜一帮人争论着一个问题，不肯罢休。老师微笑而纵容地听着，从来不烦他们，师母关怀而温柔地接纳他们，从来不会嫌他们不知进退。老师的家不大，却很温暖，不奢华，但师母布置得处处见心思。
    师母做地饭菜极是可口，至今想来，犹自令人回味，小师弟总是跟在旁边，一声声唤他们做兄长……
    “你呢，劲节……”
    耳旁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风劲节越来越遥远的思绪。
    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
    卢东篱静静看着他，声音出奇地沉静：“你呢？”
    没有过多地解释说明，他只是淡淡地，重复着问出那两个字。
    风劲节怔怔发呆，他不知道，自己脸上那越来越遥远飘渺的笑容一直没有敛去，他愣愣地看着卢东篱，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明白，卢东篱在问什么。
    你呢，劲节？
    你呢？
    在未来的岁月里，在他为卢东篱费尽心血谋划，一片真心设想的那无比美好温暖令人无限向往的美丽图画中，没有风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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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关于卢东篱地未来人生安排。
    我看过的大部份小说，那些主角们，包括书生，侠客，大豪，王爷，将军，大臣，甚至皇帝，很多都在风波皆定的最后，以与心爱之人偕手归隐，云游天下为结局。
    这种生活是很闲适快乐的，然而，我总觉得，这不是卢东篱的生活。
    他需要做一些事，他需要尽一些力，他需要更多的事来体现他地价值。象他这种人，就是天生劳碌命，偶尔去度一个月地长假很幸福，可要天长日久地闲下来，必会空虚寂寞无聊沮丧的。
    他地光芒会渐渐黯淡，精神也会一直处于低谷之中。
    然而，他纵然一直努力，一直在官场上奋斗到最后一口气又如何呢，在他凡人的有生之年，不可能实现世界大同的。世界依然不公正，国家依旧不完美，到处有压迫，有不平，有苦难。
    他如果一直做下去，或许他的人生会很充实，但也确实从来没有享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对于他的妻儿来说，太不公平。
    可如果他停下仕途的脚步，用未来的岁月来爱惜回报妻儿，又会不会真的，在日复一日中迷失了自己，渐渐颓废失落下去呢？
    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就想到了我极萌的一个古代人物了。
    阳明先生王守仁。
    这个强人啊，当过文官，也领过兵马，打过仗，剿过匪，平过叛，曾经挺身和权臣战斗，曾经受挫折磨难寂寞坎坷。曾经一手平定宁王叛乱，曾经一力围剿四方乱匪。生平似乎从来没打过败仗，最后一次出征，人家一听他来了，还没接仗就投降了。
    然而，他最重大的成就，却是游学讲课，把他的思想理念传播于天下英才。他开宗立派，创立了自己的学说思想，此后明代许多的政治家哲学家，领一时风云的出众人物，都是心学弟子，而这些学说，甚至跨海远播，传递到其他的国家，特别是在日本发扬广大。
    我对这个人的一生，实在是萌得不得了，于是，在最后的设想中，对卢东篱做出了类似的安排。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一十章 一线相牵

    我？我自然会很好。风劲节伸了个懒腰，笑出声来：终于不用天天干活了，你难道还觉得我会有什么问题，会让你操心的吗？
    卢东篱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生最好的朋友。
    这个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可以让人为他担心的。
    他不是别人，他是风劲节。他是偌大天下，尽可去得，万丈红尘，皆可历尽，既能出世，亦能入世的风劲节。
    然而，他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风劲节，直到风劲节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撑不住。卢东篱转过头去，眺望天边，想很轻松很随意一问，问出来的话，却还是带了怅然：劲节，将来，你会做什么，你会……
    他顿了一下，才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会在哪里？
    风劲节很认真，至少看来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会在学社做客席老师，时不时去讲讲课吧。
    方轻尘那小子，摆明了是不会放过他们这帮同学的。不管在哪个国家立了学社，不要钱的免费劳工都是多多益善，他和容谦，那是肯定是跑不了的。就是萧清商，身为女子，身份又不便，都难说会不会被他纠缠着易容乔装，扮个世外高人去讲课。
    不过象他们这样的人，居个客席，偶尔去对着一群白衣如雪的青春少年传道授业解惑，享受一下纯洁而崇敬的目光，还真是很舒服的事情。可是真要定下性子。把这当成一项正式工作，年年月月日日专心致志地做下去，这个……这个……方轻尘他自己都做不到地事，也就不能苛责他们这些同学了吧。
    卢东篱将目光收回来，又看着风劲节。风劲节被他平静的目光盯得有些发麻。干笑一声：你不会介意，我去学社教书时，顺便去你家混吃混喝吧。
    卢东篱一笑，心中却还是有些难受。
    其实他早就知道，当一切安定下来的时候，风劲节必然不可能长留在他的身边。
    良朋知己，为同样的理想并肩奋斗，事成后。相偕而隐，两家彼邻而居，世代交好，总是美谈佳话。然而，卢东篱有妻有子，风劲节却从来是风一般自由不定。
    就象以卢东篱地性情，不适合长久过隐居的悠闲生活一样，以风劲节的性情，也同样不适合长长久久呆在一处，无所事事地陪着好友过日子。
    在旁边笑看着人家父慈子孝。夫妻恩爱，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们的招待和关怀，没准时间长了，还要让嫂子操心他的婚事。一片好心为他寻访各处好女儿。虽说这些亲近关怀，对普通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只要一想起这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来，风劲节便有点脸色发青，卢东篱也觉得很不对味。
    风劲节对苏婉贞有真心的尊重，也有因卢东篱而爱屋及乌的关怀，他会敬重这位嫂子，他也会爱惜卢英箬那个侄儿。他会很乐意偶尔来住几天，与卢东篱笑谈往事，接受苏婉贞温柔细心而绝无丝毫干涉地照料，闲来还逗逗已经长成大男孩的小侄儿。在短时间内，这是一种乐趣。但也只是短时间。
    相聚易，相处难。所谓亲如一家。其深意就是本来并不是一家人。
    这么多年来。风劲节和卢东篱并肩走过那么多岁月，那么多风波。素来寝食同步，从来有难同当，早已是互为臂膀，互为分身。
    可是再亲再近，彼此的家人，到底不是自己的家人。风劲节是孑然一身，在任何时候，他的家，都会是卢东篱的家。而在未来的某一天，卢东篱的家，却不是风劲节的家。
    他不可能长久住在卢东篱家里，他甚至不可能会在卢家附近安居下来。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安安生生呆在一个地方，除了偶偶教教课，去享受团聚之乐的老友家串串门，就无所事事地人。
    他是风是云，无拘无束，而自己……是石是山，终不能永远跟上他的脚步卢东篱轻声问：你会去
    风劲节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现在哪里说得明白，无非是看哪里的风景更漂亮，哪里的酒最好，哪里地美人最出色，哪里……
    劲节……卢东篱沉声唤他，语气带点淡淡的责备。
    风劲节笑着冲卢东篱眨眨眼。行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会常常去看你的，有什么好东西，一定不会忘了你。
    他几乎是有些好笑地说：这么多年，分开那么多次，也没见你如此拖拖拉拉，婆婆妈妈。
    卢东篱笑了一笑，便也再不多说什么了。
    是啊，他舍不得，一想起未来许多的分离岁月，便觉舍不得。
    本以为早已习惯了分离的，本以为，彼此的心胸都已经豁达到，可以淡看分离。
    当年他还是地方官，而风劲节漫游天下时，双方就是在漫长的分离中保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
    那样地分离，其实是欢喜而美好的。忙碌而疲惫的他，偶尔想想不知在何处逍遥自在的风劲节，总是会心而笑，偶尔收到远方的来信和礼物，纵然忙得连回信的空闲也没有，虽然常常对风劲节稀奇古怪地礼物摇头发笑，然而，那种从心深处流淌出来地欣喜，却是半点也无法掩饰。曾在定远关数载相伴，曾为了推新政而数年相偕，也不是没有过长时间的分离。为了公事，一人留守原处，一人另赴他地。这种事时时常有，更何况，风劲节还曾为了治疗燕国容谦，数月去国不归。
    那时笑着送他离去，微笑迎他归来。每思及他，心中总是安定充实地，就算他不在身边，身旁也似乎总有他的影子，仿佛只要微微转头，就可以看到他地眉眼，仿佛只要一开口，就可以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回应。
    可是现在。想起数年之后，安安定定的日子，以及安定之后的分离，心中反而忽得有些空。
    如今回首细想，虽说以往日夜相伴的日子那么多，那么多，却原来，谁也没有刻意想要天天互守，只是时事相逼，局势变幻。所以必须彼此依靠，齐心合力去面对。
    那时候，就算彼此分离，他也从来不觉寂寞。也许只是因为，他知道，他总有回来地那一天。那一天，无论是远是近，但却总是会到来的。
    而却原来，从那时起，便已注定若有一天，艰难局势不再。各方风波平定，反而是真正分离之时。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看这桅高帆劲，看这海阔天辽……看这无穷世界，看他……能走多远，能一直走到天边他是真的不舍。真的……
    这一次。他们还没有分离。而他，却已经在思念他了。
    东篱。你的豁达到哪里去了？风劲节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些小小的恼怒。不用为我担心，无论如何，我总可以过得很好。
    其实他的本意，是想笑得没心没肺，两眼闪光地在卢东篱面前幻想一下，以后游山玩水，拥美作乐地幸福时光，并且小小地抱怨一下，这些年的辛苦劳累，束手束脚，为以后终于可以得到自由而感叹。
    然而，看着卢东篱那有些许悲伤，却连悲伤都不能让自己过多悲伤的神情，到底是叫他心肠一软，把些个嘻笑之言，便都放下了。
    东篱……他很想叫他放心，然而纵然为了让卢东篱放心，他也不会改变他的选择。
    何苦来呢。
    东篱会有很好，很好的一个家，偶有一日，他远行天涯归来，看着那处温暖的烛光，也会连着生起家的感觉。然而，旁人再好，也不是东篱，长久住下，必有不自在。
    东篱，你未来的人生里，自然还是有我，你未来所有的欢乐幸福中，自然也不会少了我，只是……只是，已不必在所有的时间里，都彼此相守……
    那温暖地话语，让卢东篱渐渐收回有些遥远纷乱的心思，轻轻叹息一声：我哪里又替你担心了，我不过是担心我自己，会不会太想你了些。
    哪里需要替风劲节担心呢，他是那样洒脱而强大的一个人。你可以担心森林草原，山河湖海，可是，你需要担心风吗？
    那人，他不是苏婉贞。
    苏婉贞只是安静从容其实也被动地长久地等待着相聚，而他，却永远只会掌握着主动，肆意快乐地挥洒人生，尽情享受这世间一切美好，偶尔心中一动，回首探望便是。
    那人不是苏婉贞……思念苏婉贞，他还可以努力把事情更快做好，争取早一日相见，可思念着风劲节，却只好静静在家里等着守着，实在想得熬不住，提笔写封信，反反复复，不过是，劲节，如果有空，来看看我吧……
    然而，却连投送之处，怕也找不到。
    风劲节不是苏婉贞。
    苏婉贞温婉美好，坚强自尊，处境再凄凉，也要努力让自己过得好，努力不去悲痛嚎啕，努力不露出任何凄苦无助状，惹世人怜悯，努力让自己活得好，不要让他更加不安心。
    而风劲节却根本不需要刻意地让自己过得好，他天生就是强者，天生就没有任何逆境可以让他不快活。
    立下盖世奇功，却被贬成伙头军，他都照样能毫不牵强地活出他的快意和自在来。他不需要别人担心，他不需要旁人牵挂，没了束缚和拖累，以他地才智能力和财富，不管在天下何处，也一定过得最好最快活最肆意。
    他的生活永远多姿多彩的日子，每一天都有新奇，每一天都有惊喜。也许，偶尔会想起一个好友，略略有些怅然，但连这样地怅惘，他都不需刻意去压抑。就可以重新高兴起来。
    他若思及苏婉贞，会更加悲伤牵挂羞愧无奈。可若是想起风劲节，就只好微笑着，去替他欢喜，替他快乐，微笑着去想象，这个时候，风劲节正在何处。以何种方式享受人生，并尽量让自己也为此感到幸福了。
    可是，他却还是真的，不舍。
    劲节，我只怕，我会太想你了。
    劲节，其实……其实我真想和你一起，踏遍山河，偕手同游，我……
    是啊。他真的想，他真的想过，但也，只是想过！
    他是卢东篱。他不是风劲节。
    他不可能抛下妻儿不顾，也不可能带着妻儿去随他云游天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可以，他也不会。
    何必呢？何苦。
    他是卢东篱，他不是风劲节。那个人爱邀美人，爱饮美酒，一掷千金却也许只为赌下一刻枝头的落花是成双成对，还是孤零零一朵飘零。而他。只会微笑着，看着，瞧着，见那人欢喜纵意，他便也觉欣然快慰。
    然而真要他永远像他那样去生活，他其实是不会习惯。难以学会地。他和他亲如一体。互为分身，可是。他和他，却还是不同的两个人。
    何必呢？何苦。要拖家带口，牵着他，累着他，让他因了他，而不能肆意自由。
    所以，便是这样地想，也只是一瞬而过，便是这样的念头忽然升起，便又立刻淡下去。
    风劲节微微一怔，凝望着他，眼神里的温暖一点点化开，然后大笑起来：你想？先把吃喝玩乐四个字学会再说吧，找个美人靠你身上，你就能吓出一身冷汗来，我的逍遥日子，你哪里过得了。
    他正色指着卢东篱：你别以为我嫂子性情好，就什么也能忍，越是温婉的性子，忍无可忍发作起来才越是厉害，她要知道我带坏了你，你和我，她能饶得了谁？
    这般玩笑言词，却只令得卢东篱苦笑一声。
    风劲节也就不好意思再同他扯这样地干笑话了，沉默了一下，神情却渐渐柔软下来，轻轻道：东篱，我会常常找你地。嫂子要肯放人，我也会偶尔拐你出来，四下玩玩乐乐，也是快意开怀之事。我……
    他终于轻叹一声，爽利道：算了，也不知欠了你些什么。有你在那里，我不管去到何处，总也是走不远地。
    他是在慨叹，然而，那么那么温柔地语声，竟只是言若有憾。
    他当他是风是鹰，不羁千里，而他却知道，这一次回头入世，他早已是那一只风筝，就是飞得再高，胸中也是牵了一根线。这线若是断了，他纵少了牵绊，却也再难填心中的那一份空落。
    卢东篱心中一热又是一涩，劲节……他唤他，极轻的声音，仿佛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诉说，然而，唤过那个已深印进灵魂的名字，却又忽然忘了言语。
    风劲节却已微笑着转头看前方浩浩海波的尽头：再过两天就到吴国了……
    是啊，再过两天，就到吴国了。再过两天，他就要见到他的妻儿了。萧家的人应该早就把他的行程告诉了婉贞吧。这两天，婉贞和英箬，怕是都欢喜地坐立不安，连觉也睡不着吧。
    他那温婉贤淑的妻子，会对镜理妆，努力用妆华掩饰憔悴地面容，会裁衣缝裙，尽量不要让自己显得过于消瘦。
    她会把家中最好的酒找出来，她会烦恼着烹制什么菜肴来迎接他，她会牵着孩子，长长久久地等在大海边，望尽明眸，她会……
    他默默地和风劲节并肩站在一处，看着那碧海骄阳，万里无波。
    未来的岁月，风劲节可以想象，其实他也同样可以想象。
    全不恋栈权势，功成而身退的他，必将享有巨大地荣耀和声名。而做为幕僚，大部份时间只隐在他身后的风劲节，却势必会渐渐消失于世人眼中。
    在数年之后，他将在那个风景如画的学府里，拥有许许多多的弟子，拥有无数人的钦佩和爱戴。他会有最温柔美好的妻，最聪明伶俐的孩子，他可以和很多饱学鸿儒来往交游，他可以把所有的理想志业，传予后人。
    他还会有一个，最好最好地朋友。
    那个不管去往何处，总会有音信不断传给他的朋友。那个不管到了天涯还是海角，总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礼物送过来的朋友。
    偶尔，他会收到千万里外送来的信，展开后，见那素白纸上，熟悉而洒脱的字体，仿佛那飞扬的文字，就是那人地眉眼，那人地笑。
    信上会告诉他，哪一天，那人会回来一聚。
    于是，他欢喜着连续数日，脸上的笑容都敛不去，他地妻微笑着把埋在菊花下的酒坛挖出来，尽心地张罗着，准备着，迎接他们一家都一直放在心上的友人。于是，在某一个清晨，有人一袭白衣，骑着白马，一路踏花来。
    于是，以往的无数岁月就重回眼前，他和他说了那么多说不完的话，完全不知时光如电飞逝，他和他，喝了那么多后劲绵长的美酒，醉倒之时，却不是为了美酒。
    也许，他的好朋友会存了心给他一个惊喜。不声不响，就悄悄归来。
    于是，在某一个夕阳如火的黄昏，他教完学生，踏着青草落花归家去，却听到身后一声轻轻的呼唤。
    东篱。
    闻声回首，那人在一片翠绿竹林前微笑，夕阳将他的白衣，都镀作淡淡金色。
    于是，刹那之间，眼中微潮，却又不自觉地笑起来，欢喜自胸中渐渐溢出，便是身旁拂过的晚风，头顶飘下的落花，都柔和美好起来。
    那人这回却不耐去家中做客，而是拉了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拖他同游。
    他的妻会微笑着在门前遥送，明眸之间，全是为他欢喜的温柔和欣慰。
    那个任性的朋友，会拖了他一路游山玩水，看壮丽山河，游繁华都市，日间共乘一马，夜晚抵足而眠。
    每到繁华闹市，那人怕还会照了旧性子，邀美人，饮美酒，一掷千金却也许只为赌下一刻枝头的落花是成双成对，还是孤零零一朵飘零……
    而他，还是会微笑着，看着，瞧着，见那人欢喜纵意，便也觉快慰欣然。
    那样的时光，是极美好，极快意，却也转眼便会度过的吧。一年中，最多也就一两个月，聚过之后，便又洒然分手。
    他依然有一个最美好的家，有一群极可爱的学生，依然过着平静而充实的生活。
    他依然会时时想起那人在何处逍遥，于是，便叫心中涌起三分甜密，三分温柔，三份欣悦和一分的淡淡怅惘来。
    那个人啊，就是让人连思念他，都只有更多的快乐和欣喜，便是偶尔不经意的失落，也淡得连自己也未必会察觉。
    这样的生活，足够完美，足够幸福，足够……
    卢东篱静静地闭上眼，人心何其不足，人性何其贪婪！他知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数年之后，他应该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最好的妻子，最好的孩子，最好的朋友，最让人心情愉快舒畅的事业，那样的时光，不是不美满的，他会有许多快乐，许多幸福，可是，劲节，劲节，当你不在我身边时，便是再多的欢喜之事，那快乐，也不再是纯粹且完全的了。
    那样的生活，我其实不是不快乐的，我只是，只是第一次发现，我会如此贪心，如此求全，如此永远不知满足……
    劲节……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一十一章 何必烦恼

    当初风劲节从小楼离开，兼程赶往赵国的途中，从通讯中得知了苏青瑶的提议，他的第一反应，其实并不是欢喜，而只是诧异。
    “为什么？”
    “因为人是社会动物，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们需要同伴彼此依赖。我们做模拟时，一个班都是二十人左右，这可是相关专家研究之后才确定的最佳人数。现在，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人，大家之间的联系也不是特别紧密。漫漫五千年时光，就算咬牙忍了过去，心性感情说不定也会有负面的变化……”
    风劲节有些好笑：“这种事你都可以提高到学术领域的高度来讲。现在又没有时空局在监察你，你就直接说，是怕大家受不了寂寞，想拖个人来陪，不就好了吗？”
    苏青瑶笑道：“别管我话是怎么说，你只告诉我，你有什么意见？”
    风劲节依旧没有很当真：“这个世界的人类，精神力还十分微弱，就是再努力，也锻炼不出不会消散的精神体。你的那个想法，从根底上就行不通。”
    “如果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我怎么会和你说？我们可以教他们增强精神力的方法。要他们培养出像我们一样稳固的精神体，没个一万年怕是不行。但是保住他们身死后，精神波不会立刻消散，却是可能的。那样我们就可以及时接引他们回到小楼，利用小楼的设备帮助他们重生。”
    风劲节微微蹙眉，半晌无言。
    “劲节。你担心的事情，我也都考虑过了。小楼地设备，最多就只能供二十个人换体重生。而以小楼现在的能量，能让我们每个人，拥有一个名额。给一个自己最在意的人重生的机会，就已经是非常艰难。这个世界的人，精神力都是如此微弱，就是被我们选择地人，最后能被成功引入小楼，他们也需要长时间的沉眠，才能和新的身体融合。”
    苏青瑶叹息道：“等他们醒来的时候，人间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与他们关系密切的人与事。都已不再存在，他们的重生，真的也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前生地那个人，就等于是真的死去了，所以不必担心他们因为前生的那个身份，有太多放不开，舍不下，再给人间多添变数。而且……”
    苏青瑶咬了咬嘴唇：“小楼的电脑，是预先设定死了的，只听从我们这一批师生的指令。就是我们自己也无法解开。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在这几千年里，会有人突然起意。利用小楼的力量做什么不妥当的事。在小楼里，没有我们的带引，他们连一扇门都没有权利打开。我反复想过的，我地打算，对这个世界的副作用，是会很小很小。”
    风劲节听得苦笑。这些限制，虽然苛刻，但确实。每一条都有他的道理在。然而……
    “如此诸多限制，对于他们，长生又算得了什么好事。”
    苏青瑶笑问：“得享数千年寿命，不是好事吗？你可以随便抓一个马上要死的人问问，若能让他继续活下去，他是肯还是不肯。”
    风劲节轻轻叹息了一声。
    “青瑶。我承认。大部份世人为了可以长生，是不惜付出一切地。而很多人。故意割绝情爱，苦苦修行，付出比你所说的限制更大的代价，也是为了长生。可是，青瑶，如果我们接受你的意见，去选择可以陪伴我们几千年的人，那我们所选的人，也一定不会是普通人，对他们来说……”
    苏青瑶笑了一声：“不要如果如果了。还有谁不知道啊，你要选的，只会是卢东篱，小容选的，只会是燕凛。他们都不是普通人，难道你还担心卢东篱将来会空虚会失落？他们对生命地要求很高，但是他们也有足够的才能智慧，能让自己的生命更好，用不着你乱操心。更何况，他们身边不还有你们。”
    “可是除了我们，他们身边还有谁在。他们若是长生，会比我们更加孤独。”
    风劲节微笑：“青瑶，如果他们看不开，何必让他们留在这个世间痛苦。如果他们能看得开，那我们自己，不是更应当能看得开，更该有足够的豁达和智慧，不去强求。”
    苏青瑶沉默了一会，才轻轻问：“劲节，你只是为卢东篱一个人而留下来的。而他的生命，却只有区区几十年。劲节，以后地五千年岁月，你不会寂寞吗？”
    “大概会有一点吧。”风劲节耸耸肩：“不过，象我这种人，应该不管在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
    “你……不会想念他吗？”
    “当然会啊。其实我现在就很想念他了。已经分开了这么久。”
    风劲节笑道：“可我现在就可以一边想念他，一边好好地生活。青瑶……五千年，在你看来是很漫长很寂寞地旅程，在你看来，我纯粹为他留下，牺牲很多，所以，他也需要以无尽的生命来回报我，可是，青瑶，五千年，真地很长吗？在这之前，我已活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以后，我还会活更长。以前我是一个好学生，一个好公民，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否定一切，怀疑一切，冷漠地看待整个世界。而现在，我相信人们心中的美好与坚持，我相信史书上许多壮美动人的故事，我相信，无论人性有多少黑暗冷酷，也总有人可以战胜自己。我现在，前所未有地热爱着生命，热爱着世界，这样的我，应该可以很快乐地度过这五千年时光。五千年呢……”
    风劲节微笑着。
    “我会遇上很多的人，我会结交更多的朋友，我会经历很多值得回忆地事情。我会看到很多和他一样，倾尽心力，想要为国家，为百姓，多做一些事的人。我会陪着这个世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
    苏青瑶静静地听风劲节一句句说下去，沉默良久。
    “劲节，你曾经说过，会尽力让赵国的政局向你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在那之后，卢东篱就可以回去和妻子团聚，照料守护回报他的妻子。这样地话。这一世，你们还能有多少相伴的日子？让他活下来，让他有机会和你一起活下来，多好？这一世，他尽可以用未来的岁月，好好爱惜照料守护他的妻子，而在下一世，和你相伴，逍遥快乐，这不好吗？劲节！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个洒脱的人。我也不是不相信，即使是在他永远离去的岁月里，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但如果你的身边有他，你可以过得更好。不是吗？”
    风劲节有些好笑：“是，没有他的时候，我仍会过得很好。但有他在身边，我会过得更好。我和他是朋友，是很好很好，知心知意，互相可以为对方死地朋友，我们喜欢在一起。我们享受在一起时的快乐，但这不代表我们非得永远腻在一起才快活。青瑶，借小容常说的话来讲，你交一个朋友，你为他去做一些事，你想要他高兴。并不需要去计算。他能回报你多少时间，多少感情。这不是菜市场买东西，你付了一两银子，就一定要带回来二十斤肉。我没有权力去分割计算安排他的来世或今生。”
    苏青瑶终于苦笑了一声：“真奇怪，你们明明都在这一世投入了这么深刻的感情，我原本以为，这个建议一说出来，你们会是最高兴的人，可是，你们居然全持如此保留的态度。”
    风劲节只是一笑。
    “可是，你也没有权力替他去拒绝未来！劲节，你怎么知道，他们自己不会愿意有这样的长生机会，他们自己不会更喜欢和你们相伴着，度过千载时光？你们就这样，一口替他们拒绝了，难到对他们就公平了？”
    风劲节神情渐渐凝重。
    “精神修炼，本来就是极困难之事。若是付出一生努力，满腔期望，最终还是失败，再去面临生离死别，那是怎样的感觉？就算成功，一梦重醒之后，又怎么样呢？青瑶……他们不是我们。我们彼此是伙伴，我们的身后，有小楼，小楼之后，还有那属于我们地世界。而他们，因为小楼的规则限制，永远不能融入小楼，他们真正拥有的伙伴，最后也只有我们一个。而就是这唯一的伙伴，数千年后，到时空通道再开之时，又该何去何从。时空局地管理法则，是不可能允许我们带他们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的，就算能，我们也不会带他们去一个先进十余万年的时空里，承受世人的歧视冷眼。所以他们最终只能是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找不到同伴，找不到归依，被排斥在社会之外，孤零零看着人世变幻……”
    苏青瑶打断他的话：“劲节，你……气死我了。要活下去难，活着难过想要解脱，还不容易？更何况，五千年以后，又岂知你们，不会选择留下来。”
    风劲节一笑摇头不语。所谓的永生永世不分离之类的誓言，在他看来，实在是十几岁天真少年，不知世事，才会说出口地豪言壮语。漫长的岁月，多不可测的变数……便是真有相守度过五千载的可能，他也只会平静地珍惜每一天的日子，而不是现在就信誓旦旦，说什么永不分离。
    “为什么一定要去想五千年后的事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最终离去，又怎么样？只因为不能长聚不散，就干脆不聚了？有多少人，以后地分离或孤独，真地那么重要吗？有五千年的相伴相守，难道真地不值得。”
    苏青瑶轻叹道：“喂，你将心比心一下好不好？你肯为他留五千年，他若是可以和你相伴五千年，这样的代价，对他来说，又会有什么不接受。”
    风劲节沉声道：“他们所要承担所要面对的，远比我们更深重，相比之下。我们为他们留下，反倒是微不足道的事了。”
    苏青瑶笑出声来：“劲节，是谁刚才和我说，交朋友不是买菜，不用计较。谁付地钱多，谁给的肉多……”
    风劲节倒被她驳得一怔，复又一笑：“罢了，我不和你争。旁人的事我不管，但若是与东篱相关，既然这是个两难的抉择，我就不想把这个选择放到他面前去。何必让他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凭添无数烦恼。就算最终他选择了重生。在将来地无数岁月里，想起妻子，也会更多伤怀苦痛。”
    “唉，劲节……如果卢东篱事业成功之后，一家团聚，安安乐乐活到高寿，儿孙满堂，老来康健。在他寿尽身亡之后，你是不是可以抱着比较释然的心境，去面对未来的岁月。纵然想起他，也不会有过多的伤心，反而会更多地去想一些当初快乐的时光，于是。自己也就快乐了？”
    风劲节无奈一笑。苏青瑶下面的话，他已经能猜得到了，只是现在要反口说他未来无法放得下，却也说不过去，只得叹气：“应该是吧。”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卢东篱一定会放不开？只要这一世，他可以和苏婉贞好好度过。只要他们有过几十年幸福时光，看着苏婉贞在安乐满足中逝去，他也未必不能象你这样放下，他也应该可以有足够的豁达和心胸面对未来。将来无论时光如何漫长，回思往事的时候，他也应该更多地是甜美。而不是悲伤负疚吧？”
    风劲节叹气：“青瑶。你今天怎么这么象张敏欣。”
    “喂喂，说不过我了。就把我和那个同人女扯在一起啊。”
    “以你的性格，就算想到这个主意，提出来也就是了，我们是否决定这么做，你应该不会过多介意的，为什么这么不厌其烦地劝说我？倒象是张敏欣，刻意借着种种道理来查看我们的反应一样。”
    “我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提醒你们想清楚各个方面的问题，我只是想让你们自己心里先有足够的准备，确定自己的心意，将来面临生离死别之时，不要再后悔……”
    “青瑶……”
    过了一会，才听到苏青瑶语气沉静地说：“劲节，你现在表现得很是洒脱，可是，如果将来真有一天，你看到卢东篱身死，你真的可以这么释然吗？如果到时你再舍不得，你再痛苦，再想挽回，却也来不及了。所以，我才觉得……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努力敲打你。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至少你都会是已经好好考虑过，将来，总不至于会有追悔莫及的事情发生。”
    这是那次通讯中，苏青瑶说的最后一段话，自此之后她就再没有开口，而风劲节也一直沉思着，再没有说话。
    他一路往赵国而去，也一路反复思考，最终还是不忍因着自己可能地寂寞，把卢东篱拖到那孤独的长生中。无论苏青瑶给出的理由多么充分，她提建议的最初动机，还是让自己地同学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而风劲节在再三思量之后，也还是可以确信，即使到最后，自己也不会如苏青瑶担心地那样，痛苦纠结，悔恨至极。这一世，卢东篱让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看到了人生的美好，未来的岁月，纵是一人独行，也未必没有无限风光。
    他虽下了这样的决定，却又在重逢之后，就立刻教了卢东篱修炼的功法。而这个时候，方轻尘写的神功秘本，还天天揣在怀里，谁也不肯给，容谦也还犹豫着，一直没有教燕凛。
    方轻尘和容谦也同样知道这样的长生，对于凡人来说，失去地也许比得到的更多，付出的代价过于沉重，因此不忍也不愿仅为了自己，就对别人提出这样的要求，给予这样沉重的选择。
    而风劲节最早放开这件事，完全不考虑什么长生不长生，他只把这功法当在一种健身提神的技巧传授给卢东篱。
    卢东篱当年落魄流浪之时，身体受地损伤太大，而后来，一肩担举国新政。每天要处理地公务，要费的心神，真是数不胜数，体力精力地损耗实在是太大了。如此下去，实难永寿。没准志业未成，就要永辞人世了。就算风劲节有出众的医术，但只要这种忙碌劳心，一天不停止，所有的治疗手段，效果都是有限。
    而在学习了风劲节教授的功法之后，卢东篱的精神力增长极之明显，再怎么忙碌辛苦。劳神费力，精神上都不会有疲惫不堪地感觉，就算是数日数夜不眠不休地理事，也一样精神抖搂，思绪清晰。
    天长日久，不但精神越来越好，精力越来越足，身体也渐渐康健，百病不生，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惧冷，就算是如今身临大海，也丝毫不惧晕船之苦，不怕海风之寒。
    就连风劲节自己都有些奇怪。修炼精神力，其实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而这些年卢东篱一直俗务缠身，可是练习下来的成就，居然真的不小。是因为他的心性和功法比较相合，还是因为不知真相，全无得失之心，随意练之。反而效果显著？
    反正，照这个进度来看，几十年后，卢东篱的精神力，真的有可能可以初初凝聚……
    本来以为都已经可以接受，可以看开。可是。真的看到了成功地可能，风劲节。还是不可抑止地多了些杂念！
    “东篱，你相信我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真正的公平，将得以实现。不再有昏主，不再有暴君，站在国家最高点的人，必然是最贤能，最有人望的。官员们不能肆意欺侮百姓，而百姓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责官员的失职。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国家可以富有强盛。然而，这样的光明，要经过很久，很久的黑暗，才能看到，这一天，要经历很多很多的斗争，才能到来。东篱，这一切，不是靠一两个清官，两三个英雄能可以做到的，这需要无数人，无数年无数代的争取和努力，即使所有人为谋求公平公正所做地事，在整个世界，小如微尘，但无数微尘积聚在一起，便是不可撼动的高塔。这也需要所有的百姓所有的民众，去流血，去受伤，只有痛楚，才会让人渐渐醒悟，只有伤痛，才会让他们慢慢地，一代代去反醒，去争取……东篱，那一切总有一天会到来，也许我们看不到，但我们曾用我们地生命，往那座高塔上多添一粒沙，所以，东篱，我们何曾什么都不做。”
    许多年之前，他曾经对卢东篱说过这样的话。这许多年来，卢东篱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为的，也许也就是，这遥远得，看都看不见的那一天。
    如果……如果他竟然可以看见……是否，他本来应该，给他这个机会去看的。
    看着这个世界，虽然很缓慢，但确实可见的一点点进步。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如他一般为着一个理想，付出全部的努力。看着数千载以后，一个也许仍有许多缺点，但相对比较公平公正地世界，最终出现，那会是怎样的欣慰和欢喜，那能补偿多少遗憾和不足。
    风劲节终于感到了迷茫和犹豫。
    他相信，这一生若能与苏婉贞相携到老，未来纵有无限时光，卢东篱应该也不会过多地去哀叹伤怀。他相信，以卢东篱的性情，就算千载时光流转，也一定可以找到自己可以做，应该做的事。纵有许多人和事，一一在眼前流逝，然而，曾经付出的努力，却还实实在在留在那里，一粒沙，一滴水，渐渐变成海洋，化为高山，最终改变这个世界。
    既然有这个机会，他可以让卢东篱在毫不知情之下，全然错失吗？
    以前再说看得开，说到底，他还是有些不敢去想。不敢去想卢东篱这样几乎全无武功基础的儒生，真有练成地可能。而现在，他不确定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方轻尘和容谦都已经有了决定。
    事实上方轻尘是喝醉了酒，一时冲动，把书给了秦旭飞。后来倒是找时间同秦旭飞详细说明了情况。
    秦旭飞却是自信满满，反倒笑着毫不谦虚地把自己夸奖了一番：“我从小就是练武奇才，不管什么功法，我都是一点就会。一练就通。宫里给我找过很多师父，可是每个人教过多不久就没什么可教地了，每个人的看家功夫我练了之后，很快就能超过他们本人。阿恒和我一块学地武，你看我比他强多少。我这辈子还真没碰上过我练不成的功法呢。从小到大。就盼着能碰上点难些的功法，也算是个挑战。所以你放心吧，你那功夫虽说不算是武功，可和武功有的是相通之处，我要练不成，那才叫怪事呢。”
    虽说天下人都知道秦国的秦旭飞在武学方面，是天才中地天才，但知道他曾经这样得意洋洋地夸自己。风劲节也觉十分好笑，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听了这话之后，方轻尘照着他鼻子一拳打过去，教训对方啥叫武学奇才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至于那些限制规则，秦旭飞是根本没往心里放。
    “除了活得长，没什么别的好处，也得不到什么出奇的神通。这还用你来解释吗？我认识你这么久，除了发现你武功高，心眼多，也没看到别的神通。我也没稀罕过得什么神通好处。你不会担心到时候我看到一堆有神通的人，心里不舒服吧？你看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这一世，我要照你给的功夫练。活到一百多岁没问题是吗，那就太好了！我一直担心，我死了之后，新地皇帝不能善待我的旧部兄弟们，而以阿恒的性情，就是吃了亏，受了委屈，看在我的份上。也只会隐忍。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做那个守到最后的人。有我在，总要保他们一世安然，看他们满门和乐，让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心无所虑地离开。我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牵挂了。到那时候。睡个一生最长的觉，反而是好事。免得以后看着后辈们不成器闹心，帮忙太多不妥，不理不睬又有些不合情理。不过……”
    对着方轻尘说到这里，秦旭飞满脸都是说不出的委屈：“我一直身处危险之中啊，每回出来，都会有一堆刺客冒出来，留在宫里，没准也有人暗中算计我……我要是还没练成，就让人害了，那我可就死不瞑目了哇。轻尘，如果你没什么别的事，就留下来兼职保镖，嗯，这个，三……不，五十年，怎么样……又打人，又打人！你不是说我练这功夫，最少能活一百岁吗？我没报个六十年七十年，已经很客气了……哎呦，打就打，谁怕谁啊！”
    而容谦那边，却是燕凛直接发现了真相，也是没有多少挣扎思考，就做出了决定。虽然对于练成功法，不象秦旭飞那么有自信，态度却出奇地豁达，通过事后容谦的转述，风劲节也是第一次想到，且不论成败得失，即使是那努力地过程，也是一种享受，一种幸福。
    因着秦旭飞，因着燕凛，在今天，风劲节，终于还是主动向卢东篱提起了功法：“东篱，那套功法原是我怕你操劳太过，授给你强身健体的。”
    “是啊，练了之后，确实有奇效。这几年，我好象都没有过累的感觉，也开始象你们这些武林高手一样不惧寒暑，而且很多人都说我这几年不但不见老，倒象是有些年轻了。”
    卢东篱的语气也是轻松愉悦地。能有这么好的身体，无论如何是件好事，对于这套功法，他倒是没有过多的猜疑和想法。他不是秦旭飞，有那种一眼就看出功夫本质的能力，他也不是燕凛，敏感多疑，而且有足够的实力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他对风劲节的信任，超过对自己的信任，他不是没有心眼，他只是从不把这些城府，用在风劲节身上。
    风劲节做过地事，说过的话，无论合不合情理，他都决不会花心思去猜疑思虑。所以，虽然这套功法效果好到有些古怪，但只要风劲节说这只是强身健体用的，那么无论这功法是否有更大的神通，是否有不可思议的价值，卢东篱也只当这是一套强身功法就是。
    “以后你若能退隐，不再象以前那样忙碌，也不要把功夫搁下不练，只要你能坚持每日练习，我保证你活到一百岁，还是身轻如燕，灵便如猿。齿不摇，发不白，身体精神都比年轻人还要好。”
    “这么多的好处，当然要一直练下去。”卢东篱答得甚是随意，风劲节也没有再多加叮咛。一直以来。只要是卢东篱答应他地事，哪怕只是随口一句，也一定会做到。
    他终究还是没有把功法地真相，和关于生命的抉择摆到卢东篱面前。他愿意卢东篱可以不受干扰心无旁骛地享受未来地团聚之乐，他不忍卢东篱在和苏婉贞日日相守的时候，还要在心中纷纷乱乱，痛苦矛盾地想着那一个没有苏婉贞的数千载时光。纵然卢东篱为人再豁达，再能看破死别生离。这样地抉择，还是会痛，面对妻子的时候，还是会伤心愧疚的。他只愿他的朋友，未来的数十年时光，可以平安喜乐，别无忧愁地度过。所以，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愿他的朋友，可有享受世间最美好的爱情，最动人的亲情。可以在这一生里，和至亲至爱之人，长相守，不分离。相偕到老。即使在最后地时光。也只是优雅地老去，不受身体衰弱的种种折磨，不受病魔诸般欺凌，依然精神矍烁，意气飘然。所以，他还是叮咛卢东篱要继续练下去。
    不必刻意地苦练，不必给自己加上更多的负担，一切随缘。
    如果卢东篱最终能练成。如果卢东篱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在微笑着送走那曾经至亲至近的人之后，还能有更豁达从容的心境面对未来的生命，还依然不改对这世界，对生命的热爱，那么。也许他会在最后把真相告诉他那数十载情谊不变的朋友。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他。
    而如果卢东篱练不成，或在失去苏婉贞之后。再不能恢复洒脱地心境，那么，他会含笑送他心无挂碍地离去，然后用无数载的时光，来怀念这个朋友，并因着这份怀念，可以更好地走自己的路，可以更真切地眷恋热爱着生命。
    在这一刻，看着浩浩海波，与卢东篱并肩而立的他，如此真切地相信着。岂止是未来五千年岁月，即使五千年过尽，即使时空通道重新打开，无论他身在现世，还是回到未来，无论卢东篱最后地决定是什么，他都可以活得很好，很快乐。
    因为，在这一世，在这短短的十余年间，他已经找到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意义。
    “东篱……”这一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轻轻呼唤着他的朋友。
    卢东篱低低地应一声，却没有听到别的话，于是，微微转眸，用一个略带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风劲节一笑：“没什么。”
    卢东篱便也一笑，没再多问。他知道这一刻，风劲节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他既然没有说，那么他便不追问。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无论风劲节想要说的是什么话，他总是会在的，他总是会听地。而无论他不想说什么话，他也总可以等。
    风劲节静静地看着他，一直以来的那些烦恼矛盾也便被海风呼啸着吹向远方去了。所有的纠结都已微不足道，那些真相，那些秘密不过是他自寻的烦恼。
    无论在何时，他若想说，那人便会微笑倾听，毫不保留地接受他所说明的一切。无论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关于生命地秘密。
    而在此之前，他所应该做地，只是尽己之力，让一切纷扰尽快结束，给他最好的朋友几十年地快乐安宁，幸福满足，这样……已经足够，这样……就好了！
    不计字数的废话…………………………………
    纳兰：这一章，主要是回答，自方轻尘把书给秦旭飞之后许多读者陆续提出的若干疑问。
    很明显，第一，这功法不是让人修真的，所以本文从没涉及过修真，这只是一种以人力训练，来让精神更强大，身体更健康的方法罢了。
    第二，这些人其实不算被带进小楼，他们只是到小楼打个转，换个好身体，重新开始生命就出来。理由是小楼的主电脑不接受他们的控制，在小楼，他们进进出出。按开个灯，都要叫别人帮忙，在小楼，就等于是低人一等，依附着另一个人活着一般。而这样设定的原因。是我个人以为，做为凡人在小楼里应该是不会过得舒服自在地，还是和最亲近的那个人，并肩携手于万丈红尘之中，日子精彩有趣一些。
    第三，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秦旭飞没法让柳恒也一样长生，卢东篱也不可能让苏婉贞死而复生。所以一定要规定人数，且是死规定，绝对雷打不动，否则人人都想让自己关心亲近的人一直活下来，这么一层层传递下来，整个世界就乱套了，神仙满地走，凡人真稀罕，依靠旧有生命规则建立起来的社会，伦理。全部都会毁坏掉。
    第四，在未来他们不可能被带回小楼原有地社会中。以小楼时代时空局的管理而言，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绿卡不是那么好拿的。就算拿到了，落后地区的人到了先进地区定居，都会受歧视，何况是这种无数载时光的差异。
    所以，即使是得到了长生，也不是象想象中那么幸福美满的，种种限制种种压力一直都在。要面对，要承担。要适应，要接受。为了得到某些事物，他们就必须付出一些东西，有的时候，还是双倍，甚至十倍地去付出。所谓得失。所谓值与不值。也就只能交由自己的心来判断了。
    最后想说地是，其实。最初我也没有想到，结局会慢慢写成这样。最初我的设定，只到小楼爆炸，众人决定是走是留为止，也就是前面那个所谓开放式的结局。
    而在那之后，根本就没有想过，其他人也许可以有漫长时光的常相守。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觉得，也许在最初，留一个无限可能的开放式结局就已经最好，又或是，有过这一世尽情尽心地相待，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在未来的漫漫时光里，偶尔回忆这一世曾有的情怀，这样的结局应该很合适了。
    而如今，自己为了求得圆满，所加的情节，也许是在画蛇添足，也许是在为了求得大团圆而破坏整个故事地基调等等等。然而，不知不觉，到底还是写成了这样。
    其实一直记得，当初棕子续写男宠篇，最后的结局就是女主在小楼得到了永生。当初我看完之后，还曾经拉着棕子拍砖，声称女主在这之前的死亡已经是最完美的结局了，之后地永生，不但是蛇足，还把整个故事的气氛，基调，深度，等等等全给破坏掉。
    汗，当初拍人家时，真个指手划脚，胸有成竹，然而，万万料不到，两年之后，我会望着自己的文章发呆，想着自己当初拍棕子时的话，然后大叹报应。也只有在自己面临这个困境时，才会深刻理解到，当初棕子明明知道在何处断文最合适，却为何还要留一个大团圆的幸福蛇足。
    那是因为，我们是那么那么地爱着我们笔下的人物，那么多时光，那么多岁月，每一天每一天，想着他们的情节，吃饭走路，和人说话，手脚不停地做事，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可能会忽然间分神，想着自己的小说，自己地人物，想着各种各样的桥段。想着他们的笑，他们的哭，想着所有自己设计的情节，有时候，自己先感动，自己先微笑，自己先激动，自己先把自己虐得伤心起来，甚至还一次又一次梦见笔下的那些人，那些故事。
    一天又一天，这些故事占去我们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我们思考，我们设计，我们一字字把故事打出来，然后笑着看着群里，讨论区里，那么多地朋友一起争论评议，激动地讨论着。
    于是，这些虚构地人物，就一点点刻进心里，真正地爱上了。于是，不忍心设想他们的死亡，不忍心设想他们最终地离去，不忍心设想，有一天，他们之间的一些人永远地消失在人世间，而另一些人，却要一直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思念着，怀想着，然而，再怎么思念，逝去的人都不会回来，再怎么怀想，他们都不能去到那一个世界。
    于是，我渐渐迷茫。
    从小楼连载以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在讨论区或群里，看到类似的叹息。
    将来怎么办啊，将来“他”死了，“他”却要永远活着，该是多么痛苦啊……
    最初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感叹，并没有多想，可是渐渐地，再看到这一类感叹，便不由自己也开始失神，开始怅然，不自觉地开始思考，那么，可不可以不要有这样的结局，不要有这样的分离呢。
    于是，最终，还是决定了这样一个情节。
    为此，曾经和很多朋友有过讨论，有过争执。也不是不知道，好的文章，情节应该懂得适可而止，人物该死时，再不忍心也要下得了手，可原来入戏太深，终究能进而不能出。于是，只好茫然地说，其实小楼不算是好文章，不算好作品，因为它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缺点，而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当断不断，就是拖拉拘泥，就是最后的种种蛇足，然而，它终究是我所深爱的作品，那些人物，终究是我一直深深喜欢，喜欢到舍不下，放不开，明知不妥，也坚持要给予他们更多时光的人。
    然而，我又一直是一个矛盾的人。一方面，我深爱着那些人物，恨不得给一个童话般永远美好的结局，一方面，我又忍不住在文章里想着种种现实层面的问题。所以，一方面我忍不住给他们长生的机会，一方面，又不断设想着他们如果长生，会面对的种种现实难题。于是，我又忍不住去花费偌大功夫解释完善种种规则限制。
    本来，一个神仙爱上凡人，然后把凡人变成神仙，已经是很金手指，很俗套了。但即然准备让他们就这样幸福，那就不必再多添其他不必要的变数出来了。可我偏偏一边想着永远在一起的幸福童话，一边又想着现实中的种种困难，于是，想童话又童话不起来，想现实又现实不到底。
    到最后，就算是凡人可以选择长生的道路，各种限制也有很多，绝对谈不上全然的美满幸福。而将来，仍是不可确定的。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一百一十二章 离天近处

    数载光阴，流逝如电。
    当年曾经震惊天下的万山之崩，也已经渐渐沉淀在世人的记忆之中了。
    曾经流血无数，纷争无数的万山废墟，如今冷冷清清，再不见人声熙攘。
    依然是断壁残岩，依然是高低不平的大地，到处都有巨大裂口的土地，当年惊变时，忽得破土而起的小山丘和莫名出现的巨大坑洞，起起伏伏，一片嶙峋。
    然而，长风徐来，这曾经是一片死寂的土地，却已是生机盎然。
    在那裸露的岩石之间，死亡断折的大树之旁，无数野草闲花，早已联成一片，放眼望去，一片生气勃勃的绿色中，竟然还能见到几株小树，顽强地慢慢生长起来。时而会有几只飞鸟，从碧空尽头而来，啾啾鸣叫地在此处略作停顿。
    在最高的一处巨岩上，有人负手而立，漠然的眼神，冷冷地望着这一片曾经空芜寂寞，荒败枯竭的土地。
    数年前，曾亲眼目睹过怎样冰冷的死寂，此刻再看这一片顽强的绿色，终究有了些许的惊讶。
    小小的树苗，在无数参天大树倒下的地方继续生长，卑微的小草，在曾经天塌地陷的崩毁之处，重筑着奇迹。
    无论世界怎样冰冷绝望，生命似乎总能找到出路，总会坚持着永不放弃，然后一点点把这里的残破荒败消融化解。
    他平静地看着，神情并不见丝毫感触，只是微微有些出神。仿佛并不曾见到，有一支数百人，全副武将的小股军队，正从远处艰难地向他接近。
    虽然这些人曾在这万山附近驻守多年，对于如何在这种地方开路向前。颇有经验，但这偌大万山，根本找不出前进地道路，又到处是巨石挡路，裂口横呈，要走到哪一处地方，都是不那么容易。
    遥遥看着远处巨岩上独立的人，领队的将领莫名地从心中发寒。
    那是万山之内最高的一处岩石。面向他们的这一侧，如被剑削出数十丈地断口，锋利平整，让人一见凛然。其他三面，也极是陡峭险峻，猿猴尚不能攀附，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登上去的。
    巨岩奇高，四面一片空寂，唯高空一轮朗月，清清冷冷地照在那人身后。
    冰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倒象那不是血肉之躯的活人，而是从幽冥鬼域忽至人间的魔鬼一般。
    巨岩之上，无草无花无树。一片冰冷空旷，独那人森然黑衣，几乎与这一片刚刚降临的夜，融作一处。
    将领武功不错，眼力也远胜常人，虽说隔得远，隐约也能看出那人眉目英朗，可一眼望去。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个寒战，完全无法注意那人的五官到底是英俊还是丑陋，只觉隔得如此之远，那一种冷酷森寒，威严肃杀之气就遥遥袭来，胸中如受重压。莫名地汗流如注。
    即使他不是顶尖高手。也可以感受到，那人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只要稍有理智。就不该去招惹，只可惜，他却没有后退的余地。
    燕国军法严明，赏极厚而罚极重，军伍之人，又怎能贪生怕死，临难却步。
    当年燕王曾经就万山一事与各国达成协议，与其大家都发兵去搜索，结果死伤无数，却什么也搜不到，不如从万山内撤兵，而在万山四周布下重兵，严禁其他人出入万山。即然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就只能退一步，保证别地人没有机会接触小楼，得到任何好处了。
    其后，万山之外，就被层层封锁，无数道关卡，无数重守护，相邻各国都有极精锐的驻军留守于此。这几年下来，虽说曾有过多次好奇而胆大的江湖人物，以及远方诸国派来的人，尝试偷偷潜入搜寻，但不是被拦截擒拿，就是在漫长而没有结果的搜寻过程中被发现围捕。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完全不受阻碍地轻易通过了十几道关卡封锁，却又如此大大方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万山最高处。
    负责巡逻搜索的这队人马，就算明知对方肯定是艺高人胆大，绝对有峙无恐，但职责在身，也不敢装做没发现，只能一边派人飞速调兵，一边硬着头皮，逼向前去做搜拿围捕状。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已经进入了弓箭的射程，邻队的将领却只觉真正有危险的，却是他们支队伍。事已至此，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奉命守护封锁万山，失职便要受军法惩处。
    更何况，如果让其他诸国地军队发现他们畏敌不前，丢的，可就是燕王的脸，到那时，追究起来，更是天大的罪过。领军地将领苦笑了一声，硬着头皮扬声大喝：“你是什么人，这万山是诸国禁地，严……”
    话犹未落，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身体一软，向下全倒，最后一刻闪过的意识是“这是什么攻击方法，怎么可能……”
    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意识便归于沉寂，而同一时间，他身后的所有部属，也都一一倒了下去。
    一直以来，巨石之上的狄九都没有正眼看过那群正在逼近官兵，他大部份时间，都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万里苍穹，皎月朗星，他一直看着，即使被人遥遥用几十张弓对准，也没回过一次头，却在那些人跌倒于地时，心有所感，倏然回身。
    身后有人以一个极为舒适懒散的姿式盘坐在巨岩之上，身前放了一壶酒，两个杯子，见他回首，一笑做了个“请坐”的姿式。
    “登高临风，独对星月，如此良辰。岂可无酒？”他眨眨眼。“我盯着你看很久了，没见你吃一点东西，喝一口水，就算你武功高，也应该善待自己的身体。”
    狄九冷冷地看着他。即使当年在小楼一群人中曾见过此人，即使知道，这人有着类似于神仙地力量，但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曾对小楼中人有任何敬畏忐忑之心。
    他只是平静地坐下来，腰依然挺得笔直。这个人，似乎从来就不懂如何让自己舒适。
    “你也真是够嚣张，狄三和狄一隔个一年半载。也会到这里转个圈，四下走走看看，不过每回都是小心地隐匿行踪，你倒好，大大方方往最高地地方一站，张扬成这样，巡哨的士兵又不是瞎子，何苦惹麻烦。”
    当初方轻尘硬着头皮把他唤醒，尽量简洁地把情况介绍了一遍，就直接把他一脚踹出小楼了。他和狄三狄一见面之后。也信守了诺言，没有说明小楼的真相，只说阿汉治好了，可又发了一场脾气。弄得天翻地覆，现在处于闭关受罚期，生命安全已绝对无忧，只是这场闭关，将非常漫长，此生再想相见，怕是不太可能了。狄三和狄一当初曾亲见万山之变，阿汉的惊人神威。对于这个解释，也没有起什么疑心。心中虽说有些怅然失落，却也没想再来追究搜索。
    一来，二人相信狄九不会欺骗他们，二来，二人心里也清楚。在亲眼看到阿汉神一般地强大力量之后。就算是有相会之日，重见之期。只怕也会有许多的不自在。缘尽相聚，缘去而散，仙凡之间地缘数，还是要看开些才好。
    所以狄一自回去与妻子相聚，狄三也少了负担，照样天涯流浪，二人偶尔念及旧情往事，会到万山附近来转一转，也不是想要寻找阿汉或是小楼，不过是自己心中怀想一番罢了。
    而狄九，在这之前，却是一次也没来过。他是个干净俐落地人，当初直接就在万山之外和狄一狄三分手了。以前和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不能更好地照料阿汉，既然现在已经不需要，也就不必再多纠缠。
    狄九知道，自己不是一人适合与旁人长久相处的人，即使在他心里，狄一和狄三已是真正地朋友，可是在一处相处，却是大可不必了。
    狄一自有妻子以来，心肠柔软许多，当日离别之时，倒曾尝试挽留，反而是狄三能够更加理解狄九的心意和选择，拦住了狄一，大大方方同狄九告别而去。
    这几年，狄九便一个人独自度过。也曾偶尔从狄一隐居的山下行过，悄然上山看一看，也不露面，便又飘然而去，也曾在独行天下时，遇上过狄三，彼此点点头，也没有更多地话说，就又走上了各自不同的道路。
    而在数载之后，他一个人毫不遮掩地出现在万山废墟的最高处，惹来官兵的注意，也害得小楼里跑出一个人来同他唠叨。
    “为什么要理会我？当初送我出来时，不是说过，我以后就算来这里，也找不到小楼，见不到你们，这几年进来探查的人很多，也没见过你们出面。”
    狄九到这里，只是想要安静地看一看天空。看一看，数年前，阿汉消散于其间的天空。对于小楼中人，他没有刻意接近的念头，见到有人冒出来，心中也无甚波澜。
    “我不出来，你会和这些人客客气气讲道理吗？以你的性子，出手就是置人死地的大屠杀吧。”
    严陵挺郁闷的。其他人都已纷纷入世而去，小楼只剩下他和苏青瑶留守，眼看着要闹出惨烈事件，还真不好不管，毕竟那支倒霉地军队，是燕国的。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一十三章 人已无心

    燕凛此刻早已知道，小楼不会为任何人所用，也不会被任何人找到。只是为了不让人发觉，燕国对小楼的态度和其他国家有异，所以在出面与各国协商各退一步，不要浪费人命之后，也留下一支精兵，长年驻扎于此。
    这种作法，燕国是无利可图的，可算是给了小楼一个人情。所以若是看着燕国的将士被杀，小楼中人也会有些不好意思，将来容谦的立场也会有些尴尬。
    一念及此，严陵的心情就好不起来。“你就不想想这么干的后果吗？”
    狄九漠然。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别人的死活，别人的欲望，本来也与他无关。
    他虽然不再故意作恶，但却也懒得再为任何人与事委屈自己。以他今时今日的本领，要藏得谁也发现不了，免了引起杀伐，自是容易，但是他却不愿意去做。
    “你又为什么过问？当初送我出小楼的时候，你们说过，小楼虽然有神仙之力，却没有菩萨的护佑众生之心，以后不管我是行善还是作恶，小楼都不会干涉过问……”
    “你在别处作恶，我们自然管不着，可是跑我们眼皮子底下闹事，为着以后的清净日子，不管不行啊。”
    严陵笑笑，自己为自己倒满了酒：“你呢？怎么会忽然过来。这几年，你可是一次也没有来过。”
    “我不是为你们而来。”
    “知道知道，你得了咱们的好处，可还不待见我们。到这来，就是为了傻呆呆地看看天，跟我们没关系。”
    好处？
    狄九冷漠地低头看看自己。是啊，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得到治疗，健康重新回到他地身体里。眼睛重新清明起来，被毁容的脸重新恢复了英俊本相，本以为转眼就会逝去的生命，却还可以再活几十载。
    这些算是天大的好处吧，可是他的心中，从来没有过惊喜地感觉。
    他既不怕死，亦不恋生。死亡不曾让他畏惧，活着也并不觉得有丝毫美好。只是既然能活。那就活下去吧。
    曾经痛恨过自己那张被改造成狄飞的脸，曾经渴望过看见自己原来的样子。可是如今，偶尔从溪水之间，瞥见自己依然和狄飞神似的本来面目，却已经没有什么感慨。
    曾有的野心，早已变成了笑话。曾经只能靠他舍弃一切来保护的阿汉，也回到了星海之间。曾经总在一起，齐心携力的狄一和狄三，也都在过各自的生活，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只是活着。
    因为不死，所以就活着，因为命数未尽，所以便活着。
    没有什么想要做地事。没有任何想要见的人。健康得过份的身体，再不会有丝毫病痛。这么多年时刻对抗着痛苦的精神松懈下来，竟然不知可以做什么。
    他一个人孤独地活，冰冷地看着这个世界，不与任何人交往，没有丝毫热情，冲动，快乐。甚至连寂寞痛苦无聊悲伤这样的情绪，都一样少得可怜。
    他越来越象一滩死水，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活力和生气。
    他活着，只是活着，就象他早已不知道活着和死去。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没有过多地想念阿汉。
    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
    全要一点一点度过。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还算不算是活着，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值得他去努力去追求。
    他只是依然不想再爱任何人，也并不期待被任何人所爱。
    这些年，他一个人飘泊，没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去，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停留。
    他登上最高的山峰，那时，在山颠与修罗教决战，曾被他亏负伤害的阿汉，舍了性命来救他。
    他独乘小舟，向天涯海角而去，那时，他和他乘舟千里，唱过渔歌，抓过鱼，翻倒过小舟，在密密的芦苇丛中，停留过很久，很久。
    他走过闹市，他行过乡村，曾经，修罗教的天王带着教主私奔，在短短的数月之中，换了各种各样地身份。他们在乡间种田，他们在城里经商，他们当过保镖，做过秀才，甚至有一回，他曾扮做一个戏子。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一次次变幻着新的人生，新的身份。
    他在骗他，他也知道他在骗他，然而，那却是他们曾有过的，极快乐地时光。
    数年之间，狄九漠然走过，走过时光，走过岁月，走过所有的繁华和热闹。
    闭上眼，他记得与阿汉相识以来的一切，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经历的所有事情。
    沧海桑田。
    旧事依然尽在心中，然而，他其实并不曾回忆，也没有过多地去伤感怀想。一天又一天，如此冷漠无情的时间，如此漫长，却终能一点点挨过去的时间，还是将那记忆，一点一点地消磨得模糊。
    他只是冷漠地活着，看着，等待着数十年后的死亡。
    可是，终究来到了万山。
    他对小楼没有兴趣，他只是想站在这个当年阿汉消散地地方，站在最高的之处，看着高不可及的天空。
    那一年，方轻尘送他出小楼，曾经转告了他，阿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只要他抬头，就可以看到我了……”
    他曾抬头望天，浩浩苍穹，碧空无尽，无论是晴空万里，还是风霜雨雪，无论是清明夜空。还是昏暗夜色，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阿汉，从来没有感觉到阿汉。
    于是，终有一天，他回到了这里。站在最高的地方，仰望无限高远的星空。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思念怀想阿汉，他也不觉得，这个冷漠地活着地自己，有思念怀想什么人地资格，他只是想看看，哪怕什么也看不到……
    “他的元神在这里？”他平静地问出一个，其实早已确认答案地问题。
    “嗯。他的精神从这里散开。应该就一直停留在我们上空这一带。不过，他受伤太重，会一直处在沉眠之中，用你们地话说，叫吸取日月精华，在这沉沉大梦之中，你就算到了他的脚下，他也看不见你的。”
    狄九漠然。正是因为知道阿汉看不见，他才会在这里抬头仰望，若是阿汉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只怕是要躲出老远，绝不接近万山的了。
    他不理不睬，严陵也不恼，笑着替他也满上酒：“喝酒喝酒。咱们从小楼里拿出来的酒，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喝的。”
    狄九垂眸，看着地上的酒杯，淡淡问：“这算仙酒？”
    “是啊是啊，保证你喝了之后，身康体健，延年益寿，不过……”严陵哈哈一笑。“这两样你好象都不在乎。对吧？”
    狄九地身体当初已经被阿汉利用小楼的力量修复过了，那是直接照着最好的标准修复的，身体状况完全属于颠峰标准，和小楼中人入世所使用的肉体状况一样完美。以狄九这种对自己漠不关心，甚至有意无意在糟蹋身体的生活方式，这几年下来。他居然还是一点病都没有。
    这数年里。他完全没有目标，无事可做。可是出于惯性，还是照着以前留下来的习惯，练武练武练武，因为除此之外，他简直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这么好的身体，加上如此勤力的练习，使他如今的武功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地境界。象严陵，使用的是和他状况相同的肉身，但太多的时间用在享受生活上，此刻要真和狄九纯粹较量武技地话，只怕也是有输无胜的。
    所以，所谓的身康体健，对狄九来说，根本不是追求。而至于什么延年益寿，更不可能打动他了。当年离开小楼时，方轻尘曾告诉过他：
    “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说，就是阿汉闹了一场，切断了天人之间的通道。我们中大部份人已赶在通道被切断之前回天界去了，而我们几个是留下来的，天人通道即断，我们就没了天规的束缚。为了将来不用太寂寞，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凡人中选一个当然也只能选一个，和我们一起得享长生。阿汉虽然沉睡，但他是我们之中的一个，他也有这样地权力。他既然睡了，我们只能帮他来选，你有没有兴趣……”
    当时狄九连回头多看方轻尘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向外走的步子甚至不曾有丝毫停顿，就这么一路走掉了。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严陵也是有些感慨的。这世上得知长生不死的命运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时，还真只有这一个人，完完全全，不受任何影响。
    就是秦旭飞，悟到方轻尘给地所谓神功是干什么用地之事，都大大震动过。而燕凛，在查出容谦所授神功的用处时，也有过惊心动魄地感觉。
    其实，并不是狄九的定力就比别人强上太多，只不过对于狄九来说，生命根本没有乐趣，反是苦事，长生又哪里值得他止步回头。
    话说回来，当初方轻尘随随便便就可以直接对狄九问出来，写了神功，却放在怀里很久很久，要不是喝醉了，还不知道哪天才会给秦旭飞，可见真个是关心则乱。
    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人，才会有患得患失之心，才会明明是一件普通人眼中，天大的好事，却始终担心，对他们不公平。
    “你以后若想来看看，随便何时都无妨，只是麻烦你收敛一些，低调一些，别让我们操心，好不好？”
    “不必。”
    他看不见他，无论在这里，还是在海角天涯，也许这里是离阿汉最近的地方，但十万里和一万里，都同样是不可达到的距离，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
    “你不来啊，他可一个人孤零零在天上呢，天知道会有多寂寞。”严陵几乎是嘻皮笑脸的。说出来的话，就算是真的，看起来也象是假的。
    “有你们在！”狄九对小楼中人并无太多好感，但却一直相信，他们对阿汉始终是关怀在意的。甚至对自己，因着爱屋及乌，也肯施予帮助，但这份因阿汉而来的善意，他自却并不想接受。简单地说完死个字，他就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严陵笑道：“你辛苦来一趟，就这么走了。”
    狄九没理他。这世上，于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算得辛苦的事了。来过了，看过了，静静地在这个阿汉最后爆发的地方呆过了，便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他慢慢走到巨岩边上，严陵自顾自喝酒，并没有挽留他。
    夜色渐渐转深，明月悄悄躲到厚厚的云层之内，站在巨岩向下望，到处是一片冰冷的暗沉之色，远远近近，那大大小小的坑洞，长长短短的大地裂口，如深渊怪盖狰狞的大嘴，正等着沉沦的凡人跳下去。
    在一跃而下之前的最后一刻，狄九轻轻问：“他要多久，才会醒。”
    当初方轻尘只极为简短地对他解释了一下怀况，很多事没有详细说明。而他既然知道阿汉安全无忧，只是要睡一个更长，长得对凡人来说，已不可计算的大觉，也没再多问就离开了。
    这么多年，一人飘泊，往事不思不想不忆不伤，却最终还是回了万山，回了离阿汉最近的地方，却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问着阿汉醒来之日。
    “快则三千年，慢则五千年。”严陵笑着回答，定睛看他。
    狄九连眼角也没动一下。同样是沉眠，一百年和五千年又有多少不同，反正醒来之时，旧人旧事，都已不在人间了。
    既然如此，时间更长一些，也许更好。数千年后，他连坟头都找不到了吗，便是阿汉偶然想要怀念感伤，都无处寻觅，时光离得更远更漫长，旧人旧事旧情，便斩得越发干净了。
    他知道阿汉在最后一刻，也是想救护他的。他知道阿汉最后的爆发，也有很多原因，是为了他。然而，正因此如，才希望一切能斩断得更利索。彻彻底底斩断与他的一切关联，无论如何回首，也再无可寻觅，阿汉才可以自由轻松地继续活着吧。
    “五千年后，他也许已经忘了你……”严陵笑着，并无意打击任何人，只是说明一个事实。
    有多少感情，可以经得起无限漫长的时光摧折，别说是五千年，就是一千年，经想起来，也很难有什么情怀永远不变不忘。
    “天人又何必长记凡情，等到天人通道重开，一身轻松地回去便是。”狄九终于头也不回地冷冷回了一句最长的话。
    “阿汉是不会回去的。”严陵漫不经心地答。
    狄九回首：“为什么？？”
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一十四章 大结局

    “我们都可以回去，但阿汉不能也不会回去。是他打断了天人通道，虽说我们的世界和你们想象中的天廷完全不同，但最起码的规则约束还是在的。你以为他回去了之后，会不受处罚吗？”
    严陵笑笑：“所以，我们不会坚持要劝他回去，阿汉自己也未必想回去。和我们不同，他性情懒散，只要有吃有喝有睡，就满足，对于高科技……啊，不，对于天廷的一切便利并不留恋怀念。这一次他爆发，固然是为了替你求一线生机，但也是为了对我们的制度产生了怀疑和思考，所以才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来反抗。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再回去，明知无力改变，还要继续受那个制度的束缚。他一向是个死心眼，既然认定了，便不肯回头，既然他不愿意再承认我们那个世界的制度，他就永远不会回去了。”
    狄九静了一会，终于慢慢地转过身来：“他不回去，你们那个所谓的天廷就不能派人回来抓他？”
    “通道被他毁掉了，最少要几千年时间才能重建，就是建好了，也是只能从凡尘到天庭去，而想再下到凡尘，却已经不可能了。”
    严陵伸手指指上方：“也就是说，上天已经懒得再管这个凡世了，只是留了一个未来的通道，接引我们这些迷失在凡尘中的神仙回去。而这个人间，就算是天崩地裂，所有凡人死光死绝，神仙们也不会再下来了。”
    狄九目光注定严陵：“你们都会回去？”
    “当然回去。留在这个蛮荒世界。五千年，还不够吗？有机会回去，有什么理由不回？”严陵笑望着他。
    狄九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问：“你们所有人，都一定会回去？”
    “这么跟你说吧……”严陵哈哈一笑：“在你看来。非常繁盛的红尘凡世，对于我们这些天人来说，荒凉落后到极点。相比我那好得你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天府，这个人间，就如同狗窝一般。你见过哪个正常人，不愿意好好做人，而想永远窝在狗窝里。当然，阿汉这种怪物。不在我们地讨论范围之内。”
    “你们当时却选择了留下。”
    “那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们很多人都有未了之事。”严陵耸耸肩：“象是轻尘，欠了秦楚两国老大一笔债要还，劲节，那是不能置卢东篱的安危于不顾。我们都不是有始无终的人，该有的担当还是要有的。但到了五千年之后，什么都过去了，我们自然是恨不得能早一天回家了。”
    狄九默然。是地，这些人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留下来。只是。阿汉……他抬头，遥遥望长天，那么暗的天空，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看不到……阿汉。
    大梦沉沉五千载，再醒来时，什么也没有了。
    不会再有行遍天下，结仇无数，只为替他求药的狄三。
    不会有四方求人，四处奔波，只为唤他醒来的狄一。
    不会有小楼里这些虽超然。但依然有温情关怀的伙伴。
    他醒来之时，天地寂寂，除了一座空荡荡的小楼，什么也没有。纵然天人通道仍在，他却再也不能走上去。
    永远永远留在这个陌生的，孤独的世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没有人……
    狄九闭上眼。忽然间放开一切，数年来，第一次，下意识地，全心全意地去回忆自相识以来地所有事。
    那个拥有天下最强大的力量，却总会因为一些可笑的原则，束手束脚，甚至被最无用的小贼所伤的笨蛋……
    如果本来什么也不懂就罢了，可即使到后来，他懂了，悟了，明白了，却还是一样做笨事。
    被伤被负被害，却回过头，豁出性命来救他。
    即使是在最后，明明已恨至极处，却还是宁可毁灭自己，也不肯伤他。
    愚蠢至此，简直不可救药。他记得以前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那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对他轻轻叹息……
    “你这只懒猪，若是有一日，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
    那样意味深长的叹息，那样隐隐担忧的神情，却只是为着欺骗谋算。
    而如今，他想要再问一声，却已再没有人听，再没有人见。
    永远失去伙伴的阿汉，会寂寞吗？
    再也不会有热情有真心去接受，去爱的阿汉，会寂寞吗？
    在没有遇上他之前地阿汉，那个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家伙，也许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寂寞吧？也许即使寂寞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经过了这么多这么多背叛和伤害，付出与牺牲的阿汉，他还能够那样没心没肺，只求乐呵呵，大梦酣然吗？
    狄九平静地睁开眼，平静的回身走到严陵身旁，平静地说：“我愿意活下去。”
    严陵一副迷茫不解地神情看着他：“没人说不让你活下去啊。”
    “不必再绕弯子。你来找我说话，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你要为你的伙伴，留下一个人，一直活下去。”狄九毫不客气地直指问题核心。
    严陵很是无趣：“真是的，求人也不懂给别人一点面子，装成什么也没猜到，小心求我两三句，也不算丢脸啊。”
    狄九从方轻尘身上也算了解，小楼中人基本上都有点喜欢给人找麻烦的恶劣性子，也没那个耐心同他瞎缠，淡淡重复道：“我愿意活下去！”
    这人如此无趣。严陵也只得叹口气，正色望着他道：“先别说得这么肯定，你既然有了这个意思，我就有许多事要交待给你。第一，想活下去。不是我们施个神通就行的，你自己必须付出绝大地努力，先要练一种功法，这功法不会让你的武功增强，只是……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保你肉身死后元神不散，方能借体复生。这种功法，极其难练。不知要付出多少心力才能成功。第二，除了长生，你得不到任何别地好处，反而有种种限制约束，比如……”
    狄九根本没兴趣听他一一细数，只一伸手：“那功法你一定带在身上了。”
    严陵碰上这种态度的人，也觉得有些头疼，苦笑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你想清楚……”
    狄九一手接过：“何须想。”他转身便去。既然这功夫难练，那就别耽误时间了，找个清静地方练好了。
    严陵见他走得如此干脆，反倒有些愣。
    同样是长生。狄九选择，所面对地情况，和其他人是完全不同。那功夫他只能一个人摸索着去练习，不象其他人，身边会有人指点解惑，要付出的心力自然更多。
    秦旭飞也好，燕凛也罢，他们虽然都努力去练。但对待这件事，心态都比较平和豁达，成固欣然，败……也不是太大的遗憾，用一生来努力的这个过程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狄九地生命早没有幸福可言，可是他既然已下了这个决心。就一定要努力练成。
    有了这个念头。就会将自己逼到极处。照以前狄九一边照料阿汉，一边偷偷练功。居然能把千疮百孔地身体练到和方轻尘过招，也不会落明显的下风地练法，他练功地疯狂程度，是会极之伤身的。
    如果练成了，不管是秦旭飞，还是燕凛，都有最亲近之人相伴，漫漫长途，数千载时光，也是快意开怀的。
    而狄九，却永远都会是一个人。
    他不会再放开心怀结交朋友，不会再有温柔的心境去爱世上的人，不会欣赏美丽的景色，不会享受多彩的人生，他没有更多的理想，追求，他活着，只是活着，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就这样一点点算着，挣着，等着，熬着，五千年……
    严陵竟然打了个寒战。
    生命于狄九，不过是惩罚，没有乐趣，没有快活，没有任何光明与美好。
    他又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肯自杀，不肯回头再与狄三狄一结伴相处，也一定会不会试图向小楼中任何一个人伸出友谊之手，他只会独自一个人面对，承担，一直一直……
    五千年的时光，永远是一个人。五千年地时光，永远挺直的腰，永远冰冷地不肯流露出一丝伤心和软弱，五千年的时光……
    严陵忽得道：“狄九，就算是阿汉醒过来，也未必还会愿意和你在一起，他救你是一回事，肯不肯再接受你是另一回事……”
    狄九在巨岩上一跃而下：“我愿意活，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何干……”
    他地身影投向下方无限的黑暗之中。
    他想要活下去，只是他自己的事。
    他也从不去考虑五千年之后，阿汉如何待他。
    他知道阿汉就算救了他，却未必会愿意一切回到重前，就象他肯为阿汉死，却也并不相信他们还可以毫无嫌隙地相处下去。
    纵然误会澄清，但发生过的事，到底谁也不可能把他当做没发生。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活到阿汉醒来的那一天，也许阿汉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理解，但至少当阿汉需要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
    尽管已不再是朋友，不再是情人，但至少，他和他同样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曾经有过地一切美好和丑恶。他会知道，阿汉是什么人，阿汉来自哪里，阿汉喜欢什么，阿汉……
    至少。在五千年后的岁月里，天地之间，还有一个人，是知道阿汉的！
    他一袭黑衣，融进黑暗之中。寂寞冰冷地万山深处，已经再难寻觅他的身影。
    严陵走到巨岩旁，向着下方大喊：“如果想着阿汉，就常回来看看吧！这里是离他最近的地方，大不了我们再不跳出来碍你地眼了！”
    下方无人答话。
    狄九在黑暗中无声地行走，平静地抬头，看已经无星无月地天空。
    他本来以为，来到万山是个错误。呆呆在这里抬头看着看不到地人，是个笑话，然而……
    阿汉要沉睡五千年，而他，想要等待五千年。
    很久很久以前，他问阿汉，这一生最大地愿望是什么。
    阿汉眼睛清亮地看着他，以前我的愿望是在星星里睡觉，而现在，我希望。当我在星海中沉眠时，身边，有你！
    而今，阿汉他真的在星海中安然沉睡。好一场酣然大梦五千载。
    当傅汉卿沉睡于星海之时，可以有狄九吗？
    即使依然遥不可及，至少这里是离他最近的位置。即使不曾并肩于星海，但至少，这里，在他的下方……
    阿汉，当你在星星里睡觉时，我会在！
    即使你永远看不见。即使会让我的软弱和可笑，如此直接地暴露在小楼的监视之下。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他与阿汉之间经历地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一年，心怀叵测的修罗教天王，问他那个笨得无以复加的教主。
    “这一生。你有什么很重要的愿望吗？”
    那个笨蛋回答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星海里睡觉。倦了就睡，醒了就看看星星。看得累了再睡。”
    “现在，我希望，我看着星星睡觉时候，身边能有你。”
    于是，用心险恶的情人为他造了一座琉璃屋，最美的星光中，他陪他隔着琉璃，看漫天星星，他说：“现在有星星，有我，还有你最喜欢的床。”
    “我陪你看星星。”
    那一夜，漫天都是星光，那一夜，无数焰彩霓虹都是星光，那一夜，他为他舞起的剑华霜影都是星光。
    那一夜，他陪他看星星。
    那一夜，他一剑刺穿他的心。
    静静站在巨岩边，严陵注视着下方一片黑暗中，那几乎无法追寻的一道身影渐渐远去。
    他心中盼望着，狄九会愿意接受他的建议，狄九会愿意时时来这里，抬头看一看天空，看一看，阿汉所在的那一片星空。
    狄九这个人性子实在是很让人无奈，他不相信自己可以有幸福，也不愿意自己有幸福，所以永远不会动去尝试为自己争取幸福，所以他总是让自己坚信着，即使相见，他与阿汉也回不到从前。
    诱他常来看看，经常在这里，抬头看着阿汉精神所在地位置，就算以前刻意不去回想过去，这个时候，也会有些控制不住吧。常常想念着曾经有过的快乐，哪怕只是虚假的快乐，素来冷硬的心肠，也会渐渐柔软下来吧？
    数千载时光，可不可以打破坚冰，可不可以让他下定决心，在阿汉醒来的那一刻，再次伸出手去。
    阿汉……他目前因为太过虚弱，还处于对一切无知无觉的状态。但根据他们最近用小楼电脑的反复运算得出结论，当阿汉恢复了一定元气之后，对人间的情形也会有所知觉。
    那情形，就象一个人睡了很长很长地觉，睡饱了，但又不愿起床，于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一看，晕晕沉沉中，隐约可以感知外界事物。
    如果在千载时光里，阿汉总是能看到狄九，总是可以感觉到狄九，总是可以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守在那里，再孤单再寂寞，也是为他守候了五千年，那些曾经受过的伤，是否可以有痊愈的那一天。
    漫漫五千年的时光，那些旧事，那些伤怀，那些曾有的背叛出卖，可不可以渐渐淡忘消逝，再不介怀。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他们这些同伴，才真的可以放心离去……
    四周微微明亮起来，严陵抬头，云破月现。群星复明。
    其实，五千年后，他们自己，是不是真地会走，不真到了那一天，又有谁真地会知道呢。
    将来的事，总是有无限种可能。
    也许他们选定地人，会什么也练不成。一心努力，最终却没有结果。也许有人练成了，可漫漫数千载寂寞岁月，所有深厚的感情，却已经渐渐麻木腐朽。也许有人最终幸福地走完了几千年地相伴，却又在时空通道再打开之后，因着相守太过幸福，所以面对分离抉择时，也就越发痛苦。
    但是，他还是相信。他们中间，就算有人最终是什么也不知道地离开这个世界，也一定是极幸福和满足，那个送他离去的人。也会豁达平和地接受。他相信，就算有人知道了，但最终练不成，也不会怨尤悲伤，因为在那几十年携手努力的过程中，他们都已经为守护彼此的感情尽过了力，得幸失命，不过如此。他相信。如果有人真能有机会彼此相伴数千载，就算只能从此淡看红尘过，至少也一定记着一直牵着彼此的手。他相信，如果有人真肯为另一个人守候五千年，就一定不会再变，不会放手。
    他相信……他相信。五千年后。如果有人选择离去，留下的那一人。也会更多地追忆回想他们曾拥有过的五千年时光，并为着能比普通人的区区几十年岁月，多享百倍地幸福日子而欢喜。如果有人决定留下，他身旁的人，也一定会永永远远，不弃不离。
    脑海之中，突然响起苏青瑶的叹息：“严陵，你觉得他……”
    严陵笑道：“青瑶，又担心了？设想是你提的，可你倒是所有人中，最坐立不安的一个。你自己目前还没有找到可以选择相伴的人，却比这几个面临选择的家伙们更紧张。”
    “我只是想让他们几个的快乐幸福都更长久一些，所以脱口而出了。仔细想想，才发觉有那么多限制和麻烦，我……我实在是怕，我一心想帮他们，反而害了他们。”
    严陵轻笑，没有在脑海中回应，只是自己悄悄对自己庆幸。所以前一阵子你才忽然变得象张敏欣那么麻烦，但你毕竟不是她。幸好你不是……
    “什么，你在说什么？”苏青瑶听不到他用精神发来的回应，大声追问着。
    严陵却不再答话，只是走回原处，复又懒懒坐下，替自己再次倒满酒，却不立刻饮，抬手向上，对着天空，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阿汉，醒来吧，尽你的力量快一些醒来吧。
    最长五千年的沉眠，哪怕只比五千年早醒一天，也可以让那个人少等一天吧。
    阿汉，你要记得，早一些醒过来。
    未来……
    脑海里，再次响起苏青瑶的声音。
    “严陵，大家都陆续出去了，我们无所事事的日子也该过够了吧，该出去走走玩玩了吧。”
    严陵点点头。当然应该出去了，他和苏青瑶，留在小楼地时间，可算是最多的了。只是小楼里的人不能都走光，无论如何都要留一个人坐镇，替所有入世的同学做后盾。
    “严陵，这一回，是你留下，还是我留下？”
    “随便。要不，我们俩抓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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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传说 第六部 风云际会 后记

    终于对着电脑屏幕打下了“全文完”三个字，这一刻心中实是百感交集。
    小楼最初只是自娱自乐的作品，当时眼看着太虚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匆匆结文，心绪极之郁闷悲伤，这才想要偷空去写另一种风格的文章，转换一下心境。
    而之所以会把文章贴出来，只是因着一种想要让读者上当的恶趣味。只要想象一下前一天尚有很多人在为方轻尘之死，楚若鸿之疯而感叹，后一天，就让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楼里张敏欣和方轻尘的交锋，然后大呼被欺骗了感情，我就会邪恶地在电脑前偷笑。
    那时，写小楼，只是为了让自己心情更轻松愉快一些，写小楼只是为了坏心眼地想吓读者一跳。所以，最初只是悄悄地贴文，悄悄地更新，没有宣传，没有广告，没有尝试招唤更多的人来看。原本的打算，只是随意地写着，哪一天写不下去了，或是没时间了，便悄无声息地放下就是。
    然而，我何其有幸，小楼可以有机会出版，小楼可以签约起点，小楼可以在每个月的月票榜上占一个位置，小楼可以在年终最受欢迎作品中，得到一个名次。小楼有很多有趣的动物拟人照片，小楼有很多首动听的歌，小楼有很漂亮的照，小楼甚至还曾经有过一个小游戏，有过一个用霹雳人物做的《碧血汉卿》，最重要的是小楼有一篇又一篇数不尽的评论和同人，打开小楼的目录，经常半天也显示不完页面，因为放在里头的评论和同人太多太多，多到即使是正文结束，仅仅更新同人和评论也要很久很久才能更完。
    小楼有过许许多多极有质量的讨论。在讨论最热切的那段时间。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向人炫耀，小楼当然不是女频最好地作品，但小楼地讨论区肯定是起点最好的讨论区之一。
    一路行来，通过小楼我得到了许多许多。在这个时候，理所应当感谢起点给我的这个平台，应当感谢给小楼以肯定，帮助我签约，并一直扶助我的龙书。以及后来的责任编辑，还有给我最大支持的读者，然而，再多的感谢说出来也是不够的。
    小楼终于结束了，曾经伴着小楼一路走来地岁月，也必将渐渐远去，然而，有很多很多的事。却一直一直记在心中，不会淡忘。
    我记得在小楼最初少有人知时，是读者们一篇又一篇地写评论发出来，确保小楼一直一直挂在主页的评论榜单上。我至今仍记得。评论最多时，整个榜单刷下来，倒有一半是小楼的评论。我始终相信。小楼的人气，最初就是靠这么多读者，一点点为我聚集而来，因为他们的努力，小楼才渐渐为更多人所知，小楼才有了出版的机会。
    我记得我自己因为小楼的定位哪里都不靠，结构又过于特别，主角偏偏十分众多等种种麻烦问题。而对小楼毫无信心时。是我认识了许多年地编辑龙书，告诉我。起点希望能够签下小楼，让我欣喜之下，也终于对自己对小楼有了信心。
    我记得，我曾经有写小楼写到激情澎湃，心绪如潮，心中种种情节写不完，就一直停不下来的岁月，最夸张一回一个晚上写了一万多字，直到半夜两三点，才能停得下来，然后哀号着腰酸背痛十指抽筋，次日睡到中午，尚且全身发软，自此才相信，以前一位相熟的作者在后记中说赶文赶到进医院打吊针，原来是真有其事。
    我记得，当年写前生篇阿汉之死时，一口气写完，然后对着电脑发呆，尚没来得及贴出去虐读者，自己却被虐得心中一阵阵伤痛难过，不得不休息了许多天，才能渐渐平复心情，重新写下去。
    我记得女频开始执行月票制度时，我因为对自己极度缺乏信心而完全没有争名次的意识，是很多很多地读者一直鼓励我，催促我，提醒我，支持我，我才有勇气尝试去争取。然后一月又一月，看着小楼一直一直留在月票榜上，知道原来，真的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一直认可着我，即使小楼有那么多地错误，那么多的不足，然而，还是有那么多朋友，一边毫不客气地在群里坦言我的错误，在讨论区大力把砖头对我砸过来，却仍是把月票投给我。
    我记得女频的“闪亮女主笔”活动，就因为有一个才艺表演的复赛，于是我被鞭打着硬着头皮参赛，然后在通过初赛后，五音不全的我，对着电脑一遍遍录大家替我准备好的“后妈之歌”为了消除麦克风的杂音，我这个只会打字地电脑白痴，居然用被书蒙着头，连带罩着耳机来录歌，汗，这首惨不堪闻地歌，经过了读者付出许多努力的后勤制作后，居然还真可以见人了，居然还真有很多朋友说，其实听起来不算太差。
    我记得，当小楼地出版出现了纠纷争执之时，许许多多的朋友都在为我想办法出主意，有一位重病住院的读者，打着吊针，还在为我打电话，到处找人做法律和出版方面的咨询。
    我记得家中长辈开刀住院，我天天在医院陪护，十分疲惫，没有多少精力写小楼。许许多多的读者告诉我，不用急着写，注意休息。有时看到我还在坚持更新，竟要在群里，或讨论区里发发脾气，称我不听劝告，不注意身体。那时有朋友笑说，应该到这里来看泡书吧奇景，别的地方，都是读者骂作者不更新，这里，居然有读者骂作者更新。
    我记得，那个时候，很多很多读者都努力地写文写评，告诉我，就算我没空写文，小楼公众版的同人和评论也不会停更，人气也不会散。
    我记得，在那段我自己身体不好，且极之忙乱。又想坚持着写文的日书里。我的文章质量远不如前，然而，这却让我得到了自写小楼以来，最大也最长久的帮助。
    那时棕书对我说，愿意在我困难的时候帮助我校校文稿，查找错漏，弥补缺失。然后，这个临时的帮助。就一直一直持续下来，帮我更文校文，帮我整理思路，帮我寻找不足，帮我弥补错漏。虽然通常只是一天一章文，但日复一日，却是漫长而巨大地工作，一天又一天。从没有停止，从没有放弃。而且于文章之外，更给予我许多其他地帮助。知道我迷糊，知道我健忘。知道我有许许多多让人抓狂的缺点，于是开始一件一件把很多应该由我做的事，都接手过去了。帮我争取月票。帮我注意计算全勤奖的时间，帮我管理讨论区，帮我回答读者的问题。女频有任何新的政策，都帮我注意，有任何福利，都替我争取。还指导我在怀孕时期如何调理身体，生下宝宝后又怎样照料，如此林林总总。给予我的各种帮助已然计数不清。而我在这样的爱护下。越来越心安理得地偷懒和迷糊。不管是群里，还是讨论区里。甚至女频地作者编辑群里，大家都渐渐知道，老庄的事找老庄还不如找棕书有用。去年参加年会时，连编辑带作者，一起指责我居然拥有这种万能秘书，简直幸福得让人发指。
    我记得许许多多事。第一次签下约，第一次拿到起点的稿费，第一次争到月票前三名，第一次看到小楼变成实体书。第一次知道有人为小楼唱的歌，傻笑着听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次看到有人为小楼编游戏，于是笨手笨脚地玩，却一直卡着过不了关。我记着百度的小楼吧出现，我记得吧里收集的一张张读者为小楼人物画的图，我记得龙书告诉我有人为小楼做了，急巴巴去看图片，衣服真的很漂亮啊。
    我记得那么多那么多，唯独记不清楚，小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地，特意去查最早的小楼贴书，发表日期是零六年六月。
    我望着日书发呆，原来竟只有区区三年不到的时光，我却已得到了这么多，经历了这么多，恍惚中，一直觉得，这应该是很长很长的岁月。
    拉开我梳妆台下地抽屉，有一大半的项链首饰都是读者送的礼物，我怀孕地时候，穿的防护服也是读者千里迢迢寄来的，参加年会时，我高高兴兴带着漂亮的皮包，钱夹，遮阳伞，项链，乐乐呵呵去向上海的读者显摆，这样是谁谁谁送的，那样又是谁谁谁的礼物。
    那么多朋友，有人来了又去了，有人虽很少出现，却又一直都在，有人似乎永远在线，随时随地上线叫一声，就会立刻出现，有人即使已经不再看小楼，却还依然是朋友。
    最早为小楼建群的香盈袖，欠了我十八篇评论地玉石，在上海时，一直照顾我地易安和紫，每回见了我都劈头盖脸一阵砸砖，却每一天都把所有推荐票给我的荫。最喜欢换马甲，只要不自报家门我就永远认不出来地水叔叔，从写太虚起就认识，很年少很正太，可是文章好到让我眼红，水平进步得让人咬牙切齿的王书之骑，以及总被大家拿来和他配对的黑豹。
    起点搞活动时，为我花一百大洋买祝福，却让我肉疼得要命的WM，知道我曾郁闷的诸多功能不方便，悄悄出钱帮我升级为会员的蕾……
    还有很多很多因文而相交的作者。文学修养好得让我崇拜，出口就能成章的柳折眉，最初结缘，是因为前传篇阿汉死时，一片非议狄飞之声中，她的一篇持平之论的评，而后相交至今，我结婚的时候，贴大门上的对联就是向眉毛敲诈过来的。
    非常热心非常善良，对我一直很好很好的梦凝，曾经为了支持我而在文章中请所有给她投月票的读者，把票省下来投给我。而其实在我们相识相交之前，我已经在悄悄追看她写的三国，很久很久了。
    写文速度度快得让我羡慕得要死，质量居然还一直非常好的府天，在上海年会时终于看到真人了，感觉真是很幸福。
    还有……
    还有……
    很多很多人，因文相交的读者和作者以及编辑们。每一个人。每一份善意，每一点快乐，一直一直，我都铭记在心中。
    因着小楼，我得到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的爱护，这么多的幸福，即使是责备批评也同样是因为爱之深。有时简直都不想结束小楼。因为害怕这样的热闹，这样地爱，终于渐渐散去。
    因为害怕冷清，害怕被忘怀，害怕那些昔日旧友，风流云散去，因为没有自信地我，并不确定。我的下一篇文章，还有机会得到同样的认可，聚集同样的人气，同样拥有这么多的支持和爱护。
    终是渐渐失了平常心。小楼的故事渐渐展开，我却失去了当初写《笑语轻尘》这种中篇小故事时的轻松心境，越是刻意想写好。便越是觉得总是适得其反。越是特别特别在意读者的意见，就越是容易受影响，很多情节都不断地在变化改动，人物也渐渐有些前后不一。故事写得乱起来，其实是因为心乱了。
    日复一日，每日一更，渐渐不能再有清明地思绪，成竹在胸的情节。天长日久。疲态终是露了出来。
    小楼那些原本被新鲜桥段，出奇人物所掩盖的种种缺点。一一暴露了出来。多主角的故事线，要怎样才能把握好，这已经超出了我如今的能力。随着风云篇的展开，以前写单篇的轻松自如，运转如意都再也找不回来了，文笔渐渐沉滞单调，越来越冗长拖拉。我欲振而乏力，欲改而无从。
    而我，也一直没能找准小楼真正的定位，总是在一个中间位置摇摆不定，一开始小楼地设定是伪耽美，但一路写来，因着我自己恶趣味的故意暧昧，也因着群里和讨论区中常见的热闹讨论，还因着一篇又一篇的配对同人，我自己不知不觉受着影响，越来越向耽美倾斜，却又不甘心只单纯去写耽美。
    小楼本来是想借一个故事，翻转很多小说中常见地，不合理的桥段，其中以前生篇表现得最明显，然而自己一路写来，不合理的内容，却也渐渐增多。想要自己地文章在某些方面，更现实一些，却又忍不住想给所爱的人物，如童话般的圆满，试图创造一些童话般的美好，却又忍不住再次现实起来。如此反复，小楼渐渐成了个四不象，越来越让人失望悲叹。
    我不得不承认，小楼的后半部份，其实是失败的，但因为一向拘泥繁琐的天性，使我即不肯立刻飞快结文，也不喜欢用交待人物结局的大纲来结束一切，最后还是按着自己地性情一步一步结束，一个人物一个人物地交待。因着人物本来众多，我地写作风格又较拖拉，最后交待各人结局，竟也是一个如此漫长的过程……
    然而，到了现在，终于可以打下“全文完“三个字了。
    明明知道小楼写到如今，其实越早结束越好，真正到了结束之时，终究还是不舍还是怅然地。
    小楼暴露了我许多许多的缺点和不足，因着小楼后期的失败，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烦恼，
    然而，在此之前的幸福和快乐，至今回忆起来，也是心间温暖。
    这一篇后记，说起来，只是一些纷乱的杂感，我是一个逻辑感极差之人，写完小楼之后，心绪又如此复杂迷乱，于是所谓的后记，也就写得乱成一团糟，然而，我还是想说，能在近三年的时间里，一直写小楼，真好，即使它并不是成功的作品，能因为小楼而得到这么多朋友，这么多认可，真好，即使也许将来还会有分合离散，渐行渐远之时。
    最后要说的是，小楼风云篇的失败，让我很确切地知道，自己对于多主角的写作技巧，掌握地远远不足，所以暂时应该不会写多主角小说，因此，小楼二……汗，可能会过很久吧……就算开始写，估计也会尽量处理成一人一个单独的故事，而不会再试图把多主角放在一起，同时进展情节了。
    记得曾有朋友说过我的写作，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大多数时候都是凭着一股激情，一份爱在写。如果这激情可以感染别人。如果这爱有人能感受，就算是成功了。这其实是一种傻傻蛮干的写作方式，这也是我以前同人比言情写得好的原因。
    因为同人里有太深的爱，而看同人的读者也大多更能感受理解这份爱。小楼前期地成功是因为我即有爱又有激情，而到了后期，对人物地爱虽依旧，但激情终是在漫长的三年里，渐渐消失了。
    所以。汗，下一篇，我应该会尝试自己很有激情，很有爱，很花痴而且一定是单一主角的文章吧。
    （最后的最后，有几个关于小楼的释疑解释。汗。
    一，小楼最初设定的集体可控制穿越，以及穿越后拥有的力量和受到的限制。主要是因为当时看了太多穿越文，穿越地形式虽千奇百怪，但本质大多相类，于是就绞尽脑汁想弄一个另类的出来。基本上最初是为另类而另类，在三年前看，还算是较新鲜的吧。只不过现在。已经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另类穿越，小楼也不算太奇特了。
    二，关于一群时空旅行的师生在这一世的基地叫什么，一向起名无能的我最初是没想好的，当时不知为什么，忽然间非常想念“小楼”那是网上第一个纯女性写手聚集地温派网站，也是网上第一个以无情为主题的网站，基本上我算是那个网站最早的一批人。眼看着它从仅有五六个有着同样爱好的花痴女生。慢慢发展壮大，又眼看着生起几许纷争。几许困扰。怀念一群人版聊，刷屏刷到坛书达到新贴最高限额，再不能发贴地地步，怀念那时，一天不上“小楼”三五次，就不能心安的日书，怀念着那一年，一群天南地北的女生聚到上海拍我们自己地无情短剧。当时的见面暗号是，每个人用自己的家乡话说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当时大家去接“小楼”的站长，所有人排在一起，等她出来，一起高喊“红尘红尘我爱你，好象老鼠爱大米”。旧日时光不可觅，就以此“小楼”二字，记念我直到如今还深爱的那个小说人物，记念这个曾让我深深眷恋的网站。
    三，小楼最早的创意，其实来自和朋友的一次聊天。当时那位朋友玩笑般说，这年头文章要红，要吸引人，绝对少不了地几个因素就是：穿越，宫廷，江湖，等等等，于是我就笑嘻嘻说，好啊，我就照着要求写一篇文，以上要求，一定全部达到。其实当时已经存了取巧地心思，朋友说的，无非是常见地穿越到宫廷，经历若干事件，再去走走江湖，其中夹杂些和的内容便是，我却把这此因素分摊到不同的主角身上去了。只有穿越是所有主角都共通的，只不过，却是写了很久很久才点明穿越的真相，还记得最早贴文时，一些读者是被简介中穿越二字吸引过来，看了一章又一章，就是看不到半点穿的迹象，急得跳脚时的样书。最早和朋友笑谈时，心中所生的念头，不过是把心间一些隐约的零散的情节，借一个可以达到那些要求的故事，一一串联起来。当时，各种情节都是很散乱的，数天之后，方轻尘的故事才算正式成形，而容谦，阿汉，风劲节，他们连名字都还没有，只是一个个面目模糊隐在暗处的人，每人身上都带着几个我喜欢的情节，却还没有适合这些情节的故事。我是在写作当中，慢慢在为那些情节来设计故事，慢慢给那黑暗中模糊的身影，一点点瞄绘容颜。那时，一边写着，一边和读者沟通着，一边快乐地思考着，于是自自然然，那些人物和故事，就如流水般从指间敲击了出来。我自己其实也是在写的过程中，在和读者讨论的过程中，才慢慢爱上他们的。因为我写了他们，所以很多读者爱着他们，因为我感受到很多读者的爱，受到这强大的气场影响，所以我也深深爱着他们，因为我爱他们，所以拼命想写好，所以很多读者也更爱他们，而我也受到更多的感染，因此更爱他们。如此一一说来，到底何为因，何为果，也是理不清了。
    四，最后就是关于结局了。有读者曾经对我提出的意见来说，一篇文在合适的地方能够毅然停止，才是最好的。不要过于眷恋人物，不要过于不忍，不管是谁，当死则死，当去则去，即使最终小楼中人全部离去，曾经有过那样美好的相遇相知，曾经有过这一世的圆满，就已经很好了。这话是很有道理的，我自己也完全认可，只是临到自己头上，便失了平常心罢了。所以，我即不敢直接去写他们千秋万世，永远相伴不离，却也不愿意，明明确确地把这一世之后，再无缘相聚的事实，写明写死，写得再无转还余地。所以才设计了这个看似画蛇添足的长生情节，但即使是长生，也有许多限制，许多麻烦，绝不是点点头，动动手指，就能心想事成的。所以，最后，只是借严陵来告诉大家，未来，有无限可能。也许能长生，也许不能，也许有机会相伴，也许只是这一世之缘，也许长生之后的某一天，最终还是会分开，但也许真的就永远不分离。各种各样的可能都有，大家尽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结局去设想。而严陵深心中的每好愿望，严陵所深深上信的未来，也是我所相信的，不管他们每一个人，面临着什么样的人生，都可以用释然平和的心态来面对，因为他们曾经幸福美满过。即使不可能真的十全十美，但他们一定会更珍惜更在意，自己拥有过的那些快乐。
    做为作者，我爱着我自己笔下的他们，即使我的塑造并非十分成功，即使在后来，也许一定程度上反而影响了他们最初的光彩，但我依然爱着他们，所以，纯从感情上来说，抛开文章的技巧，结构，深度，故事的合理性等等等，我仅仅只是出于爱，所以希望他们未来的人生，一定一定要是幸福的。）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写在男宠版之前

    小楼的结构，应该是很怪异的。
    几个主要人物。轻尘，容谦，劲节，阿汉，各有一个单独的故事。每个故事独立成篇，但每个故事都没有真正完结。
    那就是笑语轻尘，且容天下，风中劲节，碧血汉卿。之后，再是总章，四个人在总卷中，会合在一起，四个人最后的结局，也只有在总卷中出现。
    目前写完的是笑语轻尘，和且容天下。
    碧血汉卿刚开始就是男宠版，可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打算把碧血汉卿改写为魔主版。为此，还特意写了前传，外篇，阿汉的前生来做铺垫。
    但，已经写了的男宠篇的的稿子虽说可能会变成废稿，不过，如果把它纯粹当成另一个故事，看看解解闷也是无妨的。
    不过，在点击开之前。先提示一下。男宠篇的人物名字和魔主篇的人物名字是相同的。希望看过男宠篇之后，以后再看魔主篇，不要产生人物混乱的感觉。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第一章 美人

    “我的儿子绝不做男宠。”如雷般的怒吼充斥在庭院中，丫环，下仆，侍卫，师爷，等等等人，在主人的盛怒之下，能躲的，早就躲得没影了。
    只有不能躲不敢躲的人不得不苦着脸，站在满面怒火的傅家家主傅卓面前，苦笑着承受这惊天的怒气。
    “王爷，我傅家数代以来，为国家鞠躬尽瘁，多少儿郎血战沙场，而国家给我们的回报，就是把我傅家的男儿送去做男宠吗？”傅卓眼中满是炽然的怒火，满脸都是狰狞怒气，
    梁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项王千岁一张脸都快苦成苦瓜了。可惜啊，这种苦差事，怎么就偏偏落到他的头上了呢。
    要找个漂亮男子献给上邦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为什么被选定的，却偏偏是傅家的傅青麟。
    傅家是梁国三大世家之一，历代子弟出将入相代表着朝中最大的几股势力之一。即使是梁王对傅家都要多加容让，常示恩宠的。
    傅家历来人才辈出，而傅青麟就是其中是出众的一个。听说他一出生，为他算命的先生，就称其前途远大，不可限量。抓周时，竟一手抓书册，一手握小刀，时人皆赞将来必为文武全才。五岁时，已是清灵俊秀，犹若美玉。六岁时，兵法韬略，背若流水，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能执刀，习骑射，世人异之。八岁时，就敢骑着小马，和祖父一同出入战场，当年的傅家老家主，抱着这孙儿，慨然长叹，此为吾家千里驹。而他也不负家人厚望。十五岁就从科考出身，一篇文章做得洋洋洒洒，据说还是因为要让傅家避嫌，最后才只点他一个探花。然傅家的男儿考科举不是为了出身，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傅青麟最后的选择不是翰林院而是战场。十六岁就在军中立功，阵前扬威，举国传为美谈。
    他跨马披红，锦衣而归之时，满城轰动看傅郎，多少少女美妇，把那香囊罗巾抛了他一身。这一片热闹繁华却惊动了上邦宗主晋国派来的使者。
    使者回国说起梁国现状，不免谈到少年傅郎的风采，晋王闻言，心向往之，于是，一封非常有礼貌的，邀傅家儿郎去晋国长时间做客的私信就悄悄地传到了梁王手中。
    梁王一个头两个大，夜召众臣私议。晋王荒淫好色，世人皆知，所谓的请客长住，其中暗藏什么玄机，人人皆知。若是皆王看中的是普通百姓倒也罢了，可偏偏是傅青麟。
    傅家有大功于国，又有极大势力，傅青麟是家族的继承人，家中最有才华的晚辈，是全族的希望，就算是梁王也不敢更不好意思，下这种旨意，让傅家送上傅青麟。但是，得罪实力强大的宗主国，后果似乎更加严重。
    最后还是同为三大世家之一左氏宗主左伯伦出主意，先找个借口把傅青麟招入宫中藏到傅家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再派人去和傅家好好分说，多加赏赐，傅家找不到人，就算闹腾一会儿，总比派人去傅家抢人，把傅家生生逼反得要好。
    梁王自己不好意思来见傅卓，身份太低的人也没有资格就这事来找傅卓，于是，一来二去，可怜的项王爷就成了被堆出来的倒霉蛋了。
    此刻他就差被傅家大佬指着鼻子骂了，却也只得忍气吞声：“傅大人，你听小王说啊，大王何尝不想保全青麟，又何尝不爱惜你们傅家，只是晋王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若是拂逆了他，便是灭国之难啊。到那时，不但我梁国不能保，就算是你傅家又何能苟存，唇亡齿寒啊。”
    “那个老淫虫，那么多嫔妃不够他玩弄吗？还把主意打到男人身上来。”傅卓气得口不择言“我们梁国就一定要如此依附他吗？晋国的军队虽强，我们热血男儿，粉身一战，就真的没有机会吗？我们非要这要卑躬屈膝，忍辱偷生吗？”
    项王长叹一声：“当今世事纷乱，我们这样的小国，除了依附大国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苟安。不错，傅家男儿皆英武过人，战场上从不惧怕敌人，我们若是拼力一战，也未必一定会输给晋国，但是，一战之后又怎么办？晋国国土辽阔，一战纵败，还可以再次整顿兵马，以图再战。给他一两年时间，就能再集大军，而我们区区梁国，就是倾举国之力与晋一战，纵然得胜，也处境凄凉。再说，就算晋国不再派兵，或无力再派兵前来，梁国自己也已失去保护自己的力量了。如今秦国三王子秦逸飞征讨诸国，雄心勃勃。楚国镇国候方轻尘震慑四方，各国臣服。燕国又有首铺容谦，是不世英雄，这些强国都在不断掘起，不断吞并四周的小国，我们梁国若没有大国的保护支持，只怕也逃不了被吞并的命运。傅大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傅卓铁青着脸，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方道：“无论如何，傅家的下一代家主，不能沦为男宠。姓左的出这样阴损的主意，把我的儿子就这样生生骗了去，项王爷，你也不要怪我不知君臣之道，若不把我的儿子还出来，我们傅家上下，难为梁臣。”
    这话说得极重，项王脸色一阵惨白，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惨笑出声：“傅大人，在梁国，三大世家势力强大，地位超然，如果有可能便是大王也不愿冒犯你们。但如今国家危局迫在眉睫。傅家若反，就算最后平定下来，也会让我们的国力耗尽，到那时，不提其他强国，就算是我们的宗主晋国，也会大大方方，伸出手来，把我们轻易并入版图。可要是不满足晋王的要求，谁也料不到国家又会面临怎样的灾难。与其到时做亡国之奴，不如傅大人，你今天就杀了小王为你儿子报仇便是。”
    说到这里，他一屈膝，干干脆脆，以王爷之尊，跪了下去。
    傅卓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来扯：“王爷，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项王把脖子一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你不消气，本王不起来。”
    “你……”傅卓明知他这是耍赖，终究也是哪他没法子，再想想，傅家终然荣宠非凡，毕竟身为臣属，也不能太过份。更何况，真闹起来了，也无非是玉石俱焚，于傅家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心念动处，忽想到一人，眼中刹时闪起异彩：“王爷，晋王爱的，不过是青麟之美，若我傅家能献上一个比青麟俊美十倍之人，是否可以放回青麟呢？”
    项王摇头苦笑：“傅大人，我知你不舍青麟，但傅郎之美，天下皆知，如此钟灵奇秀，万中无一，一时之间又去哪里寻比他更美之人，就算真有这样的人物，也没有傅郎那出身世家的谈吐风华。”
    傅卓微微一笑：“我即说得出这话，自然就能交得出这样的人。王爷，你且随我来，看了这人，你才会知道，什么叫钟灵奇秀，什么是万中无一。”
    “算起来，他应该是我的表弟。我二叔当年酒后宠幸了一名女奴，没多久就生下了他。我二叔本有不少妻妾，子息也繁盛，女奴所生之子本就卑贱，原本也不曾有人加以重视。自然，他再卑微，毕竟也是我傅家血脉，就养在这深宅大院中，也无非每月多发个二两例银，在少爷排行中，多算一位也就罢了。”
    傅卓一边领着项王向庭院深处走去，一边徐徐解释。
    项王闻言微微点头，这样的事，在各大贵人府中，从来是层出不穷的，哪一户妻妾成群的世家大族，没几个出身卑微，不为人所重视，顶着主子名义，在阴暗处终了一身的所谓少爷呢。
    “谁知此子的容貌……”傅卓忽得苦笑着摇摇头“生不可太胜，人不可太强，任何事，若太过卓越杰出，便都类同妖魔了，反是祸乱之根本。”
    项王低低咦了一声：“怎么？”
    “此子六岁之时，宗族中已有几个叔伯们，时常为他争执，他八岁时，我的同宗兄弟中，就有人为他大打出手，他九岁时，族中男子为他而有多人因斗殴互搏而重伤。后为是二叔亲自将他囚锁于废园之中，我父亲将之划为禁地，凡我傅家男子，无故不可轻入废园一步，再不让人见他容貌，这才保了傅家十余年安宁。”傅卓轻轻叹息“一来他出身卑微，二来，家族因他惹起不少风波，视之为家丑，不便对人提及，所以，外人从不知，傅家有一个傅汉卿，容颜之美，世间无二。”
    说话间，已穿过重重楼阁，道道亭台，直抵一座园门前。巨大的铁锁，以及锁上的锈迹，证明着在漫长的岁月中，这道门不曾打开过。
    傅卓指指大门：“当年父亲掌家，令人把这园门改为钢铸，加以玄铁巨锁，四周围墙放满毒刺，使人再不能通过，除了每日两个仆人在墙角的狗洞送饭食，和每年四次的递送衣物之外，再没有人来接触过他。”
    项王微微皱眉：“这么说傅大人也十多年不曾见过他了。他幼时或许秀美无双，却未必及长成后还有当年风华。此人也有二十余岁，不再有少年的风情，身体也不够柔韧了。又受了这么多年囚禁折磨，只怕……”
    傅卓微微一笑：“我虽十余年不曾见他，却深信，他的风华容仪，只会更美，绝不会褪色。至于年长之人不及少年？若是常人自是可以如此相比，但万万之中，总会有天生的妖魔尤物，却非这常人所能比。至于说受折磨？他到底敢是傅家的血脉，也没有人存心想要折损他。除衣食之外，他的用度需要，若提出来，只要不过份，大家还是尽力满足的，不过，他自己倒也几乎不提什么要求？至于囚禁一说……”
    他脸上露出一个说不出是叹息还是微笑的表情：“其实他自己若不愿意，这座花园也未必囚得住他。”
    说着他伸手按住大锁，拉动几下，摇了摇头：“年深月久，这锁已锈死了，王爷若不介意，我令下人搭起高梯，咱们辛苦些爬上墙。”
    项王笑道：“傅大人也不要太小看本王，本王虽年纪渐长，功夫也没搁下，咱们跳上去便是，何必如此麻烦。”
    傅卓忙一把拉住他：“王爷不可，虽说过了十年，但墙头毒刺当年用的都是天下至毒，为的是将那人囚禁一生，就算经过了十年风吹雨打，毒性都未必消退，咱们只要一踏上围墙，就有可能中毒，还是用高梯安全一些。”
    项王自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点头同意之后，傅家下人，很快取来梯子因为用做囚禁的围墙特地加得非常高，傅家下人们不得不临时把三座梯子连在一起，才勉强高过围墙。当朝项王和傅氏家主就这么一步步很没形象地开始往上爬。
    虽说傅卓是主人，但前一番介绍已勾起项王的无限好奇，所以他自己倒是抢着爬在前面，眼前着身体超过了围墙，他急急忙忙探出头来，往下看。
    整整十年没打扫过的园子，和园里的屋子荒废破败到什么地步，可想而知，而项王的眼光却完全被一个趴在园中心大石头上的人影锁住。
    那人似乎也听到动静，在石头上翻了个身，正好脸朝上，正好与项王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项王终于看清了那个傅卓口中，容貌天下无二，天生妖魔尤物的傅汉卿的真面目。然后脚下一软，惊叫一声，因为急于看人而拼命往前探的身体失去重心，结结实实向前一栽，从很高很高的加高围墙上，直接往废园内，大头朝下地跌去。
    因为傅卓的一番说明，让项王在心中，很自然地对傅汉卿的容貌无限期待，从墙头极力探出身去，一心一意，就盼着一眼看到个倾国倾城的天生尤物。然而触目所见之人，头发胡子一大堆。下半张脸全是胡子，上半张脸让一头乱发给牢牢挡住，完全看不清容颜。一身衣服，也说不清是黑是黄还是灰。说是绝世尤物，那是绝对沾不上半点边，若说是个天生野人，倒是无比合情合理。
    本来看到一个野人也未必吓得到项王，奈何他心中期待太高，眼中所见却太过让人受打击，现实和幻想形成了一个无比尖锐的对比，令他过于震惊之下，一头从梯子上往园子里栽去。
    那野人见他掉下来，从石块上飞快一纵，真好跳到他正下方，双手一张，就要救人。
    项王爷武功虽不算太高，倒也不弱。刚才因为太过震惊而失脚跌下，又因为加高围墙过高，所以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但他很快找回镇定，深吸一口气，就待在半空中提气翻跃，找准重心，来个漂亮的落地。
    谁知这一口气吸进去，竟是一股无以伦比的酸臭之气。涨得他即刻面红耳赤，几欲晕眩，身子连晃三晃，扎手扎脚，直栽进那野人张开双手的怀抱中。
    因为围墙太高，掉下来的冲劲太大，那野人也被他的冲劲带得跌倒在地上，乍看一眼，倒似两人抱成一堆，滚倒在杂草地上。
    那野人至今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很自然得抱紧他，缓冲他的下跌之势，两人靠得如此之紧密，这一股无以伦比的酸臭气息，更是熏得项王三魂去掉七魄，气息奄奄，全身功力半点也提不起来。
    至此，他才恍恍惚惚昏头昏脑地明白过来，就算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被关在一个封闭空间十多年，那也绝不可能再保持他的美丽出尘了。
    多少年没刮的胡子，可以把世上无双的容颜全部遮住。
    多少年没理过的头发，可以让丝绸般的柔顺嫩滑变成粗糙干涩，形同杂草枯枝。
    多少年没洗过的衣服，没洗过澡，人体的汗气，自然的脏污不断叠加，就算是天生体泛异香的绝世美男子，这会子，也是比乞丐还要脏还要让人不能忍受的野人。
    项王是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从来讲究衣食穿戴，每天都会清水香花佳人服饰地洗澡，出门的衣裳还要熏香，如今被一个全身又脏又臭，样貌又异常可怖的野人抱个满怀，鼻子闻到的全是不堪的味道，眼睛看到的，全是纠结在一起的头发胡子和脏污，他简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算了。
    这时，傅卓也跳了下来，一迭声地问：“王爷，你没事吧。”问得虽关切，人却站得老远，还占稳了上风处，半点过来相救的意思都没有。
    项王只好自力更生，他现在气都不敢喘，更谈不上提气运功了，只得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尽量从那人怀里挣出来，能跑多远跑多远，至于这狼狈的形象和一位王爷的身份是否相符，这也已经顾不得了。
    他喘息着好不容易靠近傅卓，面无人色，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个到现在还躺在地上，居然没有再起来的野人，语不成声地说：“傅大人，这就是你要献给大王，用来交换青麟的天下第一美男子，这就是你所说的，钟灵奇秀，万中无一。”
    傅卓干笑一声，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对那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喊：“你有多久没洗澡换衣服了？”
    那人抬眼看过来，也许是迟疑了一会，也许仅仅是太长时间没有和人说话，所以忘记了语言，过了好一阵子，这才慢慢地说：“从我不再长身体之后，他们就没有再送衣服进来了。这里虽然有池塘，但为了防止我顺水逃出去，早就堵死了，已经变成脏臭的死水，洗不了澡，也洗不了衣服。下雨的时候，我会借雨水洗洗，不过，不会很干净，而且，京城也有一个多月没下雨了。”
    他语速很缓慢，有时说一两个字就要顿一下，但随着短短一句话，语调由艰涩而渐转流畅。
    项王忽然低低咦了一声，脸上的厌恶之色，渐渐变为震惊，开始听这人说话，还只是觉得声音出奇得好听，可是随着他语气渐渐从容流畅，那声音简直就似天下最珍贵的宝石在轻轻敲击遥远国度最神秘的水晶杯，竟是不可思议地悦耳。
    傅卓脸色沉了下来：“你需要什么，难道不会对下人讲吗？”
    “我说过一两次，他们没有送水和新衣服进来，我后来就没说了。”他的语气极之平淡，仅仅只是因为要回答傅卓的疑问，因此加以说明，没有任何不满或愤怒。
    傅卓的脸却渐渐黑如锅底，就是站在一旁的项王，也明白过来了。
    做为傅家的骨血，傅汉卿就算被关起来，当家的人倒也没有要故意薄待他的意思，只是负责的下人们，难免各有私心，开始还不敢太慢待他，渐渐见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过问他的事，自然也就开始为所欲为了。
    一个傅家少爷每月的用度都是有例银拔下来的，傅汉卿被关了，银子自然归管理他的下人拿，傅汉卿吃多少，用多少，管事的人就少拿多少。自从傅汉卿身体完全成长，下人自然就省下买衣服的钱。要再想得深一层，只怕近几年来，傅汉卿吃的喝的，下人都未必肯在其中动用一文钱，不过是直接在厨房，看有什么残汤剩饭就拿什么过来。甚至有时候，有别的事忙，隔个一两顿，甚至一两天不送饭，也极有可能。这么一个无人过问的囚犯要水洗澡，更加不会有人理会，没准他开口要求之后，还要换来一顿刻薄的讽刺嘲笑甚至谩骂。
    傅卓沉着脸，僵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得话。
    傅汉卿被关了十多年，第一次见到人，竟然也没有什么激动高兴或好奇，甚至不多问一句，傅卓不说话，他也就不催，慢慢坐回他刚才躺着睡觉的大石板上，慢慢低下了头。
    项王见场面僵了下来，小心地轻轻拉拉傅卓手袖子。
    傅卓这才乱咳一声：“十七弟，我是大哥，现任的家主，你还记得吧？”
    傅汉卿没说话，只是在大石板上点点头。
    “这些年来，你在这里确实受了委屈，如今有个机会能够出去，享受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愿不愿意？”
    傅汉卿还是不说话，仅仅点点头。
    傅卓微微放了心：“大王有意选择美貌男子献予晋王，原本属意青麟，就是我的儿子，你的侄儿，你入关前，他才四岁，现在你还记得他吗？”
    傅汉卿依然点点头。
    “我以为你比他更加合适就向项王爷推荐了你。”说着伸手指指项王。
    项王无奈得勉强咧咧嘴，做个微笑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的那个天啊，我是来看长相的，我是来验货的，我可没做主，我可没答应推荐一个到底长成什么样都完全不知道的野人，就算他的声音好听，可我也顶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啊。
    有心想要推脱，看到傅家老大恶狠狠的表情，他还只得非常识趣得把所有的话又吞回肚子里去。
    “你愿不愿意去把青麟换出来，从此享尽人间富贵，彻底摆脱眼前的囚禁生涯？”傅卓问得飞快。
    项王在旁暗自好笑，说得可真是轻松漂亮啊，最重要的说明，一个字也没提，一个九岁就被关起来，对于男宠，娈童只怕全无概念的人，哪里分得清其中厉害，一听能逃出牢笼还不立刻同意。
    果然不出所料，傅汉卿又点了点头。
    傅卓万料不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心中大喜，朗声道：“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
    傅汉卿依然是很听话很顺从地点点头，然后……坐在那石头上，一动不动。
    傅卓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叫一声：“傅汉卿！”
    傅汉卿依然点头，依然不动。
    项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迟疑了一下，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摒住气息，轻手轻脚地靠近过去，强忍着对脏污地排斥，认真打量傅汉卿，然后心中慢慢升起一个疑问。
    这个……该不会……不可能……绝对不会吧！这人怎么说，也不该在见到十多年唯一一次的来客后，还可以坐回他睡觉的石板，继续瞌睡吧？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第二章 交换

    傅卓看看项王的表情，再仔仔细细看看一颗胡子头发乱蓬蓬，遮得眼睛闭起来睡觉也没有人可以发现的脑袋还在一点一点时，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再怎么有修养的人，这会子也该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了。更何况，武将世家的傅家大佬，历代都是姜桂之性。
    他黑色的脸渐渐透出紫色，深吸了一口丹田气，发出霹雳般的怒吼：“傅汉卿。”
    狮子吼在任何时候都具有震聋发馈的作用，就算是傅汉卿也全身一震，硬生生给吓得跳了起来，就如同无数偷懒睡觉而又被忽然叫醒的人一样，很迷茫很惊慌很昏沉沉地四下张望，估计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傅卓慢慢地弯屈十指，在听到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之后，项王已经非常识相地连退了十步，想了想，为了安全起见，又再退十余步。
    傅卓死死盯着眼前人，努力克制着自己抬手一拳打过去的冲动：“你刚才点头，到底算不算答应我了。”
    傅汉卿这时才明白事态似乎有些严重，藏在乱发之后的眼睛透出点迷茫：“我刚才答应什么了？”
    傅卓铁青着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答应代替青麟成为送给晋国的重礼。”气急败坏之下，他已经没有心情再给这场赤祼裸的罪行，加上任何漂亮虚伪的形容词令了。
    傅汉卿似乎怔了一下，又似乎并没有，他只停顿了很短，几乎不易察觉的一个瞬间，然后用依旧平常自然，仿佛只是拉家常的语气问：“我若不答应，青麟是不是脱不了身？”
    这个问题令得傅卓眼看就要暴发的愤怒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你留在这里，只能白白把你的一生，消磨在高墙之内。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那么长，岂可轻掷光阴。你答应这件事，就可以走出这园子，走出傅家，甚至走出小小的梁国。以你的容貌，晋王必视你为掌上之珍。晋国是天下有数的强国之一，得晋王恩宠，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你得不到的……”
    在梁国叱咤风云十余年的傅家当代家主，强自镇定得试图说服眼前的人，而心中却越来越慌，他努力地劝说自己镇定，努力地在心中极力搜寻着傅汉卿可能在乎的一切“如果你答应这件事，我可以以家主的身份免除你母亲的奴藉，让她正式成为傅家的人，把她的灵位移入祠堂，代代受傅家子孙供奉。这可是她到死都求不来的好事……”
    傅卓的声音有些纷乱了，他尽一切可能想要说服傅汉卿，然后却越来越感到没把握。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可以打动傅汉卿。他对傅汉卿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但他总记得，十余年前，九岁的傅汉卿被送入废园的前后。
    做为家主继承人，他一直沉默着旁观了整个过程。他至今仍然觉得，傅汉卿顺从得走进废园，即不是被傅家家主的愤怒所慑，也不是被傅家铁卫的威仪力量所震，甚至未必是因为他母亲不停的哭泣哀求他不要再给她惹祸而心软屈服。
    傅卓还记得，当时仍是青年的自己，无声得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态度走进废园，那一刻心中清晰地感觉到，这孩子的服从，仅仅只是因为，他厌烦了。他厌烦了一天到晚有人围在身边，他厌烦了围绕他而产生的一切争斗纠缠，他只想要个清净，仅此而已。
    这样一个人，如何去说服他。
    傅家的子弟们从小就学习如何在家中出人投地，如何在朝中争取地位。而自幼就拥有绝世风仪的傅汉卿，即使母亲出身卑下，他若能善用他的天赋以及所有为他而痴迷的叔伯祖辈，绝不难在家族中爬上高位。
    不肯这样做的傅汉卿真会把荣华富贵放在心上吗？他不知道。
    一个盼着儿子能让自己一步登天，却一再失望，至死仍是奴藉，总是怨恨儿子给自己惹祸，从不曾关心过亲生之子的女人能在儿子心中占多大的位置？他不知道。
    以傅家满门未来的兴衰荣辱可以说动他去救傅家未来的家主吗？从来不曾善待过他的傅家，可以让他去做牺牲吗？他不知道？
    傅卓一切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救自己的儿子，如果傅汉卿不同意，那就打晕他，绑了拖去。不管那十多年前，就让隐然为半个家主的自己，暗暗心间凛然的孩子，在这十几年幽居中，是变得更可怕还是更不可思议，他要救他的儿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要救他的儿子，哪怕天崩地裂，何惧灰飞烟灭。
    然而……
    “我答应。”
    简单的三个字，干净，平和，从容，淡定。
    傅卓说到一半的话，倏然而止，那一瞬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还在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傅汉卿却已答得这般干净俐落，简单干脆，仿佛只是答应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傅卓怔怔望着傅汉卿，有些迟疑地说：“你答应？”
    “我答应。”傅汉卿淡淡点头“虽然我刚才点头时有点神智不清，但即然我点了头，就算我答应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反悔，所以……”
    有大蓬的胡子挡着，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微笑：“我们去换青麟吧。”
    傅卓没有给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发呆，当机立断：“好，我们走！”
    话是可以说得很干脆的，但是，真正要走，才会发现，并不那么简单。大铁门打不开，四周全是加厚的围墙，为了防止傅家的高手跃入，或被囚禁的人跳出去，围墙被一再加高，上方又洒了许多毒刺，就算是轻功高手，也无法保证，一跃能直到墙顶，正好踩在从墙头突出的梯子上，而绝不会沾到半点毒。
    抬头看看上方，傅卓的眉头纠结在一起，项王在旁干笑着说：“看样子得让他们把梯子架下来。”
    然而，让下人们爬到最高，再放下另一个加到足够长的长梯，还要确保完全不沾到墙上的毒刺，似乎是一件颇为麻烦，极为耗时的工作。
    而现在，傅卓最耽误不起的就是时间。他唯一的儿子还陷在险境之中，谁也不知道，晚去一步，傅青麟会遭遇什么。
    项王看到他不耐烦的表情，连忙笑着说：“傅大人请放心，王上必不致为难青麟，大王其实也……”说话间，他看到那个又脏又臭，无论怎么看都和绝世美人扯不上关系的野人随随便便走到院墙边，轻轻松松抬起手，仿佛只是简简单单地在墙上按了一下。
    然后，项王后半截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整个人完全僵木，甚至不能思考。
    一个足以容一人穿过的洞，就这样凭空出现。
    真说起来，武将辈出的傅家，武功高强者不在少数，能一拳打穿墙壁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但这墙是用做囚禁的，曾经加厚加固过。纵然以傅卓的功力，要打穿墙，也需要凝神运气，全力出拳，就算成功，也颇为伤神耗力。
    而傅汉卿却只是随便抬了抬手，没有任何准备动作，不需丝毫动气时间，纯以柔力，无声无息，轻松自如地把坚固的牢房变做畅通的大道。
    看到项王目瞪口呆的样子，就连忧心如焚的傅卓也不觉一笑，在他耳边低声道：“王爷，我说过，他若不愿意，其实没有人可以真正关住他。”
    项王勉勉强强干笑一声，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以傅家当家的身份，还要这般好声好气和一个囚犯商量，明明心急如焚，也不敢立马把人打晕捆上就走，傅家关的这可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把这种轻轻抬手，能把墙壁穿个洞的危险人物当男宠送给晋王，这要出了什么事，谁担那个责任啊。
    傅卓却不理会他的惊疑，完全不讲礼仪地直接扯了他的袖子就走：“没时间了，我们走。”
    项王身不由己被他扯着出了破洞，而傅汉卿一语不发，跟在后面。
    傅汉卿的步子很慢，就连走路都有一点懒洋洋的味道，然而，无论傅卓如何快步奔行，他总是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五步距离内。
    项王眼见着傅卓把自己一路拉出府，一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再看到府门外，一辆大得吓死人的华丽马车，他这才猛然惊醒，大叫道：“傅大人，你不是打算就这样把人送进宫吧。”他回头一指那个依旧一身酸臭，满头须发，足以吓死人的怪物。
    傅卓头也不回，脚下不停：“自然不是，总要由王爷先行通报一声，说清原委，才好把人献上。”
    项王猛打寒战，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要我……告诉皇上……我把这个……有可能十年没洗过一个干净澡……头发胡子都分不清……衣服不知道有多久没换过的人当做宝物献上，要换走文武全才，以俊美闻名天下的……傅郎？”
    “那又有何不可，明珠蒙尘，拂去灰尘，还是明珠。汉卿比青麟俊美不知道多少倍，由他来换青麟有何不可。”傅卓答得理直气壮。
    项王却有放声大哭的冲动，你傅家老大为了救儿子豁出去，我还有无限光明的未来，我还有我的荣华富贵要享呢，你让我把这么一个又脏又臭的人推到大王面前，你不怕死，我还没活够啊。
    “这个，至少，总要让他沐浴梳洗，才好见驾吧。”
    “哪有那个空闲。”傅卓冷然道：“现在青麟在姓左的手里，我晚到一步，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折腾。汉卿身上太脏，要完全打扮好，最少得要半个时辰，我可不想再耽误半点时间。”
    项王只得长声叹息了。
    同样出身于三大世家的左家和傅家不睦，在梁国从来不是新闻。三大世家，赵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甚至朝廷缺钱，都向赵家借贷。傅家代代出名将，掌兵跃马，威名最著，而左家，其实有可能是三大世家最靠近权力中心，最有势力的家族，却往往最不受世人尊重。
    因为左家，历代都是天子近臣宠侍。王上喜欢杀戮，左家就代为操刀，王上喜欢美色，左家就代为征美，王上喜好神仙，左家就能作青词，王上想要长生，左家就帮忙炼丹。每一个王子从小都会有左家的男孩做为近侍伴读心腹之臣，一起长大。
    做为离主君最近的人，左家看似地位不够高贵，在很多时候，权力却高于王候宰相。
    赵家的人擅于经商，傅家的人擅于做战，而左家的人，最擅长的，却是迎合帝意，奉迎上旨，房中术，各种诡异药物，王候贵戚们种种匪夷所思的寻欢作乐之法，都是左家世代相传的知识
    这样的家族自然不受尊重，只是百官忌左家之权，不敢冒犯，赵家虽势力大，毕竟是商人，只想和朝廷拉好关系，无意于多结对头，只有傅家，世代勋贵，代代都有血战功劳。从来看不起左家。凡左家的宴会，一概不赴，与左家人对面撞到，抬眼向天，似若不见，横行直过。
    多年来，左家上下岂有不深恨傅家的。只是动傅家不得罢了。要说这一次出主意把傅青麟逛入宫，左家没有报仇出气的私心，真是连项王自己都不信，又何论老谋深算的傅氏家主。
    “青麟虽年少，却是冰玉之性，岂肯受小人之辱，你们即能陷住他，必是施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这素来是左家最擅长的。左家历代都是皇家的清客伴当，专做些无耻谄媚的小事以奉上。先王痴迷神仙之术，就是左家的人，硬从民间征五百童男童女炼制仙丹，哄得一国之主，把童男尿液，童女初潮，当做灵丹妙药，日日服用。今上嫌宫中美人单调，是左家的人，劝君上在宫中建豹房，酒池肉林，极尽享乐，为求刺激新奇，随意掳劫民间女子，白日宣淫，聚众开无遮大会，强行逼迫宫女与野兽相合，无所不为。太子好男风，左家为其搜罗俊秀男子。若遇刚烈性情者，左家自有多年相传的奇药秘术，种种手法，把百丈钢生生折磨做脚底泥，从此任人予取予求。如今青麟即入掌中，王上必然交予左家管理调教，我若去得迟了，我儿难免受奇耻大辱，这熏香沐浴梳洗打扮之事暂时还是从权吧。”
    傅卓黑着脸，愤愤说来，若不是因爱子的困境而激愤，就算是以他傅家家主的身份，也不至于如此在当朝王爷面前，毫无顾忌得指斥君主之非。
    项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君王无道，国事日非，或许，在百姓在有识之士心中，都只能愤之叹之恨之怒之吧。做为人臣，傅卓不便针对君主，自是不免把怒火发到左家头上。
    而身为王族的项王自己，其实更了解整个王室穷奢极侈，胡做为非为的理由。在这个乱世，国灭族亡，往往不过转瞬间事。区区小国，只能在大邦之间，辛苦地逢迎讨好，以求苟存。纵有傅家屡出名将，然国家太弱，个人太强，于国于家，也都不是幸事。
    每一个贵族，都会有朝生暮死，生命无常的感慨，都会畏惧，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灾难，于是人人都变本加厉，极度疯狂地享乐，因为享受了今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保有国家权势甚至生命，所以在今天，才更加要不亏待自己地享乐，至于百姓的安危苦乐，算了吧，当国君的自己都不知道性命能有多长，谁顾得了百姓。
    傅家代代出英雄，傅家代代有良将，那又如何呢？梁国依然只是个小国。傅家总叹息国事如江河日下，君主无心振作，甚至因此迁怒左家，又哪里知道，梁国能一直存在到今日，不止是傅家保家卫国之功，还因为国主的不思振作，荒淫无道。所以那些强国，在觉得梁国毫无威胁之后，也就不愿付出太大的代价，来打败有傅家守护的梁国，以求吞并了。即然这个国家，这样臣服，这样听话，又何必费心费力，浪费国力军力去撕杀血战，最终吞并一个大战连场后，一片荒土的国家呢。
    相反，如果梁国君臣，利兵秣马，加强军备，以求兴盛国家，那些拥有强大势力的大国，会袖手坐视吗？会让拥有傅家历代名将的梁国有机会掘起吗？
    人力终有尽时，大厦倾时，傅家纵多虎将，也不过是多撑得一时片刻罢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纷争杀伐的乱世中，示人以柔弱，也许才是真正的长存之道。如疾风过处，挺直的树干或许会被连根拔起，而柔软的小草，却会再次挺起刚才在风中伏倒的身体。
    世人只看到王族的穷奢极侈，无道政令，却不知道，王族也是这个乱世间，颤抖着，小心求存，用尽一切营造种种荒淫骂名，甚至主动削弱国力，明知灭亡必然降临，却还是徒劳地，用尽种种方式，希望能拖廷这一命运的可怜虫罢了。
    在这个杀伐不断的世界里，小国想要存续下去，并不是只有几个大将军，几个所谓的文武全才，几个百姓寄予希望的英雄，几个人们口中的傅郎就可以的。
    而这个道理，与傅家的家主，是无法分辩的。
    所以，做为王族，项王也只是黯然地沉默。
    傅卓信手一挥：“汉卿，上车去。”
    傅汉卿一语不发踏上车辕，车内似乎早有侍者等候，适时打开车门，等傅汉卿进入马车，转瞬间又送上门。
    傅卓再次一拉项王：“我们动身吧。”
    项王几乎想要发出哀号之声。就算傅家地位再超然，毕竟也是臣子啊，真把这么一个人直挺挺送到大王鼻子底下，这不是换宠，这是在找死，欺君之罪，羞辱君上，这，这，这……我的天啊，你傅卓不要命，用不着拖我一起下水吧。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第三章 惊艳

    “三弟，你说的那个远胜傅青麟的绝世人物就在这马车里？”梁王面带考量之色，看着那车门紧紧闭住的马车。
    项王全身冷汗直冒，干哑着嗓子说：“是。”
    他都记不清他们是怎么从王宫的侧门驱车而入了。梁国是小国，规矩不大，傅家又是大族，的确拥有在宫中驱车骑马的荣宠。
    他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傅卓铁一般的手腕牢牢抓住，生拖到梁王面前的，他更加记不清，在傅卓大声夸耀傅汉卿之美时，自己是怎么被逼无奈，无精打采地点头，含含糊糊嗯啊几声，以表附合的。
    此刻他和其他几个天子近臣伴着梁王，一起来到这马车之前，唯一能记得清的，只有傅汉卿脏乱的胡子头发，和身上的的酸臭。
    这么大好的晴天，这么暖乎乎的太阳，他却不由地打起寒战来了。
    梁王的眼中，带点兴致，带点好奇，也带点轻松。不管怎么样，能用一个傅家无关轻重的的人，替换傅氏继承人，不至和傅家的关系闹僵，可算是解了他一大烦恼了，所以他的声音也多少有了些欢快之意：“想不到傅卿家中，倒还藏了一个珍宝。”
    其他几个近臣一起附合，只有左氏宗主左伯伦微微皱眉，眼望马车不发一语，他身后站着他的独生爱子，目前正任太子舍人的左绦尘。
    这一位年青的左家未来宗主，未来大梁国主最亲近的心腹，出奇的年青英俊。身材俊拔，眉目如剑，脸容似刀雕玉刻而成般英挺出众，只是眉眼间一派沉郁，此刻他冷冷道：“傅郎之美，天下皆知。实是万中无一的人物，若说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一个远胜于他之人，当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傅卓冷冷一笑，忽得伸手，轻轻一拍。
    马车大门，应声而开。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一点，但只是几乎……至少当朝项王，大梁国主的三弟，此时此刻，却只是低下头，情不自禁得伸手掩住眼，几乎是摒息闭气，等待着即将暴发的风暴。
    然而，一切，却都安静得不象话。
    他等了又等，没有一丝动静，整个天地，似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四周那么多人，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发生了什么事，他愕然抬起头，正看到马车门适时关起，而所有人的目光，仍然定在马车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象凝固了一般，再无变化，每个人的眼睛，都似被无形的力量锁住，再也无力从马车上移开。
    傅卓冷冷问“请问陛下，以此人交换青麟，是不是够资格。”
    梁王的眼睛仍然死死盯在车门上，过了良久，方才梦呓般地道：“够，够，够……”
    他的脑子似乎已不能正常运转了，一边说，一边忙乱地挥着手。
    左伯伦略略转头，沉声道：“涤尘，把傅公子请过来。”
    左涤尘算是众人之中，比较镇定的一个，此刻脸上流露一丝不甘：“爹……”
    左伯伦眼神一冷，沉声道：“还不快去。”
    左涤尘目光一扫众人，看到梁王发直的眼睛，和太子殿下那如同做梦一般的表情，暗叹一声，知事不可为，略一点头，转身而去。
    没过多久，他领着几个宫人，抬着一把软椅过来。椅上坐着一个着白色锦袍，腰围玉带的少年。只是他容颜之美，却令得雪色衣袍失色，灿然玉带黯淡。眉目之清朗出众，让人恍惚只觉这般容华，这等神彩，竟生生是块绝世美玉，幻化而来。
    只是那应该如寒星般灿亮明丽的眼，此刻却满是熊熊怒火，他远远见着傅卓，叫了一声：“爹。”挣扎着想从椅子上起来，却是一撑又倒。
    傅卓心中大痛，他那自小就能骑烈马，挽强弓的爱子，此时此刻，竟连从一张椅子上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紧赶几步，迎到软椅之前，一伸手握住傅青麟的手腕，小心地注入一缕内气，一探之下，只觉爱子体内空荡荡一片，感应不到丝毫真气。
    他眼中隐隐有风雷咆哮，转头怒视左伯伦：“你对他做了什么？”
    左伯伦含笑施礼：“傅兄请息怒，傅公子是冰玉之性，不肯稍受折辱，我们等恐他君前失仪，闯下祸事，不得不用了点软骨散，暂时禁住他行动之力，于身体并无伤害，还请放心。”
    傅卓冷着脸把手一摊：“解药拿来。”
    左伯伦苦笑一声：“真是抱歉，因这软骨散并不会伤人，只是禁止行动，所以，我并不曾研制出解药……”一边说一边退后一步，有意无意让梁王隔在了他和傅卓之间“不过，傅兄也不必太担心，这软骨散的药性会自动化解的，只要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全消散掉，傅公子也就可以行动如常，连根头发也不会少。”
    傅卓勃然大怒。左家专为王族研制种种见不得人的药物，要说这软骨散没有解药，他是断然不信的。只是左伯伦自己一口咬定，梁王又素来信任左伯伦，旁人不肯出面得罪左家，他虽不信，却也拿不出证据。如此一来，傅青麟就最少要做一个月半死人，才能恢复正常。
    他恨得暗自咬牙，若不是中间隔着梁王，他多少还顾忌一点君臣之道，只怕早就直接伸手，把左家的宗主拎小鸡一般拎到面前，大声逼问了。
    正值两难之间，只听“吱哑”一声，马车门再次打开，一个人跳下了车。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第四章 奇人

    傅汉卿跳下马车时，每个人都觉得，天地为之一暗，只因为，人世间的所有的光华都已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
    只不过普通的一身布衣，只不过闲闲散散披了一头长发，说是不修边幅，倒不如说是因为时间太紧，刚洗过的头发，还来不及束好，更加没有机会做任何其他的修饰。
    他只是就这么简简单单跳下车，走到了傅青麟身边，于是，那锦衣华裘，绝世俊美，在任何场合都是众人目光焦点的梁国第一美男子岂止是黯然失色，简直就是在一瞬之间，没了颜色。
    他轻轻一掌，仿佛浑然无意，拍了拍傅青麟的肩膀，然后微微一笑：“你没事了，可以走了。”
    没有人发觉他这句话不合情理，因为，在场诸人，大多已失去思考能力了。没有人的眼睛能不定在他的身上，没有人的思绪能不在这一刻停顿。
    只除了……傅青麟。
    只有傅青麟才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简简单单的一拍之间，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侵入他的体内，转瞬间便把他体内缠绵不去的软骨散逼得消逝无踪，令得他四肢百脉，仿似有无比充盈的力量在沸腾燃烧。生平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他很清楚地知道，只是在刚才一瞬间，不但他体内的药物被去尽，就是任督二脉都已被打通，不止内力大增，就是从此再练武功，也是事半而功倍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简直太过不可思议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怔怔地望着傅汉卿，眼见傅汉卿在他肩上一拍后，就要往后退开。他啊得叫了一声，竟是一跃而起，叫道：“你是谁？”
    傅汉卿淡淡笑一笑：“如果从辈份上算，我应该是你的叔叔。”
    原本中了软骨散，动弹不得的人，竟忽然行动自如，这种惊人的事，都无法让其他人的目光从傅汉卿身上转开，只有傅卓上前一步，面对梁王，深施一礼：“陛下，臣这就把他留下，请容臣带走青麟。”
    梁王目光怔怔得望着傅汉卿，怔怔得点着头，他或许听到了傅卓的话，又或许并没有，他或许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又或许根本已不在乎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左伯伦勉力晃晃头，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张张距，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无论如何，面对傅汉卿这种不属于尘世的极至之美，根本没有理由，再强留傅青麟了。
    因为傅汉卿的出现，整个殿宇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放缓了心跳，不敢再轻易发出一丝声音，所有人的心神，整个的气氛，都似已在无形中受到控制，直到一声忽然而起的大叫，打断破了这奇异的沉寂。
    “不行，不能让他成为送给宗主国的礼物。”
    左涤尘比任何人都痛恨傅青麟。
    同属梁国三大世家，然而，受人尊重的，被万人传颂的，被百姓向往的，从来都只有在战场上占尽风彩的傅家。而被人轻视的，受人憎恨的，遭人非议的，永远都少不了左家。
    是啊，傅家英雄辈出，傅家血战沙场。而左家算什么，不过是世代弄臣，陪皇帝嬉笑作乐的小人，主上本来明明可以做天下明君，都是被左家的人带坏了。
    提起左家，世人理所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谁知道，要做上位者的近身伴从，有多少苦楚伤痛。左家也有那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只因在宫中陪伴王子时，不能迎合上意，便被生生杖死。左氏宗族，还要自认教导不严。
    当傅家的孩子仆从如云，被娇婢美姬所环绕时，左家的公子，却要在王族子弟身边做下人，低眉顺眼，时时看人眉高眼底，猜测主人的心意。
    当傅家的孩子边关立功时，左家的公子，却要为闯祸的王子担罪，替偷懒的殿下做功课。
    当傅家的人，功记史册时，左家的人，又因为国王纳妃选秀建宫游乐等等事，多出一项项骂名。
    王上做了多少恶，都是陛下圣明，坏的，肯定是诱使主上往邪路里去的左家人罢了。
    所谓天子第一近臣，所谓世袭陪王伴驾之人，说到底，不过是国王的替罪羊。
    得到了荣华富贵的同时，也注定要担下一切罪孽。
    在人们轻蔑左家的人贪图富贵时，有人会在意，左家子弟，也会有志向，也会有期盼吗？
    在人们称赞傅家的少年文武全才时，有谁知道，左家的儿郎也同样学文练武，而他们所有的技能，都只不过是为了给帝王取乐，替王子应付考试，永远没有机会一展抱负。
    左涤尘正年少，年少的他，还有着少年的理想，少年的雄心，少年的志量。他曾比所有的表兄弟们都要勤奋地学习一切知识。皇宫的藏书，他无不通读。十八般兵刃，他样样精通，他自问拥有飞的翅膀，却永远没有展翼的机会。
    他恨傅青麟，当他困在小小宫宇中时，那个与他同岁的少年，已叱咤风云。当他怀着对命运不公的怨恨，在人前对帝王伏首时，那白衣锦袍的英俊男子，总是远远得，用那样居高临下，那样冷嘲不屑的眼光望向他。
    他姓左，他生在左家，这是他的罪吗？这是他所有父辈的罪吗？
    没有他们姓左的，国王就不会纵情声色吗？就不会大选秀女吗？就不会肆意建造宫室吗？没有他们左家，梁王就敢于对抗宗主国，而不把傅家的美男子献上吗？
    或许，这件事不是他们左家推动的，但难得，能有机会，如此羞辱傅家最骄傲的少年，让傅家长房嫡子，第一继承人，落到他一向看不起的左家人手中，做为礼物接受调教，左涤尘心中充满了一种怪异的满足感。
    然而，难得天上掉下来的报仇机会，就又这样，轻飘飘飞走了。
    傅家交出了一个真正天下无双的美男子，换走了傅青麟。
    那个叫傅汉卿的人，的确拥有世人连想象都不能想象的美貌，然而，他毕竟不是傅青麟，不是代表整个傅家传承与希望的傅青麟，不是代表着傅家全部骄傲与尊严的傅青麟。
    对左涤尘来说，能任意玩弄羞辱象傅青麟这样高贵，并且一向看不起他的人，才是人生最大的满足。
    所以，在梁王应诺要让傅青麟离去时，左涤尘失控般叫了起来：“不行，不能让他成为送给宗主国的礼物。”
    所有人闻言望向他，左涤尘也不慌张，伸手一指傅青麟：“傅公子原本中了软骨散，动弹不得，转眼间，却又能起坐自如，应该是受刚才一掌之助吧。”
    傅汉卿淡淡点头：“是，是我刚才助他驱除了药力。”
    有了他的回答，众人的心思才略略恢复正常，全都怔了一会儿神，才能真正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然而，也都不由自主，或是暗打一个寒战，或是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运功行气，没有凝神贴掌，只是浑若无事地轻轻一拍，就在不知不觉间驱尽毒力，这到底是怎样的力量。
    左涤尘冷冷望向傅汉卿：“如此强大的武功，若是就此献给宗主国，让他常伴帝侧，万一弄出什么事来……”
    傅青麟冷哼一声，怒视左涤尘：“你想干什么？”
    傅卓及时出手，按在儿子的肩上，以确保儿子不会因为愤怒而失控地冲过去：“如此，左公子以为当如何？”
    左涤尘微微一笑，恭敬地道：“请恕侄儿无礼，侄儿以为，若为了国家好，要么仍留下傅公子，要么，就干脆废了此人武功。”
    “你敢……”傅青麟怒喝了一声，竟是在父亲的力按下，犹自踏前了一步。
    在场几个梁国最高的实权者淡淡的目光只在这梁国曾经的第一美男子脸上略略一转，便又移开。到底还是少年啊，到底依旧天真，到底仍然有着那不合时宜的热血与盛气。
    傅汉卿也只静静地看了看他，这个小侄儿，其实在很多年前，他是见过的。
    那时，他还是个刚刚出世的婴儿，粉团一般，人见人爱。傅家上上下下，都将这长房嫡孙，当做珍宝，轮番抢着抱。他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小孩儿，只能远远看着，那被众人捧在掌心的婴儿。
    那时，他还是个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孩子，奶声奶气，牙牙学语，尚不懂人世的纷争，身份的悬殊，隔着老远，摇摇摆摆向自己走来，张开小小手臂，用软软的声音喊：“抱，抱……”
    再然后，傅汉卿就被关进那高高的围墙里，等到再一次走出来时，只是为了用自己，来换回这傅家最珍贵的少年。
    这么这么多年了，他无非是吃吃睡睡混沌度日，那多年前，曾用软软声音，喊过他叔叔的孩子，已长成这般英风年少。
    他淡淡移眉，望向左涤尘：“若能保证让他离去，要废我武功，也是无妨。”
    他说得如此轻淡，仿佛只是答应请别人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不可置信的目光纷纷望来，然而在隐约的惊疑之中，又分明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过于强大的力量对于上位者来说，从来都是一切不安的根源。
    无论如何，一个人有着如此的容貌，注定要成为高高在上者最钟爱的人，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没有人愿意任自己玩弄的男宠，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也同样不会有哪个国王有这种胆色，把拥有如此强大力量，足以引发无尽变数的人，送到可以影响他们举国存亡的宗主国去。哪怕被选中的人不是傅汉卿而是傅青麟，所得到的待遇都不会有异，不是软骨散，必是化功丹，绝不可能送给上国一个活蹦乱跳，上马下马，都英雄八面的傅家小将军。
    但同样的，也没有人能相信，有人会如此轻淡地看待自己的武功。
    可是，傅汉卿是真的根本没把武功放在心上。说起来，也是别人误会了，他有的，不过是一身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没费精神与力气，连睡觉都能自然增长的，诡异到极点，偏还强大到极点的内力罢了。至于武功……这种东西，他只听过，没练过，也从来不曾拥有过。内力虽然强大，但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东西，谁能指望有人能够珍惜呢。更何况，他所练的内功心法极奇特别，就算被废了，只要没有被震得全身经脉尽断，他照样能在一呼一吸，日常饮食起居的普通生活中，再不费力地慢慢练回来。至于在失去力量其间的自保问题，傅汉卿更是不怎么在乎的。可怜当初小容费心为他研究出如此神奇的功法，用在傅汉卿身上，实在大大浪费。从第四世，到第六世，连续三世，天下无双的内力都无法让他真正保护自己，他永远也无法使用这强大的力量去伤人，即使明知会受伤害，即使明知，不是对方倒下就是自己倒霉的情况下，他依然不能做到自由控制力量伤害所有试图伤害他的人。内力只能起到威慑作用，一旦威慑无用，真动起手来，他可能连街边一个普通泼皮都打不过，很多时候为了拼命控制体内的力量不要伤人，往往把自己整得焦头烂额。在这种情况下，指望他会好好珍惜这一身天下第一的武功，根本不可能。
    只是，这样的内情，自是无人了解的。所以在一众不可置信望向他的目光中，以左涤尘的眼神最是锐利：“你内力如此高深，只怕纵然是化功丹这一类的药，你一入口也立刻逼出体外了吧？”
    傅汉卿悠然负手，仿似漫不经心地道：“我可先卸去内力，你命宫中高手以银针制我奇经八脉，断我气机，再点破我气海穴，然后，你再觉得什么化功药物可靠放心，就让我吃什么，这样……”
    他懒洋洋扫了众人一眼，眉目之间，仿佛已有些不胜其烦，恨不得这无聊的一切，快些结束“你们放心了吗？”
    这一天，傅青麟的世界，天翻地覆，这一天，傅青麟看尽了背叛与出卖。
    他本是傅家长子嫡孙，天潢贵胄，天之骄子。从他出生，就注定了所有的阳光都属于他。而他，也从来不是锦绣丛中，温柔乡里甘度一生之人。从小就习文练武，时人以神童相称。年纪幼小，便已为国家立下许多功劳，傅郎美名，传于天下。便是大王太后，也时常相召，常有赏赐，说起青麟，无不是笑容满面，看他若子侄一般。
    年少的他，以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属于他，年少的他，曾立下志愿，要为家族，为国家，为百姓，献出他一切的力量。
    年少的他，还有着梦的翅膀，还有着飞翔的心，还有着火热的血，飞扬的志。
    然而，这一切的美好，就一日之间，便再也无处寻觅。
    那一天，他白马白衣扬金鞭，在一片灿烂阳光下，奉旨入宫。他是宫中最受欢迎的少年臣子，他有骑马进宫之特权，他是大王最常夸奖的子侄。
    面对他自小发誓效忠的王，处在那无数次进见的宫殿中，依然是如旧的平身赐座赐茶，不同的是，一杯茶之后，那屠龙搏虎之力，便如流水而逝。不同的是，那永远笑意慈祥口口声声说，疼爱他如疼爱自家子侄，时时满目欣赏，望着他说，将来必要大大用他的王，苦口婆心，开始为他讲解宗主国的意愿。
    不同的是，那个总是说和自己情如兄弟，时常约自己去玩耍，从不对他摆架子，动则拉着他的手说将来继位后，大事皆需仰仗他的太子，在旁边，满脸带笑地劝他要以国事为重。
    不同的是，那个永远温和微笑，不管自己如何飞扬任性，也总是为他打圆场，每次自己与他的儿子吵架，总是把儿子痛骂一顿，却对他细加安抚的左世叔在旁笑得悠闲自在，站在一旁，不断地对他说起，家国之义。
    不同的是，那个从小和他斗到大，从来看他不顺眼，他也同样看不顺眼的左涤尘，在三人之后，用那样森冷而得意的目光望向他。做为王家近臣，专门负责王族欢娱之事的左家公子，很久以前，就开始掌管调教宫中娈童的差事。这个自己从来看不起的家伙，将要肆意玩弄他的身体，折辱他的尊严，以便给宗主国，送上最完美的礼物。
    一夕之间，他的世界完全崩塌了。所有的光明变做了黑暗，所有的幸福，只余痛苦。
    他是傅青麟，傅家长孙，傅氏一族的继承人，从他懂事那一天，他就立志，要为他的国家，为他的君主，献出他的生命，和忠诚。直到这一天，他才明白，原来，他爱了十几年的国家和君主，其实从来不曾爱过他。
    好一个家国之义，好一个国事为重。
    就在他暗暗立下死志时，转机却出现了。
    那个只看一眼，就叫人一生不能忘怀的人，那个轻轻一掌，重新把光明与力量交还与他的人。那个微笑着轻轻说“如果从辈份上算，我应该是你的叔叔。”的人那个抬眼望向左涤尘，淡淡说“若能保证让他离去，要废我武功，也是无妨。”的人，成了救他出苦海的生机，那个人，将会代替他，留在那污秽与丑恶的黑暗当中。
    而他，唯一的念头，只是不可以。
    他不记得他是谁？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但是，他觉得，不可以。
    不可以……
    在他已知道被出卖被伤害被背叛，原来会这么这么这么痛时，不可以已再让另一个人遭出卖遭伤害遭背叛。
    即然他痛恨别人举着为国家好的旗帜，把他自己出卖时，他又怎么能因着为自己好，就要将旁人出卖。
    这个人说，我应该是你的叔叔。
    即使他不记得了，但，即然，那人是亲人，即然，那人也是傅家人，那么，就不可以眼睁睁看他被傅家交出去。
    梁国出卖傅青麟，而傅家出卖傅汉卿。
    梁国说，为了国家好，所以，傅青麟，你该去牺牲。
    那么，傅家是不是也同样对傅汉卿说，为了傅家好，为了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继承者，你去代他受罪吧。
    不，不，不，这不可以……
    *****************2月20日晚11点16分更新线**************************************
    傅青麟想冲上前，想要阻止，然而父亲那忽然扣紧脉门的手，以及在他毫无防范时，完全侵入他体内的强大真力，在转瞬间，让他失去了动作与说话的能力。然后，在父亲与国王的一番礼仪对答后，他被生生拖出了宫。
    傅卓一直死死扣着儿子的脉门，一出宫门，就上马疾驰，驰出城门。城外，早有傅府家将数百人整装列阵。傅卓猛力把傅青麟自马上推下，厉声道：“立刻快马加鞭，到军中去，为防有变，除非有我的亲笔信，否则就算是大王的旨意，你也不准离开军队。”
    傅青麟大叫一声跳起来：“父亲，你不能……”
    傅卓居高临下望着他，冷冷道：“你现在赶回去也没用，他的武功应该已经被废了，你打算再次用你自己，用整个家族的未来，去换回一个废人吗？”
    傅青麟怔怔站了一会儿，望着他的父亲，脸色一点一点白下来，然后一语不发，转身上了马，四周众家将立刻围护在他的身旁。
    傅青麟没有再回头，一抖缰绳，纵马奔驰。四周都是马蹄声响，无数家将随从而行。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把第一根手指握紧，在心头一字一顿地发下誓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
    傅汉卿的奇经八脉被银针锁住，那一针针扎下，应当都是彻骨之痛，在漫长的制脉过程中，傅汉卿却只是懒懒坐着，并没有什么痛楚的反应，即不呻吟，也不痛叫。等到一干高手，满头大汗地退开，临走用眼神一再保证自己圆满完成任务，其他高贵的大王王子们，只怕根本就在怀疑，那些针根本没扎准位置，无关痛痒。
    而在整整一个时辰的制脉中，傅汉卿开始还有点精神，渐渐竟不知不觉闭上了眼，倒似睡着了一般。就连最后左涤尘一指点破他的气海，他也没有睁开懒洋洋闭上的眼，仅仅只是略略皱了皱眉，仿佛只是睡梦中稍有不适。到最后，左涤尘不得不流着冷汗，用力推他。傅汉卿简直就象要赶走吵他睡觉的蚊子似的，只是无意识地挥挥手，略略调整他在椅子上的姿式。
    所有人目瞪口呆，不得不怀疑，他们目前做的事，到底是废人武功，还是请人在这里休息睡觉。
    左涤尘把嘴凑到傅汉卿耳边，大喝一声：“你给我起来……”
    傅汉卿被惊得一震而起，两眼有些迷朦，低低惊叫一声，迷迷糊糊抬起头，望着左涤尘：“结束了吗？”
    左涤尘面色铁青把一整碗黑乎乎的药递过去：“喝完它就结束了。”
    傅汉卿连眼也没完全睁开，一手接过，看都不看就一口气喝完，然后往左涤尘手里一递：“好了吗？”
    看那表情，是只要左涤尘说一句好，他就即刻闭上眼接着睡。
    左涤尘面目扭曲，一把揪起他的衣裳，怒喝一声：“你给我认真一点，我们这是在废你武功。”
    “我知道啊，可是你们用的时间太长了，我太无聊了，休息休息一下也没关系吧。”傅汉卿答得漫不经心。
    左涤尘气得全身发抖，平空生起从来不曾有过的挫折感，猛得把傅汉卿往后一推，怒气冲冲退到梁王身旁“陛下，微臣有一个小小建议？”
    “何事？”
    “此人之美，天下无双。上天即将如此尤物送到陛下之前，陛下又岂能辜负上天的美意，何不先行……”
    左涤尘的话，傅汉卿听得迷迷糊糊，漫长的废武功的过程，实在让人会情不自禁地打磕睡，而一个明明睡得很舒服被突然叫醒的人，总是会有一瞬间，很迷糊的。所以，左涤尘虽然故意把声音提高，想让傅汉卿听到，但傅汉卿也只模模糊糊听到前半句罢了。
    不过，有的话，其实也用不着听得太清楚，就可以猜得到。特别是当傅汉卿用力晃了晃头，抬眸看向一众梁国最高贵的人物脸上眼中，那无可掩饰的垂涎表情时。
    他们此刻想的会是什么呢？
    第一世的阿汉，会迷茫而不解地问，你们怎么能把人当礼物，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为国家立功的人，你们不知道人生而自由，人拥有尊严吗？
    第四世之后，阿汉就再也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第七世里，傅汉卿已经可以仅仅一眼，就大至猜出面对他的人，在想些什么？
    他其实依然不懂人心，只是看得太多，历得太多，依例类推，也不会太出意外了。
    梁王在想什么？这样的尤物，反正是要送出去，任人做的，不如先由我来尝尝鲜？
    太子在想什么？父王用过之后，总不至于对我太小气吧，反正用一次也是用，二次也是用。
    左伯伦在想什么，没准是，主子用过之后，会不会也赏臣子一点呢？
    傅汉卿微微侧侧头，淡淡笑笑。他很懒，所有辛苦的事都避之唯恐不及。他无心上进，他随遇而安。但有的事，他多少还是有些厌恶的。虽然以他的性情，不至于非常积极得反对，但要是不用太费力而能够避免让人不喜欢的事，那又为什么不做呢？
    多年前，在那庭院深深的傅府，一个小小年纪，却已美丽无双的孩子，又是如何，即不太费力，又在一众心怀叵测的族兄族叔手中，巧妙得以自保，最后进入那一片清净之地的呢？
    傅汉卿微笑，今日的他，已经不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叫做阿汉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了。
    ***************************23日零点六分更新**************************************
    “难道是我误会了。”傅汉卿喃喃自语。
    “你误会了什么？”左涤尘冷冷问。
    “我一直以为，献给宗主国的侍宠之人，必然是要身子干净的。”傅汉卿慢慢地道“原来不是啊？”
    他抬头望向众人，微微地笑：“原来，我们的宗主国，自有上国气度，一点也不介意与下属小国的君臣，分享枕边人，绝对不会为这种事生气，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闹得两国不愉快啊。”
    他点头，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一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上国之腹。”
    众皆愕然，直到这时，所有人才忽然想起，献给那荒淫无度却又残忍刻薄的上国国主的人如果不是处子，将会引发怎样的灾祸。然而，这种几乎是最简单的常识，刚才他们在面对傅汉卿的时候，竟是完完全全没有想到。甚至于在左涤尘提出建议时，每一个人，都燃起疯狂的欲望。
    所以，当傅汉卿看似浑然无意，掀开众人不自觉中故意忘怀的大患时，几乎每一个人都倏然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冷汗。梁王惊惶地与左伯伦对视一眼，急急忙忙错开眸子，再不敢多看傅汉卿。太子依旧恋恋不舍望着傅汉卿，牙齿无意识得咬得咯咯响，可见理智在与疯狂进行着何等激烈的搏斗。
    直到梁王沉下脸，怒喝一声，太子才猛然打一个寒战，勉强用最后一丝清醒，移开了目光。
    估计唯一还能在傅汉卿面前，保持着正常思维的，也只剩下，因为满心激愤，所以反而不太容易被那惊世之美所震动的左涤尘了。
    他死死瞪着傅汉卿，好一会儿，才慢慢绽开残忍的笑意：“不错，你说得对，献给上邦的礼物，当然要绝对干净，但也要绝对完美。要做一个完美的男宠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地调教你的。”
    傅汉卿静静看着左涤尘，那样的一双眼，清澈明净如青天碧水，清明无碍，却又似能倒映世间一切，千般尘世，终不能动摇如斯止水。那样的一双眼，仿若婴儿般，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却又似已看尽了无数生无数世无数的红尘，于是，这万丈红尘，便也再无法留一丝一毫于那双清瞳之内。
    似这般止水清瞳，却叫左涤尘莫名地心间颤抖起来，他不得不靠猛然扎入掌心的指甲来提醒自己，不要莫名其妙地屈服，不要软弱得转开眼，不要在这样一场无端的对视中示弱。
    傅汉卿定定看了左涤尘一会儿，这才淡淡说：“是我自己答应换傅青麟的，我答应过的事必会做到，所以，男宠也罢，调教也好，只要真是需要的，我也不会拒绝，不过，在此之前，请给我一张很温暖的床，一间舒服的房间，还有一些好吃的东西，另外，还要三天时间。”
    左涤尘扬眉冷笑：“你是来做少爷的。”
    傅汉卿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刚被你们废了武功，你应该知道，一个人忽然失去全身的内力会有多么虚弱，我需要时间休息调整，让身体适应，毕竟，你所谓的调教不会太温和，你真的认为，我现在这种站都站不起来的身体撑得下来？”
    他抬手，打个呵欠，眼睛渐渐又快闭到一起了：“当然，如果你认为，要送给上国的礼物并不珍贵，随便冒冒把人弄死弄病弄伤，弄出一身也不能复原的毛病也没关系，那我也就没什么意见。”
    “你……”左涤尘还待愤然发怒，梁王却忽得喝道：“答应他。”
    虽然傅汉卿每一个反应都出乎大家的意料，虽然傅汉卿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很郁闷，然而却又每一句话都让人不能反驳。
    上国之主要的一定是一个身子干净的绝世美男子，刚刚被废掉全身武功，又吃过最伤身的药物，肯定经受不起严苛的调教。
    即然是有道理的，那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自找麻烦。
    所以左涤尘纵然愤愤，却也立刻恭声应：“是。”
    傅汉卿身子一软又重新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大躺椅上，眼睛彻底闭上，挥了挥手：“谢谢。”
    左涤尘冷笑着上前几步，到了他的近前，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就让你先得意几日，等时候到了，我看你怎么办？”
    傅汉卿眼也不睁，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懒洋洋打个呵欠，喃喃道：“好吵。”略略翻身，再然后，左涤尘就听到了虽然轻微，却足以让他在瞬息间咬碎钢牙的鼾声。
    就这样，傅汉卿进入大梁王宫的第一天，得到了一间很大的房间，一张很温暖很舒适的床，还有一桌又一桌香喷喷的各色菜肴，以及许许多多价值千金的大补药物。至于三天之后会怎么样，他不在意，也不多想。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吃得这么饱，睡得这么舒适了。
    虽然他一向随遇而安，要求极低，偶尔也会对傅家下人克扣份例幅度之大，提供的东西之恶劣，稍稍有一点非议的。
    *************************2月24日凌晨一点二十四更新***************************
    阴暗的空间，粗重的喘息，颤抖的身体，刺鼻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不舒适。
    傅汉卿懒洋洋双眼似睁非睁，跟着左涤尘漫步向前。
    摇晃跳跃的烛光中，四周墙壁上无数的合欢图案时明时暗，种种姿式，变化万千。四面摆放的种种欢喜姿式的男人或女人，亦是在烛光明灭中，几让人误以为是冥狱来的恶魔化为实体。
    偶尔几处点缀着的烈烈火焰和架子上一排排式样诡异的烙铁，自上方垂下的十几条长短不一的铁链，以及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鞭子，这一切都绝不会让人感觉愉快的。只可惜傅汉卿不知是迟钝得没有感觉，还是根本不曾真正醒过来，只是梦流一般，机械地跟着左涤尘往前走，参观了若干调教室之后，也没见眉毛略微动上一动，只有在看到那个小小孩儿时，他才止住了继续前进的步伐。
    在这无限的黑暗中，一排排的烛光，给人的感觉也只剩冰冷可言。
    烛影中，那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赤裸的身体，被夹在两个高大的男子之间，小小的身躯因为不堪后方的冲撞而擅抖不止，小小的嘴里，因为被塞进庞然大物而无力发出一声哭喊，只有眼泪，在无声地不断滑落，只有那软弱无力的幼小身体，在无助地瑟缩颤悚。
    用尽了种种心理压力，却得不到傅汉卿半丝回应的左涤尘终于感觉到一点高兴了。果然冰冷的器械，到底不如活生生受难的人更能让能让人震怖惊恐。
    素来富贵人家，多有爱狎玩幼僮的，王宫中的淫乱，更是极尽荒唐之能事，左涤尘很久以前就接手负责为王族调教男女侍宠的差事，似这等给不知风情的可怜孩子开苞，教导他们如何服侍男人的事，原是常有的。不过，这一刻，倒是他故意安排好这出戏，要直接演在傅汉卿面前的。
    因为要送给上国的礼物，总得知情识趣才好，调教的工作，梁王一早已下令全权交予左涤尘。同时，梁王自己已下决心再不来看傅汉卿，并且下死命令，不许太子，以及任何王公大臣来见傅汉卿，怕的就是这不可思议的容颜，会让他们最终失去自控的意志，做下必会后悔的事。
    也就是说，只要不真正破身，或是把傅汉卿弄死弄残，不会再有任何人来过问傅汉卿的事，干涉左涤尘的行为。
    失去了折辱傅青麟的机会，左涤尘自然而然想要把满心的愤怒发泄在傅汉卿身上。三天时间一到，就迫不及待得带着傅汉卿参观这特地为他安排好的调教场所。
    可惜傅汉卿的表现过于淡漠，对于为此费尽苦心的左涤尘来说，不亚于被人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就在他越来越心浮气燥时，傅汉卿终于对某些事，表现出在意了。
    “怎么样？”左涤尘冷笑着凑过来“这就是你将要面对的调教，我怕你不明白，还特意让人演练了给你看，感觉如何？”
    傅汉卿的回答却只是一个冷淡的问题：“原来，你想调教的是我而不是他，那么，为什么在这里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你真认为，我只要看看，就什么都会了？”
    左涤尘冷冷一笑：“好，即然你这般急着自讨苦吃，我总该成全。”他冷着脸一挥手“你们先把那小子带下去，再回来候命。”
    正在激烈运动中的两名大汉竟能立刻快速后撤。那小小的身躯，失去支撑，立刻跌落下来，身体缩做一团，开始无力地呕吐，然后被人倒拎着双脚，贴着冰冷的地面，就这么直拖了出去。
    傅汉卿只是安静地站着，平静得望着那孩子一边拼命得呕到胆汁都快出来了，一边如死狗一般被拖走。神色即无悲凉，亦无同情，依旧是一派淡漠。
    而此时，左涤尘已在墙边信手拿起根羊皮鞭，用鞭柄慢慢托起傅汉卿的的脸，然后才微微笑笑，猛得一抖手，长鞭在空中啪得一声脆响：“现在，该轮到你了。”他的脸色微微一沉“把衣服脱了。”
    傅汉卿淡淡道：“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左涤尘挑高了眉：“你尽管问，不管你说什么话，该你受的，你都逃不开。”
    傅汉卿淡然问：“你希望我去上国，受不受宠？”
    左涤尘冷笑：“我们送上的礼物，自然是希望上国国主能够宠爱。”
    傅汉卿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左涤尘一愣：“放心什么？”
    “即然你们是希望我受宠的，那么自然不会愿意得罪一个将来会在上国国主身边得宠的人，更不可能想和上国国主身边未来的红人结仇，所以，我想，你总不至于无聊到想要折磨我，让我怨恨你，将来有权有势后找你，甚至整个梁国的麻烦吧？”
    左涤尘立时一怔，望着傅汉卿，脸色略略有些发白，良久，才咬着牙道：“我自然不会故意折磨你。只是，不要忘记，是你自己答应要交换傅青麟的，也是你自己答应愿意做男宠，愿意受调教的。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男宠，是不可能逃避得了严苛的调教的，而对于习惯承受羞辱，并让你的主人知道，你以被他羞辱为光荣，为快乐，这都是必不可少的。你必须学习如何服侍男人，如何熟悉你自己和别人的身体，如何屏弃所有的羞耻，你必须……“
    他越说语气越是急切，他甚至完全没有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在如此短的一句话中而如此失控。
    他没有意识到，他仅有的理智，是因为被傅汉卿用那样明净而平淡的目光所凝视而忽然崩溃的。
    傅汉卿只是安静地望着左涤尘，平静地听他说得渐渐语无伦次，然而微微一笑：“相信我，左公子，对于，什么是必要的调教，什么是刻意的折磨，我可以分得很清楚。因为，有很多事，我比你认为的了解得多出很多。而且，说不定……”
    他笑意轻淡：“你会发现，对于如何成为一个男宠，我可以学得比你以为得更快，并且比你想象中更好，那么……”
    他望着左涤尘，字字清晰得说“你也就可以轻松得不用再继续费力调教我了。”
    他的语气那样平淡，可是不知为什么，左涤尘却感觉，有一种无比妖异的力量仿佛将自己彻底笼罩，竟使他一瞬间失去动弹的力量，语言的能力。
    黑暗的密室中，无数的蜡烛，光芒依旧微弱而冰冷。
    一阵长久而死寂的沉默之后，傅汉卿终于不耐烦得抬起手，掩着口，打了一声呵欠：“左公子，如果你不打算立刻开始，那么，是不是让我回去接着补个眠。”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第五章 调教

    左涤尘快要疯了，能调教傅汉卿足足十天，还没有彻底崩溃，也不能不说左涤尘的自我控制力还是不错的，但很明显，他也撑不了几天了。
    王宫一角的调教房，这段日子不断有人要辞职离开，但也不断有人不吃不喝不睡得只想往里挤。
    王宫最好的调药师，炼丹师，以及专门为王族提供壮阳助兴药物的道士们，个个两眼直冒绿光，人人脸上堆满了笑，整日在调教房里上蹿下跳，谁也不再拿他这王家宠臣当回事，整天念叨的就是，傅公子，你收我为徒吧！
    傅公子，求求你念在我一片诚心……
    你给我滚开，傅公子，要说收徒，还是收我最好。
    滚你的，要说尊师重道，你比得了我吗，要说悟性过人，你高得过我吗？要说年青聪明，你比得上我吗……
    他妈的，你这只会花言巧语的东西……
    之后发展出来的相骂厮打，不可控制的混乱，也就不必再多谈了。
    左涤尘万分后悔，他怎么会打算让傅汉卿尝尝春药，想看看，这个万事都不在意的男人，情难自禁的样子的。怎么会在普通春药无法达到效力后，开始调用最好最强最厉害的药，甚至派人把制药师一顿臭骂，惹得不服气，也不相信的各个制药高人，一同挤过来，人人拿着得意之作，想要看看什么怪物吃了这些还能当个没事的人。
    而傅汉卿有时候，甚至连尝也不尝一口，信手接过，闻一闻，看一看，便漫不经心，报出一堆药名配方。
    听得配药者当时两眼发白，为独家密方在众人面前泄露而痛心疾首，而其他人无不双眼冒红光，无比兴奋。
    如此二三次之后，就在诸配药师纷纷挽起袖子，眼冒凶光得考虑用杀人灭口的方式除掉这个史上配药师最大天敌时，傅汉卿又漫不经心地随意报出某一种据说可以让冰清玉洁的天上神仙变成世间第一淫魔的药物配方，然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种药虽说能极大刺激人的感官，使人欲望勃发，但也极易伤身，其实只需要把其中的极乐草减三成，婴栗减两成，再加少量销魂粉和曼陀罗汁，不但可以大大减少对人体的伤害，而且能让人有更多的快乐和销魂之感。”
    他说来随意，听的人则大多两眼放光。有人赶紧回去试验炼制，效果当真大佳。如此一来，立时震动所有调药师。象他们这样，为王家炼药，大多都是以春药而求得上位者的欢心。但让人极度欢畅，或令人情难自禁的所谓春药，大多都是以药力强行激发人类的欲望，极之伤身。服药者固然极之欢畅，心境大悦，给制药者无数荣华富贵，然而一旦出事，上位者稍有差错，又或是，被上位者所宠爱的人，有所差错，甚至是，让上位者稍稍败兴，那迎接他们的，就将是灭顶之灾。
    在这种情况下，傅汉卿这随口一句话，淡淡一点更改，对于这些以炼药为生的人来说，实是天下最难得的福音。
    在此之后，所有的炼药师整日围着傅汉卿转，期望从傅汉卿口中再得到一些东西，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然而傅汉卿看似万事漫不经心，很多可价值千金的药方，他也不过信口道来，但是，这几乎都是尽量减少服药者身体伤害的药方，而其他人想问他关于削弱服药者意志力，使人失去神智，使人更难抗拒快感的药物，他虽坦然承认知道，却断然不肯详说。
    任人使出万般手段，也不能从他嘴里挖出一个他不想说的字。
    他平日看来，总是无精打采，眼眼迷朦，迷迷糊糊，又是极好说话，万事无可无不可，便是旁人再不情愿，再羞涩难当的事，他也许也只当清风沸面，随意为之，但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则倾天下之力，也无法改变。
    当然，要调教他，不是只用药就够了的。
    最好的调情高手，负责挑逗他的情绪，让他面对身体自然的需求。照左涤尘的意思来说，是要弄得他欲仙欲死，却又不给他任何满足。
    然而，宫中最杰出的调情高手，精通人体所有隐密欲望的人物，一一在傅汉卿面前败下阵来。倒不是说傅汉卿如何如何不为所动，理智过人。而是，他们的任何手法一施出来，傅汉卿就会懒洋洋随口评点，你这里的力气用得轻了三分，你那一指点得略重，痛觉冲淡了快感，你那边按偏了，应该往左移一点，那个位置才最能带来快感，你这这这……那那那……
    那样理智清晰明断的评点，那样简单直接却又绝对正确的说明。把这些所谓十指一挥，就可以把三贞九烈，变成淫娃荡子的高手们，郁闷得直欲吐血。
    连他们自己面对如此容颜，如此人物，都不觉略有情动，施尽浑身解术，不但不能让别人眼皮眨一眨，反而被贬得一文不值。这种现象，使他们多年完美工作积累出来的自信心，几乎毁于一旦。意志坚强的，最多只是黯然承认失败，灰溜溜赶紧离开，意志力薄弱的已经开始两眼发直，思维停顿，对自己的人生意义感到深刻的迷茫，有人回头就想收拾包袱回老家，有人已经哭丧着脸去找左涤尘递辞职书。
    当然，负责调教傅汉卿的人，也包括宫中最擅长捆绑，和使用鞭子最有技巧的人。上位者多有暴虐倾向，很多时候，会喜欢美丽的皮肤上，留有独属于自己的鞭痕，会喜欢最美丽的身体被以种种姿式束缚在面前。要当一个成功的奴隶或男宠，这一门功课不可不学。
    当然，傅汉卿对于这样的调教也是不会抗拒的，他非常配合，配合到当别人绑他时，他会忍不住指点，咦，你们绑人的花样这么简单吗？啊，你们不懂这个这个这个吗，你们不会那个那个那个吗？唉，你们真是需要好好得学习进修啊，你们怎么对得起你们拿到的酬劳啊，这个，你的鞭子用得好象不是很恰当啊。这一鞭好象重了点，让人的痛感和快感不能达到最好的平衡，其实那种鞭子做工不是最完美，在人身上不能达到最好的伤痕效果，你的力道运用好象也需要大大改进………
    若干天之后，宫中调教所有名的高手们，无不倍受打击，有几个出了名雄风英悍，英俊啊，秀美啊，万人迷啊，床上无敌啊，金枪不倒啊的调教所之宝的人物，甚至因为极重的心灵伤害，导至不举，不得不把对所有男僮或美女的调教工作，全面停顿下来。
    左涤尘已经要疯了，而傅汉卿还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把炼药师们充满热情的呼唤当成催眠曲。对了，自从有人不举后，已经没有一个调教师有胆子走进傅汉卿的房间了，不管左涤尘怎么提高赏额或是加大罚责，结果都一样。因此，傅汉卿的日子过得就更加悠闲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第六章 论文

    “你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气急败坏的怒喝，无限怀疑的目光，暴怒欲狂的表情，各种各样类似的问题，每天都不断在傅汉卿面前上演。
    傅汉卿的回答，基本上千篇一律，毫无变化，懒洋洋打着呵欠：“今天没有调教吗？那我是不是可以睡觉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程式化问答后，左涤尘不得不承认他自己的失败。如果傅汉卿的身份不是如此特殊，如果不是他未来所服侍的君王，过于强大和残暴，左涤尘绝对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酷刑的都用出来，以逼傅汉卿招出他想要听到的任何真相。
    然而，左涤尘不敢。
    没有人敢于过份逼迫一个马上就要到最好色的暴君身旁去的绝世美人。
    久居宫廷的人犹其明白，小人和美人都是最不能得罪的。因为美人随时都会成为最高处的的贵人，而小人则永远会在你最不能提防时给你致命的一击。左涤尘敢断言傅汉卿是天下间最美的人，而此人如此滑不溜手，难以应付，更懂得那么多，正经人绝不可能染指的事，要说他是君子，谁信。
    所以，到最后，争执的结果，永远都是左涤尘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而傅汉卿自然又是懒洋洋打个呵欠翻个身，啊，最后一只苍蝇终于消失了，世界终于安静了。信手掀起被子往身上一盖，有吃有喝，猪一样幸福的人生啊。
    当然，不是每一次，他都能安然入睡的。毕竟，有一些意料之外的骚扰，总是防不胜防。
    “阿汉，阿汉，最近过得怎么样？”
    傅汉卿眼也不睁一下，侍立在旁边的侍从们无法从这位怪异的绝世美人的脸上看出一丝古怪，仿似在安然沉睡的他，只是以脑电波来回答小楼总部发来的询问：“怎么，你那一世历完了，就有空关心我了。”
    “是啊，刚回来，气也没喘一口就联系你，我够有同学爱了吧？”张敏欣的声音永远带着笑意“你就太不够意思了，以前的记录封档，现在的实况也始终用念力封死，除了教授之外，别人都无法实时查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什么，无非是有人要把我送去给大国皇帝做男宠，正调教着呢。”傅汉卿答得漫不经心。
    “咦。”张敏欣的声音略略兴奋起来“这可是精彩戏，应该有很多残忍的手段吧？”
    “该会的我早会了，过份的事，他们要敢加诸于我身上，我也会做出适当的警告。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调教我，又还有什么新东西来调教我？”傅汉卿淡淡问“其实我一直倒很奇怪，为什么你给我的故事中，所有要被送到大人物身边去当男宠的人，全被整治得猪狗不如，那些肆无忌惮整治他们的人，难道从来不担心，这人一朝得宠，一旦当红得令，会记恨，会报仇吗？”
    张敏欣失笑：“我的天，到这份上，你还在认真分析小说故事啊，难怪你永远写不出论文来。”
    “我写了。”傅汉卿的声音难得郁闷。
    “你写了？”张敏欣愕然“我怎么不知道？”
    “我写了，我写了，但没有交，我知道交出去肯定会被教授披头盖脸扔回来，然后一顿臭骂。”傅汉卿的闷闷地说。
    “你写了什么？”张敏欣无比好奇“快快复述一遍来听听。”
    以小楼中人的记忆能力，把自己写过的东西一字不差重背一遍是最简单的事，只是傅汉卿懒劲发作，只道“反正都过不了，有什么好背的？”
    “你背来听听，我帮你看看，你的论文到底哪里有问题，然后给你提修改意见。”小楼里的张敏欣急得两眼都快冒火了。
    傅汉卿的性子向来无可无不可，他固然懒得再背一遍，却也更懒得去思考用别的方法来摆脱这个热情过份的同学，只得闷闷地说：“我的题目是论人性在爱情中所表现的自私，残忍，多疑，猜忌，独占欲。其实，这一系列反面的情绪，一直烙印在人性最深处，在遥远的古代，物质不够丰富，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以种种方法来争夺时，这些反面的情绪就表现得更加明显而激烈。人们总在害怕失去即有的，又总在不断追寻新的目标，而使得这一切反面情绪越来越强烈且不可抑制。最早的时候，人们的爱情，总是以适龄的异性为对象的。相对女性来说，男性更具有独占性和侵略性。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不容易，于是，就总是会担心，心爱的人被夺走。于是，只要看到自己的伴侣和适龄的异性，有任何较亲密的动作和语言，就会感到愤怒，不安。而表现出来的，往往是对女性的占有性举动，以及对男方的示威。然而随着情绪的深化，性格的变异，一切反应都在渐渐加剧，到最后只要女性和适龄男性走得稍近一些，多说了一句话，又或是偶尔多望了一眼，这一切愤怒，猜疑，独占欲，都会以残忍的方式表现出来。比如把人关在房里，不让她出来，比如一边强暴一个不情愿的女性，一边大叫我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比如，用侮辱性的言词来伤害女性。类似的语句有，你这个贱女人，你就这么水性杨花，你就见不得男人吗，这一些。而对那个倒霉到，不小心和自己的爱人，多说了一句话，走路时略略靠近，偶尔对视过一眼的男人则涌起杀人的冲动，这种冲动不会因为，那个男人，是陌生人，是好朋友，或是亲兄弟以及最忠心的下属而有任何不同。当然，有这种冲动，但不一定会真的杀，只有对自己身边的女子，种种多余的伤害和羞辱却十之八九会切实做到。当然，最初，这仅仅只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然而，随着岁月更替。男女之间最浪漫美好的爱情，不知为什么，被一种叫做耽美的奇异新式感情所替代。当然，在古代，这称做男风。男人与男人相爱，但骨子里，相爱的方式，相爱的情怀，以及因爱情而来的自私残忍多疑等等反面情绪一丝不减，甚至更加翻倍增加。于是，麻烦就大了起来，有了心爱的人，从此不用再想吃得香睡得着，不用想干活，不用为事业奋斗，整天担心爱人同别人谈恋爱，就够累死人了。爱人多看了女人一眼，完了，他看中某个女人的美色了，他嫌我是男人了。爱人与男人多说两句话，什么，这个三心二意的家伙，要移情别恋了。于是，曾经用来对付女友的手段，开始加倍用在男友身上了。比如，关房间变成了锁刑房，比如普通的家庭暴力变成了酷刑，比如强奸变成了轮奸，辱骂倒是不会有大的变化，只是字眼之露骨，语句之低俗，意思之残酷，实在会让人怀疑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有这样疯狂的语言。这个时候，一切的问题，还只是因为适龄的男人或女人出现在爱人面前才会引发。直到，有一些日子之后，忽然开始流行，父子，师徒，又或什么年下，年上什么什么的。原来年幼的孩子依恋父亲，不是孺慕之情，而是因为对父亲有觊觎之心，原来慈祥的父爱爱护孩子，不是父子天性，而是整天想要跟儿子上床，原来师父苦心教导徒儿，不是为了栽培英才，而是为了……总之，在这种情况下，人性中的多疑发挥到极致而残忍也同样发挥到极致。无论男女，从八岁到八十岁都是不安全的，都是不能让他靠近爱人的，为了保护爱情的纯洁美好，把心爱的人，关入密室，锁入高墙，不再让他接触到任何人。为了不让他看到别的人，被勾引，只得挖了他的眼睛，为了不让他听到别人的话，被诱骗，只得刺聋他的耳，为了不让他离开，只得砍去他的脚，为了不让他也搞什么父子师徒，年下年上，那么，把他的父亲，儿子，师父，外加师兄弟全部杀了宰了除光了，当然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千算万算，人算总是不如天算。人畜的流行，证明了，即使是异类也一样可以有深切的爱情。而一只虎，一头狼，一朵花，一条蛇，甚至一根灯芯，都纷纷地开始成精变怪，修成人形，来去无踪，潜行无迹，不管把最爱的人，关在什么地方，藏在什么所在，也都逃不过，妖精的眼。而人与妖在困境中相识相知，更加有可能相守相恋。这世上，还有安全的地方吗？把心爱的人牢牢锁住，怎知那一段铁链不能成精做怪，然后与爱人心意相通呢？哪怕是把爱人杀了，烧成了灰，放在坛了里，谁能保那坛子吸了日月精华，不会变成妖魔。一朵花，一棵草，一个爱人喜欢的玉佩，都有可能成为他爱的对象，都有可能让他改变对自己的爱。所以，人性中的多疑猜忌独占欲最后以残忍自私而表现出来的最安全，最让人放心，最不担心爱人移情别恋的方式，估计就是干脆把心爱的人吃掉了事，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用担心你被别人勾引走了。再不用为爱情中所有的多疑猜忌受苦受难了。只要吃得合适，恰当，保证可以吃得悲情，吃得感人，吃成经典，吃出永恒，吃出很多后世的传说和世人的眼泪，吃出……“
    “够了……”原来张敏欣一边听一边笑，可是，笑声渐渐低弱，最后竟是一声，几近疯狂的大喝。
    傅汉卿沉默下来，不再出一声。
    张敏欣急速地喘息几声，才轻轻问：“你是在写人性论文，还是在写耽美小说读后感？你的文，其实是用我给你看的那一堆小说胡谄的吧。”
    “的确有很大一部份是从你那些小说里来的。”傅汉卿笑笑“毕竟我长这么大，除了必读的教科书之外，也只看过你给的那些，是吗？”
    “那么，还有一小部份呢？”
    傅汉卿懒洋洋嗯了一声“好困啊。”
    “是你自己的体会吗？”张敏欣的声音压抑而急促“这不是论文，这是负气的感言，你那被封档的几世，到底经历了什么？”
    傅汉卿翻了个身“我真的困了，你也该休息了吧。我们的沟通时间是有限的。”
    “回答我。”张敏欣大声喊。她喜欢看小说，喜欢看那些离奇的故事，诡异的悲欢离合，偶尔也喜欢陷害陷害同学，但是，她真的不敢完全相信，有的时候，真实，会比小说，更激烈，更残忍，更戏剧化。
    回答她的，是傅汉卿轻微的鼾声。
    张敏欣等了很久，很久，再没有听到别的声音，然而，她轻轻说：“对不起。”
    然而，已经沉睡的傅汉卿，听不到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第七章 远行

    傅汉卿的种种表现由左涤尘报上去，使得梁国上层，自梁王以下，所有人都头痛无比。他们的确想送一个绝世美人给上国，但这位美人不能太不可思议，太过莫测高深吧。这样的人送到上国宗主身边，天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梁王不得不把傅卓召来细问傅汉卿的身世来历。
    傅汉卿的身世摆在那里，半点做不得假，傅卓把傅家族谱，还有所有很多见过傅汉卿出生前后之事的人请来做证。而傅汉卿的经历，傅卓一口咬定了，他自幼被关入废园，一放出来就被带进宫，而无数傅家人也可以为此做证。
    只是没有人能相信，一个从小被关起来的人，怎么可能有一身如此莫测的武功，和那么多，根本不能见人，却必得浸淫无数年，才能懂得的知识。
    直到最后，傅卓才勉强想到一个可能的解释。那处废园，在很久以前，曾经做过傅家的藏书阁，后来经过一次火患，烧为灰烬，从此园子荒废了。傅家历代公候，享尽富贵，藏书万卷，其中春药，合欢这一类的书，必是不少的。其中没准还真有些稀世经典，傅汉卿被关在园子里多年，说不定就看到了什么神功秘笈，或什么春情秘册一类的东西。
    虽然这个推测和民间说书人说的奇遇啊，传说啊，有极大的相似之处，但在没有别的可能的情况下，大家也只得勉强接受了这个可能性。
    到底要不要把这样一个莫测高深的傅汉卿送出去，大家矛盾了很久。武功高，可以废掉，但是，知识却是废不掉的，他们总不能把傅汉卿弄成个白痴再把天下第一白痴美人献给上国吧。
    要不送，可是，上国的使臣已经在梁国等了很久了，傅青麟也早早躲到边境军营中去了。答应给上国送上最美的尤物的诺言，早已许出去了，这个时候，要反悔，后果光想想，就让所有人汗下如注。
    所以，不算太出人意料的，经过了几番挣扎痛苦之后，梁王的决定，依然是送。
    不同的是，在确定傅汉卿如此莫测高深之后，梁王再不敢把他当个随便献上的男宠，任由下头摆布，拼了命得讨好他，给他最好的一切，待遇之佳，简直比太子还要胜上一筹。
    且不说，吃的住的穿的档次拼命提到最高，也不说，宫里最伶俐聪明的下人全被派来服侍他。只任何东西，只要傅汉卿多看一眼，连话都不用多说，就会立刻被送到他面前。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眼红了。幸亏傅汉卿人懒散，难得出门闲逛，也懒得多看旁的东西，所以他那处宫院，各种珍宝堆积得还不是太多。再说说，自梁王以下，国家高层人物，无不来拜访傅汉卿，对他做亲切的慰问，同他诚恳而深入的谈话，对他大讲国家啊，忠诚啊，天下百姓这样的大道理。或是慷慨激昂，说为国为民，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国家不会忘记你，史书不会忘记你。或是执手垂泪，傅卿啊傅卿，你为梁国肩重任，梁国他日必不相负，从此两国相隔，我等遥遥思念，相见而不得，何等之悲伤。
    真个是声泪俱下，唱念俱佳。可怜傅汉卿，被迫硬撑着听人唠叨了一回又一回，全身肌肉是一阵一阵得麻，又不能把当王的扔下不管，自顾自去睡觉，痛苦得简直想要惨叫哀嚎。
    就这样若干日之后，梁王自觉对他的拉拢感化怀柔已经做足，这样把人放出去，让他享受荣华富贵，应该不会给梁国带来什么灾祸了，这才让人着手准备傅汉卿的远行。
    为了提高他的地位，梁王刻意着重对上国使者宣传他高贵的出身和不凡的身份。让人准备好无比华丽的车驾队伍，以及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礼单宝物。外加几十名随从侍者，专门服侍傅汉卿。又命太子领百官，亲自送出城去，由左涤尘做为梁国的随护使者，领一支军队，亲自护送傅汉卿和上国使者。
    送行的这一天，傅汉卿从华丽的马车上，探出身上，淡淡扫视了外头一眼。黑压压的一片人，刹时间，静得落针可闻。纵然见过他不止一次，然而，看他在朝阳下，淡淡衣衫淡容颜，依旧让人在一瞬间，惊艳入骨。太子手里拿着送行的美酒，完全没注意一碗酒全给泼出去喂大地了，使者捧在手上的国诏，也差点失手落地上去。
    在一堆嘴巴张开就闭不上的国家大臣之间，傅卓总算排众而出，他是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人，他一直走到马车前，望着傅汉卿，轻轻道：“十七弟，我来送你。”
    傅汉卿静静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下，终于说：“我不恨你，也不恨梁国，我不会主动做伤害你或梁国，或是任何人的事，你们可以放心。”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做出如此明白清楚的表态。
    傅卓沉沉点点头。对于这个名份上的族弟，他从来不熟悉，对于出卖此人，他不是没有一丝抱歉的，但是，如果时光倒流，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做出这个决定，在任何时候，他所选择第一个要保护的人，只能是他的儿子，为了爱子，出卖任何人，他都不会后悔。很神奇的，对于傅汉卿种种惊人的表现，对于那些在梁国上层已经传出无数版本的诡异传说，他并不觉得太吃惊，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对于这个人来说，被关入高墙也罢，被捧为天子第一宠幸之人也罢，都不会有任何不同。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对于傅汉卿来说，有任何出奇的表现，都不算是奇怪的事。不知为什么，虽然不知道，傅汉卿为什么可以对莫测的未来，如此平静从容，但即然他说了这句话，那就一定是真的。
    所以，他真的安心地点头：“我相信你。”然而，他并不打算以此去安慰他那忐忑不安的主君。他的感觉，他的相信，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说出去，即无人理解，又何必白费力气。
    在惊艳过后，送别的仪式，在太子心不在焉的主持下，和使者心不在焉的回应下，终于结束了。
    左涤尘一马当先，领着大队人马，护着华丽的车驾，迎着朝阳，向远方而去。
    自从梁王决定对傅汉卿改变策略以来，左涤尘被自家老爹耳提面命，交待再交待。绝对不许再有任何得罪傅汉卿的言行举止。所以，对于坏他心中最大的泄愤之事，害他至今郁郁难安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只能咬着牙，忍着气，陪着笑，尽着力，一路保护他投入另一个男人怀里去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一】 邯郸驿馆

    傅汉卿一行人，浩浩荡荡，吹吹打打，风光招摇，到了晋国的王都邯郸，却吃了闭门羹。接待他们的，不过是最低级的官吏，而且傲然引领他们到了驿馆便拂袖而去，甚至没有接过左涤尘谄媚送上的金银珠宝。
    驿馆中灰尘四积，缺了腿的桌椅，合不拢的窗户，嘎吱乱响的破床，露着棉花的被褥。要将驿馆收拾到如此的破败程度，看来也是下了一番苦功的。这等刻意的冷遇，让除了傅汉卿外的所有人都惴惴不安，驿馆中一时间愁云惨雾。
    左涤尘的两道眉毛绞在了一起。他心里既然恨极了那人，一路上不敢明面上怠慢又如何，左家有的是于细微处折辱人的技巧。譬如说，因为要保养皮肤，这一个半月，他令傅汉卿浑身上下，每日必得被据说有养颜和幼嫩皮肤妙用的月牙白冰蚕纱紧紧裹了，粽子似的，抬手行动都不自如。再譬如说，因为要吊足晋王的胃口，他命令不允许任何人窥见傅汉卿。一路上傅汉卿都未曾离开那辆连窗户都没有的豪华马车，吃喝坐卧，均在其中。鸟语花香，集市喧哗，隔在那重重布幔之外，可知而不可见，换了常人，怕已经是囚困得要发疯。左涤尘甚至不惜每天七次，亲手捧着那簪花镏金的豪华尿壶，为那人解衣净体，只为了有机会能观赏到他的局促。
    自然，傅汉卿让他很失望。那人每日里闲闲散散，靠在车中闭目养神，气色一天天越发的好。左涤尘能压抑心头火气，不露声色，但嘴唇上却由不得他，起了一圈的燎泡，让他更是大恨。
    直到此刻，面对破败的驿馆，左涤尘方才猛然警醒，这一路上，他机关算尽只是如何才能令那人面容变色，羞辱难堪而不着痕迹。他没顾得上观察晋国有无对梁用兵的迹象，没有顾得上估算晋国今年的收成，没顾得上探问邯郸的政局，甚至没顾得上细思这样大张旗鼓，让天下尽知梁国送了一个不是晋王首选的人给晋王，是会取悦对方，还是会触怒对方？
    立于驿馆中庭，左涤尘汗透重衣。原来好色荒淫，仍是君王。晋王若是即刻召见傅汉卿，难免会被他的美色所迷，再加上他们这一路的鼓吹，天下谁不说一句梁国侍奉晋国，果然曲意奉承，尽心竭力？如果天下人这样说了，晋国要为难于梁，自然要背上有失上国风范的骂名。但现在，梁国便成了不知好歹，自大自傲，拿着燕石当美玉供奉的笑柄。
    不惜触怒傅家，奴颜婢膝，送来一个天下无双的傅汉卿，却一点好处都落不到。他已经能看到梁王阴森的面容，听到父亲大声的呵斥。连一次小小的使节都担当得如此失败，以后他还怎能自恃才高，还凭什么来怨天尤人？
    左涤尘双拳握得如此之紧，指甲已经将手心刺出血来。耳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他回头，用他充满红丝的双眼怒视四肢伸展，躺在破烂的床上酣然入睡的傅汉卿。
    你，休想再让我入魔！我，还没有输！我永远也不会输！
    ———————————————我是不可或缺的分隔线————————————————————
    如云锦帐，半挑半放，罩的是细腻腻，红艳艳，九十九朵牡丹的苏绣缎被。
    细腻腻，红艳艳，九十九朵牡丹的苏绣缎被，裹的是冰肌玉骨，黑发如瀑的一个人。
    左涤尘告诉傅汉卿，我知道你懒，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出力气费心思帮我扭转乾坤。我只要你在床上或躺或坐，话也不必说，事也不必做，如果偶尔你肯笑一笑我还给你磕头，这总可以吧？
    傅汉卿想不出什么理由要拒绝。
    三天时间，驿馆已经是旧貌换新颜。左涤尘不时引领访客来，过了庭院中几丛清幽绿竹，进到摆设得古色古香的客厅，奉上香气淡雅的清茶，谈几句高论，说几样雅趣，然后必定是提起我家公子奔波劳累，病体虚弱，贵客可否移步至卧房一叙。
    客人入得卧房，迎面便是这惊艳一幕，十个里有十个是一时间忘记怎么挪步，然后其中三个会义正词严，说一声祸水，拂袖而去，七个会端着架子进来，坐下清谈。拂袖而去的到外面四处显了自己的忧国忧民后，难免会感到有必要回来对着傅汉卿说些万勿以色侍人，以免不得好死的忠告。端着架子进来的自然是天南海北地聊。傅汉卿懒得听他们说些什么，他们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一边口若悬河，一边淡淡沉默，居然也能自得其乐，宾主尽欢。
    每一次客人的椅子一寸寸挪得要到床边了，左涤尘便会端一碗药进来，口说公子体弱，尚需服药休息，请贵客改日再来。
    如此一晃十余天，傅汉卿处宾客盈门，倒真个是交游广阔，外人看来，很有些在此游历做客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至于街头巷尾，酒肆茶楼，贩夫走卒间，傅汉卿则是艳名远播。
    在秦国的使节也来拜访傅汉卿，并盛情邀请他启程去秦国做客后的当晚，傅汉卿收到了晋王邀请他赴晚宴的消息。的30
    身上一件简单的月白袍子，脚上一双藏蓝薄底布靴，头上一根碧玉发簪收束好头发，傅汉卿出门。
    临行，左涤尘这几日鞠躬鞠到酸痛的腰杆挺得笔直，形容憔悴，嘴角含笑。
    上车前，傅汉卿向他一笑，“谢谢。”
    左涤尘傲然回答：“不必。我不过是为了自己。”
    帘子放下，车中人淡淡一声：“我知道。”
    既然那人多方维护，悉心照料，他自当道谢。至于他为何如此，何必介意，又与我何干？
    车马绝尘而去，左涤尘肃立目送，尘土随风飞扬，迷了他的眼睛。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 国宴交锋

    觥酬交错，把酒言欢。色香俱全的菜肴一道道流水价上来。左右两列排开，坐在镂花餐案后面的，文官紫衣金带，武将软甲战袍，真个是雄赳赳，气昂昂，俨然大国风范。
    高踞朝南尊位，美酒一杯在手，晋帝眼角瞟着左侧阶下大块吃肉的秦使信昌君，心中冷笑。我晋国的高雅风华，岂是你那蛮荒之地可以仰望。
    此时又见两行彩衣宫女，袅袅婷婷，各自捧了薄胎青花的细瓷小盘上来。盘上盛的冰点，分量不大却精致无比，小小一座奶淇做成的雪山，黑色的山脚是混了黑莓果汁，山腰青翠，是切碎了的薄荷草叶用糖稀粘贴成棵棵松柏。顶端奶淇本色洁白，乱撒了一层白细糖霜，点一颗红樱桃。另外再用薄果酱围绕着雪山淋出河流蜿蜒，真是美轮美奂，气势磅礴。
    信昌君两眼放光，手持刀叉对着盘子一顿乱戳，呼啦啦山河破碎，唯余一盘烂泥。堂上众人登时满脸黑线，信昌君浑若不觉。拿起大汤匙舀起雪泥填个满嘴，口齿不清地赞叹：“这是什么玩意儿，如此冰爽，酒肉之后来上一盘，真是享受！”
    持盘侍女莞尔一笑：“这却是拿刚得的鲜奶油，盛在银桶中，以去年冬天窖藏的碎冰埋了，着人不停手地细细贴桶壁在奶油里搅拌刮削，一个时辰后便可得这奶淇。黑莓用细纱布绞出汁水，沥尽渣滓，熬得浓了，再冰镇过，拌在奶淇里上的色。其实这道冰点，从上至下，樱桃香、奶淇凉、薄荷爽、黑莓酸、一口口吃来，最后再品味这十色鲜果调制的果酱，方能尽得其味呢。”
    信昌君刚舀起最后一勺奶淇要送到嘴里，听得这话面上似乎有些尴尬，摇头一口将剩下的奶淇吞了，讪笑道：“我们秦国都是粗人，只懂得纵马横刀，驰骋草原，大口喝酒，大碗吃肉，这等好东西，给我可真是糟蹋了。”
    晋帝脸色阴沉。信昌君此言绵里藏针，竟有嘲笑晋国华而不实，秦不惧与晋沙场争锋的意思。
    “信昌君何出此言？”右侧武将之首，晋国昭王悠然道：“天下谁不知信昌君的文采风华，昨日我在红枫楼上，还听得歌女争相传唱信昌君近日新作的折柳词呢。若信昌君是粗人，这邯郸城里，怕是再找不出半个雅人了。”昭王眯眼打量信昌君，笑得亲热：“信昌君如此英姿飒爽的人物，真是半点不似秦人，让本王好生心仪。该不会君本是我晋人，误生在了秦国？”
    信昌君心中暗惊。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虽然，秦王诸子，他最年长，但他的母亲出身微贱，不知有几国的血统，容貌兼有中原女子的婉约和胡人女子的英秀。因为如此，秦王虽然对她有些宠爱，但她一直不过是一个宫奴，没有封号。好在母亲故去后，秦王对他有几分怜惜，又素喜他的才华，他才得了“君”这个不上不下的封号。但太子平日对他还是颇多芥蒂。
    昭王这挑拨虽说粗浅，但传回国去，难免又是一场平地风波。此时他却是不能示弱，朗声笑道：“秦国草原辽阔，树木稀疏。草原上的树木，因为零落的缘故，反而棵棵根深叶茂，枝叶扶疏。草原树木，若是生于晋国瀚瀚林海之中，却哪里会有出头之日呢。”
    寥寥数语，滴水不漏，将自己感念秦国哺育知遇之恩的心意展示得淋漓尽致，又暗讽晋国无容人之雅量。
    信昌君对视昭王，笑容转冷。“倒是昭王，豪爽任侠，真正是草原儿女之风。秦国不知有多少热血男儿，和在下一般，对昭王仰慕无限呢。在下今生若能有机会与昭王并肩驰骋，那真是幸甚了。”
    原话奉还。你我地位仿佛，你又何必在这上面为难于我，岂不是也为难你自己？
    昭王淡然一笑，收回目光，举杯示意：“辜负信昌君好意。”
    除非是沙场对阵，生死相搏时，你我何来并肩驰骋，为两国计，我们还是没有这个机会的好。
    昭王既然不再咄咄逼人，信昌君也厌倦了这无谓的口舌之争，转向晋帝，拱手为礼：
    “此次秦晋结好，共伐卫国，秦得卫西牧马地心愿已足，卫东田野膏腴，适宜耕作之地，秦若得了，也不过是暴殄天物，如同方才那精美冰盘，唯有晋人方能领略妙处。此意拳拳，愿陛下再察之。”
    晋帝脸色大为和缓。他年轻时候四方征伐，大长晋国国威。如今这纷纷战国，也唯有秦晋楚齐这四国，国势强盛，属国众多，国主敢自称一个帝字。原本他已经心足，纵情声色这十数载，年过半百，老之将至，忽然又雄心勃勃起来。秦国这次提议，可以说是正瞌睡时给他送了个枕头，不由他不动心。一直迟疑未决的缘故，倒不是纯粹为了和秦国讨价还价。实在是诸多掣肘之处，尚须细细思量。
    卫国侍楚甚为恭谨，如若秦晋单独攻之，楚国必援。两家联手，虽可威慑楚国，楚国也不见得就束手无策。最为可虑的，便是和晋楚接壤的梁国。梁国三大世家，势力盘综交错，不可轻侮。梁王则无甚风骨，如若晋国空虚，难保梁国不畏楚倒戈。晋国虽然不惧，却也是极大的麻烦，拿捏不好的话，这一趟甚至可能做成亏本生意。
    他征召傅青麟，又岂是真的贪图美色。他征召的是梁国军魂，傅家的千里驹，未来的家主。雏鸟展翅则再不易抓捕。即便征召不成，傅家和梁王也难免反目。傅家乱则梁国弱，傅家反则梁国可亡。过刚则易折，只要除了傅家，折服软骨头的左家，收买重利轻义的赵家，也就顺理成章。
    梁国总不算太笨，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据说姿色上佳的傅汉卿代替了傅青麟送来。晋帝自然不会蠢到去相信梁国给傅汉卿编造的高贵身份，他的主要目的既然已经达成，时机又正敏感，自然要借机更威慑梁国一番。梁使倒也聪明，居然让傅汉卿对外称病，如此一来，他不召见傅汉卿，外人看来倒成了傅汉卿因染病而不敢觐见。这几日时常听闻傅汉卿是人间绝色，若说晋帝一点好奇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此次设宴款待秦使，自然便将傅汉卿这个棋子也纳入棋局中来。
    菜足饭饱，酒酣耳热，正是休闲娱乐的好时候。晋帝略一侧头，身后人会意，顷刻殿外便传来呼传之声：
    “梁国傅汉卿公子，具礼觐见！”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 千年一梦

    与其说是偏殿，还不如说是门房。房间不小，中间几张硬木椅子，四个角落灯火摇曳，除此之外竟是别无他物。傅汉卿被领了进来，门外有人守着，他则孤零零一人在此等候晋王的接见。
    无茶无水，无事无聊。不过傅汉卿总是很随遇而安的。就算明知道这很可能是他今生最后一刻的自由，就算明知道今晚他将再次被送到一个自私、残忍、多疑、猜忌、充满独占欲的人的手中，为此而惶恐不安、坐立不宁、怨天尤人或者绞尽脑汁也绝对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随性在屋里转了一圈，研究过地板墙壁天花板，嗅过燃烧中灯油的味道，得出结论晋国其实是个很穷的地方，傅汉卿便毫无顾忌地和衣往那排椅子上一倒，睡了个天昏地暗。这一睡便从日落西山睡到了明月高照，内侍来传他的时候他还在睡。
    “传！傅汉卿觐见！传！傅汉卿觐见！”
    张公公在门外喊了几嗓子，不见动静，心道这人也忒傲气。就算你是天皇贵戚，就算你有一万个不甘不愿，已经到了这个田地，不认命又能怎样？这样的性子，将来恐怕是有得苦头吃。这本来也不关他事，但这会儿上头传得紧，耽搁了他也会跟着倒霉。于是乎他只得放下身段，准备好脸上被喷些唾沫星子，预备了两只耳朵被激愤的话震聋，整理心情，进门催促了。
    屋内光线黯淡。不见人正襟危坐，恭谨端庄。不见人独立窗前，孑然傲立。那人枕了手，微蜷了身侧睡在椅子上。排椅既窄且短，他这样睡着本当是局促狼狈的。可窗外明月，正洒了青白的光在他身上。月色中，那一身素袍亮得透明，让他整个人都似乎散发出光辉来。
    张公公走近去，低头对上傅汉卿睡颜，矫正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待召之时睡得如此不成体统，毫无戒心，容颜又是纯美。想是那种从小被专门教养调教而成，专以不谙世事，奉主为天的单纯可爱来乞宠承欢的尤物。这样的人国主是当手纸一般用，新鲜个几天便会被扔出去，没有一个是好结果的。话虽如此，此人毕竟绝色，承宠时间想必会长些，自己却也是不能怠慢的。
    于是伏下身去，贴在那人耳边轻声道：“傅公子，该起身了！”
    黑暗空旷中，狄飞孤狼一般，远远冷望他，两人之间，三颗疗伤的药丸正滴溜溜打转。药丸发出光来，晃花了他的眼，却哪里是什么药丸，分明是三口精光闪闪的宝剑，上下飞舞，斗得热闹。
    血光飞溅，他的师傅师兄们，眼睛盯着他，满脸是贪婪的笑，三个人挤成一团，三只手臂持剑插在旁人身体里，另外三只手臂却藤蔓般伸长过来，要环上他的腰。他后退，一脚踏空，跌下悬崖。下坠中他衣带飘飘，仰望黑暗中熟悉的点点星光。再眨眼已是锦被暖账，满宫的鲜血，满殿支离破碎的尸体，双双翻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然后是宗王的脸，近近地靠过来：
    “你喜欢吧……你喜欢吧……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一笑……”
    似乎模糊记得，他曾经努力对那个人笑过……笑过，可是杀戮依然，血腥依旧。
    那张脸越靠越近，幻化成狄靖疯狂的面容。
    “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一笑……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一笑……”
    宫殿已成血海，那些尸体漂浮着，翻涌着，合声高唱：
    “你为什么不对他笑一笑……你为什么不对他笑一笑……”
    感觉到狄靖口中的热气拂过他脸上：“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一笑……傅公子……”
    傅汉卿悚然一惊，直坐起来，额头正好撞上张公公的鼻子。
    “哎哟喂……”张公公倒退两步，眼冒金星，鼻子酸痛，立时间老泪纵横。
    傅汉卿啪唧一声掉在地上，迷迷糊糊爬起来，揉揉额头，衣袍已经滚得满是褶皱，也沾上了些灰土。
    “啊，该轮我上场了吗？”
    他摇摇晃晃就往外走，慌得张公公顾不得擦自己脸上的鼻涕，一把拉住他：“啊呦公子啊，你就这样过去岂不是要老奴的性命么！还是待老奴叫人给公子拿身衣服换了，顺便也用冰敷敷眼睛再走罢！”
    傅汉卿睡眼惺忪，将两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去，抻了抻衣袖。“何必麻烦，这样成了吧？大人们感兴趣的又不是我的衣服。”
    傅汉卿抬脚又往外走，张公公急忙道：“这样怎么可以呢，大不敬啊，公子！”
    傅汉卿无奈，只得转回身来，摊开双手，多费些他本来懒得费的唇舌：“你觉得我的眼睛需要用冰敷？你觉得宫里有我这样的衣服？走吧！”
    张公公无语。这才注意到傅汉卿的衣袍竟是左右反开襟，反束带，妓院里小倌才会穿着的样式。他五官既然极美，此刻双眼略微浮肿，反倒另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这等人物……就算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仍旧是让人觉得无可挑剔。傅汉卿再次举步，他便没有阻拦，叹息一声，跟了上去，心里再次矫正了对此人的看法。他竟是个什么都通透，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潇洒性子么？
    张公公这真是高估了傅汉卿了。他不过是熟能生巧，对“贵人”们对他这幅皮囊的各式心态了如指掌罢了。换衣敷冰，在他看来，都实在是超级麻烦又超级无用无聊的事情，自然是能躲则躲。这场晚宴，他也想早点去赴。方才的梦境绝对谈不上愉快，与其纠缠过去做些无用功，还不如干脆去面对将来。
    此番入世前，庄教授找了他去，嗫喏半晌，才咬了牙，告诉他这一世，他必须再当一回“蓝颜祸水”。千年时光易过，阿汉已经没有几次入世的机会。前面两世他用平凡相貌，出生在平凡人家，虽然经历不似最初四世般惨烈，终究还是免不了早早便被催折至死的命运。庄教授的头发先是愁白，然后是愁的揪头发揪得秃了顶。他不敢想象阿汉如果真的不能过关，不得不再在这红尘中如此挣扎一千年，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从哪里跌倒，你就必须从哪里爬起来，才有过关的希望。庄教授如是说。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也许你会觉得这很不公平，因为你的论题比起其他同学难得太多。庄教授看着他，叹气。你不要怪张敏欣。你的课题，和大家一样，当时也是经由电脑评估通过了的。每个人的课题，都是针对了这个人的弱点，才会被电脑接受。也许换一个人，做同样的课题，会很容易，但是电脑要同学们达成的目的，就是要你们克服自身的弱点。所以张敏欣“论母爱之伟大”这个对旁人来说简单到极点的论题，她也和你一样，到现在还看不到能够完成的希望。“论奸臣的享受人生”，看上去多么惬意的课题，落到赵晨这个老好人的头上，他几世下来不还是“享受”不好？
    阿汉，电脑不是神仙，电脑非常古板。也许你被它判定的弱点，在你看来，并不是需要更正的地方，如果不是不可能，我会很乐意为你去和电脑评理。好在你也不在乎分数，事到如今，我们大家谁也不会盼望你得个优秀。这一次入世，即使你不愿意太多改变自己为人处世的风格，也要尽量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和小容、轻晨他们不同，每一世，你的模拟对象并不一定是固定的。只要是能符合你论题要求的人……我不能再说得更多了。什么是爱，他人该怎样来爱你，你该怎样去爱人，都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
    阿汉，我知道，现在，你对人性很失望。但你这一次入世，千万不要因为前几世的阴影，对这一世的模拟对象有先入为主的排斥。庄教授诚恳地说。在这个世界里，你并不是孤独的。这一世，我希望你不要再封闭自己不让大家知道你的情况。请你给我，给你的同学一个机会，来帮助你共度难关。我会在电脑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最大可能给你方便，就算我自己回去会被开除我也不在乎。
    已经可以看到正殿的灯火辉煌，听到歌舞音乐，闻到酒肉飘香。傅汉卿略微停了步子，抬头瞟了一眼晴朗的夜空，脸上微微有了笑影。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对吧？这一世，他没有早早就沦为叔伯的禁裔。这一次，他将以“人”的身份，出现在那个因为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暂时遵守人的规则的人的眼前。和前几世不同，这一次，他甚至是有些期待的。这一次，他不会单纯地消极承受，因为小楼里，他的导师和同学正在关注着他。
    殿上诸人之中，谁将成为他这一世的对象？
    傅汉卿走入了那一片灯火之中。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 满座皆惊

    “梁国傅汉卿公子，具礼觐见！”
    传呼声起，殿内诸人，眼睛都直勾勾望向门口。他们之中有人没见过，但没有人没听说过傅汉卿的名字。
    没见过傅汉卿的人，想判断他如果上得床去，该是如何的风情万种。
    见过了傅汉卿的人，想瞧瞧他现在下得床来，又是如何的艳光四射。
    晋王眯缝着眼，睨着从殿外走来的人。他的目力已经大不如前了，直到傅汉卿走到大殿正中，飘然下拜，他还是没能完全看清楚对方的五官。不过，他却是看得明白，满殿文物百官的视线，都像是粘在了傅汉卿身上，左侧文官拧头向右，右侧武将拧头向左，脖子齐齐跟着那人的身影转动。
    大殿之上，一时静得出奇，待得傅汉卿拜倒在地，那些暧昧的，窃窃的笑语声，方才一点点飞扬起来，交织成一张粘粘腻腻的网，要将他包裹起来。
    晋王不叫他起来，傅汉卿便安安静静跪在地上，神色茫然。
    神色茫然的缘故，其实是因为他正在非常努力地回忆分析自己刚才眼角瞟见的大殿上诸人。他记忆力既然极好，一瞥之下，众生百态尽收眼底。但要他分析总结，这等劳心劳力，技术要求又高的事情，却哪里是我们家阿汉做得惯的。这会儿自然是分析得头大如斗，晕晕乎乎，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快忘记了。周围大家在嘲笑他些什么，讥讽他些什么，他根本没能听进耳朵里，那神色看起来当然是茫然啊茫然。
    在晋王朦胧的眼睛里，傅汉卿眉目依稀，满殿的雍容华贵中，他衣衫单薄，跪在那里茫然无助，楚楚可怜，是多么怯怯地期待着他的怜惜啊。那模样真是动人，让他身为男人和君王，都感到无比的舒爽和骄傲。
    傅汉卿已经将殿上的人粗粗分成几类：站着的宫女内侍，对他多还是停留在无害的欣赏和好奇，偶尔夹杂了一两道嫉妒的眼光。至于这些坐着的，可以分成想要将他压在身下的，想要将他锁入笼中的，想要抚摸玩弄他的，想要蹂躏折辱他的……被人这样看待，他早就见怪不怪。心下既然不在意，也就不会为此有什么烦恼。
    晋王笑得十分开心，说话间已经将傅汉卿当了自己的人：“爱卿快快平身，你大病初愈，这些俗礼就免了吧，来人，看座！”
    晋王随口一句吩咐，可是难坏了下面的人。本来的安排不过是借傅汉卿显示一下国威，震慑一下秦使，这殿上哪里有傅汉卿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多不过是个低贱的君王男宠的位置？这座位肯定是要靠着晋王的，可你是让他位列文官之首呢，还是武将之前？
    但君王有令，谁敢怠慢？内侍头子急得原地转了几个圈，忽然间灵机一动，想起晋王宝座前还有两阶宽阔的低矮台阶，连忙让人抬了个小小的矮几来，勉强挤放在右侧武官前面第一级台阶上，又在地上摆了一个软垫，请傅汉卿去坐。这样傅汉卿离君王最近，和秦使遥遥斜对，却矮了众人一头，这坐在椅子上和坐在地上，身份差别，更是天上地下。看傅汉卿随意盘膝坐了，离傅汉卿最近的昭王也不似有何芥蒂，他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算放回到了肚子里。
    在众人看来，傅汉卿自然是一派淡定从容，宠辱不惊。傅汉卿心里想的则是，殿上那几个年近七旬的老头子，对自己好像更多的是警惕探究。是不是应该划归自己享用不了，所以也不想让别人享用了他的类别呢……的8b
    却正好听得那些老头子之一向他发难：“傅公子远道而来，却没有礼物进献国主么？”
    傅汉卿一愣，诚恳发问：“我还需要另外准备礼物吗？”
    左丞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佩服傅汉卿的机敏。是啊，傅汉卿本人就是礼物，这话要再追究下去就很不好听了。要给梁国扣上礼敬不足的帽子，让他在殿上表演一番诚惶诚恐的属国心态，怕是不成了。
    “啊，不必，不必。”
    傅汉卿还在疑惑，肚子却很不是时机地咕咕叫了起来。他内功已毁，今天从中午就没有吃喝，方才又用脑过度，此时哪里有不饿的道理。
    晋王笑道，“却是本王疏忽了。爱卿要用点什么？”
    傅汉卿眼光扫过，看见自己旁边桌上角落有一碗白粥，他正在饥渴，那粥看上去颇为可口，于是随口道：“这种白粥，也给我盛一碗吧。”
    站在晋王身后的内侍几乎要哭出来了。这粥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备得好的？眼看端不上来，就要被那不知好歹的秦使看了晋国的笑话去，晋王怎么饶得了他？”
    傅汉卿却偏偏看见了他为难，忙道：“如果不行也就算了，我也不是很饿。”
    内侍几乎要晕倒了。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还要火上浇油？我的老命休矣！
    殿上众人，多是知道这粥里的名堂的，此刻不由得上下打量傅汉卿，惊诧他的眼力和心机。这话是在表示梁国恭谨，但同时暗喻晋国应当予以梁国相应的尊重？应对得相当巧妙啊！
    至于内侍这种下人的脸色，他们这些人，又岂会去关心观察。
    晋王还没有吩咐下去，昭王已经将自己桌上那碗白粥递到傅汉卿面前，色迷迷道：
    “本王不喜甜食，这粥让与公子可好？”
    竟然现在就能吃到嘴啊！傅汉卿心下大喜，连忙道谢，双手接了过来。两人指尖碰触，昭王借机用他黝黑粗糙的手摸了他一把。傅汉卿微微一愣，觉得这人刻意的急色模样有哪里不对头。却也没有多想。
    拿起汤匙，将那粥搅了搅。
    深红的豆，淡青的莲子，淡黄的松子，棕色的枣泥桂圆，粉色的玉兰片，还有丝丝缕缕的紫藻……一样一样，争先恐后地翻到白色的粥面上来。
    刺目。
    傅汉卿怔了一下，盯着那碗粥，停了手。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七宝甜粥

    这本是那人掳掠了天下名厨，费尽心机，专门为他研制的粥色。
    有一段时间，那人天天都笑咪咪，一手环了手足俱废的他，端了粥碗。一手持调羹，献宝似地搅搅拌拌，那深红的豆，淡青的莲子，淡黄的松子，棕色的枣泥桂圆，粉色的玉兰片，还有丝丝缕缕的紫藻……便是这样争先恐后地翻到白色的粥面上来。
    香气弥漫。
    今天这粥又是用了何处的米，何处的莲子，清香更胜，口感更滑，你觉得呢？
    无可无不可。他喂了，他也就吃。心下既然厌倦，那人的“辛苦”，自然不能令他有任何感念。
    那人却终于暴怒了。砸碎玉碗，掐着他的脖子怒吼：“我对你这样好，你怎能对我如此冷淡！你难道不明白我有多爱你？”
    胸口再一次闷涨得痛苦，眼前再一次渐渐发黑，那时候的阿汉，心中不是不无奈的。
    果然是不出所料，他又在金笼中清醒过来，仍要面对那人血红的眼。
    “既然你不喜欢，那些厨师，都杀了罢！”
    他拎了那些血淋淋的头颅来，掷在他身上，然后疯狂地捉住他的腰，穿透他占有他：
    “你怎能这么残忍，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笑一笑……”
    他用双肘支撑着自己，软绵绵的双手交叠了，侧了头枕在上面。浓稠的血在软毯上洇开来，沾湿了他的身体。双目正对的，是半步开外，死不瞑目的一颗头颅，翻白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大约是因为身体下面被抬高的缘故？那些粥在他胃部翻滚着，一阵阵想要从喉咙中呕出来。
    那一次，他闭上眼睛，漠然在那熟悉的节奏中睡过去之前，隐约地想，自己的确不是个好人。如果换了是小容，是会为了让这些人能多活几日，努力对狄靖微笑吧？他却懒得再和第三世一样，去勉强自己回应。
    嗅着那熟悉的香气，傅汉卿又开始慢慢搅着碗里的粥，感受自己手腕的自由灵活。写满了字的纸，泡成浆，漂过白，刮过晒过，便还是洁白如新。往事如烟，早已经散了。
    昭王注意到傅汉卿那一瞬间的愣怔，笑道：“怎么，这粥不合傅公子胃口？”
    傅汉卿吃了一口粥，放下勺子，开口道：“怎么会？这七宝甜粥相当完美。”
    傅汉卿悦耳的声音，真是让晋王熨贴到了心里。这粥信昌君呼噜就喝了，让他很有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的不爽。于是得意地瞥了一眼信昌君，笑道：“爱卿知道这乾坤粥中的奥妙吗？”
    “北庆旱稻，黑山小赤豆，橘屿的桂圆，岐坞的莲子……”
    傅汉卿一样样数来，晋王用眼神询问身旁的内侍，那人连忙弯下腰去，恭谨回答：“傅公子说得极准，一样不错。”
    傅汉卿恍若未闻，接着说道：“这米要新杵，用冰水浸泡三天，磨成浓厚的米浆。赤豆挑选大小一致的，用鱼眼沸的热水煮一刻，用冰水过凉，再煮，如此十余次，方能酥而不碎，形色具美。桂圆要晒到半干未干，用桔花蜜浸泡揉搓，去尽异味。而莲子……”
    内侍再次弯腰：“傅公子所言半点不差。”
    满座皆惊。有人讶然问道：“傅公子果然家学渊源，博闻强记，我等自愧不如。这乾坤粥，我们只知道其中七宝必是来自天下七国，你却是如何能得知它们的具体出产之地呢？”
    傅汉卿淡然道：“有一段时间天天吃，各地的都吃过了，自然就分辨得出。”
    他是个懒散的性子，只要自己不感兴趣，即便是明知是有用的东西，他也绝对不会勉强自己去学。但碰上自己感兴趣的，他还是会留心了解，只是兴致一过，便又撂到一边，很没长性。这样三三两两，他又是过目不忘的，结果是该会的他一样不会，不该会的他倒是零零星星知道不少，可又没一样能成气候。他这种学生，怎能不让老师们咬牙切齿？
    他被囚禁在笼里，手足俱废，口不能言，吃穿用度却是极尽精美。百无聊赖时，难免会利用他相对并不反感的吃喝这一项来消磨时光。狄靖在他耳边唠叨的那些，他其实全都听在了耳里，记在了心中，只是懒得应对罢了。
    信昌君看着傅汉卿的眼神，忽然间就热辣起来。以前他以为傅汉卿是被人豢养来取乐的男宠，就算是绝色，也提不起他多少性趣。但是……一个身份高贵，享尽荣华，教养极好但是如今却沦落到只能任人采撷的优雅公子……傅汉卿整个人在他眼里焕发出极诱人的光彩，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心中恨不得现在就能将那人身上的单衣撕了去，将那具完美的肉体压在身下狠狠地宠爱蹂躏，让他发出令人无比愉悦的嘶叫呻吟。
    只可恨这般尤物，能采撷的却不是他。信昌君望向晋王。
    晋王满面春风，惬意得几乎要飘起来。没有哪个从小被调教的男宠，能有这等见识，这等眼力。原来梁国送来的真是傅家的高贵公子，在秦使前，这真是让他，不，让晋国，太有面子了！再看傅汉卿，越发是爱到了骨子里。
    信昌君的目光里，隐隐有了一分傲然，一分挑衅，还有一分不屑。晋王的短视让他十分鄙视。梁既然是属国，一无威胁，二无反意，如果不欲取之，自当怀柔，岂可轻加折辱，使其离心？如欲取之……信昌君心中冷笑。梁国三大世家，赵家轻义重利，可以买通。左家识时务，可以劝服。三者去其二，梁王必降，这便是釜底抽薪！傅家重忠义，但没有了效忠的王，悲过愤过，自然归晋。三大世家对梁国，每个都不可或缺，对于晋国，则唯有傅家必须收为己用，方可为晋国镇守边疆，威慑强楚！现在晋王逼迫傅家进献自家公子为男宠，显然是根本没有考虑亡梁之后，如何拒楚。如今傅家和晋国已经势成水火，将来不是殉梁灭族，就是愤而投楚，眼看后患无穷，而此人还在这里洋洋得意！
    怎能不让他嗤之以鼻！晋，可取！信昌君再望向傅汉卿，眼中便如同微红的炭火般，潜藏了热烈。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 雌雄莫辨

    傅汉卿却没有如信昌君想象那样，在他肆无忌惮的侵略目光下羞愤畏缩，反而坦坦荡荡，和他对视。他既然答应了庄教授尽力不再消极应对，信昌君这个对他性趣高昂而且地位高到可能和他产生交集的人物，他如今可是很努力地想要去了解掌握。于是，他对信昌君看了又看，研究再研究，问出一句让人绝倒的话来：
    “信昌君，你是想要邀请我去秦国做客吗？”
    殿上诸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齐齐投在信昌君的身上。没有料到傅汉卿如此犀利，信昌君连忙稳定心神，瞥了一眼晋王脸色，笑道：“我怎敢强人所难，夺人所爱？傅公子如此钟灵俊秀的人物，我们秦国蛮荒之地，想必定然是招待不周的。”
    他来晋已有数日，当时递交国书之后，一直不能再得晋王召见，方才想到去拜访傅汉卿。那更重要的是要以秦使身份，和梁国左家亲密接触，颇有些示威的意思在里面。如今秦晋攻卫协约已定，他雅不欲再因此多生枝节。至于傅汉卿……哈哈，完美的人，自然要完美地得到手，才最有兴味。他有得是耐心，绝对不急于这一刻的。于是轻轻便将话题岔了开去：
    “听傅公子解说，我真是大开眼界。这小小一碗粥里，竟然是大有乾坤。傅公子方才提到，这乾坤粥配料的产地，还大有讲究？”
    傅汉卿点头道：“黑山赤豆……香甜色美，橘屿桂圆……润泽养生，岐坞莲子……嫩滑可口，云雾雪松……清香宜人……”他这是鹦鹉学舌，重复自己当年听过的评价而已。想想又总结道，“都可列为上品。”
    殿上文武都觉得与有荣焉。如果不是强盛如梁，如何能够集得天下各国之菁华？这些特产虽然非金非玉，每一样却都是各国非皇族贵戚不得享用的贡品呢。
    懒人有懒福啊。如果傅汉卿不是又在偷懒，按照他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肯定是会接着解释下去，所谓“上品”，在他知道的分级方法里，和某段时空中的“高级”酱油一般，只属于勉强可以算能吃的档次。这些梁王从天下各国收罗来充门面的材料，怎能和魔教相比，没有一样是能列入极品绝品里的。如果他说全了，那可是要热闹。
    众人正在赞赏傅汉卿真是识情识趣，懂得说话。却听他接着说到：“不过这北庆的旱稻米，却用得不好。这种米胜在晶莹剔透，磨成米浆却没什么特别。反而是梁国的香糯米，虽然是廉价的普通米，做米浆却很是醇厚。”
    众人又想，这人念念不忘故国，不惜冒着得罪晋王的危险也要为梁国进言，倒真是有些风骨的。
    傅汉卿现在说这么多话，若是庄教授听见了，肯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对于他来说，这实在算是很努力，很努力了。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宴会上人这么多，要扩招“对象”是多么方便的时机，但换了前几世的他，肯理会么？
    可是傅汉卿的努力，也不过停留在你问什么，我老老实实答什么，不拿你的话当耳旁风而已。拿捏分寸，看人说话，那些他还是既不会也不学。可他现在好歹对自己说话的水平有自知之明，这会儿看大家个个无比赞美地瞧着他，心下颇有抄袭得了满分的不安。
    忙解释道：“其实粥只要熬得好，口味没有多大差别。我是能辨别出各地原料味道不同，但从来不觉得一种就比另一种强。方才那些，都是听别人说的。”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当时狄靖不知道给他喂了多少碗这七宝粥，你还能指望他对其中细微的口味差别感兴趣？可是偏偏没人相信。有人以为他在暗喻该不拘地域录用人才，有人以为他在恳请晋应当善待梁国不分彼此，有人以为他是在分说晋国得卫东地后的教化归一……
    傅汉卿停了一下，忍不住又最后加了一句：“其实在我看来，普通的清粥小菜，家常便饭，比起这大费心思的乾坤粥，吃起来安心多了。”
    大家感到脑袋已经不够用了，拼命绞尽脑汁，傅汉卿这话又隐藏了什么机锋？生怕会错了意在国主面前出丑。
    傅汉卿看众人个个苦思冥想，满头大汗，这效果让他更是不解。眼角却瞟见一个古怪的笑容，往左边一看，却是旁边的昭王满脸的哭笑不得，忍俊不禁，那表情和他那些小楼的同学探讨重大问题时，他偶尔插言招来的小容劲节他们的笑容，竟是一模一样。猛然醒悟，回了昭王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嘿嘿……
    其实，阿汉是多么单纯，多么好看穿的家伙。只是在这朝堂之上，勾心斗角惯了的人，都太聪明，太机智了。只有昭王这个怪胎，看得出傅汉卿不过是实话实说，偏偏每次又都是歪打正着，怎能不好笑，憋得肚子都痛了，脸上不由自主就带了出来。
    昭王和傅汉卿这一番“眉来眼去”，落在晋王眼里，心下十分不喜。昭王本来想打趣傅汉卿两句，瞥见晋王阴森不豫的神色，心下一凛，立时就换了疏离讥讽的嘲笑：
    “这乾坤粥的好处，的确不是谁都能领会的。估计还是我们晋国北林米熬的清粥，淡湖郡驰名的鱼丸汤和莼菜羹，更合公子口味吧。”
    这三样却是出了名的，青楼妓馆之中，靠后面伺候人的小倌最喜爱的吃食。
    殿上诸人似乎也才回过神来：无论这人如何才华横溢，他如今都是一个男宠，一个被进贡来伺候国主的男宠。他红润的嘴唇里那条妙语连珠的舌头，其实是准备用作其它用途的。这些人看着傅汉卿的眼神，便又都恢复成原来那种居高临下，赤裸裸，色迷迷的了。
    此时，饭后消遣的歌舞也正要开场。昭王含笑发问：“傅公子既然多才多艺，我们今天是否有幸可以一饱眼福？或者耳福？或者……”
    傅汉卿肚子又在咕咕叫，方才说话也真是累了，勉强打起精神道：“我擅长的才艺，不很合适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吧。”
    殿上便响起一阵暧昧的笑声。傅汉卿当然懒得理会。丝竹声起，彩袖如虹。傅汉卿这颗棋子顺利完成使命，被冷落在一边了。他的肚子既然开始抗议，自然就将一切都置之脑后，低头专心对付几案上刚刚被摆放上来的那三样小倌的粥菜。嗯，味道很不错……
    “阿汉……阿汉！你现在在做什么？”
    “色女，你怎么还没有休眠？”
    “嘻嘻，你这只绝妙小受还没有找到小攻，我怎么舍得去睡啊！快说快说，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现在在晋王的宫殿里参加晚宴。晋国所有重要人物差不多都在，另外还有秦国的信昌君。”
    “啊啊，真的啊？等我调动卫星来欣赏欣赏！”
    过了一会儿，张敏欣的声音又在阿汉耳中响了起来：“阿汉啊，那上头坐着的糟老头子，不会就是晋王吧！”
    “不是他还会是谁！”
    “老天，阿汉你可千万别饥不择食，选上他啊！你瞧他的肚子，能熬出二十斤油吧？还有皱纹，恶，脖子上的赘肉！实在是太违背耽美准则了！”
    “他肯定是第一个，但是不会是最后一个。耽美不就这点好处，小攻不在乎我这种小受被多少人还是畜牲上过。等他精尽人亡，我还足够年轻。对了色女，晋王有几个儿子？今晚宴会上没见到。他们可是有第一继承权的。”
    阿汉还是和以往一样理所当然。
    张敏欣沉默了一下，努力笑得轻松：“阿汉，这次你失算了。晋王三个儿子，一个谋反被杀了，两个生下来就是傻子。唯一有希望的一个还在娘肚子里，你恐怕是等不到了，你现在还是看看殿上的人有顺眼的没有？”
    阿汉边吃边用精神力说：“都差不多。不是地位最高的人也不可能占有我，所以现在看上去有希望的只有我对面秦国的信昌君和我旁边的昭王。那边的丞相、大学士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了，排除。”
    “信昌君？你对面那个秦国装束的？”张敏欣忙着调整卫星，过了一会儿高兴地说道：“长得很俊嘛！大有潜质！大有潜质啊！哈哈，我现在还没有关于他的资料，等明天我会连他睡裤的颜色都挖掘整理出来，嘻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阿汉你可要抓住机会啊！”
    “那么昭王呢？你了解他多少？”
    “昭王？你管昭王做什么？”
    “……我为什么不应该管他？”
    “你的论题，是要当男宠的啊！耽美！”
    “……有什么问题吗？”
    “我倒，阿汉，有你这么糊涂的嘛？昭王不是女的吗？你打算改行当攻？”
    阿汉差点把嘴里的鱼汤喷了出来。扭头再看昭王，黝黑，精瘦，平胸，手指骨节粗大，偶尔露出的小臂上可以看见筋肉条条。
    “这怎么可能！我旁边这个是昭王？你确定？”
    “我又不知道昭王长什么样子！嗯，让我看看……难怪，我要不是事先知道估计也看不出她是女的……不过应该是她，昭王是执掌兵权的，会坐在武将首位。”
    小楼里，张敏欣困倦得几乎睁不开眼，拼命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大灰狼的尾巴摇啊摇，对阿汉循循善诱：“阿汉，男宠啊，被男人宠爱才是正路，才适合你这号懒人啊。要当女王的男宠，那可是超级辛苦啊！小白脸准则，听说过没有？啊，小白脸就是被女人宠的男人啦，那可不是长得好看就行了。要的是十全好男人，左脸充满艺术气息，右脸深沉无比，好皮肤，腱子肉，肩宽腰细，体育十项全能，说十句话能随口用七国语言引用八个名句，会品酒听音乐鉴赏古董，喝醉了脸红羞涩不发疯……”
    阿汉哀嚎一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信昌君，信昌君总成了吧……”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一笼四鸟

    宽宽的金项圈，镶珠嵌宝，熠熠生辉。
    细细的绞金链子从项圈上左右垂下，连接在双臂双腕的金箍上。妩媚，无助，诱人。
    既然不碍事，傅汉卿也就当它们不存在。
    转眼间，傅汉卿已经在晋国皇宫里呆了一个月了。高墙深院厚铜门，院内柳青青，院外巡逻兵。对于傅汉卿来说，这是多么熟悉的环境啊。除了每晚要陪某人做做运动，傅汉卿就完全悠闲了。
    比起天天不得不和后宫的嫔妃公子们猛打交道，这样幽闭的生活，傅汉卿其实一点也不反对。有吃有喝，有被有褥。如果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第一，晋王毕竟是不年轻了。每天晚上做运动的时间，实在是长了点，需要换的花样，实在是多了点。傅汉卿当男宠可以说是很有经验，很优秀，很敬业，很配合的。但是最初几天过去，三天里便有两天晋王会做成无用功。
    傅汉卿虽然不介意，却也绝对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男人会辛苦无限地勉强自己和他一起努力再努力，就为了那几秒钟的欢愉，而且每次欢愉了就得意自满，欢愉不了就暴躁易怒。每次无用功后，晋王的心情总是极其不好。有好几次，在他懊恼离开后，傅汉卿起身洗漱时，听到晋王在远处咆哮，还有嗅到随风飘来的淡淡血腥。某一日，晋王又问起傅汉卿自己的雄风如何，傅汉卿回答，隔一日休息一次更好。晋王狂怒而去，在院门口便斩杀了左右两名趋近行礼的侍卫，吼叫：
    “京昭！好好管教你的属下！这些不懂规矩的东西！”
    待晋王去得远了，跪在院中赔罪的那人冲到院门口，抚着两名侍卫的尸体，回头望向傅汉卿时，眼中似乎有水光闪烁。
    那个人是昭王。
    这便是另一样让傅汉卿觉得美中不足的了。这个院子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只金丝雀：一个大腹便便，怀胎八月的美丽女人。那只金丝雀的身边还总跟着一个贴身保镖：昭王。害得他白天他也不能完全自由自在。那美人无时无刻地观察打量他，他就算再迟钝懒散，没脸没皮，出去晒太阳前也不得不先套好裤子。美人对着院子里的柳树感伤情怀，吟诗作赋，珠泪滚滚时，他要过去拔片柳叶，袒胸露腹吹吹柳笛，那也是诸多不便啊。
    一个绝色的，被当成女人的男人。一个彪悍的，被当成男人的女人。一个绝对是女人的女人。外加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胎儿。大家居然被塞在一个院子里日日相伴，着实令傅汉卿大大怀疑了一下晋国的穷困程度。皇宫的房子，居然紧张到这个程度啊！更何况这个院子连专门的下人都极少。他这里端茶倒水，洒扫清洁这些差事，都是一天三次，从院外来几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太监操办一下，就又离开。那些肮脏粗使的差事，也是每天来人一次清理便罢。
    古怪是古怪，可关他傅汉卿何事？何况，单从居住环境上说，这里实在是很不错的。为了凸现皇家威严，皇宫里绝大多数地方总是红砖碧瓦，草木绝迹。这个院落却绿树成荫，院外便邻着御花园，凉风送爽时，常常也送来那里无数奇花异草的清香。而且，那美人也许是自持身份，并没有正式过来打扰过他。昭王也基本对他视而不见。
    本来傅汉卿暂时还可以过得不错，但让他头痛万分，无可奈何的是，张敏欣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对他进行长达五分钟的疲劳轰炸！每次通话一开始，她嘴巴快得堪比机关枪，吃定了他能够过耳不忘，噼噼啪啪填鸭一样给他塞各种消息，你住在清柳园本来是冷宫现在王美人在此养胎皇后厉害不生养嫔妃怀孕的总被她弄死北西34度200米外是红云阁老太妃住有高手北东28度100米御花园内有密道好逃命入口在第五棵牡丹花后面信昌君回秦国了他们已经发兵卫国卫国这次肯定完蛋信昌君没大老婆小老婆不多只有七个喜欢裸睡不穿内裤肌肉倍儿棒分身直径大约……
    他第一次听着差点睡着，结果耳边嘟地一声巨响，吓得他跳了起来。很显然张敏欣是监视着他，并且准备好了高分贝的大喇叭在手边备用的。他只好乖乖听讲。什么？和张敏欣讲道理？说我不想听，我现在也用不到那些，你别忙了？拜托，那个色女超级记仇的，就算他不怕现在和她争执烦人（那是不可能的）他也怕回去了会被她玩死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五分钟浓缩精简的信息，要搜集整理出来哪里是五分钟的事情。一天两天你可以说她是为了好玩为了折腾他，十天二十天天天如此，他虽然很不情愿，很不以为然，但却也不能不感念她的苦心。她历世刚回来，绝对不轻松，这样坚持着不肯去休眠忙活这些，虽然她死鸭子嘴硬说是舍不得不看他这个小受的现场直播……
    说到直播，每次张敏欣开通对话时他都是独自清闲的时候，看来很可能她的确是时时刻刻在看着他。不能不让他有点郁闷。当男宠他是不介意啦，但是想到他现在是天天，随时随地，在被自己的一群女同学们嗑着瓜子围观评论，那却是暴寒啊！于是很小心地每次运动的时候都用念力给关键部位打上马赛克。这实在是大大的麻烦，大大的不便，大大的痛苦啊！
    这天傍晚，他正在无聊地坐等新一轮疲劳轰炸的到来，门外忽然响起一个铿锵的声音：“傅公子，我可否进来一叙？”
    傅汉卿自然是宁可被疲劳轰炸，也不愿意开门放这个更大的麻烦进来。但是他却当不成鸵鸟。可否可否，其实是只能可不能否。他的门根本不能从内反锁。他有资格拒绝的人进不了这个院子，能进得了这个院子的人，他一个都没资格拒绝。连每天过来整理打扫的太监，都经常是不打招呼，直出直入。那些都是根正苗红的老资格，看人又毒，眼见傅汉卿这个承宠的男人懒散无害，再想想这人还比他们多了样东西，心中难免不爽。这位肯先通报，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他只好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请进吧。”
    昭王双手抱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精美银箱，用脚踢门而入。箱子放在桌上，人却也不坐，双手摩挲着箱盖上精美的雕花，看了一眼傅汉卿，道：“明天皇兄御驾亲征。今晚你好好伺候他罢。”说罢拂袖而去，竟然是一刻不留。
    傅汉卿本来已经做好听昭王“一叙”的准备，结果昭王居然就这么放过他走了，不由得有点惊奇。
    走过去打开箱盖，傅汉卿看了一眼内容，又重新将它合上。
    爬上床去，大被一蒙。今晚怕是不得睡了，还是趁现在赶快补个眠吧。
    ————————————————我是ＨＤ的分隔线——————————————
    第二天清晨。晋王一身戎装，出得傅汉卿房门，志得意满，容光焕发，伸了一个懒腰。虽然一夜未睡，他这会儿精神却极其亢奋，感到自己年轻了二十岁。真是迫不及待要再次金戈铁马，重现当年辉煌啊。晋王感怀了一下，踱出院门，翻身上马，一众侍卫跑步跟随，驰骋而去。
    傅汉卿的房门，安静地大开着。
    晋王是马上皇帝，起居一直保持着军中的习惯，从不要人贴身伺候。此刻他既然已经离开，这清柳园又是禁地，为了安全隐秘，不用多少下人，专门伺候傅汉卿的更是一个也没有，傅汉卿从来也不要人伺候。
    但是今天，傅汉卿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自己起身，合门，洗漱，躺回去等待早餐。
    傅汉卿的房中，似乎已经在昨夜耗尽了所有的声音，唯余死寂。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又想起急急的脚步声，两个侍卫冲进院门，冲进傅汉卿的房间，低低交谈商量了几句，又匆匆跑了出去。
    傅汉卿的房门，还是安静地大开着。
    又是许久。这次来的却是四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抬着一张轻便的软榻进了傅汉卿的房门。再出来时，软榻上多了一床薄被，被下一个蜷缩的人形。
    从头到脚，都裹在被子里，只有几缕长发散落在外面。
    四个人咣咣往院门处跑，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冷的断喝：
    “站住。”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八】 口谕可违

    四个侍卫正抬着软榻往院外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冷的断喝：
    “站住。”
    声音不大，这四个人却齐齐抖了一下，放下软榻，回身单腿跪下，右掌轻触左肩，行了军礼：
    “昭王殿下！”
    昭王似乎刚刚睡醒，还没有来得及穿戴齐整，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衫，双臂抱在胸前，秋衣披在肩上。
    “这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们进入清柳园？”
    昭王虽然近两年一直领兵在外，但她毕竟统帅过禁军五年。现在昭王虽然不再直接掌管禁军，名义上也还是禁军的最高长官，更何况积威尚在。这几个侍卫都是被昭王管过的，现在办的又不是什么好见人的差事，此时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时间谁都不敢回话。
    “张二宝！”昭王点名了。
    “这……”张二宝开始诅咒自己过于好记的名字和不够大众的长相：“陛下下旨要傅公子随军出征，我等奉命前来请公子前去……”
    昭王的神色冷冷的：“金牌？手谕？”
    张二宝擦汗：“陛下是口谕……”
    昭王哼了一声，走了过来，轻轻掀开软榻上的被子。血腥气扑面而来。
    清晨的阳光直射在傅汉卿苍白的脸上。昏沉中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躲开这突然的光线。只是非常轻微的动作，却引起一声低低的呻吟。
    昭王略微侧身，用身体遮挡了傅汉卿脸上的阳光。
    傅汉卿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干净，清澈，没有任何怨恨，恐惧，或者悲哀的眸子。
    昭王心中一颤。又轻轻将被子掀起一些，映入昭王眼中的是傅汉卿赤裸的，血肉模糊的双肩。两条连着项圈的银色链子从他的锁骨穿过，绷得笔直，绑着粗重的乳环，一路向下，在昭王看不见的地方，穿透他下体和双臂双腿的血肉，收得紧紧的，逼迫着他只能尽力蜷缩成一团，任何动作都带来撕扯皮肉的剧痛。
    其实，这样的痛苦，对傅汉卿来说，不是很难忍受的。但是，又何必费心竭力，压抑自己正常的生理反应？因此，傅汉卿一个晚上都在或高或低地呻吟。
    昨天晚上，晋王就是这样揉拧他鞭打他享用他，而他呻吟着，晋王在施加残虐所带来的高昂的征服感中沉醉着，一次又一次将白浊的粘液留在他的身体里。
    今天早上，晋王就是这样将他赤裸裸地留在床上，扬长而去。而他，就算精神力超绝，身体却还是个是普通人，最终仍是在失血造成的衰弱中昏迷过去。此时睁眼看看昭王，已经耗尽气力，又缓缓将双眼合上。
    而现在，晋王食髓知味，想要让他就这样随军出征，好随时加以折磨以满足他的欲望。
    昭王将被子盖回去，直起腰来。
    “抬回去。”的d8
    “可是……昭王……陛下的旨意……”
    “抬回去！”的87
    昭王已经是怒喝了，声音很大，大到西屋内，窗纱后，悄悄密切观望的王美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王美人紧蹙细长的蛾眉，双手用力绞着用孔雀金线绣了鸳鸯戏水的锦帕。
    眼见那些人求着昭王什么，而昭王又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几个人便将软塌抬回了东屋，空手退了出来。
    锦帕大约是太过娇贵，已经被王美人撕破了。她满脸的哀怨和愤怒，望着远处的昭王，微微发着抖：
    “为什么，阿昭，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不是应该竭尽全力来帮助我的吗？你这是为什么……”
    此刻，院门口，最初的那两个侍卫又去而复返：“皇上说别忘了带上那个箱子……啊……参见昭王殿下！”
    昭王已经转身进了东屋，只留下一句话：“王二宝，教教这两个回去该怎么说话。”
    -------------------------开始下一场啦------------------------
    晋王驾前，王二宝战战兢兢。他抽签抽到了最短的一个，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代表这几个侍卫回话：
    “陛下恕罪！昭王将我们几个拦在了清柳园外，昭王说……说……”
    晋王脸色阴沉。“她说什么？”
    王二宝一梗脖子一横心，磕了个头，道：“昭王说，那人若是死在军中，打仗是大大的晦气。那人若是死不了，陛下打仗必然不能专心，还是大大的晦气。所以不用说是口谕，就算是小人们手执金牌令箭，她也断然不会放那人出院门。若陛下一定要那人随军，除非……除非陛下亲临清柳园！”
    晋王脸色变幻，昭王的固执，他是领教过的。此刻冷静下来，他也想得清楚，那人若是随军，怕是活不了几天。军中这种事情，根本无法保密。晋王将出名的梁国贵公子凌虐至死，这话好说不好听。自己是被那人迷昏了头了。想到那人完美肉体上道道血痕，他还是不由得一阵口干舌燥。半晌，右手拇指食指无意识地互相揉搓着，缓缓说道：“昭王这样说，也有道理。你可曾见到那人，他是否真的不能随军？”
    王二宝瞥见晋王心中起了杀机的习惯动作，浑身发冷，回忆起昭王的话来：“要活命，就乖乖按照我的话，一字不差地去回。如果你们承认进过这个院子，见过这个人，谁也救不得你们的性命！”
    “小人们根本没能进得院门，所以未曾得见傅公子。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王二宝咬牙说道。
    “罢了，那个人，倔犟起来是只有朕才收得服。但是你们办事不力，也不能不罚，一人下去领二十军棍吧！”
    王二宝颤声谢恩时，已经是汗透重衣，双腿发软。心中对昭王敬佩感激，无以言表。
    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若不是昭王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他们怎能保住性命！
    车辚辚，马萧萧，晋王亲率的伐卫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邯郸城中，坐镇的则是昭王。
    统筹粮草，弹压外戚，贴身保护尚在母腹中的皇嗣。
    这个责任繁重，应该忙得团团转的人，此刻却在清柳园的东屋中，伺候着一个怎么也不该轮她伺候的男宠。
    而这个男宠，非常非常非常之不乐意被她伺候。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九】心怀鬼胎

    东屋内，昭王皱眉查看傅汉卿关键处的伤势，松了一口气。虽然血流得不少，但傅汉卿肩头锁骨和双膝双踝大筋处被链子穿透的地方，都没有什么撕裂的迹象。看来无论是昨晚被晋王折腾还是今早他人已经昏迷过去的时候，傅汉卿都没有挣扎。昭王不能不敬佩他的隐忍。对于一个练武的人来说，这几处的经脉一旦损毁，人基本就废了。但是又有几个人，就算明知如此，在昨晚那种境地下，还能坚持一直纹丝不动？
    现在，这些穿透伤虽然严重，但面积不大，时间不长。只要能将链子抽掉，再用内力帮他将受伤的经络通顺抚平了，便不会留下什么伤害。傅汉卿身上的链子一根一根都绷陷进皮肉里，在他双腿之间用一把沉重的锁头锁在一起。昭王拾起那把锁头，估算了一下钥匙的大小，便去寻找。箱子里没有，桌子上没有，床上没有……昭王有些烦躁。
    “钥匙不在这里。”
    昭王转头，又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略显无奈的眸子。
    “箱子里根本没有放钥匙。”
    傅汉卿其实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可是昭王在他身上摸来查去，怎么应对才好呢？所以他采取最简单的解决办法：装死。
    昨晚，当晋王拿出锥子，要扎透他肩部的筋脉时，傅汉卿曾经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晋王是得知了他的内力正在逐渐恢复，还是仅仅因为他曾经拥有超绝的内力，便要如此狠绝地废了他以绝后患，他不知道。但他绝对不愿意再象当年一样，沦为手足俱废，不能自主的玩物。
    那人紧紧地捉住他，威胁，如果你敢如何如何，我就要将梁国傅家如何如何，你试试看！
    这种威胁，对傅青麟大约很好用，对挂着傅汉卿牌子的阿汉，却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然而他还是安静下来，任他为所欲为。他不是傅青麟。但是，他也想不出以他现在的身份，现在的体力，在不违禁动用精神力的前提下，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欲念焚心，眼中残虐火焰熊熊燃烧的晋王。也许，一个极为精明，极为懂得人情世故，阿凡提之类的人物，可以想出什么让人拍案叫绝的方法拿捏应对，但傅汉卿不是。
    既然是不得不接受的事情，那又有什么不能接受呢。
    还好，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人，从第一世在小倌馆里首次接受“调教”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不少。妓女还可以期盼着从良，在小倌馆里卖了身的人，尤其是长相有些文雅清气的，人老珠黄之后，等待他们的，往往便是日日接这些有“特殊爱好”的客人，最终被催折而死。便是那正当红的，身价甚高的俊美小倌，也有运气不好碰上不在乎钱财的主，遍体鳞伤被抬回来的时候。
    这一种人，是真正从残虐，从毁灭，从对他人的绝对控制中获取快感的。他们沉浸在残虐的快感中时，是完全没有理智也没有怜悯的魔鬼。越是美好，越是高贵，越是拥有他们所没有的所缺乏的所妒嫉的特质的人，他们越是能从凌虐中从对方的挣扎中获得无上的快乐。
    很多人心中都会有控制，凌虐，毁灭的欲望。但真正会将这种行为付诸实施的，往往是那种欲壑难填，特别知道上进，异常勤奋的，男人。当他们如何努力都无法再进一步，当他们无法达到自己的目标，当他们已经拥有的东西眼看要失去而他们无可奈何时，他们会惊恐自卑，惶惶不可终日。
    于是，他们用对他人的绝对控制来证明自己，自欺欺人。而最适合承受他们不可告人的惊恐自卑惶惶不安的，便是那些卖了身的，不必在意死活的，凌虐起来又比女人更来劲更有成就感的，和他们一样的，男人。
    所以小倌馆中，如何应对这种人，尽力保护自己，也是必定要上的一课。而那一世的阿汉，这些是认真学过的。不过，这种知识，居然到了今天真正才用得上，说起来，他的运气其实也不算太糟是不是。
    这种人既然喜欢看人挣扎，就总会留给人一点挣扎的余地。再说象自己这种绝品，就算是晋王，也不会舍得只玩一次就完全弄坏了的对不对。
    而他的内功，是吃饭睡觉都能随便练回来的。他的筋脉，只要不是完全断裂损毁，都是可以靠内功修复的。至于那些肉体上的痛苦，也算不得什么多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当晋王用细链子穿透他的脚筋时，傅汉卿皱眉隐忍，忽然想起来，咦？晋王要出征了，这样折腾一夜，他也不能随同了。那么他岂不是清闲了？没人注意了？可以……逃跑了？
    傅汉卿越想越对。张敏欣已经快把他烦死了。她虽然碍于规则，不敢明说，可天天拼命明示暗示掇撺他逃跑去找信昌君。这个色女执著起来，很可怕啊！
    对，从道理上说，他承认，他是早该逃跑了。留在晋宫的确是浪费时间。傅汉卿早就经过慎重考虑，完全确定，他虽然不知道要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才能达到电脑的要求“爱”上，但这人绝对不会是晋王！
    这当然不是因为晋王的长相年龄。小楼人，除了张敏欣那样的怪胎，都不太在乎这些。傅汉卿也不是对晋王的有什么特别的憎恨、厌恶之类。就算晋王如此对待他，他也觉得很理所当然，很可以理解。人们伤害别人来让自己快活，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奇怪呢。在他的眼里，晋王就是个普通的“正常人”。问题是，晋王是太“正常”，太“普通”了。既然这几百年他见过了无数“正常”“普通”人，却没有一个让他有感觉，他自然得出结论：让他会有感觉的，应该是很不正常，很不普通的人吧。
    那他当然不能留在这里了。虽然据说爱情是不分身份地位贫富贵贱的，虽然据说两个人是可以一见钟情的……
    啊，理论上，他是随时可以和某个进院子来掏粪的看对了眼从此每天深情对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好眼力呢？
    理论上，院子外头那么多侍卫，他只要想办法在院门口露个脸，里面也总该有一个对他惊为天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为他掉脑袋，带他逃跑然后两个人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好运气呢？
    理论上，那几个能进院子来转悠的宦官也是男的，他好像也可以施展姿色，勾引上一个两个。但这样一来，他就要从被别人做运动变成更惨地要帮别人做运动……不要。
    可他实在是不想逃啊。外面把守那么严格，就凭他刚刚恢复的那点点内力，就算他能趁着爱喝酒的张三和爱迟到的李四交接的时候顺利躲开了老太妃那里的高手进入了御花园第五棵牡丹后面的地道，然后呢？晋王天天找他，当晚就会发现他逃了。没有易容的原料，没有内力，没有金银，还顶着这张招人的脸。追捕的人马一出……
    所以他天天被张敏欣疲劳轰炸的时候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信昌君在长安啊！这个色女是色昏了头吧，想让他跑那么远的路？风餐露宿，昼伏夜出，脱掉几层皮，累掉半条命……还十有八九不能成功。他虽然答应了要努力，但是不必努力到这个程度吧？相比起来，还是听张敏欣唠叨好了。
    不过，迟早赖不掉的事情，最好的偷懒办法，不是一味地拖着不做，而是想办法找个最不麻烦的办法做完吧。所以，昨天晚上，他蜷缩成一团，小心地保护着自己，刻意地放纵了自己的呻吟，任凭晋王在他身后吭哧吭哧努力的时候，无聊地数过了羊，悄悄打过了哈欠，就盘算起逃跑的问题来。
    晋王走了，看管肯定没有原来那么严格。这么折腾一次，估计以后也没人会再拿他当个懂武的人防范。那么，如果麻烦些逃跑上这一回，以后就一劳永逸的话……张敏欣那个色女看了这么多场实况直播，让她付点门票很应该吧？路线、各类注意事项……都有她忙活，自己又不必操心。干脆就随了她的心意，去找信昌君吧。反正他现在正要攻打卫国，起码这路程就近了一半……
    傅汉卿慢吞吞地考虑着，直到昏迷的时候，还没有考虑好。他可没有料想到，晋王会色迷心窍，不顾他的死活，要带他随军。真要那样，他这一世，恐怕又要早早结束了。虽然昭王留下了他，算是歪打正着。但是昭王在他身上摸啊查啊，也让他心里叫苦不迭。昭王这样仔细检查他的筋脉，他实际的伤势如何，根本就瞒不过人了。唉，你何必对我这么事必躬亲？随便找个粗手笨脚的太监来，把这链子抽了，伤口弄大些也不要紧，我好人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恢复，你省事我也省事啊！
    昭王满屋找钥匙，傅汉卿实在也装不下去了，无奈睁眼，道：“箱子里根本没有放钥匙。”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人心叵测

    昭王闻言，走到傅汉卿身边，拾起锁头下垂挂的一段链子，双手握住，试着用力一抻。银色的链子铮地一声清响，却没有任何断裂的意思。
    昭王皱眉。居然是最坚硬的秘银……她转身往外走：“你等等，我先去给你端碗参汤。”
    傅汉卿却并不知道自己身上这链子的古怪，只以为是一般的银链，随便拿把剪刀就可以绞断的。看昭王这么虎头蛇尾，最关键的事情不做就跑走了，不由他不郁闷。
    清柳园西屋内，王美人正绣一个给宝宝护肚皮的小肚兜。软软的红绸上，张牙舞爪一条小金龙已经成形，只剩些鳞片还没有完全码好。
    “钥匙。”
    美人抬头，看了一眼不请自入的昭王，又低下头去，芊芊素手将银针透入红绸。
    “什么钥匙？”
    “昨天的箱子，秘银锁，钥匙。”
    “那个啊……”美人将银针从红绸中拔出来，带着亮闪闪的金丝线。
    “没有呢……”
    昭王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美人抬头直视昭王。
    “你为什么帮他？”
    昭王叹气。“皇上再喜爱他，他也不过是一个男宠。不能生下皇嗣动摇你的地位，还可以为你分担宫中嫔妃的嫉恨。你又何必一定要整死他？”
    美人唇边便有了一个柔美的笑。
    “宫中嫔妃，我怕过谁来？在外，我有父亲和弟弟。在内，我有皇上的宠爱。何况，我还有你帮我，就算是皇后，也不能加害于我，对不对，阿昭？”
    昭王默然，点头。“小小，我早就说过，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保护你的孩子，让你的孩子成为下一任晋王。我说话向来算数，你知道的。”
    美人低头，两滴水渍，在红绸上溅开来。
    “阿昭，我们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你。如果没有你，我也许现在还困在冷宫里，不见天光。你不要怪我狠毒。那个人……那个人……”
    美人抬头，泓然欲泣，两弯秋水波光盈盈。
    “自从那个人进了清柳园，皇上日日过来，却没有再看过我一眼。宫中三千粉黛，论容貌，论娇媚，我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可是他……他……我争不过……”
    昭王看着她脸上蜿蜒泪痕，神色复杂。
    “小小，你又何必一定要和他争！你有孩子，有背景，你会是将来宫中的第一人，是未来的太后！而他，再怎么也不过是个低贱之人！”
    美人摇头。“阿昭，我不是你！你没有人帮，没有人宠，还是能活得潇洒自在！你是树，我只是会开花的藤蔓。离开了皇上的宠爱，在这宫中，你让我怎么活？象现在的皇后一样，每天白天念经消磨时光，晚上独守空房，有事没事的发愁哪个嫔妃承宠了，琢磨怎样将别人肚子里的孩子给拿掉？”
    美人苦笑。“你要我象民间熬娃的寡妇一样，整日里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守着孩子，白了青丝，老了红颜，就为了将来有人能叫我一声‘太后’？阿昭！我做不到！我要我的孩子有人宠！有人爱！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皇上并肩走在御花园里，让那些宫女嫔妃都嫉妒死。我要和皇上看着我们的孩子拔花逮蚂蚱，看着太监们跟在他后面尖叫太子你小心别摔着……”
    美人的笑容越发苦涩了。“阿昭，你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想当妃子，当皇后。从小，我只想有个好男人宠我爱我，要一个小康的家，最好没有婆婆。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和和美美，快快乐乐的……可是，我已经落在这宫中了……我不能不在意，不能不争啊！”
    美人望向窗外，绞皱了手中红绸，紧紧咬了嘴唇。“那个人……那个人……有他在，皇上的眼睛里就不可能有我。”美人抬眸看向昭王。“你以为，我会留给他活命的机会？”
    昭王颓然坐倒。“小小……”
    美人亭亭立起，脸上有了傲然肃杀之意。
    “从你让我哥哥替你准备那个箱子，他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那里面的物件，样样都是要他命的机关。你这么聪明的人，这一点，别告诉我你没有想到过！”
    昭王苦笑。“我问你有没有办法让皇上更加满足的时候，确实是没有想到过，你会要他死……小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昭王起身向外走去。“如果他昨晚禁受不起死掉了，那他活该命不好。但现在他既然没有死……”她深深看了自己的总角之交一眼。“我就不会随便让人杀了他。他算是帮我做过事了。帮过我忙的人，为我办过事的人，我但凡能护着，总是要护着的。何况，我留着他还有用。所以，小小，抱歉……”
    “阿昭！你……”王美人的呼唤，并没有让昭王停下脚步。
    王美人收起眼泪，眼中又显出怨愤的光。
    傅汉卿很难受。他虽然不怕疼，可现在全身的伤口，包括身体内部的伤口，是痒得厉害。他又不能动，只好闭着眼睛努力数羊。数了好几千只羊，才终于盼到昭王回来。
    昭王看傅汉卿全身已经开始浮肿，青色的花纹蔓延，连忙问：“你感觉怎么样？”
    “痒……很痒……”
    昭王当即从领口内拉出贴身佩戴的玉坠，旋开机关，倒出米粒大一颗碧绿的丸子喂给他服下，叹道：“你还真是好运气。他们正好下的是火毒，否则我也帮不了你，只有让你早点‘解脱’，少受点罪算了。”
    一股清凉从喉咙散发开来，身上的痒立时消退了下去。傅汉卿只觉得从地狱攀登上了天堂，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的0e
    “你别高兴得太早。”昭王冷冷睇了他一眼。“你身上的锁没有钥匙，链子又是坚硬的秘银，等下我处理的时候，你可别叫唤。”
    傅汉卿忙道：“我一点也不急！我感觉已经好多了，你难道没有其它事情要忙？随便找个内侍太监来替我处理不好吗？”
    昭王古怪地瞧了他一眼。“我没有让别人替我擦屁股的习惯。而且再耽搁下去，你的筋脉就没办法复原了，忍一下！”
    “没办法复原就没办法复原吧，反正我又不会武功……”
    昭王又露出那种哭笑不得的神情。“你啊，不会说谎就别张嘴好不好。你不会武功，你倒是知道这筋脉是练武用的。你不会武功，我每天在院子里练功吐纳的时候，你的眼睛还会动不动跟着我的破绽处走……”
    傅汉卿哑口无言。他是对昭王的武功有点感兴趣。能把一个女人练成象男人一般外表的武功，很稀奇啊！所以偶尔多瞧了几眼。他怎么知道昭王练武的时候那么不专心，还顾得上眼观六路，观察他？！其实说到底，这是他对自己引人注目的程度没有清醒认识的结果！
    说话间昭王已经确定了下手的地方，那链子基本都陷在皮肉里，傅汉卿虾米似地蜷曲着，只有从下腹部到两腿之间敏感处短短的一段直挺挺地绷在空中。昭王伸手去捏，傅汉卿最后努力一次：“昭王殿下！你应该是女人吧！我真的不要紧，还是换个太监来做吧！”
    昭王怒！我是不是女人你不也早被我看光光了！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心心念念不要你成为废人，你不感谢我也罢了还一个劲儿嫌我多事……
    下手便有些恶狠狠了。
    傅汉卿只觉得下腹部一阵灼痛，完全没有防备，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接着又是稍微一点抽痛，然后整个身体终于舒展了开来！
    他因为被束缚得太久，猛然松弛下来，肌肉反而开始抽搐，一时间动弹不得。
    链子已经松开，昭王却不停手。双手食指拇指又捏住了链子极靠近傅汉卿左肩的一环，微微皱眉，用力，那链环便扭曲开来。昭王将链子从扭坏的那一环拆开，然后按住傅汉卿的肩膀，轻轻一抽。剩下的那短短一小截链子，便从他的身体里脱离出来。
    然后是右肩、双膝、双腿、下体的敏感之处……
    傅汉卿看得清楚，秘银链被昭王拇指食指捏住的地方仿佛被炉火烤过，呈现出暗红的颜色。秘银虽然坚硬，但是熔点并不算高。昭王竟然是借此，硬生生用自己的内功将秘银链一处一处定点烘烤软了，来替他打开的。每一处链条穿透他身体的地方，她都要就近将链条拆断，只为了减轻抽拉时候对他造成的伤害和疼痛。
    昭王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则越来越红，到后来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似的。开始时候，她每抽出一条链子，傅汉卿都会抽搐一下，轻轻地呻吟。后来却没有了声音。昭王连忙停了手，有些后悔自己操之过急。毕竟傅汉卿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这样的苦头他怕是承受不了。
    想将那碗备下的参汤端来给傅汉卿服下提提气，耳中却听得微微的鼾声。回头一看，当场气倒。这人居然是睡过去了。昭王却没有想着要抽他一把，让他跳起来好点他鼻子说，我这么辛苦你敢睡觉之类。只想着他应该是一天一夜未得休息，现在乏极了，又是好不容易得了舒展。他能睡过去，也是福气。那就由着他吧。下手则是加倍轻柔了。
    昭王终于将最后一条链子也抽出来，双手搭在傅汉卿脉门上，一股火热的内息开始在他体内游走周天，左冲右突，梳理他受损的经络。
    这下傅汉卿醒了。
    昭王又从玉坠中倒出一粒药丸，这次却是给自己吃。她的武功，本身便带火毒，运用起来难免伤身。
    “傅公子，我知道你曾经被金针破穴，服药散功。但你的底子尚在，武功是可以练回来的。有武功，将来才好自保。傅公子！你不该自弃的。”
    傅汉卿疑惑了。这个人，比他自己还要在意他。这个人，为了保全他，居然肯伤害她自己。这个人，好像……不太正常？
    昭王疲惫地向门外走去时，傅汉卿忽然道：
    “我总算明白了！难怪你长得不象女人，是你的内功太霸道了！”
    那口气里，满是谜题得解的惊喜。
    昭王差点吐血。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却也觉得好笑，边走边道：“你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你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报答你？我说，报答什么？别忘了那个箱子是我拿来的。你说，你本不必救我。我说，你是我该救的……傅公子，这才是正常的对答呢。”
    昭王去得远了，伴随着一路清朗的笑声。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一】金风玉露

    傅汉卿一晃又在清柳园里过了大半个月。虽然昭王替他解了火毒，他身上的外伤还是好得很慢。但总归是在慢慢好转了。昭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眼里根本没了他这个人。王美人身体日益沉重，很少出房门来，而且他晚上还不用做运动了。
    傅汉卿的日子，过得竟是比刚入晋宫的时候更要悠闲滋润，简直不想离开了。
    他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本来以为晋王离开，把守会松懈下来，谁知道竟然是相反。探看了两次，院门外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盔甲锃亮，晃得他眼花，赶紧缩回来了。这才想起来，院子里除了他，还有个眼看要临盆的王美人呢。皇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现在晋王不在，难保皇后不有什么动作，否则昭王也不至于要亲自兼职给王美人当保镖了。看看这会儿清柳院里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傅汉卿自然是心安理得地松了逃跑的心思。
    结果证明，他又错了。瞪着床前这只硕大的黑苍蝇，傅汉卿问：“你怎么进来的？”
    黑苍蝇笑得没脸没皮的：“那还用说，当然是钻进来的！”
    “你怎么会来？”
    黑苍蝇嗡嗡：“我喜欢你，想来看你，就来了。”
    苍蝇在自己那一身黑皮里掏啊掏，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瓶来。
    “听说晋王那个老不死的那么折腾你，我心疼死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手的金风玉露膏，拔毒生肌的。你连续敷上三次，身上就不会留下疤痕。”
    苍蝇苦着脸，满是怜惜地抚摸着傅汉卿手臂上的伤痕：“这些伤疤真丑，一点不合适你这样的妙人。那个老东西，真真是暴殄天物！”
    傅汉卿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现在不是应该正带着军队攻打卫国吗？”
    苍蝇，不，一身夜行衣的信昌君，一撇嘴，在傅汉卿旁边坐了下来。
    “什么攻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嘛。现在秦晋共同发兵，楚国连个屁都不敢放，卫国拿什么和我们打？我们只要陈兵边界，等着卫国谈判投降就是了。这种无聊事，留个替身在那里杵着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我天天坐镇？正好抽空来看看你。”
    说着说着信昌君两只眼睛便笑得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攻卫？而且见到我好像也不太吃惊？难道说你其实心里也有我，见到我其实也很高兴？”
    傅汉卿点点头。他心里能没他么？见到他能不高兴么！泪，他终于可以应付色女了，他终于可以偷懒了，他终于不必花心思去搞什么逃离计划了……
    信昌君整张脸都兴奋得灿烂起来，马上就要将傅汉卿拉到怀里亲热。
    “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傅汉卿的问题兜头给信昌君浇了一瓢凉水。他叹了一口气。
    “不是现在。我虽然能偷偷溜进来，但是我现在没有能力带你离开晋国。卿卿，你再忍耐忍耐好吗？我会尽量多来看你的。”
    信昌君的话不尽不实。以他的人脉势力，是完全可以将傅汉卿带出晋国的。但他却没有把握这番运作能瞒过晋王。而晋王，不是他现在敢得罪能得罪想得罪的人物。
    傅汉卿也没有多少失望。对于自己的运气，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信昌君跑来带他走，这等好事，哪里那么便宜会轮到他？
    “卿卿……”的85
    信昌君火热的双唇就要印上傅汉卿的脸颊，傅汉卿不得不推开他。
    “阿汉，叫我阿汉！”
    信昌君心说阿汉这名字又俗又难听哪里有卿卿柔媚脱俗，引人遐想？但是现在却不是和傅汉卿计较这些的时候，于是点头说：“好，阿汉……”
    双唇就又凑了过去。
    傅汉卿又勉强将他推开了。在他的经验里，运动那都是很激烈，很费时间，很很大动静的。这会儿可是夜深人静……信昌君现在……算是个贼？这不太好吧！
    “会不会惊动了人？”
    “我擅离职守，不远千里来看你，还怕冒这点险么。我对你的心思……”
    信昌君的目光已经有些狂乱了，他压住傅汉卿，隔着他薄薄的睡衣便开始上下其手。傅汉卿还没有想好到底是不是应该配合他，信昌君却已经狸猫般从他身上轻盈地一跃而起，落在窗边，屏住呼吸，隐蔽好自己，警惕地观察院落。
    院内有轻微的脚步声。月光将一个侧影描画在窗纸上。
    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挺秀的鼻子。长长的睫毛。柔和的唇线。
    侧影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是轻微的脚步声，那侧影消失了。
    昭王又巡过了一次夜。
    待昭王去得远了，信昌君轻笑。“没想到她还会有看起来像女人的时候啊。”
    傅汉卿点头：“是啊，她的侧影居然不象男人。”
    傅汉卿说话无心，信昌君听着却成了有意。他瞟了傅汉卿一眼。“你不知道吧？她所练习的功夫根本不合适女人。听说当年她师傅发现她是女的，便不肯再教她。她为了表示决心，竟然当着师傅的面，袒胸露腹，割掉了自己的双乳！否则晋王那么多弟妹，怎么晋王只容得下她掌握兵权还活到现在？晋王宫廷里那么多嫔妃男宠，为什么晋王唯独放心她统帅禁军，出入宫廷，甚至和你共处？什么昭王，她的身份，根本就是个太监！”
    傅汉卿一震。的ec
    信昌君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看到了怜悯，却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厌恶，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
    “你以为她对你有过什么好？宴会上你以为她是怕你引火烧身，所以特意打压你？她不过是为了给我这个邀请过你做客的秦使好看罢了。那天晋王要是当时就让你随军而不是后来才想起来，你以为她会出面帮你？哪里那么巧，刚要将你抬走她就起身了？还不是不敢当面对晋王说要留下你，一直等着看着觉得晋王真是不会回来了，她才肯出来卖你个人情？切！”
    信昌君自信满满，相信自己这样解说过，就算傅汉卿曾经对昭王有些感念之心，也应该淡了。
    他却哪里料想得到，傅汉卿其实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过昭王对他曾经刻意维护。宴会上他只当昭王是看他不顺眼、昭王抗旨留下他他也真以为昭王不过是正好睡醒管管闲事。连昭王大费心机为他疗伤他也只是觉得这人比较怪癖而已。
    其实但凡有什么人真的替他着想了，对他好了，他总是很感念的。可是耐不过这几世，他天天被人在耳边唠叨，你看我对你是多么好啊，我又为你做了什么事情啦，我做这事情是多么完全为你着想啊，是多么把你放在心上啊……
    耳朵磨出老茧的结果，他在这方面变得极其迟钝。只觉得理所当然的，但凡有人对他好过，那肯定会反复说给他知道。没有反复说给他知道，那就是没对他好过。左涤尘当时日日无微不至地伺候他照料他，也时时刻刻不忘提醒他要遵守我照顾你，你配合我，这样一个交易。他才会在最后想起对左涤尘说一个谢字。而昭王什么也没说过，他当然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信昌君这么一说，阿汉又向来是只记得人对他好，不记得人对不起他的。一过滤，只听得昭王在宴会上怕他引火烧身特意费心打压他，昭王是一直等待着时机要从晋王手中救他，再想想昭王为他疗伤时的用心……
    傅汉卿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应该很感谢昭王的啊。
    在很久很久以后，信昌君得知了自己当时这番话的作用，无比之郁闷。
    信昌君一边说一边用力解着自己的衣服，爱抚着阿汉尚未痊愈，有些凹凸不平的肌肤。唉这夜行衣就这点不好，裹得太严了，系得太紧了……
    “阿汉阿汉……你给我吧，我是真的喜欢你……”
    信昌君的目光又已经开始狂乱，呼吸急促，热烈的气息扑在阿汉的脖子上……
    窗外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信昌君再次狸猫般一跃而起，一手提裤，落在窗边，屏住呼吸，隐蔽好自己，警惕地观察院落。
    月光又将一个侧影描画在窗纸上……
    信昌君咬牙切齿。
    折腾了这两次，他精疲力尽，时间也不早了。只好把衣服套回去，平静一下心情，对傅汉卿说：“你别担心。昭王功夫古怪，每次运用都会反噬。我的人探查到她最近似乎动用过一次内力，现在功力剩不下两成，所以她根本不可能觉察我。凭我的本事，就算被发现了，也一样能够脱身。只是，哈哈，就没办法再来看你了。明天满月，是她反噬最烈的时候，到时候她动弹都难，就不能坏我们的好事了。”
    信昌君轻蔑一笑，“哼……我要取她的性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不要去伤害她。”
    “哈，别告诉我说你是心疼了？嗯，你一定是担心我对不对？”信昌君又笑得灿烂起来。“放心，我没打算冒着追杀回卫国去。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不过，阿汉！我喜欢的人，我是容不下他眼睛里有别人的，无论那人是男人、女人还是太监。你可要记得啊！”
    傅汉卿侧依在床上，睡袍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微笑。“如果我成了你的人，你要我做什么，我自然都会去做。”
    那一分慵懒的风情，信昌君几乎再次把持不住。润泽的肌肤，柔韧的身体，黑的发，红的唇……我的……人……他的身体热得发烫了。
    然而他毕竟还是把持住了。稍微犹豫，他留下一个小小的玉佩。
    “如果万一我不能在晋王回来前接你，你自己一定要找机会逃。昭王根本不会违抗晋王的。晋王如果又想伤害你，昭王就算事先知道也不会阻止。只要你能到秦国，出示这个玉佩，我保证，定然保你平安。”
    信昌君越窗而去。傅汉卿俯身拾起玉佩，却没能立刻躺倒回床上呼呼大睡。
    黑暗中，他大睁着双眼，若有所思。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二】明争暗斗

    第二天。夜。的6e
    月色如水。
    傅汉卿又瞪着床前现在绝对不该在这里的人。
    “你为什么来我这里？”
    “做事。”
    “可是，已经很晚了，你也该走了吧？”
    “是晚了，你睡就好。不必理会我了。”
    傅汉卿一个头两个大。
    “这样不好吧……那个……”终于想到一个理由，“男女有别……”
    俯在桌案上批阅奏章的人抬起头来，脸上又有了那种古怪的笑容。
    “我是太监，不是女人。”
    昭王低下头去，一边在奏章上批写一边略带笑意说：
    “阿汉，嗯，还是这个名字适合你。”
    傅汉卿爬上床去了。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被子里，傅汉卿的声音闷闷的。“你都知道了。”
    “说你不是耐不得寂寞，勾引信昌君。说你是被迫无奈，虚与委蛇，怕人构陷所以不敢声张……”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耐不得寂寞，不是勾引，不是迫于无奈……什么都不是，可我的确是想和信昌君离开。”傅汉卿说得干脆。的f2
    “这件事现在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怎么，不打算向我求饶？”昭王饶有兴味。
    傅汉卿想了一下。“我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白天又一直没能补过觉。如果我求你，你能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再收押我，让我先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你……”昭王哭笑不得。“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我是君王的男宠，居然想着要和别的男人离开，这个……算是私通吧？好像……处罚是会很严重。信昌君是秦国人，潜入到晋国的皇宫来，似乎……嗯，也是该砍头的。”
    傅汉卿的声音懒懒的。
    “既然知道，你……”
    “我又没有什么冤枉，既然被发现了，那被怎么处罚都是应当的。信昌君敢来，自然有他十全的准备。你昨晚就没有点破，今晚又怎会为难他。”
    傅汉卿已经很困倦了，喃喃道，“你肯容我睡到明天早上，当然最好，你如果不许，那我也没办法……”
    “我不许！”被人很不雅地捏住了鼻子，傅汉卿悻悻地坐了起来。
    昭王坐回去，将桌子上的奏章整理好，推到一边。
    “陪我聊天。”
    “你说我听可不可以？”
    “你能保证听着不睡着？”
    “……不能。”
    这个家伙，真是让她牙齿痒痒！
    “你今晚陪我聊天，昨天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
    咦？居然有这等好事？傅汉卿忙不迭地点头，然后又迟疑道：“好是好，可是，你这样，算不算玩忽职守？知法犯法？”
    昭王横了他一眼。“不算。”
    哦。傅汉卿点了点头。既然她说了不算，那自己当然也就可以安心了。
    窗外风吹杨柳，飒飒萧萧。
    “其实，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你。”昭王开口道。“信昌君此来，有七成却是为了我。”
    傅汉卿睁大了眼打量昭王。难道说，信昌君喜欢的是昭王？昭王是那一号女配？打鸳鸯的专用棒子，扑杀蝴蝶的专用网，横插攻受之间，随时准备虐待、泼污、谋害他这个小受的？不过，一号女配向来都是美女啊！的c2
    傅汉卿拿不定主意了。
    昭王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的是什么，但是绝对不是什么正事、好事！
    “我在想……”
    昭王投降。“我不想知道！”
    傅汉卿闭嘴。的26
    昭王侧耳听窗外风声，轻笑道：“皇兄将你安排在我这里，本来便是试探我。我从镇守一方的兵马元帅变成给娘肚子里的太子当贴身保镖，皇兄很在意我有没有心存怨望。所以他将你这个新进男宠也塞给我保护，还随意斩杀跟我日久的兵士。如果那些天我稍微流露不满，今天坐在这里批阅奏章的，就绝对不是我了。”
    傅汉卿很配合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此隐秘的事情，昭王会对他讲述，其中意味，他无知无觉。
    昭王也不在意。她这番话，本来便是说给别人听的。至于傅汉卿此人顺耳听得，于她无害。
    “信昌君此来，看似胆大妄为，实则有恃无恐。秦晋盟好，携手兵戈，此时信昌君现身，除非我能保证除掉他，而消息点滴不漏，否则便无法动他。清柳园外的秘道机关重重，他居然能找到，还能悄无声息逆潜而入，我佩服他。这里的防卫外紧内松，他过了秘道，要进入便不难。是我考虑不周，输了这一招。”
    昭王笑了。“他是拿定了你不敢声张，而我也不能调兵遣将捉拿于他。你若声张，自是坐实了私通的名声。我若大张旗鼓拿下他，说不得还是要好吃好喝招待了，恭谨地送回秦国去，白白让皇兄对我心生芥蒂。至于你……”昭王摇头。若是那样，你自是要当了那祸国的水，替罪的羊。不过看你是没有这种警惕自觉，当时竟然说出那种话来。你真让信昌君为所欲为了，哪里有把握能收拾得丝毫不露痕迹？我苦心遮掩，被人知道，岂不是反而给自己种下祸根？
    昭王身体僵了一下，皱了皱眉，平缓了声音，接着说道：“你不知道吧？我这功夫的弱点，有心人都打听得出。我不但每日必须汲取草木阳气才能维持功力，而且每次运用夜间必然反噬，反噬时候功力剩下不到二成，月圆之夜更是反噬强烈。”
    昭王轻笑：“虽然皇兄容得下我，但我得罪了的，看我不顺眼的人也不知凡几。以前的月圆之夜，我身边总是很热闹。打仗的话必遭突袭，不打仗也要应付四五拨捡便宜的刺客。最近两年才清闲了。我弱点这么明显，还舒舒服服活到了今天，大家都觉得很有趣，很值得探讨呢。”
    她微微仰头，将身体的重量交到椅背上。“就算是平日，到了晚上，我身旁十丈之内，也总是不留人。那些窥探我的，刺杀我的，我向来不留活口。所以，直到今天，我反噬之时，到底是如何发作，功力是不是真的剩下两成，月圆之夜是不是真的动弹不得，大家都还拿不准。这真的是很吸引人的秘密啊。你说是不是？”
    傅汉卿配合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平时都收敛了功力，所以反噬之时，虽然只剩下真实功力的两成，但也不是谁‘举手之劳’就能干掉的，你信不信？”
    傅汉卿再次点头。
    “如果我说，必要的时候，我可以随时突破反噬的局限，发挥出全部的功力，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再点。
    “不过，月圆之夜，我可真的是不想动弹呢。”昭王笑得有些贼溜溜的。“所以只好跑到你这里来守株待兔。他既然要看，我就让他看个够。我也想看看，信昌君敢不敢当着我这个动弹不得的昭王，和你亲热？看他敢不敢赌，我在他当面确认掌握了我的弱点后，还是会和昨天一样，任由他自行离开？”
    窗外一片寂静。
    昭王忽然间神色一松，闭了眼。大颗大颗的汗水，瞬间浸湿了她的头发，从她的额头脸颊，滚落而下，在脖颈上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流进衣服里。不一会儿，她身上的衣服，湿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而她的皮肤，则明显干瘪了下去。
    “他到底还是不敢赌。”
    太自傲的人，太求完美的人，怎么会轻易无谓行险。
    傅汉卿走上前来，伸手探向她的脖颈。
    昭王猛然睁眼，单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傅汉卿略微皱眉。“我替你拿药。”
    昭王摇头，将他的手甩开，声音已然沙哑。“那药不是做这个用的。你不要再靠近我，否则休怪我伤你。”
    傅汉卿退回几步，犹豫道：“其实，只要横向打通天髎、曲垣、秉风、臑俞到天宗这一路穴道，你……”
    “我就不必再受这反噬之苦，不会女生男相。代价是武功失去五成，而且永远也不能再得寸进。”昭王已经有些烦躁。“你那院子中的藏书果真不少。如果你再不闭嘴，我现在便会忍不住要杀人灭口了。”
    傅汉卿便什么也没有再说。没有说那院子中其实没有藏书，也没有说他其实知道方法，能去了她练功的种种苦楚不便，还能不影响她的武功。
    只是，那个方法，实在是很麻烦的。而且，天下除了他，恐怕没有人再可能有那个内力，运用自如。既然她不想听，他又何必自找麻烦？
    却还是问了一句：“你这次反噬，是不是因为我……”
    昭王冷笑。“你也太瞧得起自己。我堂堂昭王，居然会为了一个男宠大肆动用武功以至被反噬，哈哈。你是不是想侮辱我？如果你还不想死，就睡你的觉吧。记住，昨天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傅汉卿不再自找没趣，上床躺倒，一梦酣然。
    昭王闭目调息，默然无语。
    屋内一片寂静，直至天色发白。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三】死水流云

    第一世的阿汉，无论谁在他身边，无论谁在做些什么，他都睡得很沉。
    傅汉卿醒了。的73
    是透过枝叶的斑驳阳光？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晨风？还是早起的鸟雀的叽啾……
    他还没有睡足。但是他却自然地醒了。
    立在他床前的人满身狼狈，衣服上层层叠叠是是汗水干透后留下的白色盐渍。
    见他睁了眼，昭王微微一笑。
    “和你做个交易。在皇兄回来前，你不要想着逃。我尽力保证你悠闲自在，无人打扰，尽力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可好？这交易你不吃亏。我不能放你走，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要逃基本也没什么希望，反而害人害己。”
    见傅汉卿不说话，她又说道：“这样吧。你答应我，除非你手上有人皮面具，兜里有二十两银子，院子北边墙外十五丈内没有守卫活动，你就不要逃，可以吗？否则，你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傅汉卿有些晕乎乎的脑袋总算勉强开始运作了。似乎……她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于是点点头。昭王也不再扰他清梦，悄然离去。
    傅汉卿翻了个身，又发出鼾声。
    ————————换场景，换场景！布景！灯光！麻利些———————————
    傅汉卿很郁闷。昭王说话不算数。不是早上才说，保证我悠闲自在，无人打扰吗？那现在这……
    哦，对了，她说的是“尽力”保证……
    傅汉卿更加郁闷。
    王小芸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细细打量眼前的人。
    这个世界上，说到底，谁都信不得，靠不得。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她并不是什么弱女子。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后。弱女子，在这晋国的宫廷里，早就已经灭绝了。当然，她很欢迎所有人都当弱女子来看待她。镶金嵌玉，七彩夺目的剑鞘里，刀刃的冷光暗淡地缩藏了，便似乎温和而无害。
    淡匀胭脂，轻施粉黛。盘紧了的发髻，绞弯了的眉，半低了的眼，满满是温婉和顺，满满是妇人特有的风韵雍容。大约也只有这一样，在那人眼里，是她可能强过傅汉卿的地方。
    她是水，而傅汉卿是云。
    水是流动的，无形的，但还是可以在瓶里碗里盛了装了。冷极了，冻了冰，还可以供人雕刻出精致的花纹。
    傅汉卿是不同的。胭脂粉黛，只让人觉得是会脏污了他。梳妆修饰，只让人觉得是会拘束了他。
    极美极洁，他在天上懒懒飘荡，让人羡，让人妒，得不到，抓不住。
    就算你化身为山岳，阻了他拦了他，以为能拥了他握了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将他揉碎将他劈散。他兴许就此消散了，也许又会合成一团，继续无知无觉，无心无情地从你身侧随风飘走。
    他不介意……他什么都不介意……
    王小芸下意识地用右手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微微有些失神。
    她自认看人是很准的。但是，傅汉卿这人，却让她不敢信任自己的判断。所以最终还是找了来，面对面和他坐下，温婉地，雍容地，和他说些不咸不淡，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同时悄悄地，不动声色地，研判她面前的人。
    心里，便一点一点痛了起来。
    阿昭，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眼里的那种清澈，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懒散，的确都是真的。可是，你难道以为，一个连自己都不介意的人，一个绝对不会有争执之心、害人之意的人，就不可能伤害到我吗？
    他的美色是一把利剑。剑不会想杀人，但剑却是会杀人的。他的尖锋，正指着我。只要有人握住剑柄，轻轻一推，我便会万劫不复。
    你难道是看不到……
    她自嘲地一笑。或者，也可能，被蒙蔽了眼睛的，其实是她自己。也许，她如此笃定，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可以心无愧疚地琢磨如何除掉这样一个人。也许，她心中的种种不安，种种恶毒，不过是一条清澈的溪流，被堵在没有出路的死水潭中，一点一点被同化腐蚀，偶尔仰望到天上白云飘过时，又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恶臭，而生出来的不甘和怨愤。
    可就算是这样，这个人，她也是准备要除掉了。而要除掉他，似乎并不会很困难。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傅汉卿自然不会去研究她神色变换间都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觉得王美人的话真是又多又长。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居然有他那么多不能不答的，不痛不痒的空洞问题。而且，王美人身上不时飘来的淡雅香气，也让他心中不得安定。在王美人已经觉得没有什么需要再多加了解，可以起身告辞的时候，傅汉卿终于主动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还是少用这种香粉吧。九苓香会伤害胎儿的。”
    王美人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传说中，九苓香能令女子不经交合便受孕，实际上，这种极其罕见的植物对于一般人来说，只是安神醒脑而已。可是，对于孕妇……九苓香在受孕早期虽然有安胎奇效，但服用了九苓香，生下来的孩子有七成会是白痴。你已经快要临产了，又不必安胎，既然不是万不得已，还是离它远些吧。”
    王美人脸色惨白。“你……你是说，我这香粉中，混了什么九苓香？这九苓香……会……会……伤害我的孩子？”的ab
    傅汉卿也很诧异。“原来你不知道？这九苓香的气味很特殊，很好辨认啊！”看王美人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心下多少有些有些不安，忙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你毕竟没有内服，只是外用。只要你不是天天用，其实应该没什么要紧。就算你是天天用，起码也还有三成的机会，胎儿没有受到影响啊！”
    王美人的神色已经有些狂乱了。“九苓香……九苓香……我想起来了，就是山川志怪录里，生长在东海天边，夷洲火岛，火山口内的天湖旁边的九苓香？能让女子饮水而孕的九苓香？！这种传说之物，你如何会得知它的功效，又是如何能辨认它的气味？”
    傅汉卿无奈：“因为有人曾经给我用过。”
    煎汤，丸药，薰香，泡澡，针灸，割开肌肤埋羊肠线……各种方法都用过，而且还拿了很多人给他试药。试药的，有男有女，有少年，也有……孕妇。
    最终，他自然还是没能如那人所愿，怀上他的孩子。
    王美人黯然。傅汉卿的话，荒诞无稽。可是，她信。
    信了傅汉卿的真，也信了会有人为了束缚住这样的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脸色虽然苍白，她还是庄重地站起来，矜持地微笑：
    “这香粉，我也不过今次偶尔一用。况且，皇家血脉，自是福泽深厚。些须鬼蜮伎俩，断断是伤不得的。倒是有劳傅公子挂心了。”
    一步一步走出去，全力压下脚底的虚浮。
    当晚，昭王下令，御花园和清柳园同列为禁地，无令牌靠近二十丈以内者，立斩。
    又过了几日。傅汉卿上床休息时，身下被硬物硌了一下。
    掀开被褥察看，信昌君给他留下的玉牌旁边，多出来一个精巧的人皮面具，一套粗布衣衫，外加一些散碎的银子。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四】恩将仇报

    面对这些居家旅行皆宜，逃命越狱必备的装备们，傅汉卿毫不犹豫，找出一件单衣，撕开当作包袱皮儿，将所有东西收拢在一起……扔进床底下，吹熄了灯，睡觉……
    信昌君动作真是麻利，才几天时间啊，就将一切都帮他安排好了？虽然他其实还没有准备好要逃，但是人家一片好意，总不好拒绝吧。不过，又没有给他留信说一定要他什么时候走，那他多留一天，也不要紧吧？毕竟走长路之前，应该养精蓄锐一下的。
    黑暗中，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大睁着眼睛。奇怪，最近怎么总是睡不好呢？疑惑了一下，傅汉卿睡着了。
    养了精，蓄了锐，第二天晚上，傅汉卿很尽职地拎了包袱，准备逃跑了。
    据张敏欣观察，御花园的那条秘道这两日不仅牡丹花后面的秘门大开，连里面的机关都似乎已经关闭了，简直就是一条通往宫外的阳光大道。她很是担心这是不是个陷阱，但又找不出任何埋伏的迹象，最终只得半信半疑地归结于信昌君的手眼通天。
    听说这“有可能”是个陷阱，傅汉卿衣服也没换，面具也没戴。如果人家正等着抓他，他何必还白忙活。如果能顺利出了宫，再折腾这些也来得及。
    其实，傅汉卿此次逃亡的技术要求，真的几乎为零。周围没有人，昭王正在忙，他只需要小心一点，悄悄离开房间，走出院门，钻进秘道，出去易好容，雇用一辆马车，就可以飞奔到信昌君的怀抱里了。
    然而……
    傅汉卿到底还是没能走出院门去。
    “……救我！救救我啊！”
    如果说，开始那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呻吟，傅汉卿还没觉得一定要去帮忙的话，现在这样凄厉的呼救，就从离他不远的西屋中传出来，他却实在是不能听而不闻的。
    热水，甘草垫，毛巾，香灰，剪刀。
    小芸下半身赤裸，双手被紧紧束缚在床边立柱上，双腿大开搭在床沿，地上淋淋漓漓满是水迹。
    “小小，你再努力一下！”
    “不成，阿昭，我受不了了！你去叫人来，我受不了了啊！”
    “叫了人来难道就不痛了吗？小小！你知道我不能！”
    “阿昭……求你……我要受不了了……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求你……他们要把孩子杀了就杀了吧……你找人来帮帮我……啊啊啊……又来了……不要，不要再来了……救我，救救我啊！”
    阵痛稍歇，王美人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闭着眼喘息着颤声道：“……我方才是疼极了说胡话……阿昭你别理……等下又疼上来，我说什么你都别理我……”
    昭王心疼地用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汗水，又轻轻捻动插在她眉心、鬓角、人中的几根细小银针。
    “对不起，小小，我不知道生孩子会疼得这么厉害。我本来以为凭借我的针灸和内功就可以让你不受苦了……”
    小芸的嘴角弯出一个苦笑来。“阿昭，你别傻了。生孩子哪能不痛呢。你把我绑紧就好。呃……呃……又来了……”
    傅汉卿就是在这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时候，一头撞了进来。一看屋内的情形，滴溜打了个转，逃了出去。人已经到了屋外，还是硬着头皮再转身，踏入屋里来，低了头看着地面，道：“她的胎位好像不正，这样下去孩子根本生不出来，要出人命的。还是让我叫人来帮忙吧？”
    屋内的两个女人，登时面如死灰。十个孕妇里，少说会有一个因为胎儿临产时在娘肚子里不是头朝下的姿势，而活活憋死在产床上。胎位不正，对于产妇来说，便是死刑判决书了。
    小芸闭了眼，喘息着。再睁眼时，眸子里已经是一片决然清明。
    “阿昭，枕头底下……帮我拿出来。”
    昭王探进手去，掣出的是一把匕首。
    乌沉沉的皮鞘，缠了金丝银线，裹了雪亮的刀锋。
    昭王鼻子一酸。“小小……”
    小芸定定地看了她。“疼了这半天，下面都已经开了，孩子还不露头，我已经觉出我是要命不好了。可我的孩子，不该和我一样苦命！阿昭！帮我！”
    昭王咬了牙。“好！小小！你的孩子，若是男孩，我保证，他将来会成为晋王！”
    她拔出匕首，向着小芸隆起的腹部，便划了下去！
    傅汉卿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避讳，慌忙将昭王的手腕抓了，急急道：“我会接生！”
    昭王将他甩了开去。一个大男人，会接生？！！！
    就算你会，这会儿又有何用？！！！
    傅汉卿在她再次举起匕首前又冲了过来，将她抓住。“我真的会接生！你让我试试看！我也许可以把胎儿的位置矫正过来！”
    昭王半信半疑。“你真的可以？”
    “我只有四成的把握……”
    “好！你试试！如果不成，我也不怪罪你！”
    傅汉卿擦了一把冷汗，双手仔细抚摸小芸的肚腹，感受胎儿的头部和臀部的位置。
    说起来，在阿汉原本生活的高科技世界里，胎儿的孕育早就由人造子宫代劳了。他当年却偏偏对古代各种接生的技巧感兴趣了一把，还专门跑去模拟器中很是认真学习了一番，气得各个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师直翻白眼。那么多正事，八头牛拉你你都不学，好容易见你勤奋一次，居然是学这个！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啊啊啊啊啊！
    他那时候的三分钟热度，今天却派上了用场。他靠着抚摸和手心送出的一点点微弱内力的探索，确定胎儿是完全的翻转了，这会儿正大头冲上，盘坐在母腹内。这样是不可能靠按摩矫正胎位了。
    “匕首给我用用……会很疼。你帮我压住她的双腿。”
    昭王跪坐在床上，压住了小芸的双腿。傅汉卿握了匕首，便在小芸两腿之间割划。小芸闷哼了一声。开口大了，傅汉卿探手进去，用双手拇指食指夹了胎儿的小脚拧过来，将胎儿的盘膝打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托拽了出来。脚丫、小腿、大腿、屁股、胸腹、肩膀……最后用双手护着，让婴儿的头轻轻滑了出来。
    擦净口鼻，剪断脐带，倒拎起这个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小家伙，拍拍他屁股。
    清柳园中，响起嘹亮的啼哭。小家伙皱眉握拳，好不愤怒。眉间一点天生的红色胭脂痣都皱得看不见了。
    傅汉卿看着也觉得好玩。用软布将宝宝裹了，他俯身将孩子递给小芸。
    昭王这时候已经解了小芸的束缚。她半依着靠枕，双手将孩子接了过来。
    “是个男孩儿，很健康。不过，对不起，你以后可能无法再生养了……”
    傅汉卿臂弯间一轻，话还没有说完，胸口突然剧痛，一股大力推得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墙边，吐了一口血。
    王美人收回掌力，见他没有死，惊讶地一挑眉：“你居然有护体的内力？”
    昭王大为心疼，连忙扶住了她。“小小！你刚刚生产，怎么好动用武功，很伤身的！”
    “现在不下手，我怕自己以后就下不去手了。”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的孩子可能是白痴的。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活下去！
    王美人已经精疲力尽。她狠了心，摸索到傅汉卿放在床边的匕首，塞在昭王的手里。
    “阿昭，我知道这样我对不起他。以后，每年今天，我会为他念经超度，佛前忏悔！可是我必须杀了他！他知道的太多，看到的也太多了！别的不说，这么长时间，我和他同居一院，虽然我问心无愧，从无越轨之举，但有心人能说出多么难听的话来，我都不敢想！现在我的身子也被他看了，他的性命，已经是不能留！今天，你如果还不肯帮我杀了他，那你就干脆杀了我吧！”
    昭王不敢面对王美人那双冒着火焰的明媚眸子，低了头，紧紧握住了匕首。
    傅汉卿淡然望着眼前这一场好戏，等着昭王过来结束他的生命。
    其实，从他走进屋子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应当做的事情，还是不可以不做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多想什么。
    王美人的担忧很合理。她要杀他，自然也是很合理。恩将仇报？傅汉卿的字典里，这个字眼，等同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所以，当昭王哀伤挣扎的眼光望向他时，他没有丝毫的怨愤烦恼，反而冲着昭王笑了一笑。
    你不必愧疚，不必不安。你要杀我，是受人所托，是身不由己，是合情合理……
    昭王将眼光移了开去，咬紧了嘴唇。
    “对不起……小小，你说得对……”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五】欲立其子

    她是太子见不得人的女儿，她的母亲，是她爷爷宫中一个只得过爷爷两次宠爱的卑微彩女。
    孤寂的她，在冷宫中，悄无声息地默默成长。
    那时候，清柳园还不是清柳园。园中无草无木，房屋破旧。
    而她，是封疆大吏的独生女儿，被送进宫中当作质女。
    两个小小的女孩儿，翻过了墙，手牵了手，一个放哨，一个动手，在御花园里逮蚂蚱，捉蛐蛐儿。
    偷拿了胭脂水粉，两张画成小花猫的小脸儿相对，你为我梳头，我给你盘髻。
    师傅说，你的天资极好，如果你肯继续练习，成就会比昭儿更高，你会是武林第一人！
    她傲然高昂了头，笑得明媚灿烂，让日月失色：“我才不要！我要当的，是天下最美丽最高贵让所有男人都疯狂让所有女人都嫉妒的女人！”
    昭王终于抬起头，看定了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儿时玩伴。
    “对不起……小小！你说得对……你自己，是下不得手的。而我，如果现在不能，以后便更加不能了！”
    一道寒光闪过，昭王抱着婴儿后退。
    王美人蹙眉捧心，满脸的痛苦，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把匕首，深深没入王美人的心口，不见了寒光。
    西子捧心，乃是心痛。她望望昭王，望望昭王怀中的婴儿，望望傅汉卿，忽地了然，唯余苦笑。
    “原来如此……阿昭！你好狠的心！他的命，一定要用我的命才能换么？”
    昭王似乎直视着她，眼中却是一片漠然空洞。
    “我答应过的，你的孩子，会成为晋王。小小，我能保证他活下来。她不是一个好皇后，但她会是最好的太后。”的e3
    王美人脸色苍白。鲜血汩汩从心口涌出，湿透了她的衣衫。就算用内力封闭了心脉，也只能稍微减缓失血的速度。的7a
    “你是得了什么消息么……我父亲……他……”
    昭王嘴唇颤抖，却不肯说话。
    “阿昭！我不相信你从开始就打算要我死！不要让我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会不甘心！告诉我！”
    昭王痛苦地低下头去。本来不想让她知道，但是……小小……太通透了……
    “如果我能赶得及，我会尽力保下你弟弟的性命。如果不能，我会全力替王家存留一线血脉。小小……对……对不起……”
    昭王平板的声音终于破碎了。
    王美人容颜凄然。真的……是这样啊……她是依附大树的藤蔓，而她的大树，已经被连根拔起。
    所以，你送我上路么……是啊，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甘心匍匐苟活？
    她试图用右手撕扯开自己的衣衫，手腕却是无力。
    “可不可以……让我……再抱抱孩子……我还没有好好看过他呢……”
    昭王心中酸楚。她跪在床前，替王美人解开衣襟，将孩子递在她手里。
    乳房还是白皙饱满，乳头却已经失去了少女娇嫩的粉红。大大的乳晕，是成熟的棕褐色。
    闻到奶香，小宝宝本能地摇头晃脑，小嘴巴凑了上去含住，拼命吸吮，两只小手捧着母亲的乳房，脸上是单纯的，满足的，幸福。
    “给他取个名字吧。”
    王美人环着她的骨中骨，肉中肉，爱怜地摩挲着他胖乎乎的小身子。
    “乐，叫他乐乐。我不求什么祭祀血食，只盼他这一生能随心快乐……阿昭，我不在乎他当不当王……能答应我么……让他活下来……还有……让他过得快乐……”
    昭王点头。
    乳头传来阵阵酥麻，小小的温热身子贴着她，全心全意地依偎着她。此时此刻，她忽然后悔！
    我错了……阿昭，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什么都不争，我是可以做到的啊。白了青丝，老了红颜，青灯古佛，轻蔑侮辱，比起孩子，都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让我这样看着我的孩子，守护着他一点一点长大……哪怕是要将他交给皇后，只要我能远远看看他……她竭力想象怀中的宝贝长大的模样，终是不能。只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紧紧地搂了孩子，不舍地瞧着他，抚摸着他，努力记忆这小小身子的温热。原来……我最想做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母亲。老天！为什么，要我现在才明白？我明白了，可又有什么用！
    王美人松了最后一口气，心口的鲜血，喷薄而出。
    心中就算有千般无奈，万般不舍！终是只能化作最后两滴清泪，无声无息地，从她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颊划过。
    阿昭……我……不怪你……
    “你……你杀了她……为什么……”
    傅汉卿仍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愣怔中，那两人的对话，他几乎没有听见。更不可能听懂。
    昭王怀抱婴儿，笑了。
    “谁说是我杀了她？谁不知道我们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谁不知道我们是生死之交？哈哈，我怎么可能杀她，谁会相信，是我杀了她！”
    昭王看着傅汉卿，眼中满是疯狂和讥讽。
    “杀了她的，明明是你啊！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留你在这里？哈哈，做人笨到你这份儿上……”
    昭王有些失神地望着孩子。两大颗水珠，在婴儿幼嫩的肌肤上溅开来。
    她怔然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有些疑惑。
    我哭了么？要去见皇后……明明是不可以哭的……怎么会有眼泪呢……
    怀中的婴儿在她平坦的胸口上拱啊拱啊，却找不到可以吸吮的乳头，终于放声大嚎。
    婴儿的哭泣，没有眼泪。
    昭王最后望了一眼傅汉卿。她手上脸上身上都染污了鲜血，神情似哭似笑，形如鬼魅。
    “做女人做到我这份儿上……是不是都有够失败！”
    昭王决然而去，再不停留。
    半晌，傅汉卿出了屋门，拾起放在屋檐下的包袱。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六】与虎谋皮

    坤宁宫内，晋国最有权力的两个女子相对而立。
    “这是王美人的孩子？”
    “是。”
    “王美人……”
    “难产而死，被我杀死，被潜逃的傅汉卿杀死，怎样说，只在皇后一念之间。她左右是死了。”
    庄皇后缓缓坐回凤椅之上，明亮的烛光下，她眼角的皱纹似乎更加深刻。
    “你要哀家收养他？”
    “是。他母家罪重，除非皇后庇护，只怕以后度日艰难。请皇后看在他毕竟是皇上一点骨血，护于羽翼。”
    “王家……”的0b
    昭王苦笑。“贪功冒进，折辱王师，致使秦晋交恶。这天大的罪名，他们恐怕是洗不脱了。”
    “事情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么……”皇后面色忧郁，眼中却隐隐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皇后已经知道，信昌君孤身入卫都劝降了卫王，大出风头。秦太子昱为了打压他，专程赶赴卫都，代表秦国接受卫王降表。现在天下人皆知太子昱嫉恨信昌君，暗杀他致其重伤，信昌君为了自保愤而举兵，杀太子昱。而此时长安城中秦王恰恰驾崩……信昌君，真是好手段。”
    “你是说，这些都是信昌君的布局？”皇后沉默了一阵。“此人如何能在领兵对阵之时，分身两地，同时做下弑父杀兄这两件大事？哀家实在是难以置信。”
    昭王苦笑。“皇后，你未曾亲眼见过此人。他心思深沉周密，手下兵精将强，还有众多能人异士为之所用。此次他是以静制动，引人入毂。太子昱若能按捺，不去卫国，他也只有继续隐忍，可是太子昱却自寻死路，这就怨不得人了。如果我所料不差，如今在卫国的当是他的替身，对付太子昱，定然是遵循他事先的布置行动。而弑杀秦王，则是他亲身运作。待得再过几日，他从秦都长安赶回军中，便会颁布‘遗诏’，自立为秦王了。”
    皇后沉思。“若是果真如你所说，此人为秦王，必为我国大患。然而如今他矫诏自立，秦国各个王子岂会坐以待毙？此时祸起萧墙，秦国必乱，王师若从背后击之，当可永绝后患。至不济，秦国如今也是无暇东顾，为何你言下我国却似会有丧师辱国之大祸？”
    昭王再度苦笑。“皇后，联合晋国攻打卫国，本来便是信昌君的提议啊。卫国余岭以东归晋，以西归秦。这卫东之地虽然肥沃，但南邻楚、东邻晋、西邻秦，北邻庆，无天险可依，易攻难守，是天下最麻烦的土地！现在卫新附，民心不稳，若是皇兄谨守卫东，也许尚不至于为人所乘。但我恐怕……陛下是舍不得这个机会的。此次卫国归降，未经血战，我军士气正高。现在他应该留下了一部分兵将在卫国征集粮草，自己引兵西进，意图夺取卫西甚至秦国本土了！”
    很明显，皇后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做有什么危险。
    “只怕秦国众王子，于信昌君不过癣疖之疾。如果他弃卫西，阻我军于云岭天险，平定内部的同时派人以哀恳之态，联络楚庆，斥晋违约，并许以重利，求其出兵断了皇兄后路……”
    皇后终于色变。
    “你既然知道其中凶险，为何不拼死劝阻陛下？！”
    昭王漠然看着她。“我劝过皇兄不要征卫。可皇兄开疆辟土之意甚坚，不为所动。”
    不但不为所动，还疑心于她，暗地里褫夺了她的兵权，以虎贲军裹挟了她的雁翎军亲征，却将她困在清柳园中。
    监国？摄政？呵呵，多好听的名声！
    出征前夜，她以傅汉卿为引子，委婉试探，等见到傅汉卿的惨状，便彻底绝了劝谏之心。纵然不甘不愿，名将红颜，谁也逃不过白头。天下没有不老不死的君王，最可怕的却是这等闭了眼不肯服老认命，不顾一切的疯狂君王。
    现在，她带出来的兵将，正在东卫吃力不讨好地为忙不迭要出征西卫的虎贲军搜刮地皮，运输给养吧！唉，云第的性子暴躁，不知道会不会和他们顶撞？只盼着文经能降伏了住他，别让他惹出祸事来，最起码文经别被云第一起拉下水去。单虎和宜斌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不用操心。
    王家和支持皇后的庄家争斗已久，这次他们全力附和陛下，甚至不惜打压自己，自是私心作祟。王家的虎贲军资历尚浅，近年却最受陛下信赖，他们向来驻扎各处重镇，弹压内部，反而军功微薄，不及驻扎边境的雁翎军和龙骧军威名。他们自是想要抓住这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为小小腹中的皇嗣造势。这个孩子成为太子，王家便可以保得两代风光。
    昭王心中一痛。你们利令智昏，却要害多少人陪葬！眼看事情已经要走到她当初最担心的一步，现在晋王不可谏，虎贲不可救，但是无论如何，她的雁翎军，她要想办法带回来！
    还有……这个孩子……
    叹了一口气。“王美人那么爱惜容貌的人，怀胎期间，素面朝天，脂粉香粉尽皆弃用，只为了怕有一丝一毫的铅毒，影响到了胎儿。十二年了……皇后，我今日方知你当时心中之苦。”
    听得“香粉”二字，皇后心中一震。自己的安排竟然早已经被看穿了么。好在王氏败落已定，王美人又已经身亡，这个孩子，不是白痴，比起是白痴来对自己倒更有价值，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又听昭王提及十二年前旧事，一时间心中也是酸甜苦辣，百感交集。
    十二年前，平王叛乱，封锁京畿，晋王重伤昏迷，她以怀胎七月之身，登上宫墙指挥禁军对抗叛军，双方僵持之际，当年还未满十三的京昭和王小芸挺身而出，一个冲出重围搬取救兵，一个自请入叛军，色诱平王杀之，脱身而回。
    经此一役，那两个生机勃勃的女孩儿绽放了光彩，一个成长为昭王，一个及笄之后成为她的敌手。而她自己，操劳惊惧之下，失去了腹中胎儿，从此再不能生养，又没了年轻貌美的迷人。虽然家族势盛，晋王念在两人当年同舟共济的情分，对自己还算尊重，但她这些年，也是日日如履薄冰，使碎了心，才保住皇后之位。
    现在……我是要熬出头了么……幼帝……太后……摄政……呵呵……
    她揽过摇篮中的小儿，低头逗弄。
    “可怜的孩子啊……那傅汉卿到底是何许人物，竟然能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谋害得了王美人，还能够脱逃？”
    昭王松了一口气。皇后说出这话来，便是已经允了收养这个孩子。对于皇后，这本来便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然而直到现在，她才相信皇后对这孩子没有了杀机。现在所要做的不过是统一口径，给外人一个交待而已。
    很多事情，大家关心的并不是真相如何，而是如何营造一个最为合适的假象。
    于是微笑道：“傅汉卿有倾国倾城之貌，性子却是极清淡的。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件事情是他所为。信昌君觊觎傅汉卿美色已久，如今秦晋交锋，很可能是他着人掳掠了傅汉卿，又为了断绝他的心思，才杀害王美人，嫁祸于他。只要细查当值侍卫底细，必然有所斩获。”
    那几个养了许久的内鬼，也到拎出来用用的时候了。
    “不过，此事却需保密。两军方才对阵，敌军便杀我太子生母，这样的消息不利于军心士气。然而如果运作得好，证据确凿了，选择合适时机张扬出去，可以作为秦国首先背弃盟约的铁证。所以，现在，这个罪名，还是要有劳傅汉卿背负了。恩怨上，傅汉卿多受王美人嘲弄，皇兄出征前，王美人又曾经进献淫具，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动机说得过去。”她又思索了一下。“王美人武功不弱，但她刚刚生产，体弱无力，不幸为其所乘。王美人心口致命伤，和傅汉卿随身所带的梁国缠金匕吻合。他又潜逃，这罪证也就够了。”
    说着，她取出随身的监国金印来，双手捧放在桌上，单膝跪地。
    “皇子落地无声，未曾呱呱哭泣，我心急皇子安危，匆促抱他离开寻找太医，料事不周，未能保护好皇子之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任监国之职。请皇后勉为其难，代为监国，阿昭待罪之身，将当面向皇上请罪。”
    “你要赴卫？你有何打算？”
    昭王点头。“弃卫，回兵，固守疆土。晋国三万好男儿，不当全都客死他乡。”
    “那，你打算抽调哪里的军队增援？”
    昭王摇头。“如果王师果然大败，难免有人试图趁火打劫。边境各处都可能有异动。不能再抽调了。我带几名侍卫走就好。”
    皇后思虑良久。“行兵打仗之事，我不如你擅长。你尽管放心前去，我会打理好国内，征调粮草，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那就有劳皇后了。”
    昭王起身前，犹豫了一下，又说：“傅汉卿毕竟是梁国公子，此刻还要请皇后着意安抚梁国，不使其无谓惊惧。捉拿傅汉卿一事，最好暗中进行，而且一定不能伤了他的性命。信昌君对他志在必得，他会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哀家自有分寸。”
    “那么，请容许我告退，收拾行装。”
    昭王退出坤宁宫。皇后眯缝了双眼，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她召来贴身的亲信内侍，将一枚精巧的印信交给他：
    “你去请国舅入宫一趟，就说哀家有要事相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七】去而复返

    清柳园中，人去楼空。
    昭王再回到这里，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三天时间，邯郸城天翻地覆。
    高官的管家、皇宫的侍卫、青楼的名妓、客栈的小厮。大理寺的监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姿多彩，人声鼎沸了。
    昭王不眠不休，先行派遣了一直跟随身边的三百雁翎精兵分赴东卫雁翎军中去给她那四个偏将报讯，只留下其中八个看来是跟她时日最久，武艺最好，最忠诚可靠的亲兵。自己则雷厉风行，捉拿审问了一干潜伏的奸细，处理了手头的紧急公务，和皇后、国舅协商安排了她离开后朝中的人事权柄制衡……
    再次踏入清柳园时，她是真的累了。
    邯郸城的天气，已经转凉。秋雨将至，凉风骤起，半绿半黄的杨柳叶子，飘落园中的碎石地上，堆积了薄薄的一层，无人打扫。
    清柳园，终于又是她一个人的了。
    自从八年前，晋王将这清柳园赏赐给了她，她虽然很少回来住，但等闲不让人入这园子。每次看着实在是荒废得不成样子了，才让人来收拾一次。而她从小居住的中屋，更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窥探进入，清扫整理都是她亲力亲为。就算她出征在外，离开半年一年，屋内蒙上厚厚的灰尘，她每次回来也是自己清理干净，绝不假手他人。
    她要的，只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角落，能容得她放下算计，松了心机，去了伪装，稍得喘息。
    落叶还残留着夏的生机，隔着靴底踩在脚下，仍然能感觉出湿润和柔软。
    拔了束发的簪，让风吹散她的头发。头发随风飞舞，落叶和发丝自在地纠缠。
    眼角扫到了什么，捉了那一缕发丝细看，黑亮的青丝间，果然掺了一丝刺目的白。
    将那一丝银白挑了出来，拔断了，捻了捻，让风将它吹走。
    二十五岁，她的确已经太老了。
    便有那一种厌倦疲惫，从心里，从骨子里，一点一点散了出来，沉淀在她唇角细细的刚纹里。
    天上已经有雨丝飘落了下来。她也倦极累极，不愿再在园中停留，便缓步走向她的中屋。
    因为倦极累极，所以当她看见鹊巢鸠占，霸了她那张窄窄的硬床呼呼大睡的人时，居然没有吃惊，也没有生气，只是脱了鞋袜外衣，掀开被子，将那人踹下床去，自己躺了，挥手道：“我困了。有话等我睡醒再说。”
    被褥之上，头一次，沾染了有不属于她的气息。但这气息她不排斥，不讨厌，不觉得危险。于是当着那个男人的面，她沉沉睡去了。
    傅汉卿晕乎乎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屋内唯一的椅子上，趴在屋内唯一的桌子上，无聊地等待昭王醒来。
    说起来，阿汉数度入世，这还是第一次，轮到他睡够了，反而要看别人睡觉。多么新鲜的体验啊。
    肚子咕咕直叫，傅汉卿叹了一口气。虽然说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以精神体的状态，能一睡睡上三百年，可现在的他不吃不喝，连续睡了三天，便已经到了极限了。
    你问他为什么不逃跑？也不去找吃的？
    这个……简单说，当时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走，因为他隐隐觉得，有些对于他的论文来说，很关键的问题，昭王也许可以为他解答。所以他拎着包裹，从秘道钻出宫外，确认了一下信昌君的确没有派人来接应他，所以不会有人因为他不离开，不得不冒着危险等待他，而为此掉了脑袋，他就又溜达回来了。
    本着就近的原则，既然想要找昭王答疑解惑，他自然是坐到昭王的屋里等她了。结果昭王没有回来，反倒来了一大帮搜查他的士兵，吆吆喝喝进了清柳园。他原先居住的东屋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一群人追踪查探，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分析得似乎极其条理清晰，推断似乎极其合情合理，他在昭王屋内听得十分佩服。的d1
    那些人本来还打算牵条猎犬进来，正赶上一帮太监内侍涌入清柳园，当即就将那群士兵轰了出去。“人早跑远了，你们不去城门官道搜索，在这里查个什么劲儿？王美人尸骨未寒，岂能容得你们在这里聒噪！还竟敢将畜牲带来，你们不想要脑袋了吗？”然后太监内侍们到那王美人的西屋，哀哀痛哭，将那尸首装殓了，房子清理了，然后都走了。
    谁都没进来这中屋瞧上一眼。
    傅汉卿自然不会出去自投罗网，但是本来也早就准备好了随时被抓出去，结果他居然就这么糊里糊涂混过去了，让他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原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真理啊！
    再想想，也不对，最危险的地方应该是在众目睽睽的院子里，那样的话他肯定还是被一抓一个准……
    于是什么也不想了。见了那些人搜查他的架势，他自然不敢再出门亮相，也就没办法寻找吃喝，所以干脆上昭王的床上睡觉去保存体力了。
    顺便也练习练习他的内功，平复平复王美人那一掌留下的轻微内伤。
    昭王向来浅眠，这次也没有睡太久。她睁眼之时，夜还未深。黑暗之中，勉强可以辨认出傅汉卿的轮廓。
    咕噜噜……寂静中，傅汉卿腹中肠鸣之声，震耳欲聋。
    昭王披衣而起，随手将头发束了，轻笑道：“你等等。”便出去了。
    不多时，端了一盘份量充足的点心进来，还有一壶清茶。
    “这园子里现在没有别人，我下过令的，不让人进来，所以你不必拘束。”
    “啊，真的？”
    傅汉卿急急夺门而出，将昭王晾在那里。他已经忍受了很久了。
    半晌，他再回来时，房间里已经点起蜡烛，点心和茶水已经摆放在桌子上，而昭王则和衣在床上倚坐，等着他。
    傅汉卿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口齿不清地说：“刚才……”
    昭王以手扶额，呻吟道：“拜托，你不用那么诚实……”
    屋内唯余咀嚼之声。
    傅汉卿埋头苦干，腮帮子鼓鼓的，脸上沾满了点心末子，什么俊美清雅早就给他糟蹋光了。昭王看着他，脸上又有了久违的微笑。
    那间破败的驿馆的墙壁里，是埋藏有窃听用的铜管的。那时候，傅汉卿和左涤尘的一言一行，都有人整理了密报给她。密报之上，有关傅汉卿的，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总共没有说过几句话，走过几步路，昭王却从那大片大片的空白里，看出了些别样的东西。
    在那种境遇里，他没有自命清高，没有自艾自怜，从不斤斤计较，也从不迁怒下人。那些日子里，去和他“清谈”的人里，也不乏别有用心的人物，而他对于那些试探示威示好都安然以对，无动于衷。
    他却不是不懂得。傅汉卿的寥寥数语，已经让昭王能够判断出，他其实是可以很聪明，很敏锐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宁可将自己的聪明敏锐都收藏了不用，反而任由人百般摆布于他。于是，昭王好奇了。
    她第一次见到傅汉卿，不是在国宴之上，而是在驿馆里。她自然是乔装成别的身份去的，属于见了傅汉卿，口称“祸水”，转身而去的人中之一。当然，恐怕，她是唯一一个再没有回去过的。那一次，其实，她是失态了。当她迎面撞上傅汉卿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猝不及防下，她落荒而逃。
    有一双同样清澈的眼睛，她深深记得。曾经，三岁的弟弟一手牵着她衣服，一手掀起了裙子，露出屁股前面那粉嫩嫩的一团，仰面看着她，睁了那样清澈的眼睛，大声地问她：
    “姐姐？为什么我下面比你们多了条肉肉？好丑啊！”
    第二天，一直被小心翼翼，瞒了所有人，当成女孩儿养在母亲身边的小弟，因为“急病”夭折了。
    抱着弟弟已经冰冷僵直的小身体，一遍一遍擦拭净他眼耳口鼻中漫溢出的黑血，母亲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她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那样的清澈意味着什么，保持那样的清澈，要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
    她毕竟不是男人。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中，有不忍。有她负担不起的不忍。所以，她逃了。不敢去靠近那种让她软弱，让她觉得可以安心脱下一切伪装，静静依偎休憩的清澈。那一刻，她不想利用，不想抹杀，不想见证傅汉卿眼中执着的清澈在摧折中消散。可是，他实在是多么方便利用，利用起来效果又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所以，她终于还是要收敛起那一点不忍，不择手段地利用他。
    傅汉卿打了个饱嗝，又灌下一杯清茶，抹了抹嘴。
    昭王苦笑：“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不走？”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八】坦诚相见

    傅汉卿打了个饱嗝，又灌下一杯清茶，抹了抹嘴。
    昭王苦笑：“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不走？”
    傅汉卿道：“怎么走？我身上那么大一个罪名，去信昌君那里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哦？”虽然昭王已经打算好了，傅汉卿说什么理由她都不必惊讶，还是忍不住挑了下眉：
    “你倒是很替他着想。”
    “我自然是要凡事替他考虑，一切以他为先，一心伺候他，保护他，照料他，为他牺牲，为他流血流泪也在所不惜……”
    “你？你会凡事替人考虑，一切以人为先，一心伺候人，保护人，照料人，为人牺牲，还流血流泪？”
    昭王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明明还是那个能躺着就不坐着，能走路绝不跑步的家伙啊？眼光落在仍然沾他脸颊上的两颗点心渣滓上，终于扑嗤笑了：“你什么时候转的性？我怎么没看出来？”
    “呃……”傅汉卿有些心虚。“我不像是这种人么……”
    昭王两眼望天。“有能飞上天的猪么？”
    傅汉卿郁闷。“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难道说，我真的就不可能合格地爱上一个人？”
    “努力？合格？你难道些什么？我没听明白。”
    “爱人啊！爱一个人，不就是要做那些吗？”
    昭王有种要晕倒的感觉。“不要告诉我，你这个懒散清淡，万事不上心的家伙，天天脑子里居然在琢磨该怎样去爱人？而且琢磨出的还是这样一个结论？”
    傅汉卿汗颜。“不是我琢磨的，书上说的……”
    “书上说的，你就信了，而且你还打算照着做？”
    傅汉卿无奈地笑笑。“我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可是又弄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所以我才来找你。”
    昭王满脸黑线。“你冒着杀头的危险留在我这里，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
    傅汉卿诚恳地点点头。“除了你，我找不到人来帮我。”
    昭王已经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傅公子，我很忙。对于一个男宠的感情生活问题，我不了解，也没兴趣帮忙。你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再让他们来带你走。”
    眼看昭王要走出门去，傅汉卿急忙道：“等一等！”
    昭王停步，低声道：“除了一个晚上的歇息，我也给不了你别的什么了。”
    傅汉卿从怀中掏出一块薄绢，追上昭王，塞在她手里。
    “这是改善你武功的方法。”
    这东西他早就预备好了，本来是打算跑路前塞在门缝里的。
    “我说过……”
    “不会削弱你的武功的！如果你照着去做，不但以后可以不再反噬，而且武功还可以提升两成。”
    “我现在对你那个院子里的藏书，很没有信心。”话虽然这么说，昭王还是展开那张形状乱七八糟的薄绢，扫了一眼。
    白色的薄绢之上，密密麻麻，并不漂亮的字迹。如果能找到一个内力高过她两倍的人，肯替她打通经络，应该如何做。如果能找到一个内力和她相仿的助她，那么应该如何辅以药物针灸，分步打通经络。如果无人相助，那么她应当如何压抑反噬，如何用火针灸法缓缓刺激经络，在三年中达到同样的效果……
    昭王心中大震。白绢上详述的方法，各个匪夷所思，却又都合理可行。她对自己的内功有深刻的了解，看过便知道，这些，对于她来说，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不由得抬头看定了傅汉卿，看定了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这是什么？”
    “啊。”傅汉卿有点不好意思。“我那里没有纸笔，所以我扯了一条内裤……”
    昭王又被气到浑身无力了。“我是问你……算了。你为什么把它给我？”
    ？？？傅汉卿满脸困惑地望着她。“现在不给你，以后不就没机会了。你照现在这样炼下去，活不过四十岁的。”的19
    昭王一时说不出话，暗自狠下心来，皱眉思索。
    “你赶紧看看，我有什么地方写得不明白没有？其实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这样如果进行得不顺利，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我还能帮你调整。嗯，他们不会那么急着处死我吧？”
    昭王的脸上又有了那种古怪的笑容了。“当然不会。你可是最关键的证人。等你进了天牢，肯定是要被变着花样严刑拷打，逼你供认同谋，在他们满意之前，他们绝对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会用最好的人参熬汤吊住你的性命。而且，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相貌，多么合适那种侮辱凌虐啊……”
    傅汉卿无所谓地点点头。“舍不得我死就好。我本来就没有同谋，肯定什么也招供不出来，不会连累别人的。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支撑上七八天应该还是可以的，你赶快找人来开始进行吧，起码第一阶段我还来得及帮你看着。”
    昭王有找根棍子来敲他脑袋的冲动。“你……”
    傅汉卿却误会了。“你别担心，我不怕疼的。再说，就算我说出来是你做的，也不会有人信的不是么？所以我不会说的。”
    昭王叹气。傅汉卿还在说：“你不用费心管我。有很多事情，别的人好像都很在乎，但我不同……”
    昭王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不怕疼，不怕饿，不怕侮辱，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忍受，你是想说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对吧。”
    “呃……”傅汉卿有些讪讪。“差不多吧……”
    昭王瞪了他一眼。“有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么？”
    傅汉卿苦笑。“这不是爱惜不爱惜的问题吧。事情已经这样了，除了接受，我又能怎么样？”
    “你能怎么样？！”昭王开始咬牙切齿。“我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完呢！当时你为什么不走？别告诉我真是为了那个无聊的理由！天下这么大，你难道除了信昌君那里就无处藏身？”
    “我这样的容貌，在外面肯定会招惹事端……”
    “不是给了你人皮面具么！”
    “嗯，啊？”某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味儿来：“那些东西是你替我准备的？”
    “院墙外面十五丈内无人，手中人皮面具，兜里二十两银子……”昭王开始磨牙：“不是我还会是谁！”
    傅汉卿有些无措了。“抱歉啊……”
    她无奈地瘫坐在床上。“算了。早知道我何必费那么多心思。你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
    傅汉卿点点头。“本来就是啊。”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不气不气不气……
    到底还是被气乐了。“现在我相信你有所谓‘爱人’的资质了。”
    “真的？”傅汉卿两眼放光。
    “对，你够笨。”
    “那，你肯帮我去爱人了？”
    “帮你个大头鬼。你命都要没了，还关心这些。”
    “这辈子来不及，下辈子也用得上啊。”
    昭王又呻吟了一声。“你倒真是什么都看得开……怎么会觉得我能帮你？”
    傅汉卿笑了。“我也说不清。也许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保护我又不想着把我关起来的人吧。”
    昭王哭笑不得。“我把你害到这步田地，你还居然认为我对你好？”
    傅汉卿认真地看定了她。昭王一时竟然不敢正对他的眼光。
    “我不会说谎，别人有没有说谎，我也辨别不好。所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不可以不骗我？”
    昭王苦笑。“好。就凭这张白绢，我答应你。不能回答的问题，我不回答，但我不骗你。”
    傅汉卿微笑了。
    “在宴会上，你在那个时候，那样点破我的男宠身份，是不是打击信昌君的最佳时机，最佳方法？”
    “不是。”
    “晋王出征前的晚上，如果他在我身上得不到满足，是不是会再次杀人？
    “是。”
    “如果你让他带走我，王美人的死，你是不是就无法找到其他担当罪名的人选？”
    “不是。”
    “你抗旨留下我，是不是冒了风险？”
    “……不多。”
    “你……你那次反噬，到底是不是因为替我开秘银链和治疗伤势？”
    昭王叹了口气。“是。你不必再问下去了。我不是特意对你好。在我觉得方便的时候，可能的时候，我能帮人，当然会帮。施上一点点小恩惠，就可以换来他人感激涕零的时候，傻子才不把握机会。你看，我不是就换来了这张白绢么。”
    傅汉卿摇头。“当你那样做的时候，真的是在市恩吗？我这种人，不像是能报答你什么的吧。而且，如果是市恩，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
    昭王苦笑。“说你笨吧，你还挺聪明。说你聪明吧……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一次，你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的4b
    “没有按照你的安排逃跑？”傅汉卿无知无觉中就被转换了话题。
    昭王摇头。“你手里既然有对我这么重要的东西，就不应该写出来。嗯，不对，应该是写出来，然后撕掉一半烧掉，将另外一半交给我，让我看不到完全。这样更能勾起我的胃口，你就完全占据主动。你可以以此为要挟，要我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兼带还要我保护你的安全。下一次，学聪明点儿吧。”
    傅汉卿也苦笑。“聪明太难学了。好在也没什么下一次了。”
    “这辈子用不着，下辈子也能用到。”昭王又瞪了他一眼。“给你的人皮面具呢？没扔了吧？”
    “啊，还在。”
    “会不会戴？”
    “会。其实，这个人皮面具，做得并不算太好。戴上表情会比较僵硬，而且不透气。”
    “咦？你懂得易容？”
    傅汉卿点头。“如果我有材料，我可以做出更加透气逼真的面具来。当然不是用人皮。”
    昭王眼睛一亮，当即从床上跳了起来。“现在就跟我走。”
    傅汉卿抗议：“你答应过让我休息一个晚上的！”
    昭王的眼睛笑得眯眯的。“不想要我给你的‘爱人’大业答疑解惑了？”
    傅汉卿弄不懂昭王什么意思。
    “我现在很忙，没空耽搁。你跟我走，路上我才可能有时间和你讨论。”
    傅汉卿无可奈何。希望从清柳园到天牢的路是比较长的吧。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十九】漫漫长路

    在昭王要杀人的目光下，傅汉卿被几个彪形大汉七手八脚从马上拖曳下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两腿之间，斑斑点点的血迹。低着头，任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着，走向……
    客栈。
    大黑马嘴里嚼着青草，摇着尾巴，不屑地喷了一个响鼻。方才谁以为我是上刑用的木马来着，自己去面壁检讨！不纯洁啊不纯洁！
    我们来回放一下。道路啊，你是多么曲折而漫长……
    当时昭王引开了人，让他从秘道出宫，然后两人在宫外会合。问他能不能骑马，他说能，昭王就去知会了侍卫们多替他也备一匹马，然后便大量搜集易容用品。为了隐秘，比较常见的，昭王安排手下人分头去捡去偷去买，她自己则动用特权，跑去皇家宝库将稀有的几样裹挟在其它物品里拿了出来。
    傅汉卿带了面具和昭王奔波。一夜下来，他背上的包袱越来越大。两人从皇家宝库出来，结伴而行，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阿汉向昭王说了他的苦恼。总结起来就是，他很努力想去‘爱’人，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有人有打算回应，开始“宠爱”他的意思。
    说这些的时候，傅汉卿的语气和神色，是有一种迷惑和厌倦的。
    这种迷惑，这种厌倦，其实，绝不会出现在入世之初的那个阿汉的身上。
    傅汉卿却并没有发觉。他还以为，自己仍然是当初那个懒散嗜睡的迟钝阿汉。他没有觉得自己改变过，也没有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任何改变。
    昭王沉默了许久，停下脚步，问他：“阿汉，让你苦恼的，真的是不能被‘宠爱’吗？”
    （这会儿傅汉卿是“通缉犯”，所以昭王不能大摇大摆叫他“傅公子”之类，一路上都会改口叫阿汉了。）
    傅汉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那个“是”字来。
    真的在意过吗？不能被“宠爱”？
    在狄飞的啸天庄内，一个人做着五个下人的活计时，他在意吗？当狄飞拿他当作白惊鸿的替身，在他身上发泄怒气的时候，他烦恼吗？当他被师傅、父兄疯狂地占有之时，当狄靖一口口撕咬他的血肉时，他为什么逃避，为什么自杀，为什么他的精神力，会激荡迸裂？原因，难道真的是……
    没有希望能像猪一样被“宠爱”……
    阿汉那聪明的脑袋，向来是能不用就不用的。而天下他最不介意的人，大约就是他自己了。所以，这个重大问题，他居然从来没有费心考虑过，这会儿竟被问愣了。
    昭王摇头：“你要努力的，该是学习怎么做人吧。”
    女人的直觉，实在是一样很奇妙的东西。她以为阿汉是一个从小被幽闭的，被当作男宠饲养的，偏偏又机缘巧合，得了不少奇书看的，练了一种让他对肉体痛苦变得极其不敏感的古怪武功的，绝顶聪明又绝顶单纯的人。可是她居然从这些完全错误的认识，推断出了非常接近事实的结论。如果庄教授听到她的天才推论，恐怕会从小楼泪奔而来，热情拥抱于她。
    傅汉卿将包袱从右边换到左边肩膀背。“应该学。不想学。”
    刚刚泪奔而来的庄教授，会被他的冥顽不灵给气趴下。
    以前的阿汉，不知道给人走的大路上，原来遍布了那么多的陷阱。现在的傅汉卿知道了，但他仍然不认为，给人走的路上就应该有陷阱。他眼里看到的，是大家都已经忘记了的，最简单的真实：那条路，是最直的，最短的。那条路，是该给人走的。所以，他不绕路。
    “真的不学？你不肯说谎，不肯害人，又不肯见死不救，苦头吃得还不够么？”
    傅汉卿固执沉默。
    他不想学的东西，就是不想学，从来没有人逼他逼成功过。
    昭王想了想。的61
    “你想别人宠爱你，你自己首先要有个人样吧？如果别人根本不拿你当人，又怎么可能拿你当‘爱人’”？
    这个，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没有人会不保护自己的。要保护自己，也不是一定要说谎、要害人、要见死不救。别的暂且不说，你这么聪明，说真话的技巧，对你应该不难吧？”
    嗯？说真话的……技巧？
    昭王偏头看着傅汉卿。“你留下来，不是想让我帮你么？那，跟我去卫国吧。今后三个月，我需要你帮我。当然，我保证不让你吃亏。这三个月里，我可以指点你做人的技巧。学不学自然是在你。过了这三个月，若是陛下再要宠幸你，我帮你逃。若是信昌君来找你，我放你走。”
    傅汉卿犹豫了一下。“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哈，用用你的技艺而已。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打通经脉。我考虑过了。如果你用金针刺激我穴道的时候，我自己配合你运气强行冲击，连通那几条经脉，不必三年，三个月足够。”昭王轻笑。“还是，你宁可留在天牢里受罪？”
    傅汉卿摇头。他又不是受虐狂。不过……
    “我的内力还没有恢复。你应该另找高手帮你。这样强行冲击经脉，太危险了。”
    昭王嗤笑道：“天下有几个人，内力会比我强？内力比我强的人，我又怎么能容他近身？不用看我，就算是你，也不行。我的命，不能交在别人手里。成交？”
    傅汉卿应了一声，脑子便又进入休眠状态。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和八个侍卫在城门口会合了，打马出城，一口气飞驰了五六百里，傅汉卿自然是疲累交加。
    等他们在这间客栈门口停下准备打尖，别人都下了马，傅汉卿却动不了。他的腿被颠簸得完全没有了知觉。昭王过来一看，发现他的两腿之间其实早就被磨破了皮，一时间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你这叫能骑马！”
    傅汉卿无奈。他是“会”骑马，可这具身子却从没有沾过马鞍，他也没办法啊！两股之间没有那层粗皮薄茧护着，一下子赶这么长的路，当然是这个结果。
    昭王也明白过来，叹了口气。“抱歉，不该冲你发火。是我考虑不周。你起码十年没有骑过马了吧？”
    旁边昭王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听了，呼啦围拢过来。“啊呀小兄弟，你怎么不说一声！早知道我们起码给你鞍上加层软垫啊！这这这，快快快……”
    于是，就有了本章开头那一幕……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假作真时

    进得客房，傅汉卿已经是半梦半醒了。他腿上不过是些很浅的皮表伤，就是时间长了，衣物已经粘连在伤口上，比较麻烦。侍卫们却是有经验的。去和店家讨了热水和猪油来，几个人一起动手，将猪油用热水温化，反复涂抹在衣物被凝血粘在伤口的地方。不一会儿布料自然和伤口分离，接着便是不由分说地扒裤子，上药，将他抬上床去趴着，用被子盖好上半身，下面晾着。傅汉卿迷糊间勉强听得大家嘻嘻哈哈地让他好好休息，然后眼前一暗，屋里的灯熄了，门关了，人走了。
    等傅汉卿这一觉睡醒，太阳已经真的在晒他屁股了。他忙翻身坐了起来，疑惑昭王是不是将他独自留在这里走了。门口探进张胡子拉碴的大马脸来，见他已经起床，那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儿：“哈！小兄弟你醒啦！”然后那张脸缩了回去，走廊里响起粗豪的笑声：“老子赢啦！你们几个，赶紧把银子交出来！哈哈哈哈！老四你别想装穷！小七！小七你往哪里跑……”
    “你那么大的嗓门儿，他本来没醒也被你吵醒了！赖皮！不算！哎哟，你干嘛敲我脑袋！”
    “你才赖皮！你有本事，你方才值班的时候把他吵起来啊，那现在轮你得意！”
    热闹一阵，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八个大男人抬了桌子，扛了椅子，顶开傅汉卿的房门，等到桌椅摆完，人坐下，这不大的房间已经连门都快推不开了。
    “开会！开会开会！”
    昭王也挤了进来，隔着桌子坐在傅汉卿对面。
    “阿汉，你伤还没好，不必起身了。”
    她向傅汉卿微微一笑。
    “介绍一下，这是雁翎八卫，牛大、侯二、张三、李四、王五、钱六、田七、铁八。这位阿汉兄弟，其实跟着我已经有些时日了，不过你们肯定没有见过他。因为他最擅长的技艺，是绝对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的。是不是，阿汉？”
    阿汉点头。昭王非常满意。
    “他不是南岛老人不为人知的关门小弟子，没有得到千幻门的真传，十年前，千幻门被灭的时候，也没有侥幸脱逃，没有因为试图接近仇人而被人陷害，身陷囹圄，没有在一年前被我雁翎中人救出，更没有从此成为雁翎中的一员。以后，你们不许追问他的身份来历，明白么？”
    “是！”众人答得齐整。
    “嘿嘿，我也没有交不起租子，没有跑到虎头山上落过草……”
    “嗯啊，我也没有得罪了通黎国的丞相，往北逃亡了一千多里……”
    “对对，我从来不认识罗国的王妃，更没有被人冤枉和阿珞私通……”
    “我没有……”
    “我不是……”
    “嘿嘿，哈哈，哼哼，嗯嗯……”
    大家越发热络起来，完全将傅汉卿当了自己人。
    傅汉卿张口结舌。这样也成？
    昭王又笑道：“不过，阿汉啊，今天，你那见不得人的技艺，可要拿出来给晾晾了。我这几个兄弟的身体，这一路可都指望着你侍弄呢。”
    傅汉卿打量了一下几个侍卫的体格，认命道：“你是想他们一起来还是……”
    昭王不怀好意地说：“全都一起你伺候得过来么？一个一个轮流，活才能做得精细啊。”忍住笑。“脱掉吧！都这会儿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遮掩了。让大家先验验货。你那面具，带着不也憋闷么？”
    傅汉卿本来已经准备脱衣解褂，听了最后一句话，僵了一下，看看昭王，她一幅忍俊不禁的样子，想起她说了什么“千幻门”，醒悟到自己方才上当了。
    是要我帮他们易容啊。昭王说的真话，的确是很能骗人。
    改成揉搓脸颊。揉搓开了，从脖子上将外面那层薄皮揭开，接过旁边王五递过的热毛巾，将脸上剩下的易容胶擦干净。然后……
    吧唧，吧唧……
    满屋口水掉在桌子上的声音。
    坐得最靠近傅汉卿的王五啧啧称赞：“这小兄弟的手艺，真的没话说！你看这张面皮做得，比仙女还漂亮！”
    凑过来在傅汉卿的脸上连揉带揪，“这手感也贼逼真！话说，小兄弟，你真是好本事，这下面还戴了几层啊……”的bc
    王五将傅汉卿的两边脸蛋往外拉扯，傅汉卿不得不双手将他往外推，回答便有些口齿不清：“没有了……”
    昭王笑道：“五哥快住手，你在揪阿汉的脸呢！那是他本来的模样！”
    “啊……啊？！”王五猛地反应了过来，火烫一般松了手，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连作揖：“对不住！阿汉兄弟，这不怪我啊！你咋能长成这样呢！”
    “如果不是因为长成这样，他又怎么会小小年纪，就将易容术练了个炉火纯青！”
    满座众人都是一脸的恍然。
    “可不是么，你说阿汉兄弟这样的，太显眼了吧？我敢走他旁边么？女孩子都看他去了，哪还有人理会我？”
    “就是就是，天天看他看习惯了，回头再看自家的黄脸婆，还能提得起精神么？”
    “你个花心萝卜。你怎么不说你天天看他看习惯了，再在洗脸盆里瞅瞅自己，就我这样的我家黄脸婆还能看上我，真不容易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哈哈大笑过，一起得出结论：
    阿汉啊！你可怜可怜我们，赶紧再把面具戴上吧！
    昭王微笑。傅公子，你看，他们不但将你当人，还将你当作伙伴呢。而我，可是一句谎话也没有说。
    差不多闹够了，最精灵跳脱的小七问道：“头儿，阿汉兄弟是雁睫中人吧，做什么让他现身？到底是有什么大事？”
    此话一出，几个人一起收了嬉笑，笔直坐正了，原本隐藏起来了的那种骠悍的军人气息，便充斥了这小小的房间。的aa
    昭王也不再故作轻松。“我要集结落羽。”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一】雁翎奇军

    众人默然良久。张三揪着他的络腮胡子。“头儿，那些落羽里的老兄弟，都是血火里挣出了命的。一定要让他们也再出来趟这浑水吗？”
    昭王沉静道：“三哥，你误会了。我召集落羽，不是要他们出来征杀，而是要他们避祸。”
    发间已有银丝的牛大叹息：“难道，八年前的事，又要再来么？”
    昭王摇头。“这一次，不过是池鱼之祸。但也必须及早应对。”她叹了口气。“雁翎军，也到了解散之时了。”
    几个人一起惊叫起来：“头儿，老三他是放屁，您别放在心上！雁翎军兄弟的命都是你给的，这么多年了，大家何曾不听你的号令！”
    昭王摆摆手。“我没有怪罪三哥的意思。其实大家都明白，现在的雁翎军，不尴不尬。吃晋国的饷，给晋国打仗，但却不是晋国的军队。”
    小七哼了一声。“那是当然。除了殿下你，我们凭什么听别人指挥？”
    昭王冷然看了他一眼。
    李四惨然一笑。“殿下，原来那个天不收地不管的雁翎军，八年前，退入居庸关的那一天，就已经不在了。现在的雁翎，无论是在天下人眼里，还是我们自己心里，都是你昭王的私兵。你要自断臂膀，解散我们，却所为何来？”
    牛大再次叹息，望着昭王。“丫头……雁翎军和你，早就栓在一条线上了。有难大家一起扛。你不要顾虑太多。”的3b
    昭王眼眶微微一热，低头垂眸。
    傅汉卿听着无聊，躺下休息了。
    小七已经大叫起来：“我不管，昭姐姐，你不能解散我们！我们都是没有家的，雁翎就是我们的家！同羽的弟兄，就是最亲的亲人！从小从小我就知道，雁翎军是最好的军队，官不是官，兵不是兵，大家打仗拼命，上门板，捆铺草，说话和气，买卖公平，洗澡避女人。进了雁翎军，一辈子不受人欺负，一辈子让人瞧得起！解散了雁翎，你要我们这些人往何处去呢？”
    铁八涨红了脸，拼命拽着小七的衣角，牛大也喝斥道：“小七！别给殿下添乱了！殿下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还是听听她的安排吧。”
    昭王吐出一口气，道：“我虽为雁翎之主，却实在算不得雁翎中人，严帅当年睿智奇谋，他为了不让雁翎军臣服于任何一个国家，却不惜付出生命。而我自己……便是晋国的昭王。”
    一直未开口的侯二缓缓说道：“如今的天下，也不是五十年前，小国林立，互不统属，争战不休的时候了。我们雁翎军，自然也无法和以前一般生存。在你麾下，能保留这一点血脉，一分军魂，落羽的兄弟也能够安身立命，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昭王摇头。“我还是局限于身份。当今的天下，若为雁翎军长远计，绝不该局促于这中原大国之间，苦苦求存。或者东入海泛舟，或者北上草原驰骋，或者南下蛮荒开拓，都是可行。然而，天下人已经认定了雁翎是我私兵，晋国又正居中原中心，你们无论欲往何处，都不可能安然借境而过。唯有化整为零，如水泼入地，不见形迹，方能再聚天涯。”
    候二犹疑道：“殿下如此存念，却又将晋国置于何地？将你自己置于何地？”
    昭王笑道：“就算我不如此存念，雁翎又岂能长久为晋所用？我既为将，复拥私兵，迟早自误。”
    小七嘟囔道：“拥不也拥了八年了……”
    候二却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殿下，你不和我们走？”
    昭王摇头。“我始终不是雁翎中人。眼下这一仗打完，我们的缘分也就尽了。”
    年龄小的几个又争执起来，而牛大、侯二两个阅历丰富的老资格则沉思不语。
    其实何止是雁翎军，昭王在晋国的地位，也一样尴尬。像阿汉那样的笨蛋太少，大数多人，是喜欢找点事情算计着玩的。梁赖等小国，心思都在外敌上，而晋这个泱泱大国，大家最擅内耗。以前她年纪小，又是女子身份，所以晋王并不忌讳她，反而扶植她以牵制庄王两家。然而近年来，她战功日赫，声名日著，雁翎也被她完全收服，晋王对她的猜忌自然也日深，征讨卫国之前，终于到了试图要褫夺她兵权的地步。对于打着以幼帝为傀儡，垂帘听政主意的王后来说，昭王则更是碍眼。而且，她虽然有忠于自己的军队，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封地。这也是晋王制衡的一种手段。
    现在的昭王，若要自保，除非裂土分晋，自立为王。但是，她能吗？晋国四面受敌，分而弱之，外敌必入。乱晋之罪她逃不脱，雁翎军能为她打下一片土地，但她却不可能有机会立稳脚跟，收拢民心。只为一己之私，令故国涂炭，害人害己，这种无聊事情，岂是她会做的。
    夹缝之中，她唯有准备抽身退步。离了她的雁翎军，就不再是值得防备的一支军队，而离开了雁翎的她，也不再是让人感到不好控制的昭王。现在，雁翎军四面受敌，但是也是个脱身的机遇。不过，仗首先要打赢。而且，雁翎一散，她很可能会获罪，总不能让各地的落羽受她的连累而遭到清洗，所以同时还要准备转移落羽。真是……麻烦！
    “那么，我们是该往南？往北？还是往东？何处落脚？”侯二和牛大对望一眼，问道。“明羽自然是要走，暗羽又当如何？”
    昭王打起精神，道：“向东。入海。那边有很多小岛可以暂时栖身。从那里，再汇合去东湾。那边已经有不少兄弟在了。但这一路却不能从齐国直走。最好是取道庆楚人烟稀少之处。庆国草原茫茫，路好走但不好隐蔽。南楚山脉曲折，但容易藏身。你们几个跟我的时间最长，落羽的兄弟认识你们的多，联络他们的事情，我打算交给你们去做。那边生活条件艰苦，已经有家有业的暗羽兄弟，要走要留，就随他们。”
    钱六道：“落羽兄弟一向分散，我们又不知道联络的方法，为什么不让雁睫的兄弟去呢？”
    昭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雁睫现在大多在秦国和卫地，少数去了庆楚开路，晋国内部已经没有人手了。这一次，不走的暗羽兄弟，名册要毁掉，所有的联络人员撤走。以后，天下再无暗羽。”
    铁六喜道：“这样最好，以后大家快快活活聚集在一起，不必再躲躲藏藏，也不必受人欺负，多好！暗羽兄弟，大多也是会走的！”
    昭王看了他一眼。“动作要快，也要隐秘。以后几天，你们分头行动。阿汉会帮诸位易容，出发前，我再分别交待你们每个人要联络的暗羽线人和联络暗号。这些是雁翎的命根子，一定不能泄漏。”
    众人点头。牛大安慰道：“丫头。你虽然不能和我们走，这雁翎之主的位置，却还是你的。什么时候遇到难处，别忘记了，你在东湾岛上还有一个家。”
    大家一起附和。昭王有些感动，笑道：“自然。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这一次，云第文经单虎宜斌他们四个，在卫国不知道折腾得怎么样。这一路上，雁翎军可要靠他们四个小子来带领呢。等到安顿下来……”的77
    在座的人，包括老成持重的牛大和侯二，两眼都放出热烈的光来。
    “是啊，严帅的心愿，总算有实现的一天了……”
    “无论尊卑，不得欺压，人人平等！那个世界，我们早就等不得了，为什么不自己建！”
    “少数服从多数，多数保护少数，上议而下决，军民而一心……”
    便有人击节唱了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同仇同泽，偕作偕行，我们是自由的雁翎……”
    大家便都开始唱和：
    “我们是自由的雁翎，千山万水任我飞行。我们是自由的雁翎，血火烽烟扬我威名……”
    那曲调不伦不类，绝对谈不上高明，却让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傅汉卿，睁开了双眼。
    那曲调，他听过。
    “阿汉……”的fe
    张敏欣的声音，已经两三天没有出现了。最近她似乎很忙，忙到有些顾不上阿汉了。
    “喂，严陵上次的模拟怎么样？”
    “啊……嗯？”
    阿汉主动提问，张敏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同学来了？安啦，他上次死得非常完美，得了高分呢！现在正睡得舒服。”
    阿汉沉默了。“高分？”
    张敏欣笑道：“是啊。那个家伙很好玩。他前几次模拟都不太成功，这一次，又非要跑去建立什么富有理想的雇佣军，我们都说他胡闹，谁知道他真搞成了。也不知道他怎么给手下人洗脑的，听说那支军队真的不扰民，不占地盘，官兵不分，特别团结。不过，他自己说，这样的军队，其实根本不可能长久，迟早不是变质就是给强大起来的国家看不顺眼给灭了。所以他干脆找了个机会，让自己被招安他不成的徐国给干掉了。这家伙，临死前还谆谆叮嘱手下人不准为他报仇，要保持理想保持独立什么的。就因为他，那支‘严陵’军好像到现在还傻乎乎地坚持他给灌输的狗屁理想呢。‘冷兵器时代的非常规军队’，他这论题完成得多好，他不得高分，谁得？”
    听着张敏欣的话，看着屋内众人脸上由那虚幻美景而散发出的执著和光辉，阿汉忽然有点气闷。
    “色女，我忽然发现，你给我选的论题，其实也不算太糟。”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二】肌肤之亲

    “天下最强大的军队是哪一支，很难说。但最奇特，最出名的，则非雁翎军莫属。”
    客栈里，昭王忙着给傅汉卿补课。他这个假冒的“雁睫”，若是被人发现连自己的家门都摸不着在哪里，那可是会立刻穿帮。
    “雁翎军在归依到我麾下之前，是独一无二的雇佣军，哪个国家出钱它就为哪个国家效力。他们平时十来个人为一“士羽”，散居各处，有仗打的时候才聚集起来，十羽为一翎，十翎为一翼，各归其位。同羽之人非常亲密，最擅合击。除了左前右前，左后右后这四翼，雁翎军还有专门负责打探消息，联络各处翎羽的“雁睫”一部，取的是睫毛近在眼前而不可见之意。雁睫是秘密行事，他们的身份，只有我和四翼的首领才知晓。另外就是负责保护首领的雁爪，突击刺杀的雁喙，这两部平时不分散。”
    傅汉卿望望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雁翎军中无论官兵，每人都有一个镌刻了独一无二编码的小铁牌。这五十几年，那些负伤残疾了或者不想再过刀头舔血生涯的兄弟，不再接受雇佣的，便是“落羽”。因为雁翎军军纪严明，重诺守信，在民间口碑不错。所以，落羽中人，大半不会避讳身份，那些做小生意的，常拿了自己的雁翎铁牌当保证信誉的招牌，招揽顾客。这些人，便是“明羽”。而那些选择隐姓埋名过日子的，便是“暗羽”。但无论明羽暗羽，和士羽都有联络的手段，很少有真的和雁翎军断了联系的。”
    傅汉卿坐在昭王对面，打开盒盖，检查里面一排一排的金针。昭王不由自主畏缩了一下。
    “那时候乱世方兴，小国林立，争战不休。士羽，落羽，都可以散在各国边境的三不管地带存身。然而随着小国弱国一个一个被蚕食鲸吞，他们少不得要进入各个大国的管辖之地内生活。虽然也算遵纪守法，但这些尸堆里拼杀出来的血性汉子，哪里肯任人欺凌。遇到事情，不但同羽的伙伴抱团，而且打抱不平，互相扶助时，几羽，几十羽齐出的时候，也是有的。这样一来二去，终于招惹出祸事。”
    傅汉卿开始检查加热用的油灯。昭王的神情有些僵硬。
    “八年前，雁翎军接受齐国的雇佣，骚扰我国居庸关。我发现居庸关的主帅和齐国做了见不得人的买卖，要两下夹击，将雁翎军剿灭。我监禁了那个混帐，在雁翎军被从身后射来的箭雨逼向居庸关城墙的时候，没有开动城上劲弩，而是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关。以后，雁翎军就归了我统属，也再不曾分散了。”
    傅汉卿随便点点头，拿起一根尾端镶嵌了珍珠的金针，凑在油灯上烧烤，仔细观察金针烧红的程度。昭王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那时候，天下人还不知道雁睫和暗羽的厉害。不过，没有过多久，当时齐军的统帅就被人杀死在小妾的床上，胸口插了一根黑色的羽毛。从那以后，各国对雁翎羽士和落羽更是提防，落羽中人，大多便移居晋国了……”
    傅汉卿目不转睛盯着昭王的胸部，开始估算穴位。昭王脸上有了可疑的红色，又开了一个话题。
    “你……能不能帮我配制染发的药剂？要方便使用，遇水不脱色的。”
    傅汉卿的眼睛终于从昭王胸部移开，改成看昭王的头发。昭王的两鬓和头顶，有一些白发。尤其是发根。在傅汉卿的认知里，女人就是喜欢改变头发颜色。比如张敏欣，她的头发经过大量的基因改造，每一根都是一个微型电脑。而她最喜欢的，是这基因改造过后头发的特殊功能：变色。她得意的时候，一头长发总是摇摇甩甩，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颜色变来变去，晃得阿汉眼花。这几世，阿汉境遇特殊，又都是年纪轻轻就回小楼了，所以，黑发变白，白发变黑，在他看来都没什么特别。不就是换个颜色么。
    “没问题。要什么颜色？”
    “当然是黑色。”
    “好。那，”他指指盒子里的金针。“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
    再拖延，迟早也逃不过。昭王横下心，闭了眼睛，飞速说道：“不脱衣服，可不可以？我不习惯。”
    “啊？”傅汉卿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不是就光溜溜的？你也没介意。想了想。
    “不行。这针必须是炽热的，会烧坏衣服不说，针的温度也受影响。而且，隔了衣服，我可能扎不准穴位。我保证不看你就是了。”
    “那，你把眼睛蒙上。”
    傅汉卿很无辜地看着昭王。“我还要烧烤金针，不能不用眼睛的。扎针的时候，我闭眼还不行么？”
    昭王的脸真的红了。
    虽然她很像一个男人，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从来没有在男人面前裸露过身体的女人。
    “那，你……现在……闭眼……”
    傅汉卿闭了眼。听到昭王的脚步声，一路走过来，然后身后的床咯吱一响，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准备好了。你开始吧。”
    傅汉卿睁眼，将十根金针摆放好在油灯火焰上，然后闭眼，转身，双手在昭王胸口上摸。
    温热，光滑。的eb
    昭王向后一缩。“你干什么！”
    “我在确定穴道位置。不能看，当然只能靠手感觉啊！”
    昭王真是一肚子的火气，可没处发泄。
    傅汉卿手下摸到了两粒突起，有点不敢相信，仔细捏捏，揉揉。昭王忍不住狠狠将他的手拍到一边去。傅汉卿闭着眼，自然看不到她想杀人的眼光，甩甩手，又摸了上去。
    “嗯？不是说你割掉了乳房吗？我原先还发愁，会找不准屋翳和灵墟那几个穴道呢！”
    “那是我让小小帮我散布的。”昭王心中一痛。“不许说出去！”
    “好。”傅汉卿在昭王胸部点点按按过，回头去取了金针。
    “这一路上，我们两人办过的事情，说过的话，都不许说出去！”
    “好。”
    “你发誓！”的ca
    “我答应了的事情，从来是算数的。”
    昭王心中叹息。我知道。要不然，我真的只能杀了你。
    她也闭了眼，调匀内息。左上胸一点刺痛，她凝聚起内力，向刺痛处冲击。
    傅汉卿捻动金针，感到手下的肌肤忽然绷紧抽搐起来，连忙说：“静心。内力要凝聚成线，越浮躁，效果越差。不要紧张，肌肉放松，不要抖。”
    又摸到一些湿润。“不要流汗……”
    “你闭嘴！”昭王快被气死了，呻吟道：“用你说！”
    她死死咬紧牙关，努力调息，心里反复将傅汉卿千刀万剐。可恶，混蛋，懒虫！多写多说一句话你会死啊！居然不知道提醒我一声，运功冲穴……这么痛啊！该死的，害得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忽然间蜂蜇火燎，再加把锥子在肉里转着圈地连拧带钻！我肌肉能不紧张吗！能不出冷汗吗！当别人都是和你一样的怪物？我现在能撑着不昏过去就不容易了！
    哼，哼，你等着，等我让你也痛上这么一回！看你还说风凉话！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三】荒山野岭

    落日在缓缓流淌的潏水河上洒下一层金辉。过了潏水，便是卫国了。
    潏水东岸，青石垒成，小小的一个渡口。
    “六哥，你把我们带到哪里来了！”
    渡口上，铁六干瞪眼。“这里过河是最近啊！我怎么知道，天还没黑，这里就没有船了？”
    昭王微微皱眉，扫视了一下周围。渡口外，芦苇丛深，蔓蔓延延，和岸上的杂木树林纠缠成一片。极目远眺，对岸河滩也是空无一人，天边倒有几缕炊烟袅袅，淡得几乎看不见。
    “大概因为大军过了不久，人心惶惶的缘故吧。就过一夜好了，这里的环境很合适我练功。”
    她自去林中练功，铁六很不好意思，自告奋勇去搜寻野味。小七将半丈方圆的地面清扫了，从河滩那里搬石头来，围在周围。八个侍卫已经离开了六个，现在昭王身边就他们两人跟着了。
    当然，还有正慢吞吞拣柴的傅汉卿。
    昭王每天晚上和傅汉卿从月上枝头折腾到天色发白（嘿嘿，要纯洁啊，要河蟹啊，不要想歪啊），体力精神都消耗得厉害。她实在没有办法白天还骑马赶路，傅汉卿腿上也有伤，所以只好换乘马车。这样虽然好歹能打个盹，可行程就慢了下来。她又放不下心云第，半路里决定改变路线，不去雁翎中翼（其实中翼并不属于雁翎，而是晋王制约雁翎的亲信部队），而是先向西南下来，首先去找云第率领的赤翼（左前翼）。因为休息不足，昭王总是觉得疲倦，两个黑眼圈下不去，不得不让傅汉卿帮她化妆遮掩。而傅汉卿坐马车睡觉的功夫是练过的，所以精神头一直不错。这是多么不公平啊。
    更可气的是，傅汉卿是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昭王冲脉时一下没掌握好分寸，痛昏过去一回，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调和经脉方法的副作用来。于是挠挠头，开始在针灸的时候为她注入他自己的内力引导。他的内力这会儿虽然尚不够浑厚，但是他对这调和疏通经脉方法的了解却不是旁人能比的，所以拿捏适度，颇有助益。昭王每次冲穴时的疼痛大大缓解，速度也相应加快。
    昭王开始时还吓了一跳，以为傅汉卿是在强行运功帮她，连忙制止。结果傅汉卿老实交待，他没有强行运功，是他的内力已经恢复到这个水平了。这法子对他并无伤害，原来不用，是觉得一来麻烦二没有必要。让昭王有揪住傅汉卿的衣领，狠狠敲他几下脑袋的冲动。
    虽然如此，行针引脉，还是消耗内力的。但是昭王却明显能感觉到，傅汉卿的内力每天反而在增长，而且速度很是恐怖。再一问，原来这家伙除了内力什么也不会，这不纯粹一等人来吃的人参果，晕倒。试图教授他点轻功，反而被阿汉倒过来指点了几句，然后对阿汉的懒惰和冥顽不灵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
    他竟然不是不懂，只是不练。
    再然后，傅汉卿对昭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白猫黑猫齐上，农村包围城市，敌进我退敌退我进，遍地开花狂轰滥炸的种种逼迫手段，也有了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深刻的认识……
    昭王可不管什么人权法案的。但更关键的是，她并不像阿汉当年的老师那样，对他执行什么高标准严要求，而是只要他掌握轻功里最最最基本的，是人就会懂得的一点，并且又拿出了足够的时间，使尽手段和他磨缠。
    最终，傅汉卿妥协了。他练习了最基本的轻功。
    阿汉，居然学习了他不认为应该学习的东西了。
    昭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个“古人”是多么伟大，自己这个成就是多么的开天辟地。她只是觉得自己又可以放下一桩心事。
    傅汉卿也没有思索为什么昭王对他提出的要求，他不能和对其他人一样，完全的无动于衷，以至于最后城门失守。的9f
    两个人是夜夜相对，日日相守，可是一个忙碌，一个懒散，除了必要的时候，谁也想不起要多看对方一眼。
    为了抄近路，他们四个人今天一早弃了马车，离开官道，翻山越岭过到这个渡口来，并没有背多少宿营用品。天已经凉了，夜露也重。地面要用柴火烧烤，去了潮湿，踢散灰烬，借着余温铺下被褥，才能睡安稳。
    据说，野营时，收集柴火的标准是：先收集到你觉得已经足够的柴，然后按照刚才收集的数量，添上五倍，这样篝火才能支撑得到天明。傅汉卿拣柴的速度，自然是远远不够。小七收拾好了营地，也去帮忙。四个人，便都走散了。
    傅汉卿正弯腰拣柴，正碰上铁六背了两只兔子山鸡，大剌剌从树林里穿了出来。
    “嘿，阿汉兄弟，好吃的来啦！来，这捆我帮你拿！咱赶快回去开烤开吃啊！”
    走到傅汉卿旁边，伸手去取他背上的柴捆。
    砰、哗啦！
    周身几处大穴受袭，傅汉卿的护体内力自然而然生出反击，将来人撞击开去。
    回头看时，铁六正在枯枝败叶里哼唧。拜傅汉卿内力尚未恢复之福，他倒是没有受什么伤，但摔得也够惨。
    “哎哟我的妈呀！阿汉你……我开个玩笑，你就把我打到这里来！坏了，兔子啊！压扁了！”
    虽然阿汉是酱油瓶子倒了也不扶的，但是他自己碰倒的酱油瓶子，例外……
    傅汉卿俯身伸手去拉铁六。“扁了也能吃……”
    密林中，盘膝坐在大树下的昭王，收了功，睁开眼睛。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不远处等她。
    “怎么样？”的38
    “是他。”
    “为谁？”
    “楚。”
    “有杀手？”的3d
    “干掉了十五个。”
    昭王沉默了一下。“我处理他。你可以走了。”
    黑衣人也沉默。“我们去得晚了。张则虬重伤不治。”
    昭王握紧了拳。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头儿，最近你好像不大对劲儿。”
    昭王站了起来，笑笑。“放心，我不是心软的人。只是不想牵连太多。”
    黑衣人隐没在树林之中。
    此时，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抵上了傅汉卿的喉咙。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四】敌友难分

    退，再退，退到背上抵住了硬梆梆的什么，傅汉卿不退了。
    不退，那凉冰冰的弯刀便微微嵌进他的喉咙里。
    傅汉卿皱眉。没有惊慌，没有叫嚷。
    铁六笑。
    “很好，是聪明人。”
    傅汉卿不解。被人拿刀顶住要害，很聪明么？
    “就这样，别耍花样……”
    铁六整个人已经贴在了傅汉卿身上，一手持刀，另一只胳膊横压了傅汉卿的双臂，嘴唇贴在傅汉卿耳边，用他湿漉漉的舌头，舔了一下傅汉卿的耳垂，轻声道：
    “对，不要叫喊，不要挣扎。你快不过我的刀的。我问什么，你乖乖答什么。答得好，你的性命就留给你。”
    傅汉卿无所谓地点头。“好。能答的我都答。”然后试图动一动肩。
    铁六目露凶光，一缕温热，从傅汉卿脖子上流下来，沾湿了领口。
    “你再动一动试试！”
    “我只是想将背上的柴捆放下来。这样靠着不舒服。”
    “不要拖延时间！”
    铁六压低了声音怒吼，面容扭曲，呼吸急促而粗重。
    不放就不放嘛。傅汉卿觉得很稀奇。你这个劫人的，怎么比我这个被劫的还要紧张？
    铁六看傅汉卿扭过头来，满脸的无动于衷，还略微带点探究的神色，心下更是慌乱。应该来接应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而要这样就离开，他实在又不甘心！总要从这人口中探出些东西才是！
    “除了你，雁睫中，还有多少人是在暗中跟着我们？”
    “我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的，有几人？”
    “我一个也不知道。”
    铁六正考虑时间够不够他在傅汉卿脸上身上划几个口子逼供，或者还是干脆割断他的脖子，提头去邀功，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让傅汉卿想起昭王磨破了嘴皮子叮嘱他的话来：“碰上敌人，嗯，就是要伤害你的人，说话一定要用上技巧。”
    “说真话的技巧，一”，是什么来着？傅汉卿回忆了一下。永远只说无关紧要的一半？
    “我向来是一个人。雁睫中人，我的确一个也不认识。”傅汉卿说道。说完等着看铁六的反应。
    铁六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傅汉卿试验用的小白鼠。此刻他杀机暂收，暗骂自己昏头。他既然加入雁睫时日尚短，最擅长的又是易容这样的技艺，恐怕不曾和任何暗子有太深刻的接触。
    “六哥，你这是做什么？”
    小七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小七你先站住！”铁六将身体移开一点，不再和傅汉卿贴在一起，手上的刀刃则侧了侧，警告地睨着傅汉卿。
    其实傅汉卿本来就没想起来要求救。铁六是白担心了。
    小七听话地停住了，满脸困惑。
    “小七，此人十分可疑！我在离此西北十里的山涧边发现杀手踪迹，交了手，却让他逃了。回来报讯，又正好遇到他在和一个蒙面人交谈！我本来还以为是雁睫的兄弟，但那人见了我就走，而他为了让那人离开，竟然和我动手！”
    “啊呀！”小七连忙冲了过来。“六哥你伤在哪里？”
    “皮外伤而已，没关系的。”
    铁六挺了挺胸。那两只被压扁的兔子血肉模糊，将他后背的衣服浸得满是血迹，这会儿倒是非常有说服力。
    “阿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点解释啊！”
    看着小七稚气未脱的脸，傅汉卿摇了摇头。他已经被人猜忌得习惯了。既然你已经认定是我的错，我还用解释什么？懒得费那份唇舌。
    “正好，我脱不开手，你帮我将他绑了吧。”铁六目光闪烁。
    小七将自己的柴捆卸了，抽出麻绳，轻轻扳过傅汉卿的身子，将他的双手反拧了，低头一圈又一圈紧紧地捆绑。
    “阿汉，你忍一下，我马上去找殿下来。你定是有苦衷的，和她说，好不好？相信我，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你不要闷在心里。”
    一丝暖意，掠过傅汉卿的心头。
    “还有脚。”铁六试图推傅汉卿跪下。“我按他跪下，你将他的手脚捆住……”
    铁六的笑容有些猥琐。“然后我们再脱下他的裤子，用绳子将他的腰下之物和手脚绑在一处……”
    更多的温热流下来，傅汉卿仍旧冷然正对铁六威胁的目光。他不跪。却不是在意什么侮辱。一旦他完全没有了反击的可能，架在他脖子上，染了他血的这把弯刀，就可以移开，挥舞向别的地方了。
    “六哥！”小七摇头。“他是我们雁翎的兄弟啊。就算是做错了事，我们也不应该折辱他。”小七不安地蹭着双脚，看了看铁六神色，低下头去，犟嘴：“反正也没绳子了……”
    铁六的目光瞥向傅汉卿背上的柴捆。几乎是下意识地，傅汉卿说道：“拆了我背上的柴捆就有绳子了。正好我扛着它也很累。”
    “算了。”铁六倒先松了口。傅汉卿已经是第二次说要放下背上的柴捆，这让他心中生疑。那乱七八糟的几根柴里有什么机关？他看不出，所以他不放心。
    傅汉卿后知后觉，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刚才是用了“说真话的技巧，五”？对方已经知道的事情，你不妨大方地，强调地，重复给他听。
    “六哥……”小七还想说什么，铁六打断了他。
    “他算是什么兄弟？！”铁六的话语里有一种仇恨。“这些新人，根本就不可靠！”
    小七低头沉默。昭王统率雁翎的这八年，雁翎军中是多出了很多算不得“根正苗红”的成员。其中有些人地位还很高。比如说赤翼（就是左前翼）的统帅云第。那些人不像他，还有铁六，祖孙三代都是雁翎中人。有铁六这种排斥新人想法的，也不奇怪。只是在昭王的刻意引领下，大家相处一直还算融洽，这话从来不会拿到桌面上来说。
    小七虽然不同意铁六的说法，但此刻也不好反驳。“我去找殿下来。”
    “就是殿下让我好生看守他。她已经来过了，现在去查看那个逃脱的杀手的行踪了……”铁六往西北指了指。“我怕杀手不只一两个人……”
    “啊呀！”小七又是一声大叫，拔腿就跑：“我去帮忙！”
    “动作轻一点！当心别打草惊蛇！”
    铁六回头冲着离去的小七喊道。越小心越好，越小心你走得就越慢，回来得也就越晚……
    因为转了头，他忽略了傅汉卿脸上一闪而逝的迷惑。
    小七经过傅汉卿身边时，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安慰，握了一下他被反绑的双手。
    只是，那个力气，用得实在是有些大啊。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五】孰是孰非

    “回答我，你每天晚上，都和她做了些什么？”
    铁六再回头时，脸色已经又是完全的冷酷，全没有了方才对小七的热情关心模样。
    傅汉卿沉默。这个，他答应了昭王不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一半也好，是对方已经知道的部分也好，反正都属于他“不能说”的范围。那些什么“说真话的技巧”，也就无用武之地了。
    其实，这样反而最好。要那样绞尽脑汁地去说话，实在是一件很累人的工作。
    “那个贱人很寂寞呢。嗯？滋味如何。不过，你俩就算是干柴烈火，也不可能夜夜折腾到天亮。她应该是乐哉乐哉，但是，你没有那个本事吧。”
    铁六空闲的左手，已经伸向傅汉卿的裆间去了，满满一握。
    手上加力，铁六笑容狰狞。“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今日之事，是不得善了的。你老实告诉我，每天晚上她要你帮她做些什么，否则你可再也当不成男人了。”
    身下已经很是胀痛，傅汉卿依旧听之任之，一言不发。
    见他神色不变，铁六也是进退两难。杀了傅汉卿自然容易，但是他却得不到多少好处。不杀他继续问下去，拖延得久了，又怕无法遁走。还是决定最后努力一次：
    “她何曾给过你什么好处，你又何必替她卖命！你只要告诉我，她是不是老态已现，所以留你帮她易容遮掩？她是不是内息不稳，要你每晚运功帮她平复？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嗯？”
    傅汉卿的脑袋一动不动。
    “我又不是问你什么了不起的机密，为了这个把命送了，你觉得值得吗？”
    傅汉卿终于开了金口。“我答应过什么都不说的。你不必再问了。”
    铁六狂喜，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刀了。“哈！哈哈哈哈！当真是如此！”
    傅汉卿想他是误会了什么，不过他不觉得自己有提醒铁六的义务。
    铁六正欢欣雀跃，想要挥手了解了傅汉卿，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给他当头浇了一桶凉水。
    “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我不是更好。”
    本能地，铁六抓过傅汉卿挡在身前，面向昭王。
    此刻忽然发觉傅汉卿背上的柴捆碍事，让他无法贴身，只有伸长了胳膊才能将刀继续架在傅汉卿脖子上。待要将傅汉卿转过身来面向他，却已是没有机会，心中大悔。
    十步外，昭王负手而立。“怎么，不敢和我动手？”
    铁六仍然在颤抖，但现在已经是出于恐惧。昭王来到离他这么近的位置，他方才竟然一无所知，单单这个事实，已经让他生出逃命之心，再无半分争斗的勇气。于是强笑道：
    “昭王殿下，我的小命，可是很不值钱的。你不至于要拿你心上人的性命来换吧？”
    昭王看了一眼傅汉卿。“可惜，他的命，没有你想象中值钱。”
    铁六的脸上已经冒出冷汗。“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殿下，你果真狠心。”
    昭王不欲多谈。“你自裁吧。我可以按阵亡者为你操办后事，不让你声名有污。”
    铁六狂笑。“昭王殿下，你果然好算计！怎么，怕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和你闹翻么！”
    他一边说，一边挟持着傅汉卿当挡箭牌，向河边挪动。“想要我的性命，自己过来取！你这种人，不看重他人性命，但总是珍惜自己性命吧！现在的你，可还敢和我动手？”
    昭王面无表情，任由铁六一步步离开，并未阻止。
    正所谓人心苦不足。铁六心下一松，觉得自己性命得保，却又蠢蠢欲动，惦记上昭王的性命了。如果她现在已经虚弱到只能任我离开，那我是不是可以……
    也不过一分神，也不过一直伸臂探手，略感疲倦，也不过腕子上稍微一松劲……
    右臂的肘上腕上，猛然麻痛钻心，待他回过神来，弯刀已经掉落在地上！
    当机立断，铁六竭力一掌将傅汉卿向右推去，自己则借傅汉卿内力的反击拼命向左飞出，然而还未曾落地，昭王便已经欺身过来。胸口中了沉重的一掌，铁六跌落尘埃。方才藏身在树林里的小七已经扑了过来，点了他的穴道，反拧了他的双手。
    片刻之后，原本捆绑了傅汉卿的绳子，已经转到了铁六的胳膊上。傅汉卿则在揉搓自己有些麻木的手臂。瞧瞧铁六，瞧瞧小七，瞧瞧昭王，想想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稀里糊涂极富营养的对话，只觉得头大。于是整理一下背上的柴捆——还好没有散架，不用他费力重绑——捡起地上可怜巴巴无人搭理的山鸡兔子——肚子有些饿了——某人溜之乎也。
    铁六心如死灰。右臂上的麻木一路上行，现在连肩膀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小七从他右臂上将那两颗铁蒺藜取了出来，替他将伤口包扎了。
    “六哥，我的铁蒺藜上只有麻药，半日就会退的，你别担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有什么苦衷……”
    铁六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会回来？”
    小七愣了一下，苦笑。“我根本就没有走。你的武功比我高太多，正面相斗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只能潜伏在旁边等机会。”
    “为什么？我自认并没有出什么差错。你我相交多少年了，你怎么会忽然起了疑心？”
    小七低头。“六哥，我没有你那么弯弯绕绕的肚肠。可是我知道，如果殿下真的来过，她绝对不会那样抛下阿汉，去追查什么杀手。她不可能让你那样对待雁翎的兄弟，就算他真的有错，也不会。”
    “呵呵。”铁六转向昭王，咬牙切齿地笑。“难得，这个傻瓜这么相信你。现在心里感觉如何？有没有半分一分的歉疚？”
    小七迷惑。“六哥，你胡说些什么！”
    铁六转向小七，摇头。“你啊，毕竟还小。小事上你聪明伶俐，大事上却糊涂透顶。你认贼作母，你父亲，你大哥，泉下如果有知，不知道会多么痛心疾首！”
    小七看着昭王：“殿下，六哥失心疯了，你原谅他，让我找郎中来瞧他吧！”
    “你才是疯了！”铁六恨道：“居庸关下，三千冤死的雁翎羽士，那血，该算在谁的头上？当年齐晋两方的统帅都已经伏法，可是，可是，还有她！哼哼。她明明早就知道了那两人的交易，却刻意封锁消息，不让雁翎知晓。直到我九千雁翎陷入绝地，折羽过了三成，才假惺惺打开居庸关城门，放剩下的人逃生！你父亲，我父亲，你大哥，我二哥三哥，可都是死在那居庸关下！”
    铁六脸涨得通红，怒吼。“你！你用那三千雁翎人血，逼迫残余的六千雁翎人为你卖命！你这个刽子手，居然还以雁翎恩人自居，倒是愧也不愧！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瞎子么！”
    昭王神情漠然。“你背叛雁翎，是因为和我有仇？”
    铁六昂然怒视她。“没错！我要那剩下的一千雁翎英魂，也得到安息！”
    “那么，牛大，侯二，张三，李四，王五……他们，也是你的仇人？”
    小七浑身一震，望向昭王。
    “拜你所赐，他们遭到伏击。王五重伤，张三被楚国围杀，雁翎军中，已经又添了一缕忠魂了。”
    “六……六……”
    “呵呵，怎么，小七，叫不出哥哥来了？”铁六嘲讽地笑。“笨到忠心替你卖命的笨蛋，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我不杀他们，迟早他们也会笨到被别人干掉。”
    “因为他们笨，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他们。因为他们笨，所以你就可以丧尽天良，拿了他们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铁利都，楚国的归乡侯，你很无耻。”
    最后一层大义凛然的遮羞布也被昭王扯掉，铁六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这个不男不女，娘不生爹不爱的贱人！老子我呜……”
    小七一手持刀，一手拎了铁六的头颅，愣怔。铁六腔中热血，喷了他满脸满身。目光从脚下仍然在抽搐的无头身躯移开来，小七茫然望着昭王。
    “小七……”看着小七，就仿佛看到了刚刚用匕首结果了小小性命的自己。那种切肤之痛，她明白，可是她无法安慰。
    小七猛然一抖，回过神来，双手一松，铁六的头颅，还有那把弯刀，叮当掉在地上。
    “他说得可是真的？当年……你早就知道他们的计谋？”
    方才的一掌到底牵动了内力，喉头一股咸腥压抑不下。昭王不忍心骗他，也无力解释，只有点头。
    “我爸爸……大哥……都死在居庸关下。二哥，两年前为了保护你战死。一家人，只剩下我……我……我……”
    小七只觉得眼中有泪要落下来，他忽地转身，飞奔而去。
    山林中，一声声悲愤莫名，声嘶力竭的长啸，渐去渐远。
    昭王定定地站在那里，嘴角处，缓缓流出血来。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六】大彻大悟

    河滩边，树林旁，篝火冉冉，干柴噼啪爆裂。一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兔子，胡乱串在木棍上，探在火里，焦黑。
    傅汉卿坐在火边，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嘴巴更是黑乎乎。将兔子收回来，吹吹，再啃一口。
    耳中听得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看，昭王从黑暗里步入到篝火的明亮中来。
    “抱歉，傅公子，又连累你了。小七有没有回来过？”
    傅汉卿摇头。的62
    昏眩，虚弱，内力又开始躁动不安。昭王站立不稳，只能尽量不动声色地盘膝在火边坐了下来。
    真是麻烦，明明已经开始打通经脉，调和内息，怎么运用一下内力，还是这个结果？昭王心中焦躁。难道说，一定要将那几条经脉完全连通了，才能收效么？三个月……三个月……
    眼前出现一块兔肉，一面焦黑，一面粉红，上头明显还有几个牙印。
    “这块可以吃。”
    心中烦躁，身体不适，昭王哪里会有胃口，摇了摇头。
    那块兔肉收了回去，片刻时间，又递了回来，个头小了一圈，焦黑的，还有粉粉红红没有熟的部分，大多撕掉了。的96
    心里有一千一万桩事情放不下，沉重抑郁，但是眼前这一块仍然卖相极差的兔肉，还是让她觉得想笑。
    “包袱里有干粮。”
    ？？？傅汉卿讪讪，将那块兔肉塞进自己嘴里去了。他一回来，看见小七搁在一旁的火绒火石，直接就开始生火烤兔子（他所谓的烤，基本就是直接把兔子扔在火里），根本没想起来去包袱里搜搜有没有现成的吃的。早知道有干粮的话……半生半焦，没盐没酱的兔子肉……似乎，是比干粮要难吃。
    兔子肉吞进肚里，傅汉卿也算吃饱喝足，摸摸肚皮，眼皮开始打架。如果此刻他是一个人，肯定在火边和衣一躺，天当被子地当床，看星星睡觉去也。可是，瞧瞧正在闭目调息的昭王，这会儿她的脸色时而青白如鬼，时而殷红似火，呼吸粗重，汗水又已经打湿了衣衫，竟是比上次信昌君夜探的那一夜还要辛苦。
    傅汉卿抬头看看，夜空晴朗，繁星满天。一弯新月，细如弓弦。不是满月啊？傅汉卿疑惑了一下。理论上，他知道，调息冲脉的这三个月，昭王如果动用武功，反噬对她身体的危害虽然会逐步减轻，但是在这期间，反噬的症状是反而会加重。只是，实在没料到，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掌，又不是在昭王比较怕的满月，也能将她折腾到这个地步。
    想想看，她那一掌好像还是为了救自己才发的。夜风很凉，她出了这么多汗，嗯，这个……
    眼巴巴张望了一下，小七没有出现的迹象。思想经过略微斗争，傅汉卿到底是暂时放弃了呼呼大睡这个极其诱人的想法，亲力亲为，去打开包袱了。
    昭王听着他在自己身旁身后捣鼓的声音，心里反而安定，内息流转周天，渐渐平稳下来。这几天炙针过的经脉虽然尚未畅通，却也已经有微微的清凉从中渗出，掺入她火热的内息里。反噬很快便过去了。看来傅汉卿的办法的确有效。她心里骤然轻松，方才未曾觉察的疲倦，却是潮水般席卷而来。浑身湿腻难受，却连换洗都不想了，四肢骨骼都似乎有千斤重，只想躺下来休息。
    想让傅汉卿帮她将毯子拿来，扭头一看，傅汉卿已经四仰八叉，倒在旁边的沙地上打起了呼噜。这家伙，刚刚死里逃生，倒是一样半点儿不慌，半点儿不怕，不愁吃不愁睡。这样大大咧咧，万事都能不在意的性子，还真是让她羡慕。
    昭王笑笑，摇摇头，正打算自己起身去拿，却是一愣。树下原来那几个包袱里的东西散乱了一地。回头看，自己身后，多了一座七扭八歪的小帐篷。掀开帐门看看，地上铺了毯子，毯上，胡乱堆着干爽的衣物。
    进去将衣服换了。觉得身下的柔软不同寻常，将毯子掀开看看，下面还有一层，再掀开，还有。他竟是将他们携带的四床毯子，一股脑都垫了在这里。
    自然，昭王知道，傅汉卿将自己的毯子也给了她，而自己直接睡在沙地上，绝对绝对不是出于对她的爱护而作出的什么牺牲。那家伙肯定是根本没觉得自己需要毯子，又懒得将这绑在一起的四条毯子分开……
    昭王还是微笑了。不为别的，只为那个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傻瓜，那个从来想不起来要依靠谁，指望谁，什么灾厄都能当作是理所当然的家伙，居然能看见她的需要，还肯劳动他的四肢，为她搭起这个简单的帐篷。如果是小七这样做，那很自然，但是这个懒虫……真的是……不容易啊……
    脸上的笑意又明亮了些，昭王检查了一下晃悠悠的帐篷。风不大的话，应该还不至于倒塌在她身上。昭王准备躺下休息。头才挨到毯子，又坐了起来。
    不远处的河岸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这么大动静，来人应当是没有恶意。昭王起身，低头弯腰，出帐篷。
    砰！小七将一包湿衣服扔在地上。秋夜已经很冷，他却只穿了一条小内裤，浑身湿漉漉的，冻得发紫，赤条条蹿到火边，哆哆嗦嗦，恨不得将那团篝火给抱在怀里。他俯在火上用双手拼命摩搓身体取暖，不小心靠得太近，垂下的头发稍给火苗燎着了，连忙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扑打。湿衣服里，两条一尺多长的大鱼也及时地扭脱了出来，和小七一起，两条鱼一个人，跳得那个欢实。
    昭王也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赶紧去帐篷里抽条毯子出来。这一抽一拉，毯子在帐篷布幔上拖曳了一下，整个帐篷轰然倒塌。昭王一愣，哈，还好刚才没在里面睡下。
    小七忙忙地拽过毯子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蹭在她身边，满脸是讨好的笑。“昭姐姐……”
    昭王心疼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想通了怎么不赶紧回来，半夜三更的，跑去抓什么鱼！”
    小七一咧嘴。“我是先跳进水里，然后才想通的嘛。”
    他当时红了眼睛，在树林里横冲直撞，鬼哭狼嚎，不辨方向，最后居然冲到了潏水河边。胸腹间闷得要涨裂，头脑一片混乱，他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水里。然后被冰凉的河水冻得一个激灵，胳膊腿脚一起抽筋，疼得他龇牙咧嘴。仗着水性好，仰面漂浮在水上，等着抽搐过去的时候，他发热的大脑也被河水给泡冷静了，然后忽然发现自己是个白痴。
    小七哼唧着。“反正已经下水了，湿也湿了，冻也冻了，要是不抓上两条鱼来吃，那不是亏大了！”
    忽然看见地上还放着铁六打来的山鸡野兔，小七一脚将其远远踢飞。对于傅汉卿烤过啃过的那一只，小七不得不仔细辨认了一下，终于确定那也是兔子中的一只，将其更加远远踢飞的同时，无比同情地看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傅汉卿。
    “阿汉，你这烧烤手艺，天下倒数第一！那东西能吃嘛！”
    傅汉卿迷迷糊糊地点头：“可以啊。”
    小七抽搐。
    昭王微笑着看着他。“真的不怪我了？”
    小七坐了下来，添了些柴在火里，低下头去。到底还是止不住父亲大哥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若说仇恨，战场之上，本来是有敌无仇。齐军剿灭雁翎不是仇恨，背信弃义，出卖我们才是。居庸关的统帅贪婪无忌，要拿雁翎的血肉钱，但那时候雁翎毕竟是敌方，说是和他有仇，都已经勉强了。”
    昭王坐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背。小七的声音带上了点鼻音。“我是一下子糊涂了，那时候雁翎可是你的敌人呢。总不能要求你巴巴地跑去通知敌军，当心后方吧。天下没有这种道理。再说，就算你去说了，雁翎也不会相信。居庸关前，雁翎也并无一人伤在晋国的羽箭之下。你既然负责守关，如果没有确认雁翎军不是唱苦肉计诈关，怎么能开城门。”
    小七吐出一口郁气。“你放剩下的人进关，也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何况当年的雁翎是无处容身，主动跟了你，不是你挟恩图报。其实就算是挟，又有什么不应当？”
    小七再扔一根柴禾。“昭姐姐，当年事情的前因后果，大哥二哥那些老人，是不是其实都清楚的？”
    昭王点头。“嗯，又不是什么秘密。”
    小七郁闷。“果然，就数我最好骗。”
    昭王笑了。“好啦，以前的事，不说了吧？”
    小七已经暖和过来，两下将身上的毯子剥了，跳起来跑到散乱的包袱那里找衣服穿。一边套裤子一边说：“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昭姐姐，我给你们做鱼吃。”
    他手脚倒是麻利，两下就将倒塌在地的帐篷稳稳地重新支好了，推着昭王往里去。“休息，休息。等下烧好了我叫你。”
    昭王的确是累了，也就顺着他，进帐篷去躺了。半梦半醒间，帐篷外面有轻轻的说话声，丁零当啷的锅铲撞击声，然后听见小七提高了嗓门叫：“算了，阿汉，不要你帮忙了！你这是越帮越忙！你也去休息吧，啊，休息，休息……”
    帐帘一挑，小七不顾傅汉卿反对，硬是将他也推了进来，一双眼睛在后面贼溜溜地转。“昭姐姐，你们休息啊，我保证不偷看！”然后刷拉！帐帘放下，帘上几个绊扣也都给系死了，这下谁想出去都不容易。昭王哭笑不得：“小七！”
    铁六胡说的话，你也当真么！
    外面的人装聋。
    其实昭王虽然不方便动用武功，傅汉卿也能徒手将帐门撕开。那几个绊扣，算得了什么。
    可是直到鱼汤滚了，烤鱼熟了，两个人都没有出来。
    小七蹑手蹑脚凑过来，听了半天，没有声音，敲敲帐篷，悄声问：“阿汉，阿汉……”
    傅汉卿的声音也是轻轻的。
    “她睡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七】依偎之心

    连绵不绝的低矮丘陵，层层梯田，花卷般盘旋。丘陵顶上都被削平了，铺上肥土，种了耐旱的作物。挖出的石头，垒到梯田边沿，护住水土。时间久远，白色的石头上，爬满了青苔，似乎从亘古就坐镇在那里。每个山包，从高处到底端，引水的沟壑，串起一个个蓄水的小池，珍珠项链一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没有一滴雨水会不灌溉过田地，便直接流入江河。背阴之处，不适于耕作的地方，是郁郁葱葱的林木。间或也有几片草地，黑白牛羊，漫步其间。
    这里是卫国。易攻难守的卫国。千年时间，勤劳的卫人，硬是将这片自然条件并不是上佳的土地，开垦成了天下闻名的粮仓。这片浸透了他们先辈汗水的土地，经不起战火。所以，卫人总是柔顺的，谦卑的。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底线，他们便会容忍欺压，容忍他们辛苦耕作的收获被大量掳夺。然而，如果觉得被压迫得不能生存，卫人也会爆发，而他们的爆发，总是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和可怕。所以，卫国总是属国，任何人，很容易就可以让它臣服。但卫国也总是卫国。如果有人试图得到更多，得到的，便是一片焦土。
    如今的卫人，在观望。
    自从过了潏水，昭王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从地图上、风情地理录中得来的印象，和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所感受到的震撼，是无法相比的。秋收已过，现在本是农闲，身材瘦小的卫人们，却仍然在田里劳作。梯田要修补，水渠要清理，压肥用的豆草要撒籽……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每个人看向他们这三个徒步而行的外乡人时，都充满了警惕和排斥。
    看来，云第的日子不好过啊。这块土地上，若要得到民心，绝非旦夕之功。云第脾气又急，现在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一念至此，她不敢再耽搁下去，又遇到一拨胸前别了雁羽的兵士时，昭王亮了身份。那几个士兵激动得就差没哭出来了，一个撒丫子去报信，剩下的几个拥在昭王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急急向昭王诉苦。小七还好，傅汉卿是三两下就被挤到后面去没人理睬了。
    李监军是如何跋扈啦……提出的种种要求是如何荒谬啦……云将军是如何据理力争啦……只把昭王听得是脸色越来越黑。等听到云第因为坚持己见，不肯屈服，已经被李监军数次杖责，恨得骂了一句：“这个混帐！”接过旁边递过的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载着她，撒着欢地急急跑远了。其余人也跟着加速飞奔，立时便将动作照旧迟缓的某人独自抛在了路上。
    傅汉卿昨晚没睡好。事实上，昨晚他躺都没能躺下。小七将他和昭王关在帐篷里，也不知道昭王怎么想的，居然没有让他出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昭王指指毯子，向他提出了一个很古怪的请求：我累了。你可不可以坐在这里，不要动？借你的身体用用。
    他莫名其妙地坐下，昭王将头枕在他大腿上，叹了口气，闭了眼，说，一会儿就好。便蜷起身子，在他腿上睡了。的64
    刚开始的时候，傅汉卿很是怀疑了张敏欣一下。谁说女王都很难伺候？昭王，不就是女的王吗？七国外语、品酒、音乐？怎么看她也不像是会在意那些的样子。后宫？昭王会有吗？如果说，伺候女王，不过是晚上让出大腿给她当枕头睡觉，这岂不是比伺候男人还要简单轻松。傅汉卿开始考虑改行给昭王当男宠的可能性。张敏欣的聒噪他可以忍。可是……
    昭王从来不猜忌他，也从没有打算要占有他，更别提“独占”了。更要命的是，傅汉卿不觉得昭王现在爱他，也不觉得她将来会有爱上他的可能。他现在这张俊秀到令人发指的脸，昭王明显免疫。而除了这张面皮，还有他当年很是辛苦才学习来的，昭王是明显用不着的，伺候“男人”的床上功夫，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筹码能让人爱上他了。几世下来，这点自知之明，傅汉卿还是有的。这样怎么可能完成论题？于是只得将这个念头丢到脑后。
    开始好歹还有一点遗憾，等到了第二天早上，这点遗憾也飞不见了。昭王枕着他的腿，熟睡了一夜。他坐到后来，腿麻腰疼，困得睁不开眼，不停地打盹。唉，这人体枕头，当起来很辛苦啊！伺候女王，没有点肌肉，没有点体力，果然是不行。更不要说，他最怕的就是不能睡觉了！张敏欣啊，我方才怎么会怀疑你呢？
    其实，昭王第二天睡醒了，也很尴尬。她只是忽然很想，很想试一试，休息的时候，旁边有别人的体温，是什么感觉。本来只打算小睡一会儿，谁料想这十几天的疲倦积累下来，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傅汉卿又是个死心眼的，居然不叫醒她，也不将她放下自己去休息。等早上起来一看，傅汉卿眼里布满血丝，腰弯腿肿，狼狈不堪。她心里是十分不安，但无措之下，居然连一句合适的道歉话也找不出。于是她最后只是简单地告诉傅汉卿，他们该上路了。
    自然，傅汉卿根本不会在意道歉或者不道歉。但是，现在，他的确非常想补一觉。被大家抛下，其实倒是他求之不得的。当赶着大马车，奉命来寻找他的两个小兵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大路边，阳光下的草地上，睡得香甜。
    两个小兵对望了一眼，回忆起昭王对他们的命令：“有个叫阿汉的兄弟掉队了。现在他应该正在路边睡着了。你们把他抬上马车带回来就好，不用叫醒他。”
    “是他吗？”的b2
    “应该是吧？”
    “看看他有没有雁翎铁牌。”
    “好主意！”的e4
    两个人蹑手蹑脚过来，傅汉卿脖子上挂的铁牌，竟然都没有塞进衣领里，正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三五五八七。的07
    揉揉眼睛，再读一遍铁牌上的编号，两个小兵脸上一齐露出了无比古怪的神色。于是乎，两人加倍小心，轻手轻脚地将仍然熟睡的傅汉卿搬运到马车里。扬鞭打马，往回赶路的时候，他们不时地扭过头来打量傅汉卿，好几次差点将马车赶到沟里去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八】完美爱人

    “楚帅方轻尘，受召回京，不堪猜忌，自裂胸掏心，自尽于楚君之前。”
    短短一份紧急军报，昭王连读了三遍，只觉得太阳穴胀得发疼。
    一个心思慎密的棋手，绞尽脑汁，如履薄冰，好不容易一步步将棋局推演到差不多可以把握终局了，旁边却忽然蹿出一位将棋子全给搅乱。这种郁闷，让昭王想吐血。秦楚两国，重兵相陈边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秦国的三王子秦旭飞，给楚国耍弄了离间计，她也早就得了消息。如果敌对的双方，不试图互相离间，那才真是见鬼了。楚国的小皇帝召回方轻尘，她根本没当一回事。那孩子才多大，耳根子难免软软么。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方轻尘的兵权武功，可都是实打实的。回去往朝堂上一站，暴喝两声，那些弹劾他的官员怕有一半会尿裤子。功高震主又如何，如果方轻尘愿意，他随时可以废了那个小东西自立。楚王最多不过耍耍脾气，摆摆架子。其实就是只任性的小狗，撸一撸，顺一顺毛，肯定又会向你摇尾巴。
    方轻尘啊，方轻尘！你！你气死我了！
    昭王很想冲到方轻尘的棺椁之前，掀了盖子，将他拎出来鞭尸三百。你是楚国的摄政王啊！兵马大元帅啊！你的谋略呢？你的隐忍呢？你居然去和一个小孩子比赛谁更任性，潇潇洒洒到拿自己的生命去报复他！作孽！你死得痛快，你就不管楚国外有强敌压境，内无良臣擎天。你一死，军心大乱。你这些年提拔上来的各处地方官员，面临朝堂上那些私心短视的大臣的排挤迫害时，又岂肯容忍？楚国眼看会四分五裂，你倒真是放得下啊！
    现在，她是不必担心秦国和楚国会联手来阻击晋军了。现在更惨，她要担心的是本来被牵制在楚国边境不能妄动的那五万秦兵。这些久经沙场的精兵，在秦旭飞的率领下，站到秦旭昌（信昌君）的对立面，介入萧墙之争的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秦旭飞此人，她了解不多。但据说他是从无争位的野心，和秦旭昌也一向交好。她只盼望他们对秦旭昌这个新秦王不要太言听计从了。秦旭昌是有统一天下的野心的。如果他能做主，肯定是要调动他们过来，先包围吃掉晋国的生力军。至于楚国那个软柿子，以后爱什么时候捏再什么时候捏。老天保佑，秦旭飞，你不要那么听话。作为援军，夹击我们，没有多少功劳可捞的。去攻打楚国吧，那边很肥。千载难逢的立功奇遇良机，就算你不眼馋，你的手下人，应该也不会愿意拱手让人吧？
    昭王心中哀叹。为什么？明明是方轻尘惹出来的祸事，却要我也来承担后果？烦恼，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方轻尘这等人物，居然是这种人？无论是自己的生命，还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他其实都可以如此轻视？等等，这种脾性，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啊？这种疯子，狂人，我以前还见过么？
    昭王皱眉思索，忽然瞪大了眼睛——傅汉卿？方轻尘像傅汉卿？！！她好笑地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结论抛在了一边。不管怎么说，方轻尘的机智手段，她一直是很佩服的。拿他和傅汉卿那个家伙相比，实在是有些过了。
    这一好笑，她的心情倒是轻松了不少。将军报放下，打发了仍然跪在中军帐外，浑身是汗，累到要虚脱的传信兵去休息。然后，她微笑着对身边的李监军点了点头。“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当李监军唾沫星子飞溅，向昭王怒诉云第种种无理的行径，而坐在下首的云第，僵尸般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时候，雁翎军营里，傅汉卿正在享受大熊猫般的关注，精美瓷器般的保护，以及无数人不屈不挠的骚扰。一个唐僧的聒噪，对傅汉卿当然不起作用。但是升级到要应付一群唐僧，就算是他也有点吃不消。
    由于某种神秘原因，雁翎上下，认定了他和昭王是有“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不是怀疑，是认定。其中小七功不可没。不但认定了，而且他们个个像丈母娘看女婿似的轮番上阵，对傅汉卿进行考察。好在昭王有先见之明，给了他个需要保密的“雁睫”的身份，他们总算不方便追究他的祖宗八代。但是其他方面就不会客气了，疲劳轰炸似的“审讯”了半天，连胳膊腿儿都给诸人捏过了一遍，就差没扒掉他的裤子去量一量下面的尺寸合适不合适了。
    对于那些问题，傅汉卿当然是听得多，答得少。事实上，他基本是闷声不响，总共也没回答过几句话。但是，这群人看他的目光，居然越发和蔼热情了起来。
    “这小伙子不错，模样俊，身板壮，脾气好，嘴巴紧，人又忠心，刀剑加颈都不肯泄漏秘密，将来不会给阿昭添乱的。真真是太合适了！”
    这样的结论，让傅汉卿不可思议的同时，很是有自己已经身入狼窝的不妙感。
    当昭王看过云第呈上的，李监军搜刮地皮中饱私囊的证据，笑着亲自挥剑砍掉李监军的头颅，然后再笑着让卫兵将那个不听她吩咐，在她不在的时候天天硬碰硬和李监军一派作对的云第拉下去打上二十军棍的时候，傅汉卿正被一圈“德高望重”的老资格围困着教导。
    阿昭心情好，雁翎军兴旺发达。阿昭心情差，雁翎军士气低迷。所以，阿汉啊，对于你的任务的重要性，你要有深刻的理解啊。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保护好她，让她放松，让她时时刻刻感到你在她身边又从来不感觉身边有人需要她看顾。有麻烦自己解决，有伤痛坚决隐瞒，死也不能死在她的身边让她伤心。然后，就是这个房事啊……年轻人呐，一定要懂得节制……你要随时注意她的身体状态，频率……长短……阿昭容易失眠，你应当……你必须……
    当那些人拿出几条大小不一的羊肠套，详尽地向他解说用法的时候，傅汉卿终于有些受不住了。他的性子简单，可是成年前的经历，使得世界上，唯有一件事情会让他从心里反感，那便是，有人硬要给他套上某种责任和义务的枷锁。（请参看我的阿汉外传：星空三百年）。
    当傅汉卿向大家坦白心迹，他并没有侍奉昭王的想法和能力，这件事请他们另请高明时，昭王正对着两腿几乎皮开肉绽的云第大发雷霆。她不在的日子，李监军责罚云第也有数次，但每次云第都运功相抗，执行的士兵也放水，所以他一点也没有受伤。这一次可是一点花巧也没有，实打实地挨了二十下，没有十天半个月，他是别想躺着睡觉了。
    当昭王一件件数落完云第的错处，黜了他的翼主之位，向帐中诸人声明，从今日起自己执掌赤翼的时候，大家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傅汉卿。阿昭多重要啊，阿昭多善良啊，阿昭多可怜啊，阿昭从来不让人近身，如今竟然看上了你让你侍寝，这是多么难得啊。这个任务，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呢？你的牺牲会有价值的，我们大家都会感激你的……
    直到今天，傅汉卿才发现，当男宠，原来居然可以被称为高尚，称为伟大。也是直到今天，来到了昭王的地盘上，傅汉卿才切身感受到，昭王是一个有自己势力的，真正的，高高在上的，王。
    我还是找个男人当男宠吧。主意一定，那些人的劝解，他很自然地都当了耳旁风。等他们唾沫干了，嗓子哑了，意识到自己好心办坏事，眼看昭王要回来，个个赶紧溜了，傅汉卿才算得了清静。如果不是还记着和昭王的三月之约，他恐怕立刻就会施展他刚练了两天的轻功，向秦国逃之夭夭。不过，他向来是不记仇的。所以，等到了晚上，曾经的那点点不愉快，他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当晚，昭王和傅汉卿，还是不得不在大家热情如火的注视下，同入一屋，再次“共度良宵”。
    烛光下，昭王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打量傅汉卿。
    傅汉卿终于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怎么了？有东西在我脸上？”
    昭王笑笑。“不是。今天忽然发现了一个脾气和你相当投缘，很合适当你爱人的人。可惜他死了。要不然多完美。”
    “啊，是谁？”
    想想这位和那位在一起卿卿我我，然后那位被这位气倒的模样，昭王笑得很奸诈。真是太解气了！
    “说了你恐怕也不认识。原来楚国的元帅，方轻尘。”
    傅汉卿吃惊之余，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二十九】花落谁家

    如果昭王提到的是小容，劲节，赵晨或者别的同学，傅汉卿可能没什么反应。可是，轻尘啊！劲节的总结是：“轻尘？他绝对不是个坏人。他对朋友非常好，总是倾尽全力付出。因为他若是只付出八分，而对方回报给他了九分，他绝对无法忍受。可是，要命的是，对于朋友，他付出了十分，而对方只回报了九分，他同样也无法忍受。这家伙心又狠，鬼主意又多，还特别会记仇。所以，和他当朋友，可是要加倍的小心。否则哪天惹火了他，走夜路跌坑里，上楼梯木板塌，吃饭出蟑螂，穿衣服抓毛毛虫……那还是他心情好，肯给你补偿他的机会！否则你会被他整死，还觉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错误！”
    所以，傅汉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天啊，我合适那个自恋狂？不会吧！不知怎么的，他的眼前浮现出这么一幕：的87
    轻尘不停在他的耳边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半闭着眼回答：“是的，是的，是的……”
    轻尘又不停地追问：“你爱我不？你爱我不？”
    他一个劲点头：“爱呀，爱呀，爱呀……”
    暴寒！泪，如果被轻尘看上，那可是太辛苦了。轻尘难道不可以配小容么？小容不会犯错误的。或者劲节？他不会给轻尘抓住错处……不知不觉间，傅汉卿已经被张敏欣那个腐女给潜移默化太久，这会儿居然忘记了，轻尘其实相当“正常”啊。
    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觉得他合适我？”
    昭王笑笑。“总觉得你们是同一类人。为人处世，都那么古怪。你们两个应该可以互相理解吧。像我，怎么也想不通，楚王不过不信任他这么一次，他为什么就能那么决绝地抛弃一切，剖心自尽。”
    这个，傅汉卿还真知道。“对于他来说，不完美的东西，不如不要。”
    昭王沉思。自然，她在思索的，不是“尸骨未寒”的方轻尘，而是正意气风发的秦旭昌。
    那个人，也是追求完美的。那么，追求完美，会不会也同样是他的致命破绽？
    “你不专心。”傅汉卿提醒。
    昭王一愣，从发呆中清醒过来。背后的金针已经插到第四根了。
    如果说昭王原来的内力是狂暴奔流，互不交汇的江河，这半个月来，在傅汉卿的帮助下，江河之间，已经有细细的水道连通。每当她凝心静气，推动内力在这些水道里流转一回，那些细细的水道便多冲刷扩展一分。但是，她的绝大部分内力，还是在按照原来的路线运行，持续着熟悉的炽热。那些密如蜘网的细小水道中，缓缓流淌的宁静和清凉，还远远不能将那种炽热中和。
    而傅汉卿的针灸和内力能够提供给她的帮助，却一天天弱了下去。到今天，她走神的时候，傅汉卿发现，自己已经根本无法再凭借他的内力来推动她的内息了。说到底，内力这东西，傅汉卿就会放和收，更加精细的掌控他是一窍不通的。原来他内力弱的时候反而好，现在他的内力已经恢复到相当于昭王的四五成，颇有尾大不掉的感觉。那些细细弱弱的新脉，若是受外力猛了，便有崩溃之意，让傅汉卿束手束脚。针灸，主要是开辟连通，现在新脉既成，也渐渐无用了。剩下的，却是要靠昭王自己，用那水磨功夫，慢慢将之拓宽。
    所以，傅汉卿偷懒之心复苏。扎完了针，他便和昭王商量：“以后你不必用我了吧。”
    “怎么？”昭王穿衣束带，偏头看他，笑了。“抱歉，今天我太忙，忘记约束他们。以后他们不会再打扰你的。三月之约，还没有到呢。”
    “三月之约，我记得。可是，你明明已经没有必要再留我在身边了。”
    昭王眯了眼，目光中还是有一分冷厉透了出来。“有没有必要，似乎是我说了算吧。信昌君……哦，现在该叫他秦王陛下了，不会看重自己送上门去的人的。你且安心住下，等有了好的时机，我再送你走。”
    实际上，昭王若是公开他的真实身份，就算傅汉卿坚持要走，也是寸步难行。不过，傅汉卿这样随遇而安的人，问过一次不成，他也就放弃了。
    然而，傅汉卿和昭王的三月之约，到底是没有守成。
    变故，比昭王想象的，来得还要快。
    散布在卫国的雁翎军尚未集结完毕，晋王和三万晋军被围困在潼城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那卫国和秦国之间，隔着余岭山脉天险，唯有青蛇峡谷，宛转相通。而潼城则扼守住了这青蛇峡谷的咽喉处，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处。两国之间，谁拥有潼城，谁便占据极大的优势和主动。所以，潼城，向来是属于秦国的。
    本来，晋王发兵吞并两国和约中定下是属于秦国的卫西，并未受到很大的阻力。秦兵似乎因为新君继位而军心涣散，几乎不肯接战，只是边打边退地逃向潼城。晋军衔尾追击，等到了潼城之外，秦国的乱军忙于逃命，竟然不能及时将潼城的大门关闭。晋王看到便宜，兴奋之下，一鼓作气，指挥晋军拿下了潼城。
    等他们拿下了潼城，晋王志得意满地巡视完毕，才发现掉进了陷阱。青蛇峡谷两端出现漫山遍野的秦军，而位于青蛇峡中央的潼城，却搜刮不出一粒存粮。
    他们就这样被包了饺子。潼城从外向内自然是难以攻打，但是要从内向外突围，却也是一样的艰难。晋军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而当晋王看到城外紫蓝交织的战旗时，心情更是跌落谷底。
    那是驻扎在秦楚边境的，秦国三王子秦旭飞手下的军队。
    晋王决定谈判了。
    秦国狮子大开口，除了索要卫国全境以及晋国和卫国接壤的两座城池，金银粮帛无数外，还附加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秦王，要傅汉卿。
    割地赔款，是战败者应尽的义务。而索要晋王的枕边人，梁王给晋王进献的礼物，则是要晋国拿出臣服和属国的姿态来。
    秦王很聪明。他不要求什么岁贡，因为他知道，以晋国的国力，他得不到。他不要求晋国应诺成为秦国的属国，因为靠实力说话的世界，这种承诺不过一纸空文。
    但是，他要傅汉卿。他要晋王从此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他要天下各国都正视他秦国的实力如日中天。
    这样侮辱的提议，让晋王羞愤欲狂。然而，几次提起兵马，奋勇突围，兵将死伤无数后，他终于冷静下来。
    如果不是他这个晋王活着比死了对秦国更有价值，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退回潼城。
    于是，雁翎军中，来了一个晋王的信使。
    雁翎军集结之时，也将在卫国搜刮的金银粮帛集中了起来。
    第二天，出使秦国的使节，押送着这些金银粮帛，带着昭王的亲笔信，从雁翎军中，向潼城出发了。
    这个使节，是傅汉卿。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独木阳关

    察言观色，巧舌如簧，进退有据，据理力争……当使者需要的各项素质，算起来，只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一条，傅汉卿是合格的。
    但是，不让他当使者，他难免要再次沦为“贡品”，货物一样被送出去，毫无地位，毫无尊严。
    秦和晋，不是晋和梁。为了国家的脸面，你只能当使者。出使前夜，昭王如是对傅汉卿说。她本来是打算彻夜给傅汉卿突击补习各种情形下的应对举止，但是她的学生很不给面子，坐在那里，没过多久头便一点一点的，开始打盹儿。
    某一次，傅汉卿从浑沌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催眠的声音消失了。
    昭王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傅汉卿的瞌睡虫呼拉一下飞了。以前的那些老师，经常被他这种上课态度气得口吐白沫。但是每次他们无论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还是苦口婆心，傅汉卿都没感觉。最后，或迟或早，放弃的还是他们。如果这些老师看到昭王只不过安安静静坐着等他醒来，傅汉卿便会从瘫坐改成正坐，还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会不会下巴掉一地。
    “啊，那个……其实……你教的，我都记住了……”
    傅汉卿勉强开动脑筋，一边回忆一边复述，而昭王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傅汉卿停下来检讨。哪里背错了吗？不会吧！
    昭王张了张嘴，又抿了嘴唇。半晌，终于叹息。“对不起……”
    傅汉卿又瘫了回去。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说对不起呢？”
    在傅汉卿的记忆里，这几世里，昭王对他说对不起或者抱歉的次数，似乎比其他人加在一起还要多。大事情小事情……现在竟然连根本没事情，也要对他说这三个字么？
    昭王已经习惯了傅汉卿的思维方式和说话方式，和他说话也总是简明直接。
    告诉他其实自己本来已经再也无法压抑反噬，命在旦夕，是他及时为自己连通经脉，才让自己暂时逃过死劫？然后祈求他的原谅，说是为了晋国的大义，她不能让他自由，而是不得不将他推入那个吃人的漩涡？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傅汉卿的回答：“原来我救了你啊。那个，反正也不麻烦。为什么我救了你，你就不该送我去秦国呢？我本来就要去找信昌君的，你这不是帮我么？我应该感谢你啊，为什么你反而要我原谅？”
    谆谆告诫傅汉卿要时刻铭记自己尴尬的身份和诱人的长相，要警惕嫔妃的恶意和大臣的利用？难道她说了，按傅汉卿的性子，他就会在意。难道她说了，按傅汉卿的处世方法，他就不会落入任何陷阱。
    那么，说这些“忠告”，除了自欺欺人，让自己觉得已经尽到了“提醒”的责任，从而减低自己的负罪感，对于傅汉卿来说，有任何助益吗？
    所以，昭王直接了当地提出了她认为傅汉卿可以接受的要求，根本不解释原因。“傅公子，答应我几件事。第一，不要告诉任何秦国人你拥有超绝的记忆力。第二，不要告诉任何秦国人你会轻功。第三，如果不是性命攸关，不要显露你的内力。第四，尽量不要介入任何事，尤其是秦晋两国之间的事情。”
    昭王思量了一下，一字一板地盯着傅汉卿说：“如果遇上事情，你觉得不能不管。那么，先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你是那个人，遇到那样的事情，会不会期望有人来救你。如果不会，你就不要多事。”
    昭王心中说道，答应下这一条，你还会觉得有必要出手的事情，应该基本没有了吧。
    傅汉卿觉得这几条都没有什么麻烦，点头答应了。可是昭王并不放心。“傅公子，我要听你一条一条，亲口说出来。”
    傅汉卿认为这根本没有必要。但是面对昭王晶亮的，诚挚的眸子，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秦国人我拥有超绝的记忆力。不告诉任何秦国人我会轻功。如果不是性命攸关，不显露我的内力。秦晋两国之事，我不介入。如果遇上我觉得不能不管的事情，我会先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我是那个人，遇到那样的事情，会不会期望有人来救我。如果不会，我就不去管。”
    昭王松了一口气。傅汉卿性子简单，与世无争，没有野心，对生活的要求又低到几乎没有。只要守住这几条，秦王对他起码也有几分顾惜，那么，他应该可以过得……安逸吧？
    傅汉卿倒是想起一件事，从衣服领子里，揪出挂在脖子上的雁翎铁牌来。
    “对了，这个还给你。”
    昭王迟疑了一下，摇头。“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她的铁牌虽然可能给他带来麻烦，但在关键时候，也会增加他的“价值”，让对方舍不得伤他的性命。两相权衡，她还是决定让傅汉卿带着。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她，还有一样需要交待……
    “傅公子，我曾经让你发誓，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所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你都不许说出去。”
    傅汉卿点头。“我不会忘记的。”
    “不过，傅公子，当时我答应过，保护你三个月的。现在我已经毁约，所以，那个誓言，也随之失效。”
    傅汉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昭王也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是有点牵强，但是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以后，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段时间，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除了你帮我打通经脉这一条，还是要麻烦你帮我保密。其它的，你尽管有问必答，不必避讳，不必否认。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傅汉卿答应得极其痛快。
    “如果可能的话，让秦王将你安置在宫外。你的性子，不适合宫廷……”
    昭王摇头失笑，将剩下的废话吞回肚子里。
    “你只要记得，尽量别表现出对自己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就好。”
    最后看一眼傅汉卿，她缓缓起身。
    “明天我事情还多，就不去送你了。秦王，应该是会宠爱你的。希望你能如愿得到你想要的爱情，过上安宁的日子。傅公子，你我……后会无期。”
    她走出门去。的c4
    庭院中，夜风撩拨着她鬓边的碎发。
    黑色的，不必再用染发剂的碎发。
    她抬头遥望天空中密密的晶莹，心中渐渐宁静。
    每当她感到无力无奈，无法把握身边的一切，沉重到近乎绝望，她便会抬头遥望星空。
    遥望星空，她便会记起，天地之间，她本是多么渺小的一粒微尘。
    一粒微尘，却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还想要保护朋友亲人。这本来便是多么可笑可悲，不自量力。
    力所不及，自当放弃。于是，她便能如常冷漠下来，继续数着自己手中那点可怜的筹码，细心算计。
    那一个人，她曾经，是动了心的啊。
    从小挣扎着长大，她没有依靠过人，因为没有人可以让她安心依靠。小小说，她是一棵树。而她知道，她之所以会成长成一棵树，其实不过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那份福气，可以成长为一根美丽的藤。
    时间一长，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她，应该是个女人。一个可以理直气壮，要求他人保护的女人。也早就没有人，还曾经考虑过，她会需要保护。
    那个人，锁链加身，懊恼地望着她，说，“你应该是个女人吧。”
    那个人，坐立不安，怕她和信昌君碰面：“男女有别啊……”
    那个人，在被小小伤害，被自己出卖时，眼中仍然是一片清澈，看不到丝毫的怨恨。
    “现在不给你，以后不就没机会了……”
    “我不怕疼的。再说，就算我说出来是你做的，也不会有人信的不是么……”
    “也许，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保护我又不想着把我关起来的人吧……”
    “你答应过让我休息一个晚上……”
    “我还要烧烤金针，不能不用眼睛的……”
    耳中，似乎还能听到傅汉卿的声音。眼前，似乎还可以看到被铁六劫持时，傅汉卿眼中的那一种无畏和倔强。身体，似乎还能感受到傅汉卿双手的抚摸。她抱紧了双肩。
    没有人知道，在信昌君夜探那一晚后，她便在生死边缘徘徊。
    她用来压抑反噬的邪法，其实是在赌命。每一次使用，都有可能给身体造成几近致命的破坏。而每一次使用，这种可能性都在递增。
    那一次，她终于赌输了。如果，她预先知道，释放医治傅汉卿，会让她付出那样惨重的代价，她定然会任他自生自灭。但是，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衰老崩溃的时候，她却也没有后悔。后悔有用么？再说，没有傅汉卿，她同样也避不开下一次反噬。如果下一次反噬是在战场之上，她可能根本无法遮掩，更不可能有机会从容地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她也是会怕的啊。怕将要到来的死亡，怕自己的灵魂就这样归入虚无，怕自己的躯体就这样腐烂成冷冰冰无知无觉的一抔泥土。却还是要坚持着，隐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和精神上的沉重，不敢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虚弱。敌人只会发觉她的可欺，朋友只会同情担心她，反而增加她的负担。
    从来，没有人，懂得她的需要。谁能忘记她的身份，担心她，爱护她，却也对她不闻不问，不努力照顾她，不努力安慰她，也不努力“帮助”她。谁能就那样，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她，等她恢复斗志和精神。又有谁能够让她信任，让她安心，让她能在他身边放下一切，不必伪装，不必解释，就那样静静依偎着休息。
    曾经以为，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啊。一个可以让她依偎，她也敢于依偎的人。可他出现了。而且，在她从来没有希冀过得到帮助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延续了她的生命。
    不是没有过一时半刻的软弱，想要任性地将这样一个美好的，眼神清澈的人，强留在她的身边。哪怕只得短短的时光。
    可是，她无法给那个人他所向往的生活。她也无力保证他的平安。
    而他，不会保护他自己。
    终究是不能，不能让那人成为自己的弱点。
    于是，在这个晴朗的夜里，她抬了头，遥望星空，将那一点点遗憾和感伤撇到身后。
    繁星点点中，一个小小的光点，慢慢走过夜空。
    是流星么。一颗没有尾巴的流星。
    她的视线跟着那颗流星移动，眼中有晶莹闪烁，嘴角却固执地保持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
    阿汉，你我后会无期。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一】耽美王道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张敏欣头发摇摇甩甩，皱眉看着巨大的虚拟光屏。
    光屏上，卫星截取的昭王影像定格在那里，眼中有晶莹闪烁，嘴角是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似乎正直视着她。
    “唉……”张敏欣再次哀叹，向着屏幕不甘地握拳。“姬京昭啊姬京昭！你怎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你不是说，真正的爱情，没有性别的限制吗？那你现在鬼叫什么？”
    看一看此刻机房中除了张敏欣没有旁人，不会有人揪着他质问小皇帝的问题，轻尘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黑咖啡，欣欣然走了进来。
    翘着二郎腿，坐到张敏欣旁边，呷了一口咖啡，轻尘顿时苦了脸。
    “呸呸，三十多年没尝到这个味道了，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难喝！”
    悻悻然去倒了，从饮料生成机那里换了一杯绿茶回来，轻尘的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
    “阿汉这样的，居然能碰上个真喜欢他的人，可喜欢他的人，却偏偏是个女的，哈哈哈哈！”他安慰地拍拍张敏欣的肩膀：“你的郁闷我能理解……”
    张敏欣跳了起来，啪地将虚拟光屏关了。
    “什么叫‘居然’碰上个喜欢他的人？就我家阿汉这容貌，这身段，喜欢他的人排队能排到北冰洋去！”
    我家……阿汉？轻尘大大打了几个寒颤。怎么听她都像是在说我家咪咪，我家汪汪什么的呢？
    张敏欣斗志昂扬。“别的不说，还有秦王呢。我可是考察他很久了，我一定会让他爱上阿汉的！”
    轻尘很不厚道地打击她。“爱阿汉，还是爱我们替阿汉打造的这幅皮囊？你不觉得自己太乐观了点。”
    张敏欣也不示弱。“你又怎么知道姬京昭就是真的喜欢阿汉。再说，就算她现在喜欢阿汉，又怎么能保证，这份感情不会随着时间而变质呢？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伴侣，早就耗尽了爱情，却羁绊在婚姻的枷锁和教养子女的义务里，就那样蹉跎了一生。甚至，很多自以为幸福的伴侣，也已经早已分不清维系两个人的是爱情，习惯，金钱，责任还是道德。尤其是，当两个人有了共同的后代，夫妻之间，更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了。”
    张敏欣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有同性之爱，是无根的浮萍，不受世俗祝福，也不受世俗的束缚！爱即是爱，不爱即是不爱，是天下最纯粹最美好的感情。只有两个同性之人，白头偕老了，才有资格说一句，我和他，一生相爱，无怨无悔。所以，耽美，才是我等追求之王道！”
    轻尘掏了掏耳朵，点头。“嗯，你的理论水平又有提高。”
    “朽木不可雕也。”张敏欣摇头晃脑地感叹着，几根头发悄悄插入主机的控制接口。
    几秒钟后，痴呆的小皇帝和轻尘腐烂的“肉身”怦然出现在超大号的虚拟光屏上。
    回头一看，轻尘居然已经溜了。
    张敏欣磨牙道：“属兔子的么……”
    虽然除了张敏欣以外，大家都认为，阿汉能碰上昭王这么一个喜欢他的人，无异于中了福利彩票的头奖。然而，事实证明，阿汉这一世的运气，真是好到不可思议。
    秦王对他，竟然也是爱到骨子里了。
    收到昭王的国书时，秦王的脸色不很好看。昭王措辞温婉，但是辩说犀利，态度更是无比强硬。你身为秦王，你长安皇宫里的龙椅坐热了没有？你离开秦国，滞留在卫西，真以为这秦国国内就稳如泰山么？你舍不得千古良机，同时攻击楚晋，你有那么大的嘴，可有那么大的肚皮？金银粮帛若干奉上，卫国之地归你。你若是仍觉不足，我晋国将弃王于潼城，拥立幼帝，然后举国缟素，起兵于秦决战，让你也不得好死！
    昭王以前一直镇守晋国东面边境，和秦王没有直接交过手。算起来，两人也不过在那场国宴上见过一面而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秦王，显然不够了解昭王。这一次，他总算见识到了昭王的锋锐果决。昭王说的那些，当然都是事实。但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有几分投鼠忌器的犹豫退缩。哪个明智的将领敢在君王被劫持的时候指着绑匪大骂：你他妈的放他不放，你不放，我们就连他和你一起给杀了？即使，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最好的抉择。但是作出这样抉择的那个将领，会是怎样的下场？
    就算是明君，若得全身而归，对于那个不将他的安危摆在首位的将领，心中也会有几分芥蒂吧。更何况，晋王刻薄寡恩，离“明君”两字还差得远。若是新君继位，这弑父的罪名，也定是要推给这个将领担当的。如果他自己识趣认罪，甘当新君的垫脚石，碰到仁爱的新君，可能会有几分感念，说不定能保全了家人血脉。否则，身败名裂，千刀万剐，株连九族，也是很恰当的结局。
    秦王并没有兴趣来个同归于尽。他自己的性命，当然是比晋王珍贵多了。所以，他笑得如春风般和煦无害，在国书上用了玺，应承下了和约。然后，唤人立刻将这国书送去给困在潼城里吃马肉喝苦井水的晋王去也过目用玺。
    姬京昭，既然你乐意拿身家性命来换这八千残兵败将，朕就却之不恭了。这笔生意，是赔是赚，还很难说呢。
    心情轻松愉快，秦王终于注意到了压在国书下呈上来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翠绿，光润可人，雕刻成了个小小的翠鸟儿模样，生动飞扬。原石中一点红色的杂质，雕成一颗殷红的朱果，衔在小鸟口中，浑然天成。
    玉佩在此，那人呢？他的手下已经有月余没有傅汉卿的消息了。清柳园之变，他模糊得了消息，本以为那人是远远逃匿了，心中很是遗憾。将他也作为条件之一加进和约，固然有几分私心在，却也是断定了晋国寻他不得，交不出人来。
    晋国根本没机会“不肯”交出傅汉卿来，只有“不能”交出傅汉卿，或者“交出”傅汉卿这两个同样丢脸的选择留给他们。
    可是，现在……难道，晋国还竟然敢杀了他秦王想要的人，向他示威不成！
    心中大怒，将玉佩握在手中，声音里满是阴森的怒气。“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真的碰了我的人，我可是要“斩使以示威”的。
    那个相貌平平的使节抬起头来，看着他，轻启红唇，声音如冰玉相击，悦耳动听：“陛下，您答应过我，这个玉佩，定然能保我平安。”
    秦王狂喜。
    官方说法：晋国使节因为担当辱国之使，和约既成，此人便自尽以全臣节。秦厚葬之。
    民间悄传：秦王新得一绝色男宠。其人容颜姣好，眉目含春，身如杨柳，肤如凝脂，静如处子，动如狸猫。身上更兼天然一种幽香，闻之醉人。床第间之柔韧温婉，妩媚迷人，尤胜女子百倍。如今此人日日承宠，夜夜承欢，秦王对其有求必应，千般爱宠集于一身，竟是容不得一人一事委屈了他……
    御榻之上，肢体交缠。秦王双手握了傅汉卿的脚踝，双臂贴了在他双腿上，轻轻将他翻折，硬硬戳戳，挑逗那处颤抖翕合。
    机房里，轻尘打开通讯器，大叫：“喂，色女！阿汉今天忘记打马赛克了！”
    张敏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回来：“不就是活塞运动吗？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己欣赏吧！”
    轻尘大奇。“你费了那么多心机，不就是等现在吗？关键直播，你真的不看？”
    几束激光亮起，机房中，张敏欣的三维虚拟体现了出来，瞟了一眼光屏上的限制级大片。
    “就这个么，一点美感都没有。啧啧，男人，就算是帅哥，也不能一点装饰都没有的全裸。你看那两只放皱了皮的过期小沙果晃来晃去的，外加一根变质冻香蕉，真是又累赘又难看。我一定要提醒阿汉，下次把马赛克打上。”
    轻尘倒塌。“你不是腐女吗？”
    张敏欣学究一样摇头。“这是因为你不了解耽美的精髓。纯洁、浪漫、美丽，本来就是要隔着一层纱才更朦胧动人。真实的性爱，本来就如同生涩的果实，未经烹调的鱼肉……”眯了眼，陶醉：“耽美是在纸上成熟的。你且听我描绘：鲜蕊艳滴，诱惑难挡，蜜浆蕊深处，执耐可探求……灼热刺入。火烫摧了艳蕊，润了苍萼，残花破出红丝，漫滚上花蜜，流出蕊芯，涂上一榻冰冷……”
    轻尘傻眼，指指屏幕：“你确定你在说这个？”
    张敏欣严重不屑。“当然。哎，和不会审美的人说话，就是费力。”
    轻尘晕，随即笑喷了：“张敏欣！……你强！”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二】柔情罗网

    傅汉卿本是天下第一懒人，也是天下第一知足人。此刻对秦王，又难得地存了心，要让对方欣喜满意。于是乎，他万事不关心，自然是不会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但对秦王的要求，他却是有求必应。
    秦王待他，也是如珠如宝，甚至不肯委屈他藏于内宫，而是日日和他同出同入，青天白日，如胶似漆。
    秦军夹道欢送那八千营养不良，脸色发绿的晋兵离开潼城的时候，草木枯黄，落叶凋零已尽。
    秦王拥着傅汉卿坐在黄罗伞盖下，铺了金黄虎皮的柔软大椅上。捏一粒汁水饱满，颜色鲜艳欲滴，似乎刚从藤蔓上摘下的紫晶葡萄，含在唇间，亲吻间，哺给傅汉卿吃。再抬起头来，向不远处行过的晋王车驾微笑颔首。
    一阵初冬的风吹过，傅汉卿艳丽的锦绣华服并不保暖，冰凉地贴在身上。他更往秦王充满热力的身边挤了挤。秦王又捏了一粒葡萄放在他手心里，他便有样学样，含在唇间，喂给秦王。
    那个脸色忽青忽白的晋王，傅汉卿不是视而不见，他是真的，真的没看见。
    离开潼城，晋王大病一场。御医诊断病因：心有郁结，肝火上升。
    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傅汉卿跪坐依偎在龙椅旁。
    三朝老臣出班启奏：妖孽祸国，请君斩之。
    秦王道，他可曾谗言害人？铱稍÷瘢？
    老臣涕泪交加：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开花散叶，现在却乱了纲常。宫中后位空悬，陛下膝下空虚，尚无一子半女，却如此偏宠男子，定会引来天怒人怨。
    啊啊，这语句，很熟悉啊~~~~傅汉卿还在犹豫，身为小受的他，此时是否有义务挺身而出，秦王已经冷笑。
    天若怒，我身为天子，会比你知晓得还晚么？人怨，谁怨？是你？还是你在我宫中的孙女？贵妃之位，还不够让她无怨么？
    老臣战战兢兢，秦王半搂半抱双腿发麻的傅汉卿，拂袖而去。
    傅汉卿回眸一笑，百媚横生。
    虽然，他只是为了不必继续跪着，很快可以扑到松软的床上去打滚而无比开心。
    虽然，他只是视线偶尔扫过了老臣颤巍巍的身形。
    老臣于家中“自尽”。
    秦王抚面流下两滴眼泪，朕实无怪罪他之意，谁料想他……唉，朕之过，朕之过也……眼泪流完，打发了贵妃去给爷爷守孝。
    当晚，御榻之上，秦王搂着傅汉卿，忽然大笑，笑得停都停不下来，喘气。
    傅汉卿给他揉着笑抽了筋的肚子。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忽地停了笑，秦王向后一仰，躺倒在锦被上，看定了眼前的人。
    “你可真是朕的福星啊。”
    傅汉卿坐在他身旁，照旧是睡眼惺忪，一边打哈欠，一边继续努力给他揉搓。
    秦王瞧着他的模样，突然扯他下来，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盯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秦王笑叹了一声，闭了眼，额头触了傅汉卿的额头，低声道：
    “卿卿，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唇，便吻了上去。傅汉卿微张了口，迎了他的舌进来，交缠。
    幔帐中，又是一派旖旎春光。
    ——————————————————————————————
    秦王不再和傅汉卿同出同入，不再带着他四处奔波炫耀。他将他藏于深宫。
    他根基已稳，自从那一次后，秦宫里，出身高贵，家族有势力的嫔妃们，暂时也都乖觉了。
    秦王不再独宠傅汉卿。他偶尔会随性宠幸出身微贱的嫔嫱宫女，不多久，便有人怀上了龙子。
    不过，大多时候，他还是来傅汉卿这里过夜。但不是每次都急着宠幸他。
    经常的，他会让人将奏折拿到傅汉卿处给他批阅。有时候，忙得狠了，也会要傅汉卿在御书房陪他熬夜处理公务。的df
    傅汉卿每次等不得他忙完就睡熟了。秦王也不责怪他。
    对那些公文，傅汉卿从来不多看一眼。就算是针对晋国的、针对昭王的、拆了封摆在了他面前的奏折，他偶尔扫到一眼，也会将目光移开，绝不意图窥探。
    秦王很满意。的c8
    慢慢地，心情烦躁或者郁闷的时候，秦王开始对傅汉卿诉说发泄他对某些人不能公然表达的指责不满。后来，平时也会和他说些调侃大臣的话。
    几次试探，他发现，傅汉卿果真不会将这些话说给任何旁人听。
    秦王又很满意。
    冬去春来，夏花烂漫，秋叶缤纷。
    转眼之间，傅汉卿已经在秦宫过了一年。
    秦王仍然没有立皇后。不过，出身高贵的那些嫔妃中，也有不止一人的肚子大了起来。
    在这“竞争上岗”皇后职位的关键时节，她们身后的家族，为了进一步争取秦王的信任，表现得极其忠诚热忱。
    秦王也很满意。
    争夺后妃封号的斗争，和傅汉卿无关。他在宫里，一直是个“闲人”。
    伺候他的太监内侍虽然称他一声“卿主子”，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得过封号。宫女每月还有几两月例银子，他没有。
    不过，秦王对他的赏赐颇丰。衣服配饰，极尽名贵，极尽华美。
    赏赐下来，傅汉卿就交给总管收藏，再不过问。
    好在他从来想不起来要上下打点，收买人心。偶尔有那么一次，一个小太监夸赞他头上的玉簪水色清雅，他正要洗浴，拔下来后便顺手给了他，让他拿走。
    莅日，小太监被调离他身边，又过几日，杖毙。
    傅汉卿对此一无所知。他身边的太监内侍则再也不敢接他的赏赐。不过他几乎从来就想不起来要赏赐谁，所以大家需要推拒的时候也很罕见，不算辛苦。
    虽说如此，没有人敢因此怠慢了他。衣食住行，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毕竟，那个执掌了他们的生杀大权的人，经常会和傅汉卿共度良宵。怠慢了傅汉卿的衣住，也就等于怠慢了皇帝的眼睛。怠慢了傅汉卿的食行，也就等于怠慢了皇帝的兴致。
    在这偌大的秦宫之中，无人敢欺辱傅汉卿，也无人敢亲近傅汉卿。离开秦王时，他便形单影只，没有人敢接近他，没有人会和他说话，生怕惹祸上身。好在他基本也没有找人聊天的欲望，清净度日，却也颇为满足。的f9
    秦王温柔地织了一张网，密密保护着他，也密密隔绝了他。
    一年了，傅汉卿悠然自得。那些说他以退为进，心思叵测的诽谤，早就没了市场。然而，大家开始说他来路不正，身份低贱，狐媚侍主了。尤其是那些肚子里没有动静的嫔妃。最后，沸沸扬扬，有板有眼的说法，是傅汉卿吸取真龙精血以养颜。
    秦王听到了，大笑过，借机再次清肃了一回宫廷，顺便选了一位得体的皇后。
    秦王对傅汉卿说：“卿卿，朕不专宠于你，也不给你封号，你不会怪罪朕吧？朕是保护你。现在朕立了皇后，她统领后宫，但是你却不属于后宫，只属于朕，你明白吗？”
    傅汉卿点头道：“你爱我就好。”
    这一年的时光，小楼内，电脑的数据库里，阿汉那负得不能再负的分数，终于改变了趋势，向正确的方向移动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三】虹霓一瞬

    傅汉卿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一年的时间，各国格局变迁，他是一无所知。
    卫复国了。现在它是秦的属国，税赋极重。
    秦楚在边境僵持了月余后，秦改道经卫攻楚，从后方将原来轻尘统领的军队包围。
    楚军散而不溃，不降秦国的城市被秦军分割成一个个孤岛。
    为了打击楚人士气，秦旭飞率两万精兵尖兵突进，已经接近楚都。
    至此，半个楚国已经在秦王的三弟，秦旭飞的治下。秦王发诏书，所有楚地之事，皆由秦旭飞自决。表面上，秦王已经默许了将攻下的楚国赏给秦旭飞了。对于这个掌握了精锐部队，声望极高的弟弟，秦王如此安抚，也是无可奈何。
    另外，秦国远交近攻，庆、燕、齐、越、理，大小国家，都重礼温辞，请送皇子为质，或者请送公主和亲。
    秦王的妹妹们，还有那些才呱呱落地不久的，地位低贱的嫔嫱宫女的子女们，都派上了用场。秦宫中一时间愁云惨雾。
    然而，秦人在楚国咄咄逼人的攻势，还是引起了警觉。尤其是齐国。
    和秦国临近的晋国，压力最大。而齐国南临楚，西接晋，一个吞并了楚国的秦国，对它的威胁也将不可忽视。
    齐晋结盟。但两国又难免各自防备着对方。
    齐出兵，从东方攻楚。本来希望楚军望风而降，然后和他们共同抗击秦军，然而却遭到了出乎意料的抵抗。齐国并不希望师老兵疲后和秦军对战，止步观望。
    晋楚中间隔了梁国。梁国傅家恨晋王之侮，不肯出死力助晋齐攻楚扰秦。晋国二度攻卫，试图拿下卫国后，和齐军以及楚国残军呼应，反向截断秦军退路。
    秦王御驾亲征。打赢这一仗，秦旭飞再无后顾之忧。打赢这一仗，秦王的声望将完全压过秦旭飞。
    攻破晋国，卫国便不必再留，秦国和以前的楚国疆土也会大面积接壤，也更方便节制秦旭飞。
    秦卫联军，和晋军对峙于潏水河畔。
    熟悉的土地，熟悉的风光。
    一年多未曾离开过宫廷，傅汉卿对车窗外的景色，却也没有多看一眼。
    秦王暂且放下重重心思，吻了他。“卿卿，你爱不爱朕？”
    秦王，一直自信到不觉得需要问这个。但是今天，他问了。
    傅汉卿道：“我会凡事替你考虑，一切以你为先，伺候你，保护你，照料你，为你牺牲，为你流血流泪，心甘情愿。这，算不算爱？”
    秦王笑逐颜开，环了他的腰，点头。“算，当然算。”
    这就是爱了？那么，电脑为什么又判断说，我对狄飞就没有爱呢？
    停了一会儿，秦王悠悠说道：“卿卿，和朕说说看，姬京昭是怎样一个人？”
    “谁？”
    “就是昭王。”
    傅汉卿没有说话。秦王放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卿卿？”
    “陛下以前不是说过，不问我那一个月的事情吗？”
    秦王微有不快。他已经习惯了傅汉卿对他的要求毫不推诿了。
    “以前不问你，是因为没有必要。现在问你，是因为朕将要和雁翎军对垒。总不成，她和你还真有什么情分？”
    傅汉卿无奈。“陛下要知道什么，问我就是。”
    秦王细细地问，傅汉卿懒懒地答。
    秦王既惊且喜，然后却又暗自恼恨。
    惊的是，傅汉卿竟然知道那么多的内情。喜的是，这些内情对他极其用处。而恼恨的则是，傅汉卿从来没有和他提过这些事情。
    虽然知道傅汉卿的性格，虽然知道是自己当初不想纠缠傅汉卿的过往经历，主动允许他对过去的一切守口如瓶。但是……
    那一桩桩，一件件，傅汉卿怎能记得如此清晰？
    而且，以秦王的眼力，怎么会看不出他还有所隐瞒。
    “卿，”秦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这些对我很重要。在朕的面前，你还有什么秘密要保守吗？”
    傅汉卿也直视回去。“陛下，能说的，我都说了。”
    “有什么是你不能说的？”
    “我答应了她要保密的事情。”
    秦王脸色铁青，有那么一刻，傅汉卿以为他会暴怒到将他撕成碎片。
    然而，最终，秦王的脸色缓下来，他温和地一笑，将傅汉卿搂进怀里。
    “死脑筋。不过，正是这样的你，朕才喜欢。”
    傅汉卿兴奋。历经七世，终于，有一个独占欲极强的人，会因为对他的爱，控制自己的伤害欲了。彩虹啊彩虹……的9c
    然而，秦王并没有放弃。
    “不为难你，你不用说，朕来猜。”
    “她非男非女，床第之间，肯定有见不得人的恶习，你伺候她时……”
    看看傅汉卿的神色，他大笑道：“不是？哈哈，卿卿，你别皱眉了，就算是，我也不在乎的。”
    “不是这一桩，那么……”秦王沉思。“她曾经要解散雁翎，这么重大的事情，她都没有瞒你，也没有要你保守秘密。如果说她是要借你传播假消息，却也不象。不参与政事、不助人，哈，她会传授你自保的手段，定然是对你有心。如果她要利用你，陷你于死地，那些就都是废话了。所以，他要你瞒我的，定然是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她为什么要解散雁翎？按你所说，她甚至借故杀了监军，责罚了赤翼的翼主，将赤翼改成她的中军，而将隶属于晋王，监视于她的中翼排除在雁翎之外，不可谓不大胆。唯一的解释，她当初的确准备要解散雁翎了，只是后来因故没有实施下去。会是什么缘故呢？”
    此刻，从傅汉卿的脸上，秦王能看出的唯有迷惑。秦王略有遗憾，但也觉得满足。看来，傅汉卿这一年的清静检点是本性如此，就算没有昭王的指引，他当时派去试探傅汉卿的“晋国密探”也会碰一鼻子灰的。这让他舒服了许多。
    “她杀母立子，虽然冒险，却也不是没有回环余地。按你所说，她非常爱护手下。而她这样的人，却要和雁翎军划清界限，任其自生自灭，除非是她自觉来日无多，要安排身后事。你想，她不过二旬年纪，头发却迅速变白，以至于不得不求助于你，自然是大限将至了。我一直怀疑她的功夫走邪路，是有代价的。只是没料到，这代价是这样支付的。”
    傅汉卿已经听得是头昏脑涨，望向秦王，满脸佩服。他亲身经历，却根本就没想过那么多。秦王不过听他讲述，却能分析得却头头是道，厉害啊厉害。
    秦王也有些得意了。“真可惜，她后来竟然没有解散雁翎。想必她是找到了延寿的方法。这个方法，应该是在和你同行的一个月内找到的。而她要你保守的秘密，也必定是这个方法了，对不对？”
    秦王感到怀中的躯体一僵，大笑道：“卿卿，朕猜得怎么样啊？”
    秦王的右手从他的衣襟中伸了进去，揉捏着他的乳头，左手则向下去，抚慰着他的敏感。
    “卿卿，朕猜都猜出来了……你说不说，还有什么所谓呢……不过，朕还是很好奇，她的延寿方法会是什么呢？效果能维持多久呢？让朕再猜一猜……”
    傅汉卿闭上了会泄露心思的眼，屏蔽掉秦王的声音，努力让自己沉浸到渐渐漫上来的情欲里。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四】我不玩了

    一粒石子，投入古井之中。平静千年的井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秦王锲而不舍地追问着，猜测着，从傅汉卿的神色中探索着。昭王当初是怎么延寿的？服食了什么天材地宝？得到了什么高人相助？拿到了什么武功秘诀？是秘诀么……什么样的秘诀呢……中和她原来的武功？不是……她的功力已经如此之高了，那肯定不过调和经脉，挫其暴烈而已……
    傅汉卿还是觉得，秦王既然是他的“爱人”，他自然应当凡事替他考虑，一切以他为先，那怎能拒绝秦王的要求，要秦王停止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询问呢？于是，那个他答应了昭王的，要永远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这样，一点一点，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地，被剥离了出来。
    如果换了别人，大可以对此一笑了之。时过境迁，这些事情，就算被秦王知道了，也没什么要紧。况且，昭王是谁？不过一个和他相处了一两个月，勉强可以算作朋友的ＮＰＣ。而秦王是他的爱人，他的君主，他的论文对象……
    傅汉卿却觉得胸中郁闷难堪。对此，他也是百思不解。我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却无法坦然？他承诺了要保守秘密，确实一字不露地保守了。至于秦王从其它渠道推断得知，又不是他的责任。按他平时的懒散性子，岂会因此自寻烦恼。可是，明明没有道理，这一次，他就是无法安然！
    傅汉卿思之不解，放之不下，又是懒人，当即就生出了求助的心思。而他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却不是热情如火的张敏欣，也不是现在闲人一个，为人处世比他强过百倍的轻尘，甚至，不是为他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庄教授。
    他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求助人选，是昭王。
    意识到这一点，傅汉卿的目光呆滞了。
    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秦王的眼神如水温柔。“卿卿，朕知道你心里有她。朕不怪你。她那样的人，你会记得，不算丢人。”
    傅汉卿心里正混乱，什么也没想，便点了头。
    秦王霸道地将傅汉卿的脸抬起来，逼他直视着自己。“可我说过，我容不下你心里有任何别人，不管那人是男人，女人，还是太监！”
    傅汉卿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的这一年、这一世、这几世，还有如今面前的这个人，都是如此的可笑！
    秦王看着傅汉卿那失神的眸子转动了一下，恢复了神采。一如既往的清澈中，却还多带了两分笑意，一分怜悯，竟然让人觉得不能逼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秦王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当了一只蚂蚁。
    “阿汉……”不自觉地，秦王改换了称呼。这个傅汉卿更习惯，但他不喜欢，在这一年里从未用过的称呼。
    “嗯？”傅汉卿淡淡地应了，神色间已经没有了以往的那份介意和小心。
    本来是要强势地威吓他，再温柔地抚慰他，告诉他，你不能忘记的人，我会帮你除去，你且看我翻云覆雨。可是，现在，他却无法将这样的话说出来。傅汉卿还是在他的身边，还是像以往一样的懒散模样，但是，他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不敢再以为，自己可以将这样一个人，控制在股掌之间！
    秦王忽然觉得，自己是失去了什么了。惶然中，他粗野地将傅汉卿的身子翻转过去，按他跪趴在车厢之中，两腿分开到极限，便扯了他的衣物！
    傅汉卿微诧，却也任他为所欲为。只是，要做那样的运动，这车厢难免狭小，于是他将头颈肩膀侧向一角，双手在两边车壁上支撑了，等着。
    身后之人却没了动作，握在他腰部的双手战栗起来。半晌，在初冬的凉意里，他俯身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脊背上。
    傅汉卿几乎要叹息了。这个人，毕竟不是狄飞，不是狄靖，也不是他曾经的父兄师傅。虽然，他已经不在意能否完成课题，但是，也许，他的确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此刻，秦王已经稳定了心神，将衣服给傅汉卿披上。
    “卿卿，等我一个月，好吗？打完这一仗，朕就封你为男后。以后，再没人能欺辱了你去。”
    傅汉卿闭了眼，神色无喜，也无悲。
    ——————————————————
    “阿汉！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他准备封我为男后。”
    耳中传来张敏欣兴奋的尖叫声，傅汉卿只恨这念力通话不能用耳塞。
    “哈哈哈哈！小昌果真不负我望！下一步，就该是让他解散后宫了！阿汉加油！”
    “加油？”傅汉卿笑了。“不，我准备离开。”
    脑海中寂静了一刻，然后，张敏欣高了八度的声音爆炸般响起。“离开？！！阿汉，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傅汉卿的口气仍旧是随随便便的。“我不打算在秦国呆下去了。”
    “你疯了吗？小昌很不错啊！离开他，你上哪里再找这么好的对象？”
    “我不想找对象了。这个游戏实在太无聊，也太累人。我不玩了。”
    “开什么玩笑？阿汉，你这种态度，会被当掉的！”
    “当掉又有什么要紧。我不像你们，天天怀念虚拟游戏和空调房。生活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好。一千年，两千年，五千年，有什么区别。”
    “喂……你不会……是准备要永远呆在这个世界了吧？”张敏欣真的有些慌了。
    “当然不是。”傅汉卿答很轻松。“我们的生命是无限的，也许哪一世我凑巧就过了呢？不过，我是不会再为此辛苦自己了。”
    实际上，傅汉卿想的是，以后，如果电脑让他往东去见哪个“命定”的人，他立即抬脚往西。何必凑到那人身边找不痛快，自己以前真是傻子么！
    现在，张敏欣终于相信了，这个家伙，是真的准备从今往后，都钻进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去睡觉了。大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阿汉？小昌他好像并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他是没有。比起前几世的对象来说，他对我，可以说是很温柔，很体贴的。但是，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傅汉卿的声音里有沉淀的苦涩。“他给我了更多的自由，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因为他比较自信。一旦他觉得不能掌握住我，他就会试图剪断我的翅膀，封堵我的出路，一步步剥夺我的自由。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我也不想看到他也沦落到狄靖那样的下场。”
    “色女，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会对爱情如此狂热。原来，爱一个人越深，就越怕失去。越怕失去，就越疑神疑鬼。越疑神疑鬼，就越想独占爱人。要独占爱人，就不惜伤害爱人，甚至，用伤害爱人来检测自己对爱人的独占是否牢靠。爱情，到底有什么美丽值得称颂？”
    张敏欣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敏欣，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帮我留意一下，现在我从哪条路离开秦国，会比较安全吧。”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五】风雪连天

    “陛下！臣办事不力，罪该万死！”
    “嗯？”秦王将眼睛从手上的奏章上移开，抬头瞟了一眼帐前跪的侍卫长。
    “给他机会走，本来就是朕的意思。你却又来请什么罪。”
    侍卫长仍旧跪地俯首。
    “怎么？”
    “卑职……失去了那人的行踪……”
    “什么？”秦王话中含怒，随即又压抑了下去。“怎么回事？从头说来！”
    “卑职按陛下的意思，今早陛下离开之后，就只安排了一个侍卫在他门外。他果然趁门外侍卫不注意的时候，拿刀逼迫了他，让他脱下衣服和他换了，并且堵了他的口，将他绑在帐内。卑职嘱咐过他，不必声张，所以他未曾出声示警，绝非贪生怕死！”
    秦王点头。“好，你待罪之时，尚不忘替下属分辨解说，忠义尽职，可嘉。”
    侍卫长感激涕零。
    “卑职本来安排了三个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探子分头缀着他，却不料，他身负绝顶轻功，离开大营，便扬长而去，卑职的手下未曾带马匹，根本追踪不上！”
    秦王将震惊压在胸中，面色依旧沉稳。“他的轻功好到什么程度？”
    “……踏雪……无痕！”
    秦王的双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傅汉卿！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瞒着朕？
    “他向哪个方向走的？”
    侍卫长迟疑了一下。“陛下，他似乎是直向晋国的雁翎军去了，但卑职怀疑其中有诈，很可能是他故布疑阵，声东击西。”
    秦王轻松一笑，挥手。“你下去吧。这件事，我早已另有安排。他如此作为，都在朕预料之中。”
    “陛下英明！”
    侍卫长却仍然犹豫不去。
    “还有什么事情要禀告么？”
    “陛下！”侍卫长又拜了下去。“卑职职责所在，不得不言。此人一直貌似不会武功，实则内力深厚，轻功卓绝。他心思叵测，陛下再将他留在身边，恐有不妥。”
    秦王哼了一声。“朕的枕边之人，应当如何调教，你就不必操心了。”
    侍卫长无奈退下。
    秦王又拿起奏章，心中颇为自得。
    小别胜新婚。卿卿，总要让你飞出笼中一次，你才会知道，这世界上，除了朕的怀抱，并无你容身之处。一封书信，两个死士的性命，便能换来你我一生相守，值得。唉，只是，你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不过，要斩断你的羽翼，总是会疼一下，要朕自己来的话，怎么下得去手呢。
    秦王神色温柔，笑容甜蜜。别怕，卿卿，金风玉露膏，朕已经着人替你准备好了。这次你回来以后，我再不会疑你，再不会试探你，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卷入任何风波。
    我会疼爱你一辈子。
    ——————————————————————————————————————
    今年冬天的雪，来的早，也来得急。
    一夜奇寒，北风呼啸。早上太阳已经出来很久，天地间仍旧是一片昏暗。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又重被飓风卷起，亿万雪粒在空中盘旋，却仿佛下了一场大雾，三尺之外便迷蒙不见人影。砂子般的碎雪粒，坚硬粗糙，刮在脸上，将人的肌肤擦出血来，再将血冻成红色的冰。
    这样的天气，鸟归巢，兽绝踪。富裕人家拢一盆火，贫寒人家也紧闭了门窗，试图用柴草破布堵住漏风的墙缝，大人孩子，哆哆嗦嗦挤在一处。潏水河安静下来，不过一夜时间，河面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壳。对峙的两军，连斥候都龟缩在雪洞里。酷寒时节开战，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太大的负担。真的打起来，冻伤冻死的士兵，恐怕比死在对方刀剑之下的还要多。
    这场雪，双方一样的措手不及。都想退，可是又都不敢先退。
    茫茫天地间，唯有一色无情的冷白，覆盖了所有的肮脏。
    一点青黑迅急地划破冷白，所过之处，带起一条长长的雪雾。
    拜昭王所赐，如今傅汉卿的11路公共汽车马力强劲，越野性能优越。
    不过一个多时辰，他已经长跑穿过潏水，快冲刺到晋营了。
    潏水上那层薄冰，让他免去了一次冬泳。
    他当然是要远走天涯的。可是，他要见过昭王一次才能走。
    他要向昭王说声对不起，还有，顺便告诉昭王小心那支从庆国绕到了他们背后，现在正潜伏在云岭中的军队。
    云岭有军队的消息，是那个见他坚持要走，急得跳脚又无可奈何，最后怕他“归隐深山”时，稀里糊涂一头撞进人家营帐里被抓去当了军妓的张敏欣，咬牙切齿地告诉他的。那支军队肯定不是秦军。以前，秦王布置行军作战时会要他回避，可是，这几天，秦王几乎不肯离开他，包括讨论军机的时候，也要他在一旁伺候。像秦王正秘密从楚国调动些军队过来，同时又在和晋王做交易这样的重大军情，他都知晓了，如果云岭那支军队是秦军，他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呢。所以，这个消息告诉昭王，也不算对不起秦王。
    以前，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曾经对不起人。昭王是第一个，他希望，也是最后一个。说了对不起，确定了她会安全，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容易想起她了吧。以后，海阔天空，远离了这些纷扰，他在哪里都可以过得自在。
    环绕晋营的一圈拒马刺栅，也早被白雪覆盖，不见了荆棘。
    几个望风的士兵，正蹲在栅栏后躲避风雪，听得远处有一种奇怪的呼啸声，对望了一眼，站起来向外看，就看见了那一条长长的白线，滚滚而来。他们一边摇铃发出警报，一边缩在掩体里，张弓拉箭，警戒着。
    近了，近了……雪头上那一点暗色……那……是个人吗？
    “止步！来者何人？我们放箭啦！”
    话音未落，几十步外，那人腾空而起，带着风雪向他们的方向冲来。
    几人的箭都不知道射到了哪里，而那人已经猛禽般凌空向他们扑了下来。他们个个暗叫不好，只以为明年今天，就是自己的忌日了。
    那人倏忽停了下来，立在他们面前。而他带来的风雪却停留不住，扑面而来，迷了他们的眼睛。
    待他们咳呛揉眼过，只见一个神仙般漂亮的人，穿一身秦兵的服色，温和无害地对他们笑着。
    “大家好。我是阿汉。昭王现在住在哪儿？”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六】故人重逢

    好在那几个士兵中，居然有两个当初见过傅汉卿。总算，傅汉卿没有被当作闯营的敌人被来个万箭穿心，乱刃分尸什么的。不过，他也没能立刻见到昭王，而是被“请”到一间空军帐里去坐等。别的不说，就凭他那一身秦兵的衣服，不将他当作奸细绳捆索绑，待遇已经很不错了。当然，以他现在的内力轻功，如果他不自愿的话，这些人想要将他拿下，也是颇为不易的。
    帐中大约是将领们商讨军情的地方，中间一张大桌，挨挨挤挤围绕一圈的椅子。这布局让傅汉卿感到很熟悉。很自然地挑了离帐篷门口最近的椅子坐了。
    昭王不是一个人来见他的，她的身后还跟了数名侍卫。其中只有小七傅汉卿见过。
    巍然在上首坐了，侍卫们众星捧月般立在她身后。她面色如霜，冷然道：“傅公子，虽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你竟敢如此闯营，真是当我晋国可欺么！”
    傅汉卿想起刚才那几个士兵被雪扑得眉眼皆白，咳呛不止的狼狈样子，也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对不起，我逃得急了，一时没能收住脚。我……”
    昭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废话。秦王对我有何指教，请直说。”
    隔着长长的，沉重结实的长条桌，傅汉卿望着另外一端，远远正坐的昭王，忽然觉得，对方是个陌生人。
    他摇摇头。“不是他。是我自己有话想对你说。”
    昭王的笑容没有一丝的温度。“哦？你找我？聊天？还是叙旧？两国交战，你我便是敌人，难道还有什么私交可谈么！当真好笑！”
    说罢，她挥挥手，竟是要身边侍卫将傅汉卿轰出去。
    傅汉卿有些急了。他怕伤人，哪里敢使用内力，不使用内力，自然敌不过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只得一边挣扎一边分辨道：
    “喂，我说两句话就走，不用拉我……喂！”眼看就要被推搡出门去，只得将最重要的那句喊给昭王听：“云岭里有伏兵！”
    昭王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让侍卫将傅汉卿松了。然后，要他们都退到外面去。
    傅汉卿站在门口，也不走近来，就立在那里对昭王说：“那支军队有一两万人，以高家庄为中心。为了保密，他们杀尽了高家庄的山民。你要小心。另外……对不起……我……你让我保密的事情，秦王还是知道了。”
    话已经说完，心里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轻松。而且昭王冰冷的脸色，连带着让傅汉卿的心里也觉得冷了。“那，我走了……”
    冰消雪融，昭王的神色柔和下来，现出掩藏的疲倦和无奈。
    “来都来了，还走什么。过来坐吧。”
    她指指身边的椅子。傅汉卿还在犹豫。
    “你一路跑过来，肚子不饿？口不渴？就算你不饿不渴，不休息一下，难道你的内力还够你坚持到用轻功跑回去。”
    ………………的24
    傅汉卿过去坐了。虽然他是不会回去了，可是他其实也没有打算好下一步要到哪里去。那，现在休息一下，总是不错的。
    让人送了茶水和点心进来，昭王坐在傅汉卿身边，再次看他狼吞虎咽，将俊美清雅糟蹋个精光。她却无法和那天晚上一样，露出会心的笑容来了。
    待傅汉卿打了个饱嗝，又灌下一杯清茶，抹了抹嘴，她的话语里带了叹息。“秦王待你可好？”
    傅汉卿点了点头。
    “所以，曾经答应了我的事情，你就都忘了么！”
    “对不起……”
    “我本以为，你是会遵守承诺的人。”昭王的话里已经有了伤痛。“不过，你的身份是那样，背叛我，我也不怪你。但是，今天，你又背叛秦王，却是为何？”
    “我没有……”傅汉卿本想说，我没有背叛你，但是，他发现，其实自己没有语言为自己辩解开脱。没有语言为自己辩解开脱的结果，他试图解释昭王质问的后半段。
    “我没有背叛秦王。云岭的消息，是我从其它地方得知的。而且，那里埋伏的，也不是秦兵。”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消息的来源，我不能说的。”
    小楼中人，都有规定，入世之时，不能透露任何有关小楼的事情。
    风雪中跑了半天，他虽然有内力护体，开始的时候还跑出了一身汗水，到后来身上也很冷了。在帐里坐等的时候，前面出的汗使得衣服湿漉漉，凉冰冰地贴在身上，现在才勉强干了。热茶下肚，身体终于暖和过来。傅汉卿感觉着热力随着茶水从胃部漫开去，甚至，连人也跟着松弛困倦了。
    “但是，云岭里有伏兵，这个消息我可以保证，是千真万确。我天天和秦王在一起，从没有听到他或者他的将领在谈论军情的时候提到过云岭，所以，那应该是别国的军队。我真的没有背叛秦王。我也不想对不起你的。”
    傅汉卿的眼皮开始打架。怎么居然会这么困呢？他很不好意思地冲着昭王一笑。
    “我坚持不住了。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伏在桌上，发出了鼾声。
    昭王呆坐了许久，起身，扶起傅汉卿的身子，点了他几处大穴，封闭了他的内力。
    那几名侍卫打扮的人进来时，她正静立在傅汉卿身旁，让傅汉卿的头靠在她的臂弯里，替他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可以了。你们带他走吧。”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七】刻骨伤心

    傅汉卿是被雪水泼醒的。在头脑还没有明白过来之前，身体便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试图用内力驱寒。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被封死，傅汉卿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好。
    手腕，脚踝，冰冷的触觉，还有微微的刺痛。
    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四肢被拉抻到极限。手腕脚踝上，沉重冰凉的铁箍，连着绷直的铁链，将他大字型固定在空中。虽然看不到，但是感觉得到，铁箍的内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钢针，全都扎进他的皮肉里。戴上这样的刑具，手脚稍微挣扎用力，便会造成很大的痛苦。而这铁箍的外面，却是镀金描银，雕花琢叶，出挑的精美华贵。
    傅汉卿苦笑了。这分明是早就专门为他打造的。除了他，谁还配用这样的刑具。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是秦王送给晋王的呢，还是晋王自己准备的？自己这一次，真是自投罗网。
    一杯清茶、一盘糕点。不是没有想过，来到晋营的危险。但是，却绝对没有想到过，将他推入绝境的，竟然是她。的ba
    看他醒了，屋里的三个，觉得是时候给他上“开胃菜”了。
    皮鞭，藤条，带着风声抽过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傅汉卿默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上渐渐布满红痕。
    小子，瞧你这身细皮嫩肉，打花了我看着都心疼啊。知道厉害了没有？知道了，等下大人问你什么，你就好好答！否则，苦头还在后面呢。
    傅汉卿认得这三人是刚才昭王身边的侍卫，心中大惑。为什么？你要问我什么，直接问我就好。只要是我能够回答的，我怎么会不答。难道，只因为我没有守住你的秘密，你就再不相信我？你也明明知道，我不怕痛楚折辱，却又何必派这些人来，弄这些无用无聊的花样。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背叛”竟然让你如此难以容忍，定要让我受尽折磨而死，才能熄灭你心头的怒火？
    “你们这样，就是将他打死了，也是无用。”
    门口进来的是小七。他对那三个侍卫没有好脸色，对傅汉卿，扫视了一眼后，也是毫不掩饰的憎恨。
    “他的内功特殊，一般的疼痛，他根本感觉不到的。不克制了他的内功，再给他服用提高身体敏感程度的药物，你们这根本就是给他挠痒痒。”
    傅汉卿诧异地抬起了头。
    小七走上前来，捏开傅汉卿的嘴，将一枚小小的红丸丢了进去。
    丸药在傅汉卿的喉咙中化开来。一种热辣辣的敏感和昏眩席卷了他，浑身都似乎着了火。那三个人看着傅汉卿的赤裸的身躯从头到脚泛出粉色来，咕嘟吞了口口水。
    屋内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了。包括这几个正在讨论如何折磨他的人的脸孔。而手脚处的痛楚，却强烈了起来。迷蒙中，小七手里那个熟悉的小盒子，却是分外的清晰。那里盛放的，应当是满满一盒的金针，每一根，他都曾经在那些夜晚里，细心地烧灼了，揉捻着，扎进昭王的穴位。
    “还好你们动作慢，没有上烙铁什么的。那些要留给陛下动手。他可是秦王眼前的红人。陛下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若是扫了陛下的兴致，哼……”
    盒子打开，却是一片银光。
    “这些都是用蜂毒和蝎毒喂过的银针，看上去普通，但是只要寥寥几根，就可以令人痛不欲生。越是内力强劲的人，毒性发散越快，效果就越好。用的时候可要当心，捏住针尾，万一被针尖扎破了手，可不是好玩的。”
    小七挑出一根，缓缓推刺进傅汉卿的手臂。
    那是一颗什么样的药丸？能令他的身体也敏感到这种程度？那是一颗什么样的药丸，竟然让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将他的每一分微小的反应都放大到十分，无遮无拦地呈现给他人欣赏。
    臂上那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不是单纯的痛楚，而是混合了直钻进骨子里的麻痒酸胀，分外让他难以抵抗。
    忽然想起，她，是知道他怕痒的。
    傅汉卿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感到有呻吟的必要，但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诚实地，激烈地，不受他控制地，表达着它对现状的不满。
    早就为他预备好的刑具，早就为他预备好的药丸，早就为他预备好的银针。
    如此知晓他这些弱点的人，只有她。这些，不是在他到达晋营以后，不是在她得知他没能守住她的秘密后，才预备的东西。她，是早就准备了要如此对待他。
    傅汉卿的胸中忽然激烈地绞痛起来，甚至，疼得他不再能感受到手臂上的痛楚。
    七世为人。习惯了被猜忌，习惯了被伤害，习惯了被背叛。
    七世为人。七百年的光阴。他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会长满青苔。他就算是一块顽铁，也会被风雨侵蚀。
    七世为人。本来，他早已经懂得不用指望任何人的良心，不用期待任何人的善意。可是，他却终于，终于，信任了一个人。
    信任了这个人，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加害于他。信任了这个人，知他，懂他，护他。
    也许是药物吧。有些事情模糊了，另外一些事情却变得异样的清晰。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来到晋营，绝对不只是希望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想要再次见到她了解的，无奈的，宽容的笑容，他想要在离开之前，听她对他的选择说一声好，看她点一次头。的d9
    却原来，一切的一切，仍旧都是虚伪，仍旧都是利用。
    如果连她他都不能信任，那，这个世界上，他还能信任谁？
    如果从来就没有希望，一个人，也就不会感受到如此的绝望刻骨。
    此刻的傅汉卿，还不懂得，自己现在的这种感觉，叫做伤心。
    有人进来了。有人出去。有人大咧咧来夺小七手里的盒子，却被小七“不小心”用针尖扎破了手，疼得满地嚎哭打滚。
    有人问他，有人打他。有人掀开了他十指的指甲，又用那银针在他血肉模糊的指头上刮刺。
    疼痛麻痒中，他惨叫，他挣扎，他却其实，根本没有听到，那些人，一声一声，问他的都是些什么。
    被包围的是他，被拷问的是他，而他，却好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包括自己，都不过是其中虚伪做唱的戏子。
    有更多的人进来了。他们脱下裤子，露出下体，盯着他，面露淫邪之色，口水直流。
    而他，却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八】小楼内外

    有更多的人进来了。他们脱下裤子，露出下体，盯着他，面露淫邪之色，口水直流。
    而他，却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因为，此刻，有一个人，正巧言令色，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何必呢？就算你忠贞不二，如果身子脏污了，他还会要你吗？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男宠，知道的消息，能有什么机密。挑一两样不重要的告诉我们，又有什么要紧。免了皮肉之苦，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对秦也无害。你这样坚持不开口，岂不是太傻了些！
    一个人，头痛欲裂，直欲撞墙时，如果肚子也忽然痛起来，因为分散了注意力，反而会好受些。
    傅汉卿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秦王啊，秦王！你，失算了。
    你不知道我有超绝的记忆力，不知道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声音。
    即使那人，我只见过一面。即使那一面，是在数月之前。即使我见他那一面时，他是黑巾蒙面，黑衣裹身，弓着身子，回答你的问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衣冠楚楚，气宇轩昂，口若悬河。
    我还是可以认出他来。从他的声音，从他的身形。
    原来，是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你想确认我会不会背叛你？如果我会，你是不是就打算任他们将我折磨而死。
    如果我不会，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受尽凌辱折磨，然后再以天神降临的姿态，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让我从此对你感激涕零，让我从此心甘情愿蜷缩在你的脚下，让我断绝对这人世间最后一分期待，从此再无勇气离开？
    你，果然，和他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比他们更高明而已。
    傅汉卿脸上嘲讽的笑容，便浓了起来。但他嘲讽的，其实是他自己。
    银针一根一根扎满了他的胸膛，傅汉卿俊美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痛楚之色。他微闭着眼，满头冷汗。
    还是给自己的双乳和下体私处用念力打上了马赛克，不过，纯粹是出于习惯和本能。
    “我说，阿汉，你又不是轻尘，用自己的真身模拟。你现在用的又不是你真正的身体，给我们看看也不会少块肉？干嘛用念力在重要部位打马赛克，影响我们的卫星观测啊？你遮得住我们的眼，又遮不住你身边那些人的眼，他们都看光了，就让我们也瞧瞧好了。”
    “色女你闭嘴，当初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中了你的计，信了你的话，才会选这种论题，总有一天，我要找你算帐的。”傅汉卿回过神来，声音微带痛楚。
    张敏欣悠然道：“等你的论文通过再说吧。就你这态度，还不知道要再过几千年，你才能“凑巧”结束模拟呢。”的53
    “你这个……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打断了本来的辱骂。
    轻尘皱了皱眉，快步走近屏幕：“阿汉，你怎么样，真的这么痛苦，连你的神经都受不了。”
    “我觉得，我真的可能发疯。虽然我的精神比普通人强百倍，但这些伤害实在太恐怖了，在此之前，你永远想象不到，人类居然可以用这种手段来凌辱自己的同类，人类居然可以用这种手段来伤害自己所谓的爱人。”声音带着深刻的痛楚，屏幕中，一个面色冷然的男子，正拿着银针，往阿汉用马赛克遮住的下体扎下去。
    轻尘苦涩道：“爱人？”
    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是冷冷的笑声。“是啊，爱人。我救过他，护过他，照料过他，为他做过无数次牺牲，然而，只要一点不如意，或一丝误会，他就不听解释，不问真相，把我这样折腾。”
    痛苦中，傅汉卿已经分辨不清，他说的究竟是他，还是她。反正，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次，又一次！我实在不能理解，人性怎么可以这样黑暗，这样残忍，这样自私，这样的生灵，有资格活在世界上吗？”
    轻尘神色微变：“等等，阿汉，你的情绪不对头，你最好立刻结束模拟，回来休息，我认为你需要心理辅导。”
    傅汉卿苦笑。“我也想，可是我不能违规。我现在的状态，正常情况下，没有自杀的机会。这帮人用古怪手段整治人经验也太足，只是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不会用刑过度整死我。我如果动用超出身体的力量自杀，即使是伪装成受刑不过而死，也还是会被当掉的……”
    虽然，他不介意被当掉。但是，要他为了他而自杀而被当，他，不愿意！
    屏幕里，脸色冷漠的男子挥挥手，那些壮汉一个个脱了裤子，淫笑着围了过来。
    傅汉卿觉得十分可笑。还没有玩腻的玩具，他怎么可能容忍，真的被别人弄脏呢。那么，现在，他该安排人出来阻止了吧。
    果然，门口有人进来了。果然，那些人的裤子，又都套上了。
    进来的人，是昭王。
    胸口那种剧烈的痛又回了来，此时此刻，傅汉卿是真的，真的想，使用超过身体限度的能力，挣脱这样的束缚，远远逃开！
    “我受不了了……”
    连张敏欣都露出紧张的表情：“冷静，冷静，记住这只是模拟，只是为了交论文而必须通过的实验，这不是你的身体，不管受伤也好，受辱也好，这都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千万别认真，别投入，记住你的功课，记住，当掉了，要修回学分有多惨”
    “就算这是游戏，可是这个身体的每一点痛楚，我都感受得到，所有的羞辱，悲痛，我一样要承受！连我的精神力，都会因为受不了伤害而要崩溃，你知道，这种折磨有多可怕吗？一次两次我可以咬牙忍过去，天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明明拥有力量，却不能爆发，不能施展，你坐在小楼里，当然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吴宇也在旁手忙脚乱地操作：“别这样，阿汉，要不，我调出小容的频率，让你们用意念聊聊，他现在正在被凌迟呢，可是情绪非常安定，还笑着嫌人家行刑手，刀子耍得不专业，倒霉的不止你一个。”
    “哼，你知道我受的什么活罪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情愿选择被凌迟，而且保证笑得比小容还要灿烂……”
    方轻尘打出手势，让吴宇和张敏欣继续和阿汉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自己快步走出来，敲开了教授的房门。
    “教授，我认为，应该人为干涉阿汉的模拟了，即使我们的神经比普通人坚强百倍，但也一样会受伤害的，阿汉的情况不太妙，我们要再袖手旁观，他忍不了太长时间了。”自从结束模拟回到小楼后，方轻尘第一次神色郑重，站在了自己的导师面前。
    点点头：“阿汉的情况我也看过，确实不太妙，而且也不能怪阿汉，我们对人性的黑暗，人类的残忍了解得太少了。只是按照规则，阿汉的模拟体没有力量挣脱，也没有机会自杀，阿汉如果做出超过本体力量的行为，就会被系统判做违规。最好用外在的方式，帮阿汉解脱，或是让那人用刑过度把阿汉弄死，或是找个机会，弄个神秘侠客把阿汉救出来。”
    “找谁？”
    “你。”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三十九】儿女之情

    燕国，京城，刑台。
    容谦拼命在心里去想那阳光下的海滩，穿着比基尼的少女，还有自己偷放在储物箱的黄色光碟。悄悄哼起流行歌曲，努力展望完成模拟，论文一次通过后的光明未来。
    然后，张敏欣急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容，小容，我把你和阿汉的频率接上，你劝劝他。”
    容谦一怔，即刻调整精神力，忽略掉体外的痛苦：“阿汉怎么了？”
    “唉，他现在被模拟对象ＳＭ，整得厉害，心态非常不平衡。我怀疑他会放弃模拟，使用模拟身体不应具有的力量。现在我和吴宇，还有轻尘全都劝不住他。”
    容谦那叫一个郁闷：“小姐，我正在被凌迟啊，我还需要心理铺导，还需要别人来救我帮我劝我呢，你现在让我开解别人？”
    “就是因为你正被凌迟，所以要你现身说法，让阿汉了解，这世上的倒霉蛋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啊。”
    “喂……”
    容谦还待据理力争，张敏欣的声音已然淡去，转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闷哼。容谦怔了一会子，这才轻轻叹息：“阿汉！”
    “阿汉，你别犯傻了，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放弃了有多冤。想想那地狱般的补考岁月啊。”毫无出奇之处的劝阻语言可以证明，在作思想工作上，容谦的水平实在谈不上有多高。
    “小容，我真的受不了。无论怎样，我必竟不是神，我也有极限啊。”那声音带着颤抖，几尽失控。
    容谦心中微震，终于明白，阿汉所受到的创伤，可能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迟疑了一下，才道：“阿汉，我也在受伤害，现在正被凌迟。到刚才已经被割了一百二十多刀，今天，我的右手，就会被割得只剩下白骨架子。但这并不足以影响我的心境。阿汉，别忘了，我们是超然这个时代众人之上的，一切的痛楚，伤害，都只是一场游戏一次测试，没有必要，把这种事太过看重……”
    昭王走上前来，将傅汉卿身上碍事的银针取下，然后重新点过一遍他身上的大穴。以她现在的功力，也不能封闭傅汉卿的内力太久。所以，隔两个时辰，她就需要过来再补封他一次。
    傅汉卿没有反应。他的眼睛已经不复清澈。迷茫，痛苦，悲哀，绝望……正和小容对话的他，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小容，哈……”略带痛楚的笑声之后，是深长的叹息。“小容，我伤心的，不是身体受到的伤害。的确，对于我们这些硬恢纯辔挝锏娜死此担⑹酝闯斫馊死喽酝纯嗟某惺芰Γ裁挥惺裁床缓谩Ｎ疑诵牡氖牵裁矗颐歉冻稣饷炊啵吹貌坏揭凰啃湃危裁次颐俏饷炊啵吹貌坏揭坏阕鹬兀裁矗撕ξ颐堑模永炊际俏颐亲钤谝獾娜恕！？
    “你们出去。”
    “昭王殿下，在这里发号施令的，似乎不应当是你。”
    昭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跟在她身后从门外进来，意气风发的人，又看了一眼傅汉卿，眼中犹豫一闪而过。
    “小容，我已经入世七次了。前前后后，那么多模拟对象，对他们，我从来都是全心全意。因为我不懂得怎样去爱，所以我完全地听从他们，他们要我怎样去爱他们，我都尽力去做。虽然我懒，可我只要他们需要，只要他们提出，我还是会不惜一切地去帮助他们，去成全他们。我从来不曾背叛过谁，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谁，可是，就算是我为他们流血流泪过，为他们付出一切过，他们，还是会这样对待我！”
    “既然你不希望我插手，你可替他预备了散功的药物。”昭王低声说。
    “哈哈。”那人笑了。“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以他现在的状态，两个时辰之内，我必能取得他的口供。口供一得，也就不必再留着他的内力熬什么刑，那时候，我就可以给他服下散功的药物了。”
    昭王沉吟，随即微笑。“那好，古元帅，两个时辰后，我静候佳音。”
    当昭王转身离去时，新进来的古元帅摆摆手。“你们也都下去吧。”
    房中便只留下了他和傅汉卿两人。
    当古元帅和阿汉在刑房中独处的时候，昭王去求见了晋王。
    当晋王身边的侍卫趾高气扬要她在外等候他通禀的时候，她微微欠身表示感谢，神情却是平静。
    这一年来，她在晋王处失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早已不再是兵马大元帅，甚至她嫡系的雁翎军，也已经被散掉了七成。现在，她所能掌控的，不过是跟随她日久，不肯弃她而去的两千雁翎军而已。就是这两千兵马之中，也被强行插入了多少各方耳目，而她对此却只能容忍。
    如果不是这一年间，边境上始终烽烟不靖，她可能连现在的地位也保留不住。毕竟，晋王仍然需要她的谋略，她的武力和忠心。
    然而，自从古宏临在皇后一派的暗中扶植下脱颖而出，晋王对她最后的依赖，也在迅速消失。
    古宏临的确是军事天才，谋略果敢，都不在她之下。只是，此人媚上傲下，刚愎自用，并且，还欠缺一点对晋王的忠心。可惜，晋王并不这么想。
    昭王不由得自嘲。
    当她终于获准晋王的接见时，小容都已经劝解完阿汉，阿汉已经又可以注意到身边有人了。
    沾染了风尘冰雪的军靴踏上干净的青石地板，留下一路泥痕。
    规规矩矩地跪了，淡淡然然地开口：“陛下，臣有机密要事禀报。”
    “讲。”
    “请陛下屏退左右。”
    “不必。现在朕的身边，并无不可信任之人。”
    昭王抬头，直视晋王。“请陛下容许臣查探云岭。”
    “怎么，你竟然相信傅汉卿的话。”
    “是。臣和此人共处月余，对其为人颇为了解。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臣不以为他在酷刑之下，招供出的军情，会有什么可信。但是他开始说与臣听的，却应当有几分真实。事关重大，请陛下允许臣查实。”
    这话晋王非常的不爱听。查实？怎么查实？为什么要查实？散布各处的斥候又不是吃素的，那么庞大一支军队，竟然会没有人察觉？昭王此言，明明是指斥军中有人和外敌勾结，隐瞒军情。而她所指斥的人，正是代替了她的元帅之位的古宏临。
    古宏临是他慧眼识珠，精心培养，忠心无可置疑。此人不但俊秀风雅，文武双全，而且还知情知趣，懂得揣摩他的心思。相比之下，昭王的桀骜不驯，就非常碍眼了。尤其在她胆敢弃他于潼城，以及私纵傅汉卿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将古宏临擢拔上来。这一年的观察，他确认，古宏临的确已经足够成熟，有能力代替昭王的位置。而他也正逐步让他来代替。
    所以，在他看来，昭王屡次进谏，对古宏临不利，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地位被夺而嫉妒谗言。现在要求去查探云岭，也仍旧是如此，顺便也在雁翎军削弱后，借机向他展示自己雁睫一部人脉的重要。
    抱着这样想法的晋王，岂能听得进昭王的话。他冷笑道：“好，好，朕的身下之人，朕居然没有你了解。一个背梁叛晋，被秦王捧在手心的男宠，会叛出秦国，专程为你这个晋国的王爷送军情。京昭，你对自己的眼力魅力，也太有自信了吧。”
    昭王默然无语。
    说话间，外面一人昂扬走入，拜倒在昭王身边：“陛下，臣已经取得口供。”
    古宏临到晋王这里，是不必通传的。
    “哦？他说些什么？”晋王大感兴趣。
    古宏临瞥了一眼昭王。
    晋王颔首道：“京昭，你退下吧。斥候之事，你不必理会。”
    昭王也不辩解，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三拜九叩，向晋王行了君臣最庄重的大礼。
    立起身来，她仍旧垂眸，一字一字，清晰说道：“父皇，儿臣告退了。”
    待昭王出去了，古宏临才反应过来，方才，昭王说的不是微臣，不是陛下，而是父皇和儿臣。
    昭王，居然是晋王的女儿，而不是他的妹妹。这样的天家密辛，自己得知了，绝对没有什么好处。这样的消息，虽然还不值得晋王杀人灭口，但以后每次看到他时，也难免会小有芥蒂。
    她果然是时刻都要和自己作对。这个女人，留不得。
    然而，昭王会毫不避讳地说出这多年的禁忌，其实，根本和他无关。她不过是因为知道自己，将再没有称呼一声父亲的机会。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山雨欲来

    云岭那边，雁睫每旬的密报，已经误期三天了。
    本来以为是天气突变，大雪封山的缘故。可是，听了傅汉卿的话，昭王就已经明白，那份旬报，那些人，她是永远也再见不到了。
    怎么能不心疼！现在，还跟随在她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是雁翎中最精英，最忠诚的。也……最年轻……
    他们，多是这八年来，因为慕了雁翎的名，投进来的晋国少年。因为年轻，所以他们仍然有热血，所以他们选择为晋国留在战场上拼杀，而不是背井离乡，退向东湾。
    即使他们被歧视，被排斥。即使他们被安排的任务，总是别人挑剩下的，总是别人故意留给他们的。要么是鸡毛蒜皮，要么是极度危险。他们，也不曾退缩，不曾有悔。
    不过一年时间，并没有真正经过任何大战，而留在她身边的雁翎军，每十个人里，却已经牺牲了三人。
    剩下的人，望向她的眼神，还是一样的热烈，一样的坦诚。然而，她又怎能无愧！
    就算那个人从来不曾对她有过亲情，从来都是冷血利用，可毕竟是那个人，给了她骨血，给了她施展才华的天地。的f8
    所以，她感恩。所以，她为他尽忠。没有他，世界上又何来她这个昭王，没有他，世界上，又有何处还能容得下她这个昭王。她自己生命的意义，早就和晋王连成了一体。
    但是，她的忠诚，不是只奉献给这一个孤家寡人。她的心中，还有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还有在这片土地上辛劳的人们，还有她的朋友，她的属下。
    如果说，祭坛上，晋王亲自点燃的熊熊烈火，声声呼唤的，却是晋王的生命和灵魂。
    如果说，就算她将身以代，也不能让那祭火平息。如果说，要换取晋王的生命，那贪婪的祭火，索取的还有这些年轻的生命，还有她发誓要守护的这片山河。
    如果说，就算她狠心将这一切作为献祭，迷恋那祭火的晋王，还是会随时再次将它点燃。难道说，她真的能一次又一次，将她所能够掌握的一切，都焚烧毁灭，仅仅为了报答那人的恩德，仅仅为了守住自己的那份自尊，那份骄傲，那份执著，那份清高。
    她的心，早已经彷徨。
    当她知道云岭的消息从此断绝，她终于开始动摇。
    当她看到傅汉卿痛苦迷茫的双眼，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
    所以，她三拜九叩，拜别了她的君，她的父，那个自以为已经不需要她，而她明知道其实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的人。
    父皇，儿臣告退。
    ——————————很有必要的分隔线———————————
    古宏临从晋王处退出的时候，兴奋紧张，几乎压抑不住浑身微微的颤抖。
    傅汉卿能给他什么口供，不过，傅汉卿又怎么会有机会告诉晋王，那不是他的口供？
    那人现在正被绑在木马之上，口堵死，臀朝天，等待晋王的“宠幸”。当晋王看到那具受难的完美躯体，就算他会取掉傅汉卿口中之物，恐怕，也只是为了听他的呻吟惨叫，或者，为了享用他的唇技喉舌。晋王，会向傅汉卿求证吗？那首先，晋王得将傅汉卿当成一个人。而在他的眼里，傅汉卿，只不过是一具诱人的肉身。
    所以，他只需要揣摩晋王的心意，编造些他会爱听的消息。其间，重点则是，添油加醋地，绘声绘色地，描绘傅汉卿受刑的惨状，尤其是那些敏感私处被毒针扎过时，傅汉卿那些有趣的反应。晋王坐在那里，仍旧是威严，仍旧是端正，但是微微发红的脸色，稍稍加快的呼吸，将他迫不及待的心思泄露无疑。而他，只需要在最后春秋地提及傅汉卿现在的模样，然后识趣地退出，就可以安心等待，晋王他遣散身边的侍卫，走入刑房的那一刻了。
    然而，当古宏临走入他自己的寝帐时，面上早就没有了兴奋得意之色，完全是一幅忧心忡忡的焦急表情。
    帐中数人，侍卫的服色，见不得人的身份。
    “我已经给傅汉卿服下了散功的药物，现在应该已经发作，再无挽回余地了。然而晋王坚持要宠幸于他，这个我却是劝解不得。”
    “我们的交易里，傅公子的身子，你是要保了干净的。古元帅，你可是想毁约。”
    古宏临满脸的无奈。“我担了天大的干系，才保了傅公子不被哪个兵将给玷污了。但是他是君，我是臣。他要向东，我难道还能迫了他往西？”
    那领头的人只是冷冷看他，看得他额头上冒出汗来，诺诺道：“我以为，傅公子毕竟也曾经服侍过晋王……”
    对面那人已经满面讥嘲。“古元帅，你可知何为死士。”
    古宏临怔然。他出身微贱，虽然凭借着才华横溢，机敏通变，在几方之间玲珑游走，终于爬上了今天的地位，但是，他毕竟欠缺了权贵人家后人那种特有的见识。
    “死士，任务不成，不得生还。古公子，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在不泄露身份的前提下，保得傅公子平安归秦。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不会违背。就算你要我们助你刺王杀驾，才肯相帮，也只要直说就是，不必弄这些玄虚。”
    屋中另外几人已经集合在他的身后。
    “但你为了迫我们助你，竟然陷傅公子于险地，着实可恶！此次事成便罢，否则，我等诸人，定要你陪葬！”
    古宏临却淡定下来，微笑道：“富贵险中求。我既然走下这一步棋，自然就有事败成仁的觉悟。诸位也不必如此看着我。你们是我带了进来，可是你们一天在我身边，便可以胁迫我一天，我便不能安枕一天。总要让你们离了我，去了别处，我才能安享我赌上性命换来的富贵，你说是不是。”
    任务，是可以换的。今天的死士，又焉知明日不是扎在他身边，监视他的钉子。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便桀骜不拘了起来。“我古宏临，和秦王，和天下任何人，都可为敌，可为友，可为同盟，甚至，可为君臣。但是，我却绝对不会，当别人手中一个傀儡！如果你们有命回去的话，不妨将这句话转给秦王听。”的8d
    说罢，他指指角落的箱子。
    “此事我虽然有私心，但平心而论，晋王会放过傅公子吗？我虽然是元帅，但是资历尚浅。如果没有晋王撑腰，那些将领，十个倒有九个不肯听从我。”
    以他的背景，他的年龄，就算是天纵英才，没有昭王当年那样的机遇，又怎么可能现在就培养得出真正忠诚于他的势力。
    “如果是夜间，我倒是有几分把握，借故调开兵马，让你们悄悄救他出去。但现在，青天白日的，我有心无力。而如果拖到晚间，我不保证你们能带走一个完整的傅汉卿。晋王当年对傅公子做过什么，诸位也有所耳闻吧。”
    那几个人中，有人过去打开了箱子。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几套雁翎军服。
    “所以……”古宏临安然落座，大剌剌跷起了二郎腿。
    贵族的优雅举止，他如今已经可以模仿到八成，但，那绝对不是他的本性。
    “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会换上这衣服，去到刑房那边。现在，刑房周围十丈以内，不会有晋王的侍卫，也不会有我龙骧军的人。虽然，姬京昭总是会安排些人在他附近，如果你们足够小心，穿上这身衣服，也可以蒙混。你们可以留一个人在我这里，其他人，如果救出傅汉卿，自然最好。就算救不得，也扰了晋王的兴致。到了夜间，留在我这里的人，就可以去将他带走。”
    悠然看那几人换了衣服，临出门了，他才很好心地又提点了一句。“那间刑房，原来是民居，主人还是颇有些财力。他在屋内挖了一条躲避兵匪的密道。入口在水缸下，出口在外面东南方向，二十丈外的树林的一个树洞里。我这里有地图，你们要不要。”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一】乌骓踏雪

    傅汉卿被迫俯身趴在木马之上，手脚上精美的铁箍，锁死在木马的四足。头低垂，双腿大开，白皙的肌肤袒露，身上斑驳交错，点点红痕，艳如桃李。
    那一碗被强灌下去的药，让他的肠胃一阵接一阵痉挛绞痛。这次的药，用得比他在梁国那次毒辣得多。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将他的身体和内力一起毁掉。
    被毒针所刺的地方，仍旧持续着那种麻痒酸胀还有尖锐的疼痛。而他浑身，都被毒针刺遍了。
    肠胃中的绞痛渐渐漫开来，反而让他不再能感受身上的麻痒。
    傅汉卿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出了一层细汗。赤裸的肌肤似乎被涂了一层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晋王迷醉地从傅汉卿的双肩一路抚摸下去，手指下划过的皮肉在微微地颤抖。
    “尤物，你真是天生的尤物……”
    晋王从他身后抱住他，压在他身上，双手近乎狂乱地摸索拧掐，花白的头在傅汉卿背上拱来拱去，吮吸，撕咬，留下一片片牙印吻痕。
    “一年不见，你的身体越发迷人了……”
    傅汉卿闭着眼，微微颤抖着，却并不是在忍耐。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晋王的到来。
    他正疯狂地，疯狂地用力，要在药物完全发作前，冲开被昭王禁制了的经脉！
    从来不发火的老实人，真正发起火来，总是暴烈得可怕。
    从来万事不关心，从来逆来顺受的傅汉卿，被逼迫到极限，起了反抗之心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不顾一切。
    所有他知道的，无论多么伤身的邪法，只要是可能帮助他冲开经脉的，他一样一样试过来！
    可是，那些他从来没有练习过的邪法，又有哪个现在就能帮上他。
    虽然明知是无用，明知是绝望，他却拚了命的努力，不肯放弃！
    冲开！冲开经脉！将这化功的毒药催逼出体外去！一定要在内力被废掉之前，将这毒药催逼到体外去！
    他等不及轻尘的。被拘束，被控制，被当作玩物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
    他根本不在意，就算他的内力现在恢复了，能挣脱了这束缚，赤手空拳，身无寸缕的他，又怎么从外面的千军万马中逃生，怎样在酷寒的冰天雪地中生存。
    他不在意！他不想自杀，但，他更不想像这样活下去！
    每一分钟，他的内力都在被销蚀。每一分钟，他都在和时间赛跑。
    身体的，精神的痛楚，将他的潜力彻底激发，忽然间，一线细细的暖流，从那本应当是牢不可破的堤坝中，激射而出！
    傅汉卿猛然僵直了。他抬头，被布团堵了的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沉浸在情欲中的晋王，不知不觉间，头脑已经迟钝，动作已经僵硬。
    傅汉卿的血，有毒。蜂毒，蝎毒。还有提升他身体敏感的丸药的毒，还有化去他全身内力的汤药的毒。
    丝丝缕缕的毒血，被晋王吮吸入腹，一点点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并没有傅汉卿那样年轻的体格，那样浑厚的内力，来对抗这毒性。
    这样的结果，古宏临和昭王，也许都知道，也许都不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醒过晋王。
    此刻，傅汉卿的呻吟声中，晋王的下腹涌起久违的火热，他笨拙地拉掉腰带，反复试图将那话儿塞入傅汉卿体内而不得，居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屋外，一种清厉的，酷似雁鸣的哨声，响彻云霄。三长两短，三长两短，长短长短长长长。三长两短，三长两短，长短长短长长长！
    傅汉卿没听到，晋王没听到，但是所有的晋兵，都听到了。
    古宏临震惊地跳起来，却被屋内留守的秦人死士，横剑在颈，逼了回去。
    古宏临先是好言相告，接着急得怒骂咆哮，而看守他的死士，却依旧是无动于衷！他的任务，在没有得到其他人的消息之前，他要看守古宏临！
    晋营外，空旷雪原中，一匹乌骓骏马。
    骏马之上，昭王全身银色的铠甲。她的身后，殷红的大旗高高飘展。
    大旗上，人字形，一队灰色的大雁，展翅飞翔！
    晋营中，一个个身佩雁翎的士兵，七人八人，聚而成羽。
    刑房中，傅汉卿忽然用力，握紧了锁住他双手的木马腿。
    汇聚成羽的雁翎人，所向无敌。没有马的夺马，没有兵器的夺兵器，没有指挥的晋兵，甚至不知道是否应当反抗。的af
    一片混乱中，雁翎羽士们如溪流入海，践踏营门而出，汇聚到昭王身边。
    那些将领首先想到要听的是晋王的指挥，但晋王不知道在哪里。实在无奈了，他们才不得不来找古宏临。等他们来到古宏林这里，死士分神之时，古宏临才得了反击的机会！
    将藏在靴中，淬了剧毒的匕首从死士心脏中拔出，他故作镇静，发号施令，要晋兵拿起武器拦截雁翎军时，昭王身后的红旗，已经成了苍茫中一个小小的红点。
    营外的雪地上，一片混乱肮脏。那些杂沓的马蹄印，将冰雪下的泥污翻起，白雪之上，土色四溅。
    古宏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才忽然想起，他要其余晋兵拦截雁翎兵……而现在的晋营中，除了那几个死士，再无一个雁翎装束之人！
    ——————————再来一段好了————————
    秦国的死士们，路上大大耽搁了。
    当所有和你一样装束的人都在往东，就你自己要往西，那岂不是找死。
    所以，他们闯了一间军帐，打昏了里面的士兵，换上了晋军的服装。然后，历尽千辛万苦，才成功地秘密潜到那片树林里。
    可是，等他们钻入那间刑房，几人一起傻眼。
    刑房中央，一地散乱的木料。原来木马上，锁住傅汉卿的四条粗木柱，已经折断在地上。
    浸了血的精致镣铐，掰开扔在一旁。
    墙角处，是被剥去衣衫，下体赤裸，出气多，进气少，浑身僵硬，口角流涎的晋王。
    他本来就已经中毒，又被傅汉卿冲开穴道的时候，爆发的护体内力反震，眼见是不活了。
    想他三十年前，也是一代枭雄。如今落得这个死法，也真是郁闷到极点了吧。
    傅汉卿也从小楼那里知道了那条地道。在秦国死士到达之前，他已经从地道中钻了出去，趁着混乱，向着雁翎军离去的相反方向，逃走了。
    同志们，你们来晚了……
    当他们被古宏临带着精兵，乱箭射杀灭口时，还是弄不明白，自己这一次的任务，究竟失败在哪里。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二】失之交臂

    潏水东岸，青石垒成，小小的一个渡口。渡口外，芦苇丛深，蔓蔓延延，和岸上的杂木树林纠缠成一片。
    天寒地冻，秦晋交兵，现在，这渡口，真的是荒废了。
    傅汉卿的内力，还剩下五成。虽然只有五成，虽然内力仍然流转不畅，体内乱七八糟的毒性也已经被他逼得七七八八，身上的伤痛淡去许多。
    天地茫茫，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往何处去，也没有去想，行尸走肉般沿着潏水河一路走向东南。
    疲倦，饥饿，寒冷。周围的景色熟悉起来，他也并没有在意，但是两条腿，却本能地将他带往当初他捡拾柴禾，后来又被铁六劫持的那一片树林。
    因为本能里，觉得那里是熟悉的，觉得那里是安全的。
    空气中有淡淡的烤肉香气。腹中越发饥饿起来，傅汉卿麻木地，循着香味走过去。
    直到看见那一堆篝火，也看见了篝火后面坐着的人，他才停了下来，当机了的大脑启动中。
    小七两口将手里那只兔子腿啃完，跳起来，将垫在屁股下面的包袱扔给阿汉。嘴里填满了，说话便有点含糊不清：的8e
    “你来得好快。那，衣服，干粮，面具，银子，解药，伤药……”
    包袱撞在傅汉卿的胸口上，傅汉卿没有伸手去接。那包袱便掉在地上。
    小七噎着了。连忙将随身水袋解下来，咕嘟灌了两口下去，苦着脸顺顺胸口，让未经咀嚼的肉下到胃里去。“我说，阿汉，你逃都逃出来了，还生我气？”
    傅汉卿的双眼无神，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下，扯出一个笑。
    生气？抓了我，这会儿又来帮我。给我用了毒针，现在再给我解药。大家还真是不怕辛苦。
    他转身要走，小七咬了咬牙，一把抓住了他。
    他几乎用内力将小七震开去，但忆起晋王的下场，还是没有。低声道：
    “放手。不要逼我。”
    就算他曾经将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就算以往的情分都成噩梦，傅汉卿，终究还是不愿意伤人。
    小七连拖带拽地拉他在火边坐下，悄悄出了一身冷汗。自从傅汉卿出现，他面上虽然故作轻松，心里却很紧张。刚才那一抓，更是赌上了傅汉卿的善良，还有自己和傅汉卿一个月相处的情分，希冀傅汉卿能看在自己表现出满腔善意的份上，不要立即找他算那笔账。虽然知道傅汉卿只剩下两成的功力，他也并不想领教啊。
    哈，还好，还好。
    “我那个针是太狠了点，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可我不是也是为了救你吗。你生气的话，打我两下好了，要不我走，你留下。就你现在这样子，走又能走到哪里走？”
    傅汉卿的体力早已耗尽，真正已经是强弩之末。坐了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救我？伤害他的人，总是能找出这样那样非常正当的理由。但是这一个，大约是傅汉卿听过的，最可笑的一个了。原来，他被折磨到死去活来，还该感谢他？
    小七手脚麻利地解开原来扔给傅汉卿的包袱，先拿出绿色的解药塞给傅汉卿吃，接着取出白粉似的伤药，撒在傅汉卿手腕脚腕的伤口上，用纱布缠了。再爬进旁边他早就搭好的小帐篷里，拽出暖和的羊毛毯来，裹在傅汉卿身上。
    手中被塞了兔腿和水囊。“吃喝一点，然后休息。等下身上如果还不舒服，再吃一粒解药就好。”
    傅汉卿由着他折腾，看看手上的东西，脸上满是讥嘲之色。
    “说得也是，我还能走到哪里去。不用这么麻烦，我已经彻底没力气了。晋王是我杀的，你要抓我回去，直接动手就是。”
    小七石化了。“你……你杀了陛……咳，你杀了晋王？怎么可能！”
    傅汉卿不理他。
    小七一脚将篝火踢散，拎水泼过，又手忙脚乱用旁边备下的沙土将余火压灭。
    “要命！你做下这么大的事情，那几个哥哥居然还放你自己到处乱跑！他们怎么不跟着你？”
    明亮的篝火熄灭，傅汉卿眼前一片漆黑。半晌，眼睛适应过来，借着皎洁的月光和地上冰雪的反光，才又可以看清周围。
    小七已经不见了。
    傅汉卿强忍疲倦，默默调息，希望能尽快恢复一点体力。
    过了一刻，小七又一阵风跑了回来。
    “呼，还好，后面没有尾巴，你留下的痕迹也不多。我已经撒了药粉，就算是有猎狗，应该也找不过来了。我们恐怕不能在这里过夜了，你赶快吃饱了休息，我们必须尽快逃远一点。”
    他坐在阿汉身边，烦恼。“昭姐姐说如果你到了这里，就是真的不打算回秦王身边了。本来，她让我陪你在这附近躲几天，然后送你向北，去庆国。她说，晋秦楚，你都难以容身。庆国地广人稀，民风淳朴，你去放牧牛羊，也是一种很自在的生活。可是，现在……唉，太危险了。要不，我送你回秦国吧，好歹你杀了晋王，秦王是会很高兴的。”
    果然！气怒之下，傅汉卿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可以试图抓我，或者杀了我，但休想让我自愿跟你回秦国去！”
    他的神色中，竟然有了一种凛然。
    小七不敢再碰他，急得跳脚。“喂，我就这么像坏人啊！”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味来，瞪眼。“阿汉，该不会，你不是跟着咱们雁翎的人出来的？”
    观察着傅汉卿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会认为我要抓你？帮你逃出来的雁睫兄弟，难道没有和你说，如果你愿意回秦国，他们护送你，如果不愿意，那随你去哪里，但是北面会开战，所以你最好先顺着潏水，往这边来躲一躲？”
    看傅汉卿满脸迷惑，他傻了。“总不会，你是和秦王的人出来的？可是，那些人肯定要逼你回秦国的，怎么可能放你走到这里来？难不成，你把那些人都杀了？不对啊，虽然雁睫的兄弟，是准备在秦国人不来的情况下才去救你，可是如果你真不愿意跟他们走，打起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现身帮你的。你们还是应该是碰过面的啊！”
    傅汉卿的身体大晃了一下，几乎摔倒。小七连忙搀了他，扶他坐下。
    傅汉卿苦笑。“不觉得麻烦吗？既然抓了我，又何必要救我？”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三】取舍之间

    小七坐在傅汉卿身边，郁闷道：“阿汉，我们不是没办法么。你冒了天大的风险，来告诉我们敌情，以前又救过昭姐姐的命。这些，我们都很感激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悄悄过来？你这样的身份，那样冲进营来，又喊出那样要命的消息。云岭那边，雁睫好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了。那些古元帅派遣去探查的斥候，却总是回报说没有异状。你带来的消息，关系到雁翎甚至整个晋军的生死存亡。昭姐姐怎么能不将你留下来求证？可是现在不比以前，我们周围，那么多监视我们的人！别的不说，晋王恨死了你，得知你来了，还会让你走吗？他从潼城回来的时候，秦王抱着你在他面前示威，他气到吐血，病了几个月啊！昭姐姐问你话的那会儿功夫，你其实就已经无法平安走出晋营了。”
    他叹气。“你的功夫是很好，你也许敌得过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可是，你能敌得过几千个人吗？就算你能逃走，上次昭姐姐放你去秦国，晋王从潼城回来，愤怒到差点将她赐死。这次若是再让你从她手里逃脱，又将那伤疤揭开来，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是什么下场？要直接保下你的话，要么她用自己的命换你的，还不一定换得了。要么，在这秦晋对峙的节骨眼上，她叛国，让雁翎军护送着你，一路打出去？”
    小七摊手。“你觉得，这两条路，哪条听上去比较可行啊？换成是你，能怎么办？但凡能有任何其它方法保住你，昭姐姐又怎么会用这最后一招？明明心急得要死，却不得不主动抓住你，送你去刑房，不能替你求情，甚至不敢丝毫表现出在意你，反而要做出一幅深仇大恨的样子去折磨你，你当她心里就好受么？本来，如果要让晋王痛快，彻底和你撇清关系，她是应该自己去刑房拷问你的。可是她怕自己心软坏事，只好派了我去。我拿银针扎你的时候，心里也是很难过。可不那样的话，又怎么可能再找机会救你出来。”
    说到这里，小七憋不住大笑起来。“唉，阿汉，真是对不住。让你吃了那么多苦。结果，到头来，我们雁翎还是要叛出晋营，现在，恐怕顺便还替你担了个弑君的名声。哈，真是滑稽。昭姐姐要是能早下决心，怎么会弄到现在这步田地。可是，陛下……哈哈，改不过口来……那老东西是她哥哥啊。说起来，我们倒是该感谢你，终于逼她下了决心。”
    笑着笑着，小七就流下泪来。“如果当时就走，那些雁睫的兄弟，又怎么会为了救你，全都死在晋营里……”
    傅汉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只顾着安慰他了。“别这么说，他们应该还好好的。我是自己逃出来的，根本没见到他们。”
    小七还在呜咽。“别安慰我了。你这么大个人，雁睫的兄弟又不是瞎子。他们是准备冒充晋王的侍卫，如果他们成功了，应该就埋伏在屋子外面……就算你是自己挣脱的，可你从屋子里出来，他们但凡还活着，会看不见？”
    “我没直接从屋子里出来！屋子里有条地道！”
    “啊？”小七傻眼了。“地道？”
    傅汉卿点头。“是啊，我发现屋子里有条地道，通到外面很远，所以就从里面钻出去了。雁睫的兄弟……大概是没看见我。”
    现在小七是哭笑不得。“你是说，我们雁翎，还有秦国，双方少说该有三四十号人马去救你，结果，你谁也没碰着，反而是自己从地道逃了？！！”
    傅汉卿点头。的85
    “然后，你是完全误打误撞，走到我这里来？”
    傅汉卿再次点头。
    小七无语，两眼翻白，望天。
    然后，小七忽然抖了两抖。他没有碰上雁睫的人……那他现在，是不是其实还当我是那个折磨过他的敌人啊……
    于是便有些战战兢兢了。“阿汉，你相信我啊，我当时真的是在帮你。你见过我演戏的！周围一直那么多他们的人，我不能明着给你使眼色，可是我专门拿你给昭姐姐治病用的金针盒子装的毒针啊？还几次特意让你看，你注意过吧！还有，那些要给你上别的刑法的人，不都是我拦下来的么？最起码，有个家伙说那银针不够厉害，上来要把针盒夺走，说要用钩子挑了你的筋出来，我用银针狠狠扎了他，让他满地打滚，你看见了吧！”
    傅汉卿摇头。小七头上冒汗了。
    “那，你现在内力还剩下两成吧？那是因为我在银针上加了克制化功散的药物……”
    傅汉卿再摇头。“我的内力还剩下五成。因为我冲破了禁制，逼出去了一部分毒性。”
    小七连忙爬开两步，离他远了点。“喂，阿汉，我说都是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傅汉卿的脸上就有了笑意。“刚见到你的时候当你是要来抓我的人。现在我信你。”
    “嘿嘿，哈哈，那个……”小七头尴尬地笑。“还好你脾气不错。否则我当时要是稀里糊涂被你宰了，那可太冤枉了。”
    傅汉卿轻笑出声。“是啊，还好。”
    换了是别人，被这样折磨侮辱过，就对方有再多苦衷，又怎么可能轻易原谅。如果是一般人，看到有人奄奄一息，前去关怀，结果那人趁机拿早就备下的绳子捆了他，早就备下的刀子捅了他，只因为他的病症必得他的血才可以救治。那么，就算那人随后再拿了预先准备下的纱布伤药帮他包扎，向他道歉，诉说自己的不得已。又有谁，因此就真的会不再介怀，不再怨恨。就算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动机，一个人，要忘记了自己受到的伤害，有多难！
    可是傅汉卿不一样。
    对他来说，知道她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不是因为心怀愤恨，要故意折磨他，才将他交出去，而是迫不得已，就够了。事实上，如果他早知道是这样的理由，那么，就算是明知要面临比这更加惨痛的折磨，他也是会心甘情愿，俯首受缚的。
    肉体的痛苦，精神的侮辱，甚至，死亡，对他来说，真的都没有那么可怕。
    梳洗之刑都受过了，这世界上，又有什么痛苦，能让他完全承受不起，惨叫哀嚎。
    这一次，他会如此痛苦，只不过，是真的伤了心。
    却原来，她苦心积虑，不是试图要伤害他，不是打算要出卖他。
    他从来就没有以为，他有让任何人将自己摆在首位，为自己去牺牲什么的资格。所以，无论她是因为什么考量，而选择牺牲他，他都不可能会介意。更何况，她的的确确，是试图保护他了。
    在秦国一年，轻松度日的时候，傅汉卿从来不曾考虑过，也从来不曾关心过，昭王当时让他离开，是担了多大的干系，冒了多大的风险。这一次，他来找昭王之前，也不曾有一时半刻替她想过，她在现在的处境下，愿不愿意见他？能不能见他？
    傅汉卿永远是只记得别人对他好，不记得别人对不起他的。
    所以，此刻，他心心念念想的只是，他，似乎是给她添麻烦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四】关心则乱

    “哈，你笑了，那，真的不生我气了？”
    小七欢呼，扑上来给了傅汉卿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又连忙跳了开去。
    “啊呀，忘了你身上有伤。压着你了吧？”
    是有些钝钝的痛，不过对傅汉卿来说真是小菜了。“不碍事。”
    唉，阿汉可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脾气。小七心中暗叹。这样好的人，昭姐姐居然要赶他去放羊？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你身上还有没有麻麻的，但是碰上去又痒的感觉？”小七很是不好意思。“我那针上的毒好像淬重了。可是，这针是老早就备下的，淬毒的时候你又没有先过来让我扎上一针试试，我根本没办法估算用到多少才足够，所以当时一个劲儿地往上加毒。唉，那两个月，我都快神经了，路过一棵树就会抬头看看有没有土蜂窝可捅，看见一块石头就想着翻开找找有没有金线蝎。早知道你会难受到那个地步，我少说也该饶过两千只土蜂的。”
    傅汉卿轻松地嚼着一块兔肉，无所谓地说：“我没有怪你。拷问用的刑具，当然是越毒辣越好。”
    小七夸张地用手指点着傅汉卿的胸口。“你……你……”
    他从身上摸出那个针盒来，里面还剩下几根银针。捏了一根，举在傅汉卿鼻子跟前。
    “我花了几个月，在这针上淬了十七八种药物，可不是造刑具啊！哪个刑具要这么麻烦？这是昭姐姐专门让我给你准备，帮你应付拷问和……用的东西！”
    “用这个帮我？开玩笑吧？”针尖上反射的银光，还是让傅汉卿不自然地向后缩了缩。“喂，很疼的，你小心别扎了自己。”
    小七笑眯眯解释说：“一年前，你走后不久，昭姐姐就来找我，问我有没有一种毒，可以淬在针上，能让人极度痛苦麻痒，不能忍耐，但是如果是内力深厚的人，及时排出了，就不会对身体造成长期的损伤。还有，我能不能造出一种药丸，能够让人难以自控，压抑不住呻吟。我当时还开玩笑，说，昭姐姐你是想问谁口供吗。昭姐姐叹气说，要是他肯给口供，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好奇，使劲缠她。她找不到比我更精通各种毒药，还能保守秘密的人，被我缠不过，才告诉我，这居然是为你准备的！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
    “她说，你是个死脑筋，又特别能忍痛。如果万一哪天被人骗来找她，难免会落到那些人手里。一般的刑法，你倔强起来，不招供，还不喊不叫，他们自然觉得不如意。那样的话你肯定会被折腾到骨断筋折，血肉成泥，要再寻机救你也是不能了。所以，她要准备一样东西，一定要能让你忍不住要呻吟叫痛，同时又不能真的伤了你，这样才可能给你留下一条活路。”
    小七摊手。“我问她，你有多能忍痛。她说，锁链从你琵琶骨中抽拉而过，你还能睡觉！所以……我淬这银针的时候就狠了点，可是，这也不能怪她是吧！”
    胸口最后一丝郁闷也散了，止不住，止不住，喜悦就从傅汉卿脸上洋溢开来。
    她，果然是懂得他的。换了别人，肯定受不了这样的苦楚。但是，她却知道，他能够承受下来，所以，她会想到用这种一般人根本不会怀疑的方法，保护他。唉，他，他，他居然怀疑她，居然不信任她，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责怪！
    傅汉卿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他是什么时候，染上他那些“爱人”的毛病的？
    其实，在那种情况下，他误会昭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是，没有人比傅汉卿更了解猜忌的可怕，所以，发现自己也会有误会别人的时候，他震惊不已。
    自始至终，他竟然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给昭王一个解释的机会。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认定了，他被背叛了，被伤害了。过往相处时的温馨，信任，只是让他更加感到背叛的伤痛，却没有让他对昭王留下半分信心。这样的自己，和自己那些“爱人”，又有什么区别！
    傅汉卿的脸色发白。
    小七还在得意。“我还将克制化功散的药也淬在针上。可惜针上能淬的药量太小了，所以，我又加了金线蝎。这种蝎毒会凝住一部分内力。凝住了的内力，你暂时用不了，可化功散也化不掉。万一你没有逃出来，他们给你灌下多少化功散去，直到探查得你的内力已经完全没有了，也会松了警惕。可过上几天，蝎毒失效了，你又有两成内力可用，哈。等下解药完全化开了，加上你原来剩下的五成，你还能留下七成内力，不错吧。”
    想起当时自己冲脉的悲愤，傅汉卿心悸。为什么？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对她没有丝毫的信任！
    “而且，我在你全身都用了银针，你的血里毒素沉积，就成了个刺猬，谁想‘碰’你都要付出代价。没有人有你这么好的内力和忍耐力。不让你见血便罢，否则，不痛死他也会麻死他。要不是为了这个，当时你已经疼得那个样子，我不会下手在你那里也……扎了……”
    小七的脸红了。
    傅汉卿拚命思索，终于，一个让他汗颜的解释，悄悄地，羞涩地，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他会误会昭王，因为他从来没有去了解她，从来没有真正去关心她，也从来没有试图站到她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对于他来说，她是一个朋友，一个知己，一个可以让他信赖的人。但是……不是一个值得他费心去真正关怀的人。这一年里，他甚至几乎都没有想起过她。因为不了解她的心意，她的处境，所以，出了事情，有了误会，发现她的行为和他以为她应当的行为不同时，他才自以为是，将自己的猜测强加给了她。
    没有基本的了解，就算有再多的默契，再多的爱恋，两人间的信任，也像建立在沙上的高塔，经不起风吹雨打。
    而没有了信任，就什么也没有了。默契，爱恋，都会化成伤害的利剑。关心则乱时，反而看不到对方的情非得已。的a6
    一如他以前的“爱人”们。
    醍醐灌顶。
    小七还想继续向傅汉卿灌输解释昭王的种种苦心，却忽然发现，傅汉卿已经快乐地睡熟了。
    摇他不醒，小七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冒险在这里让他休息一夜。
    “呼，呼，睡死了，比猪还沉！”
    小七终于将傅汉卿拖进帐篷，一屁股坐在旁边，奸笑。
    “昭姐姐，我可不管你是算错了秦国人动手的时间，还是心软没把他的穴道给点死。哈哈！现在他提早冲开了经脉，没有等到秦国的人来救他，这就是天意！你休想我赶他去放羊。就算是拐骗我也要把他给你拐骗回雁翎军去。还是云经哥哥说得对，阿汉哥哥大智若愚，最合适你了。你不让我和他解释，是宁可他误会，也不想要他再来找你，想要让他今后能平安吧。哼哼，我偏要解释个够！要赶他走，到时候，你自己动手，我才不帮你！”
    他拍拍手，出去放哨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五】功成名就

    躲在山里，混吃等死的这几日，傅汉卿有几次不经意间，想起狄飞。
    那是他第一次识痛，那是他第一次识得人心。以后的轮回里，人们眼中要么没有他，要么，人们眼中看到的，并不是他。只有那个人，曾经真心实意地对他发出铮铮誓言：
    “从今之后，有我一日，总还有你一日的。你有什么想要的，我总尽量为你办到……你能这般待我，无论如何，我总有报答，总不至负你便是。”
    那些，是他在六十年的沉睡之后，才终于可以沉淀的记忆。
    他不知人心变化，人情反复，然而，在那个他生平最痛的那一刻，在他看到那个明明面无表情的人时，他知道了，他，在伤心。可是，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懂得了，伤心，到底是什么滋味。
    狄飞面容平静，对白惊鸿说：“你说得对，杀他的人，不是你。这件事，我不能怪你。”
    小楼中人，能看到世间的一切，但是，并不能直接听得世间的声音。那时候，屏幕上，狄飞吐出的话语，是电脑根据他的口型，和阿汉记忆里狄飞的音色合成。
    就算是老成精明之人，也不能从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中，听出那些微细的感情。
    而他，忘记了。那时候，看到这一幕，他转身而去，再度沉睡，从此将这一切深深埋藏。甚至，对上狄靖那张酷似狄飞的面孔时，他的心也依旧是淡然冷漠，波澜不兴。
    因为，那只是一张面孔。就像他名为傅汉卿的这副皮囊里，装的并不是一个绝色倾城的灵魂。
    狄飞……瞌睡间，迷蒙时，脑海中掠过这个名字。傅汉卿却已经不再会不自觉地将它湮灭。
    屏幕上，狄飞面对他尸身，面无表情的一幕，便清晰起来，纤毫毕现。
    阿汉的记忆力，一直是极好，极好的。
    今天的傅汉卿，看得见那时候狄飞的在意，还有痛苦。
    今天的傅汉卿，也勉强可以明白，当年的狄飞，是为什么感动而发下誓言，他曾经替白飞鸿担当下的那一场场凌虐，又来自何方。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握一切的霸主来说，你不必真正反抗，单单是你有可以反抗的可能，这样一个事实，就足以令他们不安不满。
    那个人，有反抗之心，却没有反抗的可能。
    而他，是那个有反抗的可能，而没有反抗之心的人。
    所谓的反抗的可能啊，呵呵，也不过是，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权势威严。他那一心一意的真诚相对，让他感动的同时，也成了一种罪。
    因为可以轻易地得到，所以便不觉得值得珍惜。因为知道他不怕痛苦，所以便可以放心将他伤害。
    第六世的他，是一个容貌勉强可称清秀的男宠。他一样爱睡懒觉，从不任性，从不给他主人添麻烦。他一样服侍主人，保护主人，最后为主人被人打死。而若干年后，有人向主人提起他，主人却茫然。他早已不记得身边曾经有过他这个人，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阿汉，没有在他的心中，划下哪怕最浅的痕迹。
    他，也没有在阿汉心中，划下哪怕最浅的痕迹。
    狄飞，是在他的心里，刻画下了一道痕了。
    只是不知，当初，二十年后，狄飞是否曾经和他那第六世的主人一般，茫然地问过一句：“阿汉是谁？”
    —————————————————————————————————————————
    “阿汉，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隔了几日，张敏欣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傅汉卿思索了一下。
    “我想，我会去庆国吧。反正我已经逃出来了，就不必麻烦轻尘了。”
    张敏欣幸灾乐祸地笑：“哈，来不及了，他已经出发了。他的任务，可不止是救下你，还有帮助你完成论题呢。庆国，好地方啊！让轻尘那个家伙从楚国一路故地重游到小背心的地盘上，哈哈哈哈！一定很有趣！”的9c
    三百年前，庆国本是女主之国。这个特别的国度的特别的法制，是随着那个宠爱方轻尘的女王的死去，而终结的。的8d
    现在的庆国，有国王，有皇后。
    而他们的皇后，是选择了“论皇后一枝独秀的可能”的，肖蓓昕。
    “哎，说起来，小背心可比轻尘混得成功多了。她老公五大三粗的，可对她那叫个疼，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上。小背心提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他都傻乎乎地答应。上个月，小背心还在床上和他咬耳朵，‘毛里求斯没有毛，伦敦巴黎任逍遥’，谁要是说出这两句话，谁就是她罩。哈哈，你真该看看庆王当时糊涂的表情啊……”
    “张敏欣……”傅汉卿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我没事了。”
    张敏欣正喝水润喉，差点没呛着。“阿汉？”
    “嗯。我没事了，你别担心。我的路，终归是要自己走。”
    滴滴的警告声起，今天的通话时间，已经用完了。
    张敏欣望着屏幕上陷入沉眠的阿汉，心中却没有欢喜，只有怅然。
    小楼，可以看见世间一切，也可以操控风云，毁天灭地。曾经试图窥探小楼的千军万马，绝世高人，都做了烟灭灰飞。然而，小楼的规则，入世的同学，若是动用小楼的力量来完成论文，等同作弊。所以，众人坐在小楼里，看着阿汉受刑心焦欲死之时，最多也只能派出一人，走遍千山万水，去到他的身边，却不能指令天上卫星，发射一道死光，将阿汉身边诸人统统送上天堂。
    作弊的，帮助作弊的，都是会受罚的。而张敏欣，却绞尽脑汁，游弋于规则的缝隙之间，要给予阿汉额外的帮助。的a8
    她不能透露晋王的信息，但那时候，信昌君却不是电脑认定的对象。所以，她热情如火，彻底调查信昌君，再怂恿阿汉改变模拟对象。她，便没有违规。
    谈笑时，她有多少次似八卦，似无聊，言谈之间，却将阿汉周围的一切，暗暗透露。御花园里的密道，云岭中的伏兵。但是，其实，她这是在玩火。上一次，阿汉在刑房发威后，她急切之下，透露了那条密道，就已经引火烧身。这几天，她一直在庄教授的帮助下，和那个古板的电脑申诉、再申诉。好容易抹掉了纪录，她又故态复萌。肖蓓昕便是她通话联系，一番春秋八卦，心照不宣后，便有了这两句其实是专门设给阿汉的密语。
    这一切的心思，一切的盘算，本来，她从没有想过阿汉会懂。因为，以前的阿汉，是不会去想，也是不会懂的啊。的e5
    成功了？终于，她当年的算计，经历了七百年的时光，让这双孩童般的清澈眸子，也染上了红尘。再不能如一面明镜，干干净净，清清朗朗，真实无我，照出人间百态。
    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么？
    那么，为何，她感受不到一丝的满足。在这值得开香槟庆祝的时刻，她心头流过的，却是一种怅然和酸楚。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六】料事如人

    过了几日，傅汉卿给小七易了容。小七欢蹦乱跳地出去打探消息，而傅汉卿则在小山洞里坐等。
    辜负小七的心意，他的确是不打算再去找京昭了。
    宴会之上一碗粥，清柳园中一根银链。一张面具，二十两银子。帐篷内，她疲惫安然的睡颜。白绢，金针，银芒。不经意间，两个人便有了牵连了。不过也只是牵连而已。他们算朋友都勉强，更谈不到情爱。傅汉卿对任何人都不曾真正上过心，又惦记着他的论题。而京昭身上责任太重，人又理智，傅汉卿对她来说是奢侈品，自然，更不会允许自己陷进去。
    所以，傅汉卿最信的是她，让她最安心的也是傅汉卿，两个人你救过我，我救过你，算起来真是一笔糊涂账。但是一年前，傅汉卿始终想的是要入秦，而京昭送他走，也是毫不犹豫。后面这一年间，傅汉卿想起京昭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出来，而京昭预备下那盒银针，也不过是她思虑向来细密的缘故，平时心里绝对是没有这个人的。
    花前月下，伤春悲秋，思前想后，期盼天长地久。这种情绪，对这两位一样都属于火星。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在一起，小七再怎么努力其实也注定了是徒然。对于傅汉卿来说，同样的错误，没有必要犯第二次了。他并不是笨人，事后回想一下，自然明白，自己当时从秦营脱身，实在是太过轻易了些。那当时秦王天天搂着他听取军机，也就是别有用心了。秦王明摆着就是要他去找京昭，除了“教育”他之外，顺便也可以离间一下京昭和晋王的关系，再送几个假军情惑人耳目——秦王并不知道他在酷刑之下，原来可以一言不发。至于云岭的消息，就更是出乎秦王意料了吧。说到底，料事如神，对于谁来说都不过一句空话。
    不要暴露你的记忆力和轻功。不要介入秦晋之争。不要多事。现在，傅汉卿才终于明白了当时京昭为何要这样叮嘱。自己明明答应过了，还是一头栽了进来，这点令他十分郁闷。京昭也一样没法料事如神。她那盒银针，就准备的着实多余。就算她不出手，秦王的人其实也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任何真正的伤害。
    三方一起“料事如人”的结果，他倒霉成了夹心馅饼里的馅，受了一场大罪不说，伤怒之下，还失手要了晋王的性命。这让他很不安。京昭不得不弃了她昭王的身份，叛出晋营。秦王现在大概也正为了找他而焦头烂额。他顺便还把轻尘和张敏欣也给拖下了水……唉，这样的热闹，委实不是他这种人想凑，能凑的。的9c
    在他看来，自己最好还是溜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悠闲度日。对他好，对别人也好，是不是。算起来，这几百年里，他不是没有承受过别人的恩情，但就算对方不是滴水之恩，指望他涌泉相报的，对他那种要命的个性也难免是颇多怨言。他会感恩——但是你休想他会因为感恩，就为了报恩，而替他的恩人们做任何在他看来是不公平，不正当的事。
    而每一世，他成人后，都是被人豢养的男宠。除了替恩人在主人面前周旋这种他定然不肯，就算肯也做不好的事情，他还有任何其它报恩的手段吗？嗯，其实，如果他的恩人对他说，把所有你主人赏赐给你的财物都给我，他眼睛不眨就会答应，然后他会转头问他的管家：我的财物都在哪里……但是，话说回来，任何一个人对他这样说，他都可能会答应……滑稽的是，七百年下来，还真没有哪位鲁莽到向他提过这种要求，而他也就从来没有机会发现过，主人赏赐给他的“财物”，他的管家们早就心安理得地当成赏给自己的处理了。
    所以，说到底，其实，阿汉始终没有过报恩的筹码。这忘恩负义，冷酷非人的名声，还有他的大小恩人们愤愤不平的目光，也就硬是跟了他七百年。一个施了恩的人，面对一个有恩却不报，甚至你不挑明就根本不会意识到你帮助过他的人，就算是不恨，也再难有多少好意。这是人之常情。
    他一直是这种稀里糊涂的性子，上不得台面的身份，任何一个跟随他久了的下人，都不会再觉得阿汉从来不打骂他，不故意为难他，有什么值得感激的，反而，总是会对某次阿汉不肯替他拦下主人的责罚耿耿于怀。这就像你去问一个人，你这辈子最不能缺的是什么，庸俗的会回答“金钱”，鸿鹄的会回答“事业”，小白的会回答“爱情”。
    有几个人，会想起来回答：空气……
    阿汉的这几世，人际关系上，算是失败到极点了。每一次，到了最后，他遭遇不幸时，同情他的人都没有几个，更不用说替他鸣不平了。如果有人认真地向他们解释，阿汉此人，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很感激别人的好意，很想报答帮助过他的人的人，恐怕，会被所有人一起嗤之以鼻。
    即使，那的确是再确实没有的事实。
    在傅汉卿看来，受人的恩惠，是天下第一麻烦事。因为报恩是天下第一麻烦事。所以他很怕受人的恩惠。受了人的恩惠，吃饭睡觉当懒猪就不方便了啊。不止是身体累，心更累啊。那将是多么痛苦的人生……而现在，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再跑到京昭身边去，自己将彻底陷入无底深渊。
    小七回来了。眼神呆滞，浑身都微微打着颤。抹去脸上的易容物，露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阿汉哥哥，我不能跟你去庆国了。”
    话未说完，眼泪就要掉下来。
    小七虽然聪明伶俐，也有几分暗器毒药的功夫，但他毕竟还没有满十八，平时在雁翎军里就是个被大家宠着的开心果，哪里当得了什么护卫。昭王将他留在身边，其实更多是为了关照培养他。他是雁翎的孤儿，父兄都战死沙场，母亲也早就过世。他没有亲人，雁翎军中的每个人，也都是他的亲人。
    外面流传的消息，雁翎军弑主而叛，晋军乱，无力西进。
    天寒地冻，秦军粮草被袭，无力久持，双方和谈。
    据说，和谈条约，晋国承诺从此不踏入卫国一步，并许以金银财帛，换取秦卫两国助其剿灭在卫国流窜的雁翎军。的ea
    一颗人头，按军阶，一百两银子起价。姬京昭的人头，价值千金。
    小七便止不住地发抖。原来，雁翎诸人，并没有像昭王和他说的那样，向东北退却，取道庆国，回东湾。
    他们留在了卫国，骚扰秦军。两千人。就算他们个个是马上马下功夫娴熟，能以一当十的精兵，毕竟，他们只有两千人！
    没有后方，没有援军，没有粮草。他们走的，是一条死路。
    而他们在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后，还会被晋买了首级，当作叛徒，示众侮辱。
    现在，他明白了。难怪，难怪他死磨活赖，昭王还是坚持要他来接应傅汉卿，虽然明摆着他该是傅汉卿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想起那些哥哥们，那样温和地笑着摸他的头，那样嘻嘻哈哈地拍他的肩，跟他说，他已经长大了，自己惹下的祸事，总要自己收拾，不能再指望他们。
    原来，他们是在和他告别。原来，他们是要将他支开来，让他不必和他们一起送死！
    在晋国的封锁和秦兵的追击下，那支小小的雁翎军，能支持多久？！！
    不行！他要追上去！他不能这样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恬颜苟活！
    所以，他挺直了身子，将眼中的泪逼了回去。
    “阿汉哥哥，我要去找昭姐姐。卫国比较乱，现在到处在搜查雁翎。包袱里的干粮够吃五天，五天后，你从这里先往东……”
    傅汉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七】雁翎铁牌

    傅汉卿愁眉苦脸地跟着小七在卫国游荡，寻找雁翎军的踪迹。
    其实，当时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找京昭……他吃饱了撑的，去找她做什么啊！是，从小七的话里，一听出她有危险，他就心慌。他不想她死。非常不想。他想找到她，看到她一切平安，才能放心。
    但是！如果她不平安，难道说他找到她，就能帮上忙吗？！傅汉卿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现在内功极好，轻功出众，可除此之外，他一无是处啊！尤其是，他从来没杀过人……不对，从来没有主动杀过人。晋王是被他冲穴时候爆发的内力震死的。问题是，如果当时他不是正急痛攻心，没意识到身上有人，他十有八九是会为了不伤害晋王而选择放弃冲穴的。他这样的人，到了战场上，往好里说是一根废柴，往糟里说就是个天大的累赘。你不杀人人就杀你的时候，哪里容得下犹豫。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周围刀光剑影，他左躲右闪不还手，周围敌人越围越多，旁边一刀砍来，他终于避不开……然后她不得不飞身扑过来救他……
    黑线，黑线。他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帮她，纯粹就是过来祸害她的。但是，话已经出口，他还没学会反悔，只能愁眉苦脸地跟着，心里暗暗祈祷最好晚一点找到京昭他们，让他趁这几天练上一套伤人但不杀人的棍法。
    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老天爷好像还真听到了他的祈祷。几天过去，他们还没有发现雁翎军的影子。
    雁翎军明显是化整为零了。似乎到处都有小股的雁翎军袭击粮仓和运粮队，他们也不贪功，打了就跑，主要是骚扰。不过这种骚扰遍地开花，也不知道到底有几桩是雁翎军干的，几桩是卫人混水摸鱼。秦国两线作战，能留在卫国把守的兵力不多。而为了和晋国开战，他们还在卫国狠刮地皮。
    在秦国人看来，卫国不好守，要将晋国人拒之其外代价太高。那么，如果晋国人打入卫国，他们不把能搜刮的都提前搜刮走了，岂不是留下来白白便宜晋国。一年前，雁翎军在的时候，虽然也搜刮过一番，但是他们军纪好，待人和气，就算是要钱粮也从不过分。而且卫人都知道，那些雁翎军搜刮的钱粮，最后都是送去了秦国。现在秦国又这么不管他们死活地狠命刮，这新仇旧恨，卫人自然就都记到秦国人的头上了。
    眼看家里存粮见底，一旦得了机会，卫人哪有不趁机抢夺粮食的道理。那些本地的卫国军队，有了雁翎军这个挡箭牌，也跟着起哄。他们一样对秦人没好感，反正粮食丢了，都是雁翎军干的。所谓法不责众，秦军暂时还没有和卫国军队翻脸的本钱。一时间，卫国人人说雁翎而心喜，个个翘首以盼雁翎军从自己家门口过一遭……
    本来说，这悬赏雁翎的赏格还是很丰厚的，足以让某些自感手头拮据的人动心。然而，当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秦兵，马鞍上挂了卫国农夫的头颅，头颅上系着劣质的伪造雁翎铁牌，叮咚乱响，一路醉笑驰骋而过，动心的人，也就都死心了。那笔财，不是卫国人能发的。
    所以，卫国人，对雁翎军诸多维护。换了晋国的军队来，他们很可能会怀疑，会抗拒，但是他们信任雁翎。
    人要吃粮，马要吃草。十来万大军在前面蹲着，后方不靖，粮草不继，怎么打仗。云岭里的那支兵马，倒是不需要给养的。这支军队走到哪里，都可以就地取食……只要那里有人。这支出名凶悍的“狼军”，窝在云岭，本来是准备诱敌深入，然后包饺子用的，谁知道被傅汉卿一句话捅了个窟窿，成了废棋。习性使然，他们没有多带粮草的习惯。虽说“两脚羊”肉味鲜嫩，天天吃可就腻味透顶了。雁翎军专盯住了他们的粮道动手，几批军粮被烧的烧劫的劫，这些狼憋得有些坐不住了。
    终于，秦晋和谈了。双方撤兵。秦晋边境上的秦兵，回头，漫过卫国的土地。
    罩在雁翎军头上的那张网，猛然收紧了下来。
    傅汉卿和小七不得不开始潜避行踪。两人向庆国去。小七估计，雁翎军逼迫秦人撤兵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应该是已经在撤退。与其在卫国乱找，不如去庆国他知道的那个“窝点”里和他们汇合。
    挂在秦兵马鞍上，叮咚作响的雁翎铁牌，渐渐，多了货真价实者。
    那一天，小七出手杀了几个秦人的散兵游勇，夺了马匹。藏尸到树林里，他跪在地上，终究隐忍不下，失声痛哭。的3a
    “小铁……小铁……”
    小七怀中抱着的，从马鞍上解下的人头，还留着临死前的痛苦和惊恐。
    血将头发粘结成块，僵硬的表情，合不拢的眼睛。
    那是一颗稚嫩的，未满十六岁的头颅。
    随同京昭和傅汉卿入卫的雁翎八卫中，最年轻的，最羞涩的，曾经涨红了脸，拼命拽着小七的衣角，要他不要激动的……那个……懂事的孩子啊。
    他那还没有发育成熟的身体，如今，正在哪里冻到僵硬，正在哪里被野狗啃食？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小七一样，被赶走，又飞蛾投火一般扑了回来。
    小七流干了眼泪，将那头颅放在地上，拜了几拜，抽刀将头颅砍成碎块。
    红的血，白的脑浆，扎人的头骨碎片。和着泥土埋了。
    不能让他的头颅，被人拿去邀功。
    小七站起来，将铁八的雁翎铁牌，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犹豫了一下，取下自己的雁翎铁牌，问傅汉卿：“昭姐姐的铁牌，还在你那里么。”
    傅汉卿摇头。京昭的铁牌，他到了秦国，就被秦王收了去。
    他也见惯了鲜血和杀戮。但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心口这么闷。那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小七将自己的铁牌挂在傅汉卿的脖子上，顺着衣领，贴身滑下，到胸口。带着小七的体温，温热。
    “雁翎中人，铁牌从不离身。战死，不能收尸骨时，雁翎总要在事后想办法找到战死者的铁牌收葬。雁翎中人，将自己的铁牌给另一人，也就是发誓，将自己的性命给另一个人。”
    小七抬头，看傅汉卿，眼睛红肿，神情却已经平静。
    “我挂小铁的牌子，是发誓代替他活下去。我将自己的牌子给你，是发誓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你。”
    “不……”傅汉卿要将那铁牌取下，小七坚决地握住了他的手，摇头。
    “你能拿下我的铁牌，你能归还昭姐姐的铁牌么？！”
    傅汉卿头脑中一片混沌，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小七话中的含义。
    小七松手，背起包袱。
    “雁翎中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互相交换铁牌：大战前，结为异姓兄弟，发誓同生共死。雁翎中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将铁牌亲手交给一个不是雁翎中的人：发誓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对方。所以，雁翎铁牌，也是我们雁翎人最庄重的定情信物。”
    小七牵马，脸上笑容缥缈。“不是我想保护你。我是要替昭姐姐保护你。我们，去庆国。”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八】倦鸟归巢

    定情……傅汉卿被砸晕了。这哪儿跟哪儿啊！京昭的铁牌，他们还没有离开邯郸的时候，就给了他了。当时要他冒充雁睫，不能没有雁翎铁牌。京昭说现打造来不及，就让他先用她的充数。反正一般人也不会把铁牌从他领子里拉出来给人看号码，而她自己用不到那个。傅汉卿还没有那么自恋，会以为京昭是自认为配不上他、暗恋他、爱在心头口难说……后来他赴秦的时候，京昭将这铁牌给了他，也明说了是给他当护身符用的。
    不过他以前真的没有料到，雁翎铁牌除了身份识别外，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原来，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有她的铁牌，他就是她最重要的人，就算不是爱人，也是她会拼命维护的人。原来，那块护身符，份量竟是如此沉重。难怪，秦王会那么笃定，自己离开后，会去找她。如果不是她想保护他，秦王也不会看出便宜，使出放他出走这一箭三雕的计谋。如果不是他没心没肺地来找她，雁翎便不会叛出晋营，小铁……便不会死……
    傅汉卿心中忽然难过，一阵干呕。那泥水中红的血，白的脑浆，还有客栈中，小铁羞急到通红的脸，就在他眼前晃。他的性命，不该这么昂贵！他死了，还可以重来。而小铁……他再也没有了长大的机会。
    难道说，只因为他救过她的性命，她就该一辈子，不惜代价，舍弃一切，默默保护他？难道说，只因为他救过她的性命，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一辈子享受她的保护，甚至连累别人，也能坦然？
    傅汉卿苦笑了。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啊。事到临头，他才清楚地认识到，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可是……
    如果说，连她，他都觉得不应该。那么，他以前又为什么会以为，凭着短暂的恩惠，短暂的伤害，他就可以要求一个充满猜忌和伤害欲的人，对自己一辈子愧疚宠爱？这样的要求，如今，自己都觉得过分，觉得天真。
    “阿汉，你怎么了？不舒服？”
    …………
    “咦，你没仔细看吗？一般的男宠虽然也有吃有喝，但也未必永远那么清闲，时不时的还要侍酒啊，演舞啊，奏乐啊，参加娱乐工作。只有被小攻捧在手心上的那个不用，整天藏在家里，连看都不肯让无关的人多看一眼。这是为什么？一般来说，这些小受都曾被小攻误会过，伤害过。而后真相大白，小攻悔不当初，痛不欲生，从此千倍百倍来回报小受，小受说一，绝不说二，小受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他立马下令，说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一概处斩。只有得到了这种地位之后，才能真正一生闲适无忧啊。”
    想起当初张敏欣引诱他上钩的时候，描绘的美好生活，傅汉卿有些恍惚。
    “阿汉，你还好吧？”小七驱马靠近他的身边。
    “小七，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有没有可能，你彻底付出一次，以后就可以混吃等死，安然坦然，享受一生。”
    小七有些懊丧。“有一次，我问昭姐姐，既然大家都加入了雁翎，已经是兄弟了，为什么还是会有摩擦误会，甚至背叛。昭姐姐对我说，你以为入了雁翎，就一劳永逸了？如果有人要你付出极大代价，因为以后就可以一劳永逸，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想骗你。第二，他自己被骗了。”
    傅汉卿轻笑了一声。张敏欣，你骗得我好惨。原来，不是我努力不够，也不是我运气不好。原来，我的论题，根本就不曾有过这样完成的可能。
    我那猪一样的幸福生活啊……傅汉卿在心里叹息。
    再见吧。
    ————————————————————————————————————————
    庆国，三家屯。
    毡帐，牛羊，战马。
    无垠草原，白雪覆盖。云岭山脉给西南边的天空镶了一道暗青色的边。
    “云第，你组织赤翼的兄弟，今天下午开始，分羽撤离。”
    毡帐中，云第盯着在火盆里缓缓燃烧，发出暗红色光的干牛粪，沉默抗议。
    文经揉了揉太阳穴。“云第，我知道，你不想走。可是，这里的弟兄越聚越多，迟早会引起庆国的警惕。我们已经和秦晋两个国家成为死敌，再不能加个庆国了。”
    “翎主还没有回来。”
    “是！难道我就不知道，她还没有撤出来！我们两千兄弟也只出来了一半！”
    文经强压下怒火。“这里预备下的粮草，已经不够我们支持五天了。不撤离到能找到水草的地方，你是想所有人都饿死在这里吗？”
    “你们先走。我们赤翼最后走。”
    文经气得脸色发白。自从他的亲弟弟在京昭入卫的途中，上演了惊心动魄的那一幕，他一直心中有愧。几年间，他忙于军务，太过忽视自己这个弟弟的想法了，以至于弟弟背叛他也不知。虽然京昭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仍然按照惯例，让他在她不在的时候，代领四翼，但他的心里终究是有些底气不足，抑郁寡欢，再不复从前的意气飞扬。另外三翼之主，因为那场变故，心中也难免隐隐对他有些不服。
    但是，这一次……
    “雁翎军规：令必行，禁必止。云第，你不满意我，等到了东湾，你可以和单虎和宜斌他们两个一起，弹劾罢黜了我。现在，我没空和你解释。听令！或者，交出你的将印来！”
    云第坐了片刻，终于起身，施礼，闷闷地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宜斌劝慰文经：“别生气了。到现在还有八百散羽没能归巢，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第一次见识。他也就是心里不痛快，闹一闹，还是分得出轻重，不会不听你指令的。”
    文经颓然，苦笑。云第心情不好，可以任性，可以向他发泄。他心情忧虑，夜夜难眠，又该向谁去诉说？只因为他是那个刚强的，稳健的，分得出轻重的，大家便都觉得，他应当将云第的那份苦恼焦虑也一起承担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已经要被压垮了啊。
    单虎突然向他们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人跪到地上，侧头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倾听。
    “骑兵，两万以上，东北。”
    三人对望一眼，额头上一起冒出冷汗来。
    “云第哥哥！喂！云第哥哥！昭姐姐回来了没？”
    门外，传来小七大声询问的声音。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四十九】决战沙场

    乌暗的皮甲，藤蔓般铺散在左边脸颊的青色纹身，男持枪，女持弓，呼喝嚎叫，奔马如飞。
    庆国之兵。
    匆忙而并不慌乱，雁翎集结成圆阵，刀枪闪光，对外。他们在卫国骚扰的时候，为了隐蔽，很多人都弃了马。现在是骑兵在外，护着步兵。步兵单腿跪下，在骑兵之后，张弓搭箭，稳稳地从马腿之间的空隙瞄出去。的25
    一个甜瓜切开两半，庆国兵马是那厚实甜美的瓜肉，他们是瓜肉中间那一掬瓤籽。
    庆兵并不合围。来回打马奔驰，马蹄如雷震地，却空出西南方，诱人的一个缺口。
    兵威之前，雁翎军巍然不动。平原之上，无处躲藏，阵势一溃，万马奔腾之中，骑兵中跑得快的，勉强还有几分脱逃的希望，步兵就真会成了别人的马下之泥。
    雁翎军成名五十余载，绝非侥幸。他们有细腻的配合，严整的军规，还有那一份临危不惧的宁定。
    这支军队败过，退过，没有溃过。
    庆兵骤停，东北方，乌压压一片兵马。千军万马，战场上，却忽然一片寂静。
    东北方向的兵马中，升起一杆金色的旗帜。
    一掬瓤籽的正中央，文经失笑。
    “竟然是庆王亲临。我雁翎军，何德何能！”
    眉眼间，却又意气飞扬起来。文经伸手解开了自己的铠甲。里面，是一身轻薄的白衣。
    “云第。”
    “在。”
    “从我离开起，我不在时，四翼以你为首。”
    云第几乎张口说不要，然而，到底还是扭过脸去，咬紧了牙。“遵命。”
    虽然雁翎兵都是能够马上马下作战的全面手，但是术有专精，他的赤翼，便是骑术最佳的。最合适突围，逃命。
    “宜斌，单虎，该怎么做，你们知道。”
    那两人笑了，上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你放心。”
    文经上马，寒风中，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用马鞭指向东南。
    “云第，以后，你身为四翼之主，万万不可任性。西南方是死路，你带着他们从东南冲出去，然后一直向东，不要回头！明白么，不要回头！”
    云第转回头来，直视他，眼中有泪！
    “你放心！我是四翼之首！”
    文经手中抓了一块白布，忽然一幅奸计得逞的狡诈笑容。
    “太好了，我尝了几年的滋味，现在终于轮到你也来试试了，哈哈哈哈！”
    云第心中沉郁，却也笑了出来：“滚你的吧！快去快回！”
    是啊，文经，这个滋味，我也尝到了。当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取舍和牺牲，当你责无旁贷地，要担当下决定每一次取舍和牺牲的责任，无可推托……文经，我知道了。这几年，以前那个潇洒无羁，嬉笑怒骂的你，去了哪里。文经，我是真的，知道了。
    对不起…………
    弃甲弃刀，白衣白旗。如果庆国的军队不是为了剿灭他们而来，文经这样的装束走出去，对方当知雁翎并无敌意，并且是要试图讲和。如果他能进入庆军，也许能说服庆王，免去这一次战事。以庆王的身份，这两千人中，也唯有他，才堪可匹配。所以，只有他去。
    但是，庆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并且已经摆出了歼灭他们的架势。文经此去，十之八九，是得不到说话的机会，就会被万箭穿心。然而，这一线生机，身为四翼之主，他不能不求！
    雁翎军已经在变换阵势，骑兵镇西南，步兵张弓搭箭，指向东北。
    一旦文经被杀，他们将作出向西南逃窜的假象。然后，当庆兵追击之时，赤翼骑兵将向东南而走，而剩下的人……死战，战死，尽可能拖住庆兵。
    文经正准备打马出阵，有人拉住了他的马缰。
    傅汉卿。
    —————————————————————————————————————
    百里之外，另一处战场。
    仍然是甜瓜，瓜中，仍然有瓜瓤。
    但这个甜瓜，是完完整整，没有缺口。
    几千秦兵，中间围困的，是几十骑雁翎。人人带伤，个个染血。
    对峙。
    京昭还是那身显眼的亮银铠甲，坐在乌骓之上，神色平和。抬眼看看天色，她微微皱眉。他们拖延不到天黑了。
    如狼似虎的秦兵，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大堆的金银财宝，跃跃欲试。如果不是上峰的命令，他们早就将这几个人乱箭射成了刺猬。
    京昭微笑。嗯，千金呢，我也算贵重物品了。
    她将头盔取下，拢了拢汗湿的头发。
    近处秦兵的神色里又添加了些别的东西。
    京昭觉得好笑。
    这一年来，她的内功不再压抑她身为女性的特质，她的身体，便慢慢有了属于女子的曲线。这个她可以用布裹掩饰，但是五官的线条渐渐柔和，她可是无能为力了。平时和她天天在一起的人觉察不出，这些第一次见她的秦兵，却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她是个女人。还是个长相过得去的女人。唉，可惜啊……
    她恶作剧般向那几个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意淫不止的秦兵抛出一个妩媚的笑。在宫中长大，没吃过猪肉她也见过猪跑啊。
    那几个人反应不大，倒是她身边，刷刷刷，投来数道震惊到呆滞的目光。
    京昭无奈敛了笑，瞪了一眼身边的几位。“怎么？”
    那几位很有默契地扭头，红脸。
    唉，可惜啊……京昭心中再次哀叹。没有使美人计的资质啊。要是能把他的脸借过来用用该多好……
    京昭被自己的邪念逗乐了。刷刷刷，旁边又是数道震惊到呆滞的目光。
    京昭将头盔戴上，正了正。
    秦兵没有迷惑到，身边的人倒是快给自己吓傻。亏了。
    她是无聊。现在秦兵不动，她乐得恢复体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样围着他们，是要等某位大人物来问话。死尸是不会回答问题的。
    自从在庆卫边境被秦兵发现行踪，这些秦兵就如附骨之蛆，摆脱不掉。于是她干脆亮了身份，招摇起来，将更多的秦兵吸引到她身边。
    她的身边多一个人，其他正在撤离的雁翎就少一个敌手。而不出她所料，秦兵舍不得杀了她，而是想活捉。这就给了她很大的机动余地。
    只是，到了今天，也终于是，逃不掉了。
    青色的旗帜下，一个声音遥遥传来。“昭王，别来无恙。”
    京昭向声音的方向看去。隔着重重兵马，看不见秦王的身影。
    “能和阁下并肩驰骋，是京昭的荣幸。”
    用内力送出的声音，悠悠荡荡，飘在战场之上。
    “如果你现在告知本王那人的下落，并束手就缚，我可以绕过你身边兵士的性命。”
    京昭叹气，微笑。终于，是没有再拖延的可能了啊。她抬头看着蓝天，看着那洁净的白云，心中一片宁静。
    真的是……不想这样死。可惜……可惜……
    “只可惜，第一，我不知道他的下落。第二，我不能束手就缚。第三，你身边的狼军，俘虏敌军，从来就不留活口！”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哨，含在口中。
    清厉的，类似雁鸣的哨声，穿透长空。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长长长……
    重兵逼近，迅速撤离，不必救援……重兵逼近，迅速撤离，不必救援……
    不知道，二十五里之内，有无能听懂这哨音之人。
    她举起手中青锋宝剑，指向西方。
    “冲锋！”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 代价几何

    “有爱，实在是太有爱了！唉，他为了他，白衣赴死，感人肺腑啊！”
    小楼中人，虽然不能直接听到世间的声音，但是却可以借着入世同学之耳，听得他们所能听到的一切。文经和云第的一番对话，已经让张敏欣要流口水了。强攻强受，本就是她心中最爱。
    傅汉卿的反应却慢了一拍。他刚到这里，雁翎军便忙着整队应战，他一个闲人，当然不好开口询问什么，只能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跟着指挥走。雁翎军中众人，则很有默契地，将他和四位翼主一般看待，层层将他围在了正中保护。潜意识里，因为肖蓓欣的关系，傅汉卿没将庆国的军队当成敌人。只想着文经一去，自然误会冰释，危机解除。直到文经上了马，看周围人的神色，才真正意识到他此行的凶险，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马缰。
    “危险。”
    文经正冷得浑身打哆嗦，一边试图将马缰夺回来，一边没好气地说：“当然危险。再不让我走，还没见到庆王我就要被冻死在路上了。”
    “让我去。”的42
    文经作势要用马鞭柄敲傅汉卿的头，最后还是收了回来，笑道：“小家伙，你懂得什么？你什么身份？派你去向人求饶，算怎么回事。就算是你见到了庆王，他也不会肯听你说话的。”
    按年龄说，傅汉卿才满二十，文经稍微倚老卖老一下，还真的有这样教训他的资格。
    傅汉卿正要说话，张敏欣的怒吼炸雷般响起在耳边：“阿汉！你做什么！”
    傅汉卿被震得差点伸手捂耳朵，还是对文经说：“也许我能让庆王答应放过我们。”
    张敏欣已经料到他要做什么了，急得跺脚。
    “阿汉！你这是借助小楼的力量，严重干扰现世，会被罚的！就算你死了，都将不得解脱！五十年啊！你会被束缚在自己的尸体里，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五十年！你疯了吗？你是学生，他们只不过是你上课用的教具！教具！”
    傅汉卿置若罔闻，宁定说道：“庆王后曾经说过……”
    听着傅汉卿口中吐出禁忌的话语，张敏欣颓然喃喃：“疯子！傻子！阿汉，我要被你害死了！”
    那句秘语，如果傅汉卿是用来救自己，这等小事，张敏欣有九成九的把握不会被电脑注意。但是，战场之上！这样的话从一方使节口中说出，这曝光度可太大了。上一次，云岭的兵情，因为当时秦王让傅汉卿在他身边听取过无数“军机”，电脑又不可能完整记录那些，所以糊弄过去完全没有问题。可这一次，若是几千人的生死，取决于一句明显不是来自现世的，他也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得知的话，电脑如果还察觉不出是他们做了手脚，那电脑就是一堆废铁了。
    这样的违反规定，而且干扰如此之大，可不是轻轻罚些分数就算完事的。她自己已经完成了模拟，就是被罚也不过再入世一回，她那种论题，无所谓。可是，阿汉……唉。”
    傅汉卿诚恳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张敏欣，对不起。他们的性命，只有一次。让我看着他们死，我做不到。”
    张敏欣有气无力道：“算了，咱俩一起等死吧。小背心很喜欢当皇后，我也很怀念母爱的感觉……”
    这当然不是实话。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就算是再自由，再奢华，对于他们这些来自无拘无束的未来的人来说，都和坐牢没什么两样。除了阿汉这种怪物，没有人真的不在乎。不过，事已至此，埋怨后悔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她只是叹气，对阿汉道：“你这个主犯，五十年的惩罚恐怕是逃不掉。别忘了，长痛不如短痛，可能的话，到时候交待人把你自己给火化了。”
    她很怀疑这会儿自己这样的提醒，阿汉会听进去。但是一旦电脑查实他们联手作弊，作为惩罚的一部分，阿汉和小楼的联系很可能会被完全切断。她现在不提醒，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傅汉卿则根本不在乎。开始他的确不知道自己会受罚，但是听张敏欣提醒“五十年”的时候，就完全明白了。前两天小容刚闹了那么一出，他当然有所耳闻。但是，想想看，情况好的话，不过受一次烈火焚身之苦，忍忍就过。外加当五十年孤魂野鬼，那对他来说连惩罚都算不上。三百年的星星他都自愿看过了，再加个无人打扰的五十年，他有什么不乐意。
    “如果我受点苦，就可以救下一千人的性命，那很划算。另外，我该替他们谢谢你。”
    张敏欣哼了一声，关掉了通讯。自作孽，不可活啊。阿汉以前是什么都不在意，现在倒好，她费尽心机的结果，他学会在意旁人了，可是还和以前一样不在意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啊……我到底做了什么……
    机房内，张敏欣郁闷得想砸东西。
    雁翎诸人自然感受不到张敏欣的烦恼。虽然傅汉卿不肯透露秘语的来源，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认定这秘语的真实性。雁翎中人……咳咳，研究傅汉卿的品性，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他要自己去庆军那边，雁翎人是坚决不让的。傅汉卿没有争论的天分，只得松了手，看文经出去。
    雁翎军中，没有人会天真到以为，单纯凭借皇后一句玩笑般的秘语，一国之主，就会放过他们这些被包围的敌人。那也太儿戏了。但是，有这一层关系，若是对方本来并没有赶尽杀绝之意，谈判成功的机会，的确大了很多。
    云第看傅汉卿发呆，牵了自己那匹神骏的青骢马过来，将缰绳塞在傅汉卿手里。青骢马有些不满地以蹄刨地，云第抚摩它的鬃毛，安慰它。青骢马通灵，明白主人的意思，安静了下来。
    “阿汉，你也上马吧。万一谈不拢，你跟紧我。”
    “我……”傅汉卿刚想说什么，忽然心中一颤，侧耳凝神。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长长长……
    那哨音是如此微弱，却又是如此决绝。他甚至分辨不出，这声音到底他是耳中听得，还仅仅是他那超高精神力带来的心灵的遥感。
    —————————————————————————————————————————
    大秃脑袋光可鉴人，络腮胡子硬扎扎，油腻腻。庆王在马背之上，手持羊腿，啃得满嘴汁水横流。
    “他奶奶的，不对味啊！”
    庆王咕哝着。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手中羊腿，还是对面的雁翎军。
    天下人皆知，他家里有一只母老虎。可庆国的传统男人，从来以守护自己孩子的母亲为最高荣耀，他乐在其中，丝毫不以为耻。不过，如果有谁，因为他对妻子的容让，就当他是只没有骨头的软虫子，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家里有只母老虎，他当然是那只更加健壮的，笑眯眯的公老虎。
    只扫过雁翎军一眼，他就知道，这次自己恐怕是被人骗了。一支强敌当前，不争先逃命的队伍，一支配合到如此天衣无缝的军队，将士之间，需要怎样的坦荡和信任。一支凶残嗜血的军队里，绝对没有人敢于完全将自己后背交给同伴！这支军队，会无故越境，屠杀牧民？荒唐！如果不是自己谨慎持重，没有一上来就发起冲锋，那么现在偷笑的，会是谁呢？
    但是他面色上点滴不露，仍旧一幅无脑莽夫的做派，眼角却貌似无意地瞟过身边之人。
    妹妹，你可能会伤心了。
    远处那水泼不进的阵型中，一骑单骑，缓缓而出。
    “哈哈哈哈！好小子！有胆气！老子去会一会他！传令全军，不许放箭，听到没有，不许放箭啊！让开，让开让开！”
    一夹胯下的肥马，他用手中的羊腿拨拉开侍卫们，乐颠颠往外冲。扮猪吃老虎是庆王的拿手好戏。他的侍卫们对自己陛下表面上的狂性鲁莽已经习惯了，也不阻拦，只是护卫在他身后。
    庆王自然不会跑到对方的弓箭射程之内，也不过出列几步，摆出欢迎的姿态来。雁翎诸人看到这一幕，心松了不少。
    眼见文经和庆王已经能够看清对方面目，庆军营中，却传来几声弓弦的轻响。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一】毛里伦巴

    庆军营，传来几声弓弦的轻响。
    正在此时，庆王却拨马回头，似乎要对身后的侍卫们交待什么。
    马横，身移。庆王一扬手，然后，似乎对两支羽箭先后钉到了自己手中羊腿上，极其的不解。
    羊腿上，箭头扎处，肉色迅速地变黑了。
    同时变黑的还有庆王的脸色。他向着庆军，挥舞手中羊腿，形象滑稽，下的命令却丝毫也不可笑。
    “弦上无箭者，杀！”
    庆军之中，几处金铁交撞，几声惨叫闷哼。
    庆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军中自己那个面色惨白的妹夫一眼。他没有下令留活口，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这一次出兵，本来也是对此人的一种试探。只可惜，他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轻易就露出了马脚。唉，妹妹啊妹妹，你选的夫婿，鬼祟也就罢了，居然还是这么一位糊不上墙的角色，你的那个眼力，实在是……也好，这样，等事情结束，你也就不会有多少伤心。老哥正好和嫂子合计，再给你挑个好的……
    庆国的女子，孀居再嫁，天经地义。
    那一阵冷箭，庆王身后的侍卫们拨落了七八支，庆王挡了两支，剩下的几支，以文经的身手，已经可以避过。然而他顾得了自己，却顾不得身下的马匹，一支毒箭插入马腿之上，那马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倒地抽搐，顷刻而亡。文经跌落在地，就势滚了几圈，卸去了冲力。
    文经落马之时，雁翎军中，阵形一乱。却见一骑神骏的青骢马，从雁翎军中疾奔而出。马背上人也一样不着铠甲，轻装俯身，方向，却是直直冲向西南方包围圈的那个缺口。
    庆军放不得箭，只得调动兵马直接拦截。却听得那千余雁翎兵齐声吼道：
    “毛里求斯没有毛！伦敦巴黎任逍遥！”
    战场上，小楼中，登时无限精彩。
    张敏欣哀嚎了一声。
    小楼电脑疯狂运转。
    正在虚拟游戏中玩得不亦乐乎的几位同学，眼见对面剩下最后一点血皮了，正兴奋时却突然被电脑以资源不足为由，强行踢出下线，捶胸顿足中。
    庆王手一哆嗦，羊腿掉了，人也在马上晃了几晃……西南方向，拦截的兵马滞了一滞……
    那匹脚力极快的青骢马，便赶在合围之前，驮着傅汉卿，一股轻烟般穿了出去。
    此时，云第很希望自己有四只眼睛，两只看前面文经的安危，两只安放在后脑勺上看后面傅汉卿突围是否顺利。
    赴卫的途中，京昭捡最重要的几种哨音，告诉过傅汉卿，所以他懂得其中意义。但他听得到哨音，别人听不到。他认定了那哨音是京昭吹出的，却无法证实。的确，这哨音，可能是仍然在外的八百散羽中任何一人吹出，如果是雁翎中人，可以从哨音的细微强弱长短的变化中分辨出地位高的吹哨者，傅汉卿却哪里有这种本事。他认定这哨音是京昭发出的，说起来，根本就是歪打正着：他只听过京昭一人吹哨，于是，他觉得，现在的哨音，和她那次吹的，音色很象！如果他知道雁哨的声音其实大同小异，早就没这个自信了。
    但是，云第心中的沉重，却丝毫不减。重兵逼近，迅速撤离，不必救援！如果是有人要剿灭他们，假冒雁哨，不会选择这种含义的哨音。而雁翎中人，不到完全的绝境，不会用这种示警的哨音。雁翎现在是自顾不暇，就算是他们有余力，也绝对不会去救援发出这样哨音的同伴，而是会选择撤离。否则，便是对将要牺牲的弟兄的最大不敬。
    可是，如果，吹哨的人，真的是……真的是……
    云第的眼睛，最后还是落在了傅汉卿的身上。就算那边的人还没有死，单靠雁翎军，也不可能给他们争出一线生机。现在的一线生机，只能着落在浑水摸鱼，将对面的庆国军队一起拉下水上。而傅汉卿，他不是雁翎中人，不必受京昭“撤离”命令的辖制。他轻功最好，最合适去打探消息。
    所以，云第当机立断，青骢给傅汉卿，雁哨给傅汉卿，让他去看看，来的是何方军队，多少人马，还有没有……仍然在作战的雁翎。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有半分“撤离”的可能。在傅汉卿突围的关键之时，他也喝令全军，将那句秘语公然喊了出去。
    文经，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你抓紧。
    文经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雪。但是他挺拔了身体，神色沉静，却也不显得狼狈。身后雁翎军的高呼，让他皱了下眉头，心知情况有变，却苦于判断不出，云第那里是着急些什么。还是依足了礼数，向庆王俯身为礼：“多谢陛下相救。”
    庆王挡下的那两支箭，来势之猛，角度之刁钻，他恐怕是很难完全避开的。
    庆王嘿然道：“家里这点破事，全让你给看见了。丢人。喂，你们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雁翎军在卫国这一遭，标志身份的军服雁羽早就都丢弃了，现在的装束纯粹就是一杂牌军，庆王当然认不出来。
    文经抬头，直视庆王，微笑。
    “我们是京昭麾下的雁翎军。”
    此言一出，雁翎军，从此正式脱离晋国统属。
    庆王大乐，原来是雁翎，难怪如此作风。他翻身下马，亲热地给了文经一个熊抱。“我说呢！我那口子怎么会给你们暗号！原来你们是昭王的部下啊！”
    呃……文经有点犯傻。不可能啊，头儿和庆后什么时候搭上线的？这两位如果有交情，她怎么会半点不交待，让他们老鼠似的躲藏这么多天？不过，现在这个“误会”，明显是对他们有好处。文经满腹疑问，却不敢泄漏半点，心中七上八下，十分憋闷。
    误会，纯粹是误会。其一，肖蓓欣一直对京昭这个全凭自己拼杀出来的巾帼英雄欣赏加崇拜，平时和庆王说起她来不是一次两次，而且每次都是一双星星眼，所以，庆王现在听说雁翎军有这秘语，丝毫不觉得突兀。其二，庆军此次行动，除了巡边，探查南部边境上的异动，还有试探庆王这位妹夫的目的。而不相信他这位妹夫，掇窜他走这一遭的，不是别人，就是他那个鬼主意多多还总爱背地里搞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的亲亲老婆。现在，妹夫间谍暴露在雁翎军前，庆王自然是很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老婆和京昭惺惺相惜，悄悄伸了手过来，定下了这个协议！毕竟，和伪敌人比和真敌人对峙的时候，清理内部更加安全些……
    于是，他热情洋溢地将自己的披风给衣衫单薄的文经披上，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勾肩搭背地往庆军中去，那窃窃私语的谈话内容，就不足为旁人道了。
    “你岁数多大？身体健康？家里有没有老婆？啊，很好，很好……我有个妹妹……”
    “陛下，我的年龄还是偏大了些，我们军中有好些兄弟，人品相貌，都是顶尖。尤其是现在的四翼之主，云第……那个，天赋异禀……嘿嘿……”
    云第抻着脖子，遥望见他们两个友好的样子，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欢喜，丝毫没有料到，某人已经极其没有义气地将他给打包卖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二】死生在天

    人力有时而竭。
    京昭的力，竭了。
    当所有围护着她的雁翎兵死伤殆尽，当跟随她数年的乌骓嘶鸣着，跪倒在地，再也不能站起来。
    当乌骓那双毛茸茸的眼睛不舍地望着她，最后一次向她扬起长长的脖颈。
    她最后一次挥舞手中卷刃的三尺青锋，将围拢的秦兵逼退两步，跪在乌骓之旁，抚摸它染血的鬃毛。
    乌骓颤抖着，喷出最后一口气，浓密的睫毛，终于遮盖了那双通灵的眼。
    遥遥的，传来秦王的叹息。“京昭，你这是何苦。晋国如此待你，你还何必为它尽忠？念你也是一时英杰，朕不折辱你。你若是坚持不降，就自尽吧。朕留你全尸。”
    京昭摇晃着站起来，手在抖，肩在抖，腿在抖。甩掉头盔，脱去银甲，她深吸了一口气，拔出深插入乌骓肚腹中的秦人弯刀，横在颈上。
    抬头，闭眼，面向阳光，感受那将要永别了的光明和温暖。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今天的结局，她无怨，也无悔。
    小小的孩子，她的弟弟，可以活下来。逆行倒施的晋王，殁。秦晋兵戈，暂止。晋国有了喘息的机会，雁翎大部，也扎根东湾。她的心事，了结了。
    她自知自己的心终究不够狠，手终究不够辣。她也自知自己并非天赋奇才，绝顶聪明。因此，她从来不曾奢望过，自己往前踏出任何一步，会不必付出相应的代价。她所依赖的，是过人的冷静，精确的计算，还有取舍的果决。
    所以，在生命即将终结的这一刻，她盘点一番，释然而笑。
    二十六年，她不可能做到比现在更好。
    周围的秦兵已经有些懈怠，完全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好奇心态，要瞧她是如何凄美地血染疆场，玉陨香消。
    京昭嘴角边的笑意，就浓了起来。身为女人，虽然经常不方便，有时候，却也真的有用呢。
    她睁开眯着的眼睛，双眸已经染上一层血色。断喝声起，人随刀行，她竟是将轻功运到极致，向着秦王声音的方向，疾冲而去！
    秦兵大惊，近处的急速拦截，远处的，有些鲁莽之人，甚至向她开弓放箭，误伤秦兵无数。但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羽箭强弩，她都不躲不避，只管将那把弯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影，破开前路，身形不停！
    击打到她身上要害的利器，都意外地被她贴身所穿的秘银链甲挡了下来。这薄薄的，昂贵的秘银链甲，还是雁翎落羽的师傅，熔了当时穿过傅汉卿身上的秘银锁链制造的，世间几乎无人知晓。这是她保命的最后一道屏障。至于四肢不要紧处，受到伤害，她根本不管不顾。也不过十几丈的距离，她已经全身浴血，不知道有多少是她自己的，而又有多少，来自她手下的亡魂。
    秘银甲受力过多，处处崩裂，她的神志也已经开始迷离。视野中，终于出现了秦王惊愕的脸。她飞身而起，直扑过去！人在半空，右手的弯刀猛然甩出，直向秦王的胸口而去！
    秦王不动。他是震惊，但并无恐惧。没想到，她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施展起天魔解体大法，仍能有如斯威力。
    那一个多月，夜夜金针刺穴，渡气相助时，无意间，傅汉卿激发了她体内的精神力。所以，她拼命之时，爆发的潜力之大，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秦王身边，自有人击落了京昭射出的弯刀。另有人揉身而上，和尚未落地的京昭，在空中毫无花巧地对了一掌。
    一掌对过，京昭口中喷血，向后飞落。
    一腔热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其实，不必了。天魔解体，必不能久。就算是不加这一掌，她也已经是经脉寸断，再无生理。
    一股孤傲，支撑她拼死一博。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伤害到有高手保护的秦王。她求的，不过是一个乱刃分尸，践踏成泥的结局。
    那样的结局，才适合于她。
    下落，下落。不过是一瞬间，在她的感觉里，却如此漫长。
    漫长到她可以安然回顾，记忆里，便看见了那个漂亮到没有天理的人，看见了那双清澈的眼。
    早就明白，她和他，注定了没有交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在这漫长的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对于她来说，是怎样的意义。
    那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让她愿意死在他怀里的人。
    下落，下落。她的五感渐失。意外地，下落感消失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地面的冷硬。
    她落下的地方，有温暖，有柔软。
    勉强睁开眼，模糊间，对上两点清澈的星光。她微笑，叹息。真不错，临死了，她还可以做个美梦。
    “带我……走……”
    怀中的人躯体沉重，瘫软，没有了声息。傅汉卿僵木，张口想唤醒她，却发不出声音。生命力正从他怀中的躯体中迅速地流失，他用掌心对了她的气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内力输送进去。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救她。她不应该死，所以他要救她。
    周围的秦兵没有来打扰。他冲入秦军的时候，只凭手中一根铁棍，便是所向披靡。没有人，可以象他这样奢侈地，内力掀起的漩涡，不但保护自己，还保护身下的马匹。所有的刀剑，和他手中的铁棍相碰，就是脱手而飞的下场。所有的弩箭，也都无法伤害到他。那些人围着，等着，等着他们的王，派遣高手过来。的3c
    京昭的经脉持续崩毁，就像漏气的轮胎，根本无法容纳他的内力。傅汉卿立刻将自己的精神力也注入她的体内，试图维护和修补京昭的经脉。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修补的速度，还是跟不上京昭体内经脉崩坏的速度。是天才又怎样？拥有内力浩瀚如海，甚至不惜违反规定，豁出受罚动用精神力，又怎样？！到头来，他救不了她！
    不应该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无力，无措，无奈，陌生的情绪，如同沙漠中的洪水，猛然席卷了他，随即又消褪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冰凉的麻木，还有冷漠。周围的一切，忽然都离他很远，很远。他知道自己仍然抓着青骢的缰绳，但是却感受不到缰绳的粗糙。他知道自己怀中所抱之人，浑身浴血，但是他却闻不到血腥，感觉不到那种粘腻的温热和湿润。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似乎，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是十分紧急的吧。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傅汉卿皱了眉头，勉强思索。他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这种状态，明明灵魂是清醒的，整个身体，包括头脑，却似乎锈蚀了似的，不动，不转，不肯感知。在狄靖手中，十数年金笼的囚禁，人的身体，总是能发掘出一些自我保护的本能。但是，已经过了三百年了啊，也已经换了身体，现在，却为什么，忽然会这样？
    一丝顽强的危机感在他身体里拼命挣扎着，催促他要尽快挣脱出来，可是，他却找不到出口。其实，现在，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持刀将他斩于马下。然而，竟然没有人胆敢在此刻冒险上前。
    “卿卿！你的伤势怎样？晋营的事，朕都知道了。”
    远远的，又是秦王的声音。
    “你要为朕分忧，朕很欣慰。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傻呢？和朕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去离间晋军。对朕来说，晋卫所有的土地，加在一起，又怎么及得上一个你！”
    十数个高手，品字形，稳稳将傅汉卿困在其中。
    秦王的声音，温和，充满诱惑。“卿卿，别胡闹了，快回来吧。你自作主张，也是为了朕。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朕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
    这声音给傅汉卿打开了一条门缝，他摇摇头，终于从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抬起头，望向秦王的方向。的2a
    “我要带她走。”
    他既然救不下她，那她最后的心愿，他要帮助她达成。
    秦王不悦。“卿卿！”
    傅汉卿看看周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秦兵，心里也犹豫。他实在并不愿意伤人。可是他仍然坚持：
    “我要送她走。不要拦我好吗？”
    “傅汉卿！你当真以为，朕就舍不得杀你？”
    傅汉卿仍然试图避免流血。
    “她不愿意死在这里。我送她走，然后我会回来，听凭你的处置。”
    “卿卿，你似乎忘记了，你是朕的人，你并没有和朕讲条件的资格。你放心，朕不会和一个死人过不去。你把她放下，过来。朕会令人将她厚葬。”
    傅汉卿叹息，拨马，向着西南方，如临大敌的秦兵们，抱歉地笑。
    “对不起，我必须走。”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三】今生无缘

    京昭没有想过自己会怕痛，怕死。但是！被人拽着，在死亡的边缘来回拉锯，这却实在是太过份了。一次次沉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又一次次被拉出来，感受全身筋骨寸断的剧痛，她终于咬牙切齿地，奋力要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只为了能开口骂那个拉着自己不放的，多管闲事的家伙一句：你他妈的混蛋！
    一点，又一点，尽可能地收束住注入她心口的暖流。渐渐地，又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一只臂膀环抱着她，手按在她的气海上，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身体里，支撑她的生命，身体在颠簸，脸上有强烈的冷风吹过，他们应该是在马上。全身经脉不停崩毁的剧痛，也越发清晰难忍。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终于骂了出来，声音流过喉咙，却变成了轻微的呻吟。
    听觉也回来了。“京昭，京昭……”
    玉裂，冰碎。那如同冰玉相击般好听的声音里，掺杂着嘶哑和喘息。
    怎么会是他？京昭心里一急，双眼居然睁了开来，但视线还是一片模糊不清。
    “阿汉？！”的e1
    “你要去哪里？你要我带你去哪里？”
    京昭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话：带我走……但是，她可没有真的打算过，要让他在千军万马中带她走啊！那时候她以为傅汉卿不过是一抹幻影，一个前来勾魂的幽灵，而他，竟然因为她的一句话，真的就带她杀了出来？
    视线已经清晰了不少，京昭忍痛转头，向后面张望，毫不意外地看到有五六匹马远远地缀着他们。
    青骢再神骏，驮着两个人，也甩不开追兵。但是被傅汉卿突围时的气势吓到，也没有哪个小兵追上来。
    后面那几个，是高手。正等着傅汉卿精疲力竭的高手。
    秦王现在很庆幸。庆幸傅汉卿是向外冲，而没有想起要抓他当人质。
    他不是人！望着那一骑两人，所向披靡，破阵而走，留下一路骨断筋折，哭爹喊娘的秦兵时，秦王心中竟然浮起这样荒谬的念头。
    从来不知道，他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就算是他网罗的高手，也只能避其锋芒。
    从来不知道，那样温和懦弱的一个人，下手可以如此之重，毫不犹豫，毫不留情。
    一边不停地请求周围人让开，不停地向被他打倒的人说着对不起，一边凶狠地一次次挥棒击出。
    血肉横飞中，曾经是那样干净的人，状如修罗恶鬼。
    这个人，却曾经曲意逢迎，日日在他的身下，宛转承欢。
    “我既然是你的人，你要我做什么，我自然都会去做。”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好，我就好。”
    “我从来不说假话。”
    曾几何时，那个人认真地，诚挚地和他说出这些话，他面上敷衍，心中却不过付之一笑。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当初，是多么的愚蠢！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他当初怎么能将他拘于宫中，压在身下。如果他曾经有过半分背叛之念，那日日夜夜，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早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轻轻松松，将他变成一具死尸。
    本来，他们可以……可以……悔之，晚矣！
    就算是傅汉卿肯回来，他也明知，在今天，见识了他的武功后，他再也不可能，一如既往地相待于他。
    除非是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再日日给他灌下化功的药物。他又怎么敢，再次毫不设防地接近于他，和他亲昵。
    可是，如果他那样做了，傅汉卿，又怎么还会是原来的那个傅汉卿！
    那个见了他，会笑，会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批阅奏章，那个从来不给他添麻烦的，心里时刻有他的，床榻之上，风情万种的……傅汉卿……
    那个心思纯净，可以令他放松，陪他放纵，任他左右，让他迷醉的……傅汉卿啊……
    以往，他一片赤诚，他不敢相信，定要试探。如今，他试探成功了，终于可以安心了。
    那人以往，确是一片赤诚。
    可是这试探的代价，却是永远断绝了他们，再回到那个以往的可能。
    这一场算计，他输得精光。
    时至此时，他是真的后悔！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早知今日，他宁可选择一辈子被傅汉卿蒙在鼓里，宁可永远闭了眼，当傅汉卿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宠，爱他，信他。
    但是，他苦笑。如果不是已知今日，他又怎么可能相信傅汉卿，他又怎么可能不去试探傅汉卿……
    心中百味陈杂，他终于是目送他远去，没有改变那个“活捉”的命令。
    卿，这样的你，这样的我。我们难道，真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过相守的缘分？
    其实，秦王很想问问傅汉卿，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无可避免，他到底可曾错过，一个两个，可以和傅汉卿天长地久的机缘。
    这一个苦涩的问题，在他拥搂着让他乏味的嫔妃时，在他孤独地挑灯批阅奏章时，在他看厌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卑微的，暗怀心机的脸孔的时候，总是悄悄地浮上来。
    这一个苦涩的问题，他终于有机会对傅汉卿问出时，已经是三年以后了。
    当他说完了自己的抱歉，自己的遗憾，晋都邯郸的城墙之上，那个背负着眉心有一点胭脂痣的小娃娃的人，停步，凝神，转身，对他说：
    “有。我曾经求你，放我带她离开。我曾经向你保证，如果你让我送她离开，我会回到你的身边，任凭你的处置。”
    那个飘逸的身形跃下城墙，永远离开他的视线的时候，那个如冰玉相击般好听的声音，说了他今生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答应了的事情，从来就不会反悔。”
    于是，那淡淡的苦涩，便在他的心底沉淀了下来，顽固地，再也无法洗脱。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四】血肉之躯

    京昭估量了一下追逐在他们马后的几个人，轻声说道：“就在这里吧。”
    雪原之上，青骢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后面的几匹马，也随之止步，远远地，犹豫着。
    京昭想抬手将傅汉卿按在她气海上的手推开去，但是手臂却不听她的指挥。无奈，软软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她闭目倾听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笑。
    “省点力气吧。你又不是神仙，救不得我的。我只是……呵呵。天魔解体，听说尸体会很难看。我不想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死得那么狼狈而已。这里很荒凉，我很喜欢。就在这里吧。”
    傅汉卿不动。睡意又袭上来，京昭勉强睁眼，看他，脸上还有笑，声音里却已经透出苦楚：
    “大高手，挖个坑，对你不难吧。如果挖不动，你还可以叫后面那几个帮忙。他们对你似乎是没有恶意。不要再折腾我了，好吗，这样半死不活的，我……很……疼……”
    从气海传来的内力断绝了。京昭微微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闭着的眼，闭着的唇，安然静止的面容。呆望着怀里不再会动的京昭，那种奇怪的麻木又一次吞噬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要挣脱的欲望了。
    京昭忽然惊了一下，又睁了眼，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不是你的错……”
    她的眼睛再次合上，傅汉卿愣怔在那里，下意识地，等。
    她对他，从来没有轻蔑过，没有不耐烦过。她不可能会像那些久远的时光里，曾经热切地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一样，抛下那种种难题给他，再挑拨似地留下一点点提示：
    你不是比我聪明么？你不是大家口中的天才么？那，这点小事，对你不难吧……
    然后，期待地，等着他累，等着他烦，等着他不愿不能再拿出答案的时候，开心无比地笑他笨，笑他懒，再心满意足地离开他，留下他孤独一人。
    她不会的……的b4
    所以，他等着她醒过来，等着她再对他露出那种半是了解，半是无奈的笑。等着她再那样，简洁地，直接地，通透地，和他解说：
    什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不是你的错……
    然而，她没有。等，再等，等到再也感受不到她胸口的起伏，还有她口中呼出的热气。
    一种锐利的刺痛，忽然间爆炸开来，痛到他有些昏眩。
    “不要……不要！”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死！
    傅汉卿抱着京昭，手心贴在她的气海上，不停地将内力送进去。
    知道她会疼，知道他其实没有资格，强留她多受这一刻苦楚。经过了和她最后相处的那一个月，他怎么会看不到，她的天性，对身边所有人，都是一样，尽可能地维护和关怀。不是对他特殊。她只不过是，从来没有特殊地对待过他。
    她可以轻易透过他这倾国倾城的皮囊，看到他的灵魂。却没有因为他的不谙世事，就恶意地利用他。没有因为他的懒散，就轻蔑地唾弃他。没有因为他的隐藏的聪慧，就疏远他，出卖他。护他，教他，帮他。明知道他不普通，却还是拿他当普通人一般关怀。
    她是个好人。的a2
    好人不该早死。
    好人不该因为他，就这样早死！
    不可以，不可以！
    然后，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想和我说这个么。你从死里挣回来那一瞬，就是因为不放心我，要和我说这个么。
    不是我的错……你是要和我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阿汉的精神力剧烈地激荡起来，再一次让小楼的电脑响起了警报。
    庄教授立刻冲进机房。机房里，零星有几个同学。
    “怎么回事？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张敏欣转过头来，目光有些呆滞，指指前方的虚拟光屏。
    庄教授抬头，看过去，石化。
    是阿汉……阿汉……在哭……那样一个人……在哭……
    那个懒懒散散的，万事不关心的，就算伤了痛了，也没有反应，让他们要抓狂的阿汉……
    那个在红尘中挣扎了七百年，被背叛，被伤害，受尽折磨，也不过是比以前更沉默些，更嗜睡些的阿汉……
    那个伤极痛极，才终于知道了应该要嘶嚎惨叫的阿汉……
    他们何曾见过他哭……
    那样一个人，居然也是有血有肉的么。那样一个人，居然也是会哭的么？他们，早也就已经忘记了！
    阿汉在哭……的6e
    听不到声音，但是看得到他，看得到他搂着怀中的人，身体在抖，看得到他的脸，绝望，痛苦，涕泪交流！
    他的嘴唇在动，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唇形中，可以辨认出他在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
    庄教授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噼里啪啦地操作：“你们这么多人，怎么没一个动一下劝劝他？”
    电脑拒绝的警告和张敏欣的声音同时响起：“我们被屏蔽了。”
    庄教授瞪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对那条信息很不解：“作弊？阿汉什么时候作弊了？”
    “有一次是我。现在是他自己。他在使用精神力，不让那个女的死！我们想劝他，却不能开通对话！”
    庄教授哀叹了一声：“你们这些同学，就没一个让我省心……”他连续换了几条指令，仍然失败，气得破口大骂：“妈的！死电脑！居然连我也屏蔽？！”
    庄教授怒了。怒也没用，任何同学，被发现正在作弊中时，禁止小楼中任何人，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对其进行提醒，协助或者规劝！
    担心地看着那代表阿汉精神力的，正剧烈波动的图形，庄教授抹了一把汗。
    “教授！教授！”
    庄教授连忙又扭头看向虚拟光屏。
    阿汉已经抬起头来，望着朗朗晴空，望着那停留在万里之外，冷冷地锁定了他的卫星，大喊：
    “帮我！”
    透过光屏，阿汉的眼睛，竟似乎是直直地盯视了小楼中每一个人。
    “帮我！帮我！”
    那一声声无声的，痛苦的呐喊，让所有的同学都无法无动于衷！小楼中一阵骚动！
    “教授！教授！难道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张敏欣也是真的急了。“教授！帮助作弊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能就这样看着他？他好不容易学会了感情，好不容易知道了要和人交流！我们入世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学习做人吗？阿汉他学会了啊！现在他求助，我们却都不帮他，你让他怎么想？你让他以后还怎么敢动情，怎么能对人有信心？教授！”
    庄教授有苦难言。他难道不想帮助阿汉？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刻，对阿汉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跟在傅汉卿背后的那几匹马，不知道何时，已经撤离了。
    傅汉卿泪已尽，声音已经嘶哑。他摇晃了一下，居然跌下马来，双臂还是紧紧抱住了京昭。
    瘫坐在地上，看着京昭，傅汉卿已经完全绝望。
    他没有能力救她。
    他对小楼的祈求，也得不到回应。
    怎么办？他还能够怎么办？是不是，他就真的，只能这样，看着她死。
    用空闲的一只手，抚摸上了京昭的面颊。他忽然无比的宁定，头脑中一片清明。
    再抬头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歇斯底里。
    抱着京昭，站起来，仰望天空，脸上，是一种空漠的笑。
    “帮我。”
    精神力，风暴一般外泄而出，白色雪原上，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积雪被奇异的风刮了起来，呈圆形，向外扑散。
    傅汉卿的脚下，袒露出匍匐的黄色枯草。
    黄色的圆形不住地扩大去，扩大去……
    在这圆形的正中央，抱着京昭的傅汉卿，如同在这七百年间，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如同一个真正的男宠，所应该习惯了的动作那样。
    傅汉卿，跪了下去。
    抬头仰望，眼中已经无泪。
    却有两行细细的血线，蜿蜒划过他的脸颊。
    “帮我。”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五】爱恨难说

    苍白的雪原上，那个枯黄色的，庞大的圆，缓缓地，坚决地，扩散。
    甚至，在那在遥远的，目不可及的地方，和庆兵对峙的秦兵们，也忽然感到，身后，似乎吹过了微微的风。
    圆形正中，两人一马，三个小点。
    眼，鼻，耳，口。
    一条又一条的血线，慢慢从傅汉卿的七窍中淌出来，淌出来。
    “阿汉！快停下来！”
    傅汉卿的耳中，终于响起了庄教授焦急的声音。听到这声音，傅汉卿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教授，帮我救她。”
    小楼中，庄教授被张敏欣推到了一边。
    “去去去，这种事情，还是我最拿手。”
    对于这种极其不尊师重教的行为，庄教授居然没有加以驳斥，只是非常严肃地问：“你确定？”
    张敏欣显摆地甩甩她那头五光十色的头发。“我办事，你放心！”
    然后她接通了和阿汉的精神力对话。
    “喂，阿汉，别玩过火了。你要是死了，她也没希望活的！”
    那卷起雪尘的旋风，止息了。
    张敏欣对庄教授作了个“成功”的手势，然后笑道：“阿汉，你真本事了啊，居然学会了威胁电脑！我佩服你！”的7c
    “我……我没有！”傅汉卿的声音有些发软。“我只是想让你们看见我。”
    密切关注电脑反应的庄教授松了一口气，给张敏欣也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在那古老的岁月里，传统的考场之上，一个考生，没有交卷，是不能出场的。
    但是，如果考场着火了，当然例外！规矩，也是有优先级的。
    小楼的同学，有使用超出常人的力量而作弊的嫌疑时，首先便会遭到电脑的无条件屏蔽，待作弊行为结束，加以评判后，再加惩罚。如果是恶意作弊，严重影响现世，甚至会被当场“天谴”，由卫星发出一道激光，夺取性命。
    然而，小楼还有一条规则：当入世同学的精神本体，不是生命，而是他们的精神本体，面临遭到严重创伤的危险时，小楼可以使用，并且有必要使用，超出现世的能力，对其进行协助。
    傅汉卿这样大规模地自散精神力，其实，对他作为阿汉的精神本体的伤害，远远超过他作为傅汉卿的，身体上的伤害。他虽然七窍流血，但内伤并非无可挽回。然而，他的精神本体遭受到的创伤，已经严重到足以让小楼电脑判断，应当暂时放弃追究他作弊的问题，立即开放他和小楼的通话渠道了。
    不过，如果查实了他是以散放精神力以自残而试图胁迫小楼帮助他，小楼也将毫不留情地对他实施天谴，让他来个灰飞烟灭。张敏欣赌他不是，所以冒险一问。现在，傅汉卿的过错，已经安全地降低了一个等级。
    “她用了天魔解体，我不知道该怎么救她，如果不这样，你们就不会注意到我。”
    张敏欣微微眯眼，头发的颜色变换不定。
    “阿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古人了？上次就和你说了，别忘了，你是学生！你现在是在上课！他们，不过是你上课用的教具！”
    傅汉卿也不反驳，只是简单地，固执地，请求：“帮我。”
    张敏欣叹息了。“阿汉，值得吗？她就是活过来，也不可能是以前那个叱咤风云的她了。”
    傅汉卿的眼里燃起希望的火。“你有办法救她？”
    张敏欣自顾自地说下去：“就算她能活下来，也必然是武功全毁，四肢瘫痪，成为完全的废人。你觉得，她那样的人，会愿意那样活着吗？”
    傅汉卿眼里的光，便黯淡了下去。
    “要让她活下去，不是付出一天两天的辛劳就够了的。就算是要她重新获得最基本的生活能力，也必须一个内力深厚之人，用上数年的时间，日以继夜，以内力帮她重塑经脉。阿汉，她在被追杀中，你势必无法假手他人。那，你受得了自己几年不能睡一个完整觉，每两个小时就要起来给她用一次内力吗？还有那些琐碎繁杂的无聊事，擦屎端尿，洗衣做饭，按摩……你这么懒的一个人，能那样照顾得了她吗？经脉重塑之后，恐怕她也无一日能离得了人为她输送内力，否则便会虚弱而死。她会成为一个甩不掉的包袱！单凭对她的爱，伺候她一年两年，你也许能坚持，可十年，二十年呢？日日夜夜地看顾她，随时准备细致地输送内力。阿汉，她也不见得会为此感激你的。为什么不放她安静地离开？”
    傅汉卿的脸色十分精彩。“不能睡觉……还要干活……”
    对阿汉来说，天下大概没有比这更凄惨的生活了吧。苦着脸，他问道：“我一直都在输入内力，帮她重塑经脉，为什么她的伤势一点都没有稳定的迹象？我是哪里做的不对吗？”
    张敏欣惊讶道：“阿汉？你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傅汉卿点头。“听懂了。要救她，会很麻烦。可是我必须救她。”
    庄教授凑了过来。
    “阿汉，你懂得了爱情，我很欣慰。但是，现在的你，太过投入了。作为一个小楼人，这是忌讳。不要忘了，我们的生命，是无限的。他们就算活到老死，也不过和我们相伴几十年。就算你救下她，以后你们还是要分离的，而且分离时可能会更痛苦。你才接触爱情，不懂得把握其中的尺度，这一点，你回来后，我会对你进行特殊辅导……”
    “爱情？”傅汉卿迷惑了。“可是，我并不爱她啊。”
    小楼中人，同时失语。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说你不爱她？谁信？
    傅汉卿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想不出自己怎么会算是爱上了。
    “我不能让她死，因为那样是不对的。她应该活下去。如果她安全了，不需要我了，我会离开的。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怎么偷懒就怎么偷懒。”
    傅汉卿发现，无论是被人帮助，还是连累别人，都是很恐怖的。所以，他可不打算再让自己陷入到那种麻烦里面了。
    “相爱的两个人，不是应该如胶似漆，别离一日，如隔三秋吗？我没有那种感觉。我根本就不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我不爱她。”
    他总结道。
    “我只是必须救她。”
    张敏欣有点岔气。果然，高估了这个家伙。
    “既然她不是你的爱人，我们凭什么要救她？你又凭什么要求我们帮忙救她？”
    “我……”傅汉卿没词了。是啊，他凭什么要求小楼帮他救她？这是违反规定的啊。
    傅汉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张敏欣几乎首先开口。
    “我会努力去爱她，让她成为我的爱人。在模拟结束，回归之后，我会听从政府指挥，尽心尽力，为人类造福，再不偷懒。这样，可不可以？这样，你们可不可以破例，救她？”
    小楼中，所有人都愣怔了。张敏欣无力道：“阿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傅汉卿很苦恼地叹气。“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不愿意啊。可是，我一定要救她。庄教授，这样，到底可不可以？我说出的话，从来是不反悔的。这样，您可不可以，为她破例？”
    张敏欣哼了一声。“阿汉，你当教授是上帝么，他连电脑都搞不定。今天你为了救雁翎军，而使用了小楼的信息，已经违反了规定，这次你又动用了精神力，现在你已经是小楼电脑的重点监查对象了。”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们，尤其是教授，还试图给予你任何额外的帮助或者实质的提示，我们和你的联系会被立即切断，而且在你回归之前，可能都再也无法和你通话，你懂不懂？”
    心里，便一点一点地痛上来。精神力，又开始波动了。不可以么……因为我救了雁翎，所以，现在，就算是付出自己能付出的一切，也还是……救不得她么……
    张敏欣咬牙切齿的声音又响起来：“阿汉，你到底懂不懂？”
    傅汉卿猛然明白过来。“张敏欣……”
    张敏欣头发飞舞，郁闷无限。“我辛辛苦苦培育的绝品小受，到头来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我真是失败到家了。阿汉，我的心灵受到了严重打击！你该怎么补偿我？”
    傅汉卿又沉默了。那些曾经被他刻意遗忘，被他本能地埋没在心底的往事，一幕幕，鲜活了起来。狄飞，师傅，师兄，皇帝，太子，狄靖……他的嫖客们……他的叔伯们……
    真的不曾介意吗？
    真的……都……无所谓吗……
    真的……
    傅汉卿弯了弯嘴角。“色女，我无法补偿你。可是，如果你救她，我就不再恨你。”
    张敏欣大震。光屏上，傅汉卿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直视着她。
    我就不再恨你。
    以前，我不懂得应该去恨。现在，我懂得了。可是，如果你帮助了她，我就不再恨你。
    我就不再恨你。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六】天才庸才

    我便不再恨你。
    “还是亏本生意。”张敏欣咕哝了一声，将忽然涌上眼睛的湿润压抑了下去。
    右手，撩起了身后一握长发。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那一握长发，在她的手中，活泼地变换着色彩。
    很多时候，她觉得是她长在头发上，而不是头发长在她上。
    她的母亲，是基因工程学的顶尖人物。她的父亲，是人工智能的第一专家。这凝聚了她父母心血的长发，这汇聚了两个研究院三年辛勤的长发，是他们的骄傲呢。
    五岁前，生命遗传学的课堂上，她的名字，经常被作为精神力遗传之不确定性的典型，被教授们摇头晃脑地提起。因为，父母都是著名的高精神力者的她，精神力，竟然连最基本的换体要求都达不到。
    十岁时，她的名字，经常被那些同样有精神力不能达标的孩子的父母，用来鼓励他们的孩子：“要努力啊！你知道么，那个叫张敏欣的小女孩，刚出生时，精神力比你还低呢，你看她现在……”
    努力……努力……努力……
    她没有过童年，没有过撒娇的对象，没有过任性的权利。父母看着她的眼神，永远是忧虑，永远是焦急，永远……看不到那种无条件的宠爱。
    小敏，精神力不够高，你会老的，你会死的。
    小敏，要努力啊，只有在十六岁前，精神力达到了标准，你才能脱离肉体，才能有将来啊。
    小敏，来吃这种新研制的药丸……
    小敏，练习这种锻炼精神力的程序……
    小敏……
    小敏……
    那些单调，紧张，“充实”的岁月……
    那时候，她很羡慕那测量她精神力的仪器。因为，只有当那仪器上，显示出高些的数值的时候，她的父母，才会那样完全开心地笑。不是盯着她，而是开心地，盯着仪器上的数值，笑。他们看着她的眼光，永远有一种研究和评判的意味在里头，如同看着一样需要调整重塑的残次品。那样的眼光，让她觉得冷。为了能够摆脱那种眼光，为了能让父母对她露出肯定和骄傲的笑容，她努力，再努力。十岁时，她终于突破了精神力换体的强度临界线，从此，她的精神体终于可以依附不同的肉体，得到永生。
    多么光辉的成就啊。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从此，她的人生，将是一片粉红。然而，这种激动，便如同酷暑中的一口冰淇淋，转眼消逝无踪。
    父母骄傲地带她在人前出入，她最常听见的对话，却是：
    “啊呀，这不是小敏啊，怎么，出来玩吗？哦，她已经可以换体了？啊呀，真是不容易啊，你们两个真是辛苦了……”
    然后，他们便会热切地讨论她吃过的药丸，用过的锻炼程序，哪种搭配效果最好……而她，便像个摆设，像个被展览的产品，被人们反复赞叹。
    他们赞叹的是她的父母。他们的智慧，他们的辛劳。而她？她还是什么也不是。她只是个勉强可以换了体的笨孩子。远远不如她的父母聪明的，让人叹气的笨孩子。
    如果她拼命努力，做好了一件事，人们会说：啊，她的命真好，有那样的父母。
    更经常的，她拼命努力，却因为精神力所限，仍然做不好一件事，人们会说：她啊，她的精神力低下么，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她终于开始自暴自弃。她想叛逆，她想逃学，可是，她却终于不能无视她父母殷殷关注的眼神。
    他们为她，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啊。
    于是，她乖乖地上课，乖乖地学习，心思，却总是麻木，总是茫然，不能集中。
    十六岁生日的前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英俊温和的男人，跨在一辆单车上，微笑着，优雅地向她伸出右手。
    她的心怦怦地跳，她将自己的手交在他手里。
    跟他走，她就可以依赖着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理，只是单纯地，享受他的关怀和爱恋。
    她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是一场梦啊。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梦。但是，能有这一刻的轻松放纵，也是她求之不得的啊。
    单车发动了，风很凉。很猛。向前，向上，飞向云端。云很白，看上去浓浓的，软软的。
    然而，她却听到了父母的叫喊。她回头，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在地上，奔跑着，追逐着她，声嘶力竭地叫喊。
    小敏……小敏……
    于是，在梦里，在这个她明知道是梦的梦里，她流泪了。她终究是无法拒绝聆听父母的召唤，她试图离开他，回归父母的身边。
    他转过身来，单车不见了，云朵不见了。他搂着她，扑闪背后两只巨大的白色羽翼。
    “不要走……不要走好吗……”
    他用两只巨大的羽翼轻轻裹了她，黑蓝色的眼睛，纯净得让她心颤：“不要走好吗，我爱你，我是爱你的。”
    羽翼外，父母的声音悲凄而急切：小敏，小敏。
    她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她流着泪，抱紧了自己的幻梦，然后，推开他，一刀扎了下去！扎透他的胸膛！
    在她十六岁生日的早上，她在母亲的摇晃中，从梦魇里痛哭着醒过来，泪水，早已经湿透了枕头。
    她十六岁的礼物，是一具父母专门为她改造的复制躯体。
    那一头特别的长发，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微型的，最精尖的生物电脑。
    拥有了这样的一个躯体，这样的一头长发，她可以将自己那可怜的精神力，发挥到百分之一百七十。拥有这样一具躯体，在艰难的训练之后，她终于可以，达到普通人的思维能力。
    凭借普通人的思维能力，和多年养成的良好的学习习惯，她在学业上终于可以名列前茅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冰冷的，嫉妒的眼神：
    你看她的头发没有……她不就是生得好，有老爸老妈帮忙……否则的话，哼哼，嘿嘿……
    你们看见她的长相没有……她不能调整相貌身材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基因都改变在头发上了，再改变相貌身材，身体就会排异呢……
    每一次，听到这种话，都让她心里很难受。凭什么，我有这一头长发你们就认为不公平？你们生来高精神力，难道说，你们的高精神力，对我，就公平吗？
    为什么，大家从来就看不见，看不起我的努力？
    也许是不服，也许是叛逆，她偏偏高昂着她的头，炫耀似地甩着她五光十色的长发。既然我注定了与众不同，注定了招人眼光，那我何不特立独行，何不鹤立鸡群？
    她开始嬉笑怒骂，针锋相对。她开始恶作剧，无论老师同学，捉弄一个遍。她还成了宇宙中最后一个腐女，复古了同人大业，成功地拉起一个志同道合的小圈子。
    大家看见她，第一反应，从嫉妒或者不屑，变成头痛了。她得了一个“魔女”的称号。
    如她所愿。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吧，她偏偏选择了最考验精神力的星学来钻研，并且试图考入她爷爷执教的，最高等的星学院。
    入学考试，她堪堪过了录取线。当她从爷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她快乐地又跳，又笑。
    看，我也能做到呢。虽然我的精神力不够高，但我懂得如何运用，我知道如何努力，我也可以做到呢。然而，爷爷接下来的话，狠狠地伤了她。
    爷爷说，小敏，你能不能将你的名额让出来。
    小敏，你没有天分。
    小敏，有一个叫阿汉的学生，他没有通过入学考试。但他的精神力非常，非常之高，我们很希望他能入学。
    小敏，我们不能对不起考生们。可你是我的孙女，为了他，你把你的名额让出来吧。
    那一刻，她的浑身都在抖。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考上，我的成绩明明比他好，为什么，要我让他？
    因为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因为你不可能对星学的发展作出贡献，但他可以。全宇宙都在关注着他呢。
    阿汉他……
    他只是懒，只是不愿意努力……只要他稍微肯用点心，他就一定可以……
    小敏，你帮帮我们吧……
    她哭着将她努力了多少时间，才得到的，那张入学的卡，摔在地上，冲了出去。
    她想逃离，她逃离去参加成人必经的小楼模拟。
    飞船上，她居然看到，二十个学生里，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没有调整过相貌。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让她想起了梦中的那个人。
    很亲切呢。
    她走上去，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傻乎乎地愣了一下，说：“哦，啊，我叫阿汉。”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七】沧海一粟

    对于一个要强的人来说，在竞争中败北，并不是最难以忍受的。最难以忍受的，是碰上一个根本不屑和你竞争的人。
    阿汉居然也是为了逃避才来参加成人模拟的。他逃避进入星学院。听到这个消息，张敏欣看着阿汉的眼神，让这个迟钝到家的家伙也连打了几个冷颤。
    时空穿梭机里，那么长时间的相处，对阿汉的性子了解越多，她就越火大。我那么样的辛苦，那么重大的牺牲，在你看来，都是根本没有必要，都是自讨苦吃？你真的就什么都不在意？真的只要能偷懒，什么都能接受？你究竟是什么都能接受，还是你命太好，根本就不懂得一个人如果偷懒的话，会是怎样的后果！于是，她抑制不住地想扒掉他那层厚到极点的皮，想让他知错，想让他后悔！一次次地捉弄阿汉，都捉弄成了习惯。但每次，她都是拳头打在棉花上。门框上架盆水，倒在阿汉身上，阿汉去换衣服。半夜里骗阿汉紧急集合，阿汉起来看看没有，再回去睡觉……
    最后，她终于……
    阿汉第一世回来，她对自己和对别人都说，她的恶作剧是为了督促阿汉成熟，是为了人类的利益。但是，她毕竟不是她的爷爷。她明明知道，自己会这么做，其实真正是因为什么。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放不开胸中的那种不忿和不平。偏偏自欺欺人，又不是她的长项。看阿汉一次次经历那样的惨烈，看阿汉一次次经历那样的惨烈后，眼神越来越晦暗，性子却还是和原来一样散淡，她止不住地心虚和懊悔。
    他不是不屑。只是无争。也许，是上天给了他太聪明的头脑，所以，上天也取走了他身上另外一些东西，作为代价。就如同上天没有给她卓越的头脑，却给了她敏感的心灵和过人的专注与执着，作为补偿。她会那样不甘不忿，那样受伤，问题在她，而不是他。
    她不该恨他的。
    而他，从来没有恨过她。就算是如今，就算是过了这七百年，他已经懂得了，他是应该恨她的，他也并不恨她。
    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有痛，有伤，没有恨。
    现在，他对她说：帮我。帮我，我就不再恨你。
    你就不再恨我么。你的意思是，你就不会再觉得，你有资格恨我吧。这七百年的伤害，对你来说，竟然是如此地轻贱，我当初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欺骗，你经历的所有的痛，所有的伤，你……只拿来和我换一个让她活下去的机会么？
    撩起那一握色彩变幻的头发，她的眼睛，便一点点地湿了。仰头，闭目，将湿润压抑回去。然后，极力盘算，再字斟句酌地那个傻瓜说：“阿汉，你不怀念小楼吗？我们都在等着和你玩虚拟游戏呢。虽然你级别很菜，打怪很笨，但你的记性多好的。有你跟着，我们不要地图也不会迷路，路上碰上什么花草你都能说出药用的功效。别犟了，放下她，回来吧。记得么？我们的虚拟游戏，是为了我们入世做准备的，所以设定和这个世界有八分相似的，在这里你可以继续享受你入世的一切，却不会有那么多的责任，那么多的麻烦。甚至她，你也可以虚拟一个出来啊。阿汉，破而后立，有舍才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看傅汉卿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张敏欣轻笑，默念：天才同学，你要是还听不懂，那我可是没招了。随即，她五彩缤纷的头发飘起，扎入电脑的特殊接口。
    “阿汉，你好好想一想，闭上眼睛，专注地想一想。想想她，再想想小楼的幸福时光，想想等你回来的我们，还有想想那个轻松好玩的游戏……”
    虚拟光屏上，傅汉卿闭上了眼睛。
    张敏欣和电脑相连的那一绺头发，从发根到发稍，绚烂的色彩迅速褪去，变成质朴无华的黑色。
    电脑接口处忽然迸出蓝色的电火花，机房里的灯闪了几闪，所有的虚拟光屏都散成光点，消失了。一股蛋白质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张敏欣被电击得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那绺头发几乎被电火烧净了。她的头发不但导电性能奇佳，还有丰富的感应神经，和她的精神力也是一一对应地连着，她整个人都被电打懵了，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身子也完全是僵的。周围人吓了一跳，赵晨和吴宇一起动手，连搀带扶，把她架了起来，放在软椅上。
    半晌，她缓过一口气，摇摇头，试着感应了一下，果然，她头发里全部的生物微电脑，都已经被刚才的电击毁了，代价不小。她耸耸肩，无所谓地想，反正怀念短发已经很久，这次总算有剃光头换发型的机会了，哈。
    “来来来，赶紧让我看看，阿汉现在在干什么？”她有把握骗过了电脑，但是如果她顺便也把他给骗过了，那她可要哭了！
    虚拟光屏再次打开来，可无论庄教授怎么摆弄，上面也还是一片空白。他转过身来，瞧瞧张敏欣那一头乖乖趴着，黑不溜秋，明显是“瘫痪”了的长发，脸止不住地黑了：“现在电脑拒绝显示阿汉所在方位方圆两百里内的任何信息。张敏欣，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张敏欣笑眯眯地摇头晃脑，虽然没有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助威，表情还是一样让人牙痒。“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的，所以，我就不解释了！”
    赵晨和吴宇摆出门神架势，双臂抱胸堵住门口。嘿，敢卖关子？你今天你不说清楚，就别想出去！
    张敏欣回头，向庄教授作出可怜巴巴的嘴脸：“教授，他们欺负我。我回来后一直都没有休眠，现在我累死了，撑不住了，他们还堵着门，不让我去睡觉！”
    她的厚脸皮引发一片嗤声。借口啊借口啊借口！谁有她精神好？天天不是看那些入世同学的热闹就是泡在虚拟游戏里，现在倒累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庄教授居然点头说：“休息最重要。你赶快去吧。”
    赵晨和吴宇无奈让路，张敏欣冲他俩飞吻，挥手，潇洒走掉。
    ----------------------------------------
    傅汉卿和京昭消失了。
    庆国的兵马和秦国的兵马实实在在地打了一场。追踪着傅汉卿的几个秦国高手，忙忙地赶回去护驾。等双方拼杀完了，谈判完了，撕撸清了，这两个人，不见了。
    云第找到了他的青骢马，又跟着通灵的青骢马，找到了雪原上那个古怪的，数百丈方圆的裸圆。
    秦军有那几个高手带路，也很轻易地找了回来。
    却都到此为止了。
    这两个人，就此没有了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双方都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长得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带着一个濒死的女人，能走到哪里去呢？
    可惜啊，那个年代，还没有外星人劫持人类这种说法。所以搜寻的人搜到这个古怪的圆，也不能用来交差，还是得硬着头皮搜下去。
    秦国人坚持了两个月，雁睫们坚持得更久。
    最终，也还是不得不放弃。
    比起寻找两个人来，世界上还有很多更加紧迫的事情要做。
    雁翎众人，一直存着一个希望。他们知道，京昭一直想要退隐的。
    那么，也许，他们找不到她，但是，她会来找他们吧？如果，有她觉得应该出现的事情发生。
    大张旗鼓地，东湾立国了，立法了。
    京昭和傅汉卿没有出现。
    性情豪放，亲近草原人的云第，心甘情愿地娶了庆国的公主。婚礼的消息，天下皆知。
    京昭和傅汉卿没有出现，没有消息，没有贺礼。
    云第和公主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宝宝满月了……
    宝宝百日了……
    宝宝周岁了……
    京昭和傅汉卿，没有出现过。
    很多不习惯海边生活的雁翎人，迁徙留在了庆国。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留心寻找着他们。
    这两个人，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连小楼电脑，都找不到阿汉了。
    为了杜绝作弊的可能，小楼电脑，彻底切断了和阿汉的所有联系，历时一个月。等电脑终于再次开始试图查询记录他的位置、行为的时候，却监测不到阿汉的精神波。他的精神力，似乎是完全内敛了，滴水不漏，无从探测。
    如果此刻阿汉因故丧命，因为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不能提早做出任何准备，小楼甚至无法引导他的精神体回小楼。
    现在，如果他作为傅汉卿的肉体死去，属于阿汉的精神体，很可能也会消散。就是好些，他也会真的成了这个世界上的一缕幽魂。
    小楼中人焦虑不安，动用了所有手段，一遍一遍地搜寻着，搜寻着。
    日月如梭，一晃三年。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八】风起云涌

    三年纷纷扰扰，三年风起云涌，几家欢喜几家愁。楚亡晋弱，庆燕强，秦力竭。东湾起，齐国屡攻之。
    —————————————————————————————————————————
    楚。
    秦旭飞眉头紧锁，披衣独坐，一面沉思，一面将手中那一方裹了金粉的松墨，在砚中缓缓研着。浓重的黑色在砚中那一层清澈的水中渐渐湮开来，湮开来。
    有侍卫送了信报来，放在桌上，趋退。
    侍卫刚刚退出门外，就听得屋内有重击声，碎裂声，撞击声。然后，还有那轻微的，沉重的，急促的，压抑不下的，愤怒的喘息。
    檀木桌承受不住秦旭飞的怒气，被他一掌拍散。砚台摔碎在地上，墨汁横流。他盯着地上那一滩狰狞的黑色，面容扭曲，双手紧攥着椅子扶手，咔嚓一声，竟是生生将那两侧的扶手也掰断了。
    秦将攻晋？！国库吃紧，无力相助于楚？楚地事，弟自决之？
    皇兄，你当我稀罕楚王之位吗？秦旭飞心中苦涩难言。行兵打仗，开疆辟土，才是我的心愿啊！
    晋，何足道哉！若是我能为锋刃，你能为刀身，我可以替你扫平天下！你一直是知道的，可是，你却掣肘于我……你明知秦楚民风大异，要收服民心不易。你明知我虽然能带出强兵，却没有治国之能。我多少次请求你，派遣擅长内政的人才来协助我，你不理。空许我一个楚王之位，却不肯给我实质的支援。故意将我牵制在楚国，逼我在这里利剑劈柴，宝刀屠猪。从小的情谊，多少年的相知，还是敌不过那一句：天家无兄弟！
    秦旭飞倦了。现在，原本那些已经被打散的，不服秦国管辖的城市，渐渐抱成了团，打出复楚的旗帜，隐隐有了反攻的气势。从这股势力的运作风格里，他敏锐地嗅出了老对手的气息。那个人，真的死了吗？他感到了风雨将至的危险，屡次希望能说服秦王，相助于他，互补有无，可是，在这关键的时刻，他说，秦……要攻晋……
    楚，已成弃子。这数千里疆土，数万名兵将，都和他一样，成了弃子。秦王用楚国羁绊他，又用他羁绊楚。
    如此，你要我打下这楚国何用？罢了，皇兄，既然你不心疼这片疆土，我又何必替你辛苦看守？
    “殿下。”的287
    被侍卫找来的柳恒，看到这满地的狼狈，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柳恒。”
    秦旭飞脸色阴沉，示意他走近。
    “联络梁国。我这个‘楚王’，愿意割让笪隆、芜邑、畋斡三郡，换他们助秦攻晋！”
    ——————————————————————————————————————————————
    梁。
    楚亡晋弱，一直以来，总是夹在楚晋之间，受尽窝囊气的梁国君臣，忽然发现，他们转运了。是应当谨守本分，保存实力，还是借机冒险扩张，彻底摆脱风箱老鼠的尴尬，朝堂之中，攻守两派，争论不休。
    “你居然敢来见我。”
    三年的军旅生涯，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稚嫩少年，经历了风雨，已经成长为一个英姿勃发的男人。
    剑眉星目未改，白皙的肌肤却已经粗糙黝黑。脸颊的棱角分明了。握剑的手臂粗壮了。身上有明显的汗臭和铁血的腥气。他胸中憋了那一口气，血火里来去三年，行兵打仗，现在小有声名。坐立之间，威压渐显。幼虎如猫，当年几乎沦为宠物。而如今，他的爪牙已利，还有哪个梁国人，敢于起意设计将他这个沙场驰名的将军，当作男宠，送给他国？
    左涤尘却依旧是低眉顺眼，依旧是脸色苍白。如果说他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的身体，比以前更显得单薄了。他曾经拼命习武，但是他的武艺已经抛荒三年，不曾练习。不过，虽然傅青麟怒火正炽，虽然这满帐兵士，对他虎视眈眈，只要傅青麟一个眼神，就可以将他碎尸万段，他却并无惊恐之色。
    “傅小将军，请你屏退左右。左某有话要说。”
    傅青麟冷然示意，让所有人退下。左涤尘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漂浮在上面的茶叶。
    “左家愿意相助傅小将军，攻打晋国。”
    傅青麟讥嘲道：“若是要做说客劝我，天下没有人比你更不合适的了。左家派你来，诚意何在？”
    左涤尘面色不变。
    “傅小将军天纵英才，其中关节，何须我多废唇舌。左家遣我来，自然不是当说客的。”
    “哦？”傅青麟微觉诧异。
    左涤尘苦笑。“左家欲求合作，自然是要表示诚意。而还有什么，能比送来我这个人，更可以代表左家的诚意呢。”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袍。反开襟，反束带，那是妓院里小倌，贵人家的男宠，才会穿戴的样式。
    “当初，我准备调教你的一切，我自己，从小就是学过的。而且，我学得很不错。”
    终究，是有一点点的颤抖，一点点的不甘。他起身跪到傅青麟的面前，宽大的袍袖里，双手，还是握成了拳。
    他三年的辛勤，三年的功绩，换来的，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自己将自己献来给傅青麟泄愤的机会。
    不必被绳捆索绑，不必用迷药囚笼。太子，左家，算是给他留下了三分颜面吧。
    满腹锦绣，满胸抱负，终究是都敌不过，他生而为一个左家人。
    牙齿间早已私藏毒药。这次任务完成，他也不会再恬颜苟活。愿只愿，若有来世，再不姓左！
    心中一痛，他伏下身，去亲吻傅青麟的靴子。傅青麟惊窘之下，一脚将他踹开。
    左涤尘跌坐在地，撑起来，跪好，抹去嘴边血迹，依旧低眉顺目。
    “傅小将军，来此之前，我那些微的武功，也已经被废了。您若是不轻着点，我可是活不了几天的。另外，名义上，我毕竟是太子的人。您处置我，要我侍奉您，或者是侍奉别人，都可以，但请您在这样做的时候，避开旁人，留给太子几分颜面，将来您也好和太子见面。”
    傅青麟神色数变。眼前此人，曾经是他最蔑视的人，也是辱他至极的人。
    现在，他可以随意报复。没有人会为此人出头，没有人会为此人叫屈。没有人会认为他立刻抽剑在此人身上划上几百个口子泄愤，会有什么不该。
    那该是多么爽快的事情啊！如果是三年前的他，会双目赤红地冲上去将此人打个半死吧。
    最终，几近粗暴地，他将左涤尘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恨你。
    “但我没那么幼稚。”
    “罪魁祸首，并不是你。”
    “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今天的我。”
    “你曾经试图辱我，今天左家又试图让我辱你，我们之间的债，便平了。”
    “可你还是欠了一个人的。你废了一个人的武功，让他在晋国受尽屈辱，让他没有自保之力，只能任由天下人都瞧着他承欢于秦王跨下。”
    “那个人，代替的是我。所以，他的苦，他的恨，我要替他报复。”
    “至于你……既然左家将你给了我，那么，你心有不甘也好，看我不顺眼也罢。我要你替我效力，攻晋弱秦！”
    听到最后一句，左涤尘诧异地抬起头来。
    傅青麟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坐了回去。三年前的种种，教会了他，一个人生来的身份，是很不可靠的东西。所以，他也学会了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待人。他痛恨左涤尘，所以他研究左涤尘。研究他的动机，研究他的弱点。于是，傅青麟知道，皇宫的藏书，左涤尘无不通读。十八般兵刃，左涤尘曾经样样精通。的2a
    他知道，左涤尘心思细密，胸有谋略。既然他有野心，不得志，他便不可能拒绝这样一个机会。
    “你不必藏私，也不必防备我。我很乐意让你出尽风头。显出你的手段来，不要让我觉得，曾经在你手里受辱，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
    晋。
    月黑风高夜。的2b
    庄太后怀抱三岁的姬余庚，坐在龙床之上。
    抚摸他花瓣般粉嫩的面颊，看着他眉间那一点漂亮的胭脂痣，庄太后叹息。
    小猫腻儿……才三岁的孩子，居然就懂得了藏拙，懂得了装傻。
    她已经心力交瘁。和京昭一样，她低估了某些男人的愚蠢和野心。现在，她除了紧紧看守着怀中的孩儿，不让别人毒杀了去，自己严守中立，不偏向任何一个姓庄的人，什么也不能做。如今晋国庄家独大。他们觉得秦楚纠缠，齐国征讨东湾，四面边境一片升平，竟是个个都大方将后背晾给外敌，只顾口水横流地盯着那个奶娃娃屁股下的王位，自家嘶咬起来！他们不愿意再隐忍为臣，向她这个庄家的女人跪拜。他们容不下宝座上那个看上去痴痴呆呆的奶娃娃，要自己坐上去！
    枯坐宫中，束手待毙。等着那个撕咬出的胜利者来幽禁她，杀掉他。等着秦楚齐燕趁隙攻晋。京昭！哀家好悔！早知如此，当年哀家便不该袖手旁观，任他们推你走上死路！本以为，没有了你，庄家从此便会安稳如山，又怎料，这庄家，竟然是这样一捧豆腐渣子，离了你这个模具的压制，立刻成了一滩泥！
    窗外有异风微响。四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庄太后抬头。的53
    “你们是什么人？”
    “我等乃晋国义士，今日要冒死搭救幼主，离了你庄氏一族的胁迫！”
    庄太后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猫腻儿，猫腻儿，醒醒。”
    小人睁开困倦的眼。“母后？”
    庄皇后取下床榻边的厚披风将他裹起。
    “猫腻儿，这些叔叔会带你走。听话，记得吗。”
    小人哼唧着。“母后，我困……”
    这么点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呢。
    看着一个黑衣人将已经又睡了过去的小皇帝抱起，她冷冷地说：
    “我大晋的皇帝，天生异相，不是那么好找替身的。你们好好照顾他。哀家会替你们遮掩一二，但是若是明天下午，你们还未能出这邯郸城，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吧。”
    黑衣人怀疑地看着她，踯躅不去。
    庄太后巍然道：“三年母子情，总比那些天天逼迫我退位的狗东西们，来得亲密些。”
    黑衣人倏然退走。
    庄皇后望着屋内红烛，低声长叹。
    京昭，你真的是死了么？
    如果你没有死……你还会忍心继续躲藏着，看着这个孩子……
    京昭……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五十九】日落月升

    邯郸城下，十里连营。
    楚国割地示好，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梁国，悍然提兵攻晋。领兵的傅青麟和左涤尘，因为对方的不堪一击，着实惊讶了一回。晋梁边境太平日久，把守这一段的一直是庄家的嫡系军队，未经多少战火淬炼不说，又正心思浮动，互相掣肘，猝不及防下，登时溃不成军。晋国士族，本来就对庄家大权独揽后的横行霸道颇为不满，现在，庄家又保不住边境，被臣服上百年的梁国攻打了进来，在众人的心目中，形象更是大坏。
    有一个传说，悄悄传播开来：当年的雁翎不是叛徒，晋王之死，另有内幕。他们在卫国浴血拼杀，却被自己人背弃到走投无路，不得不撤往遥远的海滨。义勇双全的京昭冒死刺秦王，有情有义的傅汉卿阵前与秦君决裂，带着重伤的她杀出重围，可至今有国不敢回，只能藏匿行踪。以前，如果说，这样的传奇故事，被有心人宣扬时，众人还将信将疑，今天，大家听到“庄”字就心怀不满，正需要一个本国英雄来扬眉吐气的时候，这故事，可就像长了翅膀的鸟儿，见了风的野火一般，无人不知，无人不信了。
    此时，又有言之凿凿的消息，庄氏意图加害幼帝，幼帝冒险从邯郸出逃，投奔了镇守晋西的古利宏。古利宏当众拜之，随即借帝命，发檄文，列举庄氏弑君擅权，诛杀雁翎等九大罪状，举兵讨伐。甚至那蛮荒之地的秦人，得知檄文披露的内幕，作为一个对手，对雁翎的下场也表示了无比的愤慨，对雁翎当年的英勇表示了无比的钦佩和怀念。
    卫国的土地上，当初有雁翎殒命的地方，都飘起了纸钱燃烧的灰烬。
    无论那死了的，是真雁翎，还是假雁翎。虽然有朝廷的示意在里面，卫国的普通人，对那些死在这里的雁翎人，也真是有一份怀念的。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很长，很冷。有很多人，是依赖了雁翎帮助他们抢回了一部分粮食，才得以安然渡过。
    时光不过三年。可是人们已经分辨不出，也懒得分辨，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了。大家欢欣鼓舞地，看着当年诛杀了雁翎的主谋，打着为雁翎平反的旗号，来讨伐当年诛杀雁翎的同谋，而不觉其非。
    庄家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晋东的军队，当年是由京昭和雁翎人调教出的。开战之初，那些被派遣来掌控他们的庄家人，就被底下倾向雁翎的那些中下级军官软禁。
    晋西是暗中得了秦国人相助的古利宏。
    晋南，梁国入侵。
    晋北，庆国虽然不曾进攻，但这个聚集了不少雁翎人，还有个权柄不小的雁翎驸马的国度，绝对不会对庄氏伸出援手。
    庄氏一族，退守邯郸，本来以为凭借城坚粮足，尚可支撑数月，可是不足一个月，城池便被破了。
    内奸？义士？端地是看你站在哪方来说了。
    古利宏入了邯郸，志得意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地位，他很满足。尤其是，他“上”面那个，还是个什么都听他的傀儡。
    庄太后自缢。庄氏一族为“乱民”杀伤者不计其数，少数幸存者，隐姓埋名，流浪逃生。
    幼帝发恩旨，念在太后哺育之德，庄氏历代之功，赦免庄氏旁系。
    不过，没有人敢于出来谢恩的。
    紫袍玉带，高头大马。一呼百应，从者如云。古利宏，算是功成名就了。
    但是，所有的满足，所有的得志，在跨入自己的书房，看到悄然来访，正站在桌边，研究桌上铺开的大幅地图的那个人时，都烟消云散。
    那个人不需要名贵的丝衣，亮闪的装饰。他举手投足，自有优雅散出，让人生出尊敬之心。
    那个人不需要趾高气扬，颐气指使。他面带微笑，神色温和，却让你自然而然地觉得，他是在纡尊降贵，与你客气。
    秦王。
    是，也不是，那个出使晋国时，故作粗俗的信昌君了。自小的贵族教养，本来就已经深入骨髓。如今身居尊位，更是温养了那一种人上人的气度。
    文武双全的他，本就有这个资本。
    自信，自傲，却不令人生厌，甚至让人觉得，自己不配生出嫉妒之心。
    这种气度，无论古利宏爬到多高的位置，也是无法模仿的。秦王给他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感。当面相对，那种处处不如人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古利宏只能维持住表面上的矜持。
    “陛下，千金之子，怎可白龙鱼服。您但凡有所指教，遣一使节前来，宏无不遵从。”
    秦王摆手笑道：“古将军，你我终需当面再叙一次的。现在我为秦王，你执掌晋国，上次你入秦见我，这次自然轮到本王入晋来见你。”
    话语客气，行为间，他却很自然地反客为主，自己先坐了，又示意古利宏也落坐。
    “至于白龙鱼服，你我结为盟友，难道在你的地盘上，我还需要担心安全的问题吗。”
    古利宏笑得勉强。他自知自己手下有多少将领是秦王的人，多少士兵手里拿的是秦国提供的武器。
    他架空了晋王。秦王架空了他。表皮一般的光鲜，内里一般的不堪。
    可不依附于秦，他哪里来的实力，能脱颖而出，走到今天这一步。至于摆脱秦国……不是现在。不是当下他能考虑的。
    “陛下，如今梁国来势汹汹，晋东却尚不在我掌握之中。邯郸城，也不是铁板一块，出入间，还是请陛下多加小心。”
    秦王微微颔首。“古将军不必担心，本王有自保的手段，不会露了行藏的。那些梁国的兵马，成得了什么气候，不过是本王送来成就你的威名的。你好好打上几仗，然后本王自然可以让他们退去。”
    古利宏心中暗哂。你是要借梁来削弱属于我的实力吧。
    其实，这他倒是误会秦王了。梁国的事情，秦王也在头痛。
    他那个弟弟，明显是不肯再听命于秦，正和他唱反调呢。
    古利宏自然不会真的说出心中所想。
    “陛下，其它的，我也不担心。只一样事，我恳请陛下，能坦诚相告。”
    秦王挑了挑眉。
    “那姬京昭，真的是死了么？”
    —————————————————————————————————————————
    梁营。
    军帐内，独自一人，就着烛光，傅青麟也在研究一张铺开的地图。
    专注的缘故，他听到帐外轻微的异响，反应慢了一点。抬头欲呼时，已经看清了帐内多出的那个人。
    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蓬乱的头发胡乱束了，双手空空，没有兵刃。
    “青麟。”
    傅青麟忽然觉得身体发软，愣怔半晌，这才冲了过去。案上那珍贵的地图被他扯落在地，践踏而过，他也不知道。的03
    颤抖地，半信半疑地，他握住来人生满了老茧的，粗糙，但是温暖的手。
    活人的手。
    来人的身材，比他高一些。面上的风霜之色，也比他重一些。就算是粗衣草履。就算是不修边幅。就算是皮肤泥黑粗糙。也还是，遮不住他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气息，掩盖不了他眉宇间的绝代风华。
    他比他成熟，比他稳健。
    比他……魅人。
    一如五年之前。
    五年之前，他被背叛，被舍弃，被羞辱。他生不如死，他求死不得。
    亲人，朋友，所有那些曾经宠着他的，爱着他的，赞着他的，羡着他的，受过他恩的，无一人肯为他出头。
    而他，静静地走过来，默默地解了他的束缚，拦替了本应属于他的苦难。
    那时候，他淡淡一笑，说：“如果从辈份上算，我应该是你的叔叔。”
    一个被囚禁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叔叔。
    一个任由旁人废去他的绝世武功，将身以替，救下了他的，陌生人。
    一个他一直没有机会道谢，也没有能力解救的，却是对他最亲的，亲人。
    傅青麟眼眶一热，跪了下去，紧紧抱住来人。这几年间，一直压抑在他心底，不得释放的委屈，羞愤，痛苦，愧疚，忽然泛滥起来。他将头埋在来人的胸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哽咽：
    “汉卿叔叔……”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伤痕已老

    汉卿叔叔？汗，傅青麟的热情真让傅汉卿有些吃不消。几百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荣升“长辈”。
    当年的事情，对傅青麟是意义重大，可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完成了一样必须完成的任务而已。能并不麻烦地顺便救下一个人，他自然是不会吝啬，但绝对不会觉得那是什么值得对方念念不忘的事情，更不要说被感恩戴德了。
    既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他便直接说明了来意：“青麟，你撤兵吧。”
    傅青麟诧异地抬头看他。“你要我撤兵？”
    傅汉卿点头。“晋国愿意割让南部铄水、天朔二郡于梁，双方永结兄弟。”
    “不行。”门口传来左涤尘的声音。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名手持利刃的侍卫。
    傅青麟连忙站起，斥退了侍卫，又冷冷对坚持不走的左涤尘道：“此乃我傅家家事，请你回避。”
    左涤尘不肯退。“你带领的是梁国的兵马，不是你傅家的私兵。我是梁军的军师，此时此刻，怎能回避？”
    说完，左涤尘对傅汉卿俯身一拜：“傅公子，数年不见，请问您现在于何处高就？今日前来，代表何人？”
    傅汉卿摇头。“我只是负责替她传个话。她要我告诉你们一声，她回来了。”
    “她？你是说姬京昭？”
    傅汉卿点头。的ad
    “这不可能！”左涤尘话中含怒。“我们多方查探，姬京昭的确先用了天魔解体，然后又和秦王身边的一等侍卫，黄波钦，对了一掌，内外重伤，筋脉俱断，绝无生理！”
    傅汉卿觉得这种论证超级无聊。你有一千一万条严谨的理由，比得上我几个时辰前还见过她那个活人吗？所以，懒得和左军师辩论，继续传话。
    “梁国若是能保住新得的楚三郡，晋两郡，辟地千里，格局便大为开阔。进可攻，退可守。若能善治之，当可于晋楚齐秦分庭抗礼，保百年安泰。但如果仍不知足，意图更取晋国土地，则将自取其祸。京昭不愿意看到双方流无谓的血，争一个两败俱伤，所以才让我来和你们提前打个招呼，让你们做好准备，雁翎军起时，不要措手不及。”
    “我们先不说那个好吗。汉卿叔叔，你这三年过得可好？我一直在找你。”傅青麟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傅汉卿却坚决地将手抽了出去：“话就这些，我该走了。”
    “叔叔！等一下！我不明白！”
    见他还是挣扎要走，傅青麟急了。“就听我说一句话好吗？”
    傅汉卿看着傅青麟抓了他衣服的手，犹豫了一下。他答应了京昭，说完话就走，不交谈，不多停留。
    可是，毕竟，傅青麟是唯一一个，叫了他叔叔的人。也是这几世间，他用身体保护下来的人中，第一个如此激动，如此感激的人。
    如果是别人，会不会想，这一两句话，听听也无妨。会不会想，多享受一会儿被人顶礼膜拜，感激涕零的舒畅。
    那难道不是他应得的报偿。
    傅汉卿微笑，摇头，徒手撕裂了被傅青麟抓住的衣襟。
    来是匆匆，去，也是匆匆。
    左涤尘扼腕。“本来以为你唱红脸，我唱白脸，好歹能多留他一刻的。”
    傅青麟郑重其事地将那片碎布收藏了，道：“现在这样最好。你没有让人追踪他吧。”
    左涤尘皱眉摇头。“可惜。没能来得及安排。他的轻功太好，要直接追踪他，又不被他察觉，不可能的。”
    傅青麟点头。“这样最好。”
    左涤尘将掉落在地上的地图卷了起来，放回桌上。“你怎么看。”
    傅青麟颓然。“应该是真的。”
    左涤尘很不赞同地看着他。
    “她消失了三年，现在却出来，应当是被局势所迫。晋国现在是一盘散沙，而她是唯一能捏合起这盘散沙的人。抛开她自己的谋略，还有以前的部下对她的忠诚不谈，京昭这个名字，现在在晋国的号召力，对我们就是很大的威胁。要拿下晋国，京昭此人，我们一定要除掉。而要除掉她，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没有死，却一直隐姓埋名，那么三年前那一场，她肯定也没能全身而退，如今的她，不一定有自保之力。现在晋国各地的军队都无异动，再从傅汉卿的装束话语判断，他们应当还没有和京昭从前的部下有太多联系，不趁她势单力孤，除掉她，以后就难有机会了。”
    傅青麟低头。“我明白。”
    “当年傅汉卿可以一掌逼出你体内的软筋散，今天姬京昭没有死，肯定也是得了他的帮助。如果我判断无误，现在她依旧要依赖于他，给她当保镖，替她联络众人。如果你能留下他，也就是断去了她的一臂。如果你能策反他，姬京昭便死定了。哪怕再不济，跟踪他，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处，也是大有可为。京昭肯定不能离他太久，那么他们的巢穴，一定不远。”
    傅青麟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只是，你也看到了，他不肯给我机会。”
    左涤尘冷冷道：“如果再有一个机会呢。”
    傅青麟诧异地抬起头来。
    左涤尘的嘴角有讥嘲的笑意。“今天，你犹豫了。”
    傅青麟苦笑。“换了是你，你能不犹豫？”
    初见傅汉卿的那一刻，他的确是激动了，失态了。几年前的旧事，是他心中一直隐隐作痛的一道伤痕。
    然而，那毕竟只是一道伤痕，而不再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起兵攻入晋国的那一天，知晓当年那件事情的人，便从此再不能以此轻蔑于他了。那积聚了几年的郁闷，自然已经转化为神清气爽，扬眉吐气。甚至，回想一下当年，也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而对他来说，最完美的结局，应该是他还能拯救他的恩人，傅汉卿，于水深火热之中，然后延他为上宾，一生精心照顾保护，不让任何人再敢欺辱。
    可是，偏偏，来的，是这样一个傅汉卿。
    一个于他有用，有害，甚至是他的敌人，成了他的对手的傅汉卿！
    情何以堪？
    他不需要他的报答。因为不需要他报答，从道义上讲，傅汉卿还可以用那沉重的恩义，要挟他，逼迫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作为报答。
    欠下一份报答的主动权不在自己的恩情，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扬眉吐气，以为从此过去那段经历，已经是自己炫耀的资历的人来说，更是痛苦。就算是对方并没有寻求报答之意，那种心灵的压力，还是很痛苦。
    难受归难受，痛苦归痛苦，要他毫不犹豫地，立时恩将仇报，算计于他。他也不能。
    左涤尘劝解道：“其实，真说起来，你也没有欠他什么……”
    傅青麟摇头打断了他。“这个你就不必说了。”
    他慢慢将左涤尘放在桌上的地图打开，抚平刚才被他践踏褶皱了的地方。
    “从五年前那天起，大家就没有停过这样劝我。我的父母，我的叔叔伯父，姨妈舅妈，兄弟姐妹，哪个不曾开过口。你还能说出什么新鲜的花样来。”
    左涤尘哑口无言。
    抚摸着那些皱褶，傅青麟的心，一点点地，郁闷沉重了起来。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一】雁去无踪

    傅青麟慢慢将左涤尘放在桌上的地图打开，抚平刚才被自己践踏褶皱了的地方。
    “从五年前起，大家就没有停过这样劝我。我的父母，我的叔叔伯父，姨妈舅妈，兄弟姐妹，哪个不曾开过口。你还能说出什么新鲜的花样来。”
    左涤尘哑口无言。
    抚摸着那些皱褶，傅青麟的心，一点点地，郁闷沉重了起来。他低声说道：
    “虽然我知道，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得，但我一直，还是放不下，还是想了解他的处境。”
    说到这里，他瞟了左涤尘一眼。
    “你护送他去晋国时，我就曾经试图动用家族的力量去探查，看你有没有善待他。但是却被家人拦阻了下来。”
    左涤尘微觉尴尬。
    “那时候，他们对我说……”傅青麟脸上讥诮之色渐浓。“他的身份低贱，长相狐媚，本来就是个害人的货色。他那个人，从小就惹下了多少祸事，魅惑了多少正人君子，如果不是傅家家风淳正，宽容大度，他早就被乱石砸死了。能替了我去晋王那里，是他三世修来的福气，也是傅家给他个机会，让他这个一无是处的贱种，能报答几分傅家的养育之恩，这样他在傅家享受的这些年，也不会过于折了他的福分，来世他也许能投个好胎。”
    “后来，他被迫离晋入秦，我很难过。可是那件事情，傅家是引以为耻的。大家很是怨恨，恨他竟然不自尽。你可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在我面前，替我悲痛，替我不平，说他居然丝毫也不想想自己可是我这个‘傅家千里驹’的替身，那样的不知自爱，不知廉耻，以男色侍人还乐在其中，他那个天生的贱骨头，真是太不要脸，太对不起我了。”
    “等到三年前，他带着昭王，杀出秦营，大家很是震惊沉默了一阵。”傅青麟又瞟了左涤尘一眼。
    左涤尘略有不安。三年前的事情，对于他，也是很大的震动。他甚至曾经不由自主地担心，那个人会回来报复于他。虽然理智告诉他，那不可能，可那几天，他还是没有睡踏实的。
    傅青麟哼了一声。“然后，他们义愤填膺了。他们骂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首先没有尽到本分伺候好晋王，等于背叛了梁国傅家。然后他又投入秦王的怀抱，背叛了晋国。最后他居然又为了一个背叛了晋国的女人背叛秦国。我傅家数代忠义，怎么出了这样一个软骨头的杂种，幸好傅家有先见之明，从小就看出了他的本质，没有将他的名字录入家谱，否则更是奇耻大辱啊！”
    傅青麟已经笑出声来。“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不替他辩解什么了。可他们还是每每要拍拍我的肩膀，关怀地说，麟儿啊，你还是太幼稚，太单纯了，所以这些事情，你还是难以理解，难以看清啊。”
    傅青麟看定了左涤尘。“所以，你不必再劝我什么了。你能说的，他们都已经说过了。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很有道理。我的确还是太幼稚，太单纯了。我的确是还没有办法，和他们一样无耻！”
    傅青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将他刚刚抚平的地图在手中又抓成一团。
    “所以，我才说，现在这样，最好。你要做什么准备，就去做。我会当作看不见。如果，他下次还来找我，我会想尽办法多留他一段时间，让你能够从容布置，也尽量让他喝下你给他准备的茶水。”
    傅青麟又垂下头去，声音干涩。“他是不会为了自己，去伤害任何人的。就算被他看穿，他也不会伤害我。所以你尽可放心大胆，不必顾忌我的安危。我是还没有那么无耻，可是我知道，自己有野心。我十有八九抗拒不了那种诱惑。”
    傅青麟再次将那饱经蹂躏的地图展开来。“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再次见到他，无论我是选择拿下他，还是不拿下他，事后，我都一样会很难受。”
    忽然，傅青麟颤抖了一下，脸上失去血色，疾步冲出门外。
    左涤尘武功已毁，耳目远没有他灵敏，自然听不到那一声稍微粗重了些的呼吸。但是他也知道事情有异，连忙跟了出去。
    帐外阴影中，一个人形，缓缓显露了出来。
    “叔……叔叔……”
    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上，傅青麟的脸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声音微弱得如同猫叫。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
    傅汉卿的神色倒是不见起伏，还是和方才一样，有些疏离，有些漫不经心。
    “青麟，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回来了。”
    “叔叔！”傅青麟紧咬了嘴唇。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其实，刚才傅青麟的坦白，对于傅汉卿来说，不是毫无触动的。
    不过，看惯了人性黑暗一面的他，自然不会因为傅家对他的无情无义，还有傅青麟的最终抉择，而感到悲愤，痛苦，或者不可思议。
    傅青麟在意图算计他，背叛他，利用信任和亲情，来伤害他。而他被触动却是，傅青麟他，居然会为打算伤害他难过。他还会觉得自己无耻。
    的确是，多么纯洁幼稚的一个孩子啊。
    所以，当他按照答应了京昭的，悄然折返，偷听他们在他传话走后的对策决断时，呼吸竟然乱了一拍。
    而且，还在离开前现了这次身。
    “青麟。”他用那双清澈见底，未曾沾染怨恨的眼，看了他。“那是正常的。你不必难过。我很感动。再见。”
    等傅青麟终于回味出他话里的意思。傅汉卿已经离去了。
    连他的身形所带起的，混合了青草气息的夜风，也已经消散无踪。
    —————————————————————————————————————————
    傅汉卿有些心急。听了傅青麟和左涤尘的对话，他才真正意识到，京昭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她筋脉俱断，武功尽毁，这三年一直都要依赖他输入内力才能维持生命。她身体十分虚弱，现在也不过才可以勉强行走活动，又没有和雁翎高层接上联系，身边根本没有人保护。哪怕没有旁人打扰，这几个时辰没有他输入内力给她，她恐怕都已经支持得很吃力。如果此刻她的行踪被发现，那可怎么得了？
    也不由得暗自奇怪。她考虑事情，向来周全。好不容易挣扎回一条命来，却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让他这个保镖轻易离开？让他办的事情，也不是多么紧急。
    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多想，现在却感觉出不对劲来了。他越奔越快，轻功已经极致，还是忍不住一提再提！
    终于冲回他们落脚的院落，急忙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
    却有一张宣纸，被门外卷进的风吹起，从桌面上飞起来，落在傅汉卿的脚边。
    傅汉卿将那张纸拾了起来。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几乎看不出执笔者的软弱无力：
    “三年相护，累君良多。
    无以为报。
    今日京昭得归雁翎，君勿以为念。
    从此相忘天涯，唯愿君一生平安。
    昭。”
    傅汉卿愣愣地站在那里，许久，心里忽然感到……空虚？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二】咫尺天涯

    习惯的力量真的是很可怕。
    三年前，为了保住京昭的性命，傅汉卿每个时辰要为她输近半个时辰的内力。对于傅汉卿这个嗜睡的家伙来说，这项工作简直是要了他的命。最初那段时间，因为怕自己睡死过去，误了时间，每次他都要将燃着的小松枝什么的绑在手指上才敢闭眼。这样万一他没能及时清醒，松枝烧尽，火苗便会燎到他的手指。一个手指烧过，换另外一个手指，开始那一个月，他左手的五个手指被轮流烧到燎泡累着燎泡，不成样子。因为有好几次，松枝烧到在他手上，又烧到熄灭掉，他也醒不过来。还好京昭的求生意识强烈，他那数次耽误，京昭都硬撑了下来，没有松掉最后一口气。
    那时候，傅汉卿是多么地希望京昭能快点好转，他好能快点离开她啊。如果那时候京昭伤好离开了，他会是多么轻松快乐啊。可是经过了这三年时间，朝夕相处，这三年时间，习惯了心思时刻悬系在她身上，现在，忽然间，她消失了，他自由了，而他，除了轻松，却更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点亮屋内的油灯，傅汉卿四下扫了一眼。虽然以他的能力，借助月光，足以夜视，但还是在明亮的灯火下，看得更真切些。他们一路躲躲藏藏，没有什么随身的行李。屋内此时也是空空荡荡，傅汉卿只从枕头下，翻出了一包银子。那是他们从某人的长眠之地摸出来的盘缠。京昭都留给了他。
    看着包里那一片单纯的灿烂，傅汉卿的嘴角便向上弯了起来。
    小楼的电脑，忽然感应到了微弱的，属于阿汉的精神力波动。但是在它能确定阿汉的位置之前，这种波动，又消失了。
    傅汉卿轻松地越过低矮的围墙，到了他们那个院子的……隔壁。
    隔壁的院落，不算小，正中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桐树。该是普通人家，不懂得讲究。院子里种下桐树，夏天好乘凉，结下的桐子油份大，炒熟了正好给孩子充饥解馋。需要时砍伐了，锯成板子，又是好木料，最是实惠。然而这四边中一木，可不是个“困”字，但凡沾点书香铜臭的门户，是断断不肯如此布局的。
    院子角落，小小一间简陋的柴房。四面漏风，破败不堪。
    进得门去，仔细察看，很轻易地就发现了那堆散乱得有些不正常的柴禾。
    拨开去，依着左左右右上下上上下的顺序，按动下面掩盖的四块方砖。
    柴房另外的角落，有轻微的机簧声。
    走过去，掀起几块粘合在一起的地砖。
    露出一个小小的洞来。
    ————————————————————————————————
    密室中，伸手不见五指。京昭盘膝而坐，静静调息。
    傅汉卿传了她行功之法，可她天生属于思虑重的人，同样的功法，她集聚内力远不能达到傅汉卿那种效果。勉强集聚起来一点，又立刻被她那破败不堪的经脉奢侈地挥霍掉。
    但也聊胜于无吧。
    一直这样静坐调息，虽然离开了傅汉卿，她应该也可以坚持到第四天。
    四天之内，雁翎的人，应该有能看得懂她留下的标记的人，得到汇报，知道她留下标记了。
    他们应该可以及时找到她。
    她只要在这样黑暗的，狭小的，憋闷的，寂静的地方，过四天就可以。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过四天就可以。
    很安全。很简单。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止不住怦怦地跳。她的身体，为什么会发冷。她……怎么会……在害怕？
    因为，这种黑暗，憋闷，寂静，曾经那样无情地拘束了她，将近一年啊。
    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全身瘫痪。
    唯一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希望的，是那个人的体温，触摸，是那个人源源不断输进来的内力。
    因为他不肯放弃她，所以她不能放弃自己。
    可是，现在，她是一个人。就算她明白，现在她的情况和两年前不一样，还是抑制不住那种毫无道理的恐惧和绝望，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要将她吞噬，挣扎不出。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温暖的身躯，环住了她。
    一只熟悉的，温热的手掌，贴住了她的气海，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
    京昭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溃了。
    永远的理智，永远地压抑自己的情绪。该做的事情，无论多么艰难，也一定要去做到。冷酷无情，对他人，也对自己。
    那个人，叫京昭。这三年的苦难，这个叫京昭的人，一直是微笑着面对。自持，自强，不自怜，不难过。
    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坚强，已经一点一点，被磨损到了几乎无法再维持。
    只要黑暗中，一点她没有防备到的温暖，忽然间，那一种酸楚，便从心里直撞上来。
    她转过身去，紧紧抱住了那个人。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用他温暖的身体，封堵住自己不听话的哭泣和奔流的泪水。
    傅汉卿身体僵硬，不知所措。只能暂时放弃输送内力，也紧紧抱住她，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她的脊背。
    感觉到他的笨拙和不自然，泪水不停地流的京昭，却还觉得好笑。
    好笑，泪水却仍旧止不住地流。
    她一面抽泣着，哽咽着，一面极其冷静地对傅汉卿说：“别……你别动。麻烦你……你的身子……借我抱一下。对……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控制自己……就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好了……”
    这一会儿，时间却不短。
    过了很久，她才真正平静了。从傅汉卿怀中脱身出来，她有些尴尬。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啊，没关系。”
    然后，两个人都觉得，此刻，这样的对答，很是古怪。好在密室黑暗，互相看不见脸色。也就少了很多不自然。
    京昭叹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留的条子，可是说“相忘天涯”来着，一般人，不会想到她其实就在隔壁吧！
    “包袱。”
    “嗯？”
    “你没有给我准备包袱。”
    京昭轻笑，无言。
    “衣服、干粮、面具、药材、地图、保暖轻便的鞋子、也许还有……合适北方生活的皮帽？如果你是和雁翎的人会合了，按你的习惯，怎么可能不替我准备好所有的必需品再走。就那么大咧咧地给我留下银子，只能是你没有力量置办，那你肯定还没有和雁翎会合。既然没有人帮助，以你现在的身体，又怎么可能走远。”
    傅汉卿当然不能告诉京昭，三年前，他以精神力给京昭疗伤，虽然方法错误，收效甚微，但产生了一个副作用：两人的念力波共鸣了。共鸣的两人，相互之间，是有感应的。他这样精神力高的，感觉尤其灵敏。离得远了他可能会感应不到，可是就在隔壁……这也太容易找了！
    “我学过一些机关布置（其实是三年前恶补来的），你也和我提起过雁翎避难所的特点，所以我就找来了。”
    傅汉卿一边说，一边又开始输入内力给她。
    京昭默然良久，低声叹道：“阿汉……我亏欠了你的，这一辈子，已经还不清了。现在，我有很多私事要做，我会惹很多麻烦，冒很多险。而你，一旦牵扯了进来，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她苦笑：“雁翎中人，如果和你碰了面，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他们肯定会百般花样，将你留下。你……我……我也经受不起那样的诱惑。你的武功这么好，人又这么好说话，如果我们还在一起，我哪里能忍住不让你为我办某些事。可我又实在并不想利用你，不想欠你更多。”
    黑暗中，京昭的手指，描摹上了傅汉卿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如同她失明失聪的那一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然后，又悄然收了回去。
    “你教给我的内功，很好用。以后，会有很多人，分摊为我输入内力的责任。所以，不用担心我。我会很健康地活下去，活很久。如果你放不下这两天我身边无人，就在隔壁看着我。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好吗？就这样分开，对你，对我，都是最好。”
    傅汉卿想了半天，道：“你说的，我不懂。”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三】山水奶糖

    傅汉卿想了半天，道：“你说的，我不懂。就这样分开，对你，对我，明明都很不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反对京昭的意见，京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的身体，是我最了解。别人也许可以帮你维持，可只有我才能让你进一步好转。有我在，你也安全得多。”
    “至于我自己，”傅汉卿苦恼地抓头。“你真的认为我这样的人，离开了你，就不会招惹到麻烦，就能一辈子平安吗？”
    京昭：…………
    “和你在一起，我也许会有危险，但是你也会保护我，对不对？”
    京昭想说，我没有保护你的能力了，心里，却忽然亮了。
    “其实，要报答我，很容易的。”傅汉卿郁闷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做不到？我又不要什么权力地位，也不在乎钱财享受，只要你能让我轻松地，不要太劳累地过日子，不必害人，当然最好也不必天天防备人，还不会被人害得太惨就行啊。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么经不起波折的人，所以我也不需要你总是把我保护得那么好。吃点亏，倒点霉，我根本无所谓。对你来说，给我这样的生活，代价会很大吗？大到你要冒险离开我？再说，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会很愿意帮你，这怎么能算是利用呢？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难道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的吗？”
    傅汉卿很苦恼。和京昭在一起的这三年，第一年，他是很辛苦，可后面这两年，却是他这几世中，最轻松，最舒服的时光。自然了，体力活，都是他在干，但是他什么也不用操心。京昭是天生的劳碌命，身子还完全瘫痪，只是才恢复到可以说可以看的时候，两人的衣食住行，就都是她在安排。她要他做的事，都是必须做的，而且按她的嘱咐，总可以最轻松方便地将事情做好。她不提的事情，他便知道是没有必要，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考虑，多省心啊。
    比如，两人在山洞里落脚，京昭不会要他准备松软的干草当床铺，但一定会要他去砍些荆棘堵在洞口，顺便在上面尿一泡，留下气味。这样就算不点燃大堆的篝火，也不会有熊瞎子或者老虎跑进来打扰他们休息。两人在森林中，京昭总是能事先判断出天气的变化，而且敏锐地避开危险，找到最安全合适的藏身之所。等她的双臂可以动了，两人藏身山野间时，她就再也没有让傅汉卿准备过食物，都是她来动手。
    傅汉卿的烹饪水平……潏水河边的那只兔子可以作证，实在是比较恐怖。可是，直到京昭开始接替他当“大厨”，傅汉卿才发现，其实，京昭一直知道怎样才能将食物处理得更能入口，但是在她自己不能行动的时候，却从来没有要求他象她那样去细致地处理食物。因为知道他宁可吃那些相当恐怖的“营养品”，也不愿意费心思费力气去加工，她就一直跟着他吃，直到她自己能动手做为止。
    如果京昭要赶走他，是因为不再需要他，或者嫌他碍事，那他肯定不会赖着不走。但是，在他看来，现在明明是，京昭不肯再让他过米虫的幸福生活，要轰他出门去辛苦地自力更生，而原因居然是，她怕自己不能将他这条虫子养得够肥！那，这个……这个……还是很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吧！
    傅汉卿看不见京昭的神色，但是却感到她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有些心慌。“阿昭，你没事吧？你别这样，我走就是了！”
    京昭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音来，半天停不下，最后竟然笑得咳嗽了起来，倒在傅汉卿的怀里。
    “咳……咳……哈……哎吆……”京昭不小心笑痛了肚子。“对不起，哈，我这几天好像钻到牛角尖里了。”
    她是被这三年磨失了心气，回到晋国以来，一路所见，更发现前途会是十分的艰辛，一时之间，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了信心。她忘记了自己其实有本事可以赢得漂亮。
    就算是失去了武功，就算是身体虚弱，又怎么样？她也还是一样有本事赢得漂亮！
    尤其是，如果有他在自己身边。他们两个，是阴和阳，是山和水，是奶和糖。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他们两个，互补得天衣无缝。
    终于停了笑，她很认真地对傅汉卿说：“阿汉，再和你作笔交易。你帮我，将晋国稳定下来，让因为你，才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孩子，能坐稳了晋王的位置。那个孩子，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放不下他。以前，我有过一个弟弟，但我没能保护好他。他被人害死的时候，还很小。他……死得很惨。所以，现在这个弟弟，我总是要尽力保护他，让他能长大。另外，一个稳定的，强大的晋国，会帮助雁翎所在的东湾分担来自齐国的压力，也给他们一个成长成熟的机会。这个时间，可能要五年，或者更长，我不能保证。但是，在晋国稳定下来，而我执掌了晋国的大权之后，我会让你当上这个世界上最闲的‘闲王’，你可以轻松地按你自己的心意生活。我不敢说自己能让你一生一世无忧，但只要我还能保得住我自己，我就会保住你。这个交易，你喜欢吗？”
    京昭的心提了起来，不安地等待傅汉卿的回答，可是，半天，傅汉卿都没有说话。她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啊啊啊……米虫的生活在向我招手！傅汉卿听到那个闲王，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至于京昭讲解的那些过程啦，危险啦，不确定啦，他统统充耳不闻了。反正那些都不是要他管的，而是她去操心的！哈哈！乐昏了头，他半天才想起来京昭根本看不见他点头，连忙兴奋说：“我答应了。那，我们还要在这个黑乎乎的地窖里呆下去吗？”
    如果京昭知道他居然是这种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再次感到自己很……笨？
    “嗯，不用了。让我留个暗记。好了，你抱我上去吧。他们会去隔壁找我们的。”
    京昭用双臂环了傅汉卿的脖子，傅汉卿熟练地抱起了她。黑暗中，傅汉卿没看见她脸上那种惬意的，狡黠的，笑容。
    阿汉，既然是如此，我可再也不让你走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四】雏鸟两只

    半个月后。
    邯郸城外某处山庄。
    几个精干的汉子，簇拥着一个抱着个四五岁的娃娃的人，进了内室。
    京昭半卧半坐，靠在床上，看见他们，脸色有些发白。
    “他呢？”
    为首的人将背上的孩子放下，说：“宫里有一个他们找来的替身，模样和小陛下有几分相似。傅公子想引开那些侍卫的注意力，给我们多点时间逃出，所以他将那个孩子背了，在城内制造混乱。翎主你别担心，傅公子武功高绝，我们在城外又有接应的人，最不济他将那个孩子扔下，就可以借机脱身。”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京昭正在皱眉，那个站在屋中的孩子昂然开了口：“众卿家护驾有功，本王定当重赏。”
    这孩子，有股机灵劲，明明很害怕，还能有点临危不乱的气度，可是怎么这么不识时务？
    京昭担忧着傅汉卿，面前又是这么一位急需教导的娃娃，焦躁不已。可是看着他有三四分像自己，两三分像小小的面容，心里还是柔软了，眼神也温和了。
    “猫腻儿，姐姐行动不方便，你走近些，让姐姐好好看看你吧。”
    “朕……”
    小家伙还没拿腔拿调完，傅汉卿背着另一个孩子进了门。
    “阿昭，我回来了。”
    看见傅汉卿安全回来，京昭的心一下子松了，脸上焕发出神采来。可是，看到傅汉卿从背上解下，先胆怯地观察了她，然后规规矩矩地低头站在小皇帝身后两步的孩子，她一下子愣住。
    这两个孩子太像了！
    身材，眉眼，大段模样一样不说，连眉间那一点罕见的胭脂痣的位置，都完全一样！
    瞧见她以询问的目光看过来，为首的人坚定地点头：“咱们雁睫的兄弟一直盯着宫里，小陛下的身份并无疑问。陛下从襁褓就在宫中，而这个孩子，是上个月古利宏他们从邯郸街坊中寻来，多有人证。
    京昭点了点头，还是很和气地问那个局促的孩子：“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亲人吗？”
    那个孩子摇摇头。京昭心下了然。都已经被灭了口么。
    正想着该如何安置他，小皇帝忽然愤怒地吼道：“他没有名字。他是朕的替身！替身！”
    说话间，小皇帝突然扑过去，抓住那孩子的衣领，从怀中掣出一把匕首，往他胸口扎去！
    傅汉卿离得近，吓了一跳，一手抓住自己带回来的孩子往后一拖，另一手捏住小皇帝的手腕，向外一甩！
    匕首叮当落在地上。那是一把柄上缠了繁复的金丝银线，刀锋雪亮的匕首。乌沉沉的匕鞘，也掉落在一旁。熟悉。京昭的心中一痛。
    小皇帝也坐倒在地，小脸疼得皱在一处。傅汉卿急忙之间，用力过大，竟然是捏断了他的腕骨。
    旁边人要扶他起来，他拼命挣扎着甩开，冲到床前，用完好的左手指着京昭：
    “朕受够了！你们休想再拿他来威胁朕！朕……”
    “朕你个大头鬼！”京昭毫不客气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妈妈只拜托我让你安全幸福，可没说让我帮你当朕！就你这点耐性，还是别朕了！否则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京昭明白，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在宫里举目无亲，大概还不是一次被人用另外这个孩子，以你不听话就杀了你来换他当皇帝之类的话，来威胁过性命，所以表现才这么激烈。孤注一掷，鱼死网破。小猫腻的决绝鲁莽和心狠手辣，让她大感头痛。心疼地捧起他的右手，京昭责备傅汉卿：“阿汉，你下手怎么这么重，他还是个孩子啊。”
    傅汉卿正想说对不起，京昭已经十分严肃地瞪着小猫腻道：“可还是教训你轻了。替身？他是和你一样的人，他的命，和你一样贵重！念在你年幼无知，这次，就这样饶过你。可下次，你要是再敢起心伤害无辜，我会把你这两只闯祸的手一起掰断，再狠狠打你屁股！有勇无谋，心狠手辣，迁怒无辜！非帝王所为！”
    这孩子的性格本来就偏冷厉，若是再加上不把人当人，那还了得。不过，没关系，京昭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有十年的功夫，一定能把他的性子别过来！
    小皇帝有点傻了。“你……你……你到底是谁？”
    额头上又挨了一记。“疑心生鬼，凭空猜忌，是帝王第一大忌。来的路上，他们没告诉你我是谁？”
    小皇帝倔强道：“你又不是第一个劫持我的！劫持我的人，每个人都骗我！”
    嗯，知道不朕了？有进步。
    京昭一边给他的伤处涂上消肿止痛的药膏，一边温和地说：“我和你一样，姓姬，是你亲姐姐。你应该知道我的。我叫京昭，是以前的昭王。你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傅叔叔就在旁边，当时，如果不是傅叔叔救你，你恐怕都活不下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她自称是猫腻的姐姐，却称呼傅汉卿为“傅叔叔”，那自己岂不是凭空矮了他一辈？
    忍不住郁闷地斜了傅汉卿一眼。傅汉卿被看得莫名其妙。
    涂了药膏，上好夹板，京昭的体力有些支持不住，靠回到软垫上。
    “小家伙，除了我，谁还能在晋国调动雁翎的力量。我是不是我，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听了这话，好像走失了的孩子终于遇到了娘，小猫腻嘴巴一裂，爬上床去抱着京昭蹭来蹭去，委屈地大哭：“呜呜，姐姐，猫腻害怕……呜呜，他们都欺负我……”
    见他终于变回了一个不到五岁的正常孩子，京昭终于露出了微笑。
    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屋内众人识趣地想退下。但是，当他们试图将另外那个孩子抱走时，却发现这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孩子，已经泪流满面。他也不说话，就是拼命挣扎着不肯离开，但到底还是强不过大人的力气。挣扎踢打着被人抱了几步，他却忽然顺从了，只是睁着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最后望了一眼京昭。
    “不怕，猫腻儿不怕。”京昭温和地对怀里的孩子说：“只要姐姐在，以后没人再会欺负你了。”
    小猫腻哼哼着，哭累了，脸上还挂着泪，小手紧紧攥着京昭的衣服，睡着了。
    京昭思索了一下，让人来将孩子抱走休息，顺便去告诉傅汉卿，将另外那个孩子带来见她。
    “小弟弟，你有事情要和我说？”京昭的声音还是一样温和。
    那个孩子警惕地四下张望，京昭安抚他。“别担心，这里没有旁人。”
    傅汉卿想想，自己是不是也该避嫌离开一下？刚要走，那孩子就一把抓住了他。“傅叔叔，你别走，我害怕。”
    ？？？京昭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很恐怖吗？
    “他是我见过的最最漂亮的男人。”那个孩子指指傅汉卿，又转过来，不安地小声问京昭：“可你长得却不怎么像男人，为什么？”
    “你觉得我该长得像男人？”
    那孩子点头，人却哆嗦起来，眼睛里又是渴望又是害怕。“你为什么长得不像男人？”
    京昭摸摸自己的脸。她比三年前瘦削了不少，脸色又苍白，现在还真有点“弱柳扶风”的味道。这会儿她病歪歪地挨在床上，又是对着孩子说话，身上那种英气和锐利都收敛了起来，的确，现在的她，不象个男人。不由自主地笑了。很不厚道地哄骗小孩子：
    “小家伙，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底下最男人婆的女人，就是我啊。京昭姐姐现在是生病了。等姐姐病好了，穿上盔甲，提起宝剑给你看，肯定就又像男人了。”
    那孩子咬了嘴唇，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能经得起诱惑。
    “有人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遇到一个长得很像男人的女人，和一个天下最漂亮的男人在一起，就告诉她：有一个爱惜容貌的人，素面朝天，脂粉香粉尽皆弃用，因为怕染了铅毒。那个人，最讨厌的香味，是茯苓香。还有，我的小名叫乐乐。”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五】真假不辨

    虽然已经有思想准备，这个孩子说的，还是让京昭半晌发不出声音来。最终，她只是微笑着，向他张开了双臂。
    乐乐乖巧地走过去，让她搂住，小小的身体，紧张僵硬得像块木头。
    “乐乐，你没有认错人。”京昭抚摸着他的头发。“那些话，是应该对我说的。”
    小家伙的身体一下子软了，几乎是瘫倒在她的怀里。
    “乐乐，这些话，你懂不懂？”
    乐乐点点头，说话的声音小小的，还带着鼻音：“以前不懂，后来懂得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乐乐抬起头来，用袖子擦擦自己的脸蛋。“他在。”
    “你怕他？”的a8
    乐乐连连摇头。
    “如果我是他，那他怎么办？他已经很可怜了！”
    嗯，很好，很好！一个太狠，一个太善，这两位不管到底谁是她弟弟，要成功调教成一个合格的皇帝，都够她喝一壶的！
    京昭已经可以眺望见自己未来十年的凄惨人生，哭笑不得。
    “乐乐，凭那些话，我并不能确定你的身份。现在，我也分不清楚，你和他，谁才是晋国的皇帝。不过，你别担心。你们两个，昭姐姐都喜欢的不得了。是的那个，自然是我弟弟。不是的那个，我会当他是我的孩子，你懂吗？姐姐自己不能生孩子的。姐姐会当你们是我的孩子。”
    “真的？”
    小家伙很期待。
    “当然是真的。”
    “那，如果我不是皇帝，你就是我娘？”
    京昭汗了一下。“当是”她的孩子，和“是”她的孩子，意思不一样吧！可是看到那孩子期待渴望的目光，她只好无奈点头。
    小家伙破涕为笑，八爪鱼一样往京昭身上缠了上去：“娘！”
    京昭将他拎开一点。“别急，你也可能是我弟弟！”
    乐乐张牙舞爪地又扑了上来。“我不要当皇帝！我不要当弟弟！我要娘亲！”
    京昭：…………
    ——————————————————————————————————
    一个时辰以后……
    “我也不要当皇帝！我也不要当弟弟！我也要娘亲！”
    扒在京昭身上耍赖的小鸟，从一只，变成了一对儿。
    小猫腻睡醒了，被带过来，一听有这回事，当时就急了。
    原来我不一定是皇帝啊？原来我不当皇帝，就有娘宠啊？！
    乐乐从小被寄养在人家家里，白眼遭得不少。后来又胆战心惊自己身世的秘密，现在看见一个能当妈妈的，那还不扑上去？
    猫腻呢？从小当了皇帝，又何曾感受过半分好处？庄太后对他不亲，周围人也没有真正疼爱他的，还时不时有人要杀他要劫持他，天天被庄太后提点着，提心吊胆，警惕着所有人，时不时还得装傻充愣，他可是半点也不觉得当皇帝有什么好啊！得知自己可能不是皇帝，从此再不用过那种生活，他高兴死了！
    眼看乐乐赖在京昭身上，这还得了，他也慌慌地爬上床去，拼命把乐乐往外边推：
    “娘！娘！我也不要当皇帝！我也不要当弟弟！我也要娘亲！”
    乐乐的性子软，三下两下就被他拨拉到了床下。他想再往里挤，又有点怯，转头看见站在一边的傅汉卿，委屈地冲了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爹爹！爹爹！他欺负我！”
    傅汉卿：…………
    看看满屋的属下个个忍俊不禁，京昭将自己身上这只拎开，气恼道：“你们两个！都给我站到那边去！谁不乖，谁当皇帝！”
    嗬，世界清静了！
    噪音停止，两个孩子乖乖站在一边。可屋内众人忍笑忍得更加辛苦，人人挤眉弄眼。
    京昭累得有些喘息。傅汉卿坐到她身边，将手掌贴在她的气海穴上。
    旁人已经习惯了他们这样，其中一个连忙忽悠两个孩子离开：“来，娘亲姐姐要休息，好孩子先不要打扰他们……”
    京昭气得瞪了那位好几眼，无效。闭目养神，收聚傅汉卿输入的内力，半晌，她才又有了精神，笑道：
    “两个孩子，你挑一个带吧。”
    傅汉卿愣了一下。“你要我挑哪个？是的那个，还是不是的那个？”
    京昭叹息。“那怎么分得出来。都不是，也是可能的。”
    毕竟，那个孩子，不是庄太后亲生。谁知道，她当年故布疑阵的时候，心里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傅汉卿却说：“我能分得出来。让他们脱掉鞋袜给我看左脚的脚趾，我就能分得出来。”
    京昭惊极，随之恍然。“是了，那个孩子，是你接生的。”
    那个婴儿，左脚第二和第三个脚趾之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很不引人注意的，胎记。所以，傅汉卿再次点头。“我能分辨出来。”
    京昭思索了一下，微笑摇头。“不要去看。我不想知道他们谁才是我的弟弟。”
    傅汉卿十分不解。
    京昭说道：“从小就确认自己是皇帝，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人，没有好处。他要成长为一个好皇帝，那最好现在他不要觉得自己是皇帝。现在，他们两个，还不知道当皇帝意味着什么，所以都逃避。以后，却肯定会争。我如果知道了事实，心里难免有所偏颇，那样他们就达不到竞争的效果。”
    看看傅汉卿的神色，京昭笑道：“放心，竞争失败的那一个，我另有安排，绝对不会杀人灭口的。那，现在，你觉得这两个孩子，哪一个你带比较好？还是乐乐吧。”
    傅汉卿头上冒汗。“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带？”
    京昭笑得狡猾：“人家可叫你爹爹呢。”
    傅汉卿：“……不公平！”
    京昭哼了一声。“那孩子是你救回来的。你不负责，谁负责？”
    傅汉卿感到前途一片黑暗啊黑暗。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非要多管闲事带上他呢？后悔莫及啊！
    京昭已经收起了玩笑，认真说道：“这两个孩子，将很难成为朋友，但是最起码我不能让他们成为仇敌。他们现在正一个死瞪着另一个，在一起肯定会激化矛盾。我也不能让他们两个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说这两个都是当今的晋王。所以其中一个必须暂时离开。猫腻的手伤了，又不如乐乐和你熟悉，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带着乐乐比较好。”
    她打开床头的暗格，取出一封事先写好，火漆了口的信来。
    “我需要你帮我走一趟楚国。那边连年征战，雁睫撤出了很多，网络不通畅。剩下的那些人也都是潜伏，一直没有让他们活动。”她叹了口气。“带着乐乐。孩子，还是要见些世面才能成大器。我相信，你有能力保护他平安。而且你带着孩子，也容易隐蔽身份，不会遭人怀疑。我会告诉你可以联络的人，还有用于联络的暗号。你到了那边，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将这封信，转递给现在楚军的首领。不要强求。你和乐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傅汉卿的脸色，登时十分好看了。咳……咳……让他去找楚军的……首领……他因为怕麻烦，一直努力躲避小楼电脑的探测，都躲避了三年了。现在这可不是要他去自投罗网吗？楚军的首领，京昭当然不知道，他可是用脚趾头猜也猜得出，那位是谁！
    心里哀叹一声，唉，算了，她现在出山了，目标这么大，自己迟早是躲不过……
    京昭正一个一个给他解说现在在楚国的雁睫的落脚之处，身份，联系方法，忽然发现他有点发呆，奇怪道：“阿汉？”
    傅汉卿愣怔了一下，惭愧道：“啊，我走神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京昭小小地疑心了一下。这个家伙，方才心里想什么呢？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六】 一路顺风

    轻尘同学很恼火。恼火啊恼火！
    十分严肃地和下属们，参赞们彻夜地研究，讨论。最终得出结论，和晋国的雁翎军接触，对他们利大于弊。然后，再研究应当如何接见使者，如何措辞，如何谈判，己方底线在哪里。然后！拐了弯的保密啊防范，终于在某处最隐秘安全的，双方都认为可以接受的地点，他接见到了……阿汉？！
    气死我也！你事先报个名上来会死啊！
    恶声恶气地打发了所有旁人离开，轻尘脸色发黑，青筋暴跳，咯吱磨牙，徘徊在暴走边缘。而阿汉居然还正儿八经地，给他递上什么“国书”！
    轻尘抓起阿汉捧着的红漆封口的信封，几下撕碎，顺便捶了他一拳。“你这个家伙！装什么蒜！你是不是先该解释什么？大家找了你三年了！”
    阿汉手足无措：“按照规定，我们应该先谈公事……”
    “嗯，很好，很好……你还知道规定啊！你和张敏欣干了什么好事，别当我们不知道！”
    “我们没做什么啊！她不过给了我一些资料而已！”
    “资料？”轻尘斜眼看他，心中暗自兴奋，张敏欣死活不说，让大家很是抓狂的秘密，就要被他套出来了，哇咔咔！
    阿汉果然毫无防备。“她只是给我传输了一些我有用的知识信息，还有地图……”
    “地图？！”的19
    “就是类似我们玩游戏时的那种，标记了财宝、药草、避难所、危险地带的……”
    阿汉的话音越来越小。这个……张敏欣给他的信息，包罗万象。的确是……多了点？
    轻尘哼了一声：“念力图像传输，很好，很强大！”
    张敏欣这个空子钻得绝妙。小楼的规定，并无禁止图像传输这一条。因为念力通讯本来就很费精神力，用它做图像传输，需要解读的信息量太快太多，没人消受得了。但就算阿汉这个怪物消受得了，事先也得知道对方要传输过来的是图像，还要有图像的压缩码，才能接收啊！这两位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很好奇地一问，这两位居然没有商议过。阿汉当时发现念力波过来的不是声音，信息量又大，就自动转换为了图像理解，试验到第五种压缩码，成功！轻尘又哼了一声：“很好，你很强大……她到底传了你多少图像？”
    阿汉有些脸红。“也就几千张标准尺寸的……”
    “几千张！你俩还是不是人啊！”
    轻尘再次被打击到了。不是人啊不是人！那么短的时间，她是如何准备好那么多合乎阿汉需要的图像的？而且居然还能骗过电脑，传送出来，他居然还都接下来了！
    忽然叹息了一声。难怪，他在小楼的那几个月，张敏欣天天除了盯着阿汉，就是泡在机房里或者虚拟游戏里，而且每天特别详细地用地图整理记录“游戏进程”。不用问，她记录的不是自己的，而是阿汉的“游戏进程”！看来她是随时为阿汉预备了各种他可能会需要的信息，并且提早将那些转化成了图像备用。没想到，她居然一直做着这样的水磨功夫，而且还一直用游戏掩饰着。哈哈哈哈！那个家伙，原来当然是怕电脑被发现所以保密，可到现在还死咬着不说，明明是怕被他们嘲笑她鸡婆！嘎嘎嘎嘎！死要面子啊！
    拍拍阿汉肩膀。“喂，阿汉，以后你就说，张敏欣同学给你传输了一个有关虚拟游戏的动画片，试图向你展示回到小楼后无忧无虑的生活，成不成？这么长时间，当时的传输记录电脑已经没办法查证了。这也不算是谎言，因为……”
    他还准备长篇大论，说服这个死脑筋的家伙呢，阿汉居然就已经点了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直接说的话，会连累她的。而且她传给我的信息，那样理解也合乎情理。”
    轻尘反倒愣了一下。“阿汉？”
    你不是从来不肯说谎吗？
    阿汉笑道：“这几年，我学会了很多说真话的技巧。”
    轻尘也笑了。轻松，解脱。“阿汉，这几年，你的变化，比过去七百年加起来，还要多。”
    阿汉点了头。的40
    “是因为她？”轻尘说着，将桌子上那封撕碎的信件收拢在一处。“行，我给她这个面子。她要你来，到底是怎么说？”
    阿汉摇头。“信件的内容，我不知道。”
    “怎么，她不信任你？”
    “那倒不是。她是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算了，等下我让人把这信粘起来。”
    “不用麻烦。”阿汉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来。“她写了三封一模一样的信给我带着，就是防备这种意外的。”
    轻尘一边将信件打开来看，一边说：“她对你的精明程度，明显是缺乏信心。”
    阿汉很诚恳地点头。
    看完了，将信折叠起来，放到一边，轻尘邪笑道：“我需要和大家商量过，才能给你答复。不过，她提的建议，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好了，公事执行完毕，我们可以讨论‘私事’了吧！”
    阿汉很警惕地后退两步。轻尘一个饿虎扑食，揪住他，狂风暴雨，一顿老拳！
    “我让你躲！我让你躲！我让你把我忽悠进来然后跟我玩失踪！你个混蛋！”
    反正这家伙不怕疼！轻尘放心大胆地挑阿汉身上肉厚的地方使劲揍，当然没有用内力！
    半天，他累了，松了阿汉，揉揉手。
    阿汉将抱着头的双臂放下来，小声问：“气出完了？”
    轻尘哼哼。“出完了。”
    阿汉心里说，你出完了就好。否则你以后天天惦记着我，我可受不了！
    轻尘皱眉。“说真的，阿汉，你的精神力是不是出了问题？小楼一直探测不到你，大家非常担心。”
    阿汉愣了一下。“没事啊。你们担心？”
    “没有你的坐标，万一你出了事，我们怎么接你的精神体回小楼？你打算留在这里当鬼？！”
    阿汉小汗。“这个……我没想到！”
    “没想到？！”轻尘再度绝倒。
    阿汉点头。“当时张敏欣警告我，我如果再用精神力给阿昭疗伤，小楼会对她实施摧毁。所以我将精神力完全收敛了。”
    轻尘同情地拍拍他。“同学，小楼魔女的话，能信吗？她是为你好，怕你再乱用精神力，会被罚，可你也太好骗了！那后来呢？京昭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你为什么还是收敛精神力？我们还以为你碰到了大麻烦！或者干脆死了！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小楼所有入世的同学都动用了自己的势力！我们的势力达不到的地方，也拼命渗透进去，就为了找你！你折腾得天下大乱，居然一点自觉都没有？”
    阿汉大汗！慌忙将自己的精神力释放出些来。“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只是不希望小楼再给我指定什么人选，所以一直躲着！”
    “轻尘？”
    某位同学的声音慌慌张张传过来。“阿汉在你那里吗？”
    轻尘用念力回话：“在。别打扰我，等我收拾过了他，再随你们折腾！”
    小楼里一片混乱，暂且不提它。轻尘亲热地搂住了阿汉的肩膀。
    “我说阿汉，你什么时候造了个孩子出来？”
    “那个是京昭的弟弟儿子。”
    轻尘晕，然后诧异。“小皇帝？放心，我不会打他的主意。”
    阿汉点头。
    “可他管你叫爹？”
    阿汉暴汗。“这个……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轻尘说着，抓了张椅子来按了阿汉在桌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摆出了长期抗战的架势。
    “老实交待。就从你离开梁国说起吧……”
    淫威之下，阿汉哪里敢藏私，一桩桩，一件件，缓缓说来。轻尘时而惊讶，时而狂笑，时而捶胸顿足。最后，感慨一声：“阿汉……”
    天下有你这么迟钝的人吗？
    “别管什么论题了。这一世，你就专心好好待她吧。虽然你不觉得自己爱她，也当她是爱人一样，好好待她吧。她这样的人，就算你拥有几乎无尽的生命，能遇到一个，也该感谢上天。她……真的……合适你。”
    —————————————————————————————————————————
    第三天。轻尘送走了阿汉。
    临行前，他揪了揪乐乐肉乎乎的脸蛋。
    “小家伙，你爹爹对你好不好？”
    乐乐拼命挺起胸膛，小脸涨得通红。“好！爹爹娘亲对我都好！我要快快长大，学习本领，帮助娘亲保护爹爹！”的06
    轻尘笑得差点抽筋。“为什么是帮助娘亲保护爹爹？不是帮助爹爹保护娘亲？你爹爹很厉害啊！”
    乐乐连连摇头。“爹爹漂亮！爹爹糊涂！爹爹总是惹麻烦！娘亲聪明！娘亲忙！乐乐帮娘亲！”
    人小鬼大啊！
    轻尘和阿汉拥抱作别，咬耳朵：“你完了！你儿子这么大点，就比你厉害！以后你的日子怎么过啊！”
    微笑挥手，看傅汉卿抱着小乐乐，上马离开。
    温暖的阳光，迎面投射在他们这一大一小的身上。
    暗色的影子，便被留在了他们身后。
    阿汉，这一世，我觉得，你会理解幸福。
    祝你一路顺风。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七】光阴似箭

    十年之后，天下大靖。数年间，竟无一处烽烟。这真是个很令有识之士困惑的现象。
    有识之士们最津津乐道的，便是这个天下，应当恢复到上古之时的大一统去。只有大一统了，天下才会有太平，苍首平民才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远大的理想，近千年间，多少人打着这个旗帜，奔走于强国之间，寻求能够担当这一重任的英主辅助扶持，流（当然是他人的）血流（自然也是极其应该为此做出短暂的牺牲的，胸无大志的，需要他们教诲的草民的）汗，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只是，这么多岁月过去，得到荣华富贵的有识之士大有人在，能以辅佐了统一天下的明主这样光辉的身份名垂青史的，却一个也没有。这没什么奇怪，小楼里那么多人，那些选择了当女王皇帝皇后妃子奸臣忠臣的，能挤在一堆里作论文吗？所以这天下是万万不能一统的，有希望的英主是难免会早逝或者因为国内遭遇重大天灾而难以展开宏图的，所以……秦旭昌……其实……是……很可怜的。也是很……幸运的？的8b
    如今，天下明明还没有大一统，可是却居然太平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眼镜的话，那些近视远视还外带散光的有识之士们的眼镜，大概都会大跌到粉碎。各国势力犬牙交错，但是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这种平衡，居然一直维持了下来。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寻找阿汉的三年多，小楼同学个个奋勇扩充自己的势力，如今的天下，要么是小楼同学的势力，要么是被小楼同学的势力范围完全钳制了的势力。如果小楼同学间不想开战，谁能打得起来？
    然而，这其实也是很奇怪的。小楼中人，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很冷漠的。时间可以消磨一切，而小楼中人，最不缺乏的，便是时间。他们要么是亲身体会过，要么是从别人那里得知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真挚的友谊，最浪漫的爱情，最亲近的血缘，都并不值得多么看重，因为那些都会在漫漫岁月中，消磨到无足轻重。
    唯有自我，方是永恒。
    所以，对小楼人来说，除了父母子女人生最初的那十几年，在孩子精神力成熟之前，互相之间那种必要的密切和关怀，他们对待挚友真爱，父母家人，和对待陌生人，亲疏之间，并无多少差别。而且，没有了依赖群体去生存的压力，人的那种收敛自我，来契合群体的本能意识，也就成了很古董的东西。至于群体归属感，那更是十分的火星。在各个平行的时空中，无数个小楼的无数个班级里，无数的同学曾经碰撞过。然而，碰撞之时，虽然双方是同源同种，因为这种自我和冷漠，却总是能非常自然地，遵循小楼的规则，将对方当作路人对待。
    这一届的小楼同学，如此互相在意，甚至不惜违背规则互相扶助，刻意地避免冲突防止伤害彼此，实在是太变异了。自然因为他们之中，有遇到了狄飞的阿汉，有遇到了东篱的劲节，有任性偏激总为玉碎的轻尘，有百折不挠的超级奶爸小容，还有很不称职地充当着奸臣的老好人，有执意逆风而行的怪异皇后……更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同人魔女，搅动着这些人，让他们格外地迸射出炫烂的光彩来。这种光彩刺痛人的眼睛，又亮丽得让人禁不住要睁目欣赏。在大家忍不住为阿汉的经历捶地，为劲节的选择震惊，为小容的执着感佩，为轻尘的任性头疼，当他们忍不住要关心，忍不住要探讨时，不知不觉间，小楼里的气氛，诡异地融洽和谐了起来。而这种融洽和谐，在齐心协力，寻找阿汉的三年中，稳定了下来。的9b
    他们毕竟还是并不“成熟”的一批，毕竟是容易激动的，容易互相感染的。这种融洽和谐，他们很享受。千年间，如此贴近这些同学的经历，他们是切身体会到了，人世间原来是可以如此的阴暗和污秽，如此阴暗和污秽的人世间，原来又可以生长出如此美好的友谊，爱情和无畏无私来。身为小楼人的他们，分外懂得友谊这种东西的脆弱，懂得爱情这种东西也并不会自动天长地久，所以他们反而分外珍惜，分外刻意去维护现在小楼中的这种美好。无论是仍然在入世期的同学的彼此关照，还是已经回归的同学为了关照他们而商议分担各种违规的惩罚，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他们很以为，很接受，他们这一批人，因为不守规则，高分纯属妄想，平时绞尽脑汁议论的不过是大家如何能够一起蒙混过关。而他们并不知道，从小楼最初设立的初衷来说，其实，他们，才是最成功的一批学生。分数这种东西，从来不一定是和成绩等价。
    对于这个平行的时空，这一批同学，也多了一分不应有的感情。在小楼和小楼人的努力下，这个天下，连年风调雨顺，太平安康。天下的草民们，自然不会有有识之士的烦恼，也不会有小楼中人的感慨。更不会对他们这些化身为隐藏在暗处的保护者的小楼人有什么想法。他们只是看着自家谷仓里多出来的那几斗存粮，非常满足。
    无知是福啊。的e4
    不过，自家谷仓多了几斗存粮，大多数农民，还是不会有应该娶个小妾了这样小资的想法的。毕竟，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女人。所以，大多数夫妻，是选择很快乐地进行床上运动去了。山野间，便多了很多三到五岁的孩子。
    总的来说，这五年左右，是和谐的五年，是发展的五年，是人口爆炸的五年，是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极大丰富的五年……
    这个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么，怎么能离得开那些口耳相传的种种轶事野史绯闻呢。腹中充实了，人的嘴巴耳朵自然就痒了起来。而大家最津津乐道的，便是晋国的双王双圣了。
    这双王双圣，说起来，真是有数不清的悬念，数不清的有趣故事呢。当初，谁也没看好这样奇异的组合。在驱逐了梁秦等国的入侵军队后，晋国军政大事，都是由京昭一言而决。至于傅汉卿……嗯……曾经很自然地被大家当作京昭的男宠。京昭冒天下之大不韪，以救驾之功，封傅汉卿为与她平等的贤王，而猫腻和乐乐两个孩子，却被她并立为双圣，连晋王的名号也欠奉。大家觉得她实在是嚣张得可以，可是想想看她实在也有嚣张的本钱，所以都默不作声。
    偏有那忠贞古板的学究，在朝堂之上，直斥其非。老人家已经有血溅朝堂的准备，慷慨陈词，激昂犀利，痛陈傅汉卿的不堪过往，痛斥京昭的僭越不尊。等他胡子颤抖，呼哧带喘地骂完，傅汉卿很是头大，很觉得自己这身紫色王袍过于麻烦，很想要开口说我不当了，却被京昭用眼神严厉禁止。
    京昭先急忙着去用眼神严厉禁止他了，开口就慢了一拍，给坐在上面的乐乐抢了先：
    “爹爹原来还当过男宠吗？”
    看看京昭，再看看傅汉卿的神色，小家伙故作天真，夸张地欣喜崇拜道：
    “爹爹真厉害！什么都会！连男宠都当得这么好！”
    老人家痛心疾首。
    猫腻冷哼，稚嫩的声音里却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冷酷和威严：
    “那又如何？他有定国救驾的大功，又是我的义父，还是当不起贤王二字？那我这个给秦国人下过跪，求过饶的人，更是当不得你的王了。”
    话不多，但是极重。以他八岁的年龄见识，本是说不出如此通透的话。但忍辱负重这个道理，当年的庄太后，是耳提面命，掰开揉碎来和他讲解的。从懂事以来，他就不得不学着忍气吞声的功夫，这会儿听到傅汉卿的经历，只是一厢情愿地倍感亲切，以为傅汉卿曾经是和自己一样“忍辱负重”来着，所以绝无半点轻蔑之心。
    轻蔑他，也就是轻蔑自己呢。
    老人家匍匐跪倒，不能言语。京昭温言抚慰，让他可以颤巍巍地退场下台。
    此事免不了四海传扬。本来欣慰自己可以留名青史的老人，果真天下闻名了。可惜是个心胸狭隘，只看得见别人出身的庸人名声，不久便郁郁而终。
    从此以后，傅汉卿的过往，除了找抽欠揍的被虐狂，再没人会公开以那种口吻，在晋国提起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京昭宣布，今后，两个孩子一个随她在邯郸学习处理政务，另外一个隐姓埋名，带上可怜的三十两银子，出去跟随傅汉卿游历天下增长见识，期间不得带随从，更不得表露身份寻求帮助。每百日，两个孩子汇合，交接，轮替。此言一出，天下大哗。连雁翎军内部也诸多不同声音。京昭下了死令，除非傅汉卿和孩子遇到生命危险，否则雁翎中人，不许管他们。那，他们安全如何保证？生活……咳咳……如何自理？
    “一个孩子出了事，另一个自动继位，于国无碍。至于生活自理，正是他们该要学习的东西。只要死不了，孩子就能长进。”
    京昭是铁了心，要当那只将雏鹰踹下悬崖学飞的老鹰，而傅汉卿，就是在悬崖下等着捞小鸟的网。
    京昭想得很明白，以傅汉卿的学识头脑武功，旁人要害了他们一大一小的性命去，那是极难极难的。可是以傅汉卿的懒散个性，孩子跟着他在外面晃，日子也肯定是不会好过滴。
    摔不死你，疼肯定是疼的。
    在乐乐和傅汉卿出门，第一天，就被人骗去所有银子，不得不餐风宿露，品尝99天草根树皮后……
    在猫腻和傅汉卿出门，第一天，就在酒楼狂吃海喝一顿，欠债50两，不得不在酒店洗碗99天，吃残羹剩饭偿还后……
    在乐乐第二次和傅汉卿出门，第十天，被人偷去所有剩下的银子，不得不餐风宿露，品尝80天草根树皮外加茹毛饮血9天后……
    在猫腻第二次和傅汉卿出门，第三十天，花光所有银子，不得不边走边去码头当童工苦力挣钱后……
    猫腻第三次和傅汉卿出门，剃了个光头回来。
    傅汉卿非常好说话，能不坚持的东西，他绝对不坚持。猫腻讨厌冷水，拒绝洗头，傅汉卿就由他。他不会自己梳头，又嫌傅汉卿给他梳头疼，傅汉卿就不给他梳了。终于，三个月上，蓬头垢面，成了小叫花子的猫腻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虱子”的可怕生物！此时他的头发已经纠结到不成样子，傅汉卿才没有耐性帮他一点点梳理顺了篦虱子，直接上刀。光头猫腻面对朝臣古怪眼光100天，恨恨地学会了自己梳头……
    乐乐第三次和傅汉卿出门，屁股开花地回来了。
    傅汉卿非常固执，答应了要坚持的东西，绝对坚持。说不暴露身份，不求助，无论碰到多少麻烦，他还是带着小的，坚持天天易了容，不动用武功，假装老百姓。不过，觉得两个孩子可能会违反规定的时候，哑穴定身穴什么的，他是从来不吝于点，也从来不吝于选择最简单的方法，动用轻功，极其没有形象地拎起孩子撒脚逃跑逃避。两个孩子早早就发现了，在这方面，要违抗内功极其浑厚的傅汉卿，是不可能滴。
    在乐乐的第三个一百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人一起被人诬蔑成小偷，替人顶罪在衙门里挨板子。傅汉卿自然是毫不在乎，好孩子乐乐也已经没有表露身份的念头，但是他很想争辩几句，却发现自己又口不能言了。无奈屁股开花之时，好脾气的他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怒火中烧……屁股开花，趴在龙椅上，面对神色古怪的朝臣们上朝数十日，他无比地坚定了练好武功，再不让人凌空点穴的决心……
    每次回归了，他们在外面的经历便流传出来，那无数令人瞠目的奇闻趣事，为天下百姓平添了无数笑声。
    跟着京昭学习文治武功，跟着傅汉卿见识世事艰辛，两个孩子嗖嗖地成长。
    乐乐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要做一个守规矩的好人，代价原来是很大的。自问没有傅汉卿超脱的他，悄悄修正了自己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猫腻发现，比起饥寒交迫，无处容身的痛苦来，自己在宫廷中那几年，日子实在是太幸福了。当年因为要小心翼翼为傀儡而积下的偏激怨愤，便悄悄地淡去了。
    在无数的笑声中，天下太平。
    两个孩子，长成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八】不义之财

    邯郸城外，有并不高耸的丘陵。丘陵间，有潺潺的溪涧，劈开密林。
    蝉噪林愈静。的3e
    溪涧中，随处可见干净的大块青石，欢快的流水，在石上不停地打出白色的浪来，哗啦啦，哗啦啦，凉爽动听。
    溪涧里，忽然跑来了群偷偷下水冲凉，顺便摸鱼抓虾的孩子。他们光了屁股，叽叽喳喳地在水里扑腾，打破林间寂寞。
    皇家猎场，春猎，秋猎，冬夏清闲。虽然有禁入的规矩，但是现在的双王双圣，对此都不太计较。不过，等一会儿，看守猎场的卫兵，巡逻过来，看见了这些小孩子，还是会吆喝着将他们轰出去的。
    小孩子不懂事，天快黑了，野兽出来会伤了他们。
    一棵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树，横生的粗大枝丫，正是天生的座椅。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各占一枝，不约而同地低侧了头，去看下面溪涧中玩耍的孩子们，相对无言。
    任何人搭眼一看，便会觉得他们十分相似，定是一对兄弟。但是再细看，却又说不出他们相似在哪里了。
    一个魁梧锐利，一个瘦削温和。除了眉心一点朱砂痣，两人的模样也只有两三分相像。
    毕竟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他们两个的长相气质，在这十年间，渐去渐远了。可是这对难兄难弟，搭眼看上去，就是让人觉得，相像到了十分。那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面部表情变化的细微之处，给人带来的，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当太阳终于擦上那边的山梁，那群孩子在卫兵的威吓下做了鸟兽散，山野间，忽地寂静了。
    姬余庚不耐烦地挪动了下身体：“有屁快放。”
    十年了，小庚（猫腻）的坏脾气已经磨得差不多，就是对乐乐仍然每次都没好气。他们两个，实际上是不允许单独见面的。总是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他们可能见面的时间，也只有每次交接的那十五天。可是没好气归没好气，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他俩还是每次都要找机会偷偷见面，真是麻烦啊。
    当乐乐第四次和傅汉卿出门，居然不很狼狈地回来了的时候，猫腻终究是绞尽了脑汁，腆了脸皮，偷偷摸摸凑到了乐乐处不耻下问。
    脸皮值几个钱？钱钱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其实，他们虽然每次出门都是“净身出户”，但那些太监侍卫总不会真拿对待囚犯的那一套来对待他们，要夹带点东西出来，并不是不可能。但是！难道说，他堂堂男子汉，要靠每次出门前在屁股里夹两颗夜明珠出去换饭吃？那个……那还是……太那啥了吧！
    怎么赚钱呢？三十两实在是不够用啊！乞讨？卖唱？卖艺？卖……从小生长在宫里，他是一样也不会！
    他去找乐乐，乐乐也在等他。相对于猫腻，乐乐更是不觉得脸皮很值钱的。夹带么，猫腻还停留在动念头的阶段，他却是在百日之前就付诸行动了。咳咳，不过，他夹带出去的是一根实惠的金条……那个……比夜明珠好换钱……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虽然不能上升到理论高度，不过，他会很赞同后世那个关于“积累原始资本”的学术探讨。原始资本的积累，总是肮脏的么。
    乐乐当了个货郎。
    如果说，在宫内有什么好，就是“资讯”发达。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东西，京昭从来不会拒绝让他知道。他想知道天下各处的出产，京昭甚至专门将对此最为精通的雁睫首领从东湾找来，细细给他讲解。于是乎，乐乐上次出门时，装了满脑袋投机倒把，买低卖高的鬼主意。（参见大航海游戏）
    然而，真正去做才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官税、行会、抽头、保护税……砸抢你的明流氓外加你得赔上笑脸，小心孝敬的穿戴齐整的暗流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就是在街上卖把笤帚，也有来掀摊子的。更不要说他们是“游历”。在傅汉卿看来，游历的概念，就是尽量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两夜。所以乐乐必须不停地走，不停地出货，不停地进货，肩上的货郎担，始终沉重。
    这担子，傅汉卿是不会帮他挑，也不会帮他保护的。他必须靠自己。
    百日下来，他终于自觉摸清了几分门道，可是本钱已经赔得差不多了，人也不得不回宫了。
    乐乐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娘亲眼皮底下夹带第二次，所以……两个半大孩子交头接耳半夜，最后，猫腻离开时，脸色发青，很是后悔。
    几天后，猫腻离开宫里时，脸色则黑如锅底，并兼头脑沉重（发髻里），牙关紧咬（嘴巴里），步伐沉稳（鞋底），腰背微弓（……）。
    京昭打量他，眼光依次扫过耷拉的发髻，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变形的鞋，哭笑不得。
    这孩子，也太贪心了点吧！
    猫腻的脸由黑转红。
    他就是想压过乐乐一头，既然决心夹带了，就想着一定要比乐乐夹带得更成功！
    京昭连忙打发所有身边人离开，再将手伸到猫腻面前：
    “嘴巴里的，吐出来。”
    猫腻不情不愿地吐出四根小金条。
    “没吃什么进肚子吧？”
    猫腻低头不答。京昭急了。
    “吃的什么？金子银子，可不能随便吞的！”
    “我没那么笨！”猫腻一梗脖子，抬头瞪着京昭。“我知道吃金子会死人！不用担心！我不过拆了一串珠链！会还给你的！”
    京昭的脸色便柔和了。“猫儿，你是不是在怪爹爹和娘亲狠心。”
    猫腻摇头，破罐子破摔，将身上夹带的东西一股脑自己掏出来，堆在桌子上，明晃晃的一小堆。
    “昭……”那个王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你们待我已经足够好。可我该要满十二了吧。也总该容许我为五年后打算打算。”
    “猫儿。”京昭惊怜，想牵起他的手，他却触电般后退了三步，避开。
    “从小，大家都说我懂事。早熟。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早熟，只不过，是我的年纪，比他们以为的大。”猫腻的声音里，并无多少感情。“那些人从宫中劫持我走时，太后曾对他们说：‘我大晋的皇帝，天生异相，不是那么好找替身的。’所以，他们立刻开始寻找我的替身了，然后，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方便地，找到了乐乐。”
    半年多前，想通了一切的那个晚上，他高烧不退，却浑身冰凉。傅汉卿查不出病因，手忙脚乱，只得将他抱在怀里暖着，用冰毛巾敷了他的额头，然后用自己的内力，一遍又一遍地疏通他的经脉。不过，那时候，他没有心情感动。他正深深陷入自艾自怜中，想着太后的无情。
    心如明镜，当年，如果不是傅汉卿率领雁翎中人将他从宫内救出，他已经是一堆白骨了。一个假皇帝，当然是比一个真皇帝更好的傀儡。就算是没有庄太后的提醒，那些人，迟早也会去寻找一个替身的。但是，那个曾经被他当作娘亲和唯一的依靠的女人，那时候，却还要等不及地，提醒他们。是因为战火将要烧到邯郸，怕乱军万一伤害了乐乐吧。所以，就毫不顾惜地，要尽快将他送上死路。用他的尸体，给乐乐垫平踏上王位的道路。她为乐乐考虑，无微不至。而他……她可曾有一丝半点，替他着想？
    猫腻，猫腻。庄太后千次万次，亲昵地呼唤过的小名，却原来，是用来暗示他这个假货的身份。
    屋漏偏逢连阴雨，他高烧不退，水米难进，傅汉卿抽不开身去秘密找人帮忙，疲惫之下，还粗心大意露了形迹。
    首先发现他们的，却是杀手。
    天下的杀手们，始终没有搞清楚，对付傅汉卿，最好的方法应该是闯入房中贴身“肉搏”。因为傅汉卿很不愿意伤人，那样的话他难免会束手束脚，武功能发挥几成很是问题。可是，大家都知道他武功高强无比，于是总是呼啦啦用暗器招呼，反而每次都给他大显神威的机会。
    当傅汉卿大显神威，射进来满屋子的不管是暴雨梨花针还是穿心夺命箭都给他用一床棉被给划拉到一边去的时候，猫腻仍然在怨恨地想，你不过是不希望我这个替身早死。
    可是，当傅汉卿在袭击的空隙间回头用手探他的额头，检查他的体温，肩头被身后一支冷箭射中，却浑若未觉，只是松了口气，说：“烧退了”的时候……
    （阿汉：“举手，我不是‘浑若’，我是真的‘未觉’啊！”
    小庚：“…………我白感动了？”
    阿汉：点头。的a8
    小庚：“…………我没听见！”
    ）
    当他看到那几个并不擅长缠斗的雁睫中人，听得傅汉卿报警的雁哨，奋不顾身飞奔来救，血染衣衫时，心里终究还是触动了，他终究还是在几天后，转过了这个弯。
    他是个替身。他不是王子。
    毕竟跟着傅汉卿和京昭几年了，耳濡目染，人命最重，不分贵贱，这个道理，他已经牢记在心。怎么可能一边在那里哀叹自己命贱如纸，一边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些人为他流血，为他冒险。那他岂不是将自己这个替身的命，看得太贵重了些。
    想通了，并不是说就真的能放得开。知道自己是个替身，他反而分外地想和乐乐争。什么都想争。就是想在真相大白的时候，能够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替身怎么啦？我这个替身，可是比你强！
    却又一直倔强地严守了嘴巴，不肯让任何人知道，他其实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今天，一个冲动，他居然不打自招了。
    毕竟还是孩子。毕竟是……不成熟。
    毕竟是想要知道，现在这份宠溺，这份亲情，到底有几分是真。毕竟是想要知道，那个带他见识世界，永远保他平安的懒爹爹，还有那个教他护他，每天半夜都会亲身过来给他掖好被角的娘亲，究竟心里是怎样待他。
    京昭皱了皱眉。“猫儿，你觉得，自己就值这么点东西么？还记得第一面见到你，娘说过什么？当时娘既然不在意你当不当皇帝，现在又怎么会在意你替身不替身。娘这样安排，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这么多年了，你早就是娘的孩子啊……”
    桌上的珠光宝气，映入猫腻的眼里，漾成一片波动的水光。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六十九】龌龊之心

    京昭将猫腻夹带的东西帮他打了个包，方便他带走。
    自从那一次以后，小庚和小乐，都没有再夹带过。不过也再没有那样窘迫过。
    傅汉卿渐渐从带着两个小家伙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变成了被两个小家伙带着目的明确地到处乱跑。
    如今，天下多了一家不很起眼的，名为“德胜厚”的杂货商号。每个分店的店面都不大，但是胜在各地分店众多，价格公道，货色齐全。在民间，渐渐也有些口碑了。在各地分店的掌柜看来，他们那两个常年各地巡视的少东家，经验缺些，但很有资质，常冒出些点铁成金的点子，不可小觑。
    小庚和小乐两个，卯足了劲一个要比另外一个做的更好。每次两人交接的时候，也是一个用自己百日的成绩，暗暗向对方炫耀示威的机会。这次小乐刚回来，却把他拽到这里来开始扮深沉，一付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让小庚很不耐烦。虽说这树枝是天生的座椅，可是这座椅又硬又粗糙，他可没心情陪着小乐在这里受罪受个没完。
    小乐终于开了金口：“那些孩子……他们那样……看上去真的很快乐。也许，田园生活，才是最好的归宿。”
    小庚警惕起来：“少扯上我。我这人争强好胜又贪图享乐，而且不会种地。”
    “嗯，我失言了。”小乐脸上又露出那种在小庚看来分外欠扁的温和微笑：“是‘我’最好的归宿。哥哥，我想离开。商号里的现银，我已经提走了一半。这次轮你出门的时候，我会离宫，你不要吱声好不好。”
    没有小庚配合，他还没出门就会被发现。
    小庚的脸色便铁青了。“你是晋王。”
    小乐摇头。“我不是。”
    “你是。”
    “可是你明明比我更合适当晋王。”
    “那又怎么样？”小庚暴怒了。“我比你强，是因为我比你用功，比你努力！我比你强，是因为早早就知道了，你才是晋王！”
    小乐惊讶得张了嘴，半晌，才缓下来，苦笑。
    “原来你比我发觉得早。”
    小庚哼了一声，纵身落地，轻如狸猫。正待拔足而去，后面却传来小乐低声的叹息：
    “哥哥，你难道不顾爹娘的性命。”
    小庚臭着脸跃回树上。“胡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小乐扭了头，不肯正面看他。
    “哥哥，你总不成，看着我堕落成一个占有父亲，伤害母亲的罪人。”
    啪唧，远远跟梢保护他们，正在某棵大树上昏昏欲睡的天下第一高手傅汉卿，很没形象地摔到了地上，灰头土脸。动静不小，不过离得远，那对正在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的兄弟，此刻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什么也没听见。
    树林里，傅汉卿愁眉苦脸，拍拍衣服爬了起来。
    不会吧？乐乐什么时候动我的念头了？我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到呢？
    这几年，他总是易了容在外面溜达，对自己容貌的杀伤力问题，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两个孩子都是人精，他成天只用负责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警惕性更是降低到了极点。
    可是就算是此时在记忆里仔细搜索，也还是回忆不出乐乐曾经有任何异常表现。真是的，撒这种谎，很有趣么？
    小庚却没有傅汉卿那么快放心。小乐温和儒雅的外表下所隐藏的，阴狠狡诈的那一面，傅汉卿不会注意，他却非常了解。所以他忍怒，揪住小乐的衣领，盯着小乐的脸色，细审。
    “你是说，如果你登基为帝，你容不下爹娘。”
    小乐轻轻嗯了一声。“如果有朝一日，我大权在握，大家迟早会很不愉快。”
    “你确定？”的85
    小乐的脸色，便苦涩了起来。小庚终于还是松开了他，叹气。
    “所以，你要走。”
    小乐点头。“如果再拖下去，亲政大婚的时候近了，我就是想脱身，也走不了的。”
    傅汉卿终于听不下去了。小乐和小庚正在非常严肃地注视彼此，忽然听到有哗啦啦的脚步声，低头一看，傅汉卿跑了过来，站在树下，挥着胳膊，仰面发言：
    “喂喂！你们两个！这种事情，是应该和阿昭商量的吧？”
    ——————————————————————————————————————————————
    岁月如梭，十年时光，细细的鱼尾纹已经悄悄爬上京昭的眼角，傅汉卿却似乎比十年之前还要年轻。他本就小京昭几岁，这些年，京昭劳心费神，他却可以心无旁骛地练着有延缓衰老作用的内功。而京昭，她的体质，在十三年前，毕竟摧折得太过。虽然傅汉卿竭尽全力，在他们每年不到五十天的相聚时间里，毫不吝惜地用内力帮她调理，也不过勉强保住她的康健。要为她驻颜，不要说傅汉卿这个家伙根本不会有那种细腻心思，就算他有，也是力不从心的。
    所以，此刻，勤政殿内，四人相对，傅汉卿似乎和小庚小乐两个是同龄人，而京昭，则是他们三个的长辈。
    双王并列，而且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又有双圣义父母的身份。这几年，两人聚少离多，百日方得一见。可是一旦见了面，他们便同入同寝，形影不离。其中的亲昵，不足为外人道。然而，民间对他们的传闻，还是渐渐离了暧昧。
    现在的傅汉卿，是双圣的义父和师傅，有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懒散的性子不为世人所知，而他出神入化的武功和医术，独闯敌营，舍身救“主”的传奇故事，却是家喻户晓。这样的人物，不知道有多少少女为他倾心，有多少权贵试图巴结。
    然而，他旧日的男宠身份，并不是就不存在了。京昭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要和他走到一起，那个往年的阴影，便会阴森地再次浮现出来。
    一个“太后”，可以嫁人吗？一个皱纹满面的“太后”，可以去洗手为羹汤，去和一个曾经侍奉过自己父王的俊俏男宠，举案齐眉吗？这样的画面，是如此的恶心和污秽，以至于人们都不能将它宣之于口。
    京昭，是晋国的圣母。而傅汉卿，是落入凡尘，幸而被慧眼识珠的京昭拔离泥污之中，所以对她忠心耿耿的，仙侠。得享太平的百姓感谢他们，晋国百姓家中，甚至有供奉他们的长生牌位。不用说，每次傅汉卿瞟见别人家里摆放着自己的牌位，浑身总是很起鸡皮疙瘩。
    晋国人坚信，他们两个，是晋国的保护神。他们两个，会辅佐出晋国最英明的君主。就算是两人同入同寝，老百姓也坚决地相信他们是在疗伤练功，是在研究天下大事。
    他们都是坐怀不乱的圣人。
    对于现在这样的局面，京昭的心里，不是没有一点苦涩的。她的青春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消逝了。每一次送傅汉卿和孩子离开，而心中略有郁闷时，她便会自嘲，人心苦不足。她这样的人，命都是硬争回来的，竟然偶尔还是会有一星半点的……奢念。
    他们是不可以在一起的。就算他和她能不在乎天下人的口水，也还是不可以。
    不但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们其实也不能和任何别的人在一起。猫腻和乐乐要健康地成长，必须对他们两个人有完全的信任。而这些年，各个势力，的确从未能成功离间他们双王和双圣的关系。然而，这不仅仅是因为亲情羁绊，更因为……
    他和她，都没有家，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别的会让他们在意的，亲人。没有后代，没有亲人，两个孩子的潜意识才可以放松，才可以真正相信，他们没有加害他们，没有取而代之的打算和动机。
    才可以没有疑心。天下那些古板的正道之士，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层，才能够容忍了京昭这个女人，在这几年，成为晋国事实上的统治者。
    这一点上，京昭对傅汉卿，很是歉疚。床上功夫归床上功夫，情爱上，傅汉卿根本还没有开窍。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心思，白顶着一个聪明的脑袋，一个妙龄少女对他眨眼睛也好，掉手帕也好，搔首弄姿也好，他根本就感觉不出人家对他有意。而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傅汉卿对男人对他的色心极其敏感，但是除了色心之外的东西，他也是一样的懒得看，看不见。
    而京昭，没有提醒过他。除了傅汉卿，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将孩子安心托付。她能托付的人，要绝对的可靠，绝对的没有异心，绝对的不能被人收买，还要绝对能保证孩子的安全。所以，她不可以，而他……也不可以。
    每次傅汉卿回来的那十五天，她会不露声色地隔绝他，而在他离开时，她则会相当强硬地，警告所有打过傅汉卿主意的人。所以，至今，也没有谁成功地将傅汉卿拐骗了去当女婿。
    然而，半夜梦醒，扪心自问之时，她也会茫然。自己如此的坚决，却又一反常态地瞒了傅汉卿，到底是完全为两个孩子的未来考虑，还是……还是……有私心。是不是自己得不到他，所以，也不想别人得到他？是不是，只要他还没有和别人在一起，他和她，就似乎……还是……和她……在一起……明知道就算明白告诉了他，他对她的所有作为也会无条件的接受，丝毫的不在意，她还是无法开口，只能将愧疚压在心里。他是值得一个好女人的。值得一个，能给他生个儿子的，好女人。
    而她，她已经累了。两个孩子总算要长成，她很欣慰，很解脱。她期盼着终于可以放下肩头的重担，去归隐的那一天。也期盼那一天，她可以向他坦白，安心让他自由。
    不必再使心机手段，迫他陪她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谁知道，她还没有安排好归隐呢，小乐这个孩子，居然迫不及待地要赶在她的前头？
    我还没有归隐，你归隐个头啊？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父子相承

    “阿昭，乐乐说，他怕将来会对不起我们，所以他想逃走。”
    听了傅汉卿的话，京昭尚无太大的惊讶，看看抬不起头的小乐，叹道：“乐乐，别担心，爹娘又不是不识好歹，不会要你对不起我们的。”
    小庚忍不住哼了一声。京昭挑眉：“怎么？”
    她还以为小乐是担心将来的权力之争。虽然还不到成人的年龄，但是两个孩子多阅历，所以都早熟。近半年来，她已经屡次感觉到小乐在朝堂上的躁动和矛盾。雏鸟羽翼已丰，又怎会再甘心在母鸟身下雌伏。他既然迫不及待要展翼飞翔，对于仍然压在他头顶上的人，难免生出不满和反抗之心。就算是明知道京昭仍然压制着他，是因为他还没有成熟到不需要协助，沸腾了的青春热血，照旧每每不听从他理智的劝诫。
    朝堂之上，小乐已经数次口气极冲地顶撞了京昭，而每次，京昭都默默让了步，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害到未来晋王的威严。即使小乐的决断是错误的，她也依照执行。她从来没有忘记，他们这双王双圣，是异数。没有一个君王，可以大度到容忍朝堂之上有像她这样地位的人物存在。事实上，这种关系能维持至今才显出破裂的迹象，她已经颇感幸运。
    可是，难道说，现在这事，还另有隐情？
    小庚看着小乐的眼神，鄙夷加警惕，却不说话。京昭将目光转向傅汉卿。
    傅汉卿没心没肺道：“小乐说他想要我。其实这不算什么……”
    “乐乐！”京昭的口气便冷厉了。“你真的动了那样的念头？！”
    小乐只顾低了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其实，每次口气恶劣地和京昭冲突过，小乐冷静下来，对自己的行为，都懊悔惭愧得不得了，甚至，开始心生恐惧。
    那个暴躁无礼到不知好歹的人，是他吗？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应该是矜持的，冷静的，理智的那个吗？心中那些暴烈的冲动，他以前不是一直可以完全的掌控，完全地压抑吗？现在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小乐是个闷葫芦，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思索，不会像小庚那样轻易宣之于口。京昭又不是神仙，不可能知道他这些苦恼。她觉得，在现在的情况下，她应该准备让小乐继位，所以，她加快了权力交接的步伐。对此，小乐却更加惊慌。现在自己手无实权，都可以做出这等事来，一旦继位为王，他会不会一时昏头，做出些可怕的，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小乐的咄咄逼人，京昭的步步退让，权力中心的倾移。嗅觉敏感的臣子意识到，晋国的天，要变了。
    小乐炙手可热了。
    因为他对京昭的态度，似乎是很压抑，很不满的。自然会有投其所好的臣子，偷偷向他表达对京昭鹊巢鸠占，大权独揽的痛心，还有对小乐这个未来明君无比的期盼和忠诚。
    到底是有那尤其迟钝而不识时务的，向小乐，大赞他的生父，上一任的晋王。赞颂老晋王的丰功伟业，赞颂他这未来的新王，多么有乃父之风，以至于自己可以完全确定，他才是真正的晋王，而小庚是那个卑贱的替身。
    您的风华，您的气度，您的气势……和老晋王是如此酷似，那些宵小之辈，居然以为可以模仿遮掩，真真是可笑啊！
    听了这话，小乐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人，对老晋王的生平，似乎是有所隐晦。他知道父王在年轻时开疆辟土的丰功伟绩，也知道父王在征卫攻秦的时候暴病而亡。傅汉卿曾经侍奉过老晋王，他当然也耳闻了。但是……没有细节。现在，他想知道细节。他想知道，和自己如此酷似的父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于是，在逃也似地离开了宫廷之后，小乐最近选择的游历地点，是卫国。
    一路走，一路问，一路听。在民间，老晋王的口碑确实称不得好。他不敢相信。那些传闻，肯定是夸大了吧。于是，某晚，两人在客栈同屋共寝时……
    “干爹，当初，我爹爹真的是强迫梁国送你来晋国当的吗？”
    “不是啊。”小乐刚刚松一口气，傅汉卿接着说：“本来该被送来的是青麟，可他还那么小，又那么出色，所以我换了他。”
    …………
    “那，我父王是不是很宠爱你？”
    傅汉卿点头。的3a
    小乐心中又升起希望。“因为他对你好，所以你才留在他身边那么久，都没有离开？”
    傅汉卿摇头。“那时候，我的武功被废了，就算要走，也走不了的。开始的时候，我也真的没有想过逃走。可是后来，不逃走不行了。”
    “你……逃走？你不是为了让秦国退兵，才舍身入秦吗？怎么会是逃走？”
    傅汉卿打了个哈欠。“这个……说起来……就太麻烦了……”
    试图睡觉。
    小乐摇晃着昏昏欲睡的他，不依不饶地骚扰。告诉我吧，告诉我，我以后就再不问了么。不告诉我，我就……傅汉卿被烦得没办法，只得睁眼道：“那，我就说这一次？以后不问了？”
    小乐连忙点头。
    于是，傅汉卿打着瞌睡，闭着眼睛，不动脑子地，将当年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毫无删节，毫无润色地，流水账般，全都说了出来。那些过往，他是真的不在意的。说完了，耳边没有苍蝇嗡嗡了，他翻身睡去。
    小乐坐在床边，身体完全僵木。以前，他只知道，京昭是他的姐姐，也是他母亲最好的朋友。而傅汉卿，是那个帮助他出生，剪断了他的脐带的人。他以为，是因了这样的亲密和温馨，庄太后才会将孤苦无依的他，托付给了他们。
    可是，现在，这些从傅汉卿口中，淡淡说来的过往。这一串荒唐到了极点的强迫，残虐，多疑和背叛……
    他们共同的父亲，对他的姐姐，竟然没有丝毫的亲情。他疑忌姐姐，疑忌到几乎将她迫上死路。他残虐傅汉卿，几乎将他折磨至死，两次。
    他的母亲……曾经试图杀害眼前这个救了她们母子性命的人。
    那些曾经让他困惑的，被他深深压抑隐藏到心底最深处的，暴烈黑暗的冲动，似乎都有了解释。
    可笑，可悲！的1d
    他的亲生母亲，是死在京昭手上。他的亲生父亲，是死在傅汉卿的身上。而拥有这样血脉的自己，却是被这样两个人，毫不介怀地，以身相护，保卫着，教导着，长大来的。他们怎么就不担心，有朝一日，他会想着要报父母之仇？就不担心，有着这样血脉的他……大权在握时，会一样的残暴不仁，一样的忘恩负义？
    灯中油尽，短短的灯芯上，爆出最后一个亮丽的灯花。暗色的阴影，随即笼罩了他。
    以前，京昭和傅汉卿对他的关爱，让他感激亲近，如今，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这些关爱，却沉重到让他不能负担。他们对他有信心，他对自己，没有。他以为那些黑暗的冲动是他独有，他也并不知道，如今那些冲动自己难以控制，是因为正常的青春躁动。
    负罪，还有极度的不自信。漫漫长夜，暗色的阴影中，他合不拢双眼。
    几天下来，小乐沉默了，憔悴了。而迟钝的傅汉卿，居然还是没有看出他有心事。
    烦恼至极，疲累至极，这一天的晚上，小乐终于沉入了荒诞的梦境。
    梦境中，他似乎“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他甚至从经验得知，这样的梦境中，只要自己每隔一会儿，就看看自己的双手掌纹，就能保持“清醒”，还不会彻底醒来。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这样的荒诞梦境中，发泄清醒时分自己必须压抑的怒气。
    白天的他，是儒雅的，善良的，退让的，被逼迫的狠了，才偶尔爆发一点点坏脾气。
    梦里……
    浓重的白色雾气中，他象饿极了的狼，慌乱地寻找温暖的血肉。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他却毕竟仍然在睡梦中。此刻，人的头脑，其实并不是完全清醒的。发现第一个类似人形的物体，他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将那个躯体压倒在身下，撕光他的衣服，抓咬踢打，将他的暴戾和烦躁，一股脑倾泻到这个幻影的身上。
    那是个幻影，所以他不必自制，不必避讳，不必内疚，不必担心。
    他的指甲，在那人光滑的脊背上，扒出了十道艳丽的血痕。醒目的红色刺激了他，他忽然更加清醒了一点，立刻停了下来，惊惧。
    不知何时，那人的手脚，被锁在了木马之上，遍体鳞伤。他转过原本低垂的头，看他。
    那个人，长着傅汉卿的脸。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一】白驹过隙

    面对京昭的责问，小乐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顾深深地低了头。他其实并不曾真正对傅汉卿起过什么色心。傅汉卿再绝色，也是他从小看惯了的。看惯了的人，外貌无论是绝美还是极丑，都会自然而然地被忽略掉。这就是熟悉。
    所以才会有美女被喜新厌旧，也会有平常夫妻安稳白头。
    但那一场噩梦，让他觉得，自己身上的罪孽，已经洗刷不清。
    傅汉卿心下不安：“阿昭，这不能怪他的。”
    京昭瞪了他一眼，傅汉卿后面那句不合时宜的“是我太漂亮的缘故”，便给及时堵回了肚子里。
    看来，这件事，今天是一定要有个交待的。京昭头痛地揉揉额角，对另外两人说：“阿汉，你和小庚先回避一下好不好。注意不要让别人打扰了我们。”
    两人悄然退了出去。
    垂柳依依，枝条浓绿。深褐色的树干，却是千疮百孔。
    柳树，十年成材，二十年而老。好在是盛夏，细密的，随风飞舞的柳条，尚可遮掩不堪入目的树干，维持表面一派勃勃的生机。
    京昭和小乐关了门在清柳园的中屋里谈话，傅汉卿和小庚不好凑过去，可是也不方便离开清柳园。傅汉卿也没有去另外的屋子里休息，就随便找了一棵柳树靠着坐下来，懒洋洋地任凭那些柔顺窈窕的柳条，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庚也凑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傅汉卿浑不在意，透过万千柳丝，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小庚呆愣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反应过来：他，他这个替身，真的有可能，成为晋王。就算明知这个可能是多么的微小，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狂跳。
    嗓子有些发干，他勉强咽了口唾沫，道：“如果弟弟坚持要走，怎么办？”
    傅汉卿回答得理所当然：“反正还有你。”
    “我？”小庚的心跳得更加激烈了。“你肯为我编造身世？”
    傅汉卿笑笑，不答。
    他当然不会说谎，但是他可以选择不说话。
    小庚凌乱了一阵，居然把野马似的心思收拢了回来。他的性子虽然急躁粗疏，但是一旦遇到大事，真正开动了脑筋，思虑却谨慎细密得惊人。而且他向来拿得起放得下，没用的事情就不去多想，摔倒了，不管摔得有多难看多丢人，他一样爬起来拍拍屁股，看看自己怎么摔的，然后接着走，绝对不会把每次的失误失败记在心里。从抗压能力上来说，他可比小乐要强得太多。
    当不当晋王他说了又不算，自己在这里考虑来激动去，岂不是在做无用功。自我鄙夷了一下，他开始考虑另外一个迫切的实际问题了。
    “喂，我看，不管这晋王是我当还是弟弟当，这次，娘亲肯定不会让我们再出去游历。她是不会再当政了。”
    傅汉卿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答话。小庚对他的走神功力很是了解，也不以为怪。
    “这些年，娘亲累坏了。你也觉得辛苦吧？”
    傅汉卿随口嗯了一声。当然了，这几年，带着孩子在外面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睡觉睡到死，总是不得不吊着一根弦，提防有人对他们意图不轨。他既然答应了京昭，就一直努力尽量不在那一百天里在最重要的安全问题上偷懒。
    所以，每次他和京昭相处的十五天，两个人真正是形影不离，但是其实，他们同入同寝，基本上，只是轮流进行他帮京昭调理，以及京昭看他睡觉，这两样极其有益身心的纯洁运动而已。几年的时间，他甚至没有机会和京昭真正说几句话。这也是无可奈何。京昭的身体拖不得，可每次回来，他又实在需要将前面一百天的觉都补上，困得连饭菜都懒得入口。经常给京昭调理经脉到一半，他就趴在她的背上，睡死过去。然后，一直到饿极渴极了，才会在她的床上醒过来。那往往已经是两三天以后了。
    每次醒过来，他总是会看到桌上摆放着温热的饭菜，而京昭坐在他旁边，歉疚关切地看着他。于是，他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吃喝拉撒，迷迷糊糊地给京昭调理经脉，再睡死过去，开始下一个循环……至于在他睡死过去的时候，京昭有没有对他做什么亲昵动作……那个，只有京昭自己知道了。
    可以想象，他想摆脱现在这样的日子，实在已经很久了！
    沉默。等啊等啊等。小庚揪了根柳条下来，无聊地缠在手上玩。忽然又开口道：
    “娘亲老了。”
    傅汉卿没有反应。对于“老”这个词，他并无多少认识，所以极不敏感。
    “喂……娘亲她……”小庚的眼神黯淡了。“还能有多少日子？”
    傅汉卿愣怔过，摇头。京昭的身体情况，他不能说的。
    小庚口气便冲了。“有什么好瞒的？娘亲的身体怎么样，你不说，难道我就是瞎子吗？”
    傅汉卿无奈：“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典型的得过且过。每次帮助京昭调理都是竭尽全力，至于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他从来没有操过那份闲心。
    或者说，对时光的流逝极其不敏感的他，一直是很想当然地以为，现在的情况，可以维持到永远。
    听了小庚的话，他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才将京昭的身体状况，认真去推演盘算。
    她……她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就算她从此卧床静养，就算他能够舍弃全身的功力，不眠不休地日夜小心帮她维护，她也活不到五年了。不要说他其实做不到，如果她再劳累……或者……染上别的病痛的话……的7ea
    盛夏的阳光，忽然之间，凉了。傅汉卿难得地皱了皱眉头。为自己毫无道理的心绪起伏。
    这一次，不是十三年前啊。那一次，他不想她死，可以是因为她太过年轻。可以是因为那时候，她会是因他而死。可以是因为面对那样惨烈的一幕，他头脑发热。可是现在……
    早知道，她不是小楼人。自然也早知道，她逃不过生老病死。她是要死的。这样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怎么会让他的心里，就这样难过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酸楚，从胸口蔓延向上，冲向他的鼻子和喉咙。
    真是奇怪啊。的c4
    如果说是因为他的米虫生涯尚未真正开始，很可能就要结束，有点亏本，那他应该是懊丧吧，懊丧，似乎不应该是这种感觉吧。傅汉卿很是怀疑，他那些同学在创造这个绝世小受的时候，计算失误，产生了某些副作用。这是具什么破身体，生理反应居然失常。这件事，回去之后，是不是应该和他们说明一下？嗯，还是算了吧，麻烦……
    傅汉卿胡思乱想，心口的那种绞痛，并不剧烈，但是却执著地不肯消散。
    小庚在旁边絮絮地唠叨。娘亲喜欢盖蓝底白花的扎染棉被。娘亲偏爱颜色有点浑浊的下等碧玉。娘亲喜欢口味清淡，没有苦味的蔬菜，尤其是豆角和豆芽。娘亲不喜欢吃肉，但是非常喜欢用小鲜鱼和小虾米熬的汤。娘亲喜欢山水。娘亲一直想看看大海和沙漠的模样。娘亲喜欢花，但是不喜欢被人工修剪养在花圃里的那些，还尤其讨厌有人把花剪下来插在花瓶里。她最喜欢的是夏秋之交在田野间随处可见的那种淡紫色的野雏菊……
    傅汉卿听得莫名其妙，最后只好不耻下问：“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庚磨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懒如猪，其笨如牛……哼哼，哼哼……娘亲的眼睛，究竟长到哪里去了？有心叫他一声爹爹，更加亲昵点，更加感伤点地继续这个话题，却怎么也叫不出口。这两年，他对傅汉卿，都是“喂，你，嗨”过来的。他认京昭为母倒是很痛快，可是越了解傅汉卿，他就越不乐意叫他爹爹。
    傅汉卿天生有种让人觉得不应该尊重他的特质。
    对着傅汉卿困惑的表情，小庚终于爆发了：“你当我愿意把娘亲托付给你？！从路上随便揪个人来，也能比你将娘亲照顾得更好！”
    傅汉卿点头。的确，他是那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小庚哼了一声。“枉你在娘亲身边这么多年，娘亲的这些喜好，你知道一个吗？”
    傅汉卿摇头。“我又不是她的丫鬟、厨子、车夫、园丁，要知道那些做什么？”
    小庚快给气晕了。“你……你……”
    傅汉卿很无辜。
    小庚眼珠子都要瞪掉出来，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揪住此人衣领，暴打一顿的冲动。
    探头四下里看看，左右无人。挣扎半晌，他到底是臭着脸，翻身跪在了傅汉卿的面前。
    “爹爹……爹爹你听我说……”
    傅汉卿愣了一下，想拉他起来，小庚赖在地上，死活不肯。里子都已经没了，还要面子做什么？
    “爹爹……爹爹……”
    小庚的声音急促地，低低地。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哗啦啦出了口。
    “求你，就算是哄骗娘亲也好，你就陪她两年吧。你就当当她的丫鬟、厨子、车夫、园丁，可不可以？你没有见过她每次上朝的时候，那么累，那么累……下朝的时候，她都已经站不起身来了……”
    小庚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娘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如果我能……我能……可是……没有人替得了你，没有人……”
    中屋里传来了门闩的响动。小庚兔子般跳了起来，三把两把抹净了脸，又恢复成那幅臭屁模样。
    傅汉卿却仍然在震惊之中。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二】故友新朋

    两天之后，是新任晋王的登基大典。各国道贺的使者，已经陆续齐聚邯郸。
    姬余乐走了。的f4
    那一天，无论京昭怎么劝，他也不肯留下。就算他的心结已经解开，在最后，他还是摇头说：我这种人，是不可以不受限制的。晋王那个位置，不适合我。我不要变成一个现在的自己会恨的人。也不想一辈子觉得不够满足，不得快活。姐姐，你答应过我妈妈，让我一生喜乐，那，你放我走吧。
    京昭愣了半晌，终于叹气。
    “小乐，这样的选择，你是不能后悔的。如果决定顶替小庚的身份，你就必须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可以留在晋国，也不可以介入晋国的事。否则，你和小庚，难免会有骨肉相残的一天。天家无亲情。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要怪姐姐狠心。我会帮他毁掉你。”
    京昭斟酌再三，终究决定将那段秘密的往事告诉他。
    “你应当听说过，二十六年前，平王叔父的叛乱。我们的几个叔父，最后都被父王借机满门抄斩，王室旁支的血脉，从此断绝。但其实……平王叔父他，有一个孩子活下来。那孩子当时才八岁，他调皮捣蛋，背着大人离家玩耍，碰巧躲过了抄家。”
    那一夜，大雨倾盆。那一夜，满城洗刷不尽的血腥。
    那个满身泥污，满眼恐惧，哆哆嗦嗦的孩子，忍不得饥饿寒冷，在那一夜，从藏身的泥洞里爬出来。
    他遇到了她。她偷偷送了他走。
    那时候，她取下了他脖颈上戴着的金玉吉祥，换上了普通人家孩儿用的，小小的，廉价的银长命锁。
    那个银长命锁虽然廉价，却曾经属于她那个早夭的弟弟。那上面的每一丝花纹每一处擦痕，她都无比熟悉。
    小庚，他戴了那个长命锁。他的容貌，和当年的平王有五分相似。
    他起码有八分可能，是那个孩子的后人。
    所以……
    京昭说完，严肃地告诫小乐：小庚和你，是叔侄。从血缘上讲，他本来便有晋国王位的第二继承权。现在，如果你放弃王位，就再不能回头。你要记得，他不是代替你，他是接替你。
    造化弄人。当年，却是她，还有小乐的亲娘，打乱了平王的部署，破坏了那场叛乱。皇室之中，难免是这样的恩怨绞缠。
    姬余乐便笑了。他的笑容，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的温和平静，这样的温暖开朗。
    “真的吗，姐姐。那我就完全放心了。本来，放弃晋王之位，我还是觉得，似乎是对不起祖宗先人呢。”
    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京昭终于可以容许自己去期冀，这样的选择，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
    “对将来，你有何打算。”
    姬余乐局促地低头，红了脸。
    “我会去东湾的。”
    “东湾？”如果说，京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那绝对是假的。
    “嗯。姐姐，你原先难道不是安排小庚以后去东湾吗？”
    京昭愣了下，笑了。“看来这一次，你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连这一点他都已经想得到，看得出，他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姬余乐点头，想了想，恳求京昭：“姐姐，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很想先再四处走一走，闯一闯。你可不可以，不要向东湾那边透露我的身份。”
    不想受她的庇护，不要凭借她的势力和影响么。不当晋王了，要“独立”的心思，可是一点都没有少呢。
    极好。
    京昭微笑，将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牌，交在姬余乐的手里。
    —————————————————————————————————
    傅汉卿的贤王府，自落成之日起就没有过人烟。昭王府和它作邻居，也是一样。因为京昭，一直长住皇宫的清柳园。
    现在，她回来了。托病不出，却宾客盈门。
    本来么，新王登基，来道贺的使者，都该是很懂得世故的，不应该跑来和刚刚卸任的摄政王大肆亲热。
    但是，这一次新王登基，来的使者，却有很多不懂得人情世故，她已经托病，那些人仍然坚持要登门拜访。对此，京昭极其不解。
    更让她不解的是，她府邸门口尤其执著的那部分宾客，四个里面倒有三个是来找傅汉卿的。
    贤王府，还是一样没有主人。因为傅汉卿赖在昭王府不走。确切地说，是赖在京昭身边不走。京昭也不敢赶他回去。现在时机敏感，外面忽然跑来那么多拜访他的人，她对他能否应对得当，不十分放心。
    好吧，是十分不放心。
    书房内，放下最新一张拜帖，京昭神色古怪。
    “阿汉，你居然有这么多有‘一面之缘’的‘故友’？”
    傅汉卿暴汗，心里将他那些跑过来看热闹的同学诅咒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来一个两个无所谓，但所有的同学都借故跑来“道贺”，这就有点恐怖了。他会被围观，还会被围攻……
    所以他现在试图鸵鸟。
    “要不然……”京昭想了想。“登基大典也不需要你到场，你干脆出去躲几天吧。这边我帮你料理。”
    登基大典很长。傅汉卿肯定会睡着。与其看他殿前失仪大家尴尬，还不如不让他去。
    傅汉卿摇头。京昭在旁边，他的那些同学还会有点顾忌，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在她的府邸里面半夜三更飞檐走壁，撬门卸窗户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吧。出去？那叫自投罗网。坚决不出去。
    京昭会错了意，笑道：“别担心了，我的身体真的没有那么差。既然要新王继位，我这个摄政王，在朝堂之上，当然要表现得老朽不堪一些。哪里真就到了走不动路的地步呢。你离开两天，不碍事的。”
    那天和小乐谈话完毕，傅汉卿的表现就古怪起来，笨手笨脚，但是真的是想拿她当个瓷娃娃一样捧在手心里。她本来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头，但是也很享受傅汉卿的关心，也就随他了。但是！傅汉卿接着居然跑去下厨，学习炒豆角？这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揪了小庚来问，小庚当然打死也不会交待自己曾经下跪求人，只肯招认，他和傅汉卿说过，京昭身体如何如何不好，需要他好好照顾。
    京昭哭笑不得。最要命的是，无论她怎么和傅汉卿解释，他就是死心眼不听。除了用内力给她调理身体，又接着去和厨子王璃学煸豆芽，炖鱼汤，甚至和她的侍女小荫学梳头？和她的园丁周瑞学认花？
    搞什么名堂？这家伙在她身边窝太久，走火入魔了？
    所以，她是真的想让傅汉卿出去走一走，换换心情。
    而且，她自己也有些撑不住了。
    将桌上的拜帖递给傅汉卿看。
    “你这个朋友，说自己是名医。要不然，你让他替你守我两天？”
    傅汉卿瞥见那华贵到了极点的描金素笺上，勾勒了一丛墨竹当落款，眼睛一亮，忽地跳了起来。
    几分钟后……傅汉卿抓住昭王府的一个看门的：
    “请问下，那个穿白衣服长得不错看起来特别有钱的人去哪里了？”
    “啊，王爷，风先生真是您的朋友啊？”
    傅汉卿连连点头。
    “他说他包下了菲烟楼，等您过去喝酒。”
    ——————————————————————————
    菲烟楼，有邯郸最香的菜，最醇的酒，最出色的舞女歌姬。一楼金玉满堂，二楼清雅古朴，三楼则返璞归真，只讲舒适，不用喙头。
    袖中无银莫进来。
    今天，菲烟楼从顶上琉璃瓦到地下三尺的冰窖，却都被包了，闲人勿入。好排场，好嚣张。
    一楼二楼，没有一个食客。三楼，没有一个跑堂的。
    吃喝用品，端到三楼的楼梯口上，自然有人出来接进去。舞女歌姬，一概不用。
    闹市中寻一清静地，惹人侧目，但不似意图不轨。
    等自家贤王风风火火地冲上了楼去，周围那些巡逻的兵士也就彻底放下了心。
    他老人家不爱抛头露面，难得请次客，当然要清场。再说了，有他老人家坐镇，还有哪个宵小敢放肆？
    傅汉卿要是知道那些人的想法，肯定是汗大汗瀑布汗成吉思汗！
    名声这东西，果然就素那浮云……无根无底，不着边际啊！
    此刻，傅汉卿他老人家正在三楼门口擦汗赔笑：“啊，轻尘，小容，劲节，阿月，小红，陶陶，剑雪，莱尔，眉毛，大梦……你们都在啊！”
    废话！都等你呢！
    看见一群人奸笑着向他靠近，傅汉卿急中生智，将楼梯口摆着的那盘金桔端了起来，挡在身前：
    “大家都来吃桔子？”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三】世俗之人

    俊男美女十数人，济济一堂。依稀间他们似乎回到了小楼，正举办一场热闹的化妆晚会。
    这些人，各自为政时，一个一个，虽然也难免惹人注目，可现在这样聚集在一起，却真的是……
    惊世，骇俗。无论是没见过世面的山民，闯荡四海的行商，还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任何人（白痴除外），看到这一群人在一起，都能感觉得出，他们，和自己，不是“同类”。
    小楼那条不许入世的同学互相之间没事串门儿的规定，的确是有道理的。而像晋王登基这种可以让他们堂而皇之地借拜访之机聚拢在一起的机会，是非常罕见的。
    擦边球。
    对于他们来说，能够像现在这样，借故避开世人的眼光，暂时脱掉人世间的身份，在自己的同类中，恣意放纵，实在也是一种幸福。
    他们是为了阿汉而来，也是为了彼此而来。所以，最初的“热情招待”一过，他们也就不再凑一起捉弄阿汉了。
    三三两两，随意坐卧，喝酒饮茶吃点心，聊天打屁，询问彼此的近况。
    可怜的阿汉自然是不能坐卧的。他要当侍应生，负责为所有人端菜倒酒添茶以及四处解答大家未尽的疑问，忙得滴溜乱转。
    也许他算不得主菜了，可还是一道相当爽口，大受欢迎的冷盘。
    忙乱中他不时瞥向扎堆在一处的劲节轻尘小容他们三个，满眼的求恳。
    他们三个，是唯一不叫他过去“伺候”的一群。
    还是小容最心软，首先和劲节求情：“喂，阿汉着急了。”
    轻尘：“让他再多着急一会儿。”
    劲节：“算了。火候差不多了。再不理他，他要抓狂冲过来了。”
    招手。某人应声而至。
    “劲节……”的b2
    劲节拎起一个小药箱背上，起身拍拍阿汉的肩膀。
    “你就在这里好好伺候大家吧啊，我过去伺候你那位。”
    楼内忽然安静了一下，有窃窃的笑声。
    那个药箱里，有他们从天南海北收集来的，各式各样的，珍贵稀奇的，劲节说有可能合用的，药材。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自然不至于为了这些东西亲自去上刀山，下火海。实际上，如果他们真的为了这些东西丢开自己的正事不做，跑去上刀山，下火海，小楼电脑会对他们非常不客气。
    这些，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些银子的事情。只不过是……看你有没有那份心意的事情。
    只要你想起来要做，你就能够做到的事情。
    ————————————————————————————————————————
    昭王府。书房中。劲节为京昭点起一束宁神的香。
    香烟缭绕。
    京昭只觉得浑身骨子里的疲倦都被这香勾了出来，竟是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想动了。
    很舒服。
    闭目养神。
    在阿汉的同学中，劲节是第一个有幸见到活人京昭的。脉诊得差不多了，不必再凝神专注，他便开始上下打量她。的9f
    以他赏尽天下美女的眼光来看，她是那种应当细施粉黛，巧穿绫罗的女子。她的眉眼端正而疏淡，唇型美而色泽不艳，鼻梁挺秀而肤色不匀。身材不高，胸部偏平，但是双腿修长，髋部宽而腰肢细，再加上她长年练武，肢体匀称而柔韧，正是最好的衣服架子。
    她是那种一经涂抹，便会焕发出明媚神采来的女子。
    她是那种历经了风霜，反而更能出落出那种迷人风韵的女子。
    如酒。如琴。的e2
    而现在的她，不施粉黛，不着绫罗，随意挽起的长发略显凌乱，皮肤因为久病而没有光泽，就这样倦怠地，素衣而卧，将手腕搭在榻边，也是另外一种令人心醉。
    温婉，如水。有几分像他的嫂子婉贞，却又不似。
    她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所有的苦恼，都似乎不妨向她倾诉。无论你的烦恼是多么的琐碎，多么的怪诞，她似乎都会倾听，都会包容。
    你的秘密，她似乎总会为你保守。你的麻烦，她似乎总会替你解决。
    你只需要，安心地，将你的烦恼向她倾诉。你的烦恼，似乎便会随风消散到空中。
    和他想象中不同，她其实并不强势。她只是有种安然平淡的出尘气质，让人很难想起她是一个女人。
    可为师，可为友，可为君，可为臣。却很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可以被人当作爱人，妻子。可以应当被揽在怀中呵护，伏于身下爱抚。
    那几乎是一种亵渎。
    劲节便有些恍然了。难怪，阿汉那样的人，居然会如此紧张她。难怪，她对阿汉那样的人，居然会动了情。
    京昭感到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很久不再有那些轻重深浅的变化，却又不拿开，心中微微疑惑，便睁了眼。
    两人目光一碰，劲节礼貌地一笑，将手收回，顺便将自己方才的失礼注视掩饰了过去。
    “昭王殿下……”
    京昭懒懒地靠在软榻之上，也回了一个淡淡的笑：“风……先生，京昭的身体，自己清楚。您不必避讳什么。”
    劲节有片刻的愣怔。不但为了京昭那和傅汉卿像到了九分的懒惰姿势，更因为她没有称孤道寡，甚至连“你”这样平辈论交的称呼也没有用，反而对年长不了她多少的他，执了晚辈之礼。
    在这次来的同学之中，只有他不是官身。摄政之王，对他一介白丁如此恭谨有加，其中透着古怪。
    却不是探究的时机。他顺着京昭的话头说道：“殿下也不必悲观。多的不敢说，要保殿下十年安康，风某还是有把握的。”
    摆出名医的派头，坐在桌边，下笔开方。
    “昭王殿下，您的身体，底子怎么样，不用在下说了。现在的情况，三分在补，七分在养。我这方子，用药多奇，好在平时我行医之时，多有收集，所以这配药立时便可以做了，若论调养气血，天下再不会有比我开的方子更有效的。但是，您也要多注意保养，劳心劳力都要不得，早睡晚起，三餐定时，日出后一个时辰内，日落后一个时辰内，在花草林荫处缓步而行五百丈，保持心情愉快平静……”
    京昭看了一眼劲节放在桌子上的箱子，摇头失笑道：“先生不是要让京昭当十年药罐子吧。”
    劲节闻言，眉头微皱，抬起了头：“养生之道……”
    京昭微笑，温和地，但是坚定地，摇头。“先生，那不是京昭的心愿。”
    劲节肃然。
    京昭又合了眼，轻声道：“我只想能随心行动，不会时刻胸闷气喘。每日三四个时辰的睡眠便好，不会在白天困倦欲眠。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身体虚弱到一有风吹草动，便缠绵病榻。我只想，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完剩下的日子。”
    便又睁了眼，清亮透彻的眸子，看定了风劲节。“先生，我明白，以我的身体，要能如此，难免是要用到一些损寿的法子的。但是，这确实是我的心愿。”
    劲节了然，叹息。“殿下，如果如此，就算是医神医仙下凡，也保不了您三年阳寿。”
    京昭的眼睛便亮了。“如此说，风先生果真是有办法了。”
    劲节思忖良久，终于点头。他看得出，京昭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性，自己不应承，她也会去找别的医师。
    与其那样，还不如他来。但明知道无用，还是忍不住劝说：“殿下……您可确定，三年之后，您不会后悔。”
    京昭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终于苦笑：“三年之后，我想我也许还是会不甘心吧。可是三年随心所欲，还是十年半死不活，要我现在来选，我选三年。现在的我，比三年后，应该是能考虑得更周到，更冷静吧。”
    劲节沉吟，终于再次提笔，写下另一个方子。墨迹干透，折叠起来，却还有心再劝。
    京昭已经从软榻上撑了起来，向他行了一个半礼：“有劳先生了。京昭感激不尽。”
    劲节连忙扶她躺了回去，道：“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怎当得起殿下如此礼遇，真是折杀我了。”
    京昭疲倦至极，却还是勉强自己再次半坐了起来。
    劲节便在她疲倦的面容上，第一次见到了她属于摄政王的锐利和通透。
    “先生既非世俗之人，京昭又怎敢以世俗之礼待之。”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四】糊涂神仙

    劲节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礼贤下士，草民不胜惶恐。”
    京昭微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阿汉的身上有多少秘密，她看不透，不代表她看不见。有很多话，她不曾问，不过是因为知道，他绝对不会答。
    十二年前，两人逃亡的第二个冬天。皑皑白雪中，深山老林里，他将她浸泡在温暖的，散发着硫磺气息的泉水时，她曾经忍不住问过他一次：“你怎么会知道这里会有温泉。”
    多少次，他借助对地形的熟悉，令二人化险为夷。可是，他明明和她一样，从来没有到过这些地方。那么，这里有温泉，那里产人参，某处有千年古墓，其中机关如何，这样的细节，他是从何而知。那已经不是一张“藏宝图”就可以解释。
    而他，惶恐不安，口不能言。她见他如此，便轻轻将话题岔了开去，从此再不提起。
    泉水中，她闭了眼睛，慢慢思索。
    在她用了天魔解体，垂垂待死之时，她也间或有模糊的，片刻的，清醒。那片刻的记忆里，除了刻骨的痛，沉沉的黑，还有一个遥远的，令人心碎的，声嘶力竭的声音：
    “帮我！帮我！”
    除了他们和那几个高手，雪原之上，空无一人。所以，那时候，她曾经以为，他那样急切惨烈地呼唤，是在祈求那几个秦国高手，盼着感动他们善心发作，帮他救她。再次沉入深渊之前，她曾经隐隐心疼又好笑。居然笨到这种程度呢……
    然后，她活下来了。在忽然变得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顺便还懂得了救治天魔解体的奇异方法的阿汉的呵护下，活下来了。
    秦国的高手，没有那个本事。
    他当时，是在向天地求助？而且，还真地得到了应答？！
    无论多么荒谬，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情况，也必定是真实。一旦揭开了那层纱，所有一切，是那样清晰。
    他一不怕痛二不怕死，绝色到妖孽，聪慧到过目不忘，通透到无情无性麻木不仁，不谙世事到顽固不化。他自幼被幽禁，却无师自通，练得一身超绝内力，通晓天下各派武功。现在，他还……全知全能了？！
    京昭绝对不是一个笨人。事实上，若论抽丝剥茧，思虑慎密，少有人能强过她的。而傅汉卿露出的马脚，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阿汉，你原来，不是凡人吗。
    发现了一个神仙，京昭却没有如旁人一般，激动之，惶恐之，崇拜之，嫉妒之，上香之，拜祭之，欲求点金手指和长生不老之……
    她的第一反应，是恼火。第二反应，是担心。
    能不恼火吗？这个她一直以为是纯净真诚到没有杂质的阿汉，居然连人都是假的。而一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十分自信的她，居然会被他这样的“人”蒙在了鼓里。对于京昭来说，这真是个莫大的打击。
    她以前大费心思，试图保护的，是一个神仙。
    她对之动了情的人，原来根本不是人。
    他扮猪吃老虎，他欺骗她的感情践踏她的心意……
    正在此时，一股淡黄的尿液，从她的两腿之间，流了出来，漾开在清澈温暖的泉水里。直到现在，她仍然是不能自理。
    更添不堪。更是着恼。
    与其像现在这样活着，她真的宁可去死。
    本来她已经机关算尽，安排好了一切，在这世间上，本来她已经没有了别的牵挂！
    如果不是觉得就那么死掉对不住从千军万马中将她带出的他，如果不是放心不下雪原上那个锥心泣血，声嘶力竭的他，她又怎么会肯熬煎这一年，如此辛苦地要挣回这条命来。
    如果不是为了他……
    深呼吸……静思……千万莫要为了自己的自尊心受伤，就去迁怒他。
    无论是因为什么，他救了她，她也没有拒绝他救。提醒自己，就算这份恩情沉重，也不能那么软弱无耻，用责怪他的方法，去逃避，去抹杀。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千万不可以因为他是个“神仙”，就贪心不足觉得他本应做到更多。
    不过，那样去想，会是多么轻松，多么惬意啊。所有的罪过就都是他的，所有的尴尬不堪就都是因为他，而她就纯洁无瑕，一身轻松，甚至很有资格对他呼来喝去，使唤他让他补偿自己的辛苦了。
    嘴角微翘，感觉着他从她身后，搂着她僵木瘫痪的肢体，认认真真，心无旁骛，修长光滑的手指，带着温和的内力，从她的肩头，一路按摩到脚底。
    瞥见他白玉般光滑而修长的手指，京昭没由来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温泉水滑洗凝脂。
    想笑。一瞬间，也就放了那些开去。
    阿汉，就算你是个神仙，你也是个懒到极点笨到极点霉到了极点的神仙。就算你是个神仙，你也还是阿汉。
    然后，习惯成自然，老母鸡情结再度发作，她又开始担心他。
    就算世人于他皆蝼蚁，侮辱轻蔑于他如过眼烟云，无论是被监禁豢养还是被压被骑，他都无所谓，可是，他还是会痛的啊。清柳园中他曾经抵受不住，一夜呻吟。晋营之中，他看向她时，满眼都是痛苦和迷茫。他身负绝技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求助而得到应答，可是，无论是被欺凌残虐，还是身临绝境，他从来只是承受，从来不肯反抗。
    京昭从来认定，人世间，不会有不必付出代价的事情，神仙也不能例外。如果在那样的境地下，他都不曾开口求援，不曾动用超乎常人的力量反抗，那么，行走世间的他，定然是不可以那样去做的。
    那样做，定然是要付出代价，而且代价定然十分高昂。
    千万秦兵之中，他带她脱身而出。荒原之上，他声嘶力竭地为她呐喊。
    那不是凡人可以有的作为。
    他，违规了吧。
    阿汉，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很担心，但是却不能再问。他那样的惶恐不安，想必，有关他身份的一切，都是不可以被别人得知的。
    那十个凝脂般润滑的手指，又一路从脚底，按摩回了她的肩头。
    为了阻止天魔解体的余波继续破坏她的身体，那个时候，傅汉卿出手主动将她全身的经脉碎为齑粉。
    河坝决口，洪水狂躁而出，一路摧枯拉朽，口子越拉越大，堵无可堵。他只能选择豁开所有河坝，泄洪分威，浑身皆伤，但留下一个修复的机会。他再用自己浑厚的内力，吊住她的性命，包夹她用自身血肉换来的暴戾内力，慢慢消磨。最后，一点一点，帮她修复已经成了废墟的堤坝。
    看着他的手指，她自己的手指，忽然间也跳动了一下。
    带着刺痛。
    她努力地，缓缓曲张十指。她的四肢，已经有一年完全不听她的使唤了。
    抬头，透过雾霭水气，看青松白雪，听林中小兽在树枝间穿行时，带起的轻微的簌簌雪落声。
    活着，真好。的95
    傅汉卿只顾闷头又从肩头往她的双臂按摩下去，此刻正放了她的右手在自己掌心，一根根按摩她的手指。
    京昭轻轻抓了他的手。
    “别动，还差最后两根。”
    一年了。天天按摩天天按摩，傅汉卿的水平已经出神入化到可以完全动手不动脑。睡眠不足的他，此刻其实头脑根本就不清醒，多半是在凭本能动作，所以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京昭的双臂恢复行动力了。
    “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傅汉卿随口说道：“松鸡蘑菇……？？？？？？”
    然后，眼睛大大发光，满脸是纯粹的欣喜。
    “你好了？！我不用做饭了？”
    京昭就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嗯。鸡还是要你去抓。”
    ——————————————————————————————————
    十二年。
    回来以后，她还发现，他和庆国的王后有私交，和楚国的首领是朋友。自然，以他的经历，认识这两个人，绝无可能。原来，和他一样，流落在这人世间的“神仙”，不是他一个。但是，似乎别人都混得风生水起，只有他稀里糊涂。
    果然，就算是个“神仙”，他也是个霉运缠身的“神仙”。
    他和这个世界上的那些伙伴，似乎是不能相认，互相要冒充陌生人的。如果不是她看出这点，尽力帮着遮掩，以傅汉卿的粗神经，办下那些事，他的身份早就尽人皆知，他在小楼的成绩早就再次砸穿地板了，哪里还能日日如此悠哉。
    可是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人”们都跑过来见他。以前，她可没有料到，世界上的“神仙”居然有这么多，而且这些“神仙”，会不顾规则聚集。所以她难免本能地警惕。就像是一只兔子，面对一群来了自己窝边溜达的象群的警惕。
    选择时机，轻声试探，劲节的回话，让她放下几分心来。他们既然遵守凡人的规则，那么她就不必太过担心。
    已经很疲倦。明天的登基大典，她还要忙碌一整天，不能继续和“神仙”打哑谜了。
    劲节也感到自己不好再停留，告了退，人已经走到门口，又被京昭叫住。
    “风先生，他……是否必须去爱一个男人。”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五】美人出浴

    迎着夕阳，傅汉卿一身白衣，玉树临风，万般潇洒地穿行在房檐屋顶之间。
    其实他是不敢在大路上走。
    现在他是那含苞待放的玫瑰，打了蜡的苹果，削了皮的土豆，刮了毛的猪蹄……
    咳，反正是，分外地诱人。
    头发被打理得乌亮顺滑，光可鉴人，再一丝不苟地梳理过，打成发髻，如水沉碧的极品玉簪，斜斜插固，露出柔嫩白皙的脖颈来。
    面部一根杂毛也没能幸存，连双眉都被仔细修剪整齐，额头上的细绒毛都被用棉线绞掉了，双颊还有可疑的嫣红。的7f
    那是因为他们临将他推出门前，狠狠给他灌了一肚子加了料的酒。
    酒能壮色胆啊，他们说。
    ——————————————————————————
    一个半时辰之前。
    傅汉卿赤裸的身躯，一丝不挂地暴露于一众男女之前，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逃不过被蹂躏的命运。
    劲节回去的时候，他正在被洗澡。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么大一个浴桶，是怎么被推过狭窄的楼梯，上到三楼的？奇迹。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换水了。
    第一次洗去陈年泥垢，第二次搓去死皮厚茧。
    现在，水里加了香油花露，他们正反复将精华揉抚进他久未保养，略嫌粗糙的肌肤里去。
    香喷喷，滑溜溜。
    傅汉卿已经有些受不住了。虽然他的精神力极高＝他自制力极强＝他某些方面极其迟钝，但是他毕竟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享受过“零距离接触了”，更不要说是如此密集如此大规模的“零距离接触”。
    虽然作为一个合格的，不，优秀的男宠，他是很不该为自己的现状脸红羞涩的，可是这些都是他的同学啊，不是他的“主人”，或者“客人”。所以，他居然有些紧张。然后，在被催促威胁着，不得不自己清洗自己的某些关键部位，反复抓摩的时候，他居然发现，自己……咳……兴奋了。
    无地自容啊无地自容。
    他的精神力是强，可是他的这具躯体，却是恶趣味的某人千辛万苦照着最佳男宠的标准打造，现在又禁欲了那么十几年，又是在被自己熟识和信任的人……
    他的脸颊便“娇艳”了，身体更加缩进漂浮着玫瑰玉兰茉莉芙蓉花瓣的水里，只肯露出一个脑袋。
    劲节进门的时候，他正露着脑袋，双臂搭在浴桶边上，两个人在给他修指甲，两个人在揉搓他的胳膊，还有一个人在揉搓他的脊背，一个人在打理他的前胸……
    看见劲节，他可怜巴巴地求助：“劲节……”
    也只有正直的，古板的，一丝不苟的，心地善良的，遵守规则的劲节，会拯救他于浴桶之中吧！
    劲节果然皱了眉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太胡闹了！”
    他冲过来，优雅迅捷地将水里的茉莉花瓣全都挑了出去。
    “茉莉的香气浓而微苦，怎么能玫瑰混在一起呢，换水！”
    再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瓶来。
    “把这个也加进去，泡上一刻钟，保证立竿见影，让咱们阿汉的皮肤加倍白嫩，魅力四射！”
    傅汉卿：…………
    ——————————————————————————————————————————
    扑。
    粉嫩，喷香，微醺的傅汉卿，落在了京昭的卧室之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京昭的卧室书房，都坐落在一个小小的院落内，布局极似清柳园。
    这药酒好厉害。他不是不可以运用内力将其强逼出去，但是他现在还真的需要这点酒气。
    他的同学们，对他和阿昭在一起十余年，肌肤相亲Ｎ（Ｎ〉＝１００）次，仍然没有将对方“吃”掉的事实，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张罗着今天定要将他打包送给阿昭去开荤。
    按照他们的说法，你是谁啊你绝色天下第一你有七百年的经验你稍微用点心思圣僧也会对你动心更何况她明摆着还喜欢你！
    你不好意思上她，可你总能让她好意思上你吧！
    口胡！难道你准备和她纯洁地精神恋爱到死啊？？？
    粉嫩嫩，喷喷香，傅汉卿立在京昭门口，却抬不起手臂去推门。
    正踯躅间，京昭的侍女小荫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盆药汤。抬头正眼看见傅汉卿，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双颊腾起两片红云，几乎将手里的药汤也泼了去。
    傅汉卿连忙伸手将药盆稳住，手指和小荫相触，小荫的身子都几乎瘫软了去，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傅汉卿，就移不开了。
    绝色归绝色，美男归美男，平时傅汉卿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的。因为他一向不修边幅。
    好吧，他头发蓬乱，油腻纠结，胡子拉碴，衣服不整，污迹斑斑，身上可以搓下两斤泥垢，不停散发异味，圾拉一双破鞋，鞋里的袜子经常不配对……
    他每次带着孩子出门的时候，就是这幅形象。回来在京昭这里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京昭因为担心他的相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对于他生活上的懒惰，完全听之任之，刻意地不派人帮他打理。而他既然不想再当男宠，自然更是乐得如此偷懒。
    明珠蒙尘，没有识珠慧眼的小丫头，如何能完全欣赏到他被掩盖的神采。
    今天，他这颗珠子可是被抛光打磨了，衬在天鹅绒上，展现在聚光灯下，那叫个光彩夺目。也就难怪小荫这个小丫头失态了。少女情怀总是诗嘛。
    傅汉卿看着她手里的药盆，皱了眉，轻声问：“她每天都要喝这么多的药。”
    “嗯，啊，王爷……哦，不是……”小荫的魂灵终于归了位。京昭身边的侍女，当然不可能是一个花痴。最初的震撼一过，她就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来。
    屈膝行了一个半礼，抿了嘴笑：“王爷，这是小姐交待下来，预备给她洗头的。”
    脸盆里装的，会是喝的药嘛。
    好大一个乌龙。不过傅汉卿皮厚，丝毫不觉得尴尬。他将小荫手里的盆端了过去，说道：“我来帮她洗吧。你去休息就好。”
    小荫乖巧地点头，再屈膝半礼：“王爷有事的话，呼唤小荫便是。奴婢会在园外伺候，绝对不让闲人进来打扰了王爷。”
    所有人，都很积极地要将他们两个送作堆啊。
    小荫已经退出园门外了。园中，只剩下他自己。还有房门内，小憩的京昭。
    他可以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面前的房门，没有锁。朴素地，安静地，等他推开。
    他会来这里，绝对不是因为那些同学异乎寻常的热情。
    按照他的脾性，他自然不会白费力气，抗拒十几个同学的共同“好意”，可是他既然已经脱身，又怎么会肯再委屈自己依照他们的“指示”，来做自己不情愿的事情。
    更何况，这件事情，是会此的劳累，如此的麻烦。他可是天下第一懒人。
    他会来，是因为劲节，和他告别时候简单的一句话。
    “阿汉，她还有三年。如果你想做什么，趁早做了吧。你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三年，三年的时间，是多长？
    对于时光的流逝，很没有概念的阿汉，望着房门思索。夕阳下，斑驳的树影，洒落在他精美绝伦，略显迷茫的脸上，摇曳着不定的金光。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六】逝水流沙

    京昭睡得很沉。
    直到被熟悉的双臂从床上抱起，她才清醒过来。
    本来，就算是在最忠诚的侍卫的环护之中，她也不会如此缺乏警觉。但是安神香的效力还没有过去，而她的精神体力，近日实在也消耗到了极限。
    “阿汉？”
    傅汉卿轻轻将她放在床边备给她洗头用的软椅之上，让她半躺半坐地倚着，头颈搁好在椅背顶端的小皮垫上。
    “别动，我帮你洗头。”
    京昭觉得好笑，侧了身，想坐起来。
    “阿汉，你现在好歹也是个王爷了，不至于要改行和小荫她们抢饭吃吧！”
    双肩被轻轻按住时，她眼睛的余光已经瞥见放在一旁的温水和……药汁。
    他来得不是时候。
    “阿汉……”的1b
    “别动。让我帮你洗头。”
    傅汉卿的声音里，有一种陌生的情绪。京昭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闭了眼，放松了自己，由着他，将她的身体小心地送了回去。
    她的头发，解散了来，柔顺地在他面前垂着，一片带着微微靛蓝的黑色。
    这种药剂，本是他教会她配制。这种颜色，他本来早该明白。
    跪坐在椅后的蒲团之上，用木勺舀了淡褐色的药汁，一点点打湿她的头发。
    用自己的十指，探入她的发丝里去，轻轻揉搓。
    那一片带着微微靛蓝的黑色，便流动了起来，染污了他羊脂白玉般的十指。
    他居然一直，没有看见。
    从发根，到发稍。
    顺下去，再一次次舀起干净的温水来，冲洗。
    水尽时分，他的手上，还残留着不自然的黑，而她的头发，已经是一片晶莹。
    一片柔顺，一片纯净，带着水光。
    如缎如瀑。如冰……如雪！
    挺拔了身体，低了头，从她的身后，双手托了她半仰的脸。
    京昭便睁了眼，抬眸，看他。
    白发之下，她的眉心，有淡淡的川字纹。眼角处，细密的皱纹，多到数不清。在他那完美的手指的衬托下，她的脸颊，更显得干枯，粗糙，黄瘦，没有血色，缺乏生机。
    这，就是老吗。
    傅汉卿没有风劲节在万花丛中锻炼出来的眼力。他不可能从京昭如今这样憔悴的，未施脂粉的脸上，看出她曾经可以有怎样的风华。
    看不出。看不见。也没有想到去寻找。
    他只是怔怔托着这样一张憔悴的脸，忽然间，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是凉的。
    她的生命，一直一直，就在他的眼前流逝。
    而他，竟然一直……没有看见。
    便有温热的东西，从他的眼中落下来，掉在她的面颊上，向下流过，消失在她的衣领里。
    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人，会死。
    京昭仰头，双手抱了他的头，让自己的双唇，碰上他的。
    时间，对于他，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对于她，却是永远抓不住的流水。
    三年。阿汉，我已经别无牵挂。就让我放开我自己，来享受这短短的时光。
    我的生命是一团注定熄灭的火焰，可我愿意和你一起，让它绚烂地燃烧到尽头。
    三年。也许，我还来得及，用我的全部身心来为你展示，爱人，还有被爱的……感觉。
    唇齿相依。傅汉卿站起，弯腰。两人隔着两层薄薄的丝衣，相拥。
    她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他的双手，环着她的腰肢。
    她修长的双腿缠了他，方便他轻松地将自己抱起，放上那张雕花的木床。
    她的衣服已经被他褪下，赤裸的肌肤，贴上温软的被褥。
    他跪在她的两腿之间，俯了身，低了头。
    柔软的嘴唇和湿润的舌尖。从她秀气的锁骨，向下滑过她胸部的曲线。
    绕过平坦腹部上小小的凹点，再从脐下，一路向上轻轻亲吻舔舐，直到他的嘴唇，重新和她的相贴。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用他的唇，用他的舌，用他的脸颊和胸膛，在她的身上回环。
    有些生涩，有些笨拙。不是挑逗，无关技巧。
    只是依了自己迷蒙的本能，向着她的肉体，去亲近和寻找。
    世间的一切，都淡去了。亘古洪荒，浑沌的天地之间，唯余彼此。
    两个人的身体都热烈起来，一股股的颤栗和酥痒，从下腹冲向心脏，冲向喉间。
    轻轻地，无意义地，呻吟呢喃。
    他的脖颈和双肩，燃起殷红的颜色。她一阵阵的痉挛，蜷起脚趾，双臂贴着他的脊背，紧紧交缠。
    他的亲吻渐行渐下，渐渐地，自然地，探索到她最隐秘的地方。
    他的鼻尖碰触到黑色的丛林，她却忽然并拢了双腿，双手扳了他的肩，半是用力，半是示意，要他俯卧到她的身上。
    他的胸口贴着她，他的腹部贴着她。他的臂肘，撑在她的耳边。
    隔着短短的距离，两人目光相对。他有些喘息，有些迷茫。
    京昭的眼睛亮着笑意，双臂环了他的脖子，吻他。
    双手合了他的眼，用力，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跪骑在他的腰上，看他好看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颤动，眼睛却没有睁开。
    他的身体，微微汗湿着，润滑，带着香。
    贪婪地用脸颊，用手臂，用自己的身体，去摩挲他，去感觉他的美好。
    他闭了眼，放弃了一切自持，来感觉她。
    他的皮肤随着她的触摸本能地颤栗，他的肌肉随着她手指的滑动，绷紧，又再放松。
    直立在空中的茎，波浪般收缩蠕动的根，那一种难耐的空虚，那一种难耐的火热。他睁了眼，眼神却没有焦距。
    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填充，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释放。
    忽然间，有一种湿润和温暖，温和地包容了他。
    至大的欢愉，海啸一般席卷，一波高过一波，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整个身体绷得硬似铁石，双手在她的腿上握出红紫的印记。
    然后，渐渐地，渐渐地，身体松下来，松下来。
    身体的热潮退去，脸上却越发地火热，红得堪比猴子的屁股。
    他……他居然……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京昭也愣怔了下，然后半是好笑，半是欢喜，俯下身来，轻轻舔舐他的耳垂。
    知道自己可以让自己喜欢的人如此欢喜，这是怎样的一种开心，一种满足。
    “没关系，我们再来。”
    几度翻云，几番覆雨。
    找回了自制后，傅汉卿几近虔诚地改造利用了他所学过的一切，将她也送上云端。
    烈焰过，余烬暗红。
    两人侧身而对，耳鬓厮磨，贪婪，不舍。
    他终于再次吻上了她，缠上了她，律动。
    当她和他的契合的地方再一次幸福地痉挛，他也呻吟着，和着她的节奏，喷洒出最后的***。
    这一次，平淡了些，短了些，却是如此的甜蜜。
    两人相拥，都疲倦得睁不开眼。
    落入了睡梦里去，还是能感觉对方的温暖。
    先醒来的，却是傅汉卿。
    就着屋里放凉了的清水，拧了毛巾，捂热，帮她清理。
    没有血迹。那一层脆弱的薄膜，经不起她那些马上铁血岁月的冲击。
    擦拭干净，替她将薄被盖好。
    看着她带着微笑的睡颜，被她的热情淹没了去的空虚，一点一点，现出原形。
    三年。三年的时间，有多长？
    三次草枯草长。三次雁去雁回。
    三十六次月圆，一千一百个日夜。
    九千四百万秒。
    若是他从现在开始珍惜她，可还能……来得及。
    静夜里，守在她的身边。似乎能听到沙漏的簌簌声，能看见日影的飘移。
    时间。永远不会为她停步的……时间。
    枯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的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走。
    他终于承受不住，起身而去。
    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柔软温暖的床榻上，沉醉在快乐幸福的梦里。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七】不动明王

    拜祭过了天地，告慰过了祖宗。
    姬余庚，终于独自立在了金銮宝殿的最高处。
    钟鼓齐鸣，百官跪拜。
    傅汉卿不在其中。从昨晚，他就没有回来。
    京昭跪在他的脚下，白发如雪。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的，骄傲的，笑容。
    他知道，她，和他一样，也做好了准备，要走。
    一山不容二虎，就算是母虎和仔虎，也是一样。他和京昭，彼此都清楚明白。
    十年养育扶植。今后唯我独尊。
    晋王稳稳地落座在宽阔的龙椅之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有至尊的威严：“众位爱卿——平身。”
    这个国家，是朕的了。
    骄傲。责任。的3a
    ————————————————————————————————————
    第二天，京昭继续称病谢客。昭王府内，从宫里带来充门面的人，则陆续被打发了回去。
    用不到了。
    傅汉卿还没有回来。但竟然还有拜他的帖子送进来。而这一次的拜帖，比较古怪。
    齐国的太傅韦爻先生，是先投拜帖在傅汉卿的贤王府，不果，再转投到昭王府。
    得知傅汉卿的确不在，他又转为求见京昭。
    京昭嗅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气味。
    横亘在东湾和晋国之间的齐国，地理天然，是敌非友。
    韦爻虽然明面上似乎并无实权，但他身为太子师，交游广阔。而且此人暗地里的力量，不可小觑。在邯郸期间，京昭屡次试图派人到他身边打探，都受阻无功而返。
    这样一个人，找傅汉卿做什么？他找不到傅汉卿，又会做些什么？
    皱了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在桌上叩击着，思考。忽然间，摇头苦笑。
    说是该放开了，到底是放不开。不过，就算是放不开，也终究是……要放开的。
    只是，他还没有回来。她闲着也是闲着。那，她就最后替小庚这个新皇，料理一次麻烦吧。
    ————————————————————————————————————
    高冠宽袖。韦爻此人，有一种淡然的儒雅出尘气度。可是，京昭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和傅汉卿，不是同一类……“人”。他缺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自我，和不介意。
    和傅汉卿这个真的不介意的人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韦爻这种虚浮在表面上的假的不介意，对于京昭来说，明显到甚至有些可笑。
    客套过，寒暄过，问候对方的君王身体安康国内风调雨顺过，韦爻步入了正题。
    “殿下，本来，这件事情，我是该和贤王单独商谈的。但是，他一直避而不见，我又不能在邯郸久留。况且，天下人皆知，他和殿下您，如同一体。所以，我也只能厚颜拜访，请求昭王殿下您，帮着拿个主意了。”的fc
    京昭只是简单地做了个“请讲”的手势。笑话，她既然已经决定退隐，难道还需要继续辛苦在人前和傅汉卿“划清界限”么。双王就是一体，你待如何？
    韦爻似乎仍旧左右为难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殿下，您可曾听说过，三百年前，祸乱了半个天下的修罗教。或者……现在……大家称呼他们为：魔教。”
    ………………的36
    一个时辰以后。
    京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又习惯性地在桌上叩击。
    麻烦。大麻烦。她在心里哀叹。
    老天，你耍我。我不就是多管了一次闲事，多见了一个人吗？你至于要这么折腾我？
    韦爻亮出了魔教不动明王的身份，要求傅汉卿继任魔教之主。
    名字中一个汉字。一双明净清澈如婴儿的眼睛。几近儿戏。但是京昭明明白白知道，这个魔教，和傅汉卿，恐怕真的是有深刻的渊源。毕竟，他不是“凡人”。问题是，她根本无从判断，这种渊源，到底是什么。而这种渊源，会不会让傅汉卿那个死脑筋的家伙，真的去继任那个“魔教之主”。
    双王一体，双王一体。叹气，叹气。他要是去了，自己能不去吗？
    这遗嘱既然七百年了，傅汉卿闻名天下也已经十余年。韦爻却等到今日才揭开这一层，自然是别有用心。
    就算他们退出朝堂，隐居山野，对外的威慑却是仍在。任何人想欺晋王年轻没有根基，而打晋国的主意，都必须考虑他们二人在关键时刻复出，予以痛击的可能。可是，他们两人，要能够复出，必须要晋王对于他们，有足够的信任。否则，恐怕会引发更难以控制的内乱。要让晋王能够对他们有足够的信任，单凭那十年旧情，是不够的。最关键的，他们不可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势力。绝对不可以。
    雁翎已经建国东湾，如今和晋国分庭抗礼，早就不归她这个晋国人指挥。比起当年的雁翎，魔教算得上什么？他们早已经没有三百年前的势力。可是，这样暗处的势力，却向来是最招皇家忌讳。魔教这一支势力，对于他们来说，有，绝对是不如没有。
    更不要说，要收服魔教，定然不容易。
    什么魔教之主。魔教一直无主，三百年前照样搅得天下大乱。也就是说，他们中间，自有能做主之人。这个教派，自闭到神秘，一脉相承七百年，其中的规矩，想必是相当的严格和稳定。如今，傅汉卿这个官场上的外人，真要凭七百年前一句话，去当什么主人，底下人会是什么心态，不问可知。
    恐怕，是连傀儡都不肯让他安稳去当的。
    如果他们真的跑到沙漠深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去收服这样一支势力，肯定有相当长的时间不能顾及晋国的变化。而一旦收服了这样一支势力，他们也就被羁绊住，不能再那么方便地回归晋庭。
    韦爻的主意，打得是极好的。
    更不要说，他坚称魔教总坛位置隐秘，机关重重，一定需要他的带领，傅汉卿才能进入。
    笑，他们两个晋国的前王爷，去到齐国，然后再由他这个齐国的太傅，带路去大漠？那他们真的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太长了。
    叹气，叹气。说一千，道一万，她只有三年的时间了。而她选择三年，当初的考量，也是为了小庚的。继位之初，总是最容易动荡的时候。如果小庚需要她，她希望自己还可以帮上忙。
    虽然知道他应该不需要。可是她老母鸡……而已。
    她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不让傅汉卿淌这混水。可是，阿汉他……很多时候……不可理喻。只要他认定了是该做的事清，代价几何，危险不危险之类，他是不会顾的。
    至于对晋国，他真的已经仁至义尽。
    如果他真要去，就算她能阻得了他三年，却阻不得他一世。难道说，自己还真能放心让他在三年后，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这个消息，瞒不住。她不说，韦爻也会将其传扬得天下皆知。他来这里，不过是作势。
    罢了。她答应过他的，只要她还能保得住自己，就总会保他平安。小庚……我已经倾囊相授，教了你十年。再多三年少三年，实在也不会有多少差别吧。
    你是个争气的孩子。你千万……要争气。晋国，我只能交给你了。
    终究，有些事情，是不得不放下的。
    两人正相对沉吟，门口传来傅汉卿的声音。
    “阿昭？我回来了！”
    他向来不走门，自然也就没人会为他通报。
    他这样突然推门而入，韦爻一怔，连忙起身，一揖到地：“贤王殿下，韦爻有礼了。”
    京昭不得不给两人介绍：“阿汉，这位是齐国太子太傅，韦先生。他今天来找你……”
    傅汉卿根本就不要听。“阿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汉，韦先生找你有要事……”
    没等京昭说完，傅汉卿打横抱起了她。“以后再说，现在要来不及了呀！”
    京昭只来得及在傅汉卿风风火火将她抱出门前，回头说了句：“怠慢了……”
    就留下韦爻大人一个人，傻愣愣地坐在屋子里。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八】山谷月色

    出了院门，还没有出府门，京昭便挣扎着要从傅汉卿怀里下来。
    “阿汉，放开我，这像什么样子。”
    她由着傅汉卿将她抱出房门，不过是觉得，这也不失为打乱韦爻布局的一个好办法。
    傅汉卿便停了步，放了她，有些失望。“怎么？你不想和我去？”
    京昭拢了拢头发，笑道：“去哪里？路不近吧？你难道打算一路抱着我过去？就算你轻功好，这样也太引人注目了点吧。”
    傅汉卿的脸上便又洋溢了开心的笑，不由分说，再次将她抱了起来：“没关系，你跟我走就好。”
    当京昭扳着傅汉卿的肩头，从昭王府腾云驾雾般越过围墙，落在傅汉卿荒芜的闲王府里时，她的目光扫过了好几位隐藏在暗处的侍卫的，大张的，舌红齿白的嘴巴。
    就装作没有看见我们不成嘛！脸便有些红了起来。但是，这样偎依着他，其实……感觉很好。
    围墙那边，有高头大马一匹，正在闲闲吃草。鞍辔齐全，马鞍上还挂了一个大包袱。
    傅汉卿先扶了京昭上马，然后自己也跃上去，贴在京昭的身后。左手挽了京昭，右手抓了缰绳，一抖。
    马蹄如飞，踏出府门，驰过长街，穿出城门，奔过吊桥。
    傅汉卿竟是直接带她，出了邯郸城了。大路之上，催马更急。
    “阿汉，我们这究竟是去哪里？”
    京昭诧异。她本来是以为，他要带她去见什么人，去个酒楼茶馆之类的地方呢。可看现在这样子，他们要去的地方，可真的是“不近”啊！
    傅汉卿微微仰头，向天边那道兰褐色的绵延山脉示意。
    “那里。我们赶急些，太阳落山前能到。”
    京昭瞥了一眼地面上斜斜的日影。他们还要再赶路一个半时辰？会很累。但是……很好奇。
    ————————————————————————
    夕阳半落，马放南山。
    到了无路之处，傅汉卿从马鞍上卸下包袱绑在身上，背了京昭，继续走。
    渐行渐高。林木渐渐稀疏，渐渐多了松柏类的针叶树。
    再往上，虽然是夏天，石缝间也已经可以见到雪色。
    傅汉卿停了步，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张宽大的羊毛毯。京昭由着他将层层自己裹了，再背起，心里有些感动。
    难得他这么细心。
    身上暖暖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干燥清爽的气息，闭了眼。有节奏的颠簸，似乎又回到了逃亡的那段时光。她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小小的山谷里。
    夕阳已经落下，天空还有灰白桔黄的余晖。他们头顶上，参天大树绿色的枝叶，缺了光亮，已经开始暗淡了。大树周围，一片天然的，开阔的草坪。草坪上，点点流萤，正预演着它们夜间的舞蹈。
    微苦的，清新的，香气。
    草坪上，星星点点，蔓蔓延延，开满了淡紫和粉白的野雏菊。柔弱欣长的茎秆，有的高高挺立开散，有的被野兽践踏过，谦卑地匍匐着，努力昂起花心。高高低低，小小的，柔嫩的，经不起风雨催折的花儿，千朵万朵，一起盛开。错落着，纠缠着，在苍茫的暮色中，欢快地展现着它们这一刻的美丽。
    京昭愣怔着，移不开眼。
    “喜不喜欢？”
    傅汉卿坐在她身后，双臂挽了她，声音轻轻的。
    京昭默默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样，靠着大树，坐在草坪上，直到月上中天。
    今晚满月。
    洁净的月光下，乳色的夜雾，贴着草坪流动。夜雾中，沾染了水汽的雏菊，时隐时现，散开一种幽静的灵气。空中，舞蹈的萤火虫们，不时划一道绿色荧光的带子，交织。
    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微微的鼾声，打扰了这人间仙境。
    累了吧。
    将自己腿上盖的羊毛毯铺在树下，想要扶他躺下来。小小的动作，傅汉卿却睁了眼睛。
    十三年，已成习惯。他仍然嗜睡，但却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睡得那么沉。
    京昭笑了笑，也不去动他了，挪到他身边坐下，一张毯子，裹了两个人。秋天虽然还没有到，山里的夜，也已经有些潮湿，有些凉意。
    抬头，悠闲地看那黑沉沉的夜空之中，遥远到渺小的明月。很奇怪的感觉。
    满月的日子，本来，是她行功反噬的日子呢。该是辛苦，沉重，强撑着，去抵御刺客和偷袭的痛苦忙碌时候。
    终究是吐出一口气，轻轻叹了一声：“阿汉，谢谢。”
    傅汉卿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许久，才对京昭说：“阿昭，我们不要管那些了好不好。”
    “我‘们’？”京昭侧头看他，好笑。“原来你知道那个韦爻是麻烦。”
    傅汉卿点头。“向我行礼的人，个个都是麻烦。”
    心里面再加一句，地位越高，麻烦越大。所以，他很正确地得出结论：韦爻是个极其巨大的麻烦。他怕麻烦，所以他二话不说，抱了京昭跑路。
    一路跑到这里来。
    月色中，京昭的笑容，朦朦胧胧的。“可是，阿汉，对于你来说，我才是天下最大的麻烦啊。”
    跑就跑了，你，为什么还带着我。我曾经保证你可以当天下最闲的闲王，却让你一直劳碌至今。
    傅汉卿摇头，想想，又摇头，笑了。“阿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懒。”
    “嗯。”京昭也不客气。“不求上进，其懒如猪。”
    “也是……不过，我一直也没觉得有勤快的必要啊。”
    京昭气得好笑，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然后再给他揉。
    “阿昭，和我走，好不好。”
    野花。青草。夜雾。流萤。
    明月。
    京昭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你要我跟你走？”
    “嗯。”傅汉卿没有看她，低头盯着地面。“我知道该怎么替你梳头，会炒你喜欢吃的菜，我知道你喜欢盖什么样的被子，看什么样的花。你看，我也可以不当猪的。我能照顾好你。阿昭，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不要管那些了。和我去看海，好不好。”
    “阿汉？”京昭不再依偎着傅汉卿。她坐直了，转过身，认真地面对了他。“为什么。”
    傅汉卿抬了头，看她。月光下，她银白色的头发，有透明的光晕。
    “我喜欢你。”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得自自然然。自自然然说出来了，傅汉卿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揭开了一层纱，捅破了一张纸。心里那中总是搅成一团，让他不得安宁的浑沌混乱，忽然间便散去了。迷茫不再，一片清明。
    不同的。原来，是不同的啊。
    不是因为她是个好人。不是因为“应该”，也不是因为盼望过上米虫的生活，他才一直照料她，保护她，帮助她。那些，不过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
    他本该是个懒人。他本该会帮助人，但他本该从来不去主动帮助人。他本该是，每次帮助别人的时候，觉得是一种义务和麻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帮助她，照料她，不是因为觉得应当，而是因为……看见她快乐，他也觉得快乐。看见她痛苦，他也觉得痛苦。而看着她疲倦的时候，他会心疼，所以，会想要替她分担。
    他本是麻木的，是她的情绪，笼罩了他，感染了他，让他似乎，也成了一个“正常人”。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想你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喜欢她？因为她是一个好人……呃……好像又转回来了？傅汉卿一片清明的头脑，又开始有些糊涂。
    便就感觉到她，又蜷缩在自己的身侧，依偎了他。
    “好。”
    于是，傅汉卿什么也不去想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七十九】荏苒时光

    韦爻没能等到傅汉卿回府。
    宫里的太监，也终究是没有机会，对他们两人宣读晋王赐婚的圣旨。
    这两个人，就这样，潇潇洒洒地走了。断掉了所有的牵挂。
    走得那样匆忙，一应用品什么都没有带。但是，傅汉卿却足够细心地，事先带了一些金银。有了钱，什么也就都有。他们的花费，并不多。
    名山大川，海滩荒漠。天下各处，似乎都有人看见过他们。
    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小鸟依人，在一个漂亮得像是神仙下凡的男人身边。
    无人打扰他们。偶尔，他们离开某间客栈之时，掌柜的会告诉他们，有人替他们结了帐，另外还留下若干银两。他们若是身上余财不多，便会将银两拿了。要么，就笑笑，说声不需要，空手离开。
    他们不会去问，关照他们，留下银两的，是晋王，是小乐，是雁翎，还是……阿汉的某个同学。
    那些，和他们，其实，都无关了。
    晋王励精图治，举重若轻，将晋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赞颂。齐秦梁等国，竟是找不到半分便宜机会。
    于是，两年之后，漫漫黄沙中，魔教圣地，隐秘的天外天，来了两个没人拦得住的外人。
    修罗殿中，面对一列冰棺，听着诸位天王的解说，傅汉卿的眼中闪过无数情绪，默然无言。而京昭，轻声慢语，细问当年。
    让傅汉卿对当年的往事，更多几分了解。
    最终，他的手指，碰触上了那一口碧玉冰棺。
    隔着七百年的时光，一尺半的距离，向他永恒地微笑着的，是那个比他的记忆里，苍老了太多的人。
    主人……
    曾经以为，自己在他的心里，始终都是微不足道。直到今天，他才知晓，在他死去之后，狄飞的生命，曾经被怎样地颠覆过。
    那中间，有多少，是他的影子。
    其实……你……不用介意我的。我……不想让你痛。我痛，就够了啊……为什么……主人……你为了他牺牲了那么多，为什么，却又选择和他成为陌路。
    你，其实，竟然是，不爱他的吗？那么，到底什么，才能算作是爱？
    傅汉卿迷茫了。
    当初的我，那么傻，那么笨。我根本就不知道，权势，地位和金钱，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怎样不可抗拒的诱惑。经过了这么久的岁月，我才终于明白，当初的你，是对的，而我，是错的。可是，今天，你却又来告诉我，你也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你已经将那些，全都放弃。
    傅汉卿迷惑地，望着凝固在狄飞脸上的笑容。
    主人……你……快乐吗。放弃了那所有的你……和我一样傻的那个你……快乐吗。在我和你一起的时光，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微笑。
    只除了……那日的春水之畔，桃花之下，他曾经微笑着，向他允诺。
    那一日，主人，你……是快乐的吧。所以，你……曾经是快乐的吧。
    傅汉卿收了手，努力向冰棺之中，那个无知无觉的人，微笑。
    主人，你找到我了。你看，现在的我，过得很好。所以，你……可以放下了……
    至于狄靖残缺的头颅，他并没有兴趣，去多看一眼。
    ——————————————————————————
    傅汉卿不肯当魔教之主。魔教中人，也没有如何挽留。
    他不会是个很好的傀儡。
    沙丘顶上，离开了魔教的傅汉卿和京昭，高高地坐着，又一次从满天晚霞，依偎到月上中天。
    傅汉卿给京昭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平凡的男宠，和一个庄主的故事。还有一个绝色的男孩，和一个教主的故事。
    两个故事，傅汉卿讲来，一样的充满迷惑。
    京昭心疼地搂着他，明知道他在说他自己，却不能点破，不能安慰。
    最终，她在傅汉卿的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阿汉，我很幸运。有些错，不可以犯。有些罪，不能够弥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论是因为的是什么。他们以为，一个不会叫痛的人，就不会受伤。一个不会受伤的人，就不必维护。一个不会背叛的人，就不值得费心。一个不会受伤，不会背叛的人，他们就可以尽情地享用，却不必麻烦自己去真正看一眼他，因为这样的人，他们以为，是永远也不会失去。他们的自私冷漠和愚蠢，毁了他，最终也毁了他们自己。那个庄主，明白了自己的错，但是他明白的太晚。那个教主，我鄙视他，但是也可怜他。他直到死，也没有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他要的，本来不该是那具漂亮的身体，而是身体里面的那个人。所以他直到死，也没有明白，自己本来，应该怎样才能幸福。其实……没有人……真的不会受伤……”
    “阿汉……”她的眼睛有些湿润，脸颊染上了粉红的颜色，将傅汉卿抱得更紧。“我真的，很幸运……”
    很幸运，我可以享受到，他们最终只得了一瞥的，你的美好。
    这一个吻，便很长。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
    江湖上，渐渐没有了这两个人的消息。
    夏秋之交的某一天，邯郸城附近，有一位上山砍柴的樵夫，在山林之间，迷了路。
    追逐着一只野兔，他撞进了一个如同仙境的地方。
    大树，草坪，流萤，微苦的，清新的，香气。星星点点，蔓蔓延延，淡紫和粉白的野雏菊。高高低低，小小的，柔嫩的，经不起风雨催折的花儿，千朵万朵，一起盛开。错落着，纠缠着，欢快地展现着它们这一刻的美丽。
    参天大树下，有两个人，互相依偎着，面对这幅美景。
    他走去问路，却发现，这两个人，已经死去了不知道多久。
    他们的尸身，却并没有腐烂，反而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浓香。
    两个人，僵硬的面容上，凝固着幸福的微笑。
    ——————————————————————————————
    就着樵夫的指点，晋王派人，将他们散发着异香的尸身，郑重地迎回了邯郸。
    没有过于盛大的仪式，以一般的王侯之礼，皇陵外，两人同棺合葬。
    他们的陵墓，被称为双王陵。陵墓周围，晋王命人种满了野雏菊。不需要人照料的野雏菊，便扎下根，蔓延开去，年复一年地在夏秋之交盛开。
    百年之后，晋国的风俗，夏秋之交，小孩子的身上，总会佩戴装满干雏菊花瓣的小香包。据说，雏菊的花瓣之上，散落着那个善良的，爱着所有孩子的女神的魂灵。只要给孩子佩戴了，她便会来保佑孩子，不受恶鬼或者瘟疫的侵袭。
    卖干花瓣的小贩，总是会宣称，他们的花瓣，是采集自双王陵外。
    百年之后，手巧的怀春女子，给自己心上人绣的定情荷包，戏水鸳鸯，紫色粉色的雏菊之外，定然还绕绣繁复的花纹。那花纹，细细辨别，重重叠叠，是两个丝丝扣扣相连的花体字。
    汉。和昭。
    百年之后，小楼之中，轮回室里，属于阿汉的躯体，醒来了。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八十】大梦初醒

    阿汉睁眼之时，发现自己头顶上有几颗人头攒动，弄得他半天不在状况。
    “喂，大情圣，你睡够了吧！”轻尘敲敲苏生水槽的玻璃壁。
    “唔……”发现自己浸泡在营养凝液里，说不了话，阿汉终于明白了身在何处。将水槽的顶盖推开，他粘糊糊，湿漉漉地爬了起来，一阵咳嗽。营养凝液有供氧的功能，所以在液体里呼吸是可以的，但是出来了，肺里的凝液就要咳出去，否则很难受。
    “我……咳咳……我回来了？我怎么死了？！我怎么回来了？！”
    某个长着圆圆的娃娃脸，五官平淡，中等身材，套着银光闪闪的袍子，短发湿嗒嗒地黏在额头上的人，满脸惊诧和迷惑。
    怎么就死了呢？还有，既然死了，他不是还要受罚吗？怎么又直接回到小楼了？
    周围人也惊诧。“阿汉，不会吧！你不是殉情了吗？”
    阿汉摇头。“我没有想过自杀。”
    众绝倒。“你不自杀，干嘛在散了功以后坐在那里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动。身体本来就虚弱，还那么折腾，能活吗？”
    “啊？那样就会死吗？”阿汉很是不解。“我的确将所有的内力都给了她，可是我明明没觉得渴，也没觉得饿啊！就是睡了一觉而已！”
    劲节有点纠结。他让京昭服用的药物里，实际是掺杂了一些对她的健康基本无害的“调料”。这些“调料”会令她死后身体不腐，并且会散发出一种有镇静和驱赶蚊蝇作用的香气。他是怕阿汉在京昭死去后太过激动，或者看着她的躯体一点点腐烂掉，接受不了，所以预先防范。谁知道，五感迟钝的某人，居然就那样一直不吃不喝搂着京昭的尸体不放，不幸吸入了过多的镇静香气，于是乎他毫无感觉，毫无痛苦地……死了……
    要不要坦白交待呢？考虑了一下，时过境迁，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么，他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多事解说了吧。被某人追杀的感觉不会很好。
    阿汉倒是没有怀疑其中有人做了手脚。在他想来，自己当时心无旁骛，忽略了身体的感觉，死掉也是正常的。而且，他也不觉得这样回来有什么不好。但是……
    “我为什么没有受罚？”
    他最起码应该在外面呆个七八十年吧！怎么就回来了呢？
    “哼哼，”轻尘冷笑。“你想得美。不是不罚，时机未到。直接接了你回小楼，你还睡了一百年才醒来，让你在外面流浪七十年再回，会出猪命的。现在你休养好了，教授正等着见你，具体如何，他会和你解释的。”
    “哦……”阿汉从苏生水槽里跨了出来。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头，但是周围同学却不容他再多想什么，簇拥着他往外走。
    一溜排开的轮回室小房间，外面是宽敞的休息大厅。张敏欣正在厅里喝茶，见阿汉出来，放下杯子站起来，温柔地说：“阿汉，你回来啦。”
    她那少见的温柔和她温柔背后相当明显的，压抑的热情，让阿汉本能地往后一缩。
    “啊，哈，阿汉他刚回来，好多事情，你俩等会再交流吧……”
    跟着阿汉的同学保护似的将阿汉和张敏欣用人肉墙壁隔开来。阿汉无比感激，向庄教授处飞奔而逃。他感谢张敏欣，不代表他就打算再给张敏欣机会捉弄他。
    大厅里的张敏欣有些诧异，也有些失望。
    到了庄教授门外的时候，阿汉身上黏糊糊的营养凝液，都已经挥发分解完毕了。这是他原本的身体，原本的环境，但是，他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并不真实。脚下所碰触的地板，肺里所呼吸入的空气，都是那样的陌生。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个古旧的世界里。
    阿汉按了庄教授的门铃。
    庄教授开门，迎了他进来，关门，让阿汉坐了。除了他们，屋内再无旁人。
    “阿汉，这次提前让你回来，不只是因为你的精神体需要休养。更重要的是，全班同学的成绩，现在都和你的论文相关联。”庄教授解释道。“你上次入世，牵扯了所有的同学，违规事件层出不穷。我已经尽力和电脑周旋，现在，他们违规的惩罚轻重，就在你能不能交出一篇优秀的论文来。你的论文越好，他们受的惩罚越轻。再加上我为大家争取到的奖励和豁免，还是很有希望让同学们都能够通过模拟的。”
    庄教授头痛。他非常非常不希望自己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班上所有学生全部重修的教授。所以，无论如何，这篇论文，他也要从阿汉这里压榨出来。
    阿汉也很无奈。“教授，我以前几世是怎么过的，您最清楚。从题目的要求来说，我根本就没有得到过爱情，论文没有足够的论据，电脑怎么会答应呢。”
    庄教授大手一挥。“那不是问题。你可以将前几世作为反面论据处理。有这一世作为正面例证，相辅相成，正好。”
    “啊？”阿汉惊诧。“这一世我根本没有当男宠，怎么能算数？”
    庄教授阴笑。“你的题目里，哪里提到过男宠二字。”
    阿汉：…………
    是啊！如果张敏欣在题目上就明白要他去做男宠，小楼电脑肯定不会审批通过。所以，她给他选的题目，本身就很模糊很有弹性：“论爱情中的猜忌、伤害和独占欲”，不是“论同性间或者男宠和主人间爱情中的猜忌、伤害和独占欲”，是他自己太笨，一直先入为主，被误导了！可是……
    “教授，我和阿昭之间，就算勉强可以说是爱情，但是，我们之间没有猜忌，也没有试图伤害或者独占过对方。这样，也算切题吗？”
    庄教授以同情榆木疙瘩的眼光，看了他半天，调出了虚拟光屏来。
    “‘勉强’算是爱情？阿汉，你不知道你们两个有多特殊吗……”
    屏幕上，一幕幕场景变换，是他和京昭合葬的陵墓，是陵墓外盛开的野雏菊，是一个个红着脸刺绣的怀春女子……的d1
    听庄教授叙述完他们两个留下的传奇故事，阿汉有些傻眼。他们两个，竟然是被天下有情人，当作爱情的象征来憧憬的。
    “怎么会这样呢？我们两个，没有一见钟情，不会为了对方毁天灭地，也不会离开对方就不能活。如果要阿昭在我或者小庚或者小乐的之中选择一个人去死，死的那个肯定是我，而且阿昭绝对不会陪我殉情。我直到最后三年才接受了阿昭，而且，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有多少是因为爱，多少是因为怜，多少是因为感激……”
    庄教授好笑，叹气。“阿汉，你们入世模拟，就是为了学习从书上学不到的东西。爱情是什么，是要你自己去体会，去感受，怎么能套用那些定义。你不以为你们之间是爱情，可是天下人都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是最纯粹的爱情。好好想一想吧。”
    阿汉仍然觉得不可能。“就算我们两个之间是爱情，可是猜忌、伤害和独占欲……”
    “欲！欲！”庄教授有去撞墙的冲动。“欲是一种想法，没有做过，不意味着没有想法。你也许是真的没有过，可是，京昭呢？她对你也从来没有过猜忌、伤害和独占的欲望吗？爱情中的各种负面欲望，是如何产生的，会对爱情有什么样的影响，应该如何去避免……不要告诉我，你其实一直没有想过应该怎样去破题？”
    阿汉已经有些找不着北了。他是真的没有想过。的确，实际上，连他，都难免会犯了次猜忌的毛病，他凭什么会以为，京昭从来就没有过这些欲望？
    她有没有过这些欲望？如果没有，为什么没有。如果有，她为什么又没有将其付诸实施。阿汉很想问问她。
    只可惜，她的身体，已经化为尘土。
    阿汉的眼睛，便黯淡了下去。
    庄教授又叹息了一声。“如果想不清楚，阿汉，你可以先试试看去问问她，整理一下思路。”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八十一】亦幻亦真

    阿汉自然知道庄教授要他去问的是谁。
    回到自己的房间，窝进松软的皮椅里，戴上虚拟头盔。他闭了眼，努力回忆京昭的点点滴滴。她的身体，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每一根头发。
    在他们的世界里，人工智能，早就已经发展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事实上，人类关于精神力开发以及精神体换体留存的研究，本来便是由人工智能当的先锋。最早成功换体的，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原本没有人类的身体，但智慧已经宛如人类的人工智能体。那个人工智能体的名字，叫萧性德。而因了他的努力和牺牲，第一个成功换体，从此再也不必受自然寿命限制的人类，是容若。
    和人类不同，人工智能体，一旦成为人类，就再没有第二次换体的机会。永恒的人工智能体，选择成为人类，不但要经历无数的痛苦，而且得来的生命，只能维持脆弱的五十年。就是科技发展到了今天，也是一样。其实，真正自我成熟到可以人类化的智能体并不多，而他们之中，愿意经历那种换体的痛苦，放弃自己永恒生命的，更是凤毛麟角。
    （太虚幻境啊啊啊啊！我顺便发泄一下自己对性德那个番外的无穷怨念啊啊啊啊啊！性德啊，只有这样，才是你真正想要得到的自由吧！能掌握自己生命的自由……）
    然而，还有另外一种智能体。
    他们是以某一个真人为模版，由电脑催生而成。这样催生出的虚拟智能体，不能在电脑内长期生存，却可以换体成为人类。
    催生的技术，本来是服务于那些精神力达不到换体标准，但是又不能放心撒手离去的自然人的。他们可以在老死之际，让电脑创造自己的虚拟体，然后，他们的虚拟体，换体后，代替自己再多活五十年。然而，很快，便开始有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或者爱人的人，要电脑用自己脑中留存的相关记忆，来为他们再造一个可以承载自己感情的，和他们所失去的人类似的换体人类。这样的换体人类，其实，只是实化了他们记忆里的一个幻影，只是在电脑量产的标准催生智能体上，涂上一层好看的颜料。不过，记忆越细致清晰丰富，那层颜料也就越逼真。再后来，这种技术越发被滥用，很多名人都被他们的倾慕者或者敌视者用这种方法偷偷复制，放在家里……
    最终，法律对催生智能体技术的应用，作出了严格的限制。只有在真人原体确定临近死亡时，才准许其自我催生复制智能体。而他人催生，则必须要求其对原体的记忆，从肉体到性格的各个方面，都清晰细致丰富到可以保证催生智能体和原体有足够的相似性。在任何时期，一个原体的催生体，只能有一个存活。而且，必须是和原体有足够亲密的关系的人，才拥有催生复制智能体的资格。最亲密者，有最优先权，也可与他人合作，共同创造复制体。
    庄教授要他去见的，是他自己复制出的，他心里的那个京昭。
    他的那些同学，当年那样积极地要将他和京昭送作堆，其实并不是恶作剧。他们是想要他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能有一个她的复制体来安慰和陪伴。没有血缘的男女之间，只有存在了那种亲密的关系，才会被电脑承认有复制对方的基本资格。这一点，此刻阿汉才想起，所以，此刻的他才彻底明白，当时那些同学的嬉笑后的良苦用心。
    他是一定要写出一篇优秀的论文才可以的。所以，他一定是要去见……她的。即使他心里混乱而矛盾。
    电脑读取他记忆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短。想必，劲节已经事先来过，为电脑复制京昭做过铺垫。他也是见过京昭的。
    在眼前出现一片白光的刹那，他的心，终于还是提了起来。
    开满雏菊的山谷，清风徐徐，阳光明媚。倚着那棵参天大树，倦倦坐着的，是他心中的那个人。一只皮色油亮的肥胖黑猫，懒洋洋地蜷缩在她腿上，随着她的抚摸，从肚子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两只白兔，一只小梅花鹿，围在她身边，从她的手中叼过鲜嫩的青草。他向前走了一步，兔子和小鹿惊跳起来，飞快地逃走。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见了他，脸上漾出笑来，拍拍自己膝盖上的黑猫。黑猫不满地弓起身来，伸伸懒腰，摇摇尾巴，跳下去，蹭蹭那人的腿，慢悠悠地走开了。
    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她的头发比京昭柔顺，眉眼比京昭明亮，嘴唇比京昭红润，身材比京昭曲线玲珑。她的肌肤不似京昭粗糙，光滑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泛着玉一样的颜色。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阿汉。”
    明明是京昭的样子，却又比京昭美丽百倍。她就那样站在树下，微笑着，等他。
    阿汉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的手，是凉的。
    她不是京昭。的5e
    他的心里，忽然间便酸痛起来，放了她的手，扭过头去。
    那人便扳了他的肩膀，自己侧低了头，硬是看上他的眼。
    “如果你不能将我当作她，那么，叫我零零一吧。我是她的第一个复制体。我不是她，可是，我能感觉她所能感觉的一切，我会有她所有的想法。你想对她说的话，都可以告诉我。你想询问她的事，我都可以解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想知道她心里想问你的事情，我也可以代替她来询问。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你……可以将我当作你们两个最知心的朋友。”
    阿汉后退了一步，低头，惭愧。“对不起，零零一，我给了你生命，可是，除了这个，我再也不能给你别的了。我曾经想过，世界上既然有她那样的人，也就会有和她一样的人。我以为，我可以用最后这三年的时间来好好待她，也好好记住她。然后，既然我有无尽的生命，我总也可以再碰上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可是……”
    他抬起头来，苦笑。“我忘记了。我是阿汉，不是傅汉卿。真正的我，你也看见了，又懒又笨，也不漂亮，在这个世界里，我一无是处。她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个世界里，怎么可能有人真的会喜欢我，我自己都不喜欢我自己。”他歪头，仔细想想，确定。“如果我是别人，也不会选我自己当伴侣的。呵呵。”
    说到这里，他却也就放开了。直接仰面躺倒在大树之下，懒洋洋地枕着自己的双手，笑笑，看天。
    “其实，她根本就是误会了。我不是一个好人啊。好人应该是像小容那样的，不可能对周围那么无所谓。我不害人，是因为我觉得害人很累又没有必要。我见不得人死，只不过因为我不是她的世界里的人，对我来说，死亡是太不同寻常的，太过沉重的事情，我不能装瞎子不理会。我……”
    他转头，正碰上坐在他旁边的零零一那种半是了解，半是无奈，带着笑的眼神，一愣。“你还真像她。”
    那人毫不客气地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废话。接着说啊。”
    这一记将阿汉的底气敲去了一半，他再也没办法将零零一当成路人某来看待了。说话的声音便小了不少。
    “你知道的，我是很不愿意费心思的那种人，所以我选择最简单的处世之道，能不想不管的就不想不管，除非是良心实在过意不去了。良心那东西，我好歹还是有一点的。不过，我以前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那个世界，原来是容不下的。”
    那个世界的人，会将自我的良心当成一种愚蠢，会将别人的良心当成一种资源。良心，那是一种应当被打击，被嘲笑，被消灭，被利用的低等东西。他们可以将他当作没有感觉的石头，方便屠宰的猪羊。而他又何曾真正地，将那些人看作和自己同一种生物。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那样辛苦地积极追逐那些注定要失去的东西。
    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一个人，吃饱了，穿暖了，不就够了么。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色，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闲言。为什么要贪财物，争地位。人堆着人，人叠着人，每个人都拼命地往人堆上爬，每个人都拼命要将别人踩在脚下。似乎只有成为踏到这人堆的顶尖上的那个人，才能满足和快意。而站在了顶尖上的那个人，就满足吗？就快意吗？他们还不是时时刻刻地要辛苦着，努力着，防备自己被脚下的人拉下去。
    就像狄飞。
    阿汉实在是看不出有一丝半毫的理由，要勉强自己和他们一起去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继续当他的白痴。当个那样的白痴，别人不害到他头上来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很闲很舒心很快乐么。至于别人要伤他害他，总不是他的过错。就算是支付他悠闲舒心快乐的日子的代价好了。伤了痛了，也还是划算。
    总不成，因为伤了痛了，他就该和伤了他害了他的人学习，让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辛辛苦苦在人堆里，忙忙碌碌，为了自己不被践踏而去践踏别人？他不觉得那样才是对的，不觉得自己应该接受。
    他其实也很想和人说，为什么大家不能都和我一样。如果大家都不去害人，都依从自己那一星半点的良心，大家不就可以一起快快乐乐，轻轻松松地过日子了么。只是，他虽然像个白痴，但并不真的是个白痴。他会依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却也知道不能去要求别人和他一样。他不会想着去逼迫别人，去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因为那明显会是一项非常累人的工程。所以，最终，阿汉这个天下第一的聪明人，只是选择自己独自一人，当了将近七百年的傻瓜。
    直到我遇见了你。
    淡淡和她讲完自己这七百年的经历，自己这期间的想法，阿汉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零零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眼前这个人，真的当作了京昭来看待。她的神情，她那些细微处的习惯动作，实在是和她……一模一样。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八十二】后知后觉

    和她讲完自己这七百年的经历，自己这期间的想法，阿汉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零零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眼前这个人，真的当作了京昭来看待。她的神情，她那些细微处的习惯动作，实在是和她……一模一样。自己的身份和经历，一直瞒了京昭，总归是有些心虚，今天竹筒倒豆子，都交待了，他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嗯，你不是个好人。你只是个有点良心的懒人。我早就知道啊。”零零一抓了阿汉的右手，低头，用自己的食指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划着圈儿：“好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当的。我自己也不是个好人。”
    阿汉认真地看着她，摇头：“不，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在他手心里打圈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慢慢划了起来。“我不过是喜欢护着自己身边的人罢了。但凡能护着，我总要护着的。真要论起来，我那一辈子，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做得不少。”
    阿汉仍旧固执地摇头。“不，你是个好人。”
    零零一怔了下，笑。“你对好人的要求还真不高。”
    仔细看他。明明是已经看习惯了的身体，可是无论如何，还是脱不去那种陌生感。默然良久，她伏下身去。
    “阿汉……”的f8
    一个熟悉的，但是微凉的身体，贴上了他，然后，是同样熟悉，但是微凉的嘴唇。阿汉被针扎了似的向旁边滚了开去，狼狈地站了起来。
    零零一躺在草坪上，眉目间有些晦涩。半晌，坐了起来，洒然一笑。
    “是我强求了。我和你的缘分，只得那一世。那样的完美，本来便不能长久。”说话间，她玉色的肌肤，便开始微微透明。“对于你来说，我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零零一的肌肤，慢慢变得琉璃般通透，连她的头发和眉眼，也渐渐蜕变成了纯净的水晶。接着，精致的五官，也模糊了起来。
    “别！等等！”阿汉在心里哀嚎了一声。零零一的脾气，果然是和京昭一样烈，竟然就启动了自我删除的程序！
    “等什么？”零零一的声音已经失去了京昭特有的音色，标准的合成女音里，却还是听得出气恼。“不被创造者需要的复制智慧体，是会被清理的。我不过是懒得等，自己动手而已。”
    “我……我有事情要你帮忙！”阿汉急中生智。既然她是京昭的脾气，那现在，说什么也不如说这句能阻止她！
    此言一出，零零一果然便不再退化，原本已经透明的眼睛里重新又现出两点漆黑的眸子，诡异地看着他。“什么事？”
    阿汉松了口气。“不能商量吗？我真的不能将你当成她，可是，我也不想你就这样消失掉。”
    那两点漆黑的眸子低垂了下去。
    “我是催生的复制智慧体，对于我来说，存在或者消失，都是无所谓的。到底是什么事。”
    “我……我需要你帮助我写论文。”拖延一刻是一刻吧。
    “论爱情中的猜忌、伤害和独占欲？这论文是要你自己写的，我能帮上什么忙。”
    “帮我收集分析论据啊。这个真的很重要。”
    零零一的肌肤又恢复成了玉样的颜色。两个人坐在树下，头碰着头，阿汉开始了诡异的提问。
    “你爱我吗？”
    …………
    “你什么时候爱的我？”
    …………
    “你为什么爱我？”
    …………
    “你怎么知道你爱我？”
    …………
    “你确定你爱我？”
    …………
    零零一忍无可忍了。“这些你还要问？”
    看阿汉无辜地，恬不知耻地点头，零零一很无奈。“这种事情，是可以用嘴说清的么……”
    阿汉满脸黑线。“可是，现在他们不但是逼我说，还逼我论证啊！怎么才算是爱，书上说的定义不能抄，我自己编造电脑又不承认。你说怎么办？”
    零零一也黑了脸。“你想想看，你对我，有什么是特别的。而我对你，又有什么是特别的。两边对照一下，应该就不会差太多了。”
    阿汉小心地问：“对于你来说，我是特别的？”
    零零一有点冒火。“对，你是特别的。从在邯郸驿馆，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对我会是特别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到最后，对我来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在我面前抠鼻孔我不会觉得你破坏形象，我头发蓬乱着被你看见我也不觉得难堪。你救我帮我我会觉得理所当然，你惹下麻烦我会觉得是我考虑不周，我愿意和你一起做饭洗衣，愿意为你生养孩子，愿意不避开你就死在你旁边让你看，这样，够特殊了没有？”
    “好像……是不太一样……”阿汉嘟哝着。
    零零一叹息。“如果……我是在你的世界里……我会穿很中性化的的衣服，留短发，交很多朋友，玩很多事业，可是，除了你，没有人会有机会看见我里面穿的性感内衣。我真正的，完完全全女人的一面，只会让你看见。同样，你最男人的那一面，我也会要求你留给我。可是，如果你没有同样的心对我，我会选择永远离开你。”
    “有了！”阿汉兴奋地一拍大腿，吓了零零一一跳。
    “我忽然想通了。就是这样啊。就算阿昭她自己来小楼，她也会和以前很不一样，我们也不见得还会互相喜欢。”阿汉很开心，终于找到了解决零零一身份问题的办法。“你看，我又懒又没用，她肯定不会喜欢我，其实，我也不需要她陪。既然她不喜欢我，我也就没有机会喜欢上她，所以她完全有理由不和我在一起，所以你也完全有理由自己过自己的生活……”
    零零一的脸上已经是阴云密布，阿汉却还在滔滔不绝。
    “*&^%()^Y^……所以，我不喜欢你也是可以的，电脑那边说得通的，我其实还是在将你当成京昭……”
    啪唧。靠着大树说得正开心的某人忽然身后一空。他身后的大树不见了，换成一块坚硬的矮石。阿汉丝毫准备也没有，向后就倒，脑后勺正好磕在那块石头上，鼓起一个包。
    大树不见了，零零一也不见了。
    阿汉爬起来，揉揉脑袋。“怎么就生气了……”
    等了半天，怎么呼唤零零一，她也不出来。阿汉郁闷地下线去了。
    他一离开，这阳光明媚的山谷，便黯淡了下去，草，花，天空，慢慢归于混沌。
    可是还没等归完，这个世界就又明亮了起来。阿汉的虚拟体满头大汗地又出现在这片草坪上。
    “阿昭！阿昭！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昭！”
    阿汉边喊边没头苍蝇般四下里乱找，可是左找没有人，右找也没有人。最后，某人只能对着天空呐喊一声：“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啊啊啊啊！惨了……这下怎么办……”
    ——————————————————————————————
    阿汉哭丧着脸摘下虚拟头盔，闭目凝神，试图用精神力去感知京昭，但是一无所获。完蛋，她真的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她说，如果我没有同样的心对她，她会选择永远离开……
    阿汉撒腿就往庄教授那边跑。路过机房时，里面N个同学一起幸灾乐祸地转头看他，捧腹大笑之，吹口哨之，他很想停下来问问，但是最终没有，直奔庄教授处而去。
    身后的机房内，传来张敏欣颇有威严的声音：“你们闹够了没有？”机房里的喧闹当即就平息了。
    阿汉边跑边庆幸，还好我没过去问！小楼魔女，比以前更加威风八面了啊……
    擦汗，敲门。庄教授又开门让他进来，关门。不等他问，庄教授便一摆手。“第一，没错，她在小楼。第二，没错，她现在生气了。第三，你休想让我替你求情。”
    阿汉一下哑在哪里。半晌，才底气不足地说：“我没料到是她。我回来后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又是在虚拟世界，怎么可能就往那个方向想。”
    “第二次。”庄教授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他。“你在小楼最起码已经见过一次她本人，可是你没能认出她。”
    “啊……”惨啊！
    “阿汉。”庄教授很严肃。“论智力，你是我们当中是最出色的。事情弄到现在这样，是因为你从来就得过且过，从来不用心。你现在已经知道京昭在小楼，可是如果她的情况，你还指望着问我打听而不是准备自己开动脑筋想清楚，那，她生你的气，我认为非常应该。”
    阿汉的脸色便非常难看了。他缓缓坐在庄教授对面，双手抱住了头，沉默。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阿汉才终于开了口。
    “她等我多久了。”
    “八十年。”的45
    “是因为她，我才没有受罚。”
    “对。我们将她的精神体接入小楼，问她愿不愿意成为试验品。她说，‘如果你们可以不罚他，我愿意。’。”
    “我没有和她透露过小楼。”
    “但是她却不知怎么，硬是猜测到了八分。”
    又过了许久。阿汉站起身来。“教授，我去写论文。”
    “阿汉？”
    “教授，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我绝对不愿意再入世重修千年，而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我们的世界，当上一千年的小白鼠。”
    “阿汉！”在他走出房门之前，庄教授终于下定决心，叫住了他。
    “八十年了，每天她都会去轮回室陪你一会儿，虽然你没有感觉。所以……不必担心。她就是再生你的气，也不会真的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不再见你。”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八十三】如此论文

    接下去几天，小楼中的同学，极其迅速地，极其悲哀地，得出了一个重大结论：懒惰的阿汉让人看不顺眼，可是，可是，勤劳的阿汉，更是让人不能容忍啊啊啊啊！
    除了闷头戴着虚拟头盔接受知识传输，阿汉便两眼发直，幽灵般在小楼游荡，抓住任何一个人便开始询问：“你怎么看爱情？你觉得爱情是什么？你最难忘的爱情是哪一次？”
    如果有幸碰到成双结对出没的，他还会问出些附加的问题：“你怀疑过他吗？你想过要囚禁她吗？那以前的爱人呢？你想没有想过要把她关起来？没有？他有没有惹过你生气？你有没有怀疑过他？有过？那你有没有过想报复他，将他OO之，XX之……”
    这些问题，阿汉问来，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锲而不舍，你尴尬他不管，你骂他他听着，你躲他他追你，反正你不答出来他就继续缠着你。不出两日，全小楼的同学谈阿汉而色变，见阿汉而逃窜，而庄教授对于种种投诉都态度明确：你们应该配合阿汉的学习进程！
    然后，阿汉忽然闭门不出了。
    一天，两天。他的同学们开始很自虐地在他的屋门外探头探脑。
    三天。又一次试图通过电脑窥探阿汉的房间内部不果，他们终于忍耐不住了。
    “咳……怎么说，他的论文对我们也很重要，对吧。”
    “对啊对啊。”
    “他已经入了魔了，除了论文什么都忘记，这几天恐怕连吃喝都没碰过。但是，有好的身体才能写出好的论文，是吧。”
    “是啊是啊。”
    “所以，我们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也很有必要。”
    “没错没错。”
    “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敲门，如果他还不开，就去搬铁杆来撬了？”
    “举双手赞同。XX你上吧！我们在后面支持你！”
    …………
    真是一群没有同学爱的人啊！
    他们还没有商量出个名堂，那扇关闭了三天的房门突然向两边滑开。
    阿汉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身上隐隐还散发出臭味。圆圆的脸瘦削了一圈，脸颊潮红，下巴都有些尖了出来。眼窝是深陷的，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却亮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的光。他也不看人，就那么直愣愣地往前冲，大家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在他通过了这处夹道欢迎之后……
    “我们是不是该叫住他？”
    “什么啊，你没有听说过吗，梦游的人是不能叫醒的！”
    “可是他不是梦游啊！”
    “噢，不是吗？可明明很像……算了，咱们还是先去给他准备上营养剂、镇静剂、消毒剂……”
    站在庄教授面前，将存储盘放在桌上，阿汉露出最快乐，最纯净的笑容。“教授，我的论文写完了。”
    说完，他便瘫软了下去，倒在地板上。
    打起了呼噜。的2b
    庄教授指挥几位男同学，拖死猪一样将阿汉拖了出去。
    镇静剂是不用了，营养剂还是要注射的，针扎进血管他都没醒。然后便是剥光了，沐浴清洁，毯子一裹，送上床去，让他继续睡。
    在庄教授阅读论文的时候，阿汉睡得很香甜。
    睡梦中，有手指摩挲着他的眉毛，他的眼。
    睡梦中，阿汉快乐地微笑了。
    ————————————————————————————————
    庄教授阅读着论文。
    “我的题目所要探讨的，是人性在爱情中所表现的自私，残忍，多疑，猜忌，独占欲。”论文如是说。
    “自私，残忍，多疑，猜忌，独占欲，这一系列反面的情绪，一直烙印在人性最深处。在遥远的古代，物质不够丰富，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以种种方法来争夺时，这些反面的情绪就表现得更加明显而激烈。人们总在害怕失去即有的，又总在不断追寻新的目标，这一切的反面情绪，便可能越来越强烈，最终不可抑制。”
    点头。
    “最早的时候，人们的爱情，总是以适龄的异性为对象的。相对女性来说，男性更具有独占性和侵略性。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不容易，于是，就总是会担心，心爱的人被夺走。于是，只要看到自己的伴侣和适龄的异性，有任何较亲密的动作和语言，就会感到愤怒，不安。而表现出来的，往往是对女性的占有性举动，以及对男方的示威。然而随着情绪的深化，性格的变异，一切反应都在渐渐加剧，到最后只要女性和适龄男性走得稍近一些，多说了一句话，又或是偶尔多望了一眼，这一切愤怒，猜疑，独占欲，都会以残忍的方式表现出来。”
    这个……不一定吧……
    “比如把人关在房里，不让她出来，比如一边强暴一个不情愿的女性，一边大叫我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比如，用侮辱性的言词来伤害女性。类似的语句有，你这个贱女人，你就这么水性杨花，你就见不得男人吗，这一些。而对那个倒霉到，不小心和自己的爱人，多说了一句话，走路时略略靠近，偶尔对视过一眼的男人则涌起杀人的冲动，这种冲动不会因为，那个男人，是陌生人，是好朋友，或是亲兄弟以及最忠心的下属而有任何不同。当然，有这种冲动，但不一定会真的杀，只有对自己身边的女子，种种多余的伤害和羞辱却十之八九会切实做到。”
    不能说这些事情没有……但是……
    “当然，最初，这仅仅只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然而，随着岁月更替。男女之间最浪漫美好的爱情，不知为什么，被一种叫做耽美的奇异新式感情所替代。当然，在古代，这称做男风。男人与男人相爱，但骨子里，相爱的方式，相爱的情怀，以及因爱情而来的自私残忍多疑等等反面情绪一丝不减，甚至更加翻倍增加。于是，麻烦就大了起来，有了心爱的人，从此不用再想吃得香睡得着，不用想干活，不用为事业奋斗，整天担心爱人同别人谈恋爱，就够累死人了。爱人多看了女人一眼，完了，他看中某个女人的美色了，他嫌我是男人了。爱人与男人多说两句话，什么，这个三心二意的家伙，要移情别恋了。于是，曾经用来对付女友的手段，开始加倍用在男友身上了。”
    叹气。张敏欣……
    “比如，关房间变成了锁刑房，比如普通的家庭暴力变成了酷刑，比如强奸变成了轮奸，辱骂倒是不会有大的变化，只是字眼之露骨，语句之低俗，意思之残酷，实在会让人怀疑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有这样疯狂的语言。这个时候，一切的问题，还只是因为适龄的男人或女人出现在爱人面前才会引发。直到，有一些日子之后，忽然开始流行，父子，师徒，又或什么年下，年上什么什么的。原来年幼的孩子依恋父亲，不是孺慕之情，而是因为对父亲有觊觎之心，原来慈祥的父爱爱护孩子，不是父子天性，而是整天想要跟儿子上床，原来师父苦心教导徒儿，不是为了栽培英才，而是为了……”
    庄教授的脸色很难看。他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专业的，鉴赏的态度，来继续阅读。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人性中的多疑发挥到极致而残忍也同样发挥到极致。无论男女，从八岁到八十岁都是不安全的，都是不能让他靠近爱人的，为了保护爱情的纯洁美好，把心爱的人，关入密室，锁入高墙，不再让他接触到任何人。为了不让他看到别的人，被勾引，只得挖了他的眼睛，为了不让他听到别人的话，被诱骗，只得刺聋他的耳，为了不让他离开，只得砍去他的脚，为了不让他也搞什么父子师徒，年下年上，那么，把他的父亲，儿子，师父，外加师兄弟全部杀了宰了除光了，当然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千算万算，人算总是不如天算。人畜的流行，证明了，即使是异类也一样可以有深切的爱情。而一只虎，一头狼，一朵花，一条蛇，甚至一根灯芯，都纷纷地开始成精变怪，修成人形，来去无踪，潜行无迹，不管把最爱的人，关在什么地方，藏在什么所在，也都逃不过妖精的眼。而人与妖在困境中相识相知，更加有可能相守相恋。这世上，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庄教授心中叹息。张敏欣试图用人间最强烈的感情，来打破阿汉的壳，让他正眼看待这个世界。可是，当这种感情是如此的黑暗，如此的污秽，又怎么能责怪阿汉选择越发加厚自己的壳，越发龟缩在这坚硬的壳里，不肯不愿和这样的世界来接触？这样的世界，对于他来说，有任何值得他去了解的地方吗？了解什么？了解更多的黑暗？
    “把心爱的人牢牢锁住，怎知那一段铁链不能成精做怪，然后与爱人心意相通呢？哪怕是把爱人杀了，烧成了灰，放在坛了里，谁能保那坛子吸了日月精华，不会变成妖魔。一朵花，一棵草，一个爱人喜欢的玉佩，都有可能成为他爱的对象，都有可能让他改变对自己的爱。所以，人性中的多疑猜忌独占欲最后以残忍自私而表现出来的最安全，最让人放心，最不担心爱人移情别恋的方式，就是干脆把心爱的人吃掉了事，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用担心你被别人勾引走了。再不用为爱情中所有的多疑猜忌受苦受难了。只要吃得合适，恰当，保证可以吃得悲情，吃得感人，吃成经典，吃出永恒，吃出很多后世的传说和世人的眼泪……”
    庄教授终于将论文放了下来。所有的专业，所有的责任，都不能让他就这样继续看下去。
    一世又一世，那个看上去和以前一样懵懂无知，麻木不仁的阿汉，其实，早已经清醒了。他清醒地承受，清醒地看世事流转，清醒地继续麻木不仁。清醒得……残酷。
    庄教授又想起了阿汉对他说过的话：“教授，这样的模拟，有意义吗？”
小楼传说 同人 男宠篇（棕黑色著） 【续八十四】何者为爱（大结局）

    庄教授平静了一下心情，继续读了下去。
    “可是，爱情是什么？自古至今公认的，那不是应当是一种美好的，令相爱双方快乐的感情吗？这样一种感情，为什么却会被自私，残忍，多疑，猜忌，独占欲这些负面感情占据，生如此丑陋的果实来。可以生出如此丑陋果实来的爱情，美好在哪里？快乐又在哪里？爱情可以令一个人的快乐变成两个人的，也可以使一个人的痛苦因为两个人的分担而减半。但是，当一个人对他爱人施加残忍的时候，他是否有分担自己爱人的一半痛苦？”
    “一个人腰疼的时候，不会想到用电锯将自己锯成两半。一个人如果爱自己的爱人，超过自己，又怎么会用伤害爱人的方法来抚慰自己的伤痛？辱骂自己的爱人的人，有无同样感受到被辱骂的痛苦？让人轮奸自己爱人的人，是不是也身体力行地感受着自己在被轮奸？换位处之，他们可会愿意。也许，所有人的心里，都有残忍的种子。因为对一个人施以残忍地对待，从对方的挣扎反应，才能真正地检验自己对他的控制程度。能真正控制别人，那些自私，自卑和不自信的人，才会有安全感。所以，会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残忍，也会有人对自己的对手或者潜在威胁者的不择手段。对于爱人的残忍，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当一个人残忍地对待他的爱人的时候，不能说他对自己的爱人就一定没有爱，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更爱的，更注重保护的，是他自己。”
    “一个更爱自己的人，对待爱人，会以占有和吞噬为追求，而不会试图和对方骨血相容。因为如果和对方骨血相容了，他便必须承担对方的一半痛苦，而自己所受到的痛苦，也必须留一半给自己。一个自私的人，必然多疑，一个多疑的人，必然猜忌。尤其是，当他们自己明知自己愿意、能够付出的，并不足以换取对方的真心，而他们却又自私到不愿意失去将自己的痛苦分推给对方的权利的时候，猜忌便会使得病态的独占欲失去控制，如烈火燎原，最终焚烧尽两人之间残余的感情。”
    如果说庄教授不惊讶，那绝对是假的。那个浑浑噩噩，不谙世事的阿汉，竟然可以在几天之内，写出这样犀利通透的文字来。也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阿汉本来的确是一个聪慧绝顶之人。如果他肯想，并且真正去想，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事情，会是他真的想不通。
    “自私，残忍，多疑，猜忌，独占欲，这一系列反面的情绪，诚然是一直烙印在人性最深处。在遥远的古代，物质不够丰富，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以种种方法来争夺时，这些反面的情绪诚然容易表现得更加明显而激烈。但是，另一方面，人类是一种群居的，不能离开他人生存的生物。为了合作的需要，为了排解寂寞和孤独，人类也有避免去伤害自己同类的本能：无私。一个完全无私的人，固然不可能在物质不够丰富的世界生存。一个完全自私，不吝他人的人，却也不可能活得满足快乐。所以，那些负面的情绪，虽然有其必然性，但不是不可以控制的，不是不可以战胜的……”
    一页一页，论证入情入理，环环相扣。分门别类，附于其后的，是细致入微，丰厚翔实的论据。不但有七百年间，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更有无数他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旁人故事，都层层剖析过，再从各个角度，一一解说。
    这一篇爱的论文，竟是作得气势恢弘，花团锦簇，完美无缺。
    怎么可能？庄教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读一遍，还是同样的结论。
    阿汉，这个让他挂心了七百年的垫底学生……似乎……好像……确实……可以过关？
    不但过关，而且会是高分。
    太剧烈的惊讶，反而让他没有了欣喜若狂的感觉。甚至当那个不是小楼人的小楼人，不请自入地进了他的房间，他也是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阿昭，你不要总把你黑客的那套拿来对付我的房门好不好。按门铃，敲房门，会比你破译三十二位密码麻烦吗？”
    京昭将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抱歉，习惯了。他的论文怎么样？”
    庄教授无语。为了能融入他们的世界，京昭从来不放弃任何学习和实践的机会。所以，她学习和实践的对象也十分广泛。这种开门方式，对她来说，真的是习惯了。他们其实也已经习惯了……小楼双魔……
    “你自己读吧。”
    庄教授对京昭向自己的私人电脑比了个“请”的手势。京昭却没有和庄教授一样，选择将论文显示在虚拟光屏上一页页仔细审阅。她的头发飞扬起来，插入电脑的平行接口，闭眼。只不过两秒钟，资料传输完毕，便又睁开。
    因为她刚入小楼，对精神力的运用还嫌生疏，所以，给她创造现在所用的身体时，张敏欣非常积极地提供了自己经过改造的基因作为辅助，而她很乐意地接受了。因此，京昭的头发，和张敏欣的一样，非常好用。
    “他写得不错。”
    那种无情无绪的公事化口吻让庄教授十分头痛。
    “阿昭，你还要避他多久。”
    京昭并没有坐下谈话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手随随便便揣在上衣兜里，摇头。“我并没有刻意避开他。只不过，我不觉得有必要特意去见他而已。”
    看她已经有告辞离去的意思，庄教授顾不上转弯抹角：“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担心？”京昭笑了笑，笑容里有潜藏的寂寥。“我没有担心。只不过，对他来说，我才刚刚离开，而我自己，却已经不是八十年前的那个京昭了。当年的情分已断，他不了解现在的我。这种时候，我试图去和他卿卿我我的话，岂不是自欺欺人。”
    “那，你了解现在的他吗。阿汉，不是傅汉卿。”
    京昭的笑容便柔和了，也有些调皮。“教授，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里的他，对我来说，的确是有些陌生。不过，我暂时还没有抛弃这头懒猪的打算。尤其是在看了这篇论文之后。所以，您不用担心。”
    庄教授略微有点尴尬。“阿昭，你的这个恋爱，当然是完全自由的，我绝对是无权干涉的。只是，阿汉这个孩子……”
    “千年老妖怪。”
    庄教授呛了一下。“咳……可是，你我都知道，他在某些方面，的确是个孩子。阿昭，他的身份和经历都特殊，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被人关爱呵护过，而强加在他身上的责任，却多到数不清。他这个性子，是有些逆反和自保的因素在里头。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孤单的，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孤单了。入世这几百年，在遇到你之前，他也一直没有敞开过自己，没有真正试图去了解过外面的世界。虽然你的身份变了，经历变了，可是对于他来说，无论是当年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一样的……”
    京昭忽然插言打断了他。“教授，有他的论文，有我对成人精神力激发研究的突破性贡献，我们这些同学，是不是都能有足够的额外加分过关。”
    庄教授笑了。“看，八十年八百年，你想护着身边人的习惯，不还是和从前一样。”
    如果不是京昭坚持声称，要研究她的精神力突破之谜，离不开入世的诸位同学的帮助，轻尘小容劲节那几个严重违规的，现在恐怕还被时空管理局拘禁在世间受罚呢。
    于是他忍不住笑眯了眼。“呵呵，我很高兴，大家的模拟，都可以被判定为成功。”
    “那就好。”京昭点头，转身离开。“我们可以准备开庆祝会了。另外，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孩子。”
    京昭走了，庄教授仍旧在那里红口白牙地笑。他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其实，阿昭和阿汉这两个，搭眼看上去，可以说是天南地北。但是，他们的经历、性格……呵呵，底下那一层，可是默契到不行。所以，他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
    庄教授继续红口白牙地笑。干柴烈火，是一种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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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汉睡醒了。的9c
    醒来了，他就在小楼内外，一寸一寸地找。那么大一个活人，能躲到哪里去？他一定要找到她，再和她道歉。
    和她道歉，当她说出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邯郸驿馆，而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场国宴之上，他竟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不是什么零零一。一个复制的智慧体，是不可能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的。可是，他却忽略了那么长时间，她是该生气的。
    也要和她道歉，他是想说，他知道，一个和她相似的人，他是可以试图去爱的。但是，他不能让任何人，替代了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就算那人是她的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也是不能。他的心里，有一个角落，总是留给了她，不容侵占的。
    既然她肯等我，那她一定是还有几分喜欢我的吧……那……我……
    寻之不得，他就被同学拉去参加那个庆祝会了。庆祝会，他是主角，怎能不到场。
    大厅之中，四处欢歌笑语。阿汉郁闷呆坐，偶尔，眼角扫到了“张敏欣”。
    她手捧清茶，懒散地偎依在软椅里，脸上是温和的笑，正和周围人说话。
    阿汉忽然打了个激灵，瞪着她再也移不开眼。
    “张敏欣”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回看过来，左手不自觉地抬起，将鬓边碎发撩到耳后。
    “阿昭？……阿昭！！！”
    阿汉大吼一声扑过来，双手几乎抓上她的肩膀，又生生停住。
    “阿昭？”
    小心的声音，带着颤。
    眼前那人的脸上，便有了他所熟悉的，半是了解，半是无奈的笑。“笨蛋。”
    她站起来，双臂环了他，安心地将她的头，埋在他并算不得宽厚的肩膀里。
    “阿昭……”的ca
    他也搂住了她。周围人热闹的起哄声，欢呼声，鼓掌声，对于他们来说，都似乎非常遥远。
    心里还是愤愤诅咒了句：张敏欣……
    隐蔽的某处，躲躲藏藏了几天在旁边看戏的，正被某人诅咒的某人，笑得将自己嘴里的零食喷了满地。
    嘿嘿，哈哈，她当时提供给京昭的基因里，包括了自己的相貌。
    哼哼，你破了我一代腐女的金刚罩铁布衫功夫，浪费了我七百年的心血，不在最后狠狠恶作剧你一次，我怎么能甘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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