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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传说 by老庄墨韩
总序 小楼大系总序
    小楼，并不是一座楼。
    小楼是万山深处，密林之后的一处山谷。
    那本来是一片荒僻之地，山深林密，几乎没有人知道，山最深林最密处，有那么大一座山谷。
    一切源自于一场俗套至极的追杀。武林正邪纷争，无数武林高手围剿某个大魔头，大魔头逃入山林深处，各派高手联手追进山林深处，然后再也没有出来。各门各派数十年不断派人寻找，无数精英，进入山林深处，都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直到各大门派再也承受不起损失，悄悄把那处山林列为禁地。
    很多很多年之后，大魔头忽然出现在江湖上。人们问起他当年之事，他只微笑着答，那些人打扰了小楼的宁静，所以再没有机会走出小楼。
    大魔头很快再次消失在江湖上，没有人能找到他，就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山谷叫做小楼，小楼中到底有什么秘密，小楼中，又到底有什么人？
    再过若干年，又是一场俗套至极的追杀，武林魔长道消。正道高手几乎丧失殆尽，仅存的几个人拼死冲入密林，冲向那个被叫做小楼的武林禁地。
    魔功盖世的魔教，火器无双的霹雳堂。擅用毒药和暗器的唐门，尽起精英，联手杀至，然后，就静悄悄再也没有后文了。
    邪道势力为此大挫，江湖正道乘势而起，终于驱尽邪魔。
    于是，关于小楼的传说，越来越玄，越来越诡异。人们说，小楼有无数绝世秘笈，小楼中，任何一个人走出来，都足以天下无敌。
    人们说，小楼以黄金铺地，琉璃做瓦，所有的宝物珍奇，都如瓦砾沙尘一般平凡。
    有人说，小楼是神仙清修之地，凡人侵入，本当承受天罚。
    有人说，小楼的所有女子，都是仙子般的美人，世间难得一见。
    有人说……
    在如水一般的岁月中，小楼的传说越来越神奇，越来越玄妙。
    某朝某代某年，塞外蛮族大举入侵，中原朝廷暗弱，无力抗击，步步后退，半壁河山，沦入异族之手。
    蛮族的大军刚好来到万山之外，蛮族的帝王刚好听说了小楼的故事，遥想那传说中的无数珍宝明珠，美女丽姝，他朗声大笑，“孤投鞭之处，江流可断，何况这小小山林。”
    于是，十万大军，侵入山林深处，寻找那传说中的小楼。
    然后，十万个生灵，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人世。
    中原朝廷轻而易举收复失地，反攻蛮族，蛮族精锐尽丧，国中几个王子争王位争得天昏地暗，无力御外，俯首称臣认输。
    从此，小楼所在的大山丛林，被朝廷划为圣地，代代祭拜。
    时光流逝，天下合久而分，分久而合。纷争几许，由来不绝。
    也曾有英伟帝王，征服四方，也曾有一代枭雄，震慑天下。但只要对那神秘的小楼有向往，有不服，有探索之意，那么不管他们多么小心，不管他们派出多少人才，结果都只有无声地消失。
    有人曾举火焚山，要把掩护小楼的密林全部烧光，看看小楼的真面目，却在起火的当时，天降大雨，火灭则雨止，再生火时，暴雨再下。循环往复，竟有一年余，所有参予的军队，官员无不深信有神灵守护，宁肯抗旨也不敢再奉命了。
    有人曾劈山引水，要以万丈江涛淹灭小楼。岂料半夜江河改道，数千里沃土，变为泽国。
    在那以后，再没有人敢言“小楼”二字，再没有人敢动小楼的心思。
    纵然是一方帝王，盖世豪强，只要对小楼稍有觊觎之心，身边的忠仆下属亲人，无不拼死力谏，史册上，甚至有大臣为阻皇帝派兵探查小楼，而撞死在金阶之上。
    从此，小楼，成为全天下的禁地。没有人敢靠近那大山，没有人敢走入那密林。
    任红尘变幻，人世纷争，小楼却超然于世事之外，安静地看人间悲欢喜乐，分分合合。
小楼传说 总序 小楼大事时间表

    小楼元年，由未来世界的庄教授带了二十名将要参加模拟考试的学生，乘坐庞大的时空机器，来到了这个世界。在万山深处，以他们穿越时空的巨舰为基地，建立了小楼。
    小楼50年，修整准备期结束，小楼同学先后纷纷入世。
    小楼50年，阿汉在离国托生为贫民之子。
    小楼53年，有正道人物围剿一邪教魔头，误入万山，自此失踪。
    小楼54年，劲节托生于离国一世代行医之家。
    小楼55年，阿汉5岁，被卖入男娼馆。
    小楼62年，阿汉12岁，遇到狄飞。
    小楼63年，小容以容修之名，托生于景国民间。
    小楼66年，阿汉16岁，再遇狄飞，因为守诺保护他而被刑求至残废。
    小楼68年，阿汉18岁，被狄飞送与白惊鸿，梳洗而死。
    小楼72年，邪教魔头复现人间，小楼之名始为世人所知。
    小楼83年，轻尘投生庆国为世家大族，世代官宦权贵之家，方家出生。
    小楼89年，劲节35岁，行医有名，被离王召为御医。
    小楼92年，劲节38岁，被诬入狱，在狱中被毒杀。
    小楼93年，修罗教成立。
    小楼94年，景王驾崩，容修（小容）31岁，受托孤重任，掌举国之权。
    小楼96年，邪道高手围剿正道残余入万山，所有人就此失踪。
    小楼98年，轻尘15岁，与12岁的庆国皇太女成亲。
    小楼99年，张楚臣为离国宰相。
    小楼99年，庆国皇帝驾崩，皇太女继位，轻尘为庆国男后，以相王的身份理政。
    小楼104年，修罗教被围剿，狄飞出手相救，伤重而死，立下修罗教传承之言。离王驾崩，张楚臣受托孤重任，时人将他与容修并论，同称南北暗帝。
    同年，在庆国女王的猜忌之下，方轻尘在21岁抑郁而终。
    小楼107年，容修（小容）43岁，还政于景帝，遭到了群臣的排挤和皇帝的苛待。
    小楼113年，张楚臣篡位登基为离国皇帝。
    小楼114年，容修（小容）51岁，在乡间死于贫病孤寂。
    至此，小楼诸人的第一世，纷纷历尽回归。
    小楼128年，阿汉一梦六十年，被唤醒，看过狄飞一幕，继续入眠。
    小楼178年，阿汉又睡50年，苏醒。劲节，轻尘，小容为他设计绝世容貌。
    小楼200年，阿汉再次入世，以绝美之身，作为弃儿出现在山林之间。
    小楼205年，小容出生在延国。
    小楼206年，劲节出生于澹国之书香门第。
    小楼210年，轻尘出生在庆国普通民间。
    小楼211年，阿汉11岁，跳崖而死。
    小楼230年，轻尘遇到行猎遇刺的庆国女王。
    小楼231年，轻尘为庆国男后。
    小楼232年，小容27岁，在延国受命托孤。
    小楼233年，轻尘23岁，自焚身死。
    小楼235年，劲节29岁，为钦天监。
    小楼239年，劲节33岁，因不肯作伪证指证废太子被杀。
    小楼244年，小容39岁，被自己带大的小皇帝毒死。
    小楼247年，延国皇帝将小容开棺戮尸，戮尽其亲族。
    小楼263年，入侵中原的蛮族帝王发十万大军攻打小楼，所有兵将全部失踪，小楼被中原各国拜为圣地。
    小楼310年，阿汉以绝美之身，出生于戴国，为戴王长子。
    小楼330年，阿汉跳城自尽。
    小楼350年，劲节托生于鲁国大儒之家。
    小楼370年，劲节20岁，以文名入鲁国翰林院。
    小楼391年，劲节41岁，因不肯参与文字狱而被牵连处死。
    小楼410年，小容托生于才国名士之家。
    小楼421年，阿汉以绝美之身，出生于峒国一中人之家。
    小楼435年，轻尘生于燕国穷苦人家，与燕离相厚。
    小楼436年，阿汉父母双亡。
    小楼437年，阿汉16岁，救下狄靖。
    小楼438年，阿汉17岁，被狄靖吸干内力，囚禁于不见天日之地。
    小楼440年，阿汉19岁，狄靖失道被剿，啖阿汉血肉，阿汉精神力失控，化为灰烬。
    小楼444年，小容34岁，为才王托孤。
    小楼457年，轻尘22岁，燕离金殿遇刺，轻尘以身相护，重伤而亡。
    小楼458年，小容48岁，才王16岁亲政，小容交出权柄，退隐山林。
    小楼459年，才王将已经退隐一年的小容下狱，抄家灭族，腰斩于市。
    小楼500年，劲节出生于吴国武将之家。
    小楼526年，劲节26岁，拜大将军之职。
    小楼531年，劲节31岁，因不肯参与夺位党争被害。
    小楼540年，阿汉以中人之姿，托生于中人之家。
    小楼557年，阿汉17岁，回归小楼，模拟过程加密，除老师外不得而知。
    小楼650年，劲节托生于卫国名门望族。
    小楼660年，阿汉以中人之姿，托生于中人之家。
    小楼699年，阿汉39岁，回归小楼，模拟过程加密，除老师外不得而知。
    小楼695年，曾经为一国宰相的劲节贫病交加，死于流放之地。
    小楼793年，小容托生于燕国重臣之家，为独子，父母早亡。
    小楼795年，劲节托生于陈赵边境的沙漠之地，为独子，父母早亡。
    小楼799年，轻尘托生于楚国官宦之家，为独子。
    小楼800年，阿汉再次入世。
    小楼815年，劲节为赵国首富，起园林，定居济县。
    小楼817年，阿汉17岁，受狄绝之托，为修罗教主。风劲节不羁招祸，初遇卢东篱（风劲节22岁，卢东篱23岁）
    小楼818年，阿汉巡视天下，于大名府遇到守护在卢东篱身边的风劲节，于燕国京城遇到已受燕王托孤的小容。
    轻尘19岁，初遇8岁的楚若鸿。
    小楼819年，方轻尘为护楚若鸿被寻隙杖责，几至于死。
    小楼820年，风劲节尽散家财，抗击陈军，没入军籍，于定远关为低级偏将。
    半年后，卢东篱为巡抚使节，于定远关再遇风劲节。
    小楼821年，卢东篱为定远关主帅，风劲节为将，两人共守河山。
    小楼822年，楚宫剧变，轻尘血战一天一夜，重伤垂死，保得楚若鸿性命。楚若鸿继位为楚王，封方轻尘为护国大将军，镇国侯，治理楚地，边境京城，两厢奔波。
    小楼823年，瑞王欲收风卢，被拒。
    小楼825年，秦军攻楚甚急，方轻尘亲临前线常驻指挥。
    小楼826年，风劲节被斩首。第二天，方轻尘心灰意冷，于金殿剖心。
    小楼827年，狄九叛出修罗教，琉璃屋下，阿汉被一剑穿心。
    小楼829年，风劲节于小楼清醒，放弃成绩，入世重寻卢东篱。
    小容被燕凛处以凌迟之刑。
    修罗教与正派火并，阿汉伤重垂死，误会被狄九再叛，自我伤害陷入长眠。
    轻尘以原身入世。
    风劲节为小容疗伤。
    狄一狄三和狄九隐居照料阿汉。
    小楼830年，方轻尘聚楚军，与秦军谈判，和秦旭飞相谈甚欢。
    风劲节与卢东篱相认。
    小楼832年，秦旭飞提兵回秦救乱。
    小容和燕凛重逢。
    楚若鸿清醒，刺方轻尘，方轻尘重伤远走天涯。
    猎场惊变，小容身体崩溃，劲节从赵国赶来相救。
    方轻尘入秦相助秦旭飞。
    狄九带阿汉闯小楼。方轻尘离秦阻拦，最后助其入小楼。
    阿汉清醒，看历世真情。
    小容为燕凛加冠。
    阿汉精神力爆发，引发时空乱流。
    在世所有小楼同学紧急复归小楼商议。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一章 楚若鸿

“出去，全都给我出去。”少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无可比拟的愤怒。
    “臣等一片忠心，请皇上三思啊。”白发苍苍的老臣们，在阶前叩首，直磕得额上流血，亦不停止。
    少年愤怒得随意抓起案上金印，就想掷出去。
    “皇上。”一排的臣子跪地叩首。
    少年咬咬牙，愤愤然地把金印再放下。他一直在努力着，想要当一个好皇帝，想要名垂后世，想要治国安邦，面对这么多臣子的苦谏，面对三朝老臣的血泪，他若愤然而起，他若发脾气，他若打人，史书上就是永远不能抹去的污点。
    所以，他只能咬着牙，沉住气，把心中的愤怒全都吞回去：“为什么你们全都要逼朕，轻尘是朕的功臣，是朕最信任的人，他不会叛国，他不会出卖朕，永远不会？”
    “皇上，臣等并不是不信任方候爷，但是，万事总有因由在，即然我军的探子，查到了他与敌国通信的证据，我们至少要把候爷调回京来问一问，请他暂时把兵权交出来一阵子，这也是为了方候爷好啊。皇上，国家大事，天下安危，切切不可儿戏。”
    “朕不能那样对他。”少年帝王的眼睛都红了“他在边境苦抗敌兵，一再写本章说军情紧急，他不能离开军队一步，朕若临阵易帅，他怎么想，军队怎么想？”
    年迈的老臣老泪纵横：“皇上啊，天下为重。”
    年少的新贵愤然进言：“天下是天子之天下，而非他方轻尘之天下，天下人如何看，朝廷百官如何想，社稷如何才安定，这些哪一件不比他方候爷的想法重要，至于军队，军队服从的到底是皇上，还是方候爷？”
    这样冷厉的话太过尖锐，尖锐得让年少的楚国皇帝全身一颤，恶狠狠向进言者瞪了一眼，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气急败坏地从御座下走下来，转身就往御书房外去。
    几个臣子们跪下来拦在面前。
    少帝楚若鸿再也顾不得帝王风仪，伸脚把几个大臣踹得东倒西歪，就这样快步跑了出去。
    他在御道上飞奔，大声喝斥着让所有人远远躲开，无所顾忌地抬起头，放声大喊：“轻尘，轻尘，轻尘……”
    低下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风中，坠落。
    轻尘，快回来吧，告诉这些老混糊小混蛋们，你没有叛国，快回来吧，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家伙。
    绕过回廊，转过亭台，在一处大柳树边，他依树坐下。池边柳依依，池中水盈盈，望着清清池水里，反映出他自己痛楚的面容。
    池中的人那样无助悲痛，一如很多年前以前，那个柔弱无力的孩子。悲伤无助时，只会躲在皇宫的一角，独自哭泣。
    直到那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有人在身后问：“小殿下，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了他永世也不会忘怀的笑容。
    而今，有人说“皇上，方轻尘倚仗皇上宠信，独揽大权，欺压百官，望皇上明查？”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人初遇他时，他是一个宫女偶尔被临幸所生的皇子，从不曾有人关注，从不曾有人爱护，兄长们个个能文能武，党羽众多，而他，连到太医馆召个医官，给从小照料他的赵公公看看病的权力都没有。
    那个少年将军就这样来到他的身边，在他没有任何权势可仗时，冒着天大的干系，保护他，照料他，教导他，如何做一个男子汉，怎样坚强面对挫折，手把手教他练武强身，四处为他寻找大儒做老师。
    那个时候，这些忠君爱国，义正辞严的臣子们在哪里。
    当所有人将他遗忘，将他冷落时，方轻尘微笑着给他温暖。他那样单纯地依恋着方轻尘，一次次问他说：“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而他永远微笑着回答：“如果殿下需要的话。”
    “方轻尘武将干政，目无圣上，见君不跪，无臣下之礼，当受重惩。”
    他给他见君不跪之权，他让他面君不必解剑，面对那么多的政事，那么多的是非，他张惶无措时，总是信任着他，期盼着他来为自己出主意。
    于是，这成了他被满朝文武所指摘的罪证。
    “方轻尘拥兵自重。”
    “方轻尘意图叛乱。”
    “方轻尘有夺政之心。”
    这样的流言永无休止，他却只记得，在诸位皇兄争得你死我活，后宫之中杀人如草不闻声时，那人费了无数心血，顶住无尽地压力，守护着他。那一场宫廷兵变，血雨腥风，军队已经冲进了皇宫，后宫的女人们纷纷自尽，皇族的王子们哀号着乞活，到处是刀光剑影，到处是喊杀呼啸，只有方轻尘，一步不退地守护着他。
    方轻尘的武功，可以在万马军中，杀出血路而去，却为了他而被牢牢困住，方轻尘的本领，可以在无数强敌的围攻中，来去自如，却一次次为了救他而负伤。
    他还记得方轻尘用血肉之躯为他挡箭，他还记得方轻尘用有力的臂膀挽着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的他。
    他还记得无数呼啸喊杀声中，方轻尘回首的笑容，依旧温暖如阳光：“别怕，只要我还活着，谁也碰不了你一根指头。”
    方轻尘保护他，在皇宫中苦撑了一天一夜，一直等到援军到了，叛军败退，才脱力晕倒，最后那一刻，还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别担心，我只是睡一会，很快就会醒来了。”
    他记得他在方轻尘身边放声大哭，他记得他拉住方轻尘染血的衣襟，十几个宫人用尽力气，都不能把他拉开。
    他记得年长的皇兄都被叛乱的三皇兄所杀，三皇兄伏罪之后，父皇也因这一场惊恐而死，只有年少的他，莫名其妙成了国家的君主。
    登上御座的时候，看着无数名儒重臣，感受到他们眼中的冷漠和轻视，而这时，带伤的方轻尘，来到他身边，微微一个笑容，让他挺直了腰，稳稳得登上高高的御阶，转头面对无数向他俯首的臣子。
    他的第一道旨意，是对方轻尘的封赏。
    镇国大将军，护国公，掌三军，参政事，佩剑上殿，面君不跪。种种隆恩殊遇。几乎所有的臣子都跪下来苦谏不可。
    而他只冷冷问，兵变的那一日，你们去哪里了？
    御阶下，方轻尘凝眸看他，眼神带过几许不赞同，但是，最终却没有拒绝他的封赏。国事纷繁，年幼的他，手足无措，不能应对，只有求助于方轻尘。
    他完全信任方轻尘，所有的国事，只要方轻尘说行了，他连看都可以不看，就笑着用玺。
    那个时候，谁敢说方轻尘一个不字呢？那些名儒重臣，那些眼下个个铁骨铮铮，动则就要撞墙，就要死谏的人，当时又在哪里？
    直到强敌犯境，他引兵拒敌，长守边关，远离朝堂，所有的指责，所有的罪名，所有的不是，全都如雨点一样地冒了出来。
    叛乱，不敬，恃权，淫人妻女，杀人夺财，种种匪夷所思的罪名一一冒出来。所有人指责他的时候，都义正辞严，仿佛真理就掌握在他们手中一般。
    楚若鸿愤怒了，他喝斥，他责罚，庭杖，降级，贬官，能做的他都做了。然而，参奏方轻尘的折子还是越来越多，劝他把方轻尘调回来的进言依然越来越多。
    他能怎么办？
    杀人吗？
    不，君王对进谏的臣子如果拿起了屠刀，那国家就离衰败不远了。
    哪怕被逼到极处，楚若鸿依然记得很久以前，方轻尘对他的教诲。
    他苦苦地支撑着，哪怕满朝非议。
    臣子们说方轻尘权力太大了，皇室宗亲们说军队只听方轻尘的将令，而无视皇帝的君令。就连宫中太后太妃，自己母亲家的舅舅表哥们，也开始一次次进言，方轻尘如何仗着皇帝的势力，胡作非为。
    他咬着牙听下去，忍着气把奏折看去，不管多少人非议，他都不在乎，他都不相信。
    轻尘，轻尘，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召你回来。我多么渴望你此时在我的身旁。我已身为皇帝，为什么仍觉得还象幼时那样无助，你若能在我身旁给我力量该多好。我如今前呼后拥，可是没有你，我比幼时更加孤单。
    轻尘，我多想你回来，不是因为三人成虎，不是因为听信流言，仅仅只是因为，我想你。
    但我永远记得，你曾说过，国事为重，我永远记得，我亲口答应过你，不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全力支持你在前方，尽心卫国护民。
    轻尘，我想念你。
    你可知道，我一个人抵抗得太累太累了。很多时候，我也想干脆象个暴君一样，凡不合心意的进言者全部杀死，象个昏君一样，再不理什么国家，什么百姓，什么未来。我只想要保护你，就象你曾经保护过我一样。
    可是，我是皇帝啊，你教过我无数次，以国家为重，你答应过你无数次，要做一个好皇帝啊。
    轻尘，我该怎么办？
    轻尘，你知不知道，有人查出了你和敌国通信的证据，所有的臣子都联名向我要求召你回来，解除你的兵权。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石阶上，在大太阳底下，一整天不肯起来，那以耿直闻名的御史，直接撞在金阶的墙上，血流满地。
    太后虽然不是我的生母，毕竟是我的长辈，她现在都不肯进食，逼我一定要召你回来审问，否则就不进粒米。
    轻尘，我快撑不住了，轻尘，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十五岁的楚国皇帝，在他初遇方轻尘的柳树旁，发出无声的呐喊。
    然后慢慢地握紧他少年的双拳，脸上渐渐现出坚毅之色。
    “轻尘，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保护你的，就象你保护我一样，我也绝不会舍弃你。”
    少年君王在心中默默发誓，这个时候，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实现这诺言，这个时候，他确信，天可崩地可裂，他的轻尘，不会叛他负他。海可枯石可烂，纵然举世皆非，纵然铁证如山，他也绝不会动摇对方轻尘的信心。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如此以为的。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如此深信的。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二章 三人成虎

“参见皇上。”
    “王师父快快平身。”双手扶起这位在自己还是无人疼爱的孤弱稚子时，便倾心教导自己的老师，楚若鸿有一种见到援军的感觉“王师父，你这次来是为了……”
    “臣这次来是为了方候爷之事。”
    楚若鸿心中一冷：“王师父，你也认为轻尘通敌？”
    王远之为当世大儒。当楚若鸿在深宫无人在意时，方轻尘去王府登门拜见，苦求了三日三夜，才说动王远之做楚若鸿的老师。
    当楚若鸿位登九五时，王远之却辞谢了高官厚禄，只领了个闲爵，在家中讲学收徒。
    除方轻尘外，楚若鸿心中，最重视最感激的，就是这位老师。
    王远之看楚若鸿惊慌的表情，微微一笑：“臣想说的是，所谓通敌，纯属污陷，绝非方候所为？”
    楚若鸿心中一松：“还是王师父信得过轻尘。”
    王远之淡淡道：“我军的三名探子被捉，居然可以全部从敌方的境内逃归，还能从敌方带回方候的亲笔信，又能偷听到敌方重将的谈话。莫非敌国从元帅到士兵，全都是木石稻草之人不成。分明是方候踞守边地，敌将难进寸土，所以才施出这等离间之计。再说，方候在我大楚是什么地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凡有所奏，陛下无所不准，甚至可以带剑上殿，面君不跪，他有什么必要叛国？他叛国投秦，秦国还能给他更大的好处吗？”
    楚若鸿心胸大畅，笑道：“王师父说得有理，明日再有臣子进言，朕就这般质问他。”
    王远之看着少年皇帝欢喜的笑容，平静地说：“臣认为，方候爷决不会勾结秦人，但臣同样认为，方候爷的权力已经太大了，皇上，你该抑制一下方候了？”
    楚若鸿脸上的笑容一僵：“王师父，你说过，轻尘不会通敌？”
    “臣说方候不会通敌，但没说方候绝不会叛国。”
    楚若鸿脸色大变，厉声道：“王师父！”
    王远之却连语气也没有丝毫变化：“皇上，自你登基已来，给了他多大的权力。带剑上殿，面君不拜。皇上可知，史册上，只有谋位的权臣，才会在夺位之前，要求这样的权利。代替君王参知政事，随意批阅奏折，国家大事，百官祸福，由他一言而决。陛下信之而不疑，君权却早已旁落。把国家矿藏最多地方指为他的封地，皇上可知，他的收入已经相当国库年入的一半了。他的封地，比皇族最高贵的亲王还要广大。举国军队，甚至包括天子近卫军都由他随意调度，而不需请旨，不必皇上用印。全国军队，所有的负责将领，都是由他举荐，由他任免。皇上，这已经不是方候会不会反叛的问题，而是，任何一个稍有野心的人，拥有这样的权力都迟早会反叛。就算他没有野心，他身边的人只要有野心，也一定会逼得他反叛。”
    王远之神色肃然，不顾楚若鸿痛苦的表情，目光定定地望着他，一句一句说下去。
    “不，轻尘不会这样对朕的？王师父，是轻尘三日苦求，才使朕得你为师，你为什么也和别人一样对待轻尘。”楚若鸿几乎是有些哀恳地叫出声来。
    “方轻尘与我有私交是一回事，他如今的权威已经动摇了国家，这是另一回事。皇上，我即为帝师，就必须要为国家着想，绝不可公私不分。”王远之平静地道“其他人参奏方轻尘，固然有争权揽利之心，但眼见国家大权如此集中在一个人手中，任何一个心忧国事的人，都不可能沉默。”
    “可是，轻尘，他待朕这样好，如果不是他，就没有今日的朕……”
    “方候的确有大功于国，但是，皇上，天子为天地所钟之子，自有万灵庇佑，若说无他则无君，那就是贪天功为己有，本身已是大罪。皇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他就没有责任吗？你对他的种种破例封赏，引来多少人侧目，他居然没有力辞而受赏，怎能说没有私心，到如今，皇上再不做决断，皇太后凤体多日不进饮食已然不支，众臣日夜跪于朝门，眼见又晕倒几个，皇上，不孝之名，你如何担当，日后史书之中，会怎样记载于你。”王远之眼神中有着叹息，语重心长。
    楚若鸿咬着牙：“王师父，你也支持把轻尘叫回来审问吗？”
    王远之轻轻叹息：“皇上，臣只是希望皇上能做出让众臣安心的决定。方候有大功于国，国家不可以负他。但是，适当地收回一些权利，略略约束一点方候的行为，这不是在害方候，而是在救他，在成全他，也是在成全皇上啊，要不然，就算这一次，皇上能不理群臣苦求，以后呢？再有莫测之变，误的不止是皇上，也有方候自己啊。”
    楚若鸿铁青着脸，不说话，是啊，召他回来吧，不审他，不伤他，不害他，只是高官厚禄养着他，把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给他，然后慢慢把兵权收归天子之手。慢慢地让百姓知道，大楚国做决定的人，不是方轻尘，而是楚王，不过，当然不可以让轻尘被隔绝于朝政之外，朝堂上一样有他的位置，他说的话，一样重要，自己也一定会认真参考，只是做决定的人，一定要是自己。
    好吧，就这样吧。轻尘会理解的，他会明白我的心情的。
    楚若鸿一遍遍对自己这样说，但也同样清楚地明白，一道召回的旨意，代表着背叛，代表着放弃，代表着很久以前，他曾经承诺过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在王远之告退很久很久之后，楚若鸿依然呆呆坐在御书房，动也不动，内心挣扎不休。
    看到皇帝这样的痛苦，贴身服侍他的总管太监赵宝，低声道：“可惜方候爷不在，往常皇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往方候府上去，现在……”
    楚若鸿神色微微一动，忽得站起身：“走吧。咱们出宫。”
    少帝轻车简从往镇远候府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慈昭殿，太后微微一笑：“这赵宝倒还是个精乖人。”
    一旁的贤亲王楚良也微笑道：“镇远候府的苏管家，也早安排好了。”
    当朝太师方直冷冷道：“赵宝也好，苏河也罢，都算是服侍了他们主子多少年的人了。”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买不动的人，只看你出的价钱有多高罢了。”太后慢条斯理地道。
    楚良眼中冷色隐隐：“楚若鸿不过是个卑微宫女所生之子，有什么资格居于九五，让我们所有皇室宗亲对他低头。”
    “但是，不除方轻尘，谁也动不了皇上。方轻尘此人把握朝纲，又掌控军权，不除了他，朝中百官，谁也拿不到应有的利益。”方直无所顾忌地道。
    “要除楚若鸿，必杀方轻尘，要诛方轻尘，唯有楚若鸿。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本领，也只有这个他一心扶助保护的君王，才杀得了他。”楚良冷笑道“只要没了方轻尘，楚若鸿一个黄口小儿，没有任何心腹，又能有什么作为。”
    “满朝的进谏，百官上折。一些忠直臣子们，自以为驱除权臣，在我们的人的劝说下，居然抬棺上书，跪死朝门，再加上，王大夫子一心一意为国谋利，入宫苦劝，还有皇上那个早死的宫女生母的家里人，只要给一些好处，人人跑来劝他们的乖处甥，他早已动摇了，相信今天去过方候府之后，就会立刻召方轻尘进京。”太后悠然道。
    “但只是召方轻尘回来，而不是治罪。”
    “今天即然他可以信心动摇，召他回来，明天就会因为疑心，而治他的罪。今天即然可以不愿让他掌握军中大权，明天，也一样不会愿意，禁军，御林军，九城巡防军继续归他掌控。所以，耐心一些，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太后平静地说
    “真的只需要一杯茶，就可以毁掉一代名将吗？”楚良还是有些惊疑。
    “楚若鸿再年少，再不懂事，毕竟还是皇帝啊。”太后淡淡一笑“哀家在这深宫之中五十年，见过三代帝王，深知帝王心术。一个君王，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不管年老还是年少，不管是任性还是严谨，在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帝王，他们最根本的利益，绝对不可以被触动，所以，很多时候，的确只需要一杯茶，就能毁掉一个盖世英雄。”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三章 回来吧

园中花正红，草正青，楚若鸿本来沉重的心情，不知为什么轻松下来了。
    对于镇国候府的花园，他比御花园更熟悉。
    多少回他偷偷从规矩严谨的宫中溜出来，扯着方轻尘在这池塘中摸鱼，高楼上赏景。逼着方轻尘为他舞剑，为他弹琴。笑着一遍遍说，轻尘，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做一百年的皇帝，你做一百年的臣子，我们君臣，永不相负。
    虽然方轻尘远在边关，但是，坐在他曾舞剑，他曾高歌，他曾豪饮的花园中，空气里，仿佛都有他的气息。
    镇国候府的管家苏河，亲自捧了茶过来，恭敬地奉上。
    楚若鸿随手接过，随意地饮了一口，含笑的眼神忽得一凝，然后微笑：“好茶，有赏。”
    苏河诚惶诚恐地跪下谢恩。
    赵宝使个眼色，自有侍卫上前，赏下黄澄澄的金锭子。
    楚若鸿却站了起来：“朕想起来了，宫中还有些事，咱们就先回去吧。“
    “上茶，还不给朕上茶来。”微笑着出了镇远候府门，微笑着进了宫门，微笑着走进属于他的广大殿阁，那面带笑容的帝王忽然烦燥得大叫起来。
    旁边的太监打着寒战双手奉上刚沏好的茶。
    楚若鸿只喝了一口，就一手掷在地上：“这是什么东西，又是陈茶，今年新进的贡茶呢？”
    太监全身颤抖，伏在地上：“皇上，按例，每年的贡茶至少还要有一个月才送进宫，这个时候，皇上，太后，用的都是以前的茶叶啊？”
    “滚，没用的东西，朕要喝新进的贡茶，现在就要，办不好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年少的皇帝满脸狰狞，拼命踢着只会在地上叩头的小太监。
    眼看着太监求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渐渐消失。其他人全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更无人劝解一句。
    楚若鸿力气用尽，终于颓然坐下。连皇宫还没有收到的贡茶，在镇远候远赴边境，根本喝不到的情况下，却已经送到了镇国候府.
    “皇上，方轻尘倚仗皇上宠信，独揽大权，欺压百官，望皇上明查？”
    “方轻尘武将干政，目无圣上，见君不跪，无臣下之礼，当受重惩。”
    “方轻尘拥兵自重。”
    “方轻尘意图叛乱。”
    “方轻尘有夺政之心。”
    “当年我所认识的方将军的确不会叛国，但是，皇上，自你登基已来，你可记得，你给了他多大的权力。带剑上殿，面君不拜。皇上可知，史册上，只有谋位的权臣，才会在夺位之前，要求这样的权利。代替君王参知政事，随意批阅奏折，国家大事，百官祸福，由他一言而决。陛下信之而不疑，君权却早已旁落。封万户候，把国家沃土矿藏最多地方指为他的封地，皇上可知，他的收入已经相当国库年入的一半了。他的封地，比皇族最高贵的亲王还要广大。镇国大将军，举国军队，甚至抱括天子近卫军都由他随意调度，而不需请旨，不必皇上用印。全国军队，所有的负责将领，都是由他举荐，由他任免。皇上，这已经不是，方候会不会反叛的问题，而是，任何一个稍有野心的人，拥有这样的权力都迟早会反叛。就算他没有野心，他身边的人只要有野心，也一定会逼得他反叛。”
    楚若鸿闭上眼，徐徐呼出一口气，然后立起身，淡淡道：“传旨，方候离京日久，朕日昔思念，特召之回京，边塞事谊，交于诸将办理。”
    赵宝躬下身，恭敬地道：“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走。
    楚若鸿徐徐抬首，遥望远方。
    轻尘，朕没有疑你，没有负你，没有舍弃你，朕只是太过思念你了。轻尘，你曾答应，永远留在朕的身边，所以，回来吧。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四章 方轻尘

“妈的，这般子秦狗，不管咱们骂他们祖宗十八代怎么样，就是不出战。”
    “那免战牌一挂出来就不打算挪地方了。”
    “这么胆小，干嘛又要陈重兵在边境上，死都不肯退呢？”
    “还不是指望咱们大帅快点回京？我说大帅，您干脆回去得了。您一天不动，这班被你打怕了的家伙就当定了缩头乌龟，咱们可不得闷死了。”大将赵永烈，咧开大嘴笑着对主帅打趣。
    方轻尘笑看帅帐着高呼酣饮的一众将领，唉，看来自己这个元帅当得实在很失败，永远都是手下将军们说笑的对象。
    “不打仗也没有什么不好？军人存在的意义是守护，而不是战争，如果真能因为我就震慑得他们不动干戈，我不介意永远留在这里。”
    “大帅，你就别开玩笑了，你是什么人啊，当朝一等公，皇上最信任的臣子，就算你肯留，皇上也舍不得让你永远在这风里沙里，陪咱们这些大老粗一起打仗啊。”赵永烈朗声大笑。
    众人一起轰然应是，哈哈大笑。
    方轻尘只是微笑摇头，看外表很难让人相信他的是一位将军，出奇得俊朗，出奇地年轻，永远带着儒雅之气，对每一个人都是温和地微笑着。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无时无刻不带着淡淡的暖意。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样的人，可以血战沙场，可以威慑四方，这样的人，可以让无数铁血男儿，甘心情愿，为他效力。
    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愿意亲近他，都愿意和他做朋友，却绝不相信，他可以百战沙场，可以指挥万马千军，几乎每一个将领在见到他时，都只当他是得皇帝宠爱的一个近臣，理所应当在战场上，照顾他，保护他。然而，此刻在军帐中的每一个将军，都曾被方轻尘，在战场上，救过不止一次。
    战场上的神勇无敌，战场下的亲切温和，和部下打成一片的平易近人，同最低等的兵卒也能一起说笑无忌的大元帅，让楚军成了诸国之中，最不懂敬重上级的军队。
    几乎所有的将领，闲着没事都爱拿他们的主帅开玩笑。
    而方轻尘从来只是微笑着纵容一切。此时被爱将赵永烈一番说笑，他也只是淡淡道：“我上过折子，说明秦军虎狼之心，时时窥我国土，我必须守在边境，相信皇上不会召我回去……”
    “大帅，军中，纪将军有急使求见。”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通报之声。
    “传他进来。”
    随着急促的喘气声，一人跌跌撞撞冲进帐来，满身都是风尘，整个人都成了土黄色，可见这一路疾驰而来，当真是日夜兼程，毫不停息的。
    人一冲进来，就扑倒在地，声嘶力歇地大喊：“大帅，皇上已下旨召你回京。“
    方轻尘微微皱眉：“怎么回事，皇上为什么会……”
    那人扑地喘息不止：“我方有三个被秦人捉住的探子从秦人那里跑了回来，他们偷听到秦军将领的谈话，谈及大帅与他们已有了协议。又从秦军那里偷来了大帅的亲笔信，满朝臣子，都进谏要皇上降罪给大帅。纪将军一听说皇上降旨召大将军回京，就令我日夜兼程，前来送信，大帅请切切小心。”
    方轻尘微微一笑，依然是温和明朗的笑容，却仿佛在一瞬间，变得空洞了，他的眼神，也依旧温暖，只是忽然间没有了焦距：“我知道了，你一路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疲累不堪的使者被士兵引了出去，刚才还闹哄哄的帅帐，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轻尘微笑着举起酒杯，面向众人：“怎么不喝了？”
    砰得一声巨响，是赵永烈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杯翻酒泄：“大帅，别回去。咱们几十万大军，唯你之命是从，何必回去受人闲气，被一干刀笔吏问罪。妈的，勾结秦国，亏他们想得出来？大帅你手握天下兵权，就是要造反当皇上，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有什么必要勾结秦国？”
    另一员大将王若威也冷冷道：“大帅你一日不回去，几十万大军护佑，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方轻尘瞪他一眼：“胡闹，军队是为了守护国家而存的，不是一个人的私器，岂能为了一个人的得失冤枉而利用国家的军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帅……”副帅许尘飞忍不住也开口相劝。
    方轻尘微微一笑，眼中终有了怅然之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我不是普通将领，而是全国兵马大元帅，此刻又身涉谋反之罪，若再抗诏不归，天下人如何看我，又如何看圣上，叫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放？”
    “可是大帅你的安危要紧啊“赵永烈大叫道“自古以来，名将死于君王之手的事还少吗？咱们在沙场流血流汗，好不容易建立赫赫功勋，却被加以种种罪名处……”
    “住口。”方轻尘霍然站起，一向温和的眼眸中，竟是神威凛凛，令人不敢仰视。
    赵永烈满口怨言，一时竟一句也说不得，只是怔怔望着方轻尘。
    方轻尘目光扫视诸人，徐徐道：“我要你们答应我，不管京城发生什么事，你们只要做好你们身为武将的本份。保家卫国。只要让秦人占到我大楚半寸土地，就是你们的失职。”
    四周一片寂然，谁也没有答话。
    方轻尘声音一沉，面上拢了一层严霜：“听到没有？”
    众人一震，不得不答道：“是！”
    副帅许尘飞又道：“大帅，秦军之中，多有宿将，主帅三皇子秦旭飞，更有万夫不敌之勇，你若不在军中，万一……”
    方轻尘微微一笑，凝视大家：‘我对你们有信心，大楚国的军队不是我方轻尘一个人撑起来的，也绝不会离了我方轻尘，就全变成懦夫了。“
    “可是……”赵永烈还想说什么，方轻尘却已笑道：“永烈，你不是说过，盼着我早早回京，让秦军敢于动手，你们才好一显身手吗？如今时机到了，你倒不快活了。”
    赵永烈心中一阵难过，竟说不出话来了。
    方轻尘已是举杯笑道：“不要让我的事，扫了大家的兴，接着喝。”
    没有人应声。
    方轻尘微笑着摇摇头，仰首饮尽杯中酒。
    “放开我，大家喝酒啊……”
    “大帅，你醉了。”
    “我才没有醉，这些日子，天天防守秦军，大家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敢尽兴饮酒，好不容易要回去了，总要和大家醉上一次才好……”
    赵永烈把喃喃自语的方轻尘扶上床，心中说不出地难过。谁能想到，那个永远从容自若，在任何时候，也不会失态的元帅，会借酒浇愁，醉成这个样子。
    方轻尘的眼神一片迷茫，望着赵永烈，眼睛却早已穿过了他，看向不知多远的地方：“皇上，皇上……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你竟然……”
    “元帅，你休息一下。”
    方轻尘一把扯住赵永烈：“你告诉我，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一直为他尽心尽力，他为什么不信我？我知道，我有很多事做得让人非议。我接受过高的封爵，但那是因为皇上登基时还太小，不能独立处理政务，我若不能身居高位，就没有名份帮助他处理国事。我手握举国大权至今，没有拉拔过一个私人亲信，没有联结过一个党羽。我见他年纪渐大，应该可以独力主政，为了不致影响他的判断，我故意离京，让他独立掌握最高的权力，让群臣不再逢迎我，而反过来向他尽忠，真可笑，我一离开权力中心，所有人就都来参我？我若真有不臣之心，联结满朝臣子，结党营私，或培植几个私人，为我效力，又岂容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呢？我知道我的封地太广，我知道我掌握的军权太重，可是，皇上幼年登基，各处亲王宗室，谁不是虎视眈眈，哪一家番王，手里没有重兵，我若不掌握兵权，又如何可以保证皇上的安全。我知道，我的一切都会惹人非议，可是，我不在乎，我知道皇上不会听信这些话的，皇上一定会相信我的，原来，我错了，他是皇上，哈哈，他是皇上……”
    他忽得放声大笑，笑声里有着说不出的悲愤痛楚。
    赵永烈强忍悲伤，一迭声唤：“大帅，你醉了，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轻尘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永烈，你流眼泪了，哈哈，你这么一个大男人，流什么眼泪？”
    赵永烈干笑，：“你喝醉了，你眼花了。”
    方轻尘用力摇头：“我没有喝醉，永烈，你是在为我难过吗？”
    赵永烈继续干笑。
    方轻尘醉眼朦胧看着他：“永烈，你们都对我很好是吗？你们都会信任我，不怀疑我，愿意把生死交托给我，是吗？”
    赵永烈点点头，郑重地说：“是。”
    方轻尘吃吃地笑起来：“如果我选择你们的义气，我就不会遭到背判，不会被抛弃，不会被伤害，对吗？可是，我选的是皇帝，所以注定了要被舍弃的，这没什么可伤心，我为皇上做了那么多，皇上也不在乎，我又没为你们做什么，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永烈一阵心酸：“大帅，因为，你对我们太好了。在你之前，没有一个大元帅，可以放下架子，和我们这些粗人象兄弟一样在一起，没有一个大元帅，不但不夺手下的功劳，反而总是把功劳推给下属，也没有一个大元帅，会为了救手下一个区区将官，几进几出，杀入敌阵，大帅你……”
    方轻尘大笑起来：“永烈，不要误会，我不是个好人啊？我其实自私自利到极点，整天盼着别人对我好，盼着别人把我当做最重要的人。只要有人肯全心全意对我好，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他，为他死了都甘愿，可是，要是有人负我伤我，我必百倍千倍回报之，让他一生一世，痛苦莫名，生不如死。永烈，我不是一个好人。”
    他疯了般叫个不停：“永烈，我不是个好人，真的啊。”
    赵永烈敷衍着点头，几乎是哄孩子般哄他躺下：“好好好，你不是个好人，快睡觉吧。”轻轻伸手，为他拉好被子。却又不忍退出帐去。
    他怔怔守在方轻尘的床前，只觉满心都是苦痛难过。那天神般的元帅啊，如今伤心脆弱得如同一个无助的婴儿。楚若鸿，那个无知的小皇帝，你做的是什么孽，没有大帅，又哪有你的今日，古来帝王多负心，你真是……
    他低下头，悲痛地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没有看到方轻尘突然睁开的眼，那样清明的眼，没有一丝醉意，那样冷漠的眼，冰寒如万古玄冰。
    他只淡淡看了赵永烈一眼，复又闭目，仿佛真的睡熟了一般。
    永烈，我没有骗你。我不是个好人，真的。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五章 你即无心我便休

次日方轻尘醒来，问起赵永烈，自己醉后有无失言胡闹，赵永烈只是咧嘴傻笑，不答话。
    方轻尘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召集了众将议事。他人虽回京，却不愿给秦军任何可乘之机，针对秦军所有可能会有的攻击，做出种种应变方案，叮嘱诸将。
    又写下一封封书信，令人带往全国各处驻军将领。国中手握军权的将军们，大多得他提拔，人人受他重恩，他在信中一再叮嘱，不管朝中发生什么事，他们也不能利用军队做出有损国家的事来。
    又笑着安慰每一个面色沉重的将领，笑着巡视全军，笑着和步卒士兵们说闲话，然后，圣旨到了。
    他微笑着领众人接过旨，笑着说，自知鲁钝，难当大任，自奉旨卫疆以来，日夕不宁，今得召回，如释重负，从此可以退位让贤了。
    然后，他微笑着和所有人告别，一刻也不停留得跟宣旨使者一同回京了。
    在他离开后不过半日，大将赵永烈，单人独骑，一路追了下去。守边将领，无故离开军队，是为死罪，不过，可能是军中的探子忽然全瞎了眼，可能是军中的副帅，忽然糊涂了，仿佛谁也没有发现，谁也没有报备，一切都在静悄悄中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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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永烈一路追方轻尘入京，不敢追得太近，怕方轻尘耳目灵敏，被他发现，只好远远跟着，等入了城，已不见方轻尘的踪迹，不过，心知方轻尘必会入宫见驾，所以也不着急，先一步去寻那曾受过方轻尘大恩的御林军将领纪飞。
    “赵将军，我的权限已被限制，实在没办法帮你进内城。”
    “为什么，御林军是天子近卫啊，你的权力不是可以让人自由出入皇城吗？”
    “但是，我是受方候提拔之人，京中紧急调用御林军，禁卫营，自然不可能让我再掌权。”
    赵永烈脸色大变：“为什么要调御林军禁卫营，为什么不让你来负责管理，他们真要对方候下手？”
    纪飞忙道：“你放心，不是要对方候动手，只是以防万一，他们要解方候的兵权，撤他三军总帅之职，也不让他再管理京城的御林军禁军，怕方候翻脸，所以在宫里伏了些兵马，以防万一。只要方候不动手，皇上是不会让任何人动手的。”
    赵永烈怒容满面：“以暗兵相伏，对待功臣，这个皇帝……”
    纪飞叹道：“皇上还是念着方候的情义的，一再不肯，还是太后，王爷，太师，以及百官联名相劝，才答应的，还再三叮咛，除非他亲口下令，谁也不许现身，有违令者，皆斩。”
    赵永烈冷笑：“我应该感谢皇上隆恩了，对吗？”
    纪飞苦笑无语。
    赵永烈冷哼一声，拂袖便去。
    纪飞叫道：“你去哪？”
    “你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进那幽幽深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宫宇，一步步踏上高高的台阶，向那辉煌的殿宇而去。总管太监赵宝在殿前恭敬地拦阻了方轻尘的去路。
    “候爷，今儿正值大朝，诸王宗室，朝中百官俱在，候爷不宜佩剑而入。”
    方轻尘微笑着解开自己的佩剑。
    仿佛已是久远得前生了，那稚嫩的孩子，用童真的声音大声喊：“轻尘，你可以佩剑上殿，你可以见君不拜，那些老头说的话，不用理他们，我知道你绝不会伤害我的。”
    方轻尘轻轻地笑，是啊，皇上，若鸿，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伤害我的话。
    这一路进来，多少人伏在廊角，柱下，石后，树梢，那殿宇深处，又会暗伏多少勇士呢？若鸿，你忘了，禁军也罢，御林军也罢，都是我为了保护你而训练的，他们的踪迹如何瞒得过我。
    这般大的阵仗，真是太过看得起我了。
    迈步入朝堂，何许辉煌，何许肃穆，多少人站于两旁，他都已不在意，他的眼睛，只凝望正前方，那有个带点心虚，带点期盼，却又强抑激动的少年。
    “轻尘，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是吗？”
    “轻尘，我永不负你。”
    “轻尘，只要你在我身边，这世上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
    “轻尘，轻尘……”
    “轻尘……”
    曾经的呼唤，曾经的笑语，都已经远去了，当初那个无邪的孩子已经长大，当初那只有他的怀抱可以依靠的孩子，已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了。
    方轻尘在殿中站定，微笑着弯腰行礼：“见过皇上。”
    四周有低低的议论声，有无数不满的目光看来，他只做不知。他的剑已被取下，不过，他见君不跪的特权，并未明发诏旨废除啊。
    楚若鸿显然也无意计较此事，笑道：“轻尘不必多礼。”他几乎是有些贪婪得望着方轻尘，这么久不见，轻尘憔悴了，边关的日子当然不好过，果然叫他回来是对的。
    “轻尘，这一次回京，就别再走了，你不在京中，朕日夜思念，时时不安，边关的事，就交给其他将领吧。”
    方轻尘眼神微微一闪：“皇上，边城战事一触即发，臣实不宜远离太久。还请皇上容臣回转军中。”
    楚若鸿微微一皱眉，还不及说话，一旁太师方直已冷冷道：“难道我大楚国，除了方候爷，就没有可以抗敌的将领吗？”
    楚若鸿心中微感不安，却又从来不曾驳过方轻尘的话，此时更不知道如何拒绝方轻尘才好，虽觉旁人说话不客气，但至少可以利用来留住方轻尘，所以他没有象过去那样，凡有人对方轻尘无礼，就立刻翻脸喝斥，只是沉默不语。
    方轻尘淡淡一笑：“太师言重，不过，秦国有名帅良将不可小视，我若能在军中，总会有些帮助的。”
    “方候视我们楚国其他将领都是酒囊饭袋吗？”
    “方候可是觉得，没有了你，大楚国就必败无疑吗？”
    在场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方轻尘只是微笑着，听大家大发议论，微笑着，凝视那高高在上少年。若是当初，他岂能容人如此羞辱自己，而现在，他已经学会，就这样超然于一切，听着臣子们你争我斗了。
    楚若鸿终究听不下去，一咬牙，站起来，言词恳切：“轻尘，朕想你，留下吧。”
    方轻尘终于动容，深深望他一眼：“皇上要微臣留下来，继续执掌禁军吗？”
    楚若鸿一怔，竟答不出话来。他没想过要架空方轻尘，没想过要把他投闲置散，一心一意要厚待他，但是，夺了他的兵权之后，再让他掌握京城的军队，控制天子的安危，这合适吗？
    但他又有什么理由，分走本来就属于方轻尘的权利呢。
    “自圣上登基，禁军一直由方候执掌，如今方候回京，本该重掌禁军，不过，有一件事，希望方候可以解释一下。”大理寺卿慢吞吞地从袖子里里拿出一张纸“我们的探子从秦地带回来一样东西，这里是拓印本。”
    方轻尘信手接过，淡淡扫了一眼，果然是他的字迹，而内容也很简单，直接.无非是与秦国的皇帝商讨出卖楚国的相关事宜罢了，真是拙劣可笑到极点的把戏。这满朝文武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看出了，也只当作不知，欺皇帝年少识浅，所以群起而攻。
    只是，皇上，你也真的看不出来吗？
    罢罢罢，你即无心我便休!
    方轻尘在心中冷冷地笑，抬起头，眼神依旧温和：“皇上，也以为此信是真？”
    那样温和的眼神，却让楚若鸿如坐针毡。当然不，轻尘，我信得过你，这明明是他们陷害你。
    多想脱口而出，在所有臣子面前，维护他最重要的人，但最终，却咬着牙忍了下去。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方轻尘放弃兵权的理由。轻尘一向对我好，只要事后，我好好跟他倒歉，他一定不会怪我的。
    喃喃地在心间反复地念着，他终于可以勉强笑出声来：“轻尘，朕自然是不信的，不过，即然出了这种事，难免百官都有疑虑，你且避几天嫌，让他们彻查好了，待事情查清楚了，看还有哪个敢指责你。”
    方轻尘微微一笑，凝眸深深望着他，良久不语。
    这样长久的注视，让楚若鸿莫名得一阵心惊胆战，依然是那样温暖的目光，没有一丝责备，没有一丝愤怒，为什么他就是不敢正视方轻尘的眼睛。
    旁边的楚良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方候。”
    方轻尘微微一震，露出一个如梦方醒的表情，他的声音低若呓语：“这一场大梦也该醒了。”
    没有人听清他说什么，楚若鸿有点担忧地低唤一声：“轻尘。”
    方轻尘依然只是温柔地对他一手护佑，而今已长大成人的君王，笑一笑，然后跪了下来。
    楚若鸿一惊，直接从御座上站起。
    方轻尘却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恭恭敬敬依足君臣之道，低下头，对他行叩首之礼。四周百官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传来，方轻尘却连眼角也不往旁边瞄一下。
    楚若鸿莫名得一阵惊恐：“轻尘……”
    “微臣以后不能再为陛下效力，还请圣上多多保重。”
    楚若鸿连心都寒了起来：“轻尘，你别这么说，只是暂时时安安百官之心，你依然是朕最信任的镇国候啊，你……”
    方轻尘微笑着举目仰视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慢慢抬起双手：“皇上，你让人解了我的佩剑，却忘了，臣这一双手，穿金裂石亦是等闲，有没有剑，都不重要。”
    楚若鸿全身一震，露出惊惧之色，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众臣也是无不面露惊怖之色，不觉往后退去。
    楚良大喝道：“来人。”
    楚若鸿脸色大变，惊道：“不要……”
    可是，话已说得迟了，廊下，柱后，忽得跃出十余武士，殿外，更有军士潮水般涌来。
    楚若鸿面若死灰，完了，这样一来，方轻尘如何还肯原谅他。
    方轻尘却是连头也没有回一下，满殿的森寒血刃，他视同不见，依旧微笑望着楚若鸿：“那通敌之事，本非言语所能辩，皇上……”
    他凝视着那个他一心保护，一意教导，一手扶助起来的少年皇帝，眼神温柔到了极处：“皇上，请观臣心。”
    他抬手，插下，血溅。
    满殿喧然，文武百官，无不惊绝变色，就连一干勇武军士，也是个个脸色苍白，人人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少年皇帝凄惨尖厉到极点的惨叫，已经响了起来：“不要，轻尘……”
    然而，他的声音绝不可能比方轻尘的动作更快，方轻尘的十指，穿金裂石，就那样，生生撕开了他自己的胸膛。
    他的脸上没有痛楚之色，依然是一派温暖，那样水一般温柔，火一般挚热的眼神就这样定定得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皇帝。
    他伸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把自己胸膛的血肉，往两旁生生扯开。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六章 请观臣心

满殿喧然，文武百官，无不惊绝变色，就连一干勇武军士，也是个个脸色苍白，人人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少年皇帝凄惨尖厉到极点的惨叫，已经响了起来：“不要，轻尘……”
    然而，他的声音绝不可能比方轻尘的动作更快，方轻尘的十指，穿金裂石，就那样，生生撕开了他自己的胸膛。
    他的脸上没有痛楚之色，依然是一派温暖，那样水一般温柔，火一般挚热的眼神就这样定定得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皇帝。
    他伸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把自己胸膛的血肉，往两旁生生扯开。
    血溅如泉，四周已经有人脚软坐跌下去，也有人承受不了这样惨厉的一幕而晕倒了。
    楚若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扑向方轻尘，整张御案被他掀开，他完全失去理智地扑下来，从高高的御阶一直翻滚而下，却已经顾不得身上受了多少伤，一时挣扎着无法从地上起来，惨叫着爬向方轻尘。
    “轻尘，求你，别……”
    方轻尘只是凝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那样温和的表情，那样不可动摇的坚持。
    少年皇帝惊惶地睁大眼，眼睁睁看着方轻尘就在他的面前，把手伸向那被扯开的胸膛里，伸向那鲜红，跳动着的心脏。
    他嘶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挣扎，却无法站起来扑向他，他拼命爬过去，拼命向他伸出手。
    然而方轻尘已经合上了他的眼，跪着的身子晃了晃，无助得倒下去，他伸到胸膛里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掌心的鲜红，让殿上所有的臣子都不敢正视。
    在那一刻，他已死了。他摘下了他自己的心，却在失去心脏之后，犹能把手伸出来，递向他的君王，在他的人死去之后，他的身体仿佛还记着主人最后那一刻的意志，完成了这个动作。
    楚若鸿刚刚抬起手，想要拉扯方轻尘的衣角，想要跪下来哀求他，然后，他的指尖，接触到的，却是一颗本来应在那人温暖身体里跳动的心。
    然后，他尖声惨叫，手脚并用得往旁边爬，脸色悲惨惊怖到极点，他拼命得往旁边跑，拼命得想要离那完完全全献给他的一颗心远一些。
    楚良勉力镇定了一下情绪。谁能想得到，方轻尘的性子，竟然如此决烈呢？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他们多少麻烦。
    他定了定神，这才下令：“方轻尘御前大不敬，罪在不赦，给我把尸体拖出去。”
    “谁也不许碰他。”尖利的声音，无比的恨意，震得其他军士纷纷后退。
    本来拼命往旁边爬的楚若鸿，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双眼赤红地扑过来，一手夺过一个禁卫手里的剑，信手一挥，这禁卫惨叫一声，便死在当场。
    其他禁卫急往后退。
    楚若鸿踉跄得走向倒地而死的方轻尘。双眼怔怔得望着方轻尘再也不会对他微笑的脸，轻尘死了。
    他一步步走向那再也不会站起来拥抱他的人，那个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人死去了，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那再也不会呵护他的双手，他死了，轻尘，那样一双曾无数次保护他的手，摘出自己的心脏送到他面前。在最后的一刻，依然对他微笑，依然那样温柔地看着他，依然没有怨恨，只余包容。
    轻尘，这世界上，从此再没有了方轻尘。
    他疯了般地大声惨叫起来，双手的剑拼命往四周乱挥：“不许碰他，全是你们不好，你们害死了他，谁也不许碰他。”
    人们都被皇帝发疯的眼睛给吓坏了，甚至没有注意到殿外响起了打斗之声。
    “你们杀了方候？”一身是血的赵永烈闯进殿来。
    几番争执之后，纪飞终于帮助赵永烈潜进了皇宫，伺伏在殿外，看到一群武士冲入殿中，赵永烈心中怒火如焚，不管不顾，就直往里冲，好在大部份禁军已聚集到殿内去了，拦阻他的力量不大，让他直冲进殿内去。一眼看到方轻尘的死状，只觉满心恨火，直把整个人都焚作烈焰“你们杀了方候？你们还剖他的心？”
    “轻尘，别闹了，起来，轻尘……”楚若鸿小心地跪在方轻尘身上，小心地扯他的衣襟，声音哀哀如无助幼儿“轻尘，你是在和我开玩笑，是不是？你别生我的气啊，小时候，不管我怎么胡闹闯祸，你都不怪我的，轻尘，你别生我的气……我错了……我向你认错，你别生气了，你别赌气啊，我不要你以死明志，我不要你剖心全节，轻尘，你原谅我……”
    他的声音由轻微渐转尖厉，由哀恳，渐转疯狂。
    赵永烈终于明白了过来，怔怔得望着方轻尘的尸体，忽然全身颤抖了起来。
    “永烈，不要误会，我不是个好人啊？我其实自私自利到极点，整天盼着别人对我好，盼着别人把我当做最重要的人。只要有人肯全心全意对我好，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他，为他死了都甘愿，可是，要是有人负我伤我，我必百倍千倍回报之，让他一生一世，痛苦莫名，生不如死。永烈，我不是一个好人。”
    方候，我明白了。
    他忽得仰天长笑：“方候，你一世英雄，竟被你一心一意，愿意舍弃一切来保护的皇帝所害死？”
    楚若鸿颤抖如风中落叶：“我没有害轻尘，我不会害轻尘的，你胡说，你冤枉我……”
    “你没有害他？是谁怕他掌握军权，不顾前线吃紧，调他回京，是谁怕他权势太大，所以陷他叛国之罪，是谁怕他武功太高，秘伏武士，想要他的性命……”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楚若鸿尖声大叫。
    赵永烈冷笑连连：“他有今日，全是你造成的，不是你封他最高的爵位，不会让他成为所有人怨恨的对象，他明知如此，还是受封，为的是想得到一个可以助你理政的身份。他明知会被人非议，还是接受全国的军权，为的是想要保障你的帝位永固，他掌政多年，却没有培植过一个亲信党羽，以致于他一离京，就满朝臣子一起攻击他，他何尝不知如此，却还是故意离开京城，故意完全交出政权，让你可以不受任何掣肘地掌控一切。他明知你召他回京不怀好意，却还是不肯动摇你的威信，孤身回京。你可知，他得知京城信息之后，在军营忙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会见所有的将领，要求他们发誓不管京城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忠于皇上。和诸将一起筹划抗敌之事，以确保他离开军营后，不会让秦人占去便宜。他写信给每一个他提拔的将领，不是为了保住他自己，而是在信里求他们，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许为他报仇，都要守护国家，守护你这个狗皇帝。造反，叛国，可笑，他手握几十万大军，心意一动，就可夺走你的天下，他要真有谋反之心，哪里容得你这样欺凌他……”
    他声嘶力歇，指着楚若鸿大骂。
    楚若鸿开始还大叫着摇头，拼命捂住耳朵不肯听，但最后，却还是垂下了手，面色苍白惨厉得象一个鬼，目光凄迷如同一个游魂，听着赵永烈一句句说下去。
    终于他点点头：“是我不好，是我害了轻尘。”
    然后，他放声大笑：“是我，害了轻尘……”
    那样声嘶力歇的笑，那样声嘶力歇的大喊：“我害死了轻尘，我害死了轻尘。”
    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再也止不住，他一口又一口地吐血，却还不忘挥着剑逼开尖叫着想过来扶他的臣子，他扑倒在方轻尘身边，用不握剑的手抱着他。
    “轻尘，我错了，轻尘，别生我的气，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轻尘，我错了，我再不疑你忌你，我一定全心全意信任你，轻尘，我再也不要你以死明志了，我不要你剖心以示清白，轻尘，我们重头开始吧。”
    他尖声地叫着，他嘴里呕出的血，流在方轻尘鲜血淋漓的胸膛上。他放开剑，去拾方轻尘的心，小心地放进方轻尘的胸膛里，他抱着方轻尘，如同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喃喃地喊：“轻尘，我们重头开始吧。”
    他的双手已满是鲜血，他的嘴边，已满是鲜血，他的眼角，已满是鲜血，而他，只是一忽儿微微笑着，一忽儿哀哀哭着：“轻尘，我们重头开始吧。”
    赵永烈静静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方候，这就是你的愿望吧，末将也算帮了你一点忙吧。
    “永烈，我不是好人，真的。”
    “是啊，原来，你真的不是好人，不过，有什么关系呢？笑着手把手教我这个粗人识字的是你，笑着冲进重围，身中数箭，救我这个莽夫出困的是你，高兴时和我们共饮美酒的是你，悲伤时，在我身边醉酒胡言的是你，方候，你不是好人，又有什么关系。”
    楚良已伸手指定了赵永烈：“来人，把他拿下。”
    赵永烈朗声大笑：“方候，慢走一步，等等我老赵。”抬手，钢刀刎向颈间。
    “如果我选择你们的义气，我就不会遭到背判，不会被抛弃，不会被伤害，对吗？可是，我选的是皇帝，所以注定了要被舍弃的。”
    方候，如果，你选择的是我们这些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该多好，为什么，你选择交付一切，选择全心全意守护的人，是皇帝，为什么。
    颈上一痛，赵永烈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倒了下去。
    对于这一切，楚若鸿完全没有注意，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理解，就算见到了，脑子也不会接受这些事。
    他只知道，要抱着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再也不要放开，他只知道要，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期求着，他会回来。
    “轻尘，轻尘，我们重新开始，轻尘，我错了。“
    许多许多年前，一个幼童，在柳叶池畔，见到了一个少年英武的将军。那时的阳光那么灿烂，那大哥哥唇边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轻尘，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是吗？“
    “是，殿下。”
    “轻尘，别走，我怕。”
    “若鸿，我会一直保护你的，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任何事？”
    “轻尘，对不起，我又闯祸，害你被皇兄骂。你别生我的气啊。”
    “我的小殿下，轻尘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轻尘，你做一百年将军，我做一百年皇帝，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啊。”
    楚若鸿轻轻笑起来，多好啊，那些美好的岁月。为什么，他竟忘怀了呢，为什么他竟会不相信他的轻尘。
    “轻尘，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轻尘说过，永远不会生我的气，所以，轻尘，你一定会站起来对我微笑的。
    “轻尘，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全心全意相信你，轻尘，我们重头开始吧。”
    他喃喃着，说了一遍又一遍，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了，多少人在他耳边呼唤，他听不见。不要吵啊，轻尘会听不到我在叫他。
    多少人想拉扯他，他抓起剑就乱挥，有人惨叫，有人鲜血飞溅，那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是坏人。轻尘，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们了，你别生气了，回来吧。你们真是的，为什么总不放过我，你们不让我叫轻尘，轻尘会真的生我的气，再不回来的。
    轻尘，回来吧，我错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七章 史册轮回

“这不可能？”把密信揉作一团，掷到一旁。秦国主帅，三皇子秦旭飞愤声大吼。
    副将柳恒无声地把密信捡起来，展开一看，脸上露出惊愕之色：“这怎么可能？”
    秦旭飞咬牙一掌重重击在案上：“方轻尘就这么死了，那个杀我大秦无数勇士，我方几十万大军多年征战，都对付不了的人，就这样死了。”他握掌成拳，一时只觉说不出的愤慨郁闷。
    柳恒回思那白衣白马，立于万军阵中的超卓身影，明明是敌人，明明应该为他的死去而高兴，可是一想到，世间再没有此等人物，竟也不觉心中一阵黯然。
    “我只不过是想害他一害，想要让他暂时失去兵权，想要让他看看效忠一个无知稚子会有什么下场，想要有一天，我的军队包围着楚京，让他在城头，看我军的雄姿，可他，他，他竟就这么死了？”秦旭飞眼中恨色深深，左拳重重击在右掌心“他竟不是死在我手上，竟只为向那昏君表明心迹而死。”
    他咬牙切齿，只觉心中无限怨愤，明明是他的计策，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为什么，在感觉上，只有沮丧失望，而没有丝毫快乐呢？
    柳恒望着他复杂的神色，忽道：“殿下，此时此刻，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吧，现在就开始为方轻尘叹息，是不是太早了。”
    秦旭飞脸上的愤然为之一僵，似叹似伤地道：“要除楚若鸿，必杀方轻尘，要诛方轻尘，唯有楚若鸿。楚若鸿甚至不需要用任何手段，只他的不信任本身，就杀死了方轻尘，那么绝世的人物，就这样死了。”
    “要除楚若鸿，必杀方轻尘，能杀楚若鸿，唯有方轻尘。“柳恒淡淡道“方轻尘死的那一刻，也注定了楚若鸿的下场。”
    秦旭飞点点头，朗声下令：“击鼓，聚将。”
    他长身立起，大步向外走去，鲜红的披风猛得飞扬起来。
    柳恒注视他迅速出帐的身影，微微一笑：“殿下，或许，现在楚若鸿已经死了，已经被方轻尘杀列了，只是世人，并不知道。”
    大军呼啸着冲入城门，冲进皇宫，到处是鲜血，到处是烈焰，到处是尸体，到处是纷乱奔走的人。
    只有楚若鸿，完全不把身外的所有变乱放在心上，那些分分合合，离散成败，和他根本没有关系，他只是专心地对方轻尘说话。
    “轻尘，你站起来好不好？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了，为什么，这次你生气生这么久，你再不消气，就该我生气了。”
    他专注地呼唤方轻尘，不知道自己已被重重包围，不知道，所有人都掩着鼻子，用憎恶的眼神望着他。
    虽然在攻入京城之前，已经清楚了楚帝的状况，秦国的三王子秦旭飞仍然觉得，眼前的情景，太过诡异了。
    一个全身上下满是污晦臭气的人，顶着乱糟糟看不清面容的头发和胡须，穿着早已看不出原来色泽的衣服，紧紧抱着一具早已经支离破碎的尸骸，身边零零散散地尽是脱落的臂骨、腿骨，和一把满是脏污的长剑，看得人触目惊心。而他却恍如未觉，只是喃喃得不停地说话，双手总是在虚空中合拢，不断努力地想把什么放回到枯骨的胸腔里。
    身边的副将柳恒叹息着摇摇头：“当年他就在殿上发疯了。任何人靠近他，都会被他杀死，倒也幸好他疯了，所以楚良要留他做幌子，才没杀他。只让人把他安置在别宫。他现在连正常吃饭都不会了，饿了，抓到什么就吃什么？泥土树叶，甚至溲了的饭食都一样。他只知道抱着方轻尘的遗骨，以及一把宝剑，任何人靠近就舞剑乱挥。再加上，楚国宗室中，没有任何人对他有感情，臣下们对他也无忠诚之心，所以根本没有人照管他，到后来，就连便溺都是拉在身上，有时他饿得急了，没有人送吃的，就吃自己的粪便……”
    “够了，不用再说了。”秦旭飞沉着脸，摇摇头，轻轻叹息“罢了，他也算是当过皇帝的人了，又是疯子，留着于我们无碍，反能证明我们的宽容蠖龋墒粘酥模胰撕煤冒锼逑匆幌拢我淮Π簿驳牡胤剑盟绦柘氯グ桑皇且扇苏展怂娜秃颓褰啵退闼嵛杞Ｂ一樱桓龇枳樱怪撇蛔÷穑俊?
    “是……”柳恒迟疑一下“三王子曾深赞方轻尘之才，此刻，不为他入葬吗？”
    秦旭飞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良久方淡淡道：“此人用兵虽是天下无双，但行事过于偏激任性，实非人臣之道。当年我设下计谋时，明明知道楚人会看破这个计谋，但我赌得就是楚人自己的私心，会让他们利用我的计谋，我只以为楚王会召方轻尘回京，却实在没想到，方轻尘竟然是这么一个疯狂的人。如果他肯按下心来，慢慢与众臣周旋，以他在楚王心中的地位，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的。他却任性妄为，只为了一己私怨，而把国家葬送，这种人，就让这个不成器的楚王抱着他发疯吧，我们不必厚葬他。”
    秦旭飞轻轻叹息，又摇了摇头，遥想当年战场上所见，方轻尘的绝世风采，再看眼前的白骨，一时心中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柳恒却是微笑：“方轻尘的性子真是出乎意料地古怪疯狂，谁能料到，面对皇帝的怀疑，他洗清自己的方法会这么决绝，不过，也幸亏他这么胡闹，当场就把小皇帝给吓疯了。楚良顶着摄政王的名头出来管理国政，太臣们个个喜出望外地争权夺。各地军队将领，人人灰心，有人愤而投奔我们秦国，只要我们为他们方候报仇，有人再也无心为国出力，弃官而走，也有人因为方轻尘死前的嘱托，不能抛弃楚国不顾，却也不肯为了保护这样的君王和朝廷而和我们拼命。这才让我们大军可以在短短几年内，就拿下大楚国都。”
    秦旭飞微笑摇头：“你也不要太得意。楚国并没有完全在我们手中，国内各处，还有一些繁华之地，难攻之城，在楚军那些有实力的将领掌握中，只是方轻尘一死，他们谁也不服谁，各自踞地而战，不能联手对抗我们，才让我们占了上风。我们要统一楚国全境，路还远着呢，再说……”
    想起国内一些纷繁政务，几个兄弟之间的纠葛，秦旭飞的语气也顿了一顿，轻轻叹息一声：“我们，也并不是诸事顺心啊。”
    柳恒点点头：“殿下说的是。”
    秦旭飞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走出几步，不觉又回头，深深看了那被一身脏臭的帝王紧抱不放的白骨一眼，不知不觉，又是重重叹息一声。
    柳恒感觉出他心中所思，也不由道：“或许是因为他的名字叫方轻尘吧，叫这个名字的人，注定要和皇家有纠葛，注定要英年早逝，注定给一个国家或一位君王带来永远的灾难。”
    秦旭飞点点头，轻轻道：“是啊，数百年来，从来如此，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宿命。”
    对于常常读史的人来说，方轻尘这个名字，绝不陌生，这三个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七百年前的庆国，庆国女主纳方氏子为夫，女王幼年成亲，方轻尘为相王，方家权倾天下，倍受荣宠，女王年岁渐长，夫妻恩爱逾恒，却在恩情最浓时，相王方轻尘久病不愈而死。女王哀痛至极，几至不起。后虽勉强支应朝局，终究心丧如死，只知大封方氏族人，多年后，方氏乱政，女王念轻尘之情，不肯惩处，以至引发后来使庆国国力衰败的方氏之乱。
    庆国经三十年混战，终于平定方氏之乱，从此留下，后宫男子不得干政，以及不可纳方姓之人入宫的祖训。
    二百年后，庆国第十七代女王行猎之时遇刺，为少年方轻尘所救，情深爱浓，不顾祖训，纳入宫中。为他连斩十余进谏老臣，为他冷淡后宫男儿，为他与太后反目。恩深爱重，极尽情怀，不过总算还记得断不许方轻尘涉入朝局政务，只在后宫情怀缠绵。这样的倾心爱恋，也仅仅三年，方轻尘终因某些后宫纷争之事，触怒女王，与女王一次争执之后，自焚而亡。女王为他杀尽后宫妃子，朝中老臣，逼反十八路诸候，使这个以女子为尊的强国，终究消亡于史册之中。
    三百年前，燕国太祖皇帝，起于草莽之间，转战四方，建下惊世基业，当他还是平民，却愤然为天下苍生拔剑而起时，陪伴他的，只有与他自幼一同长大的朋友方轻尘。二人并肩携手，在乱世中，谱下无以伦比的传奇。后来，燕王威仪日重，属下无不拜服，只有方轻尘，从来与他朋友相称，直呼名讳，从来携剑相会，全不避讳。直至一次史书中语焉不详的争吵，然后，在燕王的登基大典上，方轻尘第一次被要求，解剑，行跪拜礼。也是在那一次的大典上，忽有刺客蹿出，行刺燕王。方轻尘在第一时间，冲到燕王身边，却因为手中无剑，不得不用身体挡住了刺向燕王的一剑。方轻尘死后，燕王不饮不食足足十日，十日后，振剑而起，征伐诸国，燕国的铁蹄，几乎踏遍天下每一寸土地，燕国的军队，征服了世上所有的强者。燕王几乎是以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去征战的。
    方轻尘死后，他封方轻尘为一字并肩王，为他建下永远不会有主人的王府，奢侈富贵，犹胜皇宫.封方轻尘为宰相，协理阴阳，主持政务，从此燕国相位永远空置，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拜相，封方轻尘为三军总帅，从此燕国军队，再没有人有资格任大元帅一职。他甚至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做轻尘。然后，在他眼看要把整个天下握在手中之际，他终于用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一病不起，这位战无不胜的帝王，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是“轻尘。”当时，他还只有二十六岁。
    在他死后，强大的燕国因为失去了强有力的主人，而分崩离析，天下再一次陷入了混战杀伐之中。
    直至如今，诸国纷争依然不休。至今仍有人叹息，若是当年方轻尘不死，有他辅佐燕王，必能开万世之太平，不至会有现在的三百年纷争杀伐，
    当然也同样有人说，若方轻尘不死，终有一日，也一定会被燕王所杀，方轻尘最大的幸运，就是他死得早，所以，成了燕王心头永远的痛楚。
    史书上，所有叫方轻尘的人，下场都凄凉悲苦，所有与方轻尘扯上关系的君王，也注定了黯淡的收场。
    楚若鸿也注定是第四个被写进史书，因方轻尘而毁灭的君主.
    此刻眼望那森森白骨，秦旭飞深深叹息，仰望云天，
    楚若鸿犹自不知旁人的烦恼和感叹，只是痴痴得望着白骨，一遍遍永不停息地说：“轻尘，轻尘，你起来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八章 小楼

“轻尘，轻尘，你起来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显示屏定格在楚若鸿已被脏污的胡须和乱发遮得完全看不清的脸上，只有那一双幽幽的眸子，仿佛散发着森森的蓝光，看得人心头一片冰寒。
    张敏欣摇摇头：“轻尘，你做事真的越来越狠了，我真同情那些被爱上你的皇帝们。”
    吴宇在旁边轻轻笑：“得了，自从他回来之后，每一次我们用镜头追踪那个小皇帝，他肯定不会在旁边看的，你打算对着空气责备他心狠吗？”
    “大概是心虚，不敢看他自己造的孽吧。”张敏欣冷笑。
    “已经结束了的试验，就没有必要再去追踪实验对象了。”方轻尘穿着宽松的白色休闲服，意态悠闲地倚在门前，一边喝可乐，一边懒洋洋地答。
    “总算舍得出来了，你过来，好好看看被你害的人现在惨成什么样了。”张敏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没有一丝仪态地双手叉腰，摆出打抱不平的姿式来。
    “你同情他？怎么不同情我，一次次全身心投入，去爱，去守护，却一次次被伤害，被抛弃，被猜忌时的痛苦。”方轻尘冷笑道“已经流转了四个时空，我还是不能完成这次的试验论文，这门课要当了，谁来同情我？”
    “那是你命不好，谁叫你要选什么论帝王的完美爱情，活该倒霉。”张敏欣冷冷说。
    方轻尘眼中射出毒箭：“对对对，你聪明，你能干，选一个论母爱之伟大，这么俗烂这么老套，这么容易的题目，随便怎么找模拟对象都没问题，不但享尽被母亲关爱的温暖，甚至还故意不完成论文，故意在最后失败，多次重新模拟，重新享受这种世界上最无私的爱。”
    “本来我就比你聪明，怎么，不服气？”张敏欣一昂头，冷笑“这年头，我们女人都知道不要去期待爱情了，偏你们这些男人还相信这种神话。”
    吴宇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行了，敏欣，你也不算最聪明，你看，赵晨才算厉害呢。”说着她略略按几个钮，屏幕上，现出一片富丽堂皇的辉煌殿阁，无数的美人，俊男围着一个男人，或轻歌，或舞剑，或劝酒，或揉肩，四周有无数朝服赫赫者，跪伏拜倒“他的题目是，论奸臣的享乐人生观，再看这个……”她笑咪咪地又按几下，屏幕改为无数美男拥着一个身着明黄衣饰的女子。
    张敏欣猛得跳回到屏幕前，伸手就要擦口水了：“天啊，这么多帅哥，哇，这个最英俊，这个最性感，这个最猛了，天啊，这个的儒雅气质真是没话说了，还有这个，真是英风四射啊，还有这个楚楚可怜，标准的小受……”
    吴宇笑吟吟说：“她选的题目是，论广纳后宫对女王身理和心理的影响。”
    张敏欣顿足哀叹：“当初我怎么没想到选这个题目。”
    方轻尘朝天翻白眼，唉，这个世界怎么了，女人们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恐怖。虽然古代生活，没有电脑，没有电灯，没有飞机，没有网络，但至少女人还是很可爱的。唉。
    吴宇看他气闷的表情，又笑道：“轻尘，你也不是最倒霉的，你看看他。”她再次按动屏幕。
    方轻尘脸色微变，咦了一声，而张敏欣则干脆尖叫一声：“哇，裸体小受ＳＭ现场直播。”
    屏幕中，一个不着寸缕的完美身体，被绳索捆得动弹不得，四肢大张地绑着，身上被扎满了森森的银针，双手十指指甲全被掀开，还有人正拿什么扎进去，四周站满了人，不少人脱了裤子，露出下体，面露淫邪之色。
    男子无比俊美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痛楚之色，微闭着眼，满头冷汗，只是他的双乳，和下体私处却被马赛克所遮住，看不到是不是还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
    “阿汉选的是论爱情中的怀疑猜忌，独占欲和伤害。”吴宇叹口气“你到现在才做了四次摸拟，他已经是第七次了，每次都是他自己受不了，提前用死亡或别的方式结束模拟，致使失败的。”
    连方轻尘都不由轻轻叹口气：“这也太惨了。”
    张敏欣却一点也不同情那正在上演ＳＭ超快感大戏的男主角，反而大觉遗憾，连连摇头，想了一想，在键盘某处按了一下：“我说，阿汉，你又不是方轻尘那个自恋狂，他模拟时用的身体和真人一模一样，连名字也不肯改一下，你现在模拟中用的皮囊又不是你真正的身体，给我们看看也不会少块肉？干嘛用念力在重要部位打马赛克，影响我们的卫星观测啊？你遮得住我们的眼，又遮不住你身边那些人的眼，他们都看光了，就让我们也瞧瞧好了。”
    “色女你闭嘴，当初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中了你的计，信了你的话，才会选这种论题，总有一天，我要找你算帐的。”微带痛楚的声音从麦克风中传出来。
    张敏欣悠然道：“等你的论文通过再说吧，用这里的时间来算，还不知道要过几千年，再做多少次模拟，你才能从头忍到尾，结束模拟呢。”
    “你这恶毒的……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打断了本来的辱骂。
    方轻尘终于皱了皱眉，快步走近屏幕：“阿汉，你怎么样，真的这么痛苦，连你的神经都受不了。”
    “你知道的，在我们选定了模拟对象之后，身体的一切能力都要和模拟者相符，不论是武功，文彩，才智，或毅力都一样。虽然我有足够的力量挣脱这样的束缚，再把整我的人，全都切成碎片，但是因为受到模拟对象力量的限制，我不能做出犯规的事情，只能忍着，他妈的，这种事，太没趣，太让人受不了了，总有一天，我真的会发疯。虽然我的精神比普通人强一百倍，但这些伤害实在太恐怖了，在此之前，你永远想象不到，人类居然可以用这种手段来凌辱自己的同类，人类居然可以用这种手段来伤害自己所谓的爱人。”声音带着极度的痛楚和愤怒，屏幕中，一个面色冷然的男子，正把某种尖锐的东西，往被绑男子用马赛克遮住的下体扎下去。
    方轻尘苦涩地说：“爱人?”
    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是冷冷的笑声“是啊，爱人，我救过他，护过他，照料过他，为他做过无数次牺牲，然而，只要一点不如意，或一丝误会，他就不听解释，不问真相，把我这样折腾。一次又一次，我总是遇上这样的人，我实在不能理解，人性怎么可以这样黑暗，这样残忍，这样自私，这样的生灵，有资格活在世界上吗？”
    方轻尘神色微变：“等等，阿汉，你的情绪不对头，你最好立刻结束模拟，回来休息，我认为你需要心理辅导。”
    “我也想，可是，我不能违规啊，以我目前的身体，是没有力量自杀的，如果我用超出这个身体的力量自杀，就是犯规，要被当掉的。这帮人用古怪手段整治人经验太足，弄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寸掌握太到位，不可能会用刑过度而死，我如果伪装成受刑不过而死，也要同样等同于玩游戏用修改器，还是会被当掉的……”
    屏幕里，脸色冷漠的男子挥挥手，十几个壮汉淫笑着围了过来。
    “妈的，老子受不了的……”
    连张敏欣都露出紧张的表情：“冷静，冷静，记住这只是模拟，只是为了交论文而必须通过的实验，这不是你的身体，不管受伤也好，受辱也好，这都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千万别认真，别投入，记住你的功课，记住，当掉了，要修回学分有多惨”
    “废话，就算是游戏，这个身体的每一点痛楚，我都感受得到，所有的羞辱，悲痛，我一样要承受，连我的精神力，都会因为受不了伤害而要崩溃，你知道，这种折磨有多可怕吗？一次两次我可以咬牙忍过去，天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无力挣扎而承受是一回事，但明明拥有力量，还要强忍着不爆发，不施展，不报复，让这些人渣为所欲为，你坐在小楼里头吹冷气，当然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吴宇也在旁手忙脚乱地操作：“别这样，阿汉，要不，我调出小容的频率，让你们用意念聊聊，他现在正在被凌迟呢，可是情绪非常安定，还笑着嫌人家行刑手，刀子耍得不专业，倒霉的不止你一个。”
    “哼，你知道我受的什么活罪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情愿选择被凌迟，而且保证笑得比小容还要灿烂……”
    方轻尘打出手式，让吴宇和张敏欣继续和阿汉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自己快步走出来，敲开了教授的房门。
    “教授，我认为，应该人为干涉阿汉的模拟了，即使我们的神经比普通人坚强百倍，但也一样会受伤害的，阿汉的情况不太妙，我们要再袖手旁观，他忍不了太长时间了。”自从结束模拟回到小楼后，方轻尘第一次神色郑重，站在了自己的导师面前。
小楼传说 第一部 笑语轻尘 第九章 重返人间

把一身白西装穿得出奇得干净漂亮，看外表比方轻尘还要年青英俊的庄教授眼神奇异地望他一眼，点点头：“阿汉的情况我也看过，确实不太妙，而且也不能怪阿汉，我们对人性的黑暗，人类的残忍了解得太少了。只是按照规则，阿汉的模拟体没有力量挣脱，也没有机会自杀，阿汉如果做出超过本体力量的行为，就会被系统判做违规，你知道，现在电脑全自动化处理一切问题了，很多事根本不需要我们介入操作。一旦被判违规，要重新为阿汉把分数改回来不容易，最好用外在的方式，帮阿汉解脱，或是让那人用刑过度把阿汉弄死，或是找个机会，弄个神秘侠客把阿汉救出来。”
    “找谁？”
    “你。”
    方轻尘一愣“教授，一般来说，为了不致于给世界造成混乱，一次模拟结束之后，模拟体必须最少到一百年后，才能开始第二次模拟，而且要用转世投胎的方式，从婴儿一直长大，这才能融入人群中，更深得投入进模拟的内容，我的模拟刚刚结束，怎么能……”
    庄教授望着他，眼神带有隐约的责备：“轻尘，你给这世界添的乱还少吗？我仔细看了你的所有模拟纪录，我认为，你的模拟态度非常有问题，需要受惩罚，惩罚的内容，就是重新模拟，在同样的条件下，以同样的身份。”
    方轻尘愕然：“我不明白，我有什么态度问题，我的论题是帝王的完美爱情，而每一次我认为的爱情最终都证明了它的不完美，即然是不完美的，我当然要结束它，再开始新一段的爱情。”
    庄教授叹息，摇头：“轻尘，你认为爱情是什么？完美的爱情会从天而降吗？完美的爱情从一开始就一定完美吗？所有的爱情都需要经过曲折，经过磨合，都要有过伤害有过痛楚，才会有甜美，才懂得珍惜.可是轻尘，你只要遇到一点挫折，一丝不如意，就即刻放弃，你这种态度，永远都找不到完美的爱情。你到底明白什么是爱情，你到底真的爱那些人吗？你要记住，我们虽然做模拟，但决不是玩弄众生，虽然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课题，但只要身在其中，就要全心投入，不管是情感还是其他，都尽量平等地给予和接受，为什么阿汉感到痛苦，不止是因为身体受到伤害，而是，在感情上，他确实付出了，可是，轻尘，你呢，你那可笑又可恨的完美执着，让你一次次毁掉，本来可以成功的完美爱情。你是太自私，不肯给予爱情，还是太胆小，不敢面对考验。”
    “教授，我……”
    “一开始，你为了帝王的爱情，而投生为方家之子，成为庆国女王的丈夫，庆国的相王，荣宠无上，女王对你言听计从。直到有人向女王苦谏，方家过份庞大的权势已经超越了王族，你做任何事都可以不经过女王，已经架空了女王。女王苦苦思索之后，终于听从建议，第一次不和你商量，就调回一位在边城的重臣，不经意地分薄你的权力。你听说之后，什么都不说，只是温柔地对女王微笑，却又故意让女王看出你内心的痛苦。然后，你静悄悄开始交出权力，每一次女王找你论政，你就顾左右而言他，所有交你处理的奏折，你都派人送给女王，你天天称病不管政务，每当女王问你哪里不舒服，你总是笑着说很好，私底下却长吁短叹，借酒浇愁，还故意让太监们看在眼中，全部报给女王。你让女王明知你是因她的猜忌而痛苦，却连让她向你说明心意的机会都不给她，你还装出温柔的态度来对她，你装出明明心痛成灰还关心她照料她的样子，让她越来越内疚，越来越痛苦，让她眼看着你一些点点憔悴，一点点虚弱，却无能为力，你就这样，整死了你自己，让女王为你痛彻心肝，做出种种失德之事。”
    “我一心一意扶助她，为她分担国事，她只要听人一句闲话，就疑我忌我，调人来牵制我，这种人，我留恋做什么？”方轻尘理直气壮地大声反驳.
    “那你呢，你说你爱她护她，可是，她只做错一件事，你就这样报复她，你这样的感情，又算什么，又有什么值得人家为你这样伤心？”
    庄教授微微一笑，笑容却更象一声叹息“之后，你遇到第二位女王，你吸取教训，认为上一次，是因为你掌握了大权，所以惹来猜忌，所以，这次你根本不问朝务，只管和她在后宫中欢乐，她为你摒绝所有男妃，为你违反祖训，惹来纷纷物议。因为女王三年无出，臣子们担心王位后继无人，开始纷纷向女王荐上俊男。女王屡次拒绝，直到几位异姓王献上自家的儿子。为了政治需要，女王不能拒绝，你却大怒，故意装成隐忍的样子接受一切，冷眼看着其他的男妃设计陷害你，你明明可以揭穿却什么也不说，故意让她误会你，和你产生冲突，然后，又巧妙安排让她发现真相，等她知道真相赶来找你倒歉时，你却在她眼前自焚而死，你让她看着你死在眼前，倍受刺激之后，杀尽男妃，屠尽大臣，逼反番王，弄得天下大乱。”
    “爱情连专一都做不到，那又称得上什么完美？”方轻尘挑挑眉，不以为然.
    “你可曾给过她机会去抗争，你可曾给过她机会去努力，你只是任性得稍不如意，就毁灭一切。对你来说，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对她来说，却是一生一世，椎心之痛啊。”
    庄教授叹息一声“在那之后，你对女性的爱情失望了，你认为女性软弱，易受影响。这个时候，又是张敏欣在你耳边说了一堆ＢＬ啊，禁断之恋啊，你就心动了，于是，你选择了燕国皇帝。你选择和他一起并肩开创天下，你认为，只要你们同生共死，一起历尽艰辛，就可以心心相印，永不疑忌，可是，在他和你因为对一些政务看法产生分歧而争吵后，你明明知道有人将会在登基大典上行刺也不说，你明明可以空手制服刺客，却故意让刺客把你刺死，你让他看着你死在他面前，你让他看着你，因为他解剑的决定而死，你让他为你十日十夜不饮不食，你让他为了你用催残身体的方法去征战四方，你让一个盖世英雄，为了你慢性自杀。”
    庄教授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方轻尘却只是沉默着，一语不发。
    庄教授叹息着摇头：“经过了那一次，你认为，男人太有主见也不好，所以你选择了楚若鸿，你在他最小，最无助时来到他身边，象天神一般，救护他一次又一次，你要他全心全意依靠你，相信你，不置疑你的任何主张，可是，你真的为他尽了力吗？你可曾为他寻觅忠臣贤良，你任他被小人包围，你任他无助地被群臣要求了一次又一次。你自私得不愿他除你之外，倚重任何人，所以，他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为他着想的人，就连你唯一给他找来的一个忠心的太傅，也只是个擅学术而不通权谋的正人君子。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他有什么力量一直支撑下去，只为他一时的动摇，你就用最激烈的手法去惩罚他。而且，还故意把赵永烈拖下水。”
    方轻尘终于露出不安的表情：“我是对不起赵永烈，我只打算借他的口打击楚若鸿，反正楚良掌了权，为了招揽军队一定不会杀赵永烈的，我没料到他会自尽。”
    “我说过，我们做模拟也同样要以真心对待别人，不能玩弄人心，不能自觉高人一等，把世人戏弄于股掌下.劲节到死的时候，还为别人考虑退步抽身之路，小容明知会被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还是尽心尽力帮人助人，连一个为他倒过一杯茶的丫环，他也要在最后关头，尽力搭救，你却把和你同生共死的兄弟拖进死亡.”
    庄教授眼中怒色渐浓“你就对楚若鸿了用的手段太狠了。”他伸手按动屏幕，调出楚若鸿的特写镜头“你给我看着他，看着他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你真的一点也不愧疚，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心虚。”
    方轻尘嘴唇动了动，转开脸，根本没有正视屏幕。
    庄教授看着表情漠然的方轻尘，有些无奈，有些痛心地说“我们必须站在平等的立场来看待其他人，所有的感情交流也应该是对等的。方轻尘，你一直在找完美的帝王之爱。但是，你这样自私，任性，卑鄙，残忍，又怎么可能拥有完美的爱情，我认为，你根本不懂爱情。爱情也需要包容，也需要理解，你明白吗？”
    方轻尘只是沉着脸，一语不发。
    “你做模拟的态度，太不端正，太唯我独尊，也太不公道。你必须受到惩罚，你就这样回到世间去，不管这个世界因为你而变得多乱，你都必须去面对，你要尽力补偿被你伤害过的人。你所有的力量，智慧，都不允许超出你上次那个模拟身份的极限，不可以使用超出时代的知识和力量，不可以随便用死亡来结束一切……”
    庄教授一句句说，方轻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表情越来越沉郁：“教授，即使我做模拟的态度你不认同，但只要我没有违规，即使你是导师，也无权对我进行惩罚。”
    “你没有违规吗？”庄教授微微一笑，按动了面前几个按纽，超大的屏幕上，现出当日方轻尘剖心的那一幕。
    “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的那一刻，也应该立刻倒地身死了吧？你的身体怎么可能在气绝身亡之后，继续把血淋淋的心递到那个扑过来，想救你，想阻止你的可怜孩子手中？”庄教授摇摇头“轻尘，你真以为我老糊涂了，需不需要我通知调查委员会，研究一下，你有无作弊的问题。”
    方轻尘一语不发，只是抿着唇，无声地望着屏幕。
    占据了整面墙的大屏幕把楚若鸿惊惧痛苦的脸无限放大。没有开音响，画面中的一切都是无声的，无声地哀嚎，无声地喊叫，无声地血泪流尽，无声地疯狂杀戮。
    那么大的屏幕，把那少年脸上每一点痛不欲生的表情，放大到极点，把那少帝眼中每一点惊痛懊恼疯狂悔恨，都如此清晰明确地表达出来，让人不能不面对，不得不观看。
    通话器忽然响了起来“教授，出事了，小容违规使用力量了。”张敏欣略带惊慌的声音，让方轻尘微微一震，如梦方醒，忽然间领悟发生了什么，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不再抬头看屏幕。
    庄教授也露出愕然的表情“什么，是小容，不是阿汉。“
    “对啊，阿汉被我们劝住，暂时不会有什么事，可是小容反而发疯了，他不是急着要死，而是不肯死了，天啊，一个被凌迟了一半，挨了一百多刀的人，居然跳起来一个人打几千个人，我的老天，咱们是在搞模拟实验，不是在拍玄幻ＹＹ电影。”
    庄教授扬扬眉，看向方轻尘：“还有，阿汉和小容的问题，你也要负责解决。”
    方轻尘跳起来喊冤“阿汉也就算了，怎么小容的事也算到我头上了。”
    庄教授微微一笑，伸手两根手指：“两个选择，一，立刻离开小楼，回人世间去完成你的任务，二，这一门的分数当掉，你去面对噩梦般的补考岁月好了。”
    方轻尘咬咬牙，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摔门而去。
    庄教授凝望他大步如飞远走，轻不可闻得叹息了一声.
    轻尘，但愿你能懂得包容与宽恕，但愿你能懂得真正的爱情，但愿你能明白，人性有太多的黑暗，软弱，自私，贪婪，但总会有人战胜这些软弱自私与贪婪，只要，你肯给别人机会，只要你肯给自己机会，轻尘，但愿你……
    枯藤之下，老树之旁，夕阳古道上，一匹瘦马慢悠悠地独行。
    马上一个在寒风中穿着单衣薄衫，俊伟不凡，气质儒雅的男子，正嘟嘟哝哝地用绝对和文雅礼貌无关的字眼咒骂着某个一点也不象老头的老头。
    “死老头，混帐老头，更年期提早降临，欲求不满，天生ＢＴ，虐待狂……”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一章 惊变

“左相容谦强横欺主，专权擅政，斥令革职查办，闭门思过，待有司论罪。”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耳中。
    左相府的大花园中，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正值当朝左相三十六岁生辰，几乎整个朝廷的官员都来拜寿，京城最有名的四大戏班轮番登台，相府大得出奇的大园子，摆席位都摆不下。再加上其他锣鼓舞乐，更是数不胜数。
    就在这鲜花着锦，热闹繁华至极处时，忽然蜂拥而至的大队兵马将相府团团围住，面沉似霜的总管太监当众宣读圣旨，把刚刚还笑语欢声的左相府，震得落针可闻。每一个手握大权的朝廷命官，都苍白着脸，愕然不知应变，全部怔怔跪着发呆。
    “臣领旨。”从容宁定的声音响起，容谦微笑着站起身，自总管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客客气气地道：“王公公请坐，今日正值我生辰，若不嫌弃，且用些酒菜吧。”
    王公公微微皱眉：“我还赶着回宫复旨呢。”
    “即如此，那就不耽误公公了。”容谦竟是说到做到，再不多看王公公一眼，也不理一干跪在地上，仍在发愣的官员，径自坐回主位，安然道：“接着唱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戏台上一堆画了妆的帝王将相，刚刚也跪作一团，这时候，也是直愣着眼睛，望着这位刚刚被罢职的相爷大人。有谁被罢官去职，祸福莫测之际，还有心看戏。
    王公公脸色都青了，怔了半天，才呐呐道：“容谦，你大胆……”
    一句喝斥，被容谦的回头一望，又给吓回肚子里去了。容谦少年得志，十四岁出仕，十六岁登坛拜将，十八岁入主兵部，二十岁入阁，二十二岁就已经做到一国首辅之职。二十三岁封太傅，二十四岁加封太子太保，二十五岁成为先帝托孤重臣，权倾朝野。至今手掌乾坤足足十二年，这一眼看来，也不见什么凶横残厉，却自有无形的威势，把个权宦到嘴的话语，生生逼回去。
    容谦淡淡一笑，慢条斯理道：“王公公，皇上只令我闭门思过，没说不许我看戏啊。今儿我生辰，叫了班子来，总得让他们唱戏吧，请了客人来，总得让他们有个乐子吧，要不然……”
    他伸手一指一众官员，刚才还跪着发呆的若干人等，哗啦啦全站了起来，人人干笑着说：“靠辞，告辞……”个个手忙脚乱就往外跑。你挤我撞，撕破衣服的，跌倒在地的，一时间，竟是数之不清。
    这个时候，巴结宰相的一腔心思，全变成清干系的一片焦虑了，人人只怕晚走一步，被当做是容谦的同党，哪里还顾得什么朝廷颜面，命官身份。
    容谦笑道：“李大人，你不坐回儿就走吗？王大人，这酒菜不合胃口吗……”
    他这边招呼不绝，那厢被点到名的官员，无不面无人色，哼哼哈哈应两声，更加跑得飞快。转眼间，刚才还满是宾客热闹无比的园子，都就冷清下来了，只留下满园的残杯剩菜，一时间竟是倍觉凄凉。
    不过，容谦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感触。这位年已三十六的燕国权臣，望之面貌不过二十余，容颜俊朗，气度从容，身材伟岸，或者，连个性也更象一个年轻人吧。
    居然对于府里府外，无数兵马视而不见，那么多寒森森的锋刃仿佛不存在，他高高兴兴坐下来，自自在在喝了一杯酒，大声道：“没了闲人更好，清净，我说，你们倒是接着唱啊？”
    眼看着一班戏子们都快吓哭了，王公公终于铁青着脸大喝道：“相府自即日起封闭，非相府之人，全都给我滚出去。”
    戏子们如获大赦，个个满身冷汗地跳下来，连行头家伙都不敢拿了，蜂拥着往外跑去。
    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瞪大了眼，怎么拼命往外挤的人，除了一干戏子，还有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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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了旨之后，还可以安安心心，让人继续喝酒听戏。”年仅十五岁的燕王，语气出奇地沉稳，本来应当带着稚气的漂亮容颜上，只有让人看不透的冷漠。
    “是，在场所有的官员，下人，戏子，舞姬，全都吓呆了，只有他，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所有官员，都忙着离开，他还是一派轻松？”
    “是！”燕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是服侍了他十多年的王总管却莫名得汗湿衣衫。
    燕凛冷冷地笑一笑，还是这样，不为所动吗？从小到大，最看不得的就是那人永远淡定从容，天塌下来，也当做等闲事，仿佛没有什么他不能应付，不能处理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朝中政变，自己惊惶不定，他淡淡说一句，皇上，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在乎。
    边关大败，自己愁眉不展，他随意说一声，皇上，这么点闲事，你就别操心了。
    江南大旱，自己忙着减膳减衣，他漠不关心地道，皇上不必发愁。
    永远是这样，皇上不用发愁，皇上不必过问，皇上无须烦忧，这些杂务，不必打扰皇上。
    从来都是如此。
    记得小时候，曾经敬他如天神，觉得他真是世上第一了不起的人，那么地崇敬他，喜爱亲近他。那人却总是不在意地忽略他的关怀，他的心情，他的想法。
    那人曾是他的老师，教他治国，教他理政，教他史书，教他做人，然后，在他渐渐长大后，却已懒得理会他的纠缠。
    每一次寂寞至极而依恋他，想要靠近他，他总是淡淡说：“皇上，你还小，玩去吧，为臣要处理政务呢，不能陪你。”
    每一次想挺起胸膛，大声说：“我不小了，我长大了，我可以独力治国了。”
    他却永远说：“皇上，别胡闹了，国家政务不是闹着玩的。”
    他有烦恼想对他倾诉，他却已经不耐烦再去听。
    曾经以为他是师长，是良臣，是最大的依靠，然而，却又在一次次挫折后不得不面对现实。
    那人不让他管理国家，那人不让他任用亲信，那人不让他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甚至连选妃立后，都只能选那人所指定的女子。
    他总是那样淡淡微笑着，仿佛天下事，无不在掌中，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脱离他的控制，可以不受他的操纵。
    多想打破他脸上永远的微笑，多想看他的镇定自若变成震惊莫名。
    可是没有用，完全没有用啊。
    乘着他掌权日久，渐渐骄奢淫逸，和往日亲信开始离心离德，而悄悄收揽他的心腹，乘着他倚权仗势，独断独行，而偷偷会见大臣。
    小心地，一点一点，筑固属于自己的力量，偷偷地，不为人察觉得，让京城的军权开始集中在自己手中。
    在他庆贺三十六岁生辰时，发动政变，倏然一击。把他从三十三天，直打入十八重地狱，可是，这又如何呢？
    那人依然可以微笑着说，臣遵旨。
    所有的权力烟消云散，人上人沦为阶下囚，所有向他献媚的官员们避他如瘟疫，他依然可以，从从容容，饮酒看戏。
    “所有官员，都纷纷离开了，奴才又把闲人全赶走，现在整个相府，就剩下容谦一人人了？”
    “一个人？相府的下人呢？奴仆呢？要给他罗织罪名，总要审审这些相府的下人才好。”燕凛微微皱眉“怎能一口气全放出去，岂知这里头，没有容谦的亲信暗棋？”
    王总管满脸苦涩的表情：“相府一个下人也没有？“
    燕凛斥道：“胡闹，堂堂一个相府，怎么会没有一个下人？“
    “左相大人三十六岁生辰，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了，左相每天都嫌手下人办事不爽利，做事不痛快，行事不周到，计划不铺张，天天从府里都往外撵人。前前后后，竟赶走十多个，卖出去几十个。左相府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以往为人十分简朴，是这几年才开始变得奢华骄淫，以往的人手一来不够用，二来都象他以前那么尚简朴，竟是不合他现在的心性了，所以赶人卖人之余，干脆全撵出去了。他又嫌出去买下人麻烦，直接跟各府说，要借各府伶俐的下人来用用。”
    燕凛冷冷道：“自然各府无不驱奉，急忙把自己家里最最伶俐最最亲信的人送去服侍，外加叮嘱不断，务必要帮左相大人，把好好一个寿宴，办得体体面面，轰动京师了。”
    “是。”王总管低声道“那些人全是各府里出来的人，几乎人人都是其他官员的亲信，真抓起来审问，只怕牵连太大，奴才只得让他们去了，不过，全都登记造册，还不许这些人任意出京，以后，若有什么事要查问，自然随追随到。”
    燕凛漠然道：“所有的人都走了，就没有一个留在他身边照料他，和他共患难的？”
    “倒有个负责给他端茶倒水，侍候起居的丫头不肯走，跪着求他，让自己留下来服侍照顾。”
    燕凛挑挑眉：“他怎么样？”
    “他慢吞吞站起来，说一声，哭得真吵。然后一伸手，把那丫环整个人拎起来，信手一挥，直接从高高的院墙飞跌出去，那丫环的惨叫声，把在场的士兵们都吓白了脸。”
    燕凛微微一笑：“他的武功高强，分寸掌握应该还好，他大概是不想连累那丫环才扔她出去，丫环一个女流之辈，哪里明白，其实那一扔看来吓人，但丫环应该可以安全着地，毫发无伤。”
    王总管打个寒战：“那丫环跌在地上，连肋骨都断了两根，人也吐血晕过去了。”
    燕凛再次深深皱眉：“他就真有这么狠的心吗？”
    “那丫环的伤奴才让人验过，绝对没有虚假，还是她的同伴姐妹，哭哭啼啼找人把她抬走的。”
    “皇上，此事是否有古怪？”说话的人，只比燕凛年长两岁，同样的年少，眉眼间，也有着同样的沧桑和成熟。
    做为燕凛的伴读，陪他一起长大，和他一起计议大事，最信任的伙伴，北靖王世子史靖园，深深皱起了眉头：“堂堂一个宰相，身负大罪，关起来的，居然只有他一个。容谦本来父母早亡，也没有半个亲戚，现在，连个下人都没了。不管事后定他什么罪，朝廷也只能对付他一人，任何人都株连不到，看起来，就象他很久以前，就为今天做好准备似的。”
    燕凛略略迟疑：“他若真有准备，又岂容我们握住京城兵权，又岂会有今日之变？”
    史靖园苦笑一声：“这也正是微臣百思不解之事。”
    燕凛想了想，便道：“严密监视容谦的一举一动，一饮一食，他掌政多年，他的亲信，经他手提拔的人，都要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虽然京城的兵权已在我们掌握中，虽然，他手上已有不少人向朕效忠，但我们都不能有丝毫放松。国内其他各路大军的主帅，虽大多都暗中表过态了，但相关动静，朕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知道，负责调派粮草的人，把每月划拔的粮草改为每日押运，确保不会有任何军队有机会做乱。这些从相府出来的下人，虽不便全关起来拷打，但也要被全程监视起来。”
    “遵旨。”史靖园应了一声，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燕凛淡淡道：“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皇上，容谦有盖世之勇，惊世之武，虽派大军将他围住，终还是心腹之患，此人掌政多年，暗中未必没有什么暗棋安排，这些被放出相府的下人虽在监视控制中，也未必完全没法子传递什么消息出去，虽然大部份将领都表示了对皇上的效忠，但还是有些人顾念容谦提拔之情的。即然此刻容谦已在掌握之中，为防将来不测之乱，最好……”史靖园微微提起手掌，向下虚虚一劈。
    燕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先把他押入天牢，巨枷重锁，调高手看护，等大理寺议定罪名再说。”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二章 凌迟

暂押天牢待罪？”跪在地上的容谦有些不耐烦地挑挑眉，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面对传旨的刑部侍朗宋承风：“宋大人，我能不能麻烦你向皇上转达一句话？”
    宋承风满头冷汗，半晌不能答话。
    宋承风是容谦一手提拔的官员，若无容谦，他到现在，可能还是刑部一个小小的堂官而已，是容谦偶然发现此人审案断狱颇有才华，才将他破格提拔。
    平日里宋承风说起容谦来，无比感激，无上崇敬，动则做出愿为恩相大人肝脑涂地之态，却在大变之后，第一时间上表斥责容谦之罪，向皇上表示忠诚，
    这次燕凛故意让宋承风来宣旨，就是想看容谦面对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官员时，会有什么心情。
    奈何容谦还是这样轻描淡写，从容如旧。
    淡淡一句话，令得宋承风头疼无比，只得苦笑着道：“下官虽任职刑部，但大人的案子已交由大理寺，下官实在是说不上话啊。”
    容谦失笑：“宋大人误会了，我不是想让宋大人为我求情，或是帮我向皇上喊冤求饶，我只是希望宋大人能告诉皇上……”
    他淡淡一笑：“我有受死的勇气，实无坐牢的耐性，要杀要剐都无妨，只想麻烦皇上快一点就是了。”
    “我有受死的勇气，实无坐牢的耐性，要杀要剐都无妨，只想麻烦皇上快一点就是了。”燕凛铁青着脸，慢慢地，一字字重复这句话。
    宋承风还没有胆大到，敢一字不改把话传给燕凛，是燕凛派的密探把这句话报上来的。
    燕凛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少年英俊的脸上，一片冷然。
    王总管伏在地上，头一低下去，就再也不敢抬起来了。
    史靖园也只觉一股莫名寒气，令人全身战悚。
    好一会儿，燕凛才慢慢地一字一断地说：“即然他这么想死，朕就成全他，不过，这个死法，却是要朕来决定……”
    他冷冷一笑，少年的眼，出奇地冷酷残厉。
    “凌迟处死？”容谦终于露出愕然之色“不会吧。”
    这个天塌不惊，万事也不放在心中的人物，终于有了惊奇失算的表情，但是，负责来传旨的史靖园，却并不感到高兴。
    这次的圣意，他并不赞成，和皇上争执了许久，最终仍是不得不听命行事。皇上命他亲自来传旨，命他注意容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回去之后，完整复述。
    史靖园深深感到，面对这种天地间最可怕的死亡方式，容谦的表现，只是吃惊，只是觉得不合理，甚至象一个大人，面对不听话小孩胡闹时的无可奈何，却依然没有丝毫震怖，惊恐，惧怕，愤怒的表示。
    容谦皱起眉，慢慢把身半直起来，带起一身锁链声响。
    任何人，戴着二百斤的大枷，手脚都被用怪异的姿式铐锁在柱子上，站不能坐不得躺不了，只能跪下，或半蹲着，整整三天三夜，都会奄奄一息，惨不忍睹。可是他却神完气足，连脸色都还是和平时那么红润。该接旨时，无论是跪是起，都一样干净利索。
    这样的人物，若不是几千军队将他牢牢围住，连珠弓箭死死对准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锁进大牢呢？
    这一次容谦的手被锁在大枷上，没办法接旨，所以他只是有些疑惑地问：“史世子，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做错了，自己却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不自知地情况下，把皇上狠狠得罪过？”
    史靖园苦笑一声，不说话，你容大相国和皇上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应该问你们自己吧？
    容谦脸上有了不解之色：“我知道皇上想杀我，我也知道，我专权擅政，的确有冒犯皇上的地方，皇上要亲政，皇上要扫除障碍，要我死，这一点也不出奇，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为什么是凌迟？我虽有不敬皇上之处，但也不至于严重到要凌迟吧。世子你一向和皇上朝夕相伴，皇上的事，你知道得最清楚，你可知，皇上这样决定，有什么深意吗？”
    这样的追问是意料中事，只是这语气，仍然没有愤怒，惊慌，不平，畏惧，他的神色语调，就象一个充满疑问的人，很好奇地追求答案一样。
    史靖园几乎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看到学塾里的孩子，在很好学地向先生请教问题。
    史靖园叹了口气：“天机圣意，岂是我们臣子可以测度的。”
    容谦挑挑眉，笑一笑，然后说：“史世子，你是皇上的臣子，也是皇上的朋友，你的话，皇上应该听得进去，我还是希望，你能向皇上建议，对处死我的方式再考虑一下吧。我毕竟执政多年，又是先帝托孤之臣，皇上要将我凌迟，难免苛酷之名，也损先帝之德，再说，我近年虽有些骄横，但掌政之时，还是有些微功于国的，就算有罪，也罪不致此。皇上这般待我，也会寒了很多臣子之心，甚至一些受过我恩义的人，也可能会对皇上有怨恨之意。为了皇上好，还是收回此命为妙。史世子，我这样的人，就算是公开处死，或是由皇上下旨处死，都有损皇上的清名，和先皇的识人之明。最好的方法，是将我在牢中毒死或闷死，留下全尸，只说是急病而死。若是担心我借机弄鬼脱身，不妨在一切相关仪式完成之后，派人把我的尸体或斩首，或切片，或鞭尸，这样即安天下之心，不损皇上仁名，就算皇上对我有什么怨恨，也可以出气了，对不对？”
    他说来随意清淡，史靖园却听得摇摇欲倒，几乎要晕倒在地了。
    其实容谦对利害的分析非常透彻，非常明了，他正是知道，容谦此人留不得，但也公开杀不得，而凌迟处死更加不妥，所以才再三力谏的，但是，同样的话，同样的道理，从容谦这个眼看要被凌迟的人嘴里说出来，他怎么听，怎么觉得头晕目眩，不明就理。
    看到史靖园那张口结舌的表情，容谦本来涛涛不绝的话语忽得一顿，终于笑了笑，第一次，笑容中有了失落：“罢了，皇上也长大了，自有他的考虑，他的决断，我都这样了，还管三管四，指手划脚，实在有些可笑。世子回去，只说容谦谢主隆恩便是。”
    史靖园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容谦笑问：“史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史靖园梦游也似答，梦游也似转身向牢房铁门处走。
    容谦想了想，忽道：“史世子。”
    史靖园愣愣回首。
    容谦微微一笑：“这么说或者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确是真心，史世子，陛下以后，拜托你了。”
    史靖园身子一震，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容谦已淡淡然移开目光，平静地道：“这些话，也不必再对皇上多说，免增他烦恼了，世子，请吧。”
    等到一脸茫然的史大世子游魂也似离开，容谦才万分郁闷地背靠在柱子上，唉，凌迟，凌迟唉。
    要挨九百九十九刀，要杀整整十天，这也太辛苦了吧。为什么不能一刀了断，为什么就不能一杯毒药了事呢。
    不过就是对你冷淡了一点，漠视了一点而已啊。现在的小屁孩，怎么全这么记仇啊，真是个别扭孩子。
    十天啊，叫我怎么熬过来啊，还要受十天的罪啊。真想放声痛哭一番。
    我好想早点完成模拟，早点回去啊，真是让人郁闷。我好想念我的电脑，我好想念我的游戏，我好想念我那冲浪浴缸，我好想念，我那张大大的水床，我好想立体游戏里，我那二百八十三级的死灵法师啊。
    容谦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幸，心头悲惨莫名，欲哭无泪啊。罢了，罢了，就当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吧，唉，小孩子的教育，果然是一门大学问啊。
    他开始在心里絮絮叨叨，拼命咒骂某个不听话，不体贴，不可爱的别扭死小孩了。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三章 行刑

“他说了什么？”
    “他自知罪大，情愿领死，只求皇上免除凌迟之刑。”
    “他也知道害怕了，他也知道后悔了吗？”燕凛放声大笑。
    史靖园却只是低头苦笑。
    燕凛只觉生平从未有过地快慰轻松，笑道：“他怎么说的，你慢慢给朕细讲。”
    史靖园，咬咬牙，忽得跪了下去：“皇上！”
    燕凛微微一震：“你怎么了？”
    史靖园重重磕下头去：“皇上，求您收回成命，容谦罪可当死，但凌迟之刑，万万不可啊。”
    燕凛脸色又是一冷：“靖园，今儿早朝，满朝臣子都跟朕对着干，怎么连你也不体谅朕。”
    原以为大部份臣子都知情识趣地投过来了，都知道怎么顺着皇帝的心意了，可为什么一说要凌迟处死容谦，三朝老臣们一个个跳起来谈起了先帝的体面，就算是以前被容谦压制的政敌，也连说不可，就连因为连续上本主张皇上亲政而被容谦罢职的铁面御史，也金阶磕首出血，口口声声，容谦生死是小，皇上声名为重。
    为什么，连自小一起长大的靖园，也这般专心和自己做对。他好不容易击倒容谦，好不容易掌握新政，若是连掌权后，第一项重要政令都无法实施，天子的威信何在，这皇帝做来又有什么味道。
    “皇上……”
    史靖园还想苦谏，燕凛却再也不愿多听一个字，转身就走“世子辛苦了，送世子回府。”
    他大步而行，脸上越来越冷冷酷，咬牙如磨。容谦，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你。无论如何，我要你后悔你曾视我如无物。
    一大早，容谦胃口奇好地吃完一顿上路宴，虽然鸭子塞牙，虽然肥肉有点腻，虽然烧酒明显兑了水，不过，想到这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吃的最后一顿好饭，也就可以将就了。
    吃完上路饭之后，就被上绑了。众人知道他武艺高强，用湿牛筋把他绑得铁紧。直勒进肉中，肌肉里的血管都勒得爆了出来。
    因为是凌迟之刑，所以上绑时，脱了他的衣裳，只穿一条亵裤，五花大绑起来。容谦无趣得暗自翻白眼，虽说他的身材的确很标准，决对不会比健美冠军差到哪里去，不过，在游街的时候，他实在很怀疑古代人的审美情趣。唉，可惜啊，扔上来的不是鲜花和果子，而是西瓜皮和香蕉皮。人家是掷果满车，他也不遑多让，不过掷的是果子皮，载的是囚车..
    站在囚车上，很程式化地绕城三圈，看着满城的百姓兴高采烈地追逐而来，容谦淡淡地笑一笑。
    无论在任何时候，杀人都是最吸引人的节目，更何况是凌迟这么刺激的大戏。激烈，血腥，强烈的视觉冲击，好来坞大片也不过如此，倒也怪不得老百姓们这样热衷。
    容谦望着高高兴兴对着他指指点点的百姓们，莫名地笑了一笑，阿Ｑ临死前游街时，是什么心情呢？他很严肃地开始考虑，自己应该大喊一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是学习某人，唱一段不错的戏文，给最后的观众一次艺术上的享受。
    凌月楼头，皇宫的最高处，燕凛独立高楼风满袖，负手遥望远处。
    皇城这么大，哪怕站得再高，他也看不见菜市口的景象，只能遥遥怀想，那人被游街示众，那人被绑上法场，到底会有多么狼狈，多么可笑。
    想到那人的惨状，应该可以解恨吧，这么多年来心中积压的怒火可以消解吧，为什么，内心深处，实实感觉不到任何欢乐，那沉重抑郁的感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午时三刻已到，随着行刑官掷下来的令签，所有挤过来的百姓都兴奋了起来，望望四周沸腾的景观，容谦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他主政燕国，虽然不敢说，造福万民，但至少也没有祸国殃民，多多少少，对于政局稳定，国家安定，抵抗外侮，治河屯田，都是有些微功的。如今要把他凌迟，在他治下这么多年的百姓一个个如此兴奋，倒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人性的复杂，人性的莫测，人性的诡异，始终让人感到难以理解。即使参加这么多次模拟，即使看到过这么多世态人情，很多时候，依然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接受。
    轻轻的叹息声中，渔网已比罩了下来，然后，迅速被拉紧，每一块肌肉都被网眼勒得鼓起来。行刑手头扎红巾，手持牛角尖刀，在震耳的刑鼓声中，举起了刀。
    第一刀，下在无关紧要处，肩头微微一痛。容谦无法低头，看不到用刑的情景，却知道有一块肉被削了下来。
    这是第一刀，还有九百九十八刀，行刑会持续十天，每天一百刀，然后押回牢中，用人参汤药吊住气息，确保人可以活到受刑完毕。
    人类的想象力真是无以伦比，在毁灭一个生命时，会有这么复杂，这么麻烦，这么浪费生命，浪费精力，浪费时间的手法。
    不过，注目看向四周，红色的彩带，喧天的锣鼓，兴高采烈的百姓，简直就象是庙会吧，唱大戏也不过如此，能给这么多人提供这么好的娱乐，让全城百姓，未来一个月不会再缺少谈资，也算是一种贡献吧。
    容谦淡淡笑笑，仰头看青天白云，安静地准备忍受，今天剩下来的九十九刀。
    “已经开始行刑了。”
    “他没有惨叫，没有哀呼，也没有惊慌的样子。”
    “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改变。”
    “只是一直在淡淡地笑，有时抬头看看天。”
    “法场四周百姓本来很兴奋，很吵闹，可是，他一直没动静，象个木头人一样，简直就不象是凌迟了，很多百姓觉得索然无趣。”
    “监斩的几位大人都很震惊，行刑手连手都在发抖。”
    燕凛沉默地站在楼宇最高处，每隔半柱香时间，就会有人飞掠而来，向他禀报刑场的一切。
    他的眼睛依然遥望着远方，脸色一片沉穆，不言不动。
    “行刑手从刑台上倒下来了。一直在发疯般大叫，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监斩官换了一个行刑手上去，那人出了名胆气壮，杀人如麻，可是这次，上台时，腿都打哆索。”
    “他也并没有大吼大叫，一直就是那么安静地受刑，让人一刀刀割下来，肢离破碎，血肉横飞，可是，这样的安静持续下去，却让每一个旁观者，感到畏惧。”最后一个赶来禀报的密探，声音也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一生都忘不了那人平静安详的眼神，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又隐约有着淡淡的忧伤，他的血肉被一点点割裂，他的身体承受着天地间至大的痛苦，可是，这样宁静温和，没有任何仇恨的目光看过来，却没有任何人敢于正视。
    “刑场现在前所未有地安静，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行刑手，拼命喘息的声音。”
    “已经开始有人啼哭了。”
    “有人开始向监斩台请愿，请求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算了。”
    燕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一切，依然在那人掌控之中，为什么竟有这种人，为什么就算被绑上刑台，为什么被一刀刀切割，他依然是所有人的中心，为什么他自己还可以不在乎，别人就已经承受不住了，为什么。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四章 往事

    “小容，你的情况好象不太好。”脑海深处想来的话语声，唤回了容谦有些飞逸远扬的心思。
    “轻尘，怎么是你？你的模拟结束，已经回小楼了吗？你该不是又玩自杀游戏去了吧？”
    “早死早超生蛮，脱离苦海万事大吉。我说你也别死脑筋了，虽说你的选题是托孤之臣的下场，但是，下场不代表一定要咬牙忍完凌迟啊，史书上，因为受不了打击，或为了逃避刑罚而自杀的大臣也有一大堆呢？”方轻尘笑着说
    “你以为我是你，六十分万岁，只要能过关，低空掠过也无妨，以自杀来结束模拟，会给教授扣一堆分数的。”
    “得分狂，你不得一次第一会死吗？”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过去了，等我回来，我的死灵法师和你的圣骑士继续上次未完的PK。”
    “被人绑起来凌迟，还这么兴奋，你的神经真不是一般地大条。”方轻尘也不知是笑还是气。
    容谦却感觉出他的语气和平时看热闹插嘴时似有不同，微微一皱眉“轻尘，你的心情好象不太好？自从开始模拟之后，连续四次，你的心情好象从来没好过，你确定你自己的心理，或是态度，完全没有问题吗？我认为，或许让教授给你辅导一下会好一些？”
    “小容，我也不明白，一再遭受背叛，遭受伤害，一再被凌辱，抛弃，你所有的奉献，所有的努力都被践踏，为什么，你总是可以笑得这么高兴，你总是不懂仇恨。”
    容谦轻轻地笑起来：“轻尘，你为什么不能宽容一些，包容别人一点呢？当你付出时，想的如果是回报，那么，当回报不如你的意时，你自然会痛苦，可是，你还记得你付出时的满足感吗？你还记得，你的付出，帮助了别人时，别人快乐的笑容吗？轻尘，很多事，不是菜市场买菜，不是你出几块钱，我给你几两肉，非要公平交易的。当你看到别人因你的帮助而幸福时的满足，就已经是至大的回报。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为了满足我自己，为了让我自己快乐，而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快乐。更何况就模拟本身来说，帮助我们写成论文，帮助我们拿到毕业证书，我们已得到了最大的回报，为什么还要怨愤。怨愤的结果，是让自己的心情郁闷，自己不快活，最后受伤的是自己，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些呢？轻尘，为什么，不对别人好一些呢？”
    方轻尘明显没把这话听进去“正是因为我想要对自己好一些，才无法对别人更好一些，小容，并不是人人都能象你包容天下，并不是人人都能象你，接受一切。你的题目是托孤之臣的种种下场，这就决定了，你势必要经历多次模似。第一次，景王兵败如山倒，在最困厄之时，把襁褓中的孩子和一个破败的天下交给你。你尽力提供孩子最好的照料，击败敌军，守住残旧的江山，一点一点，让一个处在困境中的国家慢慢富庶强大起来，其中的艰辛困苦，数不胜数。可是，当你为国呕心沥血这际，小皇帝却在臣子的挑动下，对你生出猜忌之心，你在前线做战，他却在后方拼命掣肘，想尽办法架空你，先是夺你的兵权，把你放在京城高官厚爵养起来，后来，又找了个理由，削了你的爵位，到后来，你去民间种地，一举一动，都被地方官牢牢监视，旁人连跟你说句话都不敢，使你孤寂而死。”
    容谦不以为然地道：“是我自己只注意了发展国家专心军务，而没有注意到亲近小皇帝，一个孩子，面对一个一年见不了两次面，却比他掌握更大权力的人，当然会畏惧怀疑。“
    “是啊，你不生气，相比别人，这个小皇帝，对你还不算太过份。“方轻尘冷笑一声”第二次，延王英年早逝，榻前托孤。你操劳国事之余，还要挤出时间来陪小孩玩过家家，你宠得他如同手里心的珍宝，凡有所求，无不从命。可是，在你发现他渐渐长大，渐渐荒淫任性，喜欢征采民女，大建宫室之后，开始教训他，并迫他下了罪己诏，他暗中记恨你，又不能动摇你在朝中过于崇高的地位，就用毒药毒死你，你死之后。他用三年时间，控制了国家的权利，然后，把你掘棺鞭尸，并且对你的亲朋族人，大加屠戮。”
    容谦轻轻叹息：“这是我没有教育好他。他从小就被我捧到至高的位置上，不管要什么我都满足他，我没有教他做人的道理，我没有教他百姓的疾苦，我没有教他体谅别人，却在他做错事后，板下脸责备他，惩罚他，从来没有人教导过他，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这才导致了这一切。”
    方轻尘冷冷道：“所以，第三次才王驾崩，你依旧扶助幼主，不敢太冷落他，又不敢太亲近他。你注意请大儒名臣教导他，自己在朝堂，把一切的压力承担下来，苦心谋划，为他诛贪官，除权臣，清弊政，情愿一人结仇满天下，也要给他一个太平朝局，等他十六岁亲政，你即刻交权辞官，一心要全始全终。却没想到你离开朝堂没多久，贪墨，弄权，结党，等百官丑态复萌，而从官场到仕林，所有人对你的仇恨都暴发出来，参你的折子三天两头往上递，百官联名要治你的罪。那个你苦心培育的小皇帝，因为很少接近你，对你没有感情，又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被百官一请愿，一威逼，就立刻把你抛出来，平息天下之怒，要收百官之心。在你退隐林泉的第二年，就被抄家，家人尽皆流放，你以托孤重臣，首辅之尊被腰斩于市。”
    “我仍然有错，我以为给那个孩子最好的老师，就足够了，我以为，我自己替他安排好一切就好了。却忘了，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来面对，他的风雨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书上学到无数的东西，如果没有实践的经验，依然用不上。他过得太过顺遂，从来没有经历过困难挫折，从来没有面临过考验，学到的再多，也只是书上的死东西。我撒手离开之后，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对朝廷百官的逼迫，面对无数的奏章请愿，很自然就会慌张惊怕，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托，可以商量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一个他并不熟悉，也没有感情的老臣，又算得了什么。”容谦轻轻叹息一声“只是那一次屈服之后，天子的威势在臣子眼中荡然无存，使得国家渐渐衰弱，而我那一世的亲人朋友，也为我而被连累，实在让我很不安。”
    方轻尘冷笑起来：“所以这一世，你情愿自己做恶人。你虽然没有明摆着要做权臣奸臣或当众对小皇帝不敬，但有意无意间，都让小皇帝感觉到你的压力，感觉出你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感觉到权势地位的危机。你让他自己在忧患中成长，你让他自己去拼命学习一切治国平天下的知识，你让他偷偷结交天下英才俊杰，事实上，若无你的默许，他哪里能瞒得过你的耳目，又哪能无巧不巧，遇上那么多俊杰之才。为了让他树立在群臣中高深莫测的威势，你不惜牺牲你自己，让他在一场政变之后，转眼控制大局，令臣子们对他又敬又畏。为了让他能够成功收揽人心，你这两年，故意装糊涂，轻漫政务，又穷奢极侈，倒行逆施，对以前的部属过于严厉无情，使得人心皆背你而去，很自然就真心效忠于少帝。你费尽了这么多苦心，就是希望在你被杀死之后，他能够独力支起一个国家，不为别国所欺，不为臣子所辱。你甚至接受上几世的教训，唯恐因你连累了别人，所以，不担这一世选择的身份无父无母无亲人，不娶妻不纳妾，连身边的丫环下人，也早早放走，而借用了别人府中的亲信。这么多年来，你为这个国家，为那个小皇帝费尽苦心，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分担，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没有一个人陪伴在你身边。你只能一个人，默默孤军奋战，然后孤独地死去。连最后一个想陪伴你的丫环都被你扔走，为了怕她再来纠缠，惹祸上身，你不得不故意把让她受重伤，在你死之前，都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是，你想不到，等着你的死刑，竟然是凌迟，竟然是这样长久的折磨吧。”
    方轻尘的语气中，满是讥嘲和冷笑。
    容谦却听而不闻，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是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凌迟。我是不太尊敬他，他记恨我也是理所当然，但也不至于要凌迟吧，就算我真的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大大得罪过他，他心中恨我至极，也不应该这样不分轻重啊。我看着他慢慢学习，慢慢努力强大，他明明非常懂得隐忍，非常懂得运用心机，为什么会做这么不智的事。这时局面刚刚稳定，他最应该做的是安定天下人心，让所有的臣民对他有信心，知道他他是仁厚可信之主，而不是让人觉得他苛酷残虐，这会让臣子们过于畏怖因而产生不安，也会让各地手握重权的人，以我为鉴不肯轻易交出权势来，他这一次真是太任性了。”
    他这般忧心仲仲，那边方轻尘却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你在被凌迟啊……”
    “我很清楚啊，虽然那小屁孩有点胡闹，总体来说，还是很聪明很独立很有主见很有担当很有城府的，我死之后，他或许会有些困难，但都应该突破，他会成为燕国史册上的明君，让百姓过好日子，他也留名于青史，想起这是一次成功的养成，我当然很欣慰啊。”
    估计小楼里的方轻尘已经以头撞墙，兼且吐血三升了：“你……你……你他妈没救了。”
    “轻尘……轻尘……”唤了好几声，再也没有回音，看来，方轻尘是毫不客气地断开了意念联系。
    容谦叹口气，如果不是被网缚着，真想耸耸肩，轻尘的心态肯定有问题，他都不生气，轻尘平白无故，气成那样，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是这样专心地思索着，一时竟没有意识到，一百刀已经割完了，没有意识到，本应该嘈杂的刑场，寂无声息，没有意识到拿着刀割他肌肉的行刑手，面色苍白，手脚发软，没有看到所有的百姓和官员，人人脸色铁青，个个看着他眼发直。
    容谦回过神半天，看到行刑手举着刀还发愣了，四周也一点声息也没有。他忍了又忍，等了再等，终于不耐烦了，遥遥对坐在观刑台最中间的官员叫了一声：“孙大人，今天的刑用完了吗？我可以回牢里去休息吗？”
    四周传来一阵扑通之声，被缚着的容谦没办法向四方张望，自然看不到一大堆站不稳跌倒的人，不过，就是正面站着的，从官员到士兵再到百姓，也是个个身子摇摇晃晃，让人很担心他们是否还能安然站立或坐好。
    好半天之后，主刑的孙望远，才颤抖着伸手拿起块木头在案上拍一下，哑着嗓子说：“今日行刑到此为止，犯人押入天牢，明日继续行刑。”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五章 出宫

  天牢里的容谦毫无刑场上的凛然不屈，从容不迫，他痛得面目扭曲，哀叫连连，呻吟不断。虽说他的意志力超过普通的百倍，但这个肉身毕竟还是平凡的.意志虽然坚韧得比寻常人更能忍受痛苦，但身体却承受不了这样的伤害.
    当他和方轻尘以意念联系对话时，，全部的精神力都用于维持意念沟通，肉身的一切感觉都淡薄到几尽于无.可是这样的联系结束之后，随着精神力的恢复，身体的一切痛感也清晰了起来.
    在他被押着回囚牢的路上，所有的痛感已完全恢复，若非看热闹的人太多，他真会忍不住嘶声惨嚎起来.
    为了这样的痛楚，他原谅史书上，所有屈打成招，或在严刑下屈服的判徒.以他的精神力都这么痛苦，何况普通人.为什么意念联系只能由小楼里那帮吹着冷气，喝着矿泉水，嚼着口香糖的家伙在机器面前，点点按按，单方面发动呢.为什么，人类大脑开发到了百分之九十八，怎么还是没办法用意念刻服痛觉呢?
    他妈的，凌迟真不是人受的，全身上下血淋淋，除了脸上还没下刀，其他地方，简直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这样的罪还要受九天，天啊。
    容谦想起来，都觉得欲哭无泪。第一天，他将会遍体麟伤，第二天，他的右手，会被剐得只剩骨架子，第三天是左手，第四天是右腿，第五天是左腿，第六天……
    想象着那种凄惨的景象，容谦觉得自己实在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当年怎么会那么倒霉，选中那么一个变态的题目啊。
    容谦很郁闷得想着，再也忍不住开始低声咒骂那个不听话别扭坏小孩子。
    然后，老鼠悉索的声音，让容谦心中的郁闷变成了惊恐。
    天啊，不会吧。
    他记得，天牢是非常残酷冷血的地方，很多受过重刑的必死囚犯都会被锁得动弹不得，血腥气吸引着牢里又大又肥的老鼠过来，咬他们的血肉，天牢中，很多犯人就是这样生生被咬死的。而老鼠们，吃了太多的血肉，也完全不怕人类了，老鼠们很清楚得知道，那些看起来很大很有力的人，一旦被锁在这黑暗中，就只能任凭他们慢慢地啃噬，一直到气绝都无力反抗，无法动弹。
    现在看到一只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在黑暗中出现，绿幽幽的眼睛，让人身上发麻，容谦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什么风度，气质，去他妈的，这种事，实在太恐怖了。
    倒不是怕痛，而是被老鼠咬死，这也太丢脸，太恶心了吧。
    他没有费劲去叫狱卒来救命，这完全是浪费气力。他尝试着挣了挣，无奈得发现，铁链锁得他没有一丝动作的余地，他努力叫唤两声，试图驱赶老鼠。
    这些在天牢中，久经训练，吃过无数犯人的老鼠，当然不为所动，只是缓慢但毫不迟疑地向他围拢过来。
    容谦咬紧牙，闭起眼，身上凝力，还不及挣动，耳旁传来了叫声：“小容，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调动超出模拟对象应有的力量，你疯了，想被当掉，重新补考吗？”
    容谦满脸黑线，把凝聚起的力量又散回去，可怕的补考，暗无天日的地狱式生活，和被老鼠咬死，天啊，这叫什么选择题?都怪那个坏小孩子啦。
    四周的老鼠们，终于确定，这又是一个完全动弹不得的死囚，再也禁受不起强烈血腥味的诱惑，一起向他扑了过来。
    容谦的惨叫声，响彻整个牢房。
    “不要过来啊。”
    细雨无声，淋淋沥沥，无尽无绝.天地间一片阴沉昏暗。左将军淳于化领着三百军士亲自巡城。
    自政变以来，京城的气氛剑拔弩张至极点，为防止变乱，实施宵禁，别说夜晚没有人敢上街，就是大白天，都是满街店铺紧闭大门，百姓们尽量不出门一步。
    纵然如此，淳于化做为身负京师安全重责的几员大将之一，还是不辞劳累，日日亲自领人巡查全城，以防有变。
    而做为关押容谦的天牢，更是巡察的重点。每天淳于化都要带着人马在天牢外，绕五遍以上，才能稍稍安心。
    今晚依例巡城，远远见天牢之外，四五个人静静而立，当先一个，锦袍华服，身旁有人为他高高擎伞，淳于化眉头一皱，厉喝一声：“什么人，胆敢违令夜行？”
    说着驱马上前，身后官兵，也即刻四散开来，将那几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伞下之人，上前一步，淡淡道：“淳于将军辛苦了？”
    淳于化已到近前，惊见那个在暗夜密雨中的容颜，心中一震，滚鞍下马，拜倒于地：“陛下。”
    其他官兵，无不大惊，纷纷拜倒。
    燕凛径自在雨中负手而立，淡然道：“起来吧。”
    淳于化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金玉之体，岂可轻离宫禁，徜若有失……”
    燕凛抬起手，轻轻一拍，黑暗中，密雨里，房舍后，大树旁，无声无息，冒出不知多少黑影来。
    淳于化心中一凛，燕凛已淡淡道：“淳于将军还有什么要教训吗？”
    淳于化低了头，满头冷汗，连道了四五声不敢。
    陪着燕凛的史靖园看淳于化的样子，心中不忍，忙道：“皇上，您在这儿站得时候也太长了，这天气又寒，雨势又渐渐大起来了，皇上不宜这样一直当风而立，若……”他语声一顿，这才道“若实在是想见见他，就去牢里看看那大逆不道的罪臣，也是皇上你的仁慈悲悯。”
    燕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天牢，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淡淡道：“那是个什么东西，要朕去见他。咱们回宫吧。”
    史靖园和淳于化同时松了口气。
    燕凛却又叫了一声：“淳于将军。”
    淳于化忙应声施礼：“你给朕去天牢传口谕，就说牢里脏乱，容谦到底也是托孤之臣，不可慢待了，就给他洗个澡吧，记得要用盐水，洗得干净些。“
    淳于化全身一颤，用盐水给一个刚受过凌迟，挨了一百刀的人洗澡。
    想想就让人心中发寒，但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示，只是深深施礼：“遵旨。“
    “办完事后，到宫中来回报。“燕凛冷冷一笑，容谦，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么硬的骨头：“回宫。”
    “他听到你宣旨，非常高兴？”很短的一句话，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淳于化没来由地全身发寒，声音都有些微颤了：“是，容谦听旨后，异常感动，连声叩谢天恩，还不断要为臣向皇上转达谢意。”
    事实上，当时容谦感动到，全身颤抖，两眼都快热泪盈眶了，一迭声地大叫，皇上真是太关心微臣了，皇上对我的大恩大德叫我怎么报答才好啊。要不是被锁着，他简直就要高兴得手舞足蹈.
    不是怒极反笑，不是说反话，那是真正的狂喜，真正的快活，真正的感激涕零。一想到一个被割了一百刀，还被人下令洗盐水澡的人，还能对加害者，感激成这个样子，淳于化自己就脚软身软，有点站立不住了。
    而当时陪着宣旨，准备服侍要犯洗澡的狱卒们，也无不是神色怔愕面色古怪，任何正常人，面对这种怪物，都不可能不倍受打击的吧。
    淳于化哪里知道，当时容谦眼看着几十只老鼠窜上来，就要把他一点一点咬死，吓得魂飞天外，一颗心在闭目忍耐天下最可怕的死法，以及干脆犯规迎接世上最可怕的补考之间犹豫不定，倍受煎熬时，忽然听到脚步声起，一堆人进牢房来，所有老鼠都跑光。
    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激动狂喜有多么强烈啊。
    至于盐水洗澡的痛楚，相比被老咬死的脏肮恶心，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项了。
    燕凛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成了容谦的大恩人，恶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容谦！”
    他几乎已经用尽他所能拖出的一切手段了，为什么就是无法折服那个人，为什么心中的郁闷烦燥完全没有因为他的成功政变掌握大权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淳于化有些愕然地望着燕凛愤怒至极的表情，心中一动，忽道：“皇上即如此不喜容谦，何不明日亲临刑场，看看容谦受刑之状，也可稍舒胸怀。臣看那容谦只是天生强项，凭一股刚硬之气强撑，但气有歇时，就不信他真能一直忍耐下去。”
    燕凛心头一震，立时道：“好……”
    史靖园忍不住在旁道：“皇上……”政变刚刚成功，朝局未定，四方势力未曾完全平伏，皇帝的安全最为重要，轻易离开禁宫，已是不妥，而公然在人前现身，更加不当。再加上，容谦受凌迟之刑，已让臣子留下皇帝苛酷的想法，皇帝再亲自出现在刑场上，更易让人对他产生不满。
    燕凛却是不以为意，一挥手止住他的话：“明天朕就亲自去观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钢铁做的骨头。”
    史靖园苦涩地笑笑，想说什么，终于止住，再没有人比从小和燕凛一起长大的自己，更了解他对容谦的执着了，这个时候，任何忠言，都只会逆耳。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六章 相会

    一大早被绳捆索绑押往刑台.湿牛筋狠狠勒进昨天被削肉，昨晚被洗盐水的的伤口，就连容谦都不免疼得有些面目扭曲了，虽说心里一再念叨着，这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到底还是一阵又一阵地狂郁闷啊。
    很稀奇的，今晚和昨天不同，虽然沿途也有百姓观看，却都被三步一人的官兵牢牢看住.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妄动一下.没有爱热闹的百姓沿街叫骂，没有无数的香蕉皮砸过来，整条长街都静得出奇，所有押送的士兵，也一句话都不交谈，仅有囚车转动声和容谦的血水滴落声。
    这是怎么回事。容若谦微微皱眉，然后身形微微一震，老天啊，难道……不会吧，那个臭小孩子虽说有些冲动，有些胡闹，有些别扭，但能暗中学习，暗中成长，暗中积聚势力，暗中策划政变，应该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不至于做这种傻事吧？
    心里还在想着不至于，隔着老远，就看到，观刑台上，黄罗伞盖，遮天仪杖。
    容谦额头的青筋跳了两跳，暗暗磨了磨牙，死小孩，臭小孩，混帐小孩。亏他这么多苦心，暗中磨练他，亏他悄悄安排那么多好老师给他，亏他偷偷让人令他通读国史，看尽古尽风云，怎么还这么胡闹。
    他的政变能够成功，不是因为他的势力真的大到可以控制全国，而是出其不意，再加上他身为皇帝在名份上的正统性罢了。现在的朝臣，真的一片忠心向着他吗？未必!各方势力，真的甘心伺服于一个此前全无建树的小皇帝吗？未必！就没有野心者，想要混水摸鱼，建立自己的强大地位吗？更加未必！
    他应该做的，是迅速稳定京城形势，确保所有权利收归己手，善待诸臣，拢络人心。急着忙着要把顾命大臣凌迟，已经够冲动胡闹，让人印象分大跌了。居然还在京城未定的时候，就这样离开防护森严的皇城，跑来观刑。
    这一场处刑本就是错误，身为皇帝亲自观刑，会给重臣们什么印象？这样不知轻重，残横暴虐的君主，朝臣们愿意奉敬为皇吗？有兵权的人，会乘机而起吗？
    容谦气得真想跳起来，揪住那个不懂事的别扭小孩一通臭揍，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在心中喃喃道：“冷静，冷静，镇定，镇定，教育小孩是禁止体罚的。”
    身旁的人按着他满是伤痕得身体跪下来，他痛得微微一哆嗦，睁开眼，见四周众人皆跪拜于地，远处刑台上，那人徐徐站起，高高在上的俯视下来。
    容谦心中莫名有些惨淡地笑笑，唉，都要死了，老母鸡心理还是改不了。算了算了，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必是我这些年把他得罪得狠了，这死小孩又小心眼记仇，等他在我身上发过气也就罢了。这些冲动胡闹的事，以后会有人纠正他的，必竟我为他安排的几个重臣这时都还不在京城，等他们回来……
    “容谦，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上位者施恩般的话语，打断了容谦的思绪。
    容谦愣了愣，眨眨眼，有什么话要说呢，这个，皇上，你在这里不妥当。回宫去行吗？这话说了也没用吧？“
    他迟疑了一下，这才问：“皇上，你今晚还会让人给我洗澡吗？”
    这个问题一出，四周一帮士兵和随架的官员，无不绝倒，谁能想象一个已经被凌迟一整天，还将会继续被凌迟下去的人会说出这种话。
    连燕凛也愣了一下，才冷笑着答：“如果你喜欢的话，朕天天让人给你洗。”
    容谦即时一脸喜色地狂点头：“臣当然喜欢，太喜欢了，难得皇上这么顾念着臣，臣这里谢主隆恩了。”
    燕凌一口气走岔，几乎没气晕过去。四周随驾的官员侍卫兵士，无不面面相觑，满脸莫名其妙。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被凌迟的人，见了皇帝不喊冤不求饶也不破口大骂，而是叫着嚷着要洗澡，天啊，天啊，天啊……
    史靖园额头都开始冒冷汗了，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所谓的洗澡，那可全是盐水啊，一个凌迟了全身伤的人，一听说要洗盐水澡，这样喜形于色，这个容谦，简直非人也。
    燕凛气得把牙齿咬处咯咯响，他的要求不高啊，只是想要让他恨的人，软弱害怕，对他哀求，也好让他出出这么多年的恶气，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就是无法达到，他是皇帝，不是吗？为什么连如此微薄的愿望都无法达成呢？
    他眼中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现在开始，每天从太医院拿最好的药，由最好的太医去给他调理身体。”
    “是。”史靖园叹气，他当然知道，皇上不会对容谦这么好心。
    “天天凌迟，加盐水澡洗着，总得吊着他的气，让他好好享受完，不要半路上给我死掉了。”燕凛咬牙切齿地说。
    容谦被士兵绑上行刑台，犹自左顾右盼，见所有人，都脸上茫茫然，明显被刚才一番对答给打击坏了，心里那个得意啊。虽然比不上史书上那些英勇烈士们惊天地泣鬼神的临终遗言，不过，这种另类的君前奏对，也足够让他在这个世界的史册上，流传千载吧。虽然都很痛，但是，无论如何，在被老鼠生吞活剥和天天洗盐水澡之间，他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地支持后者啊。
    绳索在伤口抽动的痛苦，让容谦的面容微微扭曲，但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其实他也是人，他也会痛，他也想满地打滚，哀号惨叫啊。不过，实在太害怕小皇帝看他哀求示弱的样子觉得好玩，而把这场活罪无限期延长下去。所以，再怎么辛苦，也要强撑下去。
    渔网再一些次无情地罩下来，本已受创严重的右臂，复又一凉一痛，一小片肉飞离了他的身体。
    容谦不知是苦涩还是叹息地笑笑，闭上眼，靠在行刑柱上，虽然现在这个姿式，无论如何，也舒适不起来。
    今天，行刑手将会一直对着他的右臂下刀子，在足足一百刀之间，把他的整个右臂削成一片骨架子才会收手。人类对于如何残杀同类，真是有深入独到的研究啊。
    行刑手，明显也受了前一天行刑，以及今天对答的影响，刀法远远不够流利舒畅，眼神还有些畏缩与迷茫，执刀的手甚至有些颤抖。
    容谦等了一会儿，觉得第二三刀，削得都很慢，有些惊异地睁开眼，看行刑手神色不对，不觉微微一笑：“你的刀法似乎不太好啊？”
    行刑手愣愣得瞪着他，答不出话。
    容谦笑说：“和昨天相比，水准差了很多啊，是皇上来了，太紧张吗？别紧张，皇帝也是人。”
    行刑手脚下一个踉跄，就差没跌倒了。
    在容谦的眼里，简直可以看到大滴的汗水伴着黑线一直从行刑手额上落下来，容谦有些满意地笑一笑，欺负老实人就是有成就感啊。虽说你老兄也是奉命行事，不过，我白白挨你这么多刀，小小回报一下，应该也不算过份吧。
    行刑手这回子，两条腿都开始发软了，望着这个被绑在行刑柱上任自己宰割的家伙，就是不敢往下挥刀子，心里疯狂地大叫着：“怪物，这人是个怪物。”
    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喝斥：“老钱，你疯了吗？还不快动手，在陛下面前还敢迟延，你不想要脑袋，还不想要你全家人的脑袋了吗？“
    老钱打个寒战，手中刀飞快挥了下去。削怪物的皮肉会有什么下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最重要的是，眼前，得保着他脖子上的二斤半，以及全家的人的性命安危。
    容谦尽力忍耐着，拼命在心里，去想那阳光下的海滩，穿着比基尼的少女，自己偷放在储物箱的黄色光碟，悄悄哼起流行歌曲，努力展望完成模拟，论文一次通过后的光明未来，尽全力忽略身体的剧痛。
    然后，略有急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容，小容，我把你和阿汉的频率接上，你劝劝他。”
    容谦一怔，即刻调整精神力，把体外的痛苦全部忽略掉：“阿汉怎么了？”
    “他被模拟对象搞ＳＭ，整得厉害，现在心态非常不平衡，我怀疑他会放弃模拟，使用模拟身体不应具有的力量。现在我和吴宇，还有轻尘全都劝不住他。”
    容谦那叫一个郁闷：“小姐，我正在被凌迟啊，我还需要心理铺导，还需要别人来救我帮我劝我呢，你现在让我开解别人？”
    “就是因为你正被凌迟，所以要你现身说法，让阿汉了解，这世上的倒霉蛋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啊。”
    “喂……”
    容谦还待据理力争，张敏欣的声音已然淡去，转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闷哼。容谦怔了一会子，这才轻轻叹息：“阿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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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有关朋友提到的此文是否本人所作的问题.
    在此说明，老庄即纳兰，纳兰即老庄.晋江与起点发文的是同一个人.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七章 相劝


    “小容，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虽然我们拥有超出常人的力量，智慧，精神力，但我们必竟不是神，我们也有极限啊。”那带着颤抖，几尽失控的声音，让人怀疑说话的人，随时会嘶声喝骂，或是放声痛哭。
    容谦心中微震，终于明白，阿汉所受到的创伤，可能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迟疑了一下，才道“阿汉，我也在受伤害，现在正被凌迟，到刚才已经被割了一百二十多刀，今天，我的右手，就会被割得只剩下白骨架子。但这并不足以影响我的心境。阿汉，别忘了，我们是超然这个时代众人之上的，一切的痛楚，伤害，都只是一场游戏一次测试，没有必要，把这种事太过看重。”
    “但，这痛苦是真的啊，这种以我们的精神力，都承受不了，几乎要崩溃的痛苦，你怎么还可以这样安然自在？”
    “阿汉，我们每一个人一出生，就被分配广大的田园，广阔的星空，最好的机器人。我们就被现代科学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理所当然地享有一切，从不觉得有那生活有任何值得珍惜，任何了不起。我们可以奋发向上，也可以一生无所事事，先进的科学都能给我们最好的生活。我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是饥饿，寒冷，痛苦，悲伤，这样的生活，真的幸福吗？我们的测试，看起来，只是为了考试通过而做的模拟，但因此我们和千万年前的普通人类生活在一起，看到他们的悲苦挣扎，才真正感受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多么可贵。看这些古人的生活，与他们一起经历悲欢离和，真心投入，真心去爱，真心去关怀。我们的确承受了饥寒，承受了伤害，甚至被迫感受种种痛苦，但是，这样的痛楚，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得到，我们了解了我们以前完全不会有的感觉。我们才会理解人身的脆弱，感受到历代科学家为了人类的发展，人类的进化所做的贡献有多么伟大，看到了古人们黑暗的社会制度，才会深刻体会到，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的生活，有多么了不起，多么幸福，疼痛有另一方面，不也是一种获得吗？”
    一阵沉默之后，伴着一声低低呻吟：“小容，你说话真象我们的思想品德老师，哈……”略带痛楚的笑声之后，是深长的叹息“但是，小容，我伤心的，不是身体受到的伤害，的确，对于我们这些从不知痛苦为何物的人来说，尝试痛楚，理解人类对痛苦的承受力，对我们自己有好处。但是，我伤心的是，为什么，我们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一丝信任，为什么我们牺牲这么多，却得不到一点尊重，为什么，伤害我们的，从来都是我们所深爱的人。”
    “阿汉……”
    “前前后后，我见过那么多模拟对象，我爱他们，保护他们，尽一切力量成全他们，为了他们，我曾流血，我曾流泪，我曾付出一切，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对待我。有人不允许我和任何人接近，只要我多看别人一眼，多和别人说一句话，就说我天生淫荡低贱，要与人勾搭，而把我往死里折腾，。有人不愿意我除他之外还有任何人放在心中，就把我的亲人朋友全部杀死。有人不愿意我除他之外，还有别的事放在心中，就毁掉我的事业，折断我的羽翼，让我成为囚徒，有人从来不相信我的爱，害怕我会离去，就毁掉我的武功，断尽我的退路，砍断我的双脚，甚至有人害怕我再看别人，再听别人说话，就会刺瞎我的眼，刺聋我的耳。有人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对我没有一丝信任，只要一点小小的流言，任何一种拙劣可笑的骗局都会让他上当，然后，毫不怜惜地用人世间最残忍，最狠毒的方式来对待我。小容，我累了，我真的累了，第一次被背叛，我说，这只是模拟，第二次被伤害，我说，这本来就是我选的课题，第三次，被彻底折磨，我说，不要在乎，那只是一具不是我的肉身，不论被怎样对待，都无妨。可是，小容，我受不了了，一次又一次，几乎无休无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鬼迷心窍，选择这个论题，我不知道，人的心可以狠毒无情到这种地步，我不知道，一个口口声声说着爱的人，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对待他爱的人。一个自称天下最爱你的人，却不能给你一点最起码的信任和尊重，你和男人说一句话，他立刻认为你会和人上床，你多看女人一眼，他立刻觉得，你要背叛偷情。于是，打着爱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折磨伤害。以爱为名，所有的暴虐，残忍，狠毒，杀戮，难道都可以被原谅，可以被接受吗？我不可能在被这样对待之后，还无怨无尤，还继续爱下去，小容，我真的受不了。”
    “阿汉……”
    “小容，你也一次次付出真正的关心，真正的爱，又一次次被辜负被伤害，被欺凌，被出卖，为什么你可以这样若无其事，这样说，这样笑，保持着这种心态继续模拟，你甚至可以继续爱那些伤害你的的人。而我，在一次次被伤害之后，早已不再爱这些人了，我也不相信，有人可以被如此凌虐之后，做为受害者，依然深爱加害者，如果我被如此羞辱践踏之后，仍然爱那个羞辱践踏我的人，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的。”
    容谦沉默了一会，才轻轻问“阿汉，告诉我，当你爱护他们，关心他们，照料他们，为了保护他们而付出，而牺牲时，是希望他们能报答你吗？”
    一阵沉默之后，是平淡的一个字：“不。”
    “当你为了他们而做一切时，感到快乐吗？幸福吗？”
    有些苦涩的笑声之后“当时，很快乐，很幸福。”
    “那么，又有什么不好呢。你做这一切，本就不是为了回报，你帮助他们，爱护他们，为他们牺牲，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自己，因为这一切让你快乐，高兴，这就足够了。”容谦不知不觉微微勾起唇角，发自真心的地笑了笑“爱一个人，保护一个人，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付出十块钱，非得拿回两斤肉，否则就是吃亏了。”
    “小容，就是因为你抱着这种想法，所以可以平淡地面对这么多次的背叛和伤害，对吗？”
    容谦轻轻地笑，想起他曾经的快乐和幸福：“阿汉，你被如此对待，是你的错吗？你有做过不该做的事，你有对不起他们吗？你有伤害过他们吗？”
    “没有。”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我们帮过我们所在意的人，我们为之付出，我们感受到快乐和幸福，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们错了，他们最终将自作自受，他们将会失去我们。甚至于连他们自己都不会明白，他们失去的，将有多么珍贵。我们有什么损失呢？我们借他们的手，体验了永远不会有的种种感受，我们得到过很多快乐，即使将来决裂，那快乐毕竟曾经有过。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们由此认出他们是不值得我们爱护，不值得我们为之牺牲的人，我们的心得回自由，我们将会有机会，去寻找，真正值得爱护，值得付出的人，为什么还要悲伤懊恼呢？阿汉，我们问心无愧，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有什么值得如此在意，如此痛苦，如此放不下。”
    容谦在意识深处，用意念和友人对话，然而现实中的肉身也受到影响，微微笑起来，目光明朗坚定，神色安然自若，那样的坦荡，让人不敢与之对视，那样自然散发的光辉，让人有眩目的感觉。
    意念深处，阿汉深深叹息：“小容，你的胸怀真的可以容纳天下。”
    “阿汉，我只是想尽量让自己高兴。”
    叹息声，带着释然：“小容，谢谢你。”
    “阿汉……”
    “我会尽力忍耐，忘记心灵的痛苦，或许就能象你这样，忽略掉身体的痛苦吧，而且，敏欣说，我的情况特殊，教授应该不会坐视，轻尘已经帮我去和教授谈了，希望可以在不当掉，不影响规则的情况下，改变我的状况。”
    容谦微微一笑，满是欢喜，发自真心地说：“阿汉，祝你好运。”
    一声尖厉的惨叫忽然响起，吓得容谦全身一震，心灵通讯立刻切断，两耳犹自嗡嗡响不停，若不是被缚着，他就会伸手猛拍耳朵，天啊，耳朵不会被震聋了吧。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八章 刺驾

    燕凛高高坐在观刑台临时摆起的御御座上，俯视着那人鲜血淋漓的身体。眼看着一刀一刀割下去，一片片血肉落下来。心头一片茫然，找不到一丝一毫复仇的快乐，只余深深的惘然。
    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一切，才真正意识到，他下的，是血腥的杀令。直到这一刻，亲眼看着那人的血肉纷飞，才真正明白，那个人就要死了。
    他就要死了，那个漠视他许多年的人，将会在他面前死去。
    他就要死了，那个压在他头上许多年的人，将从此在人世间消失。
    他就要死了，血肉横飞，肢离骨散，再没有呼吸，再不能动作，再也无法用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他，再也无法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就要死了。
    可是，为什么，我不快乐。
    伸手，按在胸口，这里为什么，似坠上千斤大石，为什么连最简单的呼吸都成了最艰涩的事。
    他努力咬住牙关，努力睁大眼睛，努力维持着镇定，看着这一场缓慢的杀戮。
    或是那每一刀割下去，带来的，都不是欢欣喜悦，而是无比沉重的压力。他瞪大眼，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鲜红血以。每一刀斩下，都那么缓慢，每一片血肉飞起，都那样触目惊心。
    在宽袍大袖中，他的拳头慢慢握紧，他看到那人的整只右臂，血肉消融，渐渐露出森森白骨，只觉得，胸口处痛不可当，仿佛在左胸某一处，血肉也被削尽，只留一颗心，徒劳地，在白骨间抽搐呼痛。
    他用尽所有的意志力，克制着，不要站起来，不要疯狂下令停止这一切，他整个身体因为紧绷而令每一寸肌肉都麻木起来。
    因为面部肌肉麻木，所以看来，冷漠无情，全无变化，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场杀戮，看着那缚在刑台上的人。
    有什么人受刑，可以这样从容平淡，为什么，他的眼中，无痛无恨无仇无怨，为什么那一刀刀下去，一片片血肉横飞，观者尚且惊心动魄，他却只是平静地承受，安然地微笑。
    他轻轻说了什么，那行刑手颤抖如风中落叶。
    他为什么微微闭上眼，脸上神色渐渐柔和，唇角渐渐溢出微笑，仿佛忆起什么美好的往事，又仿佛知道了一些什么让他欣慰的消息。
    那样安然的笑容，分明是佛陀拈花微笑，哪里是刑场正被慢慢宰割屠戮的人。
    其他观刑者，都有同样的感觉。在容谦于意识中和阿汉说话交流，并为阿汉最终想通而十分欣慰的时候，别的人，全被容谦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给看得双眼发直，甚至有些心惊胆战啊，老天啊，这还是人吗？
    而离容谦最近的，行刑的行刑手受影响最深，最后终于无法克服内心深处，不断涌出来的恐惧，崩溃般弃下他的刑刀，大声尖叫起来：“他不是人，这人不是人啊。”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往后退。
    仿佛他叫出来的，是所有观刑者的心声，那么多高官，那么多管事，竟没有一个回过神来呵斥他。
    容谦被他的尖叫声惊觉过来，皱起眉头，心中那叫一个郁闷，老兄，这是诽谤，这是人身攻击，这是侮辱啊。
    燕凛皱了眉头，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一身明黄衣着，长身而起，在一堆坐着的人当中，无比显眼。
    在其他人还没回过神来，跟着站起之前，尖叫声忽然响成一片。十几支利箭，如惊雷疾电一般，对着刚刚站起的燕凛射了过来。
    史靖园厉叱一声：“护驾。”拔剑舞出一轮寒光，护在燕凛身前，一众御林军如飞拥上，把燕凛牢牢护在中间。
    燕凛眼中寒光一闪，不理拼命想把他压低躲避箭雨的史靖园，强行站起，在人群中往外望去，不觉心间凛然。
    无数明盔亮甲的军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菜市口执刑之所，四通八达，四面宽阔，至使无险可守，每一条大街，每一处小巷都涌出如潮人流。
    百姓们尖叫奔走，逃避不迭。有人被乱箭射倒，有人跌倒于地，被生生踏死，哀号呼喝，呼母觅子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只是看观一般，来观赏一个人逐步走向死亡，而今被死亡威胁的，却变成了他们自己。
    护着燕凛的军士们，都是皇帝亲军，曾由容谦亲自训练过，素质极佳，人数虽少，却还保持着完美阵型，刀出鞘，箭上弦，只是人人脸色都有些苍白。
    这一次随驾，没有人想到会有叛乱发生，卫队起的防护作用，远不如摆设作用，每个人穿的是华丽的衣服，而非坚硬的盔甲，弓箭带的都不多，更别提盾牌长枪一类的了。
    其他用来监控管制百姓的官兵，只是负责日常治安的摆设，欺压百姓有点用，真刀真枪打仗之际，早已吓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而这四周都是呼喝着涌过来的，处心积虑的叛军。人人披盔带甲，刀冷枪寒.杀气腾腾，如潮水般奔袭而来.
    “昏君暴虐，杀害忠良。”
    “弟兄们，杀昏王，保忠良，另立新君，大家都是新朝的功臣。”
    “有拿下昏君着，赏银万两，封千户候。”
    呼喊之声不绝于耳，有人在大队人马之后，驻马长声呼喝：“尔等御林军有弃暗投明者，皆重赏千金，若要自误，为昏君死战，身家性命，皆不能保。”
    隔着重重人影看去，那高踞马上的身影，赫然是左将军淳于化。
    燕凛眼中一寒，恨色狠色最终只化做一声带点不甘，带点怨愤，却又有更多怅然的叹息：“原来是他。”
    史靖园在旁厉声呼喝，鼓舞士气：“休得听叛贼胡言乱语，保着皇上，突围出去。”
    燕凛冷冷一哂：“突围，就凭这里几百个人，突围得出去吗？这可是左军精锐。”
    史靖园料不到，这个时候，自家主子还和自己唱反调，当时就脸色煞白，又气又急：“皇上。”
    燕凛微微一笑，摇摇头：“想不到，我今日竟要死在这里了。”
    “皇上。”史靖园这一声大叫，不知是怒极而喝，还是伤极而泣。
    “看来此人是早有反心了，左晚遇上我，他手头上人手不足，事先没有准备，所以才出语试探，发现我们暗带了不少侍卫，他才放弃动手的念头，后来他建议我出宫观刑，就是为了让我离开防卫森严的皇宫，宫中有御林军守护，四面有宫墙可凭，宫内还有多条密道，就算有大军在手，我若依宫而守，进可以等其他诸军来援，退可以从密道逃走，号召天下勤王，但如今，身在闹市中心，身边卫士不过数百，离皇宫距离遥远，一路必布满左军人马，根本无逃脱之路，其他负责皇城的军队，虎豹营素来只在城外，无召不能入城，右军虽效忠于我们，但事起仓促，只怕不及整军备战，中军不过是近日被我们拉拢的，至今未曾完全归心，未必肯出手相救，极大可能便是整军观望，看谁占了上风，就倒向谁罢了。我才刚刚亲政，根基未稳，人心未附，四方握兵之将领，虽曾先后表示效忠，但这样的忠心，只怕并不可峙，只要我一入淳于化的掌中，就生死由之，到时淳于化按剑朝中，另立燕氏新君，又有容谦这个托孤之臣为号召，朝中有谁胆敢违逆，君臣名份即定，四方诸候，各地的骄兵强将，又有哪一个会为朕出头。”在史靖园的面前，燕凛很少自称为朕，只是淡淡把自己刚刚想通的前因后果，徐徐说来。
    没有人想得到，到了这种时刻，燕凛尚能冷静的分析，史靖园气急败后，自家主子这个时候的过份镇定，根本就是不合时宜。可惜他连发怒都来不及，左军就已冲至眼前，和御林军杀作一团，史靖园连气急犯上骂主的功夫都没有了。
    眼看着御林军苦苦守护，但保护的圈子，却在慢慢缩短。
    四周喊杀不绝，每一刻都有人倒地身死，鲜血染红了长街，空中箭飞如雨，燕凛却还是固执得挺腰站起，不肯缩身躲避，史靖园不得不领着几个亲卫军士，人盾一般，护在他身前。
    “皇上，淳于化是不可能借这个机会，扶立新君成为新朝权臣的。天下人岂能容他如此为所欲为，几位太傅都是名儒贤士，在仕林间极有威望，封将军，段大人，他们也都不会……”
    “幸好我为了拉拢各地将领，各方诸候，把几位老师，和封将军他们全派出去了，否则，今朝事变，他们也许只能陪我死在这里，几位老师虽是名儒贤士，治国或有长才，作战，却实非其所长，封将军和段大人他们一直护佑在我身边，虽然和各方将领都有交情，在军中颇有威望，武功也很高强，但毕竟多年不曾带兵了，凭一夫之力，又如何在万军之中求胜呢？更何况，淳于化敢于如此，只怕身后还有别的人支持。诸皇叔王兄，哪一个年纪不比我大，哪一个不是太祖血脉，哪一个不直着眼睛，盼着机会，到如今……”燕凛想起，容谦掌政十余年，压得其他诸王，不能有任何动作，而他才一政变成功，就引来如此大祸，心头一痛，竟不知是悲是愤是伤是愧。
    相比于心中的痛楚，眼前的危局，燕凛反倒看得比史靖园淡。眼看着左军就要冲到面前来了，燕凛脸色居然也只是略有些白，声音都不颤抖一下，只是语气中，略有些悲怆：“靖园，我是天子，不能受小人之辱，惟有一死罢了，你是史家世子，世代勋贵，在军中朝中都极有威望，若有可能，淳于化不会愿意杀你的，你降了吧。”
    史靖园气得本已惨白的脸都发紫了，若有是乱军之中，他几乎就要忘了君臣本份，揪住燕凛的脖子痛骂：“你，我们一起长大，我们一起读书，我们一起习武，我们一起研究对付容谦，我们一起构想我们未来的国家，你现在要扔下我，一个人去死吗？”
    燕凛的神色第一次变得凄凉起来，是啊，我们一起构建我们的国家。多少个夜晚，在心中构思着，怎样治国，怎样护民，怎样让百姓安乐，怎样让燕国曾有的辉煌再次重筑。多少回细细在笔下草拟自己早就想好的政令，多少回一起和老师们讨论施政纲领。拼了命推倒容谦，拼了命换来这个可以让少年壮志得展的天地，可是，那刚刚可以独力飞翔的羽翼还不及展开，就已注定要被拆断了。
    那些少年的雄心，美好的向往，到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原本以为已知人心黑暗，世事难行，原来，他们仍然把一切想得太好，太如意了。
    燕凛的眼神终于悲怆了起来：“我死倒也罢了，只是有一件憾事，我……”他的语气忽得一窒，凝眸望向那刑台上的容谦。
    史靖园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见几个叛军正扑向刑台，要把容谦解下来。
    史靖园冷笑一声，张弓搭箭：“皇上，就算我们一起殉国于此，淳于化也休想借托孤之臣的身份另立新君，凭他左将军的身份，根本没有这个资格，没有这个名份。”
    他把弦拉到最满，正要放手，一只手却已在一旁牢牢拉住了弓弦，那力气用那么大，竟至于手指被弓弦勒出血来。
    史靖园震惊道：“皇上。”
    嘶杀声已近至身畔，血已溅上衣襟，寒光已自衣角掠过，连近身的几名军士也已经有人倒下。燕凛知道，他的生命，已经短暂得只能以刹那来计算了。
    可他还是一手死死拉住史靖园的弓弦，双眼怔怔望着正被解开的容谦，眼中神色，说不出是悲是喜，是痛是伤。杀身之祸已在眼前，他的心思，却仿佛仍陷在遥远的地方。
    史靖园顿足大喝：“皇上！”
    燕凛终于回神，伸手把弓箭抢了过来：“如果要杀他，也该朕亲自动手。”
    说着弓开满月，箭若冷电，直指那已被解开，正被扶下刑台的容谦。
    那个人，压在他头上十多年，那张脸，深刻在他心中，永生永世都不会忘，那样的眼神，令他心心恨恨，明知犯下大错，也要一意孤行，至有今日之祸。
    他要死了，他要死在我的手上了。可是，为什么，手指象僵木了一样，再也无力松开。
    身旁寒光闪动，多少人已扑至身前，多少刀已劈至身前。
    自小护卫不离的军士们，一一倒地，只剩史靖园一人横剑相守。血溅到脸上，热辣辣的，耳旁是史靖园拼命压抑的闷哼。
    靖园也快撑不住了，再也没有时间了，再若迟疑，连自绝的机会都会失去。
    他微微一笑，尽管笑容有些象哭泣，然后，松开手指，利箭带着死亡的呼哮，向着那个人的心脏袭了过去。
    他睁大眼死死盯着前方，忽视四面八方砍来的长刀，凭史靖园之力已阻拦不住，不理那漫空射来的厉箭，已无人有时间为他遮挡，这一刻，他想要看清楚，看清楚那个人，被他的箭，射穿心脏。
    容谦，你的心，到底是怎么样的？
    容谦，你可知道，我曾经非常尊敬，非常喜欢你？
    容谦，你有心吗？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九章 爆发

    第一支箭射到时，被绑在刑台，罩上渔网的容谦挺了挺身，懒洋洋的眼睛中，有一抹精光闪过。
    喊杀声起，无数兵士从四周涌了出来。刑台上的官兵早就抱头逃窜去了，行刑手，更是连滚带爬地跑走，谁也顾不上他这个死刑犯了。
    容谦一阵郁闷，虽说现在的情况很痛，不过，只要撑过去，他很快就可以解脱了，老天，拜托你不要来这种变故行吗，人家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漫天都是乱箭在飞，怎么就没有一支箭飞过来把我扎死了事呢。
    容谦的满心的不痛快，一个人在渔网里生闷气，愤愤然看着四周大混乱。
    他看着无数百姓跌倒于地，被践踏哀号，他看到无数无辜的鲜血流淌于地，惨呼声响作一片。
    不知不觉眉心微微皱起来，轻轻叹口气，喜欢看人被杀的劣根性固然不好，但喜欢伤人的残虐性似乎更加不好啊。
    “杀昏君，救相爷……”
    若干口号此起彼伏，仿佛弑主杀君，是替天行道一般。
    容谦很郁闷地挑挑眉，他看起来，那么象可以被轻易控制，摆在明处给野心家当傀儡的废物吗？
    他的目光四下扫射，看到那呼喝着手下去打仗去拼生死，自己却坐在高头大马，躲在战阵之后的淳于化。哼，要不是欺御林军没有带远攻的弓箭，估计这位左将军，连面也未必有胆子露呢。
    容谦叹口气，眯起眼，唉，驻京的将军，个个吃香喝辣，从来不上战场，胆色气量胸襟眼光，实在是堪虑啊。那个小屁孩若能逃过这一劫，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整顿京城防务，磨练真正的大将之材。
    不过，他的目光遥遥定在被一众御林军团团护住的燕凛身上，想要逃过这一劫，可能性不大吧。
    容谦深深叹息，虽然这小子又别扭又胡闹又不分轻重，不过也没太大失德，人也不算太糊涂，死了是不是可惜了。
    御林军在激烈的撕杀中一一倒下，用生命筑起来的人墙，正被无情地撕裂。
    容谦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眼睛无法错开地盯着前方。
    守护的力量是那样薄弱，却还依旧固执站立在人群之中的少年，脸色有些惨白，却依旧挺直了腰，不肯后退半步。
    利箭好几次射到他的身上，都被史靖园险险挡下，只是死难者溅起的鲜血，也已染红他的黄袍，只是刀光剑影，汹汹逼至，叫人没有半点喘息之机。
    容谦没有发觉自己的眉头锁在一起再也不曾展开，容谦没有注意自己情不自禁，在网中挣了几挣。
    也许是他挣扎的力量不知不觉渐渐加大，有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紧急响了起来：“小容，你在干什么？”
    容谦倏然醒觉过来：“敏欣！”
    “小容，别告诉我，你想那个……”
    容谦只是沉默，目不转睛地望着观刑台周围的站局，连有人跑上刑台，想要来解开他，都没有注意。
    “小容，你可别冲动，别忘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模似，通过之后，你的论文就可以过关了，就可以重新得回你的幸福生活了。千万别在最后一刻出事啊。”
    容谦闷声不语，你在另一个世界，吹着冷气，喝着可乐，嚼着肯德基，当然可以说得这样轻松，我这边看到的，却是修罗世界啊。
    “小容，别忘了，你要真动手了，就不止被当这么简单了。照规矩，我们使用超常的力量会被当，而在过多的人面前使用超常力量，造成惊世骇俗的效果，就要受加倍的处罚。听我说，真的不值得，你又不是圣人，为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值得。”
    容谦凝视观刑台，有人对着他张弓搭箭，是啊，不值得啊，为了这个别扭的小屁孩，真是不值得，这种家伙，就该狠狠揍一顿屁股，但是……
    他已被人从刑台上解下来，正在手忙脚乱，解他的渔网，而观刑台上那个到死都不知轻重的家伙，一把抢过了弓箭，他身边的护卫已死伤怠尽，鲜热的血，溅到他有些苍白，有些悲凉的脸上。史靖园已负伤满身，犹半步不退守在他身旁，他却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对着自己张开了弓。
    容谦都想哭了，为什么这孩子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胡闹。
    七八道刀光同时向他砍去，数道箭影如电一般射向他。而他，眼也不眨一下，只是松手，箭出。
    那一刻，他的眼睛依然凝视着这里，少年的眼里，有悲凉有沉痛有哀伤有无奈，还有更多深沉得让人看不清的情绪。
    容谦知道，他要死了，这个孩子要死了。
    在旁人眼中，他是少年帝王，他阴沉，他冷酷，在他看来，他始终只是一个孩子，最多别扭一些而已。
    那个孩子要死了。
    很多年前，垂死的帝王，将一个稚龄的孩子，交托给他。
    纵然只是一场模拟，但他确实跪在那君王面前，诚心诚意说，“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曾亲手抱过那粉团一般的孩子，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他曾亲手教他写字，教他拉弓，握住他小小的手，一笔一划，落于纸端，扶着他小小的胳膊，慢慢张开一张强弓。
    他曾经笑着看这孩子，拿着刚写的文章，在眼前夸耀，举着刚刚到手的猎物，满脸骄傲地冲到近前。
    为着让他成材，慢慢远离他，为了让他成长，静静冷落他。看着他的失落，他的哀伤，看着那天真的脸因为受伤而布满寂寥，他也偷偷地心痛。
    看着他一点点成长，看着他偷偷学习，看着他礼贤下士接纳人才，看着他慢慢理解朝堂政务，慢慢有了帝王气象。于是，他自己在人前板着脸相对，在人后偷偷地窃笑。
    想在最后送他一份礼物，想在最后，为他除去亲政的最大障碍，想在最后，给他一个建立威信，让百官敬畏的机会，他献上了他自己。
    然而，他费了那么多苦心，到如今都成泡影，他的孩子，他的皇帝，他一手教导，一手抚养的人，就要死了。
    他要死了，死在他的眼前。
    在最后一刻，他对他射出了一箭。
    他手中发出的箭，射到他的胸膛，心口有肌肤已被刺破，转瞬间，就会将他对穿。他马上就可以解脱，就可以回到他的小楼，交出他的论文，拿着高高的分数，完成这场测试，等待着的是，无限光明的幸福生活。
    在这最后的一瞬，他只需要闭上眼，等待那穿心的一箭就可以了，可为什么，他的眼，就是无法从那个不听话的孩子身上移开。
    那个孩子要死去了。叛军的刀，已经斩到他身上，那高高在上的君王，那年少而不幸的孩子，将会在转瞬间，被分成几块。
    是什么超乎世人理解的力量，以弹指间爆发，耳旁是张敏欣惊极的叫声：“不要！”
    但是容谦已经听不见，也无心听了。
    那是他带大的孩子，他有无数的缺点，他非常惹他生气，他一点也不完美，但他是他带大的孩子，他是他的孩子。
    他可以骂他，可以恼他，可以咒他，可以想要揍他的屁股，但绝不容人，当着他的面，欺负他。
    什么人，胆敢在他的面前，杀害他一手抚养教导的孩子。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章 平叛

    燕凛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容谦，哪怕钢刀已经砍到身上，也不肯错开眼眸，就算死，他也要记住他最后的容颜直到来生，到了幽冥地府，他对他的怨恨仇愤，也不会消解，几世几劫，轮转往复，他也不允许自己忘掉这个人。
    然而，就在他的眼前，容谦不见了。凭空出现的风暴让漫天风沙迷了他的眼，再也看不到一丝景象，他惊惶地抬手揉眼，难道，连这生命最后的一刻，都就此错过了吗？
    愤怒的喝声响在耳边：“混蛋。”
    他愕然抬首，眼睛在一瞬间瞪到最大。
    漫天风尘中，本来砍到他身上的几把刀，全都生生折断，数截断刃被握在一只手上，随着那只手慢慢收紧，化做碎片，飘落于风中。
    握刀的人满身鲜血，遍体麟伤，整只右臂，自肘以下，已经被剐得只剩下森然白骨，望之犹如地狱恶鬼。
    就算是天塌下来，地陷进去，九天神魔，十方鬼怪，全部出现在面前，也不至于让燕凛如此震怖惊恐。
    他迷茫得想，我一定是死了，所以才会见到这样诡异的幻象，可是，为什么，人死之后，知觉竟可一如生前。
    诡异的风暴以容谦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有攻向燕凛的士兵，都被惨叫着卷向远方。以史靖园为首的几个仅剩的护卫，也在风暴中摇摇欲坠，站立不稳。
    只有与容谦并肩立在风暴中心的燕凛，满眼迷茫，恍恍惚惚，无知无觉，却连衣角也没被掀起一下。
    冷眼看着在莫名风暴中挣扎前进，却又睁眼如盲的一干叛军，容谦冷冷一笑，振袖而起。
    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片刻，凡拦在他前方的，无论是人，是物，都被震得砰然飞起，遥遥落下，不要说反击之力，就连怎么回事，都根本弄不清。
    在他强大精神力所掀起的风暴下，几千军马，也不过是待宰的绵羊。
    淳于化根本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刚还坐在马上，耀武扬威，指手划脚，期待着未来权倾朝野，下一刻却已被人揪着衣领提到半空中，在他扎手扎脚的挣扎中，直接砰然扔下来，他愕然抬头，才惊觉自己扑倒在燕凛面前。
    他用力想要跳起来拔刀，却惊惶地发现，再没有一寸肌肉，听从自己的指挥了，他震惊地听到骨头发出一寸寸碎裂的声音，刹那之间，无以伦比的痛苦将他淹没，他想要放声惨叫，却连一点声息都无法从咽喉中发出来。
    容谦情急爆发出不应该属于这个人世的力量，虽然救下了燕凛，自己却满肚子不高心，不痛快。郁闷得直想要一头撞死。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啊，居然要为那个小混蛋牺牲这么大。
    容谦气得要死，又不忍心把他苦心养大的混蛋孩子怎么样，只得两眼发红得向一众叛军冲杀过去。把淳于化拎到手里时，一肚子火气，自然而然就发泄到这个罪魁祸首身上了。要不是这个家伙闹出这么一场变乱，我用得着受这份罪吗？在这种心理下，他强大的力量转瞬间把淳于化的每一根骨头都挤碎了。
    容谦还觉得满肚子火气未息，可惜，面对那些东倒西歪的叛军，实在一点战斗意志都提不起来。实力对比太悬殊了，就象一个人一脚踩死一堆蚂蚁，怎么样也不能和人家万马军中，苦战而取上将首级的成就感相比啊。
    容谦郁闷万分，唉，原来太过强大，也是一种错误。
    他勉力按捺着胸中的怒火，落到燕凛身边，置已经石化的皇帝，和满脸恍惚的史靖园于不顾，朗声大喝：“淳于化叛逆弑主，苍天降罚，汝等还不醒悟吗？”
    随着他呼喝之声，风暴止息，苦苦挣扎地叛军，趴下的趴下，倒地的倒地，一屁股坐下的更有无数，剩下一些强悍的，虽还能站在原地，也个个面无人色。
    本来举兵弑君，他们的士气不可能高昂得起来，又见主帅被擒，更加人心离散，再加上刚才的异变，实在诡异，忽如其来的风暴中，谁也没看清淳于化是如何被擒的。但这种不属于人世所有的诡异力量，说是苍天震怒降罚，倒是最可接受的理由了。
    容谦目光向诸人一扫，厉喝一声：“王永兴！”
    叛军中一个为首的将领全身一颤，自然而然跪地应是。
    “你好威风啊，当年跟着我和秦国打仗时出生入死，颇有功劳，我念你忠义，调你入京，如今你打起自己的皇上来，倒是更加勇不可当。”
    王永兴全身颤抖，汗落如雨，百战沙场而不畏的将军，已是面白如纸：“相爷，我，我，淳于化说皇上残横暴虐，不可为一国之主，我受相爷厚恩，如今相爷受难，理当……”
    “什么受难，皇上早已洞悉淳于化做乱之意，所以才与我谋划，以此苦肉计，引他露出真面目，只是想不到，从逆之人中，竟也有你，真是令人失望。”
    王永兴满头大汗，呐呐难言。
    容谦再不理他，又喝一声：“方文杰。”
    另一名将领双膝一屈，拜了下去。
    “当日我与赵国连战十八场，我把你从尸体堆里救出来，为的就是让你今日弑主谋君吗？”
    方文杰脸色发青，结结巴巴道：“相爷，我是武将，实不知政事纷争，只知听令行事罢了，又知相爷受非刑，激于义愤……”
    容谦懒得听他解释，冷冷再喝：“赵传合！”
    他就这样，几声断喝之间，把左军上层的将领，震得心胆皆惧，闲闲几句话，却是如数家珍，道出每一个人的底细来。
    忽如其来的天威已夺人心魄，淳于化被擒，亦使诸人士气消融，容谦淡淡几句话，更是牢牢控制住每个人的心志。
    直至此时，他才平淡地说：“念在你们也是不明真相之下附逆，皇上仁厚，必不追究，如今首恶已擒，你们还不请罪吗？”
    此时众人早已没有丝毫反抗之心，纷纷放下兵刃拜倒于地。
    眼见惊世大祸，被容谦淡淡几句话，消弥于无形，史靖园只知愕然瞪着容谦，完全不知所措。
    而燕凛则根本化身为木石，直到此时，也依然没有醒过来。他的脑子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整个身体虽然未被束缚，却也不能动一指，发一声。
    容谦见稳住了局面，便低下头，望着燕凛，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身体硬凑到燕凛眼前，拥有恐怖力量，足以毁灭一切的手，慢慢拍拍燕凛的肩，他弯下腰，对着燕凛露出一个绝对狰狞的笑容，不怀好意地说：“现在，皇上，该轮到我们谈一谈了。”
    燕凛全身微微一震，终于醒了过来。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一章 善后

    燕凛全身微微一震，终于醒了过来。
    在一片混乱中，处于暴风眼处的燕凛是唯一不被波及的，所以，他看到的最多，听到的最多。
    别人还在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中歇力挣扎，双眼迷乱，什么也看不清时，燕凛已亲眼见到那人如九幽魔神降世一般带着一身恐怖的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来到身旁，轻而易举捏碎钢刀。
    在他转瞬消失，又转瞬出现之后，隔得老远的淳于化，已经变成一摊烂泥，软倒在他的脚下。
    所有的人，还惊惶得以为，这漫天风暴是苍天震怒之际，燕凛的头脑还不能思考，心里却凭着本能很自然地断定，所有异变的源头，必是容谦。
    只是这一切，他的眼睛看见了，脑却无法接收。
    天地间的风暴止息，容谦闲闲说出几句话，足以颠覆大燕国的政治风暴也就消止于无形了。
    这一切，他的耳朵听见了，心却无法思量。
    他只是僵木得站着，仿佛无知无觉，直至容谦的手拍在他的肩头。
    他全身一颤，抬起头来，却在堪堪看到容谦的那一刻，转过了脸。然后，他再没有看容谦一眼。
    他目光向前，把容谦视做无物地上前一步，擦着容谦的身子走向前。
    容谦先是愕然，再是气绝，这个混蛋，我为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连功课都当掉了，你居然敢给我甩脸色，你竟敢无视我。他伸出白骨森森的右手，咬牙切齿地打算很温柔地拍拍小混蛋的后脑勺。却在看清燕凛前进的方向时，微微咦了一声。
    燕凛踏着血泊，迈过尸体，走过弃置遍地的兵刃，在己方仅存的几个人惊而又惊已不堪再惊，眼看就要闭目晕倒的目光中，他走到了拜伏于地的叛军中间。
    他低头，望着几个为首的将领，声音平稳：“朕早知淳于化有叛意，只是朕刚刚亲政，手无证据，难以惩处他，又不能任由他继续手握重兵，安居京城，只得与容相施苦肉计，以诱他露出真面目，尔等不明真相，又多是心忧国事，为容相不平，朕岂会加罪。王永兴你接替淳于化，为左军之首，护卫京师，其他诸将，各升一级，望你们同心协力，莫负朕望。”
    直到燕凛的声音响起，王永兴等几名将领，才震惊抬头，才不敢置信，却又不能相信地看到，皇帝就这么孤身一人坦坦荡荡，站在刚才还拿着刀，握着剑要杀他的人当中。
    随后的一席话，更是叫人心神震荡，他们几个将领还不及有所反应，其他伏地请罪的叛军士兵已是齐齐叩首，连声三呼万岁。
    他们只是普通士兵，将领们会思考，皇帝说的话，真的算话吗？将领们会怀疑，什么苦肉计，需要把国家首辅的手剐成白骨，来试探一个二品武将。而他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疑虑，他们只是上位者手中的刀，被握着刺向什么人，不是他们的选择，却必须在失败时承担责任。
    纵然容谦说了皇上必然不纠，但是叛国弑君之罪，就算放下武器也放不下心。
    如果燕凛站在容谦身边，站在护卫者身后说这一番话来表达，他们也一样会惊疑畏惧。但燕凛就这样一个人孤身来到他们之间，他的行动，已经让他的话有了最大的保证，令人无法不相信。这一席话让所有叛军，有一种逃出生天的狂喜。
    这一刻，如果那满身鲜血，白骨触目，却威势凛然的容谦在他们眼中是神秘莫测，不可违逆的魔神，那眼前这坦然而立，神情温和的燕凛，就是慈悲无限救度众生的菩萨了。
    燕凛微笑着凝视众将，安然道：“朕的京城，朕的皇宫，朕的生死，便交给你们了。”
    诸将皆是一震，终于诚心诚意，拜了下去。无论这件事背后有多么诡异的真情，只凭这淡然的一句话，这位君主，已值得他们誓死效命了。
    在后方，容谦得意扬扬用还保留着血肉的那只手，托着腮，正嘶牙咧嘴地笑。
    不错不错，他教大的孩子就是不简单啊。不但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甚至能立刻看出，此时此刻不宜追究重处，只应安抚收揽。
    他刚刚亲政，所有的臣下都在偷偷审视他，以期通过他的作为来决定自己的立场。燕凛因为过于对于容谦过于意气用事，而给了野心家可乘之机，险些身死。
    大变虽被容谦所定，但靠的是那没有人知道因何而来的风暴，以及容谦多年理政的积威。这些请罪的兵将，人人心中忐忑惊惶，此时只要有一点变故，或被有心人加以一丝刺激，就会再次引发纷乱。
    燕凛适时的一番表示，不但把他自己的危机完全化解，还轻易收服几名从此忠心不二的将领。
    刚才的局势完全因容谦而变，君王的存在感微乎其微，燕凛若不歇力振作，有所表示，在臣子面前，他君王的威信一旦与容谦的意志相逆，势将荡然无存。
    而现在，他只轻易向前走了几步路，说了几句话，就把逆势扭转。燕国年少的君王，在亲政之后，第一次在他的臣子面前，展现他身为一个君主的胸襟气度。
    容谦在旁边，一边得意，又一边奇怪。
    虽说这死小孩子表现足以打个高分，不过，正常人碰上这么恐怖的事，不是应该震惊，应该大叫，应该惊慌失措，应该精神崩溃的吗？看看那个史靖园，也算是个人杰了，还不是吓得目瞪口呆，连自家主子往叛军堆里走，都忘了阻拦。为什么他居然可以象没事人一样呢？
    难道我就这么没有威慑力。
    容谦低头看看自己右手的森森白骨，全身的淋漓鲜血，很郁闷地皱眉，这个形象明明很可怕的啊。
    再说了，这小子明明很知道轻重，人家刚刚拿刀要宰他，他一转脸还能给人升官，为什么对我就是不肯高抬贵手呢？
    全身又开始疼痛起来，容谦悄悄吸着冷气，在肚子里骂娘。
    大地忽得轰然震动，不知多少马蹄声，脚步声，汇做洪流，一前一后，激涌而来。
    还不见军队，只听声势，已叫人心胆皆寒。
    燕凛脸色微微一寒，还不及说什么做什么，王永兴脸色一变，一手抄住刚才弃下的武器，在燕凛身旁一跃而起。
    “保护皇上。”随着王永兴一声令下，刚刚还叫着嚷着要杀燕凛的一众左军将士，一起执兵刃跳起来，把燕凛团团护住，看在知情人眼中，这种情形可真是诡异啊。
    而刚刚从前街和后街分路赶到的右军和中军将士也无不面露愕然之色，在听到左军行刺皇帝的消息之后，他们两支队伍，一支离得较远，赶来的速度快不起来，也就省心省力懒得赶死赶活了，另一支慢吞吞整兵，慢吞吞赶到，料着等来到时，大局已定，也就不必卷入风波中，稳立不败之地了。
    可为什么，眼前看到的一切这么古怪啊，为什么明明要杀皇帝的人，一个个倒摆出为了皇上，甘愿拼死力战的姿态来。
    两员主将坐在马上发愣，容谦站在后头叹气，唉，为什么，古往今来，所有的故事都一样，警察也好，官兵也罢，永远都是在大局即定之后才慢吞吞赶来接收胜利成果呢？
    燕凛却没有容谦的好性情，他冷冷一笑：“二位将军，好悠闲啊。”
    二将方才凛然惊悟，滚鞍下马，三呼拜倒。
    燕凛悠悠道：“很好，淳于化引兵做乱，朕性命危在倾刻，你们两军，护卫京师，守护朕躬，赶来得倒是真快。”
    他语气平淡，话的内容却重若千斤，二将双双叩首请罪，一时皆无言可辩，终于明白，这个刚刚亲政的小皇帝，决不是位好应付的主子。
    燕凛冷冷道：“你们的罪过暂且记下，待此番事毕，朕自会评看功过，以定赏罚。”
    容谦得意地笑个不停，这小子表现越来越好了，知道上位者应恩威并施，才能让属下，即惧且敬。这一个下马威，应该让人明白，跟随这样的主子，不可再有三心二意的心思，只要遇事尽心便可。当然，现在这种状况，也不能随便罢斥手握兵权的将领。
    随意的一句话，即说明了他们有罪，又留给他们无限将功折罪的空间，这场叛乱的善后处理，京城的安定，足够他们攒足了劲来表现他们的忠诚了吧。
    “立刻禁闭四门，全城警戒，百姓亦不可随意走动。凡形迹可疑者绝不可放过。”
    “捉拿淳于化全族，彻查叛乱之事，凡与其过往甚密者，皆不可放过。”
    “分兵保护京城百官以及宗室府邸，如今叛党未清，为了保护朝廷栋梁，皇室宗亲，各府人等，不许出门一步，以免为叛贼所乘。”
    燕凛一道道发布命令，诸将皆一一凛遵。
    “靖园。”
    经过这么长时间，史靖园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了，听得燕凛一声唤，忙快步上前：“在。”
    燕凛漫不经心地道：“朝中几位重臣，以及朕的叔伯兄弟们，都是我大燕支柱，任何一个人受害都是燕国不可挽回的损失。你亲自带兵，负责保护。”
    史靖园哪里会不明白他的心思。这一场叛乱，出面的虽是淳于化，但背后一定有人。皇室宗亲，哪一个叔叔伯伯表兄表弟，有不臣之心，朝中的几大重臣，又有多少人暗中站在他们这一边了。只是，这件事太严重，燕凛不能明着追究满朝重臣，所有宗室，只能借保护之名，将他们完全控制起来。
    而在场虽有这么多人跪拜于地，可是燕凛真正能全心相信的，也只得自己一人了。
    史靖园本应即刻应是，却又略一迟疑，想要回头看容谦一眼，又勉强自己忍住，不致做出这样让人侧目的动作来。
    这里跪地示忠的人虽多，但若皇上与容谦冲突起来，哪一个能用得上呢，自己若走了，就真的只剩皇上一个人面对容谦了。
    “靖园，去吧。”燕凛淡淡催了一声。
    史靖园也知事关重大，多拖一刻，得到消息的人，就可能多出许多手段来。只得咬牙施了一礼，转头吩咐仅剩的两个手下，回宫调绝对忠于皇帝的御林军，又让王永兴分出一支军队由他负责，这才如飞而去。
    燕凛淡淡挥挥手：“左军等会儿护朕回宫，中军和右军，去办事吧。”
    众将同称遵旨。
    燕凛这才回头，目光清朗明定，毫不回避地望着容谦，平静地说：“容相，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二章 密谈

    容谦为了燕凛出人意料的表现而无比欣慰，只是容谦永远不会知道，燕凛在本应震惊失措之际却能镇定自若，从容控制大局，仅仅只是因为，不愿被容谦比下去。
    在他身处生死之线时，容谦来到他的身旁，以神魔莫御之姿，轻易救他于危难。
    在他惊愕莫名之际，容谦已经从容淡定，只凭简单几句话，折服那么多骄兵悍将。
    这样的容谦，即使满身伤痕，依旧光彩万丈，这样的容谦，仿佛天下之间，无一物，无一事，不可由他拔弄。
    他不能发一声，不能动一指，只是呆呆望着容谦。即使脑子失去思考的力量，即使身体失去动作的能力，可是，眼睛看到一切，耳朵听到一切。
    这样的光彩，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力量。这个人，永远不可测，不可近，不可攀。九五至尊又如何，天下之主又如何，和他相比，如此卑微，如此平凡，如此黯淡无光。
    无论他付出多大代价，都永远无法追得上这个人的身影，无论他如何拼尽心力，都不能拉近那么遥远的距离。
    于其说，他是被连番变故所震住，到不如说，他是被那莫名其妙涌出来的巨大悲痛所慑住。
    直到容谦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他才真正惊醒过来，抬头去看容谦，而当他能正常思考的这一瞬，第一个浮起的念头，竟是，绝不放弃。
    绝不放弃，绝不认输，不管那人多么神奇，多么强大，多么高不可攀，他不要后退，不要低头，不要被他比下去。
    无论如何，他要有足以和他比肩的力量。
    于是，在最后一刻，他移开了目光，甚至连再看容谦一眼的功夫都没有花，大步走向了刚才还拿刀拿剑要杀他的一干人等。
    史靖园等人完全处在震惊石化中，谁也没想到要阻止皇帝做这样危险的事，而唯一领悟他意图的容谦，则完全袖手看好戏。
    所有人眼中的少年皇帝，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举止大度，恩威并施，没有人知道，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所有和力量，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颤抖。
    那不是因为害怕，仅仅，只是因为意识到，容谦在他身后，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所有举动。
    左军投诚，中军右军钦服，史靖园奉令而去，该做的事全部做完，燕凛才转过身，面对容谦。
    “容相，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容谦静静凝视燕凛，一语不发。
    这一刻巨大的欣喜与悲凉同时在燕凛心头升起。在内心最深处，他几乎是用那痛楚至呻吟的声音在低声对容谦说。
    你终于正视我了。
    经过了那么多挣扎，那么多努力，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甚至不得不做下如此失策，如此残忍的事之后，你终于正视我了。
    十余年的时光，那么漫长的岁月，你终于正视我了。
    在你的面前，做了那么多年傀儡，那么多年摆设，无数次心血被你漫不经心地忽略，无数次真心，被你若无其事地践踏，今天，你终于正视我了。
    “皇上，此处不宜久留，一切回宫再议吧。”容谦凝视燕凛良久，方才淡淡道。
    燕凛点点头，没有异议。
    无论如何，这个刚刚发生大变，血流满地的屠场，绝不适合皇帝和首辅站着聊天。
    燕凛的侍卫死的死尽，没死的也被史靖园带走，王永兴亲自上前，把燕凛乘来的七宝云母车赶过来，燕凛转身上车，回头看看容谦。无论如何，一身是伤的人是不宜骑马的吧，虽然这个人刚才明明表现得象个怪物。
    “容相身体不适，也上车来吧。”
    容谦点点头，也不谢恩，便大步走上前。来至车旁时，王永兴忽得回手解开自己的披风，捧在手上，深深弯下了腰。
    容谦笑一笑：“难为你想得周到。”信手接过展开来，把自己一身伤痛，遍体鲜血和森森的白骨全部遮掩了起来。
    纵然容谦披上披风的速度非常快，但如此近距离看到他的鲜血和伤痕，王永兴亦觉触目惊心，暗自震怖。
    容谦看到他有些不自然的脸色，不觉笑笑：“王将军，不必太担心。那行刑手事先被打过招呼，这刀痕看来恐怖，其实只伤皮肉罢了。我的右手本有陈年固疾，近年越发严重，太医已断定无法救治，若不根除，反而会遗害全身。这也是我近年来，心灰意懒，耽于逸乐的原因。所以这一次，也不过是壮士断腕，以求自保全身罢了，算不得什么？”
    王永兴低头应是，一句话也不多说。这样的谎言自然是漏洞百出，瞒不过聪明人的，不过，即是聪明人，自然了解，根本不应该置疑。反正天下百姓，只要有一个搪塞得过去的说话，就足够了。
    容谦上了马车。立在燕凛之旁。一对君臣，一坐一立，相顾不过半尺，却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在左军的前呼后拥之下，一路进了皇城。  
    左军在皇宫前就已止步，燕凛和容谦在御林军的护卫下入宫，燕凛一身被溅着的鲜血，也不梳洗沐浴，更不休息压惊，话也懒得多说一句，便与容谦一起直进御书房。
    淡淡吩咐一声：“朕与容相有大事商议。”
    不必他再多说一个字，所有闲杂人等一概退出，大门被严严地关上。一众护卫太监，无不远远退开，确保不会听到御书房里半点声音，以免将来，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什么莫测之祸来。
    燕凛的脸色依旧从容，看不出喜怒，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的心绪纷乱得根本不能正常思考。
    无数次被冷落，被轻视，他觉得有满心的话想要对容谦大吼出来，盼望着有一天容谦可以正视他，认真听他说话，然而，心头却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应该说什么。
    容谦等了他好一阵子，他却只是木着脸，一动不动，望着自己。眼珠子居然都可以不转一下。容谦努力和他对视了很久，无奈眼睛发麻发酸，撑不住了，只得先一步开口：“皇上想要和臣谈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自我感觉极之郁闷，在老式武侠小说中，这算是气势比拼失败了吧。
    “容相又想和我谈什么呢？”燕凛闭了闭眼，仿佛壮士断腕一般，有点豁出去地说“你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我，也有很多问题，需要对我解释是吗？”
    他真的想听，听他说明，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在被如此对待之后，还要救自己。他真的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拥有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他真的想了解他的每一点。
    但他又真的害怕，害怕他冷然逼问，“为什么你要这样狠毒”“为什么你竟要将我凌迟”“为什么你非要把我凌虐至死而后快”
    而他，无力回答。
    曾有无数次臣子为这场凌迟据理力争，发出类似的质问，曾有无数次，史靖园这总角之交，又急又忧又无奈地一声声追问这样的问题。
    他总会有冠冕堂皇，为国家为宗室为天下的理由来搪塞，只是真正的原因，他自己都不敢自问，又如何面对这人的问题，茫然间，他不知如何回答，如何解释。却又不得不挺起胸，去面对必然的质问。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容谦摸摸下巴，眼神诡异地看着他：“皇上，也许你弄错了，我肯跟你来，即不是为了问你什么，也不是为了向你解释什么，而是……”
    他慢慢露出一个绝对邪恶的笑容：“而是，为了好好向你讨回一笔债。”
    他微笑之时，燕凛已是凛然心惊，他说“而是”二字时，燕凛已经飞速往大门处跑去，嘴里大喊，“来人。”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了。
    然而，他才跑出三步，已被人凌空揪起，用力抛起来，强大的劲气扑面而来，他发出的那一声大喊，竟被生生逼回他的咽喉。
    容谦一个健步上前，揪起燕凛的衣领往上一抛，自己后退三步，大模大样，坐在只有皇帝有资格坐的龙椅上。
    才一坐下，燕凛已经从半空中落下，堪堪落在他的膝盖上，容谦迅速抬手，又重又狠地对着他的屁股打下去。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三章 体罚

    那重重的击打声传到耳边，剧烈的疼痛感，让身体一缩，然而，燕凛依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竟被打了，堂堂燕国的皇帝，居然被人按着打屁股。
    屁股上足足挨了七八下，他才回过神来，这一刻，身体的痛楚，远不如，心上所受的羞辱更令他激愤欲狂。
    所有的心机，沉着，无数暗中谋划的说词，通通作罢，理智早已被愤怒和激动驱赶得一丝不剩，他奋力挣扎起来。
    但是，完全没有用。容谦本来只剩下一只手可以用，根本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按住燕凛，但他每一掌击落，力道都非常重，重得燕凛吃痛之下，根本无力再行挣扎逃脱，前一掌与后一掌之间，间隔又短，根本不给人时间逃脱他的魔掌。
    燕凛挨了十几下，已知挣脱无望，又痛又恨，咬牙切齿道：“容谦，你敢……”
    容谦冷笑：“臣不敢。”手上，重重击打下去。
    燕凛痛极恨极，终于破口大骂。
    “容谦，你这奸贼？”
    “容谦，你目无君上。”
    “容谦。你不得好死……”
    “容贼……”
    容谦大大叹气，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的辱骂啊，就连骂人的词都如此单调，翻来覆去就这么干巴巴，毫无刺激感的几句，唉，皇帝的教育毕竟是不够全面啊。
    容谦心中感叹，手中却没有半点松劲得一直打下来。
    燕凛初时羞辱，继而愤怒，然而，所有的情绪都抵不过肉体所受的伤害，一记重击，可以不当回事，五记重击，可以咬牙忍下，那么，十记呢，二十记呢。最可怕的，不是被打的痛苦，而是，永远不知道，这痛苦何时停止，何时消失，这样的忍受，何时是尽头。
    长时间不间断得被狠狠击打，毫不留情地羞辱伤害。心已经痛得麻木，身体却呻吟着呼救，屁股上无一处不痛楚，无一处不火一般烧灼，而那可怖的巨掌，还是全不停留地击打不止。
    他初时挣扎，继而力尽，他初时怒骂，到最后，却连骂人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绝望地不得不承认自己逃脱不了，绝望地不得不明白，这地狱般的可怕刑罚，也许永无止息。
    他是皇帝，从不曾被人暴力对待，在这样的暴力之下，九五之尊，显得如此无力。
    他是个孩子，有壮志，有决心，却依然是个孩子。用理智，用固执，把软弱内心封起来的硬壳，经得起多少下，如此激烈的击打呢？
    容谦恶狠狠地打个不停，心情一阵舒畅，这么久积压在心里的火一次性全发泄出来了。这么久的委屈，这么多的苦难，这一回可算讨回来了。总算明白，为什么几千年来，关于体罚的问题，屡禁不止，原来把不听话的小孩打得鬼哭狼嚎，这么有成就感，这么让人感觉舒服。
    他打了五六十下，忽然发觉不对劲了。那一直翻腾着想要从他手上挣脱的身体，柔顺得不再做任何动作，那一声声无聊刺耳毫无聊乐性的漫骂已经停止好一阵子了，怎么膝盖感觉有点湿，又有点热，不是又在流血吧？
    他终于停下手，愕然低头，发觉自己膝上有一片水迹，而耳边也隐约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本来一直在打人的手，小心地捧起那孩子的头。
    那小小的身躯畏惧地颤抖起来，微微瑟缩着，如受惊的小鹿，他的脸抬起来，脸上全是泪水，他咬着牙，努力想控制住不发出声音，喉咙却违背他的意志，不断发出啜泣声。
    这是一个孩子，无力，软弱，这是一个未成年的驱体，单薄，无助。
    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在暴力下，努力忍耐，却仍然支持不住的孩子。
    容谦心中一软，苦涩地笑笑，却又长叹一声，伸手摸摸那孩子的伤处，才一触及，指下的身躯就一阵颤抖。
    这几十掌，打得实在太重，这个孩子，估计有十多天，只能扒着睡觉了。
    他长叹，慢慢扶着燕凛站起身，让他能勉强扶着御案站好。他这才站起来：“罢了，你凌迟我，我也打了你一顿，你我两不相欠，就此永不相见吧。”
    燕凛惊极抬头，也许是因为伤痛，他的身体仍在颤抖，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哆嗦：“你说什么？”
    容谦笑道：“我要走了，咱们之间，也就别计较这些恩恩怨怨了。”
    他无意再重复什么，也不想多看燕凛也许是因为受伤而一片青白的脸，带着笑容淡淡交待完一句话，转身便去。
    身后有什么东西砰然倒地，他没有回头。一步迈出，却发觉十分沉重，奇怪的是，心中并不吃惊，他苦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容谦转身便走，燕凛想也不想，伸手就要抓他，受伤太重的身体无法仅靠双足站稳，整个人很自然地对着容谦倒下去。
    原本就被打得无比痛楚的身体，被这一震一摔更加痛不可当，他却再也顾不得，伸手一撑，撑不起身体，来不及再想其他，再做其他，在第一时间，伸出手，死死抱住容谦的一只脚。
    容谦低下头，带着微微的叹息，看他苍白的脸色：“皇上，你何苦？”
    燕凛再也顾不得帝王的颜面，皇帝的威仪，只是死死抱住容谦的腿不肯放手，面无人色地说：“你别走，留下来。”
    容谦平静地凝神他：“留下来做什么，让你再继续这一场未完的凌迟。”
    燕凛猛然一颤，面若死灰，然而双手却并没有松开。
    容谦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说：“皇上，你把我的腿又弄流血了。”
    燕凛低头，发觉双手所抱的地方，已是一片鲜红。容谦昨日全身都受了刀伤，虽说洗过盐水澡，不过有最好的金疮药，也足以止血了。可是，被燕凛这么一番用力抱住，挤压伤口，鲜血即刻把燕凛的的衣裳湿透了。
    燕凛在容谦的鲜血中微微瑟缩着，青白着脸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容谦叹息，摇头，不再去看他悲惨的面容，一甩腿便走。
    他的力量足以轻易甩开燕凛，燕凛却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惨叫，这声音如此凄厉，如此绝望，令得容谦也不觉全身一凛，终于再次低头去看。
    燕凛大叫起来：“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求求你，不要走。”
    容谦一怔，燕凛抬头望向他，这被打得半死，犹苦苦忍耐的少年，满脸的绝望和惶恐，眼中竟然有大滴的泪水滚落，他就这样卑微地，仰视着他，以如此弱小无助的姿态，哀求着：“求求你，不要走。”
    容谦沉默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伸左手把燕凛抱起来，看他脸上泪水，轻轻笑笑，声音竟也有些惨淡：“你也算个小男子汉了，还流眼泪，你可真好意思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帮燕凛拭泪，却见燕凛的身体急剧的颤抖起来，咽喉深出，发出一声，低微的，怪异的，仿佛是抽泣的声音。
    容谦一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存在了，这一伸出来，不过是森然的白骨，也难怪让人看了害怕。
    看着燕凛那样悲痛凄惨又畏惧到极点的表情，他莫名地一阵郁闷，随手把燕凛往他的椅子上一推，也不管这小⒆拥钠ü苫菇唤闷鹫庖蛔豢囱嗔菝腿坏刮豢诹蛊砭缯穑桓毕胩鹄从植桓业难印?
    他只是随意地用左手握住右臂一扭，把整个只剩骨架的右臂给摘了下来。
    耳边听到一声如同垂死者绝望惨呼的惊叫。
    容谦抬眸望去，燕凛定定地望着他，眼睛瞪得极大，却全无半点神采，那种震怖惊痛的表情，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呢。
    容谦不以为意地道：“反正也没用了，留着碍手碍脚多难看，免得一不小心又把你象刚才一样吓个半死，你不要用那副要死不断气的表情望着我行不行？”
    燕凛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怔怔地落下泪来。他眼神依旧绝望而无声气，似个木偶胜于一个活人，就这样看着容谦，喃喃地说：“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你自己，不要这样对我。”
    那样悲痛而祈怜的声音，仿若即将坠落下地狱十八层的亡魂，苦苦抓住一丝人间的光明，不肯放弃。
    容谦看着他，忽得一叹，然后走上前，用仅有的独臂，抱住了他。
    在下一刻，燕凛手脚并用，紧紧地攀在了容谦身上，如一个无助的孩子依附这世间最大的保护神，再也不肯松开。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四章 处罚

    在下一刻，燕凛手脚并用，紧紧地攀在了容谦身上，如一个无助的孩子依附这世间最大的保护神，再也不肯松开。
    容谦轻轻拍着燕凛的肩和背，用无声的动作，安抚这个迷茫而惊恐的孩子。直到那小小的身躯不再无由地颤抖。他耐心地等待着，直至那紧紧抓住他衣襟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燕凛仿佛刚刚找回他因为惊恐而丢失的神智，渐渐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手，脸上带着莫名涌起来的晕热，摇摇晃晃地退开两步，勉勉强强地保持着身体平衡，嘴唇动了好几次，终究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话可以说。
    容谦微笑着凝视他，轻轻地说：“不用不自在，也不必难堪尴尬，你只是皇帝，你不是神，你也会做错事，也会需要帮助，渴望支持，害怕孤独。”
    燕凛一阵迷茫，不明白这没头没脑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容谦依然只是凝视他，淡淡笑着说：“凡事不必太过求全，只要尽力便好。皇帝也是人，没有人能要求皇帝一定是完美的。尽力做个好皇帝之余也一定要记得，善待自己。”
    燕凛茫茫然问：“什么？”
    容谦依旧只是微笑：“你身边已经有了良臣贤将的铺佐，伴你艰危共渡，祸福同享，但你也当有更远大的目光，看到更多的人，你应该明白，每一个燕国百姓都是你的子民，每一个将领臣子，若使用得当，也都是可用之才。”
    他是那样温和地淳淳嘱咐，可是燕凛却莫名地全身发寒，仿佛有一种至大的不幸，正在逼来。
    “为君应刚强决断，这一点你不下于人，却要小心不要刚愎自用。为君者不能避免权谋运用，但我希望，将来我们的后人翻看史书，看到你平生做为，不要只见权谋二字。为君者有时需要杀伐决断。但真正的强大，不是因为可以任意而为，而在于，当你可以任意而为时，却不去那样做？想一想，这次你为什么几乎遭难，想一想，你在对我的处置上，究竟都做错了什么？君主的胸怀应该可以容讷天下，以国家百姓为注的赌局中，不宜过份意气用事。为君者应当……”
    容谦的语气如此温和，神态如此温柔。燕凛却再也克制不住心头一阵阵涌起的恐惧，他猛得扑过去，再一次失态地抓住容谦：“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答应了我，你答应了，你绝不走，是不是？”
    容谦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燕凛的头发，很坏心眼地把皇帝梳理平整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并为那光滑的触感而觉得非常舒服。
    他有点小小的满足，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把这个帅帅的，又有点酷酷的小孩子抓到怀里，狠狠地揉他的头发，看他傻呆呆的表情了。可惜，对皇帝来说，这样宠溺的动作是绝不允许的大不敬，而到如今……
    他微微一笑，最后一次拥抱了燕凛，然后微笑着对他说：“答应我，做个好皇帝，做个快乐的人。”
    燕凛咬着牙，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暗自对自己发誓绝不再松开手。
    然而，在容谦一个温和的微笑之后，他只觉得那紧紧拥抱着他的手臂离开，接着头上一痛，眼前一黑，在知觉消失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地用最后一丝力量抓紧，张开口，却再也来不及把那最后一句挽留说出来。
    看着怀中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本来紧紧抓着衣襟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容谦苦涩地笑笑，人类的力量何其微薄，即使是帝王，在命运面前，一个愿望，亦是无比卑微而可笑的。
    轻轻理好这孩子散开的头发，静静凝视那最后一刻因为了悟而苍白的容颜，容谦的脸色一点点惨淡青白，渐至绝无人色。
    他慢慢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艰难，整个身体都在无助地颤抖。
    低下头，最后看了这个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孩子一眼。那孩子的声声哀求仿佛响在耳边，如果可以，他绝不愿拒绝，只可惜……
    他苦笑起来，这个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
    过于强大的精神力，绝不是这个时代的平凡躯体可以承载得了的。他在情急之间，让这个肉体凡躯爆发出不应该拥有，也承担不起的强大力量。带来的后果就是，在这惊世之力的冲击下，这身体会完全毁坏。
    在刑场之时，他停止力量之后，身体已经开始疼痛，只是强大精神力的余波还在，暂时压抑了大部份痛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毁坏状况开始呈现，每一分钟，痛楚都在以倍数增加。
    过份强大的精神力不能在他体内久驻，一直都在徐徐退去，使他不得不以凡人的感觉神经去加增地感受这痛苦。
    随着时间过去，这可怕的痛楚越来越不可对抗。直到现在，最后一波精神力已经消退得一干二净，痛苦如潮水般无穷无尽地袭来。
    相比之下，凌迟算得了什么，此时此刻，他每一寸骨胳都在颤抖呻吟，痛楚地感觉一直深入到骨髓中。
    以凡人之躯行使了神人之力的下场，从来都是天谴吧。
    容谦无奈地叹息。他的下场是粉身碎骨，还是灰飞烟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让这个孩子亲眼看到他的毁灭，这也是他刚才报过小仇，就要绝情而去的原因，只可惜，心还是不够硬啊。
    容谦终于相信，他看的立体电影通通是真的，原来人倒霉的时候，真的会喝口凉水都塞牙，原来生离死别的时候，主角就要丧命的时候，真的会天昏地暗，狂风暴雨，天地同哭啊。
    以着他对皇宫的了解，通过密道，直接离开防守森严的皇宫和四门禁闭的皇城，偷了一匹马，快马加鞭，急驱百里，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潜力用尽，直到这个身体完全失去控制，从马背上滑落下来。然后原本晴空高照的浩浩苍宇，忽然间风雨交加，电闪电鸣，漫天的大雨打在他毫无遮拦的身体上。
    容谦很是郁闷得勉强往四周看看，还算好，这是一片荒野，看不到一个行人。无声无息死在这里，倒也不致惊动谁。他的尸体应该会被强大的力量完全催毁，不留一点痕迹，这样的话，那个笨小孩，永远不会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如火焚油煎，每一寸骨络，每一根肌肉，都似在断裂撕扯。他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听到所有骨头爆裂的声音，骨髓和鲜血沸腾激荡的声音。以他远比普通人强悍坚韧无数倍的精神，也痛苦得恨不得满地打滚，放声嘶叫。
    可是，他却连滚动的能力都没有，嘶叫的力气都找不出分毫。豆大的雨点打得人身上生疼，四周早就聚满了雨水，把他身上仅有的热量带走。入骨入髓的寒冷，阴湿，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不断被雨水击打，体内如如抽如绞如沸如焚的痛苦。种种内外交困，让他恍惚中，相信，传说中的地狱真正存在，而自己，正在承受着世间最诡异恐怖的地狱酷刑。
    就连他强大的精神都渐渐涣散，他痛得恨不得自己完全晕倒，或干脆疯狂，偏偏神智又无比清醒，直到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知道痛了，当时为什么又那样胡闹。”
    容谦如溺水者得到最后一根浮木一般，长出一口气，借着这一次的精神联接，短暂地切断了神经对痛苦的感受。
    “跟我说话，千万不要停，直到我死掉为止。”
    张敏欣在那一头叫了起来：“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可以一直说个不停？”
    “如果不是因为这种精神联系只能单方面发起，我何苦求你。你也不希望，我因为受伤太重，造成阴影，回去之后还要看心理医生，顺便再向身心健康保护委员会起诉学校虐待学生吧。”
    “那是学校要考虑的问题，我只不过是一个学生，而且是一个没有爱校如家精神的学生。”张敏欣的声音明显没有丝毫同情，反倒充满着兴灾乐祸的味道“再说，我们的通话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每个月通话最长不可以超过五小时，去掉前几天的通话时间，现在能和你通话的时间只有三小时。”
    “三小时还不够吗？这个身体不到三小时就会被完全崩毁了吧？”容谦努力压抑心头隐隐的不详感觉。
    张敏欣的笑声带着明显的奸诈和得意：“我们都知道普通的身体无法支撑强大的精神力而会崩毁，也许灰飞烟灭，也许粉身碎骨，但是，你的身体到现在还是完整的，你就一点都不奇怪吗？“
    容谦心口一紧：“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并不是普通的身体，你的这个身体，从小就修练上乘武功，不但外功硬功过人，可以在万马军中纵横驰骋，而且内力精深，就是粗大的锁链也可以轻易崩断，这样的身体，远比普通人强悍，承受力更大。也正是因为这种远超常人的承受力，使你的这个身体在受到如此巨大的精神冲击之后，不会完全崩毁，而会继续苟延残喘。”
    容谦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现在的情况就如同古武侠小说中的经脉尽断，走火入魔，却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死一样。”
    容谦叹息一声：“那也无所谓，就算我不因伤痛而死，人在这样的大雨里，又不吃不喝不能动，就算是个健壮的人，也撑不了一个晚上，很快就会死的。”
    “如果是个正常人很快就能死了，但你不是正常人，就算是死了也得不到安息。”张敏欣的声音满是嘲弄。
    “什么意思？”
    “你不要以为，你违反规定只是功课当掉就了事。在过多的人面前施用过于强大的力量，就直接干扰了这个世界的平衡，虽说时空交叉理论证实了在古代做的事，未必会影响到我们的现世，但谁也不知道这个理论是否完全正确，时空局老早就规定除了在我们的基地内不受限制，其他任何时空内，我们做的任何事都不可以超出古人的智慧和力量，违规者必受重处。你一定没有仔细看过处罚条例吧。”
    容谦吹牙切齿：“别兴灾乐祸了，给我说清楚，处罚内容是什么？”
    “违反条例者，不可借助肉体的毁灭，回归现世，必须在肉体被催毁后，仍然驻留在当时的时代中。也就是说，在你让精神力爆发的那一瞬，你的脑波就已经被牢牢缚在了你的肉身上。如果你的肉身化为飞灰，你倒可以借机逃离困境，就算成为孤魂野鬼，至少还是自由的。可是，因为你的肉身过于强悍而不会粉碎，所以你的脑电波将无法脱离。你活着还好，一旦身体死去，脑电波却还留在这个身体里，就太可怕了，你会清楚得感觉到这个尸体如何慢慢腐烂发臭，如何长满蛆虫，如何……”
    “够了。”容谦断喝一声，阻止住张敏欣会声会色的描述，他自己的脸上，也惨无人色“处罚期是多长？”
    “不长，五十年而已。”
    “五十年！”容谦直欲吐血撞墙，真是悔不当初啊。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安啦，安啦。你如果死掉了，就会在死尸的体内，感受五十年的死亡滋味，让蚂蚁蛆虫在你身上慢慢爬，从你嘴里进进出出，对了，据说，你的脑电波可以感觉到他们在体内每一下的蠕动呢。如果你没死呢，就要忍五十年的痛，用武侠小说的话，是真气倒流，万蚁噬心，做五十年不能动弹的植物人，前题是你比植物人有知觉。”
    容谦满眼热泪，恨不得放声嚎哭，苍天不公啊。早知道会是这般下场，那小屁孩就算被人千刀万剐，他也绝不出手。
    张敏欣犹自笑悠悠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容谦恨恨道：“等我回去，一定会控告校方虐身虐心，对我的精神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
    “这是时空管理局的规定，不是校方的，所以不关校方的事，何况，在事发后，校方还第一时间，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采取了措施，要打官司你输定了。”
    “校方采取了什么措施？”容谦带着绝望后的希望小心地问。
    “教授在你违规的第一时间，就派出轻尘，让他在不违反时空规则的前题下，尽量帮助你和阿汉。后来看你的情况紧急，轻尘又要顾着阿汉，未必能很快赶到，正好劲节也有点事要重返人间一回，教授就让他顺路去帮帮你，让你能顺利活到轻尘赶到的时候。”
    “劲节？”容谦愣了一愣“他不是已经完成模拟就等着拿毕业证吗？”
    “是啊，大好人生等着他，可这小子居然比你还想不开。”
    “不会吧？还有人能比我还想不开？”容谦现在为自己救燕凛的事，悔得肠子都断了，实在不敢相信，还能有比他还想不开，还蠢的人。
    “他的事，其实非常简单，一点也不复杂，一点波折也没有，偏偏……”张敏欣笑嘻嘻开始说书。
    而容谦反正还有近三个小时的通话时间，可以让他暂时远离痛苦，所以倒也安下心来倾听。
    因为四周无人，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在这一片狂风暴雨之中，有一个人躺在满是雨水的泥泞中，被大雨无情地击打，却似毫无所觉，脸上表情，时尔惊奇，时尔讶异，时尔竟微笑起来。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五章 真相

    容谦感到很难过，天底下最痛苦最倒霉的一个人，无疑就是他了。
    和张敏欣聊了足足三个小时，直到把本月的联系时间全部用完。在精神联接被切断之后，他不得不再次面对肉身的痛苦。
    在这三个小时之中，天居然放晴了。不过，这对容谦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的确不必再被豆大的雨点，狠狠地打个不停了。可是，大雨之后，居然艳阳高照，热量四射，这也太过份了吧。
    现在正好是夏天，虽说天气时晴时雨是正常的，可是为什么容谦就觉得，根本连老天爷都在捉弄他呢。
    下面是沉积下来的雨水，淹掉他半个身子，上面是炽热的太阳，无情地把毒辣的光照射过来。
    下半身阴湿入骨，冰寒彻骨，上半身炽热如焚，皮肤干燥欲裂。整个一冰火两重天。再加上他体内，注定在五十年内，永远不会停止的至大痛楚，更加让人痛不欲生。偏偏想到死后的可怕，容谦不得不提起精神，勉力对抗身体的虚弱，不肯让自己因为极度的虚脱和痛苦晕过去。
    他不敢想象，这一晕之后能否醒来，能否活过来。而死去的之后五十年被束缚在尸体之中，这简直比死还可怕啊。
    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人的身体是经不起这样的折磨的，就算是健康人若不能获救，也是死路一条，何况他如今，确实只是一个废人。
    容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死亡已是必然的，而他五十年暗无天日，无可比喻的恐怖地狱生活，也是不可逃避的，而那个罪魁祸首燕小屁孩应该也很快会知道他的死讯吧……
    莫名得，心头有些怅然起来。本来以为这个身体会灰飞烟灭，燕凛派出的搜寻队最多只能找到他的衣服，事后得出的推论，可能是他改换衣装，乔装逃走，但如今死亡已定，离京不过百里的地方，怎么逃得过，燕凛的搜索呢，也不知他看到我的尸体……会是什么心情，什么表情。
    不知是因为莫名其妙更加糟糕的心境，让容谦没有再想下去，还是因为过于痛苦的感受，让容谦无力再想下去。
    只是，容谦发现，老天对他的玩弄还没有到头，还有更惨的一切等着他。
    雨水在泥泞中，又脏又臭，浸着他的身体，天上的太阳又似把他身上的每一点水份都晒干了。雨水里开始有小虫往他身上爬，蚊子苍蝇在雨停之后，也倾巢而出，开始在四周飞舞。停在他的身上，脸上，鼻子上，嘴唇上，甚至眼皮上。在发现这个大血库毫无动作，决不反抗之后，自然是毫不客气地开始了大餐。
    极度得麻痒，恶心，痛苦夹杂着身上的痛楚一起袭来，现在容谦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盼望死了算了。
    容谦难过得开始流眼泪，可就算是眼泪，也只一流出来，也立刻被晒干了。
    如果是别人，处此境地，肯定要大喊，老天你行行好，让我死了算了。可是容谦，却连这一点也不可以做。生固悲惨死更凄凉。他死之后，灵魂依然缚在身体上，依然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外加更深刻得感受到身体腐烂生蛆的感觉。
    他只能干脆闭上眼，用自己知道的所有粗话，大声痛骂。时尔咒骂时空管理局，时尔怨恨，学校的冷酷无情，到最后，所有的愤怒，仇恨，悲愤，不甘，全部集中在一个不知好歹，害他沦落至此的坏小孩子身上。
    燕凛，我绝不原谅你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动静，难道有人来了。强烈的希望让他立刻睁开眼，然后吓得尖叫一声，如果不是动弹不得，他一定从地上，弹跳起来。
    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狗，一只黑乎乎，毛皮脏臭的野狗。容谦睁开眼时，那只狗的头正好离他的鼻尖不过三公分。
    狗头上还带着几处溃烂流疮的伤口，让人一见，无比恶心。
    容谦面青唇白，颤声驱赶：“走开。“
    不过，野狗完全不听他的话，若无其事的他身上嗅来嗅去，容谦战战兢兢望着野狗，唯恐野狗一时热情，伸出更加恶心的舌头和他做亲密接触，又担心野狗饿得极了，张开嘴享受人肉美餐。
    他的担心都没有变成现实，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脏肮的雨水泥泞中待得太久，野狗也讨厌他身上的腐臭之气，嗅了几下，就转过身体，用屁股对着他脸，然后，慢慢抬起了一条后腿。
    容谦才刚刚放了心，却又猛然一凛，野狗的这个动作，怎么这么诡异，印象中，狗抬起一条腿，通常都是为了……为了……撒尿！？
    天啊，不要啊！！！！！！！
    法场惊变后，燕凛迅速控制京城局势，以保护为名的，把所有皇族，以及大臣完全置于掌握之中。与此番大变有关，甚至有嫌疑的人，无不被以铁血手段肃清，其他的大臣们在确定了忠诚之后，一一解禁，而对于血统足够高贵，对皇位有威协性的皇族，这样的保护，将会长长久久地继续下去。
    借助兵力，燕凛把朝中大局牢牢把持，而各地的诸候，手握重兵的将领们，也纷纷上表以示忠诚。燕国大局，至此方定。
    关于容谦，燕凛对外只宣布容相伤重，在宫中休养。也有过人请求看望，被答以容相伤重，不可惊扰，只遥遥在病房门外，看过几眼便算。
    从此之后，聪明人就不再提起容谦了。
    燕凛通过史靖园，派出亲信，四处寻访容谦，却一无所获，燕凛心中暗自焦燥，只是当前之势，必不能光明正大，通令全国找人，他也只得暗自按捺罢了。
    一个月后，各地诸候，重臣，奉召入京晋见。就算是有人没有亲自来，也无不派出身边最重要的心腹，或是弟弟儿子这样的继承者前来，这样的行动，一来是贺君王亲政，二来，也是表明赤胆忠心，绝无二意。随同而来的，还有在政变之前，就被燕凛派往各地的几位心腹重臣，太傅皇师。
    在政变之后，能说动各方势力不加妄动，又能在大局定后，让各地掌权者，能够亲自入京，这几个人的劝说功劳不小。
    燕凛自是召开盛宴款待众人，没有如很多人担心的那样，有什么摔杯为号，武士一拥而入，没有以留京为伴的理由，扣住诸候。更没有要求收权夺势，或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立刻提拔一堆亲信来排挤旧人。反而谈笑风生，厚加赏赐。大大小小的臣子们的心都安定下来，管他最上面坐的是谁呢，只要大家的荣华富贵依旧，把忠心给他又何妨。
    在众人渐渐舒缓从容的笑容中，燕凛知道现在整个燕国的局势已被完全控制住了，只是，想要这样的安定继续下去，想要燕国更国富有强大，就要靠他以后的表现了。
    大宴过后，他秘召了御前侍卫总统领封长清入宫相见。
    封长清是宫中第一高手，也曾在军中做战多年，是军中虎将，亦和各地军队将领关系良好，这一次各处手握重兵的将领们能够按兵不动，有很大原因，是看封长清的面子。
    御书房中，别无一个闲人，只有君臣二人，一坐一立。
    燕凛淡淡道：“京城的变故，所有详情，靖园已同你讲过了吧。”
    高大冷悍的大内第一高手，躬了躬身：“是。”
    燕凛望着他：“封将军，这么多年来，多亏你，保护朕，支持朕，帮助朕和容谦对抗，帮助我访求名士，帮助我，秘结心腹，若没有你，朕不会有今日。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努力对抗容谦，可是每一谈到将来如何处置容谦之时，你也好，几位太傅也好，王将军也罢，全都反对将他处死，也正是因为你们过于强烈的反对，在动手之前，我故意把你们调离京城，就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妨碍我。现在，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一心和容谦做对，却绝不愿让朕杀了容谦。”
    封长清道：“皇上，臣是念及先皇脸面……”
    燕凛脸色一沉：“封将军，你若真把朕当做主君，就不要试图戏弄朕。”
    封长清一怔，抬眸看燕凛冷然眉眼，心头砰然。他知道这位主君是个极精明聪慧之人，以前没有怀疑及此倒罢了，如今有了疑念，又岂是可以轻易欺骗得了的。
    他迟疑半晌，终于叹息：“皇上，臣是受容相之命，才来到皇上身边的。臣本是军中将领，若无容相安排，怎会成为宫中禁卫最高长官，臣为皇上寻找的几位太傅也都事先受到容相的重托，才会在暗中全力教导皇上治国之策，臣为皇上寻找的青年英才，也都是容相亲自挑选  ，认为可以帮助皇上的才俊。当然，皇上天人之姿，必有万方英才来投，后来皇上自己属意的一些人才，倒并非个个经容相安排，只是容相无不事后派人调查确认过，容相也深赞皇上识人之明。”
    虽然是已经猜到的事，但听封长清亲口说来，燕凛依然感到震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连问三声，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尖锐。
    封长清竟莫名地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道：“当年，容相来找我，提起此事，臣也不明所以，只问容相只要好好教导皇上，提携英才，便可，何必如此做为，只怕将来毁誉难明。容相说，纵观史书，无论开国之君何等英伟了得，数代之后，君主大多柔弱荒淫，耽于逸乐，而不知国事。只因生于深宫之内，长与妇人之手，一言出而天下随，万事无不随心所欲。便也不知要求上进，只因从来享尽天下富贵荣华，便也不知百姓疾苦。皇上若不想学治国之道，若无心关切国事，有哪一个敢拿着鞭子来逼，又不哪一个能逼得了。自古以来，英才多生于忧患之间，宝剑必要磨砺，方有惊世之锋。于其不断求着皇上学习，让皇上烦扰，不如让皇上自己去寻求学习的机会，与其逼着皇上学会分辩人才，爱惜百姓，不如让皇上主动去求纳人才，了解民情。更何况历代以来，多有君主为小人所谗，为奸臣为误。不是君王不懂亲君子而远小人，实是忠奸混杂，难以分辩。经忧患，方识亲疏，历艰难，才辩忠奸。他要以权臣之身，威逼主上，才能看得出，哪些人弃主邀宠，哪些人生死不负，才能让皇上明白，将来，哪些人可托天下，哪些人不可轻信，才不至于犯上无次君王会犯的错误。”
    他朗朗言来，燕凛只沉默倾听，只是脸色越发地苍白起来。
    “臣被容相所感，方才来到陛下身边，看着容相屡屡对君不敬，看着朝中百官，渐渐轻慢陛下，可陛下却毫不放弃，以稚弱之身，力求上进，这番志量，令臣无限赞佩。所以臣向陛下推荐名儒能士，帮着陛下偷偷出宫寻访，看着陛下拜得明师，陛下访查民情，学习治国之术，理政之道，每每为百姓疾苦忧虑，这番胸襟，不止是为臣，就是几位太傅也无不欣慰。这些年来，容相表面上打压陛下，暗中却无时无刻不在帮助陛下，没有容相的暗中筹划，军中，朝中那些青年才俊，不会那样容易对陛下献上忠诚。陛下所有的窗课政论，都会经太傅的手，送给容相，容相每次看了总是赞不绝口，欣慰起来，比太傅还要高兴，仿佛陛下本来就是他的徒儿一般。他若有什么好的见解想法，也会经太傅之口，教导陛下。陛下可知，太傅对史实的解释，对政略的分析，好多次让陛下十分钦服的见解，其实都是出自容相。这些年来，陛下苦心求学，不爱淫乐，不喜奉承，崇尚俭仆，凡事先忧民力，后虑国情，分明是一代明君的气象。我等无不欣慰，也曾暗中劝说容相，对陛下说明真情。容相却一口拒绝，他说，陛下能得今日成就。固有他的安排，但更重要的还是陛下的努力和天份，此事一说明，只怕对陛下是莫大打击，他也不愿将来，世人以他的些微作为，而掩去了陛下的功绩，为了成就陛下，就算他得万世骂名又有何妨。”
    燕凛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仿佛连椅子都要坐不稳了。
    封长清忽然有些不忍看他的表情了，低下头继续道：“容相曾叮咛过我们，不管将来皇上决定如何处置他，我们都不必为他求情，求仁得仁，本无遗憾，只是我们心中不安，所以一心想阻止皇上杀容相，本来我们相约，政变之后，皇上若执意要杀容相，我们就和皇上说明真相，只是没想到皇上会把我们调出京城，然后提前行动。事实上，就连我们这一次出京往各地说服各方臣子，也并不全是我们的功劳，这几年，容相虽刻意淫乐胡为，不理朝政，冷淡旧臣，但当年他所提拔的英才，仍有许多对他耿耿忠心。象定州赵将军，威远方将军，都曾受容相大恩，特别是凌城的李将军，就曾公开宣称，他的性命是容相给的，容相随时可以收回去，不管容相做了什么，他都忠于容相，只怕容相要他自尽，他也二话不说，哪管容相发这命令时是不是疯了。就连这样的人，我们都能劝得了他，向皇上效忠，这分明是因为容相事先有过叮咛啊。”
    燕凛慢慢得握紧拳头，说不清心中是悲凉是痛悔是懊恼，他只想容谦就在自己面前，他只想抓住容谦拼命摇晃，大声问他“你怎能这样欺骗我，戏弄我，把我当做玩物一般任意摆弄？”
    然面，面对着臣子，就算心里痛苦得要发疯，脸上依旧要维持平静：“即然你是知道真情的人，等京中的事一了，你就负责搜寻容相吧。”
    封长清迟疑一下，才道：“皇上，臣以为，容相即已飘然而去，还是不寻为妙。”
    燕凛眼神一寒：“为什么……”
    “容相曾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失踪了，必是去了当去之处，让我们不要寻他。”
    燕凛一掌击在案上：“你当朕是赏罚不明的昏君吗？他有大功于国……”
    封长清苦涩地道：“皇上，正因容相有大功于国，才不宜寻回来啊，他已是托孤重臣，当朝首相，对于这么大的功劳，皇上还能再赏他什么？臣子功劳过大，于国于君，只怕不是好事。再说，容相一心要成就皇上为千古名君，名君需要忠臣能臣，却并不需要名臣，权臣。”
    燕凛颓然失色，沉默了一会儿，才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去吧，朕要清静一会儿，吩咐  外头，没有召唤，不许进来。”
    封长清恭敬地行礼告退。体贴地为他掩上了御书房的大门。
    燕凛无力得往后一靠，只觉心头，忽得痛不可当。
    他恨了他这么多年，原来全是错，为了他不肯正眼相看，所以奋然而起，拼尽了全力，就是想要他吃惊，想要他刮目相看，想要他后悔，不该冷待了他，想要他知道，他不是一个无关紧要，什么事也做不了的柔弱孩子，他是大燕国的君主，他会成为一个英伟的帝王。
    可原来，那人一直以来都在暗中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为他的每一天成就而欢喜，为他的每一点进步而高兴，近乎欣然得等待着他的成长，他的强大，哪怕他强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灭他。
    燕凛低下头，用手掩住自己的眼，却不知是否掩得住忽然想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人一直守护他，造就他，为他着想，哪怕被他凌迟，受尽苦楚，依旧拼尽一切，出手救他，哪怕全身伤痕，血肉淋漓，依旧温柔地嘱托他。
    他慢慢把手下移，死死按在自己的嘴上，唯恐转瞬之间，嚎掏的痛哭就会失声而出。
    但他已不能哭，他的身后，再没有一个叫做容谦的人，为他挡风遮  雨，为他苦心筹谋，他的眼前，摆着一个要他治理的国家，无数要他保护的臣民。
    他是帝王，他不是孩子，他没有痛哭的权力。
    耳边仿佛听到那人最后温柔的叮咛。
    “答应我，做个好皇帝，做个快乐的人。”
    他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呻吟。
    为了你，我会做个好皇帝，但是，终我一生，再也无法做个快乐的人了。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六章 青姑

    少年君主亲政，少不了要有些示恩于民的举动，大赫天下，减免赋税，都是必然的。对皇帝来说，这是规矩常例，也是个好采头，对朝廷来说，这是为新主子营造一派盛世景象。你好我好他也好罢了。
    但对老百姓来说，却是真正得了实惠的。在以小农经济为主的时代中，税额变动，影响最大的就是乡村农户，一道减税的政令，也许就可以给无数贫寒的农民以无限的希望。
    平安村因为是京城邻近的农村，所以远比普通村庄富有，得到减税的好消息，更是锦上添花，正值村长嫁女，大小喜事一冲，几乎全村人都面带笑容。
    对于淳朴的农民来说，眼前的好处最重要，人人交口地念几句皇上老子真圣明以表感激之情，至于一个多月前，京城的肃杀，掉下来的无数人头，和他们的世界全无关系，自然也无人在意。
    适值村长嫁女，喜上加喜，本来平安村人的生活就较为殷实，又听到对全村人来说，最好的减税消息，更加精神振奋，索性就在家门口摆上流水席。全村老少，无论礼多礼少，随便坐，随便吃，吃饱为止。
    整个平安村笼罩在一片洋洋喜气之中，流水宴席，宴席流水，来来往往的村人，个个笑得合不上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受欢迎的客人。比如那个在宴席附近徘徊不去，被人赶到东，又赶到西，依旧眼巴巴看着一桌桌好酒好菜的单薄身影。
    “去去去，村长嫁女儿，你来添霉气做什么，小心被乱棒打出去。”
    “我看是来沾喜气的吧，青姑也二十多了，不乘这机会，沾点儿村长女儿的喜气，还怎么指望嫁出去。”
    “我看快了吧，谁不知道青姑家里已经住了男人。”
    “就那个废物？要不是他得靠青姑养，会在她家住下去？”
    “这样才好啊，一个嫁不出去的女人，和一个没有人养就活不下去的男人，不正好合适吗？反正青姑没有父母，村人也不管他，那些个贞洁啊，规矩啊，也没有人和她讲究。”
    “是啊，青姑，你和你的野男人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得了，跑这来碍人家的眼做什么？”
    人人吃得红光满面，嘴上油光雪亮，可能是酒喝多了，可能是精神太振奋，需要做些什么，又可能仅仅是，对于大家来说，侮辱一个全无反抗能力的弱者，已成习惯，并能带来说不出的刺激感，兴奋感，这些吃饱喝足的人，又何乐而不为呢。
    语言从开始的厌恶，驱赶，到后来的，轻薄，调笑，极尽侮辱之能事。
    被羞辱的少女，开始只是默默低着头，拖着有些跛的脚，慢慢地被人赶来赶去。人们厌恶的语气，已经不能激起她一丝反应，间或酒宴上，有人骂几句扫把星，她也沉默不语，直到后来插嘴的人渐多，话语之中的侮辱涉及到另一个人，她才小声地回应一句：“容大哥是个好人，你们不要这样说他。”
    “好人，我呸，一个那样的废物，还不肯死，偏要拖着，死巴着你这个丑女不放，就为了活命，算得什么好人？”
    “听说他连动一下都不行，是不是把屎把尿也要你帮忙啊。”
    有人乘着酒意闲闲淡淡一句话，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我说，这种废物有什么用，在床上，他能干嘛？他还是个男人吗？”有人醉得晕乎乎把头凑近过来，笑嘻嘻问。
    青姑慢慢地握紧拳头，咬牙忍耐，却觉忍无可忍，终于抬起头，大声说：“容大哥是好人，你们不要这样说他。”
    她的脸庞本来应该颇为秀丽，五官也尚端正清秀，如果不是脸上满布青记的话，也许会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而如今，这张脸却只能让人觉得无限憎恶。
    凑过来的人，即刻皱着眉头缩回去：“丑人多做怪，也亏得那个废物能忍受得了，换了我，情愿死了算了。”
    青姑浑身都在颤抖，她生来拙笨，不懂争吵，平日让人指责辱骂，也不过是沉默忍受罢了，只是这次别人话语中，辱及了另外一个人，她才要争辩一番，只是这相骂的事，她哪里做得来，反反覆覆，也不过是把一句容大哥是好人，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多遍。
    这时村长老婆已经皱着眉头，大步过来，仿佛怕沾了她的晦气一般，远远挥了挥手：“你还不走，真要留在这里，坏我女儿的喜气。”
    青姑低下头哀恳：“给我点肉吧，我家里还有病人，他……”
    村长老婆也不等他说完，掏出个油纸包扔到他脚边：“行了行了，快拿去吧，别在这里碍眼，平白冲了喜气，我的女儿要有什么事，可饶不过你。”
    青姑跪下去把油纸包捡起来，感觉到，包里的肉还带着温热，心中欣然，连声道谢。
    村长老婆懒得理他，用力挥手，“快走快走。”
    青姑低着头，有些吃力地尽力迈动略有残疾的腿，迅速没入黑暗中。
    她低着头，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渐渐听不到喜乐喧闹之声，才小心地打开油纸包，看清里面包着几个宾客们不吃的鸡屁股。
    她有些欣然地笑笑，今天晚上，不用再给那人喝野菜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眼泪一个劲落下来，滴落在鸡屁股上。
    她默默地往前走，直到村子角落处，一个茅草房外，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干眼泪，绽开一个笑容，推开破旧的木板门：“容大哥，今晚有好吃的。”
    很多人都认为是青姑救了那个姓容的。只有青姑自己明白，是那个容大哥救了她。
    青姑一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而且生带青斑，一条腿又有些残疾，长相已是无法让人心生怜爱，略带残疾的身体又使她在村子里，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强劳力，而母亲的死，则多少让她有了克母的嫌疑。
    也不知道是因为传说她克母而使所有人厌恶她，还是因为她生来相貌不好，让人厌恶，而更加用力地传说她克母。
    在她的记忆之中，生命从未得到过半点关爱。父亲对她存在的看法，仅仅只是煮粥时，多加一点水，将就着喂吧。
    或许是穷苦人都有着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顽强地活下来，并渐渐长大。她的童年十分孤苦，父亲的打骂，繁重的劳动都在其次，也许是因为她长相不好，动作迟缓，也许仅仅只是克母的谣言让人避忌他。村子里，没有一个孩童愿意接近他。
    他们更喜欢当她一瘸一拐，在前面走时，笑嘻嘻成群结队在后面学她的样子，他们更喜欢编出顺口溜，唱出儿歌，取笑她的残疾和丑陋。
    父亲听到这样的歌词，看到这样的行为，恼羞成怒之后，只会把她重新抓回家里，关起门来再次痛打。
    在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依靠后，她不得不学会，对于这样的嘲弄默默得忍受，以避免更大的伤害。
    即使是这样的苦难的生活，也还有更大的灾难等在前面。
    火灾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十岁就必须在田里做活的她，听到消息时，已来不及再做任何事了，她永远失去了她那并不美好，但至少可以遮风挡雨的家。她永远失去了那个天天打他，但却允许她同住在一个屋里的父亲，她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儿。
    而火灾之后，关于她克父母的传言，转眼变做真理。
    村人们见了她绕路行走，孩子们绝不会靠近她，她在别人家门口走过，都有人泼水洗晦气。
    仅有的两亩地被不知表了有多远的表叔，打着同宗同族的旗号接收，而把孤女拒于门外。没有人为十岁的稚女说一句话。
    也许因为太小，不知道有的时候，人生不如死，也许因为太小，所以只会顺从着生命自然地愿望，努力地活下去。
    她小心地避开厌恶她的村人，靠着在后山上的野果子，地里的野菜，慢慢地生存下来。她自己抱着茅草为自己建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居所，她捡村人不要的破布，为自己慢慢长大的身体做仅可遮体的衣服。
    她依然活着，尽管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值得活下去。
    没有人教过她读书，没有人教过她道理，她甚至没有学过女工针指，不似别的村姑下田种地之余，还能绣出很漂亮的鸳鸯在枕头或被套上，她除了简单的体力活什么也不会。
    不知道她是不懂得或许可以走出去另寻出路，还仅仅只是因为什么也不懂，所以根本没有走出去的勇气，她最终还是在这个村子的小小角落，在人们的冷眼和厌恶中，默默地活了下来。
    她长到二十几岁，依然是丑陋的容颜，笨拙的身体，因为长久不和人说话，所以偶尔想表达什么意思，都会结结巴巴，很多时候，只是把简单的字句，反覆重复。也因此，她更加沉默。
    那一天，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悲惨的事。只不过，村子最近有好几个姑娘连着出嫁，到处都喜气洋洋，那么多人气，那么多喧哗，那么多热闹。
    被认为有晦气的她，很自然地被驱来赶去，可她依然带着好奇，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羡慕，遥遥凝望。
    直到头上一痛，一凉，她茫然地抬手一摸，摸到满手烂泥。她愕然抬起头，看见几个孩子在前方拍手大笑。
    她沉默地想要退回到无人的角落中，而身后孩子们的拍手声，唱歌声，清晰可闻：“青脸鬼，拐一拐，嫁不出去老妖怪，克亲爹，克亲娘，害人害人真害人。”
    是她退得太慢了吧，是她的脚太不利索了吧，所以这歌声才听得这么清楚，所以那不断飞来的烂泥总是结结实实打在身上，痛不可当。
    是什么样的感情，在一瞬间被勾起，使她猛然转身，看到那些孩子们笑得无比欢畅得进行他们的游戏。看到不远处，他们的父母微笑着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仿佛这种举动，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
    那些人和她一起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在他们小的时候，就曾这样成群结队，以戏侮她为乐，而今他们的孩子还在继续他们当年的游戏。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象以往一样隐藏到最阴暗的地方去，她只是呆呆站着，让无数烂泥打上身，直到一块烂泥，正正打在她脸上。她忽然大声地嚎叫了起来。
    仿佛在一瞬间，二十多年的苦痛，通通涌上心头，仿佛二十多年麻木的心灵，在这一刻，才懂得了痛楚。
    她象狼一般地号叫着，声音凄厉而悲惨。
    大人们扑上来，母亲把被吓哭的孩子护入怀中，父亲拿起棍子准备驱赶这个疯妇人。
    她转过身，用尽全力奔跑，一边跑，一边拼命地惨叫。
    即使到了此刻，她也不懂得如何报复，如何怨恨，她只是痛得全身颤抖，在她的感知中，整个天地，全部世界，也只剩下了痛苦两个字。
    她茫然地奔跑，不知要去向何方，只想拼命逃开，或许能躲开这样的痛苦。
    大雨在这一刻，倾盆而下。她在雨中飞奔，不知前路何往，也不知道应该逃往何处。
    大雨如注，打得人生疼，她却浑然不觉。满天雷劈电闪，胆小些的人都会被吓哭，她却只知奔往前方，一个念头，就这样萌生出来。让雷劈死我吧。
    忽然间，眼前一片光明。是啊，还有死亡。这世上，的苦难太多，还有死亡可以逃离，当人已经走到绝路之时，还有一条死路可选。
    她开始怨恨自己的蠢笨，怎么老早没有想到死呢，却白白活在人世间，多受了这么多苦楚。
    她在雨中奔跑，如同一个疯子去追逐雷电。
    然而，雨止风息，风雷不曾沾她半片衣角。
    她喘着气坐倒在雨水泥泞中，她只是想死而已，苍天似乎连这么一点微薄的愿望都不愿成全她。
    不过，世人有许多愿望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达成，但若仅仅是想死，就算皇帝老子来了，也是无法阻止的。
    她慢慢站起来，慢慢向前走，眼中一片空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也许是找一条河跳进去，找一棵树吊上去，找一面墙撞上去，找……
    然后，她听到一声惨叫：“不要啊。”
    那声音那样凄惨悲壮，吓了她一大跳，那声音就是响在耳边，响在身旁，把她散乱的心神重新拉回来。她一愣神，一低头，才发现，离自己三步远的地上，有一个大大的类似人的物体，在他的身边，有一条野狗，抬起后腿，正准备撒尿。
    青姑没想到，她的寻死之路，寻到的，竟是一个人。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七章 相救

    青姑记得她在吓了一跳后，本能得双手挥舞，大声叫喊，受惊的野狗，尿还没来得及撒就夹着尾巴，飞快得跑走了。
    青姑记得，那人曾微笑着对她说“你好。”
    这是她二十多年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对她微笑，对她问好。
    青姑记得当她探身过去，看到那人满身翻卷的伤口已经发乌发黑时，发出尖叫，那人漫不经心地说：“没事没事，我没事，我只不过遇到强盗被人砍了一身伤，外加从山上滚下来，全身骨头断了而已，我真的没事，你不要害怕。”
    那人的声音温和，那人的神色温和，仿佛关心她受惊吓，远胜过关心他自己一身的伤。
    青姑记得她也许是奔跑太久而疲累也许是受了惊吓而无力，背靠一株大树，无力地坐了下来，那人开始唠唠叨叨，说自己遇到强盗时如何英勇无畏啊，和恶势力做斗争如何坚强不屈啊，和强盗打架的精彩历程说得是惊天动地，他本人的形象更加是光芒万丈，简直让人不敢仰视。
    青姑从不曾听过这样的精彩故事，怔怔得越听越是瞪大双眼，就在她几乎忘记她的本来目的时，那人讲完故事，闲闲问一句：“你一身湿地到这里要干什么？”
    青姑一愣，然后忽然记起一切，沉沉地答：“我想死。”
    “是吗？”那人的回答，轻瞄淡写，仿佛她刚才只是在说，我想吃饭，我想喝水一样。
    她又是傻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听到有人寻死，还这么视若寻常，只是忽然有了些不甘心：“你不问我为什么死？”
    “有什么可问的，无非是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惨的人，觉得天下没有人爱惜自己，觉得不如死了算了。我遭逢横祸，家产尽丧，亲人全无，投奔无路，自己还全身残废了，我都还想活下去呢，偏有人觉得自己最惨，一个连自己都完全不爱惜，不为自己打算，甚至打算杀死自己的人，却要却怪天下没有人关心自己，这种人我见多了。”
    “你……不是……我真的……”青姑还记得自己张口结舌地想要争辩，想要说说自己有多苦，然而面对那个人，却什么也说不出，无论怎样，她也没有法子说，她比那人更惨。
    而那人，在一片污泥雨水中，无限狼狈，只有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那样肯定得说：“我想活下去。”
    她愣愣地坐在树下，觉得心和身同样无力，忽然间把头埋入双手之间，闷闷地哭了起来。
    那人并没有劝慰她。
    他只是静静得等，等到她哭得累了，才悠悠地说：“你真的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被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黄土之间，再也呼吸不到空气，是什么感觉。你以为你很不幸吗？你知不知道，这世间有许多人，从一出生，就不曾看到过颜色，不曾听到过声音，不能用双脚走路，不能用双手做事？而死亡，是这一切的综合。你有没有胆子来仔细看看我，你知道，被太阳晒成人干却动弹不得是什么感觉，你知道，被陷在阴冷湿臭的脏水污泥中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人死后身体慢慢腐烂，所有的蛆虫开始在你身上生长做窝慢慢把你的血肉啃光是什么……”
    “够了。”青姑大叫起来，掩耳颤抖“你不要吓唬我，我要寻死，你吓不倒我的。”
    “谁才有空吓你，我只不过是太痛了，想要找个人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罢了。”
    那声音那样平淡而从容，青姑却忽得一怔，迟疑了一会儿，才看向他，半晌方道“你……你很痛……”
    耳旁仿佛听到很刺耳的磨牙声：“你试试被人在全身割了上百刀，而且骨头全断掉，外加被雨打被水泡被太阳晒，会不会很痛？”
    这愤怒的声音让青姑很羞愧地低下头，觉得自己的确很不应当。她知道他应当会很痛，可是，他表现得这样从容，这样大方，这样浑若无事，于是，旁观者，便很自然地就忘记了他身上的可怕伤痛。
    “不用难过，我受伤又不是你的错，要是觉得内疚，就多陪我说说话，我的聊天治痛法，还是有些功效的。”那声音甚至带着笑意“就算你想死了，人死之前做点好事，积些功德，下地狱时，叛官也会手下留情的。”
    青姑不知为什么，竟也被逗得笑了一笑，尽管那笑意短促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查觉。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聊天，也许只是想在死前做一件好事吧，她真的安心坐在树下，打算和那人说说话。
    然后，拙于言词，又不懂如何与人相处的她，只是怔怔地坐着，几次张开嘴，就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可以说什么。
    不过，根本用不着她来说，那人已经涛涛不绝地讲开了。从天上每一颗星星的故事，到地上，每一株小草的灵魂，从上下五千年，到满天神佛，无数传奇，这世上，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他不愿意说的。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怔怔地坐着，听他说了多久，只知道等那人停下时，天色已是一片暗沉。黑暗而空寂的世界让她忽然觉得有些寒冷。她拉紧了破烂的衣裳，站起来呐呐地说：“这个，你……说完了。”
    “是啊，说得嘴都干了，也不见你赞一声好。”那人有些没好气地说。
    她有些迟钝地点点头：“那我走了。”
    “好走，不送。”漫不经心的回答，让她又愣了一会儿。
    她要去自杀，他也不劝，他落到如此地步，她要弃他而去，他也不留，这个人真是……
    也许是她太笨，自父亲死后，就再未与人相处过，所以完全不懂与人相处的方式，只是在愣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开。
    世界一片黑暗，天地之间静悄悄的，夜风袭来，让人凛然做寒。没有人在耳边絮叨呱燥，二十多年来的冷清岁月，忽然让人不能忍受起来，
    她要去寻死，而那人，将在这样一片寒冷中，等死。
    她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活的人，当然也救不了一个伤得那么重的大活人。
    她一步步往前走，走进黑暗最深处，然后又猛然回转，飞奔着跑到那人身边，大口地喘气。
    那人一点也不吃惊，只是在黑暗里，用星子般的眼睛望着她。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说：“嗯，我家很破……我很穷，没有好吃……我请不起大夫……我……”
    “行了行了，如果你想救我，拜托你快点动手，我这人很好说话，一点也不挑。”
    青姑继续冲他发愣，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动手，把这个高大的，重得要命的，大男人的身体想办法拖回家去。
    在横拖竖拉，撞得他满头大包，伤口翻卷之后，那人发怒地咆哮起来，用冷酷的声音，命令教导她用树枝做出了一个临时用的拉车，然后她开始了艰难的负重回家之途。
    一路上，听了他无数的唠叨，抱怨，连称他有多么聪明，没有他的话，这么笨的她会如何如何无所适从。
    一路上，累得汗湿衣襟，一路上跌倒了许多次。
    一路上，那人都没有道过歉，道过谢，反而指责她撞得他头好痛，她弄得他伤口好痛。
    一路上，她都在微笑，尽管她自己，并不知道。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八章 劲节

    “容大哥，今晚有好吃的。”青姑带着笑容推开门，推门的一瞬间，已经闻到一股极为诱人的香气，而在下一刻，她看到了她小小的简陋的茅草屋中央用几根木棍支起来的一块木板（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食物。
    认得出来的，有鸡鸭鱼肉，但看起来和村里做的菜完全不同，光是浓郁的香气已让人垂涎不已，而样式也说不出地阅目好看。其他摆着的，大多是她完全认不出的菜式，只知闻起来特别好闻，而看起来，简直全都精美漂亮得让人觉得张嘴去吃它，用筷子戮开它是一种罪过。
    她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飞快地把那个油纸包藏到了背后。
    小小的茅草屋中，本来只有一堆供人睡觉的茅草，而容谦住进来之后，她就搭了一块木板床，而今那小小木板床边，正站着一个人。听到动静，回过身来，微微一笑：“这位一定是青姑娘。”
    青姑愣愣得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出奇英俊的容颜，还有那极是温和的笑容，不能说话，不知动作。
    “在下姓风，名劲节，是小容的好友，听说他遇难，就一路寻他，终于找到了他。这是我特意从京城得月楼订来的酒菜，刚刚用快马运到，一路用炭火保温，姑娘一起坐下尝尝如何。”
    那人声音亲切大方，举止温和大度，观之如沐春风，而青姑却只会手足无措地说：“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回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不等风劲节回话，她慌乱得甚至没有多看容谦一眼，就逃命一般踉踉跄跄跑出去了。
    她并没有跑远，只是跑到家门附近的大树后面，背靠大树，滑坐下来，即使如此，她依然小心地隐藏起她的身形，唯恐门内的人，偶尔张望，看得到她的身影。
    她自己小心地，偷偷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小小的，禁不起丝毫风雨的木板门。
    那人叫风劲节，那人是他的朋友。
    她从来没有照料过别人，然而她一直歇力照顾那个根本连来历都不明白的男子。他不能动弹，她为他喂饭喂水，甚至擦身洗澡，便溺相援，也不避嫌疑。没有父母教过她礼法规矩，但在村子里长大，做女人的道理多少她还是懂得。虽然所有人都把她当做一个丑八怪，扫把星，她也横着心，不把自己当女人。她也不是不脸红，不胆怯，不羞惧的。只是那人大大方方，毫无一丝难堪尴尬，仿佛男女便是赤裸相对也是平常之事一般。他的说笑无忌，坦然从容，让她渐渐忘了羞畏。
    那人叫风劲节，那人漂亮得象是从画上走出来的人，就连容大哥也远远不如他英俊，可是，只看一眼，她就知道，他和容大哥是一个世界中的人。
    她没有钱，请不起大夫，是他用口一点点讲解，一点点说明，她照他的话，去山间无数杂草闲花中寻找，拖着残疾的腿，攀上险要的山锋，采摘珍稀的草药，是她一点点捣药，尽心尽力，是她认真熬药，火候掌握无比小心，是她亲手，为他上药，喂他喝药，看他脸上的苍白渐渐淡去。
    那人叫风劲节，他长得高高大大，特别英俊，只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他了不起，他就象是路过村子的说书人嘴里的英雄，那些征东扫北的故事中的白袍小将，只是一出场，就让人眼前一亮，所有的英雄事迹都属于他，就是敌国的公主，在战场上也必得要喜欢上他。而他，和容大哥，其实是一样的人。原来，那个黑乎乎，凄惨惨，动也不能动的容大哥，其实是和他一样的人。
    她没有钱，他却伤得太重，需要好一些的饮食。她每天走很长的路，去邻村找活做，为了挣钱，男人都不肯做的苦力她做，扛货搬东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人洗二十几个人的衣服，洗得双手起泡，她闷头去干，为了挣钱，她一个人辗转三个村子，做五份工，为了挣钱，她做得比一头牛还要辛苦，然后用那小小的几枚铜板，买些肉放进他的野菜粥中。
    那人叫风劲节，穿的衣服虽然不是亮闪闪，也不特别炫眼，可那样式，乍一看，就说不出地舒服，那料子，她洗了那么多邻村里有钱人的衣服，竟是从来没见过。一定值很多很多的钱吧，就算她还这样继续工作，做足一年，也买不起他身上一件衣裳吧。
    她每天做事累得筋疲力尽，白天还要抽时间赶回来，给他换药，喂他吃东西，晚上又抱了大堆没有做完的活计回家，一边做事，一边陪他聊天，用他的话说，继续陪他聊天止痛。她喜欢和他说话，他从来不谢他，仿佛她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他喜欢说话，上下古今，天上地下，没有他不知道的，没有他不明白的，他说话的时候，神彩飞扬，眼中的光芒，常常让她看得错不开眼。她累得太厉害，他就教他一种很奇怪的呼吸方法，不管做什么苦活都这样呼吸，就算睡觉也这样呼吸，渐渐她身轻如燕，力气渐大，做得再多，也不会太辛苦。
    有人在门外闲言闲语，指指骂骂，说些野男人的话，她心急口笨，分辩不及，每每在大门前被人骂得想要痛哭，又惟恐让门里的他听到。他却笑嘻嘻招她进来，一张嘴，蹦出如长河直落，听得她头晕眼花的骂词，让她学好了记住了出门回骂。她瞪眼瞠目，无论如何，学不来。气得连声大骂她笨到无救，她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仿佛门外闲人的闲话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发现，原来骂人，竟是一门这么精深，这么有趣的学问。
    那人叫风劲节，他是他的朋友，有这样的朋友，他的伤，会治得好吧？
    他总是很痛得，虽然他一向谈笑风生，虽然他从不喊痛，甚至在面对她的时候，脸上连痛的表情都没有，可是她知道，他无时无刻不痛得厉害。晚上，他痛得睡不着，却因为她太累太倦，所以，他只装作睡着了。只有在很久很久地清醒之后，他才会偶尔睡过去一会儿，只有在这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才会发出低沉的呻吟。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伤成这样，还可以微笑，还可以有那样明亮的眼，还可以和她说无穷无尽的话题，还可以中气十足地骂人，兴致勃勃地想要和门外的村人对骂。
    她只会在他痛的时候心痛，她只会在他痛的时候束手无策，她只会做一些根本赚不到什么钱的活计，她其实，帮不到他。
    而他，救了他。在那个大雨之后的灿烂阳光中，他救了她。在以后的岁月里，别人以为，是她在照顾他，他依靠她而活着，却不知道，是她依靠着他，才能活下去。她贪恋着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眼神，她贪恋着他给她的每一点温暖。
    她不是个好学生，他教她认草药，教得嘴皮子都干得冒火，她还是常常采错药，他教她，做人要堂堂正正，不可以让人欺负，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敢踩我的脚，我就跺你的脚趾。她吓得面无人色，只会摇头，气得他也只得跟着一块摇头。他让她拿着木棍在地上，照他的话一笔一划地写，就这样教她识字。她学得很慢，到现在，除了青姑这个名字，她也只记得几十个字罢了。
    那人叫风劲节，他带来了得月楼的酒菜，得月楼？京城，好近又好遥远的地方，不过村长听说曾从得月楼下走过，然后回来说了又说，说了好几年，那是京城最贵最大最好的酒楼，就是村里最有地位的村长都不可以上去，哪怕从楼下走过，都是荣耀啊。那得月楼的酒菜一定好吃得不得了吧，一定好吃得……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冷掉的油纸包，里面包着的，是村人不吃的，已经凉了的鸡屁股。
    她慢慢地把头埋在了双臂之间。容大哥，其实，我想要识字，我想要能够跟着你，把所有的字都学会，我想要能认识所有草药，再不会采错药，耽误你的伤，我想要可以象你一样坚强，不管别人怎样说，也可以抬头挺胸面对他们，我想要……
    她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哭，然而她又不敢放声去哭，唯恐让前方小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她甚至不敢让眼泪尽情地流，唯恐一会儿，用眼睛进灰的理由，无法骗过那个聪明的容大哥，她只能拼命用手抱着头，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啜泣。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十九章 不舍

    “这是个好女子，可惜被你伤到了。”风劲节回眸淡淡看了容谦一眼。
    容谦瞪大眼叫冤：“是非曲直咱们要说个明白，明明是你那一桌子酒菜刺激了人，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风劲节为之气结：“是谁一连上意念通讯就一个劲叫苦喊冤，是谁说天天野菜粥，吃得嘴里淡得要命，是谁哭天嚎地地叮咛，不管是谁来看你一定要带好吃好喝的过来？”
    容谦睁大无辜的眼睛：“是谁啊，反正不是我？不是你顺口胡说八道，推卸责任，那就是张敏欣传错话了。”
    风劲节冷笑一声：“没空跟你斗嘴，看起来你精神得很，这一桌东西也不用吃了，我早点治好你，早点交差。”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把床头的一个小包袱解开，露出里面一堆瓶瓶罐罐，小刀小剪，还有许多用普通人的眼光看，极之怪异的东西。
    容谦精神为之一振，两眼闪光：“带来什么好东西？”
    “也就是黑玉断续膏一类的宝物。”
    “什么叫黑玉断续膏？”
    风劲节斜睨他：“亏你还是每次考试的前三名，亏你还敢自称博览群书。很久以前，有个很有名的小说家，在书上写，象你这样，全身骨头都断了，用这种药就能慢慢复原。即然我这次带来的东西是可以给你接骨的，叫这个名字，当然正合适。”
    容谦不以为然：“管他叫什么名字，能恢复正常就好了。”
    “恢复正常。”风劲节冷笑一声“你想得也太美了。”
    容谦一愣：“怎么？别告诉我，以我们的科技这点小问题都处理不了。”
    “你也别忘了，自从我们的精神力发展到极致，脑电波可以自由游离身体后，人类已经不再浪费时间研究怎么救治受伤过重的身体了，身体坏了，换一个完全一样的就行了，何用费时费力地去治疗，更何况，当我们的精神力强大到极点时，为了配合这样的精神力存在，我们的身体也渐渐强悍，完美，几乎不会受伤害，根本也不需要研究如何医治不会生病受伤的身体。有关肉身伤害治疗的研究已经停顿了几百年了。因为你的事，我们紧急调用几百年前的资料，程序，临时赶工做出来的药品，怎么可能让你象重换身体一样，一切恢复正常。”
    容谦倍受打击，面色灰败，望着他愣愣问：“那我会怎么样？”
    “你身体恢复的状况会比较缓慢，而且就算到了最后，也只是能走能动而已，不能走得太快，跑和跳更不要痴心妄想，至于和人动手动脚得打架，那就更加不用白费功夫了。每逢阴天下雨，身上的骨头就会做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容谦咬牙切齿，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风劲节笑道：“别急，别急，在这里的医疗状况下，我们当然只能做到这一步，但如果可以回小楼的话，有那里的全副设施，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让你的身体完全恢复机能。”
    容谦即刻眉花眼笑：“那我们赶紧回去。”
    风劲节笑着摇头：“你又忘了，我们的思想波虽能瞬息千里，但身体还是肉躯凡胎，照规矩，在这个时代，我们不能使用飞行器，也不能用转换术，要去小楼，就得用这个肉身慢慢赶路，就算骑快马，我从小楼赶到这里，也用了一个多月，你这个身体经不起快马奔驰，要用马车慢慢走，没半年不可能做到。我另有急事，只是顺路来帮帮你，没空陪你回小楼，照原来的安排，是由轻尘过来的。”
    容谦神色沮幸之至：“轻尘什么时候来？”
    “轻尘要去救阿汉，他那边情况很复杂，估计挺麻烦，轻尘又不能象你这样使用不该有的力量，总之，如果顺利的话，一年半载应该可以过得来，要是不顺利，三五七年，十五六年……”
    风劲节笑吟吟得说，容谦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如果不是动弹不得，早就扑过去掐这混蛋的脖子了。
    他咬了咬牙，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下一口气，堆出一脸谄笑：“其实，轻尘要忙就由他忙去，但是，劲节你不是已经通过就等着放假拿证书了吗？又何必想不开，非得再陷进来不可，倒是及时回头，早早醒悟，直接送我回去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风劲节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得淡淡道：“你自己放不下，把自己弄到绝境，倒来劝我放下，就算我真的放下一切，及时回头，你真能跟我走吗？”
    容谦一愣：“我怎么不能……”话说到了一半，忽然顿住，他愣了会神，然后，苦笑起来。
    “青姑的腿和脸，应该可以治得好吧。”
    “对我们的科技来说，当然很简单，但你也同样明白，我们是绝不允许对普通人使用超水平科技的，更何况，你认为，她需要的，仅仅是治好腿和脸吗？”风劲节凝视他，淡淡问。
    容谦苦涩地笑笑，良久叹息一声，悠悠无语。
    风劲节平静地道：“我常常想，为什么我们的考试一定要来这个世界历一遭凡尘，学校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为什么？对于我们来说，生来就拥有悠长的生命，安逸的生活，极度的民主，让权位完全不具吸引人，最好的福利，让财富也失去了意义。有什么，是我们需要追求，是我们懂得珍惜的。极高的科技，让我们可以一个人过上天荒地老，不会寂寞，不会悲伤，人类可以不必群居，不必互相扶持帮助，完全的自由，让我们无需依恋任何人。偶尔看古人小说，那些烛光晚餐，雨中漫步的闲情，让我们不能理解，烛光太暗淡，有什么味道，只要我们喜欢，所有的云霞雨雾都可以随意操纵，又有什么诗意。不到这里，我们永远不会明白。久旱之后的雨水，如此让人惊喜，寒冷之后的阳光，如此让人温暖。人类的生活，原来可以这样艰难，辛苦，人类的关系，原来可以这样紧急相连，不到这里，我们永远不会明白，守护与被守护，都同样让人感到快乐，不到这里，我们永远不会理解，一个象青姑这样的女子，挺身守护一个来历不明，全身瘫焕的男子，需要多么伟大的情操，又必须付出多么艰难的代价。不曾经历的我们，不会懂得感激，也不会明白，有什么值得珍惜，更不会懂得，人类曾经有过的，勇敢，忠诚，无私等等品质，有多么美好。”
    他凝视容谦淡淡道：“我和我，都注定放不下。”
    容谦沉默，久久不语。
    小小茅草屋内的气氛，忽然凝重了起来。
    风劲节却又适时一笑：“何况，张敏欣也建议你不要回去得太早。”
    容谦哼了一声：“这种完全没有同学爱的女人，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倒霉，她好看热闹，当然不希望我太早回去。”
    风劲节闷笑着摇了摇头：“她只不过说，你的养成游戏，越来越成功了，事到如今，不玩出源氏结局就回去，那也太可惜了。”
    容谦愣愣地问：“什么源氏结局。”
    风劲节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的优等生啊，没有知识也该有常识，没有常识也要懂掩饰，真不明白你这么多年的前几名是怎么得来的。”
    容谦悻悻然翻个白眼，懒得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风劲节却兴致勃勃：“说起来，在这里你安全吗？要不要我临走给你换个地方，知不知道，你的小皇帝在派人到处找你。”
    什么叫我的小皇帝？容谦很郁闷地说：“不用，事到如今，他必不能明着找我，只能派人暗访，他大概把我当成什么绝世高人，事了拂衣去，不带走一片云彩那种，肯定会派人往名山大川，寻访世外高人的我，哪里料得到，我就要死不活躲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倒是更担心，他经此事后，必会起疑，追查究竟。其他几个知情人，看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也许就不想再为我保密，很可能会在逼问下把一切都说出来。”
    “说出来不好吗？”
    “太伤人了，他会误以为，这么多年，他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我的安排，他费尽心机所做的种种，都成了我的布局，偏偏我又成仇人变成了恩人，他不能恨我，不能怪我，可是，又有谁在意，他被打击的自尊，他的一切，都变得没了意义，他为了国家，为了皇族所做的努力，，甚至无法证明他自己的能力。”
    风劲节露出深思的表情：“这就是了，怪不得，他现在为了隐定局面，守护燕国，肯做这么多，为的应该是在你离开之后，证明，他有能力坐那个位置，有能力保护他的国家，为此，年纪还小，却已经开始考虑大婚了。”
    容谦眼神一跳：“大婚。”
    “是啊，敏欣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据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说，现在，向他提亲事的人一大堆，有世族，有重宦，有手握重权的地方藩镇，对了，还有秦国也有联姻之意。他身边的太傅也说，若能以联姻稳定国家，未尝不是好事。新君主政，内封后妃，与外封功臣一样，都是大学问，成则有益于国，失则祸患无穷。”
    容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我希望他成为一个好君主，但若是连自己的生活，婚姻也要牺牲，那就……是我曾做过的事，给了他太大的压力吗？”
    风劲节看着他笑笑：“亏你历世在那么多皇帝身边待过，所谓天家无私事，天子是不可能拥有普通人的生活爱情和婚姻的，这也不能怪你。孩子总要长大的，你就别象老母鸡一样念叨了，还是多想一下你自己的事吧。”
    容谦还没回过神来：“我自己的事？”
    “青姑啊。”风劲节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她照顾你这么久，你的身子她看光了吧。对我们来说，这是很平常的，可对于她来说，这其中的意义只怕非常重大，更何况，她与你同室而居这么久，在这个时代，她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以后还怎么嫁人，你都想过吗？”他笑笑，拍拍容谦的肩膀“很久以前的小说里，男主角一遇难，肯定会被美人相救，一来二去，感情深化就以身相许来报恩了，有空你也多看看以前的旧小说，真的很有意思。”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二十章 茶摊

    燕京，做为燕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富庶繁华，非平常之地可比。随着少年英主亲政，数道善政的实施，各地官员的朝贺，四方诸国的来使，通往燕京的数条大道，更是人来人往，热闹不凡。
    经过了长途的跋涉，带着一身风尘，顶着骄骄烈阳，若能个有歇脚之处，让人饮一杯清茶，歇一口浊气，简直就是神仙的享受了。
    所以这官道之旁的小小茶摊，竟是生意异常兴隆，几处方桌，总是坐满了来往客人，忙得摊主脚不沾地。
    遥遥驻马于高处，望着那小小茶摊，热火朝天的情景，少年原本冰冷的眼神，忽得有了一缕暖意“我记得，以前这一带似乎没有这样的小摊子。”
    “圣主登基，屡颁德诏，京郊的农民因为赋税的减免而不再日夜操劳，有了些闲劳力，自然要出来做事。再者如今京城繁荣昌盛，四方来贺，各处官道，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在此处设摊，即可生财有道，又让来往行人，多一歇脚驻足之处，更可显京城之繁荣安定，吾主之德泽万民。”
    少年微微抿抿唇，似笑非笑：“靖园，咱们是出来散心的，你就别搞得与君前奏对一般了。”
    史靖园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
    燕凛遥望那一方的热闹情景，忽道：“出来这么久，也累了，咱们也去喝口茶吧。”
    “那处人多且杂，主上千金之体……”身后随从护卫的封长清沉声阻止。
    “有你这大内第一高手在，有什么人伤得了我。”燕凛长笑一声，头也不回，驱马而下。
    封长清眉头一皱，还要阻止，史靖园却低低唤了一声：“封将军。”然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封长清叹息一声，终于什么也没说，跟了下去。
    史靖园凝眸望着那白马上，披风而驰的少年背景，清眸的眼眸中，有深深的忧虑：“陛下，你还是这样，渴望融进天地间最热闹之处，只为驱除你心中的寂寞与寒冷吗？你还是必须眼看着百姓欢快的笑容，百姓安乐的生活，才可以找到，就这样，微笑着，假装快乐活下去的理由吗？”
    茶摊将近，燕凛翻身下马，牵着马，步行向前。眼睛淡淡扫过已经在眼前的歇脚行人，那些碌碌风尘，掩不住他们脸上的微笑，身上淋淋汗水，反衬出他们眼中的明朗。太平盛世，贤明君主，对百姓的生活，意味着什么？
    他无言地微笑，却看不见自己笑容中的酸涩。
    隔着好几步，茶摊的主人已经大声喊：“客官请。”
    正巧有几个人客人起坐离开，她忙走上前，用力擦干净桌子，恭敬地说：“摊子小，地方浅窄，客官包涵，请坐这边。”
    行得近了，才注意到这个摊主竟是个女子，而且走路微拐，想是脚上有所残疾，不过行动倒是比普通人更加快捷灵敏。她抬起脸微笑时，露出脸上触目的青斑。本应该是个让人望之生厌的丑女。但是，她的声音清朗响亮，她的眼睛明净而充满温暖，她的表情，带着发自真心的热情和关切，竟让人生不出厌恶之意，反倒感到亲近。
    燕凛信手把马缰拴在路边的树上，信步入座，身后史靖园也已赶到，很快坐在他的旁边，封长清却不肯坐，只是执剑守护在他身后。
    青姑很自然地打量着新来的客人，那穿紫衣的少年，修眉凤目，即使是微笑，也让人有一种不敢直视的威仪。他身旁的白衣少年，却如春风拂面，笑意温和，令人觉得说不出的亲切。而二人身后所立的黑衣男子，肃然沉凝，令人见之生畏。
    虽说地处京郊，而开茶摊的这几个月，更见多往来京城的贵人，眼界开阔不少。青姑依然感觉，这样三个人，不是普通大富大贵之人可比。就连其他的客人，多少也查觉出不对劲，两三个与那两个少年同桌的客人，竟是手足无措，急急忙忙转换桌位，挤到别处去，而不敢与两人共座。
    换了以前，青姑一定会手足无措，心惊胆跳，异常怯场。而现在，她却觉心中一片宁定，不管是天子之尊，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持平常心，正心诚意地招待，就算是最好的老板了。
    她还记得容大哥曾经的叮咛，于是，真心地报心微笑，大大方方上前，把擦洗地干干净净地茶杯放好，提壶续水：“路边小摊，只供一种平常茶叶，怠慢客官了。”
    燕凛微笑举起茶杯，置封长清皱眉不赞同的表情于不顾，更不理史靖园偷偷递过来的试毒银针，徐徐饮了一口，神色微动：“好茶。”
    燕凛在宫中，什么好茶喝不到，这路边小小茶摊，茶叶再好，总也有限。然而一口茶饮下去，只觉生津释汗，令人烦郁尽消，心胸之间竟是一片舒适，便是皇宫之中的御茶也不能让人有这种感觉。他忍不住好奇地道：“想不到一个路边小茶摊，竟有这样的好茶。”
    青姑微笑着答：“客官夸奖了，其实茶倒未必是上好，只是曾经有人指点过我，哪一种茶最适合怯热消汗，扬尘适意，再加上烹茶之时，水的火候把握准确，便能让人有极舒适的感觉了。真要和上等茶来比，我这小摊子上的，自是不值一提。只是因为，官道之上，来往行人，大多是经过长途跋涉，倍觉辛苦疲累，就是京城出来郊游踏青的游人，经过长时间游玩，也会十分疲惫，这时一碗茶饮下去，倍觉生津止渴，舒适万分。说起来，不过是合适的茶，给合适的人喝罢了，倒没什么大学问。”
    燕凛闻言不觉大笑：“怎么没有大学问，便是皇帝治国，说起来，也不过是合适的事交由合适的人去做，这便是大大的明君了。如此说来，能烹好茶的人，说不定便能做个好皇帝呢，古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没准就是这意思。”
    史靖园用力咳嗽几声，封长清以不赞同的目光表示自己对此妄论的反对，青姑更是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脱手扔地上，惊慌地道：“客官千万别开这样的玩笑，皇上是明君啊，我们老百姓都很感激他老人家……”
    史靖园一口茶直喷出去，若不是他及时扭过头，就得喷了燕凛一脸。
    燕凛则几乎直趴到桌上去，勉力按着肚子，忍笑忍得面目扭曲：“他老人家……”
    “是啊，皇上是天子，是神龙转世，帝星入命，就是再小，他也还是老人家嘛，他一亲政就减免了我们老百姓的好多重税，又大赦天下，清查冤狱，还抓了好几个贪官呢。我们全村人的日子越过越好，都是皇上的功德。听说，皇上就要迎娶秦国公主了，常有来往的路人说，以后和秦国结盟，燕国就是最强大的国家，别的国家就不敢随便对我们动兵，我们老百姓就再也不怕战乱，再也不会有人妻儿离散了。皇上这可是积了大德了。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准备了灯笼喜字，只要皇上大婚的消息传出来，不用里正来催，我们就家家门口挂起来，替咱们皇上应贺呢。”
    青姑的话语因为明显的见识不足，而带出乡下人的憨气，正因其憨，方越显朴实挚诚。
    燕凛初时带着好笑的表情听，渐渐笑容凛去，神色悠悠，也不知道是悲是喜，良久，方淡淡道：“谢谢。”
    青姑恍然不解地“啊”了一声。
    “谢谢你的好茶。”燕凛朗声一笑。
    青姑温和地笑笑，正要答什么，旁边有人叫加水，她应了一声，就忙过去招呼了。
    燕凛长身而起，袖子随意在桌上一拂，抛出个小金锭子，回首对史靖园道：“咱们出来得也太久了，回去吧。”
    青姑正在支应几个客人，听得一声呼唤：“泡茶的姑娘，茶钱我们可放桌上了。”
    青姑手上正忙个不停，头也没来得及抬，就应了一声。
    等得略略得闲，回转身往桌上看时，却是一惊，那金光灿灿的是……
    她吓了一跳，跑前一步，一把抓起来，放在眼中，看了半晌，犹觉不能置信，又塞进嘴里，咬一口，牙齿痛得差点惨叫一声。
    这种贵重东西，就这么随手往桌上一扔，幸亏刚才那客人占了一个空桌，没有别的同桌之人，旁人一时又没注意，否则还不得让人顺手给取了去。
    才几杯茶，就给一锭金子，这也太……青姑一阵发晕，抬眼看看，前方那三人都没上马，拉着马，徐步而行，似乎不时在对答几句，走得也不算太远，要想赶过去把金子交还，可这边却又不断有客人呼叫，不能抛开不理，正自怔愕为难，却听得耳边一声笑语：“青儿。”
    青姑大喜，转身道：“容大哥，你来得正好。”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二十一章 改变

    青姑的人生，可说是由容谦一手改变。
    那一日，她原以为，风劲节即来，必然会把容谦接走，又谁知风劲节只留下一笔钱，拜托她照料容谦之后，就要告辞离开。
    青姑自己愣愣得望着桌上的银子，然后，忽得一跺脚，在风劲节即将推门而出的一瞬大叫：“你，你就这样扔下他不管，你说他是你的朋友，你怎么能……”
    风劲节一怔，回转身来：“你不希望他留下？”
    青姑涨红了脸，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就是那么酸涩：“我治不好容大哥的病，我没本事，我希望他好起来，你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为什么，不带他去求医。”
    风劲节惊愕的眼神变做温暖，微微动容，刚想说什么，容谦却长叹一声：“青儿，我这个废人，到底是连累了你，你也嫌弃我了。”
    青姑大惊，急忙回身，连声道：“容大哥，我，我没有，你，你不……不要误会……我……我……”
    “我我我，你你你……”容谦大笑起来“人家已经走了。”
    青姑又是吓了一跳，追出门来，却见四野寂寂，只是转瞬之间，一个大活人竟是不见了。
    她还在门外四处张望，容谦已在里头微微笑道：“这一回，你只好继续照顾我了。”
    青姑全身一僵，心头巨震，过了很久很久才感到一阵巨大的惊喜，然而，心中又似乎又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感觉。她慢慢的回头，慢慢地走回屋里，慢慢地在容谦身边屈一膝蹲下，望着容谦的脸，良久才轻轻道：“容大哥，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了，记得要和我说一声，别让我一个人，一直等，一直找。”
    容谦神色微动，凝视她半晌，然后，才轻轻叹息一声：“傻丫头。”
    风劲节走了，容谦却留下来了，青姑的生活却没有恢复平静。她迫切地想要修一所不漏雨，不透风的房子，她迫切地需要购买好药材，好食材给容谦补身体，风劲节留下的银子足够她使用。
    然而，一向赤贫的她，忽然间有了不小的银子，忽然开始散漫地花钱，在这小小的村子终于引来的风波。
    当村里的闲汉，跑到门前大喊偷人养汉赚不干净钱时，当村中的妇人把脏水泼到门口，唠唠叨叨说自家辛苦积攒的钱忽然找不到时，当那霸占她父亲财产的表叔，跑到家里来，讨论忽如而来的财富归属问题时，当村长大义凛然，要招她去村中祠堂研究德行时，青姑才发现，这世界比她想象地更加可怕。
    她被羞辱，被为难，被伤害，被无数人指骂，被无数人推来搡去，她的说明无人相信，她的话语淹没在一片漫骂声中，然而她依然坚持着，不肯交出银子。那是容大哥的钱，是给容大哥治病的钱。
    她一声又一声，无力地抗争着。
    而所有的一切，容谦只是冷眼而观，没有劝慰她一句，也没有为她出过一个主意。
    直到那一天，几个村里的壮汉，在她无数声声明那是“容大哥的钱”之后，大喊一声“那个野男人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作奸犯科之徒，把他拖来祠堂，好好教训一顿。”转瞬之间，竟是应者如云。
    青姑惊慌地大叫：“不要，求你们不要，容大哥生了病。”
    没有人理会他，村里年青的男人，都向她那孤零零的小屋涌去，她情急之下，就地抓起一根大木棍子，追过去大喊：“不许你们去。”
    然后，是一场震惊所有人的搏斗。在她一个人把十几个男人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之后，全村指责她，羞辱她，逼她把来历不明的钱交出来的人，已象潮水一样退去。就连被打者的亲人，也只敢赔着笑脸，小心地，半弯着腰，仿佛随时会跪下一般，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她面前把伤者拖走。
    青姑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不理解，这一切，为什么出现在眼前。
    “看，很多事，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只要你可以去面对，去反抗，这人世间，就没有人可以羞辱你。”容谦的笑声从容，却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青姑惊而回头，看到站在面前的容谦，几乎没有晕过去：“容大哥，你好了。”
    容谦微笑：“劲节不但是个好朋友，还是一个好大夫，他为我治疗之后，我好了很多，这些日子，你被别人拖出去为难，我就在家里，不停得练习起身，走路，抬手，弯屈手指，这些基本的动作。今天还是第一次能自己行走，而且，你看……”他扬了扬左手柱着的树枝“不是还需要拐杖吗？”
    青姑满心都是欢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容谦大笑起来：“如果你知道我不是以前那个动弹不得的人，说不定就激不起这股子义愤之心了。”
    青姑结结巴巴得问：“我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我怎么能打倒这么多人？”
    容谦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心情，放声大笑。他教给青姑的呼吸吐纳之法，可是当世最最高明的内功心法。再加上青姑心性纯厚，心无旁骛，学起来竟是出奇地迅快有效。连睡觉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在练习内功。这段日子以来，她虽没学过什么招式外功，但内力已经颇深。自自然然就身强体健，力气大，动作快，反应灵活，感知敏锐。
    人家一拳打过来，她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慢，随便就可以躲过，背后有人偷袭一棍。她耳力过人，远远就听到风声，脑子不用转，身体也会有自然反应。人家打不着她，她一棍子打过去，动作比普通人快上许多，让人难以躲避，而力量之大，更足以让一个壮汉受了一击，即刻趴下，在这种情况下与普通人打架，根本就没有丝毫悬念啊。
    就这样，青姑在村子里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再没有人敢骂她一句，就连小孩子也被大人一再警告，不许得罪那个可怕的女人。
    再没有人敢冷眼瞪她，再没有人敢指指点点，村里人远远见到她只会绕路而行，实在不小心在近处碰面了，也只敢点头哈腰笑着给她让路。
    侵占她父亲田地的表叔，对外称病，连续十多天，不敢出门一步。
    青姑从惊愕，惶恐，到不自在，然而，她没有追着对人解释，没有想办法让人正常接纳她。在这时候，她最先考虑的，只是容谦而已。
    没有时间盖新房子，她直接用足够的钱，向较富有的村人，买下他们的房子。称不上多奢华漂亮，但前后四进的大瓦房屋再加上一个不算小的院子，无论如何，总比穿风漏雨的破木板屋更适合病人住。
    她开始每天购买鸡鸭鱼肉为容谦补身体，还屡次到城里去，为容谦买精美舒适的衣服和其他生活用品，以及人参等各式补身药材。
    然而，她没有为自己买过一丈布，一件首饰，不曾给自己多添置任何东西。她牢牢的记着，这是容大哥的朋友给他治病的钱。她住在大房子里是为了就近照顾容大哥，她与容大哥吃同样的菜是为了不要让他不自在，这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除此之外，她再不肯为自己花费一文。
    而容谦，依然只是淡然受之，从来不劝。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努力学习新的生活，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一步步走出去，用自己仅有的左手做事。在普通人看来很简单的事，在他来说，全都无比艰难。
    就连最基本的拿东西，他都不得不一次次重复着练习。他用了十多天时间，才能勉强用自己的手拿筷子，以奇慢的速度吃完饭。
    他用了二十天的时间，才有办法靠自己的手给自己穿衣脱衣。
    他让青姑把家里的大小用具都换成不易碎的木头制品，这样一来，哪怕他的手拿不住，跌落下去，也不会跌碎，他只是艰难得弯下腰，继续另一次拾取。
    没有一只手的人，本就比普通人不方便，更何况对他的身体来说，任何平凡的动作都是一种负担。
    而他，依然微笑，尽管他在坚持做一些简单的事时，因为辛苦而汗流浃背，因为痛楚，而微微颤抖，但他，依然只是微笑着坚持着，重复着，一次次单调而失败的动作，换来缓慢的熟练，艰难得成功。
    青姑常在旁边看着，不觉热泪盈眶，有时哽咽着忍不住阻拦：“容大哥，你不要这样辛苦，有什么事，你吩咐我来好了。”
    容谦眉宇间只有明朗的笑意：“傻丫头，我还没有放弃我自己，你就放弃我了吗？”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二十二章 再会

    容谦的进展很慢，但每一天都在进步。当他可以勉勉强强，应付自己的洗漱仪容，也能较自由地在院子里走动时，他开始告诉青姑，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工作，生活才能有乐趣。
    青姑听得两眼迷迷糊糊，晕晕沉沉，这么高等的人生追求，对于前不久还不得温饱，现在又只全心关切容谦身体的青姑来说，太高深了。
    最后容谦只好挫败地说了一个最浅显的理由：“坐吃山空，劲节虽留下不少钱，但我身体虚弱，常要用贵重药材进补，将来这些钱用完了怎么办？总得找事做来赚钱啊。”
    青姑连连点头：“我去……”
    “你还去洗衣擦地，搬搬抬抬，给人做下仆？本村没有人请你，你又一天用上一个时辰来赶路，跑邻村去赚的钱够买人参一个角吗？”容谦瞪她。
    青姑听话受教地低下头，暗恨自己的愚笨，只好用手指死命扯不听话的衣角。
    容谦不耐烦地道：“新主亲政，大行德政，天下已有升平之气象，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必是行人往来不绝。这些人风尘仆仆，远行辛苦，如果路边有一口凉茶喝，让那一股冰凉之气泌入心肺，那就是神仙享受了。”
    “啊……我……”
    容谦懒得听她心慌意乱的话：“去买桌椅板凳，茶杯茶壶，我教你用什么茶叶，如何烹泡，怎样掌握火候，保证你客似云来，收入会比一个普通小地主还要多。”
    “可是，我这样丑，又笨，客人怎么会来光顾我的生意，我怕我做不好……”青姑又惊又急，手忙脚乱，慌张不迭。
    容谦皱皱眉：“去买件新衣服，买根簪子，把头发束好，把自己收拾得整洁俐落，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有什么丑，有什么笨，有什么见不得人。”
    青姑一怔，却见容谦眼中隐隐怒气，冷冷瞪过来，心中先是一震，后又是一痛，迟疑了一会才道：“我若天天在外头，你怎么办？”
    容谦笑笑：“我这些天是白练的吗？你对我没信心吗？我就真的完全照顾不了自己？”
    青姑还是迟疑：“要不，我请个人回家照料你……”
    容谦把脸一沉，青姑心中一跳，连忙改口：“你别生气，我去试试好了，不过……”想了想终究不放心，还是忍不住叮咛一句“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才好。”
    “知道了。”容谦很不耐烦得翻个白眼，真是啰嗦啊。
    就这样，官道边，多了一个小茶摊。第一天青姑根本无心做生意，总是担心一个人在家的容谦会出事，他饿了吗？他累了吗？他会不会不小心跌倒在地起不来，他需要什么东西，一个人可怎么拿怎么取?
    太阳还挂在天空正中央，她就急急收摊赶回家，容谦毫不客气，骂得她狗血淋头，当天晚上气得连饭也没吃。
    青姑捧着碗求了半天，连眼泪也下来了，容谦依旧对她不理不睬。
    此后青姑便再也不敢晚出早归了。
    开始几天，青姑异常局促，从不敢主动招揽客人，就算有客人来她也畏畏缩缩，答应的声音似蚊子，倒茶的手都会抖，从来不敢抬头看人。
    每天捧回那么可怜兮兮的几文钱，还要被容谦冷眼相看，铁青着脸，不理不睬。
    不知是因为容谦的冷淡，激发了她的斗志，又或是，长久的时间，让她慢慢习惯了新的一切。她开始敢坦然应答客人的呼唤，她开始可以落落大方地招呼来往客人。她开始能够坦荡从容地抬头面对陌生人。因她动作里的自然平静，眼眸中的坦然自信，人们眼中那青斑也就不再那样刺目那样显眼了。
    她的声音渐渐清晰明亮，她的眼眸，渐渐灿然生辉。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迅速，而她的生意，也一日火似一日。
    她的茶喝过的人都赞好，喝过一杯的人要喝第二杯，喝过一次的人，第二次经过这里，也一定驻足光临。来往的客人多了，欢声笑语多了，多次光临的老客人熟面孔多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不是扫把星，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和她攀谈。原来她不是被世人排斥的孤独者，她的天地也可以这样热闹。原来她不是一无是处，一无所有的人，有很多老客人，真的开始以朋友的态度来对待她。原来这个世界，如此精彩，如此有趣。每天南来北往的人，操着各种方言，说着各种无比新奇的事，不知不觉，她的识野开拓，她的见识在一天天增长。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生活，可以这样多姿多彩，充满乐趣。
    每天的出摊已经变成了非常快乐的事，即使不去计算那不菲的收入，只凭这心灵所得，便足已抵偿她的一切劳力。回到家，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和容谦谈起今天有什么趣事，有什么特别的客人，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新鲜事，看到什么异乡外地的好东西。
    而容谦只是微笑着倾听。晚上，借着淡淡灯光，容谦从不间断地，教她识字读书，以及一些普通的运算计巧。功课完毕，一起在院子里，吃着她亲自去城里买来的糕点，喝着她亲手烹制的清茶，看着星空，闻着夜色中的草木的香气，闲闲地聊几句，听容谦为她讲天空的故事，星辰的传说。
    当她出摊时，容谦就在家里继续他自己的练习，他要自己起床，穿衣，洗漱，这些简单的工作，他往往要做大半个时辰才能成功，他甚至自己做饭，然后带着热乎乎的饭菜送来给她。做一顿普通的饭菜，他需要普通人做五六顿饭的功夫。回家后，打扫整个庭院房屋，然后做好晚饭，等她回家。
    这一切普通的工作，因为他的身体原因，使他必须用尽每一分时间，而不得半丝空闲，一点休息。然而，他浑不介意。
    每一个夜晚，她回到家，都能看到他满头的汗水，和脸上安然的微笑，而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因这平凡而普通的一切，而急忙低头，唯恐他看到她，在这一瞬，泪盈于睫。
    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劝他不要忧劳，从什么时候起，她真的完全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无论如何辛苦，无论付出多么艰辛的代价，无论做的工作如何平凡简单。然而，以自己的双手，以自己的劳力去完成，不退缩，不逃避，不畏难，不忧苦，永不放弃自己，永不放弃生活。
    容谦从没给她讲过一句这样的大道理，然而她看在眼中，便记在了心上。
    于是，青姑更加努力地工作，小小茶摊，竟然客似云来。她的收入，有时高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茶钱虽然有限，客人太多，不断叠加，倒也不少。更重要的是，来往京城的人，有很多富商或贵人。就算普通百姓，也大多是中等人家，颇有些家资。燥渴之际，得饮甘泉，心中舒畅，摊主又温和热情，招呼周到，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于是赏钱不知不觉就日日多了起来。出入京城的富商，或来往京城的官员，这些人一旦出手，数目总是不小的。
    青姑竟渐渐有些小富气象了。然而，这些凭自己劳力赚来的钱，她还是不肯乱用一文。她不买姻脂，不添首饰，最多会在容谦不满地唠叨两句之后，去扯几尺粗布做新衣裳。
    她小心地把她的钱积攒起来，夜深的时候，一个人悄悄的地床上，用容谦教她的计算之法，算自己一共有多少钱，估计以后又能赚多少钱。
    这些钱，将来都是要留着备用的，可不能乱花。
    容大哥那样了不起的人，将来，总有一天是要走的吧。如果他要走了，我要让他知道，我也有钱，我还能干活，我还可以生活得非常好，我要让他高高兴兴放心地走，不要为我牵挂，为我操心。如果……
    如果……他竟然可以不走，那么……以后还会需要很多补品，如果有机会，我还是要找最好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这钱一定要留着，再说将来……将来说不定，还要帮容大哥娶一房媳妇，好好置办呢。
    她一个人，偷偷地想着，偷偷地微笑，然而，在夜深的时候，眼泪洒在枕头上，没有人看得到，第二天，她又绽开快活的笑容，用爽朗的声音和容谦说话，高高兴兴去出摊。
    生活就这样继续着，出摊，卖茶，收茶钱，得赏钱，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得到的赏钱会这么多，这么贵重。
    青姑怔怔得望着手里的一绽金子，这实在是太贵重了，让人不安，让人不敢就这样收下，正自惶恐之际，她听到了容谦的呼唤。
    是了，时值午后，这是容大哥每天来送饭的时间。
    她大喜之下转身说：“容大哥，你来得正好。”
小楼传说 第二部 且容天下 第二十三章 昨是今非

    “容大哥，你看，那位客人的赏钱居然是一锭金子，这赏金太重了，我当不起，你帮我追上去还他吧。”青姑一手指着正在渐渐远去的燕凛等三人，一手举着金子，同容谦说明事件原委。却没有注意到容谦根本没认真听她说话，只是眉头紧锁，望着那三人的背影，低斥一声：“白龙鱼服，真是胡闹。”
    青姑光顾着说话，只听容谦喃喃说了句，也没听清楚，只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没什么。”容谦回过神，一把把那金子从青姑手中取下来“你也真是想不开。人家钱太多，带在身上累得慌，你帮他分担一点就不成吗？一点助人为乐的精神都没有。你不乐意我乐意，我留着多买几两人参也是好的。”
    “啊！”青姑有些傻傻地张开嘴合不上，显然对于容谦这样急功近利，贪财要钱的行为，感到极不理解，且极不接受。
    容谦却没心情解释，信手推她一下：“还愣着干什么，有客人在叫呢。”
    青姑怔了一怔，回过神，才发觉有三四个客人在喊添茶。她向来不善于应付奇变，即然容谦把金子拿走了，她便也不再多想，不再多管，转头应了一声，便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容谦低头看看手上的金子，翻转过金锭，看到背面烙的“宇内呈祥”四字，又是叹气摇头，真是个不解事的笨皇帝，大内御用的金子，都有记号，怎么就敢这样随便在民间乱扔，史靖园到底年少，封长清总还是个老成人，怎么也由着他胡闹。
    忽得心中一动，若有所感，他猛然抬头，见正前方，那三个人之中，已有一个忽然转头，幽亮的眸子，无巧不巧，与他对撞了个正着。
    离了茶摊，燕凛等三人牵马徐行，慢慢往京城而去。
    燕凛突然道：“再过半个月，乐昌公主就要到了，让内府做好准备，不可有丝毫怠慢，公主一到，大婚之事即可进行，靖园你记着要通知礼部，现在就要开始操办。”
    史靖园微微一怔：“皇上你决定了。”
    “新任秦王的女儿都送上路了，难道我还能让人把她再送回去，再说，这场联姻对我们两国都有好处。”燕凛冷冷一笑“我刚刚亲政，虽说容相给我留下了名将铁军和充足的国库，但要真正统服臣子之心，还需要时间。容相弃位之后，我大燕失了震慑诸国之人。那些虎狼之邦未必不欺我年少，觊觎我大好河山。我大燕虽不惧强敌，然纷争若起，兵连祸结，死伤遍地，受苦的都是百姓。”
    他轻轻一叹“刚才，你已看了那么多笑语，那么多快乐，做为君主，难道我不应该守护这份安宁和自在吗？”
    史靖园黯然无语，或者是那茶摊上的热闹欢快，或者是那小小摊主一席无心之言，才终于让一直犹豫不定的君主，做出了决定，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不觉得欢乐，只感到悲凉。
    “与强秦联姻，结守望互助之盟，断四方虎狼之心，对我大燕，有益无害。而秦国……”燕凛冷笑“三王子还在楚国征伐，先君就倏然暴死。新任秦王甚至不让自己的三弟赶回来奔丧就急忙登基。秦国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握在秦旭飞手中，半个大楚国也在秦旭飞治下。新任秦王，忙不迭地发诏书，所有楚地之事，皆由秦旭飞自决。分明是把被攻下的楚国赏给秦旭飞，秦国不从中取一文一毫，只求秦旭飞不回国争夺王位。这位新皇上，对自家的三弟，怕得可是厉害得很呢，就是如此，犹觉不足，把自家的妹子女儿纷纷嫁往诸强国，父丧还没有过，就赶着办喜事，为的就是联结各国，巩固势力，打消秦逸飞回国的念头。”
    史靖园苦笑一下：“所以我们这边还没答应，他就急急忙忙把自家女儿送上路，真是把堂堂强秦的脸都丢尽了。”
    燕凛淡淡笑笑：“此人虽不堪，到底是强秦之主，秦国多年称霸，根基深厚，非普通小国可比。秦旭飞虽是天纵英雄，但楚国局面至今依然混乱未定，他也未必抽得出身回国，再说此人若真是天纵豪杰，自有大心胸不同凡俗。于其回国，兄弟相煎，令得秦国政局混乱，平白给他国可乘之机，倒真不如凭一已之力，另创一番崭新天地，惊世基业，方不负大好男儿，七尺之躯。”
    “所以……”
    “所以，新任秦王的宝座，十成有八成可以坐得稳，与秦联姻，是让燕国更加安定繁荣的上上之策。”
    他们二人专心议论这一场主宰燕国运程的婚事，没有注意到封长清一直若有所思，竟是从头到尾，一语未发。在他们交谈正酣时，看似不经意地回头，向茶摊望了过去，然后，眼神一凝，再也无法移动。
    从走近茶摊，看清青姑之后，封长清就一直感到惊奇不解。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可是她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倒似有极为深厚的内力。他一直小心地注意青姑的举动，尤其认真观察她的双手，虽然那手上因为做过太多重活而满布厚茧，却无论如何看不出练过功的迹象。
    他身负皇帝安危，自是不敢懈怠，只得暗扶剑柄，立在燕凛之后，只要稍有不对，即刻便能出手。此时虽随着燕凛一齐回城，心中想起青姑那奇异的呼吸节奏，倒底不能放心，情不自禁，便回转身去，想要多看一眼那奇怪的摊主，却万万想不到，这一眼入目，看到的竟是多时不见的容谦。
    二人目光一触，彼此都是微震。
    眼看着封长清眼中绽放的狂喜，容谦的眼神却是微微一凝，然后，唇边绽开一缕笑意，对着封长清摇了摇头。
    封长清微微皱眉，眼中流露求恳之色。
    容谦却依然微笑，徐徐摇头，神色说不出地坚定。
    封长清同他对视只短短一瞬，眼中的终于流露释然之色，他尽量自然地转回身，不着痕迹地跟随着燕凛和史靖园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燕凛皱着眉头，虽然谈的是婚姻之事，脸上却不见喜色，神色倒有些悲怆，似是为着生命中某些永远逝去且不能追回之事，感到痛楚。
    而史靖园也是满脸忧色，注意着燕凛的喜怒。
    二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虑情绪中，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封长清转头，震动，回眸的一系列动作。
    封长清也是心中坦然，倒没有丝毫抱歉的感觉。他固然希望容谦可以现身，但即然容谦不愿意，他也不欲强逼。在他心中容相对他屡有大恩，岂能相强，更何况，容相之能，高深莫测，他即不愿现身，若强行点穿，只怕他随时都会抽身离去，从此无踪可觅。如今他即徘徊京郊不肯远离，想必是不能放心皇上，依然要就近守护，即然如此，何不就这样一切如旧，以后有空，再偷偷前来相访。相信容相即在京师之侧，便是国家有什么纷乱，陛下有什么灾劫，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有了这种想法，欺瞒君上他自然是欺瞒得心安理得，绝无半点心虚情怯。
    容谦站在原地，看着燕凛毫不知情地向前走去，远方高大宏伟的皇城，衬着蓝天白云，在这无限青山之间，倒也遥远美丽得如同一幅画。
    身旁却是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真正的凡尘人烟，俗世风华。他转眸，看着青姑忙前忙后，时不时抬头冲他一笑。额上带着汗水，脸上全是满足。
    远去的是他的昨天，身畔的是他的今天，什么该放下，什么应珍惜，难道，他竟会不能分辩？
    他抬头，看着浩浩长天，笑了一笑，然后转身，向前走去，在前方，有着他的家，他和青姑那并不大，却很温馨，并不奢华，却很自在的家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燕凛漫步前行，神思悠悠，轻轻地问：“靖园，听说，乐昌公主才刚满十三岁，对吗？”
    “是。”
    他点点头：“她到京城时，我若忙于朝政，记得提醒我拔出时间去探望她。她毕竟还那么小，就抛父别母，远离故国，来嫁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想来，心里也不好过。”
    他的眼神，郁郁伤怀，不象是少年所能拥有：“所谓王子公主，在国家命运之前，也不过如此，我和她，其实并无分别。”
    史靖园低下头，小声地应：“是。”不知为什么，心中一阵悲凉。与他一起长大的皇上，什么时候，已经可以这般体贴地为人着想。那样飞扬的少年时光，却偏生如此地心细如尘，为什么，他却只觉得难过。
    燕凛轻轻地笑一笑，尽管他的笑容全无欢娱之意。他决心，不论那年幼的秦国公主相貌如何，性情如何，他都会好生善待她，照料她，保护她，即决定娶她，就要尽丈夫的责任，尽管他自己，其实也还只是个大孩子。
    曾经，有一个人，在临别的时候，要他做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快乐的人。
    他虽然无法再得到快乐，至少，可以做一个好皇帝，可以保护他的国家，他的子民，保护他身边每一个人吧。他曾那样地粗心大意，他曾那样地自以为是，他曾那样只会自怜自伤自怨自叹，却从不为别人着想，以后，再也不会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再失去身边任何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身边任何人为他受委屈，被伤害了。
    因为失去得太过重要，所以才要倍加珍惜以后的一切。
    他抬头，看茫茫苍宇，用这个姿势，掩饰那倏然潮热的眼睛。
    今后，他再也不会快乐，但他发誓，他一定，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所以……
    他闭上眼，有些凄凉有些悲伤，有些自嘲地笑一笑。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容谦在往前走，现在他已经可以不用木棍或树枝当拐杖了，但是，他行走的速度比普通人慢上一倍有余。
    燕凛在往前走，或许想要享受生命中所剩不多的逍遥，所以他不骑马，也不疾行，就那么信步而走，慢慢得往皇城而去。
    容谦知道燕凛在后面，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他，只要一出声，就可以唤住他，然而，他依然前行，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首，没有发过一声呼唤。
    燕凛在往前走，走向他的京城，他的皇宫，他的牢笼，他不知道身后，有一个他用整个生命想要追寻的人，正在远去，所以，他也不会回头，无心回头。过去的一切，早已无法挽回，他能做的，仅仅只是极力往前看，往前走。
    就这样，两拔人，向两个方向而去，尽管行走的速度都那么缓慢，却终究渐行渐远渐绝迹，直到任何人再回首，也都再也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对方的踪迹。
    这个时候，秦国新王登基不过三个月，三王子秦旭飞攻下楚国京城生俘楚王仅有四个月。曾经显赫一时的大楚国，正处在大大小小军队势力的割据混战中，百姓苦不堪言。
    这个时候，年少的燕国新君才刚刚亲政半年有余。
    这个时候，离方轻尘为了救傅汉卿而把整个天下，无数国家，搅得纷纷扬扬还有两年。离容谦和燕凛再次见面，还有三年。
    半个月后，秦国乐昌公主入燕。又过月余，燕主大婚，封秦国帝姬乐昌为后。一年之后，燕凛在五个月内，先后册封四名妃嫔，皆为秦国地方诸候，朝中重臣的小妹或爱女。
    两年后，燕宫中又先后有三名普通宫女幸承恩露，封为贵人。
    然而在主政的第三年，大臣依旧例提起选秀事宜之后，燕凛却颁昭全国，誓言有生之年，绝不行每隔三年，即于民间选秀之事，以绝扰民之行。
    此一前所未有的诏书，转眼传遍诸国，这位少年帝王的异行，成为后世史人，无数难解的谜题之一。
    而此时，天下已因方轻尘而纷乱不休，诸国局面为之一变。燕凛才终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相别三年有余，却日夕不曾有片刻忘怀的容谦。
    只是昨夜旧梦，今朝新生，往事历历，前尘渺渺，未来的路，再也没有人可以看得清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一章 阿汉

阿汉是谁？
    阿汉是宇宙历5432年出生的一个普通公民。目前正在过去的若干岁月的某一条支线上，进行他的毕业论文实践。也就是说，这位公民，直至目前，仍然还是学生。
    阿汉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联邦的官员长叹：“他本来是我们寄予深厚希望的人？”
    某著名科学家在日记中写：“阿汉本来是可以让人类科学更上层楼的人。”
    星际学院总院长在备忘录中录下他充满遗憾的表情：“我曾经以为，阿汉会成为学院之星，学校的希望，所有师生的光荣。”
    这些叹息，无不表明阿汉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公民，但他有极不普通之处，然而这一系列话，最重要的却只是一两个词，比如“本来”“曾经”这些词，很清楚地告诉所有人，对阿汉的所有美好希望，最后全都在冰冷的事实面前幻灭了。
    阿汉是谁？
    首先，他是个普通公民，普通的身体，普通的长相。当然，身体和容貌是否普通在这个可以随便改换身体，任意修改遗传密码的时代，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脑电波，精神力。
    现代人的脑容量开发几乎达到百分之百。脑电波之活跃，精神力之强大，已不是古代人所能想象的。
    然而，阿汉一出生，对他的脑电波测试就显示，他的脑电波强度是普通人的三倍，他的精神力之强，是普通人的五倍。而这样的异常强度，就是亿万人中，也未必会有一个。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肯努力，他将拥有远比普通人强大的力量，他学习任何东西，都会非常快捷，他领悟任何东西，都要比别人迅速。
    人们相信，现代社会，很快又会出现一个奇才。各行各业的人都开始争夺他，其中以科学界最为努力。
    现代的科学已经发展到极致了，停步不前很久了，人类的脑容量，已经无法容纳更复杂的程式，更精密的算法，更神奇的想象了。他们需要拥有超常能力的人来接班，来敲开紧闭太久的门，展现一个新世界。
    而其他行业都在拼命争夺他。就连军界和政界都颇为动心。
    战争早已消失了几千年，军队做为某种装饰品而存在，纪念着已成逝水的历史名词，他们太希望有人拥有超常的智慧和创意，给军队一个闪亮的天地。
    政界有着同样的想法，在这个科技发展到极致的时代。一切都可以交由机器处理，所有人自出生起就不愁衣食，每个人都可以得到最高的生活享受。不需要付出，不需要劳累，在这种状况下，一切的犯罪都不存在，一切的义务都不需要，政府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相对的，政体也不再进化发展，人类根本无心寻求最佳的政治体制了。
    多盼望有一个人可以打破这沉沉死水，可以让人类看到未来的希望，可以使人类重新拥有古人的热情，追求，执着。可以让政体有新的发展，新的发现。
    人们在这个生来拥有超于常人力量的阿汉身上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不管他选择什么道路，相信他都可以创出一番让人惊讶的事业。
    然而，人们很快失望了。
    阿汉的确拥有无比强大的精神力，但另一方面，他还有一个让人无比郁闷的弱点，他懒得出奇。
    在若干年后，几乎所有知道阿汉的人，对他的评语都只有一个字：“懒，出奇地懒。”
    有人厚道一点，会说他随遇而安，然后干笑一声，补充解释：“这种懒得去改善身边的一切，环境再恶劣也可以安之若素，也叫随遇而安吧。”
    现代人可以随意更换身体，人们可以用不同的肉身，享受种种肉体的乐趣，吃喝玩乐，无尽奢华，飞驰战斗，锻炼体魄。
    而阿汉自出生以来，就只带着一副不变的肉躯，整天能躺就绝不坐，能坐就绝不站。
    现代人类已经可以自由变幻出沙滩海洋，狂风暴雨，每天一个新奇，每天一种变化，人生永远不重复。
    阿汉却可以连续三百年，浮在星海中，看着星星，睡醒了就发呆发完呆继续睡。
    现代知识无穷无尽浩如宇宙，即使用知识传输装置，也往往永远学之不尽。
    可是阿汉却只用了一个小时，使用传输装置学会了普通的生存知识，和人类常识，就信手丢开，这人世间，好象再没有任何事可以吸引他，再没有任何知识，可以让他愿意费心去学习。
    现代社会，虽然人人都不愁衣食，而强大的科技也能做出各种各样的幻化，美丽的爱情，浪漫的人生，传奇的经历，一切一切，科学都能提供，在精神上，谁也不愁困乏。然而漫长的人生总还有寂寞之时，大部份人都会选择一些工作，一些事业，做不做出大成绩来反而不重要，没有生活压力的工作，让人倍感轻松愉快。人们可以自由地选择一切自己感兴趣的事来做。
    然而对阿汉来说，他唯一的事业，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用远古时代人类的话来说，那是猪一样的幸福人生啊。
    当然，人们不会让他们寄予厚望的奇才就这样浪费生命。从阿汉懂事以来，在他身边游说他，教导他激励他的人数不胜数。
    而他，从来只是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举起把人权法案第六百八十一章第五十二条，放大书写的牌子“人生而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加以干涉。”
    于是，身边所有的呱噪在一瞬间停止。阿汉幸福地再打一个呵欠，世界终于安静了啊。
    当然，也有人语重心长，对他谈人类历史，谈人间现状，谈人生意义，真个是晓以大义，痛心疾首，仿佛全人类的生死存亡就取决于他的勤勉于否。
    而他只是睁开睡意矇胧的眼，懒洋洋说：“现代世界很好啊。所有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吃了睡，睡了吃，永远不为生活发愁，多么幸福。政治体制也许还不完善，国家制度也许的确有些问题，科学也许还有发展的空间，但是，要达成新的进步和发展，得多么辛苦，多么劳累啊。现在一切虽不完美，但也没什么大问题，干嘛还要辛苦去改变呢。”
    总之，他的理论就是，外在的一切或许不完美，但要让他用自己的辛苦劳动而让一切完美，那么他宁愿安逸得享受现在的不完美。
    世界都已经大同了，人类怎么就还不知足呢。
    当然即然决定接受这一切的不完美，那么不完美制度下某些让懒人郁闷的事，他也只有默默忍受了。
    比如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但人必须受教育，这不是权力，而是义务，每个人都要上学。虽然在现代科学下，分布在星系各处的人，可以在同一个班学习。可以在同一个老师的教育下十年，却彼此不需要见一面。可以隔着星海研究课题，却不需要挤在古人那样的同一间教室中。
    只是，毕业之前的论文实践却无论如何取不得巧，偷不得懒。
    阿汉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整顿行装，第一次，全班二十个学生并一位导师，来到了一个地方，照面集会。然后，通过小楼，传送到了某条时间线的某年某日某月。
    小楼是他们的时间传送门，也是他们在古代的据点。
    第一次来到古代，人们并没有好奇的到处玩闹，在无数次的光电模拟中，有关古代的一切知识，所有生活，他们全部了然于心。古代早就没有任何新奇有趣可言了。
    大家有一个月时间，学习群体相处，以便融入古人生活中，在这一个月时间，必须选定自己的论文题目，然后化身成一个小小的胚胎，进入母体，慢慢在人间出生长大展开一段人生。
    在这一个月中，连阿汉在内，全班二十个学生，一位导师，朝夕相处，人与人之间，有了很深的了解。
    阿汉是个什么人，他的导师和同学，对他评价不一。
    庄教授提起阿汉就犯心绞痛，他一生见过无数学生，什么怪僻的性子他都能好好教导，只有这个阿汉，让他只能挫败得叹息：“他是个比最听话的优等生小容还要乖，却又比最不听话的坏学生轻尘还要让老师头痛的学生。”
    提到阿汉，优等生小容总是会笑笑：“如果他肯用心一点点，我就再没机会拿第一名了。”
    说起阿汉，坏学生方轻尘总是很郁闷：“你们这帮人，总说我偏激，可我再坏，也比那小子好吧。你们说我心如铁石，哼，那小子的心倒不是铁石，整个一金钢钻啊。”
    性格最正直的劲节一向都说公道话：“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他虽然看起来很懒散，但他只要答应过的事，就一定做到。份外的事他虽然从来不做，但属于份内的事，他也绝不会推给别人。他虽然总说不管事，可要有人在他面前处于不幸，他一定伸手相助。他不懂得欺骗，不知道虚伪，不明白人类可以有七八张面具，随时更换。他身上有着忠诚，善良，诚恳，明朗，纯真，等一切也许人类已渐渐忘记的美德。”
    当然，这样的溢美之词是否夸大，这还有待商椎。再联想一下劲节有些老好人的性格，这话的可信度就要相对降低一点。
    总之全班师生，除了阿汉之外，其他人听完之番话大多摇头叹气，而阿汉本人睁开刚睡醒的眼，半梦半醒地问：“有这么好的人吗？是谁，有空介绍给我认识。”
    而张敏欣说起阿汉来，两只眼睛都会闪闪发光：“阿汉啊，他可是世上最好玩的人，这人世间，若没有阿汉，该多么寂寞无聊啊。”
    每当绰号为小楼魔女的张敏欣说起这番话时，其他同学，就会一边用力叹气，一边猛打寒战。
    这个时候，阿汉还年少，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来到古代。相比他所有的同学，他是唯一一个不曾研究过古代生活，也不曾玩过古代游戏，更不曾用科技摸拟过古代一切的人。
    他对古代的认识，如一片白纸，从来不愿意思考的大脑不得不为自己选择什么论题而辛苦地转动。
    就在这个时候，人类史上最后一个同人女，小楼最可怕的女魔头张敏欣带着让人见之丧胆的诡异笑容，站到了他的身后。
    所有同学都屏息闭气，寒毛直竖，感应到危险，纷纷退开。只有迟钝的懒鬼还坐在那里发呆。
    历史的车轮朝前转动，命运女神在云端露出的了微笑。
    阿汉那命定的模拟即将开始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章 陷阱

“阿汉，你想选什么样的模拟题？”大灰狼扮成亲切的外婆，满脸微笑地发问。
    小红帽眨着纯真的眼睛：“不管什么题目，只要不用辛苦，吃吃喝喝睡睡混混过了就行。”
    “那你选好了吗？”某种恶毒的动物给鸡拜年的时候，笑容永远都是慈祥而甜美的。
    小鸡明显缺乏危险意识：“当皇帝，当大官，这样就不用干活，不用辛苦了吧？”
    张敏欣连连摇头：“阿汉啊，你对古代太不了解了，你以为过去的皇帝就和我们现在的执政官一样，什么事也不用管，做在椅子上当摆设，一切交给科技和制度自行控制吗？来来来，我给你看看资料。”
    伸手随意在触屏上按几下，调出朱元彰，雍正等出了名勤政的皇帝每天处理的奏折量，以及平常的行事日程表。在满意地看到阿汉脸色苍白之后，又笑嘻嘻说：“当大臣要忧国忧民，要上报君恩，要下报百姓，那日子之惨啊，吃顿饭都不安生，有个历史上的著名忠臣，每次吃饭最少要三次中断，把嘴里的饭吐出来，临时赶去办公，就连洗个头都会有公事缠身，要捏着湿淋淋的头发跑出去干活？”
    阿汉愣头愣脑地问：“这个古代没有人类工作保护制度吗？要是过劳死可怎么办？”
    “没办法啊，对落后原始人类的觉悟我们不能期望太高不是……”张敏欣很忧郁得叹息一声。
    阿汉想了想，迟迟疑疑问：“我可以做只享福，不干活的皇帝吗？”
    “可以啊，这太容易了，你来看……”张敏欣转瞬调出纣王，杨广等等若干皇帝后期穷侈极奢，暴政无数，令得民不潦生的内容。两眼亮晶晶得问“你想做这一类皇帝  还是……”手指连挥，又是一堆贪官权臣推行恶政，盘剥百姓，卖国欺君之后，整日花天酒地享尽荣华的资料“这些人里有你中意的类型？”
    面对这么纯洁，这么热情，这么关怀的问题，阿汉头上大滴的汗落下来：“这个，这个，好象又太过份了。”
    “那你想干什么？”
    阿汉又托着下巴想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问：“要不，我当皇后得了，找个女主当政，女尊男卑的国家，我当皇后吧。这总不用管国事了吧？”
    “可是要管理整个后宫啊，后宫中争宠夺爱，勾心斗角，阴谋暗算，已经够可怕了。几千人的后宫啊，上百个小老公，外加给皇帝把一堆儿子女儿带大，你确定你干得了？”张敏欣手指在触键上，后宫风云从来都是影视界的最爱，随便调几部作品出来，都可以把纯洁的阿汉同学给吓趴下。
    “我当妃子吧，妃子不用管后宫。”
    “可是妃子要负责争宠夺爱，非常辛苦的，还要对皇后晨昏定醒，天不亮，就要梳洗打扮去给皇后磕头请安。去得晚了就挨骂挨罚，一辈子别想睡懒觉，你确定吗？”
    “我当有钱人家，或当官人家的少爷，做官啊，赚钱啊的事都是当爹的干，我只要负责吃喝睡就行？”
    “真的吗？来来来，我介绍一本千古名著《红楼梦》给你看，这位少爷是出了名的清闲没事做，你看看这一段，他上学，这一段，他写作业，还有这这一段，作业不好，学业不佳让老爹的臭骂，还有这这这一段，挨打……”
    “行行行，实在不行，我当平民老百姓吧？”
    “平民百姓？我的天，你以为是我们这个时代，人一出生，就享有一切吗？在古代，普通百姓一出生就要为衣食所苦，一日不做则一日无食。种田，做工，经商，哪一样不需要整日劳心劳力，怪不得古人活到七十岁就古来稀呢，生活压力太大了啊。”
    “那我当隐士……”
    “当隐士好啊，有个姓陶的放着官不做，跑去采菊东篱下，结果穷得饿肚子，每天带着老婆在田里干活。”
    “这个，算了，我还是当大侠好了，听说大侠从不用为生计操心……”
    “我说，你指的大侠是现实中的，还是我们立体电影中的，那些从武侠小说改篇过来的立体电影不能信，里头的大侠从来不用换衣服，从来不用上厕所，钱就随便掏，几千几万得用来救济穷人，几十万几百万地赌博喝酒，从来不交待这钱从哪来，你以为当大侠的全有聚宝盆啊？现实中的大侠，还不一样要做事，赚钱养活自己还不够，吃着自己的粗茶淡饭，还要管着全天下的不平之事，那叫天生的劳碌命啊。”
    “那我选……”
    “其实……”
    “要么就……”
    “这个……”
    阿汉强打精神，勉力提出若干选项，而张敏欣则笑盈盈见招折招，一一驳斥。总之古人的生活，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当皇帝要日理万机，当乞丐还得挨家讨饭，又要孝敬花子头，竟是没有任何身份可以让阿汉继续他那猪一般的幸福岁月。
    四周的同学们各自做各自的事，谈各自的话题，却无不竖直了耳朵，听他们对话，人人嘴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只有阿汉这种对古代了解如同一张白纸的家伙，才会被张敏欣所欺骗。张敏欣所提出的不过是特例罢了。当皇帝只要选好合格的大臣，十几年不管朝政也不会让国家动荡到哪里去，当官只要选好合适的闲差，光拿工资不干活，照样悠闲一辈子。而不务正业，坐吃祖产的公子哥更是一抓一打把，只可怜小白兔一般的阿汉同学啊。
    阿汉虽然屡遭打击，但也谈不上有什么忧虑。他的天性对任何事，都不会太在意。能找到可以偷懒的人生固然好，找不到，也不无谓再费心，大不了到了最后，随便找个论题，以后就听天由命，管他未来如何。
    就在他所有的勤勉都在和张敏欣的对答中用光，双眼渐渐合往一处，眼看就要结束这场谈话时，张敏欣笑吟吟说：“我倒知道，每天只需吃吃喝喝，不用干活，所有的事都有人家操心，还被人宠爱疼惜的某种生活。”
    阿汉的精神微微一振：“什么？”
    张敏欣笑若春风：“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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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传之前生(阿汉)  第三章  确定

    男宠是什么？”阿汉对古代职业的知识贫乏到只知道有帝王将相，渔樵耕读，士农工商，最多加上下人和乞丐，其他的就再没有概念啦。
    “这个啊，比较复杂，来来来，我给你看看资料。”张敏欣的双手又开始飞快地点点按按摸摸碰碰。
    虚空的屏幕中，出现无数的图样和文字“这是我从已经湮没的古代文学中，发现的一朵奇葩，人称耽美，而喜欢这一类作品的多为女性，又称同人女。这是我从已经散失很久的文档中，找来的残章断篇，据说一般出于两个古代文学基地，一名晋江，一名露西弗。”
    本来无论有多少文档资料，只要用传导仪，可以转瞬传入脑海中，但张敏欣坚决反对这一行为。
    她对阿汉振振有词的理由是：“你的脑海如果是一个空荡荡的空间，传导仪不过是把整个图书錧的收全部传到你脑子里，让你的脑子成了个图书馆，但要翻看某一章某一节，还必须努力地在无数书堆中去翻找。就算传异仪给了你无尽的知识，以你那懒惰的性格，也不过是让这一切渐渐沉寂去脑海深处，慢慢忘怀，根本不会去翻寻，去回忆，去思考。没有人翻看的图书馆，再大有什么意思？来来来，还是我们一起，运用人类传统的方式，用自己的眼来看，自己的口来读，自己的脑来记吧。”
    总之，阿汉就这样被逼着霸王硬上弓，让张敏欣生生夹缠了三天三夜，对着虚空的屏幕，看尽无数耽美的故事。
    而其内容，基本上大同小异。
    也就是某小受。不知道哪里特别突出，哪里特别着人爱，总之因为种种在后人来说，完全看不出来的原因就被小攻爱上了。而小攻基本上全是大人物，皇帝啊，王爷啊，再不济也是什么庄主啊，教主啊。在他们爱上小受后，自然是把小受心啊肝啊，疼爱惜啊，捧在手上怕跌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哪里还舍得让他劳心劳力，啥事也不让干，安顿在后宫啊，花园啊，秘密基地啊，等一系列地方，总之要有丽日晴天啊，百花飘香啊，楼台亭阁啊，等等等，再加上下人啊，美食啊，最精美的大床啊……
    犹其是床，一般都很大，很软，很华贵，很舒服，其原因当然是小攻经常要在上头，拉着小受做某种原始运动。
    这运动看起来是很累的，不过，好在受累的一般是小攻，小受基本上没啥要干的事，随人家胡闹就行了。
    而这些皇帝啊，王爷啊，庄主啊，教主啊，基本上，是没什么正事可干的，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关心小受吃得香吗，睡得好吗，日子悠闲吗？其后就是在最漂亮最舒服的床上，艰苦运动来着。
    张敏欣调出无数耽美文档，以快进方式，加以她自己的解说，很如意地让阿汉看到所有她要他看的情节。而她不想他看的情节，比如小受曾是状元啊，将军啊，某派少年英才啊，哪怕被皇帝王爷教主收为男宠也忧国忧民忧武林，劳心劳力，不断得忍受的污辱误会，为国家为民族为百姓为武林同道奉献自己，不断牺牲自己的一切。整日累得茶饭不思，末了还三天两头吐血，最后心力交瘁，这种凡涉及辛苦的内容，一概飞闪而过，就算人家聚精会神地盯着看，也跟不上文字闪掠的速度，更何况阿汉完全是气息奄奄，双眼似睁若闭，要说看文档，不如说是硬被张敏欣的催命魔音灌输情节介绍。
    “总之呢，在古代，男风是很流行的一种时尚，有空的话，你可以看看《品花宝鉴》，算了，我看你也没空，而男性与男性之间，发生关系也是很平常的事，不会引起社会大众的反感。男性之间的关系有多种，有上下的，有平等的，有主从的，而这多种关系中，可以让某一方，啥事也不用操心，每天只需要吃吃喝喝睡睡，最多在漂亮的大床上，闭着眼睛让人家辛苦辛苦的，就只有男宠了。身为男宠，不用为衣食操心，所有一切，自有主人买单，他的工作就是吃饱喝足睡得香，让主人有一个对象，可以嘿咻嘿咻地辛苦。”
    阿汉看得眼花缭乱，喃喃道：“你说古代的皇帝大官都很辛苦，要操心天下，日理万机，可我看他们，好象最大的烦恼只是小受不高兴，国家也好，百姓也罢，通通不及小受回头一笑，看样子他们全都挺悠闲的。”
    张敏欣不慌不忙，从容回答“是悠闲，可你看他们，日也运动，夜也运动，一日二十四小时，生命不息，运动不止，你仔细看看，这些运动细节，多么讲究，多么复杂，有这么多要注意，才能完成一次，完美的，双方都高兴的运动，你确定这么辛苦的事情，你做得了，就算一次做得了，你确定你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辈子几十年，能永远运动不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阿汉打个寒战：“这个，这个，还是算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陈述若干事实之后，张敏欣总结发言”最适合偷懒的职业，莫过于男宠。”
    阿汉点头：“那么，我的论题，就是古代男宠的生活吧。”
    “那怎么行？这也太没挑战感，没有成就感了吧。我帮你选一个，就叫论爱情中的怀疑猜忌独占欲和伤害。”
    阿汉一怔：“为什么？”
    “咦，你没仔细看吗？一般的男宠虽然也有吃有喝，但也未必永远那么清闲，时不时的还要侍酒啊，演舞啊，奏乐啊，参加娱乐工作。只有被小攻捧在手心上的那个不用，整天藏在家里，连看都不肯让无关的人多看一眼。这是为什么？一般来说，这些小受都曾被小攻误会过，伤害过。而后真相大白，小攻悔不当初，痛不欲生，从此千倍百倍来回报小受，小受说一，绝不说二，小受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他立马下令，说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一概处斩。只有得到了这种地位之后，才能真正一生闲适无忧啊。”
    张敏欣一边说，一边又点动屏幕，调出若干片断给阿汉欣赏。
    阿汉结结巴巴道：“可是，小受被误会时，会受很多伤，会让他们那个……”
    “这有什么？挥鞭挥得手臂酸麻的不是你，做激烈运动以惩罚那个出力的也不是你。书里小受惨叫是他们怕痛，我都不怕痛，你这个精神力强过我好几倍的还怕痛吗？也就是不用吃书里小受吃的苦，却可以得到书里小受所受的一切优待，我给你挑的这个论题不好吗？”
    “可是……但是……这个……那个……”
    “可是什么，就这样办吧？”女王张敏欣挥手做出决断，十指飞快打出：“模拟人，阿汉，论题，论爱情中的疑猜忌独占欲和伤害，第一候选身份，男宠，来确定吧。”
    一把抓起阿汉的手，按在确定钮上。
    阿汉迟疑了一下，却也没有挣扎反对。
    电脑确认了阿汉本人的确定之后，发出接受资讯，选择相应条件中的讯息。
    张敏欣悠然而笑，在论题确认之后，是不可以再更改的。电脑会根据阿汉的条件，为阿汉挑选合适的父母，让他去投胎，并对他做适合论题的人生建议，也会把适合论题的那种性情残暴多疑冷漠寡恩之人做为试验对象，给出阿汉接近的信息。以后的故事一定会非常之精彩。
    就这样，阿汉的命运被定了下来。他是最早一个给出论题内容，也是最早接收到相关电脑信息，而投生人间的一个。
    他的第一世，过得让每一个同学看到，都啼笑皆非，而老师只得叹气，就连记录他相关信息的电脑，都险险当机。
    劲节对此的评价是，干笑两声：“阿汉同学比较纯洁善良，不知道人性中有丑恶黑暗的一面。虽然，天真过了头就是愚蠢，纯真过了界，就是……我说，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小容叹息着：“阿汉太可怜了一点，要不，咱们给他帮帮忙，出出主意。”而这之后，是否越帮越忙，自然就有待事实加以证明了。
    只有轻尘提到阿汉，冷笑一声：“你们真以为他是纯真愚蠢才上当的吗？所谓大智若愚，他根本是无情到对一切漠不关心，这一切中，包括他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在乎的，什么都不勉强，什么都可以。他喜欢过懒散的生活，但要无法懒散那也无所谓。他不是被某恶女欺骗，他只是不喜欢再有一个人在耳边烦个不停，所以干脆如了她的意。他是那种懒到就算知道眼前有一个陷阱，也懒得绕开的家伙。只有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冷漠，真正的无情，嗯……我要向他学习，是否只有这样，才可以完全不受伤……喂喂喂……你们怎么全这幅表情，我是受伤了啊，为什么你们从不相信……我伤人？……我伤人也是因为我自己伤得太重了，同情……没有人同情我，我为什么要同情别人……别走啊，听我说完……”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章 确定

男宠是什么？”阿汉对古代职业的知识贫乏到只知道有帝王将相，渔樵耕读，士农工商，最多加上下人和乞丐，其他的就再没有概念啦。
    “这个啊，比较复杂，来来来，我给你看看资料。”张敏欣的双手又开始飞快地点点按按摸摸碰碰。
    虚空的屏幕中，出现无数的图样和文字“这是我从已经湮没的古代文学中，发现的一朵奇葩，人称耽美，而喜欢这一类作品的多为女性，又称同人女。这是我从已经散失很久的文档中，找来的残章断篇，据说一般出于两个古代文学基地，一名晋江，一名露西弗。”
    本来无论有多少文档资料，只要用传导仪，可以转瞬传入脑海中，但张敏欣坚决反对这一行为。
    她对阿汉振振有词的理由是：“你的脑海如果是一个空荡荡的空间，传导仪不过是把整个图书錧的收全部传到你脑子里，让你的脑子成了个图书馆，但要翻看某一章某一节，还必须努力地在无数书堆中去翻找。就算传异仪给了你无尽的知识，以你那懒惰的性格，也不过是让这一切渐渐沉寂去脑海深处，慢慢忘怀，根本不会去翻寻，去回忆，去思考。没有人翻看的图书馆，再大有什么意思？来来来，还是我们一起，运用人类传统的方式，用自己的眼来看，自己的口来读，自己的脑来记吧。”
    总之，阿汉就这样被逼着霸王硬上弓，让张敏欣生生夹缠了三天三夜，对着虚空的屏幕，看尽无数耽美的故事。
    而其内容，基本上大同小异。
    也就是某小受。不知道哪里特别突出，哪里特别着人爱，总之因为种种在后人来说，完全看不出来的原因就被小攻爱上了。而小攻基本上全是大人物，皇帝啊，王爷啊，再不济也是什么庄主啊，教主啊。在他们爱上小受后，自然是把小受心啊肝啊，疼爱惜啊，捧在手上怕跌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哪里还舍得让他劳心劳力，啥事也不让干，安顿在后宫啊，花园啊，秘密基地啊，等一系列地方，总之要有丽日晴天啊，百花飘香啊，楼台亭阁啊，等等等，再加上下人啊，美食啊，最精美的大床啊……
    犹其是床，一般都很大，很软，很华贵，很舒服，其原因当然是小攻经常要在上头，拉着小受做某种原始运动。
    这运动看起来是很累的，不过，好在受累的一般是小攻，小受基本上没啥要干的事，随人家胡闹就行了。
    而这些皇帝啊，王爷啊，庄主啊，教主啊，基本上，是没什么正事可干的，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关心小受吃得香吗，睡得好吗，日子悠闲吗？其后就是在最漂亮最舒服的床上，艰苦运动来着。
    张敏欣调出无数耽美文档，以快进方式，加以她自己的解说，很如意地让阿汉看到所有她要他看的情节。而她不想他看的情节，比如小受曾是状元啊，将军啊，某派少年英才啊，哪怕被皇帝王爷教主收为男宠也忧国忧民忧武林，劳心劳力，不断得忍受的污辱误会，为国家为民族为百姓为武林同道奉献自己，不断牺牲自己的一切。整日累得茶饭不思，末了还三天两头吐血，最后心力交瘁，这种凡涉及辛苦的内容，一概飞闪而过，就算人家聚精会神地盯着看，也跟不上文字闪掠的速度，更何况阿汉完全是气息奄奄，双眼似睁若闭，要说看文档，不如说是硬被张敏欣的催命魔音灌输情节介绍。
    “总之呢，在古代，男风是很流行的一种时尚，有空的话，你可以看看《品花宝鉴》，算了，我看你也没空，而男性与男性之间，发生关系也是很平常的事，不会引起社会大众的反感。男性之间的关系有多种，有上下的，有平等的，有主从的，而这多种关系中，可以让某一方，啥事也不用操心，每天只需要吃吃喝喝睡睡，最多在漂亮的大床上，闭着眼睛让人家辛苦辛苦的，就只有男宠了。身为男宠，不用为衣食操心，所有一切，自有主人买单，他的工作就是吃饱喝足睡得香，让主人有一个对象，可以嘿咻嘿咻地辛苦。”
    阿汉看得眼花缭乱，喃喃道：“你说古代的皇帝大官都很辛苦，要操心天下，日理万机，可我看他们，好象最大的烦恼只是小受不高兴，国家也好，百姓也罢，通通不及小受回头一笑，看样子他们全都挺悠闲的。”
    张敏欣不慌不忙，从容回答“是悠闲，可你看他们，日也运动，夜也运动，一日二十四小时，生命不息，运动不止，你仔细看看，这些运动细节，多么讲究，多么复杂，有这么多要注意，才能完成一次，完美的，双方都高兴的运动，你确定这么辛苦的事情，你做得了，就算一次做得了，你确定你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辈子几十年，能永远运动不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阿汉打个寒战：“这个，这个，还是算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陈述若干事实之后，张敏欣总结发言”最适合偷懒的职业，莫过于男宠。”
    阿汉点头：“那么，我的论题，就是古代男宠的生活吧。”
    “那怎么行？这也太没挑战感，没有成就感了吧。我帮你选一个，就叫论爱情中的怀疑猜忌独占欲和伤害。”
    阿汉一怔：“为什么？”
    “咦，你没仔细看吗？一般的男宠虽然也有吃有喝，但也未必永远那么清闲，时不时的还要侍酒啊，演舞啊，奏乐啊，参加娱乐工作。只有被小攻捧在手心上的那个不用，整天藏在家里，连看都不肯让无关的人多看一眼。这是为什么？一般来说，这些小受都曾被小攻误会过，伤害过。而后真相大白，小攻悔不当初，痛不欲生，从此千倍百倍来回报小受，小受说一，绝不说二，小受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他立马下令，说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一概处斩。只有得到了这种地位之后，才能真正一生闲适无忧啊。”
    张敏欣一边说，一边又点动屏幕，调出若干片断给阿汉欣赏。
    阿汉结结巴巴道：“可是，小受被误会时，会受很多伤，会让他们那个……”
    “这有什么？挥鞭挥得手臂酸麻的不是你，做激烈运动以惩罚那个出力的也不是你。书里小受惨叫是他们怕痛，我都不怕痛，你这个精神力强过我好几倍的还怕痛吗？也就是不用吃书里小受吃的苦，却可以得到书里小受所受的一切优待，我给你挑的这个论题不好吗？”
    “可是……但是……这个……那个……”
    “可是什么，就这样办吧？”女王张敏欣挥手做出决断，十指飞快打出：“模拟人，阿汉，论题，论爱情中的疑猜忌独占欲和伤害，第一候选身份，男宠，来确定吧。”
    一把抓起阿汉的手，按在确定钮上。
    阿汉迟疑了一下，却也没有挣扎反对。
    电脑确认了阿汉本人的确定之后，发出接受资讯，选择相应条件中的讯息。
    张敏欣悠然而笑，在论题确认之后，是不可以再更改的。电脑会根据阿汉的条件，为阿汉挑选合适的父母，让他去投胎，并对他做适合论题的人生建议，也会把适合论题的那种性情残暴多疑冷漠寡恩之人做为试验对象，给出阿汉接近的信息。以后的故事一定会非常之精彩。
    就这样，阿汉的命运被定了下来。他是最早一个给出论题内容，也是最早接收到相关电脑信息，而投生人间的一个。
    他的第一世，过得让每一个同学看到，都啼笑皆非，而老师只得叹气，就连记录他相关信息的电脑，都险险当机。
    劲节对此的评价是，干笑两声：“阿汉同学比较纯洁善良，不知道人性中有丑恶黑暗的一面。虽然，天真过了头就是愚蠢，纯真过了界，就是……我说，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小容叹息着：“阿汉太可怜了一点，要不，咱们给他帮帮忙，出出主意。”而这之后，是否越帮越忙，自然就有待事实加以证明了。
    只有轻尘提到阿汉，冷笑一声：“你们真以为他是纯真愚蠢才上当的吗？所谓大智若愚，他根本是无情到对一切漠不关心，这一切中，包括他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在乎的，什么都不勉强，什么都可以。他喜欢过懒散的生活，但要无法懒散那也无所谓。他不是被某恶女欺骗，他只是不喜欢再有一个人在耳边烦个不停，所以干脆如了她的意。他是那种懒到就算知道眼前有一个陷阱，也懒得绕开的家伙。只有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冷漠，真正的无情，嗯……我要向他学习，是否只有这样，才可以完全不受伤……喂喂喂……你们怎么全这幅表情，我是受伤了啊，为什么你们从不相信……我伤人？……我伤人也是因为我自己伤得太重了，同情……没有人同情我，我为什么要同情别人……别走啊，听我说完……”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四章 长大

阿汉的第一世，出生于一户贫穷人家。在他之前，已经五个哥哥，三个姐姐了。家里根本穷得揭不开锅，所以他这无关紧要的一个孩子被卖出去，是理所当然之事。
    在他小得还不需要参加任何劳动之时，已被再三转卖。五六岁时，已显得有些眉清目秀，看来长相不会太差，于是，在最后一次转卖时，他被送进了男娼馆。
    当然，这其中，并不是完全没有小楼力量的引导的，虽说小楼中人，不被允许使用非人的力量，但若不加以引导帮助，天大地大，也许离着自家论题十万八千里，这辈子就过完了。
    想要研究帝王的爱情，总要有足够的身份和机会接近君主，想要研究富人的生活，至少要有留在富人身边的资格和理由。
    阿汉五岁半的时候，进了男娼馆。在人世间的生活，已经使他大开眼界，古代科技落后而原始这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了，好在他对于身外享受从来没有大的要求，倒是可以很快适应。只是古代人的生活心态，种种规矩，让人觉得很奇怪。然而即使是好奇，和惊异，他也只是淡淡看着，这是别人的世界，别人的天地，再不合理，再诡异的一切，他也只是个旁观者。不会有不平感，不会有激动，不会有热情。
    做为一个偶然的介入者，对很多事，他几乎已见怪不怪了。然而，在男娼馆中，他还是大开了一番眼界。
    各种各样服侍男人的训练，对违反人体自然生理的种种匪夷所思的要求，阿汉从来都是闻所未闻的。
    在男娼馆中，他是很受管事喜欢的孩子。
    多少刚进来的孩子，哭天喊地，嚎哭哀叫，小一点的嚷着叫娘，天天喊着要回家，大一点懂事些的，干脆就钻天打洞得想逃跑。
    代代年年月月，从外头刚进来的人，永远是这样，要大人辛苦地调教，一个个地打服。
    只有阿汉很乖，乖得出奇，虽然他总是懒懒的，但该学的东西，一向会很听话认真的学。他份外的事从来不做，可份内的事，也从不会推委。
    小小的男娼馆，当红的，过时的，老板，男娼，打杂，学徒，竟是一个众生图，无数繁复的纷争和心机，无数的勾心斗角。但这其中，从来没有阿汉。
    他不和任何人交头结耳，不跟任何人结交甚厚，不拉帮结派，不捣蛋生事，从不抱怨零花少，伙食差。每天的学习结束之后，他无非是吃了睡，睡了吃，让所有管事都无比省心。
    这个孩子因为懒，将来也许不能大红大紫，但他从来不结仇，不惹事，长相也还清秀，做个不上不下，收入平平的男娼，应该是没问题的。
    阿汉十二岁的时候，开苞的日子订下来了，然而，在那之前三天，他遇上了狄飞。
    因为阿汉从来都很乖很听话，所以，管事对他几乎没什么约束，他可以自由出入男娼馆，随便到处走动，只是阿汉向来很懒，就连出门散步次数都少得可怜。
    这天是接到了电脑的提示，让他去河边撞他命定的人，他这才懒洋洋出了门。
    在河边一直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行人全都不见了，才借着月色隐隐约约看到上游有个很大很大，象是人体的东西顺水而下。
    他拿根粗树枝，惦起脚，努力地勾啊勾，好在水势很慢，好在他站的地方也挺平坦的，终于把那晕迷的人给勾了过来。
    那人一头的杂草烂泥，也看不清长相怎么样，只是满身伤痕，到现在还在流血，看起来颇吓人。
    阿汉辛苦而努力地生起一堆火，小心地把他的衣服全脱下来烘干，为他擦净血迹，把自己的衣服一条条撕开帮他包扎。
    等所有的工作做完，他累得一屁股坐在那人身旁，唉，想当男宠，其实也蛮辛苦的。
    凭良心说，他是想守夜，好好照看这个男人的，但在这一辈子最剧烈的一次劳动之后，还是顶不住睡魔的引诱，小小的头一点一点，渐渐就沉入梦境了。
    醒来时，看到一双冷漠而威严的眼睛，耳边听到的声音也是冷硬的：“小孩子，是你救了我吗？你想要什么报答？”
    阿汉想也没想就答：“我是男娼馆的小倌，你让我做你的男宠吧。”
    他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在一瞬之后，浮上的轻视和不屑。或许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在乎。
    一天之后，阿汉被赎出男娼馆，送进啸天庄，成为江湖巨擎啸天庄庄主狄飞的男宠之一。
    电脑对他的所有指示到此完全，以后的一切必须凭阿汉自己的能力去应付。如何完成论题，这是每一个学生自己的功课，小楼不会在此给予任何帮助。
    所有的成败得失，一切后果，都应该则学生自己承担。从那以后，小楼和阿汉的指导联系中断，而意念联系也只有小楼这边主动发讯息，阿汉才能够接受。在任何状况下，无法由他对小楼求助。
    这个时候，其他的同学也已纷纷入世，进入轮回，展开自己的历程，小楼的中央控制室，只剩下庄教授掌控全局，对于这个必须同时注意二十个同学的导师来说，也不可能把注意力多放在一个学生身上。
    阿汉很幸福地开始了他吃饱喝足不干活的男宠生活。
    在大得吓死人的啸天庄的某一个角落，有一排房子，每一间里住着一个啥也不用干，就整天吃吃喝喝，等着主人召唤的男人。
    这些人最小的是十二岁的阿汉，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二岁，大多长得阴柔漂亮，异样俊俏。
    园子有单独的厨房，一天三顿饭，大家去厨房外的大食堂吃，每人都有份例，吃完了之后爱干什么干什么。
    每人每月有二两银子的份例零花，每人也要遵守一些规矩。什么不得随便找相好啊，出门要报备得到允许才可以，什么，庄里某些禁地不能闯，前庄不能随便去一类的。
    这些规矩自然也有人照本宣科在阿汉耳边讲过若干次，阿汉虽然每次都是半睡半醒半迷糊的听，但以他的懒散，也根本不可能会去违反规矩。
    整个院子里除了这些男宠之外，就是几个下人，两个厨师负责做饭，三名下人负责打扫各处房间，做若干杂务，一名管事，负责所有的银钱支出，以及管理所有人。
    园子里的男宠们，和男娼錧的小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大部份人都很喜欢打扮自己。虽说一切衣食用度有庄上出，但很多人还是情愿把自己的份例银子，一半用来买漂亮的衣饰，或某些据说特别香，或特别有保养柔嫩皮肤功能的油膏，另一半则大多用来给管事好处。求他帮着他们找机会能多多接近主人。
    对于这些男宠来说，随着年华老去，不可测的未老，愈加可怕。只有获得主人的宠爱，才能一步登天，脱离苦海，更何况，只凭着每服侍主人一次，当月就可以多十两银子，而且在三天内，厨房只做自己喜欢的菜式，还让下人恭敬送到房里，不用去大食堂挤着吃饭，已经是极大的好处了。
    纵然不能得到宠爱，多服侍几次，多攒些钱，将来也是一条出路。
    所以，这小小园子里的明争暗斗，竟是没有停过。没被召唤的日日幽怨，气急败坏，奉过几次召的趾高气扬，颐指气使。
    常有人莫名其妙掉进池塘，也会有人生个小病，居然越治越糟糕，还会有人被从房中搜出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财物，极口分辩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也有人，半夜被赤身裸体和别的人在一起被发现，脸若死灰。
    相比于恩客众多的男娼馆，在这个只有一位主人的可依附可指望的地方，种种大戏，频繁上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然而，这一切，全都与阿汉无关。他依然和以前一样，每天除了去食堂吃饭之外，几乎不出门，天天关门睡大觉，外头的争争斗斗，根本沾不到他半片衣角。
    刚开始他进来，所有人都防范他，认为他是主上的新宠，可是，连续三个月，主上没召他一次。渐渐大家对他的敌意就消散了。不得宠的人也开始想要拉拢他，得宠的人，口角言风，极尽讽刺他。
    但无论善意恶意，他都不以为意。所有的阴谋纷争，都近不了他的身，入不了他的心。
    他的生活，无限安逸自在，幸福，快活，他几乎要感激张敏欣了。
    然而，这样的快活并没有持续很久，这小园子里，不受宠的男宠常有，但一直没被召见侍奉的，只有他一个，渐渐下人们都开始拿冷眼看他。渐渐去吃饭时，就算他到得早，也被赶到最后，留给他碗里的，只有剩菜残汤。
    渐渐，每月个人份例下的衣服，用品，他能分到的，多是残次品，又旧又破的布，一打开就破的扇子，任何一件东西，分到他手上，几乎就是不能用的了，甚至连每月的份例银也再没有发到他手上。
    这时他还不知道，因为自己不被注意，因为自己被不闻不问，所以管事的，已经理直气壮地开始私吞他名下的一切东西了。
    但他安之若素，饭冷一点，菜少一点有什么关系，他对于生活的要求一向很低。别人排挤他，任何事把他赶到最后，这也无所谓，多等一会儿就是。
    人家讽嘲他？这个，那话是嘲讽吗？不好意思，没听清，光顾打瞌睡去了。
    他不争不吵不抱怨，安静而无声地接受这一切。刚开始连管事都有些不好意思太苛待他。然而人心素来不得足，过份的容让和安顺，一旦让人习以为常，就会有更加过份的要求。
    先是厨房的师父要求他帮忙砍柴切菜，后是打杂的小厮要求他帮忙打扫房间和院落，再然后，是其他的男宠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把他当下役来指挥。
    阿汉不喜欢做事，不喜欢一切辛苦劳累的工作，但他，从不回避应负的责任。男宠是不用干活，可以白吃白喝的，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象别人那样尽男宠在床上，让主人运动的责任，那么，要求他工作，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虽然不情愿，但他依然没有推拒，于是，因为他的好说话，加到他的身上的工作，渐渐越来越重，甚至要他一个人做两三个人的事。他依旧不吵不不闹，其原因倒不是因为他性子好，而是他觉得相骂打架实在太费精神，太劳心劳力了。虽然工作也很累，但至少不用花心思，只是干死活。
    阿汉就算干了四五个人的活，但给人的感觉，依然是他很懒，因为他就象块木桩子，从不主动做事，你踢一下，他才动一下，你叫他去厨房拿盐，那么，哪怕旁边的酱油瓶倒了，他也绝不会顺手扶一下，除非你自己再加一句叮嘱“把那瓶子扶起来。”
    每天早上，要人去叫他起床，每样工作，要人一样一样地交待，少说一句，他就不做。
    所以，他的工作虽是园子里最繁重的，可大家还是很理所当然地骂他懒得象头猪。
    阿汉并不生气，只是多少有点郁闷，他那不干活光享受人生的梦想，怎么就这么破灭了呢。无法主动联系小楼，他只得自己转动脑子来思考问题，对了，张敏欣说过，做普通的男宠不行，要做当宠的男宠，才可以达成他的梦想，可当宠的男宠怎么做呢？
    他开始努力回忆自己在半梦半醒中被押着看的那些耽美小说细节。
    印象中，那些男宠，根本不必做什么事，就当宠了啊。
    只要你是小受，只要你是主角，那么，哪怕你只是一堆男宠之中，相貌最平凡，知识最平乏，本事最低劣的一个，小攻也会遇上你，注意你的。
    你走路会撞到小攻，跌倒会掉进小攻怀里，跳墙会落到小攻头上，唱歌小攻一定听到，私奔小攻肯定碰上，就算闭着眼睡觉，小攻也会从天而降，落到你身边。
    小受不需要费任何心机，不需要做丝毫努力，也不必有特别出众的才能，只要你小攻一碰到你，立刻会觉得你与众不同，其他人全是脚下的尘土，立马把你当珠若宝，宠上天去。
    阿汉努力地想啊想，想了一阵子，最后的结论就是，不是不宠，时候未到，等着吧，小攻总有一天会出现，总有一天会爱上他的，他总有一天，会得回他那猪一样的幸福生活。
    于是，他也就再不多费心思了，每天照旧做他的工作。虽然很辛苦，他也不抱怨，日子就这样如水一样流逝。转眼就是四年，阿汉十六岁了，却仍然没有再见过他的主人。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五章 相遇

大乱惊至的那天早上，阿汉正在睡懒觉。很奇怪的是，隐约知道已经很晚了，却没有人来叫他去干活。外头似乎乱哄哄的，不过，这都与他无关。翻个身，继续睡。阿汉从来不曾拥有勤劳的美德，能偷懒就偷懒，自动自觉参加劳功，这离着他的思想境界差得太远了。
    你自天塌地陷，他自一觉酣然。管他世界变成什么样，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觉可算是数年来，睡得最畅快最舒服的了，从晚睡到早，又从早睡到晚，一直睡到肚子几乎咕咕响，这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走出房间，发现左右房间全部静悄悄，小院中，并无一个人走动。他也懒得思忖，一迳往大饭堂走。饭堂中空空荡荡，别说人。连个饭粒也没有。转而奔厨房，灶台都是冷冰冰的，可见很早的时候，这里就熄了火。
    阿汉懒得思考这是为什么，如果不是肚子饿得厉害，没准他会干脆回头继续睡大觉，然而现在生存的本能，迫使他不得不一路向外走，一路寻找可问之人，可食之物。
    所有的门户院落的看守荡然无踪，一条条道路，一座座院落，全部空空如也，天地之间，寂静得呼吸可闻。只有地上常有些散落的衣服杂物，似乎是人们手忙脚乱得拿着一堆东西奔走，不慎滑落下来的。
    如果是普通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似乎被全世界给遗弃了，就算不发疯，也会紧张恐惧到极点，只有阿汉是个怪物，也不知道是迟钝还是冷漠，连心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往前走，除了饿得有点难受的肚子，基本上没有任何事可以困扰他。
    再然后，头顶有风声袭来，他才堪堪抬头，一个黑影已经重重得压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趴到地上去了。
    阿汉双手支地，慢慢站起来，低头时，看到一双冷漠而威严的眼。
    阿汉笑了，原来小说都是真的，原来果然不管小受在做什么，小攻一定会从天而降，来到他身边。
    一如四年前一样的满身血迹，一如四年前一样，头发散乱肮脏，他依然看不清这人的面容，但他记得这双眼。
    强大的精神力，让阿汉拥有最强的记忆力和学习力，任何事物，他只要看一遍，听一回，只要他愿意，就一定可以记得住。只是，懒怠的本性，使他永远缺乏创造力，拓展力，所以，正常来说，象他这种人，不会有大的成就，但也不应该混得过份惨才对。
    可惜这个时候的阿汉，纵然生于尘世十六年，对于古人的世界，了解得也实在不比一张白纸多多少。
    所以，他居然笑嘻嘻对狄飞说：“主人，我叫阿汉，是你的男宠之一，你可以多多宠爱我吗？”
    而对于忽然间抬手扣向他咽喉的五指，根本就视而不见。
    对于狄飞来说，生死危难，成败得失，都已经是寻常之事了。这世界，这江湖，从来如此，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血与火中搏取，所有的一切，也必将在血与火中失去。
    生生死死，都不过是游戏本来的规则罢了。
    所以，在这次被五大帮联手狙杀身受重伤，而各地分舵的高手，还没有赶到支援的情况下，他迅速下令全庄上下人等尽快疏散，各人的生死祸福，各自负责。
    但他也不算完全寡情无义，自己带伤出去，冲杀多次，吸引走五大帮最多的注意力，最后破重围而去。五大帮紧急调派人手，洒出漫天大网，不管他从哪条路逃走，都必然逃不脱狙袭。
    然而，谁也没想到，他竟又会回到，他刚刚逃出的庄园。一来，他身有重伤，无力远逃，二来，不知道在久远的过去，有什么人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四处搜查的时候，往往会忘记原点。
    于是，他悄悄一人，带着满身伤痛，强提最后一口气，逃了回来。这也是他下令让所有人离开的原因之一。
    在这个铁血的人世间，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他。庄子里人多眼杂，帮不上忙，却只会添乱，谁也不知道，最后关头，出卖他的人会是谁。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才刚刚回来，就被人撞破。
    他已经不认得四年前，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小孩了。他更不知道，有一个救命恩人，在他的羽翼下，被所有人忽视地活下来，大难来临时，没有一个人记得叫他一声，提醒他一句，就此纷纷散去。
    看到阿汉的这一瞬，他心头唯一升起的，只有杀机。不管这个一脸迷糊的小孩子是谁，他都不能给自己留下丝毫后患，在这生死存亡之即，岂容良心。
    他猛然抬手，十指成勾，直扣向阿汉的咽喉，然而，耳边忽然听到一句话。“主人，我叫阿汉，是你的男宠之一，你可以多多宠爱我吗？”
    就算是狄飞一生屡惊大变，不管面对什么诡异之事也可面不改色，这时也不觉一怔，手上一顿。
    就算是这个完全不知羞耻，急于邀宠，说出这种话也太直白了吧？而在这个时候，也不是说这种话的时机吧？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伤势太重，产生了幻觉。
    只这一迟疑间，刚刚提起的真气，全然涣散，胸口如绞如沸，痛不可当，一口血生生喷出来，染得阿汉身上，一片触目的红。
    阿汉一把扶住刚站起来，转眼又摇摇欲倒的狄飞，满脸都是关切，说出来的话足以气死人：“你不要死，你死了谁管我的吃和住。”
    狄飞气得原本惨白的脸色，转眼紫红，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是特意跑来羞辱他的吧。
    没有人会相信，阿汉完全是诚实地表达自己的心情。狄飞恨不能把阿汉杀之而后快，可是，已经涣散的真息再也提不起来，他连抬手都做不到，根别提杀人了。武功虽已暂时失去，但多年习武的耳力却让他听得到越来越近的奔马声，脚步声，他很清楚，用不了一柱香的时间，五大帮的人就会全面杀入庄中，四下搜查了。
    他勉力提了提精神，几乎不太抱希望地说：“扶我往后园走。”
    衣食父母的话，当然要听。阿汉很有职业道德地依照狄飞的指示，扶着他一路行走，很快走到后园某个很肃穆的大房间外，打开房门，竟看到里头摆着的是一具黑色的大棺材。
    换了旁人，多少都会愣一下，阿汉却即无忌讳，也无常识，很听话地扶狄飞进房，很听话但也很费力地推开沉重的棺盖。
    狄飞轻轻拍拍棺材：“江湖厮杀，生死无定，从这庄子建成的那天起，我就一直为自己准备着棺材。他们自会去四方寻我的踪迹，他们自会在庄里寻找所有的密道密室，又怎知……”他在阿汉的帮助中，吃力地翻进棺材躺好，眼神死死地盯了阿汉一会儿，这才慢慢道：“你去把来路重走一遍，要是看到地上有血迹，就擦干净，别让人查到这里来，不要说出我的行踪，以后，我自会承你的情，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阿汉一听立时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点头：“好啊。”
    狄飞眼神微冷，淡淡的不屑又浮了起来，这种人，真的可以信任吗？只是，也别无他法了。狄飞暗叹一声：“盖上棺盖吧。”然后手指在某处机关轻轻一按，棺材底板凭空向下翻去，整个人即时无影无踪，这里依然是一副空空的棺木。
    阿汉盖上棺盖，很听话地向外走，一路看地上可有血迹，看到红色的就擦掉，这样慢慢        往前去，直到听见雷鸣般的脚步奔走声，抬头处，看得无数人飞快得跑进来，四面八方围过来。
    四处都传来叫声：“有人，这里有一个人。”
    在下一刻，阿汉的双手被忽然扭住，很用力地反扣在背上，腿上吃了一记重踢，身不由己跪下去，头发被人拉住，头被迫上扬，视线及处，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很高大的身材，很狰狞的表情，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阿汉思考了一下，这么不美形，又没有什么特别冷峻啊，飘逸啊，从容啊，甚至残酷的表情神态，长相也不出众，从耽美文的经验总结来说，应该不会是主角，连当戏份第三第四的小攻也不够格。
    耳边听到一个冷硬的声音：“你是什么人？”
    阿汉很听话地回答：“我叫阿汉，是主人的男宠。”
    “所有人都走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啊，一觉睡醒人都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刀疤脸点点头，就这么一个长相普通，身材单薄还不会武功的家伙，就算是男宠也肯定不得宠，人又这么小，没经过风雨，面对突发事件，无所适从，直到现在还没逃走，倒也合理。
    他也懒得对这么一个小人物费精神，很公事化地问一句：“知道狄飞在哪吗？”他根本没期待得到答案，只打算等这人答一句不知道，就直接一刀砍死了事。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知道。”
    诚实是一种已经被世人淡忘的美德，阿汉一向很诚实，他从来不说谎。
    劲节说他是不懂得什么叫说谎，小容认为他是不屑于说谎，而轻尘，从来只是冷笑“我看那小子，根本就是懒得去编谎话罢了。”
    知道就是知道，对于实事求是的阿汉来说，诚实地回答问题，是很正常的事。
    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低低的惊呼，刀疤脸眼睛里忽然闪出狼一样的绿光：“他在哪里？”
    “我不能说。”
    刀疤脸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
    问题一个比一个惊异莫名，回答一个比一个简单直接。
    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则吧。对阿汉来说，人生就是如此简单的。所以，他永远不能明白，这些人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变来变去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刀疤脸低下头，牛般的大眼睛定在阿汉面前三公分处：“你帮我们找到狄飞，从此之后，荣华富贵任你享用。”
    阿汉考虑了一下：“荣华富贵是不是指从此之后，我可以不愁吃不愁喝，什么也不做，一直到老死，连在床上陪主人运动的工作也可以不做？”
    刀疤脸愣了愣，这才说：“是。”
    “太好了。”阿汉满脸笑容得感叹一声，然后摇摇头“可是，我事先答应了主人，就算荣华富贵比当男宠好，我也不能说。说话不能不算话的。”
    刀疤脸咬了咬牙，一把揪起阿汉衣服，把他生生拎起来：“不知死活的小子，不让你见见我们五大帮的酷刑，你还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酷刑？阿汉略略一怔，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翻动起来。
    好象那些耽美书里的小受很少有不受刑的。大部份时候是被小攻虐，也有时候，是被小攻的敌人虐。
    张敏欣说，如果虐人的是第三第四主角，那么不论小受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在深刻了解了小受的高见亮节不屈骨气之后，他们都会死心塌地爱上小受，疼他护他保他，为了救他反出组织也是常事。
    如果虐人的只是一般小配角，那小受没准还要多受一点苦，因为一般配角只会非礼小受，强奸小受，绝对不爱上小受，不过，他们所有卑鄙无耻的行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衬出小受全身上下的闪光点，那叫一个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啊，事后，小攻会更加爱小受，更加宠小受，天天把小受护着怀中，什么事也不舍得劳动小受。小受也可以借着受过伤受过刑，理所当然地啥活也不干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张敏欣的总结是，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所以，酷刑不用怕，虐待不用怕，所有的一切磨难都是为了最后的完美结局做准备的。后妈虽然多，但幸福早晚会降临的。
    阿汉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刀疤脸一眼，再次确定，这个人，绝对，绝对，不可能是第三第四主角。啊，暴风雨，你来吧，我不怕你，不过……
    他略略有些心虚地想，其实我对彩虹的要求不是很高，那么，暴风雨是否可以不用太猛呢。
    想了又想，他小心地举起一只手：“这个，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刀疤脸发出威胁之后，就见阿汉一脸沉思，心中冷笑一声，再硬的骨头，听到五大帮的刑堂也会吓软吧。
    果然，很快阿汉开始提要求了。他挺了挺胸，大声道：“你尽管说。”
    “在让我见识酷刑之前，能不能先给我点吃的，我真的很饿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六章 受刑

阿汉很快就见识了古人的诸般酷刑，而若干五大帮的用刑者，也在见识了史上第一诡异受刑人之后，纷纷崩溃了。
    话说，最开始，是由某膀大腰圆横眉怒目的大汉，在阴森森暗沉沉的刑房里，对着阿汉纶圆了膀子死命甩鞭子。
    眼看着阿汉的头渐渐低下去，鞭手很满意地点点头，被湿了水的鲛鞭这么一通狠揍，换谁也得全身脱力，濒临晕眩。不过，他是受过高等训练的一级用刑师，下鞭子非常懂得掌握力道，
    怎样让人痛到极点，却又不使人晕过去，这是一种极高的技巧。
    所以，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膀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你还不给老子招出来。”
    没动静，没有人理会。
    鞭手发出一声怒吼，鞭子在半空中甩出噼啪响声：“小子，你还没受够罪，是不是？”
    刑房中依旧一阵静悄悄。
    鞭手冷笑一声，好小子，骨头还真硬，慢慢扬起鞭子，正准备再给他一顿，忽然听到了一个诡异无比的声音。
    他眨眨眼，一定是听错了。
    然而，下一声又响在耳边，他不得不晃晃脑子，肯定是听错了。
    在第三声响起时人，他一声咆哮，扑过去，抓着阿汉的头发，把他低垂的头拎起来，看到他紧闭的双眼，也无比清晰得听到打鼾声。
    鞭手面无人色，踉跄后退，做为一个优秀鞭手的自尊自信，荣耀与尊严，刹时之间，碎了满地。
    天啊天，他全力以赴，打得手酸肩膀痛，结果是让受刑的人舒舒服服睡着了。
    帮主啊，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师父啊，我对不起你的栽培教导。
    “你他妈的给我醒醒，快醒醒。”当头浇下的冷水和歇斯底里的大叫，让阿汉不得不从香甜的梦境中醒来。
    一张开眼，就看到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你，你，你，你竟敢在我用刑的时候睡着，你，你，你……”
    因为过于激动，鞭手根本连话都说不清了。
    阿汉了愣了一下，看看对方一副受打击过度的样子，不由有些抱歉了，连忙诚心诚意地倒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久没吃饭，太饿了，没精神。要不，你给我点吃的，我尽量凶⒁饬Γ凰貌缓茫俊?
    鞭手更加疯狂：“你你你，你敢戏弄我……”
    阿汉愕然：“我没有啊……”
    鞭手根本不等他说完，疯了般大吼：“老子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刷得一声亮出他的杀手锏。一根粗如小儿臂，上面挂满倒钩的鞭子。鞭上一片暗沉异色，仿佛是无数已经发黑的鲜血。
    在下一刻鞭子狠狠抽到阿汉身上，带起一大块的血肉
    阿汉打了个呵欠，撑起昏昏欲睡的眼皮，不能睡啊不能睡，再睡的话，这个人可能就真疯了，但真是好无聊，好没力啊。到处都是暗沉沉的，刑房里只有单调的挥鞭声，对了，那人喘气的声音好象也渐渐大起来了。
    空气中，都是腐臭的气息，身上只有痛的感觉（这个……应该是痛的吧……）
    小楼中人的精神力远比普通人强大，这使他们对痛苦的忍耐人超过普通人的十几倍，而阿汉的精神力却比小楼其他人还要强大四五倍，相比之下，肉体的痛苦，要想触动他，真的是太难了。
    现在，他真是又饿又倦，真的好想好想睡啊。可是，如果因为他睡觉而让某个人理智崩溃，陷入疯狂，他那小小的良心，多少还是有点不安的。所以不得不苦命地撑住。
    直到据说是五大帮第一鞭手的某人喘着粗气，弃鞭坐倒，胸膛起伏不断，不得不靠双手支着地，才勉强不倒下去。
    阿汉非常体贴得问：“是不是很累了？要累了就休息一下，没事的，我不急……”
    鞭手气急败坏：“我急……”
    他咬着牙站起来，再次拿起鞭子。
    阿汉很认真地问：“你真的不累吗？那鞭子好象很重，你前前后后，好象挥了一百多下了？腰不酸吗？腿不疼吗，胳膊不麻吗……”
    他的语气是那样真诚，关切之色溢于颜表。
    鞭手颤抖着手举高了鞭子，抬头看看阿汉，在挥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把阿汉吓了一跳：“你打吧，你打吧，我没意思！”
    然而鞭手已经无法听进他的任何话了，他一边惨叫着，一边转过身，冲出刑房，过了很久很久，那凄厉的尖叫声，还不断得传来。
    话说，五大帮排名第一的鞭手，在某次行刑其间，忽然疯狂。在家人好友的悉心照顾下，用了足足三个月时间，才慢慢复元。只是从此之后，只要一走进阴暗的房间，一看见长长的，象鞭子的东西，就会不停得尖叫。
    幸好五大帮在江湖斗争中失败，不再需要鞭手，鞭手失去谋手工作，一家人退出江湖，在乡间耕地种田，和乐融融，安然渡过几十年光阴，得以终老。
    在鞭手失踪之后，刀疤脸再次出现。冷冰冰阴沉沉的牢房里，开始温暖明亮起来了。火热的炉子生起来，一排的烙铁排得整整齐齐。
    刀疤脸暗沉着脸拿起烧得通红的烙铁逼近过来，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随着皮肤焦烂的声音，他慢慢从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招不招？”
    “招什么？”阿汉很清纯很无知地问。
    “狄飞在哪里啊？”刀疤脸的额头有青筋在跳。
    “可是我答应过他不能说的啊？”阿汉觉得这人很不讲理。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咬牙切齿地死命把烙铁往阿汉胸口上狠狠地按
    阿汉微微皱皱眉，这皮肉烧焦的臭气可真难闻啊。
    刀疤脸努力让自己凶狠的脸上现出温柔的笑：“你想要荣华富贵吗？“
    “想。“
    ”你饿了这么久，想要鸡鸭鱼肉吗？“
    “想。“
    “你想要停止被人这样折磨吗？”
    “想。”
    刀疤脸尽力用诱惑的语气说：“那么，把狄飞的下落说出来吧。”
    “不行。”
    阿汉的每一个回答，都是诚实的，都是发自真心的，所以根本不需任何思想斗争，无比地干净俐落。
    在刀疤脸抓狂之前，他又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这铁块已经凉了人，再拿着也没什么用，这么重的东西举在手上应该很累吧，放下吧。”
    然后因为耳边响起的完全抓狂的声音，而不得不皱起眉头，真的是很刺耳很难听啊。
    在刀疤脸之后，阿汉觉得自己开始倍受重视了，刑房里经常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多衣服穿得十分光鲜亮丽，个个眼睛都有长往头顶的趋势，却都还能降尊迂贵地低下头对他细细打量。
    阿汉很郁闷，因为来的人多了，他几乎没有什么机会睡觉，还得提起精神来应付一大堆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些已经问过很多遍，完全没必要再重复的单调问题。
    在刑房外的看守，对于刑房里的动静，对答，都几乎可以闭着眼地背出来了。
    鞭子破空声中，往往重复着问。
    “你是谁？”
    “主人的男宠。”
    “你叫什么名字？”
    “阿汉。”
    “你进庄几年了？”
    “四年。”
    “你主人对你好吗？”
    “还好吧，管我吃管我住。”
    ……
    ……
    皮肉焦臭味和烧焦的声音响起时，问题开始进一步。
    “你主人召过你服侍吗？”
    “没有。”
    “你主人给了你什么，你对他这么忠心？”
    “他管我吃和住啊。”
    ……
    ……
    基本上这个时候，问话的声音就有些不够平稳了，而回答依旧干净俐落，无比简单。
    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这时候的问话，基本上就有一些激愤了。
    “你真的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啊。”
    “你为什么就是不说，你真想被活活打死吗？”
    “我答应过不说的，当然不能说。”
    磨牙的声音咬起来。
    “你为什么不能说，你为什么这样忠心？”
    “因为我答应过啊。”
    无比单调毫无悬念的对答，最后一般都会结束于用刑者仰天长啸欲哭无泪的悲凉心境中。
    而这个时候，如果阿汉不是昏昏欲睡，如果阿汉比较关心眼前人的心理状况，他可能会小心地发出一点问题。
    “这个，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为了套出他的话，用刑的人，基本上都会强装出笑容：“你问？”
    “你为什么要抓主人？”
    “江湖争霸，成王败寇，素来如此。他即名动天下，风光无俩，自然有无数人想把他踢下来，取代他。”
    “啊，你们想把主人踢下来，代替他，然后象他一样老是弄得自己满身是血，一身是伤，到处逃命，让别人把你们的家人全赶走，把你们的手下抓起来打。”阿汉越想越糊涂，古人的价值观好奇怪，主人的处境很值得羡慕吗？为什么这么辛苦地要取代他呢。
    “不是这样的。”正在用刑的某个江湖大名人，额头的青筋已经在跳舞了“身为武林一方霸主，会有无限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
    阿汉瞪大纯洁如小白兔的眼睛：“那么多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他还不是弄得一身伤，自己的人都保不住。”
    “成为霸主的人自然有无数人想要挑战取代，我们战胜了霸主，是我们的本事。”
    阿汉点头：“然后你就慢慢得让别人来挑战取代，然后满身伤得逃跑，唉，这么辛苦就为了这种目的。”
    审问的人已经开始要抓狂了：“不是，那是帮主们的决策，当霸主的是帮主不是我。”
    “啊，原来不是你笨，是帮主笨，那你帮着帮主干这些事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以后可以不愁吃穿，可以一世安逸。”
    阿汉摇头：“可是我也不愁吃穿，我本来也可以一世安逸，还不用天天做事象你这么辛苦，你有没有考虑过要改变职业什么的。”
    “天啊，我求求你，告诉我狄飞在哪吧，要不然帮主不会饶了我们。老张发疯了，老李训问不利，被打死了，老王昨天还在刑房审你，今天已经被送进刑房了。”
    “啊，你们的帮主怎么这么坏？你们为什么还要为他做事呢？不管做什么，有付出就有收获，当厨师也好，做渔夫也罢，只要好好工作，都可以一世好逸，衣食不愁的，为什么要做这么辛苦的事，服侍这么难侍候的主人，还随时会被打被杀呢？对了，我的主人为人就很不错，我在他这边白吃白喝了四年，他都不来管我，也从来不会骂我打我的。要不你就……”
    在惨叫声响起时，守在刑房外的两个守卫一起摇了摇头，第七个崩溃的牺牲者已经出现了。
    这个叫什么，好象外号是什么什么搜魂手，据说无论多么节烈勇毅之士碰到他都会哀哭求饶。
    本来帮主还答应，这次只要能问出口供，就直接升他做刑堂堂主的。
    其实阿汉并不是完全对刑罚那么不在意的。
    一开始的挨鞭子，被火烙都罢了。其后的老虎凳辣椒水也还没事。只是十根手指被掰断三根，被压烂三根，还有三根被拔掉整个指甲，最后一根手指被一根针狠狠从针头扎到针尾，这就有点过份了。
    再到后来，全身上下都被浇上一种不知什么的热胶，等冷却后生生撕下来，把身上的皮肉，大块大块地带下来，就实在有些疼了。
    不过，相比身上的疼痛，他的不解和好奇，更浓一点。
    被用刑用得过份时，他会忍不住问：“你们真是很聪明，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让人身体感到痛楚的方法？“
    正在行刑的现任刑堂堂主大人板着一张脸：“本座呕心沥血三十余年，深通所有刑讯手段，你若再不招供，就等着一一尝遍吧。”
    “三十年，我的天。”阿汉惊呼“整整三十年就研究这种事？怪不得你们的观念这么愚昧，你们的生活这么落后。”
    阿汉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些古人们，用尽那么多时间，精力，心思，就为了研究怎么伤害同类的身体，怎么催毁同类的意志，如果这些时间用来发展科技，建设祖国，那人类的生活，肯定会有质的提升吧。
    如果是天生象他这么懒倒也罢了，可明明这么勤劳，却把劳动用在最无谓的地方，真是……
    唉，古人的价值观实在是让人不能理解。
    因为脑子打着转得往死胡同里挤，精神力被自然分散，所以，身体虽然痛得厉害，但也不是完全承受不了。
    其实阿汉算是幸运。逼供的手段绝不止他所承受的这些。比如万蚊噬身啊，比如全身血脉逆冲啊，甚至给活人抽筋剥皮等等诡异手段，绝对能让即使精神力强大如阿汉也会哀号惨叫的。
    但是，阿汉的身体太弱了，他从没练过武，四年来的饮食越来越差，造成营养不良，又受了多日的拷打，身体极之虚弱，就算是五大帮的人，也不敢把所有的酷刑毫无保留地用在他身上，唯恐这小小的男宠一口气上不来，还来不及问出口供就死掉了。
    于是，在刑堂堂主受挫之后，五大帮的几位帮主，终于露面了。赫赫有名的江湖霸主，四方奇英，不得不对一个无名的小小男宠正眼相待。而帮主果然比手下聪明，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阿汉的弱点，并付诸实施。阿汉也很快就屈服求饶了。
    对付阿汉的方法太简单了，不让他睡觉，不给他吃的。这就足够了。
    派人一天十二时辰看住他，每次等到阿汉撑不住眼皮搁一块，即刻一盆冷水浇下去，立时把人浇醒。
    同时在牢门外，摆上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刚刚从崩溃状态下回复过来的刀疤脸大吃大喝。看到阿汉眼巴巴全是渴望的表情，心中无比痛快啊，真是什么仇都报了。
    直到阿汉嘴角开始流口水，刀疤脸才慢吞吞拿了个大大的鸡腿在阿汉面前晃啊晃，满意地看着阿汉被香味勾得两眼发直：“想要吗？“
    “想！“简直不用听回答，看他一脸垂涏的样子就知道了。
    “告诉我狄飞在哪？“
    “不能说。”
    刀疤脸再次咬牙，把鸡腿伸到阿汉的鼻子前：“你不想要这个？”
    “想。”
    “说，狄飞在哪。”
    “不能说啊。”阿汉觉得自己非常委屈。
    “想要吗？”
    “想。”
    “说。”
    “不行。”
    单调的问答重复若干次之后刀疤脸气急败坏地把一整桌的吃物全掀到地上。
    阿汉很可怜得抿抿嘴，努力忍住口水，真是太太太浪费了啊。
    刀疤脸放弃了用食物引诱阿汉，只把铜铃般的大眼越瞪越大，死死盯着阿汉。只要他一有睡意，第一时间，冷水伺候。
    如此，不出两天，阿汉出声求饶：“求求你，让我睡一会吧。”
    刀疤脸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阿汉：“你说什么？”
    他连声音都颤抖了，倒让阿汉十分惊异，呆呆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懂得说：“求求你，让我睡一会儿吧。”
    “你求我了，你终于求我了。”刀疤脸激动得全身发抖，眼中蕴满不轻弹的男儿泪，天啊，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
    他满脸得意，手指直戮到阿汉的鼻尖上：“你也会求饶，你的骨气呢，你的忠肝义胆呢？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你也软弱卑劣，你也不过如此，哈哈，你羞不羞愧啊，哈哈哈哈……”
    一边说，一边仰天狂笑，只觉多日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洗净了。
    阿汉怔怔望着他，只觉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可以求饶，我想睡，你不让我睡，我求你让我睡。这又有什么不应该，我为什么要羞愧，我没有杀人，没有打人，也从来不骂人。又不是我做坏事，又不是我不许别人睡，人生来就需要睡眠，顺从这种天性，有什么需要羞愧的吗？”
    看看刀疤脸的脸又开始变得铁青，他迟疑一下，才非常小心地请教：“还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不懂得的吗？你教我好了。是不是想睡觉就是软弱卑劣，如果是，那也没关系，只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羞愧。你想不想睡觉，你也羞愧吗？还是你们对羞愧的理解和我不同，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刀疤脸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用力吐气，然后猛然发出一声雷霆之吼：“闭嘴。”
    阿汉立刻很乖地闭上了嘴，其实他个人是很期望对方命令他闭眼的。真的好想好想睡一觉啊。
    刀疤脸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才问：“说，狄飞在哪，说了就让你睡。”
    阿汉叹气，为什么这么久了，他们还是要不停得问呢：“我不能说啊，我答应过的。”
    “你不想睡了吗？”
    “我想啊。”
    刀疤脸刚刚恢复点红润的脸色又开始发青：“你都已经求饶了。”
    “求饶是求饶，不能说的事还是不能说啊。”阿汉茫然问“这完全是两回事啊。”他确信，古人的逻辑观也肯定有问题。
    刀疤脸现在全身开始发抖起来，越抖越激烈，最后再次发出一声仰天大喊：“天啊。”
    在恢复神智之后的第三天，他第二次崩溃。
    不让人睡觉的恶人走了，世界恢复安静了。阿汉差一点也要感激得热泪盈眶。赶紧闭上眼，睡吧睡吧，快睡吧，很快就香梦沉沉了。
    当然，这样的幸福是不可能持久的，没过多久，全身就是一凉，冰冷的刺激让他不得不从沉梦中醒来。
    只是次数多了之后，对于冷水他也慢慢适应了，整个人居然没有马上清醒，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得隐约听见几句对话。
    “这人就这么油盐不进吗？”
    “是，帮主，都怪属下们无能。”
    “听说，此人不过是个小小男宠？你们刑堂号称天下骨头最硬的好汉落到你们手上，都可以软成一摊泥，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男宠。”倨傲而不满的声音，充满了冷意。
    扑通的响声代表着什么，那砰砰砰的声音不会是在磕头吧，阿汉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真的是，会伤到头的。
    “帮主饶命。”
    “罢了，就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吧。即然此人是个男宠，没准天生贱骨，用刑逼不出来，找几个男人，让他好好快活一番，也许他就什么都说了。”
    冷森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意。
    阿汉颤了颤，半梦半醒间觉得一切似乎非常熟悉。对了。张敏欣给他看的一堆耽美故事中，十个小受有九个会受刑，九个受刑的，有八个会听到类似的台词。那么，下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呢？
    强奸？轮奸？奸杀？奸完再杀？杀完再奸？边奸边杀?边杀边奸?
    这个，暴风雨到目前为止，是不是太猛了一点啊，彩虹啊彩虹，你为什么总是姗姗来迟。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七章 归来

在那位帮主下达命令之后，刑房从大小行刑手，到从里到外的看守一起聚集了过来。不过在围着阿汉沉默了半柱香之后，大家开始干笑着议论起来、
    “那个，帮主已经走了。”
    “帮主也是随口说说，未必当真的吧。”
    “是啊是啊，应该不当真的。”
    “这小子也就这两天嘴硬，估计过不多久就招了。”
    “没错没错，咱们也不必多费那个心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打着哈哈，很快往四下散去。
    阿汉被他们围着吵，睡意再浓也醒了。这里心里还一片迷糊愕然，怎么和书上说的不一样啊。他心地纯净无垢，想到就问，绝无一丝迟疑：“不是有人下令要你们强奸我吗，为什么你们都走了？”
    几个没走远还能听清他话的，一起大翻白眼，做要晕倒状。
    最靠近他的行刑手跳起来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身上：“妈的，你小子犯贱是不是？不让人操你不舒服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谁肯上你？谁他妈瞎了眼睛会上你？”
    阿汉即也不气也不恼，更不可能会感到羞愤欲绝，他居然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已经发黑的鲜血，和大大小小，甚至已经开始溃烂流脓的疮口，然后很诚实没有一丝不甘得点头：“你说得对。”
    对他来说，这一切就象问一加一等于几，对方答复为二一样，完全是一个简单到极点的问题。
    以前被张敏欣逼着看书时就曾对这一类情节大为不解过。
    虽说古代男风盛行，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性向或喜好的，还是有不少人根本不爱这调调，甚至有可能有厌恶之感的。而就算有这种喜好的，也不是个个喜欢当众表演活春宫的，多少也该有几个人会有不洁或不适应的感觉吧。
    可是，在很多情况下，往往只要某上位者一声令下，所有的下人，其中有护卫啊，保镖啊，士兵啊，看守啊，仆人啊，最少十几二十人，多则五六十人，全都一下子变成了同一性向，毫不犹豫，全无丝毫心理争扎，甚至争先恐后地侵犯小受，这也太奇怪了。
    难道古代的军事化训练，或是帮派训练，为了追求统一团结，配合无间，连性向都训练成一样了？
    而且，就算是有这方面的性向，动则对一个被长期监禁折磨的人实施强奸，还无限销魂，还是让人不能理解。且不说，一个人再长得漂亮，身材再好，经过长时间的折磨，受过大小刑法，之后，基本上也就不成人形了。长期的监禁一般也不会解决个人清洁卫生问题。让鲜血干透又添新的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发炎，流脓，长疮，甚至可能会有蛆虫，牢房里的草堆可能会有无数小爬虫，阴湿的空气，腐臭的环境是滋生有害细菌的最佳地点.看到一个黑乎乎血糊糊的人，眼前无数被血腥吸引来的苍蝇乱飞，一手摸过去，凝结的黑血，发白的粘膜，惨黄的脓液，稀稀软软粘糊糊臭烘烘一手.要精神多坚定，意志多顽强，性冲动多厉害，才能对这样的人产生欲望。才能完全不介意美感，享受，以及卫生问题，实施性行为？而且一次性是十来二十，甚至五十个人同时如此？
    而就算这一切都忽略掉，过多的人对同一个实施轮奸，人家的***还没干，自己就挺枪上马。即使人人都心理变态，但安全方面就没有人考虑吗？就真的没有人在乎惹上什么脏病吗？难道古代这些人，每隔一段时间都做全身检查以确定所有人都没病，大家都可以放心？这可能性实在太小。
    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些人过于忠心，过于听话，为了老大的一句话，冒着心理和身理同时受巨大伤害的危险，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和健康，以完成这种诡异的酷刑了。
    古人真是神奇，这种吃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己的刑法他们也想得出来。
    而相对来说，五大帮的组织性，纪律性就大大不足了，虽说帮主的这条命令是很不人道的，但帮主一走，他们就敢这样阴奉阳违，看来，这样的帮派，应该没什么大前途。
    以思考学术问题的严肃性，阿汉懒洋洋地转动了一会儿脑子，也就不愿再深究下去，即然没有人打算强奸他，他也就闭上眼，继续他香沉的美梦了。
    行刑手早就死了心了，也就懒得再把他推醒，自顾自出了牢门，偷懒去了。
    这一觉阿汉睡得很沉，很香，很甜，似乎有几声遥远的惨叫传来，他也懒得去思考，懒得睁眼，坚持让神智在温暖的黑甜乡中休憩。
    他不知道牢门开处，有一双威严而冷漠的眼正在打量他。
    他不知道，在他一梦之间，外面的世界已天翻地覆，消失已久的狄飞忽然出现，不但伤势痊愈，功力竟似更上层楼。
    而狄飞手上所有暗藏的力量，在一瞬间同时暴起发难。
    五大帮转眼即遭击溃。这一方霸主的地位，他们到手还不到一个月，就已沦为阶下囚。
    狄飞在牢门前迟疑了一下，为那腐臭的气息而皱了皱眉，隔着牢门向里看，黑乎乎蜷做一团的那东西就是个人吧。隐隐有苍蝇的嗡嗡声，到处都是斑驳发黑的血迹。他从不害怕鲜血，却绝对厌恶这样的脏肮和腐臭。
    他转身，步出牢房，走过阴暗的通道，直到再看见丽日晴天，才淡淡问：“阿汉是个什么人？你们查出来了吗？”
    有人在他身边恭声道：“他在后园住了四年，院子里的公子和下人，一致说他是个胸无大志，只图安逸的家伙，说起众人对他的印象，每个人的都是众口一词，象猪一样懒。”
    狄飞眉一扬，一个象猪一样懒又想要安逸的人，怪不得当时他会有说那样的话呢，为了荣华富贵，总也是该付出一些代价的。
    “他从哪来，为什么我的园子会收纳这种人。”
    “当初他是李总管带进来的，而在和五大帮的战争中，李总管已经被杀了，经常在李总管身边办事的那个助手，也不知自上次之后逃到哪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报到，所以暂时我们竟不清楚，他的底细到底如何，又为什么会被纳入庄中。”
    狄飞点点头：“李总管是老成之人，即然是他带来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何况他当时应该很小，一个小孩身上，能有什么阴谋，想来是他小时候样子清秀漂亮，李总管便随意做主，收进庄了吧。”
    “主上说得是。”那声音顿了一下，方道：“只可惜李总管这么老道的经验也会看走眼，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此人现在的容貌，不过平平而已。”
    狄飞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吩咐：“好好照顾他。”
    “是。”
    阿汉醒来之后，世界就变了。黑暗的牢房变成了华丽的房间，到处是小虫子的茅草，变成了软棉棉香喷喷的床榻被子。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伤口都包得妥妥当当，身边有一堆丫环，一堆小厮悉心服侍，外加一堆大夫专心给他看诊。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彩虹终于来了，幸福的生活终于来了。
    而后的生活果然无比幸福。他什么也不必做，什么也不需要说，所有的一切，别人为他办得妥妥当当，就连擦身换衣，这种事，他都只要闭着眼享受就行了。
    虽然药汁苦一点，虽然身上的伤痛一点，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吃有喝有睡，他什么也不用操心，自然就整日昏昏睡。
    为他治病的大夫说他身体虚弱，容易昏睡，小心地为他上药，为他治伤，轮班守在他的身边。
    他伤得极之严重，胁骨断了一大半，手骨臂骨不是折断就是错位，十根手指基本上就是半残了。而身上大块大块流脓溃烂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再加上长时间受折磨身体无比虚弱，所以他的恢复，十分缓慢。
    不过，他却是个极配合的病人，从来不喊不叫不闹，整日就是晕晕沉沉，睡睡醒醒，任人摆弄他的身体。
    这其间，狄飞也来过一两次，但他每次都不知道是在昏迷还是睡觉，一次也没清醒过。狄飞看看他的情况，问过大夫几句，便又走了。
    用了足足半年时间，阿汉才不再需要天天被药水养着，身边也不必再有大夫日夜随侍了。只是他十根手指已经有六根完全没有了知觉，只是他走路已经变得非常缓慢，而且还一拐一拐，姿式难看，只是他身上的衣服必须穿得严严实实，从领口到衣袖，都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否则很容易吓着人，只是他从此再也用不得大力，干不得重活，只是从此，只要遇上阴雨天气，每一根骨头都会呻吟痛楚。
    不过，这一切对阿汉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他有一间大得吓死人的房子，还有专属于他的开满奇花异草，养了很多珍禽异兽的院落。专门服侍他的下人，从里到外就有十几个。每天给他安排的饮食都是最美味最精致的，因为他身体虚弱，甚至还请了药膳师父来为他做食物。
    隔几天就会有庄主的赏赐送上门来，一堆堆金银珠宝，一个个古玩玉器，单子上的列成一串又一串，很多东西还有很长，很绕口，很不好记，但据说代表非常珍贵的名字。
    从今以后，不忧衣食，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终于回来了。
    阿汉懒得多想，只管尽情享受人生。他没有空和身边的下人做任何深层次的主仆感情交流，但也从不提任何要求，从不指使人，从不打人骂人。
    他的生活幸福得就象一头猪一样。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喃喃得说一声饿了，就有人送上最好的食物，吃饱喝足，伸个懒腰，到园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倦了就睡眼朦胧地回去继续睡。
    他甚至连身边几个下人叫什么都懒得多问，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世界有什么变化，更是全不在意了。
    不过，他不在乎，自然也有人在他耳边动不动得说。
    “五大帮灰飞烟灭了，几个帮主，死的死残的残，捉的捉逃的逃，五帮的门下，全都下场凄惨。”
    阿汉偶尔也会想，五大帮完了，那些刑房里出出入入的伙计们怎么样了呢？相处了这么久，对他们多少还是有一点感情的。唉，早说什么江湖霸主争来争去已经够蠢了，还硬跑去给蠢人当手下似乎更蠢，荣华富贵没弄上手，说不定就没命了。
    对了，狄飞好象也是什么什么霸主，也经常一身伤地逃命，啊呀呀，你可千千万万不要再让人给打倒了，否则谁来养我啊。
    “庄主能绝处逢生，败中取胜都是因为公子铁骨铮铮，凛然无惧，誓死为庄主隐瞒行踪所致。庄主对公子无比感念，无论公子想要什么，庄主一定会答应的。”
    对于下人来说，主人的前途就是自己的前途，巴结讨好是免不了的事，可惜这位主子好象天生少根筋，下头人为了争取更靠近他的位置，为了拿到可以贴切身服侍他的资格，暗里斗生斗死，他却好象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贴身仆役和院外扫地的下人之间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碰上这种没心没肺的主子固然让人气恼。不过，若能让他更牢固得巩固地位，至少在外头，还有足够耍威风占便宜的机会。
    当然，很可惜的是阿汉对这种明显的暗示指引完全不能领会，点点头，打个呵欠站起来：“累了，我去睡了。”
    把一帮气得脸发青的家伙抛在身后，我的天啊，吃了睡睡了吃，你，你，你，你是猪啊。
    又是一觉醒来，阿汉的神魂犹在沉沉好梦中未曾回归现世，耳边只听一声冷笑：“太阳落山，你才醒过来，真是好福气啊。”
    阿汉晕乎乎睁开眼，侧过头，看入一双冷漠而威严的眼眸中。
    床前的人，面目出奇地英挺，眉飞若剑，目寒如星，五官如刀刻斧凿一般有一股逼人而来的刚毅之气。阿汉过目不忘，这张脸虽陌生，他却认得那一双眼，当即释然一笑，赶紧坐起来，不管怎么样，对衣食父母必须有相应的尊重，身为男宠，一定不能忘了职业道德：“主人。”
    狄飞静静看了他一会，这才道：“你已大好了。”
    阿汉点头：“好了。”
    狄飞又沉默了一下，方道：“这段日子我很忙，毕竟五大帮刚被诛灭，琐事繁杂，也没什么空来看你？你过得好吗？“
    阿汉猛点头：“好。“这样的好日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狄飞又再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幸亏你为了保密，让我有机会疗伤复原，我答应过，只要你为我保守秘密，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现在想要什么？”
    他在江湖上出了名的一诺千金，绝无更改。他的一句诺言，真是无比贵重，此时此刻，他已经决定，无论阿汉要什么，他都一定给他，哪怕是要他的一半权力和财富也一样。
    权力和钱财，只要努力就会拥有更多，生命却只有一回。
    他虽素来狠毒残忍无情，但说出来的话，却从来没有做不到过。
    阿汉愣了一愣，要什么？可是他的生活非常满足，非常幸福啊，他能要什么呢？他仔细地想了想，记得张敏欣说，做为男宠要想永远得到这种幸福生活，就必须被主人所宠爱，那么……
    他眼神一亮，喜滋滋地说：“主人，你能够宠爱我吗？”
    狄飞的脸先是一青，复是一白，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语气说不出的冷峻：“话即是我说的，无论如何，自会做到。即然这是你的要求……”
    他慢慢站起身，坐到床上，猛得一伸手，阿汉的衣服被整个撕了开来。
    阿汉睡觉的时候穿的当然是贴身的单衣，被这一把撕开后，他才一怔，赤裸的上体已经被搂入一个怀抱中，接着，冰冷的吻落到了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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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传之前生(阿汉)  第八章  红人

    狄飞确定他已经很努力了，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他都可以发誓当时他真的很努力了。他知道阿汉身上的疤痕很丑，所以他撕开了阿汉的衣服，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只是闭上眼，去吻阿汉。他只是把这当成一场责任，想要尽力去完成。
    有难关就破除难关，就困难就解决困难，从不逃避，从不后退，这一向是他的作风。
    但是，即使闭目不见，双手的触感依然告诉他这人的身体如何不堪。
    这一块硬硬的是什么疤，这一块手感很粗的又是什么皮肤，这一块肌肉是不是早已经坏死了？
    即使不去想，手的感觉仍然忠实地传递到脑子里，他很自然地在脑中幻想怀抱中人，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疤和因受伤而深浅不一的肌肉颜色。
    他咬牙，我忍。
    手慢慢地滑下去，没有正常人身体的柔韧感，没有正常人肌肤的光滑感，所触的一切，全都是粗糙的。
    他深呼吸，我忍。
    无意中接触到他的手，软垂的骨节碎断的肌肉完全没有弹性的手指，让他联想到最初见到他时那腐烂的状态。
    他打个寒战，我忍。
    手再往下方去，有些畸形的腿，他必须把那双腿分开，但是……
    忍无可忍了。
    他忽然重重把阿汉往后一推，袖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阿汉被推得砰然一声倒回床上，因为坐的位置不对，后脑勺直接撞到床栏上，好大一声响。
    狄飞皱了皱眉头，嘴唇一动，想问一声，却又转作冷哼。
    阿汉倒是没放在心上，复又坐起来，莫名其妙看着他。
    刚才狄飞抱着他，他也知道这是要宠爱他了。他也不是完全不懂的，十二岁之前，在男娼馆里，该学的都学会了。
    只是因为狄飞的动作太僵硬，嘴唇太冰冷，和学过的情形不太同，他也就没敢把男娼馆学来的那些扭来扭去的动作，哼哼哈哈的媚叫什么的用出来，怕不小心用错了地方。
    所以，这时，他只茫然看着狄飞，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狄飞淡淡地问：“你想要我宠爱你，其实也是为了你的地位稳固，荣华富贵，长享不衰，可以永远过安稳日子，不用再操心衣食，对不对？”
    阿汉有些吃惊地睁大眼：“是啊是啊，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你真是太聪明了。”
    狄飞愕然，他说这话完全是为了给自己下台阶，已经准备好，无论阿汉怎么分辩，怎么分说他一往情深，自己也只做不信，坚持原来的意见，万万没想到阿汉这么配合，完全顺着他的话说，这也太……
    他瞪大眼，难得吃惊地望着阿汉，犹豫了半天，硬是没弄明白，阿汉那话到底是不是反讽或是讥嘲，还是什么别的以退为进的手法。
    但是在阿汉那等待的眼神中，他干咳了一声说：“即然如此，我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在你这里过夜，我只做我自己的事，不碰你，你也不必理会我。只要让所有人以为我宠信你，你的地位就自然稳如磐石，如何？”
    “好啊。“阿汉眼睛闪闪亮，男宠虽然可以白吃白喝不干活，床上的工作还是要做的，虽说体力活是由主人干，但多少还是要付出一点劳力的，现在，主人居然连这些活都不让他干了，真是太体贴了。
    他无比感动地说：“主人你太好了，你是世上最好的主人，遇上你我真是太幸运了。”
    狄飞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这，这，这是正话还是反话，这是夸他还是骂他，什么时候，他居然连别人的表情和话里的意思，都开始分不清了。
    然后，阿汉又再说了一句让他几欲吐血的话。
    “这个，主人，我现在可以继续睡了吗？”
    狄飞的眼睛基本上已经可比铜铃了，他慢慢地点头，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可以了。”
    阿汉点点头，重新往被子里一窝，眼一闭，幸福的人生啊，我的主人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啊。张敏欣，幸亏你给我指了一条明路啊。
    狄飞还站在原地，象块木头一样，完全失去动作的能力，他他他，真的就这么睡了。
    虽说自己是嫌弃他，可是他是男宠啊，好歹也要说几声，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主人，我对主人忠心耿耿的话吧。虽说明知他要的是荣华福贵，但场面话还是应该交待几句的啊。他就这么睡了，把自己这个当主人的晾这里了。
    虽说，你不用理会我，这话是自己说的，但是，他执行的，是不是也太彻底了一点。
    他是主人啊，主人啊，这人居然看都不多看一眼，客气话也不说一句，一点招待照料服侍的意思都没有，从头到尾他连床都没有下，现在就这么直接要求睡觉了。
    这算什么？
    戏弄？赌气？欲擒故纵？还是什么，新的，他完全不懂的，闺中情趣，擒心手段。
    狄飞僵在原地，一下也动不了，只是愕然地望着阿汉，直到阿汉的鼾声响起来，他才真的相信，这人是真真正正的睡着了。
    在一觉睡到傍晚之后，在把他这个主人晾到一边之后，就这么大大方方毫无愧疚地再次睡着了。
    睡睡睡，就知道睡，简直象头猪一样。
    狄飞傍晚来到阿汉的房间里，为了营造宠信他的事实，不得不在这里一直呆到天明。
    阿汉安安稳稳得睡，他只得傻站着，傻坐着，来回踱着步，感受着无聊啊，孤独啊，没劲啊，郁闷啊，种种负面情绪。
    听着一声又一声的打鼾，默默得硬着头皮熬时间，一次又一次把牙齿磨得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这人居然真的睡了，这么深这么冷这么长的夜，这家伙就真的这么大大方方把他搁这不管了。
    狄飞深呼吸，长长吐气，坐了下来。罢罢罢，即然长夜漫漫，没有什么可做的，不如练功算了。
    他沉凝闭目，潜运内息，可是，本该天地俱忘，为什么那响亮的鼾声还是震耳欲聋，害得他几乎就真气走岔，走火入魔。
    他不得不闭目，继续深呼吸，不断在心中默念“说话算数，言而有信。”以防自己忍耐不住，跳起来，一掌打死阿汉，或是干脆摔门走人。
    苦等再苦等，好不容易，等到天朦朦亮，这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最为年青勇悍，从不畏惧任何事绝代高手，简直是逃命一般得跑掉了。
    而这之后，阿汉的园子，热闹得无以复加，无数人来拜访，聊天，送礼，拉关系，这一切狄飞即不知道，也懒得理会。
    阿汉很痛苦，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从早到晚，要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说个不停。
    他想要睡觉，他想要休息，他想要什么都不管。
    来访的客人，倒不敢打扰他睡觉，只是一个个在外头苦等。从早等到晚，也一句不满的话也不说。
    阿汉不喜欢应酬，但他不懂得如何拒绝，他也知道，把客人关在门外，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好在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很快学会了在客人来访时让下人关上门和窗，让光线变暗，而自己的坐在房间里最阴暗的角落招待客人。
    他慢慢练成了端坐不动，闭目睡觉，一边睡，一边时不时以不同的节奏点头，偶尔嗯，啊，哦几声的绝招。
    而这样一一应付过来，居然长长久久没有人发现其中的古怪。他喜欢坐在阴暗处，又有谁敢叫他起身。他不愿起来送客，又有谁敢说半句不满。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现在是红人，能巴结上他，那就是福份。
    被主上宠爱的人，骄傲一点，爱搭不理一点，自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是否真的有人心中不介意，就非常难说了。
    来拜访他的人，固然有庄里地位较低的弟子，但也有很多已有极高地位的管事，坛主，为了和庄主拉好关系，前来拜访他。
    也有和庄子有生意来往的大商家，为了做大生意，前来巴结他这狄飞的新宠。
    甚至有狄飞的男宠或姬妾，前来同他亲近示好，也还有一两个，当初在园子里一起居住，后来因五大帮之事而逃亡，最近又跑回来的老男宠，厚着脸皮来拉近乎，套关系。
    而阿汉不管来的人是谁，一视同仁，同样待遇。这些人在被阿汉接待之后，也都是笑嘻嘻告辞的。
    不过，据说有人脚下生风，据说有人无端端把路上的大石狮子打断了头，据说有人回家后把家里的紫檀木桌给拍烂了，据说有人房里的杯子茶盘，在一天之内，全都打碎了。
    “这么一个丑八怪，也不知道主上喜欢他什么？”
    “哼，这叫小人得志，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咱们看看他能蹦达几天。”
    相似的话，在很多人之间流传，但没有一个人，敢当着阿汉的面说出来。
    因为，阿汉真的很受宠，不管有多忙，不管有多累，每隔七天左右，狄飞就要在阿汉这里过一夜。这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长情的狄飞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凡狄飞的属下，以及仰承他鼻息的小帮小派，或与他有来往的商户们，不得不承认，阿汉的特殊地位。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所有对阿汉的不满，还只能被压抑在暗处，所有人在面对阿汉时还是笑脸盈人。阿汉的居处，永远客似云来，各式礼物，如流水般被送进来，各种礼单都列得老长老长。
    阿汉素来是懒得理会这些事的，礼物的贵重与否他也完全没有概念。他从不查问这些礼物，对礼单也从来不查看。人家送，他就收，他不收的话，人家会缠着不走，影响他休息，他收了，人家立刻眉开眼笑。让别人高兴，这是一种美德，他一向是很与人方便的。
    这时，阿汉身边服侍的人，也早看穿自家主子完全是个糊涂虫。服侍他不用恭敬，不必周到，只要让他好睡好吃就行了，真是轻松啊。
    最重要的是，这个主子太好应付，太好影响，甚至太好指使了。
    打着他的招牌，哪怕是这园子里一个扫地的，出去都算是响当当的人物，走到哪，就有人巴结到哪。下到门房，上到管事，人人油水足足，所有送礼的人，都不会忘了他们那一份好处。
    更重要的是，阿汉这人好控制。
    只要乘他迷糊的时候，说一声：“公子爷，这位李坛主的事，你已经答应为他办了。”
    阿汉迷迷糊糊问：“我答应了？”
    “是啊。“
    “那你记下来，我为他办。”
    “好。”管事满面红光得挥笔在厚厚的册子上又重重添一笔。
    这真是最好糊弄的主子了。人又好说话，而且他说过，只要答应了一定办到。这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收了那么多重视，也不可能不办事啊。只不过是他自己的迷糊，懒得去记，所有的事，都要人帮他记好。他事后，一样一样，照着记录办就是了。
    这大大小小的事，也不必完全办完，只要办个一小半，事后的酬劳，就够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三辈子富贵荣华了。
    跟了这么个主子，真是幸福啊。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九章 美言

狄飞再次来到阿汉的住处.所有的侍从们都很识趣得象以往一样退了下去，留给他们一个绝对清静的小世界。
    狄飞连看都没多看那个吃饱了睡，睡足了吃的阿汉一眼，径自在桌前坐下，自袖中取出一份册子，信手在灯前翻看。
    连狄飞都想不到，他和阿汉的相处，最终会以如此平静地方式延续下去。
    他还记得约定达成的那个晚上，自己的不舒服不自在。他也记得每一个实践约定的日子里的无聊与无趣。
    几个月的时间，让他不得不承认，阿汉真可以随便把他当做一个无关轻重的人，自去安睡如故。或许诡异，但没有虚伪，或许不可思议，但似乎真不是欲擒故纵。
    而他，也曾有很长时间，不能适应这种对待，这种态度。尽管是他自己先一步嫌弃阿汉，但被阿汉这样冷淡，还是让他极不习惯的。
    如果不是他素来言而有信，如果不是一再提醒自己有诺必践，也许，他早已按捺不住，狠狠给阿汉一番教训了。
    然而，出于对承诺的遵守，使他不得不继续咬牙忍受这样的轻忽和无视，不得不每隔几天来到这里过夜，不得不在外人面前营造一个对阿汉宠爱无比的假象。
    从初时的惊异，到后来的愤怒，到渐起的不平。从坐立不安，到六神无主，到心烦气燥，然后，再到情绪慢慢平复，心灵渐渐平静。
    或许，人的习惯真是非常可怕的力量，他竟也渐渐开始接受，这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中的奇特态度，他竟然可以心平气和地渡过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他常会带着帐册或资料，在这里静静翻看，他也会一个人静坐苦思种种筹谋计划，他也曾在灯前研墨，把偶然而起的念头，苦思之后的决定记录下来或写下命令手书。若有精神，他会静静打坐，修炼武功，若是倦了，他便也伸个懒腰，大大方方到床上，把那睡得雷打不动的人踢到床角，自己理直气壮把他的整张被子都抢过来用。
    从来，他的身边都不曾少过人。幼时，他是家中的逆子，少时，他是连师父都渐渐开始畏惧，绝对青出于蓝的弟子。出道江湖，做恶行善，有人敬，有人畏，有人惧，有人恨。曾被无数敌人明伤暗算，也打倒过无数敌人，以后依然会有无数敌人的明刀暗箭等着他。
    曾被无数人拥护，侍奉，尊之为主，也曾遭许多次背叛伤害，现在仍被无数人奉为主上，但将来也必会继续遭到背叛。
    不管是哪一种态度，从来没有人，可以视他如无物。
    他身边有很多人，但他不信任何人。不管是最宠爱的姬妾，还是最有能力的手下，或是最贴切身的侍从，都一样。
    来到他身边的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理所当然。当他足够强大时，人们臣服于他，那当他软弱无力时，所有人离弃于他，这也没有什么不对。
    在这个时候，他不爱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爱他。
    下属会查颜观色，侍从会猜测他的心意，姬妾会尽力求欢。
    他不讨厌，也不拒绝，这样的感觉也不是不好。
    只是，当策划机密时，从不敢让任何人靠近，只是，当偶然伤感时，从不敢让任何人留在身边。
    只是，当想要安静时，纵然身边的人，听话得不发出一丝声音，他也知道身处的世界，并不清静，他也依然会担心，偶然的怅然，一瞬的失落，会让他的落点清晰暴露在人前。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挥退所有人，把自己保护在一个孤独的空间。
    而这一切，现在，似乎都改变了。
    当他开始习惯阿汉的目中无人之后，他也渐渐学会了视阿汉如无物。他可以大大方方在阿汉的房间阅读最机密的资料，因为他知道阿汉根本懒得偷看。他可以毫无猜忌，把自己想到了最新的计划在阿汉房中记录下来，因为他知道，那头猪，根本不懂要窥探。他可以自自然然在人前运行他最高深的心法，而全不担心被人查出他的武功师承以及弱点，因为……
    那种笨蛋，不可能会有这种眼力或知识吧。
    甚至当他忽然怅然伤感起来时，也不必担心，被人发觉。那人一定是在呼呼大睡，绝不似某些忠臣的下人一般，毕恭毕敬立在眼前，却随时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猜测他的每一点心思和行动，或许那也是忠诚的表现之一吧，不过，忠诚也不是永远都让人感觉舒服的，何况他从不相信忠诚。
    在经过多方次的试探，和多番实践之后，狄飞确定阿汉只是一个幸运的白痴。而他，并不讨厌在某种情况下和一个猪一样的白痴，共处在一个房间中。
    虽然，有的时候，他还是会因为不甘和气愤，而莫名其妙把牙齿磨得咯咯响，但也仅此而起。
    无论他看书也好，谋划也罢，甚至只是什么也不干，坐着发呆，或是上床睡觉，这小小的房间里，永远有着另一个人的鼾声，另一个人的气息。让他觉得，其实，他并不是完全摒弃了整个世界，其实这个黑暗的夜晚，并不孤单寒冷。
    多好，有一个人的温暖，有一个人的气息，却不必受一个人的干扰。
    那个人，不会吵他，不会闹他，不会恃宠提要求，不会借故接近，不会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只是安静的，满足地，过他猪一样无聊的日子，这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是非，有人的地方，就有心机得失，然而，这一切，似乎全都与阿汉没有关系。
    感觉得到他，却不必去和他相处，狄飞几乎以为这样省心的生活方式会一直继续，直到这一天，他再次来到阿汉房中，想和以前一样，自顾自坐下看帐册。本来应该睡着的阿汉却从床上坐了起来：“主人，我可以和你提一些事吗？”
    狄飞几乎有些惊奇地看向他：“你说。”
    阿汉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下床，递给狄飞。
    狄飞愕然接过，信手打开，只看一眼，便即愣住。
    “七月四日，江州分舵王总管送玉璧一对，请求公子帮忙让他儿子进总舵当差。”
    “七月五日，锦绣庄李老板总上好锦缎五十匹，希望公子能帮忙劝庄主，继续和锦绣庄订约。”
    “七月六日，临江副分坛主林峰送金百两，求公子帮忙，让他顶坛主的空缺。”
    “七月七日，庄主侍姬林枫儿送上好玉环五对，求公子劝劝庄主，闲暇时，也去她的枫林院走走，若能分沾雨露，必不忘公子之德。”
    “七月八日……”
    这一行行记录，看得狄飞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有很多人送礼给我，很多人希望我帮他们办事。我不答应他们就不走。他们都说要办的事很简单，只要向主人美言几句就行，我说我不懂怎么美言，可是我身边的管事说，美言很简单，只要抽个空，给主上随便提一提，主上记在心里就行了，我想即然很简单，那就别让他们天天赖在这里不走，再说，我迎客人时也迷迷糊糊的很想睡觉，不是很清楚，管事说我答应了，我想就算答应了吧，也不是很难的事。”
    阿汉摸摸头，接着说：“不过，事情太多了，他们说的时候，我也没仔细听，都记不住，全让管事帮忙记的，这么多事，一件一件对你提，那多辛苦。即然那些求我办事的，还有我身边的管事下人，都说事情很简单，只要随便向主人提一提就行了，那么我当然就随便提一提，然后把帐本交给主人，主人你自己看好了。”
    狄飞还是直着眼，傻瞪着阿汉，过了很久很久，低头看看手上的古怪帐本，再抬头看看阿汉那一片坦然的脸和清澈纯净的眼，然后，放声大笑。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章 变化

狄飞内息深厚，倒不至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难免伸手按住肚子，为了他一方霸主的面子，不动声色地掩饰笑至腹痛地事实。
    他一边笑，一边望着阿汉：“你……你……你就是这么给人美言，这么给……人办事的……”
    话说得断断续续，是因为每说几个字就忍不住想要笑一笑。
    “是啊，我是照我答应的事办的，有什么不对吗？”阿汉坦然地回答。
    狄飞死死地望着阿汉的眼，很久很久，在那清澈的确里，找不出一丝虚假，半点戏谑，几乎连他自己都真的相信，阿汉是完完全全认为事情应该这么办，所以才办的。其中没有任何心机手段，即不是为了表示清白，也不是想以特别的方式博人瞩目。
    狄飞微微笑起来：“如果我不答应你要帮人做的这些事，那又如何？”
    “有什么关系？我只答应帮他们美言，但听不听我的美言是你的自由啊，我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我做到了，就尽责了，不过……”阿汉皱了皱眉，忽道“要是你不答应，他们送我的礼，我是不是就要还回去？”
    狄飞的唇角略略一勾：“你舍不得那些贵重的礼？”
    “这和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阿汉愁眉苦脸地说“那么多人，要一个个上门把礼物送回去，那得多辛苦啊。”
    狄飞又是一愣，随即又摇摇头释然微笑，这不是标准的阿汉式回答吗，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任何不合情理的事，都不值得吃惊吧。
    “不必你来做，你只要吩咐一声，让管事的把所有礼物送回去就行？”
    “那就好了，不用我来做就行。”阿汉即时眉开眼笑，烦恼全无。
    狄飞深深看他一眼，这个怪物啊，无论是高兴或忧愁，理由都是如此不可思议。无论他如何用尽目力来探索来猜测，阿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一丝表情变化，都不见丝毫虚假和牵强，那些惊人财物的价值对他来说，真的是全无意义。
    不知为什么，他皱了皱眉头。他追寻荣耀，掌握权利，他喜欢那站在高处，俯视众生高高在上的感觉，他喜欢天下万物尽在掌中的快意，而钱财富贵，于他，不过是粪土。这些年来，遍历江湖，看过无数不同的人，也确有脱出名利之困的超卓之士，视钱财富贵如浮云。但无论是他自己或是其他人，都比不得阿汉。阿汉心中，是根本就没有钱财富贵的存在。
    他看着满面欢喜的阿汉，轻轻地问：“这么小的事，也值得你一会儿发愁，一会儿高兴，你住进这园子这么久，还没学会怎么支使下人吗？”
    阿汉想也没想便答：“支使别人也是要费心思的啊。他们都是人，有手有脚有脑子，该干什么自己会想，我为什么要帮他们想好，然后再告诉他们，他们又不付我工钱。”
    此等歪论，听得狄飞愕然以对。阿汉又道“我是男宠啊，我的工作又不是支使下人。”他点点头，理直气壮地总结“我的工作是服侍主人啊。”
    狄飞为之气结，服侍主人，说得真是好听，这家伙服侍过自己吗？又或者，在他的脑海里，看到主人来了，自己大刺刺躺进被窝里睡懒觉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代表着服侍。
    郁闷的怨言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又小心地收了回去，他还真怕自己把心里的不甘说出来，这小子就真的扑过来，很努力，很尽职地服侍自己。
    算了，他不需要这头猪的服侍，猪这种东西，还是只适合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大不了等得养肥了，哪天他心里不痛快了，宰了炒猪肉，炖猪骨，煮猪血吧。
    他心里正自郁闷，阿汉已经回头向他的那张大床走过去。他很自然地问出一句一说出口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愚蠢的话：“你干什么？”
    “睡觉啊。事情已经办完了，当然要睡觉。”阿汉打了个呵欠，往床上爬。
    狄飞闭上眼，深呼吸，开始在心中默念，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千万千万，不要生气。
    重复十次之后，这才睁开眼，看看床上那已经缩到被子里的家伙，慢慢地说：“那些礼物人家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办不办得成事，和那些礼物的归属已经不相干了，不必让人再送回。”
    阿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显然，要送回礼物，他只会为付出劳动而烦恼，不送回礼物，他也不致于为保有这批财富而高兴。他心无旁骛，自自然然很快就进入梦乡。
    狄飞在把拳头握得卡卡响，牙齿咬得发出咯吱咯吱声之后，才意识到心平气和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又一次怒不可抑了。
    心中渐渐升起迷茫与不解。他很少真的生气，因为，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有机会惹他生气。
    看人不顺眼，杀掉便是，面对敌人，灭掉就好。被人打败，受人暗算，有一点愤怒，一点仇恨，但更多的感觉，也不过是自己还不够强，活该。遭人出卖，不会有半点意外，把叛徒除掉就行了。
    真正的生气，真是太久太久不曾有过。就如真正的快乐，也太久太久不曾降临。即使杀死最可怕的敌人，即使得到最强大的势力，感觉也已经麻木了。
    而就在今夜，就在短短的半柱香的时间，他从纵声欢笑，到气闷难当。
    有多久不曾笑得这么肆意这么尽兴，他已忘怀，正如他几乎不记得除了阿汉还有什么人，能让自己气成这样一般。
    杀人的冲动，愤怒的感觉，在心底咆哮，低下头，慢慢翻起那厚厚的帐册，看着一条条记录，一个个人名，他的唇角渐渐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这世上，可以用来解恨的人或事，从来不会太少。
    阿汉一觉醒来，狄飞早已如以前历次一般，不见踪影。他自然全不放在心上，懒洋洋起了身，才伸一个懒腰，门外已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恭敬地问：“公子起来了？”
    阿汉的反应很迟钝，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顺口便答：“嗯！”
    两扇门被无声地推开，漫天阳光下，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恭敬地把腰弯到最低：“小人们这就服侍公子洗漱。”
    话音方落，便有一少女一幼僮，捧着清水，手巾，细盐等物，迅快而无声地进来，一左一右，在阿汉面前双膝跪下。
    阿汉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他们一眼，这一男一女都眉目清秀漂亮，但也绝对陌生。不过他连自己的事都懒得太关心，下人们的来来去去，自然是更加不放在心上的。
    只是方才那中年男人已经干净俐落地拜了下去：“小人方鸿，自今日起领十八名下人，为公子办事，等公子洗漱用餐之后，小人带所有下人过来，给公子请安。”
    阿汉淡淡嗯了一声，自顾自洗漱。
    方鸿心间微凛，一个小小男宠，被人如此大礼服侍，不见丝毫不自在，坦然而受，眉目不动，一夜之间，身旁所有的下人被撤换了个干净，连眼神也不变一下。这人物，只怕真不简单啊，倒怪不得主上要把他身边的人全都……
    想到自己的前任的下场，心中更是凛然。何止是他，便是那跪在阿汉面前的两个稚龄男女，想到前任们的下场，也都是心中惊惧，战战兢兢举着洗漱用具，都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来直视阿汉。
    他们哪里知道，阿汉虽然没有什么人分三六五等的阶级观念，但却有着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观念。他不会叫人家跪，但人家自己跪在他面前，他也绝对不会费那个工夫叫人家起来。
    他只是懒人，不能算好人。如果有人在他面前奄奄待死，他也许会本着人道主义顺手救一救，但如果有人在他面前自杀，那他也一定会充份尊重别人的选择。
    他向人下跪不会觉得羞辱，别人向他下跪，他也不会不安。他服侍别人，觉得这只是职责，别人服侍他，他也同样坦然接受。
    至于身边的人被换尽而不惊不动，不是因为他的定力好，纯粹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应该惊奇。
    阿汉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目中，已经成了个高深莫测，甚至有可能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转眼就把得罪自己的人全部除掉的可怕人物。他洗漱之后，闲闲出来在太阳下绕着花园走了一圈。
    方鸿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花名册和开支帐目，恭敬地问阿汉要不要看看帐，或让新来的下人集体来拜见。
    阿汉哪有那个勤快，自是摇头不迭：“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问我，问了我也是不管的。”他一边说一边往饭厅而去。
    方鸿愁眉苦脑跟在后面，能主事的，谁愿意问你。可想想前头那帮人的下场，谁还长着天大的胆子，敢自作主张啊。
    这等腹诽之词，他自是不敢说出口的，只是快步跟过去。
    阿汉已在摆满了好菜的桌前坐了，吃得甚是开心。
    方鸿不敢打扰他，只好垂手站在阿汉身边候他吃完再说。
    谁知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骚乱之声。
    “让开。”
    “王管事，请自重！”
    “妈的，你们这帮狼嵬子，老子掌事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敢拦到我头上来了。”
    “王管事，公子的别院，外人不可乱闯，主上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走开，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远远得从园门处，已传来高昂喧闹的争吵声。
    方鸿眼神微动，侧眼看阿汉，还在吃吃喝喝，他象是根本什么也没听到，自然就更加听不出那争吵的人，就是服侍了他很久的王管事。
    几个月的追随服侍，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换不来，薄情如此，狠心如此？
    这时园外，已传来争执拉扯撕打之声了。
    方鸿皱皱眉，他想等阿汉示下，可是阿汉不发话。他想要请示，又想到刚才阿汉说了，就算问他，他也不理。
    他暗中咬咬牙，这位主子，可真是高深莫测，难服侍到极点了。
    不得己只得硬着头皮出去，指挥其他下人去拦截。
    “王老哥，你也是庄里的老人了，怎么就为难兄弟我……”
    “我呸，什么兄弟，你要真是兄弟，真记得我照应过你，提携过你，今儿我落难了，你就该抬抬手放我过去。”
    “王老哥，你这不是要我的性命吗？庄主的铁令，谁敢违抗。”
    “我懒得你和罗索，给我闪开。”
    “即然如此，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
    外头的争吵已经升级到打斗了，呼呼的风声，惨叫声，不知是人还是东西倒在地上的什么，混杂成一片。
    在桌前服侍的两个下人，脸都白了。
    阿汉却还且斟且饮，筷下如飞。
    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外头打架，不是不知道叫的人是以前的王管事，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他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倒也不错，以他的懒，只要那山不砸到他头上，他是不会多动一下的，又何况是人家闹事。
    他是男宠，不是警察，不是治安管理员，所以，要说他心狠，从某个方面来看，的确无人能比。
    一般的事，只要不闹到他的眼皮前，他决对是乐意听而不闻的。
    然而王管事，到底是庄里的老人了，虽是个下人首领，竟还真有一身老练的功夫，硬生生冲开了阻碍，一身是血，满头是灰地冲进来，一见到阿汉就飞扑了过去。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一章 求情

王管事直扑过来，抱住阿汉的脚就跪在了地上：“公子救命。”
    阿汉愕然看着他：“怎么了？”
    王管事老泪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和着脸上的鲜血灰尘全哭到阿汉的衣服上去了：“庄主要我们的性命，现在，只剩公子爷能救我们了？”
    阿汉莫名其妙：“他要杀你们做什么？”
    王管事脸色惨白，拼命在地上磕头：“公子爷，小人们知错了。小人们不该怂恿公子收受贿赂，小人们不该从中渔利，小人们不该在礼物数目上欺瞒公子，偷盗公子的财物为己用，小人们不该仗着公子的威势，在外横行，小人们不该仗着公子慈善，怠慢公子……”
    他每说一句不该就在地上磕一个头，淋漓的鲜血，就这么洒在了阿汉的脚上地上。
    阿汉听了一会儿，总算是听明白过来了。
    敢情是这帮以王管事为首的下人，在发觉自己是个糊涂懒人之后，在服侍上敷衍了事，却在捞好处上，极尽心力，不但胡乱在外头收礼，甚至别人送给自己的礼，他们在礼单记录中，都偷偷减数字，暗中赚走一大半。而仗着他得宠，在外头横行霸道，敲诈勒索，打人骂人，欺负地位低的人，那更是经常发生的。没想到狄飞一次性要给他们算总帐，所以跑来求阿汉相救来了。
    阿汉听完只觉莫名其妙：“是你犯了法，是他要处理你，找我干什么？”
    王总管想不到他撇得一干二净，愣了愣方痛哭道：“公子，求求你念我我们服侍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个……”阿汉看看王总管“你拿工钱了吗？”
    王总管又是一愣。
    阿汉没等他回答，点点头：“应该是拿了。首先，你要搞清楚逻辑，第一，你是为主人工作，不是为我工作。是主人让你来照料我的，不是我的要求，所以，我不欠你人情。”他伸出一根手指，和善地解释“其次，主人也不欠你人情，因为你付出了工作，而他支付了相应的报酬。”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循循善诱地说“第三，你拿到了足够的薪资，却没有做好相应的工作，是你的失职。做为你的老板，做为支付工钱的人，主人有权要求对你做出处罚。”
    他看着已经完全愣住的王管事，和和气气地继续解释：“第四，你负责管理我的东西，却偷窃我的财物，嗯……这是刑事罪，也就是说，如果由官府来处理，那是要打板子上夹棍，关班房的。我知道这里的律法很严苛，偷了一个馒头要关好几年，被抓住偷钱包要砍手指，这都是很平常的事。那么，算算你偷了我多少东西，多少钱，我不在乎，但做为整个庄子的执法者，管理者，主人要严格处理，那是也是完全合乎情理的。第五，你收受贿赂问题，这个，我知道，有公职在身的人，收贿赂是犯法，你只是私人的管事，可能不算犯法，但从整个庄子的角度出发，主人以庄主的身份处罚你，还是理所当然。第六，你们在外头欺负人的事，我不知道你们做过多少，也不知道做到哪一种程度，如果打了人，或占别人的利益为己用，那也是犯法，也是应当处罚的。第七，你们服侍我尽不尽力的问题，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没冷着没饿着，我也就不在乎这些事，但综合以上六点，主人无论是从情理上还是法理上，都有绝对的理由对你们进行严格的处罚，我没有任何理由来插手过问，整件事和我无关，和功劳或苦劳什么的也没有关。你明白了吗……”
    阿汉看看已经完全成呆滞状的王管事，看来是不明白，不过，算了，他只是个男宠而已，传道授业解惑这么高尚的工作，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他提起筷子，准备继续未完的早餐。
    王管事，愣了半天，阿汉说了一大堆一二三四五，他硬是没完全弄明白，不过，那意思就很简单，无非就是，你去死吧，我才不管呢。
    他忙又抱着阿汉的脚号号啕大哭：“公子你大慈大悲，大人不计小人过……”
    自认很讲理的阿汉有些头疼地皱皱眉，无可奈何继续和他说道理：“你怎么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呢，整件事和我没关系，又不是我让主人抓你的，而且，第一，我并没有大慈大悲过，以后也不打算大慈大悲。第二，你是一个成年人，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你犯了法，就要接受处罚，如果我为一个该处罚的人说情，让他逃避本应由他承担的责任，那也同样是犯罪。你想想，要是有个清官要把杀人犯处斩，有人跑出去为杀人犯说情，那这人是不是妨碍司法公正……嗯，这词你是不是听不懂……”
    眼见阿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领着一干人等站在门前做出等阿汉指示姿式的方鸿终于暗中叹气，王老哥啊王老哥，小弟已尽量给你机会了，奈何你的主子太心狠了，怪不得我了。当下伸手一挥，几个下人便要过去，强行把王管事拉走。
    王管事知道时间不多，面无人色地大喊：“公子，就算我等有罪，但这是上百条性命啊，你就发发慈悲吧……”
    阿汉终于愣了一下，抬头对拉住王管事要往外扯的下人叫了一声：“你们先等等。“然后注目王管事“上百条性命……”
    王管事感觉机会就在眼前，忙道：“今日一早，庄主拿了公子的帐册，让人按记录请客，把所有帐册中送过礼的人全部请来做客，席上说得了一件新奇之物，要请众人观赏，大家都很高兴地凑趣说要看一看，万万料不到庄主让人捧了那帐册，给大家一一翻看。然后庄主在席间翻脸，把客人全部拿下，令人细细讯问，发现了很多人送的礼和帐册中的数目不符，又令人把我们捉去，把诸人分开一打一吓一查，我们做过的所有不法之事，皆被庄主查得一清二楚。庄主发怒，要把涉及此事的上百人全部打死。我等跪哭求恕，庄主才道，除非公子能出面去求情，他或许会考虑饶过我们的性命。公子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屠浮……”
    王管事后面的话，阿汉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皱起眉头，非常郁闷地叹口气：“上百条人命，这个，好象真是很严重啊。”
    “他在哪里？”狄飞伏案翻阅新并入庄中的几批江湖势力的花名册，漫不经心地问。
    “还在怡园等候庄主。”回答的声音恭敬而小心，而且回答的人，非常谨慎地没有就某人等候的方式做以说明。
    狄飞微微挑挑眉，继续翻看名册，只是眼中一个个的名字渐渐模糊，已经足足十个时辰了，他虽自问定力极佳也不免渐渐心不在焉。
    今天一大早雷厉风行的霹雳手段，吓得所有人心惊胆战，颤悚不止，却不知在狄飞心中，这一切，都不过是微末小事罢了。
    收受贿赂，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更高的位置，更靠近主人的机会更挖空心思钻营，这都算不得什么。
    人有私心，才会畏惧权势力量，贪图富贵荣华，人有私心，才会为他所控制，才能被他所驭使。
    他不是君子，不是好人，不是清官，他不过是个黑道霸主大豪罢了。对于手下人的私心，和私底下的一些小动作，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水至清而无鱼，有容乃大，真要计较得多了，只怕在这个人世间，就很难有今天的局面，今天的霸业。
    他不介意这些小事，这些小动作，只要不太过份，由他去便是了。他所要防的只是一个度。人有私心无所谓，人想为自己争取利益无所谓，但若为此私心而极大地伤害了庄子的利益，就绝不允许。
    不给人好处，又怎能使望别人忠心，做为主人，对于手下近人得些好处，大多都是默许的，然而手下若为了好处而胆大到欺瞒主人，才是上位者的大忌。
    他不怕手下人私德有缺，他只恨有人胆大包天。他不怕手下人私下勾连，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有足够的精明看破骗局，他有足够的冷酷施以处罚。
    所以，该迷糊的时候，迷糊些无妨，但偶尔发作一番，宰几个打几个激几个，杀几只鸡给所有的猴子看，让人知道，他是不可欺之主，现在大家能明明暗暗得多少好处，都是主子宽容，若真敢欺瞒哄骗，以为他是可以被操纵影响的，那么，下场就极为可悲。
    这一次，与其说是因为阿汉的事件，让他看到下边的不正风气，有心大力矫正，倒不如说是自从他击败五大帮后，手下众人日益骄横，行事乖张，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大力整顿一番。至于那一百多个人，自然不会全杀。那些人里，虽有仆役下人，倒也确实有下属中，颇有能力之人。还有一些与庄子有生意来往的人，只是合作伙伴，而非下属，虽说都惧于他的威势而卑躬屈膝，虽说，他不是不敢杀，但杀得多了，让人心都寒了，怕了，让天下人闻狄飞二字而生疑忌惊惧，对他未来的霸业，并没有好处。
    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找个机会让阿汉来求求情，他借机为难阿汉一番，然后，再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以及几个行事过于不妥，又不太听教训的人物给宰了，以为警示，其他的人，各加相应的责罚，放了便是。
    相比这一百多人的下场，他更好奇的是，阿汉会不会被王管事说服，会不会出面来管这件事，会不会来求自己？
    想起那个总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家伙，狄飞眼中心中都不觉升起不平之意，如果他来求自己，自己该怎么玩弄他，才能发恨呢。
    整整大半天，狄飞依旧照常理事，神色不见半点变化，情绪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只是在内心深处，无比地期盼着阿汉的到来，每隔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人及时把阿汉处的一切变化通报过来。
    而在得知阿汉见过王总管之后，就破天荒离了园子，来找自己时，他眼中终于流露出快意来，淡淡吩咐身旁下人：“你们知道怎么做了？”
    于是，阿汉就开始不停得在庄里转圈子，问张三，张三说，主上在南边，到了南边不见人，问李四，李四说，主上在北边，赶到北边找不到人，问王二，王二说，主上明明在东边啊，跑到了东边再问麻子，赵五答，主上刚才是是在这，不过，现在已经往西边去了。
    就这样阿汉在一堆人的支使下，绕着整个有小半个城大小的庄子，转了足足三四圈。就算是白痴也该发觉有古怪了，可是阿汉居然还真是不断笑咪咪地走，笑嘻嘻地问人，找不到就再往下一站去，没有一丝不耐烦。
    所有人对他的定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人真是好修养啊。哪里知道阿汉是个能不动脑就绝不多思考的人。人家指东，他就走东，人家指西，他就走西，反正又不费脑子，最多就两腿累一点罢了。至于有人在设计他，为难他，整他，这种念头，根本是懒得浮上来。
    多走走，也不会太累，时间长一点怕什么，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于是，走走问问，问问走走，他从头到尾笑咪咪，而奉命戏弄他的一干人等，从一开始的冷漠好笑，等着看好戏，变成惊奇，不解，非常不明白，接着是暗中打赌，他能撑到什么时候才发作，才着急，才有大的情绪反应，而等到所有人下的注都赔光之后，大家的耐性已经反过来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好在狄飞的耐力足够强，淡淡吩付一声：“说我有事，让他在怡园等我，我办完了事去见他。”
    已经对捉迷藏游戏厌倦的一众下属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去传话卸包袱。
    怡园是整个庄子的一角，说是园子，其实是个完全荒废的地方，多年没有人打扫过，小小的园子里，树木未有修整，长得乱七八糟，破旧的亭子，发臭的池水，满园枯黄甚至有些焦干的落叶和泥尘，很少有人能待在那里超过半柱香时间。
    然而，阿汉却在那儿等了狄飞足足四个时辰。而等待的方法是……
    是扯了几块大树叶住地上一垫，自己躺下去，拿块大树叶子遮上眼，安安稳稳睡去了。
    这个时候，几乎整个庄子都为狄飞和阿汉之间的事惊动了。所有人都在暗中注意事件的发展。
    毕竟是上百条人命啊，阿汉的镇定功夫再好，也强撑不了多久吧，已经耽误了快一整天了，他应该也会想到，时间一长，万一他还没见到庄人，人已经被杀光了又该怎么办。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可能一直耐住性子到最后吧。
    就连狄飞也怀着异样的心情，期待着将来的发展。并在心中为阿汉可能的求情反应，求情方式做出种种猜测，却不知道阿汉早已一梦酣然，睡得无比香甜，至于那一百多个等他救的人……这个，他很有同情心地想出点力，很有公德心地到处找人。现在人家都说有事要办，让他等着，他当然乖乖等了。至于什么先拖延时间，把人杀掉，你再来求情也来不及的这种多余的顾虑，以他的懒惰，根本是不可能把念头转过去的。
    所以，他毫不多心，更没有丝毫心事，即然要等主人，即然要等很久，即然没有别的事可做，那么他自然就可以没有半点心虚地自去睡他个天昏地暗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二章 代价

“你给我起来。”雷鸣般的咆哮声和猛然被抛上九重天的晕眩感，让阿汉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下一瞬，就重重从半空中跌到地上，阿汉揉揉眼睛，对着头顶那张铁青的脸笑了一笑：“主人，早上好。”
    狄飞的定力一向很好。他曾经耐心地用了足足三年的等待，换来一举成功天下惊。他曾经为了狙杀一个最可怕的敌人，把自己埋在沙粒当中足足九天。他曾经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冷眼旁观杀伐，等到无数敌方和己方的人死伤殆尽，才在最好的时机出手。
    然而这一次，他没想到，仅仅一天一夜，他的耐性就被这个小小男宠给磨光了。
    他怀着那样隐密的期待，等待着，却迟迟没有任何让他愉阅的回应。手里押了一百多个人，有不少都是庄里颇有才能本领的青壮骨干，有很多人身后都在牵丝绊藤的关系背景。有很多只是服从于他却还没被他完全并入势力的合作者。现在杀不得，放不得，倒反而是他自己僵在那里了。
    仅仅一天一夜，不利的流言，浮动的人心，已令事态向恶劣的方向发展，而无数暂时退避他的锋芒，伺服暗处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或以利诱，或以势逼，以动摇其他臣服于他势力之下，或想要与他合作的众人的心意。有这番被捉的一堆人做活见证，让人知道与他狄飞合作不会有好下场，也足以让很多人生出二心了。
    本来的打算，不过是借机杀几个无关紧要之人，立立威，敬敬猴也就罢了。本来只不过是想要让那个似乎永远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懒猪动动容罢了。
    本以为，阿汉若稍有良心，必不忍一百余人因他而死，就算他没有良心，想到一百多人因他而死他所必须承受的怨恨冤仇，也一定会前来相求，他只不过是想要为难这家伙，看看他痛苦的样子，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只不过是在郁闷了很久之后，想想稍稍痛快一点点而已，这个要求，很过份吗？
    为什么他等等等，等到的只是尽职的密探们暗中送来的一道道消息，那些浮动的人心，那些诡异的流言，那些暗中频繁奔走的人。
    有时候敌人也让人不得不佩服，虽然坐在这个位置就知道有无数人觊觎，就知道时刻要面对敌意和暗算，但世人的行动力还真是出人意料啊，仅仅一天一夜，已有了这么大的成就。
    坐等敌人行动，不是他的风格，然而，是他自己亲口说，除非阿汉亲自来求他，否则绝不饶一人性命的话，这台阶却又叫他如何去下。最终不得不忍了胸中一口闷气，亲自来见阿汉，却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那个一直在苦等他，应该已经等得焦燥不安的家伙，其实竟睡得如此香甜。
    因为这个人，他不得不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僵局中，因为这个人，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因此人没有前来痛哭流涕拼命哀求而泛起的失望和沮丧，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曾有的期待和盼望。
    这一天一夜，他在焦灼得等待，而这个人，却睡得这么舒服自在。
    这一瞬间的杀意，自是理所当然，因这暴涨的杀机，而发出的怒吼，以及猛然把一个正打酣的人抓起来往天上扔，当然更加合情合理。
    可惜，阿汉对于眼前的杀身之祸，完全没有一丝体认，笑嘻嘻打完招呼，就直接话入主题：“主人，我听说，你因为我的原因，要杀一百多个人，他们都犯了罪吗？”
    狄飞铁青着脸，慢慢把拳头握得咯咯直响，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为谋私利而实施贿赂手段，便是有罪。”
    阿汉点点头，有点不解地问：“我知道贿赂是有罪，但我不知道是死罪？”
    狄飞冷笑：“我说是死罪，就是死罪。”
    阿汉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听出狄飞这话里指的是我即是法，乃是人治的极端表现。他的世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会去违法，法律也就成了摆设。但常识性的知识中，他还是了解法制世界的原则的。而来到这个古代之后。分别被封闭在男娼馆和这座庄子里生活直到现在，根本没认真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对这个世界的法律他仅有的了解，只是很不人道，有时候偷个馒头也要坐几年牢，以此类推，贿赂要处死也是很正常的。
    狄飞即这样说，那就肯定是死罪。这让他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犯了法当然要接受法律制裁，不过，只是贿赂就要杀死，这法是不是太严了。但恶法也是法，理论上，对法律不满意，应该去要求合理更改法律，而不是让现有法律的审判无效。再说，古代的法律虽然过于严格而不人道，但在当时，这种法律可以出现，并能实施下去，自有他的社会基础在。一个超时代的人到原始时代去讨论人权问题，根本就是个笑话，也是对古人生活方式的不尊重。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出口求情，但一百多条性命，即使是他这么懒的人，也不敢太过漠视。为难了一下，决定充其量的尽尽力说说，要是狄飞实在秉公处理，大公无私，那就没他什么事了，回去接着吃吃喝喝晒晒太阳睡睡觉好了。
    “这个……”阿汉抓抓头，为措词苦恼了一下子“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从轻处罚，我是指，在不影响公正的情况下，在允许的范围内从轻处罚。”
    狄飞脸上慢慢绽开狰狞的微笑，原本出奇俊朗的面孔忽得有些诡异了起来：“你想就凭这一句话，什么代价也不必付，就换走一百多条人命吗？”
    “代价？”阿汉愣了愣，看着狄飞忽然间似乎有些肌肉扭曲的脸，再看看他额头不停往外迸的青筋。这个，主人的表情似乎很不对啊，好象都快要发疯了似的，为什么？
    他皱起眉头，开始苦苦思索。以他那可怜得紧的见识，唯一能用来思考的借鉴，自然就只有当初昏昏沉沉倦极欲眠，却被张敏欣硬逼着看的一堆耽美了。
    他的记忆力绝对天下第一，但前题是他真的用心去记了。而当时他完全是迷迷糊糊，只为应付张敏欣，一目十行，颠三倒四，看得非常混乱，记得也不是特别清楚。
    印象里，所有故事中小攻发狂的理由，都只能是为了小受。
    那么，主人就是因为我而发狂了。我为别人求情，他为我而发狂，这两件事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阿汉不得不开始层层推理。
    嗯，对了，一百个故事中的小攻，有九十五个是有权有势而且动不动不把人命当回事，别说一百多条人命，一下子杀几万人，屠几座城，好象都是很平常的。而基本上，这个时候，善良的小受都会据理力争，歇力阻止。而小攻放弃原来残忍念头的条件有不少，但最多的一种就是小攻要求清高的倔强的小受做出妥协。让小受和小攻上床啊，亲热啊，恋爱啊……甚至是做出许多献媚的动作……
    阿汉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张开手臂，抱住狄飞，很重很重地在狄飞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问：“主人，现在可以从轻处置吗？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三章 情敌

狄飞一口真气走岔，胸口即时一阵剧痛，脸色刹那间苍白中透出铁青，再无一丝人色。他不得不闭上眼，拼尽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己杀人的冲动，拼力把忽然间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真气收纳归位。
    小小一个男宠，却做到了他所有强敌都做不到的事，把他激怒到几乎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停得在心中大声呐喊，镇定，镇定，不用理他。他是什么小人物，不必为了他而失了方寸。
    于其说他是不想恩将仇报，杀死阿汉，倒不如说，他是害怕过于高涨的杀意和愤怒让他再也无法控制沸腾四散的真气。
    然而，纵然如此，那心中极度的愤怒，依旧让他有一种想要发狂的冲动。
    这个人，他，他，他，他竟敢……
    他是什么东西，就这种一见无奇的长相，就那样不堪的身体，居然还敢如此不知羞耻没有自知之明地跑来色诱他。
    他以为狄飞是什么人，他以为他自己又是什么人？
    狄飞气得想要愤声长叫，可不知为什么，在愤怒至极之时，竟仍有一种想要纵声长笑的感觉。
    阿汉见到狄飞全身颤个不停，满意得点点头，唉，原来那一堆耽美小说都是真的，小攻在感情上的执着，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啊，只是小小亲一下，他就激动成这个样子了，要是再亲密一点……
    狄飞勉力把散乱的真气归入经脉，徐徐睁眸，看进阿汉那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眸中。眼前的少年眼中脸上都是笑意，欢欣鼓舞地再问一次：“现在可以从轻发落了吗？”
    那样纯粹的欢喜和快乐，让狄飞忽然愣了一下。他始终不能确定，这个少年，到底是故意戏弄他，还是真的蠢到什么不可能的事都当真，可是，这样一双的眼，这种仿若婴儿的纯净，却让他那忽然间扬起的手迟疑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强大的内力早已凝聚，落掌间可开金石，何况这只是血肉之躯。然而，为什么竟顿在空中，要说他血修罗狄飞竟会有不忍之心，那是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然而，这一掌终究没有击下，只是若不报复，这一腔郁恨，又如何得平，便是他自己也是不甘心的。
    他睁眸，挥掌，手顿，不过是转瞬间事，心中的那没来由的迟疑犹豫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若让他思考决定，到底是杀还是不杀，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因为在这个念头转完之前，园门外已传来一声恭谨的呼唤：“庄主！”
    狄飞扬眉，怒气和杀意悄悄溢满天地之间，他进来之前已经说过，若无他的招呼，任何人不得打扰。莫非自从有了这个怪物阿汉，他的手下，都要学着一个一个让他不顺心，还是觉得，他真的成了活菩萨，慈悲为怀，扫地不伤蝼蚁命了。
    似乎感觉到即将到来了危机，站在园门前的男子，及时说了一句话：“我们找到他了。”
    狄飞身形一震，然后倏然转身，因为转身的动作奇快，带起一阵疾风，因为嫌正在他面前的阿汉碍事，信手一推，阿汉已是应声跌了个晕头转向。他摸着脑袋摇摇晃晃抬起头，却见狄飞眼中迸出无比激越的光芒，双拳无意识得在身衅握紧，声音里也带着不可掩饰的紧张：“是他？”
    门前的男子沉默得点头。
    “走！”干净俐落的一个字之后，狄飞的人已到了园门外。
    阿汉这才醒悟过来，大声说：“主人，你还没答应我呢？”
    狄飞眼见就要飞掠的身影为之一顿，回头望向阿汉，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眼中是恶意的狰狞：“即然你有心为他们求情，那就替他们担点罪过吧。一共一百一十六人，你跪足一百一十六个时辰，我便饶了他们。”
    话音还没有落，他的人已经渺无踪影。
    狄飞不知道，如果他要让阿汉做一百一十六个小时的工，阿汉没准就会把一百一十六条人命给抛弃不管了。不过，如果只是跪着那么简单，别的什么也不用干，那么，倒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阿汉也不知道，狄飞一离开就吩咐人去把关起来的那些人，择身份大小，犯事轻重，加以选择地放关罚赦，至于阿汉跪不跪，其实已经不再重要了。
    然而阿汉心眼比较实，说到必会做到，动心机，玩手段，闹玄虚，撒大谎，完全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所以，他真的跪足了一百一十六个时辰，没有人监督，没有人负责，没有人逼迫。他只是觉得，要想得到，就应该付出，这一切理所当然。所以，骄阳如火也罢，夜风袭体也罢，周身麻木也罢，双膝如有万针刺攒也罢，虚脱无力奄奄一息也罢，痛苦，忧愁，愤怒，不平，这些情绪，根本连一点涟漪都泛不起。
    至于一堆和他没啥关系的人，会不会感激他回报他，这种问题，更不是他这个懒人会费劲考虑到的。
    他的身体到底和普通人一样，甚至没有练过武功。若不是他有着超强的意志力精神力，就算有舍身救人的伟大念头，也绝对撑不下来的。
    纵然如此，等他跪足一百一十六个时辰之后，也即刻大病了足足一个多月才慢慢将养好了。
    好在经过了这次风波之后，派到他身边服侍的人不敢有半点不周，全心全意照料他。又有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病，最好的药用来将养身子，他终是渐渐好了起来。
    他的小园子也开始渐渐热闹，又有许多人时时上门，依旧经常收到礼物。
    不过，现在上门的客人大多是狄飞的侍妾男宠，送来的，不再是珍贵的财物，而往往是几株漂亮的花，一些好吃的点心，或是某某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小菜，一些养身的良药，一些精致但谈不上多贵重的小摆设。
    来的客人更是热情而且人人自来熟，见面就喊，大哥，兄弟，人人都说论身份他们都是兄弟姐妹。一见他要起床，就急忙阻止，快别起来，身子还没好，别经了风。
    这不过是客气话，阿汉倒是当真的，他正好也懒得应付客人，这下索性连床都不起，直接在被子里坐起来，隔着床帐，象以前应付客人那样迷迷糊糊，隔一回儿，应一声罢了。
    这些来的客人倒从来不求他做事，只是特别爱坐下来闲聊。人人都象和阿汉无比亲密，个个对他剖心相待，似乎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历史都讲给阿汉听，什么时候遇上庄主，什么时候被庄主收纳，如何真心真意追随庄主，这些年来，怎么服侍庄主，俱皆讲得详细周到。
    然而又都免不了，说起阿汉对庄主多么有特别意义，庄主对阿汉多么关心多么喜爱。他们对此又是多么佩服，多么为庄主高兴，多么一心一意，希望和阿汉多多亲近，一起为如何更好地照料庄主而尽心。
    这些话阿汉一概左耳进，右耳出，隔着床帐嗯嗯嗯地应付。
    说话的只当阿汉这个糊涂蛋真是拍拍马屁就忘了自家几两重，真个坦然把所有的夸奖都接受了，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十个有八个会做出义愤之色：“可惜啊，近日庄主被那妖孽缠住，便是冷落了我们倒也罢了，竟是连你都放开不顾了。”
    另外两个没有把怒形于色的，则多会淡淡然看似漫不经心谈起，近日庄主又把什么什么无价之宝送到怡园去了，昨日庄主又赐了那位主子什么什么，今儿庄主已经是连续第十天宿在那边了，然后再看似忽然想起地问：“汉兄弟，自你病后，庄主来看过你吗？前些日子那人身子不好，庄主没日没夜守了他三四天。庄主对你素来疼爱，想必也不输于他吧。”
    来做客的各色人等，不管用的是哪一种语言技巧，目的很明显都只有一个。
    可惜的是，阿汉为人迟钝又懒散，有厚厚的床帐做掩饰，他可以大大方方坐着睡觉，客人的话，从来十句里面只听一句，又过了足足一个多月，在每天轮流来这里做客的一干人等，个个露出疲态，人人声嘶力歇，每位都眼睛发红心浮气燥饮食失调，还有好几个来探病的自己都病倒之后，他才勉强把每回偶尔听到的一两句话结合在一起，弄明白一件事。
    主人有新宠了，他有情敌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四章 争宠

对于阿汉来说，男宠只是一份职业。一份可以保他吃穿无忧的工作罢了，所以，妒忌这种感情，他是不可能拥有的，不过，听说主人有新宠，而且宠爱得特别厉害，从那以后就再没去过任何一和男宠或侍妾那里，包括他这里，他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
    担心的自然是哪一天狄飞发觉用不着他了，不愿意再花钱白养一个人了。至于以前他到底有没有让狄飞用得着，这个问题，当然就不是懒人有可能自觉反思的了。
    他终于有些认真地开始去打听，主人的新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无论是他身边的下人，还是来访的客人，自然都不会说那人半句好话的。
    “那个姓白的，长着一张小白脸，穿件白衣裳还死不肯换，也不想想，就他那病奄奄，有事没事对着海棠花吐血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是白衣剑客不成。”
    “我们只当他是和你一样好相处的人，只说大家都服侍庄主，常常走动无妨，偏他永远冷着一张脸，爱搭不理，我们一片热心肠，生生贴了冷面孔，真以为主上宠他，就眼睛就长头顶上去了。”
    “对咱们冷冰冰，倒是对卑贱的下人们很是和气，听说他对身边的人，从不说重话，还不让下人给他下跪，不让人叫他主子。说什么一般都是人，没什么谁高谁低的。哼，这样会收揽人心，能是什么好东西。”
    “主上对他何等体贴，为了他，在十天之内，把荒废的怡园变成庄子里最精美的所在。为他引长河之水，为他移远山之树，为他养珍禽异兽无数，为他把金银珠玉象流水般送进园子里。为他说一声想吃京城郑记的包子，派人星夜入京，累死了三匹马，硬生生把个名满京城的郑厨子抓来当他的专用厨师，为他喜欢的糕点，把全城的同类糕点，一天之内全堆到怡园。”
    “那人是个痨病鬼，走两步喘一喘，三天两头生病，哪一回身子不舒爽，庄主不是没日没夜守着他。换了是我们，得了这庄主这样的深情，还能不百死相报，偏他，竟是个全无心肝之人，待庄主也是一般得冷若冰霜，时时触怒庄主。听说庄主，常常在怡园里一站就是一夜，风露湿衣，又或是狂风暴雨的时候，庄主也总是站在园子外头，望着里面。便是铁石心肠也该感动了，偏偏这个畜牲竟是全不动容，可怜咱们庄主一片真心啊，可怜咱们庄主的身子啊……”
    通常说到这种情况时，说话的人，都会红着眼睛，抽出手帕擦着眼角哽咽那么一两声，以表现自己对做为衣食父母的狄飞有多么多么关切在乎，对某个恩将仇报的眼中钉又有多么切齿痛恨。
    无论是真心喜爱狄飞也好，担心未来的生活也好，害怕无所依靠也罢，看着无数金银珠宝进入怡园，而自己却沾不上半点眼红也罢，总之除阿汉之外，狄飞身边每一个侍妾男宠都把那个姓白的男子，恨得咬牙切齿。
    以前狄飞虽宠阿汉，倒也没有冷落过谁。大家的待遇都差不多，阿汉自己也深居简出，从来不出来乱晃刺人的眼，更没做过什么骄横之事让人不顺心。
    可那位一进来。狄飞就再也不碰任何人一下了。那人性子冷冰，便是在路上正面碰着，你满脸笑容迎上去，他却连眼角也不看你一下，便与你擦肩而过，足能把人给气得当场晕倒。
    他当红得宠，所有人都捧着他，所有的光华都属于他，所有人都奉迎他，所有人都在怡园外钻门路。
    当下人的谁不会看眉梢眼角，他们那边的份例东西虽照旧送去，却已不如以往名贵精巧，临时想吃什么好点心好菜，厨房那边说，要先给白公子做。看中什么绸缎饰物，管事的说，仅有的那份已先送去给白公子了。偶尔想玩玩，守卫们说，这处园子今儿白公子在游玩，请回避，那处林子明儿白公子要去，请各位明天也别上那去……
    谁能忍得下这口气。只是又有谁不知狄飞是个精明又狠辣的主子，真要使手段，未必瞒得过他的眼睛，万一让他知道，报复的手段，谁也承受不起。更何况，在此之前，狄飞除了阿汉，从未表示过对谁有什么特别。谁敢保证闹起来，狄飞会在乎他们的性命。
    即是如此，倒不如去骗那个听说特别笨，特别好哄的阿汉出头，他到底也是狄飞专宠过的人，或多或少，比他们份量总足些。
    却不知阿汉听了这些话，也颇痛苦地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
    那位不知道哪里来，也不知道叫什么的白公子的诸般说明，怎么让人听得那么熟呢，熟得让他生出的第一感觉就是，狄飞爱上这个人是理所当然，狄飞如果是主角，如果是小攻，那么，要不爱上那位白公子才是不合理呢，但是……
    他要爱上了白公子，会不会赶我走呢？
    阿汉很郁闷很悲伤，印象中，小攻碰上了喜爱的小受，十个有九个会散尽侍妾和男宠的啊。
    这叫他以后吃谁的喝谁的穿谁的睡谁的啊？
    怎么办怎么办？
    对那个白公子出手？争宠？
    可是，争宠啊？多么辛苦，多么劳累，多么费脑力心力精力的事情啊？
    说良心话，阿汉不是没打过争宠的主意，不是没有象很多故事中的邪恶第三者那样，转过类似嫁祸啊，下毒啊，造谣啊，一类的恶毒念头。
    但一想到，要把这些阴谋付诸实施的诸般细节，种种劳心劳力的事，立刻头皮发麻，眼皮发涨，全身打寒战。
    再转念一想，不对啊，他之所以选择当男宠就是为了吃吃喝喝不干活，过猪一样的幸福生活，可要是为了当男宠而费尽劳筋，操尽心力，累死累活，这，这，这……这他还要当男宠干什么呢？
    想通了问题，阿汉自觉大彻大悟，也就不再理会那些一日三十遍在耳边响起的唠叨声。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无米炊。过一天是一天，享受一天算一天。没准狄飞人好，就算要遣散男宠，还会给一大笔钱，让他可以继续这么混吃等死呢。
    主人的新宠并没有给阿汉幸福安逸的生活带来更多的影响。那位据说得到无限荣宠的新人，从来没出现在阿汉面前，阿汉也没有足够的好奇心，让他劳动贵趾，去瞧瞧对方是何等人物。
    只除了，主人不再出现在他这里，对他来说，只要有吃有喝，主人存在于否并不重要。
    只除了，下人的服侍不再过于恭敬，奉迎的人，不再数之不尽。对他来说，只要不饿着不冷着，能日日睡到自然醒，这些事少了，他还觉得省心。
    只除了来访的那些姐妹兄弟，渐渐声音粗哑，眼睛发红，神色憔悴，不过……唉，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心细如尘的人。
    生活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去，变故来的时候，很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先兆。
    白天里阿汉依旧好吃好喝，到晚上，高床软卧酣梦去，自此，仍无丝毫不安，或心虚，心悸等不详的预兆。
    醒来是因为那一声如雷的暴喝：“谁也不许进来。”
    阿汉愕然睁眼，尚自恍惚，又听得砰然一声，隔着被子也觉寒气森然。他忙坐起来看，却见狄飞铁青着脸，立在房门前，大门早已被震得大开，深夜的寒风，肆无忌惮得涌进来。没有灯光，星月黯淡，黑暗中，狄飞的面目仅隐约可辩。
    阿汉愣了一下，狄飞已经足足三个多月没出现过了，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生活中没有这个人了呢？而且，以前也从不曾见狄飞这样半夜三更，这般气势汹汹忽然出现。
    他只愕然叫了一声：“主人。”
    狄飞冷哼一声，忽得回袖一拂，房门啪得一声，关得严严实实，在下一刻，狄飞的身影已经直接出现在床前。
    阿汉却只是呆呆坐在床前一动不动。所以双臂转瞬被铁一般的双手牢牢抓住.
    在黑暗中，狄飞的表情一片模糊，只有那双眼，如同狰狞的恶狼，满是杀戮的残忍，而扑面而来的酒气更让阿汉微微地皱了皱眉，轻声唤：“主人……”
    狄飞只是定定得看着他，眼神里似要燃尽天地的狂热和似要冻结尘世的冰冷竟似同时存在，他的手慢慢地收紧，阿汉可以听得到自己身上骨节被捏得咯咯做响的声音。
    “你们都是一样的，冷漠，无情，没有心肝……”狄飞的声音，缓慢，冰冷，满溢着杀意和恨意“我这般待你们，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对不起你们，你们要将把我好好的一颗心，这样践踏……”
    阿汉只是听得晕头转向，一片迷茫，再次不解地问：“主人……”
    狄飞却忽然仰天长笑起来：“你真以为自己有多么清高出尘，我就真不敢碰你一根指头吗？你也不过就是个男宠，你也不过就是我的一个小玩意。”
    他的眼睛里全是狂热的醉意，他的声音，却又象清醒冷静到极点。被子早已被掀下床，下一刻，裂锦之声，预示着阿汉的衣服被一把撕开。
    因为寒冷，让阿汉本能得抬起手想要扯住被掀开的被子御寒，或许狄飞在这一刻误以为他要反抗，阿汉的右手刚抬起来，手腕就被牢牢抓紧，随即发出一个很清但也很脆的声音，预示着他的右手被生生折断。
    阿汉只是低低啊了一声，也没什么大的反应，整个人就被翻转过来，按在床上，接着下身一凉，想是裤子已经四分五裂了。
    双腿被无情地打开，然后是微微一痛。
    没有丝毫润滑地，绝然无情地，以伤害为目地得强行刺入，换了普通一个未经人事的男子怕要惨叫着晕过去了。
    但对阿汉来说，也不过就是微微一痛。
    他整个人被按趴在床上，无法转头，无法抬起身子，看不到身后的一切，只是感觉一个身体不断得在自己背上上上下下压来压去，压得不太舒服，身后有什么东西进进出出，真是很单调很无聊的运动啊。
    阿汉用没受伤的手，托起下巴，开始思考。好吧，他知道，他终于开始做男宠份内的工作了，这就算是所谓的服侍了吧，虽然和以前男娼馆教的情形有些不同。他是不是应该努力回忆一下以前学过的怎么扭动身子，怎么媚叫，以求让主人得到最好的享受呢。
    念头刚转到这里，他又低低闷哼了一声，他的腿在受刑后有些畸形，无法张到最大，正在狂热中的狄飞感到不耐，索性生生把他的一只脚给扯得骨头断裂，这才能让他肆意畅快。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五章 愤怒

就算是绝世高手，宿醉醒来，一样头疼欲裂.
    狄飞低低呻吟着撑起身子，手按在额头，老半天，才慢慢松开.散漫的目光触到身下毫无动静的身体，才倏然一凝.
    昨夜发生的一切，遥远得似若梦幻，却又清晰得可以记清每一个细节.
    他与他之间的争执，愤怒，痛苦，如火如焚，至今想来，犹觉心痛.
    只是恨至极处，依旧不忍心对那人动手，太知道他的骄傲，清楚一旦用强，粉碎的东西，就再不能拼回.太清楚他的体弱，虽有拔山之力，却又断断不忍伤他一指.
    只是这满心恨火，满腔痛愤，却又往何处去发泄.
    狄飞无意识地皱起眉，低头看看不醒人事的阿汉.
    似乎有些吃惊，又似乎理所当然.
    在那借酒浇愁至理智崩断的一刻，来到这里，似乎是唯一正常的选择了.
    在他的身边，也只有这么一个人，象那人一样，如此漠视自己，也只得这么一个人，象那人一样，仿佛从来不曾在他的掌控中.
    他毫无怜惜地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发泄在阿汉的身上.但是此刻醒来，看着阿汉那扭曲的手和足，看着他全身的青紫淤伤，看着他满身未净的体液，还有那满床的鲜血就算是狄飞，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他虽素来心狠手辣，但阿汉毕竟曾救过他的命.这样待他，似乎太过份了一点.
    他清楚得记得自己昨夜有多么疯狂，以他的身体，今晨醒来，都有一阵虚弱地感觉，可见有多么放纵，一夜之间，他不知道疯狂地发泄了多少次.而方式又极其粗暴.换了身体稍弱一点的人，就是死在床上，也不奇怪.阿汉仅仅只是晕过去，已经算是身体非常好了。
    狄飞一边胡乱抓起还算干净床帐，擦了擦自己的身子。在床上四面寻觅，发现他自己的衣服也在昨夜被撕开了，没办法，只得从中找了两三块大一点的布片，暂时围在身上。
    他以前没有真正在这和阿汉上过床，没有准备他的衣服，而阿汉身形比他小得多，阿汉的衣服他没法穿。虽然理论上，他在自家男宠的房里撕破了衣服不算什么大事，但不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让外头的下人，来为他更衣，来看到，他这一刻的样子。
    这时耳边忽听到一个轻松的声音唤:‘主人，早上好.‘
    狄飞一怔抬眼看去，见阿汉正眼神明澈地望向自己，脸上的笑容和刚才的招呼一样，自然亲切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也不是没有过醉酒胡为，他也不是没有过残暴对待姬妾男宠的。次日醒来，对方不是面目苍白，有气无力，就是敢怒而不敢言，眼泪汪汪，纵然有几个强颜欢笑，也明显看出笑得有多牵强。而阿汉的笑容和招呼，却和以往没有一丝不同，落落大方，仿佛日升月落一般自然。
    然后，下一刻，狄飞又听到一句，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话。
    “我象不象娃娃？”
    “什么？”狄飞觉得自己应该用力掏掏耳朵，以确定耳朵没坏。
    “看来是不象了？”阿汉点点头“即然连娃娃都不象，我身上又没有布，所以自然更加不可能是破布娃娃了？”
    狄飞抬起手，想敲敲脑袋，确定自己真的已经酒醒，刚才听到的莫名其妙的话，并不是幻觉。
    阿汉有些费力的撑起身子，打量自己到处青紫，无数淤痕，外加带了许多白色体液的身体，闻闻空气中的异味，再看看床单上的血，然后，又试着抬了抬断骨的手和脚，没啥问题啊，基本上和无数故事中描写的场面没什么不同啊？的确没什么可以让人联想到破布，外加娃娃什么的，那么为什么一百次里有九十五次会看到这个词呢？明明身上连块布条都没有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按理说，联想到死尸或是刚出生的婴儿，或是什么烂泥，理论上更象一点点吧。
    阿汉用没受伤的手，继续托着下巴，研究学术问题。
    狄飞没想到，这受了一夜折磨的家伙，竟好似没事人一般，把自己干晾在这了，他愣了愣，才懂得咆哮一声：“阿汉！”
    阿汉这么迟钝的人，听到这声音，也知道不对劲了，他茫然抬眸：“主人，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狄飞面沉似水，从牙齿缝里挤出字来：“你说呢？”明明刚才他还觉得对不起阿汉，怎么一转眼，他感觉分明是阿汉欠着他了。
    阿汉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抓抓头：“这个，我知道，我做得不太好了。男娼馆说，男宠应该取悦主人的。应该抱着主人不停得摸摸亲亲，让主人开心，就算感觉索然无味，也要不住地哼哼唧唧，叫几声，我要，我要，我的心肝，我的主子，我的祖宗，你饶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你干死我吧。这样主人就会快活了。被打被折磨的时候，要娇滴滴，欲绝还迎得喊，不要，不要，要坏掉啊，什么的。这些我昨晚都没做好，不过，真的不能怪我。我很努力想摸你亲你，可你折断我的手，又把我压得动不了。我也很用力地想要叫给你听了，可是，你不停得在我耳边吼吼吼，吼些我都不知道说什么的话，我不管叫什么，都没你的声音压得听不见。当然，我昨天睡过去，是有些不应该，可是，整整四个时辰，你都不停得在一上一下，一撞一撞，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真是太单调了，虽然是生命不止，运动不休，但是，太无聊了啊，我睡着也是很正常的，是吧。”
    随着阿汉的忏悔，狄飞的脸越来越沉，到最后，基本上比锅底还要黑了，阿汉几乎每说一个字，他头上的青筋就要用力那么跳一跳，该死的，刚才他居然会觉得内疚，他居然会觉得对不起这个家伙。
    “你是说，你根本没有晕，而是睡着了。”
    狄飞慢吞吞一字一字地说。
    “是啊。”诚实的阿汉，诚实的点头。
    狄飞也点头，他一边点头，一边抬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捏得咯咯作响，他非常确定，自己非常非常非常得想要抓着这家伙的脖子把他拎起来，慢慢地把他的笑容一点点撕碎，亲手把他挫骨扬灰。
    也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大了一点点，他刚刚披在身上的几块破布，很自然得就滑落下去，立刻一片清凉。
    阿汉看看他全裸着挺立在面前的身体，笑道：“主人，你的身材真是好。”
    一大早，自从狄飞夜闯而入，阿汉身边的下人们，就一直守在门外，以防庄主呼换。从晚上守到大白天，日上三杆，骄阳高挂。只听房门砰得一声打开，一阵疾风旋过。有人两眼发晕，有人被劲风带得一跤跌倒在地上。
    眼花的揉眼，倒地的站起，大家面面相觑，那个影子是庄主吗？太快了，看不清，应该是吧？
    那个，这个，为什么……庄主，好象没穿衣服……
    这这这，这肯定是看错了，绝无可能的。
    咱们庄主虽行事出人意料，作风有异俗流，可从没听说过他有裸奔的爱好。绝绝对对没可能。就算他轻功好得我们都看不清他的身影，也绝不至于不穿衣服到处跑的。
    肯定是咱们看错了。
    大家用眼神做完交流和推理之后，由阿汉贴身服侍的两个小厮进去看了看，等再出来时，脸上的表情都充满了同情。
    众人围过去，同样用眼神问，怎么样？
    两个小厮一起摇摇头，唉呀，惨惨惨，怎一个惨字了得。
    咱们自调到这位主子身边，还是第一次遇上庄主留宿，原来受宠信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宠爱来得果然不简单啊。
    做下人的，当然不敢议论这种事，两个小厮急忙招呼着人，打水，拿药，给自家主子清理。
    阿汉懒洋洋躺在床上，刚才狄飞不知道怎么，忽然气得脸色铁青，低头随便抓条大破布往腰上一围，转身夺门而出。他小小地为自己没有尽到男宠取悦主人的职责而内疚了那么一下下，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两个小厮小心地进来，看了看他的情况就又无声地退了出去，没过多久，装满热水的洗澡桶，干净舒适的手巾衣服，全为他准备好了。
    然而，第一件要做的事，却是为他清理最隐密的伤口。
    阿汉随意地趴好，负责为他清理的小厮看着阿汉那完全撕裂的伤口，脸色一片苍白，倒好象受伤的是他一样。他战战兢兢伸出手，整个人都哆索得不象话，好不容易按下去，就是不敢往里探。
    庄主姬妾男宠都很多，不得宠的，无非是给块地方，一人一间房，包你吃住，一切由你自己打理，自生自灭，就象这位主子以前那样。
    稍有地位些的，房子大些，有一个随身服侍的人。再得宠一些的，就会有独立的园子，三到十个不等的手下。
    象这位主子和怡园那位，居然能有这么多人服侍，已是特例了。
    他们都是从别的主子那儿调过来的。以前他也服侍过其他得宠的公子爷。也不是没有见过庄主因为心情不快，而被粗暴弄伤的时的主子。替主子处理善后，清理身体，是件大大的苦差。受过罪的主子，不敢对庄主有异议，火气发在他们这些小人物身上，却是绝无问题的。没错尚要找出错来打打骂骂，何况受伤后的身体，特别容易被触动痛处。
    若是清理那一处，更是几乎要冒着被打死骂死的险，才能有过关的机会。
    可是，以前从不曾见过哪位公子的秘处，竟伤成这个样子的，他已经不敢指望不触痛主人，但是要怎么样才可以做到，即为他清理干净，又不让他痛得太厉害。
    想到这位主子受宠的程，想到以前那些服侍他的一干人等差一点全被活活打死，这个年少的小厮，脸上简直没了人色。
    阿汉等了半天，没见动静，回过头来，看到这少年苍白的面容，以及其他一干下人简直如同赴死般的表情。他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笑笑说：“我不怕痛的，你随便用力好了，弄干净就好。”
    转过头，自自在在，安安心心，把脑袋搁在枕头上，又等了半天，还是没动静，他随口说一句“你快些啊。”
    那小厮一凛，全身一颤，手指往内一探，然后，僵住，同一时间其他一干人等，一起屏住呼及，只用眼看，他们也可以想象，刚才那一瞬，有多么剧烈的痛楚。
    然而阿汉连呼吸也没有丝毫变化，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说：“怎么不继续。”
    众皆愕然望着阿汉，负责清理的小厮几乎是机械化地开始动作，直到这一艰巨任务完成，他还是两眼发直，完全没有恢复思考能力。
    阿汉是没当回事，其他人，全身衣服都被汗湿透了，正常人刚才那一番清理，那就如受地狱酷刑一般，不惨叫连天，骂不绝口，对身边的人连打带骂才怪，怎么这位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听说他就是因为被敌人抓住受尽酷刑也没出卖庄主，所以才有今日之地位的，果然是个特别能忍痛的怪物。
    因为阿汉手脚断了，没法洗澡，大家只好直接把他抱到大盆子里，一边分出两个人去把整张床所有的床单被褥都换新的，一边为阿汉擦洗身体。
    阿汉大大方方坦然地展开身体，随大家摆弄。更让众人生出极不可思议的感觉。他们是从各处侍姬男宠那儿抽调过来的人，服侍过各种主子，为主子擦身换衣，打理欢爱过后的身体痕迹都是常事。但就算青楼出身的侍妾或男宠，对于这种事，多少还是会有一点点羞涩，对于自己身体的一切隐密处，由人拔弄擦洗，都会有点儿小小的不自在，让人看尽自己纵情欢爱后的样子，也不可能完完全全适应自如。
    但阿汉不同，他是完完全全地不在意，好象让人这样服侍，这样擦洗，这样清理，就和平时服侍他吃饭穿衣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对阿汉来说，他们的时代，思想波可以自由地游离于身体之外，人类可以随意更换身体，肉体的一切神密性神圣性都已经不存在了。
    来到现世，每一次入世，每一番轮回，所用的肉身，也不过是临时的皮囊，完成论文的工具，把弄脏的工具拿给别人清理，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六章 流年

阿汉手足折断，一身是伤，本该即刻找大夫来看，只是身上欢爱的痕迹太过叫人难堪（虽然他自己完全没有难堪的感觉。）所以下人们替他洗净身子，换了干净衣服，躺回已整理好的床上，方才请了庄里最好的大夫来。
    这庄里的大夫给阿汉把把脉，看看状况，也多少知道怎么回事了，留下了给密处用的药，为他把断折的手脚上好板子，开了些保身的药。原本应该叮咛切忌房事，不过，做主的不是阿汉，而想让狄飞忌房事，这话，谁敢开口，于是也就免了这份麻烦。
    阿汉又开始过他躺在床上不下地的休养日子，好在他天性懒散，不以为苦，倒也不放在心上。庄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又有人专心服侍，日子倒是过得悠闲。
    只除了一个半月后，狄飞再次出现，一夜之后，旧伤还没好的阿汉再次伤上加伤。然后又是清洗，整理，请大夫。
    再然后，整件事，就形成了一种规律，每隔一段日子，狄飞总要出现一次，每次他匆匆来去之后，阿汉的状况都会极惨。
    整整一年，阿汉竟是从没有伤好过。
    知道内情却又不敢对外人多嘴的下人和大夫叹息摇头，这年头，想要宠幸真是不容易，便是阿汉身边服侍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渐渐有了同情之意。又哪里知道，整件事中，最郁闷的人不是阿汉，而是狄飞。
    也许是旧恨未消，也许是因为，的确全庄上下，只有阿汉才能给他在那人面前方有的无力感，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即然阿汉不怕痛，那索性就放手让他痛。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不服气，阿汉在面对种种折磨的从容。几乎每一次，他被那人激怒，每一次他一片真心被那人轻视，他忍无可忍又不忍发泄在那人身上时，每一次他满腔欲火，却又不忍对那人用强时，都会很自然地去寻找阿汉，然后，在阿汉身上，再次找到更多的挫折，和更深的愤怒。
    第一次是一时失控，第二次是有意去找麻烦，第三次是连续失利之后的怒火中烧，第四次之后，基本上也就没剩什么理智了。
    一开始只是在那人身边遇上了挫折才会到阿汉身边来发泄，到后来，只要生活中略有愁闷，就会出现在阿汉这里了，再后来，就是没有事，隔了一段日子，他都会忍不住到阿汉那边去。
    这样一种奇特不甘心和执念，让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把他能想到的一切残忍的方法都对阿汉用光了。
    打也罢，骂也罢，皮鞭也好，蜡烛也罢，穿刺也罢，束缚也罢，总之他是费尽心机，累死累活，阿汉每每因为觉得无聊，而不捧场地半路睡着。
    阿汉从不抵抗，于是一切强暴的行为，倒没了乐趣，阿汉从不畏惧，于是一切的残忍没了意义，阿汉从不哀求，于是，最后他只能脸色铁青得一次次把手指捏得咯咯响。
    他也曾要求阿汉做出最下贱的娼妓都不肯做出的卑贱姿态，然后嘲讽他不知羞耻。阿汉满脸讶然地问：“为什么要羞耻？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没有做害人的事，为什么要羞耻，姿式是你要我做的，如果你不羞耻，我为什么要羞耻。”
    狄飞额冒青筋地问：“我杀人，我放火，所以我该羞耻？”
    阿汉点头叹息：“是啊，生命是上天最珍贵的赐物，不懂得生命之美好的人，当然应该感到羞耻，不过你能及时领悟，早早改过还是……”看到狄飞铁青的脸色，他只好及时改口“你放心，虽然道义上你是很不对的，但我不是卫道士，我只是个懒人，最多也就说说，你实在不肯改，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也曾给阿汉服下过最强的春药，用尽办法挑逗他。他却不知道，阿汉的精神力无比强大，可以轻易忽视肉体的感觉。痛感即然不能刺激到他，同理，快感也是一样的。
    即使身体不耐地蜷起，即使四肢不安得燥动，即使秘处，自然地昂扬，他的精神却超然于肉体之外，无比清晰，完全不受影响。
    当他冷笑着说：“碰都不碰，你就起来了，果然天生淫贱。”
    阿汉居然可以清清楚楚地说：“啊，那主人你也是天生淫贱。”
    狄飞大怒：“你好大的胆子？”
    阿汉奇怪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吃了这种药变成这样叫淫贱，你吃了这种药，也会这样的啊？难道你竟不会？难道你竟没有正常的生理反应？这个，难道……”他有些不忍地说“你不行了……”
    看到他满脸的同情，狄飞失去理智地扑向阿汉：“你试试我行不行？”
    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本来是打算让阿汉被春药折磨地半死不活，开口求他碰他的了。
    他当然也曾命令阿汉象他第一次说过的那样，做出亲热的动作和迷醉的姿态来。阿汉是个绝对绝对缺乏创新力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模仿力的人（当然，前题是他有心去记，而不是无心去睡）所以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他熟悉人体每一分每一寸，他每一个动作，都直指身体最敏感，最无力抵抗的位置，他的声音无限煽情，他的表情，无比沉醉，就连眼神都一片迷朦痴醉。
    如果狄飞以前不认识阿汉，只是第一次与他上床，一定会因为他的服侍而得到最高享受，一定会因为他的表现，而自觉雄风天下无敌，感到无比满足。
    但正因为阿汉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让他感觉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并没有任何让阿汉沉迷的力量，所以阿汉的表现越是完美，他的心情就越是郁闷。
    而且，阿汉演得是这么好，好得完全看不出一丝破绽，让他在失去自信的同时，也不由怀想，以前他身边所有的男宠和侍妾与他行房时，都是那么沉醉快乐，都说他很厉害，如今想来，说不定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人的，全都是为了取悦他而做的戏。说不定他根本就是……不行……否则，怎么会连一个小男宠都降不服，否则，怎么会，费了这么多苦心，也难以打动那个人。
    极度的郁闷，和失落，让他再次恶狼般扑向阿汉，试图以行动找回自信，当然，最后的结果，还是他一大早灰溜溜一个人逃走。
    生活就这样继续着，阿汉受伤受伤再受伤，明正言顺得躲在温暖的床上，不用起来。狄飞越郁闷越折磨阿汉，越折磨阿汉越郁闷，恶性循环越来越严重。
    阿汉这个第一受害者完全没有什么愤怒的感情，可是其他的侍妾男宠们，都快急疯了。
    一年多的时间啊，主上忙完工务就赶到怡园那边去给那冰人做受气包，偶尔去见见那个整天就会睡懒觉的怪物，除此之外，其他们，别说是沾，竟是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这位已经一年没添新衣了，那个觉得自己的首饰过时了。这一位昨天跟怡园一个管事迎面撞着，居然让一个下人冷嘲热讽了一通。那一个哀叹说，家里的亲戚朋友，再也不上门逢迎了。
    这个说，月例减了，那个叹，丫环又调了二个到怡园去。众人怨气冲天，阿汉的门坎再次被踏破。
    可是阿汉仗着受伤啊，有病啊，这些理由，连坐起来的功夫都省了，直接躺在被子里招待客人。别人说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那真是鬼也不知道。
    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那位主子当红得宠，却从来不在乎唯一能分宠的阿汉。正如没有人理解，为什么阿汉对那个占尽庄主宠爱的人，不但没有敌意，甚至连一丝好奇心都没有。
    然而，现在，指望能在庄主耳边说上话的，有机会动摇庄主心意的，也只剩下这个一年多来，恩宠不减的人了。
    只是纵然旁人费尽心机，阿汉却是两耳不闻窗外室，一心只做懒散人。直到一场残忍的谋杀，打破了一切平静。
    刚刚还鲜活的身体，就那么血淋淋地躺在了阿汉的面前再无半点声息.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七章 受伤

死者无辜地躺在阿汉的床前，刚刚的活泼可爱，已变作沉沉死气。房中一片静寂，鲜血红得触人眼目。
    整个房间只剩下一声声嘶心裂肺的哭泣，刺得人耳痛头晕
    “小白，我的小白啊。”美艳的如姬摇摇欲倒，满眼泪痕，满腔凄楚，那哭声，实是在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而她的眼睛，只知道痴痴地望着地上七窍流血而死的小猫。
    身边两个丫环忙用力扶住她，“夫人，不要太伤心了。”
    “是啊，小白它一只小猫，能得夫人这么疼爱，就是死也值得了。”
    如姬痛哭不止：“你们哪里知道，它虽然是只猫儿，却通体雪白，说不出地漂亮可爱。这庄里的日子，虽说富贵荣华，却也寂寞凄凉。要不是早早晚晚，有它在我身边陪伴，我早就熬不下去了，谁想到，谁想到……”
    如姬掩面痛哭。
    两个丫环一起点头：“说起来也怪，那猫儿刚才还在夫人怀里乖乖的，谁知那糕饼一端上来，它就跳起来抢着吃。”
    如姬泣道：“都是我宠坏了它，一闻到香气，它就犯馋，我又是什么好吃的都舍得给它的，谁知道……“
    她眼神忽然一凛，转头怒视刚刚端糕点上来的丫环：“这糕点谁做的？”
    丫环脸色苍白：“大厨房那边许师父做的，公子爱吃，我们每天都去端起过来，从来没出过事。”
    如姬厉声问：“大厨房里不有什么人？”
    “大厨房从不让无关之人进入，里头有什么人我们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在外头接东西的。”
    如姬思考了一下，这才问：“你们来的路上，撞着谁了没有？”
    丫环迟疑了一下，这才道：“回来的路上，我碰上在怡园做事的小瑛了，说了一会子话，就再没遇上别的人别的事了。”
    如姬脸色一变，恨恨地咬牙：“果然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她扭头对着床帐道：“弟弟，你如此宽容大度，可惜却有人生性恶毒，根本容你不得。”
    阿汉对于那些莫名其妙扯关系，论排行，赶着叫他哥哥弟弟的若干人等，根本就没分清过谁是谁。刚才那只可爱的小猫在把他的糕饼抢走吃光后，忽然七窍流血死掉时，他倒多少也觉得有些难过了。毕竟这么一只圆滚滚小雪球般的猫儿，实在让人喜爱，叫人很想抱在怀里疼爱一番。
    不过，这如姬的伤心涕泣却实在让他有些吃惊，看如姬哭的那个样子，他怀疑就算狄飞死了，如姬也未必会伤心成这样。
    不过，众生平等，她就是对一只猫感情比人还深，阿汉除了佩服她境界高，倒也没什么别的意见。
    只是如姬哭了半天，阿汉却没精神奉陪半天，渐渐得就又迷糊起来了，所以如姬刚才那句话，他是根本没听清。
    如姬说完，只道阿汉就算不暴跳如雷，也得咬牙切齿，谁知等了半天，终于听到了声音，却似乎是微微的鼾声。
    如姬美丽如花的脸刹时间扭曲若鬼怪，什么讨好啊，怀柔啊，原定策略早忘个精光，尖着嗓子大叫一声：“阿汉。”
    半靠半坐在床上的阿汉正在半梦半醒中，被吓了一跳，忙忙坐正：“什么事？”
    如姬咬牙切齿：“姓白的想害死你？刚才要不是我的小白为你挡了一劫，你就……”
    阿汉茫然问：“什么姓白的？”
    如姬身子一颤，几乎跌倒，也不知道到底恨的是谁，咬牙切齿地说：“怡园那个姓白的？”
    “他害我？”阿汉更加茫然“现在是他得宠啊，按我的经验，现在最应该最可能发生的事，是我们陷害他，基本上百分之九十的戏剧冲突都是这么来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他陷害我啊？”
    哪一本小说也没说过哪个得宠的小受，偏要害不得宠被冷落的人，不得宠的人联和起来要陷害当红的小受，这倒是最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阿汉说来自是言者无心，如姬绝对提听者有意，煞时间脸色一片惨白。
    不知道是因为仇恨，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竟在颤抖：“小白是吃了你要吃的糕点才出事的，拿糕点的人，曾经碰上过姓白的手下，若不是他下毒，又会是谁？”
    阿汉摸摸鼻子：“是吗？难道我其实也是很得宠的。”
    他也没注意如姬几乎气晕过去的表情，唉，果然得宠是会有是非的，所有故事中的小受一得宠就要被明刀暗箭当靶子了，唉唉唉。罢罢罢，被人下毒陷害是主角的宿命，也就不用太奇怪了。
    如姬气得手指发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弄明白重点在哪里：“他如今要害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阿汉愕然了一下“这个，他要害我，这只是推理，疑罪从无，没有证据，不能认定为事实。”
    如姬气得脸色铁青：“他存心害人，哪这么容易叫人抓住把柄，你要不反击，只怕他不会收手的。”
    阿汉再次抓抓头：“那……以后，我吃的东西大家注意一点，不要让别的人或小猫小狗碰。”
    如姬等待着，房里所有人都等待着，然而，再也没有下文了。
    过了很久，如姬才诧异地问：“就这样。”
    “是啊，就这样。”阿汉道“我知道你为你的猫，误吃我的东西而死感到难过，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种现象了，你可以放心了。”
    如姬一个踉跄，她已经理智全失到想要扑过去，掐住阿汉的脖子大声叫喊：“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需要讨论的是什么……”
    然而，在她将要做出可能的粗暴行径时，阿汉身边的侍从已经及时冲过来挡在了床前。
    对于日夜随侍在阿汉身边的人来说，他们多少已经了解到自家主子那气死神鬼的本事已经多么可怕了，如姬夫人不怕死，他们可不敢让这位主子被磳破一点油皮。
    如姬堪堪被架住，阿汉只觉困扰不堪，不过是一场很平常的拜访，怎么又是死，又是毒，又是哭，又是闹的，他正犹豫着，不知此时送客是否无礼。
    外面忽传来一声大喝；“阿汉公子，庄主有请。”
    众人皆是一惊，狄飞虽常宠幸阿汉，但每一次都是自行前来，从来不能曾召过阿汉前往。至于以前和别的侍姬有过的游园啊，舞乐啊，饮酒啊，取乐啊，等等活动，自从怡园那位主子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自然就不需要召人却助兴了，这一番有别以往的举动，令一众下人都是愕然，如姬本来就很已又青又白的脸，更加难看了几分，让人一见之下，很容易对狄飞的眼光产生极大怀疑，怎么居然曾经宠幸这么恐怖的女人。
    至于阿汉他唯一的反应，只能是打着呵欠，有些埋怨狄飞多事，却又很尽男宠职责地懒洋洋下床了。
    *****************************************************************
    阿汉公子，事关重大，老夫不得己伪传庄主之令，请你到来，还望你不要见怪。”白发白眉白须的老人神色凝重地说。
    阿汉为他那同传说中古代圣诞老人一模一样的长相大感惊奇：“你是谁？”
    老人一愣：“事态紧急，公子不要开玩笑。”
    阿汉讶然：“我问你是谁？这是开玩笑吗？”
    老人露出审视的表情：“你真的不认识我。”
    阿汉诚实地点头，十分忠厚老实的表情，让人很难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有着隐隐的怒气。他是谁，他可是名动天下的擎天庄的副庄主，庄中偌大基业的第二号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狄飞对他也客气三分。
    庄里上上下下，就算没见过他的人，一看他这白须白眉，貌似神仙的样子，也能认得他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就算是怡园那位主子，待庄主都不假辞色，见了他，也多少保持一点礼仪。
    偏这个小小男宠，仗着庄主的几分宠爱，竟似连他都不看在眼里了，此人到底是真认不得他，还是假认不得他，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明显从来没在乎过他这响当当第二号人物，不但没见过他的面，倒似连他的样貌长相，也从没认真打听过。
    如今看来，今日之事，他愿也罢，不愿也罢，都由不得他不做了。徜能立功，是他的造化，要是丢了性命，那也不过是他的命数。
    老人心间沉吟，脸上却是神色不动：“阿汉公子，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庄主受了重伤。”
    阿汉吓一跳：“他受伤了，严不严重，不会死吧。”
    老人自是不知道，阿汉纯是担心万一狄飞死了，没有人管吃管住了，只是因他那没有教养的话而皱了皱眉，
    真个不学无术，死不死地挂在嘴里，连一声无恙都不会说。
    “这正是我们所担心的。庄主内外伤极重。却不肯让大夫看诊，也不肯上药裹伤，若就此恶化下去，只怕性命也将不保。”老人面色凝重。
    阿汉愕然：“为什么他受伤不肯医？”
    老人苦笑：“说起来，这也是庄主一直以来就有一个古怪的习惯。受了伤之后，绝不看大夫，甚至不许身边任何人靠近，若是有内伤需要调息，就把所有人都赶得老远，他自己运功，旁的人，便是连看一眼，都会有性命之忧。若是外伤，则更加不管不顾，只由着伤口自己止血结痂罢了。至于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下属也实在并不知晓。庄主武功绝代，素少受伤，我们当下属的平常自是不好说什么。但这次情况不同，庄主中了关东七大高手的连手伏击身中三掌二指一腿，而刀伤剑伤暗器伤竟不可计数。庄主却还是如以往一般的倔强性子，自己回了他的擎天园，把所有下人都远远赶开，严令进入者死。我们不管怎么劝，他也不让我们叫大夫来看视。别说他的内伤极其严重，而一身外伤也颇为可怕，若不处理，只怕……”
    老人说到后来，眉眼之间，无限忧愁，堂上其他人的表情，皆十分沉重。
    若说他们关心狄飞的生死安危，自是没错的。
    擎天庄好不容易从五大帮的打击中翻身过来，如今是一方之霸，而今堂上众人，哪个不因此受益，身家财产，权势富贵，皆无比丰厚。若此时狄飞有个三长两短，天下各大势力乘人之危，群起而攻，他们眼前拥有的一切，转瞬便会化做流水落花去。
    阿汉岂知众人这么深的私心，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那叫我来做什么？”
    “庄主严令，我等下属不敢违背。只是庄主的性命又是天大的要求，耽误不得。我们只得请来阿汉公子，庄主对公子素来宠爱，公子若是肯进去相劝，庄主便是生气，想来也不至于将公子如何。”老人温和地解说着，有关这些年来，在狄飞受伤期间，不应召而入，或是被他们强行命令硬着头皮进去的弟子，是怎么被打得胁碎骨折，死无全尸的，他是一句也不会提的。
    “可是，怡园的白公子不是比我还得宠吗？为什么不找他？”阿汉的问道。
    老人叹息一声：“公子也该知道，怡园那一位，性子素来冷僻，只怕对庄主的关怀，未必有公子深切。”
    四周众人一起点头：“是啊，谁还能比阿汉公子更关心庄主呢。”
    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自然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番话了。
    开什么玩笑，找那位去，那位公子，见了庄主，从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听说庄主要死了，没准他比谁还高兴呢。
    再说了，万一庄主一生气，一失手，把他打死了，回头问我们要人，谁交得出？
    那可是庄主的心尖尖，命根子，谁敢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你虽说也常被宠幸，可真以为咱们是瞎子聋子，真当我们是那些不受宠耳目也不灵通的男宠或侍姬，哪一回他从你那出来，你不是伤得起不了床。可见，庄主就算喜欢你，怕也有限得很。
    说起来，象你这种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东西，死了也就白死，正好省了粮食了呢。
    阿汉听不到众人的腹诽，只觉他们讲得有理，便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该怎么做？”
    老人大喜：“阿汉公子答应了。”
    “当然答应，他要死了，我可活不成了。”没吃没喝自然是活不成的。
    只是，这话听了却实有同生共死之意，就连老人也愣了一下，略略迟疑，这才道：“请公子入擎天园去，劝庄主接受大夫的诊治，要实在劝不动庄主，至少要让庄主上药裹伤。”
    阿汉点头，毫不迟疑道：“行。”
    为了他吃饱喝足，猪一样的幸福人生，有什么是他不敢做，不能做，不愿做的呢。
    所以，很快，他就带了最好的伤药啊，布条啊，灵芝啊，雪莲啊，人参啊，外加一堆各种各样，冒着不同的香气或是臭气的所谓各类灵丹妙药，走过了擎天园。
    不可否认，狄飞很没有取名字的天份，自己的基业叫擎天庄，他的园子叫擎天园，他的住处叫擎天楼，完完全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创新精神。
    擎天园说是一个园子，其实一进园门，就是一大片池塘，仅留一道小桥通过。
    正值夜深之际，天地寒彻，池水上似有一丝薄雾笼罩，小桥在雾中，似见非见，似有若无。阿汉渡桥而过，在这烟尘浓雾之间，倒似凭虚步空，涉水而行。
    穿过小桥，便是一大片花地。没有任何名贵的花草树木，倒似山间最常见的野花闲草，在浓雾中，淡淡开放。
    每一步踏下去，都是柔软的，不知已踩坏多少花草的生命，每一步行去，都是冰凉的，带着露水的花木悄悄湿了衣襟。
    若是换了旁人，不知会生出多少情怀，几番暇想，
    可惜阿汉是个天生迟钝的家伙，全无一丝诗意情怀，就这么横行直入，推开大门，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厅，步步上高楼，按照那白头发老头的指点，找到他要找的房间，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户，眼前是漫天漫地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灿然生光的一双冷酷眼眸。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八章 孤狼

很多人都知道，血修罗狄飞有个受了伤，绝对不许人靠近，不许人治伤的毛病，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怪脾气是怎么来的。
    他还记得他幼年的时光，还记得那日日在鞭子下练功的苦难日子，弟子们优胜劣汰，弱者就算被强者打死，也不算什么大事。幼时一起练武的师兄弟们，一个个死去，随着时光流逝，已经不大记得清容颜了。唯一永生不忘的，是那个他一直爱惜照顾保护的小师弟，在他于一年一度同门比武中，好不容易击败若干敌手后，却跳上台来，挑战已经受了无数内外伤的他。
    是怎么遇上小师弟的，是为什么觉得他比别人好，为什么不忍心看他受欺负，为什么要尽力帮他护他，都已经忘了。
    忘不了的是擂台上，招招式式的无情攻击，忘不了的是每一击都对准他的伤处，迫他忍受无以伦比的肉体折磨，忘不了的是那疯狂的叫声，你是最强的，打败你，我就是最强的，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忘记了他是怎么带着身伤心伤在所有同门师长的冷眼中，与自己所保护的人周旋的，忘不了的是，他徒手穿过小师弟的身躯，死死扣住他的心，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紧。手里的热，鲜血的红，小师弟绝望而怨毒的眼，他都已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是冷然一击时，冰雪般的心境。
    这么多年的江湖争杀，无数的苦难，无数的艰险，他都已淡忘了，唯一记得的只是，永远，永远不要示弱于人，永远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软弱的样子，永远永远，不要让人觉得，某一刻的你，弱得只要轻轻一击，就可以被摧毁。
    因为，人心太过软弱，软弱得不能抵抗任何诱惑。因为，人性本来是恶，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人就会在转瞬间，变作魔鬼。
    所以，他学会了，伤得越重，表现得越若无其事，身体越虚弱，笑得越是傲岸自得。受伤的时候，他总是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有时候，他伤得很轻，却假做很重，引得旁人自以为得计，乘虚而入，被他随手斩杀。
    他刻意做几件佯伤诱敌或引诱自己人露出真面目的事，然后用最残忍的手段来杀戮折磨，并故意把这行径宣扬得天下皆知。
    果然，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他受伤时，不经他呼唤，来到他的身边，不管是伤是真重还是假重，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然而，他的阅历终究不足，他的心，终究还有温暖柔弱的角落。他还记得那个灯火下盈盈微笑的女子，崇拜他，爱慕他，称他为主上，视他若夫郎。为他荐枕席，为他战江湖，为他做羹汤，为他缝新衣，然后，为了他大战后一身的伤痛，泪落如雨。
    是受伤让人软弱吗？是痛苦让人无法拒绝别人的接近吗？他还记得那女子是怎样无限关心，把最烈的毒药，当做伤药，洒在他的伤口。
    在他被万蚁噬身，钢刀剜肉的痛苦折磨时，在他真气消退，胸闷欲呕，根本无力做战时，四面伏兵尽出。
    他已看不到那女子美丽的容颜上得意的笑容，他已听不到那女子银铃般笑容里的残忍恶毒，他看不清，也听不见。他不能思考，他无力逃脱。
    于其说是凭着毅力苦撑，不如说，他是凭着狼一般的本能在拼命。狼的狠，狼的拼，狼的悍，狼不惧死，所以，他竟然没有死，即使如今回想，他依然惊奇，在那种困境中，他竟得不死。
    虽然那一战令得他遍体麟伤，虽然那一战使得他足足休养了半年才慢慢复元，但他终究没有死。
    只是，从那之后，他那受伤后再不容人接近的怪僻，从此真正牢不可破，只是，从那以后，再重的伤，他也不肯用药。
    他知道，声名赫赫又如何，天下惊惧又如何，在骨子里，他不过是一头孤独的狼。受了伤，只会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悄悄地疗伤。
    再重的内伤，只要够坚持，总能压得下来，再重的外伤，由着他去吧，血自己会止，伤口自己会结痂，狼的命，从来都是贱的。生生死死，由天命去吧。
    这人世间，没有任何他相信的人，他也不期望别人相信他。
    他得到世人最艳羡的权势地位，但是，他从不知道自己要那权势到底有什么用，只是，生命如此漫长，即然争权夺利可以打发时间，那么，就去争夺吧。
    他有无数下属，但是，他从不相信他们，他只觉得，那不过是交易，他给他们权势富贵，他们回报以暂时的忠诚，如果有一天，他不能给予这权势富贵，或别人给的更多，那么忠诚的转移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怕背叛也不恨背叛，因为，早已不再期待忠诚，如果一个人，会因别人的背叛而死，那也只是因为他的愚蠢，怪不得旁人。
    他有过无数姬妾男宠，无数床上欢愉，但他从不让任何人为他生下血脉，他没有亲人，也不需要亲人。因为，他自己也不被人任何人需要。
    他只是一头孤独的狼，受了伤，只要一个人，找一个冷清的地方，悄悄得躲起来，等待着，他在人前，只能是风光的，威严的，强大的。他的软弱，他的无力，他的孤单，他的寂寞，他不允许任何人窥看。只除了……
    这一次真的伤得很重很重吧，重到他回来时，竟在怡园门前止了步，有那么一刻，他真得很想进去，很想最后看一看那个人，最后听他说一句话。
    这一次，真的伤得太重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下来。然而，他也并不是十分在意。只是那一瞬在怡园之前踌躇却终究让他感觉到了痛楚。
    只是，依然没有进去。
    男儿于世，岂能以伤口示人，行祈怜示弱之事。
    在他风光万丈时，他愿把所有的的珍宝都献出来博那人一笑，在他凄惨无奈时，他所能选择的，也只能是一个人，独自看着伤口慢慢流淌热血。
    最终，他依然不需要任何人，正如任何人都不需要他。
    没有了他，擎天庄的人，依然会在这个名利场中，继续追逐争斗，没有了他，那些口口声声，爱他爱得要死的男人和女人们，依然可以带着他们多年的积蓄，好好得活下去，也许会找到另一有权势的人，对那人说，爱你爱得要死吧。
    没有了他，那人，或者更快活一些。
    他在黑暗中独自思考，身体的痛楚已经不再重要了。努力了许多次，依然无法顺利让真气在体内运转周天，只是气息越来越急促，只是，觉得，天地之间，很冷，很冷。
    他慢慢地蜷起身子，如同那些没有出世的婴儿，无助而柔弱，只是四周是空旷寂寞的暗夜，而不是母体无尽的温暖。
    他在黑暗中冷酷而讥诮地笑了。他伤得重，所有人也知道他伤得重，可是，有以前无数先例可循，不管是好意还是恶意，别人依然不敢进来，不敢靠近他。
    也许他就这样，在这黑暗而冰冷的世界里，一个人，一点点得死掉，让尸体一点点得僵硬，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壮着胆子进来，看见他，也许已经腐烂生蛆的尸体。
    他在心中轻轻叹息，到底，还是失败的人生啊，最骄傲的狼，在死去时，也懂得找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独自归去，再不让人寻到它的尸体。可惜，他却连如此简单的事，也无法做到了。
    门开的声音让他凛然一惊，猛然睁大眼，却觉眼前晕眩阵阵，他根本已经无力看清黑暗中正渐渐接近的人影。
    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只是，即然进来了，那么，不是他死，就是那人死，结果已定，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冷静地调均呼吸，冷静得运起最后的内息，抬手一掌劈出。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别人的。来的若是关心他伤势的下属，明知他的禁忌还要进来，死了活该，来的若是想乘他受伤取他性命的刺客，这一掌肯定伤不着人，死的应该就是他。
    不过，谁死谁活，重要吗？
    他微微冷笑，然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主人，你不会死吧。”
    心间微微一惊，脑子还没有思考，手却自然而然地一偏，当胸的一记重击，擦着阿汉的肩头过去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十九章 疗伤

阿汉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上，手里一堆瓶瓶罐罐药粉纱布掉落一地.他心痛得大叫，也顾不得肩头疼痛，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又有些放心地喊：“主人，你力气还这么大，应该不会死吧。”
    狄飞咬了咬牙，暗暗咒骂自己，刚才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移开掌力，居然没把这小子劈死呢？这人一张嘴，就足以把人气死。
    阿汉怀里抱了一堆东西，重又小心地靠近狄飞。
    狄飞在黑暗中冷冷瞪着那渐渐接近的身影，嘶声道：“出去？”
    阿汉叹气：“主人，如果你乖乖吃药上药，我立刻就出去。”
    狄飞慢慢地捏紧拳头，在黑暗的至深处冷冷地笑。
    阿汉已来到他身边，轻轻放下手上的东西，伸手想要去碰触那带着冰冷气息的人，然后，胸前传出骨头折断的脆响，整个人飞了出去。人向后飞跌，耳旁掠起的劲风中少不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不走，就死。”
    “砰”得一声之后，阿汉重重撞到墙上，然后慢慢滑跌下来。而狄飞也在尽一切力量压抑着不能控制的喘息声。慢慢收回刚刚击中阿汉胸口的右掌，用左手握住，整个感知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直到低低的咳嗽声微微惊动他，抬眸间，隐约的黑暗中，那小小的影子慢慢挪动起来。
    狄飞闭上眼，慢慢吸气，一定一定是他受了重伤，力气不足，绝对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心软或任何别的原因，才没有尽全力，竟然让那家伙活下来了。
    阿汉慢慢地试着动了动身子，想要站起来，然而胸口惊人地痛了起来。骨头断掉甚至移位的痛楚倒无所谓，但是被击断的胁骨没有处理，任何稍大的动作，都会让他的断骨，不断刺痛他的内脏，稍一不慎，体内的脏器可能会刺出重伤，这种可怕的伤痛，才让阿汉也微微皱起了眉。
    他不敢站起来，也无力站起来，只好慢慢得向狄飞爬过去，不敢有较大的动作，他一边爬一边剧烈得咳嗽，不得不用手掩往嘴唇，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断得落在手心上。
    狄飞森冷地再次说：“出去。”
    阿汉叹气：“主人，我真的很想听你的话……”一阵猛烈的咳嗽让他无力把话说完，好不容易等到咳嗽完，才能喘息着说“可是，如果你不治伤，搞不好就会死掉的。”
    “你真不怕死。”狄飞尽力让语气冷漠而威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才强行击出的两掌，已经把他最后的力量全部用尽，现在，死亡的威胁也就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阿汉继续叹气：“我怕死，所以才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没有人管我，我会饿死的。”
    狄飞为之气结，啊啊啊，刚才看到他一边咳嗽一边爬过来的时候，自己肯定没有感动，绝对绝对没有一丝一毫愚蠢的感动。
    阿汉慢慢地爬到狄飞身边，伸手摸索着想要查看他的伤：“这地方怎么连蜡烛也不点。”
    狄飞愤怒得抬手想挡开他：“你走开。”
    阿汉便适时握住他的手。
    狄飞忽然一颤，那突然间从指尖传来的温暖，让他清醒得意识到，在阿汉来到之前，自己的身与心，有多么冷，多么寒。而指尖感觉到的温润，让他确定那一定是咳嗽时吐在掌心的血。
    他才莫名地一闪神，耳边忽听到一个尽量温柔的声音：“乖，别怕，吃药一点也不苦的。”
    刹那之间，狄飞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吐着血去撞墙了事。天啊，为什么他要为这种白痴走神。
    他奋力想抽回手，然而让他惊愕的是，就连这样的力量自己都已失去，就这样被阿汉死死抓着手，继续劝他治伤：“我知道每个人的意志都应该遵重，我知道，就算有人活得不耐烦了，一心要找死，那也是他的自由，不过，我真的不能让你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
    为什么明明应该很感人的话，狄飞却莫名得觉得，自己应该恨得磨牙才更加合适，合理。
    但是，此刻他的身体软弱得根本无法抗拒，如果这个人硬要给他上药，他也无力拒绝。
    心中怒愤如火一般烧灼着他的心，对他来说，情愿伤重而死，也不要无能为力地任人摆布自己。怒极之际，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件极遥远的事，忽然轻声道：“你真的想要治好我？”
    “是啊。”阿汉连声说。
    “好。”狄飞冷冷道“脱衣服。“
    阿汉一愣。
    狄飞一字字道：“同我行房，我的伤就会好.“
    阿汉又是一怔，没立刻答话。
    狄飞冷笑：“你不是想要救我吗？”
    阿汉摸摸头：“嗯，那个，真的能治伤?”
    “别人不能，但是我能。”狄飞那冷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冰冷的异色。
    若是旁人，听到如此荒堂的建议，断然不会相信，但阿汉却没有怀疑别人的习惯，刚才多问一句以确定，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即然狄飞这样说，他便再不迟疑，真的立刻宽衣解带。
    黑暗中，狄飞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听得到悉索之声，他极缓慢，极冰冷地说：“我伤得太重，没有力气，所有的事，都要由你来做。”
    阿汉嗯了一声，没有半点置疑。
    狄飞自己却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阿汉胸口骨头断了不止一根，若真的行房，让他做为承受的一方做尽主动的事的话，必有许多极大的动作，那样的痛苦，就算是最硬郎的铁汉，也会恨不得死掉算了，阿汉他再能忍痛，也应该……
    思索在这一刻忽然停顿，因为一个温热的身体就在黑暗中悄悄得贴近过来。两个身躯无比亲密地接近在一起时，那无穷无尽的温暖，让他的身体自然地违背自己的意志，去依偎去拥抱去融入。
    那温暖的唇从什么时候，开始由额头，徐徐下向移去，那神奇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从肩部向下滑落。
    狄飞在心中冷笑，是啊，差点忘了，这小子，也是男娼馆出来的，就技巧来说，永远不会差的。
    他听见低低的闷哼声，他知道，身体极度的纠缠，必是又让那人的内腑被断骨刺痛。然而，除了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哼声，怀中身体本能得微微颤抖，几乎让人无法查觉他的痛苦。
    极尽热情的拥吻，柔若无骨的身体，悄悄游走的手，正在褪去他的衣服，然而又悄悄僵在空中。
    狄飞微微冷笑：“就算是衣服被冷去的血糊住，撕开就是，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不怕痛吗？”
    那双手如奉纶旨，用力一撕，狄飞痛得微微颤动一下，暗自咬牙，小子，用得着这么听话吗？一报还一报，他忽得双手抱住怀中人，在地上猛然一滚。
    双臂间的身体极剧烈得颤动一下，那极力压抑的低低呻吟，让他升起极度的满足感。
    他在黑暗中狰狞地笑着，向那最温热的方向深深吻去。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章 温柔

阿汉觉得，他长久的生命中，从来不曾如此疲惫过，醒来的这一刻，眼皮重得让他怀疑自己也许根本没有力气睁开.
    已是清晨了吧，似乎有淡淡的阳光照进原本黑暗的楼阁中，只是，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阳光下那挺身而立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想呼唤一声，却觉得，连发出声音都是十分辛苦的事。直到那张脸慢慢地凑到面前，他才勉强认出狄飞的面容。
    昨夜还应该是伤重待死的人，今天居然出奇得神清气爽，眉眼清明，看不到一丝一毫重伤疲惫的样子，只是脸上却带着明显的讥嘲之意：“醒过来了，感觉怎么样？”
    阿汉轻声唤：“主人。”声音微小地几乎听不见。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丝乎连移动一下手指，都无比艰难。
    就连痛楚都非常非常得迟钝，只是觉得很无力，很无力，很累，很累。仿佛全部的生命力在一瞬之间，被抽取了个干净。让人什么也不有想，什么也无力做，只想就此昏睡，沉入最深的黑暗世界，直到天荒地老，再不醒来。
    这种感觉和他平时贪吃贪睡，享受人生，只想睡在温暖的被子里，永远不起来，感觉截然相反。
    阿汉略略有些不解。虽然他昨晚骨折了，虽然，一夜欢爱，使他伤上加伤，但以他的精神力，纵然稍觉痛楚，也可以尽力忽略这种痛苦，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昨晚主人没有多少力气，并不象平时寻欢那样粗暴无情，也没刻意在他身上增加别的伤口，为什么竟然会……
    一夜之后，狄飞已然神完气足，冷冷看了看阿汉：“这就是你不知死活的下场。”
    阿汉略觉茫然地看着他，时间久了，眼前的一切勉强可以看得清楚了。狄飞就那样赤裸着身体，居高临下望着他。原来行房能治伤，这事竟是真的，一夜之间，奄奄一息的人，竟象奇迹般得大有好转。不过，估计这这种事只能治内伤，不能治外伤。狄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却还一样狰狞可怖。因为昨晚一直在剧烈运动中，所以伤口的血液无法凝固，到现在，他身上仍有许多地方在滴血。
    不过，狄飞显然不把这些小伤放在心上，只冷冷看了看阿汉，就径自走开，这里是他的房间，随便就取了几件替换衣服准备换上，若不是他的耳目极灵敏，几乎就听不到那一声，微弱得几至不可闻的呼唤：“主人。”
    狄飞挑挑眉，转身：“你还想说什么？”
    阿汉慢慢地用手撑着地，想要坐起来，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做来却无比缓慢，他可以忽略胸口传来的阵阵痛楚，却无法让酸软无力的身体，做出超出他极限的动作。
    狄飞冷着眼，静静地看着他的挣扎和努力。
    很久很久，阿汉才能勉强坐起身，他满头都是大汗，动作极之缓慢，但却持续不懈地在地上慢慢向前摸索，捡拾。有的时候，不得不依靠双手的帮忙，以爬行的姿式，才能到达他的目的地……短短几步之外。
    狄飞看着他慢慢地，把纱布，伤药，一一捡在手里，看着他，慢慢抬头望向自己，很慢很慢，扶着墙，支撑着站起来，然后在向自己迈步的那一刻，重又跌倒下去。
    那样重重的一跌，狄飞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重重一震，他胸前的骨头还是断的，这么剧烈跌倒的动作，稍一不懈，就可能让他的某个脏器被生生刺穿。
    眼看着阿汉的脸苍白中透出惨淡的青绿，他一手仍然捧着那些药，一手开始颤抖着扶着墙，试图再次站起来。
    狄飞浓眉紧紧皱起，终于大步走近，扶住他已经完全不受意志控制，正在剧烈颤抖的身体：“你要干什么？”
    阿汉松了一口气，想要回答，却觉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慢慢得用打哆嗦的手打开药瓶，把药粉往狄飞正在流血的手臂上洒。
    曾经有过的记忆如此鲜明得在脑海中浮现，狄飞不由自主，微微一颤，然而，他即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推开阿汉的手。
    他静静得看着药粉零零落落洒在创口上，他静静看着阿汉用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且没有半点力气的手试图为自己的包扎，却又一次次失败。
    良久，他才轻轻问：“你这样，就是为了给我包扎伤口？”
    “嗯。”阿汉尽量用最不费力的声音回答。
    “你没发现，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吗？”
    阿汉不得不打起精神，却又实在有气无力地说：“可是，你还是在流血，我答应过，一定要让你处理好伤口的……”
    除了虚弱，还是虚弱，除了疲惫，只有疲惫，阿汉明明累得只想放弃所有的意识，就此沉入长久的休眠，偏偏又死死挣扎着不肯闭目，只因为，他眼前，依然有鲜红的血在流淌。
    狄飞木然看着他继续与虚弱的身体抗争着，完成为自己治伤的工作。这个笨蛋难道没发现，他的身体状况，比我糟糕了多少吗？
    他慢慢地咬了咬牙，然而，出口的却是：“你累了，就睡吧，伤口我自己包扎？”
    阿汉一惊，露出欣喜的一表情：“你答应处理伤口了？”
    狄飞点点头。
    阿汉立刻抓紧机会谈条件：“要好好治伤，要看大夫？”
    狄飞露出忍耐的表情，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阿汉对他笑了一笑，在下一刻，完完全全沉入了黑暗世界里。在狄飞的怀抱里，手足垂落，低下头去。
    这短短的一瞬，狄飞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这个虚弱到极致的人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死去了。那么微弱的呼吸和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与脉膊，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那么久那么久，他一直期待看到阿汉软弱的样子，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凭真本事让阿汉晕过去，然而，这一切发生在眼前，他却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特别高兴。
    在园外等了一天的庄中高层人物，终于在黎明时分，看着他们的主人抱着那个小男宠走了出来。主人神清气爽，举步从容，完全看不出丝毫重伤的样子。看来，昨天的伤，也只是表面上严重罢了，根本不能真正影响到主人。江湖一直传说，血修罗狄飞的伤势轻重，根本没有人能看得出来，每一个想乘他伤重杀死他的人，最后的下场是自己伤重而死。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大家感叹着，互相给个眼神，咱们这位主子，果然深不可测。至于他怀中那个生死不知的人，就没有谁会付予多少关心了。
    阿汉不知道是狄飞一路把他抱回去的，阿汉不知道狄飞叮咛了自己身边的人一些什么，阿汉不知道，自己晕迷了足足十三天，不管什么灵丹妙药，灌下去，一概吐出来，阿汉不知道，除了狄飞之外，几乎每个人都认为他是死定了。
    再强大的精神，也需要身体来负荷。精神力可以漠视一切伤害与痛苦，却无法超越身体的极限，当身体因为用尽所有生命力而无法再维持清醒时，纵然拥有神祗般强大的精神，也终将无所依归。
    直到阿汉醒来，那软弱虚惫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不同于以前他因为懒散而喜欢赖床，现在，就算外面有再好的阳光，他也没有力气，没有意愿，从床上起来。
    以前，除了睡觉，他最喜欢吃吃喝喝，现在，就算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放在他的面前，他也没有食欲。
    然而他身边的下人，却似乎异常强硬，不管他乐不乐意，该吃的，该喝的，确定对身体有补益的东西，就算他不肯，掰开他的嘴，也要硬给他灌下去。
    多日来，狄飞没有来探望过他一次。阿汉也没往心里去。相比以前的懒散，他现在是什么也不做，却整日疲惫不堪，什么事也没有力气想，没有力气在意。
    他自然就更加不知道，几乎每天自己这边的管事都会亲自向狄飞报告有关他身体的情形。每一次，狄飞都只是面无表情的听，只是偶尔下几道极强硬的命令。
    “不管他喜不喜欢，大夫开出来的药和食补的膳食，一定要按量给他灌下去。”
    “不要理他赖不赖床，外头阳光好时，用绳子子绑也绑他出来，在阳光下走动，他走不了就扶着他，他站不住，坐在椅子上推也行。”
    无论如何，在狄飞的强硬处置下，阿汉的身体在两三个月后，终于开始渐渐好转。只是，似乎上天也看不得阿汉慢慢复原，继续过他猪一般于世人无益的生活。
    于是，在某一个深夜，全庄的第二号人物，那个眉毛胡子全都白白的老头，亲自来到了阿汉的房间，抬手间，几个侍夜的下人，全都被点中睡穴，沉沉睡去。
    而本来沉睡的阿汉却被叫醒，眼睛还不及完全睁开，意识还迷迷糊糊之际，已听得一个声音道：“阿汉公子，主人又受了伤。”
    阿汉睁开眼，有一瞬的茫然，然而他立刻明白了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得起床。他的动作依然不太利索。
    老人看看他显得病恹恹的神态，微微皱眉，却也一样不说话，只静静旁观。只是是待阿汉穿好衣服，下床走路，走得太慢时，他才有些不耐烦得一伸手抓起阿汉飞掠起来。
    劲急的夜风中，阿汉好奇得问：“为什么主人又受了伤，不是说主人很厉害的吗？怎么老是受伤？”
    “最近几乎每隔几天，就有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来找庄主决斗。庄主上次受伤，虽然不太严重，到底没有全好，屡次与人决斗，元气一直不能复元，便是铁人这连番决斗下来，也终是撑不住的，直到现在，才受重伤，已是极了不起了。”  老人神色倏然沉重下来“说起来江湖人士对庄主素来的敬畏三分的，不知为什么最近会有这么多人来挑战。我们怀疑是庄主曾受重伤的消息泄露出去了，但关系庄主伤势之事，我们一向是全力保密的。此事当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这一次为了确保消息不外泄、我不得不让其他不相干的人全昏睡过去，公子莫怪。”
    阿汉听得莫名其妙：“即然受了伤，为什么还要不停得和别人决斗？为什么人家要决斗，就一定要应战？”
    老人则是更加莫名其妙：“人家要决斗，我们怎么可能不应战？庄子的威名还要不要了，庄主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江湖巨擎的身份还要不要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对方完全无法沟通。
    此时已至擎天园外，照例大包小包大瓶小瓶的药物往阿汉手里塞。阿汉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径自进去。
    静静盘膝在黑暗中运气疗伤的狄飞，再一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再一次看到房门被推开，今夜月色极明极亮，一个似乎是极弱小极伶仃的身影，踏着自外而入的月光，很慢很慢得走进来。
    狄飞觉得自己应该惊奇，经历了那么严重的教训，他怎么还敢来。狄飞又觉得自己完全不该有一丝惊奇，这个时候，这种情形，能够自黑暗中踏着月光走近他的，也只能是那个人。
    阿汉走得很慢很慢，但到底还是到了狄飞身边。“主人。”他轻轻唤，带些欣喜：“今天没闻到血腥气，你伤得没有上次重吧。”
    狄飞沉默不语，不知为什么，忽然不想回答阿汉任何问题。
    阿汉见他不应答，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弯下腰，把手上的若干东西全都放下然后开始脱衣服。
    听到宽衣之声，狄飞那沉寂不动的身躯猛然一震，忽然爆发般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阿汉，力量大得几乎要把他揉碎了：“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给你治伤啊？”阿汉很平常也很不解得答“你不是说这样能治伤吗？而且上次效果那么好？”
    狄飞气得莫名得颤抖起来：“你到底是不是白痴，上次我好得那么快，你却变成那个样子，谁都知道，是我吸了你的精气真元造成的？”
    阿汉茫然不解：“你吸我的精气真元？”
    狄飞气得咬牙切齿：“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精元，而邪派常用交合之法，采旁人的精元，以增自己的功力，以左道旁门的采补之术，直接吸走健康者的精元，可以比任何灵丹妙药更有效得治疗伤势，使人快速复元，只是被吸者，重则当场身亡，轻则终身瘫焕，就算再好一点，没死没残，也必要短命许多年，你知不知道？”
    他说得如此愤怒，如此激动，阿汉听得却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说行房能治病，原来这叫采补啊？”
    狄飞冷下眼，松开手，因为忽然远离那温暖，让他的手心空空寂寂，他闭上眼，沉下心，等着那寒夜中的温暖在彻悟后迅速离去。
    然而，下一刻，一个赤裸而滚烫的身体，就这样将他紧紧拥抱住。
    狄飞猛然一震，那剧烈的震颤，让他以为，一颗心将要跳出胸膛，他脱口再次问：“你想干什么？”
    “给你治伤啊。”阿汉再次回答，答得简单直接“即然采补能治好你，那就太简单了。”
    黑暗中，那仿佛比千个太阳更炽热的唇吻下来，深深重重，缠绵无尽。
    狄飞死死咬牙，他想推开这个疯子，不知为什么，几十年的功力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怠尽，他手脚僵木得任凭那温暖丝丝缕缕侵入他孤绝的身躯，无情得一寸寸赶走原本的冰寒。
    那手温柔而灵动，巧妙地点燃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那唇炽热而温暖，由额头慢慢滑向颈侧从最敏感处一点点移动，慢慢到了他的耳垂，轻若游丝的声音响起：“主人，我求你一件事？”
    狄飞依然咬着牙，僵硬着声音答：“你说。”
    阿汉难得求他，若是以前，他会得意他会冷笑，而此时，他却只想静静凝听，因为他知道，这个的请求，必定和他所想的，所以为的，任何正常人有可能提的，大大不同。
    “如果，下次你再受伤，不要找别人，不要对别人用采补之术，来找我吧。”阿汉想了想，又补充“在我死之前，来找我吧。”
    狄飞抬手，再次抓住紧贴住他的胴体，声音莫名得有些嘶哑：“你知道你这样活不长的？”
    “所以，我才说，至少在我死之前，不要找别人。”阿汉微笑，这人给他衣食，供他安居，如今受了伤，自己付出一点，帮他复元，是理所当然的。即然这种治伤法，会损及生命，为什么要让别的人承受呢。所有的生命都珍贵而平等，这个时代的杀戮残忍，他懒于介入，但份内之事，为什么不去做好，至少在他死之前，可以帮助其他的生命，担下这劫难。
    于他，这只是很自然的想法，于狄飞，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要求，却如惊雷闪电，震人心魂。他嘶声道：“我答应你。”
    在下一刻，终于放开所有的自制，将那身体紧紧抱住，任神智就此沉溺于无限的幸福与苦痛之中。
    阿汉醒来的时候，身在柔软的被褥上，温暖的床帐中，耳旁有一个声音轻轻问：“觉得怎么样？”
    阿汉愣愣得看了看狄飞带点关切的眼，然后才说：“有些虚弱，不过比上次好很多。”
    狄飞笑笑：“纵是采补也有轻重深浅之分，施术者可以掌握住一个度，在治疗自己的同时，尽可能减少对方的伤害，虽说这样一来，治疗效果可能会差一些，不过，也足够了，至少现在，等闲来一个两个高手，我还是可以应付自如的。”
    看看阿汉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困顿的神情，他依旧有些歉然，叹道：“本来你的身子还没完全好，我不应当如此待你。只是，我受重伤的消息被人传出去，很多人都想乘火打劫，为怕我躲避，个个都明目张胆来挑战，据我的探子报来的消息，不出两天，最少有三路高手会来到这里。我要想保住我今日的地位和足以震动天下的威势，就不得不尽快让自己复原。我信不过大夫，也从来不喜欢用药，何况，就算以医药之术，也很少有立刻见效的，你又让我答应，不能对别人施术……”
    他的声音尽量温柔，一边说，一边轻轻伸手，理平阿汉额头散乱的一缕头发，又顺手为他扯了扯被子。
    阿汉震惊得望着他，脸色极之复杂，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主人，你从来没有这样待过我，从来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
    狄飞笑道：“我这样不好吗？”
    阿汉还是用极之奇特的目光望着他，又过了很久，才问：“主人，这是你的温柔吗？”
    狄飞微笑：“你说呢？”
    阿汉的身躯仿佛剧烈得震动了一下，却又一语不发，只是眼神变幻莫测，闪过种种光芒，直直得望着狄飞，很久，很久，也不肯稍稍转眸，身体更长长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式不曾动弹一下。
    就算以狄飞的定力，在这种目光下，也没撑多久，就忍耐不住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主人，我是在很用心，很用心，很努力，很努力地，爱你，喜欢你，为你的温柔而感动啊。”阿汉坦然答。
    狄飞浓情密意的话，听得足够多，却还不曾听过，这样直白，这样简单的话，他素知阿汉是决不会说谎的，一时心中大悦，竟觉说不出的舒畅，忍不住朗笑出声：“你这个小白痴啊。”
    这一次阿汉晕倒在擎天楼后，狄飞不但亲自送他回去，亲自叮咛人为他擦身换衣，亲自把他送上床，亲自为他盖好被子，不害他床边守了他一夜。在阿汉醒来后，又一直在此处停留了足足一天一夜，第三天，才去理事。
    如此荣宠，如此关心，于狄飞对阿汉而言，竟是从不曾有过的。所以狄飞离去后，阿汉身边的人，直接把他当菩萨来小心服侍了。
    阿汉却似心有疑虑，把管事叫到面前来提问题：“管事，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
    管事连忙笑道：“公子请问，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汉问：“如果有一个人三天两头对你拳打脚踢，欺负你，辱骂你，你会不会恨他？”
    管事还以为他要问多么深奥的问题呢，以至于刚听到这么简单的话时还呆了一下，这才答：“会。”
    “那么，要是有一天，他忽然不打你了，或是，打得很轻了，你会不恨他吗？”阿汉象个好学的小学生一样问。
    “当然还是恨，我不会因为别人本可以杀我，却只剁了我一只手就不恨他。”
    “那么？”阿汉思索着“如果有一天，他忽然，不但不打你，还对你很好，你跌倒了，他扶你起来，你受伤了，他问候你，你还会恨他吗？”
    “如果他折磨了我三年，却在某一天对我稍微好一点，我就把三年的痛苦全忘掉，那我就是圣人了。”管事冷笑说。
    阿汉露出迷茫之色：“可是，我听说过，有很多人都是这样，被人肆意折磨，又打又骂了好久好久，却因为别人某一次不经心的温柔而感激涕零，觉得别人本来可以对自己无比粗暴，谁知这次居然不粗暴反而很温柔，他多么好，多么善良，对我多么体贴，于是从此就肯为他生为他死。”
    管事愕然：“这种人，如果不是疯子，就是天生犯贱。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被抽了一顿鞭子再给一颗糖后，只记得那颗糖的。”
    阿汉很慢很慢地点头：“也就是说，被一个常打你的人偶尔温柔对待之后，不喜欢他是完全正常的。”
    “自然。”
    阿汉皱起眉头，托着下巴，唉声叹气起来。
    主人啊主人，你不能怪我啊。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张敏欣给我看的那些小受们的感情变化了。在发现做为主人的你忽然给予的，百年难逢的温柔之后，我真的很用心很用心地去感受你的温柔，去努力让自己感动，我很用心地想，你多么伟大，多么高贵，多么了不起，却肯这样温柔地对待我是多么了不起，我应该多么感动，多么激动，多么多么地动心啊。
    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这样的感觉啊。
    为什么，一百个小受，有九十个，在倍受折磨之后，会因为折磨他的人偶尔流露的一点温柔，就爱生爱死，爱得决然无悔呢？
    主人的确不算上多坏的坏人，只不过常常打我骂我羞辱我喜欢捏断我的骨头罢了，我也没有象无数经典小受那样，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我恨你。所以，在你忽然对我温柔一把之后，我当然也做不到象经典小受那样，立马把赌过的咒发过的誓当放那个气一样的放掉，一转眼就爱生爱死去了。
    啊，白管事说得对，没准我还真是个正常人，一个正常人，即不是疯子，也不是天生犯贱，所以，是没法成为一个完美小受的。
    这可怎么办啊，我的主人，我对不起你，我未来吃喝无忧，被小攻当做掌中珍宝呵护的生活，不会受影响吧！
    相比于采补对身体的伤害，这种对未来安逸生活的不确定，才真正让阿汉感到了极度的痛苦。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一章 一诺

之后的生活证明了阿汉的担忧似乎只是多虑.现在狄飞待阿汉确是极好的。到阿汉这里来的次数渐渐多起来，面对阿汉时，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有什么好东西，除了怡园那份大头雷打不动，其他的几乎都搬阿汉这里来了。
    纵使看到阿汉用他费尽心血夺来的南海玉珍珠，趴在地上打弹子玩，他也不过笑笑，便凑过来，陪他一同玩罢了。
    床弟之间，待他总算与往常大不相同了，再没有象以往那么粗暴，虽然还谈不上有多温柔，多少还是顾及了阿汉的感受了。
    只是，狄飞依然常常受伤。挑战的事不但没有停止，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又发生过多起暗算，骚乱，刺杀，等事件，他疲于应付各处火头，心力交瘁，还不能不对挑战者加以示弱，又要摆出超强之态，以震慑自己的下属。
    几乎只有在阿汉身边，他才略略露出疲态。
    每一次，只要他神色稍显黯淡苍白，阿汉就只会无声无息地抱住他，以自己的身体来暖他，以自己的臂来支撑他，以自己的生命，给他生命。
    他每一次，也只是苦笑着摇头：“你这个笨蛋。”
    他无法拒绝阿汉，因为在眼前的重重危局中，他需要比往常任何时候更强大。他不能拒绝阿汉，因为如果他倒下去，就再没有人可以保护一切他想保护的，其中包括阿汉。
    他只是尽量掌握住其中进退之度，只要能稍稍控制住伤势，使其不至恶化，使自己在面对任何意外时都可以压下伤势加以应对便足够了。他只得尽自己所能得减少阿汉可能受到的伤害。最好的大夫，最好的灵药，最好的药膳师父，在他的命令下，全都住在阿汉的园子里，一召即到。
    但即使如此，他也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对他来说，只要不伤及元气，倒也不是十分放在心上的。
    随着他与阿汉关系的缓和下来，非疗伤的房事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因为阿汉过于强大的精神，痛觉和快感，对他来说，同样都是没法有大的触动的。所以，狄飞的粗暴或温柔，对他的影响也都很轻微。
    好在他受过绝对专业的训练，所以就算并不觉得如何舒服快活，该有的反应一样也不会少。只是，有的时候，反应过多，也不是太好的事。
    比如，当狄飞专心运动时，手足将狄飞紧紧缠绕住，同他契合得如同一个人的阿汉，会忽然蹦出一句：“主人，你最近时间比以前短很多，是不是受伤之后不行了。”
    正在紧要关头的狄飞差点直接从床上跌下去，定了定神，咬着牙答：“你闭嘴。”
    阿汉渐渐也不太敬畏这个主人了，不象以前那么言听计从，耸耸肩：“又不高兴了，你总是不高兴。”
    狄飞喘息着冷冷道：“这世上，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每天做那么多事，不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快活吗？”阿汉奇怪得问“如果不是喜欢的事，为什么要做呢？”
    狄飞闷声不响，狠狠动几下，这才咬牙切齿：“你这种白痴不会懂的。”
    “整天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到底谁才是白痴。”阿汉小小声地嘟哝。
    狄飞恨恨瞪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明不明白？”
    “就算我在江湖，我也绝不会做我自己不喜欢不愿做的事了。”阿汉大声反驳“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真的不由己吗？还是根本没有认真去想过，去尝试过。不好的事，就是不好的，不正确的事，就是不正确的，让别人和自己都不快乐的事，就是不应该做的，这和人在不在江湖有什么关系？”
    狄飞倏然沉默下来，忽然伏下身，随着某种激烈得律动，狠狠一口，咬在阿汉肩上。
    阿汉低低叫一声，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惊奇。
    尝着阿汉的血与汗，狄飞才沉声道：“你不明白，身在高位的风光之后，是什么样的压力和重担，你怎么会懂？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行差半步，便让世人看轻？有很多事，就算不喜欢，也不得不做，有很多仗，就是不愿意，也不得不打。”
    “如果你自己不看轻自己，别人看不看轻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你自己不愿意，别人真的可以勉强你吗？”阿汉依然不解。
    狄飞冷下眼：“够了，只会躲在我的羽翼之下，外头的风风雨雨，你知道多少？如果我死了倒了，你以为，你还有多少安逸日子过。”
    这话立时说中阿汉的心病，急忙说：“要怎么样，你才不会死，不会倒？”
    狄飞只道他关心自己，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白他一眼，心里多少还是高兴的，却又不得不叹口气：“除非我是天下第一高手，什么人都无法击倒。”
    阿汉恍然大悟，轻声问：“啊，当天下第一高手是要武功很好的，经常练功的？”
    狄飞正值最最重要的关头，再没力气应答他，只随便点点头，身子急速动了几下，眼看就要达到快乐的顶点，忽然……
    本来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足全部松开，在最最紧要的关头，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刻，一个身体正在迅速离开他。
    狄飞先是一愣，又感到身边一凉，心中一惊，然后是一种上下一齐要出血的极度郁闷，他狂吼一声：“你干什么？”
    阿汉紧赶着爬开两步：“我总算明白，所有故事的霸主英雄们，虽说了不起，却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如意了，就因为，所有人都日也运动，夜也运动，无时无刻，不惦着运动，把练功全搁下来了，所以才老是挫折重重，动不动中人暗算，或陷入阴谋，要么被人谋反推翻。我说，你还是别再这么白白运动得浪费时间了，人家不是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
    狄飞要还能有耐心听他把话说完，他就不是修罗而是佛祖了，他狂吼一声，双眼通红得叫：“我要杀了你。”飞扑而至，一把将逃脱不及的阿汉按得动弹不得，下体恶狠狠得刺下去，就此痛快淋漓。
    而此时，阿汉犹自嚷嚷着：“这运动又不好玩，一点意思也没有，又不舒服，又这么浪费时间，有这么大把时间，你为什么不练功呢，当了天下第一高手，再没有人能打倒你，这多好啊。”
    他这里为自己的安逸未来叫嚷不停，至于某人的在某方面的自尊自信，就此被刺得鲜血淋漓，他可是完全没有意识到。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狄飞与阿汉之间，虽然磨擦不断，总算最终还是相安无事的。至少阿汉没有再被整个半死，虽然气得急了时，狄飞也会把整个房间，打得除阿汉之外，再没一件完整的东西。
    虽然阿汉对运动开始推三阻四，每次见面，就苦口婆心劝着狄飞去好好练功，不过，总算他还记着男宠的本份，狄飞坚持的话，他也不会拒绝。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阳光正灿烂，狄飞行过曲桥，忽见池塘边一树桃花，开得艳夺人目，映得池中水上，都是绚丽的红。
    他不觉微微一笑，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懒洋洋躲在小园子里，不愿走动半步的人。
    如此春光好，怎么就让那懒人给辜负了呢。
    是那一日特别闲吧？是那一日阳光特别温暖吧，是那一日花儿特别明媚吧，所以，他忽然间不想去理事了。笑着让人在花边池旁，备了桌案，令人去叫阿汉来陪他赏景。
    阿汉来的时候，还是愁眉苦脸的，见了他，张口就说：“这么悠闲，这么有时间，为什么不去练功。”
    狄飞对他这句话听得太多，已经麻木，原本是绝不会理会的，只是此刻忽有春风拂面来，让他的心境，莫名有了点温柔，于是他轻声道：“你放心，我不是铁石心肝之人，你这般待我，无非是见我近日受伤太重太多，所以盼我练好武功，再也不至为人所伤了。”
    阿汉愣了一愣，不是这么回事啊，他开口正要解释。狄飞却似难得心情好，微笑如春风地拍拍身边的椅子:‘坐到我身边来.‘
    阿汉自然乖乖听话。狄飞笑着为他倒了一杯酒，笑道：“对了，正要跟你说，服侍你的小杰，昨儿和别处的小厮打起来了。人家倒不敢怎么不手，不过，他一个打三个，还把人打得到处跑。本来这也不过是小子们打架闹事，原不必我费心，因是你身边的人，才报到我处来。你说我该怎么处置才好？”
    阿汉愕然：“打人是不对人，人家不还手，还打人，更加不对，应该处罚。”
    狄飞看看他：“他毕竟是你的人。上次那帮子人待你不好，罚了也就罚了，如今这批人，对你真的是照顾周到又细心，日日相处，也总该有点感情，你真愿让他受罚？”
    阿汉不加思索道：“他照顾我，和他做错事，这是两回事，不应该扯到一起的。不能因为他照顾过我，就可以做不应当做的事。”
    狄飞凝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你与他，当真不同。“
    阿汉莫名其妙：”什么？”
    狄飞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想，你这样的话，是不会有心腹的。”
    阿汉笑起来，眼神明朗而坦荡：“我要心腹做什么，我有主人就好了。”
    狄飞微微一震，眼神终于有了复杂的变化，他静静凝视阿汉良久，终于轻轻道：“从今之后，有我一日，总还有你一日的。你有什么想要的，我总尽量为你办到。。”
    阿汉啊了一声：“那么，你能让我做你最宠爱的男宠吗？”
    张敏欣说过，只有成为最受宠爱的那一个，才能终身在霸主啊，王爷啊，皇帝啊，若干小攻的呵护下，过一辈子混吃等死的幸福生活。
    狄飞深深得看他一眼，不知为什么，唇角轻轻飞扬起来，然后不知不觉大笑出声，朗声道：“好，我答应你。”
    阿汉刚刚展露笑容，还不及说什么，就觉得一股森寒之意，逼人而来，就看到，狄飞那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忽然僵木一片。
    一个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原来，他就是你最宠爱的男宠。”
    阿汉闻身回头，曲水之畔，小桥之上，那人一袭白衣，衬得骄阳也失了颜色。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二章 解释

那男子极是俊美，只那么一袭白衣，站在小桥之上，便让所有人的目光不能从他身上移开。相形之下，本来就容貌平平，又身带残疾的阿汉，被对比得简直丑陋不堪了。
    几乎每一个在旁边的侍从，都很自然地生出一份感慨来，有这样的绝品人物在眼前，怎么主上愣是喜欢上那么一个，连他们下人，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残废呢。
    唯一不被那男子俊雅容貌给震住的，只有阿汉。那男子的容颜在普通人中，当然算是万里挑一的俊美。但阿汉来自遥远的岁月，在他的世界中，身体可以自行制造，自由更换，便是比那人好看个百倍的男子，也常常满眼都是，随手一抓就一大把。
    反倒是，阿汉这种懒洋洋从来不为自己更换身体，总以本来面目见人的怪物，成为稀有品种，走到哪里，回头率永远比美男子高上不知多少倍。
    那白衣男子只是站在桥头，眼神冷冷地望了望这边，一语不发，便转身离去。
    阿汉只觉一股大力推来，人飞出两尺，砰得一声，也不知道撞到什么，头晕晕得有点痛。他爬起身来，摸摸肿了个大包的脑袋，他不以为然得挑挑眉。唉，真是已经习惯了，他家的主子，有事没事，就爱突然袭击，莫名其妙把他这个挡道的障碍远远扔出去省事。
    他笑笑抬眼向前望去。不知所料，大力推开他后，狄飞已疾掠而出。那男子速度自是不如狄飞快，人才下桥，就被狄飞生生扯住，直跌入他怀中。那男子奋力挣出狄飞双臂之间。狄飞激动得说着些什么，那男子也冷漠地回答了些什么。
    因为隔着远，倒是听不太清，不过看得出，应该是一场比较严重的争执了。
    阿汉摸着隐隐做痛的脑袋想，啊，最受宠的男宠待遇就这样吗？是他对最受宠的男宠定义有错误，还是古人的承诺其实是根本不算数的。
    正迷茫间，听到狄飞一声怒喝：“所有人滚开。”
    声犹未落，众人皆作鸟兽散，阿汉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让两个侍从一人挟一条胳膊给硬架走了。
    这两人是狄飞身边的贴身侍从，宰相门房七品官，地位与旁人不同，对阿汉也敢数落：“我的公子爷，咱们主上要和白公子说私话，你还站着不走，那不找死吗？”
    “别真当主上宠你，就没了进退，这么点眼色也不会看吗？“
    一边说一边跑得飞快，把阿汉扔回他自己的园子，他们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阿汉走回自己的房间，窝回自己的床，摸摸肿起来的脑袋，啊啊啊，他的主人特意把他叫出去，就是为了说那么几句废话，然后把他推得跌一跤再轰然赶走吗？
    古人的世界，真是诡奇异啊。
    接下来的三天，即使象阿汉这么迟钝的人，也发觉不对劲了。身边的下人，只是默默得做事，连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世界忽然间就静悄悄肃杀了起来。
    只有夜深人静时，下人在门外说悄悄话，阿汉听力还不错，不是很困的时候，偶尔能捡着那么两句。
    “今儿庄主身边的小玉被打个半死，还有阿风，什么错也没犯，一样被赶了出去。”
    “没丢了性命已是极好了，谁不知道，庄主这次和白公子吵得那么厉害，心情极度不好。庄里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唯恐祸从天降。”
    “李先生说，这叫什么什么失火，咱们当鱼的就要倒霉。”
    “唉……”
    房外的人叹息。
    “唉……”房内的阿汉也叹气，庄里真的人人心情不好吗？怪不得这两天的菜都不可口了，估计大师父也担心自己成了被烧着的鱼，整天提心吊胆，没准盐和糖都分不清楚了。”
    “庄主……”
    惊愕的声音之后，是房门倒塌的轰然之声。
    阿汉面不改色懒洋洋从被子里起身，他的房门基本上就是个摆设，专门用来让庄主大人练掌力的，以前也不知道壮烈牺牲多少次了。也就是最近这段日子，狄飞的火发得少，这扇门尽忠职守，多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作。
    也不过就是一切回到重前，没什么好担心的。阿汉起身掀帐，却不觉一愣：“主人，你怎么了？”
    才几天不见，狄飞就似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神情困顿，满脸憔悴，两眼布满红丝。他探身过来，一把抓住阿汉的手腕。用力之大，让阿汉可以听到自己骨头的脆响。
    他骨头断也断得习惯了，也就懒得提醒狄飞自己的腕骨曾被他捏断过，现在虽然长好，毕竟有些脆弱，经不起这样的大力。
    好在狄飞似乎仍未完全丧失理智，总算及时控制了力道，声音有些嘶哑得说：“你去，去向他解释。”
    阿汉愣愣问：“什么？”
    “你去向惊鸿解释。”狄飞眼神几乎带点疯狂“你是我的男宠，就算再受宠，也只是男宠，可是他……”狄飞声音里带点痛楚“他是不同的，我从不敢以男宠待他，他是我最重视的人。”
    阿汉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了：“白公子不高兴。”
    “是，他不高兴，而且还不承认他不高兴。”狄飞气急败坏，一时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知道那人会不高兴，不痛快，他心中的确有着窃窃的欢喜。但是，自己想要解释，那人却冷冷一句“我是什么人，怎么干涉得了狄大庄主收哪个男宠，宠爱哪一个。”便再也不肯见他，不肯理他，实在让他心浮气燥，神魂不宁。
    是副庄主临时一句：“即然白公子是因为阿汉而生气的，为什么不让阿汉去解释呢。他若心中喜欢庄主，不肯见庄主原是寻常，但他心中若嫉恨阿汉，倒正要见见阿汉，暗中与他相比才是。”点醒了他。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阿汉的感受，便急急赶来。
    倒也正好，阿汉却是个迟钝到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伤害，痛苦的家伙，即然这是主人的要求，所以他想也不想就点头道：“好。”
    反是狄飞听他应得这么干脆，倒略略愣了一愣，这才定下神来，看着刚才被子里起来，还没穿上衣服，就让自己硬拎起来。因为衣衬单薄而显得有些寒不胜衣的阿汉，他心中终于微微一软，这几日来，一直缠绕不去的焦燥略退，暗中感到有些惭愧。
    他迟疑了一下，这才道：“我知道这事为难了你，只是……”他长叹“盼你谅解我，惊鸿对我非寻常可比。他如今误会我，只得你才能化解得开，我……”
    他目光深注阿汉：“你能这般待我，无论如何，我总有报答，总不至负你便是。”
    阿汉倒不理解他如此郑重其事，有何用意，只笑说：“我去找他解释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很久以后，阿汉不得不承认，世人眼中的大事，和他所以为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而在当时，第一世，世事人情，无知若白纸一张的阿汉，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件仅听主人吩咐去办的小事，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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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做什么？”一直对狄飞闭门不见的白惊鸿，居然真的肯见阿汉，虽然他接见的态度冰冷而不屑。
    “主人让我来告诉你，我是他的男宠，就算再受宠，也只是男宠，可是你是不同的，他从不敢以男宠待你，你是他最重视的人。”不得不承认，阿汉绝无做说客的天份，狄飞也是昏了头，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他完全就是把狄飞的话一字不漏得重说一遍，而且说得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就算是白痴也不会相信，说这话的人能有多少诚意在，所以白惊鸿的反应也就是理所当然。
    “我是什么人，怎么配和狄大庄主的男宠相提并论。”
    阿汉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你的确不能和男宠相比。”
    白惊鸿一愣，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你说什么？”
    阿汉象是完全听不出他的讥讽之词，笑说：“男宠也是一门工作，给予服务，也得到报酬。主人供我吃供我喝，给我衣服和住的地方，我就为主人做事，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在床上想要怎么样，我都听他的。可是白公子你……”他偏着头想了想“我虽然和你不熟，但我常听人家说起你。主人给你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穿最好的，有什么好东西都送给你，可是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付出，只是心安理得得享受，而且，看起来好象主人永远欠着你十万两银子一样，这样很不好，做人要厚道啊。”
    他说来振振有词，白惊鸿一张俊美绝伦的脸起初是因为惊愕，后来是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了起来：“你住口，你是什么东西，敢用这样的语气来羞辱我。”
    他愤怒得大喝，站起身来。
    阿汉眼也不眨一下；“我是主人的男宠啊，我也没有羞辱你，我是在讲道理。”
    白惊鸿气急败坏：“你，你，你怎么敢拿出卖身体的男宠来和我相比。”
    阿汉平静地反问：“男宠出卖身体，工人出卖力气，师爷出卖知识，每个人都在出卖自己的一样，来换取报酬，这又有什么不对。这不过是一份职业罢了。男宠卖的只是身体，不是尊严，不是良心，男宠也不曾杀人放火，也不曾伤人害人，为什么不能拿出来相比。至少男宠也是在自食其力，至少男宠得到多少就付出了多少。并不欠任何人。而你，现在……”他坦坦然说“似乎是什么都不做，白白让人养。你觉得这种身份比男宠更好吗？。”
    白惊鸿脸色阵青阵白，跌跌撞撞，冲前几步，让人几乎误以为他要冲过来和阿汉撕打，然而，他死死瞪了阿汉好半天，也只是愤声道：“你知道什么？这一切又不是我要的，是他硬要给的……他……我……。”因为极度的愤闷，他连说话，也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阿汉恍然大悟：“啊，你是说，你每天吃的山珍海味都不是你自愿吃的，是他掐着你的脖子捏着你的鼻子逼你张开口吃的，你每天穿的绫罗绸缎都不是自己要穿的，是他剥光了你的衣服，硬是一件件套上去的，你每天用的这些下人，都不是你要用的，是他拿刀架着你的脖子，逼你收的，你每天……”
    他说来平淡，白惊鸿却已是满面通红，伸手指着阿汉，手指都颤得不象话：“你……你住口……”
    他嘶声喊，然后猛然张口，喷出一口血来。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无数人迅速得飞扑过来，无数张脸满是惊惶，无数个声音都在乱轰轰得喊：“白公子。”
    只有阿汉低低咦了一声，忽然记起，有人说过，这位公子闲着没事，对着海棠花都能吐出两口血来。
    他有些郁闷地抓抓头，没这么严重吧。他真没什么恶意啊。只是以前看张敏欣的书时，老见着一堆又一堆的小受，很不屑得对若干王爷皇帝教主等等等，说着，我才不在乎你的钱，我不要你宠爱，我不稀罕你的好东西。另一方面，却又毫无不安得吃人家的山珍海味，穿人家的绫罗绸缎。他是真心地觉得，当男宠，怎么也比这些人好。
    他只不过是想要说明，很多事，其实旁人是不能逼迫的。所谓身不由己，所谓被迫，在大多时候，不过是自己用来欺骗自己说服自己的一种手段罢了。
    他只是说实话罢了，怎么就弄得人吐血了呢？难道真相永远都是如此让人不能面对，无法直视的吗？
    阿汉感到迷茫且郁闷。白惊鸿却颤抖而坚决得推开过来扶他的人，双目直视阿汉，脸上神情，竟不知是悲是喜，良久，才惨然一笑：“你说得是，我素来自视甚高，却原来，我竟是个连男宠都不如的东西。“
    一句话说完，他双眼一闭，直接往后就倒，接着又是一阵子震天响的惊叫。
    阿汉愕然，啊，这个，这个，似乎是比吐血还要严重一点啊。
    接下来。就是一片的混乱。神色惨淡的下人，紧张慌忙的大夫。大呼小叫的声音，来去奔走的脚步，以及狄飞那雷霆般震怒的吼声和冰雪般冷酷的眼神。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三章 受刑

粗硬而带着麟片的鞭子划破空际的声音单调刺耳，强劲的力道使得每一记鞭子与血肉交击，都带起长长的血痕，以及肌破撕裂的声音。
    血静静得滴落下来，很快就成了一片小小血泊。
    天地间一片静寂，安静得只剩下挥鞭声，鞭子与血肉相击声，血液滴落声。单调而沉闷。
    所有人都沉默着站得笔直，从没有见过庄主如此暴怒，从没有哪一次处罚一个小小男宠，竟要把全庄若干人等一起召来同时观刑，从没有哪一次，那位占尽宠爱的白公子，脸色会如此难看。
    就算是一人之下的副庄主，此时也噤若寒蝉，很不自在地坐在侧位上，小心地偷眼瞧坐在正中央，面色铁青的狄飞，和神色漠然的白惊鸿。
    所有观刑者都有硬着头皮受罚的感觉，空气中的肃杀和冷沉，让人呼吸不顺。几乎人人都在心中埋怨着阿汉，怎么就好端端惹这么一场大祸，平白让大家一起受罪呢。
    刑罚已经持续了很久，这是最粗最重最狠毒的麟鞭，就算是骨头最硬的铁汉，被打了这么长时间，也会痛不欲生。
    然而，从头到尾，阿汉都安静得出奇，他甚至没有象以前那些，唠叨一些很无聊的话，也没有不解得提出一堆问题，他安静得看着事态变化，安静得看着狄飞气急败坏，安静得听着狄飞发出指令，安静得被人脱了上衣，吊起来当众鞭打。
    他瘦弱的身体就这样无所遮掩得展示在每一个人面前，他身上有无数道伤痕，只是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些伤，是为了在困境中保护他们的庄主而留下的。
    相比之下，人们更对他那毫无美感的躯体，以及略略畸型的身体感到好奇，庄主对他长时间的兴趣，到底是因何而来。
    狄飞一开始只是拉着白惊鸿怒气冲冲地观刑，一开始，他虽然下令当众鞭打阿汉，并让所有人来观刑，但他自己却是连看也没有多看阿汉一眼，他只是无比焦虑地对着白惊鸿解释。无比心痛地担忧白惊鸿被气坏的身体，无比气愤得暗恨，阿汉平日里不声不响，原来早就对白惊鸿含恨妒忌，今日有此机会，竟这般出口伤人。
    他捧在掌心如珠如宝，舍不得碰一个指头的人，竟被阿汉当众那般羞辱。
    他是那样地焦急，那样地忧心，那样得魂不守舍。然而，或许是时间渐渐长了，那一声声鞭响，终于还是慢慢唤回了他的心志，或许是因为白惊鸿一直冷心冷面不理会他，他说得太多，没有回应，于是偶一分神，忽然记起了正在受刑的阿汉。
    于是他转眸，抬眼，他看到了半身赤裸，全身除了脸部，几乎已找不到完整之处的阿汉。
    那被吊在半空中的人，瘦骨支离，伤痕遍布，新伤旧伤，重重叠叠，已不可分。
    他瞳孔微微收缩，一语不发。那么多的伤痕，有多少是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有多少是被他自己留下的。
    那样清瘦的身体，怎么那么多的人参燕窝鹿茸何首乌，就是养不胖呢？
    他记得他曾怎样伤害那个人，却忘记了在熄尽灯火的黑暗中温暖他的身体有多么虚弱瘦小。
    长鞭划破空际，带起呜呜的响声。落在人身上，声音无比沉闷。那小小的身在在空中颤动着转一个圈，无数的鲜血，随着鞭梢洒落。
    狄飞慢慢把手拢到袖中，人们只看得到他森寒的脸色，不知道他指尖的冰凉。
    用刑时间有多久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他有些困惑得看着一记记鞭子重而有力地挥下去，以前为什么从没有发现，他的行刑手这样用心，这样卖力。
    抬头看着阿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仇恨或痛楚哀求。
    如同以往无数的岁月一样，坦然的容颜，明净的眼眸，只是，带点微微的不解，淡淡的困扰。
    隔着长空，隔着丽日，隔着无数人流，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天下最森冷的眼睛，世间，最清澈的眸子。人间最冷酷的双目，红尘最无垢的清瞳。
    狄飞微微一震，生平不惧任何血战，任何强敌，然而这一刻，却忽然有一种想要转头，不与那人目光对视的感觉。
    他曾毫不留情地处罚过无数人，他见过太多血泊中的嘶声惨叫，痛苦挣扎，有人至死骂不绝口，有人到最后，依然哀哀告饶，然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平静，那略带困惑与不解的平静。
    那个少年，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视他为主人，无论他的要求是什么，他只是无声承受。
    即使他不解，他也不反抗，即使他困惑，他也不置疑。
    狄飞寒了脸，强迫自己望过去，他不能在属下面前流露他的软弱，他更不能让白惊鸿看到他此时的心软。
    那样的血肉淋漓，那样的伶仃瘦弱。那样清澈得不带丝毫红尘杂质的眼，那样明净得，仿似不属于人间的眸。
    也许在以后的某一天，他又会那样仿似无心地问：“主人，你说要让我做你最宠爱的男宠，你宠爱人，就会鞭打他吗？”
    然后自己又会哭笑不得地摇头。
    他总是这样的。
    狄飞在袖中一根一根捏紧手指。是啊，几乎都忘了，阿汉就是这样的。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其实只是一个天真的，不知红尘事的孩子，孩子不会撒谎，孩子只会想什么说什么，孩子不懂复杂的想法。所以，他总会说一些成人无法接受，无法相信的话。
    是啊，他忘了。阿汉连他都能气得火冒三丈，又何况是心高气傲的惊鸿。错的不是阿汉而是他自己。是他用人不当，是他病急乱投医。阿汉说了伤人的话，只怕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此刻纵然想起，也是枉然了。
    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否则做为庄主，他的威信何在，在白惊鸿受到如此伤害之后，他若不有所表示，又怎么化解这场怨恨。
    所以，无论心中是否有懊悔恼恨，他依然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面无表情得看着这一场没完没了的刑罚。
    那样的一双眸，隔着无数的时间与空间，无数的人与物，遥遥望来，无恨无怨，只有淡淡的不解。每一鞭击下，血肉横飞，他只是这样望过来。
    狄飞慢慢把手在袖中握拳。他忽然极害怕，害怕阿汉会这样大声叫他：“主人。”害怕阿汉就这样明明白白地质问：“主人，为什么？”
    他不能回答，为什么？因为他自问自心，即始最开始，他没有惊怒，没有愤恨，没有失去理智，在看到白惊鸿吐血气晕之后，他能做的，也依然只是，下令，刑责。
    这世上，没有是非，没有对错，没有善恶，有的只是利害。在白惊鸿之前，小小阿汉，从来微不足道。为了白惊鸿，杀死任何人，牺牲任何人，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那鲜血为什么那么红，那么触人眼目，那鞭声击下，为什么如此刺耳，令人五内烦燥。这一场漫长的刑罚到底有多久，阿汉挨了多少鞭，他为什么还不晕，他为什么不哭叫，他为什么不求饶，他为什么不大喊，主人，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饶了我。
    只要他说出一句，自己就有了台阶下，只要他肯点明，曾救过自己的性命，那就连白惊鸿也没有理由再加以为难。
    然而，他什么也不说。
    阿汉从来都不说，阿汉从来不会为难他，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居功，从来不曾对他做过任何稍高的要求。
    他只是说，主人，请宠爱我吧。主人，让我做你最喜欢的男宠吧。
    阿汉对他最大的一次要求，唯一一次谈条件，只是说，你要让大夫看你的伤。
    他从来不会说，即使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即使被打得遍体麟伤，他也不会记得提醒世人，他曾用他的生命，救过血修罗狄飞。
    然而，他不明白，世人有多么善忘，当你自己不再提起之后，世人也就理所当然得以为，这一切，不曾发生。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四章 出卖

狄飞静静得等着，他几乎有些无望得在等待。他等待，任何一个人，看不过去这无情的处罚，站出来说一两句情。
    然而，他知道，他不会等到的。
    没有人，会为阿汉出头，因为不值得。
    阿汉从不懂拉帮结派，所以，任何侍姬和男宠都不会为他说情。阿汉从不懂得要如何收服身边人，所以他身边也不会有忠心护主的下属。阿汉从不知如何示人以好，所以庄中的实权人物，全都与他没有交情。
    阿汉不是白惊鸿，白惊鸿善待每一个下人，身边有人犯了错，无论有心或是无意，他总是挺身而出，代为说情。他身边任何一个人，对他的忠诚，可能都胜过对自己的忠诚。
    白惊鸿亲切和善，除对男宠侍姬们不理不睬，待庄中所有执事人员，都温和有礼，有人需要帮忙，他一概会帮，有人需要他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话，他也一定肯出头。
    白公子能给大家这么大的好处，他若处此境地，或许会有很多人猜准庄主的心思，知道求情的好处，全都跳出来死保。
    但一个动则就被庄主弄得一身伤的小小男宠，一个明明听了一堆流言，却从不参予任何争宠恶斗不识时务的笨蛋，一个让人狠心地毒死了自己的猫也无法挑拔无法利用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个收了一大堆稀世奇珍，却又能面不改色全交出来，不肯帮人私相授受的不识趣的家伙，一个身边的人犯了错，也可以坦然说，做错事就应该受罚，和他是不是我身边的人，有没有服侍我，没有关系的人……
    这种人，又有谁会为他出头呢？
    狄飞心底冰冷而绝望，他等待着，至少会有一两个人，还记得这人曾救过自己吧，至少会有一两个人，还记得，这人曾在自己受伤时助他疗伤，立有功劳吧。
    然而，他又是如此清醒而残酷得知道，纵然有人记得，也没有人会站出来，就象他自己，纵然清楚得明白一切，看透一切，却又同样知道，在没有足够台阶的情况下，在无法下台的情况下，在不能确定是否会引起白惊鸿误会，更加气恼的情况下，他依然只能，冷酷得看这场遥遥无尽的刑罚继续下去。
    他不能冒永远失去白惊鸿的险，他不能让阿汉成为他与白惊鸿之间，永远不能拉近的鸿沟，他不能让白惊鸿感觉到自己对阿汉异乎寻常的重视，他不能让世人发觉，他对一个小小男宠，如此放不下.
    于是，他沉默着，等待着，心中明知绝望却依然无言得注视那淋漓的鲜血，倾听那刺耳的鞭声。
    所有人噤若寒蝉，只除了……白惊鸿。
    他慢慢站起身，眼神漠然，声音清冷：“对不起，这场闹剧，我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
    他转身，就要把一切的残虐血腥，轻松抛下从容而去。
    狄飞猛然站起，一探手抓住他的胳膊：“惊鸿……”
    “怎么，狄大庄主，还想我继续坐在旁边接着看这人被活活打死？然后让人议论我的冷血无情。”白惊鸿挑眉冷笑“又或者，你希望我心肠一软，替他说句好话？对不起，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狄飞脸色苍白，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知道你素来最看不起的就是男宠，他这样的身份，还这般羞辱你，以你的性子，便是要将他杀了，也不是什么稀奇。只是此人生来愚钝，倒也未必真是有心。我痛打他至此，也是为你出气。”
    白惊鸿完完全全不理会众人旁观，冷冷甩开狄飞的手，漫声道：“是啊，我被人指着鼻子骂声比男宠也不如，狄大庄主随便抓个不三不四的人，打了一通，我便该出够气了，断不能再这般不识抬举了。可惜了，狄庄主，你素来只知强权凌人，只怕从不知道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你便是当着我的面杀了他，这羞辱我也永生难忘。”
    狄飞只觉胸口猛然一痛，连声音都嘶哑了起来：“惊鸿，你何必如此，你明知我……”他的眼情忽得赤红“我待你……”
    白惊鸿见他如此激动，也不觉微微一震，神色忽转悲伤，却又一咬牙一冷脸，冷冷道：“罢了，早知如今，当初你又何必派这样一个人来辱我至此。”
    狄飞再次探手抓住他，眼中是万丈惊涛的激越情怀：“你说，你说，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才相信，这事不是我指使的，你要怎么样，才不再和我计较，你要怎么样……”
    他是那样得愤怒，那样的激动，只觉便是生生将一颗心掏出来，换来的，也不过是轻视与践踏：“你要怎样……才肯信……我的心……”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说起来，却是如此艰难，断断续续，停顿数次，终是说不完。
    白惊鸿终于动容，怔怔望了他半日，忽道：“你把他交给我处置。”
    狄飞一震，一瞬间，忽得失去了答话的力量。
    白惊鸿静静看着他，然后，微微笑起来，笑容悲伤而淡漠：“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处置你最心爱的男宠。”
    他轻轻拂袖，仿若拂开一片尘埃般要把狄飞甩开。
    狄飞猛然抓紧他，声音似乎都紧了起来：“他不过是个男宠……”
    白惊鸿有些悲凉地一笑：“是啊，他不过是个男宠，可是，看到，看到你对他……”他轻轻地笑，摇了摇头“罢了，他说得对，我果然竟是个连男宠都不如的人。”
    在他再次要拂袖离开之前，狄飞猛然一用力，把他抱入了怀中。耳边听到低低惊呼，胸膛感觉到极力的推挡，然而，他却再不肯放手。满心满意都是。他在吃醋，他竟真在吃醋，他竟然肯在我面前直承他吃醋。
    这一种惊喜交加，使他在瞬息间把阿汉完全忘怀。
    白惊鸿似是未料到，他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这种事，努力挣扎几下，挣扎不脱，耳衅听得他低声唤：“惊鸿，惊鸿……”
    他的脸先是一红，后是一白，然后咬咬牙，在他耳边说：“把那人交给我，你即说你喜欢我，我就容不得你身边有其他人，你即说你喜欢我，我就容不得这样的人来羞辱我，除非你说的全是假的。”
    狄飞垂眸，看着白惊鸿的眼。这样愤怒的声音，可是，听来却是让人狂喜的。
    他容不得，他容不得，他终于也肯容不得了。
    然而，他依然迟疑；“他……他到底曾救过我……”
    “是啊，他到底曾救过你。”白惊鸿眼中掠过微妙的光芒“我不杀他，我只要教训他。我只要让他知道，不管他多么得宠，不能这般待我。”
    他微笑：“你忘了，我素来是有仇必报之人。”
    狄飞静静望着白惊鸿，有多久，他们不曾这样亲近过，有多久，他不曾这样对自己微笑过。
    很多很多年前的偶遇，那时他一袭白衣，撑一把青竹伞，乘一叶小舟，从雾水迷朦处而来，仿若从无数传说，无数神话中，乘风乘云乘水而来，仿若画中的人，翩然入红尘。
    然后，是无数的血泪交缠，无数的争执杀伐，无数的彼此伤害。他用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时间，一次次捧上赤热的心，又一次次不得不正视彼此之间，如天渊般的距离，就在他以为绝望之际，终于，终于……
    惊鸿不能容狄飞的男宠，原来，这世上，依然有惊喜，只是，那个男宠毕竟是……阿汉……
    那本已忘记的一切，忽然逼人而来，刚刚自然消失褪色的身外人事物，重又来到身旁。皮鞭声依旧响彻长空。血液滴落声依旧清晰可闻。
    狄飞身子僵硬，他不用回头，也可以想象得出那从始至终，不曾自他身上移开的眸子。
    他望着白惊鸿。那样绝世的容颜，那样绝品的风华。为了得他一顾，不惜倾了国，倾了城，倾了这人间的一切。
    然后，他微微笑笑，他清楚得听到自己冷酷的声音说：“好。”他清晰得感觉到，自己甚至很温柔地对白惊鸿笑了一笑
    这是一场背叛，自然，很久以前，在他为白惊鸿而颠狂时，不曾仰天大喝，只要能得到他，不惜背叛任何人吗？如果旁人能背叛他，他为什么不能背叛旁人。错的不是背叛者，而是信任别人的傻瓜。
    这是一场出卖？当然。但是杀人如麻的血修罗，心中还有良知的存在吗？出卖又何妨。多少回他为白惊鸿而苦痛时，酒醉如狂，若能得到那个人，他不惜出卖所有的一切，不是吗？
    出卖了，又何妨。
    他在心底冷冷地笑，冷眼看着自己对那绝世风华的男子极尽温柔。
    鞭刑忽然间就停止了，狄飞吩咐了众人散去。转眼一大帮人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又低声和白惊鸿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很快离开了。他走得那么快，象有什么在身后追赶，他走得那么忙，所以才没空正视那双清眸明净却被他抛弃的眼眸。
    白惊鸿低低咐咐一声，阿汉立刻被从半空中解下来。在他做出示意之后，在场最后几个人也很快退得不见踪影。
    他慢慢走过去，一点也不介意满地的血腥，走到阿汉身边，徐徐弯下腰，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躯体：“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几句话气成那样？我只不过是要你看着他，亲手把你交给我罢了。”
    阿汉愕然抬眸，好奇怪的行为，好诡异的心理。
    白惊鸿静静望着他，美丽的眼眸中，全是沉郁的黑：“你永远，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白惊鸿一怔，眼中惊色一闪而过。
    “我知道。”阿汉平静地说“我听过的声音，见过的人，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一直记住，绝不会忘记。”
    白惊鸿的身体微不可觉得轻轻一颤，眼神愈发幽冷，死死盯了阿汉半日，见他眼神坦然，这才徐徐道：“你真的知道……”他语气忽转凌厉“即然如此，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恨你。是你坏我大事，是你害我亲人。是你令我沦为阶下囚……”
    “阶下囚。”阿汉仍觉惊愕。
    “是啊。”白惊鸿惨笑“看我如此风光的人，有谁能知道，我是被谁禁了武功，我是被谁断了生路，我是被谁囚禁在此，全都是你……”
    “对不起！”阿汉忽如其来的三个字，让白惊鸿原本气势如虹的话，便似被一把刀生生砍断一般，倏然而止。
    “我不知道你是囚犯，以为你和我一样，住在这里，白吃白喝还不做事，所以上次指责你，是我不对。”阿汉坦诚地说“虽然我觉得这里有吃有喝有住，是非常好的地方，没有必要有什么怨气，但是，被关起来和自愿住进来是不同的。我不该说你不好。”
    白惊鸿愣愣得睁大眼睛，看了阿汉半日，忽得摇头惨笑：“晚了，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明白，都已经晚了，我不会放过你，就象我也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我自己一样。”
    他微笑，笑容说不出地凄凉，又说不出地绝望，他慢慢把脸凑近阿汉的脸，距离极近地观察他，声音极轻极柔：“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付你才好。我知道你不怕痛？我知道你也不怕人羞辱，不过……”
    他伸手，轻拍阿汉的肩，状似多年的好友，对于转瞬间染了满手的鲜红，视而不见，对于那因触痛而自然抽搐的血肉，他只是扬眉淡笑：“就算杀了你，你若不痛，我如何快活？所以，为了对付你，我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把唇凑到阿汉耳边，声音亲热：“你想不想听？”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五章 识痛

走进怡园时，狄飞的目光迅速向某一处院墙扫去。
    “你的耳目还是那么灵。”白惊鸿微笑“我让人在墙外教训那人。你是不是想看看？”
    狄飞淡淡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随你的意吧？”
    那人在受罪，他知道，不过，难得惊鸿肯消气，难得惊鸿肯主动邀他赏花闲聊，难得惊鸿不再想起那不快活之事，那么，为什么，他还要多提起。
    今天，是花正好，水正美，阳光正灿烂吧。所以惊鸿才会对他微笑，所以惊鸿才会说起那么多曾经让他们快乐的往事。
    他没有迟疑，拥那男子入怀。那人微微挣扎，却又很快还抱他。是否长久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是否漫长的坚持，终于可以期待回报，可是，为什么，他明明竖起双耳，凝聚所有内力，仔细地倾听。
    没有鞭声，没有劲风声，没有咆哮声，应该不是鞭打吧，不过，比鞭刑狠毒得多的刑罚，数不数胜数。
    隔得稍远了，他又要分心听惊鸿说话，所以，他无法确定，隔着一道墙的另一边，用刑的人，有什么动作。
    不过，听不到惨叫，听不到嘶吼，他应该不是太痛苦吧。
    惊鸿在说什么，刚才没有听清，不过，不要紧，只要对他微笑，只要应几声“是啊”就好。还是专心一点为妙，让惊鸿知道我心在不焉，又要闹闲气了。
    其实，惊鸿也只是想要解恨，无论如何，不会真的杀了他。其实，他素来不怕痛的。其实，这件事，他也不是完全没责任的。其实，他从来不记恨的，所以，等事情了了，让人给他看看伤，待他好些，也就是了。
    白惊鸿笑着携了他的手，同他一起并肩坐下，捧起清茶，笑谈起曾经有过的美好和欢乐。
    他静静地听，微笑着凝视他这一生最爱的男子，看他眉梢眼角，渐渐有了欢愉。
    惊鸿说的每一句，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可以微笑，可以点头，可以适时插几句妙语，二人一起仰头大笑。
    白惊鸿提议下棋时，他微笑点头。
    白惊鸿兴致勃勃起身去拿棋盘。为了和狄飞好好相聚，他已遣走所有下人，这点小事，自己去做，自是无妨的。
    在他走开之后，狄飞慢慢垂下手，低下头，望着自己脚尖的阴影。坐在长椅上的他，安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他需要多大的力量，才可以克制自己，没有一跃而起，奔向那只需两三个纵跃，就可以到达的地方。
    是啊，他不怕痛。所以，他活该被伤害。
    是啊，他从不记恨，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出卖他。
    是啊，惊鸿不会杀他，所以，这一场背叛，可以没有丝毫罪恶感。
    指尖的冷意一直流向心头。他不会痛，可那无辜受的痛楚是他施予，他不记恨，可那一次次冤屈是他造成。惊鸿不杀他，可将他毫不留情推出去的人，是……是他自己……是他狄飞……
    “狄飞。”呼唤的声音，明郎而愉快。
    他抬头，看到白惊鸿手捧棋盘的笑颜。
    他曾誓愿，用整个世界来换取的笑颜。
    隔着一堵墙，爱他的人在受苦，他爱的人，在微笑，他还能做什么选择呢。
    人性从来如此，世事自古如此，他的选择只能是……
    他站起，微笑，接过棋盘摆好，笑着抓一把棋子：“猜先！”
    白惊鸿眸中笑意悠悠：“单！”
    如此阳光，如此鲜花，如此池水，如此清茶，如此人间。
    他魂里梦里，求而不得的的一切，如今已尽在眼前。
    他是血修罗狄飞，他不能言而无信。他不能把他亲自交出去的人再要回来。他不能破坏眼前如此美好的一切。
    惊鸿今日的好心情，是为了什么？
    为了能报受辱之仇，为了确定在我的心中，那小小男宠，微不足道。
    无论是为了哪一点，他都不能是愚蠢得开口求情，再一次把走到近前的人，推向远处。
    所以，他微微闭目，真力潜藏收纳，再不去试图探查一墙之隔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他不想看，那人的血肉淋漓，他不想听，那人的低沉呻吟。他只需要微笑着摊开手，在阳光下，对那眉眼如画的男子说：“五枚，你先。”
    那种感觉是什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自遇狄飞之后，就一直被这奇特的感觉纠缠。陌生的是，以前无数岁月中，从没有感觉到，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如此激烈的痛。
    这样的痛楚，让阿汉即陌生，又无措。
    白惊鸿的话，仿佛还响在耳边：“这世上，真的有完全不怕痛的人吗？除非他是个死人，或是知觉麻木。只不过有人感觉灵敏，有人感觉迟钝罢了。正如同样被针刺了手，闺中的小姐会低声痛叫，田间的农夫，也许根本茫然不觉，但如是狠狠一刀把整只手都砍断，不管是谁，一样会痛不欲生。不管是坚强也好，不怕痛也罢，都有一个极限在，只要能打破这极限，天下第一的硬汉，也不过是个可怜虫。”
    是这样吧。再强大的精神，也依然有极限在。
    普通人挨了一刀，他只当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可若是千万之痛，同时发作起来，便是他，也会痛楚难当。
    这就是痛吧。所以，身体剧烈得颤抖，不是出于身体的本能，而是因为灵魂在呻吟，这就是痛吧，所以手足猛力地抽搐，十指拼力在青石地上抓挠，不是因为自然的反应，而是因为，精神在惨叫。这就是痛吧，所以才这样陌生，这样可怖，这样让人觉得生命的存在，清醒的意识，是上天最可怕的惩罚。
    是谁抬起他的头，迫他的眼隔着墙洞，看着那美丽园林中并肩而立的人，是谁在他的耳边不断得重复：“公子有交待，让我们不要只顾着用刑，你多瞧瞧里头的风景才好。”
    可是，好痛，好痛啊，我可不可以晕去，可不可以不要看。
    传说中，人类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当感到极致的痛苦时，会自然地停止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但是做为小楼中人，做为精神力超然一切存在的生命，他们早已经忘记，如何让自己强大的神志在面临伤害时逃避到那黑暗的世界中。
    传说中，普通的人，在承受痛苦时，会放声大叫，以减轻身体的痛楚，然而，从来不曾感受到如此强大痛苦的阿汉，在这陌生境况下，真正手足无措，他甚至不懂得，他其实可以大叫大吼大声嘶喊。
    隔着墙洞看过，园中花正美，草正绿，池水正青青。那映得落花流水两黯淡的白惊鸿轻轻抬头，对主人说了什么，所以主人把他紧紧抱入怀中，再不肯放开。
    阿汉想要摇摇头，摇掉那满头的晕眩，他想要沉沉睡去，再不醒来，为什么不能晕倒，却只感迷眩。
    好痛，好痛，不是身体，而是灵魂，在被一点点，一分分，一寸寸撕裂焚毁。否则为什么这么痛。
    “公子告诉庄主，你正在这边受刑，庄主连问也没多问一句，你一个小小男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敢冒犯公子。”
    阿汉有些迷迷茫茫，恍恍惚惚得往前看，白惊鸿微笑的时候，主人眼中的，是温柔吗？骗人的，你说，要我做你最宠爱的男宠，我想，最宠爱的男宠，应该不会是这种待遇吧。主人，其实说话不算话。
    低低倒吸一口气，身体痛得颤抖，却又似连颤抖都是无力的。人类如此聪慧，从一片蒙昧中，走向整个宇宙，从茹毛饮血，到能几乎掌控世间一切。然而，为什么这样的智慧，却只会用在如此残酷的事情上。为什么生为最高的智慧体，却以研究如此深刻得伤害同类为乐。
    冰冷的水当头浇下，把迷迷糊糊晕晕沉沉的阿汉重新拉回痛楚的深渊中。真的很痛啊。张敏欣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可是，如果我不期待彩虹，是否可以不用经这样的风雨。
    为什么水会那么冷，好象结成无数冰棱在身体内四处乱撞，把每一片血肉切割撕裂。张敏欣说，小受注定要被小攻虐，现在虐得越惨，将来小攻后悔越深。现在小受受的苦，将来，都会一点一滴，全都报到小攻身上。
    可是，这么这么痛啊。如果，我都痛得这么难过，主人怎么受得了。
    我不想要他痛，那么，是不是可以求他，不要让我痛。
    阿汉用勉力隔着墙洞望去。那两个男子，一英伟，一清俊。并坐在一起，闲闲品茗，时不时谈笑几句，眉眼间都是快意的笑。
    记得白惊鸿说过“你要受不了，你就大叫你的主人来救你。看看当着我的面，他最后的选择又是谁。不会有人堵你的嘴，痛得极了，你可以哭，可以叫，看看在我的面前，他会不会为你皱一皱眉头。”
    好痛，好痛，可是，他们很快乐。打扰主人的快乐，是不应当的吧。其实主人，似乎是一个很少快乐的人。他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快活。我就很快活，有吃有喝又有睡，如果主人可以更宠爱我一些，就更好了。
    真的好痛，可是，主人真的喜欢白公子，所以，还是不要叫他。
    张敏欣说，总有一天，小攻会爱上小受，总有一天，他会对小受最最最好，把他捧在掌中，含在嘴里，把一切好的都给他。
    可是，我其实不要那么多，我只要你稍稍得对我好一些，我只要你，不要，不要，让我这么痛。
    主人，我不生你的气，我不报复你。将来，你后悔了，我不会不理你，不会让你难过，让你受折磨，那么，是不是，你可以，可以，从现在，就开始爱我。不要等以后。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痛。
    其实，我是很怕痛的。
    所以，主人，请你，快些，爱我，一点点，好吗？
    (本该放在此章有话说，然而看了一群读者的留言之后，我觉得还是在放在这里，不易被忽略.我想说明的是，阿汉绝对没有爱上狄飞，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读者误以为阿汉是看到狄飞和白在一起，伤心才痛，那就只是我在描写上做得不妥，让大家误会了.阿汉的痛，是因为肉体感受到了极致的，超过他强大精神承受力的痛.当然，白之所以让他看园里自己和狄飞在一起的情景是为了刺激阿汉，但白自己并不知道，阿汉不爱狄飞.但是，阿汉完全不在乎吗?只怕未必.
    阿汉是个不知世情的孩子，然而，即使是孩子，也知道要亲近常出现在面前的人，即使是孩子，也知道，若是痛了，应当放声大哭，这样，身边的人就会好好呵护爱宠.
    然而，阿汉到底不完全是孩子，所以他虽纯真，也感觉得到，狄飞一直以来，都不在乎他受伤，在白惊鸿的快活面前，阿汉若是呼救喊痛，应该是没什么用的，也应该是不应当的.
    阿汉不伤心吗?确实有一点伤心的.
    阿汉到底是人，不是铁石，和狄飞在一起这么久，完全没感情，是不可能的.
    但这感情不是爱.绝对不是.
    只是有一点点依赖，一点点期待，一点点亲近，却又知道，这亲近的人很远，这依赖的人不可信，这期待得不到结果，仅此而已.
    很多读者都说，阿汉没有爱上狄飞，是我唯一的仁慈，而这一点，我目前，并不想改变)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六章 自杀

放下决胜负的一子，白惊鸿抬头一笑：“我赢了。”
    狄飞微笑：“棋艺见长啊。”
    白惊鸿目光淡淡掠过棋盘：“我赢了，是你分了心，还是，你根本不曾认真应对我的挑战。”
    狄飞微微挑眉：“你也太过小看我了。”
    “是吗？”白惊鸿微笑“是啊，你没有分心，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他，我不会对你言而无信，我虽然常生你的气，可我从来不超过你容忍的限度，我虽然总是闹脾气，可我从不真的无理取闹，你知道，我比谁都会掌握分寸，只要我还想得到，我要图谋的一切。”
    狄飞脸上笑容微微一凝，转眼又变做漫不经心，他随手收拾棋子，浑若无意地问：“你说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我苦心孤诣，我暗暗隐忍。我刻意善待身边所有人，不着痕迹收揽人心，能帮人的，我一定帮，只要有机会，就让人欠我人情。我在一点一点，拉动你的根基，我一直以为得计，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其实，这一切，你早已知道。”白惊鸿用纤长的指，慢慢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把玩“这真是一场可笑的棋局，你早已知道，却冷眼旁观，你早已发现，却不声不响，你高高在上，坐视我小丑般的行径，这种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狄飞沉默，一语不发。他抬头看看白惊鸿，摇了摇头，忽然间，再也不想解说任何事。
    是啊，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能屹立江湖这么久，他靠的，从来不是侥幸。
    在很久很久以前，偶遇白惊鸿时，月下饮酒，花前斗剑，抵足而眠，通宵长谈的无数岁月中，他或许，不曾防备，不曾怀疑。
    然而，五大帮的连番暗算，无不正中他势力最薄弱处，最后的众人围剿，招招式式，都针对他武功中的破绽，他若再不醒悟，岂非可笑复可怜。
    之后的连番恶战，之后的苦心孤诣，之后的成功反击。他除尽五大帮，却终究不曾杀了白惊鸿。遍布眼线寻找他，出手禁止他的武功，并不是想要把他束缚关禁，而是唯恐他激愤之下，肆意寻仇，自己虽有容让之心，终不能保证他行遍天涯，不被其他手下，聚众所伤。
    知他内伤未愈，为他寻遍天下良药，恐他郁闷忧愤，为他在怡园中，遍植他最爱的花木，所有的珍玩宝物，一概送到他面前。
    知道他暗中的一切所作所为，不说话，不阻止，让他有些事做，他总会安心一些。让他感觉到正在一步步成功，他总不至于日日忧闷。
    知道他偷偷把自己受伤的消息通报出去，暗中怂恿各方高手如潮水般不断来挑战，他只是悄悄阻止了副庄主的暗中调查，然后忍下一次次的重伤，强装无事，迎接下一个挑战者.
    是啊，他是狄飞，他是血修罗，他岂是可欺可骗可瞒可哄之人。
    所以，手下人暗相奔走，逢迎阿汉与白惊鸿，他知道。阿汉的无知无觉，纯净坦然，他知道。白惊鸿看似高洁，暗相结讷，他知道。
    所以，男宠侍姬们勾连相结，私下挑拔，他知道。阿汉的从容应对，即不臭味相投，也不轻蔑不屑。所有的馋言阴谋，暗里勾当他知道，阿汉的含笑接受，不伤人，却也不赞同，不以为然，却也不出言相讥，明明不喜爱，却还加以忍耐，他知道。
    白惊鸿的目下无尘，对于他认为无所作用，不需容讷且又身份卑微如尘者是什么态度，他也同样知道。
    奈何，他爱的人是白惊鸿。
    奈何，经过那么多背叛与杀戮，受过一次次重伤，他到底还是陷进了自己的爱情里。
    明知被负，被骗。被伤，他依然不说话。
    明知白惊鸿对阿汉的怨恨是因五大帮之事而来，他却总是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值得欢喜的，因为，他吃醋了。
    明知，这如许阳光，如许池水，如许笑颜背后一定别有用心，他却一再对自己说，不要想，不要想，在这一刻，至少，让我相信，这阳光，这池水，这鲜花绿草，和那笑容都是同样真实的。
    即使虚假，他也情愿这虚假，持续得更长一些。
    惊鸿，惊鸿，你从来不知道，你想要的权势，只要你开口对我说，我就会立刻让你如愿。
    惊鸿，惊鸿，你从来不知道，我为你磨折了霸主的雄心，我为你斩尽了男儿的傲气，我为你，抹杀了我最后一点良心。
    惊鸿，惊鸿，你从来不知道，所以你才会陷害我，暗算我，围剿我，如今依旧谋算我。
    惊鸿，惊鸿，你从来不知道，你苦苦的谋划，万千重思虑想要得到的，其实只要你对我真心坦诚得说一句话，就可以到手了。
    这人间，有什么事，是你开了口而我不能给你的。
    只是，我做尽一切，你不信我，我又何必一定要开口来诉说。来祈求。惊鸿，你可知道，我可以为你死，却容不得你如此践踏。
    说到底，血修罗狄飞，依然是个愚蠢的人吧，纵然曾受过多次背叛，纵然曾遭过无数惨痛，然而，一旦爱了，终究收不回来，然而，一旦爱了，纵然被背叛，被欺辱，被伤害，也依旧，无法回头。
    我不是不想回头，我只是，无力回头。
    原来，血修罗狄飞骨子里，和一个叫做阿汉的白痴，一样愚蠢。
    狄飞握紧五指，数枚棋子在掌心搁得人生痛。一墙之隔的园外，有人在受刑，一墙之隔的园内，有人在受难。
    那受刑的人身痛，却不知痛。那受难的人心痛，却忘了，原来，自己其实在心痛。
    为什么，惊鸿，为什么你要把最后一层浮华的虚像在我面前，如此狠狠撕裂。
    白惊鸿望着狄飞，眼眸冷肃如霜雪：“你虽查知我的动静，但为了不让我起疑，并没有在我身边安探子，大的动静你能事先查觉，但有些小事，你并不是完全在掌握，比如，现在，那个人，在受什么刑。”
    狄飞猛然抬头，他看不到自己的容颜，然而白惊鸿却看穿那铁样男子眼眸中最深的恐惧。然后，他微笑，尽管他也同样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微笑，何其惨淡：“我以前有所图谋，当然不敢过份触怒你，当然不致言而无信，令你生起防备，但如今，我发现，我的一切图谋，原来早已在你掌握之中，你认为，我还会有什么顾忌。”
    棋子洒落一地，有人影冲天而起。
    白惊鸿不言不动，低头看破裂的棋盘和满地乱转的棋子，黑黑白白，一片纷乱。这一局棋，胜的，究竟是谁。
    轰然声响中，烟尘四溢，他知道，那一堵院墙已经被人一掌生生击穿，然而，他没有抬头，只是惨笑。
    院墙忽然碎裂让用刑的两个汉子面色大变，顾不得血肉模糊的阿汉，纷纷后退，看着纷纷烟尘中步出的狄飞二人一起拜倒，同唤“庄主。”
    不知为什么，身体颤抖起来，不知为什么，声音也跟着颤抖，不知为什么，会呐呐得补充说明：“是白公子命我们在此用刑的。”
    狄飞低下头，看着阿汉，他见过无数血腥，无数死亡，然而，从不曾见过如此惨状。
    左边是一大桶滚烫的热水，下面架着干柴。右边是浓浓的火堆，燃着烈焰。
    两个手臂粗的大铁刷子，一个在热水中烫到最热，一个在火堆里直接烧红，就一下一下，刷在人的身上。
    一点一点，刷得肉烂骨折，刷得不成人形，此时还有一只大铁刷子留在阿汉体内，另一只由一个用刑人迷茫得拎在手里，铁刷上，尚有大量的血肉。旁边还扔着一堆已经没用了的大刷子，因为上面沾了大量内屑，不再锋利了。
    狄飞闭上眼，深深吸气，然后睁开，平静地问：“你们用的什么刑？”
    “白公子说，即然这人皮粗肉厚，不知痛，就给他刷得薄了。即然这人……”明明庄主不象是生气，可是，为什么身体会抖若风中落叶，为什么，声音会零落得不似人声
    狄飞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阿汉，他的脸色很平静，很苍白，无怒，无恨，无激动。
    那小小的身躯伏在地上，四周都是鲜血，那么多的血，如同一个小小湖泊，一个人的身体，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的鲜血。
    “从今之后，有我一日，总还有你一日的。你有什么想要的，我总尽量为你办到。”
    他慢慢走近过去。那小小的身躯。血肉已成泥，四肢上的血肉几乎全都刷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就连骨头上都有深深的刷痕。
    如果他没有出现，他们会这样一直刷下去，直到把骨头也刷成泥。
    “你能这般待我，无论如何，我总有报答，总不至负你便是。”
    他慢慢在屈一膝跪在阿汉面前，弯下腰，凑近阿汉的身体。
    阿汉已肠穿腹烂，那留在他身上的铁刷子，就是因为刷在他肚腑之中，内脏之上，拿出来不便，所以才没有被人及时取下来。
    这是什么样的痛楚，狄飞已经不能想象。
    他慢慢伸手，捧起阿汉的头。
    他依然活着，依然有一双明澈如婴儿，不带半点红尘杂质的眼。
    这双眼睛，曾这样看着他，轻轻地问：“你能让我做你最宠爱的男宠吗？”
    狄飞的手居然没有丝毫颤抖，他轻轻唤：“阿汉。”声音极轻，极微，微小得，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阿汉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他看到狄飞，轻轻张唇，那么小，那么小的声音；“好痛。”
    狄飞用右手，小心地托住阿汉的头，左手收回在袖中弯屈，然后传来极轻极微，似是骨头生生被掰断的声音。
    他喊痛，这个不知道痛的白痴在喊痛。这个无论怎么打怎么骂，也不懂得痛的人，原来也会怕痛。
    狄飞觉得，自己会仰天长啸，会泪流满面，然而，他的声音竟然沉稳得没有一丝波动：“别怕，很快就好了，很快，你就不会痛了。”
    “你……主人……不要……再骗我。”阿汉轻轻说“我就来不骗……人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微，狄飞不得不倾身向前。把耳朵凑在他的唇边。
    “我……我会……好起来……的。你不要……伤心……”
    伤心，谁说我伤心，是我把你推到地狱中，当你血肉成泥之际，我在旁边饮茶闲聊。我怎么会伤心。狄飞冷漠而讥嘲地笑。
    他的手抵在阿汉的背心，即刻满手鲜血，他的真力徐徐传入阿汉的体内。
    阿汉迟钝，不知人心变化，人情反复，然而，在他生平最痛的那一刻，在他看到那个明明面无表情的人时，不知为什么，他知道了，这个，应该叫做伤心吧。
    有了狄飞的真元支持，他说话，不再断断续续：“故事里的人，不管受了什么伤，不管被怎么折磨，都一定会好起来的。所以，我会好起来的。主人。”
    “是，你会好起来的。你从来不骗人。你说的话一定做到，我知道。”狄飞微笑，他说过不说出他在哪里，无论被施加怎样的酷刑，也不说。他说过，要为他治伤，即使被吸尽真元，也还记得为他裹伤。
    叫做阿汉的男宠做到了每一句他说过的话，而叫做狄飞的霸主，轻易地把他答应不负的人，推入地狱。
    “主人，你快些喜爱我吧。我好痛，好痛。你要是喜爱我，就会把我捧在手心上，好好待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果不是狄飞内力耳力都惊人，根本听不清。
    “我想你好好待我，我怕痛，主人，我怕痛。我答应你，你喜爱我的时候，我不会任性，我不会不理你，我不会生你的气，我不会让你和我一样痛，我痛就够了，你不要痛，主人，你可不可以……”
    再也没有声息了，狄飞静静地等，很久，很久，他一直维持一个姿式不动，他一直没有停止输入真气，他等待着，一直。
    有一个叫做阿汉的白痴，他愚蠢，他傻，他可笑，但他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说，我会很快好起来的，他说，不管受了什么伤，不管被怎么折磨，都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有一个叫做狄飞的霸主，在等待。一直一直，在等待。
    白惊鸿慢慢走近，看着那已变成泥雕木塑，仿佛永远，永远也不会再动弹的身影，淡淡地说：“我答应过，你不杀他。我也没想杀他。我告诉过他，若是痛得厉害，可以大声呼救，你就隔着一道墙，你一定会来救他的。是他自己不叫，是他自己不求你相救，所以，他是自杀的。”
    他微笑，笑容残忍却惨淡：“是你，让他，自己杀死了他自己。”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七章 配角

张敏欣选的题目是论母爱之伟大。在人类最无私最美好的感情中，享尽快活，死死拖着不肯结束第一世的模拟，等到她八十余岁的人间母亲逝世，她懒洋洋结束生命，留给世间一个惊世孝女殉母的传说后，轻轻松松回到小楼时，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已经回来了。
    小容和轻尘已经在虚拟游戏机中，断断续续，大战了三十年，劲节懒洋洋和自己下立体棋也下了二十多年。
    不过，张敏欣最关心的却是：“咦，怎么没看到阿汉？”
    大家你望望我，我瞧瞧你，这个摊手，那个耸肩。好不容易，有一位笑笑说；“这小子，睡了足有六十年，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去了。”
    “回来得这么早？”张敏欣笑问“成绩如何？”
    成绩？众皆叹息着摇头。
    庄教授适时走进来：“我教了这么多届学生，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形，就连小楼的中央电脑也差点当机。”
    “不是吧。”张敏欣愕然“就算再滥，也不至于如此啊？”
    庄教挨苦笑：“我所教过的历届学生，就算再差的，至少入世历练，也和论文扯得上关系。象轻尘是论帝王的完美爱情，虽然他觉得不完美，但于少有一个爱情摆出来让他论一论。象小容，论托孤之臣的下场，就算下场不好，至少他还是托孤之臣。可是阿汉……”
    他郁闷得连连摇头，为人师表的骄傲几乎碎落一地。
    方轻尘笑着解释：“这小子论的是爱情中的猜忌怀疑独占等负面感情，可是，这也得先有爱，才能论啊。偏他这一世，从头到尾，连爱的边也没沾着。直到他死，也没见着爱的影子，人家爱他也好，他爱人家也罢，总之什么也看不到。”
    “我估计他光惦着白吃白喝过猪一样的生活去了，完全把做论文的事给忘得精光。”劲节笑着补充“从没有一个学生会象他这样，对于学业这样不在乎，这样不认真。我们的智能中央电脑都不敢相信这种事，一直认为是自己的记录出了错，不停得搜索搜索再搜索，什么也搜不着，就反复查毒，拼命找ＢＵＧ，如果不是教授发现得早，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小容冷笑一声：“最可恶的是，这罪魁祸首一回来就直接跑去睡觉，到现在也不见起来。”
    张敏欣再也没耐心听下去，直接扑向操作台，调出阿汉的模拟记录。
    “起来，混蛋，快起来。”咚咚咚，睡眠舱拍得惊天响。
    “好吵。”阿汉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下去，身上先是一凉，接着耳朵一痛，整个人生生被揪了起来“起来啦，教授说要倒扣你的分，你还有心思睡下去。”
    阿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楚是张敏欣，好半天才嗯了一声：“为什么要扣分？”
    “你还好意思说？”张敏欣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一篇论文做得差也就算了，离题万里，差点搞到系统当机，害整个小楼瘫痪也就算了，你居然还自杀？你不知道照规矩，除非是象我那样，论文对象死亡，继续留在世间没有必要，否则任何形式的自杀，都代表考试态度不正确，应当倒扣分的吗？”
    阿汉莫名其妙望着她：“我没有自杀。”
    “你没有？”张敏欣拖了他的手就走，一直到主控制台下，调出当日阿汉受梳洗之刑的记录：“明明就隔着一道墙，你只要一张口，就可以叫到那家伙，你为什么不叫？你可以救自己却不救，这不是自杀这是什么？”
    “我根本不知道我会死啊？”阿汉终于从半梦半醒中完全清醒过来，居然瞪她一眼：“我正想问你呢，你给我的那些故事，没有哪一个主角是因为受刑死的，不管受什么刑，哪怕比我受的严重再多，最后都不会死，最后都可以救回来。”
    “没错啊，主角的确是九命怪猫，可不死之身是主角的专利啊。”张敏欣冷笑望向他“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你就是主角了？”
    阿汉一怔，什么？
    张敏欣笑道：“你只记着主角是不死之身，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些配角，犹其是爱上小攻却不被小攻爱的配角们是什么下场。”
    阿汉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张敏欣手指飞快点按，转眼调出若干她曾给阿汉看过的耽美资料：“你看，你看，这个教主，只因为那个爱他的师弟一心为他好，眼看小受刺伤了他，打了小受一掌，他就直接把自家师弟给宰了。你再看，这位庄主，就因为陪他无数年，痴心不改的男宠因为妒忌，骂了小受一顿，即刻让自己所有的手下，把这男宠给轮奸至死。再瞧瞧这位皇上，就因为喜欢小受，直接把皇后给逼死了。这可是原配发妻啊。还有，还有这个，他的妹妹因为爱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救他那个小受的命，这位小攻，竟是眼也不眨一下就同意了。再瞧瞧，这位，人家那个第一男配，多用心啊，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中毒，为他受伤，为他吃苦受罪十多年，救过他，帮过他多少次，数都数不清，怎么样，就因为对他的小受不太客气，让他给打成什么样了？再看这个，更厉害，小受说，如果我要杀你的儿子呢，他立刻答，你杀好了。小攻如此，小受也一样，你看看这么多小受，父亲，母亲，师父，哥哥，妹妹，未婚妻，被人家小攻杀杀杀，砍砍砍，到最后，小攻说几句，我爱你，那死掉的，也就白死了。你看，父母儿女杀了都无所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男宠，对他心爱的人那样无礼，打死你有什么稀奇。亏得你被打成那个样子，居然还不叫一声饶命，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阿汉静静看着那些资料，沉默无言，过了一会，才问：“良心何在？”
    “什么？”张敏欣愣了一下，才问“你也知道怪狄飞没有良心？”
    “不，我是说所有故事中的人，对那些深爱自己的人，对那些曾多次帮过自己，救过自己的人，如此残忍，良心何在？”
    张敏欣瞪大眼看着他，半日才摇摇头：“要良心干什么呢？好人早就不当红了，你不知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你不知道，男人要酷，要冷，要帅，才有味道吗？你不知道，有着悲惨往事的魔头，残忍却犹存一丝温柔的坏蛋，远比标准的好人受欢迎吗？这不过是耽美的故事罢了，又不是济世救人劝人向善的教科书。杀人如麻又如何？血流成河又如何？杀几个痴心的配角有什么关系，这不更显出小攻对小受多么不同寻常，多么爱若珍宝吗？这算得什么大事，你看那些故事中的人，杀人盈城，是为了夺取绝世美男，灭国灭族是因为看上人家的王子，动则祸害天下，只是为了成全一场爱情。所有的一切，在美丽的爱情光环下，都不再有任何丑恶可言。读者要看的，不过是一场轰轰烈烈，要生要死，骗人眼泪的爱情故事，然后为那些因爱生，因爱死，因爱搞得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有好日子过的主角大大心疼一翻，说一声，他们好命苦，也就是罢了。其他人，死得再多，也不过就是一个数字，谁会为他们多费一分心。只要拥有美丽的爱情，只要懂得去爱命定的小受，再阴险，冷酷，残忍，自私，无情，偏激，都是可以理解的，杀戮再多，毁灭再多，作恶再多，都是可以原谅的，你明白吗？”
    阿汉沉默，脸色迷茫，如同一个误坠红尘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适应这个他所不了解的世界。
    “狄飞他再不好，至少他爱那个命定的小受，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出卖一切也就没什么可指责了。”张敏欣信手点按，调出所有狄飞与白惊鸿相遇相识相恋的资料。“你看看，一个盖世霸主，惊逢一个绝世美男，白衣飘飘，清贵出尘，心醉神迷，倾心相交，却不料变生不测，屡遇伏击，惊觉真相，痛不欲生，却谁知对方也是戏假情真，关键时刻，下手不够绝情，让他有机会逃出生天，等狄飞东山再起，五大帮转瞬飘零星散，四个师兄弟俱皆身亡，白惊鸿至此才恨满胸膛，怨深若海，之后还有那么多的纠缠不休。任谁一看，也知道，这两个是标准主角啊，任何第三者冒出来，都是理所当然应该被牺牲的对象。一般的情况，自然是，他们吵一吵，闹一闹，死几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丙，然后，他们误会冰释，发现对方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于是大团圆结局。你啊……”张敏欣的手，再次指到阿汉的鼻子上“正常来说，你就是那个死了白死，作者和读者都不会记得的路人甲乙丙。”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八章 动机

“你一回小楼就迫不及待，奔向睡眠舱，你就对你死之后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好奇吗？”张敏欣微笑着按下按纽。
    屏幕上狄飞安静地半跪在死去的人面前，身后白惊鸿冷眼而立。一片奇异的平静中，就连鲜血的流动仿佛都带着惊心动魄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站在屏幕前的阿汉几乎要昏昏欲睡了，狄飞才慢慢地站起来：“你说对，杀他的人，不是你。”
    他转头，面对白惊鸿，面容出奇地平静：“这件事，我不能怪你。”
    阿汉打个呵欠转过身就走。
    “你去哪？”张敏欣问。
    “睡觉。”阿汉有气无力答。
    “都要倒扣分了你还睡？”
    “反正扣定了，下一次模拟还没到，不睡白不睡。”阿汉头也不回地走。
    张敏欣一皱眉，想要追上去，却觉臂上一紧，是劲节抓住她的手臂，正平静地对她摇头。
    张敏欣正要用力挣开，抬眼却看见小容也用不赞同的眼神看过来，她扬扬眉，笑笑，也就作罢了。
    等阿汉离开之后，方轻尘才笑说：“你这个邪恶的女人，故意调这一段给他看干什么，开始引他选那种要命的论题也就罢了，他好不容易脱身出来，你还要打击人。”
    “我邪恶？”张敏欣冷笑“比起你庆国相王方轻尘，我善良得简直可以做天使了。那么大一个国家，因你而多年混乱，衰败不堪，连累无数无辜，也不见你稍稍愧疚一下。我根本没有打击到他，用得着你们出来替天行道吗？”
    “你真觉得你没有打击到他吗？”小容皱眉道“阿汉又懒又迟钝，但也不至于睡足六十年，马上又想睡觉。这一场模拟让他过于疲惫，就算他自己还没有发现，我们难道就完全看不出来？”
    “六十年前，他回到小楼，仿佛对他死后的一切全无好奇，就这么迫不及待得进入沉眠。他自己也许意识不到，可我们都该知道，他若没有受伤，不会这样疲惫不堪，不会这样渴望休息。”劲节淡淡道“就算他为人迟钝，和人相处久了，多少也会有一点情份在的。他不是笨，只是懒得算计人，也懒得猜测别人是不是算计他。所以，他虽然不深思狄飞的心意，但从心里还是知道，狄飞不在乎他，就算隔着一堵墙，他被活活打死，对狄飞来说也没什么。他虽然不会为此太难过，但多少还是会有些伤心的。回到小楼，立刻进入沉眠，根本不去追究现世诸人的结果，是他很自然的自我保护。他一向迟钝，只要你不提配他，他也许永远发觉不了。一梦百年，当年的一切人与事，都化落花流水去，也许，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忘怀了。你却偏偏要换醒他，提醒他，让他面对这种现实，让他真正确认，在别人的心中，他如此轻贱如微尘。再豁达的人，也会受伤的。”
    “即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我带他继续看下去，看一些，可能让他愉快高兴的事呢？”张敏欣笑问。
    方轻尘忽然大笑起来：“因为我们的道德完人小容，和大圣人劲节，偶尔也会和我这偏激的怪物同样小气，狄飞那家伙如此混帐，怎么能让阿汉到最后还念着他挺好。”
    小容白他一眼：“我们对狄飞的死活没兴趣，不过阿汉这人笨得要命。又不容易恨人，顶了天，也只是现在这样略有点不痛快就是，真看到狄飞那样，不但谈不上解气，没准念他几句好之余，还要怪自己不好，让他弄到这种下场。都六十年了，姓狄的尸骨都要化灰了，何必再为这种东西挂心。”
    听他的语气，张敏欣忍噤不住地笑：“容大圣人，容优等生，听这口气，你的心胸实在也大不到哪里去。”
    小容挑挑眉，不说话。
    “张敏欣。”有点不客气的声音让张敏欣转过头，看看神色不善的劲节“怎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事情弄成这样。”劲节神色略沉“阿汉没有得罪你，这样陷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前我们以为是一桩小小玩笑，也没管你。可是，我们都没想到，人性可以黑暗成这样，阿汉的第一世实在过得有些惨，就算我们的精神力远远超过普通人，接二连三，不断受到这种折磨，也会对我们造成伤害的。他又懒又笨又不懂保护自己，以后还不知道要过多少世这样的倒霉日子。你到底为什么设计他？就为了你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想从真人身上找刺激？”
    张敏欣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地说：“阿汉拥有我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与之相比的力量，如果他愿意尽力发挥，运用，谁也不知道，最后的成就能有多大。可是，他却有着最懒散迟钝，甚至冷漠无情的心境。他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他自己，他也不在乎我们的世界，他只想按他的方式，就这样生活，把那万中难求的天赋，就这样的浪费掉。我希望他改变，我希望他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理想和渴望。然而，他又是这样木纳迟钝，只有用最极至的感情来刺激他，才有可能触动他。而在很多时候，恨比爱，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人性中负面的情绪，远远超过正面的，黑暗比光明拥有更强的震撼之力，当人有了恨，也许才会懂得尝试爱。当人有了期望，懂得理想时，也许才会真正去努力。”
    “但他拥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力，任何人不应该以其他方式加以强迫。”小容冷冷说。
    张敏欣冷笑一声：“我强迫他了吗？我只是提出建议，你们可以说是引诱，但经不起引诱的人是他，确乏常识的人是他。就象张三诱骗李四说，想赚钱吗？抢银行去。于是李四真的去抢银行了，能说整件事只有张三一个人错，一个人坏，一个人有责任吗？你们真不觉得他的生活态度极有问题，需要改进吗？”
    她脸上渐渐露出激愤之色：“我们拥有不可思议的科技和力量，我们拥有古人们做梦都想得到的幸福世界，永远充足的物质和绝对的自由，没有罪恶，没有犯人，没有监狱，这是古人心中的天堂国度。但是，已经整整有两千年了，两千年来，人类的科学再无半点进步，人类的社会制度没有一丝变化，人类失去了探索力和创新力，我们因循守旧，生活在强大的科技文明的摇蓝中，但是，失去活力的文明，真的有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吗？有没有可能，到最后，我们看到的，是整个文明的衰弱和毁灭，是人类的真正末日。阿汉拥有最强的精神力，只要他肯，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能长时间专心努力的付出，最后必能得到远超过普通人十倍，甚至百倍的成果。这种强大，有可能让我们的世界发生真正的变革，让我们死水一般的天地，产生新的变化，对这一切，你们就一点也不期待吗？”
    “我很期待，如果是我拥有阿汉的力量，我一定会选择我认为，对人类最好的方式，去努力，然而，我不会强迫别人，和我做一样的选择。”小容淡淡地说“这种生活方式，也许颓废，也许无聊，也许对人类没有益处，也许让人看不起，但这是他的自由，我可以不认同，但没有权力去干涉。”
    劲节平静地说：“早在二千五百年前，人类已通过最高的法律共识，在不伤害别人，不伤害社会的基础下，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喜爱的生活方式，任何个人或国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加以干涉。生命的尊严，自由的尊严不可侵犯，即使以国家，以宇宙，以人类的名义也同样不可以。”
    张敏欣冷笑：“以天下救一人固然不为，以一人救天下，亦不为，是吗？”
    “什么救不救？”小容微微皱眉“有没有可能是你说想得太严重了。人类文明发展到了极致，想要有突破性的成就，本来就很困难，这不是阿汉的责任。”
    “什么天下不天下，人类不人类，现代文明会不会毁灭，我还真没看出来。”方轻尘托着下巴，懒洋洋地说“我只知道，如果我拥有阿汉的力量，而我又觉得自由自在的活着，比背负全人类的希望更快活，那我就会毫不在意地说，让全人类滚一边去吧，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容看着张敏欣：“你真认为，以这种激烈的方式，唤醒他的感情和渴望是正确的吗？远古的神话说，混沌无七窍，他的朋友自以为为他好，替他凿开七窍，却导致他他的死亡。
    张敏欣沉默不答，良久才慢慢地说“反正不管你们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谁叫当初选题时，你们一起袖手旁观看热闹，现在论题已经选了，照规矩是绝对不能改的。你们再批判我又有什么用？”
    三个人男人相顾望了望，很快地三颗脑袋凑到一块。
    “要不，咱们想法子帮帮阿汉。”
    “怎么帮啊？咱们入世，虽然也多少吃点苦头，但我们自己识得轻重，知道怎样尽量避免受伤害，就算躲无可躲，也能有应付的办法。可是他，根本就懒得费心思保护自己。”
    “有时候，连我都觉得，即然他自己这么懒，那受罪也是活该。”
    “要不让他学武，让他当天下第一高手？”
    “你认为就那懒鬼会愿意天天练功？”
    “他的强大精神力虽然让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武功可不是光靠脑子好就行的，必须千万次地练习，让身体牢牢记住那些动作，那些力量，才有用。”方轻尘前一阵子闲得无聊，看了一堆上古时代的武侠小说“那个什么王语嫣，懂得全天下的武功，还不是随便什么张三李四都可以打她捉她抢她。”
    “可是，不会武功，却很强大的人也有很多啊。”
    “是啊，可人家聪明，心眼一转十七八个弯呢？你看我们心爱的同学，愿意费力气去思考吗？”
    “就算不聪明，多少还有一技之长什么的，善于用药啊，懂得机关啊，能役使动物啊。”劲节大摇其头“就阿汉那样，哪怕让他投生成皇帝，不用一年，也得让人给谋朝纂位了。”
    小容仰天长叹，三个男人一起叹气，都感到极度之郁闷，非常地无力。
    三个男人嘀嘀咕咕商量来商量去时，张敏欣悠悠然坐下，好整以暇地欣赏屏幕上展示的一幕幕往事。
    刚才调出狄飞的画面后不久，阿汉就走了，三个多事的家伙跑来问罪，她没机会关画面，屏幕上依然一幕幕紧跟着狄飞，展示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她索性也不关了，笑吟吟再一次欣赏。
    说起来，狄大庄主的的下场，实在是……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二十九章 流浪

狄飞冷冷地说完一句不能怪你，便转身离去，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阿汉的尸体一眼.
    整个啸天庄的人都知道，庄主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整整三天，期间除了吩咐过一次让人把阿汉的尸体火化，当风扬其灰，再不留一丝痕迹在人间，就没有再见任何人，人们甚至无法听到书房里有丝毫声息.
    三天后，狄飞令人请来了白惊鸿.
    白惊鸿一踏进书房，就觉一道劲风迎面袭来，心中略略一惊，还不及反应，周身几处大穴同时一热，体内那久违了的真力自然流转，那几乎以为永远不能再得回的力量，再次充满四肢百骸.
    白惊鸿愕然望来，狄飞却已平静地袖手而立:“我想了很久，一直以来，我明明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却从来不肯给你，闹到今天这种地步，是我的错。”
    白惊鸿怔愕得望着狄飞，他原以为自己多番苦心，早已被狄飞看破，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猫儿戏鼠，以为取乐罢了。在发现狄飞对阿汉略有不同寻常之后，干脆施出毒手，以此打击报复，一心只想激怒狄飞，就算被杀，至少也要让他不痛快。却没料到，这几天，没等来狄飞的惊风暴雨，却似反得来意外之喜。
    狄飞却根本看也没有看他，信手一指堆满了书册的桌案：“你要的，不过是啸天庄。这里是所有的花名册和帐册，你拿去吧。”
    白惊鸿怔怔地望着书案，原本应该喜不自禁，可此刻却莫名只觉手脚冰凉。他甚至连惊疑之心都来不及起，狄飞已经走向大门。他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却连看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就直接拉开了房门。
    直至此时，白惊鸿才叫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你要的，我给你，也免得你再费心思。”狄飞没有回头，只淡淡回答。
    白惊鸿不敢相信，也不愿承认自己开始颤抖：“你，你要去哪？”
    狄飞平静地说“已经与你无关了。”
    白惊鸿猛然转头，眼睛忽然间红了：“你就这样把这个啸天庄扔给我，我凭什么让所有人臣服于我？”
    “坦白说……”狄飞终于回头，眼神漠然地看着白惊鸿“这也与我无关了。”
    “你……”白惊鸿终于失态得猛扑向狄飞，然而，他的手指仅仅碰到狄飞的衣角，还来不及用力抓紧。那曾充满他整个生命，无论羡是妒，是痛是恨的人，就已飘然远去。偌大身影，转瞬而逝，快得让人，来不及追寻，来不及挽留，来不及呼唤。
    离开啸天庄之后，狄飞就一个人，担风袖月，踏遍天涯。以他血修罗的名头，自然不可以完全清净。有人只道他被人推下权位，有心要打落水狗，有人为求名动天下，一心想要挑战他，有人想要乘他落单时报仇，狄飞的麻烦，从来都是数之不尽的。
    他却根本不放在心上，有人上门找事，信手打发了便是，连想也不多想。管他是否陷阱重重，险阻道道，反正他无牵无挂，可战则战，不可战便避走，任人家站在大街上，跳脚骂狄飞是个胆小鬼，闹得路人皆知，他却躲在一旁，喝着酒连眉毛也不动弹一下，欣赏旁人谩骂的技巧。
    不需要顾忌威名，不需要考虑身分，肆意而为，任意逍遥，竟有一番，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自在。
    只是，很偶然，很偶然的时候，或许夜极深，或许月极明，他会忽然忆起，似乎在很久以前，有人笑话他当一方霸主时做的全是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时他都答了些什么呢?记不得了，也不想去记.只是，这个时候，总可以放下威严，放下身份，放下所有其实很可笑很幼稚，很无聊的事，去做真正可以让自己高兴的事吧.
    然而，就连这样的念头，他也会很快忘记，自去天涯浪迹，却不知道，什么可以真的让自己高兴.他长笑，他高歌，他饮酒，他酣唱，然而，他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高兴.
    他走过很多地方，看到过很多事，也听说过江湖一如既往纷纷扰扰，天下一如既往，诸国纷争。然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听说，啸天庄在经过若干纷争后，终于安定下来，而最终做主的那个人，不出意外，果然是白惊鸿，不过，这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人们说起血修罗，总是摇头叹息，这个人以前是个铁血的霸主，固然可怕却不及现在这么让人头疼。现在的血修罗，没有了那么多琐务纷争，武功似乎越发高得不可思议，现在的血修罗，没有了啸天庄偌大基业，行事，越发让人不可测度。
    以前的狄飞，因有所求，尚可琢磨，现在的狄飞，无人知其所求为何，无人知其行止若和，他可以上一刻和你两不相干，下一刻就出手要你的性命，他可以，上一日与你说笑谈话，下一刻翻脸不认人。
    他的行动，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他曾在花魁楼前，醉酒当歌，同人争风吃醋，把个五陵名侠，江南才俊，纷纷打做落水狗。他曾在一夜之间，把满城豪门巨富家中珍宝搜掠个干净，然后一日飞驰三百里，倾尽万金，也不过只为买三坛桃花名酿。他会因卖花少女的一个笑容，而直接把调戏女子的街头混混一拳打死，顺便跑去把混混所属的什么恶虎帮给灭了，再顺便把恶虎帮所吏属的西江盟给砸了，再再顺便就这么单身一人，三日三夜，驰骋千里，一路去，把西江盟所属的南方十八联盟，全给挑得一干二净。
    一时天下为之大哗，武林为之惊震，无数人都传言又有什么新魔头要给天下带来浩劫。。
    然而此时，他已在庆国第一美人雪姬的船中，品酒赏月。为得美人一欢颜，他掷杯而起，一路累死十三匹马，潜入离国皇宫，夜盗名琴月宵。却只听美人一声琴曲，便从此长笑而去再不复归。
    那一日，他在楼头闲饮酒，也不记得是哪个大世家的公子哥刚刚出道江湖，一心要名扬天下，居然找到他的行踪，拿了把剑就敢来挑战。那时风景正美，阳光正佳，他的心情也正好，只管着喝酒看景色，把那少年人的谩骂当做下酒菜。闲坐楼头探身看长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楼下有个衣衬褴的少年正在吹箫行乞，看那衣着势派，怎么看都是个倒霉的读书人。箫声竟是出奇地悦耳好听，他信手掏出大锭金子从楼头扔下去，漫声道：“好男儿何必行乞于市间，何不以此为盘缠，往赴京都，博个书生万户候。”
    那少年愕然抬眸，破烂衣衫，竟不掩眉眼间的清秀俊雅。
    那个被他视而不见的公子哥大声道：“就这长相，行什么乞，出去当兔儿爷，可比考状元容易多了。”
    楼下那低如尘埃的少年眼中屈辱之色一闪而过，楼上那华服贵饰的公子哥，已变成一块石头，重重落了下去，跌个灰头土脸还不及站起，一只大脚无情地踩在脸上，冷漠得让人全身血液刹时冰冻声音传入耳中：“道歉。”
    这位从小不曾遇过挫折的贵公子，绝对想不到，今天的挑战绝不仅仅是一场屈辱的道歉就能结束的。血修罗狄飞一手拎着南宫世家的大公子，一手迎敌，从南宫世家的正门一路杀进，杀得血流成河，南宫家七大高手，或杀或废。南宫家满门皆被赶出南宫庄园，南宫家所有的珍宝灵药名剑武功密笈和房契地契被堆在一起，连着整个南宫庄园，被一把火烧成灰焚的恐怖战役，在江湖上流传了很多很多年，只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最初是为了什么。
    正道大派昊天帮大弟子，因为与守寡的师弟之妻相恋而不容于师门，遭遇追杀被狄飞无意中撞个正着。狄飞懒洋洋信手救人之余，打算照以往的行事规律，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直捣敌巢。被救的男女跪地苦苦相求，深感狄大侠相救之德，然师门恩重，断断不敢连累，否则他们绝不能心安。
    狄飞似笑非笑答：“一，我不是大侠，二，你们心安不心安，与我何干。”抬手敲昏了两个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人。
    等他们二人醒来时，才知道，昊天帮十八大弟子，被人打得满头包，吊在城门口示众，最可怜昊天帮的帮主，一代宗师，正气凛然的一方大豪，被人脱光衣服扔到全城最有名的风流老寡妇床上过了一夜，从此那位寡妇天天守在昊天帮门口，要他负责。那位据说铁肩担道义的一代大侠，从此再不敢在江湖上行走。昊天门灰头土脸，闭门谢客许多年，自然就再也顾不上追杀两个叛帮逃走的家伙了。
    长河十三盟霸占河道，一些热血的民间汉子，纯为不甘屈辱，结义联社，想要争一个公平，被血腥震压，残忍杀戮。长河十三盟在江山驱舟追杀仅存的逃亡之人，一路驱尽大小船只游人渔夫，偏赶巧狄飞闲来无事，正在船头钓鱼，居然有人不识相地指着他的鼻子喝令他滚开，依照他一向的行事准则，长河十三盟，自然就很快在武林中除名了。
    短短几年之间，狄飞的名字，几乎可以止小儿夜啼，以前的啸天庄主，要顾忌到各方势力，要注意整个庄子的立场，要孝虑属下所有人的发展，行事多不敢做绝，现在的狄飞，无牵无挂无负担，胆大包天，行事偏激。这世上，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害怕。就算天下英雄齐聚，可战则放手一战，不可战，便脱身而去，武林群雄，数次围剿都被他破重围而去。
    得罪不起他，自然只能讨好他了。锦城大豪，听说血修罗出现在自家势力范围，敲锣大鼓上门迎接，又是美酒，又是珍玩地送上来，半夜还免费奉送美人暖床。第一夜，千娇百媚大美人被姓狄的怪物，大冷天地扔出来，冻个半死，第二夜，就有个漂亮的少男躲在了狄飞的被子里。
    那个晚上，狄飞在烛光下，冷冷望了眼前稚嫩的孩子很久很久，然后……
    据说，半夜里，锦城忽然翻了天，那个跺跺脚锦城晃三晃的大人物家中，火光冲天。没有人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那之后，足有两个多月，那位才敢出来见人，而且脸上看起来还带着青肿。
    总之，狄飞是个即惹不起，也讨不好的人，江湖上人，只好对他避之则吉。
    就连啸天庄的人寻找狄飞，见了面叫声庄主，凑过来想要说个什么，通常还没来得及靠近，不是头晕眼花，被扔出三丈远，就是被劈面几掌，打得眼冒金星。基本上，啥话也没空说了。
    如此若干次之后，再也没有啸天庄的人，敢寻找狄飞了。至于这些人是为什么来的，是不是有人在后面指使，狄飞根本就懒得想。
    狄飞根本不知道他那纯属性之所至的随性胡为，给后世武林乃于天下，带来了怎样的影响，也不知道，他最终会留给后世怎样的传奇，
    他只是随行所欲地生活，兴起游千里，翻脸便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理想，没有事业，所有的空闲时间，不是饮酒观景，便是练武，练武练武。他的武功高得如神如魔，万里江山，几乎让他踏遍，如此悠闲的日子过了足有数年，直到那一日，阳光异常灿烂，曲江异常温柔，江边桃花异常夺目。狄飞的小舟正自乘风过，忽然间看到了江边花如锦，忽然间，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他站在船头，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按在左胸的某处，明明已是前生事，明明早已忘怀得一干二净，为什么，这一刻忽然间如潮水般袭来。那一日阳光灿烂，那一日桃花明艳。那春水之畔桃花之下，有个少年笑着向他提过一个极可笑的要求，而他，微笑着允诺。
    那满天灿烂的阳光犹如当日，那满眼绚目的桃花犹如当日，然而……然而……再不会有人……用那样清澈的声音说一些最最可笑的话，再不会有人，用那样清澈的眼，安静地凝视他。
    他慢慢地蹲下身，慢慢地弯下腰，慢慢地用双手努力地拥抱他自己，明明是春天，为什么，这么，这么，这么冷。
    那一日，春正好，花正艳，水正美。岸上行人如织，水中小舟来去，人们望着江水中那一叶飘零的小舟，舟中有一个本可擎天掣地的魁梧男子，此刻却如同一个孩子般，在这样的春日里，蜷缩成一团，仿若置身万年玄冰之中，止不住得瑟瑟发抖。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章 魔教

狄飞是在什么时候停下流浪脚步的，后世已经没有人能确切地考究出来了.人们只知道，从某一年开始，世人发现，消失多年的血修罗，隐居在某处名山之中，竹篱茅舍，自见清幽.而且他居然收了一群弟子.
    同样没有人知道他收弟子的标准如何，他的若干弟子，有人根骨奇佳，但也有人愚鲁不堪.有人出身不凡，但也有人，仅仅只是农家子弟.有人是他顺手救的落难之人，有人甚至出身邪派，为世人所不容.
    人们只知道，这些人拜入狄飞门下时，都还只是孩子.这个时候，他们都还有一双清澈的眼眸.
    十年中，曾有无数人试图寻访狄飞，有那初出江湖的少年，对他心存好奇，有那怀刻骨铭心之仇的男儿，誓志报复，也有啸天庄几次三番示好求见.甚至连庄主白惊鸿都曾亲到，然而，不是渺无人迹可寻，就是被狄飞的弟子出手赶走.
    有一次几大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联手闯入山中，一日一夜，众人下山之时，个个面无人色.事后世人问及山上之事，诸人皆摇头不答.其中唯有一人，在一次酒醉时，才失口说出:“那人间修罗的武功，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说他是当世第一，再无疑问。若想多活几年，就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再去招惹他。”
    狄飞的弟子们渐渐长大了，对山下的世界，渐渐有了诸般向往。。看到一个弟子眼中燃起渴望时，狄飞便淡淡打发他们离开，就算对方痛哭流涕表示要陪伴师父，他也不加理会。
    如许年少，岂会没有雄心壮志，又岂甘大好身手，埋没山野。如今他已无欲无求，教人武功，也不再求人回报，即然旁人心中的愿望，不好说，不便说，他即知道，倒不妨替他们把这主意拿了算了。
    原本留他们在身边，也不是为着爱才，不是为着善良，只不过是想看着那只属于孩子的，还不曾被红尘沾染的眼眸罢了。这么多年后，又还有谁，能象记忆中的某个人，纵然长大，也依然保有着，只有孩童才拥有的清澈。
    在他呵斥着把最后一个弟子赶下山之后，高山上又只剩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形单影只，对朝阳，望明月，偶然登到最高处，迎着长风，仰望苍天。
    除非窖中酒尽，否则他根本不下山。也不再动收徒为伴的年头。
    他的生活，只剩下，练功，练功，再练功。
    这样活着，他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就如同，他不知道死亡到度有什么意义。如此漫长的岁月，不如去练功吧，隐约记得，许多，许多年以前，有一个人，总是一本正经在耳边嚷：“快些练功啊，快去当天下第一高手啊。”
    现在，他虽很久没和人动过手了，不过，估计当天下第一高手，也差不多了，只是，就算天下无敌，又如何呢？
    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简单，平静，直到最后。
    数年后，无数人马，锦旗仪仗，玉马金车，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在山前驻扎时，他才忽然知道，弟子们纷纷离山的这数年之间，他虽隐居山林却隐然成为了这些年江湖动荡的中心人物。
    当他那几个鲜衣丽服气宇轩昂的弟子满面欢喜跪拜在面前，述说别来情景时，他才知道，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世界，竟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他当年，明明只是随意任性，胡作非为，竟不知何时，成了许多人的恩公。比如当年南方十八联盟，压得南方小门派无力喘息，后来长河十三盟，逼得河道上讨生活的男人们，以命相搏。与此相类的还有许多人，多是狄飞无意相逢，顺手救下。如今这些人和势力，都有了不小的发展，很多人行走江湖，竟是直接称自己为修罗门下走狗。说起他狄飞，无不感动神往，称他行侠而不望报，飘然来去，当真奇人风范。
    他的弟子陆续下山之后，因师承血修罗，刚开始，颇被找他报仇的人，以及别的名门正派为难过几次，因负气而集结在一起成立修罗教，欲与正道相抗，消息远扬之后，当年受过狄飞恩义之人，大多来投。许多小门派，也不甘一直被大派欺压，甘愿全帮归附。有受过他恩义的门派虽不来投，却也结盟递信，愿做附庸。当年狄飞在昊天帮所救的一对男女，竟也来头不小。男的本是昊天帮的掌门弟子，未来帮主的继任人。江湖经验丰富，心思缜密，长袖善舞，妻子竟也出身世家，知医理，善施药。二人因情义不容正道，相偕来投。丈夫协助处理教中运作，诸般琐事，并管理与江湖各派的交往。妻子则负责教中医药诸务。最不可思议的是，当日狄飞在楼头偶尔赠金相助的少年张楚臣，而今果然万户候。他在离国先中状元，后入朝堂，多年经营，颇有一番势力。后知狄飞弟子入世，又开帮立派，便暗中与之联络，以官府之力，暗助江湖帮派的发展。后离国与邻国连场大战，多方败绩。他以文臣之身，力主一战。在一片主和声中，以血书和身家性命说动帝王最后一战。他一介书生，亲历戎马，领军做战。其间狄飞的众弟子，率领江湖豪杰，暗中相助，竟奇迹般的得到大胜。张楚臣因功封候，入阁拜相，风头一时无俩，暗中以举国之力相助修罗教。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修罗教地位最尊者共有八王，最高者为修罗王，乃是当初的血修罗狄飞。最神秘不为人知的是不动明王，沉凝不动如大地，安稳潜藏如宝藏。代表着修罗教不为人知的最大力量。这就是身后有强大官方实力的张楚臣。
    然而，几乎没有人知道，除去根本不管事，也不知道整件事的狄飞，以及完全不在教内的张楚臣，真正在最高层负责整个修罗教运作的，只有六个人。就连修罗教内部的人，也只道教主神出鬼没，凡事，皆由六王出面，轻易不肯见人罢了。
    而今狄飞听着他的弟子们，如何兴奋地讲述来龙去脉，看他们比手划脚地讲述，如今的势力有多大，共有多少堂口，多少分舵，总坛有多么富丽堂皇，而今的修罗教，竟似比当初的啸天庄场面还要大。他只觉啼笑皆非。这人生，真是一个诡异的怪圈。当日他费了几许心血，用来维持他的啸天庄，为了驭使众人，使尽权术，用尽手段，以名利权势相诱，到如今，他什么也不要，名利权势却都送到他的面前。
    对于那莫名其妙属于他的修罗教，他完全懒得理会，只让弟子们起来，看他们华服锦衣再也不适合那竹篱茅舍，对坐喝会儿茶，便打发众人离开，至于那个去什么总坛，当什么教主，根本是不加考虑的。
    不过，他也没有要求弟子为他澄清，或是去除他的教主之名，如今修罗教声势虽大，毕竟根基不厚，各大门派，虎视眈眈，却按兵不动，不过是忌他狄飞罢了，总不能真的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早就甩手不管事，让他那些年青却锋芒太盛的弟子成为众矢之的。他早已不在乎任何毁誉，名头借给他们用用，又算得什么。
    弟子们齐心劝说，痛苦流涕也罢，跪地苦求也罢，终究劝他不动，也只得罢了。
    狄飞照样一个人留在山间，日对朝阳夜望月，每日除了饮酒，就是练功。弟子们若要来探望，他也接待。愿意住就住两天，不再习惯这山间竹篱也就让他们早些离去。
    修罗教派人把这山划为禁区，不准闲杂人等随意上下，他也不以为意。弟子们时常送来的珍宝古物，名剑美酒，他就算用不着，也就收下。好歹也让人家舒服一些，感觉这些物质上的补充，还了师徒的恩义，别显得那一群少年英雄，人人欠了他天高地厚之恩，让他们心中自在一些，也就是了。这些年来，他豁达得连自己回忆起啸天庄曾经的庄主，恍惚间都误以为是另一个人。
    他这挂名的教主，做得极之悠闲，修罗教越来越风生水起，越来越威名远扬，这都与他无关。年青人受不起诱惑，渐渐飞扬跋虞，多少有点作威作福，教中良莠不全，偶尔也有人借教派威名为非作歹，甚至正道中人已经开始称修罗教为魔教了，他也全都不在乎。他本来就不是圣人，善恶好坏，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弟子们以教中之事来请教，不等开口，一概让他赶出门去。这些无聊的纷争，与他无关。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选择，那么祸福生死，自然也就与他没有什么相干。
    已不记得又过了多少年，山中的酒再次用尽，他一人闲步下山，却发现，光顾多年的老字号酒店竟换了新掌柜，乍一照面，双方都是一愣。
    “庄主。”
    “赵副总管。”
    人的一生，有时很简单，淡淡几句话，就可以概括尽了。当日五大帮发难，啸天庄诸人逃散，做为专门负责庄主中人事的李总管的副手，在李总管被杀后，赵副总管逃去无踪，后来，虽说啸天庄重历，他经过这一番生死之难，有感江湖风雨不定，索性隐居民间，买房买地收租，多年来，过得平安喜乐。近日由此经过，得知本地酒庄老板要远行，急于把酒庄脱手，他便出手盘了下来，倒没料到，竟会遇上故主。
    狄飞早没了当年的威严霸气，看着旧日下属，也只是淡淡笑笑，谈几句往事，忽得忆起一事，顺口便问：“当初我有个叫阿汉的男宠，是你安排的，你是从哪找到他，为什么带他进庄的，他可还有亲人？”
    他问得极是随意，那个叫阿汉的少年，面目都模糊得记不清了，留给他的，也只剩下一双清澈的眼眸。只是，即遇上了，便问问吧，若他在人间还有亲人，或许……可以……
    赵副总管面现愕然之色：“庄主，你忘了，当年，是你吩咐李总管让属下带他进庄的，你说，是他把当时重伤的你从河里捞上来的，虽说出身卑贱，品格低下，不过，即有功劳，就要报偿，就让他在园子里，白吃白喝养着罢了。他是男娼馆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不知道经过多少手，根本不可能查到他有没有亲人.”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一章 重会

赵副总管身子摇了一摇，几乎跌倒，感觉呼吸和心跳在一瞬间停驻.他愣了愣，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抬眼望望天，望望地，望望眼前的狄飞，依旧天高云淡风正好，眼前的故主，脸色神情，好象都没有丝毫改变，可是，刚才那一瞬，为什么，他会觉得心猛然崩紧，整个人都感到极度的恐怖.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阳光，这么难得见到当初故主，竟也如此和气，可是为什么，在这一瞬，他莫名地开始颤抖.
    狄飞依旧神色平和地望过来，仿佛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极之平常，完全无需挂心，他自自然然地转移话题:”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赵副总管受宠若惊地道：“谢庄主关心，这些年小人倒也过得安心适意，只是当初江湖杀伐，也造了些孽，近年常常念些佛经，行些功德，就盼着若有来生，不至沦入畜牲道中。”他一边说，一边掀起右手袖子，露出腕上挂着的一串念珠。
    狄飞神色微动：“你信佛，信三生因果。”
    “以前不信，不过，这些年来，安安静静地过活，总要有个想头，有个念象，有个盼望，才好过些吧。”赵副总管笑笑“人这一辈子，谁没有个遗憾啊，盼望啊，今生不能成，总盼着来世有希望。今生失了亲近的人，盼着来生能相聚，今生对付不了的仇人，盼着来生能报仇。小人也就是个俗人，信佛让我有个盼头，便信了也好。”
    狄飞不由大笑：“好一个俗人，倒真是俗得妙。”
    赵副总管见狄飞面露欣悦之色，又想到重逢以来，他一直都只说些闲话，神色也一直安定如常，竟似不见丝毫焦虑忧心，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庄主，如今怎会有空来此处？”
    狄飞见他神色忐忑，不觉奇怪，问道：“何有此问？”
    赵副总管自己反而愣了一下：“如今修罗教正被天下各派联手围剿，小人之所以来到此处，也是因为，以前所住的地方，不断有修罗教和各派的纷争私斗，牵连极广，一般百姓，也难以安身，不得不远行避开。”
    他说得已极是含蓄了，但是连他这样经过江湖风雨的人，都觉安身不住，不得不逃难，看来这场纷争倒似比一场国与国之间的小型战争也不差分毫了。
    狄飞听了，也只淡淡点点头，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是吗。”便不再多说什么，迳自买了酒，令人送往山上，然后在赵副总管不解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天高云淡风尚好，他乘风而行。原来，最初的相逢，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早那么那么久。那个黑暗的夜晚，那个小小的孩子。那稚气的声音“你让我做你的男宠吧。”
    当时自己想什么了，不记得吧，不过，应该是轻视与不屑吧。
    现在的他，会知道，那样坦然的言辞是阿汉的真性情，但是在当时……
    他抬头，看那高空旭日，当年的狄飞是个怎样的人，怎么可以凉薄至此，怎么可以只因为轻视，便将一个救过自己的人，扔在角落中，不闻不问，直至遗忘。
    如果，如果当初，他可以稍有良心，如果当年他可以……
    他摇头，惨淡无声地笑。
    这人世间，又哪里还有什么如果……
    刚听到赵副总管说这句话时，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却记不得了，他尽力地思索，却只找得到一片空白。
    他伸手，抵在左胸处，为什么，那里依然在跳动，人的生命，怎么可以顽强到令人痛恨，为什么到了如此地步，那颗心竟依然可以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的太阳，可以如此灿烂，那个人已经死去了，他化灰化泥化作尘，他再不存在于人世了，为什么，太阳，你还可以象以前无数岁月中一样，那样灿烂明亮得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走出了多久，他不记得，身旁来来往往人潮如流，笑语喧哗，却全都与他无关。
    在什么时候停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站立不住，不得不靠在一棵大树上，他不明白。
    慢慢闭上眼，握紧拳。
    真的，真的……好不甘心……
    那个傻瓜，那个白痴，那个疯子，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救他一次又一次，却从来，不说不提不讲，仿佛所有的一切不曾发生。
    却叫他人生里，最美好的一切，就在这茫然无知中一一错过了。
    原来，缘结得那么长，那么深，原来，他和那个傻瓜本可以有很多很多，阳光中说的话，微风里做的事，原来……
    然而到最后，那桃花下，春水旁的笑容，仅有一瞬，便再不复得。开心快乐的岁月，原来连一天，一个时辰都不到，他有的，竟只是一个瞬间，一个交睫。
    一切一切，始于多年前一声孩子的询问，终于多年后一声，本来以为可以做到的承诺。
    他对他到底许过多少诺，又到底失信过多少回？
    他惨笑，仰头，真个天高云淡春尚好。只是，这人世间，还有谁人，可共赏如许春光。
    ＊＊＊＊＊＊＊＊＊＊＊＊＊＊＊＊＊＊＊＊＊＊＊＊＊＊＊＊＊＊＊＊＊＊＊＊＊＊＊＊＊
    那一年，百晓生录江湖史，只留惨烈二字做评。那一年，江湖各大门派与魔教的连场血战，真个惊天动地，死伤无数。
    是那些孩子太年青，少年得志，不免有些过于年轻气盛，竟不知，这人世间，原来，会有挫折，有伤害，有无穷无尽的明刀暗箭，杀戮手段，更不知，修罗教的日渐强大，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多方暗探，终于查明狄飞不过只是挂名教主，完全不管教中事务，对于其他人的生死存亡，更是挑明了不加理会后，江湖上势力最大的帮派，终于联手发难了。
    突如其来的袭击，不容人喘息的围剿，斩草除根的手段。修罗教措手不及，各地分舵一一陷落。
    修罗教过快地发展，招收教众过于庞大而良莠不齐，更成了修罗教的致命伤，大难来时，有人顿作鸟兽散，有人倒戈一击，有人根本就是各派派来的内应。纷纷乱乱中，修罗教众完全不知道，到底什么人是敌，什么人是友，进退失措，举止失度。总坛在顽抗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被攻破了。
    那一夜的黑暗天幕似乎都被鲜血所染红，如果不是狄飞的忽然出现，修罗教的六名核心人物，也许全会死于围剿之下。
    那一夜，狄飞以一人之力，八进八出，冲杀在近千武林高手的围阵之中，杀人犹若草芥一般。
    那一夜，狄飞的神魔之力，在武林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当夜参予血战之人，有人当场发疯，有人竟被生生吓死，有人十余年后，闻狄飞之名，亦颤抖不止。
    那一夜，狄飞真正成为传奇，成为正道永远的噩梦和邪派心中永远的魔神。
    然而，狄飞终究也只是人而不是神。
    如果是他一个人，天下再无任何人，任何地方可以困得住他，他要放手而走，轻而易举，但那一夜，他在救人，一次又一次，救他的弟子，救那些因感他恩义，而用性命回报修罗教的人。
    敌人有意把攻击重心移到无力保护自己的伤者身上，迫得他不得不为分心救护别人，而不断受伤。
    纵以狄飞之能，顾得上救人，就往往顾不上自己，人力终有尽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歇，而他的来回冲杀，每一次突出重围，把人送出去后，又转头冲向最凶险，最血腥，刀光剑意最寒冷处，足足八次。
    他自己救的除了众弟子，还有些什么人，其实他自己也都记不得了，只是，在那场痛快淋漓的战斗中，感到了多年以来，唯一一次的纵情快意。
    那些刀光剑影，拳脚棍棒毒烟毒蛇暗青子，到底有多么恶毒，他已经不记得了。
    身上到底受了多少伤，留了多少血，他自然也都懒得去算。
    隐约中那个面目模糊叫什么名字也懒得记的武林盟主在大声吼什么：“狄飞，你武功再高，受了如此重伤，又不立刻觅地疗伤，反而仗峙武功，强行压住伤势，再次冲杀回来，你不可能活过十天。”
    那是第几次冲回去时候的事，第六还是第七，唉，算了，不想了。
    反正只记得那声音吵得要死，好无聊，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好象顺手给了他一掌吧。
    说起来，那两个小徒弟也极不听话，听那那个什么盟主的话后，居然眼泪汪汪，叫什么师父你快走，别管我，真是无聊又无用。男子汉大丈夫，遇事只会哭，也难怪当时烦起来，一拳一个把两人全敲昏了。唉，下次要记得提醒他们，以后不许说是狄飞的徒弟，真是太让我丢脸了。
    “师父。”
    “师父。”
    “恩公。”
    怎么这么吵，我的天，还恩公，也不怕把人肉麻死。狄飞懒洋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张张流泪的脸。他极为郁闷得咬了咬牙，唉，这一个又一个的，就没一个象男人，我可不可以把这帮家伙全逐出门墙也免得被吵得耳疼。
    “师父，你喝药吧。”
    “师父，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看大夫。”
    又来了，狄飞暗中翻白眼。亏得还是什么魔教六王，遇事就只会痛哭流涕求求求。我以前是不喜欢看大夫，不喜欢用药。不过，就算我现在肯看肯吃药又有什么用。大夫要真是什么伤什么病都能治，这世上还有死人吗？
    他笑而摇头。现在的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受了伤只能蜷作一团的狄飞，这些年来，他武功已经高到世人不能理解的境界，即使内外伤如此之重，即使他随时都会立时毙命，但只要他不愿意，这世上，依然没有任何人，有力量强迫他接受医疗。
    “你果然要死了。”毫不客气的声音，竟似带着切齿的痛恨。
    众人闻言不但不怒，反倒神色一松。
    狄飞目光越过众人，笑道：“我该叫你不动明王，还是张相爷，又或是，暗帝？”
    当修罗教被围剿时，离国国王暴死，朝中变乱频生。先王逝时尚年轻，两个王子都极年幼，张楚臣支持正统三岁的大王子，而太后，却支持自己亲生的仅一岁的二王子。屡番争斗，九死一生。竟是完全顾不上相助修罗教。
    等他好不容易扳倒太后，扶大王子登位，修罗教这边，尘埃已定。
    这些年来，狄飞隐居山间，修罗教不许闲人轻入，除了狄飞的一众弟子，也只有张楚臣，一年会来个两三次。他对狄飞倒一点也不客气，板着脸说：“你都要死了，倒还顾得上研究怎么称呼。”
    修罗教诸王，不是狄飞的弟子，就是受过狄飞重恩之人，也只有张楚臣，敢对狄飞如此无礼。
    狄飞倒也不以意，笑道：“如今你胁天子以令诸候，成了离国实质上的帝王，当今世上，谁不知离国的张楚臣，和景国的容修，名为辅幼主登基之臣，实为掌控举国大权的帝王，人称你们二人为南北暗帝，倒也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张楚臣定定得望着他：“即然我是暗中帝王，那我的话，民间百姓，是不是该听。”
    狄飞懒洋洋道：“抱歉，修罗教总坛虽在离国之内，我这小山头却在国界之外，算不得离国子民。”
    张楚臣咬咬牙：“你……”
    狄飞淡淡打断他将要说出来的话：“你也是出将入相的人物，怎得也和他们这帮孩子一样没见识，我的伤是可以治得好的吗？”
    张楚臣沉默了一下：“我带来了离国最漂亮的男人和女人，计有五十余人，你都看看，总会有合意的。”
    狄飞一愣。
    张楚臣面无表情地解释：“他们告诉过我，你懂得一种异教的采补之术，只要能及时吸人精气，再重的伤也能延命续寿。”
    狄飞眼神一冷：“多谢，不必，我累了，你们替我送客。”
    气氛为之一僵，张楚臣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想和他单独说话。”
    不等狄飞说话，其他人转瞬消失，狄飞为之气绝，这帮人到底管谁叫师父和恩公来着，这到底是谁的家。
    闲人散尽，张楚臣慢慢走近：“你如果不愿伤及无辜也没关系，我已令人遍选全国死囚，这其中，也有俊俏漂亮的人，他们反正是要死的了……”
    狄飞失笑摇头：“不愿伤及无辜，我从来不是大善人，我只是……”他的眼神悠悠然遥远了起来“我答应过一个人，不再对别人采补。在多年前，我曾对我自己发过誓，凡是我答应过他的，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
    “你……”张楚臣猛然扑过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救你自己。”
    狄飞猛然抬眸，冷冷望了张楚臣一眼。
    张楚臣飞扑而来的身影竟然为之一顿，他已是隐然帝王的人物，但此时被狄飞一眼望来，竟觉遍体生寒，这些年来，见到狄飞，都是那淡淡然极和气好说话的样子，他几乎以为，那传说中的血修罗只不过是传说罢了。
    直到这一刻，刚刚想扑过去抓住他猛力摇晃的双手，竟不敢伸出去碰他的衣襟，这一刻，张楚臣才真正意识到，他与狄飞之间的距离，原来永远无法缩短，即使只是一伸手就可以够着，却终是，没有力量在那样的眼眸下伸出祈求的手。
    他怔怔望着狄飞，眼中渐渐流露悲伤，声音几近哀求：“要怎么样，你才肯救你自己？”
    狄飞微微一怔，看了看他，这才道：“当年，我也不过是顺手扔块用不着的金子，你又何必一直放在心上。”
    “哪个稀罕你的金子。”张楚臣大喝一声“我只不过，只不过记着，你为了我受屈辱，把那个男人，打成脚底泥，你没有高高在上施舍我，你把我当成平等的人，在我受辱之后，要人向我道歉。今时今日，谁不奉承我，拥戴我，但当年，我沿街行乞，却只有你，只有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声音竟哽咽起来，明明如今身登朝堂，直入青云，为什么，他却还觉得，比当初一个人长街乞讨之时，更冷更寒更孤单。
    狄飞沉默着看了看他，想了想，终是没再说什么？
    其实，当日，我并不是为着你。
    只是，这话，也不必再说，他已尝尽伤滋味，如今何必再伤人。
    “真的是，什么人来，你也不接受吗？”张楚臣犹自不死心地问。
    狄飞微笑，还不及摇头，却听到一个让人动魄惊心的声音“如果是我呢？”
    他愕然抬头，却见房门外，有人一袭白衣，神色凄然。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二章 魔主

白衣如旧，因何霜雪染鬓角，白衣如旧，因何风尘上眉梢.狄飞定定得看着白惊鸿，很久，很久，没有移动一下目光.
    张楚臣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这个，又望了望那个，咬了咬牙，在白惊鸿徐步而入的那一刻，他转身退了出去.他最后那一眼，奇异的目光，被他自己以双手合拢的房门隔绝了去.
    白惊鸿一步步走到狄飞的身边来，屈一膝半跪在他的床前，轻轻说:“让我救你，好不好？”
    狄飞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地笑：“他们居然把你也找来了。”
    白惊鸿凝视他：“是我自己来的。”
    狄飞笑意微敛。
    白惊鸿略略迟疑，到底还是轻轻伸手，去握他的手。
    那冰凉的感觉让狄飞微微一惊，几乎本能地去反握他的手。这么这么冷世界啊，让软弱的人类，怎样拒绝彼此汲取温暖。
    “这些年，我总想见你，你总不见我。这么多年，我想清了很多事，看清了很多事，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恩怨都忘记，让一切重新再来吗？”白惊鸿的声音里满是苍凉“让我，救你，好不好？”
    狄飞静静握着他的手，即没有激动得颤抖，却也没有放开。时间，果然是最无情的东西。这么长久的岁月过去了，那些痴狂岁月仿似梦里前生。他曾经舍弃一切想要追求的，为什么，此刻竟不能让他更激动一些。
    白惊鸿向着他慢慢低下头，眼眸中，是浓浓的悲伤。
    狄飞几乎是冷静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接近过来，然后，平静地问：“这几年，啸天庄发展不太好吧。”
    白惊鸿的身形一顿，倏然僵住。
    狄飞异常平静地凝望他：“以前五大帮能在江湖各大门派中占一席之地，是因为你们五个师兄弟同心协力，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人，支撑整个啸天庄，属下虽多，却没有半个心腹，你……很累吧。”
    指间感觉到剧大的压力，那人的五指在无意识得抓紧，却也无意识地挣扎。
    狄飞顺从地放开他，依旧安静地说：“今时今日，修罗教的帮助，对你很重要吧？”
    白惊鸿望着他，眼神慢慢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狄飞沉默了一下，才道：“惊鸿，我不恨你，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帮你，只是，我再不能为你去牺牲任何人，所以……”他闭上眼，忽然觉得深深地疲惫“你回去吧。”
    白惊鸿死死地盯着他，良久，才惨笑一声：“你总是这样，从来都看清一切，却从来什么也不做？你知道我暗中谋划你，可是你任由一切发生，你知道我不会善待阿汉，可是，你随便地把他交给我，你知道他在受刑，可是你笑着和我谈天，你知道我来到底是为什么，可是，你还是什么都不做……你……”
    他一掌击在狄飞胸前，眼中忽然通红：“你为什么不误会，你为什么不糊涂，你为什么要把一切全看清，然后，再全部舍弃。为什么，要把真相全全揭穿，那有什么好？为什么，不能骗骗我们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让你自己看清你的冷血无情，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看清我的卑鄙无耻，为什么你不能糊涂得说，当年只是一场误会，是你无心铸错，为什么，你不愿糊涂得让我们至少在一起，告诉我们彼此，我们是快活的，为什么……”
    狄飞没有闪避，被这一掌激起内伤，他低低哼了一声，唇边溢起一点淡淡的血丝，神色却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耳边听得一声又一声逼问，为什么，他只惨淡一笑。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清醒，当年，他可以骗自己说是受骗上当才害死了阿汉，然而他知道，整件事，没有误会，没有错失，那分明是一场纯纯粹粹，赤裸裸的背叛。而今他可以骗自己，白惊鸿真的爱他。然而他同样知道，象当年的狄飞，而今的白惊鸿，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把爱，放在一切之前。
    为什么一定要戮穿人性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所以狄飞为了搏心上人一笑，面不改色舍弃了救过他多次的人，所以白惊鸿多少年后的相救相护，为了功利远胜真情。
    白惊鸿爱他吗？或许吧，所以当年五大帮围杀之时，会手下留情，所以当年自己离开时，他会惊惶失措，所以这些年来，确是多次寻找他。白惊鸿最爱他吗？当然不。所以，纵然一时情不自禁手下留情，容他冲出重围，却又毫不犹豫，对阿汉严刑逼供，追查他的下落。所以当年他离开时，虽是惊惶失措，却又能迅速镇定下来，在乱局中掌控啸天庄。所以这些年来，虽有多次派人，甚至亲自来寻访他，却没有哪一次，真的尽过力。狄飞从来没有隐藏过自己的行踪，整整十多年，如果白惊鸿真的非见他不可，竟会见不到吗？只是，见了又如何呢，让他再回去吗？以狄飞啸天庄旧主的身份，无论是否有意，都会让白惊鸿如今的地位显得难堪，相见不如不见。只是或许连白惊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内心其实害怕着再见，他可以骗自己，依旧有温情，依旧有思念，依旧盼相逢，依旧在努力，然而，这一切温情的面纱，在这一刻，被撕扯得荡然无存。
    狄飞叹息，是他错吧，那么深的爱，到今日，到这最后的时刻，依然伤了他原想爱护的人。太清醒太聪明的人，不免苦痛，即然他不愿清明地面对本心，又为什么要逼他看清呢。
    白惊鸿抬手想要击出第二掌，却又在看到他唇边血痕时顿住手，脸上悲怆之意，浓得化不开，终于伏在他身上，痛极大喊：“你一直都恨我，你一直不能原谅我是吗？”
    狄飞迟疑了一下，慢慢伸手，轻轻抱住他：“你别介意，我凡事看得太清，人生便少欢娱，是我的愚蠢，与你本来无关。我从来没有恨你，我只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只是，根本不能原谅我自己。
    白惊鸿微微颤抖，慢慢抬眼，眸中满是绝望：“其实，你真正爱的人，是他，对不对？”
    狄飞愣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得话来。爱他？爱谁？谁是他？
    他竟然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阿汉！
    他真正爱的人，是阿汉？
    他沉默，爱他吗？
    不知道，他只是不能忘记有一个少年，有一个小白痴，有一个懒家伙，叫做阿汉。
    爱他吗？
    当然不，他只是想，即然那人活着，他总是失信，那么那人死后，就让他守住每一个对那人许下的诺言吧。
    爱他吗？
    怎么可能？他只是，过了这么这么多年，都忘不掉，曾凝望过他的那双清澈的眼。
    惊鸿，惊鸿，你何以误会至此。
    我爱的，当然是你。
    我永不会望记，那长河之上，你一叶轻舟，一袭白衣，乘风乘水乘云来，我永不会忘记，那些血泪纠葛，生死难舍，那一次生生撕裂灵魂的痛。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忘记他罢了。我只是，想替他活下去罢了。我只是，想尽力回忆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努力地照他曾说的方式活下去罢了，我只是……
    他沉默，那样长久，那样无声地沉默。
    白惊鸿等待着，很久很久，天地依然寂寥。他伏在那人身上，那人很配合地抱住他，可是，为什么，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于是，他笑，惨笑。渐渐声音高昂，凄厉而惨绝。
    狄飞不忍之色一掠而过，他轻叹，然后说：“这些年来，他们孝敬我不少好东西，我用不上，全扔后山的山洞里去了，算算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这几年，我的武功进步不小，有什么心得，也会顺手写下来，也扔在那里，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拿来练练，我能帮你的，也只剩下这么多了。不过，我仍是要劝你，得抽身时且抽身吧，纵有敌国之富，无敌之艺，到最后，又能如何呢……”
    他没有再看白惊鸿的神色，没有再听白惊鸿的话语，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已在白惊鸿能有任何反应之前，信手一指点下。然后起身扶着失去知觉的白惊鸿慢慢靠坐在床前，这才提高声音道：“你们进来吧？”
    门开处，张楚臣等十余人神色凝重地走进来，他们虽然没有刻意偷听，但刚才白惊鸿凄厉的笑声，已经让他们清楚地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我累了，替我送他回去，不要再让人来打扰我了。”
    众人沉默着互相看了看，均知他的心意再也无可挽回，各人神色多现悲凉，除张楚臣外，齐他人忽得一起跪了下去。
    狄飞的大弟子目含热泪：“师父就再没有什么事，要交待我们的吗？”
    狄飞笑笑：“抱歉，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事可以交待的。”
    张楚臣铁青着脸，看看白惊鸿：“他呢？”
    狄飞目光在白惊鸿身上略略一凝，想了一想，摇了摇头，从来祸福自招，能做的，他已全做了，他把自己最后所有的，给了白惊鸿，这已经足够。他没有必要，再让其他任何人，因此而承担什么责任。
    一众弟子依旧跪着不动，好一会儿，大弟子才道：“师父，你去之后，这修罗教，应当传给谁？”
    狄飞失笑：“人家不知道，你们难道也不知道，这修罗教本来不是我的，这下一任教主，自是你们自己选出来，我哪里有资格去指定。”
    众弟子皆沉默不语。张楚臣慢慢地道：“纵然不认，你也是修罗之主。纵然你不管事，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也只是因为你，你不指定，任何人做教主，我第一个退教，其他人也都不会服。你就算无心，我们也只认这份基业属于你。”
    狄飞沉下面容：“为什么？我从来不是一个好的领袖。以前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真正让人为我全心效忠，为什么你们却……”
    “因为你以前只视下属为走狗，下属能回报你多少真心。如今你待我们如骨肉，我们自当以骨肉相报。”张楚臣长叹一声，仰天道：“君主若以国士相待，臣子焉敢不以国士报之。”
    狄飞苦笑了一下，修罗教到底如何组成，怎样运作，他全然不知，这些弟子中，有哪些人在教中起的作用最大，他也完全没打听过，却叫他如何指定下一个教主。正自为难之间，一个很荒唐的想法忽然浮上心头，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窃窃的喜悦，如同孩子想要玩一出恶作剧一般，他忽然对张楚臣问道：“你博览群书，相不相信，三生因果。”
    张楚臣有些惊异地看看他，这才道：“以前不信，但如今，我愿意相信。若有三生因果，今生有缘之人，来世尚能相会，若无三世轮回，死后渺芒无知，今生牵挂之人，却又往何处去寻。”
    “是吗？”狄飞微笑，然后看看众人“无论我选什么人做教主，你们都无异议？”
    众皆深深伏首于地：“但凭师父吩咐。”
    狄飞淡淡一笑，眼神渐渐遥远：“我所指定的修罗之王，魔教之主，名字里有一个汉字，他性格极其懒散，全然不思上进，但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眼睛，世上最清澈明净，不染尘埃的眼。”
    大家安静地等着，然而，再没有听到一句后文。
    最后张楚臣按捺不住：“这样就完了。”
    狄飞很坦然地说；“是啊？”
    张楚臣咬牙：“这人是谁，住在哪里？”
    狄飞微笑：“我不知道。”
    张楚臣磨牙：“我们去哪里找他？”
    “我不知道。”狄飞依然微笑“也许天之涯，也许海之角。”
    张楚臣咬牙如磨：“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我不知道。”狄飞继续微笑“也许是明天，明年，也许十年后，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反正总有一天，总有一个地方，会有这么个人的。”
    “啊……”话说，某年某月某一天，有一个文弱书生发了狂，竟想把天下第一高手活活掐死算了。后果是……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三章 永逝

“他的话，你们到底打不打算照办?”
    修罗教自大乱以后的第一次高层密秘会议，气氛十分肃穆。
    几个人互相望望，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张楚臣冷笑：“这样荒唐的话，你们也打算遵从。”
    一阵沉默之后，有人静静地说：“如果师父要我死，我立刻就去自杀，哪管他说这话是不是荒谬。”
    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那是他们的师父，教他们，养他们，从不对他们做任何要求。明明那样地孤单，却比他们更早一步，看到他们少年飞跃的心，就那样轻轻笑笑，自己做恶人，把他们赶向自由的世界。不管他们做什么事，都不干涉，不阻止。即使并不赞同，但也绝对尊重。那些光华荣耀，从不曾与他们共享，可是所有的恶名污名，却默不作声，为他们背负了。为他们放弃了平静的退隐生活，为他们挺身与天下为敌，那么可怕的战阵中，为他们们八进八出。绝世无双的身手，为他们竟无力自保。为了救护重伤频死的他们，他不得不一边对敌，还一边分心不断输内力进他们体内，再困难，再艰苦，再险恶的战阵，也不曾中断半分。那么多刀刀剑剑暗青子，杀不了师父，就以他们为目标。他只得一个人，一双手，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一个救出来的，是怎么挡住那漫天漫地的杀戮的，记得的，只是他，挡不住，护不全时，就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去遮拦。那眼前溅起的血花，到现在，都那么那么深地灼痛人的眼。
    这是他唯一对他们提的要求，不管多么疯狂，多么荒堂，他们也只能遵从。
    张楚臣肃然道：“即然你们都决定了，那么，我们先要确定，此事，只我们在场几个人知道，绝不能泄露一丝一毫。”
    众皆点头，若让有心人知道只要有一个人名字里有个汉字，性格懒散些，眼神清澈些，就可以做修罗教的教主，那修罗教从此只怕再无宁日，整天就得为着分辩一堆又一堆叫什么汉的人哪个是真教主而累死累活了。江湖上有心人知道此事，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足以威胁修罗教基业的诡计来。
    张楚臣又道：“他虽这样说，但天知道那个叫什么汉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正如他所说，也许是明天，但也许是几百年后。几百年后，若再无修罗教也就罢了，若还有修罗教又如何保证这个诺言能得到实现.”
    众皆默然，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把这个承诺以绝密的方式传承下去，即不能让有心人借此兴风作浪，又要保证它能得到实现，这其中的困难度实在是……
    所有人出去开会，狄飞终于得到了清静，想到刚才张楚臣气到要发狂的表情，他就不由有点得意。这真是个突出其来的妙想啊。其实说出这个愿望，也不过是想要胡闹一下吧。他们会不会真的听从，真的信守承诺其实早已不重要。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付出过很多，而别的人，又是否会回报了。因为，那个傻瓜，从来没有在乎过。那个懒人若听说要当魔教教主，想必会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吧，啊啊啊，某人生平无大志，想的，不过是吃饱了睡，睡足了吃罢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遭人如此陷害呢？
    狄飞微微一笑，安静地闭上眼。佛说三生有因果，赵副总管说，人活着，得有个念想，张楚臣说，若有三世轮回，生前思念之人，还有来世相见的指望。今生今世，狄飞不信天不信命不信一切神与佛，那么，他可不可在这最后的一瞬，真心地，虔诚地，相信着，今生所负所欠，终有来世轮回相报。
    似他这般一身杀孽，满身命债，纵入轮回，也当沦入畜牲道吗？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惊鸿，但愿你我，永不相见，我再不累你伤你囚你困你。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但愿，能再见那……那个痴傻的孩子。
    或许十年后，会有个牧羊的少年，有一双清澈的眼眸，懒洋洋不愿干活。他会做他膝前的恶犬，替他看守羊群，为他防备虎狼，终日守在他的身旁。
    或许百年后，会有个富家的少年，终日不事生产，只是晒着太阳吃吃喝喝睡睡，无所事事过一生，偶有一日抬眸间，惊喜得叫一声：“哪里来的黑鹰。”
    他会为他而甘心被套上黄金的锁链，从此为他追犬扑兔，任他玩闹取乐，他会为他，就此舍弃永无尽头的浩浩苍穹，永久地停驻在他的床前窗间，肩头臂上。他会为他……
    或许千年后，他是莽莽丛林，茫茫白雪中，一只孤独的熊，被猎人长箭穿身，利叉戮脑，剖胆剥皮，几经转折后，会成为一个体弱少年补身的药材，防寒的皮衣，就此永远，永远呵护他不再被那天地间的霜寒所侵。
    或许很多很多很多年后，会有个……
    若是有来生……
    张楚臣推门而入走近狄飞时，看到他神色安详平静，嘴唇微动，仿佛说了两个字，可是，隔得远，他听不清，他快步走近，而闭目安睡的狄飞却再也没有动静了。
    他静静站在狄飞的床边，静静得等着，明明看得到他胸前不再起伏，明明感觉得到，他鼻间再无气息，然而，他依然在等。
    有人推开门，有人走进来，有人一个个在床前跪下，有哭声响起，有的压抑，有的激切，有的痛楚，有的悲愤，而他依然只是木然呆立着。
    很久，很久，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出去。
    那一年，整个江湖血雨腥风不绝，那一年，血修罗狄飞身死。那一年，天下各国动荡不休，张楚臣隐然离国第一人，景国容修辅佐日渐长大的幼主，已使得原本破败的景国有了一番新气象。那一年，庆国相王方轻尘病死，庆国女王悲痛无比，一年不朝，国政为之纷乱。
    那一年，本来就是多事之秋，那一年之后天下依旧没有安定过。修罗教疯狂的报复让天下各派再无宁日，武林为之动荡不休。
    白惊鸿得到狄飞的财富之后，的确使日渐衰败的啸天庄有了一段短暂的风光。然而，白惊鸿得到了旧情人留下的宝藏，其中有狄飞的敌国财富和无敌武功，这个消息，神奇得传遍天下，从此白惊鸿再没有可以安心睡觉的日子。
    狄飞留给他的财富，再怎么样，也绝没有传说中那样广大，而武功，虽然高明，但过多的琐事纠缠和名利执着，使白惊鸿根本没有时间去练习。各种各样的明刀暗箭纷涌而来。黑道白道大侠魔头，明抢暗偷，或是直接勒索，不管有没有，不管如何解释，一概欺上门来。身边的副手，帮中的心腹，贴身的侍从，再没有一个让人放心，每一个人的眼光望来，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每一句话听来，总觉得其中暗藏机谋。
    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他苦苦地挣扎了三年，三年间，发尽苍然，三年间，便是凭空老了十岁，三年间，便已再寻不出一丝旧日风神。
    当那一天，那白眉白发，笑意慈祥的副庄主一剑刺进他的后心，还不等他断气，就扑过来在他身上疯狂乱搜时，他竟奇异地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到密报中白惊鸿的死讯时，张楚臣只是淡淡扬了扬眉，慢慢地饮尽了樽前酒。
    传说中，姓白的是他心中最在乎之人，传说中，他是为了他才把整个啸天庄拱手相送，他是为了他，才心灰意懒，浪迹天涯，隐迹山林。即然如此，便送了姓白的去陪他好了。或者他自己并不想要这样的陪伴吧，不过，即然他已经死了，他所爱的人，有什么理由，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张楚臣冷冷地笑，修罗教的不动明王，自然不方便去杀狄飞生前心爱之人，可是，站在权利最顶点的离国宰相，却比任何人都熟悉翻覆手段，借刀杀人。
    他信手掷了金樽，再不为白惊鸿多费一分心思，拿起第二份密报，景王急召容修回京。
    他再次冷笑，忠臣忠臣，铺君铺君，新君一亲政，忠臣一放权，能有什么好下场。那样一点点收拾破败山河，那样寸寸山河寸寸血地为无知孺子打下基业，到头来，又如何，这边一离京，那边就敢满朝皆非，这边还在前线护国保民地与敌人拼生拼死，那边已是十三道金牌地召人归。这一回去给个闲官闲爵养起来，已算命好，就算是少了脑袋丢了命，也算不得稀奇了。
    他慢慢放下密报袖起手，望着烛光出起神来。容修容修，当年你我，同称暗帝，到如今，我依旧万里风云指掌间，你却是他人俎上之肉。闭上眼，唇边勾起一丝冷笑，离国的幼主十年后，也该亲政了，十年后的张楚臣，又该是怎样的下场呢？
    十年之后，即将亲政的离王以无德无才为由，诏告天下，禅位于仲父张楚臣。张楚臣的登基大典办得无比风光排场。他站在最高处，望着下面一排排低伏的人头，看着那阶前跪地，神色黯淡，却不得不高高把玉玺捧起的少年，心中无比得意。
    他想，这一生，他都不会忘了这至大荣耀的一刻，这一生，他都会永远铭记今日的风光。就算到死，他也一定会记得这一天的吧。
    传说，人死的时候，一生的故事都会如流水般自脑海中掠过，最后留下的，必是最最深刻难忘的那一幕。
    不知道，他……最后，想的是什么呢？可是少年时叱咤风云的岁月，可是，天下无敌时，纵横杀阵的风光，可是身为啸天庄主时，一呼百应的威势，或者，其实只是某年某月某一日，他与一个姓白的少年初遇吧……记得，他最后，曾唤过什么，似乎只是两个字，那应该叫的是惊鸿吧。
    总之，无论如何，他不会记得，那一天，阳光灿烂，他在高楼上，掷下一块金子，看到一个落魄的少年，愕然抬眸。
    忽然间一阵心酸起来，张楚臣莫名茫然，当那最后的一刻到来时，他真的会深深回忆此刻的风光吗，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留恋，那一天的阳光，那阳光中耀人眼目的金芒，他惊而抬头，看到一个天神般的男子，长笑穿云，劝他“搏个书生万户候。”
    而今我何止万户候，为何你却已不在阳光下，长啸入云霄。
    “万岁万岁万万岁。”如山呼啸，让张楚臣为之一醒，真是的，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怎么竟莫名其妙走起神来。
    他正容坐入龙椅，再次接受朝贺，脸带威严的笑容，心意却又不知不觉飘摇了起来。时光当真如流水，仿佛昨天，他还是那街头吹箫的少年，今日，心境却已如此苍老，也许到明天，便走入那永久的安睡。人的一生，也不过如此。
    只是，那人至死，只留过一个愿望，无论那愿望多么荒谬，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他生气，总也该尽力完成吧。只是，世事如流水，人性多反复。我虽和他们六人，为了确保这一遗言在若干年后依然能够实现，做了那么多防范，订了那么多铁律，又怎能肯定，怎能肯定……
    他努力地收拢飞散的思绪，威严而不失从容地对三呼已毕，九叩礼尽的群臣们抬抬手：“众卿请起。”
    那一年，张楚臣成为离王，而当年与他并称暗帝的容修，在景国最偏僻荒凉的乡间，死于贫病孤寂。
    这时，离着阿汉再次入世，还有七十年。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四章 绝色

阿汉大梦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挤在眼前嘿嘿奸笑着的三颗大头.
    “醒了吗?”
    阿汉有些茫然：“你们怎么还没走？”
    小楼学生们虽然不断入世轮回，但并不要求同进同退，时间统一，彼此入世之间，隔个几年，甚至几十年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同处一个时代中，有人已是八十老翁，有人可能还是八岁孩童。
    阿汉第一次历世回来，感到极之疲惫，虽然中间被张敏欣叫醒了一次，却仍是疲累无比，给自己设定的睡眠时间特别长，原本以为，等他醒来时其他同学都已入世，想不到还有三个人守在这里。
    “我们亲爱的同学没醒过来，我们怎么会走呢？”方轻尘眉眼间的笑意让阿汉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想起上次张敏欣拉他看耽美故事时的表情了。
    小容笑着拉他起来：“来，我们为你想了一个好办法。”
    ＊＊＊＊＊＊＊＊＊＊＊＊＊＊＊＊＊＊＊＊＊＊＊＊＊＊＊＊＊＊＊＊＊＊＊＊＊
    “真美。”望着屏幕中的人，阿汉很自然地说出两个字。
    方轻尘低低欢呼一声，小容和劲节互击一掌。
    “连你这么迟钝的人，都说美，看来咱们的心血没白费。”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费尽心思，融合了所有古老传说，人类对美丽的最高向往，查尽了现代所有俊男美女的基因库，让我们的中央主电脑帮我们设计出来的，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看看这脸，这长相，这身材，这肌肉，这曲线。特洛伊那个海伦根本不够看，狐狸精化身的妲己见了肯定一头撞死。什么让人看杀的卫阶，什么侧帽风流的独孤郎，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连劲节都不免满脸兴奋地大声解说起来
    小容轻轻一拍阿汉的肩：“即然你没意见，那么，这一世你长大后的身体就是这样了。”
    “啊！”阿汉愕然。
    方轻尘笑嘻嘻补充：“当然，你一出生就会十分可爱，随着渐渐长大，小小年纪已经是天下无双的绝色美人了。”
    “可是……”阿汉喃喃地说“我一向是用我自己的样子的。”
    “就你那样子，就你那懒惰，你还指望有人爱上你，你还指望你能完成论文？”方轻尘冷笑。
    小容微笑：“行了，换个漂亮点的身体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你的论题，使你必然会不断和电脑所选择的，性格冷漠残酷的人相处，你又不懂保护自己，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拥有如此的美丽，再心狠的人都不会伤害你的。”
    “是啊。”方轻尘和劲节一起点头“就算是我们面对这样的身体，也会有神往心动的感觉，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
    方轻尘笑咪咪地说：“有这个绝世的身体护法，保证你这一世被人捧在手心上看待，再不会受苦了。”
    “可是……”阿汉才来得及说两个字，三个人已经一起伸手抓了过来：“别可是了，咱们一块去吧。”
    ＊＊＊＊＊＊＊＊＊＊＊＊＊＊＊＊＊＊＊＊＊＊＊＊＊＊＊＊＊＊＊＊＊＊＊＊＊＊＊
    出乎方轻尘等三人的预料，阿汉这一世，异乎寻常地短促，并且再次累得小楼的中央电脑几乎当机，而比学生看起来还英俊帅气地庄教授悲哀地发现，自己长出了一根白头发。
    话说这一世，阿汉一出生就父母双亡，成为孤儿，被一个隐居山林江湖异人捡走，因他从出生就是最可爱的婴儿，随着年纪长大，便是最可爱的孩子。所以那异人虽弟子众多，却最最爱护他，疼爱他。
    只要阿汉想要的，便是天上的星星都愿为他摘了来，何况阿汉最为乖巧听话，从来不提非份的要求。
    在当师父的人眼中看来，世上再没比阿汉更可爱的弟子了，同是练武扎桩时昏昏欲睡，师父眼中看来，阿汉最听话，他想睡觉的时候，还惦着站桩，而别的徒弟，不用问，自然是站桩的时候，只想着睡觉。
    若是别的弟子，得到如此偏爱，早被就师兄弟们妒恨死了，但阿汉是如此漂亮可爱，所有的师兄弟们都宠他护他，疼他到极点。
    阿汉的生活，本来应该极之快乐的，然而，就算懒散如他，此刻自在若神仙，也依然有着困惑。比如，为什么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师父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比如，为什么，所有师兄弟在他面前都笑嘻嘻亲切和气，可他一转身就会打做一团，有几次他夜间起来小解，无意中发现师兄斗剑，打得倒象真是什么生死之争。什么什么师弟是我的，听得人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回房继续睡觉。
    比如，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兄弟们喜欢半夜跑上他的床，说是要一起睡。夜间听得到极为激烈的喘息，懒洋洋不愿理会，继续睡觉，梦中，总觉得有条蛇一直缠在身上。第二天起身，这个师兄总会被其他师兄，以切磋武功为名，打个半死，
    比如，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好几次莫名其妙单独召他进房里，沉默着盯了他很久，又什么也不说地让他出去。
    直到那一次，师父哑着声音说：“我教你一种新的武功。”
    他要他脱了衣服，他的手贴在他的手上，那样激切而极力的拥抱。
    前一世曾经学过的知识转瞬浮在脑海中，他安安静静地问：“师父，你是要跟我行房吗？你的武功和行房有关吗？”
    师父愕然睁目，望着这个只有十一岁，从来没有离开过山间的徒弟。
    然而下一刻，就如疯狂地野兽一般把他按倒在地上，
    接着，木门被整个震飞，大师兄立在门前大声喊：“师父，你不能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再然后，就只剩下，嘶声的喊叫，狰狞的面容，飞扬的剑光，四溅的鲜血。
    那些红着眼扑进来，大喊，不可以的师兄弟。
    那一改往日慈祥，赤着身子跃起来的师父。
    师父赤手夺剑，一转腕就把教养了十余年的三师兄杀死了。
    “你好狠的心。”
    “你禽兽不如？”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们的师父。”
    四周轰乱乱响成一团，师父尖厉的笑声刺得人耳疼：“你们也不必个个装出君子样，我什么不知道，你们哪一个不是日日想着把他扒光了上他。”
    剑光起处，血肉之躯被生生撕裂，断裂的残肢，砰然落在面前，鲜血溅了阿汉一脸。
    阿汉慢慢站起来，看着眼前冷酷的混战。他永远不能理解，世人怎么可以对与自己相处那么多年的人，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他觉得应该阻止，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他一直懒，不愿练功，又一直被纵容，除了轻功勉强可以见人，根本没有任何力量来介入这样的纷争。
    在付出异常惨厉的代价之后，众人终于把疯狂砍杀的师父制住了。二十几个师兄弟，只剩五个还能站在原地。
    大师兄满脸是血地狞笑：“老不死的，我就是知道你这见不得人的心思，才招呼了师兄弟们日夜监视你。你凭什么可以独占……”
    惨厉的痛叫，让他得意的训斥倏然中断，他不敢置信得低头望望穿胸而过的剑尖，耳边听到五师弟阴冷的声音：“师兄弟中，你武功最高，我们又岂能容你独占小师弟。”
    阿汉开始慢慢后退，他依然不能理解世人如此奇异的行为，但却清楚地感觉得到，一切的变乱都来自于自己，而这种明了，让他有一种奇异的厌恶，甚至愤怒。
    那最后几个还站着的师兄弟飞快地追来。远远地传来了他们的呼唤。
    “小师弟，你别跑啊。”
    “小师弟，已经没事了。”
    “小师弟，师兄会疼你的。”
    “小师弟，我们会好好待你的。”
    跑到悬崖边上时，阿汉愣了一下，为什么所有的故事中，逃跑的人，总是会遇上悬崖。他一迟疑间，师兄们已经追到。
    他们伸直染满兄弟和师父鲜血的手，眼中全是莫名的疯狂，一声声喊：“小师弟。”
    阿汉不知道，这诡异的厌恶是由何而来，却确切地知道，自己并不想他们碰到自己，于是，不再迟疑，一纵身，跳向崖下。他最后听到的，是几个师兄们，异常凄厉的惨叫。
    阿汉的第二世，十一岁就身死。死亡原因，跳崖自杀。
    从来没有哪一个学生，才十一岁就在模拟中失败而归，中央电脑几乎确信自己是被某种神奇的病毒，修改了记录，否则怎么会保有如此荒谬的内容。
    庄教授气得直欲吐血，天啊，第二世阿汉所接触的对象，到目前为止，只有因美丽而来的欲，离着爱还有十万八千里，照这种速度，这个学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论文。
    阿汉死的时候，张敏欣，方轻尘，小容，劲节都还在人间历世，只从庄教授的单向联系中，得知阿汉的故事，个个都有晕倒的冲动。
    张敏欣气得请庄教授帮忙叫醒正睡觉的阿汉，通过思想沟通，劈头盖脸地大骂：“你你你，你第一世已经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了，第二世，你还敢自杀，你可真是不怕扣分，是不是？”
    “我没有自杀。”她觉得愤怒，阿汉还委屈着呢。
    “你跳崖，还不是自杀？”张敏欣气绝。
    “我跳崖怎么能算自杀。”阿汉更加郁闷“我跳之前怎么知道跳崖会死人？”
    “跳崖怎么可能不死人？”
    “跳岩怎么可能死人。”阿汉更加理直气壮“我看的故事中，从来没有人跳崖跳死掉的。”
    张敏欣为之一愣，仔细一想，还真是，不但是她给阿汉的耽美故事，就是千百年来，无数流传的故事，以及现代世界中全新的电影电视游戏中，跳崖的人，基本也是不死的，主角跳崖不死是正常的，就连配角也动则被异人所救。就算是大反派，最后跳崖死了，下一部续集里还是会活过来。倒难怪象阿汉这种很少人世经验的笨蛋，会真的认为，跳崖根本不会死人。
    敢情阿汉的第二世之结束，说是自杀，不如说是因为一场，荒天下之大谬的误会。
    而通过庄教授而得知阿汉第二世的经历之后，小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请庄教授帮他接通了方轻尘和劲节的意念，很是矛盾地问：“是不是我们错了，是不是我们的任性妄为，给世人带来了灾难，是不是我们把不属于这个人间的美丽带到了今世，才让他们师徒相残，兄弟反目，以至死伤这么多人，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五章 王子

劲节久久无语，而方轻尘也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问：“张三和李四都是叫花子，相依为命，互相照顾，讨到一口饭都要分着吃。一个善人看他们这么有义气，就给了他们一块金子，两个人很高兴，一个去买酒，一个去买肉，一起庆贺，结果，同时被酒中肉中的毒毒死，有罪的是那块金子吗？善人的善念是错误吗？”
    小容沉默着没有答话。
    劲节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所谓拾巨金于旷野，遇艳妇于密室，闻仇人于垂危，都是人性的大好试金之石。但是，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试炼人性。记得古代有个帝王，派人去贿赂臣下，他的臣子收了贿，他就把臣子处罪，另一个大臣挺身而出，指责道，如果收贿的臣子有罪，那行贿的君王难道无罪，犯罪的人固在有错，引诱别人犯罪的人，难道不该承担责任。”
    方轻尘冷笑：“我们在引诱别人犯罪吗？谁生下的儿子不希望他俊俏，谁养的女儿不希望她美丽，若是因此引来的采花之贼，逼娶之祸，我们不怪行强者没有人性，反要怪把儿子女儿养得这么漂亮的父母有错吗？”
    小容和劲节同时语塞。
    方轻尘又道：“你们想要做什么呢，让他变回以前那样，成为路边的野草，任谁见了都想践踏几脚？我们只是想让他有足够的美丽，可以让每个人对他心生怜爱，使他可以避免灾难。我们不想试炼任何人，正如同，我们无需为人性本来的黑暗负责一样。”
    小容依然沉默。
    劲节迟疑了一下：“要不这样，下一世让他出身足够高贵，就算旁人对他有什么欲望，也不敢随意对他出手，只能站在下位，尽力保护他了。”
    小容依然不说话。
    方轻尘却不知是不是认同地笑了一声，笑意极为奇特：“好，就这么办。”
    “可是……”小容还想说什么。方轻尘已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让他第三世再挨几次梳洗？”
    小容终于沉默不再说话了。
    阿汉的第二世，也许是因为太短，所以阿汉虽然感到厌恶和莫名的愤怒，却没有第一世的疲惫，也没有长久的睡眠。几乎是规定的间隔期一到，就在第一时间，投入了第三世。
    第三世，庄教授在几个学生的要求下，特意让中央电脑为阿汉选择成为戴王的长子。在入世之前，张敏欣更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不许喝毒酒，会死人的，不许上吊，会死人的，不许跳崖跳河，会死人的，最最重要的是，决对不许随便跳起来帮人家挡刀挡剑挡掌，那通通都是会死人的。
    阿汉嗯嗯啊啊一阵子，就开始了他三次的人间生活。
    他是戴王的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就举国欢庆，戴王爱若珍宝，立他为太子。在他之后，王室香烟兴盛，先后共出五子。随着王子们日渐长大，太子丰仪之美，已成整个国家的美谈，就连最严厉的太傅都不忍心逼太子读书，戴王更加纵容太子，完全不以国家未来君主的严格来要求他。皇弟们，或文或武，皆有成就，却都待他极好。
    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让阿汉感觉到熟悉，父王眼中日益明显的欲望，皇弟们神色里，日渐增多的激切与不安，全都那样熟悉，那样似曾相识。
    当那个黑暗的殿阁中，父亲向他扑过来时，他又感觉到了曾经的厌恶。第一世中，他从不觉得这种事，其实会让人厌恶，然而他即挣扎不开也逃避不了。他不再会用纯真的眼睛看着别人问，你这样会觉得快活吗，他也不会迷惑不解地问，练功和行房有关系吗？、
    就连厌恶，也只是淡淡的，不会让他有过多的不适之感。
    他只是轻轻地说：“你这样，会有灾难的。”
    那个被他叫做父王十多年的人，低沉沉地笑：“为了你，有什么大难我也心甘情愿。”
    所以，最后大难来的时候，阿汉一点也不吃惊。满宫的鲜血，满殿的尸体。三皇弟对他微微地笑：“大皇兄，你这样的人，只适合藏在深宫，被最好地照料，家国天下，太累人了，这么辛苦的事，让皇弟替你做吧。”
    他走过来。温柔地把他抱入怀里，血腥气扑鼻而来：“看，父皇死了，这天下就是我的了。我把兄弟们都杀了，再没有人敢和我一样地看着你，抱着你了。”
    阿汉没有后退，他知道，这广阔的宫殿中，却没有一丝一毫退后的余地。他依然不喜欢这一切，但是，他又牢牢记着，不能绝食，不能撞墙，不能拿刀砍脖子，割手腕，不能从高处往下跳，不能上吊，不能吃毒药，因为一定会死的，因为自杀会倒扣分。
    可是，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这一切。然而，即使不喜欢又怎样呢，他淡淡闭上眼，只当是一场不太好的梦，睡一觉，也就好了。
    然而，这一场梦，比他以为地还要血腥。
    宗国大军杀入京城时，三皇弟满身是血地回了皇宫，通红着眼睛，拿着剑跑到他的面前：“大皇兄，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想，这让人讨厌的梦可以醒了，然而，凭空飞来的那一箭，使那高举起的长剑无力垂落，当三皇弟被宗国士兵拖死狗一般拖出去时，他犹在嘶声地大喊：“大皇兄。”
    年青的宗王大步来到他的面前，痴迷的眼神望着他：“自从三年前，来戴国做客，无意中见到你之后，朕就知道，无论付出什么，朕都一定要得到你。朕灭国屠族，就是为了能来迎接你，将来，朕一定会为你平定这天下的。”
    一切都没有变化，他依然居住在最华丽的地方，享受最好的照顾，他依然可以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也不考虑，只不过，喜欢跑来跟他无聊运动的人换了一个罢了。
    第一世，对于运动，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但现在，他真的有些厌恶了，只是淡淡的厌恶与不适，倒也不足以让他做出什么太辛苦的反抗来。
    他是被人如此如珠如宝地呵护着，宗王总是在他耳边说：“朕为你灭了某某国家，你怎么不高兴。”
    “朕为你又打下了三个城池，你怎么不快活？”
    “朕为你把起义的那帮家伙全杀光了，你怎么不对我笑一笑？”
    他不明白，这一切和他的快活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不快活，他只是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要快活。
    再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那个说他坏话的宠妃被自己的丈夫一刀砍死，那个因为失宠而要冲过来同他撕打的人，被曾与他日日说恩义的帝王拖去凌迟。
    有一次，他吃完了东西，很不舒服，太医说是中了毒，最后是兰妃，以及兰妃的家族，左相家满门被处斩。若干时日之后，宗王在他耳边随便交待过一声，朕查出来了，当日你中毒，其实是右相陷害左相，朕已把他满门族诛了。
    他是最珍贵的宝物，不可以被轻轻碰触一下，他要是不笑，他身边的下人，就会被整批整批地处死。
    他其实也不是太关心别人的生死，不过，看到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被毁灭的感觉总谈不上舒畅，于是，他开始努力回忆关于第一世男宠的职责，开始，尽力学习微笑。
    那一天，在阳光灿烂的时候，他在御花园中漫步，听到冬的一声响，他回过头，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愣愣望着他发呆，脚前扔着一个镶满珍珠的箱子。
    这样的表情他看得多了，也不在乎，转身走开。
    那天晚上，宗王阴沉着脸问他：“今天你见到召国太子了？”
    他思索了一下，“见到一个生人。“
    宗王神色阴郁：“召国是强国，朕虽然一直想吞并它，却因为实力未足而一直隐忍，但现在，也等不得了，明天朕就调动兵马，准备出征。”
    “要打仗？”
    “是啊，当年朕就是因为在戴国见到你，才挥兵灭戴的，今日召国太子看到了你，朕不能坐视历史重演，先下手为强才是大丈夫。”
    阿汉想了一下，就问：“召国也象戴国一样大，有那么多百姓？”
    宗王大笑：“召国比戴国可大多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为了你，朕不会输的。”
    阿汉平静地点点头。他还记得宗王杀进皇宫里，带着他走遍京城，他看到满城的尸体，他看到无数的死亡，那鲜血最深的地方竟可以直没至膝。
    第一世，他曾不解地问过狄飞，人为什么要杀人。生命如此珍贵，人为什么不懂得呵护在意，反要彼此伤害。
    狄飞笑他不懂。
    第三世，他依然不懂，只是他已经不再问了。不再问，为什么人命可以比野草更轻贱，为什么杀人，可以比割草更简单。
    他知道，原来召国比戴国还要大，比戴国的人还要多。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生灵。
    宗王总是说，朕为你又灭了一国，朕为你又屠了一城，朕为你，又毁灭了一个部族。朕为你杀了我的妃子，朕为你斩了我的臣子，朕为你，打死这些下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为了我？
    那么多的生灵，那么多的鲜血，为什么？
    第二天，他登上宫中最高的摘星楼，遥望宫外，那么那么多的人，那么那么多的鲜血，那么那么多的生灵。
    然后，他轻轻跃起，最后听到的，是一连串的惊呼。
    阿汉第三世，二十岁，自尽而死。
    这一次，没有误会，没有错误，没有任何可笑的故事，他跳下的那一瞬，清清楚楚的知道，从楼上跳下来，会死人的。他更加清楚地知道，自杀，是会被扣分的。
    他没有被虐待，没有被伤害，没有被刑囚。他只是觉得这一切不必继续了。
    他只是一个懒人，只要安安稳稳睡他的觉，天下大乱，世人生死，与他从来无关，他懒得即没有恶心，也没有善念，他不是菩萨，也不是恶魔，但即使是木石冰铁，也不会喜欢那么那么那么多的鲜血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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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郁闷得唠叨一下，为啥小楼有人点击，就是没啥人收藏呢.害我昨天被编辑很用力地鄙视了一下下，狂丢脸的.撒赖打滚，我要收藏啊，我要票票啊，我要点击啊.我要大大的面子啊.
    有关文章，再重复一次.
    我本来正在更前生篇，后来因为有人催，就开始把碧血汉卿的男宠篇也拿来更了.可是，有读者问我，为什么阿汉的几世还没有完，忽然就变成傅汉卿，就变出一个项王了.
    我想读者可能没看清楚，或没注意，两个故事，是放在两个分卷中更的.两个故事，互不相连，也互不相关，目前正在同时更新中.
    为了让读者不至于再继续误会，我昨晚一口气，把以前的所有章节都改加上了章节序列号.
    前生篇已更新到三十多章，而男宠篇才刚开始更新没几章.
    这样的话，以后读者只要一看更新的章节号，就知道，更的是哪一卷的故事，这样就不会搞错了.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六章 凡人

阿汉结束第三世的时候，他的同学还是在结束第二世的平复期里。
    回到小楼时，方轻尘，劲节，小容，张敏欣都聚在一起，有人表情沉重，有人面带微笑，有人神色复杂，但都沉默不语。
    这一次，阿汉没有直接跑去睡觉，反而走到众人面前：“这一次，是你们有错，还是我有错？”
    小容沉沉点头：“是我们错了，我们以为给你高贵的身分，可以让你避免伤害，却没有料到……”他神色沉重，一时竟似说不下去。
    劲节长长叹息：“我们知道皇家不是干净的地方，却真没想到，可以肮脏成这个样了。只怪我虽然也接触皇族，却没见过这隐私的一面，而小容一直都是忙着替小孩子治国安天下，更加不知道这里头有这么多丑恶，可是……”
    他抬眼看看方轻尘。方轻尘连着两世都跟女王谈恋爱，深宫中疯狂的欲望，极度的残忍，他应该是有体会的。
    方轻尘耸耸肩：“我的确知道，事情不会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但也的确不知道，原来，人心，比我以为的还要不堪。”
    张敏欣悠悠地说：“当初我让阿汉看耽美故事，让他选论题，你们袖手旁观，你们以为只是好玩，只是游戏，那是因为你们根本就没看过耽美故事，你们不知道，这其中，可以残忍到什么地步，你们也根本不了解，人类的罪与欲，有多么得恐怖。”
    阿汉没有理会他们的讨论，只是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们是不是错了，我们是不是……”
    小容轻叹：“我们确实有错，也有罪，那么多人的性命……”
    轻尘忽然长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冷嘲：“我们有罪吗？是啊，我们当然有罪，我们让这样极至的美丽降到人间。所以国王乱伦，对亲生儿子下手，不是他不知廉耻，丧心病狂，而是因为我们有罪。所以王子狠毒，杀兄诛弟弑父，不是因为他想争夺王位，不是因为他怕多留一个兄弟，将来多一分威胁，而是因为我们有罪。所以宗王侵略别国，灭国屠城，不是因为他的野心让他想染指天下，而是因为我们有罪。所以宗王杀戮妻妾，处死重臣，不是因为他天性凉薄，并且要把威望高，势力大，已经让他日渐不放心的左右相都除掉，而是因为我们有罪。”
    他冷笑着扫视他的同学：“这一切，不是因为世人的贪婪和丑恶，而是因为我们想保护我们的同学不受伤，所以有罪的不是世人，而是我们？”
    他冷冷逼视小容“优等生，你这么认为？”回头再凝望劲节“你也这么想？”
    “说得好。”张敏欣轻轻拍掌，眼中也渐渐现出讥嘲之意：“特洛伊之战，真是为了争夺美丽的海伦，还是为了洗劫特洛伊以及附近的国家呢？中国古代的纣王灭国，到底是因为他的荒淫和周候的野心，还是因为他的妃子是妖精？记得很久以前的西方，有一个绝色的美人，她只要一上街，所有人都无心做事，全来围观他。最后教会要求这个美人，只要出门，就一定要把脸掩起来，除非她年华老去，美丽不再，否则不许让人看到她的容颜。这位不幸的美丽女子，到底有没有罪？为什么要为别人缺乏自治力，而去承担责任。在遥远的古老中国，人们总喜欢为任何不幸的事，找到一个美丽的人做祸根，所以夏亡于妹喜；商亡于妲己；西周亡于褒姒；吴亡于西施；唐衰于杨玉环；明亡于陈圆圆。其他朝代，虽史无明据，不过要用心考证，肯定也能找到无数个红颜祸水来。现在阿汉当然是祸水，你们就是把祸水泼出去的人，果然是罪不容恕啊。”
    方轻尘冷冷地笑：“美丽的东西，当然赏心悦目，令人喜爱，就算是我们，也一样爱看阿汉现在的样子。我们也一样会喜欢有这样容颜的人，并且会尽力不让他受伤害。就象美丽的电影明星，是无数男人心中的女神，可是，如果有变态的影迷，对明星追踪，偷拍，甚至绑架，难道，这是明星的责任吗？有美丽的女子从街上走过，男人们都会看过去，都会忍不住吹口哨，可是如果有人失去自制，扑过去要强奸美女，这是美女的罪过吗？”
    张敏欣淡淡补充：“在古老的中国，有一个叫做赵佶的皇帝，他是个艺术家，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他下令所有美的东西，都要供他欣赏。于是，千万里外，美丽的大石头被无数民夫辛苦地运上京城，美丽的树，被生生挖出来，送上京，无数人因为收藏了美丽的东西而被逼死，无数人，为了这一场追求美丽的艺术行为，而流尽血汗，家破人亡。这一切，有罪的，到底是皇帝的私欲，而是那些自然所赋予的美丽？”
    “可是，如果不是我们……”小容迟疑着说。
    方轻尘根本不容他把话说完：“如果不是我们让阿汉出现在那里，戴王就不会乱伦？皇族中的乱伦即不是从他开始，也不会从他灭绝。如果没有阿汉，就没有人杀兄屠弟再宰了亲生父亲？皇族中的骨肉相残，同样不是因他而起，也不会因他而终，没有阿汉，就没有戴国的灭亡吗？宗国想要扩张，任何时候，邻国的戴都是第一个吞并的目标，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国灭国亡，不是最自然最合理的事情吗？人性不过就是如此。世人贪婪，软弱，野蛮，残忍，只是因着种种的道德文章，而在身上挂了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阿汉的存在，只不过是让他们把这层布撕得更快更彻底一点，因为他们可以理所当在地把一切罪恶都推到阿汉身上。而世人也好，史书也罢，都会认同，原来，有罪的不是他们，而是某个祸水。”他凝视阿汉“可笑的是，阿汉单纯，信以为真就罢了，怎么连你们也这样以为。”
    他慢慢按动按扭，传声器里，开始一遍遍反覆播放几句话。
    “朕又为你灭了一个国家，你怎么不高兴。”
    “朕为你又打下了三个城池，你怎么不快活？”
    “朕为你把起义的那帮家伙全杀光了，你怎么不对我笑一笑？
    他的目光慢慢自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真奇怪，听到这样荒谬而不合逻辑的话，你们不是嘲笑人类推卸罪责，自欺欺人的本领，而是觉得，我们有罪？原来真的所有的谎言，谬论多重复一段时间，就会变成真理吗？“
    他挑眉，脸上只有冷意与傲意：“我们有罪吗？若是如此，下一世，随你们去吧，我才懒得多管闲事不讨好。”
    劲节摇头苦笑：“轻尘，你说得或许很有道理，但是，就算有千万条大道理，看到那么多血腥和杀戮，我们总还是会内疚难过的，总还是希望下一世，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小容也渐渐平静了些：“你说得对，人性的确软弱，残忍，自私，阴暗，但也依然会有光明，宽容，无私，正直，我们没有权利站在高处，俯视世人，看他们争战杀戮，死伤遍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他们是自找。”
    “真有意思，就你们二位连着两世的遭遇，你们还能相信人性中的光明宽容无私正直，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方轻尘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有一点，你们说错了，我们并没有站在高处俯视世人，因为，世人有的一切人性的弱点，我们通通都有。只不过，我们拥有最强大的科技，所以，我们不必受这些弱点所害。过于丰富的物质，让我们不必受贪婪之苦。过于幸福的生活，让我们不必去面对我们自己的软弱，过于强大的科技，让我们就算心中有着暴虐和黑暗，也完全可以在虚拟世界中，对着和实体一样的NPC发泄，感觉和在现实中完全一样，并且不会影响到整个社会的安定。正是因为过于完善的一切，使我们永远都不会认识到人格中的缺陷和错误，过于安稳的生活，让我们的世界永远死水一团，所以，我们才需要完成这样的模拟，在这远古的，物质贫乏的，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血腥竟争的世界中，更加直接，更加深刻得感受人性。”
    他笑笑，耸耸肩：“相比这些古人，我们也一样，只不过，我们自制力稍高一点，对于美好的东西，会欣赏，而不会只想到独占，只不过我们道德感稍强一点点，不会把那些丑恶的事，做得如此血淋淋赤裸裸。但我们依然也只是人，而不是神或圣人，所以，我们只能更多地考虑保护我们想保护的对象，而不是先从各个角度考虑那些我们不认识的世人，他们的良心和人性经得起多大的考验。”
    小容听得微微皱眉：“轻尘，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你也永远只是会说罢了。你即然知道你性格中的缺陷和错误，为什么对你前两世的做为，没有丝毫反省。”
    “我的确有缺陷，我也的确做了错误的事，但是……”方轻尘长笑一声：“那些事虽说是错误的，却也是痛快的。”他挑高眉，睥睨着说“是人就要有缺陷，有光明之处，就也有阴暗之面，我没打算让自己照学校的期望发展成完人。我只要做一个有血有肉的，自私的，只考虑自己的，会做错，会失误，会记恨，会报复的凡人罢了。”
    他瞪着小容：“我就是勇于认错，坚决不改，你有什么意见。”
    小容气得说不出话来，劲节苦笑摇头，张敏欣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这里争得不可开交，阿汉听得只觉头晕脑涨，终于说：“我不管这到底谁的罪，如果因为我长得美才变成这样，那我下一世，还变回原来的样子好了。”
    劲节轻轻说：“你不懂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让人快乐，而因为你的论题，电脑总会把你和个性阴险残忍寡恩薄情的人安排在一起，如果你的容貌再无法让人怜爱的话，你很可能会象第一世那样受苦。”
    阿汉想了一想，淡淡说：“没关系。”
    轻尘跳起来说：“你别糊涂了，不是随便打两下骂几下就没事的，象梳洗那样的刑，你没准还要受几次呢？”
    阿汉再没有丝毫犹豫地道：“虽然是很痛，很难过，不过，我觉得，情愿那么痛，也不要象第二世和第三世那样，我不喜欢，那么多的血，看得人不快活。”
    轻尘愣愣瞪着他，小容与劲节交换一个眼神，啊，连阿汉这么迟钝的人，也懂得，什么不叫不快活了。
    张敏欣笑笑摇头：“刚才轻尘还说呢，我们虽有着神仙般的力量，但我们终究还是凡人，所以，用不着那么伟大，凡事还是先想想保护自己，再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为别人考虑吧，所以……”
    她走过来凑近阿汉说：“你还是这个长相吧，我已经为你设定好易容的资料，等会你把学习机戴一会儿就好了。下一世，你尽量易容成普通人吧，当遇到危难时，再露出本来面目，别人就算想虐你，看你长得那么美，也就下不了手了。”
    阿汉听她说得倒似乎极有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找不出这个法子有什么问题，互相看看，谁也没提异议。
    张敏欣在心中暗笑，毕竟只有她一个人看全了资料库所有的耽美故事，啊啊啊，十个绝色小受，有五个一出场时都是容貌平平，关键时刻现出真容，那叫一个戏剧性啊，下一世的故事，一定很值得期待。
    小容站起来说：“阿汉，你的第二世和第三世让我们觉得，你只有容貌，让人怜爱还不行，你还必须有力量保护你自己。”
    “不是吧，你指望他练武？”张敏欣愕然问。
    小容叹口气：“我们就是不敢指望你练武，所以，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试着把人类所有的武功资料，人体的气息运转，血脉流动，七经八脉，全都输入电脑，通过总电脑的合同分析，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套完全不费力的练习内功的方法。”
    劲节补充说：“身法招式，这些都必须不断苦练，让身体记住动作才行，这些都不能指望阿汉。但这套内功，只需要照特定地方式吐纳呼吸，哪怕是睡觉时都能练，简单轻松之至，而效果之强……”
    他语气一顿，方轻尘笑着接上去说：“效果之强，什么九阴真经，九阳真经，葵花宝典和它一比，通通都是烂泥。”
    “最妙的是，这套内功简直就象是专为阿汉量身打造的一样。”小容笑道“只有心性纯厚，心无杂念的人去练成效才最大。我们几个都试过了，轻尘心眼最多，他练了一段时间，成果烂得一塌糊涂，我思虑较重，练起来，效果也不太好，而劲节，想法简单些，思虑也少，练了就比我们好多了。”
    “内功心法他已经放到学习机里了，你随便戴戴就行了，不过，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外传啊。”轻尘开玩笑也似地说“这种武功心法，足够让全武林，甚至全天下，为之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你肯定是不会喜欢看的。”
    阿汉点点头。
    这个时候，大家都没太在意，小容更加想不到，他为了帮助同学偶发奇想，用尽心思，研究出来的这套心法，在很多很多年后，造就了震古烁今的天下第一和第二内力高手。
    最不象教主的魔教教主傅汉卿和完全是个平凡村女的青姑。
    正如阿汉同样想不到，下一世，他遇到的人将会姓狄，而且有一张似曾相识的容颜，身份是修罗之主，魔教之王。
    ***************************作者的废话分割线***************************
    上一章写跳崖是想讽刺跳崖不死，不过，倒不是专为耽美备着的，耽美，武侠，言情，电视，电影，甚至游戏，在这里头，悬崖都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我看多了，实在郁闷，不过话说回来，我言情中的主角，跳崖一样不死.
    第二世的故事，可能比较偏激一点，象师父爱上徒弟，师兄弟们爱上，互相吃醋，打架的故事多着，不过，最后自相残杀成这样，倒是少有的.不过，我倒记得曾有一篇极有名的作品，主角长得那叫一个天下第一美啊，据他回忆中，他的同门全是因为他争风吃醋，死光了的.
    而第三世的故事，呵呵，不用我介绍了吧，相信大部份人都看过基本上完全相同的故事.深宫啊，父子啊，兄弟啊，那是数不胜数.十本宫廷故事有三本，是这一类的，另外三本开头就是某国攻陷某国，进得宫去，不是捉王子，就是干脆捉年青的皇帝，什么什么，这场战争都是为了你啊，什么什么你不从我，满朝文武，所有百姓都死光光啊.
    我常想，到底要什么样的美丽，才能让所有的师父徒弟，外加皇帝一堆王子，还有外国的皇帝通通BL去，通通有喜欢男人的性向.
    想来想去，也只有小楼这种情况下，集中一切可能，造成的震古烁今的，不可思议的，只存在人类想象中的美丽才有这种可能吧.
    虽然，现实中，我看那么多电视里美女美男，连小说中描写的十分之一也比不上，不过，这样故意写写，实在满有点恶趣味的满足感
    另外，有朋友问，小楼是不是只有五个学生，为啥教授只和他们联络.
    这个，某部电视剧，来来去去，只演几个人，难道，世界上，就只有他们几个人而已吗?
    只是因为情节需要，所以只提到他们，与情节无关的，不说也罢.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七章 四世

这一世，大家都为阿汉想尽了确保安全的方法.阿汉的母亲，是大家挑了又挑的一个新寡妇人.阿汉是遗腹子.妇人四十余岁才怀孕，又知自家是寡妇，为免是非，隐居乡间，平时只靠夫家留下几亩田产度日，极少与人交往.自然替阿汉避免了许多麻烦.
    母子两人相依为命，阿汉虽懒怠，但儿子的本份总还尽到的.妇人见爱子从不思量着出门游玩胡闹，总在膝前陪伴，更加欣喜，对于这种孤单的，与世隔绝的寡妇来说，儿子，可以说是唯一的感情寄托了.
    阿汉照自己所懂的知识，慢慢得，一点一点得，不着痕迹得改变容貌，妇人年纪渐长，渐有眼疾，倒也看不出差错来.
    阿汉长到十五岁时，妇人因疾病而身亡，留给阿汉的一所宅院，几处田产.阿汉只要按时出门收租，竟也足够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
    母亲生时，来往人就少，一年也少见几个亲友上门，与乡间四邻亦少交往.加上阿汉整日躲在家里不出门的，所以，大家对他的印象，也不过是个不出门的城里来的少爷.
    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他的长相，而他阿汉也就不再辛苦地随时用最复杂的方式给自己易容，而只随便做个仿人皮的面具给自己戴上，村人也没有能发觉那位少爷的容貌有了变化.就算有人隐约记得他以前好象不是这样，也只以为，是男孩儿长身体有了变化，亦不放在心上.
    阿汉的日子过得极悠闲，他忽然间发现，啊，原来想要有吃有睡不干活其实如此简单，完全不象张敏欣说得那么辛苦.然而，这样快活的岁月，也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小楼中央电脑提醒他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前两世，都是直接让他投生到和论题性格相符的人身边，或让有同样性情的人捡到，这一世，为了避免他受太多伤害，给了他一个极自由且极幸福的环境，然而，最终，有关论文的任务还是来临了.
    那个夜晚，他走出门，来到河边，静静得等待.他之所以想挑选那个论题不过是为了有吃有喝不干活，而这一切都能达到了，却又不得不完成论文.他在黑暗中等待着，这一世，电脑为他寻找的，符合残忍自私刻薄寡情标准的人是谁?
    看着那黑暗中有什么顺流而来，他拿起一根长树枝去够，有一瞬的茫然，此情，此境，似曾相识，但又立刻忘怀.
    淡淡月色下，那被他勾上岸的人，面容一览无余.阿汉低头望去，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河流，他曾救起一个同样容颜的人.
    唯一的不同，只是，现在的阿汉有着强得不可思议的内力.他从不与人起纷争，但他的力气已经大得可以推石拔树，他的目光可以看清黑暗中的一切，他的动作，可以比普通人快上数倍.
    所以，把一个高大的汉子背回去，扔到床上，上药包扎，都不再是难事了.做完了手头工作，他把受伤的人往床里一推，自己直接脱衣上床，大梦沉沉去.
    醒来的时候，对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那人沉凝的声音平定从容:“请教阁下高姓大名，救名之恩，容狄靖后报。“
    阿汉静静望着他：“你姓狄？”
    狄靖微微一怔，看着阿汉极为平静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打个突，莫非他猜到我是……
    然而阿没有等他回答，只淡淡说：“我姓赵，不过，你可以叫我阿汉……”
    狄靖面容猛然一变，眼中神光暴射，死死地盯了阿汉很久，目不转睛地与阿汉平静宁澈的眼睛对望，然后，忽得一探手，猛然扣住阿汉的腕脉：“你是谁，有何企图，你怎么知道……”
    阿汉体内强大的内力立生感应，真气激涌中，狄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满脸惊怖之色，不敢置信地望着阿汉，哑声道：“你的武功……”
    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吐出一口血，忽得晕绝于地。
    阿汉很郁闷得把他拖起来，重新放到床上，一向懒散的他，不得不走出门去请大夫给吐血的家伙看病。真是的，一身伤都没好，就乱抓乱吼什么，我现在内力这么强，我又不太会控制，一不小心弄死人可惨了。
    狄靖被大夫用药救醒之后，再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或言语，只推说受伤时，头脑晕沉，幻象频生，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阿汉素来懒散，也就不问。即然狄靖没事了，阿汉的生活自然恢复正常，继续吃吃喝喝无所事事。
    狄靖见阿汉的生活，简单朴素到极点，一日三餐，会有佃户给他送几个简单的饭菜，平时隔个两三天，就有佃户来替他打扫房子，这些都算在田租中的，这么一个人，就这么吃饱饭无所事事地浪费生活。
    狄靖一边养伤，一边也与阿汉聊天说笑，虽不敢再随便对阿汉拉拉扯扯，抓抓扣扣，不过言语中，少不得套问阿汉的来历和内力。
    阿汉对于自家的家世，自是坦然相告，至于内力，只说是一个朋友教的，这个朋友说了你也不知道，要问详细，他只摇头说，我答应过不对人说，便再不多语。
    而狄靖也不敢问得太多，便又随意扯开了。
    狄靖似乎是个大忙人，伤好一些就走了，然而每隔不久，便会来看阿汉，有时带好酒，有时带好菜，闲说些万里江湖的趣事。阿汉懒洋洋听着，有吃就吃，有喝就喝，他要说话就让他说，自己困了，打个呵欠，懒洋洋自去上床。
    狄靖气得哭笑不得。有几次想硬拖阿汉去赏月泛舟，踏花游春，却又被阿汉强大的内力，自然而然的自保反震给无意中震出大大小小的轻伤。
    然而，从没有哪一次，狄靖会伤得象那个月圆之夜那样重。
    当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扶着狄靖冲进来时，月极清极冷，夜极深极寒，而血的颜色，刺人眼目。
    狄靖的血，吐了他一身，犹自笑着抬头望他：“死之前，能再见见你，也就无憾了。”
    阿汉望了望他，然后再望望那陌生的少年：“他是不是要死了？”
    少年满面悲愤：“大哥内伤沉重，除非有人为他打通全身经脉，否则必死无疑，可急切之间，到何处去寻那最少有一甲子内力的高手。”
    阿汉站起来淡淡问：“怎么打通经脉。”
    原来打通经脉的方法真的象曾无意中看到的立体电视中的情节差不多，伸掌抵在对方背上，小心地输入内力，任凭对方呼吸吐纳牵引着自己的力量去游走。
    当发现体内真力如狂涛般泄向另一个身体时，阿汉微微睁大眼。身边那少年满面关切，连声说：“不要停，不要停，大哥的性命就在这一刻了。”
    阿汉没有出声，他原本，也不曾想过停。
    当最后一丝力量离开身体，软弱而无力地倒向冰冷的地面时，并不是很意外的，狄靖长身而起，转过身来，纵声狂笑。
    那少年冷笑着一脚踢来：“什么内力深不可测的高手，简直就是个毫无江湖经验的白痴。”
    阿汉懒洋洋不愿抬头，他很懒，所以，他不会说明，其实他并不象他们以为的那样白痴，在刚才，他其实知道，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没有停止，只是因为，他不愿赌。万一呢，万一真的是这人伤重需要内力治疗呢，万一，真的是他什么也不懂却瞎猜疑呢，万一，他停手，这人却死掉了呢？
    他不能拿一个生命来冒险，所以，他没有停手。
    他已经猜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他不意外，不伤心，不难过，他只是觉得，有些累，有些冷，他只是懒洋洋，不愿抬头再看那人一眼。
    然而狄靖冷笑着伸手托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看过来：“要杀你真是太容易不过了，只是，你那一身震古烁今的内力，若就此毁掉，岂不浪费。我好不容易才练成这等吸人内力的的功夫，第一个就用在你身上了。只可惜你也太容易上当了，真是让人做得一点成就感也无。”
    阿汉安静得看着他，那样一双冷酷而无情的眼啊。
    忽然之间，他记起来了，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同样容颜的人有着同样无情的眼，也曾对他说着同样让人不能理解的话。那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伤心。那时，似乎，曾有一个阳光灿烂，桃花明艳的日子，那人的眼神曾经温柔过。只是，在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样的温柔，有多么难得，多么珍贵。
小楼传说 外传之前生（碧血汉卿前传） 第三十八章 历世

阿汉淡淡地看看狄靖，什么也不说，闭上眼.他只是觉得很累，很想休息，很想睡觉，不管这人想要什么，即然得到了，应该可以离开，还他一个安静的天地了吧。
    少年在旁边冷声说：“即然他的内力你已得到，当除此人，永绝后患。”
    狄靖点点头，手挥处已掐往了阿汉的脖子，目光无意中一扫，忽得低咦一声，发觉阿汉颈上肤色有极细微的差异。他江湖经验丰富，可不是阿汉这种傻家伙可以相比的，探手过去，细细地揉了一揉，渐渐揉起一层浮皮。用力一撕，掀开整张人皮面具，然后，身形僵住，就那样怔怔地望着阿汉，再不能动一指，发一声。
    他身旁的少年也是脸色异常震惊，怔怔得望了阿汉一会儿，脸色忽转阴沉，猛然抬手，一掌劈落。
    狄靖眼睛犹自望着阿汉，手却自然而然抬起一挡，拦住少年：“且慢。”
    少年脸色冷峻：“怎么，你舍不得了？”
    “此人内力之强，天下少有，若能知道他的内力到底怎么来的，于我们未来，或有大益，毕竟，我强行吸收他的内力，虽然吸得尽了，能运用自如的，也不过十之三四罢了，若能逼问出心法，方为上策。再说他如此容貌，隐于民间，藏匿本来，只怕别有玄机。我们以前对他的调查可能都错了，总也该查得清楚才好……”
    “他的内力虽高，但如今已为你所有，他的来历不管有多少内情，都比不上留着他的祸患大。”少年冷冷说“你想想，让别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有一双怎样的眼睛，会有多大的风波？”
    狄靖沉下脸来：“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讲究这些老古董规矩。”
    少年冷笑：“老古董规矩？没有人讲究吗？那为什么你主理我教多年，却根本不是修罗王，而只是代行教主之职的天王。外头的人只以为你是教主，我们诸王议事，从来只以代教主相称？为什么除不动明王外，诸王不管收徒多少，其中每人至少有一个弟子以狄为姓，容貌酷似当年教祖，以此为开山教祖传嗣，而新一代的代教主，只能从这些人中选取，其他没选中的狄姓弟子，全部沦为暗影，为什么诸王的继承人，在继位时，都要发下天魔血誓，以监督代教主的职权？为什么不动明王有权招开诸王大会，商议废立代教主？而其中最大的一条废教主理由就是违背当年开山教祖的铁律？教主，我为你，可以违背当年我继任夜叉王时发下的血誓，对整件事假做不知，助你除去此人，但是，旁人只怕没有你我这样的交情了。”
    狄靖面沉似水：“你真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大家对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就如此谨遵。”
    少年微笑摇头：“第一代诸王定下铁律，所期待的，本来就不是我们历代弟子的遵从，而是权利的制衡。代教主断事之权，诸王有监督之责，不动明王有超然之位。三权分行，彼此制约。除非有一个人，成为教主之后可以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再无二言，到那时，就算违背开教铁律，也无甚要紧。然而……”他冷冷而笑“代教主，你认为，你真的让其他诸王完全心服了吗？在诸王亲传弟子中，你并不是最强，最杰出，最能干的，你能成为代教主，最重要的是因为，在所有以狄为姓，容貌酷似教祖的弟子中，你最出色罢了。其他诸王中还是有一两个能力不弱于你，只是因为容貌原因而不能入选的人，他们真的就对你全无心病，一旦你有把柄握在他们手上，一旦让他们知道你找到了那个人，不但不认回他，反而要杀他。等着你的不但是废位之难，怕还少不了，修罗十刑吧？”
    狄靖眸中恨意升腾：“这能怪我吗？长得象教祖也不是我的罪过，都是初代的不动明王发疯，硬要以后每一代教主背宗改姓，替那个到死都没有老婆儿子的人传嗣，还要求长得要象他。初代诸王收了一堆与他酷似的弟子，不动明王就只疼爱这些弟子，也是因为不动明王的超然地位，和身后强大的实力，诸王也不能不听他的意见，立如此容貌的人为教主，他们长得不象，是他们命不好，岂能来怨怪我？”
    二人的争吵声渐大，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阿汉懒洋洋昏沉沉根本不愿听，很想抱着头哀求一声，你们别吵了，你们想要的都要到了，就行行好，让我睡一会儿吧。
    不知为什么，那少年的声音忽然尖厉刺耳起来了：“说了那么多，你不过是看上他那张脸，你忘了你为了让我帮你，都答应过我什么？我夜叉王是这么好让你戏弄的？你若不杀了他，我就……”
    凄厉的惨叫声，让阿汉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却见少年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剑柄竟握在狄靖手中，剑尖却穿过了少年的胸膛。
    少年掩着伤处，不敢置信地盯着狄靖，慢慢地抬手，指向他。
    狄靖面无表情地开始转动剑身，慢慢地，残忍地，在少年的血肉之间徐徐转动：“你说得对，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必会危及我的地位，当然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徐徐倾身，凑近少年，无视那随着剑身转动而抽搐的身体：“这么多年来，正道一直把我教视为邪道，多方打压。如今我已凭空得了如此强大的内力，武功倍增。正该一展雄风，让天下人见识我教之强大。为了全教的兴盛，你身为夜叉王，难道不该做出牺牲吗？”
    他迅疾抽剑后退，看到那一腔鲜红的血直喷出来，看着少年栽倒的身体，看着少年颤抖着伸出手，去扯他的下摆，仰起脸，惨白着唇。轻微地不知说了什么，他面不改色地抬腿，一脚重重把人踢得带起一团血雾，直跌出去。
    阿汉一直静静地抬头看着，安静地，一声不出地看着，这样的杀戮与背叛。
    自第二世以来，就不曾陌生过的一切，已经看得太多太多的一切，为什么依然没有麻木，为什么，这一刻心中竟会……
    狄靖慢慢走到阿汉面前，伸手把他抱住怀中，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表情无比怜惜。那双手修长有力，干净无尘，谁能看出刚才曾染过兄弟的血呢？
    他的手，慢慢停在阿汉的双眼之上，低下头，轻轻凑在阿汉耳边：“从今天起，永远忘记你的身份来历，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你的名字里有个汉字，永远不要用你这双比孩子更清澈的眼去看人，永远不要……”
    在那以后，发什么了什么，方轻尘，小容，风劲节，张敏欣全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一世，阿汉是最早回来，直接申请了十七岁四个月又六天之后的模似记录保密，照规矩，除了为他打分的导师，任何人就无权调看了。
    张敏欣闻之愕然失笑：“好啊，那个迟钝的，万事不关心的懒家伙，也知道在意起自己的隐私权了，这算不算好事？”
    小容眉头深皱：“连他那么迟钝的人，竟会申请记录保密，不愿让我们看到，真不知他的遭遇到底如何不堪的。”
    “你怎么知道是不堪，也没准是是好，好得不愿意让人分享呢？”方轻尘漫不经心说一声，然后被小容和劲节，一起狠狠瞪过去。
    方轻尘耸耸肩，摊摊手：“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开这玩笑不适当，我去问过教授了。教授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只是教授表情很沉重地说，阿汉的精神力之强，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而他能做到的事，或许也超出我们的想象。”
    四个人互相望望，都无法猜测出这一句话里，到底有什么深意。
    劲节轻轻叹息一声：“我也问过教授，教授说，阿汉这次回来，没有休息，没有睡觉，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然后跑去找教授，要求调换论题。教授回答爱莫能助，跟他解释了很久关于学校规定的事，他就再也没说什么，一个人又坐了很久，然后申请了记录保密。”
    小容叹息：“他有权不让别人看他的模似记录，只是，我非常担心，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能帮他。模似还要继续下去，他又象个孩子，什么也不懂，这可……”
    方轻尘冷笑一声：：“就算我们知道他的经历，以前也没怎么帮成过他，好象从来只是帮倒忙。”
    小容和劲节一起挫败地叹气。过了一会儿，劲节才轻轻说：“要不，下一世，还是不要让他太漂亮吧，只要是普通程度的英俊，让人见了心生好感就行。”
    小容点头：“好。”
    方轻尘不置可否，而张敏欣却笑了笑问：“你们认为那个狄靖，是不是狄飞的转生？”
    小容叹口气：“我们拥有最昌明的科学，但我们从未发现灵异神话故事，是否真实。相传死者魂灵入地府，可是，我们能把星球完全挖通，也没有看到过地府。相传生前积修功德之人升天界，但我们在宇宙中分布无数的探测仪，也没有找到过仙境。”
    劲节淡淡道：“科学家早就认定，所有的神话传说都仅仅只是传说，事实上，神灵可以乘风飞行，我们可以，神灵可以化身千万，我们可以，神灵可以是不死之身，差不多我们也可以。我们就是传说中的神，转生之事，从没有得到过科学论证。”
    张敏欣点点头：“每一代修罗教代教主的天王，都姓狄，每一代的代教主都长得象狄飞，只不过，这一代的狄靖，比前几代更象一些。也亏得张楚臣，当年不知发什么疯，定下这么个规矩，看到十几二十个相貌酷似狄飞的孩子，一点点长大，长大到他记忆中的样子，必须照他的要求，去穿衣，去打扮，甚至日常习惯，自己的小动作，以及说话的口气，也不允许照自己的性子来。第一代的修罗教代教主候选人们，真是可怜。”
    方轻尘冷笑一声：“狄靖是不是狄飞的转世，真的重要吗？转世的传说，是否真实存在，真的重要吗？就算真能转世又如何？万千世人，有谁记得前生之事，有谁记得，前生自己所欠之人要偿还，有谁记得，前生自己所负之人，要善待？狄飞的前生，就算有万千牵念又如何？步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他能记得的，也只剩下今生。所有的一切，恩怨爱恨，都只会由今生的方式决定，所以，寄望于来生，真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无论是欠人的要偿还，被欠的来索回，最好还是乘着今生在，早早做完了才是。”
    三人听了，只是沉默地望望彼此，相顾无言，即使是心肠最硬的张敏欣也不由地想，但愿，那转世的传说，真是虚幻，但愿那狄靖，的确不是狄飞，否则若那数百年前，一缕魂魄尤未完全失去意识，隐藏在来生身躯的最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所作所为，实不知是何心境。
    ………………………………………………………………………………………………………
    第五第六世，阿汉都是以中上之姿降入人世的，两次都投入的也是中等人家。有一定的家财产业，不受贫寒之苦，也不必面对贵介高族中的黑暗。两次阿汉入世之前，都申请了模拟记录的保密，所以，他经历了什么，同学们同样不知道。
    知道的，只是阿汉两世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就回到小楼来了，而且，每一次也没有长久地休息，只等最短的平复期一到，就第一时间，重投人间。
    别的人经过了漫长的一世，还在小楼里悠闲地渡过舒适的休息期，拼命拖时间，不想离开高科技享受再投入落后的原始世界中，他已经在红尘中，历过两个来回了。
    有一次小容实在担心，扯着他东问西问，阿汉只是看似平静，却语意激愤地说：“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人和事，也无非是更多的背叛，更多的残虐，更多的忘恩负义罢了。是我愚蠢，选了这样的论题，遭遇什么也是我活该。”
    并没有太强烈的愤怒，不知为什么，小容听着手脚冰凉。幸好，只要不问起在第五第六世，经历过什么，阿汉的表现，依然是那懒洋洋，没脑筋，永远即无出息也无害的家伙，让人恍惚以为，那一次的感觉，只是错觉。
    然而，眼看着，阿汉的第七次投世即将开始，小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悄悄又把阿汉拖到一边：“阿汉，你不想说你经历了什么，也就算了，但你不能每一世都这样下去。你的论题注定了你必然会遇上阴险残忍刻薄冷酷之人。而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样的人身边也大多是同类的人。陷在这种性情的人当中，你会受许多苦，你必须学会保护你自己。”
    “保护？”阿汉微微抬眸“他们常常这样说，先下手为强，宁被人畏，莫被人欺，宁负天下，不可令天下负我，他们总是说……”他摇头“不行。”
    小容轻叹：“我知道，那些人做的事，你是做不了的，但你可以让你自己强一些。最少可以自保，我不该只让你学习内力，却让你缺乏知识，如果你懂得武学知识，就能立刻判断出是怎么回事，也就不会被人吸尽内力了。”
    阿汉微微皱眉：“你要我练武？”
    啊，练武，这事他可知道，这几世，他见多了练武的人，真要练得强大，厉害，那得用出一大半的生命来练功，如果不肯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再好的武功，也只能练到平平罢了。
    一看阿汉那匪夷所思的表情，小容重重叹气：“唉，你要是肯练功就好了。”
    他抬手，把学习机递到阿汉手中：“我用了点时间，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武功资料，全部整理好了，你没事就学学吧。用轻尘的话说，王语嫣的学识，加上天下第一的内力，怎么着，也不是好欺负的吧。”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很重很重地瞪着阿汉，再次加强语气说“你得记着，你要保护你自己，你不能总是这么随波逐流，你要懂得照顾自己，明白吗？”
    阿汉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接过学习机就走开了。
    看到他那迷迷糊糊，好象还没睡醒的样子，小容自己实在不知道，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在帮倒忙。此时的他，当然就更加不知道，这偶发奇想，使的若干年后的魔教教主傅汉卿成为天下最神密莫测，不可思议的人物。
    阿汉第七世的时候，他的同学大多才刚刚开始第四世或第五世，等到同学们懒洋洋拖了又拖，眼看拖到最长的休息期限，拖无可拖，一一投入人世，离着阿汉最短的休息期限还有好几年。所以这一次，阿汉离开得最晚。
    小容等纷纷投入人世的同学们，甚至不知道，阿汉选择的，到底是哪一副容貌，哪一种出身。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世，阿汉竟然没有申请记录保密。
    这一世，方轻尘用本名降生在楚国，小容以容谦的名字出生在燕国，风劲节选择风沙苍茫的漠北为出生地。这一世，他们都没有想到，竟会因缘际会，相聚在一起，给这万丈红尘，增添了无限变数。
    前生篇完
    **********************作者的废话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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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一章 史上最倒霉的魔教教主

    暮色阴沉，断崖森然。险峰奇峻，虬枝纠结。
    这处不知名的断崖仿佛已在这郁郁暮色中，沉寂了千年万年，从不曾被红尘所惊扰。
    唯余巨石苍松，青苔枯枝，伴着雀鸟雄鹰，共对浩瀚天地。
    直到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那一声，震天长啸，穿云裂石。
    又仿佛，千万年的等待，只为这一刻惊醒，万千年的沉寂，只为这一瞬的惊雷。
    “哈哈哈哈，我终于练成神功了。”
    “从此这后，天下地下，谁能是我敌手。”
    “武林？江湖？正道，名侠？你们这些伪君子就此看着我杀戮天下吧。”
    “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在群山间回荡“从此之后，我将纵横天下，再无一败。”
    随着大笑之声，山石塌，大地陷，群鸟惊飞，雄鹰飞避，仿佛天地万物，都为这一刻的煞气所惊震。又似人间生灵，都已感觉到，人世间，注定不可避免的一场杀戮。
    如果，不是……那忽然而来的……
    或许，江湖的未来，真的会，只剩一片血海。
    然而，从悬崖上猛然掉下的一团黑影，让一切就此更改。
    笑声愈发雄劲：“好，这是上天赐我的试功之物。”
    卓立崖底的高大男子，一头雪白的长发遮尽了容颜，一身锦衣，也因长年处于崖底，而染尽脏污，他抬手一掌，遥遥向那自天上跌下来的人影劈去。
    劲风起处，崖底巨树，无不枝断而叶绝。
    魔教之主，当今天下黑道第一人，狄绝的名字，足以止小儿夜啼。当年血战连场，武林各派高手尽折，才好不容易把魔教势力，赶往穷山恶水之地。而这位黑道第一高手，受辱之下，竟只身远循，不但天下正道人物，不知他的下落，就连魔教弟子，亦无法联络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为报大仇，一个人在这断崖之底，闭关二十年，苦练魔教威力最大的天魔大法。至今日九转功成，他深信，就算再遇上天下正道联手围剿，他也足以轻易应付。此刻他满心大恨，又是满怀激动，恨不得即刻重入红尘，再起杀戮，令得江湖自此流血千里。
    值此之时，断崖上竟落下一个人来，以这位盖世魔尊的性情，自是要将这当成第一个试功之人的。
    他就这么信心满满，信手一挥，满以为，此掌下去，来的就算是当今正道的武林盟主，在他苦练而成的天魔大法之下，也会转眼被劈做肉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事，就此发生。
    半空中那人手忙脚乱，手舞足蹈，惊呼连连，偏偏又无巧不巧，在被他一掌击中的一瞬，也一抬手，与他手掌对个正着。
    就此，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天下第一魔功的强大内力击出，竟如泥牛入海，转眼无踪，倒是那人掌中真力如潮如海，惊涛骇浪，不可抑制，不能断绝，甚至无法稍稍抵挡。
    狄绝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惊愕，只是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在二人双掌一交的这一瞬间，整个崖底，猛烈得震动起来，大地无由裂开长达数丈的可怕缺口，断崖之外，山下的小村庄，都震觉到了震动，淳朴的村人只当是地震，惊慌得四处奔逃，可没想到，这样的震动，仅只一下，就再无声息，惊魂未定的村人们怔愕很久，才敢回到家中。这一次莫名的剧震，从此成了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相关的理由，想出千千万，甚至在后世，人们可以听到无数种版本，由神仙，妖魔，鬼怪，因为种种原因而引发奇特地震的美丽传说。
    然而，在那一刻，断崖底下掉落的人，砰然跌到地上，然后被巨震扬起的灰尘蒙上头脸，整个人立时灰蒙蒙一片。
    他扎手扎脚爬起来，想也不想往前冲。一边被灰呛得剧烈得咳嗽，一边努力奔向狄绝跌倒的位置，一直扑到他身边：“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骑马打瞌睡，我不该稀里糊涂由着马乱走，居然跑到断崖顶上了。”
    他一只手扶起狄绝，拼命为他抚摸胸口，替他顺气，一只手，努力地四下挥舞想驱开灰尘，完全没有注意到狄绝，直愣愣看鬼一般的眼神。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就算当今天下，武林榜上，前二十名高手，联手把内力合在一处，也绝对不可能一击把天魔神功完全打散。这是什么人，这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说真的，你也有点错啊。你跑这练什么天魔大法啊？你不知道天魔九转而百劫吗？天魔大法，九死一生，随时都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毁的。而就算大法练成，也需要沉凝定气，慢慢把修出的惊世内力和自己的身体完全融合起来，这其间，如果受到反震，天魔之绝大力量，反冲自身，那是神仙难救啊。你练成了就练成了，赶快找个地方打坐定气去，干嘛大吼大叫吓死人的。我的马被你吓疯了，在山顶把我从马背上直颠得掉下悬崖。你又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掌打过来，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在练天魔大法，一不小心也就接了你一掌，这下好了，你死定了，我可怎么办才好？”那人急得又是跺脚，又是大嚷，又是唉声叹气。
    狄绝的眼睛还在发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是谁，他是狄绝，是魔教之主，是天下第一魔头，是十一国的通辑犯，是天下正道的公敌，是所有正人君子的噩梦。就算死，也应该是轰轰烈烈得战死，就算死，也应该是死在正道的围剿之下，就算死，也应该顺手带走十几个正道高手的性命，再惨再不象样，至少也要死在正道苦心积虑的阴谋下，绝不至于因为某个白痴骑马打瞌睡，不小心让马跑上悬崖而死掉。
    被反震的天魔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脸色已青白得不似人样，他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襟，声音颤抖地说：“你是什么人？是谁指使你来的，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练功的，你们如何知道天魔大法初成时，不可反震，为了成就你这身内力，正道废掉了多少高手？你们这阴谋是什么时候定的？”
    那人很郁闷得说：“我说的是真话，你怎么都不信啊。我真是不小心睡着了，让马自己跑上这来的。我的内力本来就天下第一，有什么奇怪，天下只有我没练过的武功，没有我不知道的武功，我与你掌力一交，一感觉到你的真气流动，气机运行，就知道你练的是什么功，功力到了第几重了。可惜我的内力运用还不灵活，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及时收敛所有内力，避免你受反震。不过，我们先说明白。我承认，你的死我是有过错，但你也负有一半的责任，不能全赖给我的。”
    狄绝全身因为受真力冲撞而剧烈得颤抖，他的牙齿也咯咯直响：“你到底是谁？”
    那人想，这个可怜人真的要死了，看，连牙齿都哆嗦成这样了。他是绝对想不到，这也许是魔教之主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呢。他诚恳地说：“我叫傅汉卿，不小心害死了你真是对不起，不过，因为这是误杀，而且，你自己也要负一定的责任，所以，我想，理论上，我是不需要偿命的，当然，如果你需要补偿，有什么要求，你提出来，我尽量为你做到。”
    狄绝猛然一震，一口气喷了出来，而拉住傅汉卿的手，却倏然用力：“你的名字里，有一个汉字？”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章 死不瞑目

    外人从来不知道，自从开山教祖狄飞死后，魔教已经有近七百年，没有真正的教主了。每一代外人所谓的魔教教主，其实都只是魔教诸王中的天王，以代教主的身份，行教主之职。每一代的魔教教主，都必须改姓狄，都必须容貌酷似当年的开山教祖，代教主的职位，不过是为了报答他们为教祖传嗣的功绩罢了。
    为什么会订下这样诡异的规矩，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一代代相传的叮咛中，真相已不可考了。魔教最高层之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有朝一日，魔教会迎来一位真正的教主，那人名字里必会有一个汉字，那人必有一双清澈得不染半点尘埃的眼睛，那人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除了这三点相同之外，又相对生出无数传说，那人必会有何等神奇的力量，出众的智慧，神祗般的能力，种种设想，种种故事，已传至匪夷所思。
    而真正可信的，也仅限于魔教七王才知道的真相，仅仅是，只有符合那三个条件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魔教教主，而这个规矩，是从开山教祖之时，由第一代天魔八王以铁血之律，天魔之誓传下来的最大教规，凡犯此规者，不论职位高低，必受教中一切至惨刑罚。
    然而，七百年的岁月流逝。忠诚，信念，随着真相，也都渐渐消逝于时光中了。
    在魔教高层看来，传说，也不过是传说罢了。
    不是没有过符合那三个条件的人出现。只不过，都往往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因种种意外而死去，当然，不管如何追查，肯定是查不到天魔七王身上的。
    魔教上层的权利争夺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有人利用这久远的传说，初代的铁律，而故意制造符合那三点条件的人，以求掌控大权，而所能引发的，也不过是另一场残酷的权力争斗罢了。
    对于狄绝来说，那个每一代天王口耳相传的故事，也几乎被他遗忘了。几十年的岁月中，也曾想过，如果在他任内，那个人出现会怎么办？而最后能想到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字“杀！”
    然而，在这一刻，在他生命即将消逝的这一刻，猛听到一个“汉”字，竟是动魄惊心，他愕然睁大眼，死死得盯着烟雾中由迷朦而渐渐清晰的脸。
    然而，他能看见的，却只有一双眸子，聚集他全部注意力的，看入眼中的，也只得这一双眸子。
    清澈明净，不染红尘。
    那么多的烟雾中，仍会有一双这样清明的眼。
    那样烦人得唠叨着，却还保持这样一双，清净的眼。
    从悬崖上跌下来，一掌打死一个人，却依然有一双这样清澈的眼。
    狄绝忽然间一阵恍惚，这样的眼眸，在他的人生中，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明净清澈，万丈红尘，三千世界，也沾染不得半点，便是稚龄幼童，也少见这样的纯净。
    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使他不得不抽搐着更加用力地抓住傅汉卿：“你答应过的事，是否一定会做到？”
    傅汉卿微微一怔：“是啊，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好，我要你答应我……”
    “是继承一个庞大的家业，还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门派，或是替你管理一个大宝藏？”傅汉卿有些好奇地问。
    狄绝闷哼一声，努力睁大眼，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这很容易猜啊，这么高的悬崖，一个看衣服和头发，就知道有很多年没离开过的练功者。”傅汉卿长叹摇头“说起来，真不能算我害死你。谁叫你这么老，还要跑到悬崖底下闭关练功呢。根据我的经验，在悬崖底下好多年，练一身武功，然后跑到外头去，报仇啊，大显身手啊，名动天下啊，外加娶一堆老婆啊，这事，不是没有，而是，必须由年轻的，英俊的男人做，才有成功的可能性，一个老头……”
    傅汉卿用力摇头“一个在悬崖底的老头，而且长得象你这样……”
    这时，烟雾已经渐散，狄绝的容貌已隐约可见。苍然的白发染满污泥，遍布皱纹的脸，述说着，他生命中每一点艰难和辛酸，脸上三道长长的刀疤，和七八道不知因何原因浮起的肿块，不但让他本来的容貌完全被毁，更加使他的形象，狰狞恐怖，如地狱中的魔鬼。
    “最大的可能，就是守在悬崖底下，等着一个掉下来的年轻人，然后把你的内力全送给他，自己变成人干，或是，忽然间非死不可，于是在断气之前，把自己那无比强大的家族啊，帮派势力，或是某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宝藏送给莫名其妙掉下来的年轻人。”傅汉卿抓抓头“你已经没内力可以送我了，那当然是送个什么帮，什么派，或是什么宝藏给我。”
    傅汉卿说话是很诚实的，所以当狄绝一口血喷过来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是自己把人生生气吐血了，只是忙着给他拍背抚胸：“你有什么要送给我快送吧，我看你撑不了多久了。不是我不救你，实在是，我已经想尽了我知道的所有知识，好象天魔大法走火入魔，真气反震，真的是完全没救啊。所以说呢，练什么不好，练这种破烂功夫干什么啊……”
    “破烂功夫……”狄绝想努吼，然而眼耳口鼻已经一起溢出鲜血来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却已经被气得连伤心难过都忘掉了。这个骑马都会打瞌睡，打到马儿上了悬崖而不知道的白痴，居然敢说，天下第一魔功是破烂武功。这人到底知不知道，有史以来，黑白两道，天下各国，共有一百三十八为绝顶高手，修练过这项奇功，其中七十九人走火入魔而死，三十二人失败，武功尽废，剩下仅有几个练成的，也不过是练到第六重，就难有寸进。他是唯一一个九转功成，练到第九重大成境界的绝代高手。
    这个说话都语无伦次的白痴，还敢嫌他老，嫌他丑。当年我狄绝，还不是年轻英俊，风度翩翩，如果不是被正道陷害，我现在也不过五十岁，走出去，照样光彩照人，迷死一堆男人和女人啊。要不是为了练魔功，我至于象八九十岁老头这么老吗？我一身的伤痕，包括脸上三道伤痕，和因中毒而留下的永远无法消褪的肿块，哪一处旧伤，不是一场可歌可泣的战役，哪一道伤，不代表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对江湖上的男人来说，每一处伤口，都是足以宣扬的他英雄事迹的证据。都是足以让后世江湖中人，津津乐道，传颂向往的理由，你居然还嫌这嫌那，看不上眼。
    他气得两眼突出，牙齿再次咬得咯咯响，恨不得把傅汉卿的肉一块块全撕下来：“你，你说得是，你害死了我，就应该替我把本来我要做的事做完。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告诉别人，我是被你打死的。”
    傅汉卿有点感动地说：“你怕你的亲人或下属找我报仇？”
    “我呸，我纵横天下，一世英雄，要让人知道，我被你这个骑马都不会骑的白痴给弄死了，不但我，就是我教历代祖师，七百年的面子，全丢光了。”狄绝用尽仅有的力气一声怒吼，立刻满天飘飞血沫沫。
    傅汉卿吓得猛往后退。狄绝失去他的扶持，整个人往后又是重重一跌，脑袋正好撞在硬硬的石头上，发出咚得一声响。
    傅汉卿连忙又扑过来，扶他起来，一看，果然，脑袋后肿起一个大包。他手忙脚乱得替他揉，口里又是一迭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幸好，这时，狄绝已经顾不得生气了，只是喘息着说：“你就说，正道探出我的所在，在我练功的紧要关头，聚集了几百个高手来偷袭我，我在这里和他们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战，因为练功受扰，走火入魔于前，又中毒药暗算于后，才重伤而死的，你说，是你救了我，这样，大家都会承你的情。”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锦囊，递给傅汉卿：“这是，教主信物。”
    傅汉卿信手接过，打开一看，忽得一怔：“你是修罗教中人。”
    魔教原名修罗教，源自于创教始祖血修罗狄飞。教中密传的武功，大多都是狄飞所留下来的，这其中包括天魔大法，但几百年前，第九代代教主狄靖手中，魔教曾遭过一次浩劫，许多典笈神功都散失于天下，天魔大法就是其中之一。可是这等神功，就算被无数人抢过，看过，在此之前，却没有一个人练成过。
    而傅汉卿也因此并没有因狄绝练成天魔大法，而在第一时间，想到他和魔教的关系。在他打开那小小锦囊，低头一看的瞬间，狄绝觉得自己在明明看到，傅汉卿脸上似乎有什么，极为奇异的表情，然而，他定了定神，注目再看，却又见傅汉卿的神色和刚才似乎又并无半点变化。
    是伤得太重了，眼花了，还是四溢的烟尘太多，难免会看错些什么。
    狄绝略一犹疑，忽得全身剧烈震动起来，七窍同时喷出大量鲜血，全身百脉，无不痛极。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他惊慌得用力抓紧傅汉卿，想要大喊些什么，却再也无力说出一个字了，一张口，涌出来的，只有浓浓的，无穷无尽的鲜血。
    他心中满是惊痛，不，不，不，他还没有交待完，他还有很多事要告诉这个白痴。
    他没有说过，教中总坛在哪里，象这种骑个马都能不小心跑上悬崖而不自知的白痴，他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啊。他没有说过，总坛附近有多少生死陷阱，这人只怕离着总坛还有老远，就死得连骨头都找不着了。他没有说过，教中诸王勾心斗角，各怀心机，这个笨蛋毫无防备，手捧教主信物，贸然现身，必会有数不清的危难，天知道会不会被人卖了还为人数钱。
    还有，江湖正道，视魔教为异端，只要他一不小心暴露自己是魔教之主，必会引来无数杀身之祸，这个白痴明不明白这一点。
    还有……
    还有……
    还有，很多，很多，他都没有来得及说。
    这人虽白痴，毕竟有一身不可思议的内力，并对武功有着匪夷所思的了解。如果给他机会，也许他真能如传说中那样，给魔教一个新天地，他真是天命中，唯一可以成为真正修罗之主的人。他真可以让修罗教扬眉吐气，再不受正道压迫。
    他有一双清澈的眼，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汉字，他说，他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但是，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他必须在做到那一切之前，先活下去。
    狄绝努力瞪大眼，死死盯着傅汉卿。他多想，用尽他的一切，去换取说几句话的时间。然而，他再不能说出一个字来了。
    傅汉卿见他七窍鲜血狂流，却还死死扯着自己不放手，双眼大睁，满是绝望与痛楚，心里多少也有些难过，他自是不知道狄绝的心意，只道他是没得到自己的答复，微微迟疑一下，终于下了决心：“你放心，我的确不想做修罗教的教主。但是，你的死亡，我也有过错。人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所以，虽然不愿意，我还是可以答应你，只是，我不能说谎，也不会说谎，我最多不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死的，却不能对他们说瞎话。”
    他很诚恳得说完一番话，却见狄绝还是死死瞪着他，只好叹口气，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一字一断，字字千钧地说：“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狄绝又是一阵剧烈得抽搐，身子猛然一挣，然后，重重地倒下去。
    傅汉卿伸手扶住他，轻轻一探，知他已气绝身亡，却仍是死死瞪着眼，眼中依然是绝望焦虑和痛楚。
    傅汉卿很困扰得抓抓头，唉，我已经答应他了，他为什么还是死不瞑目呢，我看起来这么没信用吗？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章 九重天王尊

    死亡海没有一滴水，那是一片茫茫无际，沙的海洋。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狂风，永远飘遥不定的流沙陷坑，连空中的秃鹰，都会远远避开这一片沙漠中的死亡之地。
    相传，在那死亡海的最深处，有最美丽的绿洲，有美玉雕成的宫殿，黄金铺就的走道。有无数仙人般美丽的青年男女，永远饮着美酒，享受美食，轻歌曼舞，过醉生梦死的生活。
    然而，在沙漠中艰难生活中，苦苦挣扎的人们，曾无数次因向往那美好的传说而前往死亡海深处，然后，就此永远地把生命葬送在那沙漠中最险恶的地方。
    也曾有从遥远地方来的强大武者，他们拥有超人的力量，为了访寻传说中死亡海里，无数的黄金美玉而前往沙海深处，人们往往要等到很久之后，才会偶然发现，一两具被流沙和狂风带出来的骨骸。
    死亡海，绝对的死亡之地，绝对的静寂之地，只是……如果长居沙漠的人知道，在这么大的狂风下，死亡海的沙丘里，居然有人在好整以暇地说话，一定会感到无比震惊。
    “又热又闷，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换班的那家伙怎么还没来啊？”
    “稍安勿燥，就快到了。”
    “真是没意思，这地方安全到简直让人厌烦，安静到，一点乐趣也没有，好端端的，怎么还要我们增加巡察时间，和禁卫班数。咱们这地方，谁能进得来。”
    “你也不算算，到今天为止，就是教主失踪二十年期满之日，照规矩，将会选出新的天王，然后通传天下，一年后，教主再不归教，我教就要奉天王为教主了。”
    “这倒是，这就是未来教主的登位仪式了，加多点警戒倒也应该。不过，我教八王，除修罗王一直空置，大明王从不现身，其他六王，有五王的正位大典都极之隆重，为什么天王这未来教主的正位大典却只在最隐密只有诸王能进的九重天举行，一个观礼的人都没有，就更别提隆重和盛大了。”
    “天知道呢，没准是有什么绝世秘笈啊，或是绝顶秘密的要交给天王，不让别人看到吧，毕竟人家可是天王，是未来的教主，谁知道会有什么最神秘最庄严最不可思议的仪式呢。”
    “说得也是。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即然天王是未来的教主，他的正位大典，其他诸王都应该很重视吧。大明王一向神秘倒也罢了，为什么连大鹏王，夜叉王他们，都不回来参加仪式呢？”
    “这种上头的事，我们这些下头人哪里知道，诸王身份贵不可言，我们就别指手划脚讲一说二的了，安点心，做好我们的事就行了。”
    “可是，我就是不明白……”
    “你哪那么多不明白？咦……”
    “怎么了？”
    “你看，那是谁，这么大的风沙，怎么还敢到死亡海来？”
    ***********************************************************************************************************
    今日，是魔教教主狄绝失踪刚满二十年。依天魔旧律，诸王之位，不可永远空置。新一任的天王，即将正位。然而，出乎所有魔教教徒的想象，举行正位大典的魔教禁地九重天，即没有黄金为砖，琉璃做瓦，也不曾有美玉铺地，珍珠镶灯。即没有繁花万朵，也没有美酒千坛。即不见数不清的武功秘笈，也没有看不完的名刀宝剑。
    在美丽的魔教总坛天外天里，九重天却不可思议得荒凉而冷寂。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块，看不到一丝绿色。极广大的一片空旷中，只有一间极大极大的屋子，和屋外，许多平平无奇，却仿佛一直沾染着鲜血的普通兵刃。
    日已正中，九重天里一片静寂。
    那间大屋之外，齐齐站了二十人，相同的灰布衣衫，相似的英冷眉眼，相若的冷悍表情，相近的漠然容颜。
    在他们之前，静静站立一位葛衣老者，身量修长如苍松峻拔，面容清逸，双手捧一把样式古拙的长剑。
    在他们之后，却静静立着一个彩衣女子，手捧七宝瑶琴，唇边似笑非笑，容颜之美，竟令得烈阳失色，成为这一片空寂之间，唯一的亮色。
    老者目光扫视众人，然后沉声道：“狄九。”
    “在。”一人排众而出。声音和面容都同样冷漠无波。
    “经过一个月不间断的比试，你是所有待选者中，最强的一个，从今天起，你就是新一代的天王，而其他人，将成为影卫，从今之后，没有主人的吩咐，永远不可出现于人前。”
    “是。”依然是冷淡而漠然的回应，成为魔教最有权力的人，成为未来的魔教教主，却依然不会让狄九的脸上，有一丝波动。
    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这些影子的待选者，就失去了喜怒哀乐的权力了吧。那间大屋里，本来住了五十个面容酷肖一个遥远传说中人的孩子，而能活到现在的，也不过二十人。刀枪棍棒，暗器毒药，火器陷阱，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学习，每隔两个月的酷刑承受训练，让人尝尽人间一切痛苦，却又巧妙得不伤到人的筋骨。每隔三个月的大比武，失败者面对的，从来只有死亡。每隔四个月的任务测试，上天入地，百般难题，失败的人，甚至哪怕受伤稍重，不能立刻继续参予训练的人，唯一面对的，也只能是死亡。
    他们可以完美地笑或哭，完美地指挥一场战争，完美得完成一次刺杀，然而，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忘记，什么是完全的欢喜或痛苦了吧。
    狄九静静站立在众人面前。一个月的比试啊，这一个月中，多少场生死相搏，多少次陷阱暗杀，在一起长大，一同学艺的人，他们互相攻击，互相杀戮，睡梦中会有一刀袭来，吃饭时，随时防着剧毒伤人，没有一刻安心，没有一刻停息。胜者逃出生天，败者永沦地狱，尘世变幻，莫过如此。
    一个月之后，他们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腰杆笔直地站在这九重天中，谁会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伤痕遍体，谁会在意，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意志与痛苦做战，苦苦挣扎着，不肯在高贵的龙王和乾达婆王面前倒下去。
    “传说，天王是司雷之神，这一把是天王专用的雷霆剑，前代天王弃剑失踪，现在，你是他的主人。”老者慢慢递上宝剑。
    狄九静静地接过来，神色依旧冷漠得出奇。
    “从现在开始，你是天王，你有权利为你自己取一个名字，而不再是只拥有一个数字代号的影子。”老者微笑“你想叫什么？”
    “我叫……”
    一阵阵纷乱的铃声乍然响起，如纷乱起伏的波涛，久久不息。
    那美丽女子秀丽的眉梢一挑，竟掠起几许英气：“有陌生人向总坛而来。”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四章 惊铃来异客

    铃声清越，时轻时重，时长时短，竟似永无断绝一般。九得天中，三位魔教至高之王的神色，竟似被铃声牵系，隐约生起变化。
    “对方只有一个人？遮着沙漠中最常见的挡风的布巾，所以看不见容貌，只能约略估计是个年轻人。”
    “骑一匹又瘦又弱的老马，却能越过漫长的沙漠和最强的风沙。”
    “他好象完全认得路线，这么大的风，沙漠上眼都睁不开，可他一丝一毫也没偏离过，正对着我们这边过来。”
    “暗哨的弟子扮沙盗攻击他，才一靠近他，就被震飞老远。”
    “风沙中马行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了，被震飞的弟子好象听到他在说什么对不起，不过，应该是听错吧。”
    美丽的女子笑吟吟一句句重复那铃声中传递的讯息，只是说到这一句时，脸上终有了抹不去的愕然。
    就连那身登天王之位也不见喜色的狄九，也微微挑眉。
    敢闯死亡海天外天的人，一是不知死活，二是自寻死路，三，应该就是武林正道大联盟，天下高手大联合，高举打倒邪教的所谓正义大旗，自以为是地冲进来吧。那一人一马，还可以勉强解释成艺高人胆大，可是把人震飞之后还一迭声喊对不起，这个，估计，应该，是听错吧。
    老者神色微沉，相比年青人的轻松，做为经历过二十年前的血战之后。唯一活到现在的老一代魔教高层，他绝不会轻视任何威胁到教派的事。
    这么多年来，天下正道，毁灭魔教之心，无日无之，若不是有死亡海的天然屏障，若不是，教中总坛，外人无法得知，若不是有最好的机关守护，他们绝不能安然而退，休养生息到如今。这么多年来，时时刻刻防备着正道的大举进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狄绝失踪，教中以他为长，他苦苦支撑，直到新一代的孩子们渐渐成器，可以各归王位。各领职责。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在天王继任之日，再有任何变故。
    “不管他是谁，就算进了死亡海，也渡不过莫愁林。”老人沉定的话，仿佛是死神的宣判。而在场，没有人会对此有异议。
    莫愁林中，几多愁。
    在莫愁林，哪怕是一株树，一根草，一朵花，都可以杀人夺命，偶尔吸进风中吹来的一丝花粉，无意中被荆棘刺破皮肤，都足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更不要说，那能自动把人卷往吸干的吃人树和食人花，更不要说，那无数经过训练的毒蜂毒蛇和毒蚁。
    身上不佩戴专门的药物，就连魔教中人，也不敢在莫愁林出入。
    然而，老人的话语刚落，铃声就变得无比急促起来。
    美人脸色一变：：”怎么回事，所有的毒物都不靠近他。他穿过莫愁林，倒象是走在大街上一般轻松。”
    狄九微微吸气，握紧掌中雷霆剑。
    老者眼中已有隐隐风雷动：”就算过了莫愁林又如何。天外天前还有一条隔世路，只能通过那条路，才能从万丈红尘，走进这天外之天。而那条路没有人过得了：’
    美人微笑：”不错，第九代代教主狄靖，结怨于天下，却也在那之前就为我教谋下退身之路，他倾全教之力，或携或请或绑，搜罗了世间最好的机关圣手，暗器高人，在那条无比漫长的隔世路上，做出这世上最巧妙，最不可测度的机关。直至今日，也没有人能造出更完美的机关了。当年我教浩劫，残余教众，就是退入此间。武林盟主领一千名各派高手冲进来，在那隔世路上，就死了一大半，最后只得含恨退回。二十年前，我教大难，又是靠这隔世路，这得延续教中命脉．那隔世路中机关之巧之险，便是我等，进进出出，也需万分小心，行差踏错半步，说不定，便也死得不明不白了，又何况一个外人。不管那人是什么来路，也断断过不了隔世路。”
    她这里美目盼兮，巧笑婧兮，一番话说来，自是有极美的风姿，原本沉肃的气氛也为之一阵轻松，眼看着老者眼中渐渐有了笑容，狄九僵硬的神色略有缓和，银铃再次急响不绝，那么响亮的声音，那么急促的节奏，竟似要把天地都震彻了一般。
    在场众人，同时色变。
    美人失声道：”这不可能．＂
    老者面如土色：＂他能踏隔世路如平地，他好象比我们都熟悉每一处机关，一举手一投足，绝无半点差错，竟似轻轻松松，闭着眼，吹口气般地过了关．＂
    狄九眼中杀意渐起：＂一出隔世路，便达天外天．＂
    ＂我教弟子，此刻必已倾力出动了．＂美人淡淡说完一句，脸色已是异样紧崩，只凝神听那铃响之声．
    铃儿震得无比疯狂，美人纤紧已紧紧勾住琴弦，声音低沉：＂无人可近他身三尺之内．＂
    铃声长时间不断剧烈得震响，系着无数铃铛从外伸入天外天的索子，终于发出崩得一声，断了开去，无数铃铛，随着一声最巨列的大响之后，纷纷落地，刚才满天满地满环宇的铃铛声，转眼消逝，再无声息．一如这九重天中，似乎也已安静得，连呼吸和心跳声都已不可再寻．
    美人慢慢抬头，容颜冰肃如霜雪：＂我们的天外天方圆共五里，九重天在最中心，以他这种前进的速度，要冲到这里来，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
    ＂或许根本用不了一柱香．＂老者声音苍然，却隐隐有杀伐之气．
    仿佛是在回应他这句话一般，远远传来一声长啸，穿云裂石，排空驭气，声闻十里，久久不散．
    老者振衣而起，也是朗然大喝：＂天龙八部众，给我截下．＂
    这一声喝，竟是轰轰浩浩遥遥荡荡传出去，整个天外天，无一人，不听得清晰入耳．
    狄九眉锋轻动，魔教资历最老的九霄神龙王，已经调用了他部下最精锐的队伍截杀来人．
    然而
    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那啸声排山倒海，劈山破浪，竟是已在一里开外了．
    美人俏面生寒，喝道：＂我倒要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五音九宫部，给我拦住．＂
    她纤指一抹，一缕琴音，破空而起，清越峻拔，却又满是杀伐之声．
    狄九沉定心声，潜运内息，以抗拒琴音带来的杀伤力．
    瑶琴一响，九宫动，瑶琴二起，五音生，乾达婆王部下，宫商角徵羽五部兼九宫精锐，闻音而动，扑杀来敌，不死不休．
    然而，一曲瑶琴尚未息．长啸之声，倏起倏落，却又飞扬雄劲，竟似已在近前．
    狄九面沉若水，来敌已至九重天外，再不容他坐视，他只低低喝一声：＂杀了．＂
    十九道人影同时向一个方向掠去，十九个最顶尖的高手，十九个和魔教新任天王，在一起成长，一起学艺，一起精受磨练的魔教精英，必将尽一切可能，以一切手段，只求杀死一个人．
    然而，众人身影乍起，就看到了一幕让人不敢相信的画面．
    那是一道由上百人组成的浩浩荡荡的龙卷风．上百个人，手拿各式兵器，身不由己，手舞足蹈地被带动着向九重天冲过来．只因为人群中间有一个人在飞奔，他一人飞奔，产生的气势，却带动上百个想要杀他的人，不得不跟随着他，一直往前跑，甚至没有力量，没有机会，逃脱他气机的控制．
    这种打斗方式，这种进攻方法，不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甚至连想，都没有人想到过．
    老者和美人全都满面惊愕，竟似怔在当场．
    而十九个影卫却连惊愕都来不及，他们是影卫，不得主人允许，不得在人前露面，如今见一下子冲进来这么多人，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退步转身，把影卫专用的铁面具戴在脸上．只这一耽误，他们已错过了攻击的时间．
    那冲进来的人终于立定，随着他的站定，强大的气流倏然烟消云散，原本被带着一起往这里冲的人，失去这股力量的控制，无不是东倒西歪，收不住桩，有人跌倒于地，有人踉踉跄跄，有人晕头转向，有人两眼冒金光，再无一个人顾得上攻击敌人了．
    那人喘了口气，一脸喜色对着这边大叫：＂你们能在九重天，应该是能做主的人了，可算找到你们了，这里竟没有一个讲理的，见面就喊打喊杀，咱们有话好好说嘛．＂
    他一心一意要讲道理，可惜没有人想和他好好说．
    至少狄九绝对不想，对方带着上百个人，声势浩大冲进来的这一瞬，他就知道影卫不能第一时间动手，他也不多想，翻腕拔剑，雷霆剑出，剑起雷霆，已是身随剑走，一掠而近．
    剑光掠处，雷光起，那正在说话的人一怔抬头．剑风呼啸，已将他脸上那用来遮挡沙漠风沙的布，给完全掀了起来，露出他年轻的容颜．
    傅汉卿一心一意想讲理，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劲风已至眼前，他一抬眸，忽得一怔，剑光里，那一张脸，何其熟悉．
    是多少年前，那张脸，在灿烂阳光下，美丽桃花旁，微笑着对他说过什么，然后把他送到别人手里，任他被涮尽血肉．
    又是多少年前，那张脸，在明月星光下，对他微笑，拉着他喝酒玩闹，然后，把他所有的内力都吸尽，一点点，夺走他每一分生命．
    到如今，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容颜，一剑经天而来，追魂夺命，绝不容情．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五章 乾达婆王名瑶光

    在后世的无数传说中，魔教教主傅汉卿的武功，被传成了一个神话。尤其是他突然出现在魔教总坛，以一人之力，轻而易举闯进集天下正道之力尤不能攻破的天外天，其中种种神奇的武功，因为历代的传说，和后世诸人的种种想想，已被传得强大到如同神祗一样了。
    传说中他可以一跃百丈，传说中他一声长啸，声闻百里，甚至千里，传说中，他一掌可以撼山震岳，随便跑一下，就让大沙漠里刮起龙卷风。
    当然，一代又一代地传说，一代又一代地渲染，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会被无限夸大神话，何况，当年那初入天外天的傅汉卿，表现出来的，的确是无比惊人的力量。
    所以，几乎没有人相信，傅汉卿其实根本不会什么武功。
    他只不过是内力天下无双，外加通晓这人世间，所有与武功有关的知识罢了。而且他性子懒散，最讨厌打架这种需要花精力时间的事，所以一向对所有的麻烦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然而几世的经验告诉他，你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找你，光内力好，却不会打架，只怕不容易应付麻烦，于是，他找尽所有的武功知识，找到一种，比较轻松，不需要太费力就可以练成的上好轻功，很心不甘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地花了点时间练。
    所以，除了内力和轻功，傅汉卿什么武功都不会，真要打架，如果不用内力伤人，没准他连街头泼皮都打不赢。但他有轻功，打不过可以跑，有强大的内力支持，几乎没有人可以追得到他。所以，这一世的十几年岁月，虽说偶尔也碰上过几次麻烦，但都被他一个跑字诀给轻易解决掉了。
    可是，莫名其妙在悬崖下打死魔教教主，不得不负起责任，替他管理整个修罗教，这个天下最麻烦的工作，让世上第一懒人，痛不欲生，悔不当初，暗中恨了百八十回，啊啊啊，我怎么就那么没用呢。怎么骑会儿马，也非得打瞌睡不可呢。
    当然，不管傅汉卿心中有多少怨闷，但言出必行这一点好品质，还是值得敬佩的。
    或者说，也不能算是什么重信重诺，只是在傅汉卿的认知中，答应过的事，应该做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不理解，不能明白，不能接受，人，其实是可以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成放屁，讲过就算，完全不放在心上的。
    所以，来到天外天，闯进死亡海，这一次，再也不能遇事就跑，反而要往里冲。那么多人拿刀拿剑地冲过来就砍，傅汉卿即不能跑，又不会打，心里一着急。灵机一动，忽然往前猛冲，同时把体内无比强大的内气以逻旋方式散发出去。
    他那天下第一的内力全力发挥出来，再加上他这急跑的速度，形成了一个人形的龙卷风。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卷入其中，失去身体的控制权，身不由己，被他带动着走。如此强大的劲风，如此诡异的做战方式，让这些悍不畏死的魔教教徒都纷纷走避，唯恐一个躲闪不及，又成为被卷进旋风中的人。
    有些人躲在远处，拿弓持弩抽暗青子，外加吹口哨，弹怪琴，驱虫呼兽，然而，整个龙卷风，以傅汉卿为中心，四周全是魔教弟子，所有的攻击打过来，就会先一步伤及这些人。
    就在魔教教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攻击之时，傅汉卿就这么一直大叫着往前冲。
    当然，在他强大的内力下，一声声大叫，也响得吓死人，这也就是在后世，被传得玄之又玄的，声震十里，百里，乃至千里的长啸了。
    傅汉卿知道这些小弟子们，即做不了主，也无法参予教中高层决策，没准连教主的最高信物是啥样子都没见过，要讲理，必须直接见到高层，而魔教的高层，有极大可能会在九重天中。
    于是他就这么一路冲进九重天，见到果然不出所料，九重天里站着一堆人呢，一看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张三李四，而是重要人物。他松了口气，笑嘻嘻说了句：“有话好好说。”
    然而，显然没有人愿意同他好好说话，所以才有了那天外飞来的一剑寒锋。
    然而，傅汉卿也只怔了一瞬，立刻把手一伸，正对上刺来的宝剑。
    灿然的光辉，刹时间，耀花了每一个人的眼，而一股奇异的清凉气息更是将以傅汉卿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完全笼罩。
    “且慢。”
    “住手。”
    两声呼唤同时响起，一苍老，一清柔，却同样急促而紧张。
    然而，根本没待他们发出声音。在那光华乍现的一瞬，狄九已是剑势一转，擦着傅汉卿的脸颊斜斜削了过去，正在飘落的面巾被剑风裂为两半，却不曾伤及傅汉卿一丝半毫。
    呼啸剑风中，两片断裂的面巾随着狄九飘逸矫健的身姿徐徐落地，露出傅汉卿的容颜来。
    他有一张极英挺俊美的脸，唇边又似带着一缕笑意，观之可亲，在任何时候，都易让人心生好感。然而，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注意他的面容。所有人都只紧紧盯着傅汉卿掌心那一颗放出灿烂光华的明珠。
    狄九眉头微皱，剑势一涨，剑尖已指在傅汉卿咽喉之上：“你这颗珠子可是……”
    “没用的东西，全都给我滚出去，自己到刑堂领责。”苍颜白发的龙王忽得面现怒容，发出一声暴喝。
    那些身不由己被傅汉卿带进来的人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飞快退走。
    美丽的乾达婆王微微一笑，回首道：“你们也累了一个月了，歇着去吧。”
    十九个影卫静静站了一会，直到狄九点点头，才各施一礼，转瞬便已消失无踪。
    乾达婆王微笑：“不愧是影卫，天王上任还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能够在第一时间，确认，谁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了。”
    “并非不敬诸王。”狄九淡淡道“只是我们从小就必须谨记，影卫的主人，只能是教主与天王。只有在天王与教主都不在时，诸王才能代行管理之权。”
    “我没说他们不敬啊。”乾达婆王笑颜如花“我这不是为他们能守住本份而大加赞赏吗。”
    “狄九，瑶光，你们够了没有。”龙王隐含怒意的一喝，终于让两个人暂时止住口水官司，他凝眸看定傅汉卿：“请问，你手中这颗，可是我教天魔珠。”
    傅汉卿点点头：“是啊，这就是天魔珠。”
    狄九剑锋一紧，傅汉卿只觉得咽喉处凉气直透心头。
    “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们教主给我的。”
    瑶光点头：“怪不得你出入莫愁林如同上大街那么简单，天魔珠可驱天下毒物，自能保你无碍。”
    龙王面容一紧：“教主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
    什么？三人都是一怔。等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等到那个不负责任死老头的消息，想不到竟然只一个死字，就让他们二十年来，满肚子的火再也没处可发泄。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傅汉卿的下一句话，差点让魔教三王一起趴地上去：“他把天魔珠给了我，让我来当教主。”
    “你胡说。”狄九一剑挥下，决无迟疑。
    好在傅汉卿动作也不慢，飞快往后一跳，到底逃过一剑，只是咽喉处，却还是有血丝溢了出来。眼看着狄九还要挥剑，他急得双手乱摇：“我们有话好好说啊。”
    “狄九你住手。”瑶光一掠而近。瑶琴一伸，架住狄九一剑“兹事体大，没问出端详来，此人杀不得。”
    “他这样胡说八道，拿颗宝珠，就敢说来当我们的教主，你还能容他。”狄九眼中有隐隐怒意。
    “那倒也未必。宝珠是从创教之始，就传下来的教主信物，除教主之外，无人可以佩戴。教主即将此物给了他，没准是真属意他当教主。”瑶光看向傅汉卿，微微一笑“说起来，那老头眼光不错，这小哥，长得，倒极是俊俏的。”
    狄九冷哼一声：“不过是他一面之词，也许是他害死了教主，抢了宝珠，再来这里招摇撞骗。”
    “那他如何知道总坛的所在，怎么知道死亡海的路线，又是如何走过隔世路的。”瑶光对傅汉卿柔情脉脉地一笑“俊俏小哥，这一切是不是教主告诉你的？”
    傅汉卿迟疑了一下，这才说：“修罗教的总坛在死亡海中天外天，隔世路的每一道机关如何趋避，这些，的确都是修罗教的教主告诉我的。”他从来不说谎，他也不会说谎，但经过数世历练之后，他至少学会了，如何在不说谎的情况下，误导一下其他人。毕竟，他没有说明，告诉过他这一切的，到底是第几代教主。
    “你瞧，果然如此。”瑶光笑望狄九“只凭他能轻松走过隔世路，就该相信，他真是教主选中的人。你总不会认为，那老头会被正道中人捉住，严刑逼供，然后把这一切全招出来吧。”
    狄九无话可说，就算他与狄绝没相处过多少日子，也该知道，依那位的性情，若非他心甘情愿，绝无可能把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诉旁人。
    二人争执之时，龙王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这里，才沉声喝问：“教主是怎么死的？”
    傅汉卿摇摇头：“对不起，我答应过他，不把他的死因告诉任何人。”
    “语焉不详，遮遮掩掩，如何可信。”狄飞抓住机会，又是一剑刺来。
    “明摆着有秘密不说出来，而不伪词以饰，这也是一种坦荡。”瑶光娇笑一声。瑶琴动处，连挡狄飞数剑，飘身退到傅汉卿身旁，冲他无限柔情地一笑“俊俏哥儿，我帮你。”
    狄九脸都气白了：“你这个看到略整齐点的男人就发疯的花痴。”
    “总比你这口口声声骂人家是骗了，其实不过是一心想保住自己教主之位的伪君子强。”瑶光冷笑“我就是看不起你，又怎么样？”
    或许是被揭穿心事，狄飞脸色大变，怒喝一声：“我先杀了你。”身形跃起，如鹰击长空，一剑刺来。
    龙王眉头紧皱：“你们疯了，教中正适巨变。你们还闹内哄。”他袍袖一拂，人已一掠而近，一掌拍来，意欲分开正要缠斗的二人。
    傅汉卿也急忙跳起来喊：“你们别打架，听我说……”
    然而，这一次，依然没有人听他说话。狄九那刺向瑶光的一剑，忽然微乎其微地一偏，以比刚才一剑凌厉十倍的威势，正刺向瑶光身后的傅汉卿双眉之间。
    同一时间，瑶光一声娇笑，掌中瑶琴七弦皆舞，一弦飞卷如丝，缠向傅汉卿掌心的天魔珠，一弦紧崩如剑，直刺傅汉卿的心口，一弦如同会拐弯一般练到傅汉卿背后射入，另有四弦，分击傅汉卿的咽喉，胸口，小腹甚至下阴。琴身也在此时一震，一大篷暗器一齐射出，有的即劲且疾，有的角度刁钻，有的方位诡异，有的暗器能在人体炸开，有的上面淬满巨毒。且不论这些暗器的诡异和威力，只是这么近的距离内，贴身的暗器攻击，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无法全部接得住。
    更何况还有狄九那要人命的一剑。他剑刺瑶光时，傅汉卿全无防备，而等他这一剑临时改招刺向傅汉卿时，剑尖与傅汉卿的眉心，相距仅半尺。就算是傅汉卿再想自救，也断断来不及。
    更何况，这时，魔教资历最老的高手，已是遥遥一掌，汇集平生之力，毫不留情地袭至。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六章 白痴与伪君子

    在外人看来，魔教教主，自然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生杀予夺，言出法随，没准还动不动把自己的手下又打又杀，以表现自己有多么威严多么强大多么了不起，在传说中，所有的邪道魔头，大多都是这么残暴无情，而又可怕的。
    然而，即使是在魔教内部，也只有高层才知道，教主的权威其实很有限。
    原本从初代以来，每一代继位的都只是代教主，身份不正，并没有过于强大的权限，诸王对教主有节制之权，代教主违背教规，或做了过份的事，诸王都是可以加以干涉的。
    特别是第九代教主狄靖，倒行逆施，迫害诸王，想将教内权利集于一身，对外，又横行霸道，结下无数仇怨，几乎给魔教引来灭顶之灾，自那之后，教中规矩又有了极大的更改。为防历史得演，教主的权限被进一步缩小。如果没有诸王的同意，教主甚至无法调动诸王的亲卫下属。而身为最高的修罗八王之一，对教主的意见都有权置疑，只要有三王保持相同意见，就能否决教主的意志，而只要有四王起来号召，就可以召开罢免教主的大会，只要有五王意思相同，甚至可以让教主宝座换人。
    在这种制度下。别说傅汉卿只是拿了颗珠子来，哪怕狄绝从地里爬出来，护着傅汉卿回天外天，指着他说，这是我选好的下一任教主，其他诸王，都完全可以不搭理。
    开什么玩笑，教主传承是天大的事，自初代以来，就有铁律，修罗诸王，谁不曾在教祖灵前发下天魔血誓，绝不违背世代相传的诺言的。代教主只能在做为影卫培养的容貌酷似教祖的人当中选择。
    当然，时隔无数年，所谓的初代铁律，也不过是个场面上比较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骨子里最大的原因是，魔道中人，容不得旁人来分薄他们的权力，容不得陌生人轻易进入他们的势力范围。
    开玩笑，就算是皇帝老子金口玉牙，也不能随便抓个人就下旨让这家伙当太子，朝中的臣子还不得跟你玩命得谏谏谏。
    就算是象名门正派那么厚道，掌门传承，也一样要问大多数人的意见。换个不认识的阿三阿四，拿着掌门信物，上门说，我来当你们掌门，估计就算最厚道，最讲道理，最看重师徒尊卑的门派，也会有人跳起来大发作吧。
    何况魔教从来不把这一切放在眼中。对于曾遭受正道多方压迫围剿的魔教中人来说，不管傅汉卿说的是真是假，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实力高深莫测的家伙，忽然冒出来要当教主，绝对是重大的威胁，即是威胁，就要除去。
    魔教诸王之间，的确谈不上肝胆相照，友爱和谐，但即为至高之王，能登上这个位子，谁不是历过无数艰险，付过无数血汗，早历练得腹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绝不至于凡事形于色，让情绪外露。
    所以，当狄九怒而挥剑之时，其他双王，已知他是在隐藏实力，并开始演戏。大家自然不会缺乏默契，不需要语言商量，不需要言语沟通，便能彼此呼应，天衣无缝。
    他们不是不想活捉傅汉卿，实在是傅汉卿强大的力量让他们心中太过疑忌，偷袭之前，所有的刺杀，交手，都至少隐藏了一大半实力，直到偷袭的这一刻，全力出击，不敢有半点保留。
    所以，也就顾不得傅汉卿的死活了。
    反正，这家伙的话，若是假的，自是该死的。若是真的，那个明知道教中情况，却还什么也不说，就让这家伙跑来自称要当教主的死老头才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呢。
    大家根本是毫无内疚，绝无丝毫心理负担地往死里下杀手的。然后，就在极低极低的闷哼声中，向三个方向被反震回去。
    狄九身子一阵摇晃，不得不用左手扶住最靠近的一颗大树，才能勉力站稳，手里的剑已是寸寸而断，虎口迸裂。鲜血转眼间已染满右手，他整个右臂如同失去了控制力一般垂在身旁，脸色惨白地望着傅汉卿。
    内力最是浑厚的龙王，被远远震开，虽年迈却一直挺拔的身影终于彻底地佝偻了，他很努力地想要立住桩，却是身不由己，一退，二退，三退，最后身体一阵剧烈得震颤，连骨骼都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响声，这才勉强没有失足倒直去。
    然而，最惨的人却是瑶光。她距离最近，出手最狠，七根琴弦全部断裂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她打出来的所有暗器全被震飞了回来。这么短的距离之内根本没有闪避暗器的余地，亏得她技艺高绝，百忙中运起全部内力，瑶琴飞舞间扫掉一大片，击飞一大片，却还是有一部份击中了她。
    有的暗器击中人时极小，却在入体后炸开一大篷铁片，有的暗器直接在人体内炸出火药来，有的暗器更是巨毒无比，被击中的一瞬，她第一时间伸手掏药，然后整个手臂，已经开始麻木，不听使唤了。
    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却是，傅汉卿怪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因为中毒和痛楚，全身都在流血，正无力倒向地下的瑶光。强大的内力就这么涌入她的身体，所过之处，仿若惊涛骇浪，无对无匹，转眼就把她体内的所有毒素全部逼得一干二净。口里犹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内力太强了，一遇袭击自然反应，真是对不起，伤着你们了吧。你们下手偷袭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我要事先知道的话，就会注意控制内力，不会让你们受伤了。”
    如果不是因为身上太痛，瑶光简直想破口大骂，事先打招呼，那还能叫偷袭吗？
    狄九站在不远处，面无人色地望着傅汉卿，刚才发生的事，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是陷在一个噩梦中，而不是正亲身经历这一切。
    不错，内力极高的人，可以轻易震飞别人的武器或暗器，然而，这都需要有一个凭借物，或刀或剑，哪怕是拿一条衣带，一根树枝，至少要有一样东西，做为内力发挥的凭借，然而，这个人什么也没有用，纯以无形的内力，就震开最浑厚的掌力，最尖锐的宝剑，最无孔不入的暗器，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龙王微微颤抖着站直了身体，努力咽下喉头浮起的腥甜，庄然重色：“修罗教，九霄云龙王莫离，拜见公子，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傅汉卿抱着瑶光，望着那四处溢出的鲜血，心惊肉跳，手忙脚乱，一双手不知道堵哪才好：“我叫傅汉卿，你快叫大夫来，我只能帮她驱尽毒力，我不会治伤啊。”
    “傅汉卿？”莫离微微一震，神色却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定定望着傅汉卿，过了一会，才道：“公子称教主选中你为下一代教主，我教之主，绝不可由武功轻微之人担任，我等迫于无奈，出手相试，得罪之处，公子请见谅。”
    这样的理由，估计只有白痴才会相信，不过，看起来这人目前并无翻脸的意思，给一个彼此都能下的台阶，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傅汉卿根本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惊慌得望着浑身仍在不断冒血，大大小小的伤口抽肉都在抽搐，脸上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却至此仍未发一声呻吟的瑶光：‘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快叫大夫来啊。”
    这样的焦急和惊慌，让旁观者的莫离与狄九都有些怔愕了，如果他们不是清楚瑶光这一身伤的来历，几乎就要误以为傅汉卿是瑶光的至亲之人，才会这般焦虑了。偏偏傅汉卿的语气神容包括眼神，都是一片挚诚，即使再不合情理，也让人很难怀疑他的诚意。
    就连瑶光，痛极恨极，想要骂一声：“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装好人，还满眼无辜……”但，就连心里的骂，都在触及到傅汉卿那清澈明净，此刻满是焦虑，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时，也为一顿，然后，就再也记不起了。
    恍惚中，似乎听到莫离在说：“傅公子，我这就带瑶光去医治，你也请暂时稍做歇息。有关接任教主之事，过于重要，我也不便擅决，必须等其他诸王集齐，才好给公子回应，公子可愿在天外天，做客几天？”
    那个不知道是笨蛋还是天才的家伙，还在一迭声喊：“好，好，好，你快带她治伤去。”
    好象听到狄九试探般说：“天魔珠是本教圣物，公子可能交还我等保管。”
    听到的回应，居然还是一连串的好好好。
    天啊，晕沉沉的瑶光，有一种想要惨叫的冲动。那个家伙，到底明不明白，天魔珠有多么珍贵，在修罗教又代表怎样的意义。他就这么好说话地答应交给一个刚才还偷袭他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瑶光昏沉沉得想，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功夫高得吓死人的家伙，要么是天下第一白痴，要么就是天下第一最最可怕的伪君子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七章 八王风云动

    傅汉卿被招待得非常好，白玉雕成的巨大泳池，只供他一人沐浴，旁边还一排站了七八个美丽的少女，替他捧衣，擦背。每一个都颜比花娇，每一个身上都只简单穿些短衫，优美的胴体暴露无遗。全都满脸带笑，恭敬地服侍他洗尽风尘，清凉的水溅在美人本来就很少的衣服上，令女体最美丽最具诱惑的部位，更加若隐若现，引人暇思。
    傅汉卿坦然接受这些女子的服侍照料，全无半点不安，却也同样坦然地看尽美人种种曼妙之态，眼神与看一朵花，一棵草，并无半点不同。
    洗尽风尘之后，换上最华贵舒适的衣服，去赴修罗教最盛大的宴席。最美味的佳肴，最名贵的美酒，最动人的歌舞，应有尽有。除了瑶光伤得太重，实在不能出席，狄九和莫离都强压伤势，亲自相陪，殷殷劝酒，语气诚挚，倒似多年不见的知己一般。
    傅汉卿是有酒就喝，有菜就吃，旁人不提接任教主的事，他也便不多说什么。别人问什么，他就能答就答，不能答只说，我不能告诉你。至于旁人是不是在套他的话，说话是否有艺术，够技巧，过于直接的拒绝会不会让别人难堪，这些他是全部不考虑的。宴席已毕，狄九亲自把傅汉卿领到整个天外天最好的房间里。
    那些华丽的装饰，价值连城的摆设傅汉卿通通没有注意，他一眼看中，心中高兴的就是那张最大最舒服最柔软最精巧的床。说起来，为了这个倒霉的承诺，他一个人在沙漠里，可是吃苦受罪了好多天，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的，终于，可以睡一个幸福的，舒畅的懒觉了。
    想到这一点，心情十分激动，可怜的懒散家伙，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所以在狄九客气数句告辞之后，在其他留下服侍他的人，都被他以没事打发出去之后，未来的魔教教主心情异常快活，象个孩子般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直扑上床去。然后惊叫一声跳起来，掀开柔软的被子一瞧，温暖的被窝里，一个周身未着寸缕，肌肤雪白，身带异香，容颜绝色的女子，对着他微微一笑，即美且媚：“公子。”
    这时，瑶光身上所有重要的伤口已得到最好的处理，修罗教新任的天王和资格最老的龙王聚坐在乾达婆王的床前，神色都十分凝重。
    莫离沉声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汉字？”
    瑶光强提精神问：“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的眼神，比孩子还要清澈明净。”
    狄九愕然：“那个有关教主之位的传说教中很多人都知道，总有一天，一个名字里有汉字，眼神明净的人，会来把我们的圣教来进一个新天地，但是，那只是传说，这很多人听过的传说，也有可能被很多人利用。”
    莫离与瑶光互望一眼，然后莫离轻轻道：“不是传说，或者说，这传说，其实是很多年前，第一代的不动明王，为了制约后代诸王，为了替一个不知道哪一天会出现的人造势而故意营造出来的。”
    狄九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瑶光轻轻道：“有一个至大的秘密，最高的铁律，从第一代以来，就只有诸王才能口耳相传的最高教命，你不知道。本来，这个应该在你接任天王的这一天，由上任天王亲自告诉你。但是，那个老头不见了，而龙王也来不及告诉你，就被傅汉卿的闯入打断了。”
    莫离轻轻点头：“此事有关我教历代相传的代教主制度？你知道，为什么，每一代教主都只能称代教主吗？因为自初代教主以来，我教能认同的真正教主只有一个，那个人……”
    在魔教最年长的龙王向新任的天王讲述教中最高机密的过程中，狄九的神色一直没有大的变化，直到讲完，他才淡淡道：“所以，他应当就是初代教祖预言中的那个人，他将成为自教祖以下，第一个我教真正的教主。”
    莫离有些奇怪地看看狄飞，虽说这般影卫的训练方式极之冷酷而铁血，然而知道自己的地位受到这么大的威胁，还能这么面无表情，语气平板，这个少年，真是有些老成地不象话了，也难怪能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瑶光忍着痛，轻轻笑道：“已经七百年了，虽说有天魔血誓的约束，但这年头，谁还真把誓言，把尊师重道当回事。倒是我们的诸王与教主的制衡制度更能保证这初代铁律在漫长的岁月中，有被实践的可能。如果诸王与代教主不合时，倒是可以借着这个理由把代教主拉下马，扶助符合教祖要求的人上去，所以……”她笑着对狄飞抛个媚眼“记着对我们客气一些，多多讨好，将来保住代教主之位容易许多。”
    狄九冷冷挑眉，有些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位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几十处，居然还不忘开玩笑。
    莫离淡淡道：“数代以来，也不是没出现过看起来符合要求的人，我教历代诸王，甚至暗中培养一批眼神清澈的人，然后用来争权夺利。”
    狄九眉锋微动：“你们认为他是……”
    “他的确有可能是其他诸王暗中培养指使，用来夺权的，但是，以他的武功，这一可能完全不存在。拥有这等武功的人，怎么甘心成为别人傀儡，坐在宝座上的摆设呢。不会有人扶助这么一个过于强大，自己无法控制的人上位的。”莫离微微摇头。
    瑶光淡淡笑笑：“其实要当我教之主，也并不是太难，重要的，不是是否符合初代教祖所说的那些条件，而在于他是不是足够强大，是不是能够领导我们击败所谓的正道，是不是能够把我教带向昌盛。”
    狄九抬眉，平静地说：“傅汉卿足够强大，他强大到，超过我们的想象，如果他真心为我教着想，那么由他当教主，的确有益无害。”
    瑶光故作惊愕地道：“这可是你的真心话，若是你都没意见，那我可真要支持他做教主了。”
    狄九眼神森冷看向她：“我没兴趣故作大方。你们原与我没什么大的交情，利害之间，也不敢指望你们来维护我反对他。若他登位对我教有好处，你们自然会支持，到时也就由不得我不同意。”
    “好了好了，事情都逼到眼前，大家正该同心协力才是，你们怎么又闹上了。”莫离头疼得怒视二人“这件事太过严重，不可能由我们三人决定。今天在酒宴上，该打听的，我们全套出来了，现在立刻传讯，让大鹏王查清关于傅汉卿的所有一切。这个人太强大，太深不可测，一定要找出来的出身来历，掌握他的弱点才行。还有，通知紧那罗王，调动人手，在他所说的地方，寻找教主的坟墓和遗体，如能找到尸体，要对尸体做最详细的查验，以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让各地诸王全都给我尽快赶回来，天都要塌了，看他们还逍遥不逍遥。”
    瑶光美丽的眉锋微微挑：“别人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不过，咱们的大明王只怕不会这么听话的。”
    莫离冷冷哼了一声，看向狄九：“你的天王传承仪式还没进行完，就被打断了，不过，关于你的天王权限是不会受影响的，只是，你还没有为你自己取名字呢？”
    “不用了。”狄九淡淡道“天意让我来不及为自己取名，那就叫狄九吧。”他的眼神漠然如死“让我永远记住，不管我将来身份地位如何，我也不过是个只有序号的影子。不过是为修罗教的强大而存在的工具。所有和我一起长大，一起苦苦挣扎活下来的人，到现在，拥有的，也不过是个数字，我又为什么要特殊。”
    他站起身，也不再看莫离与瑶光，推开门就大步出去。
    瑶光轻轻笑起来：“这家伙心情不好呢，看样子，除非他能当上教主，否则他会赌气，永远不为自己取名字。”
    莫离对于她的幸灾乐祸也只能微微一叹，正郁闷中，听得外头一声狄九叫：“媚姬，你怎么就来了。”
    莫离惊异得大步出门，果见回廊上，一个极美丽的女子，神色郁郁，正立于狄九之前。
    “不是命你去服侍他吗？怎么就回来了？”
    媚姬脸色有些青白，咬了咬牙，才愤愤道：“他睡着了。”
    “什么？”狄九和莫离一起问。
    “他睡着了。”媚姬大喊一声，满脸都是恨色“我给他捶腿，替他揉肩，他居然敢睡着。”她咬着牙，一付想把人给生生撕碎的样子。
    狄九与莫离相顾愕然。
    能让修罗二王如此失色，绝不是因为傅汉卿睡觉，这种简单的事。
    媚姬是瑶光属下最得力的一个女子，也是整个修罗教媚术造谐最高的人。本来她就是个绝色美人，不施术时，已能令人心摇神动，若是把媚功全力施展开来，正道武林，德行最厚修行最坚的僧人道长，都会把持不住。她衣衬尽褪，不着寸缕地娇滴滴上前为你捶腿揉肩时，更把催情手法，刺激人体欲望的方式融合到推拿按摩之中。哪怕是清心寡欲的神仙，也会忍不住立刻把她推倒的。
    傅汉卿居然会在这样的女子服侍自己时，沉沉睡去。除非他不是男人了。也难怪媚姬的自信被打击得一塌糊涂，气成这个样子。
    就连狄九都自问，以他的定力，若是媚姬在面前功力全开，自己要想保持清醒，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不让她近身，此刻见媚姬气成这个样子，竟是又惊又怒又好笑，难得地让冷硬的脸容柔和了一下，笑道：“你别太难过，我看，没准这家伙根本不行呢，否则他怎么能在媚姬面前睡着。”
    媚姬失笑：“天王竟也会戏弄我这样的小人物了。”她笑着说“我想，凡是正常男人，没有理由对我不动心，除非……”
    “除非他喜欢的根本不是女人，是吗？”狄九眼神微动。
    莫离已淡淡道“挑选两个最俊俏的少年，给他送去。”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八章 比白痴更白痴

    确切地说，傅汉卿在魔教的生活，好得不能再好。牙床软枕高睡去，美酒佳肴眼前来。啥事都不用他操心，他自管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他的任何要求都会被立刻满足。
    当然，如果魔教的这些王们，不要那么热情，不要那么好客，不要那么整天拖着他去参加宴会啊，到处游玩啊，不用他费精神应付的话，那生活自然就更加美好了。
    不管怎么样，目前的生活，几乎达到了他一直以来，最大的梦想，吃了睡，睡了吃，啥也不用操心，就能幸福得生活。虽然他知道，这种待遇不是长久的，却也乐得享受，至于陪着笑脸应付他的一干人等，在欢快的笑容之下，藏着什么，他也就懒得多想了。
    这一天，他刚刚赴完晚宴，迫不及待得回到他宽大的房间，欢呼一声，隔着老远，以雄鹰扑兔的身姿，直扑他那温暖的，可爱的大床。随着他的身体重重压下去，耳边即刻响起两声负痛的低叫。傅汉卿咦了一声，跳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啊，又是一丝不挂的美人，而且有两个。只不过……
    傅汉卿的眼神慢慢从两张如画的脸向下扫去，平坦的胸部，以及腹下那个重要部份，只不过这是两个男人，很美的男人，很美很年少的男人……
    傅汉卿直愣愣得望着两个极之漂亮的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清楚，这两个少年是什么身份，在无比漫长的岁月中，他曾生活在这样的人当中，曾学过他们懂得的一切知识，曾经历过无数他们必须经历的事，只是，在他那漫长而遥远的回忆之中，一直都是别人把他当男宠来对待，还从来没有人把男宠送上过他的床呢。
    “公子。”少年的呼唤，带点羞涩，却带更多的期待，
    少年的眼神，清澈明净，却有带着不可思议的诱惑。
    那么年少的男人，说起来，几乎是大孩子了，对于好男风的男子来说，这个年纪的男孩是最柔软，最可爱，最让人销魂的了。如果是男娼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是最红的了。
    傅汉卿愣愣得站了一会儿，心中在睡觉和运动之间，做了点小小的挣扎，到最后，奇妙的好奇心，略微占了一丝上风。
    一直以来，他所见过的人，大多数都极喜欢整日整夜，没休没止，没完没了，就惦记着用种种方法逼着他做运动，有时候，一边做还一边哀怨，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冷冰冰，有时候，一边做还一边郁闷，我都这么卖力了，你为啥就是不给点反应。一边做还一边疯狂，我对你都这样这样了，你还敢那样那样，然后自然是一边做，一边以很有技巧，即能伤人，又不影响继续运动的方式的来伤害他的身体了。
    傅汉卿一直不觉得做运动有啥好的，不过，那些和他运动的人，担负的工作，采取的姿式，和他都不同。有时候看看这些人疯狂的，激烈的样子，他也会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好奇，难道同样是运动，以他们的方式，采用他们的姿式，就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就会让人那么快活，那么疯狂，那么销魂吗？
    连象傅汉卿这么懒的人，都会产生这一类的好奇，可见以前他曾经历的这一类事情，有多么繁频，又有多么激烈了。
    所以他愣了一会儿，在两个少年蛇一般的身体缠上来之后，他开始伸手拥抱他们。
    两双手无比灵巧地开始为他解衣衫，而傅汉卿正在很努力地回忆，唉，以前他只学过怎么做男宠，怎么服侍别人，却没有学过怎么做被服侍的人啊。怎么办呢？努力想想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人做什么吧？当然，那些伤人的行动，还是不要回忆了，这么小的孩子，肯定怕痛的。
    嗯，第一步，嗯，应该是……是先亲，还是先抱，还是先脱衣服？对了，大部份时候，是直接把衣服撕掉的。
    啊，不行啊，他们身上根本没衣服，不管是撕还是脱都用不着我了。啊啊啊，那么我现在第一步该干什么才好呢？
    一个时辰之后，两个眉眼如画的少年，垂头丧气地站在瑶光的病床前。
    看到他们出现，莫离皱起了眉：“又没有成功？”
    狄九回头望望瑶光，冷哼一声。
    这一声哼，对瑶光刺激极大，她怒视两个少年：“给我把全部过程仔细说来。”
    两个少年低着头，都没说话。
    “给我讲。”
    一声怒喝让两个少年各打了个寒战，一人脱口道：“一开始还很好，他拥抱我们，亲我们，抚摸我们，调情的手法极为准确，几乎象是受过训练一样。”
    “那你们怎么现在会在这里？”瑶光冷声问。
    另一个少年脸色青白：“可是，亲了没多久，他就很厌烦得说，这样调情太麻烦，太辛苦了，等一下的工作，还很费腰力，还要不停得动来动去，肯定更辛苦，然后对我们说，对不起，我要睡觉了，今天还是不运动了。接着就把我们推开了。”
    “你说什么？”不止是瑶光，莫离和狄九，全部目瞪口呆。
    魔教的歪门斜道，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色诱，是最简单最常用的手段。
    对他们来说，急色儿见得多，伪君子看得多，就是真正道貌岸然，不为所动，一见所谓淫娃荡子，即刻声色俱厉的人，也没什么稀奇，可是一开始进行得那么好，转眼就不干，而理由居然是嫌干那个太累，他要睡觉，天啊天，这话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啊。
    瑶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你们没对他说，他要是懒得动，你们就来为他服务，他只需要躺着享受就行了。”
    “说了啊。”一个少年委屈地说“他也闭着眼睛，点头答应了啊。”
    “可是。”另一个少年，几乎没哭出来“可是，不管我们怎么做，他都没反应而且，没过多久，他就直接睡着了。鼾声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越说越低，到最后两个少年的脑袋，几乎扎到地底下去了。
    瑶光愕然，这两个可是她在属下中，一再挑选出来的，床弟功夫最出色，调情功夫最到家的。就是神仙，被他们摆弄一下，也得把持不住了，那那那，那个人，就就就，就这么睡着了，这这这，这太不可能了。
    如果真是这样，倒真怪不得这两个，神色这么委屈，表情如此羞愤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说出去，会让他们所有的同行，身边的同伴，全部笑掉大牙，看不起他们的。
    狄九的目光在两个少年和瑶光之间一扫，漫声道：“瑶光，你说，是那家伙，根本是个太监，完全不行，还是你这主管声色犬马音韵杂艺的乾达婆王平时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吹牛呢，你手下这些人，其实根本没多大能耐。”
    被他这么一讽刺，瑶光脸色都青了。天魔诸王，一向彼此争锋，互不相让。瑶光连续两次在自己最得意的工作上丢这么大面子，哪里按捺得住。激怒之下，她一把掀开了被子，站了起来：“我亲自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一个油盐不进法。”
    莫离皱起眉：“瑶光，你身上还带着重伤呢？”
    狄九漫然喜鼓掌：“了不起，了不起，为了圣教，乾达婆王要牺牲自己，亲自上阵了，真是了不起，我实在是佩服。”
    瑶光重重哼了一声，再不理莫离的劝说，身形一闪，已出了房门。
    莫离重重瞪了狄九一眼：“你太过份了，大敌当前，你还有心思窝里斗。”
    狄九漠然无语。魔教年轻一代诸王，个个眼高于顶，骄横霸道，以前他还是影卫时，不知受过这帮人多少气。如今能有机会，怎么肯不讨回来。大敌当前，固然要齐心协力，但平时，他可不打算和这些人相敬如宾，更何况，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到底算不算敌，还真说不定。
    他坐了一会儿，想想，不知道瑶光一怒去找傅汉卿，会有多么精彩的故事发生，他自然也不便错过，便也起身，急急追去。
    瑶光怒极，一路来到傅汉卿房门，毫不客气一掌拍开房门。
    这么大的动静，傅汉卿从床上惊醒，抬头一看，房门被震断了。
    不过，他是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没有任何吃惊的感觉，在以前他经历过的许多岁月中，他的房门总是一次一次被不同的人震断震飞震毁甚至震碎，以至于他很自然得感觉，毁掉房门，弄得砰砰大响，也是走进别人房间的一种正常方法。
    所以，他很平静地坐起身，很客气地问：“有事吗？”
    “有……”
    “没事。”快步赶到的莫离及时打断了瑶光的话“没事，瑶光只是担心下人们招呼不周，特意来看看。”陪笑的莫离，额头的汗水都快流成小溪了，嘴巴也笑得有些僵。
    天啊，这些年青人，平时碰上点大事，表现得还算可以，怎么这么受不得激，一受挫折，便失分寸，这人如此可怕，如此深不可测，好不容易把他稳住了，可是万万不能闹僵的。
    瑶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老先生啊老先生，平时看你年纪大，给你点面子，你就真以为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多，就真比我们聪明了。要打圆场拜托也想个正常点的理由，比如说刚刚有个刺客逃到这里消失，我正在追刺客什么的，你说的这话怎么解释我一掌拍毁门的事，这人就算是个白痴，他也不会信你的。
    莫离心里也正恨得要命呢，冲动胡闹的是你，这会子倒能瞪我了，刚才发疯时你的理智跑哪去了，你就那么一下子拍毁了门，要编个圆满点的谎，我也得有时间才成啊。现在的年青人啊，真是的。
    然而，不管这二王怎么又是紧张，又是郁闷，事实证明，傅汉卿极可能就是个比白痴还白痴的家伙，对于莫离这种完全不合情理，完全没有可信度的理由，傅汉卿居然象是没有异议就全盘接受一般，只淡淡点点头：“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一件关于我接任教主的建议，正想和你们说说呢。”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九章 取巧之法

    “公子有什么建议？”莫离微笑着问。
    傅汉卿心直直口快地说：“虽然你们一直招待得我很好，可是，我想你们心里一定很着急，很生气，很不愿意真的让我当教主，对吗？”
    遍历数世，傅汉卿的阅历多少还是有些增长的，对于世人的正常反应，他也有那么一点了解。他不问，不追究，不代表他真的不明白。对正常人来说，怎么会喜欢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硬要当他们的头呢。虽说傅汉卿这两天吃吃喝喝睡睡的，非常舒服，但想到别人因为他而有这么多烦恼，他也会有那么一点小小内疚的。
    这句话对傅汉卿来说，纯是真心所言，然而莫离听在耳中，却似弦外有音，连瞳孔都在这一瞬收缩了，声音虽仍带笑，却似连笑都是僵的：“公子多虑了。”
    傅汉卿摇头：“我想，正常人来说，都不会欢迎我的，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答应了狄绝要当教主，答应了的事，是不能不做到的，所以，只好让你们烦恼为难了。”他抓抓头，颇有一些不好意思。
    莫离与瑶光交换了一下眼色，是啊，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正是那个传说中的人最大的特点之一。
    傅汉卿犹自说：“这两天，我也想过了，其实还是有一个办法的。你们不喜欢我做教主，我又答应过一定要做教主，可是，我没有答应做多久啊，你们让我当教主，就算我完成了诺言，然后过个两天，你们把我罢免不就行了。我记得，魔教诸王联合是可以罢免教主的，对吧？”
    他这里说得振振有词，自以为得计，脸上还带出些许兴奋之色，可是瑶光和莫离，听得是目瞪口呆，这，这这，这这这……这也太不可思议太不合常理了吧。
    莫离还在发呆，瑶光已经死死盯着傅汉卿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说的，全是真心话。”
    “当然是啊。”傅汉卿举手道“你们不相信，我可以写保证书，发誓，写血书也行，保证我当两天教主就不当，绝不失言，你看，这个办法好不好？”
    “好，好，好！”
    说第一个好字时，瑶光满面笑容，说第二个好字时，她已经一步跨入房中，莫离拉都拉不住，说第三个好字时，瑶光已是声色俱厉：“你当我们圣教是什么，你以为我们这八部诸王，圣教弟子是什么？自初代以来，每一代都由最杰出的弟子以血泪性命铺平通往教主宝座的道路，为了达到教内平衡，即能保证教主权威又不至因人废教，历代诸王费尽心血，维护教规，每一代教主的传承都是最神圣，最庄严的大事，每一代，你当这是小孩子玩游戏，做两天就不做，是吗？”
    她骂起来凶狠凌厉，莫离半句嘴都插不上，打圆场根本想也别想。
    傅汉卿也被她这凶狠的样子吓得直往床上最里头缩，双手不知不觉开始抱住头：“这个，这个，我也是不想你们为难，为你们着想。”
    “为我们着想？”瑶光冷笑连连“好一个为我们着想。你当初和老教主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让你做教主，那意思，绝不是为了让你当两天教主就下台。你答应了他，却用这种取巧的方法来实现诺言。你叩心自问，这就是你的有诺必行，这就是你所谓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吗？若是如此，天底下，又还有什么诺言找不到取巧的漏洞，那诺言的意义又何在，你这无信无义之徒，还敢口称是为我们着想。”
    傅汉卿初时被他骂得缩成一团，但表情多少有些委屈，此时神色地渐渐郑重起来，慢慢露出神思之色，然后点点头说：“你骂得对，是我不好，这种实践诺言的方式的确是另一种形式的说话不算，可是……”
    他抬头，眼神坦白纯净，甚至带点孩子的无助：“那应该怎么办才好？”
    瑶光为之气结，也顾不得身上伤痛，一掌用力打下去：“这是你的问题。”
    傅汉卿啊了一声，很自然地抬右臂去挡。
    莫离阻之不及，脸上露出不忍目睹之色。瑶光也太不知轻重了，有了昨天重伤的经历，怎么还敢这么胡来。
    果然，那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得极为刺耳。但是……但是……
    莫离张大嘴望着前方，见多识广的龙王嘴巴里已经足以塞进三个鸡蛋了。
    瑶光居然一点事也没有，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呆呆望着傅汉卿。
    而傅汉卿收回右臂，用左手托着，脸上还带着笑容：“这样就好，你这么生气，我就猜你肯定要打人，及时把内力撤掉了，要是你还象昨天那样，笑嘻嘻忽然一声不响得打过来，我来不及收功，就容易把你震伤了。”
    瑶光还是僵硬得站在那里，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傅汉卿。
    莫离这次是嘴巴眼睛一起张大，继刚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后，现在他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怎么会有人因为不愿意把攻击自己的人震伤，就情愿自己受伤。
    傅汉卿见瑶光和莫离全象被人点中穴道一样发呆，有些不安得咳嗽一声，还是没得到反应。他想伸手在二人眼前晃一晃，奈何右臂骨受伤，左手要托着右臂，一时竟连这么个简单动作也不好作。他只好用力再咳嗽一声：“嗯，我说，你们还好吧。”
    刚刚骂起人来，还涛涛不绝，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的乾达婆王，现在已经完全结巴了：“你……你，你为什么……这个……这……那……”
    傅汉卿脸有些红，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这个，我这人有点懒，内力虽然很好，但我根本懒得去练习掌控运用内力，结果就搞成这样了，每一次都不是用得太过头，就是收得太过头，完全不能掌握好分寸，上次把你弄得伤那么重，我实在是有些怕了。”
    瑶光用看天下第一怪物，或者干脆说是看世上第一笨蛋的眼神望着傅汉卿，对于她这种顶尖高手来说，傅汉卿的话是很容易理解的。很多学艺不精的人都容易有这种毛病，对内力的掌控不够灵活自如，无法如臂使指那么心随意动。象刚才自己一掌击下，真正的高手有很多种方法来应付，用硬功实打实扛下来，以柔术化解，以四两拔千斤之术卸掉，或是以棉力吸纳，这每一种方法都可以即保护自己也不伤害到对方。
    然而，傅汉卿一样都不会。他的内力，要么是充盈全身以做防护，不加分辨选择得把所有攻击者反震，要么就是完全收敛，毫无反应地任人伤害。
    可是，这种事，又是完全不合情理的。学艺不精的人或许会有这种毛病，但内力练到傅汉卿这种鬼神般的程度，怎么可能连最基本的内功运用都不能做好呢。这，这，这，这太不合情。
    而这个笨蛋，居然只为了不震伤一个攻击自己的人，而把自己的内力强行收回，明明有力量反抗却不做，而身受重伤，这，这，这已经不是一个笨字可以形容了。
    在那之后，居然还象没事人一样，很不好意思地解释他的功夫不够好，内力使用不够精。
    天啊天啊，老天啊，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重点。
    瑶光觉得自己要晕倒，也许晕迷之后醒过来，就会发现，一切全是一场噩梦，根本不曾有过一个白痴到让人吐血的笨蛋跑到他们的总坛来说要当教主。
    傅汉卿见瑶光的脸色阵红阵白，短短的时间内，竟变化了若干次，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小心地说：“你没事吧，我，我刚才真的没运内力，应该没伤到你啊，你的样子怎么这么古怪？”
    瑶光气绝，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的臂骨很可能断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问这种问题，他到底知不知道痛啊。在确定再呆下去自己很可能要气至疯狂之后，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傅汉卿在她身后喊：“你真的没事吗？你还没有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只当两天教主就下台，那还有什么别的解决办法呢？”
    瑶光咬牙如磨，她再次确定，啊啊啊，这个人如果不是天下第一伪君子，就是个白痴中的白痴，不，他肯定就是个白痴，伪君子？呸，这世上要有这么笨的伪君子啊，还是不要侮辱伪君子这个群体了。
    瑶光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莫离还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看到傅汉卿的目光望过来，这才回神，就算是见多识广的龙王也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根本不合理的变化，他只得手忙脚乱道：“傅公子稍待，我这就去给你叫大夫。”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跑了。
    傅汉卿还在那儿怔怔发呆，我真的没弄伤她吗，他们两的表情怎么那么怪啊。对了，刚才忘记说了，其实我真的不痛，只是很困，这么晚叫大夫还不如先让我好好睡一觉，万事等明天醒了再说啊。
    瑶光出得傅汉卿的房没行得几步，就见犹九含笑站在道上，知道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只怕刚才的动静全已被他耳目查知，不觉冷哼一声，目中无人地横行直过。
    狄九竟也不拦不说话，向旁让开一步，等瑶光过去，后面的莫离赶上来，双方才交换了一个奇特的眼神，然后并肩漫步。
    待走到距离远得足够逃离傅汉卿的内力侦听范围，狄九才摇头道：“不对劲，瑶光非常不对劲，身为乾达婆王，为什么竟会如此怒形于色，令人查知喜怒，掌控心境，甚至不分轻重，不顾伤势地攻击那个人。”
    莫离轻轻叹息一声：“傅汉卿有一种象孩子一样出奇纯净的气质，刚刚开始相见，不知情的时候或许可以敌视戒备，然而只要时间稍稍一长，就让人很难对他有敌意，甚至很难不相信他。所以，傅汉卿的话，再不合情理，再不可能，瑶光竟是有一种信以为真的愤怒。他是那种也许可以让人很容易生他的气，却难以真正怀疑他，不相信他，敌视他，仇恨他的人。”
    狄九冷冷道：“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出来，为什么龙王你似乎也没有受影响。”
    莫离有些无奈地摇头：“我老了，年纪大的人，经得多，看得多，心重了，思虑多了，就算是小孩子那样明净的眼神，也不容易打动我了。可是瑶光不同，她到底还年青，很容易被感染被触动。我看她现在，竟是连傅汉卿重伤她的仇也不记了。而你……”
    他望望狄九，这才道：“影卫的铁血训练，早就让你的心变得比毒蛇还毒，血变得比冰雪还冷。傅汉卿是大奸还是大善，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区别。其实就算是我，现在也觉得很难用敌视的眼光去看傅汉卿，也许那个人，在我教待得时间长了，本教之中，或者只有你，才能完全不动心地去杀死他吧。”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章 金翅大鹏王

    傅汉卿在魔教的生活很好，有吃有住有玩有乐。
    当然身边服侍的人总是用监视的眼光看他，当然为了防止他窥探教中的秘密，走进一些断不可轻入的禁地，莫离是很费了一番心思盘算。到底怎么样才能即显得很热情，一点也不猜疑地接待他，随他到处游玩，一方面又可以不着痕迹得避免他走进教内最不可为外人踏足之处。
    然而，这番心思，根本是白费，象傅汉卿这种懒人，能在吃饱喝足之余，走出房门在最近的花园散散步，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别的地方，他根本连瞄都懒得瞄一眼。
    长时间下来，就连身负重任专门服侍傅汉卿的魔教精英们都非常之郁闷，唉，整天跟着这么一头懒猪，就看他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什么阴谋诡计也没看出来，什么不可被人发现的小偷小摸都没有，这份工作太无聊了。他们可是神教最杰出的精英，他们人人身上都背着一堆出生入死，险而又险的重大任务呢，哪里有这个闲功夫，天天在这里陪着这头猪。
    唉唉唉，不知道上头那些当王的是怎么想的。
    不过，再怎么样，也只能无声地腹诽，还没有谁胆大包天到，跑去找三王提出异议。
    这一天，傅汉卿吃饱喝足，高高兴兴吊着他那受伤的手臂，在园子里闲逛呢，忽听一声极沉极冷的斥喝：“傅汉卿。”
    “啊。！”他本能地应一声，抬起头，却只见人影一晃，胸前已受一击。
    自他内力大成以来，耳力目力都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比之当世绝顶高手也并不输多少。普通人的动作在他眼里，已经很慢了，就算普通江湖人，用尽全力一剑刺来，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并加以回避。
    然而这一声喝之后掠来的这道影子，迅疾得超乎想象，傅汉卿只来得及看到空中一道残影，还没回过神，就受了重重一击。
    只不过挨打的傅汉卿脸不红气不喘，没事人一样，打人的人反而低低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虽却不惊不乱，在空中以无比美妙的姿式翻腾几下，卸掉反震之力，竟也能勉强落地。
    傅汉卿回过神来，见一个身量修长，脸色略带苍白，眼神似带着无比战意激情的少年站在自己的的正对面十几步处。
    他叫了一声：“你没事吧？”一边叫一边飞奔过来“你的轻功真厉害，明明先打了招呼，我还看不清你的身法，不过，你动作这么快，害我都来不及控制内力，你没受重伤吧。”
    他很小心也很关切地问。
    那少年只是微微抿着唇，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倔强，眼神里几乎带着激烈到可以把人燃烧起来的斗志，狠狠瞪着傅汉卿。
    傅汉卿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想想不妥，再退个三步，倒吞四五口口水：“这个，你没事吧，咱们先说明白，你就算受了伤，也不能怪我啊，你出手太快了，我还没回神呢。你不能让我赔偿你医药费，我赔不起。”
    少年眼中的战意变成啼笑皆非的神色，刚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傅公子请放心，这位是我教金翅大鹏王萧伤，生来好武，闻公子之神技，心向往之，刚才突施袭击，不过是想与公子切磋罢了，只是他不懂礼术，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莫怪。”
    傅汉卿抬眼望去，见萧伤身后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盈然而立，遥遥俏立的身影，站在一片花草丛中，却映得红花绿草，也染上了莫名的清寒之意。
    那女子的容颜如冰雪，神色似玄霜，遥遥施礼，声音都清冷得出奇：“圣教紧那罗王碧落，拜见傅公子。”
    傅汉卿连忙还礼，转头又对萧伤说：“原来你就是魔教这一代的大鹏王啊，你好有名气啊，想不到你这么年少，就这么厉害了。我在民间都听人常常提起你，人们说你是天下轻功最好的几个人之一，怪不得你一掌过来，我看都没看清就挨了打。不过，你还是别和我切磋了，我不会武功的。”
    不会武功，这话说出来，自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萧伤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这才道：“我打不过你，你内力太强，我就算轻功厉害，动作快到你来不及闪，来不及格，可是在打伤你之前，自己的就被震伤了，等我再苦练个几年，再来找你。”
    傅汉卿打个寒战，苦着脸说：“这个，不必了吧。”
    萧伤转过头，理也不理他，径自离去。
    倒是碧落还是很懂礼貌的，淡淡道：“我二人因公子之事日夜兼程赶回圣教。久闻公子之名，急于一见，一回教便往公子处来了，还没有见过其他同伴，待我们去与龙王天王还有乾达婆王相见之后，再来正式拜见公子吧。”
    傅汉卿当然没什么别的意见，只能点头说好了。
    碧落礼数周全但却又冷若冰霜地再施一礼，方才转身，正好和已走到她身边的萧伤一起，并肩离去。
    二人走出老远，确定身后傅汉卿已经看不到了，旁边也不见别的什么闲人，碧落才冷冷道：“别强撑了。”
    萧伤苍白的脸上倏然浮起一缕病态的红晕，伸手掩住唇，低低咳嗽几声，移开手时，掌心已有了殷红的血色。
    “你呀，真是太年轻气盛了，我早说了那人武功深不可测，我与瑶光狄九联手偷袭，尚且吃了大苦头，你偏不服气，硬要自己的试一试。”魔教年龄最长的龙王，在前方现出身形。
    “你们说的事太诡异了，我必得亲自试过才能信。”萧伤挺直了腰，少年的眼中，满是锐气“我事先有了防备，出手并不重，所以受的反震之伤也较轻，不至于象瑶光那么惨。”
    莫离摇头，为什么年轻人永远都这么任性，瑶光也好，萧伤也罢，骨子里全一样，不过，这种任性有时候，真是让自己的这样的老人眼红啊。他叹息一声才说“夜叉王还是那么偏激任性，最近他杀性发作，根本不管总坛发生了什么事，让人传话，谁当教主他都不管，只要不影响到他的职权就行。至于明王，也已经传信说不会过来了。看来，这次的大事，要由我们五个开会决议了。”
    对于夜叉王的任性妄为，以及到这个地步，居然还不动如山的明王，碧落和萧伤都没有什么吃惊的表情，二人互望一眼。萧伤冷冷说“果然是他们一惯的作事方法。”
    碧落淡淡道：“我们就是一直这么各自为政，彼此防备，人人只想保护自己的利益，所以才一直无法摆脱那些所谓正道的打压。”
    莫离叹息摇头：“这些事不必再提，倒是眼前这件大事不能再迟延了，我们需要商议个对策出来。”
    萧伤点点头：“我已经查出那个傅汉卿的底细了。”
    碧落也淡淡道：“我也已经找到了前教主的尸体，并亲自验过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他的死因，并能推断出傅汉卿和这件事的关系了。”
    天王，龙王，乾达婆王，大鹏王，紧那罗王，当今修罗教地位最高的五王难得得聚首一处，商议关系修罗教未来教主的大事。
    密室中，除了他们五个之外，再无半个闲人，桌案上，已放好了萧伤准备的大量资料。
    这个刚才还显得很好战很冲动的少年，此时神色沉稳得不可思议。
    他慢慢拿出一叠又一叠厚厚的文册，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上。
    “我接到龙王的急讯之后，就把所有人手都派出追查有关傅汉卿的一切资料。我们先假设傅汉卿这个名字是真的，由此名字开始追查。我们查出天下各国，年纪相当，名叫傅汉卿的人，共一百二十三人，又根据龙王派人传来的图象容貌和性情特征等一一排查。剩二十一人比较相符，再调查每个人的行踪，加以印证，最后确定，唯一可能的身份，就是前不久离开家乡的，晋国山阳郡大富户傅家的长公子傅汉卿。而后来，我们给傅家很多下人，看过他的图象，这才能够肯定，他报的的确是真名，这人就是傅汉卿。”萧伤神色平淡，程式化地加以解释。
    “我们手上有关于他的一切资料，他的父母祖辈的名字，各层姻亲关系和发家史。他自出生之后，人们记忆所及的一切与他有关的事件，上面全部有记载。就连他身上有几块胎记，长在什么部位，我们的人也都查出来了。另外，我们还仔细问过很多人。其中二十三个是他的亲戚，三十八个是认识他的人，四十五个是没有见过但听说过他这个人的人，还有六十几个，是不认识，不知道他是谁，但曾偶尔见过他的人。我们记录所有的身份不同，地位不同，学识不同，见识不同，与他的关系也不同的人，对他的了解和看法，详细记录，每个人关于他的见闻，整理并分析所有人对他的看法感觉。”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一章 真相暴露

    萧伤的声音冷淡而无起伏地做简要述说：“他虽生于富户之家，但幼年丧母，未几年，父亲也因病去世。他的家产被几个叔叔以替他管家的名义霸占了。而他得到的只有一个小院子，一个老仆人，和仅够温饱的衣食。为了防他夺家产，他的叔叔们从不让他读书，也不让他出来和别的人接触。不过，他倒是个怪人，处此境地，居然泰然自若，有吃便吃，能睡则睡，毫无忧愁之容，据说那个服侍他的老仆人是忠仆，曾经劝过他好好努力，将来夺回家业。他居然回答，那么多家业要管理是多累的事啊，现在有吃有住，不用做事，不用费心思，有什么不好。没过几年之后，他的老仆也因病去世了。他的几个叔叔长年一起管理财产，不免就会有纠纷磨擦，彼此争闹起来，有的人就想把傅汉卿抬出来，当做自己的傀儡，借用他正统继承人的名义来控制家产。于是那些冷落他多年的叔叔们，开始整天在他的小院子出入，纷纷向他示好，拼命拉拢他，百般手段，层出不穷，最后他嫌烦，受不了，就拜托人请来了族长，并宗族众人，在全族人面前宣布，他对于家产没兴趣，因为他根本懒得去打理那么大的家业。所以，对于叔叔们怎么处理财产，他不想干涉，他只希望能给他一匹马，一点可以让他不愁衣食的钱，让他出去散散心。因他公开表示了不想要财产，而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闭居在小园中，家族中也没有什么人与他有情义，自是没有人为他说话，他的庞大家业就这么轻易地被叔叔们正当地瓜分了，而他自己的则带着一匹马和一小笔钱离开了家。可能他的本意是想避开这片混乱，出去轻松一下。按时间计算，他是离开家不到十天，就遇上我们那位失踪二十年的前教主的。然后就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这里了。”
    萧伤一边说，一边扫视众人：“我查过他所有的亲人，没有一个和他曾长时间相处，或同他有什么感情，也追查过他自离开家的所有路线，以及问过很多见过他的人。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没用的懒鬼，胸无大志，毫无才能。与其他将来败坏家业，现在把家产交给叔叔，说不定是对的。不认识他的人，说他是个废物，是个对不起爹娘祖宗没有骨气的不孝子。而只是在街上偶然见他一面，并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只是以为他是个怪人，整天骑着马，懒洋洋好象一直在睡觉，眼也不睁，随便马想哪就去哪，马背上带着大量的干粮饮水，他不用操心没处可以投宿，他甚至连喂马都省了，每次出了城，到了村郊，他都会解开马，让马儿自己的去吃草。详细的询问记录，你们手上全部有，不用我多说，你们自己看吧。”
    瑶光一边听萧伤说，一边看手上的资料，不觉笑着摇头：“懒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可思议。”
    莫离却觉愕然：“那他的武功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萧伤答得干净俐落，视莫离失望的神色如不见
    瑶光却笑吟吟道：“怎么我们消息最灵通，天下没有什么事打听不到的鹏王也会有不知道的事？”
    萧伤冷冷看向她：“怎么我们乾达婆王，遇事专爱刺人几句的毛病还没改过来。听说前一阵子你和新任的天王闹得很不愉快，看样子你是不介意再多一个仇家了。”
    他这一提到狄九，几个人的目光很自然地望向狄九，却见狄九一直皱着眉，久久不语。
    碧落见他神色有异便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狄九淡淡道：“目前的资料显示，他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亲近之人。他十多年独居小园，没有朋友，他的亲人都贪图他的财富，同他更加没有感情可言，我们目前，没有找到他的弱点，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以用来胁迫他的人。”
    瑶光冷笑抬眉：“你可真是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除掉这个眼中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狄九冷冷道：“为了圣教的安全，不该如此考虑周全吗？”
    莫离也点头道：“这个人实在太强大了，天王有这份顾虑也是理所当然的。”
    碧落却仿佛在想别的事，出了一会子神，才问：“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行踪生活全都非常清楚，我想，他唯一能学得绝艺的机会，应该是被封闭在小院子里，不为外人注意的时候。”
    莫离也同意：“不错，在很多江湖传说中的故事里，独处小园的少年，偶遇一个风尘异人，学得惊世之艺，而身边之人一无所知，这种事倒是常有。”
    “也只因为学成了这等绝艺，便将家产看轻，不愿象普通富家翁一样，窝在家里过一生，所以才任叔叔们争夺家产，他却一人一马飘然而去。”瑶光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眼神带着笑意猜测着。
    萧伤心念一动，忽问：“有没有可能，他遇上的那个异人就是前教主。”
    莫离摇头：“前教主的武功我清楚，就算是他倾力传授，也没有可能让傅汉卿有这么强的内力造谐。”
    “这个，有没有可能是……”瑶光眼睛放光地说“前教主不但教导他成才，还把一身内力全都传给他，让他武功倍增个一二三四五六甲子什么的，而他自己却油尽灯枯而死，在临死前嘱咐他来当教主，所以，他的内力才这么神奇，所以，他不但不用武力来强迫我们，反而表现得对我们这些江湖人仇视的邪教如此友善，江湖上，这一类的传说故事，不是从来都数不胜数吗？”
    莫离，狄九，萧伤，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一起摇头。开玩笑，他们那位上任教主，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舍己为人的好心肠。
    碧落却淡淡道：“我认为你至少说对了一半。”她目光平静的看向众人“前教主的确是因他而死的，根据我的分析，以及萧伤刚才出手试探的结果来看，前教主应该是被他的内力震得经脉寸断而死。”
    众皆怔愕，瑶光疾道：“你怎么能确定？”
    碧落平静地道：“我亲自验过尸，他身上没有别的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不经过苦战围斗或下毒擒拿，你认为，什么人能让他全身经脉寸断？”
    萧伤淡淡接口：“那个傅汉卿可算是天下间唯一的一个可以仅用内力就把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头震死的家伙。”
    瑶光皱眉：“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走火入魔？”
    碧落微微抬眉看她一眼：“你认为我会分不清被震死和走火入魔？”
    莫离赶紧打个圆场：“碧落，你在医术毒术上的造诣当世少有，不但是圣教第一，亦稳居天下前三位，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判断，只是兹事体大，大家都希望能确定一下而已。”
    碧落七情不动地道：“我看也不算什么大事，都这么多年了，有没有那个教主也还是一样过，他死了倒好，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得选下代教主。”
    “还选什么，如果傅汉卿不出现，下代教主依例就是狄九，可现在嘛……”萧伤拍掌笑道“他杀了我们的教主，然后口称有前教主的遗言，跑来想做我们的新教主，这可真是有趣。”
    “有趣？”狄九冷冷看他一眼“这么严重的事，你会觉得有趣，大鹏王的兴趣的确和我们普通人不同。”
    萧伤微笑望向他：“自然自然，对眼看就能登上教主之位的天王来说，这自是天下最严重的大事。”
    在狄九反唇相讥之前，莫离已经一掌拍在案上，好好一个紫檀木的桌了生生给他拍得裂开，他立身怒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这样彼此内哄，就不能认真一点，好好解决眼前的大事吗？”
    无论如何，对教中最年长的这位老人，大家还是给点面子的，虽说眼中毒箭互射，表面上，也就不再多做唇舌之争了。
    莫离暗中自觉头疼欲裂，多少年了，圣教还是这样，因为种种权利纷争，诸王互不相让，彼此内斗不休，若是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别说反攻正道，总有一天，他们自己就得把自己给灭了。
    碧落也冷冷淡淡地说：“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怎么处理傅汉卿的事。”
    “这……”狄九扬眉欲言。
    “等等。”瑶光忽然叫了一声，打断他的话“们何不各自把自己的想法用纸笔写下来，看看会有什么不同呢？”
    狄九想不到这时候她还有玩这个的心情，莫离则是无可无不可，萧伤已经第一个赞同：“好，就这么做。”碧落则直接站起来，为大家各自取了纸笔。
    五人各自写好了，聚在一起，人人递出一张纸条来，纸上字迹清晰入目，五人多有微微震动，大家抬起头，彼此或是相视一笑，或是眼神交望，会心会意。
    莫离大笑一声：“看来大家还是可以求同存异的呀。”
    狄九却淡淡道：“毕竟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到底如何证明，的确是他杀死了前教主……”
    “好办。”瑶光眉飞色舞“我们直接去问那个白痴就行了。”
    傅汉卿正在享受他丰盛的午饭，就只见房门砰得一声，又一次被打得飞了出去，眼前人影连闪，转瞬间五个人就呈半圆形逼到了面前，空气之中肃杀之气逼人而来，而强大内力所带来的灵敏耳力也让他清晰地听到，房间外，正飞快奔近的脚步声。
    即使迟钝如傅汉卿，心头也不由微微一紧，抬头面对眼前五个把脸板得象块冰，全身冒杀气的人：“这个，嗯，大家好，吃过了吗？”
    没有人理会他的招呼，五个人，十只眼睛，全都狠狠地剜过来。而房外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停驻，隐约可以听到悠长的呼吸，和偶尔一两声极轻极轻的兵刃相撞声。
    傅汉卿从没面对过这么严重的局面，想到外头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以及眼前五位一副不能善了的样子，一时手足无措。
    就在他被大家看得渐渐惊慌起来时，瑶光干净俐落问一句：“前教主是不是被你杀的。”
    傅汉卿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直觉得反应：“你怎么知道的？”
    除了刹时间满脸得意的瑶光，其他四人无不愕然，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还真有这种笨蛋，让瑶光这么最简单直接地随便一问就脱口招供了。
    傅汉卿虽说仍然不习惯防备别人，但已不是很久以前，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纯然如一张白纸的人了。虽说他很乖很老实有问必答，并且话不经脑地脱口说出来了，但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一手为时已晚地堵住自己的嘴，整个人跳了起来，小心地往后退：“这个，那个，你们听我说，这件事，不能全怪我……我那个是正当防卫……你们教主不让我说出来……说会很丢人什么的……”
    看他一幅想溜却不知道往哪溜的样子，萧伤和碧落大为失望，唉，就这种不堪大场面的家伙，至于让莫离他们如临大敌地把大家召回来吗？
    瑶光却不觉听得暗笑，正当防卫，教主不让说出来，怕丢脸？哈，果然是傅汉卿有可能杀人的方式，果然是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头会有的死要面子性情。
    狄九却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杀气腾腾地盯着傅汉卿：“理由已经不重要了，谁对谁错更没什么可谈的，我们是魔教，不是跟你讲理的正道，你即然害死了我们的前教主，那你就要……”
    他盯着傅汉卿，眼中杀意毕露：“付出代价。”
    傅汉卿头大如斗，他倒不怕别人找他报仇，可是一想到打架这种事，立刻无比头疼，心慌意乱地双手乱摇：“这个，这个，你们听我说，咱们万事都好商量，是吧……”
    瑶光立此大功，心头得意，娇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已然欺声而近，不容傅汉卿再作分辩，出手如电。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二章 新任魔教教主

    傅汉卿内力虽好，但武功基本上就没练过，所以瑶光这一抓，竟是避无可避，被瑶光一把抓住，他正打算承受预料中的打击，谁知瑶光居然不打不骂，拖着他就往外走。
    傅汉卿傻愣愣得被她硬拖出去，放眼望去，不觉倒抽一口冷气，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回廊转阁之外，视线被阻隔，再也望不过去，也不知道那边是否还有人。
    瑶光把傅汉卿往前一推，淡淡道：“拜见新任教主。”
    然后，傅汉卿就只见无数人头无比整齐划一地同时低了半截。
    “参见教主。”
    无数个声音一起响起来，那个声势确实是蛮吓人的。
    傅汉卿已经被这番变故震得两眼发花了。若是很久以前，他完全不知红尘事，这样的变化，也许他因为不懂，所以也就不觉得奇怪。可是现在，人世间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他多少还是明白的，最基本的人情事故他也懂一点。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弄死了上任教主，还没事人一样让他当教主。
    看他这满脸茫然兼两眼雾蒙蒙的样子，瑶光强忍着笑，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道：“男子汉大丈夫是不是应当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傅汉卿迷迷糊糊地点头。
    “那你杀了我们一个教主，不是应该赔我们一个教主吗？”瑶光冷冷道“何况你来这里不就是要当我们的教主吗？现在也算遂了你的心意，怎么……”她眼中倏然露出杀气来“你不愿意？”
    忽然间发觉四周温度急速下降，傅汉卿急忙拼命点头。
    “好，就这么办了。”瑶光漫不经心挥挥手“三天后行新教主上任大典。”
    这话说得虽平淡简单，却透露出，这次的新任教主和以往历代全不相同的实情。
    虽然魔教教主的权限远不如旁人想象中的那么大，但这毕竟是一个流传了数百年的悠久教派，实力庞大，根基深厚，魔教教主是极尊贵的身份，所谓的正位大典，绝不可能仅只三天的准备期。
    每一代教主上任前必会给各大门派发请贴，通知他们来喝酒。尽管那些所谓的贵客从来不会真来赴宴，但能让他们心惊胆跳愁眉不展，再看他们上窜下跳地彼此串联，丑态百出的样子也是一个大大的乐子。
    更何况还要给所有附属于魔教，依赖魔教保护，或推魔教为首的一众小门派和黑道势力打招呼，叫他们备好重礼来观礼，这也是给新教主造声势必不可少的。
    另外，也要通知各地掌控魔教势力的头目们回来参拜新教主，在教主上任大典上行礼，呈递花名册和帐目，这也是权力交接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无论如何，教主的权位和尊贵都使正位大典不可能太草率。
    三天，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做。
    其实，依瑶光的意思，最好立刻就举行大典。还是性子较严谨的碧落一力反对，才推迟到三天。
    不管怎么样，对新教主多少还是得给点面子的，大典时总得搭个台子吧，总要挂几块红布，贴几个意思大吉大利的红字，外加几个红灯笼什么的，就算是演戏过家家，也得演得略略认真些才好。
    傅汉卿却不知道仅在这句三日后举行大典的话里，就包含了这个所谓教主何等不受重视的内情在其中。这个时候，面对这种诡异的，不合情理的变化，他整个人基本上已经没什么思考能力了。
    瑶光笑盈盈一挥手，只见无数个人头，潮水般退了出去，她这才亲亲热热挽了傅汉卿的手：“教主小弟弟，再过三天你就要继位了，让姐姐我带你做件最重要的事吧。”
    刚才还满面严霜，杀气凛凛，这会子已经笑如春风，亲热无限，女人的千变万化，永远比世事更难预料，而呆头呆脸的傅汉卿就这般木愣愣，又给她拉着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其他几个人相视一眼，也都不觉笑笑，跟在旁边，同路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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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五王秘会，各写了一张纸条，递在一起观看，内容大多相似。
    “让他做教主。”
    “暂且让他做教主。”
    “先让他做教主看看。”
    “看看他怎么做教主。”
    “就让他当这个教主好了。”
    事后问起，为什么大家都做出这样的选择。
    莫离拿出第六张纸条：“这是大明王传给我的密讯，我只是相信他的判断罢了。”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让他继位。”
    萧伤眼中战意飞腾：“我只不过想让他长长久久留下来，我武功进步了，也可以随时找他打一架，即然他是想当教主，那让他当好了。”这说话的口气，那魔教教主之位，倒似块抹布一般，可以由得人随便丢来扔去的。
    他转眼去看瑶光：“倒是你，就不记恨他震伤了你吗？”
    “就是因为记恨，才要他当教主的。”瑶光恨恨道“根据我这些日子的观察，这人不爱钱，不爱名也不爱权更加不爱女色男色，简直就不是人了。除了懒散，他几乎就没有缺点。即然如此，我就要这个懒得象猪一样的人，尝一尝被所有的教务压下来是什么滋味。”
    她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即然打也打不赢，杀也杀不了，咱们就累死他好了。”
    碧落眼神有些淡淡得不快，漠然地扫视了萧伤和碧瑶，显然对同伴这样极度的任性有些不以为然：“我选他，是希望给我教一个希望。已经几百年了，我教虽然是天下最有实力最强大的教派之一，但每一次被各派围剿，被各国清洗，失败的，总是我们。究其原因，权力分散，大家各行其政，就是我们最大的问题。然而，权力集中也未必会带来好运。当年狄靖武功大进，力压诸王，收教权于一身，结果却为我教惹来的涛天大祸，至今犹有遗毒。这几百年来，我教精英倍出，不是没有人想过变革，然而，一触到其他人的权势利益，便难以实施。诸王与教主的彼此制衡，诸王之间的隐隐暗争，使我教虽不至因一二人的失策而有灭顶之祸，但也永远止步不前。教中最强大的力量，永远在无休无止的内耗中损失怠尽。这样单调的循环，我早就厌恶了，我希望能有所变化，却不知道，到底怎样做，对我教才有好处，怎样做，才是可以行得通的。傅汉卿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又何尝不是一个契机。他拥有我们永远也比不上的强大力量，……”
    话说到这里时，萧伤已经跳起来打算抗议，可惜其他几个人，全都连眼角也没瞄他一下。
    碧落对萧伤那愤怒的表情视而不见，淡淡道：“如果这力量能用来为我教出力，对我教必有益处。但他的性情为人，又和我们完全不同，也许就不会走我们历代先辈曾走过的错路，曾做过的错事，如果他成为教主，他会为我教做些什么，他又会给我教带来什么，这一切不是让人很期待吗？更何况，初代教主所留下的那个遗言，他最符合，我从没有见过那么清澈明净的眼，如果他不是初代教主所指的那个人，才叫奇怪呢？虽说看起来，几百年前的人预言几百年后的事，很不可思议，但是，初代教主到底为什么会留下那么奇怪的遗言，而第一代明王为什么会那么固执地费尽心机，要保证这个遗言能一直留传并有被执行的可能呢？这一切，难道大家不能多想想吗？在不会触动大家的权势利益之时，我们尝试着遵守初代教主的遗言，看看到底会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坏处，说不定，我教还真会有个出奇光明的未来。”
    瑶光讶然道：“你连他到底为什么想来当教主，连前任教主到底为什么让他当教主都不清楚，就认为他会给我教带来好处吗？万一他别有居心呢，万一他想要毁掉我教，或是想要图谋我教那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宝藏呢？”
    碧落平静地说：“他就算别有居心又能如何呢？我们都清楚，没有我们的配和，他一个外人，就算顶着教主的名头，也不可能真正撑控我教的大权和命脉，我们只会给他无关紧要的资料和情报，真正干系重大的，别说是他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就算名正言顺正式登位的天王，又有哪一次能让其他诸王的和盘托出一切隐密呢？我怕什么？他想杀人？凭他的武功已可做到，不必这么麻烦，他想夺取我教一切？没有我们的配合他做不到？他想图谋宝藏……”
    碧落清清冷冷地笑一笑：“那个连我们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宝藏，还怕他来图谋吗？”
    莫离点点头，有些欣慰地说：“难得碧落你考虑得这么周到，我想大明王也是有这样的思量，才做此决定的。”
    做为魔教最年长的一个，至此他才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唉，不管怎么说，这些任性的小辈里，总算还有顾全大局的一个在。
    瑶光却有些好奇地看向狄九：“我们决定让他当教主的理由已经说明了？你的理由呢？”
    此话一问，大家的目光一至看向狄九。
    毕竟狄九和他们不同。阿汉当教主，并不会触动其他几个人的真正利益，所以大家都没怎么太看重这件事，可是狄九本来就是内定的教主人选，现在傅汉卿生生把他手里的教主之位夺走了，他怎么不但不着急，反而表示支持。
    狄九眼神冰冷，看也不看其他人：“我料到你们都会推他做教主，我一个人表示反对已经不能影响大局了，又何必气急败坏，争抢不休，让你们来看热闹。”
    于是，就在五个人简短的一袭谈话中，魔教新一代的教主定了下来。
    大家在商讨这件事时，谁也没有把狄绝的死作为考量条件。调查狄绝的死亡，只是为了弄清楚真相，而不是为了替上代教主报仇。
    魔教铁律之下，每一代做为代教主培养的影卫，和其他诸王的继承人关系都不好。狄绝当了天王，再当代教主，和其他上任的诸王，也一直是彼此牵制，暗中对抗的关系。
    如今在场的诸王对这么一个失踪二十年，在教派最困难之际，没有出过一点力的所谓前教主完全谈不上有一丝感情。怨恨倒是有不少。
    就连同样出身影卫的狄九，心情也是一样的。影卫的训练本就让他的心性远比常人要冷酷残忍，更何况从五岁之后，就再没见过那个老头，因为那人没有尽职，他们这一代的影卫以几前数代影卫吃的苦都多上许多。这些辛酸旧事想起来，没准他自己还恨不得一剑扎死狄绝呢。
    魔教和其他门派完全不同，他们不讲究那些门面功夫，上下尊卑位份之别也不在意。人家名门正派，一个闭关十年的掌门被杀，那是全派大仇，一个几十年不见的长老被害，那是奇耻大辱。可是对他们来说，你即没有尽责，那就别想享有教主的权利和待遇。
    魔教中人，行事，从来无比实际，强者为尊。傅汉卿即然比狄绝强，那么狄绝死在他手里，也该死而无怨，那么，让傅汉卿取代狄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一代魔教教主，被所有武林人士视为魔尊，受数个国家通辑的狄绝，他的死亡，静悄悄不惊一点尘埃地被魔教五王，放到旁边不管了。
    ＊—＊—＊—＊—＊—＊—＊—＊—＊
    傅汉卿被瑶光一路拖着走，其他几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转四转，道路越来越狭窄，守卫越来越少，身上渐觉寒气越来越重，眼前地势越来越险要，可是傅汉卿居然只是一语不发地跟着瑶光走，连向四周打量几眼的兴趣都似没有。
    他这么老实，瑶光倒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笑问：“你也不问我带你去哪？”
    傅汉卿老老实实，听教听话地问：“你带我去哪？”
    想不到他听话成这样，连瑶光自己都有些啼笑皆非：“你带你去做，自第二代教主以来，每一代教主登位之前都必须做的事。”
    她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傅汉卿还是那么呆木木的，不觉气道：“快问什么事啊。”
    傅汉卿乖乖地问：“什么事？”
    这二人的几句对答，倒是让身旁其他几个人暗觉好笑。
    不等心满意足的瑶光答话，一向寡言少语的狄九忽然接口：“去亲自拜见我教历代教主。”
    原本对万事不关心，象块木头，别人推一推，才会动一动的傅汉卿忽得抬眸，有些愕然地问：“你们要我去拜他们的坟吗？”
    “我们去……”
    狄九正要答，瑶光忽有些神秘地笑笑，大声打断狄九的话：“你跟着来，自然就清楚了。”
    她的脚步愈发轻快起来，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傅汉卿轻轻一笑，悠悠道：“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三章 碧玉寒冰

    “修罗殿？”遥遥望着前方那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的殿宇，傅汉卿念出了匾额上的三个字。
    “是啊，修罗殿，修罗王的居所，尽管自建成之后，就从来不曾有过主人。”瑶光轻笑着解释，领着傅汉卿快步走近，口里细细解释“我教以八王为尊，诸王皆有居所，但只有修罗王的居处，从未有主人入诠，因为自第一代教主，血修罗狄飞之后，修罗王之位，就一直空置，而修罗殿就从活人的居所，变成了死人的坟墓。”
    说话间已至殿前，碧落与萧伤一左一右推开沉重的殿门，暗哑的金石之音传来，这高大的殿门，竟似用金属制成一般，无比沉重。
    殿中空空寂寂，一片暗沉。
    瑶光徐徐引领傅汉卿进入殿内：“天外天是世人的禁地，九重天，是天外天的禁地，但只有这修罗殿，才是我神教最高的禁地。除了诸王，任何人不能踏入一步，就连我等诸王，无故也不会轻易进入这里，因为，这是我教历代教主安眠之所。”
    这座大殿深广得出奇，众人一直往里走，除了瑶光轻柔的说明声，就只有空落落的脚步声，此起而彼伏。
    过于广大的殿宇，过于深长的走道，让人不自觉感到极深重的寒意。
    就在这莫名的寒冷侵心入肤之际，狄九晃亮了火折子，点点微弱的火光中，前方一座巨大而狰狞的神像昂然而立。那神像六臂三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另四手各指东南西北四方，三个头，面容完全一样，都是极为狰狞恐怖的。然而明明是一模一样，理当狰狞可怕的五官，却因为神情不同，而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一张脸遥望远方，脸上无悲无喜，漠如冰水，偏偏令人一见之下，心中无由悲凉黯淡，不能自持。一张脸是勃然发怒，凛然生威，金刚怒目，威仪逼人，叫人一见之下，竟会情不自禁退出三步，心中惊畏，另一张脸，却是极悲极痛，极苦极伤，明明是狰狞可怕的五官，偏能表达出人世间最大的伤痛悲愁，便是无关之人，偶见一眼，也会忽然忆起一生中最悲苦凄凉之事，由是悲从中来。
    黑暗里，神像诡异的面容在光火下微微颤动着，狄九长长久久地仰首凝望，似是也被这无形的肃杀和森冷所影响。
    碧落轻轻道：“你登天王之位不久，这里，应当也是第一次来吧。”
    狄九长长注目神像：“是，我也是前两天听龙王对我提起这些典故，才知道这些教中隐密的。”
    他久久望着神像，不觉轻轻惊叹：“真是鬼斧神工，明明是一样的五官，一样的容颜，可是神容形态，全不相似，以这木石之物，雕琢得这般打动人心，简直是天人之技了。”
    “当年初代大明王参考很多传说典藉中修罗神的容貌描述，招集天下所有能工巧匠，以及最出色的画师，费十年功夫，才制出的这尊修罗像，自然不同凡响。”萧伤淡淡道“人人都说我们的初代教主是奇人，我倒觉得，第一代明王才是奇人呢，第一代教主创立了修罗教，使修罗教在天下人围剿下存活了下来，可是初代明王，却让修罗教一直存续下去，并逐渐壮大。当然我们教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全都是他传下来的，当年他费那么多人力物力，为修罗王雕神像，建死宫，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为了保证初代教主的遗言能一直传下来，更想出那么诡则的规则限制诸王与教主的权力，这个人，真是怪物。”
    瑶光笑笑放开傅汉卿，径自在神象前五个蒲团中一个跪了下去，莫离，萧伤，碧落也纷纷跪下，狄九迟疑了一下，终于也跪了下去。
    瑶光抬头冲傅汉卿一笑：“我们诸王不常来这里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这里的机关，必须至少五个人一同跪拜三次，才能打开。”
    萧伤在旁嘀咕一声：“真是天下最可恶的机关，总有一天，我要把它砸了。”
    再看，碧落，萧伤，还有狄九，神色也都谈不上好看。
    可见，这些无法无天的魔教诸王对于下跪这种事，心里是极之不快的。
    莫离勉强笑笑道：“大家也不必不痛快，这毕竟是咱们的老祖宗，祖师爷，就当是给他一点敬意吧。”当下领头叩拜，其他四人也只得照样跟随。
    五人在神像前拜了三拜，那巨大的神像居然就无声无息地向旁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通道，一缕彻骨的寒气从通道内向外袭来。
    傅汉卿在五人的引领下步入小小的通道，又走了很长很长的道路，那股寒气，倾肤蚀骨，每个人都不得不运气内力护身，好在傅汉卿别的不行，内功那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所以他倒是从头到尾，形若无事。
    走道的尽头，是冰的世界，无数的冰块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而中间的几个大大的长形冰块，透明的冰体里，明明都有着隐约的人身。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狄九眼中隐隐闪动光芒，就连他，声音都略略有些不平静了：“我教历代教主，都在这里？”
    “是，都在这里？”碧落的清冷的声音在无数寒冰中响起“当年第一代教主狄飞身死，初代大明王，以寒冰为他保存尸身，每天都以快马运送巨在的冰块。后知遥远的东海观鲸岛有寒玉玄冰棺，能保存尸身，万年不毁。就派出军队，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远涉东海，历三年战事，杀伤无数，夺得此棺。此棺看起来，与普通的冰块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尸体放入其中，就永远不毁不坏。所以，七百年后，初代教主的尸身，一如当年逝时，没有丝毫改变。而自那以后，每一代的教主，都会特意留下遗命，把自己的尸体也用冰块保存起来，只是冰块不象寒玉玄冰棺那样神奇，如果温度一高，就会融化。所以，自那以后，我教的总坛一向选择极寒的风雪之地，为的就是保存尸身不化。后来狄靖也是派人在这天外天，探测到一处万年不遇的寒潭阴流，在这寒潭之上建成冰室，这才能顺利把总坛移到这里。”
    狄九大步向前走去，在每一处冰棺前止步，迫不及待得凝视那些棺中的人。
    几百年的时光如水逝，那些传说中，惊世绝艳的人物，那些铸下无双传奇的人，忽然间，全都到了面前，这怎能不让人心绪激动，更何况做为天王继承人被培养的狄九，容貌和这些传说中的人一般无二，有时看着棺中的人，就象在照镜子一样，这种极神奇，极诡异的感觉让一直以来心冷如冰的狄九，也不觉心绪激动起来，原来，传奇可以离自己这么近，又或者说，其实，自己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传奇。
    相比狄九的激动，傅汉卿的反应就稍稍怪了一点。他只是喃喃道：“原来，天外天还有这样的地方，以前，都没有人告诉过我？”
    “你才来到天外天几天，这种除八王外，绝无人会知道的事，怎么可能告诉你？”瑶光漫不经心地说“你都不好奇吗？这里可都几百年来，江湖上最传奇的人物呢。你都不上去看看吗？”
    萧伤也笑道：“说起来，碧玉寒冰棺完全和普通的冰块看起来一模一样，你能分辩得出哪一具是碧玉寒冰吗？”
    傅汉卿一语不发走过去，到达一处棺材前，似乎都只是随意描了一眼，几乎没有停留地就向下一处冰棺走去，走到第四座冰棺里才倏然止步：“是这。”
    萧伤啊得叫一声，瑶光轻轻咦一声，碧落神色微动，莫离眼露愕然之色。
    还是瑶光忍不住：“你，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每一个人第一次进来时，用尽心思分辩，都还找不出哪一具是碧玉寒冰，你怎么一下就找到了？”
    傅汉卿低下头，凝望那被永远永远封在碧玉寒冰中的面容，直到瑶光问了三四句，才轻轻说：“我认得他。”
    他认得他，哪怕七百年光阴弹指过。
    他认得他，哪怕当初永绝时，那人未满三十，而今封入寒冰中，已然五十许。
    他认得他，哪怕四周每一具棺木中的人，都有同样的容颜，但他，依然认得他。
    瑶气气道：“你认得他，你当然认得他。我们教中到现在还在正殿挂着他的圣像，我们的天王，还有影卫，个个长得和他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你怎么可能不认得他？可是，这其他冰棺里的人，长相不都一样吗？虽然初代教主去世时，年纪很大了，可他神功通玄，望之也不过是中年而已。我教其他教主，去世时，大多也是中年，一般是很难凭年纪来判断出他们谁是谁的，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傅汉卿没答话，他只是静静低头看着冰棺。
    冰层里的人，双目紧闭，神色出奇地安详，唇边竟似还带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死去了！
    七百年的岁月，仿佛不曾存在，那个人曾微笑，曾愤怒，曾凝眸看他，曾无奈摇头，曾笑着骂他：“你这白痴。”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太过强大，所以记忆力无以伦比吧。幼时河边救人的费力，少年时园中惊遇时他的眼神，所以他曾经的愤怒与残忍，曾经的温柔与笑容，每一幕，每一瞬，其实都不曾忘记。也曾记得那时桃花灿烂，那时流水清澈，那人对他许诺，那之后，他血肉成泥，眼睁睁看那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微笑，谈话，饮酒，下棋，他知道了痛，却不知道，为什么人可以说了话不算数。
    七百年的岁月，忽然变得无限长，无限远，无限存在，且不可逾越的距离，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得意识到，原来，真的已经七百年了。七百年，于他，不过是睡了几觉，不过是浑浑厄厄，过得几世，然而，那人已死去七百年了。若非有碧玉寒冰为保，尸体早已化尘化泥化为飞灰，纵然有碧玉寒冰相护，那微笑安然的表情，也只是永远凝固在逝去的那一刻，再不会有改变，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也只是永远保持在死亡那一瞬，再不会动弹。原来，他已经死去了啊。自当年之后，他又在人间，流转六世，从来没想过，要打听一下，七百年前的血修罗狄飞，也从没有对任何人问过他，提过他。直到这一刻，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才清楚地感觉到，原来，已经是七百年了，才真正地知道，原来，他是真的，已经死去了。
    傅汉卿静静地站立，静静地凝视，瑶光似乎问了什么，不过，他没有听清。
    他死时，在微笑吗？他死的时候，心中应该是快乐的吧？我死之后，他过得快乐吗？有没有和白惊鸿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张敏欣说，我只是配角。
    在所有的故事中，碍事的配角死去之后，主角们就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因为有过幸福，所以死去时，才能安然微笑。
    当年的阿汉什么也不懂，做了很多傻事吧？傅汉卿轻轻笑一笑，现在的他，多少懂了很多人情世故，知道，原来诺言不是人人可以遵守到最后的，知道了人们做事，永远都会去分远近亲疏，所以，当年那人把他交给白惊鸿，那人最终没有守信，似乎也是很正常，可以被原谅的吧？
    瑶光问了好几声，见他不答，只是直勾勾望着冰棺，悻悻然闭了嘴，罢了罢了，正常人到这里都会震撼的，都会死盯着那些传奇人物发呆的，毕竟是咱们教中的祖师爷啊，江湖传说中都成神成魔的人了，我就当你只是碰巧猜中好了。
    碧落则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傅汉卿“说起来，初代教主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不但有着许多不可思议，如今已被传成神迹的战役事迹，就连临终遗言都非常怪异，他指定的下一代教主，居然是，名字中有一个汉字，个性很懒，目光清澈且有诺必行之人。但那人在哪里，何时会出现，教主却没有说，只说，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有符合这条件的人出现，那人就是下一代教主。”
    这句话，她说来十分轻淡从容，实际上却暗以内力送出，如雷惊心，如针刺耳，直送入傅汉卿耳中，字字句句，无比清晰，震人心魄。
    即使是有些出神的傅汉卿也倏然一惊，抬起头来，眼神终于露出一丝迷茫：“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件事。”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四章 清心慑魂音

    “废话，这是我教不传之秘，怎么可能会有人告诉你？”瑶光毫不客气地抢白他。
    而其他人却只是定睛注视着傅汉卿。
    傅汉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疑疑惑惑迷迷茫茫地望着冰棺，望着狄飞那沉睡了七百年的安然神色。
    他素来是个极懒散的人，只要好吃好喝好睡觉，哪管他天塌地陷，因此也几乎从来不思考什么。而这一次，却不得不去想，为什么，他会留下这么奇怪的遗言。
    即使是迟钝如他，也可以立刻明白，整个遗言都是为他而立的，可他，却根本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狄飞不可能知道小楼的秘密，他不可能知道，自己还能再次转生，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明明知道不可能实现，为什么还要说？
    整个教派，对普通人来说，不是最最最重要的事业吗？为什么，却留下这儿戏般的遗言，
    如果他想要待他好，不是应该说，将来遇上一个叫阿汉的懒孩子，好好供他吃供他住，让他舒服过一生吗？
    如果他仍然恨他让白惊鸿生气，不是应该说，将来遇上一个叫阿汉的懒孩子，立刻打死了事吗？
    为什么，却是这样一个奇特的遗言？
    遗言，是人临终时最后的嘱托，说的也必然是生命中最最挂念之事，正常人，挂念的，不应该是爱人，亲人，事业吗？
    为什么，他的遗言却只为他而立。
    傅汉卿静静地望着冰棺，那晶莹美丽的冰层深处，有人安然一梦七百年，七百年来，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永恒不变。他为什么微笑？是安心，是高兴，是欣慰，是那最后的遗言，终于让他心无挂碍。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怒他，凶他，气他，伤他，但也曾对他一句句傻傻的发问，无可奈何却又细心地解释，尽管他的解释，那个懒懒的，有着纯真双眼的孩子，未必真的能听懂，或是经常会错意。
    傅汉卿慢慢伸手，隔着冰层轻轻抚上那安然微笑的容颜，你已一梦七百年，为什么还不醒来，我不明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留下那样的遗言？
    为什么你们的生命如此脆弱，为什么逝去的永远不会归来，为什么我已大梦醒来，你却犹在梦中？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从来是个极懒散的人，很少会认真思考什么，就算真遇上什么想不通的事，便扔到一边不去想好了，只是这一切，却真如钻了牛角尖一般，一直想，一直想，却又一直不明白。他这才真正地感觉到，这漫漫几世，轮转不息，他以为，他已经明白了人世间的很多事，理解了世人的很多感情，但其实，他依旧，什么也不知道。依旧还是那第一世时，茫然如白纸的小小阿汉。
    不同的是，第一世时，他知道自己不知道，所以不懂的时候，会去探索，会去询问，而现在，他不知道，却以为知道，所以这个时候，才会面对这与他相隔只有近得薄薄几层寒冰，却又遥远得有不可追回七百年岁月的安然笑容，久久迷茫。
    碧落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他每一分神色变化，然后轻轻地说：“我教祖师爷是个惊才绝艳，世间难寻的绝世人物，你可知道他的故事？”
    这声音极轻，极柔，极温和，极美丽，轻柔地碰触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感到，生命中所有的痛楚，都可以对拥有这样声音的人诉说。
    修罗八王之紧那罗王，已经不惜耗费元气，施展天魔诸术中，最强大的慑魂之术来寻找人心最柔软的破绽。
    傅汉卿依旧只是静静望着冰棺，浑然不觉已为他人术法所乘：“我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高手，曾经拥有一座啸天庄，他有一个心爱的人，叫做白惊鸿，到很久之后，我才听人说，原来修罗教的初代教主叫狄飞，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他曾有过，那样的遗言。”
    众皆色动。很久以后……才听人说……那顾其义，这个很久以前，又曾发生过什么事呢……这七百年后，忽然冒出来的，强大如神魔，却又似乎纯真如婴儿的超绝高手，和那七百年前，称绝天下的一代魔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碧落的轻柔地问：“即然你不清楚，那么你想不想知道，有关他的故事呢？”
    傅汉卿依然只是注目冰棺，第一次慢慢浮现出矛盾之色，良久，才道：“不，我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在回绝，但目光依然没有收回来。
    碧落微微一笑，柔声道：“其实这是个很好听很有意思的故事，你真的不想知道……”
    “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好说的。”随着一阵轻盈的笑声，瑶光轻快地上前，浑然未觉众人愕然的目光，一把拉了傅汉卿的手：“老对着一个死人有什么意思，虽说他长得不错，虽说他足够传奇，但别的人也都不比他差多少，来来来，我带你来看我们第二代教主。”
    她拉着傅汉卿到了另一座冰棺前：“他虽说是第二代教主，其实他只是修罗八王中的天王，是祖师的长徒，祖师逝世后，由他接掌本教，可他不愿违背祖师遗命，一直不肯自认为教主，只说是代替将来的教主掌管教务，最多是代教主。他也是唯一一个长得不象祖师的天王了。自他之后，所有的教主，都是由天王升任的，而所有的天王，都是在一群长相酷似祖师的影卫中挑选出来的。这个规矩是初代明王定下的，说起来，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们的二代教主，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在他的领导下，我教恢复了强盛，还狠狠地报复了所有曾迫害我教的门派，当然，这其中，初代明王的功劳也是不小的，当年有很多经典的战役，比如说……”
    瑶光仿佛对整个冰室气异的气氛完全没有感觉，絮絮叨叨地对傅汉卿介绍每一任教主，拖着他一具冰棺一具冰棺看过去。
    其他人无不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望着瑶光。
    刚才瑶光那几声轻笑，听来清悦，其实是暗运清心诀心法，借着笑声，破了碧落的慑魂术，这一番拖着傅汉卿说个不停，更叫碧落再无施展之机，只能眼睁睁看着傅汉卿脸上迷茫之色，渐渐消失，只能不甘心地看着傅汉卿又慢慢恢复那懒洋洋的表情，跟着瑶光一具具棺木看过去，甚至再不回头，望狄飞的冰棺一眼。
    碧落知道，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被瑶光似吹口气般给破坏掉了。
    在场五人，能登上诸王之位，那都是经历过无数艰险争斗，表现出足够的才智之后，才能成功的。不管他们外在表现，或冷酷，或轻浮，或严谨拘礼，或任性好斗，骨子里，其实全是人精子。不但个个武功出众，也都精于左道异术。
    面对傅汉卿这么强大的人，以武功无法对付，他们也不是不想用左道旁门之术来对付，奈何傅汉卿懒洋洋万事不在意，因无所求，故无所动，便也无所挂碍，无迹可觅，因他从不防人，所以，反而无法在他圆融的心境中找到任何一丝破绽。
    今日这冰棺前的一墓，傅汉卿那极细微的情绪变化，立刻让在场诸王查觉有异，碧落当机立断，紧紧抓住傅汉卿这万年难遇的一次心灵空隙，施术而窥。
    没想到，瑶光不但一开始，似是后知后觉，完全没发现傅汉卿的异样，到现在，明知碧落已然出手，竟也这般毫无顾忌地加以破坏。白白让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付诸东流。
    瑶光却浑然不觉大家杀人的目光，只带着傅汉卿一具具冰棺解说过来，直走到第九具，漫然道：“这是我教第九代教主狄靖，说起来，他也是我教一个特例，他的尸体和其他教主的尸体有什么不同，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到吧？”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五章 当年

    狄靖尸体是不完整的，准确得说，冰棺里收藏的，其实只有狄靖的一个人头，而即使是这个人头，也有一大半腐烂变形，多处地方露出森森的白骨，左耳已经腐烂了一大半，半吊在脑袋上，偏偏又没落下来，右眼眶里早就没有了眼珠，只有一个幽深的黑洞，鼻子下面部份，也全部空白，那里的肌肉，到底是烂掉，还是被蛆虫吃掉了，或许只有当年保存这个人头的人才会知道。
    这样的一个脑袋，简直可以让胆小一点的人只看一眼，就一生被恶梦纠缠，这样的一个脑袋，基本上没有人能从它推测出狄靖原本的容貌了。
    然而，如此可怖的情景，傅汉卿看在眼里，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只是安静地默默看去，就象看另外三具遗体一样，不惊讶，不震动。就象他对美丑没有慨念一样，他对于尸体，残骸，断肢，这一类的东西，也同样没有什么感触，更谈不上畏惧或恶心。
    在他的时代，人类的身体再没有丝毫神密感和神圣感，人体任何部位，包括大脑都能随意制造。人们对身体早就失去一切好奇心，最后的那次分析人类的最复杂的大脑，也是上千年前的事了。也因此，对傅汉卿来说，一个普通的人头，和实验室，或教学视频中，或科普节目里常见的人头，没什么不同，最多只是这个人头因为缺乏足够的维护手段，因此有了腐败反应罢了。
    瑶光的声音响在耳旁：“你别看他的样子这么可怕，其实他生前长得还挺不错的，和其他几代教主一样，容貌都肖似祖师爷，而他，也和祖师爷一样，是个武功高到简直不象人的神话，然而，这个神话，却成了全武林的灾难，也成了我教的灾难，当年他忽然之间武功大进，开始不再甘心教主与诸王平分权力的局面继续下去，他主张肆无忌惮，疯狂向天下各派报复，诸王反对他这种过于急进的做法，认为这会给我教引来更多的敌人，可是他不但不听，反而当场翻脸，以一人之力，杀紧那罗王，败乾闼王，重伤龙王，打残大鹏王，再加上夜叉王早死，明王不肯露面，教内再无一人可以扼制他的疯狂，最后，只能要求，他在行动之前，至少要给教众留一条可以走的退路。而他，似乎也早有准备，当场拿出了天外天的路线图和机关图，于是，大家再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说了，再然后，就是一场武林浩劫……”
    瑶光轻轻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他在一年之内，居然灭掉了五十多个大小门派，把它们的全部财富占为己有，后来，又使数百个帮会，不得不向他称臣效忠，纳供献宝。他每天作的事，就是杀戮，抢占，毁灭，掠夺。天下之人，闻修罗之名，而无人色。自那以后，修罗教才真正成为所有人口中的魔教。直到最后，过度的成功，让他几乎疯狂，竟开始想要以帮会之力去覆灭国家。他抢夺财富的行为，简直不象是正常人，甚至曾多次闯进好几个国家的王宫宝藏，大行抢掠杀戮之后，又放火焚烧。他倒行逆施到极点时，甚至有过，一天之内，无故连杀三百余无罪教众之事，而就连我教历代教主诸王苦心所得的各类财物珍藏，也都被他纳为己有，不再交还教中。最后激得好几个国家，都倾力出手，再加上所有与他有仇的武林人物，乘势而起，而我教之中，却已经没有几个人愿意为他效忠了。那几场战役，他几乎是在以一人之力，而敌天下。可最后，他还是战败了。他到底是怎么败亡的，已经没有记载可寻了，相传他在最后一战失利后，一直逃回他的老巢，我教原址中的教主禁地内，后来各门派第一批追兵闯进禁地。也许曾发生一起血战吧，总之后来的人赶到时，禁地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他们把狄靖的人头砍下来，传送各国，而尸体则被所有与他有仇的人，千刀万剐，据说，当时他的仇人太多了，尸体只有一具，根本分不过来，一人砍一刀都不够砍，于是，就有人扑过来，争抢他的肉，但能生嚼一口，都能出心头恶气。当时，我教自然也是全天下的公敌，所有势力肃清的对象。我们的教众，只有退入天外天的，才能保有性命，不及退走的，全被残杀怠尽，本来，狄靖是我教之大罪人，但念在他建造天外天有功，我教还是派出了一组高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把他的人头抢了回来，只是在路上保管不利，所以腐坏了许多。”瑶光忽得咬咬牙，犹带恨恨地说“当然，我很怀疑那批高手是否故意保管不利的，如果我也是当年的盗头人之一，我会和我的伙伴一路上拿这人头当球踢来解气。”，
    傅汉卿静静看着那冰层里的人头，静静地听着瑶光一声声地说着，当年……当年……当年……
    当年……
    当年他在一个同样的星月之夜，把他从河中救起。当年，他亲眼看到那张酷肖当年故人的脸，当年，他懒洋洋任那人，时时出现在身旁，或携好酒，或带佳肴，闲说万里天下事，然后，他也并不是很在意地任那人吸尽了他的内力，当年……
    当年，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毫不留情地杀死自己的伙伴，他至今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搁在他眼睛上的手指，还有那在耳边响起如呓语般的声音。
    “从今天起，永远忘记你的身份来历，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你的名字里有个汉字，永远不要用你这双比孩子更清澈的眼去看人，永远不要……”
    现在的他，已经明白了，那人为什么想要对付他了，狄飞的那句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遗言，已经说明了一切。然而，他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那人最后的选择，却并不是如夜叉王说的那样，杀死他。
    正如，现在的他，回想当年的那段话，已经能够明白，当年那人是想挖了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头，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长久地凝视之后，却又没有下手。
    还记得那时仰躺于地，看到那人背后，那无限广阔的星空，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星星，看到夜空。在那之后，他第四世的生命，就永远被困在了一个华丽漂亮的笼子里。
    那笼子里有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人间最美丽的用具，就连他身上随便一件衣服，一个饰品，都价值连城。然而，他被用最精至细巧的锁链牢牢锁住，根本不能踏出那华美的笼子一步。他很懒，不喜欢动，下不喜欢出门，然而，这不代表，他会喜欢被锁住。他不善与人交流，也懒得同人交流，但这不代表，他会喜欢身边服侍的人，全被活生生刺耳拔舌，沦为残废。
    那人总是对他说，我会给你最好的，我会把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只要你不去见别的人。
    可是，那人不知道，在很久很久的前生，他已经看过所有世上最好的东西，他已经见过，许多人把所谓最好的一切奉献给他，然而，他知道，那不是他喜欢的。尽管直到现在，他纵然知道，却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世人，会认为，那一切，就是最好的。
    于是，生命又一次开始了单调地重复，狄靖的一切做为和以前的某些人，似乎并没有一丝不同。
    提供最好的一切给他，无休者地做一些并没有意义的运功，无休止地在他耳边呓语，无休止地问，你心里有我吗？我给你的一切你喜欢吗？你为什么总不对我笑，你为什么不说话？，
    有时候，那个懒散的阿汉也想告诉他，我不能说话，是因为，你让我再也无法说话，你忘了，是你亲手把哑药喂我喝下的吗？我不笑，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我不喜欢你，心里没有你，不过，你似乎并不真的需要我的回答，所以，如果你能安静一点，别再那么烦人，让我能多睡一会儿，我会高兴些。
    然而，更多的时候，阿汉就算没有被毒哑，也不会有那个劲头去应答那永远无休止的疯狂追问。
    那个时候，似乎已经达成了阿汉期盼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懒洋洋不用干活的理想生活，然而，他不快乐，尽管，他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始终不快乐。
    而狄靖似乎比他更加不快乐，他容不得阿汉的眼睛有一瞬不看他，容不得阿汉的思想有一瞬不集中在他身上。为了提醒阿汉心中眼中，时时刻刻都只能有他，他用过了他所知的一切方式，销魂的，痛楚的，残忍的，温柔的，他说过他所知的一切语言，疯狂的，急切的，真情的，痴迷的。
    然而，他得到的，却从来只有阿汉的困惑。阿汉已经看多了人类的这种行为，并知道人类面对过于美丽的一切，独占欲会达到这种疯狂的境界，但他却永远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每一次，他面对狄靖的脸，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有着同样容颜的人。
    那时，在那人身边的如果不是一个叫阿汉的平凡小男宠，而是一个名字里有汉字的绝世美男子，那个人，会不会也象眼前的狄靖一样，如此疯狂，如此偏执，如此不可理解。
    然而，每次这个念头浮起来，他就不再想下去，闭上眼，安然昏睡去，迷迷糊糊中，感觉好象又被人拼命摇晃，又有人在耳边切齿地喊：“你竟敢睡觉，你竟敢这样不专心。”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六章 独占

    在那之后，狄靖的疯狂越来越厉害了。他越来越暴燥，易怒，动则把他的情绪发泄在阿汉身上，但又会在事后，把因阿汉受伤而引发的更大愤怒，化做杀戮和残虐，向每一个人发作。
    他开始经常对阿汉诉说他的生活。
    “什么修罗之主，全是狗屁，我也不过是那初代明王铁律下的可怜虫，处处受尽牵制，根本不得自由。”
    “可是现在不同了，我现在的力量已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任何规矩都不能束缚我了。我要做修罗教真正的主人，我要让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脚下。”
    “什么武林正道？那帮迂腐不堪的家伙，真以为他们有多了不起，我很快就会让他们明白，只有最强的人，才拥有最终的正义。”
    “你为我高兴吗？今天我说要全面进攻各大门派，你不知道那些只图苟安的诸王是怎么跳起来的反对的，我当然不会对他们客气，你一定会很想看他们被我打得满地找牙时的样子。”
    “我终于成为修罗教真正的主人了，你等着吧，等着我威凌天下，等着我羽翼丰满，等着我有了足够的威信和势力，再不用害怕我教的铁律，到那时，我放你出去，你与我，共享这大好天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你担心我失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失败的，而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你看，我为我们筹划了最好的退身之地。”他献宝也似拿出天外天所有的路线图，分布图，机关图，摊在阿汉面前“这个地方，我很久以前就在寻找，江湖也罢，修罗教也罢，都应该是未思进，先思退的地方。从很多年之前，我就开始经营这里了，为了把它打造成最美丽的世外桃源，我花了无数财富，为了让它能成为最坚固的堡垒，我不知道杀了多少能工巧匠，将来，万一失败，我们也可以退身到那里去，就算全天下人都合力来对付我们也不怕。”
    那个时候，他头脑发热得象个完全没有正常思考能力的小孩，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身边那永远沉默，永远懒洋洋，似睡非睡，不管被怎样对待，也不见太大情绪波动的人，拥有着怎样惊人的记忆力，只是漫不经心地随便扫几眼，已经记下了有关天外天的一切。
    在那之后，是外面的狄靖如何叱咤风云，如何震动天下，然而回到阿汉身边的狄靖，依然只是如孩子般冲动而执拗。
    他总是不停得讲述自己的惊世之举，自己的每一场大战，自己杀了多少人，自己亲手把人才什么什么掌门打残，把什么什么帮主，慢慢杀死，建立了多大多大的势力，
    然而，阿汉没有反应。
    于是，他开始了献宝。
    他几乎把他所能抢掠到的一切宝物都送给阿汉看。
    “你瞧，这是南海的血珍珠，你知道，流了多少血，我才能抢到这稀世奇珍吗？”
    “你看，这是火蚕棉，太平广记中，记载用此物制衣，只需一两，而寒冬之夜，暖如三春，我搜遍整个离国皇宫，才弄到三两呢，你想用来做什么？”
    “还有这个……”
    “还有那个……”
    他几乎把天下的宝物都堆到了阿汉面前，然而，阿汉依然没有反应。
    狄靖开始有些疯狂了，在骨子里，他和普通人一样，希望自己心爱的人，能够喜欢自己，崇拜自己，依赖自己，希望自己做的事，可以让自己心爱的人，高兴，微笑，快乐，并感到荣耀。
    但是，阿汉不管被怎样对待，都不会有除了懒洋洋想吃想睡之外的反应。
    一开始，他是害怕阿汉的身份暴露，所以不敢带阿汉出去见人，不敢让阿汉与聋哑侍从以外的人接触，而现在，是他那日渐疯狂的心已经容不得阿汉再去接触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了。甚至连日常服侍阿汉的聋哑人，他每过一段时间，都要换掉一批，被换掉的人，则只能成为，他那可怕妒忌心的牺牲品。
    在这种情况下，他除了把全天下的宝物都堆到阿汉面前，就再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试图去逗阿汉快乐了。
    然而，阿汉从来不笑，因为阿汉不笑，他日渐疯狂地聚敛财物，甚至开始以一人之力而去抢掠数个国家的宝库，但是，阿汉始终不笑。
    那些敌国的财富，那些惊世的宝藏，那些染了无数人血和泪，毁掉无数人性命和前程的财富，却不能让阿汉笑一笑。
    他也曾无数次用力摇晃着阿汉：“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因为力气太大，甚至屡次抓断阿汉的骨头，而他又因为阿汉的受伤，气愤难抑随手便将那群聋哑侍者打死一大半。
    这样的生活，就在杀戮，抢掠，献宝，愤怒，疯狂，这一切中循环往复不绝。
    什么时候开始，事情渐渐不利于他，什么时候开始，所有反对他的力量开始集结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他身边的下属渐渐离心背德，远远逃去的。
    一切一切，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禁地里，对外面的时间流转完全没有概念的阿汉并不知道。
    他只是记得，狄靖越来越焦燥，总是发火，有好几次来到身边时，身上都带着血，受着伤。
    “妈的，这帮家伙真不知死活，还敢跟我对着干？”
    “神教的人都死光了，我教生死存亡之际，竟没有一个肯挺身而出。”
    “明王？这个王八蛋，我的求援信发了这么久，居然还不回信？”
    “那些当国王的人都昏头了，这样倾全国的力量对付我一个，有毛病。”
    “你们看着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你们一个一个，把欠我的全还出来。”
    然而，这一切都与阿汉无关，狄靖是愤怒也好，得意也罢，阿汉的世界，依然只有这封闭空间的灰暗冷漠。
    在任何时候，狄靖带来的，都只有，他所厌恶的血腥气息，和永远说不尽的杀戮。
    结局来的时候，阿汉其实也并没有一丝吃惊。
    那一天，狄靖冲进来时，跌跌撞撞，仿佛站不稳，全身上下都是血，身上数道穿透身体的重伤，更是叫人触目惊心。然而，狄靖一进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他把所有的聋哑侍者全都杀光了，然后，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冲着阿汉笑：“我就要死了，那些混蛋的联军很快就要杀到了。”
    阿汉依然只是冷漠地望望他，懒洋洋闭上眼，谁生谁死，重要吗，他只想一梦沉沉去罢了。
    肩膀被大力拉起，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你很高兴是不是，你终于可以逃脱我的手掌了，你做梦……”那疯狂的声音响在耳边，那冰冷的手指搁在他的脖子上“我就是死也会拉你一起的，不过……”
    狄靖低下头，沾满血的唇吻在他的颈上，极轻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真的是很喜欢你，我不会把你留给别的人，我不会让别人碰你的尸体，我不会让你死后，都被和我分开。”
    然后，是肩上微微的一痛，阿汉有些愕然地侧头，他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只看到狄靖嘴上慢慢地嚼着一大片流着鲜血的肉，用那带着诡异笑容的眼望着他。
    阿汉第一次很愕然地长时间直视狄靖，直到狄靖把那一大块血肉完全吞下去，猛得把他抱入怀，接着，又是一点轻微的痛。
    至此，阿汉才明白了，狄靖那极度疯狂的眼神代表什么，他要把自己就这么一片片撕碎，一口口嚼烂，化为血肉，全部吃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占有这个永远不对他笑，永远不同他说话的人，他才永远不用再提心吊胆，害怕那人的眼睛看向别人，那人的心投向别人，那人的身体终有一日，离己而去。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七章 回归

    当一众各派高手冲进禁地时，看到了极恐怖的一幕。
    满地都是鲜血，满地都是尸体，而在所有的尸体中间，那天下的公敌，世人心中的杀人魔王正扑在一个血糊糊的人身上。听到声息，抬起头来，那张脸分明不是一个懂得思考的人，而是一张纯粹野兽的脸。那嗜血的眼光，疯狂的神情，以及嘴上大块大块向下滴着血的肉。
    而在他身下，那似乎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人，现在虽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但至少还隐约有着人的骨架身躯在。
    四下都是散落碎裂的衣物和淋漓流淌的鲜血。纵然是这些见过无数杀戮与争战的江湖人，也无不觉得手脚发凉。
    这个魔鬼，在吃人肉。
    终于有人第一个回过神，伸手一指狄靖：“抓住他。”
    于是众人鼓起勇气，呼啸着冲了过去。
    狄靖疯狂地搏斗，然而过于沉重的伤势，还是让他渐渐处于劣势，当他被制住穴道，如拖死狗一般，向众人中的首领拖过去时，他大吼起来，他疯狂嘶吼的内容竟然是：“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许碰他。”
    众人愕然，望向那一堆血肉，这才发觉，那竟然还是个活人，那血淋淋的躯体还在动。
    在所有人目光望过去时，那人正好慢慢地，有些艰难地抬头。
    于是，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脸。
    那人全身上下，几乎都找不到一处完整的皮肉了，却只有脸上，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就象是地狱里走出的最残忍的魔鬼，创造了修罗世界，却始终不忍心，去毁坏那天地间的至美。
    那满地的鲜血，满眼的血肉，人世间最残酷最森冷的一切，刹那褪色。
    靠阿汉最近的一个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他想要碰触，碰触那就算是梦中，也梦不到的美好。
    阿汉抬头的时候，他已经很痛了。他对痛苦的感受力和忍耐力远远超过普通人，甚至远远超过他的同伴。但全身的血肉，被人这样一块接一块，不停得活生生咬下来，无数的痛楚就这么迭加在一起，即使是他，也觉得难以承受。
    但他依然只是沉默着，不挣扎，不痛哭，不惨叫，痛到极点的时候，他的神智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么痛过，那次似乎比这次痛得更厉害，不过，即然那次可以挨过去，那这次应该也可以吧。痛苦的终点便是解脱，这一生的岁月，注定停驻于此，他将可以再次回到他来的那个地方，得会一段短暂的安宁。
    于是，他闭目，沉默，忍耐，等待，等待那最后的时刻。
    却等到了那轰然的动静，等到了激烈的战斗。
    别人的血溅在他的身上，别人那飞到半空的肢体落到他身上，狄靖的疯狂的杀戮中，一个高手的半个脑袋被生生削下来，直接落到他的面前，那个身体，犹自手舞足蹈，踏出两步才倒下去。
    阿汉定定地看着，那从天外飞来的半个人头，身旁的杀戮仍在继续着，而同样的杀戮也必然在这个世界不断地继续下去。
    永不停息地对生命的戮害，永不停息地毁灭和破坏，无论再看多少次，他依然永远永远，无法真正明白，人心与人性。
    战斗似乎停止了，耳旁传来狄靖疯狂的呼喊“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许碰他。”
    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然后，他听到了风静止的声音，心跳停止的声音，呼息屏住的声音，思维停顿的声音。
    所有的静止，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有形有迹的声音，直达人心。
    他看到无数张脸，有的扭曲，有的疯狂，有的森冷，有的残忍，然而，都在望见他时有了惊人的变化。
    他看到离他最的的人已经向他伸出手来。
    他看到明明已被制住穴道的狄靖忽得大吼一声，把穴道冲开，如疯魔般自远处扑过来。
    天地那么安静，所有的动作，仿佛都是无声的，所有的激烈，仿佛都是缓慢的。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他都熟悉，每一个人将会做什么事，他也知道。
    曾有的轮转再次无聊而无趣地重复。
    前生那毁灭他国家的君王，前生那疯狂的兄弟，前生那所谓宠爱他的父王，还有那更久远的前生，那些师父师叔师兄弟，以及，今生今世，那个叫狄靖的男人。
    一切的一切，单调地不断重复，绝无半点新意。
    他已见多这一切，他甚至可以推测出，每一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但他却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才会这样？
    他依然不了解世人。
    纵然他看清了世人的每一步动作，可以清楚地知道，世人将有的每一步行动，可是，他始终不了解世人。
    他只是累，累得不想这一切，再继续重复。
    当那只手堪堪碰触到他的时候，当那个飞扑而来的魔君，把正好站在他前进道路上的一个高手活生生撕成两半时，当所有人回过神，再次咆哮着开始新的战斗时，阿汉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再次醒来时他已身在小楼。
    庄教授神色郑重地站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足足一年？”
    “你知不知道，你的精神力忽然失控，使你的身躯完全毁坏，强大的冲击波，甚至影响到了小楼，电脑对你的追踪记录，也受到你精神力的强大冲击。即使是小楼的智能中枢全力抢救，也只救回一半的记录，另外一半，全都毁坏了。”
    阿汉有些迷茫地摇头。
    庄教授叹了口气：“你的精神力杀死了你自己的身体，但是，因为你不是故意使用精神力的，所以，只能算你自杀，不能算你违规，最多只是扣分，而不会按时空管制条例来处罚你，只是这件事太严重了。这种精神力的强力暴发，一个不慎，就会引发时空裂变。在我们的电脑做出完整的数据分析，并回去学院开会研究之前，整件事即使是在小楼内部，也不能公开。以后如果你的同学想调看你的记录，看不到，就说你自己申请封档了，明白吗？”
    阿汉沉默着点点头。
    “好，你休息吧。”庄教授叹口气“这一次的成绩又无法算，但是的精神应该受伤不轻，需要好好睡个几十年吧？“
    阿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有伤人吗？“
    庄教授一愣：“什么？”
    “我的精神力失控，有伤到人吗？”
    庄教授有些震动地看着他，经历了那样的对待，回到小楼之后，他问的第一个问题竟是……
    沉默良久，庄教授用几乎是痛楚的眼神望着这个最让他头疼的学生：“不，你没有伤人。”
    这不是谎言，是实情。
    然而，庄教授竟然只觉得悲哀。
    在那种至大的折磨之后，在那无限混乱中，再一次受到极大的精神刺激，导致阿汉的那无比强大的精神力彻底失控。
    那力量令阿汉的肉身，在转瞬之间，千疮百孔，化做飞灰，那力量，令小楼无形无象的电波摄录，全部毁坏，那力量，令得千万里外，小楼的机器几乎全部死机，然而，那力量，竟然没有伤害靠得最近的任何一个人，这其中，甚至包括狄靖。
    即使当时阿汉明明已经失去了知觉，可是那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却依然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
    这个认知，竟让庄教授感到了几许悲凉。
    这样的执着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呢。在他消失之的，狄靖已完全陷入疯狂，就好象凭空又得了无限力量，赤手空拳，把所有人都打死之后，才倒地而亡，死之前还在疯狂地叫着：“你在哪，你在哪，你是我的，你不许走。”
    做为导师，庄教授一直不赞同他的学生肆意伤害别人，尤其是方轻尘，因为做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不知道被庄教授警告过多少次，然而，这一次，看到直到最后，阿汉依然没有伤人，庄教授自己，却感到了至大的悲哀和愤怒。
    “教授，我想改论题，可以吗？”阿汉的声音很轻，很慢，很疲倦。
    庄教授凝视他，很久，很久，久到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眼眸中的动摇，然后，轻轻地说：“不，不能。阿汉，按照规则，论题确定就不能修改，这是为了防止学生们把模拟当作游戏，随便更改论题。虽然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教授在经过中央电脑的分析后，有更改的权力，但在此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学生破过例，而我……我其实并不是很想为你破例。”
    阿汉不解地看向他：“教授，我……”
    “我不是不同情你的遭遇，不是不为你感到难过，但是，做为老师，我必须提醒你，在你每一次的不幸中，你自己也负有极大的责任。”庄教授解释道“因为你的论题，你不断遇上性格残忍黑暗，而且有独占欲的人。狄靖更是这种人的典型。因为魔教的铁律，他的生长环境是极不正常的，这种成长经历使他的人格具有极大的缺陷。性情也往往更加偏激，但是因为有足够的制衡，所以不会显露，你的内力，使他有了力量打破这种制衡，使他可以肆无忌惮，于是，这种疯狂，就显露了出来，但是，阿汉，你并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遇上这种疯狂对象的学生。但，你却是过得最惨的一个，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不懂如何保护自己。”
    庄教授叹息：“你真以为你的论题很困难吗？我见过更多千奇百怪的论题，比如‘古代的虐待狂的生活方式’这一类的都有。但是，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在任何环境中，面对任何研究对象，他们都不会真正的吃亏，而这一切，只有你不会。阿汉，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懂得保护自己，又怎么可以奢华别人去珍惜他，善待他。人应该依靠自己，而不是整天渴望，哪天有什么人跑来，不求回报地呵护自己，照顾自己。如果你想要的是好吃好喝好睡，猪一样的幸福生活，那么，你必须用你的努力去争得这种待遇，而不是听天由命，万般由人，否则，你得到的，只能是象猪一样被拖去屠宰场。所以……”
    庄教授凝视他仍然有些迷茫的学生：“我不同意你的请求，只有你学会保护自己的方式，而其他状况又符合学样规定的特殊情况，我才会真正地考虑，让你变更论题。”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八章 思考

    听了教授的话，阿汉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问：“这样的实验真的有必要吗？我们的考试真的有必要吗？”
    他徐徐抬头，凝视庄教授惊愕的眼：“我可不可以不再申请更改论题，而直接申请废止这样的测试？”
    “你说什么？”庄教授不能置信地发出干巴巴的提问。
    “总说过份先进的科学，让我们不懂爱与恨，不懂生命的珍贵，不懂现在幸福生活有多么得来不易。让我们来到古代了解人性，人心，和普通人的感情，但是……”阿汉的声音平静低沉“我们真的能够了解吗？”
    “教授，我愚蠢，麻木，冷漠，并不懂保护自己。可是，我为什么需要懂得那一切呢，我们现在的生活，完善的科学和制度，让我们根本不需要为保护自己而担心。以前如此，以后也同样如此，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学习，怀疑，猜忌，防备，对抗，报复，我为什么又一定必须去接受别人的感情，感受别人的心意？是的，在这个世界中，象我这样地活着，难免会受到伤害，可是，我本来生活的世界不是这里，这里，不过是一场考试，一次测验，一回模拟的临时地方，以后，我仍会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中，我为什么又一定要为这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彻底改变我自己？”
    阿汉的问题如此尖锐，如此迫人，偏又如此完全与他以往的性情相反，这种异变让庄教授目瞪口呆，一时竟根本无力答话。
    “你以为，其他的同学真的就从这样的模拟中学到了多少，又改变了多少呢？这只是一场模拟，每个人都清楚，所以，我才可以这样懒散无为，所以，我才会宽容地不去计较每一个伤害我的人。所以，轻尘才能那样任性妄为，所以小容才能一次又一次原谅亏负过他的人。教授，你总说，让大家本着平常心，站在公平的角度来对面对模拟，面对世人，但是，小楼里的每一个学生，包括口口声声教导我们正确人生态度的教授你，有谁是真正公平公正地看那些世人的，有谁会真正把他们当做对等的人来看待。你真认为，我们可以从这样的模拟中学到东西吗？”
    阿汉的问题有着完全与他本性不符的尖锐“就象我们观察蚂蚁，我们知道它们的所有行动方式，但我们永远不会了解他们的感受，就象隔着屏幕看电影，无论里面的悲欢离和，生离死别多么感动我们，那也只是一场戏。我们可以为了屏幕里的人叹息，生气，流泪，愤怒，但隔着一层屏幕，我们依然无法真正了解他们的心情，我们依然知道，这只是一场戏，只是一次娱乐，一回消遣。教授，你真让为，我们混进世人中，就可以完全地接受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思考模式，完全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吗？或者我冷淡懒惰，不管身外事，也不同任何人交流，或者轻尘骄傲任性，要求极端的感情，或者小容总是体谅别人，为人着想，但是，骨子里，全都是一样的。我们从没有谁真正忘记过，我们是谁，我们来自哪里，我们和别人是不同的，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我们才会做出那些正常人永远不会做的事。”
    他深深地凝视庄教授：‘教授，有意义吗？这样的模拟？真的有必要继续吗？我真的有必要去学习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根本用不上，原本也不打算用的，所谓的保护自己的方式以及和人交流沟通，回应别人感情的方式吗？”
    庄教授怔怔地望着阿汉，第一次，他受到深深震撼，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懒散得，多说一个字也不愿意的阿汉，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会对他们的模拟有这么深入的思考，这简直就不象是阿汉会做的事。
    这样的模拟有意义吗？至少让那个谁也拿他没办法的阿汉，真正去思考一些事情吧。
    不知为什么，庄教授依然只感到了悲哀。他望着那用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凝视自己的学生：“自从模拟考试制度建立以来，还从没有哪个学生，对我们的模拟进行过这样的反思，无论你的看法是对还是错，至少，有这种思考，就是一件好事。正如你所说，我们在这个时代，所学到，所感受到一切，在我们本来的世界，也许根本用不上，但我们希望你们来到这个世界，希望你们去感受，不是为了让你们学习什么更了不起的本领，而是希望，在高科技的温床里，你们依然能保有人性中的爱与恨，保有人类特有的激情，和进取心，保有人类，不怕挫折，不畏险阻的毅力和执着。我们坚信，只有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依然保有这一切，我们的文明才不会僵死在科技的温床中。且不论我们和你的看法到底谁正确，或许模拟制度的确有值得改进，甚至取消的理由在，但是，现在，你仍在制度中，你对制度不满，可以要求更改制度，但在制度取消之前，你仍然必须服从，所以……”
    庄教授沉静地说：“我不会同意你改论题，我当然更加不会同意取消模拟。”他慎重地说“阿汉，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能反思呢？你为什么只想到事后去修改论题，却不去反思，当你决定论题是有多么轻率。你可以懒惰，可以随性，可以不思考问题，但你毕竟是个成年人，你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当初张敏欣怂恿你时，你未必没有发现不对劲，却因为懒得多想，只想得过且过，而答应下来，那么，你就应当为此做出承担。”
    阿汉沉默下来，良久，才慢慢闭上眼，脸上的尖锐和冷漠，渐渐缓和，变成平时困倦欲眠，天塌下来也不理会的神情：“对不起，教授，是我冲动了，我只是有些累了，不想再继续了，我只是……”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仿若沉沉欲眠。
    庄教授深深望了他很久，很久，竟找不到半点破绽，刚才那忽然激动起来的情绪好象是一场梦，一个幻觉，眼前的人，才是一直以来，真正的阿汉，他甚至已经开始打鼾了。
    庄教授摇摇头，眉心依然微微锁着，静静地站起身离开了。
    独留阿汉一个人，犹自大梦沉沉，仿佛曾有过的所有伤害，屈辱，悲惨命运，始终不过只是一个淡若无痕的梦境。
    原本每一世的轮回于傅汉卿，也不过是一场幻梦，梦过无痕，便悄然置于脑后，万万没想到，在这一日，这一刻，在猝不及防之即，被人重新掀开记忆的帷幕，让他如此清晰得记起，埋藏于心底深处，以为已渐渐淡忘，谁知却仍如此清晰的一切。
    傅汉卿的心神在那极短的时间里，仿佛已重历了一次幻梦之境，只是看着狄靖那仅有的头颅的眼神，依旧淡漠而平常，不感慨不叹息不震动不惊异，无悲无喜无恨无怨。
    幻梦始终是幻梦，幻梦中的人，即不值得他去怨恨，更不值得他去讨厌，曾有的一切，他从未刻意去铭记。
    他依旧毫无迟疑得跟随着瑶光，迈步走向下一座冰棺，依旧，没有再对狄靖的人头加以回顾，他没有一丝感慨与叹息地听瑶光去讲述下一位教主的秩事。
    直到他们来到最后一具冰棺前，听瑶光指着冰棺里那具腐烂了一半的尸体漫然道：“这一位，你自然认识了，我们的前任教主。接任教主才三年，就因各派围剿，吃了大亏，而丢下困难重重的教派不顾，自己跑到个花不香鸟不语的悬崖底下一躲二十年，然后变成一具尸体的老家伙。得到你的消息后，碧落就日夜兼程赶去，可惜，尸体还是毁坏了一半。”
    傅汉卿淡淡抬头，淡淡看着瑶光，淡淡地问：“讲完了？”
    “讲完了。”瑶光微笑。
    “我可以回去睡觉休息了吗？”
    众皆一愣，竟是谁也没能答上话来。
    傅汉卿目光向众人一扫，平淡地说：“看来是可以。”然后，转身便往外走。
    碧落，萧伤，还有莫离，还一直站在通道口发呆，怔怔望着傅汉卿，谁也没能反应过来。
    傅汉卿一直走到他们面前，依旧是平淡的目光，平淡的语气：“请让让。”
    然而，他那淡漠得不见一丝情感，平静得仿佛没有半点涟漪的眼神，却偏偏让每一个心中砰然一震，身不由主地向侧退开半步。
    傅汉卿就这样在三人之间，平平静静地走过去，一个人，落寞而寂寥地走向了通道深处。
    而在他身后，修罗教最高的五王，都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有谁能在经历了这样的事，看到这么多传奇人物的尸体，听到那么多激动人心的事迹之后，转眼便象没事人一样去睡觉。
    又有谁能有那样平淡漠然的眼神，却偏偏让人感觉到那不可思议地疲惫，那种发自灵魂的疲倦，竟可以这样地震动人心，撼人心魂。
    他们在身后默默注视着傅汉卿，傅汉卿却只是安静地前行。
    他不知道有人在他身后凝视他，他只是觉得，前所未有地疲惫，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也许睡醒了，那样疲倦的感觉就可以消失了。
    原来，参观一下墓地，竟然可以是一件，这么这么累的事。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十九章 影卫

    傅汉卿回到自己房间，就立刻扑到床上去呼呼大睡。
    他睡得即安且香，天魔五王可就没有这么好运，这么安生了。
    离开修罗殿之后，四个人的目光都看向瑶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瑶光笑盈盈，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为什么他的话明明不对劲，你却还象是完全感觉不出来似地，一再找借口帮他圆场，为什么我施术乱他心神，你却破我术法，助他回复清醒？”碧落清冷的眉眼间，也有隐隐的怒意“你明明知道，这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诱出他背后真相的机会。”
    瑶光倒也不抵赖，悠悠然一笑：“我为什么，还用得着解释吗？我们天魔诸王，彼此斗法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几百年都这么过来了，你倒还问我为什么？这么大的功劳，我怎么能让你平白得了去，自然是要给你添点乱的。将来诱出他背后真情的那个人，只能是我，所以紧那罗王，对不起了。”
    也不理四个同伴又惊又气的表情，她也自学了傅汉卿，径自施施然走开，而且毫无顾忌地把那张狂而任性的笑声洒落一地。
    在听过匪夷所思的解释之后，碧落与莫离简直是目瞪口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萧伤喃喃说：“你们平时还说我任性，比起她来，我不知道有多守规矩了。”
    “岂止是任性。”狄九冷冷接口“她口是心非的本事也同样不是别人能比的。”
    碧落轻轻道：“虽然我们的这次机会被她破坏了，但是有一点已经很明显了，这个傅汉卿，和我们的祖师爷，只怕的确有一层不可思议的神密关系，祖师的遗言，果然是为他而发。”
    莫离叹了口气：“不错，真是无法想象，七百年前的祖师，是怎么和七百年后的一个人有牵扯的，而七百年前，祖师又到底是怎么知道七百年后，会有一个名字里有汉字的人，眼神清澈如婴儿，且能有诺必践。”
    萧伤耸耸肩：“不管怎样，这总是一件好事，虽然我们不清楚更进一步的内情，但至少知道，他确实是祖师所指的人，我们选他做教主，也算是忠诚地执行祖师父的遗训，应该是不错的。”
    狄九却倏然冷笑一声：“我听说，如果佛道儒各派的祖师神仙，从那泥雕木塑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来到世间，那么，第一个想要除掉他们的，很可能是他们自己的信徒。”
    莫离点点头：“是啊，看那各国帝王把祖宗供在太庙，动则叩拜，可是如果他们的开国皇帝真的从画上走出来，他们想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重新奉上举国权利。”
    碧落眼神眸澈，声音清晰；“不错，别说他只是同祖师爷有关系，就算他是祖师爷重生，也并不代表什么。时移世易，现在的神教是靠我们历代弟子用鲜血和生命所铸下的基业。就算祖师爷复生，我们最多也只是给他适当的尊敬，好吃好喝好待遇地供起来罢了。要想真正掌控我教，他就必须真正为神教出力，真正让我们大家心服，所以，他是什么人，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且拭目以待，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这才是重要的。”
    萧伤笑一笑：“说得对啊，不过，照这样说起来，瑶光倒是没做错，要真的证实了这家伙同祖师爷有不寻常的关系，咱们就算心狠，有的事，毕竟还是不太好做的事。现在呢，大家都可以装糊涂，装不知道，实在看他不顺眼时，也可以放手而为，不是吗？”
    莫离淡淡嗯了一声，碧落则连应一声也免了。狄九却只抬眸远望瑶光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瑶光一路飘摇摇而行，轻若柳絮，漫若春风，把笑声洒落一地。
    那个古怪的家伙，有一双比孩子还纯真的眼眸。
    那个强大的家伙，一见面，就让她反震受重伤。
    那个疯狂的家伙，为了不再让她受伤，情愿自己的手臂断掉。
    那个白痴的家伙，懒得象头猪，偏要来争取这世上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做。
    她抬头望云天，浅浅一笑，妩媚至极。
    虽然很恼恨，很想整治那个混蛋，不过，却并不想要在他不情愿的状况下，窥探他的隐私。
    那个笨蛋说话时的语调，讲话时的神情，让人不由地会去凝思，在那白痴般的举动之后，是否也会有些旁人不可查知，也不能明了的深深隐痛。
    她想知道，却不愿让他在不清楚的情况下，被人诱骗而失去心灵的壁垒。
    她想知道，但希望是他自己愿说。
    不过，指望那个懒人有心情说往事……
    瑶光遥望长天，悠然摇头，尘封的往事，再神奇，再隐密，再诡异而不可思议，重要吗？
    她轻轻地笑，眼前，最重要的，是怎么整治笨蛋，出尽心头恶气才是。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傅汉卿这一睡，就睡了足足三天。
    傅汉卿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恍惚有桃花，有流水，有一张似乎极熟悉的面容在眼前微笑，有一个声音在唤“傅公子，傅公子。”
    傅汉卿洋洋不太情愿地睁开眼，看到了梦中的容颜。
    “你不是狄九。”傅汉卿的眼神依然带着长时间睡眠之后醒来的迷朦，但他说的话，却丝毫不见含糊。
    那有着故人容颜的精悍男子屈一膝跪倒于地：“属下狄一，是教主近身暗卫统领。”
    “近身暗卫？”
    “暗卫共十九人，教主身边，最少需要一半人同时护卫在侧，以便为教主效命。”
    傅汉卿嗯了一声：“你们有十个或九个人永远跟着我的吗？”
    “是，属下领八名影卫自今日起，随时侍卫在教主之侧。”随着狄一一声应，在傅汉卿床头侍立的两个垂首低头的侍从，忽得屈膝拜下。屋顶横梁上，忽得轻飘飘掠下一人。
    屋子角落中，明明不可以藏得下一个人的位置，也分别有两个人，仿佛是从阴影中生长出来一般得出现了，门窗外清晰地映出几个人的影子，以及那黑色的身影忽然矮下去半截的动作。
    傅汉卿愣愣地扫视着突如其来冒出来的人，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熟悉的容颜，同样冰冷的眼。他们恭敬，但冷漠，他们顺从，也疏离。
    傅汉卿轻轻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们只是暗卫，我们有的，只是一至二十的代号，我们有着相同的容貌，相同的身份，就是教主暂时也很难分得清，如果一定要分，我们可以在身个佩戴不同编号的佩饰。”
    “我分得清。”傅汉卿淡淡地说“所以，我能认出你不是狄九。”
    容貌再相同的人，也会有细微的差异，而傅汉卿强大的记忆能力，不但让他可以过目不忘，也能让他清晰得记住任何一个最微小的差异。
    所以，狄飞，狄靖，狄九，狄一，任何人，不管长得有多象他都从来没有弄混过。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纵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他们依然是不同的人。
    狄一有些惊异地看傅汉卿一眼，但又立刻恭敬地低下头。他很难相信，有谁能一眼就分清他们谁是谁？影卫一直以来，只有教主能够自由驱策的最大理由，也是，只有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教主，才能分清他们谁是谁？
    然而，纵然这一代的教主，不是由他们之中被选拔的天王接任，但即然是教主了，他们就必须遵守魔教上下主从之间的最高铁律。
    傅汉卿又望了望他们，神色竟忽然有些迟疑：“你们会一直跟着我，守着我吗？”
    “是。”
    “我做什么，你们都看着？”
    “是。”狄一又立刻补充：“这是为了确保教主的安全，也是为了教主在必要时方便驱策，如果有某些特殊情况，教主不希望有人在场，只需提醒一声，我们就会回避，不过，我们也不能远离，距离必须在教主可以随时招唤的地方。”
    傅汉卿再次扫视大家一眼，神色愈见迟疑。
    他明白了，他吃饭的时候，会有九双眼睛盯着他，九个人，有着一张同样的脸。
    他睡觉时，会有九个人，不睡觉得看着他，九个人，有着很多年前故人的脸。
    他做任何事时，都会有九个长着狄飞样子的人，盯着他。
    好吧，这是保护，这是教主的气派，这是规矩，可是……
    傅汉卿不太明白，心中的不自在，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一向懒散淡漠，从不觉得有任何事需要瞒人背着人，从不在意身外之事，有人在旁服侍看守，日夜盯着，有问题吗？他从未想过。
    只是此时此刻，面对着一堆相同的容颜，才对将来的生活有了一种最直接的感受，一想到，日日夜夜，每时每刻，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有九个长着狄飞样子的人，就这么很关心，很忠诚地死死盯着他，这让他忽然间觉得极不舒服。
    “我可以不要影卫吗？”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章 上下之间

    狄一惊愕地望着他：“这是对教主安全最基本的保障，我教之主，从来都是天下公敌，必须不断应付各种危险，为了保存我教的根基元气，必须对教主的安全做最妥善的安排。如果教主不习惯有人常在身边出入，我们会尽量小心，不让教主查觉到我们，教主做任何事的时候，可以不用担心我们的感受，我们的想法，我们不是人，只是教主的影子，我们眼中不会看到不该看到的，耳中不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心中也永远不会记下来，我们不会对教主有任何困扰……”
    “可是……”傅汉卿凝视他们“你们是人。”
    狄一垂头，语气淡漠而冷静：“我们是影子，只是影子。”
    傅汉卿倒也没有跳起来，同他们争论一下人与影子的区别，或是一个人的尊严信念平等自由什么的大道理，他只是懒人，即没有热血，也没有太强的正义感，所以他只皱了皱眉然后说：“如果一定需要护卫的话，我可不可以要求换人。”
    狄一略略震动了一下：“如果这是教主的意愿，那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属下需要说明的是，在教内可以担任护卫的人选中，不会有任何人能比我们更好更强。”
    傅汉卿抓了抓头，现在他多少懂点人情世故，知道有些话不太好出口，所以略觉为难地说：“我不是为了你们不好不强就不想要你们。”
    狄一知他有些话不愿说，略垂了头，只低声应：“是。”
    但旁边跪着一名影卫却忽然抬头：“那教主为什么不想要我们。”
    狄一神色一凛，低叱：“狄三。”
    那影卫神色不动，只眼眸深处悍冷之意一闪而过：“虽然我们是永远不能见天日，只可为神教生，为神教死的影子，但这么多年来，我们吃尽苦头，才练就这身比之神教诸王都不惶多让的身手。就算我们没有被选为天王，总还是神教最顶尖的高手，却被当成破烂抛弃，至少也该给我们一个理由。”
    狄一眼神冷肃，再喝了一声；“狄三，你不想活了。”这一声已有些声色俱厉了
    “狄一，你忘了，影卫第一要学的，就是不怕死。我们是影子，为了教主一句话可以去死，我这样冒犯教主，自然是万死之罪，可是，没有主人的影子，被抛弃的影子，还有多少存在的必要，我们是被当成废物处理掉，或是有更不堪的一切在前面等着呢？”狄三漠然望向傅汉卿“做为影卫，我们的容貌，我们的武功，都牵系着历代教主至大的秘密，按照神教的规则，教主不需要的影卫，便是不死，也将永不得见天日，一身武功，永远不能有施展的机会，教主，今日以后，我们这九个人，还不知是生还是死。教主的决定，我们不敢违抗，但教主至少应该给我们一个理由，给我们一个，可以让我们从此永远被封闭在黑暗中的理由。”
    虽说同样经历过许多年的铁血训练，但诸人性情不同，很明显狄三是一众影卫中，性格较冲动的一个，而其他人，虽然仍按耐着不语，但神色之中，多少也是有点同样的心意的。
    傅汉卿虽说比当年的阿汉，对人世间事懂得了不少，但因为他性格的懒散，和那种永远挥之不去旁观尘世的感觉，所以有很多世间之事的诡异狠绝，以及身为当事人的辛酸苦痛，他是即不会了解，也无法感受的。，狄三这一番话，听得他瞪大了眼，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神教的规矩真是又麻烦又无聊，这个……”他迟疑一下才问“教主有权力改规矩吗？”
    狄一垂眸，淡淡道：“影卫无权过问教务，也绝不能干涉教务，这种事，教主可与诸王商议。”
    “是吗？”傅汉卿干笑两声“这个，其实，我只是不喜欢你们的脸，就这么简单。”
    狄一抬眸，看了傅汉卿一眼：“教主，这确实很简单。”话音未落，他已抬起右手，五指成，直抓向自己的脸颊，破空风声，竟带金石之音，仿佛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的手，而是钢铁铸成一般。
    他的动作奇快，但傅汉卿自从内力大成后，眼力远胜常人，普通高手的动作，在他眼中看来，都是略微缓慢的，所以这一动作，看得十分清楚明白，同时更看到，其他所有影卫，虽然略慢狄一一步，却都一起出了手，
    有人拔短刀，有人亮匕首，有人手里抖出的是一蓬极小的飞针，但无一不是攻击向自己的脸。
    傅汉卿吓得大叫一声：“不要。”
    这一声叫，是他情急之下，自然而然，运内力喝出，其威力，竟是比正宗的狮子吼还要厉害。
    一来他是教主，他的命令必须被执行，二来，这一声喝的威力太大，其他影卫，不是一呆，就是一怔，手中招式不是顿住，就是抛出的暗器失了力道。
    只有狄一，因他出手最急，最快，力道最猛，虽说他也算是顶尖的高手，但他自己出手攻自己的脸，攻击距离太近，用的又是全力，等听到傅汉卿的喝斥之声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来及时收势或卸力了。
    然而，傅汉卿在大叫之时，也同时一手猛得格过去，正好格向狄一的手和脸之间。
    傅汉卿的轻功内力俱佳，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出手速度还是说得过去的，这一把格个正着，血肉撕裂的声音立刻响起，鲜血迸溅中，狄一的五指如刃，竟已深深插入傅汉卿的手臂，生生穿出五个血洞来。
    狄一脸上刹时变色，他没料到傅汉卿会出手阻拦，更加料不到自己可以一抓把武功高得惊人的傅汉卿抓成重伤。
    然而心中再震惊，手上却丝毫没有迟缓，右手飞速一拔，反指连点，傅汉卿的臂上数处穴道已被他封住止血，然后反手微托，轻柔地托住傅汉卿的手，靠得最近的两名影卫疾趋而近，一人探手，已自怀中取出一包金创药，小心地洒了下来。另一人见药已上好，立刻为傅汉卿包扎起来，二人动作都轻柔舒缓，傅汉卿甚至还来不及感觉到痛楚，手臂就包扎好了。
    一切动作都迅疾而无声，几乎是几个眨眼之间，就已结束。
    傅汉卿有些愣得摸摸自己的手臂，怪不得他们自称教中没有人能比他们更好呢，办事效率好象真的是很不错的。
    而这时，所有影卫都伏拜于地，包括刚才略有不逊的狄三。
    狄一的声音阴郁冷肃：“我等失职令教主受伤，请教主责罚。”
    傅汉卿摇摇头：“我受伤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的决定。刚才你出手太重了，我怕用内力护身，会把你的手臂震断，就卸掉了内力。”
    “不能保护教主，已是影卫的耻辱，更何况亲手伤及教主。”
    傅汉卿很郁闷得摸摸鼻子，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可理谕：“难道哪天我活得不耐烦了，一个人关起门来自杀，你们也要负责任？”
    “是。”
    直截了当的回答，让傅汉卿除了头疼就只剩下头疼了。
    他叹口气，摇摇头：“我们先不说我受伤的事好不好？我想知道你干什么要弄伤你们自己？”
    “即然教主不喜欢我们的脸那把它毁掉，自然就不会再影响我们为教主效力了。”
    傅汉卿愕然问：“不太喜欢你们的脸，只是我很私人的一种感觉，你们不什么必要为我的这种要求而残害自己？”
    “影卫只是影子，为主人生，为主人死，如果主人不喜欢我们跟得太紧，眼睛看到不该看的事，可以要求我们挖掉自己的眼睛，如果主人，不喜欢我们身为男子，过于靠近，会亵渎到主人身边的女子，可以把我们阉了，这些事以前发生过都不止一次了，何况只是区区容貌。影卫只是影子，不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容貌，一切都是为主人而存在。以前影卫都极为小心保护自己的容貌，是因为，必要时，可以做主人的替身，但现在教主并不是天王，与影卫相貌并不相同，则影卫的相貌，也不再珍贵了。”
    过于冷漠不带丝毫感情起伏的语气让傅汉卿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他想了想，才慢慢地说：“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上司和下属仅只是公事上的关系，除公事以外，彼此都应该是平等和独立的。我想你们应该是受过很多残酷而不合情理的训练才会变成这样的。但你们的价值和行为，我是并不认同的。”
    狄一迅疾地道：“我们自然唯教主之命是从。”
    “那只是你们服从我，而不是因为你们认为我是对的。”傅汉卿淡淡道“我认为，上司不合理的命令下属是有权利拒绝的，下属更没必要迁就上司莫名其妙的习惯喜好和情感倾向。我不知道我这个教主是不是真的能做主，但如果我能……”他眼神里略略有一丝了然和明澈“我不会处罚你们，也不会强行要求调走你们。但是，我确实不喜欢你们常常出现在我身边，我也确实不喜欢你们的脸，我不会因为你们伤害自己，就强行改变自己的喜好，但我可以试着忍耐。”
    狄一略有不解地微微蹙眉：“如果教主一定不喜欢，那么毁了它不是最好的吗？”
    傅汉卿微微摇头：“我不会因为你们的自残，而违心说喜欢你们，同样，我也不认为，你们有任何必要，因为我的不喜欢而伤害你们自己。过于纵容一个人的意愿，对那个人，并不一定是好事。这会让人渐渐失去理智，失去自我控制能力，因而产生极度的自我中心，并有可能导至极疯狂的行为。你们以前历代教主，行事过于肆无忌惮，或多或少有些疯狂，不知道是不是也与此有关。而且，就是你们自己也不应当这样，、伤害自己，但是……”
    他语气微微一顿，神色安静而平淡：“如果最终你们仍然决定毁掉自己的容貌，我也不会强行阻拦。你们的选择，即使我不赞同，但我会尊重。你们都是成年人，你们要毁掉自己的容貌是你们的私人行为，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尝试过平等的阻止，如果不行，我不会强行命令或不允许。你们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涉，因为你们是独立的人，而且……”他的眼神略略一凝，却又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和随意“如果你们自己不肯自尊自重自爱，如果你们自己不愿意珍惜自己，爱护自己，保护自己，那么，别的人也不可能比你们更爱惜你们。”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一章 换人

    狄一神色微微有些震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傅汉卿想伸手抓头，手一抬，才记起自己的手受了伤，他笑笑说：“嗯，可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了，我要洗漱去了。”
    众人依然沉默着拜伏于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傅汉卿向四周一看，没见半个闲人，看来自从他被宣布成为教主之后，身边的下人全被影卫换了，现在这帮长了同一张脸的家伙，也同样倔强而别扭地跪着不动，那该做的事，只好他自己来做了，看样子当教主果然没有什么好处。难道现在洗脸水也要自己打了吗？
    他悻悻然地打开门，准备自己找地方弄水，却见大门开处，瑶光的脸色极度不好地立于一众垂手侍立的下人之前，看到他便冷笑一声：“怎么，你终于舍得醒了。”
    傅汉卿干笑两声，眼神往四下一扫，见瑶光身后站着一堆人，人人手里捧着托盘，上头，或衣或冠或饰或佩都是极华丽的东西，旁边还放了几个木桶子里头装满了水，不觉讶道：“你亲自给我送水吗？”
    瑶光目光往傅汉卿手上伤处一掠，却一字不问，只冷笑：“你睡了足足三天，怎么叫都叫不醒，眼看着今天就是你的正位大典，所有的事都准备好了，所有人都集合了，你这个教主还在呼呼大睡，我特意带了五大桶凉水，打算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一睡不起。”
    傅汉卿打个寒战，连声道：“我醒了，我醒了。”
    “醒了就好。”瑶光目光漫然望向房中那跪了一地的影卫：“你不喜欢他们。”
    “是……”傅汉卿刚应了一声是，忽想起刚才狄三说过，如果他们被抛弃下场会很惨的话，连忙说：“虽然不是很喜欢，但留在身边应该也没有什么的。”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教主怎么能受委屈。你即不喜欢，把人换换便是。”瑶光漫不经心地说。
    傅汉卿愣了一下，才问：“那你们会把他们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不跟着你，自然回去跟着天王，有什么怎么样的？”瑶光冷冷道“你知道神教教出这样的高手，要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心力吗？他们每一个都是神教的宝物，又都是天王的近卫，什么人敢把他们怎么样？”
    傅汉卿回过头，见所有的影卫都只是静静跪着，谁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或动作变化，看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看傅汉卿那种神色，瑶光暗笑他的天真，口中只淡淡问：“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傅汉卿立刻答。
    “那就给我赶快换衣服，要误了时辰，后果你自己考虑吧。”绝世美人刹时换了一副可怕的神情，怒喝出声。
    在瑶光的督促之下，傅汉卿被一众下人七手八脚，服侍着换上了华丽的高冠袍服，右手的伤被重装包扎束紧，藏在衣服宽大的袖摆里，基本上，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了。
    从头到尾，瑶光对他的伤没有问一句，只是不断催着动手，傅汉卿才一穿好衣服，就被拖着飞跑而去。
    因为事先有瑶光发话，要把护卫都换掉，所有影卫全都留在原地，一个也没有跟，只是目送傅汉卿的离开。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狄三才慢慢地说：“他说我们是人，真奇怪，我们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说，原来我们是人啊。”
    这声音里没有感动，只有淡淡的轻慢与自嘲。
    狄一沉默不语，在魔教铁律下，被以非人手法训练大的影卫，早就已经忘记自己是人了，如果他们还记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无法把自己当成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影子，那么，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因为各种考验而丧生了，即使能活下来，怕也已经疯狂。
    “他说，如果我们不珍惜爱护自己，就没有人会珍惜，可是，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有谁会愿意不珍惜爱护自己。在这个地方，对自己的珍惜爱护，只会让自己的境遇更惨。只有不把自己当人看，才能勉强苟活。”狄三冷笑“他真有趣，说的话真好听啊，可惜没有任何意义。”
    狄一轻轻喝止：“狄三，如果还知道你是影子，你没有感情和思想，你仍想活下去，那这样的话，即使旁边没有闲人，也最好不要说。”
    狄三冷冷一笑：“我们能不能活过今天还不一定呢，死之前说两句也痛快些。”
    “不至于，象我们这样的高手不是那么容易教出来的，神教不会随便杀了我们。不过，一场惩罚是免不了的。”狄一望着狄三淡淡说。在他们这些影卫之中，狄三仍能保有这种激愤的性子，并一直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吧。明知不妥，但仍希望能保护他，有这样一个人在身旁，时时出些激愤之言，至少在一片死气沉沉之中，还有点鲜活的生机在。
    “最重要的是，我们影卫算是天王仅有的资本和力量了，无论如何，天王也不会让我们死的，对吗？”狄三冷峻地笑笑。
    狄一叹口气，不说话。
    身旁另一名影卫低声道：“换我们的人来了。”
    话犹未落，十个身影兔起骰落，迅速近前。
    “刚才乾闼婆王传讯天王，要替换教主身边的影卫。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才第一天上任，就让教主不满意了，这在神教已是最大的渎职之罪了。”有着同样容颜的影卫愕然相问，他很难相信，和他同样受过最严格训练的伙伴，第一天就被嫌弃，为了不犯同样的错误，不管怎么样，也得问个清楚。
    狄三在旁冷冷一笑：“如果是把你们换来，估计教主也一样不会满意的。”
    “为什么？”
    狄一摇摇头，不答反问“狄七，你认为，我们历代影卫服侍的教主，会在影卫遇险时挺身相救吗？”
    狄七略略皱眉：“影卫是比较珍贵的高手，如果只是举手之劳，应该会的，如果比较辛苦，可能有一半会，如果有危险，可能就不会了，影卫是为了保护教主而存在，不可能为了影卫让教主遇险受伤。”
    “如果影卫只是受无关紧要的伤，不会有生命之险，也不会残废，教主会相救吗？”
    “就算是举手之劳，也不会的。”狄七淡淡道“魔教之主，不是圣人，不会有仁爱之心，这样的小事，根本不足以让教主去分哪怕一弹指的心思。”
    狄一沉默了一会，才说：“刚才我的脸受到攻击，教主处理的方法是直接把他的手臂放在我的脸前方，他的手臂被扎穿了。”
    新来的一众影卫都是一怔，狄七的第一个反应，即不是震惊也不是感动，甚至没有追问，什么人能在魔教总坛，一众影卫之中，攻击绝顶高手的狄一：“你们第一天上任就让教主受伤了，这是严重的失职之罪，几可至死。”
    狄三冷冷道：“放心，天王会护着我们的，一下子杀掉十个影卫，神教损失不起，天王更损失不起。”
    狄一也平静地道：“对他们一顿重罚，伤筋动骨自然是免不了的，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他语气微顿方道“伤教主的人是我，追究起来，怕会罚得重些，如果我被废了，残了，或是被杀，你们以后要小心些了。这位教主性子怪，人应该很好相处，不用太费心，只是他不善于保护自己，你们以后要多用些心力，不要犯我这样的错误。”
    狄七有些震动地望着狄一：“为什么？你攻击你自己的脸？应该不会是教主的命令，否则他不会阻拦。”他觉得匪夷所思，只不过是脸而已，伤了算得什么大事，教主叫一声阻止就够了，要是来不及阻拦，也不算什么，何至于把手伸出去，结果弄得自己受了伤，还要平白害人家的性命。
    狄一略略一叹“他不喜欢我们的脸，不愿长着这张脸的人，出入在他的周围。”
    狄七愕然：“什么？”
    狄三微笑“现在明白了吧，不是我们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我们的脸不讨好，换了你们来也是一样的，你们的脸，也并不比我们长得好看或可爱。”
    狄七眉前头深锁：“为什么，教主为什么不喜欢我们的长相？”
    “不知道。”狄一抬眸，再次远眺傅汉卿身影消失的方向，这位教主不但行事，让人完全无法测度，不能理解。更加是一个极难极难弄懂的怪人啊。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二章 上任之始

    魔教教主的上任仪式极之亢长麻烦，至少在傅汉卿眼中确是如此。
    大模大样坐在高台的正中央，就连其他诸王都只能肃立在他身后。无数人伏拜在高台之下，从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开始傅汉卿以为，不过是拜几下，喊几声，过过仪式就算了，谁知道，光念诵教主登位的贺词就用掉一个多时辰。负责念唱的人，居然可以一下也不用看稿子，把头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从教派的最初历史开始讲，历数从狄飞开始每一代教主的英雄事迹，再由衷地表达了一番后人对先辈英烈的感概，怀念之情，以及以先辈英雄为楷模，要好好学习，努力向上，绝不辜负先人的决心。再说到新教主正位之事，新教主拥有若干优秀品德，身怀何等惊世神功，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如何宽容仁爱，如何如何了不起，总之傅汉卿从头到尾，从上到下，只有优点，绝无缺点，肯定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好男人。
    傅汉卿听得昏昏欲睡之余，十分怀疑，这人嘴里说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最后再声嘶力歇地表达一干教众，誓死追随教主的忠诚和决心，然后举臂向天，一众教徒全部大声喊口号，轰轰然无数个声音喊破喉咙一般震天响起，把个在台上听得昏昏然几乎睡熟的傅汉卿，吓得就差没从椅子上跌下去。
    原以为，终于熬到下头人念完那么长的官样文章，大家可以休息了。谁知还有一堆的行礼磕头仪式，大大小小，各处的首领管事，要一一上前见礼，这也是让新教主在第一时间，熟悉下面各个管事，以后方便处理教务所必须的，但是，对于傅汉卿这等懒人来说，这一堆繁琐礼仪，令他烦不胜烦。
    说起来，他也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不觉双眼就开始合在一起了，只是很自然地就隔几下点点脑袋，一边打瞌睡，一边兼顾了对上前见礼的大小首领们打招呼。
    台子本来就搭得高，一干见礼者也不敢抬头望他们高高在上的教主，下头竟是谁也没发觉古怪。倒还觉得这位教主不错，挺讲礼貌，传说以前的教主都是性子冷傲的，哪里会这么和气地跟每一个人点头招呼。
    站在傅汉卿身后的诸王，真是说不出好气还是好笑。
    身为魔教之主，代表了掌控多么庞大的权势和财富，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概念。多少人费尽心血，吃尽苦头，流尽血汗，为的就是这一刻的荣耀，这个人又到底明不明白。能在这么重要的仪式上睡觉，叫人该说他什么好呢？
    本来，做为天魔诸王，对于傅汉卿待教主之位，如此不在意，应该生气，应该有受辱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似乎都生起一种，无论傅汉卿做出什么荒谬的事，都是很合理，很正常，完全不值得吃惊或生气的感觉。
    所以莫离只是淡淡叹口气，萧伤似笑非笑，瞅着那睡得舒舒服服的傅汉卿，狄九也只是皱了皱眉，虽有些不悦，却也不说什么。而瑶光，却是用兴灾乐祸看好戏的眼神，直盯着脸色极为不好的碧落。
    在天魔诸王之中，紧那罗王碧落是性情最严谨的一个，据说她出身自一个极大的家族，甚至有人传说她是某国公主，所谓的礼仪规范基本上已经刻进她的骨头血脉中去了。虽然她素来都是冷冰冰不肯近人的性子，却也从来礼数周全，绝不失仪的。瑶光曾笑称她是最完美，但也最冷漠的淑女。
    以碧落的性情，傅汉卿这等懒散的样子自然是看不下去的。但同样，做为一个极在乎规矩礼仪的人，她也不可能在这教主的正位大典上，当场发作，弄得新任教主在大典上睡觉的事人尽皆知。她只是冷静地抬起手，在前方教众无法看到的角度，慢慢地在傅汉卿背上按了一下。
    抬手之间，她指上一枚漂亮的戒指里倏然弹出一根针。
    以傅汉卿的内力，任何人突然攻击他，只会自讨苦吃，被他的内力给反震回来。但如果是平静地把针压在他的皮肤上，用阴劲一点一点往下扎去，那除非傅汉卿练过金钟罩铁布衫而且事先早有准备地运好气，否则也一定要受伤的。
    更何况那根针乃是碧落为了对付傅汉卿这种怪物，特别搜罗来的，专破武林高手内家罡气的天罗针。所以，随着她这漫不经心地在傅汉卿背上一按，这根针已有一半没入傅汉卿背上。
    其他诸王，或略略皱眉，或微露不太赞同的表情，也有人满脸看好戏的兴奋，也有人略略迟疑，到底谁也没有出手去拦碧落。
    然而，傅汉卿受伤之后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他居然好象只是睡觉时有点不舒服一样，只略略挪动了一下身体，就接着睡。
    碧落愕然，收回手，怔怔查看了一下天罗针。
    没错啊，针扎进一半了，上面还带着血珠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得看到永远保持风华仪态，好象冰雕女神般的紧那罗王这样愕然失色，瑶光心满意足地笑笑，大大方方，伸手在傅汉卿刚才受伤的部位用力一拧，不过，一来她怕自己被震伤没敢用太大劲，二来，也并不是真想弄伤傅汉卿，所以并没有把叫醒人的希望寄托在这一拧上，只是暗运内力，将一缕细若游丝，传入人耳中却如佛门狮子吼般厉害的笑声送到傅汉卿耳中：“回魂啦，快回魂，教主大人。”
    傅汉卿哼了一声，立刻坐得笔直，两眼猛然睁开，东张西望一番，嗯，应该没闯什么祸吧。
    碧落见他至此也没受伤的样子，更觉惊异：“你不觉得痛吗？”
    “痛？”傅汉卿愣了一下，细心感受了一会，啊了一声“好象背上有点痛，我受伤了吗？什么时候受伤的？”
    众皆绝倒，这到底是不是人啊，他有没有痛觉啊，被天罗针扎了一下，他居然还只是没事般地问出这种问题。
    他们自然不知道傅汉卿不是没有痛觉，只是对痛的感觉很迟钝，一般的伤，对他来说，基本上和被蚊子咬没什么大区别的。
    瑶光倒觉得，任何怪事发生在傅汉卿身上都算不得怪，所以也就索性不再考虑这等事，只是眼神威胁十足地打量傅汉卿，温柔而妩媚地笑：“傅大教主，你知不知道，在正位大典上睡觉，对我教是多大的侮辱，你知不知道，刚才已经对我们的心灵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你知不知道……”
    她这里知不知道还没问完，傅汉卿已经象个最乖的孩子一样，正襟危坐，把眼睛拼命瞪大，瞅着下头，也不管正在前面行礼报名的是谁，就一个劲猛点头了，嘴里还说：“我倒歉，我倒歉，我保证不打瞌睡了，不过你们不觉得今天的太阳很晒吗？你们不觉得，他们已经跪了很久吗？膝盖会麻的吧，汗流多了会脱水的，不如尽快散了，大家去休息……”
    瑶光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越发温柔：“教主……”
    傅汉卿打个寒战，把嘴闭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当然，台上的这些变化，高台下的一干教众是不会知道的。他们只能远远看到，他们新任的教主，亲切而不失威严地对他们点头，他们只能看到，高高在上的五王，威严庄重的表情，当然，偶尔也能见到他们微笑着交谈一两句。
    看来高层关系融洽，情况大好，神教的前途是无可限谅的啊。
    好不容易熬完了亢长的仪式，傅汉卿在五王的带领下离开，下头无数教众才能站起身，直起腰，依次散去。
    第一天正式成为教主，行完仪式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入教主处置全教公务的天魔殿。虽说这里应该是修罗教的最高权利中心，但因为狄绝失踪了二十年，这里一直荒废，少人打理，也只不过是在傅汉卿正位之前，用了三天时间，随便清扫了一下，摆了一点新的摆设罢了，倒也谈不上华丽。
    瑶光笑盈盈解释道：“我们时间不多，也没做什么打理，不过，因为历代以来，常有教主在自己的私殿处置公务，至于这正式办公的地方，倒往往当做摆设了，所以这里是否需要好好装饰打理，就看你的意思了。你若是喜欢这里，便叫人好好布置一番，若不喜欢，你的事，也可以直接在你的修罗殿处置……对了，今天你已正式成为教主，不用回你的客房了，等会儿直接去修罗殿吧，你不但是教主，还是修罗王呢，说起来，这个名号，可是自从初代以来，就没有人当过的。”
    有她细细分说，大家也都乐得省事，只是和傅汉卿一起跟着她慢慢前行，听她细细讲解。
    “这里是正厅，是平常处理教务，发布命令，接见下属之处。那边是书房，查看教中文档，处理文书密册，多是在那里做的。还有那边的偏殿，一般来说，教主与诸王聚议都在哪里，另外，偏殿和书房都另备有秘室，如果要处理机秘之事，或要秘谈，多选此处……”
    大家先在正厅坐了，莫离也道：“即然你已经是教主，有关本教的势力规划，以及教主的权责，就有必要对你说明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三章 诸王权责

    莫离目光淡淡一扫众人，方道：“我教自教主以下，共分九堂，每堂各设九舵，每舵皆有九坛，诸坛分布天下，让我们的势力遍布四方，这九堂八十一舵，七百二十九坛皆由教主掌控，治下诸人，生死祸福，尽在教主一念之间。”
    傅汉卿听得不寒而栗，我的天啊，这得管多少人多少事啊。
    瑶光笑道：“你即不要先高兴，也不要先叹气，咱们龙王说话就爱大喘气，该说的话，不肯一次说完。他说的，其实是我教原本的建制，然而，自当年狄靖触怒天下之后，我教受到极大的打击，势力已经萎缩了一大半，而总坛也只得退入这天外天之奇险之地，方得以自保，而很多分坛也不得不由明转暗，以别的身份加以掩饰，才不至被铲除干净。自那以后，我教又屡次与正道，甚至各国冲突，损失惨重。二十年前的一战，我教精英几乎丧失怠尽，而教派在外的势力，几乎被一扫而光。所以，现在所谓九堂八十一舵七百二十九坛，大多都是空架子，真正还能由总坛号令的，不过是隐藏身份的一些暗坛，因为身份没有外泄，才能在外面的世界中，悄悄保持势力。所以……”
    她美目流转：“所谓魔教教主，也不过是叫得好听，地位稍为尊崇一点罢了。你真正可以控制的，只有现在仍散布天下的二十三处暗坛，以及在总坛的大部份下属。”
    傅汉卿略略松了口气，这样看起来还算好。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所有的心境变化，神情中，都完全表现出来。众人看来，一览无余，也不觉暗自好笑。
    正常人听了应该高兴的事，他偏要烦恼，普通人最郁闷的事，却能让他异常轻松，这种怪物可真是……
    瑶光不觉又笑了起来：“我教的实力自是不不止于此。我教诸王，人人都有一股不小的势力在。我们的亲卫以及下属势力，一般都只认我们的命令，当然，对教主仍是尊崇的，教主的一些小吩咐，他们也会照办，但事情如果严重一点，他们一般就要先取得诸王的同意，才会听令。而当王命与教命相冲突时，他们会选择忠于自己所效忠的王，这也是我教一直以来，诸王与教主相互制衡所造成的。”
    莫离点点头：“我教共分八王，修罗王就是教主你了。而大明王则是身份最神秘，地位最超然的。据传每一代大明王手中都控有完全可以和教主相比的势力，而每一代大明王的身份，除非他们自己愿意说明，连教主也不能逼迫他表明。我教诸王，每人选择继任者，都要得到其了最少三个王的同意，才能顺利交接权位，但明王则不必。明王一系的身份，势力，以及传承，几乎都完全在我教掌控之外了。所以，有关明王的事，我们也无法对你做更多的说明。基本上，明王在我教的地位，相当于十分尊贵的客卿，要来便要，要去就去，不受教内束缚，但说出的话，却又极受教中尊重。自初代以来，明王一直是超然的存在。明王曾屡次帮助我教度过大难，但也有过好几次，我教大祸临头，明王袖手不救的事情发生，甚至有过整整百年，没有新任明王同我教联系的历史。因此，对明王，我们尊敬，但不能太指望，我教的一切运作，一般都与明王没有什么大的关系，明王的权力对我教其他人的权位也没什么影响。教主只要知道这些就好，以后如果明王愿意，自会找机会出现在教主面前的。”
    傅汉卿听了只是点头，显然是没什么别的意见的。
    碧落补充说：“龙王司掌教中所有的典籍秘档，手中不但有自古以来，教中流传的无数武功秘笈，也有教内一切最高隐秘，几乎每一代诸王一步步了解教中历史和机密，都是由龙王来引导的。所以，龙王之位，一直是由最年长，最德高望重，办事最慎密稳重之人担任。龙王的亲属是天龙八部众。在总坛有四部，分掌，史，武，机，绝三档所有秘册资料。另外四部分散天下各处，凡有我教势力的地方，就会有四部众的弟子。他们不参予任何战斗，也不为势力扩张出力，他们在各处专责管理一切机密文档，记录所有动向资料。任何一处，遭遇危险，受到攻击，他们要负责把所有秘件安全带回总坛，若不能做到，就彻底毁去，绝不能有一份落到旁人手中。我教能绵廷七百年而不绝，龙王及八部众之功不可掩。”
    萧伤笑笑，指指碧落：“我们的紧那罗王是天下医术最好的几个人之一，她司掌教内所有丹药，医册。你别小看这份工夫，全教上下，没什么真敢得罪她，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哪天不会受了重伤，求她来救命。而且，她用毒的本领，不在她的医术之下，得罪一个随时可以杀人于无形的用毒高手，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做的。”他一边说，一边望了瑶光两眼，这才笑道“而且，她亲领的神农会和百草堂，更有无数医毒高手，这些人，隐藏身份，游走天下，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一个普通的游方郎中，和一个名动天下的医林圣手，也许都同样是她亲教的弟子。有人隐入民间最底层，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必要时，就能起到惊人的作用。有人救人无数，名满天下，到处有人欠过他的救命之恩，只要登高一呼，就能调动不小的人力与物力，所以，教主，你得罪天，得罪地，最好不要得罪我们的碧落姑娘。”
    傅汉卿连连点头，一副乖孩子听教听话，虚心应是的样子。叫人看得好笑，而碧落也不免有些不知啼笑皆非了。
    萧伤复又拍拍自己的胸膛：“至于我呢，金翅大鹏王，可追风逐电之人。这并不是说我的轻功高，而是说，天下间没有什么消息是我探不出来的，只要是有风声，我就能抓得住。我手下有七十二路风信子，散布各处，你相信吗……”他忽然嬉皮笑脸的眨眨眼“我连武林盟主和女人上床喜欢用什么姿式都能查得出来。”
    这话明摆着是调倪胡闹了，谁知傅汉卿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眼神明澈纯净，仿佛是孩子般全无心机地说：“我相信。”
    萧伤忍噤不住，大笑出声，好一会儿才伸手一指瑶光“我教乾闼婆王，她可了不得了，不但音律之术，当世少有。琴瑟管弦无一不精，又善唱歌跳舞，更兼容华绝世，简直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绝世佳人了，不过，你可千万别看上她，她乃是天下狐狸精的首领，真喜欢上她，小心被吸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瑶光居然不恼不怒，反而漫然一笑，百媚俱生：“多谢大鹏王的夸奖了。”
    萧伤打个寒战，移开目光不去看她：“拜托拜托，我还年青，定力不足，你那天魔媚术，就少拿出来炫耀吧。”
    瑶光笑得眸光流转如波：“我习的是天魔媚术，乃是以情欲勾动人心的左道旁门之法。而所谓的音律，歌舞，不过是为了让媚术达到大成的一种手段罢了。我的下属，无论男女，也多精于媚术，不过，你不要以为，所谓媚术，便只是骚首弄姿，取悦于人。最高的媚法，是找准每个人心中的弱点，以他们最热爱的姿态出现。所以我的下属，有天下最风骚的女人，也有世上，最贞烈的洁妇，有百媚横生的妖姬，也有清华如雪的淑女。当然，各种出色的男人，也从来不少。或英俊，或清秀，或天真，或狂野，各种各样，应有尽有……”她便如一个得意的老板推销自己的货物一样，冲着傅汉卿抛个媚眼：“教主小弟弟，你喜欢什么样的，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俊是丑，你说一声，我一定给你找来满意的。”
    傅汉卿居然也和听普通的教训一样，只一迳点头：“是是是，好好好，我记住了。”
    萧伤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莫离也不觉笑笑摇头，狄九冷冷哼了一声，而碧落因为要维持淑女的形象，不能翻白眼，不能叹气，不能瞪眼，因此表情有些僵，想必是控制情绪，控制得极为辛苦。
    狄九淡淡说：“乾闼婆王最好也不要忘了说明，天下各国，有十三处妓院，十六处书寓，二十三个戏班子都是你的势力，另外，有很多名闻天下的舞姬歌女，梨园子弟，还有风尘名妓，都是你亲传的弟子。甚至连好几个国家的皇帝的后宫，重臣的内宅，以及一些江湖名宿，武林大佬喜欢的女人里，都有你安排的棋子。”
    瑶光漫不经心道：“你还漏了，有很多强大男人喜爱的男人里，也一样有我的徒子徒孙，”
    傅汉卿点点头，几乎有点崇拜地看向瑶光：“你好厉害。”
    瑶光吃吃笑：“不客气，教主小弟弟，以后要是吃了亏只管来找我，我一定替你出气。”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四章 办公

    狄九又道：“另外，还有一直没赶回来的夜叉王。夜叉是杀戮之神，夜叉王也是诸王中杀性最大的一个。他的手下，只有一支冥军，但却是整个神教战力最强，最凶悍的一支人马。个个以一抵百，人人悍不畏死。教主执法杀戮惩罚之权，也大多由夜叉王兼管，同时，报复敌人，与天下各派交战，这些事，也多是夜叉王做得最好。当然，夜叉王也一向是诸王之中最骄傲不驯的一个。以后等见了他你就知道了。”
    傅汉卿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管什么？”
    狄九看傅汉卿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却并不说什么。
    萧伤兴灾乐祸地笑道：“在你之前，我教的教主一向是由天王担任的。因为天王会成为教主，掌管全教，所以，一直以来，天王本身反而没分配什么权位势力。本来他可以成为教主，但你的出现，却使他失去了这个机会。因此，他算是七百年来，第一个不做教主的天王，所以，除了那十九名影卫，他根本什么也管不了。就连影卫，因为要拔一半做你的护卫，所以，他真正能掌控的只有一半而已。也就是说在我教中他虽名列诸王，地位尊贵，但也不过是个空位子，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权力。”
    听他说话，就可以看出，正统相传的诸王，和做为影卫出身的天王之间不但心不和，基本上连面都不和，字字句句诛心戮肝，揭人疮疤，不给人留半点颜面余地的。
    身为影卫的训练让狄九拥有出奇的自控能力，几乎可以完全冷静地面对一切，但这么久以来，一点一滴得看到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被别人夺走，一直苦苦隐忍着不将内心的情绪暴发出来，可是给萧伤这么毫无顾忌地当众指出他这所谓天王如今在教内的身分，终是让他的脸也开始渐渐沉下来了。
    然而，傅汉卿的反应再一次让众人跌破眼镜。
    他抬头望向狄九：“你真幸运。”
    狄九愕然，这小子把他害到这种地步，还说他幸运“你说什么？”
    傅汉卿满眼羡慕地望着他：“你只要管九个人，多么清闲啊。”
    这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知道这人是笨蛋，是个疯子，然而，当狄九听到傅汉卿对自己此刻的表示出如此的羡慕时，发他看到这个夺走自己一切荣耀与权力的人，还这么眼巴巴用羡慕的眼神望着自己时，估计就算是菩萨也得发怒了，何况他是个被血腥残忍手段训练出来的人。
    狄九慢慢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僵硬，而且明显是杀气毕露的笑容：“我应该感谢你让我如此清闲吗？”
    傅汉卿虽说常做蠢事，说蠢话，不过对危险的感知力象是还不算太差，至少他立刻发现狄九生气了，而且气得极厉害，于是立刻一副心惊胆战的害怕样子，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四下东张西望，估计在找逃跑的路线。
    年长莫离为魔教教主的窝囊表现而连连摇头，碧落则略略皱了皱眉。
    瑶光却娇笑如铃：“教主小弟弟，快到姐姐这里来，姐姐保护你。”
    傅汉卿应声扑去，竟真的一溜烟躲到瑶光背后去了。
    这一叫一应看似极简单，却让在场其他几个人，有点目瞪口呆。
    瑶光习的是天魔媚术，平时无论有意无意，一言一行，都自然而然，极之优雅，且媚态横生，一旦她真的运起功法，不但男人受不了，就连碧落身为女子也不敢多看她。
    所以，平日诸王相处，对她都是颇为备的，大家都尽量减少直视她的时间。
    刚才瑶光的一叫，半有意半无意，说是勾引倒不如说纯是恶作剧，叫得温柔婉转，直动人心，眼神一勾一瞄之间，足以让人倾了城倾了国倾了命也不悔。
    男人在这样的叫声中扑过去倒是不出奇，奇的是傅汉卿象是对这一切的媚态容姿都感觉不到，纯是为了这一句庇护给他的安全，而毫不害羞的以堂堂魔教教主之尊，躲到一个女人背后去。眼神依旧清澈纯洁地如同一个婴儿。
    他可以对瑶光的一声唤，这样不猜想，不防备，直接地，完全地，不加多心地，直接受那随意一句话中的意思。
    到底是该说这个男人迟钝呢，还是单纯。然而，这种极至的纯净，却让看到的人，都不由一愣。
    瑶光的力量，能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到畏惧和威胁，但傅汉卿不受影响，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去防范人，不去思虑这其中的玄虚，心头无尘无垢，所以天魔之术也无法对他有任何作用。
    然而，这样的呆愣只是一瞬。
    看到傅汉卿这副缩手缩脚外加缩脑袋地缩在瑶光身后的样子，大家都立刻抛开了刚才的反思，唉，估计就因为他是个笨蛋，所以才根本不懂什么叫天魔媚术吧。
    狄九伸手揉揉眉心，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极度郁闷，唉，明知他是个笨蛋，还跟他认真，真是太丢脸了。
    瑶光回头看傅汉卿一眼，似笑非笑，眼神却又有些异样。这个笨蛋明知她是什么人，她擅长什么，却依旧可以用那样明净坦荡的眼去看她，这么多年来，自从她天魔功法大成之后，这竟是第一个，可以坦然直视她，全无丝毫顾忌的男人。这个笨蛋居然还真会相信她肯保护他，她能保护他。
    该说什么好呢，人笨到这种程度，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得了的。
    莫离叹了口气说：“大家别闹了，教主，你今天第一天正式上任，也该学着处理公务才是。”
    “是是是。”傅汉卿也算是很怕事的了，此刻恨不得离狄九越远越好，自是应声不迭。
    萧伤笑笑一指书房方向：“该由你批示的公文，和一切应当交由教主审看的帐册名单全在那呢？”
    话音未落，凭空生起一阵劲风，带动诸人衣袂，傅汉卿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萧伤耸耸肩：“这小子轻功不错。”
    瑶光笑盈盈眸光如水地看向狄九：“能让我们教主怕成这样，天王的威风可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狄九哼了一声，不肯与她对视。转身便向外大步行去。
    “去哪儿，身为八王之一，教主正位第一天，总该出点力吧？你就真放心咱们教主一个人对着一堆公务吗？”瑶光笑问。
    狄九头也不回，淡淡地说：“我以前一直是影卫，教中的公务并不曾处理过。”
    “但每一个影卫都受过如何当教主的教导，模仿教务处理的效率，试验应对所有突发状况时的反应，都是在影卫中挑选天王的参考，不是吗？”
    “但我现在虽然是天王，管的，不过是几个影卫罢了，现在我还要忙着去处理失职获罪的影卫，其他的事，就麻烦几位继续为神教出力吧。”他淡淡回应一句，便快速离去。
    莫离摇摇头：“诸王与天王一系的心结，虽说已经有许多代了，但有的时候，你们也太过份了。”
    萧伤不以为然道：“你以为我们好声好气巴结他，他就会把以前的旧帐全忘了。”
    碧落也徐徐点点头：“其实我也觉得，有时候，把一些事点明了较好，坦坦荡荡把彼此的不满和心结表现出来，或许比平时笑脸相向，关键时刻暗中相伤好得多。”
    莫离叹息一声：“我老了，没有你们的热情，冲动，胆色，我只想得过且过，天下太平，所有一切维持现状，或许是我错了。将来，神魔的一切，需要靠你们来决定了。”他站起身，也往外走去。
    瑶光愕然叫：“龙王你也走，我们那位教主那边可还有……”
    莫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老了，这些胡闹的事，以后还是别叫上我。”
    瑶光喃喃道：“咱们要不胡闹，那家伙也当不了教主。”
    碧落对于这样的言辞显然是颇不以为然，淡淡起身，也要离开。
    瑶光笑着叫：“你不会也一走了之吧，你真认为那个懒鬼教主真能一个人把公事给处理完，我看，他连最基本的帐目都未必有精神翻完。”
    碧落淡淡道：“不是还有你们在吗？”
    萧伤哈哈笑道：“我和瑶光，可从来不是为了神教的未来，才选他当教主的，你真以为我们会有那个闲心好好铺佐他。”
    碧落略一迟疑，终于转了身，向书房而去。
    瑶光得意地一笑，这位紧那罗王啊，就是过份严谨，过份有责任心，过份为神教着想了。
    她这一笑，不免又是媚态横生。吓得萧伤眼睛望屋顶，望地面，就是不敢望她的脸：“我说，你平时就不能多控制一点吗？”
    瑶光听而不闻，眼望书房方向：“我看十息就行了。”
    萧伤嚷道：“最起码也得半柱香吧，碧落虽说性子古板，也不到于完全没有定力……”
    话音未落，书房那边倏然传来傅汉卿的一声惨叫。
    瑶光得意洋洋，一手摊到萧伤鼻子前：“看，碧落连十息都还没撑住就发作了，这局我赢，一两银子，交出来。”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五章 公务?

    碧落踏进书房之前，虽然心中已经知道傅汉卿不会乖乖坐在那里好好批示公文，可是亲眼看到桌子上堆满文书，而堂堂魔教教主则双脚架在书桌上，双手枕在头上，半坐半躺在虎皮大椅上，正自呼呼大睡时，她的眼角还是不太明显地跳了那么几下。
    碧落出身自一个礼仪规范极之严谨的地方，素来受的是极淑女的教导，眼中所见也多是礼仪翩翩之人，对于傅汉卿这样的怠懒，这般毫无仪态的姿式，这种把魔教脸面丢光的表现，实在看得眼中心中一起冒火。
    她不得不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提醒自己的冷静，从容，注意气度风范形象等诸般问题，好不容易让心境平复一点，然后走上前，到了傅汉卿面前，俯首贴在他的耳边处，运尽全身内力，把声音逼成一道尖锐的直线，毫不留情地全部送到傅汉卿耳中去。
    这一招她是从瑶光处学来的，但瑶光只是想叫醒傅汉卿，她却是存心泄愤，自是毫不保留地把全部功力凝身一线逼出去。
    傅汉卿一声惨叫，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双手抱耳，痛苦不堪，他的痛感神经再迟钝，耳膜受到这么可怕的刺激，也觉十分痛楚。
    碧落悠悠然，仪态万方站在旁边，闲闲掠了掠鬓边的发丝，十分淑女也极之客气地道：“教主，你接着睡好了，放心，身为下属，我一定会在必要时叫醒你的。”
    傅汉卿再单纯也不至于听不懂这么明显的反话，悻悻地缩成一团，心有余悸地打量她几眼，却又不敢做声。
    “咦，怎么教主还没有开始处理公务吗？”轻柔的笑声从门外传来，瑶光与萧伤仿若无事地走过来，径自笑盈盈道“有什么需要教主只管说，我们会尽心尽力帮忙的。”
    傅汉卿站起来指指满桌子堆得很高很高的文书：“我刚才已经看过几样了，我想，你们可能拿错了东西给我看，就没再看下去。”
    “拿错？不会啊……”瑶光七情上脸，怎么看怎么夸张怎么假地说“都再三嘱咐过了，新教主刚刚上任，对教内事务不熟悉，一定要拿需要的资料给教主看，什么人竟敢拿错，我去教训他。”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翻开一份文书，草草看了一会，笑道：“没什么错啊？教主，你觉得哪里错了。”
    傅汉卿伸手从她手中接过文书，打开看两眼，然后说：“当教主应该了解教中的一些事，这是很有道理的，可是为什么……”他伸手指着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我必须连一个负责扫地的弟子，什么时候出生的，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爱讲什么口头禅，还有，说梦话有什么内容都必须读一遍。”
    “做教主当然应该是体悯下情，了解属下的一切资料和喜好，这样才能让下属归心啊。”瑶光笑盈盈道“记得不知谁说过，一个最得军心的将军，可以不了解自己的的敌人是谁，却不能忘记属下士兵的名字，这可是至理名言，要当一个成功的教主，当然应该好好学习。”
    萧伤在一旁嬉皮笑脸地问：‘有这话吗？我怎么没听过。”
    傅汉卿直着眼睛，愣愣望了瑶光半天，然后又从另一堆文书中拿过一份，展开在瑶光面前：“我知道当教主是应该处置很多事的，可为什么一个看门弟子请假回去看生病的母亲，这种事，也得教主特批？”
    “看门的弟子是很重要的啊，没有他看门，我们岂不门户洞开，任人出出进进。你身为教主，当然应当巨细无遗地处理公务，如果所有的事，我们这些下头人都解决好了，不交给你这位教主了，那岂不是把你架空了，还要你这个教主做什么？”
    瑶光说得理所当然，而傅汉卿基本上已经是听得双眼发直了。
    碧落皱皱眉，伸手打开桌上几分文书，草草看了两眼，很好，乾闼婆王恶劣得把资料库中所有低级弟子们可有可无的资料，这些平时就算专门整理资料的人，都懒得翻看的东西，几乎全搬来给新任的教主，美其名为让教主了解教中情况。再把所有鸡毛蒜皮，针头线脑一类无聊的事，拿来正经八百地请示，并称之为放权给教主……
    碧落眉头微皱，几乎有点苦笑地想摇头，虽说当初瑶光坦然承认选傅汉卿当教主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累死他。可在此之前，还真没想到，她报仇的方式可以这么绝。就这么多东西，真要人看完，记住，换谁都得丢掉半条命了。
    忽然之间，碧落觉得，刚才傅汉卿放开公事不管，自去睡觉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刚才挨自己的的那一下恶整，好象确实有些冤。
    可怜的傅汉卿被瑶光这么笑盈盈无限温柔亲切，无比关怀，外加赤胆忠心的眼神死死瞪了半天，终于很挫败地坐下来，拿起一份资料，硬着头皮看了起来。与旁人看东西不同的是，他看得极快，一份陈年的旧资料，密密麻麻的字，他几乎只是扫几眼，就迅速翻开一页，往下看过。三两下就看完一份资料，然后信手拿起第二份。
    瑶光微一皱眉，一伸手按住他的手，浅笑盈盈，妩媚如花，她弯下腰，粉脸香腮，几乎都要凑到傅汉卿的面前了，吐气如兰地说：“教主，这些资料是给教主了解教众的，教主这样随意翻看，看了和没看，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近地距离看一个媚术天下第一的女子的笑容，傅汉卿的眼神却清澈明净得不可思议：“我认真看完了，也记住了啊？“
    “你记住了？”瑶光笑一笑，就待说一句，教主你真会开玩笑。傅汉卿却也笑了笑，淡淡说“陈汉，四月八日生，十四岁入教，身高五尺二寸，略瘦，以长刀为武器，自幼父母双亡，长于市井，为市井无赖儿之首领，尚武好斗，性喜劣酒……”
    他就这么淡淡然背诵下来，开始瑶光还面带笑容，等着看他的笑话，渐渐脸色就开始变了。一边倾听，一边不断低头，对照手中的资料，神色闪烁不定。
    一旁碧落还保持风度，勉强按捺，萧伤却是老实不客气，一伸手自瑶光手中把资料抢过来，对照资料上的内容，不觉讶然道：“刚才我们没过来时，你已经背过了？“
    “我是刚刚看的时候记下的？”傅汉卿解释说。
    “刚刚？”三人面面相窥，刚刚傅汉卿一目十行，三四眼就扫完一页，转眼就看完一份资料，正常人这么快的速度连资料写了些什么东西，都还没弄清呢，这家伙他就能把整份资料都背下来吗？
    这根本不可能。
    聪明的人他们见得多，天赋异禀的，才智过人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超群的，这种人都不算少见，可是谁也不可能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连正常地通读一遍都不做，就把整份资料记住的。
    对于傅汉卿来说，过目不忘是最简单的问题，而他的精神力，使他有着出奇的专注力，而阅读的速度也是远远超过普通人想象的。
    他也实在是没有一丝想要炫耀的心意，只是瑶光扔给他的这堆资料实在太多了，他要是不使用这种超常的速度来应付，只怕这一生就要被埋在资料堆里，任劳任怨，辛苦工作而死了。
    然而，他这临时应急的无可奈何之举，却实在把魔教的三王吓得不轻。
    碧落一语不发，从一堆资料中间抽出一份，递给傅汉卿。
    傅汉卿会意地打开，如前次一般，极迅速地翻看完，然后又递回给碧落，随即朗声道：“何孝，男，二十六岁入教，七月十三日生，善使剑，家资颇富……”
    他这般朗声背诵，碧落对照原文，竟然找不到一字之差。她初时难掩惊愕之色，渐渐眼眸中竟露出些许笑意来。
    这样神奇的人，这样神奇的力量，又因为那样神奇而不可思议的原因成为我教之主，或者，这真的是天意吧，或者，我当日的选择并没有错。
    心中淡淡的欣慰浮起，碧落含笑抬起头，却听得耳边一声低喝；“别背了。”
    碧落心中微讶，转眸望去，素来烟行媚视，美艳无双，天大的事，也付之一笑的瑶光，脸色也不知道是在发青还是发白，总之是不好看的。一双妙目死死瞪着傅汉卿，牙齿都快咬得咯咯响了。
    而在一旁，萧伤在拼命地搓手，把十指指骨捏得作声不绝，满面狰狞，一副要扑上去把傅汉卿掐死的样子。
    亏得傅汉卿这时正在专心背资料，竟是没注意他们的表情，否则只怕早就抱头躲到一旁去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六章 教主权限

    碧落初时只是一愣，但立刻明白过来，不觉暗笑不止。
    瑶光本来捧傅汉卿当教主，有很大的原因是想要出气，这么多的陈年资料往这一放，分明就是要整死傅汉卿，又谁知，把仇人生生累死的希望在傅汉卿这不可思议的能力下破灭得干干净净，反倒平白让傅汉卿大大出了一番风头，实在让人不甘心。
    而萧伤的反应则是很正常的，他们这些诸王，无不是万里挑一，极聪明极能干，资质禀赋皆高的人物，而为了得到今天的地位，无不付出了极深的辛苦，极大的代价。
    而傅汉卿即有不可思议的武功，又有更加不可思议的阅读速度和记忆能力。武功还可以说是苦练出来的，而这种记忆能力，分明就是天份了。世界上有人能有这种天份，叫那些普通的所谓天才，心里实在太不痛快。和这种力量相比，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了。
    如果能拥有这样的阅读速度和记忆力，他们的成就会比现在高个至少两三倍吧，然而很明显的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力量，而做为拥有者的傅汉卿则明显没有当一回事，即无上进之心，也无珍惜之意，这样的力量，只视做平常，仅仅用来应付瑶光的恶作剧。
    这种表现，这种作为，实在让人妒忌眼红得想要把他千刀万剐，才能出心中恶气。
    本来魔教的人就不是善男信女，萧伤和瑶光有这样的表现实在不足为奇。
    眼看着这二位一副又气又恨，随时会失控出手杀人的样子。碧落难得地欢然一笑，如云开日现，冰层乍破，清美绝伦。她一笑止住傅汉卿继续背诵：“行了，我们都知道你的记忆好得出奇，不必再背了。”
    瑶光一伸手，把半个桌子堆起半人高的资料全拂到地上，没好气地说：“教主说得是，这些资料不看也没什么，以后就别看了，教主，你还是好好批示这些等待你决定的请示好了。”
    傅汉卿看看不用继续再看资料，十分高兴，又有点希望得说：“这个，那是不是这些公文也可以不用批示就好？”
    瑶光漫然道：“教主不想批，那就算了，大不了让那看门的娘在家病死，我们这里一直不准假，不让他们母子见最后一面就……”
    不等她把话说完，傅汉卿已经飞快把那个请假的文书拿过来，一手拎笔，在下头写了大大的一个同意。
    瑶光笑盈盈摇头：“不行。”
    傅汉卿一怔：“不行？不能准假吗？”
    “当然可以准，但是你应该写明白为什么准假，一共准假多少天，以及对于请假这种行为，你有什么看法，等等等。”
    傅汉卿眼睛瞪得老大，喃喃道：“不会吧，只是请假而已。”
    “什么叫只是请假而已，若是让人知道，随便一请假就一定准，今儿这个请，明儿那个请，咱们教里还有人做事吗？”瑶光振振有词：“你当然要写明，只准一来一回几天的假，并说明，这是顾念人家母子之情才破例准假，还要写明白，对于请假这种行为，你并不支持，若无要事最好不要请假，这样人家才知道，你这位新上任的教主，不是好蒙骗的主子，做事才不敢不尽心啊。”
    傅汉卿头上冒出大滴的汗珠：“这……这个……”天啊，一份小小请假书都要弄得这么麻烦，那边还有好几叠等着要他慢慢批示的东西呢，这样的话，他的人生那就真的只剩下暗无天日，惨无人道的批示批示，再批示了。
    瑶光不客气地把笔重新塞到他手里；“你批啊，身为教主，就是应该是不辞劳苦，为我教尽力的，你多多批示吧。”
    她几乎是有些恶意，有些狰狞地说。哼，你看东西快，记东西快，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写字发议论也同样快，你要是不够快，我就累到你手腕断掉，脑子打结，你要是真有那么快，那就算我倒霉好了。
    傅汉卿直愣愣望着那笔，就差没打哆嗦了。
    碧落看不过去，淡淡道：“乾闼婆王喜欢开玩笑，教主不用理会他。这些待教主批示的文书的确都是些琐事，并不是非要教主批看不可。只因教主今日新上任，对于教务还不太清楚，便用这些小事让教主练练手，慢慢也熟悉教务，以后就可以处理大事了。教主只管批示准与不准便是。我们在旁守着，教主有任何不解或一时拿不定主意，都可以问我们。”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半带警示半看瑶光一眼，提醒她就算气急败坏，也不要太过份。瑶光笑笑，见碧落给傅汉卿撑腰，也知道把人欺负得太过不好，便顺着台阶下，娇笑着推了傅汉卿的肩一下，嗔道：“教主，你真是，半点玩笑也开不得，还当真了不成。”
    一见她娇嗔无限，萧伤就打个寒战往后退好几步，碧落也急急移开目光。
    傅汉卿却是完全不受影响，又听碧落话说得合情合理，心中舒畅，高高兴兴开始批示他那一堆琐事。
    “前殿管事请求添置一批新的兵器？同意。”
    “总巡查呈问教主新上任期间，总坛防务一切照旧可好？同意。”
    “帐房替十三名教众报功，申请一人五十两的赏？同意。”
    “左卫队长称病辞职，同意。”
    “教主正位，我教大庆，请求抽调美酒若干坛，举教共欢，同意。”
    “前锋守卫请求购新衣服十五件。同意。”
    “离国分坛请求允许扩展生意。同意。”
    “郑国分坛有意出售店铺，同意。”
    “宋国分坛请求诛杀铁拳无敌方明远，同……等等……”
    傅汉卿猛得坐直了身子，重新再看了一遍手头上这份请示，急忙写下斗大的三个字“不同意。”
    本来他批的全是无关紧要，根本不需要等他批示，下头人自会处理的小小琐事，所以，他批示之时，其他三人都没太注意，直到这时，他砰然震动，瑶光这才第一个略欠欠身，注目看了一眼，咦了一声：“教主为什么不同意？”
    傅汉卿震愕道：“要杀人，我为什么要同意？”
    “可这也不是无故杀人啊。”瑶光伸手指着文书“这上面不是有说明吗？方明远多次公开辱骂我教，并且四处吹牛说曾杀死我教多少多少弟子，因他的胡说八道，令世人看轻我教，我教让他付出代价，有什么不可以？”
    傅汉卿只觉异常震怖：“只是因为这么点事，就要杀人？”
    “那又如何？”萧伤淡淡道“在这个江湖上，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我们有理而杀人已经是很不错了。”
    傅汉卿怔怔望着他们每一个人，眼神里充满不解和疑惑。
    而三个人也同样望向他，眼神里也同样是不解和疑惑。
    傅汉卿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这样残忍，这样简单地决定另一些活生生性命的生死，尽管这些事，在他的若干世已看过无数，他依然不明白。
    而瑶光碧落和萧伤等三个人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简直天真到愚蠢的人。做为魔教教主问出这种问题，这简直就是笑话了。
    傅汉卿沉默良久，才摇了摇头：“我不同意。”他不再呈说理由，对他来说，将要毁灭一个生命，这已是他反对的最大理由了。
    萧伤怒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自己在干什么？身为魔教教主，悲天悯人的软心肠根本不该有。”
    傅汉卿平静地问：“又是谁规定了魔教教主不可以悲天悯人？”
    萧伤愣了一下才答：“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不代表我必须这样做？魔教教主，做的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眼中的那个人。为什么我必须去顺应世人的想法改变我自己的的看法。”傅汉卿淡淡道“我不是悲天悯人，我只是做我自己。我不会去行侠仗义，也不会想救苦救难，但，如果有人在我面前垂危，我不会袖手旁观，如果我知道有人将要去杀戮生命，而我的表态可以阻止，那么我一定会阻止。我只是在做一个普通人会做的事，又有谁规定，魔教教主，不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令人窒息般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四个人之间的对视变成了一种另类的对峙。
    瑶光良久才道：“你自己也说，你继任教主，只是为了完成一个诺言，你并没真想做教主该做的事。”
    “但是你也对我说过，诺言之所以是诺言，决不是可以靠取巧实践来证实诺言的价值的。即然当了教主，无论是否情愿，都不能推托做教主该做的事。所以，你交给我的这些资料和公务，虽然我觉得并没有必要由教主来处理，但即然你们这样说了，我也同样没有拒绝，而这件事也一样。”傅汉卿清澈的眼中，带着了然：“我知道，我这个教主对你们来说，只是儿戏，我也知道，你们并不真的在乎教主的权威，而这个修罗教上上下下，我能做的主，也许少得可怜。但即然你们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应该给我一点适当的遵重。这些交我批示的，即然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那么，至少应该允许我做决定。而现在，我的决定是，不同意。”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七章 所谓请示

    他是那样定定得凝视着面前的三个人，眼神里即无凛凛威势，也无精明锐利，但这样清澈明净，坦荡从容的眼神深处，分明有一种看似天真迷糊，却又于很多事，看得极清极透的了然。
    这份明悟和平静，竟也让人一时有不能正视的奇物感觉。
    沉默似是很短，仿佛只是一瞬，但又似乎很长，长得已无法计算时间，然后，瑶光才淡淡笑笑：“即然教主已经发话了，这点小事，我们自然遵从，教主的批示会送交分坛……”
    “瑶光，你真认为这样玩很有意思吗？你让他做教主到底只是想要玩一个游戏，还是真要害他呢？”碧落忽然开口，打断瑶光的话。
    瑶光脸色微微一变：“碧落……”
    “你先问问你自己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再来决定该说什么吗？”碧落再不多看瑶光一眼，只转眸望向傅汉卿：“教主，有些事，我们应当同你说清楚。你猜得不错，送到你手上的这些，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所谓的诛杀某人，其实和总坛一个看门的请假多少天是差不多的事，理由是，那个所谓的铁拳无敌，只不过是民间的一个小拳师，最多只算是九流的江湖人物。其实这些小事，包括分坛卖铺子，或是扩展生意，以及总坛的防务，和其他若干杂务，根本不需要经过教主训示的，下面自有负责的人，会去打理安排，真要是这个事事巨细无遗，全由教主一个人来决断，历代教主就只有一种死法，那就是活活累死。”
    她平淡地述说，清华如玉的神色间没有半点表情。
    傅汉卿却渐渐露出了悟之色：“所以……”
    “所以，这些事，在上交过来之前，下头的人其实都早已做好了，交上来的，其实只是一份报备，就连这些报备，我们这些上位者都不会去看的，只有中层的统领们会去审阅查看。瑶光是为了和你开玩笑，才弄了这些东西让你批示的，其实你批示这些最大的益处，只是让你熟悉教中的一些杂务罢了。事实上，你批同意或不同意都已不重要了，因为，在这些交上来之前，事情早已做好了。”
    她看着傅汉卿，七情不动地说：“你批示不同意，并不能救方明远的命，因为这个时候，他的尸体可能都已经生蛆了。”
    傅汉卿怔怔站了一会儿，他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怔愕和惊异也很快淡去，他回头看看满案的文书，然后又对瑶光说：“即然这些东西，看与不看，批或不批都不要紧，那么，我要休息去了。”
    他打个呵欠，真的就象没事人一样，向外就走。
    如同上次在历代教主冰棺前的表现一样，他无悲无喜无惊无怒，只是觉得疲倦，所以，他也如上一次一样，面无表情，从他们之间走了过去，目不邪视，看也不看任何人一眼。
    他没有象这三人意料中那样，惊讶，大叫，震惊，愤怒，斥喝，他只是疲倦。他不是正义使者，也不是侠客。其实他早就知道魔教杀人不眨眼，只是他即然没亲眼看到，那就懒得去想，这次看见了要杀人的请示，他坚持不同意，但即然坚持无效，他也不会义愤填膺，他只是疲倦。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为什么这么容易疲倦，即然教主只是一个摆设，即然所谓的责任根本不存在，即然他已经完全实践了诺言，那么，他当然是可以从此不理任何事，安安心心，吃了睡，睡了吃，做他挂名的懒教主，完成他毕生的心愿了。
    这……应该是是可以的吧！
    虽然，他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如此疲惫。
    碧落在他身后淡淡说：“教主，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着什么样的心性，但你自己的应该知道，修罗教从来就不是一个吃斋念佛的地方。你如果不喜欢，可以试着来改变，但没有人可以只凭一句空话，就让别人的生活，外面的世界改而迎合他的喜好。你这个教主是不是握有实权都一样。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让你喜欢，想要我们做事的方式变得被你认同，那么，先看看你自己的有无付出什么努力。当你觉得修罗教的一切做为都让你刺眼，让你不舒服时，先去问问你自己，你可曾真正为改变这一切做过什么？不错，你这个教主当得是有些儿戏，我和龙王支持你是一种冒险，一种尝试，瑶光和萧伤支持你，纯是为了给现在平淡的生活找点乐子，而天王则是无可奈何才支持你。但是，就算我们全都诚心诚意，奉你为教主，把全教大权交给你，你以为一个天塌下来也懒得理会，整天只关心吃吃喝喝睡睡的教主，就可以凭一句话，改变整个修罗教延续了几百年的生存方式吗？就算你能强行改变整个修罗教，那么修罗教所处的这个江湖，这个乱世，这无数弱肉强食的法则，又如何更改。如果这一切不改变的话，我教为了自卫，为了图存，也一样无法改变。所以当你指责我们残忍的时候，当你不能理解我们的杀戮时，问问你自己的，除了坐在那里说几句，你们不该杀人，你自己还真正做过什么？”
    傅汉卿沉默地聆听，等到碧落说完了这番话，就立刻继续往前走，至少从他那并无迟疑的背影和毫不停顿的脚步来看，他应该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
    瑶光静静望着傅汉卿的背影，轻轻地说：“碧落，你是真的对他有期待，真的希望他能给所有人一些惊喜，是吗？”
    “我在希望什么你并不看重，但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希望的到底是什么？整死他，累死他，欺骗他，伤害他？在很久以后再告诉他，他一本正经写下的一个个不同意的文书毫无意义，他以为他已经阻止的很多次杀戮，其实早已经发生了？”碧落没有看她，语气淡漠平静“这些事，绝不同于逼一个懒散的人背一堆无用的资料？这是否是你想要的报仇或出气。”
    瑶光难得得没有反唇相讥，她静静地沉默着，看着碧落也缓步离去。
    萧伤一直在旁边摸着下巴看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至此才笑笑说：“我不是很喜欢咱们的冰美人，不过，天杀的，刚才她说的话，我觉得可真是对极了，你认为呢？”
    傅汉卿还很自然地向他以前的住处走去，没走出多远，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在身旁出现，弯腰行礼：“教主，自今日起，你的住处已迁至修罗殿，请随属下来。”
    傅汉卿有些惊愕得望向他那熟悉的容颜：“你……”
    “属下狄七，奉命替换狄一，领另一队影卫为教主效力。”毕恭毕敬的回答，却让傅汉卿哭笑不得。
    “换走了狄一，却换了你们来？”傅汉卿抬头望天，嗯，换走了几张让人不自在的脸，又换来了几张一模一样的脸，这一切有什么区别？
    他虽然没说什么不满的话，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所以狄七把腰弯得更低：“不知属下有何失职失仪，令教主不满？”
    “唉，我没什么不满，当然也并没有太满意，我其实只是……”傅汉卿想要说明，心念一转，又想到，万一这位也学着狄一，一听真话，一受刺激就想给自己毁容，这就不好了。
    他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忍住，彻底绝了取消或调换护卫的念头，垂头丧气地说：“我们走吧。”
    走出两步，他忽而侧头望向身后跟随的狄七：“狄一他们会因为这件事受罚吗？”
    狄七沉默不答。
    傅汉卿微微皱眉，止了步：“瑶光说没什么事，不过，我估计她对我说的话，十句有一半可能是不算数的。可是，我问狄一他们几个是不是会有事，他们也没什么表示。”他回头扭头望狄七“他们真的没事吗？”
    狄七平静地答：“影卫的处置之权，只在教主与天王手中，属下不能妄测。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就算马上要被砍掉脑袋，也不会有什么表示的。”
    傅汉卿微微皱眉，略有些不安：“我没想处置你们，狄九跟你们一起长大，肯定会顾及情义的。”
    本来是一句肯定的话，说完了，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地问：“是吧？”
    狄七眼也不抬地说：“我们影卫无权去猜度天王的想法，也不能打听天王的处置令喻，我们所受过的训练中，只有什么叫冷酷无情，从来不知道情义为何物。”
    傅汉卿干笑两声，又向前走了两步，再次止住，一颗心悄悄向往了一下下修罗殿里那为教主新置的柔软大床，思想斗争了一会儿，才轻轻叹口气：“好吧，我们去天外天和天外殿那里转转吧。”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不甘不愿不快活，唉，教主啊，这实在是个操心又劳碌的工作啊。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八章 惩罚

    皮鞭破空的声音让傅汉卿的加快了脚步，然而一踏进天外天，眼前的情景就让傅汉卿给愣住了。
    和他听到的情形一样，这里正在施鞭刑，而且是影卫对影卫用刑，二人一组，共分四组，一人被吊在半空，一人持麟鞭重击。
    这应该是很平常的鞭刑，然而眼前的情形实在太诡异了一点。
    挨打的影卫并不是被绑着吊在半空的。
    两棵大树之间架了一根长长的树枝，树枝上系了四根极细的线，四名影卫用手抓了那细若游丝的一根线，凭空提气，吊在半空中挨鞭子。
    而挥鞭子的四名影卫衣衫破烂，血肉模糊，身上到处都是极深的鞭痕。
    受刑的人，明明非常自由，武功也没有受禁制，用刑的人倒象是刚刚受过刑一般。
    八个人，八张一模一样的脸，是谁在吊起谁，是谁在惩罚谁，长鞭破空声，血肉撕裂声，鲜血滴落声之外，就只剩下单调而简单的数数声。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傅汉卿定定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动，只怔怔得望着那一场诡异之极的惩罚。
    狄飞的脸容，英挺而冷漠，狄飞的眼睛，孤寂而冰凉。
    是狄飞被吊在半空，是狄飞在责打狄飞，是狄飞的鲜血溅了满了天与地，是狄飞的血肉被生生撕裂，是狄飞的骄傲和孤独，纵然受伤，受刑，依然只有冷漠的面容，冰冷的眼神。
    是狄飞的残忍与无情，哪怕被打的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或是他自己的，也依然只有冷漠的面容，冰冷的眼神。
    施刑的人是谁，受刑的人是谁？
    是狄飞在责打狄飞。
    为什么……
    是狄飞不肯放过狄飞
    为什么……
    傅汉卿闭上眼，很多很多年前，那无数岁月之前的前生，那一天，是他被高高吊在半空，是那粗硬的鳞鞭找在他的身上，是他的鲜血溅满天地，是他的血肉生生撕裂。而施予刑罚的那个人，只是冰冷地坐在高处，从头到看到尾，依然是冷漠的面容，冰冷的眼神。
    再然后，他就被送给了白惊鸿。
    迟疑出神只是短得不能再短的一瞬，所有影卫都看到了他的到来。
    施刑的影卫后退一步，吊在半空中的影卫松手跃下，八人一齐拜倒：“教主。”
    傅汉卿仍然被这诡异的情形弄得心神不宁，只愣愣地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八人跪拜于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教主的任何指示，而他们都身上背着天王的吩咐，谁也不敢多怠慢，再施了一礼，便站了起来。
    四人重又跃起起，一手抓住半空中垂落的细线，而用刑的四名影卫则继续挥鞭打向他们，不同的是，他们开始重新数数“一，二，三……”
    傅汉卿愣愣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狄七低声道：“这是影卫之中，最常见的一种惩处手段，从我们小时候就经常如此，犯了错的人，必须靠自己的一只内气凭一根细线一直悬在半空中，同时受鞭刑，并不得以内力抵御。如果内息不能长时间提至极处，使身体变重，拉断细线，或是因为受不了鞭刑而让内息混乱，至使细线断裂，则鞭数就要重头开始再数了。”
    傅汉卿打个寒战：“刚才他们重头数……”
    “在任何情况下，只要落了地，就要重数。但教主即然来了，是一定要见礼的。”狄七淡淡答，语气淡漠无情。
    傅汉卿怔怔望着前方那惨裂的刑场，这些人不是他这种痛觉迟钝的人，他们是真实得感受到每一点痛苦，而且，他们一身武功不但不能反抗，还必须尽可能配合别人对自己的用刑。
    “如果这样断了一次就重数，可是身上受了重伤，内息也不能一直提着不放，下次再断，再重数，然后再断，一直这样，无法支持完受刑完毕怎么办？”
    “这种刑罚本来就含有惩罚和考验武功的两层意思在。如果连提气轻身支撑完一次惩罚都做不到，那就证明武功和毅力远远没有达到神教的需要，而不被神教需要的也就没有存在必要，惩罚是不会停下来的。在我接受训练的这么多年中，有十几个伙伴就是被这样活活打死的。”狄七的回答依旧平淡“不过教主可以放心，我们这些留到最后的人，无论是身怀的武功还是心性的坚毅，都足以支撑一次这样的处罚，我想，如果教主不出现的话，所有人都可以一次接受完鞭刑，而不必重数的。他们四个正在用刑的，刚才应该也挨了同样的鞭打，现在依旧可以正常完成天王的吩咐，每一鞭打出，力道也没有减弱。”
    傅汉卿不明白，怎么有人可以这样冷漠地解释同伴的苦难，怎么有人可以这样冷漠地对同伴施以伤害，怎么有人可以这样冷漠地接受同伴的伤害。
    所有的人，无论用刑的，受刑的，观刑的，都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冷漠。
    他以为他是个懒人，是个不容易有感情的人，是个天性淡漠的人。然而，这世上，似乎有人远远比他更加吝于感情的付出，似乎有人远远比他更加淡漠冷酷。
    他怔怔得看着每一鞭挥下来，听到那平板的数字一下下数下去。
    “十一，十二，十三……”
    “够了，住手。”傅汉卿终于叫了出来。
    四名影卫立刻住手：“教主，这是天王对我们失职的处罚。”
    “什么失职？”
    “我们令教主受伤。”
    傅汉卿扫视他们一眼：“所以，你们要挨多少鞭？”
    “一百五十鞭。”
    “你们四个已经挨过了，现在开始打他们四个？”
    “是。”
    问的声音急促，而回答的声音则相对平静。
    傅汉卿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我是教主，我知道影卫只服从教主和天王，天王要施刑，但我要停刑，你们听谁的？”
    几名影卫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狄三才道：“教主的意志自然是最高的，我们会停止行刑，但是，如果教主是一片好心想要救我们，最好还是同天王略作商议，万一天王不同意，虽然不会立刻反驳教主的意思，但以后，自可以有无数机会对我们用刑。”
    傅汉卿点点头，然后又问：“狄一呢，怎么不见他？”
    狄三淡淡答：“我们只是保护不周，令教主受伤，身犯失职之罪。他却是亲手伤的教主，这是犯上之罪，天王把他留在天王殿，亲自施罚。”
    傅汉卿一怔，如果只是保护不周已被罚得这么厉害，那亲手弄伤他的狄一该受什么罪？
    他一语不发，就往天王殿奔去。
    狄七等影卫紧随他左右，而几个刚刚停下鞭刑的影卫则站立原地目送他离开。
    一人低低道：“他似乎真的和别人不同。”
    “那又怎么样呢？”狄三淡淡地说“现在才来善待我们，已经晚了，我们早就不是人了，也不会有人的柔软心肠，人的感恩之情。”
    因为天王与影卫的特殊关系，天王殿就依天外天而建，两处相距极近，使傅汉卿得以在离开天外天后很快地来到天王殿中。
    因为历代天王都是要当教主的，天王殿只是个摆设，基本上住的时间不长，所以在诸王殿阁中，这里算是最简朴的。狄九也依然保持了当影卫时淡漠冷酷，不尚奢华，不喜欢人接近的性格，所以偌大天王殿，除了两个看门的，竟见不到一个下人。
    傅汉卿是新任的教主，自然是横行直往，绝无阻碍。
    以他的内力，远远得就听到大厅里，传来呻吟之声。那是狄一的声音。
    这些被那样残忍鞭打，依然可以保持着淡漠表情，连一声痛都不叫的人，竟然会发出如此微弱而痛楚的呻吟。
    傅汉卿飞快奔向大厅，砰得推开厅门。
    偌大厅堂，除了坐在上位的狄飞，就只有倒在地上的狄一。
    他看起来没有受刑，衣服头发都整整齐齐，连点灰尘都没有。身上没有任何用刑的痕迹，然而那种被粗大的鳞鞭打一百下，仍可以提住内息，仅凭一根细线就吊在半空中的人，却似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能倒在地上呻吟。他脸部的肌肉都扭曲起来，眼神里是极度的痛苦，然而，别说站，他竟似连在地上打滚，或是发出大一点声音叫痛的力量都没有。他只能象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活力都被抽走一样，倒在地上，极低极低的呻吟。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二十九章 解脱

    见此情形傅汉卿只愣了一下，就立刻走到了狄一面前。
    狄一所有的力量，只能支持他抬起头，看了傅汉卿一眼。这样剧烈的痛苦并没有使他的神智崩溃，然而，在他的眼神里，除了可怕的痛楚，就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傅汉卿伸手扶他，他的手臂在剧烈的颤抖，没有一丝力量。肌肉因为忍痛，因为紧张，而死死崩住，他的面容，因为剧烈的痛楚，连脸部的肌肉都在颤动。
    拥有那样一张容颜的人，也会有吃痛不过的表情，也会有这样极至痛楚的表情吗？
    傅汉卿想，他以为，那个人是那种就算马上会死了，冰冷的表情，漠然的眼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他就这么蹲下来，俯身，半抱半扶狄一坐起来。
    总是这样吧，他总是这样，一次次在那人受重伤时出现，总是这样，一次次伸出手，然后，再一次次被……
    然而，这恍惚只是一瞬，他的心静立刻平定如水，他扶着狄一，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以身体的接触，感受着他身体的每一分颤动。
    他甚至可以听到狄一全身的骨节磨擦作响的声音，他可以感觉到，千万缕游丝般的力量在狄一体内横冲直撞的恐怖，就算全身的肌肤，都时不时会收缩或撑起一大块。
    这应当是武林高手最大的噩梦，全身真气逆流，失去控制，如受万蚊噬身之苦。就象是走火入魔，武功越高的人，碰上这种事，痛苦就越加严重，相反九流的低手则根本不会担心这种痛苦。
    但是，好端端的，怎么会走火入魔。
    傅汉卿的手轻轻按在狄一身上，静静地感受着他体内每一点气机的流动。
    这个过程其实是极快的。
    狄九只看到傅汉卿进厅，他站起身，然后傅汉卿扑向狄一，蹲下来，扶他靠坐在自己身上。狄九向随着傅汉卿进来的狄七等人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而狄七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回答，傅汉卿就道：“狄七，你过来。”
    狄七应声接近。
    傅汉卿依然扶着狄一，口中淡淡吩咐：“你用三成内力，击他的檀中穴。”
    狄七一怔，做为影卫，在任何时候，尽速执行主人的指示，这是最基本的要求，然而，这一次，他毕竟没有在第一时间服从。
    檀中是人体要穴，以他们这些影卫的武功，别说三成力就是半成力打下去也没命了，更何况，现在的狄一状况这么虚弱，这么差。
    然而，这个迟疑也是极短的时间，他分明感觉到，身后，天王的眼神，凛烈逼来，把他的失职尽收眼底，他分明看到，狄一的眸恐略略收缩，痛成这样，他依旧保持着清醒，知道着发生了什么，听得见身旁的人在说什么？
    这一瞬，他眼中有的，是释然，是解脱，是麻木，还是空白……
    狄七分辩不清，他也不想再去分辩。他们只是没有思想，没有权力，没有自由的影子，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感动，不去爱，不去眷恋，这是他们生存的方式。
    所以，他抬手，击下。
    然后，狄一惨叫一声，全身剧烈地抽搐。
    自从离开修罗殿之后，龙王莫离就回了自己的天龙居，在为那一干晚辈们肆意妄为，任性使气的种种行为摇头叹息之余，他也比任何人都深刻地感怀到，自己已经老了。独自站立在院子里，仰望天边的夕阳渐升，怀想起曾经历过的灿烂年华，血泪争杀，怀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的肆意岁月，不觉怅怅然，呆立了很久。直到狄九紧急派来的特使惊破了他的安然。
    “什么事，这么急着要我立刻赶去天王殿？”
    “属下不知，只是天王传话，不管龙王有什么事在忙，都请立刻放下，先赶去再说，天王殿里有大事发生。”因为狄九手中除了影卫并没有象样的有实力的属下，临时急用，随便抓了个魔教弟子传话，这个平日最多只有资格洒扫庭院，连抬头看一下诸王的机会都不多的小弟子，慌慌张张，全身颤抖，答一句话，也好几次几乎咬着了舌头。
    莫离知是问不出所以然来，便不再问，飘然便往外行。
    步出天王居没多久，已见前方一左一右两人堪堪行到面前，，正是碧落和萧伤到了，三个人刚点了点头，前头拐角处，恰又见瑶光飘飘摇摇行了出来，远远见了三人，不觉一笑：“什么天大的事，狄九硬是让人把咱们全叫来了。”
    四人神色都略带诧异，但谁也没有再说什么，联诀往天王殿而去。
    远远到了天王殿前，就见九名影卫并肩立在外头。四人心知这是狄七所领的那队替换狄一等人的影卫，却也不觉略略一惊。
    影卫素来最善隐匿踪迹，护卫主人，大多或明或暗，先行占住所有死角暗处，却不令人查知，勿要寸步不离教主身侧。只有当教主与诸王密议之时，影卫不可近身，却也必要潜于暗处方是道理，怎会这般明晃晃地站做一排，如此之扎眼。
    远远见了四人行近，众影卫无不施礼。
    碧落目光淡淡一扫诸人：“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教主刚刚进去不久，狄七做为领队，明护在侧，一同进殿，我们本来是隐于暗处的，但天王忽然出来，喝令我们现身于此，守在门前，不得擅动一步，即不许进入天王殿，也不许离开。又令人分路传信相请四王。”
    影卫特有的冷淡平静却条理分明的回答，听得四人心中更觉惊异，也不再问，便踏进天王殿去。
    四人踏入殿门，穿过园林，直奔正厅，却见四下左右，再无并个人影，也不知道是天王性子冷僻，不爱人近，还是因事出机密，不得令人靠近。
    直到踏入厅中，方才见到四人。
    却见狄一席地而坐，脸色苍白，面前地上隐有数滩血迹，狄七盘膝坐在他身后。而傅汉卿却站在二人之旁，口里极低地说些什么，而随着他轻微的语声，狄七双手翻飞，在狄一身上，或拍或按，或点，或捺，只有他额上的汗水，和头上升腾而出的白气，让人看出，他此时有多么吃力。
    而狄九则站得稍远，正神色凝重地望着他们，就连四人进来，他也没有回一次头。
    瑶光愕然问：“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要问你们的。”狄九转身，大步走过来，伸手指向傅汉卿等三人“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他问的是四王，但眼睛却只盯着莫离一个人。
    莫离从进厅之后，眼睛就似被一种无形力量定住一般，牢牢系在傅汉卿等三人身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神闪烁不绝。
    “到底这是……”萧伤也轻声发问，然而话说到一半，脸色却刷得白了下来：“不会吧？”
    他一把扯住莫离：“这个，不会是那个吧，那些心法手法早被那老头子带进棺材里了连我们都不知道，他更加不可能会了……”
    瑶光眼神微动，也有了明悟之色，抬眼处，却正好见碧落也又惊又骇得望过来“难道是老头死前教他的？”
    “这应该是……”莫离沉吟了一会，终于道“但未必是先教主所传，他的手法和我所知道的大不相同，但看起来，效力应该是差不多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瑶光与萧伤已是一左一右掠了过去，齐声喝道：“停下。”
    当然，他们的喝止绝不可能仅只于口头上的招呼，声音还没出口，一挥掌，一扬袖，已有凛烈的劲风袭到。
    天魔双王联手之威，就算影卫都是顶尖高手，全力应付，也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然而，影卫身边，却多站了一个人。
    傅汉卿，魔教有史以来，最怪异的教主。
    他只是略一转身，向前踏出一步，动作也不见得多么迅疾快捷，偏偏瑶光和萧伤那迅若惊雷的招式，竟是连变招的余地都没有，全变成对着他招呼了。
    这两人在诅咒傅汉卿那恼人的快捷轻功之余，也绝对没意思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再次去试验傅汉卿的内力造谐，身形尚在半空中，瑶光左手瑶琴信手挥向萧伤，萧伤看似漫不经心在琴上轻轻击得一掌，二人借彼此之力，于空中错开，飘逸逸掠出足有三尺，方才轻盈如尘而又洒脱自然地落下地来。
    然而，身法虽然足够漂亮，显尽高手风范，但两个人的脸色都极之不好看，瑶光低喝一声：“碧落，你的毒粉毒蜘毒蝎子全是摆着好看的吗？”
    碧落神色略有迟疑。而傅汉卿已是回过头，对狄七又疾又快地说了一句话，狄七如奉纶旨，双手在狄一身上，七处穴位，闪电般各拍一掌，这才倏得立起，退开三步。
    傅汉卿笑笑，对几人摊摊手：“已经完成了，不用再打了。”也不再看大家或青或白的脸色，他回过头，弯下腰望着狄一：‘你好了吗？”
    一阵极沉重而急迫的喘息之后，狄一才慢慢抬起头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只怔怔望着傅汉卿，复杂得不可分辩。
    傅汉卿见他不答，上下打量他一眼，这才笑道：“应该是好了，你是彻底地完全好了，以后好好休息几天就行了。”他轻轻伸手拍拍狄一的肩，语气轻淡得仿佛狄一只是伤风感冒一般“现在你回去休息吧，对了，狄七也累了，也一起去好了。”
    狄一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对自己微笑的少年。
    他有着英朗漂亮的脸，笑起来，居然眉儿弯弯，眼儿弯弯，仿如春风拂面，极之可亲。天大的事，于他，或许都只是云淡风轻，所以，他就这样不假思索，打开猛虎的囚笼，卸去蛟龙的枷锁，而不研究利害，不考虑后果，不担心被恶虎反扑，却只用那孩子般天真的表情，孩子般天真的笑容，面对这个苍茫人间，豺狼世人。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十章 全知

    魔教和世人眼中的所有邪派一样，有的是驭使众人，听令行事的手段，或财或势或女色或毒药，无不针对人心弱点，以达成目的。而对于如何培养完全没有自我，忠心冷酷，如人形兵器一样的高手，自古以来，不但是较大的黑道教派深诣其中玄机，就是某些国家高层，也往往能够培养出最听话，最强大，于其说人是，不如说是一件器具，万事以主上意志为尊的所谓高手来。
    但魔教从当初明王提出影卫的建议之时，就遇上一个大大的难题，要培养出一个甚至一群，完全听话的高手并不难。把一些孩子以特定的方式教育，以残忍的手段抹杀其自由意志，硬生生使人丧失所有自尊自爱自我思想，只剩下愚顽的忠诚，这种人可以很强，对付敌人时有足够的聪明，足够的力量，足够的手段，但也可能会很弱，只要是他的主人，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去死。
    但是，魔教需要的却并不只是单纯的木偶高手，他们是把这些人当成未来的教主培养的，因此很多手段不能对他们施用，反而要从另一方面，教导他们如何争权夺位，如何当机立断，如何纵横当世，如何取舍自专，做为影卫，不可以有思想，有感情，不可以把自己当成人来看，而身为教主，却又必须比谁都思虑周全，比谁更唯我独尊，更重视他自己。
    在这样教导下长大的人中选拔出一人当教主是没问题，可是其他落选的人，除非是全部处死，否则以他们的才能本领，所受的教育和因此而来的野心欲望，必生大乱。然而，这样的人才，处死一来太过可惜，二来，这些人若是为了保命，奋起相拼，其杀伤力，怕也是极之可怖的。所以，这个想法，要能付诸实施，必须要有办法，先把所有影卫都牢牢掌控，确保他们无力反抗。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顶尖高手，牢牢被控制呢。
    历来，也有不少办法，用毒也好，以武功下禁制也罢，拘禁其亲近之人也行。这都是很有效的方法。
    然而用毒，以及武功的长年禁制，都容易对人的身体产生伤害，这些影卫之中，必有一人要成为教主，这种做法自然不妥。
    而以亲近喜爱之人相威胁，则更加不实际。
    对于在魔教铁血教育下长大的人，不大可能会因为别人而卑屈如奴隶。
    在长时间的烦恼，以及翻找狄飞留下来的所有武功典籍，和他们自己又去四下明抢暗夺，弄来许多神功密册之后，终于找到了一项方法。
    有一种威力巨大的内功心法，必须练全十二经脉武功，心法方能大成。自那以后，所有影卫弟子，都自幼修练这种功法，但他们所得到的功法并不完全，有一脉始终不通。每月必有一日，因经脉不通而痛苦莫名，其痛其苦，远胜人间酷刑，能煎熬过来的人，不但心性坚毅过人，也代表身体远比普通人强健，对内功的驾驭能力，体内经脉承受真气逆冲的能力越发强。
    所以，这即是一种束缚，也成了影卫的一种修炼，以及一种淘汰方法。
    无法承受这种痛苦，或残或废或死的，将不会再有资格留在影卫之中。
    而这等经脉奇痛之苦，必须不断修练下一层内力，才能勉强抑制，但随着内力越来越强，则下一次真力逆转，气血倒流时的痛苦也就加倍可怕。
    等到他们练全到第十重时，即使是心志最坚毅，身体最好的人，也将不能再承受这种痛苦，一旦发作，痛不欲生之余，也使身体元气大伤。
    也只有练到第十重的人，才是最后可以活下来的影卫。
    修罗八王都学过引导抒转这种真气的武功，每次最少需要三王合力，才能勉强替他们定住体内因一脉不通，而奔腾欲狂的真力，不至发作。并能使发作时期延缓为三月一次，下一次发作，若能有三王出手，则能再次止住发作之痛。
    而唯一最后一脉的心法，以及以一人之力，止住真气逆流的手法，只有天王知道。当新一代天王被选出时，将由上一代天王，独自为他打痛最后一脉，授以心法，使新任天王武功大进之余，并可手操所有影卫的命门。那就是，当影卫痛发时，可以出手为之止痛，或延痛，而当影卫犯错时，他可以轻易用神奇的手法，使这种走火入魔，真气逆流的灾难，提前降临。
    但是这一代，因为狄绝的死亡，至使这一项神秘的功法完全失传了。掌管魔教所有功法典籍传递的莫离查遍资料，也只能找得出临时止痛，或提前引发真力逆流的手法，却再也找不到，补足最后一脉功力的心法。
    因此，狄九虽名义上是天王，但并不象以前历代天王那样，完全手操影卫的生杀大权，就连他自己体内的真气之患也没有真正解除，只是暂时止住罢了。这也是萧伤瑶光等人，时常对他无理挑衅，无所顾忌的原因这一。
    这一次，因狄一伤了傅汉卿，狄九做为天王，必须重罚，所以提前引发了狄一体内真气逆流之苦，却料不到傅汉卿到来，喝令狄七做出一番不可思议的举动来。
    狄九何等眼力，立刻觉出不对来，再联想起，当初莫离传授自己的引制之法，以及自练成十重内力后，常有三王来为他们压制伤痛时所用的手法，此刻似都有异曲同工之效，而且感觉上，傅汉卿所用的方法，更加有效，更加复杂，真气把握更加微妙准确。
    他心念动间，立刻出去，令一众影卫，谁也不得乱动，再命人唤来了莫离等四人。
    莫离在众人间经验最是丰富，对魔教武功了解最多，对这套内力知道得也最多，他一见之下，已然可以断定，傅汉卿的方式，不但能化解影卫真力逆流之痛，甚至可以帮他们打通最后那没有通的一脉，使十二经脉俱畅，功力大增之余，也使他们再不受任何束缚。
    让世代受铁血掌控的影卫，卸掉最强大的枷锁，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了，所以瑶光与萧伤第一时间出手相阻，但还是晚了一步，狄一的经脉已被完全打通，
    此刻看傅汉卿笑嘻嘻没事一般，让他们去休息，瑶光冷笑一声：“教主正位第一天，就可以这般擅权独断了，今日此事，除非我们都死了，否则狄一和狄七，都不得擅离一步。”
    傅汉卿笑笑，并不怎么在意地摊摊手：“狄一已经好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杀了他？这个，影响不太好吧。外头还有一堆影卫呢，真不怕他们兔死狐悲？再说，他武功也很高，要杀他也不容易吧。至于狄七，我刚才教他的手法他肯定记得很牢，但他这是在狄一被强行引发真力逆流时用的手法，平时打通经脉，和正常发作时，打通经脉的手法，力道，分寸，是不同的，这其中只要有一丝差异，就可以让人真气暴体而亡，所以，这个时候放他出去，歇一歇，也没什么关系啊。”
    他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其他人听得眼神凛然，好啊，总算露出真面目了，这话分析得清楚明白，把重点全讲清了，这可绝不是那个整天只惦着睡觉的糊涂蛋能说得出来的。
    莫离定定望着他：“我相信，你这套手法与我教世代相传的并不同，应该不是前教主教给你的，你怎么能轻易破解我教第一大玄功奇症？”
    傅汉卿笑道：“登山的路从来不只一条，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告诉过你，这世上的武功没有我不知道的，我的武学知识可是天下第一啊。”
    众皆冷眼相望，见过狂妄的，还真没见过这么狂的，世界之大，武功之多，就算是百晓生也从不敢说没有自己不知道的。
    傅汉卿摸摸头：“真的啊，不信你们把你们最得意的武功细细使出来给我瞧瞧，我一定能帮你们改进补足，为你们提出好的意见。”
    他说得挺热情，也很真心，可是，有谁会真的同意。
    把自己的压箱底的功夫，完全展露给一个来历不明，莫测高深的家伙看，除非是疯了。
    武林中人，自己本门功夫的高深之处，是绝不会外传的，有时就算是亲如父子夫妻也不泄露，魔教诸王之间，对彼此的绝招神功，也从不互传，彼此多加防范，谁会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武功全摊开了给人看，那和送把刀子给人架着自己的脖子有什么大区别？
    当然，这样的选择，这样的防备是很正常的，在很久以后，他们为此时的决定悔得几乎断了肠子，那又是后话了。
    反正在这个时候，傅汉卿的建议一提出来，立刻遭到诸人怒目而视，那眼神或狠，或怒，或惊，或毒，总之就象千万只利箭要从他身上穿过一般，上半句，他还满心热情，说得极是响亮，下半句已经越来越小声，最后两三个字也就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见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十一章 决定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狄九才淡淡对狄一和狄七道：“你们去吧。”
    二人无声地退出去，但谁也没真的听话回去休息。
    毫发无伤的狄一走出天王殿时，已引来了一众影卫略显愕然的目光，狄一一语不发，静静走过去，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而狄七倏得转身迅疾而去，不一会，就带了八名在天外天等待的影卫重新回来，一共一十九人，静静守在了天王殿外。
    相比殿外一片肃穆的安静，殿内的气氛可就不太好了。
    瑶光冷冷瞪着傅汉卿：“你做事都不考虑后果的吗？现在肯定有十九个顶级高手守在外头，就等着你的决定呢？”
    “这有什么问题？”傅汉卿丝毫不觉困扰“如果他们想要，那帮帮他们好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牵制他们？他们在神教内受过不少苦的，积怨之下，谁知道会翻出什么风波来，那可是十九个最顶尖的高手，不是十九个庄稼汉。”瑶光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一定要牵制他们？”傅汉卿不解地问“他们每个人接受的都是身为教主的教育，能活到现在的人都是最好的。他们武功好，智谋强，懂权谋，会兵法，文武造谐都高，这种人，你们就硬困在这里，拿他们当卫士替身来用？你们不觉得，这么多年来，魔教一直打不过各大门派，和你们的用人方法，有很大关系吗？”
    众人不觉都是一愣，如果傅汉卿跟他们说人权啊，道德啊，慈悲好，善心啊，这一类的话，肯定全被当成耳边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可这样的分析却让人不能不听了。其实这个道理，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魔教的传统一直如此，不便更改。更何况，那样顶尖的人才，若真要物尽其用，也必要给予足够的权势地位，但八王彼此争权夺势已经够激烈了，谁还愿意多出几个人来分薄手上的权利呢，因此竟谁也没有就这个问题去想深一层。
    莫离叹了口气；“教主说的确有道理，但教主是临时入教，和我们这些在教内多年的人不同，所以你不受教中规矩传统的束缚，也不考虑教内的铁律，但是，他们这么多年，受尽折辱苦难，现在，只怕也未必会全心全意为神教效忠。”
    傅汉卿低下头，摸摸鼻子，嗯了一声才问：“这个世上，有全心全意为神教效忠的人吗？”
    他笑一笑，凝望众人：“有这样的忠诚吗？”
    几个人或多或少，脸色都有些僵硬，明明反驳的话就在嘴边，竟是谁也说不出来，谁也报不出一个，真正全心全意为神教效忠的人，这其中，包括他们自己在内。
    “当你要求别人忠诚时，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付出什么。老板要伙计用心办事时，至少要做到给足工钱。否则伙计跑去别家工作，也就怪不得人了。”傅汉卿笑道“给他们足够的自由，让他们做选择，愿意留下的，给他们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能发挥实力，魔教有的是权力，地位，财富，只要他们能付出相应的努力，只要他们表现出足够的力量，只要他们能证明自己拥有这个资格，可以比任何人更合适地做稳相应的位置，那么，把重要的事，重要的权位，交托给这样的有能者，不是比交给庸碌平常的人更方便吗？不愿留下的，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从小在魔教长大，未必能适应外面的生活方式，就算能够适应，他们深知魔教强大，也不会轻易成为魔教的敌人。他们甚至需要我们帮助他们掩饰身份，否则正道也罢，各国官府也好，都不会接受在魔教生活几十年的人，溶入他们的生活的。”
    碧落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这就是你改变的方式吗？你想要从这一点着手，开始按你的心意，来改变神教吗？”
    傅汉卿打个寒战，这世上的人想事情怎么全这么复杂，改变神教，多么复杂而庞大的工程啊。他张张嘴，想说，我不过是看到狄一很难过，就顺手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估计这么说，别人不相信，他得挨白眼，别人相信了，他就得挨训了。
    碧落淡淡道：“若是如此，我倒不介意你试试，这些影卫都是顶尖的人才，若得他们真心相助，对你来说，也是极大的力量，只是，他们都是魔教铁血手段教导长大的人，在他们心中会否懂得感恩图报，还是一朝脱尽枷锁，便肆意妄为，甚至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这都没有人说得清。”
    傅汉卿忍了又忍，还是有点儿忍不住，终于问：“你们出手帮人之前一定要考虑对方会不会报恩，能报多少恩吗？”
    瑶光冷笑一声：“第一，我从来不帮人，如果我帮人，那肯定是有所图谋。”
    萧伤笑着摊摊手：“我不去害人，人家就要烧高香了。”
    碧落淡淡答：“若是与我自己得失与神教兴亡无关，我为什么要去帮人家。”
    傅汉卿再次摸摸鼻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莫离眉头深皱问：“你一定要帮所有人打通经脉。”
    傅汉卿低声道：“我也不是特意要帮他们打通经脉的，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他们练的功法有问题，但没有人说，我自然是乐得清闲省事，可是，看到狄一那么惨，我也不能装没看到，就帮帮忙了，其他人如果希望我也帮他们的忙，我好象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他说得好轻巧，狄九却听得神色微凛：“你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怎么做得到？”
    “当然做得到，我说过，天下没有我不知道的武功，第一天见到他们，他们就同时向我进攻过。”
    瑶光脸色微白：“你是说，只一招之间，你就可以判断出他们的武功，心法，气劲，甚至武功到了第几重，内力修到第几层，有无缺陷？”
    “是啊，这并不难啊，哪怕是同一种武功，同一种内力，并不多的功力，在同时运行时，因为使用的人不同，功力的差异，所表现来的方式都是不同的，而对身周一切，空气，微尘，风，树叶，花鸟，小虫，蚂蚁的影响全是无所不在，又各不相同的。只是因为这些差别很小，所以你们注意不到罢了。”傅汉卿说得越来越轻巧，对于他那强大的精神力，只要他自己能暂时别那么懒，愿意去看，去听，去观察，现实世界的任何微妙变化，都无法逃脱他的感知，他自己全不把这当回事，却不知道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对别人能造成多大的打击。
    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几个人的脸是或青或紫或黑或蓝，颇为精彩漂亮了。
    在瑶光跳起来发怒之前，狄九及时地上前一步，淡淡道：“即是如此，你也看出我身上的状况了？”
    “是啊，你的情况应该是和他们差不多的。”
    狄九点点头，回头问：“事已至此，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莫离叹息一声：“罢了，我教即然第一次选了一个外人做教主，就暂时接受这一切变化吧。”
    萧伤笑道：“还问我们做什么，你自己也是巴不得他能出手相救的吧，即是如此，就只得让他把别人也全给解脱了。只不过，这要是最后弄出什么乱子来，就得他自己负责了。”
    傅汉卿见大家都不再反对了，高高兴兴对狄九说：“那好，我们先帮你打通经脉好了。”他扭头看向其他几个人“你们谁出手，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瑶光略带不甘地道：“你自己没手没脚吗？连出个手都懒怠动，倒幸好你没懒到不肯动嘴。”
    傅汉卿双手猛摇：“不是我懒啊，而是我自己根本连穴位都认不准，内力运用更是一塌糊涂，完全不能掌握分寸，我要出手，那别说救人，根本就和杀人没分别的。”
    很显然，这一句大实话，仍然是没一个人相信，众人一起冷眼相向，谁会相信一个可怕强大到这种恐怖程度的人，会连武功最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到。
    但是，也没几个人有力气再和傅汉卿争辩这种问题，最后决定由莫离出手，按傅汉卿的指点，为狄九打通经脉。
    毕竟这在场四王中，也只有老成持重，也没有太多争夺之心的他，才能让狄九放心，换了碧落瑶光萧伤，还真不知道会不会在救人的时候留一两记暗手呢。
    打通经脉的时间持续很长，开始瑶光还在耐心地看，到最后渐渐不耐烦起来，转身出厅，迳自出了天王殿。
    一走出来，果然看到十九名影卫沉默凝立的身影，她目光冷然，一扫而过，这才淡淡道：“教主有能力为你们彻底解除多年的痛苦，其实，我们几个都是反对的，不过教主坚持这么做，我们也只得依从，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如果赶得及，估计今天之内，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武功大进。”
    即使是刀架在脖子上，脸色也不会变一下的影卫终于有了一些震动。
    这么多年的苦难，即使明明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给予他们无条件的好处，不会有什么神灵庇护世人，上天显灵的事情发生，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除非被选中成为天王，否则永远不可能被解除痛苦，但听到这个根本不能置信，也全无可信度的消息时，他们仍然震动了。
    几乎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望向了狄一和狄七。
    而这两个人，徐徐点头。
    那样慢，慢得在每一个人眼中，心中，都仿佛有一生一世那么漫长地，点了这么一次头。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十二章 各奔前程

    瑶光一句话说完，便快步行去，没走出多远，就听得身后风声渐近，萧远那带点笑意的声音传来：“事已至此，你干嘛还要得罪影卫，他们可个个有着绝顶的身手，和你我相比也不遑多让啊。”
    “事已至此，就算我说，我非常赞同帮他们打通经脉，你认为他们会相信吗？”瑶光头也不回，冷冷道：“即是如此，何不索性让咱们的白痴教主，做足这份人情，让他们都清楚，那个白痴为他们做的坚持。也算是赌赌他们的良心。傅汉卿再怎么样，也是我教教主，只要他们还有一分感恩之心，对我们总是有好处的。”
    萧远一扬眉：“你这女人，果然说什么做什么都另怀心思，不过，你这番做为，到底是为了神教，还是为了那个白痴呢？”
    瑶光回眸一笑，华光灿然：“你以为呢？”
    萧远一个失神，真气为之一窒，飞掠的身影从半空中落下来。眼睁睁望着瑶光去远了。
    在天王殿，为狄九打通经脉之后，傅汉卿又走了出来，很详细地把在平时打通经脉的手法，力道，教给影卫，其他的事，就让影卫们自己去干了，他如释重负地跑回去，在辛苦了一天之后，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扑向他温暖的大床了。
    在那天之后，傅汉卿的日子又开始幸福起来了。影卫们的束缚已解，这些顶尖的高手，就全都是自由身了，诸王为了扩张势力，自是想尽办法拉拢亲近，以便收为己用。这段日子，冷冷清清的天外天，热闹得不可思议，影卫们的门坎，基本上都给踏破了。
    在这个重要关头，稍一松劲，没准就让别人占了上风去，自是谁也没空再去理会那个无聊的挂名教主了。
    于是傅汉卿又再次开始他那吃吃喝喝睡睡的快乐生活。
    在房里睡得如猪一般还不够，赶着太阳好的时候，伸着懒腰跑到外头花园的草地上睡得嘴角流涎，梦中傻笑，把个教主形象破坏得一塌糊涂给来来往往的教徒看，可怜一干魔教教众们，受到这等刺激，教主光辉的形象在心中崩塌，个个面无人色，精神倍受煎熬。
    傅汉卿迟钝得无法发觉别人的痛苦和失望，不过，就算发觉了，也不见得他会良心发现地让自己的生活方式有所改进。
    温暖的太阳下，他一觉好梦，睡到自然醒时，张开眼，咦，怎么整个天空都让一张靠得这么近的脸给占了。
    傅汉卿眨眨眼，然后说：“你是狄一！”
    依然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判断。
    那个脸上有纵横交错数道刀痕，导至整个面目为之狰狞变形的男子笑了笑，虽然满是刀痕的面容笑起来，也异常可怖：“教主好象永远能在任何情况下，分辩出我们谁是谁。”
    “就算你的脸受了伤，但一些细微处的特点不可能完全改变的。”傅汉卿坐起身来，这才发觉身旁竖了一大面魔教的教旗，堪堪把阳光挡了一大半。
    “太阳虽好，但在阳光下睡了太久，也会不适的，略加遮挡才好。”狄一淡淡道。
    “你做的？”傅汉卿笑道“谢谢。”
    然后指指狄一的脸“怎么了？”他的语气依然是平淡的，即无惊怪，也无震怖，一张被毁容的脸，在他看来，和正常人的脸，并无什么不同。
    狄一平静地道：“教主说过不喜欢我的脸，我即要留在教主身边做护卫，自然不能让教主不自在。”
    傅汉卿皱了皱眉：“好吧，我虽然不喜欢，但即然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只好尊重。”他的语气里可是找不到一点内疚，着急，难过的意思在，反而略有好奇地问：“怎么你还是决定做我的护卫？我以为你们都有很好的前途呢？”
    狄一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看起来应该是天性善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某些时候，就象刚才，会有那极短的一瞬间，让人感觉，他又分明是天生无情：“这都是拜教主之赐，我们这些影卫，从来不曾这么炙手可热过。为了留住我们为神教效力，教内空出了四个分堂主的位置，由我们顶上。虽然不如诸王尊贵，却也是一方首脑，而且诸王都答应给我们最大的自主权，很多事，不必一定要等到总坛指示，就可自决，其间表现，论功行赏，决无亏负。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有四个跟随了乾闼婆王。乾闼婆王不惜把手中，最好最媚的美丽男女送到我们之间，我以前也不知道，狄二原来那么喜欢周旋在美丽的男女之间，肆意放纵，而狄八和十一，则与乾闼婆王的得力助手媚姬姐妹相处的如绞似膝，倒似要谈婚论嫁一般，还有十三，倒是同乾闼婆王属下宫部的一个少年极之投缘，不愿分离。还有三人追随了鹏王，据说鹏王许诺，他们之中，如果有谁单打独斗公平较量之后赢了他，就可以接任鹏王的位置。紧那罗王也得了三人，至于是怎么收揽成功的，我也不知道，狄三猜说，没准紧那罗王给他们下了毒，但也只是说笑。还有两个人说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只想好好休息，根本不愿再去打杀拼斗，所以他们只跟着龙王，替他管理保护文书，却不负责整理和阅读，也就是说，可以算是整天悠闲没事做，干拿工钱不干活，专门休息了。”
    傅汉卿点头赞叹：“这么说，这份工作应该也蛮适合我的，反正在总坛，谁会去偷那些文书，光拿钱不干活，还可以每天睡懒觉。”
    狄一挑挑眉，尽力去忽略教主的心无大志，语气毫无波动地说：“还有几个至今仍未决定何去何从。
    傅汉卿有些不解地问：“你们之中，就没有一个想要走的吗？”
    “谁说没有，我就要走。”一阵朗然的大笑声之后，一个男子大步行来，阳光下，他的脸上同狄一一般带着刀痕，但是，却只是划了一刀，刀势虽使脸部容貌有所改变，但小心地控制了方位，不会让人看了之后觉得狰狞可怖，反倒让本来英伟的面容，多了份沧桑之感。
    那本不应该属于影卫的明朗笑声，那阳光下明朗而坚定的步伐，让傅汉卿迟疑了一下，才道：“狄三。”
    “是我。”狄三笑望傅汉卿“教主认人的本领，实在让人佩服得很。”
    “你要走？”
    “是。”
    “只有你走？”
    “是。”
    “为什么？”
    连续三个问题，傅汉卿眼神中，渐露迷惑。
    “为什么？因为我们所有的强大都只是表面的假象，骨子里脆弱而胆怯。我们生长在魔教，受魔教的教导，学习身为幽冥之魔鬼的一切技巧，我们从不曾在阳光下生活过，对于那片阳光，我们渴望，但更加害怕。即然现在可以生活得很好，可以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那么，为什么还要去追寻那些未知的东西？走出这里，我们什么也不是，没有来历，没有亲人，没有家，留在这里，我们将会拥有一切。我们学过一的切，都只适合这里，离开这里，也许我们就将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我们学习，杀人，我们擅长，阴谋，而这些，只有在这里，才有机会施展。”狄三微笑“不要以为，打开囚犯的枷锁，犯人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得往外跑，其实，那枷锁也未必真的能囚困住我们，真的囚困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心。”
    狄一摇头，不赞同地道：“狄三，我们都是因为畏惧经脉逆流的痛苦而……”
    “但我们为什么害怕呢。我们被教导不怕死，在任何时候，都应当毫不犹豫地为了命令去死，如果我们连死都不怕，为什么竟会怕痛，竟会因为想要逃避这痛苦，而沦为奴隶。”狄三微微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因为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这痛苦折磨，随着年龄的增长，武功的增进，痛苦越来越强烈，而教导我们的人，也刻意在我们心中打下阴影，让我们错觉，这天地间，唯一可怕的，就是这种痛苦，只有服从，才能避免这种痛苦，我们甚至无法想到如果不怕一死，这痛苦也就根本不能折磨我们。于是，在我们长大以后，在我们成为最出色的影卫之一，我们竟会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而低头任人奴役。记得我们学习权谋时，负责教导我们的人，曾讲过的故事吗？把大象从小锁在柱子上，当大象长大以后，力量已足以挣脱锁链时，他也不会去挣开了。在羊群的前方架上铁栏，让羊必须跳跃才能过去，在那之后，即使把铁栏撤了，羊到了那里之后，也必会跳跃。可笑，我们从小学的就是权谋驭人之术，我们自己被最简单的方式束缚住，却不知挣脱。”狄三轻轻道“如果不是教主解开了我们的束缚，如果不是，当我身心轻松的那一刻，天地豁然开朗，也许我永远想不通这一点，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什么是我害怕的了。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害怕外面的世界，就算我的经脉逆行之痛再次发作，我也不会再回来魔教了。我想要自己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我想要不再时刻提防别人，也被别人提防，我想要不用再时刻担心身后的眼睛，主人的命令，我想要，单纯地做一次我自己，做一个自由的人，哪怕一时一刻一分一瞬都好了。”
    狄三微笑，眼神里，有异样的光芒闪动：“我才不怕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呢？我也不理会魔教能不能容我逍遥，我走出这里之后，会不会有暗算追杀陷害？我就想随心所欲，照我自己的心意活上一次。”
    狄一轻轻一叹：“狄三，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是我们之中，唯一还能保有真性情的人。”
    “不如说我是一群行尸走肉中，唯一一个还有点儿人气的家伙。但是……”狄三冷冷一笑，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想不想知道，我这点儿人气，是怎么留下来的。”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三十三章 习惯

    “还记得二十三吗？”
    “当然记得，他那么聪明，学武功最快，就是性格比较软弱，比武时，明明武功比你高，却不够你狠，最后还是……”
    “软弱吗？他只是不肯忘记他是谁罢了。”狄三淡淡说“我们那些被聚在一起的孩子，有的是孤儿，有的是被抛弃的孩子，有的则是他们抢来的。只要脸型长得与那个死了几百年的人相象，只要根骨适合练武，他们就一定会不择手段把我们弄到这里来。从此，我们没有名字，没有亲人，没有往事，只能有一个姓，只能有一个数字做名字，为了让我们的脸照着那个人的长相发展，每隔三个月，就会有一群大夫来查看，谁的脸长得略略走形，就会有人在他脸上小心地动刀子，用神奇的医术做修改。不可以有自己的面容，不可以回忆往事，不可以记得父母，甚至有人叫一声过往的名字，如果不小心应答了，或只是做梦时叫了一声爹娘，都会有灭顶之灾。永无休止地训练，永远重复的洗脑。我们所有人都顺从了，只有他，在没有人的时候，会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叫王永贵，我的名字是王永贵。”
    狄一微微一怔：“这是他曾经的名字？”曾经的名字啊，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连前生的都不算的事了，记忆中完全找不到痕迹，这个时候，他甚至没能生出一丝怅然的感叹。在这一瞬，他唯一的感觉，竟然仅仅是：“没想到，那个学武飞快攻的家伙，居然有一个这么简单俗气的名字。”
    “他简单俗气，但是，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一直坚持着的人，不管多么辛苦，多么累，多么恐怖的一切，他总是不忘提醒自己，他本来是谁，他曾经是谁。”
    “你与他同房，这一切，自是瞒不过你，想不到，当年你竟然没有告发他？”
    “你说他聪明，其实他愚蠢，他甚至曾经半夜里拉着我的手拜托我，请我记住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他自己的不记得了，请我提醒他。他说，他只记得父亲姓王，母亲姓计，却再也忆不起他们的名字了，他不希望，这一生一世，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狄三仰脸望天，阳光照在他脸上，竟也是冰冷的：“我答应了他，但我当时的打算是，反正三月一次的比武淘汰要开始了，我能赢他自然是好，若不能赢他，我就告发他。这样，我可以好好活下去。那样的愚蠢和天真啊，明明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是对手，在训练的过程中，会有许多人，就此被淘汰惨败出局，而到最后留下来的人，也只有一个有机会逃出升天。一个人越是聪明，越是学武快，就越是其他人的眼中钉，可笑他居然完全没有悟透。”
    “你杀了他？”傅汉卿轻轻问。
    “是，我杀了他。”狄三淡淡道“他武功比我好，可他不够我狠，明明有机会杀死我，可是他迟疑了，我却毫不犹豫，下了重手。他重伤落败。在那个时候，我们之中，如果有人重伤，而无法再跟上训练课程，是不会有人花时间治疗他的。重伤，和死，没有区别。他被带回去，扔在床上等死。晚上，他一边吐血，一边挣扎到我身边，象以前一样，握我的手，望着我，恳求我，求我替他记住他的名字，他希望他死了之后，墓碑上能有自己的名字，他希望我能够代他记住，有一个叫王永贵的小孩在人世活过一回。而我，答应了。”
    狄三的神情语气，至此仍是平静的：“他和我在一间房里共住了两年三个月零七天，他被我打死了，他临死前没有恨我，只是求我，替他记住他的名字，他死的时候血吐在我身上，他死的时候，还天真的以为，他会拥有一块小小的坟墓，甚至可以有一块刻有他名字的墓碑。”
    狄一悲凉地笑了笑，这么多年来，所有失败的人，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们之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人知道，那些人是否会有黄土埋身的幸运，而到后来，也没有人再去思索，考虑这个问题了：“这么多年你一直记着他，所以你比我们保有一点人性。”
    “我记着他，是因为这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人。这么多年，我忘了我自己的是谁，却还记得他的名字，但是，我并不是我们之中，唯一保有自己的性情的人。”狄三轻轻道“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依然有着自己的性情，只是一直以来，埋得太深，深得自己的都不知道。如果不是这次的变故，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狄二原来那么喜好美色，风流纵性，狄八和十一十三他们，原来那么渴望有一个心爱的人相伴在身边，十五和十九，原来其实根本没有野心，而只希望过平静的生活。是因为束缚我们的绳子松开了，我们才有机会去看自己的的真性情，你又何尝不是一样。”
    狄三凝视狄一：“这张脸对我们来说，是噩梦也是灾难，你毁掉他，真的只是为了……”他伸手一指傅汉卿“为了他吗？如果只是单纯要改变容貌，为什么下手这么狠，是不是在你毁灭这张脸时，心中也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你毁的其实是这么多年来，压在我们身上的枷锁。”
    狄一沉默了下来，一语不发。
    狄三哈哈一笑，转眸望傅汉卿：“所以，你大可不必为他的牺牲而感动。”
    “我没有感动，这是他自己的事，自己的选择，他到底为什么而毁掉自己的脸，都与我无关。”傅汉卿很诚实地回答，虽然这样的答案听来未免无情。
    狄三深深看他一眼：“这么无情冷酷，让人很难相信你就是那个大仁大义的家伙。”
    “大仁大义？”傅汉卿愕然伸手指自己的鼻子，这个，大仁大义的人，应该是整天吃着自己的粗茶淡饭，管着天下的不平之事，累死辛苦死的那种家伙吧。
    狄三摇摇头，笑一笑：“你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这个世界上，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我们这些从小受到黑暗教导，只识利害，不懂忠义恩理的人都是不可信的。狄二的纵情声色是真心，还是假象，狄八和十一十三的情意恩爱，到底是真情，还只是与乾达婆王的门下，互相演戏，彼此欺骗，十五和十九的自甘淡泊又到底是不是真的呢，他们是不是都在藏锋隐锐，以便让其他人放松防备，在得到诸王的信任之后，再成就他们自己的野心呢？就连狄一又怎么样？他一直是我们这中最稳重，最顾全大局的一个，所以，他是首领，但也是正因为如此，他的忍耐，他的隐痛，他的压抑，也胜过其他人，也正因此，他给自己毁容时下手就狠得出奇。”
    狄三当着狄一的面说这番话时，真是全无半点顾忌，他伸手摸摸自己脸上的伤痕，笑笑：“看，我也要改变自己的面容，下手可小心多了，我不希望自己未来的生活，因为长相可怖而受太大的影响。正常人都应该是我这种想法吧，象他这样，可以如此疯狂的把自己一张脸毁成这样，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对别人不狠心呢。所以，你留他在身边，还是小心一点吧，他能对你尽忠，那真是你的运气，可如果有一天他出卖你，你也不要太失望，太伤心。”
    这涛涛不绝一番话说下来，狄一也许是镇定过人，也许是因为毁了容，脸上看不出表情，总之并没有什么神色变化，若说是震怒，倒不如说他对狄三说这么一大堆话，感到惊奇。
    影卫一向是不多话的。狄三以前虽然在他们之中也算是话最多的，但也绝不至这样说个不停，原来，人在摆脱枷锁之后，真可以变化得这么明显，这么大。
    而傅汉卿听了狄三的话，却依然只是平淡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失望，不会伤心。”
    狄三一笑：“为什么，你也和神教别的人一样，觉得利之所在出卖和背叛是应该的事。”
    “我认为那是不应该的，，但我已经习惯了。”
    狄一和狄三飞快互换了一个眼神，习惯？这代表着怎样的过去和经历呢，即使是他们，对这位神密莫测的教主大人，也还是会有一点好奇的。
    狄一迟疑一下才问：“教主，以前曾被人出卖过……”
    “是啊，这是很平常的，我习惯了。”傅汉卿语气轻淡地简单说明“就象是我知道，捡到钱袋是应该交给失主的，可是连续十次，我都看到别人捡到钱袋，自己放进口袋，那么，当第十一个人也这么做时，我是不会觉得有任何意外和失望的。”傅汉卿简单地说明。
    狄三深深望着他，然后问：“那么，在看到十一个人，都把钱袋放进自己口袋时，你还认为，捡了钱袋，应该交给失主吗？”
    “当然，为什么不这么认为？”傅汉卿愕然问：“别人要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自己对是非对错的判断，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看法，为什么要因其他人而改变呢。”
    他那样不解地问，眼神清澈得仿若婴儿，仿佛，这一切问题，真的如同捡到钱袋是否交还给失主那么简单。
    狄一忽然沉声道：“我不会出卖你。”
    傅汉卿淡淡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感动，但也没有怀疑，他漫不经心地想，很多很多人说过，不出卖他，说过要好好待他，然后……
    然而，就连这样的思考，也都是漫不经心，转瞬即逝的。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十四章 我是人

    狄三望着神色有些漫不经心的傅汉卿，忽轻轻道：“所有背叛你，出卖你的人，对你来说，都不重要吧？”
    傅汉卿一时没明白过来，只啊了一声。
    “有的痛苦，是永远不会习惯的，你说你习惯，只是因为你其实并不在乎那些人，无论他们是忠心还是出卖对你来说，都不重要？”狄三淡淡道“我是孤儿，没有人教过我感情，但就算是我也知道，如果是至亲的背叛和伤害，一定会很疼痛入骨，就算我学的只是冰冷的权术，上位者的权谋中，也有一条原则，对于低贱卑微者的无知冒犯，大可宽大处理，以示上位者的宽容和慈悲，但对于朋友，得力下属，亲近之人的背叛，误解，伤害，是绝不可原谅，绝不能宽恕的，因为，这些人，对我们来说，是不同的。”
    傅汉卿怔了怀，脸上有些疑惑，有些茫然，有些不解。
    不在乎吗，不重要吗，所以不痛吗？
    什么是在乎，什么是重要，在那漫长的生命中，又有什么是真正必须在乎很重要的人呢？
    不在乎吗？
    桃花下的微笑。
    不重要吗？
    阳光里的诺言？
    不痛吗？
    骨肉成泥时的身与心。
    他茫然地略略皱起眉头，因为是不在乎，不重要，所以才能习惯吗？
    看他迷茫的样子，狄三摇摇头，看向狄一：“看来，咱们的教主，的确是个怪人。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就不操这份闲心了。”
    狄一淡淡道：“你特意来说这么一大堆话提醒他，不就是放心不下吗？”
    狄三哈哈一笑：“他到底对我有恩，虽说我们这些都不是什么知恩必报的家伙，但说几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摇摇头，再不说什么，转头便去。
    狄一凝望他的背影，轻轻说：“不放心，为什么不留下？”
    狄三脚步一顿：“留下，和你一样，做他的护卫，管他吃穿睡觉，永远跟进跟出？”他摇头不止“我虽感激他，却还不打算卖身为奴，杀身相报，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愿望，我想要为自己活一回，我想要自由自在，不受任何人束缚，不因任何人牵挂地，当一回真正的人，而不是继续做影子。再大的恩义也不值得我用自己来报答。”他回头，凝望狄一“如果你真的打算赤胆忠心，当他的影子，尽以前身为影卫的一切责任，把作为影卫学到的一切都用在他身上，那么，我们的生活，和过去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他一伸手，拦住似乎想说什么的狄一：“你想说，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逼的，但是，这种义仆，这种忠名，我担不起，也不想担。说实在话，对于传说中，那些受了人一点恩，就要算一生一世，做牛做马，做奴做婢，开口属下，闭口奴才，眼中从此只有恩人主人，生命里，没有情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追求，没有事业，没有理想的家伙，我一直觉得，他们要不是天生奴性，不当奴才就不安心，就是借着报恩的名义，牢牢巴住有钱有势的主子，骗吃骗喝一辈子不愁吃穿之余，还得个忠义的好名声。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也不该是这样的人。至少……”他笑一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他又看看至今仍在沉思，对于他们的谈话，好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的傅汉卿“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恩人，所以，嗯，这个……”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如果以后他有难……当然他本事大如天，背后的魔教大如天，还有你这个有本事的护卫，肯定不会有难的，我是说如果他有难呢……你们可以给我送个信，如果我力所能及，而又不用付出太大代价，我没准还是会报一报恩的。当然，我还是希望永远不要有人送信的好。”他大力挥挥手，大笑两声，转头，大步而去，再也不回头了。
    就算是受过铁血训练，天塌下来，眉头也未必会动一动的狄一也忍不住有苦笑的冲动，真不愧是自私冷酷的影卫出身啊，就连一个报恩的诺言，许得也这么心不甘情不愿，顺带还给自己留足各种退路。
    傅汉卿正魂不守舍，神游天外之中，他一向懒散，很少思考问题，，就算遇上想不通的事，也不过是抛开一边，不想了便是，但这一次千万种念头纷迭而至，竟是混乱无比，却又隐隐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再抛下不管了。正自纷乱之间，忽听一声惊雷般的大喝响起，震得两耳嗡嗡生痛。
    他啊得一声，怔愕抬头，万千种念头，便也在瞬间冰消雪化，他的眼神依旧无挂无碍，纯净明澈，带点不解，带点惊骇，：“怎么了？”
    狄一没好气地答：“有个疯子刚才施展轻功，很快地离开了总坛，估计是跑到外头的大沙漠里头，对着大太阳，把所有内力提起来，拼了命地大喊‘我是人’。这样声音就传得很远，很响，也非常吵，今天教内睡午觉的弟子们心情一定会非常不好的。”
    傅汉卿也不觉一笑：“狄三真的很有趣，很特别。”
    狄一遥望远处，眼神略有怅然：“他比我们更象人，他比我们有勇气，面对未知的一切。”
    “他会面对什么？”傅汉卿轻轻问。
    狄一默然不语，
    傅汉卿又说：“其实你刚才的样子，好象也和平时不同，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是也有点人的性情吧。”
    狄一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傅汉卿，他们再冷酷，再无情，也依然是人，所以有人的软弱，人的感叹，人的怅然，其实，相比之下，这个对所有人都微笑，都亲切，都好说话的教主，才真正比他们更不象一个人。
    是人都有追求，有欲念，可是他，却只在乎能否好吃懒坐不干活。
    他不为恶，不是因为他的善良，只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让他为恶。
    他出手救了所有影卫，可是，他并不在乎影卫的心情，影卫的忠诚，影卫的回报，正如，不管自己的脸是因为什么而毁了，他都不会有感叹，影卫就算为他去死，他可能最多也只会说，你们的选择，我不赞同，但我会尊重吧。
    他善待别人，不是因为善心，不是因为关心，只是因为，他不讨厌任何人，只是因为，他看到了，所以顺手一救。所以，明知影卫受经脉逆转之苦，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自己被天王引发痛楚，只怕影卫就是跟了他一生一世，他也会懒得提这件事。
    他不是个坏人，或者，应该算得上是个好人吧。在眼前的人，他会救，在眼前的事，他会做，但救人与不救，行善与袖手，对他来说，依然远远不如倒头一睡重要。他不杀人，也不赞同杀人，可是，却似乎从来不想为这个，你杀我，我杀你，弱肉强食的世界，去做什么。
    相比他们，这位教主，其实才更不象人吧，
    没有人的欲望，没有人的痛苦，没有人的弱点，甚至连他的力量，都强大得不似真人。
    看着一直迟疑不语的狄一，傅汉卿又问了同样一句：“他会面对什么？”
    狄一这一次终于回答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傅汉卿摸摸鼻子：“好，我们去找能决定的人。”
    一向懒散，见责任就躲的教主大人会踏进诸王的议事厅，实在算得上是破天荒的大事了，而且一进来就直接说：“你们不要杀狄三，好吗？”
    正在议事的几个人，一起瞪他：“谁说要杀他了？”
    “不会杀他吗？不是所有的故事里，魔教啊，邪派啊，当权者啊，都是一样的吗？若不能为我所用，就要杀掉，或是多方迫害吗？表面上放你自由离开，那送行的美酒一定有毒，没有酒的话，通常走出门三四步一定会被杀，活得最长，也就是离开了之后一两天，就会莫名其妙死掉的。”傅汉卿满脸纯真，满眼无辜地问。
    萧伤悲惨地低下头，这是魔教之主，还是睡前故事听多了的小孩子，真是太丢人了。
    瑶光忍着笑说：“这些事，你从哪知道的？“
    “所有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啊？”傅汉卿理所当然地答，当年张敏欣给他看过的一堆书里，可没少过，教主，王爷，皇帝，忠心护卫，可怜杀手，这些人物的。
    碧落淡淡道：“教主请放心，我们不会杀他的。影卫共有十九人，只有他一人离开，我们必须考虑其他人的心情，虽说影卫之间，未必有深切的情义，但他要死了，别人难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要让他们对神教忠心，就不能让他们对神教有太多的疑虑。”
    如果是嘴里永远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的瑶光这么说，傅汉卿可能还要考虑一下的，但即是从来比较严谨的碧落开口，傅汉卿也就完全地相信了，他满脸笑容地点头：“这样就好了，我就不担心了。”
    瑶光冷笑：“教主身系举教兴亡，如今居然要为一个破门出教之人操心，可见是我们这几天忙着别的事，忽略了教主，教主请放心，从明天开始，我会好好地辅佐教主，管理教务的。”
    明明是绝色佳人，一笑倾城，可是，她这笑意如花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就是能让人感觉到她正在咬牙切齿。
    傅汉卿一阵发寒，双手乱摇：“你们忙，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在门坎处，毫无悬念得一头栽倒，然后扎手扎脚爬起来，灰尘也不拍一下，逃命也似跑了。
    萧伤满脸吾不忍观之的表情，喃喃道：“我们选他当教主，真是正确的吗？”
    瑶光却转眸看碧落：“一句谎话也不说，就把咱们好打发的教主给应付了，紧那罗王，世上还有多少人，被你那严谨端庄的假象给骗倒的。”
    碧落淡淡应：“我是下属，当然不能欺骗教主，我们自是不会杀狄三的，但把他是神教中人的风声放出去，让天下正道都追杀他，逼得他没有容身之地，只能重回神教，这点小事，当然是要做做的，教主不问，自是就不用去烦扰他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十五章 重磅炸弹

    懒洋洋舒展身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枕着头，无意识地望漫天星月，原来，即使是九重天，这样冰冷残酷的地方，月亮也一样明亮。
    狄九静静地看着天空，夜风拂来，亦不觉寒。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从不曾用这种角度，这种心境，从不曾有足够的时间，抬头看一看，天上的月，从来不知道，原来天空如此广阔，原来，放松心境，放松身体，放松一切，会是这样的闲适。
    这就是那个总是睡懒觉的家伙眼中的天空吗？当他在室外安然而眠时，呼吸的，是这样清新的空气吗？当他睁开睡眼时，望到的，是这样的万里苍穹吗？
    所以那些权谋暗算，仿佛总也沾不上他的衣角，所以，在天下间最险恶的地方，他可以傻乎乎地笑，用一双如婴儿般的眼睛看世界，然后安安心心睡大觉。
    这样的纯真，多么令人羡慕，却又多么令人痛恨啊。
    狄九笑一笑，向那高高的天宇伸出手，徐徐握紧，再慢慢摊开，掌心空空，什么，也不曾有过。
    那样的星月多么近啊，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抓得住，事实上，无论多么努力也无法接近，那虚无飘渺的一切。
    因为傅汉卿忽然冒出来，狄九眼看就要到手的教主之位被平白抢去，空有一个天王的虚名，手里能掌握的，仅仅是一支由顶尖高手组成的影卫。
    又因为傅汉卿的出手相救，影卫都获得了自由，诸王为了争取他们效力，无不出尽百宝，拼尽全力，而狄九自知手上没有什么拿得出的筹码，根本就没有再凑这份热闹。
    当冷清的九重天，人来人往，喧嚣无尽时，他一个人深深隐在天王殿深处，从不露面，而当影卫们一个个做出不同的选择，到了新的位置，而还没有做出选择的人，也先后离开居住设施全都极之简陋的九重天，搬往豪华舒适的新居所时，修罗教新任的天王，却总是一个人，回到了这二十年来，流过无数血汗，受过无穷拆磨的地方。
    一个人，在这空空寂寂的世界里，或坐或卧或躺，动则两三个时辰。
    全修罗教上下，瞎子都知道天王的心情肯定差得一塌糊涂，谁也不愿意这个时候自惹没趣，自是躲得老远。
    在这一个又一个的冷清日子里，冷眼看外面所有的热闹红火，这位天王的心境，没有人知道，正如这许多许多沉静的时光中，在九重天仰望苍穹的狄九，在想写什么，也没有人，是真正在意的。
    “刚去天王殿没找到你，原来你在这。”乍乍呼呼的叫声，让狄九不悦地略略皱眉。
    这个时候，就算是其他诸王，也不会来触他的霉头，也只有这个始作蛹者的家伙，不会看人眉捎眼角，凑过来让人生闷气了。
    傅汉卿高高兴兴跑过来，靠在他旁边躺下，也照样双手枕头，笑嘻嘻说：“还是这样舒服啊。”
    狄九闷哼一声，不说话，身边有一个人同他靠得这么近，彼此气息可闻，身体的温度都可以感觉到，同他采用一样的姿式，仰望同一片星空，这种感觉让他极为不适应，但他却又不得不忍着心中的不自在，勉力控制自己不要跳起来远远走开。
    无论如何，这个雷都打不动的懒人，会主动来找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也是好的。
    果然，拐弯抹脚绝对不是傅汉卿的作风，他直截了当就问：“现在你手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实权，没有任何人或事，真正归你管，对不对？”
    狄九额角隐隐蹦起几根青筋，真的不能怪他没定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疯子，明明自己造成了一切，还硬往人家伤口里头撒盐。
    他强忍住伸手掐死傅汉卿的冲动，直接站了起来。不是他善良，也不是他顾全大局，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实在打不过这个疯子罢了。
    就在他打算拔腿就走，打不过，躲得过的时候，傅汉卿赶紧又说了一句：“即然你没事做，那我的事，你来管吧。”
    狄九略略一怔，愕然望向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不明白吗？”傅汉卿摸摸头“教里除了八王各有权限之外，其他主要的教务，各地的分堂都是归教主管的。可是我实在不行啊，反正你正好闲着，你又肯定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交给你管，不是很好吗？”
    狄九冷冷逼视傅汉卿：“你以为，你手中，真的有什么权力吗？”
    傅汉卿微微笑笑：“现在自然是没有的，不过，以后，应该会多多少少有一些的吧，而且，如果出面管事的那个是你，那相对来说，权力就会大很多，增加很多，对吗？”
    狄九眼神微微一跳，这个人，似乎永远什么都不懂，所以总会有旁人想都不曾想的念头，但很多时候，他又其实什么都明白，这倒底是聪明还是糊涂，实在叫人猜之不透。
    傅汉卿犹自睁着那孩子般纯净，仿佛全无心机的眼睛望着他：“好不好？”
    好不好？
    狄九抬头望天，如此广阔的苍穹啊，可惜他终究不是那个天下万物，皆可放下，只求酣然一梦的人。
    纵明知飘渺无迹，也只得拼了命抓到手中方得实在。
    这样地把一切旁人珍之惜之拼了命争夺的东西轻易抛开是为什么呢？
    他低头望望傅汉卿，忽得一笑。
    即不是因为抱歉夺走了他的一切，也不是因为赏识他的才华能力，应该仅仅只是害怕瑶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重新惦记起他来，于是急忙找个人来顶灾，把那些公事教务全栽给他，自己好求个清闲罢了。
    他该愤怒吗？明明属于他的一切，如今却又只得旁人恩赐。
    傅汉卿显然对他的心情是缺乏体贴和理解的，还是那样热情而期待地望着他问：“怎么样，好不好？”
    狄九深深凝视傅汉卿，良久，唇边方绽出一丝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天下的讥嘲笑意。
    象他这样的人，还有自尊可言吗？纵然是嗟来之食，也只得紧紧抓牢了吧。
    “这种事只怕不是你可以做主的吧？”
    “我先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再和他们去说，我想……”傅汉卿顿了顿，才笑道“他们应该是会答应的，这对修罗教有好处，不是吗？”
    狄九不错眼地盯着他，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看似天真，偏又洞澈的眼神，又是这样，仿若纯真，偏又了然的神情。
    他沉默了一会，终于道：“好，你去说吧。”
    “太好了。”傅汉卿欢欢一声，一跃而起，一把抓住狄九的手腕“走，我们去找他们。”
    他动作太快，以狄九之能，竟也没及时避过，心里明明知道，这么重要的权力交接问题，自是应当重长计议，研究一下策略，哪能这么说讲就讲的，奈何傅汉卿的手劲又大，竟是拉得他身不由主跟着跑，一时又气又急，脸都青了。可惜这位只知向前飞跑，没空回头看人脸色，偏又明显缺心眼的教主大人是发觉不了的。
    眼看着教主大人和最近心情狂不好的天王，手拉手，一路狂奔，大小教众们张口结舌也就罢了，就连定力最好的诸王，面对一阵风般冲进来，双手相牵无比亲密的两位，也无不是目瞪口呆。
    而傅汉卿也全不看大家的神情，更不顾虑所有人的心情，高高兴兴就说：“狄九反正没什么事，我又不懂教里的事，我的事归他管，怎么样？”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是厅里那些侍从助手们，或是头晕，或是手软，不是把满手的东西弄丢了，就是一不小心后脑袋撞墙了。
    好在几位当王的定力还是不错的，依旧不言不动，站在原处，只是脸上表情僵木呆滞，让人怀疑，这些绝顶的高手是不是全不小心让人点穴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十六章 各自计算

    在傅汉卿不负责任地扔下这重磅炸弹之后，他就被赶了出来，瑶光碧落萧伤莫离等人连夜开会密议，后来又把狄九也叫进去商议，研究了好几天，最后大家才一起来到傅汉卿的面前宣布结果。
    “教主的意思我们经过商量，大体上是赞同的。”莫离说话还是比较客气的，奈何旁人根本没空等他说完。
    瑶光已淡淡接口：“同意的理由，好听点说是，天王一身本领，不可埋没，既然教主如此赏识，自当赞同。难听一点是，天王是影卫中最顶尖最杰出的人才，若是长期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于教内必生变乱，与其他日为敌，何如今朝为友，能让天王为神教尽力总比让天王暗中对付神教好。再说，你这个教主也当得太不称职，若是真指望你，我教的将来必是一片黑暗。”
    “但是，教主的权利大于诸王，如果你的权力全部交给天王，则诸王之间的制衡就被破坏了，所以，天王虽可处理大部分教务，但教主仍需作必要的管理牵制，另外，这件事，我们也应当征得明王和夜叉王的意见，飞讯已经派出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碧落补充道，“在此之前，你和天王必须做一件每任教主正位时都会做的事。”
    “什么事？”傅汉卿小心地问。
    萧伤笑道：“巡视天下分堂，与各地分堂堂主见面，听取他们的报告，接受他们的效忠，只有经过这个仪式之后，教主的权力交接才算正式完成。你初掌教务，什么也不懂，这件事，当然做不了，但现在既然有天王帮忙，则此事宜急不宜缓。”
    傅汉卿愣了一会儿才问：“我可以不去吗？”
    对他来说，这里有吃有喝有的睡，当然不愿到外头去劳碌奔波。
    可惜的是包括狄九在内，所有人都瞪着他。
    瑶光绽开花一样的笑颜：“教主。你觉得可以吗？”
    傅汉卿缩了缩脑袋，吞了口唾沫，没敢再说话。
    狄九淡淡道：“教主，我陪你去。”
    傅汉卿聊胜于无地叹口气。好吧好吧，有这位顶在前头，理论上来说，有什么麻烦事，也是落不到他头上地。
    总之，教主的意愿被全然的忽视了。出行的队伍很快敲定下来，以新任的修罗教教主为首，天王佐之，身边带了脸上永远有一个冰冷铁面具的护卫狄一。四名侍从，四名护卫，还有两名瑶光亲自为他们挑选的侍女，以便打理诸事，侍候教主。
    队伍出发的那天，诸王领一众教徒相送，气派声势极之浩大。
    而一行十三人，十三匹千里挑一的快马，因为能参加新教主这具有极大意义的巡视而激动振奋的弟子们，也都挺胸抬头，颇有英烈之气。
    如果不是教主大人，有气无力，两眼眯似一条缝，呵欠一个接一个，整个场面应该说是完美的。
    总之冗长复杂的仪式行完之后，这一行十三人便在沙漠烟尘里扬起一道旋风，转眼间便去到很远了。
    诸王立于高处，久久凝望。
    萧伤在瑶光身边笑道：“这一次，你没跟着去真是稀奇，你还真不怕你那个又笨又懒的教主小弟弟让咱们的天王给收拾掉。”
    瑶光眼望远方，良久才道：“需要保护的人，不配做修罗之主。无论他本来是什么样的人，本来有什么样的性情，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迟早必须面对本来就属于他自己的责任。”
    莫离微微皱眉：“话虽如此，但是，这次我们的安排，让他措手不及地面对那些血雨腥风，对于一个到现在连总坛最基本的教务都不熟悉的人来说，是不是太快了。”
    “如果让他再这么懒懒散散下去，真不知何时方成大器。我选他做教主是盼他能为神教带来希望，而不是想整个神教跟着他耗时间。”碧落平静地说：“这一次他第一个巡视的赵国分堂下头，有一处分坛正同当地势力争执得厉害，死伤多起，眼看就要发生大规模的械斗，而齐国分堂那边和当地武林人士正在互玩决斗，绑票，谁的拳头硬，谁的阴谋高的游戏，至于戴国那边，因为分堂不得力，被当地势力欺压的厉害，夜叉已经带着冥军准备去血洗好几处门派世家了。这些事，我倒要看看，他是当作不知道还是挺身而出处理诸务，主持大局。”
    瑶光哼了一声：“这个白痴，整天就知道反对杀人，就知道不顾厉害的救人，真把那刀山剑林竖在他头上，我倒要看他，是袖手旁观呢，还是力挽狂澜。”
    “只有真正面对，才会了解这个世界有多残酷，才会知道，不肯杀人的理由多么苍白可笑。”萧伤笑道，“若是面对这种乱局，他还能一人不杀地解决问题，我倒是真要佩服他了。”
    “还有，他只为嫌麻烦，就把一切权位交给狄九，可是到了各处分堂，面对那些乱局，狄九必会出雷霆手段，这其中，自是少不得血腥杀戮的。他要看得下去，那算他心狠，也配当我们的教主了。他要看不下去，自是要插手去管的，这便是自打嘴巴，自失前言。”碧落幽幽道，“只有这样，他才会明白，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懂得，随意把权力交出去，到底代表了什么。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去寻求一条道路，可以同狄九通力合作，处理一切。”
    莫离微笑点头：“我们不跟去也好，免了我们的干涉影响，一切事由他与狄九商量处理，希望这番风波，可以让他们彼此渐渐磨合，慢慢懂得协作。狄九既能重掌权位，他也无法袖手悠闲，一人为主，一人为辅，才能避免任何一个人独大，影响我教制衡之道。”
    瑶光叹了口气：“唉，说起来，那么多的权利财富，白白便宜了狄九，想想真是不甘心。”
    萧伤也摇摇头：“没办法，如果我们来分，肯定分得不公平，必然是要争起来的，而且，我们不能总不选教主，教主不能永远是空架子，一点事也管不了吧。人心还是知足为上。”
    话是这么说，脸上多少也是有些戚戚然的憾意。
    莫离苦笑一下：“说起来，除了选出新教主，其他的重要事，你们都没通报一下夜叉王，像是影卫得自由，狄九代理教主权责，这些事，全一点风声也不透，真不怕那只嗜血的夜叉回来找你们算账。”
    “告诉他？我们疯了，十九个顶尖高手，跑了一个，跟教主走了一个，只剩十七个，咱们这里都不够分不够争的，还让他赶回来同我们抢人不成。”瑶光毫不客气地说。
    萧伤也满脸恶意地说：“就让他什么也不知道，跟教主天王碰个正着，他那冥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教主却是个烂好人，一碰面，肯定是互相看着不顺眼，他受不了咱们笨蛋小教主的妇人之仁，小教主也肯定看不惯他的杀戮无情，斗起来才好玩。”
    很明显他们在傅汉卿手里多多少少都吃过亏，自尊心受伤不小，就恨不得另一个置身事外的家伙，也和他们一样倒一次霉，心理才会平衡下来。
    碧落冷冷道：“别干站着了，我们不走，其他的弟子一个也不敢动，咱们先回去吧。”
    没有人有异议，同她一起转身回去。
    瑶光却回头，向远处已几乎变成一些小黑点的人，忽然低低啊了一声。
    其他人一起回首。萧伤第一个问：“怎么了？”
    众人目光顺着她一起望过去，没问题啊，远处十三个黑点已将近消逝在视线中了，没什么不对啊。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从马上跌下，不过，似乎半空中又回去了。”因为隔得太远，瑶光也不敢太确定。
    几个人相视几眼，脸上渐渐都露出笑意。
    萧伤索性哈哈大笑：“我们的教主一定又在打他永远打不完的瞌睡了。”
    莫离叹口气：“咱们这些沙漠里与风沙劲驰的快马，可不是他以前那匹万事慢吞吞，走错路能跑到悬崖上的怪马。”
    碧落则淡淡道：“狄一应该是个很合格的护卫了。”
    四人相视笑笑，再抬眼时，远处只余茫茫黄沙，浩浩风尘，再也寻不见那十三骑半点踪影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第三十七章 拜见教主

    马蹄疾响，奔腾如雷。
    十三骑快马，如风驰电掣般奔行在官道之上，所过之处，带起的劲风吹得沿途树木都枝摇叶动，哗哗作响。
    十三骑的声势，竟是不逊于千军万马一般。
    然而随着扑通一声响，烟尘更炽，而诸人同时勒马，快马无不被扯的仰首长嘶，勉力驻足。
    除了为首的一个玄衣高冠，面容冷肃的男子神色淡淡，遥望前方外，其他人无不回首，望向下方烟尘弥漫之处。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慢慢从烟尘中站起来，因为从快马上跌到地上，难免随地滚了两滚，弄得全身上下灰扑扑，脸上发上也是灰一块黑一块。奈何本人明显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居然还是闭着眼，梦游一般往前摸，摸到他那匹不太听话的烈马，熟手熟脚的翻身上马，调整方向，继续前行，整个过程，他竟是连眼睛也没睁开一次。
    其他人只是肃穆而无声的看着这一切，等到他重新上马，再次催马，这才一起驱马并行。
    虽说这一路上，同样的情形已经看到无数次了，可是凌霄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
    第一次看到教主因为打瞌睡从马上扎手扎脚跌下来时，他们这些随从，无不是目瞪口呆，差点也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
    幸好教主身边那个带铁面具的护卫，身手好的出奇，半空中掠身过来，伸手一抄一扶，又把教主给扶回马背上去，速度快的只是一眨眼功夫，一切恢复如旧。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眼花。
    事实上，如果不是傅汉卿太不争气，一个时辰之内掉下来七八次，彻底粉碎了这些魔教弟子们美好的幻想。他们一定会愿意自欺欺人地以集体眼花来解释这一切。
    然而，因为教主的死不悔改，所有人不得不哀痛得接受事实。
    因为傅汉卿几乎无日无夜不在打瞌睡，从马上跌下来，是在平常不过的事。刚开始，每一次狄一都能及时把他在半空中就推回马上去，但次数太多了，连狄九都看不过眼，吩咐狄一别管那混账了。而狄一不知道是不是终于耐心告尽，最后也就对自家教主跌落尘埃这种事视若无睹了。
    开始傅汉卿还会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但多跌几次，就连这小小的羞愧之心，也完全消失掉了。就算从马上跌下来，也当没事一样，继续在半睡梦状态中熟练得上马，继续赶路就是了。
    可怜的凌霄是这次随侍弟子中，最年少的一个，正是满腔盼着跟随新任的教主，施展拳脚，有所作为，振兴神教的壮志热血。
    对于这一次的出巡，不知怀了多少憧憬，希望，期待，然而，第一个目的地还没到，一腔热血，就被可怕的事实，浇得快成冰棱子了。
    这，这，这，这就是他们的教主啊。
    就是他们寄予无限希望，当作神一样来拜的教主啊。
    不止是他，其他弟子差不多都是脸色灰败，心情沮丧的。开始大家都存有点美好幻想，自我安慰道，教主肯定是奇人，奇人啊，都会有奇行地。
    比如某某传说中的大英雄，本事天下无敌，却隐在民间给人拉琴，比如某某大豪杰，如果愿意，随时可得万贯家财，却情愿做个乞丐，餐风饮月。
    比如某某……
    总之，教主看起来，虽然有些没出息，有些奇怪，但教主之所以成为教主，肯定是有他的了不起之处的，肯定是会做出让所有人震惊的壮举的。
    然而，一天又一天，随着日子一点点过去，教主大人日复一日，一尘不变，永远睡不完的觉，跌不完的跤，让所有人仅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
    明明是慷慨激昂，热血满腔，足以对所有教中同伴夸耀的一次出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跟着这样的教主到分堂去，可怎么面对分堂同伴的目光啊，想到这个念头，一众弟子们，惭愧懊恼得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缝里去。
    然而，路还是要往前走的，离着赵国，已是越来越近了。出于对教主尊严的考虑，凌霄曾经壮起胆子，提议改为教主配一辆马车吧。可惜的是，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天王，出于什么原因硬是拒绝了，继续让傅汉卿就这么一路跌跌跌地向前行。
    眼看着官道已快行尽，遥遥便见官道尽头，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身后备了锦帐，华幔，面前摆了桌案酒席，看起来阵仗颇为不小。
    众人皆勒马徐行，很自然地放慢速度，让狄九一人一骑，行于最前。而狄一回头看了看傅汉卿，也没说什么，便策马略慢半个马身，跟在了狄九身后。
    不等他们近前，已有一个身材修长的儒衫男子，疾步上前，对狄九深深施礼：“赵国分堂恭迎教主。”
    狄九略把马身拉的往旁一侧，避开这一礼，淡淡道：“我是不教主。”
    不是？
    男子略略一怔，此人玄衣高冠，气质凛锐，目光若有实质，令人不敢正视，马上身躯，如松骨劲竹，不可撼动，便是身旁那个带了铁面具的护卫，也让人只见一眼，便不敢小视，这等人物，不是教主，又有何人。
    再说，其他诸骑无不恭敬跟在他身后，所有人目光追随他，所有人的动作，由他示意，他怎么可能不是教主。
    狄九略略侧头，往后望了一眼。凌霄等人，即刻勒马向两旁闪开。赵国分堂近百名备好华帐美酒来为教主洗尘接风的弟子们，顺着众人让开的一条道向后望去，只见……
    马行烟尘中，一匹马徐徐而来，那个马上……嗯，灰扑扑的一个……好像是人的……整个人都扒在马身上。双手紧搂着马脖子。衣服上，灰蒙蒙一片，头发上还满是草屑沙粒，这个……
    可怜的赵国分堂主慢慢地扭头，脖子都开始咯咯响了。他艰难地把头抬起来，望着狄九。眼神里，仿佛是无数声哀叹：“不会吧！”
    而狄九微笑起来，这位不苟言笑的天王此刻的一笑，竟是俊朗得出奇。
    他微笑点头，几乎有些残忍地说：“这位是教主。”
    死一般的寂静中，随行人员里最年少的凌霄开始瑟缩着想要找个地方躲一躲。他不忍心抬头看这些分堂弟子们的表情脸色，他更怕所有人不解的疑问的责备的目光望向他们。
    就在这一片静寂中，谁第一个倒吸凉气，谁第一个发出惊叫，已经没有人能确定了。
    总之，最重视规矩，上下之间，礼仪最严，对失仪无礼惩罚也最厉害的魔教，这一天，有好多弟子完全失控了。
    刺耳的叫声让沉睡的傅汉卿郁闷得想要抬手掩住耳朵，这个动作再次使他马上的身体失去平衡，砰得跌落下去。
    于是惊呼声倏然而止。天地忽地重归寂静。
    傅汉卿依然没事人一般爬起来，闭着眼睛继续去摸他的马。
    狄九似笑非笑看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教主大人，沉声喝：“教主。”
    魔教诸王都已经掌握怎么叫醒睡觉的教主大人，这一声听来普通，其实也是他生生运内力传进傅汉卿耳朵里的，对于耳膜刺激极大。
    傅汉卿打个寒战，立刻跳起来，同时睁开眼，忽然发现，眼前居然黑压压站了上百人，个个脸上的表情诡异，神色僵硬，目光迷茫，人人都像精神上受到了极大打击一般。
    他茫然不解地摸摸头，抬起那张灰一块，黑一块，几乎看不到本来面目的脸，傻乎乎笑一笑：“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中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如同人的理智将要崩溃时可怕的磨牙声。
    可怜的赵国分堂主，原本是个看起来风度翩翩儒雅温文的士子，此刻脸都快成猪肝色了。他闭了闭眼，仰天深吸一口气，全身颤抖了一会子，这才咬咬牙，直挺挺跪下：“拜见教主。”
    跟随他之后，近百人，纷纷跪倒，不过，有人连跪都跪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有人不是跪，而是索性两腿一软，坐到地上了。
    上百人同时开口，声音居然都是有气无力地“拜见教主。”
    刚刚睡醒的人脑子基本上就是一片浆糊，所以迷迷糊糊的教主大人，傻愣愣面对一堆低下去半截的脑袋，继续重复他的问题：“发生什么事了？”也就是情有可原的。
    同样，一众赵国分堂弟子在极短时间内受的一连串刺激，也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武林史载。傅汉卿，修罗之主，当世异人。师门渺茫不可知，艺业浩瀚不可测。初掌魔教，即巡天下，初至赵国，其行其言，众皆深异之。
    从这一天起，傅汉卿真正接触到了江湖，从这一天起，江湖也渐渐开始知道了傅汉卿。
    新任魔教教主，处理事务奇异的方法，看待事情诡异的角度，以及他许多完全不合情理的作为，渐渐开始让整个魔教和天下正道为之震动，惊骇，并因此产生席卷整个江湖的惊人变故与改变整个武林的奇特变革，但这一切，都已是后话了。
小楼传说 第三部 碧血汉卿（魔主上卷） 天魔珠（碧血汉卿番外）

    这个番外的情节，算是穿插在阿汉前生篇第二十一章：一诺堪笑和魔主篇开篇第一二章的情节之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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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壁断崖之下，奄奄待死的第三十四代修罗教主，拉住了那个阴差阳错，将自己置于了死地的，那个叫做傅汉卿的少年。
    他没想到，修罗教七百年的传说，竟然真有实现的这一天，可是，这个白痴，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汉”字，他有一双明净清澈，万丈红尘，三千世界，也沾染不得半点，便是稚龄幼童，也少见那样的纯净的眼，他说……他答应了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做到。
    如果他不是被震散了内功，死期将至，他定会毫不犹豫将这个会实现传说的少年杀死。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只有抓住了他，恶狠狠的对他说，你害死了我，所以你要替我当教主。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锦囊，递给那个叫傅汉卿的人：“这是，教主信物。”
    傅汉卿信手接过，打开一看，忽得一怔。
    那陈旧得失了光泽的小小锦囊之中，藏着的是一颗浑圆无瑕的珠子。
    那珠子晶莹通透，几似水晶，却又有一种流光异彩，隐隐生辉。它的材质偏又不似一般晶石那样冰凉，触手感觉，竟是微温的，滑润的，如同上好的碧玉。
    在他打开那小小锦囊，低头一看的瞬间，狄绝觉得自己明明看到，傅汉卿脸上似乎有什么，极为奇异的表情，然而，他定了定神，注目再看，却又见傅汉卿的神色和刚才似乎又并无半点变化。
    “你是修罗教中人。”
    傅汉卿抬头，说得平静。看到的却是狄绝七窍鲜血狂流，却还死死扯着自己不放手，双眼大睁，满是绝望与痛楚。
    傅汉卿见他如此，心里多少也有些难过，微微迟疑一下，终于下了决心：“你放心，我的确不想做修罗教的教主。但是，你的死亡，我也有过错。人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所以，虽然不愿意，我还是可以答应你。”
    他很诚恳的说完一番话，却见狄绝还是死死瞪着他，只好叹口气，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一字一断，字字千钧的说：“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狄绝又是一阵剧烈得抽搐，身子猛然一挣，然后，重重的倒下去。
    —————————————————————————————
    比起傅汉卿来，傅汉卿胯下的这匹瘦马，显然要有灵性得多。
    傅汉卿掉下了山崖，它却在崖边止步。当傅汉卿灰头土脸的从崖下爬上来时，它还闲闲在一旁吃草。
    傅汉卿爬回马鞍上去，拨转了马头，下得山岸后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太阳，选了向那万里之外，黄沙之中，机关重重，神秘莫测的魔教总坛天外天行进的方向，便放了缰绳，任由那马将他向那里带去。
    马蹄声碎。马背微微颠簸着，晃得傅汉卿又困了起来。
    他合了眼。
    晌午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干燥而和煦。
    恍惚间，仿佛还是初春，仿佛天气才刚暖和起来，地气才刚刚复苏，冻硬了一个冬天的泥土，才刚刚开始松动。
    仿佛他还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在那小小的，四面高墙的院子里，用手在地上抿出九个小小的坑洼，然后趴在地上，放一颗弹珠在坑里，用食指勾另一颗弹珠在手上，眯了眼睛，轻轻弹出去。两珠相撞，轻轻一声叮咚，他便开心的笑起来。
    “阿汉，你在干什么？”
    他趴在地上，用手支了下巴，看着那伟岸的男子，笑得干净纯粹。
    “主人，我在玩弹珠。”
    “弹珠？”
    狄飞有些困惑。
    阿汉站起来，献宝似的将自己那小小一匣弹珠捧来给他看。
    那一匣弹珠，乱糟糟的，有大有小，五彩缤纷。
    红的是东海珊瑚珠，白的是夜明珠，绿的是珍贵的翡翠珠，黄灿灿的是则是猫眼儿。
    狄飞怔怔看着盒子，半晌才道：“这就是你的弹珠？”
    “是啊！”
    狄飞闭了闭眼，忍了忍气，然后伸手在匣子里一颗颗挑出珠子来历数：“你知道这猫儿眼值多少钱吗？”
    阿汉摇头。
    “你知道这翡翠珠价值千金吗？”
    继续摇头。
    “你知道为了抢夺这夜明珠，有多少人流血拼命吗？”
    依旧是无知而无辜的眼神。
    “还有，这南海琉璃珠？你可知此珠只在南海紫云岛产出，每五十年，也只出三四颗，我曾力搏三大高手，中了一剑二掌，才把今年出的三颗宝珠全夺了来，你就拿着打弹子？”
    狄飞实在是有些气结。擎天庄所有巧取豪夺来的财物，凡分到他名下的，他通常会把最好的珍宝，分作两份，大宗送去逸园给白惊鸿，小宗的送来给这个从来行事异于常理的小白痴，自己素来是不留什么的。
    只是纵然他不把财物珍玩放在心中，看到这个不识货的混蛋拿他流血流汗夺来的珍宝当弹珠，他还是免不了会有些抓狂啊。
    他手里捏着那颗南海琉璃珠，直举到阿汉眼前，用愤怒的表情来兴师问罪。
    “这圆圆亮亮的，不当弹珠，应该做什么用？”
    “应该……”狄飞忽得失声。
    应该做什么用？应该永远藏在箱子里，锁在柜子中，应该小心的佩在身上，珍惜的护在怀中……
    狄飞看着阿汉，终于挫败的叹了口气。算了，怎么能指望这个白痴对财物珍宝这些东西，有类似于正常人的反应呢。
    “无论如何，也不该拿来当弹珠啊。这里每颗珠子都价值不菲，好好贴身藏着，将来有什么不测之事，手头也不会窘迫。”
    “可是，有你在啊……”
    狄飞一怔，定定望着阿汉，却不说话。
    阿汉却是理所当然的说：“主人，有你在啊，你会一直照顾我，保护我的啊，我还需要担心什么不测吗？”
    狄飞怔怔的看着阿汉，本来满肚子不痛快，听了这么一句傻乎乎的话，心中竟莫名得有些说不出的快活，不觉竟是一笑：“阿汉，有我在，便一定有你在，有我在，你便永远不需要为将来担忧。”
    阿汉大是欢喜，笑得眉眼之间，都是欢快明亮的光芒。
    狄飞也有些奇怪，如此平平无奇的长相，怎么发自真心的快乐欢笑时，竟会让人都有些不忍心错开眉眼了。他笑笑看看那一匣红红绿绿的珠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愤怒很可笑：“阿汉，你若不喜欢这些珠宝财物，就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便是再珍稀罕有的东西，我也替你弄来。”
    “我喜欢这些啊。”阿汉抱着匣子说。
    “喜欢你还拿着当弹珠？”
    “喜欢所以要拿着玩啊。”阿汉觉得主人的逻辑真是古怪。难道越是喜欢越是要扔在一边不管吗？
    狄飞先是一呆，继而失笑。是啊，正是因为喜欢才要拿在手里玩啊。那么多的古董珍玩，美玉华绸，流水价送进这小小园子，他平日看也不看一眼，却能拿着这些珠儿爱不释手的玩，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反倒是自己真是糊涂了，忘记了他是个小怪物。
    他自嘲般低低笑几声，可是看着阿汉眉宇间的快意，却又莫名的心中有些温柔，不自觉道：“你既然喜欢，那我陪你玩。”
    说这话时，他浑然不觉，此刻这含笑要哄这小白痴高兴的自己，全然不象那名动天下的血修罗。
    阿汉平时除了吃吃喝喝睡睡，仅有的娱乐，也就是出来走走看看，晒晒太阳，打打弹子了。这等小孩儿玩意，自是没有人肯与他一起趴在地上玩的，他平时只有一个人自得其乐，这回狄飞竟肯与他一块玩，自是十分欢喜，拖了他走到的上一堆小坑前：“我们比谁打得准。”
    等到看阿汉趴到地上去，认真的瞄准时，狄飞才开始后悔。刚才自己哪里昏了头了，怎么就答应要做这种可笑的事。
    堂堂擎天庄庄主，血修罗狄飞，要趴在地上，陪一个笨笨家伙玩过家家不成……
    他挑挑眉，那颗南海琉璃珠在指间轻轻转动，思量着待会用打暗器的准头一口气把地上的其他珠子全打进洞里去，眨眼之间，结束这场闹剧就好。
    心里想定，嘴里随口问：“阿汉，除了这些珠子，你还喜欢什么？”
    他喜欢什么，便替他弄了来当做补偿好了，毕竟这个大小孩要是输得太惨，没准会有些难过。
    “我最喜欢的，就是主人啊。”阿汉一指弹出，猫儿眼准确的撞得一颗夜明珠一块滚进小洞里。
    狄飞一呆，耳旁已听得阿汉兴奋的说：“主人，轮到你了……”
    狄飞自然不肯趴下来，随意站在原处，南海琉璃珠慢慢被勾在中指和姆指之间，却没弹出去。
    真让这小子输得一败涂地，是不是太过份了。
    “主人，你怎么不打？”阿汉一边催一边回头，然后问……
    “主人，你为什么一直笑？”
    是吗，我在笑吗？
    狄飞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困惑，然而，分分明明，唇边的笑意，一点点飞扬灿烂起来。
    “我最喜欢的，就是主人啊。”
    他有些不自禁的想着，有些不自禁的笑着，指间真气几次凝而不聚，最终只得一叹，罢了，就输他一回，让他高兴一些就是。
    然而，屈指未及发力，院外已有人小心的唤了一声“庄主……”庄里的四管事，急急的奔了来，在院门处鞠着躬，大大煞了风景。
    狄飞皱了眉，想起自己刚回来，很多人都在议事厅等着他布置庄中事务，只得先将那南海璃璃珠收入袖中。
    “阿汉，我先去处理些事情。”
    阿汉虽然素来好说话，对狄飞也很少有什么要求，但这是狄飞第一次答应陪他玩，结果一珠也没弹就要走，终是有些闷闷不乐：“你答应陪我玩的。”
    难得看阿汉露出这等不舍的样子，狄飞脸上好笑，心中轻快，哄孩子一般道：“等我忙完了，就陪你玩。”
    阿汉哪里知道这世上，有戏言，有哄骗，有说话不算数这回事。他既得这般承诺，自然便再不会有什么异议，高高兴兴点点头，看着狄飞快步走了。
    狄飞直到出了院子，才发现，自己把阿汉的南海琉璃珠放在袖子里，没有还给他。信手拿出来，托在掌心细看。明珠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光华夺目。
    阿汉说，他很是喜欢这些珠子，于是，当日为夺这宝珠，挨的剑伤掌伤，便也不值一提了。
    阿汉说，我最喜欢主人了……
    他不觉又是一笑，轻轻把宝珠放进了怀中。
    这个时候，他不知道，他一出院子，阿汉又高高兴兴，心无旁骛的玩他的弹珠去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他以为的牵挂和不舍。
    阿汉说，他喜欢这些珠子。
    因为这些珠子圆圆滚滚，玩起来很方便，他喜欢这些宝珠的程度和他喜欢同样圆滚滚的石头，并无区别。
    阿汉说，他最喜欢主人了。因为，他的主人管吃管喝，可以管他一辈子吃饭不干活，过猪一样的幸福人生。
    只是，这样一个人玩了半日，忽然间，有些索然无味了。
    阿汉一个人，在太阳下，托着下巴，难得的动脑筋思考。
    以前也是一个人玩，一向是高高兴兴的，怎么现就觉得没了趣味。
    他努力的想了又想，对了，主人说过陪他玩，却又跑走了？
    第一次有人愿意陪他玩，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肯陪伴自己玩，会这样让人期待，让人欢喜，然后，才发现，原来，有的时候，一个人，也会寂寞的。
    他闷闷的皱了眉头发呆，原来，主人的存在，并不只是管吃管喝吗？原来，主人，其实也可以……
    他一个人，翻来覆去，迷迷茫茫的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有下人小声呼唤：“公子，庄主请你过去呢？”
    他回过头，眼神灿亮：“他忙完了吗？”
    “庄主是忙完了。”
    “他叫我去和他打弹子吗？”
    下人头上冒汗：“小人不清楚？公子随我去便知道了。”
    阿汉高高兴兴点点头，高高兴兴跟他一路走，穿过楼阁，转过回廊，见着前方，一池碧水，一道曲桥，池塘边一树桃花，开的鲜艳夺目，映得池中水上，都是一片绚丽的红。
    池边置了桌案，备了酒席，那英伟男子，在那桃花碧水边，对他微笑。
    看那情形，怎么也不象是要玩打弹珠，阿汉闷闷的走过去，张口就说……
    “这么悠闲，这么有时间，为什么不去练功。”
    那时，主人似乎一直在微笑，似乎在用极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一些话。
    你放心，我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从今之后，有我一日，总还有你一日的。你有什么想要的，我总尽量为你办到。
    那时，主人还曾放声大笑，还曾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好，我答应你！
    然而，他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困厄昏昏中，一向记忆力好得出奇的傅汉卿，迷迷茫茫的竟然记不起来。
    扑通一声，也不知是今天第几次，从马上跌下来。傅汉卿迷迷糊糊的起了身，迷迷糊糊的再次爬到马身上去。
    迷迷茫茫的抬头四下再确认了一下方向，调整了一下马头，拍拍马背：“小黑，你也知道我不想去修罗教，所以故意走错路吗？可是，我答应过的啊，答应的事是不能说话不算的，你乖一点，别再乱走了。”
    马儿轻嘶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灵性，听得懂这个笨蛋主人的吩咐。
    傅汉卿趴在马身上，昏昏沉沉的闭上眼。
    真的，很疲倦，很想累，仿佛一想起修罗教，人就越发困倦，越发的没有精神了。
    真的是很不想去吧。只是，他答应过了，所以，他就一定要做到。
    他已不是第一世，那个傻乎乎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小阿汉了。
    他已经知道，原来这世上的人，是可以面不改色说话不算数，把所有诺言不当一回事的。
    只是，那些人，不是他！
    一世又一世，好象所有人对他曾许过的诺言，从来都不曾做到过，但是，他答应的事，却从没有想过，不去努力做到。
    只是，真的太累了太想睡了吧。他毫无仪态的趴在马身上，觉得胸口有什么顶得难受，信手入怀一掏。
    就是那个老人递给他的锦囊，锦囊里，有一颗明珠。
    其实，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将它当作天下至宝，递到他的手上。
    当时，他被那细巧的金链，穿过琵琶骨，牢牢锁在那华丽的密室中。那黄金的牢笼里，有堆山填海一般的宝物，他却从来懒得多看一眼。
    那个人有着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平日就喜欢巧取豪夺天下奇珍，堆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献宝也似送给他。
    他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世人会觉得，那些东西是世上最珍贵的，为什么世人会觉得，把这些东西堆在面前，便可以弥补一切，换来一切。
    他懒得理，懒得看，懒得在意，然而，那个人总是不放过他，他总是摇着他，力气大得让他的骨头都咯咯作响。
    “你为什么总不笑，你为什么总不看我。我待你这样好，我把所有的一切好东西都给了你，我看你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天，是因为什么，竟是鬼使神差，回了他一句话呢？
    傅汉卿不记得了。
    只是记得，当是已经被毒哑很久，已经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有正常反应的他，居然伸手在地上划字。
    “你最在乎的，是你的权力，不是我。”
    或者，只是有些厌烦了吧，厌烦了那人，无休止的在耳边唠叨，宣告那所谓的在意，所谓的爱。
    于是，他终于点出了真相，点出了他花了四世的时间，才算看明白一点的，所谓人性。
    然而，那人暴跳如雷。
    “你说我不在乎你，你竟敢说我不在乎你？”那人探手入怀，取出一物，用力放进他的手中。
    “给你。”
    他不在意的低头，不在意的淡淡一眼扫去，然后，凝眸……不再动弹，不再眨眼，不再有任何表情。
    “你喜欢吗？”那人见他神色有异，欣喜的问。“这是天魔珠，我修罗教的教主信物，我把它都交给你，你敢说，我还是只在乎权力，不在乎你吗？”
    他怔怔的看着那明珠。这一颗，明明叫做南海琉璃珠，明明在许多年前，是他小小匣子里的一颗弹珠。
    明明在很久很久的前生，有一个人，拿着这颗明珠，怒气冲冲瞪着他，告诉他，为了这颗明珠，自己曾中过一剑二掌。
    狄靖见他注目明珠，心中欢喜，甚是高兴的向他介绍这颗宝珠的价值：“这种珠子，原来只有南海紫云岛偶有出产，后来紫云岛陆沉，这珠子也就绝了种。到现在，这珠子，天下间却只剩这一颗了。”
    狄靖越说越激动，两眼放出光来：“你可知道，祖师爷素来不把宝物放在心上，弟子们献上的万千异宝，他随手就能送人。然而，在他身死之时，他的弟子为他换衣入殓，却发现他在心口处，贴身密藏了这颗珠子。虽然那时候，世人也为南海琉璃珠争夺不止，但是比它更珍贵的宝物，也不见祖师爷有过半分看重。诸王觉得奇怪，紧那罗王便将其细细研究，竟然发现以前世人都只将其当作奇珍饰物，却不知此珠可避百毒。因着祖师父将此珠看得如此宝贵，它的功效又如此神奇，诸王才决意将这宝珠改名为天魔珠，成为教主信物。每代教主，都是将这信物，看得重逾性命……”
    他这样絮絮叨叨的说着，然而，阿汉却只听到了前一半，后一半的话，已是再也无心听半句了。他静静的托着宝珠，静静的看着那灿烂珠光，其实，一直一直，他都想要大声的问。
    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他与他的小小弹珠，会变成今日修罗教的圣物？
    你到底是不是真正重视这颗宝珠，若是重视，为何随便把宝珠送给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男宠当弹珠打，若是不重视，又为什么，那么多年，一直贴心收藏，至死也不曾离身。
    为什么，我的主人，你要说话不算数？
    你答应过，陪我打弹子，你答应过，要一直待我好，你答应过，有你一日，便有我一日，你答应过……
    已经很久很久不再去置疑世人失言背信的行为了，已经对所有的辜负，所有的欺骗，所有的背叛，所有的隐瞒习以为常了。
    然而，那一刻，他忽然间，很想问，很想问，很想要一个明白。
    仿佛这流转四世，看到的，学到的，渐渐理解，渐渐明白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他依然是第一世，那个傻傻的，什么也不懂，相信所有的话，只要说出来，就一定会被做到，所有的诺言，只要许下，就一定会成真的笨蛋。
    然而，他问不出来。
    他的喉咙早已被毒哑，他说不出一个发音正确的词，他只能呆呆看着明珠发怔，迷茫茫在心中一遍遍问，听着那个与故人有着相同容貌，相同姓氏的人，一声声执迷的说着：“我最在乎的是你，是你，一直是你……”
    ——————————————————————————————————————
    古道西风瘦马。
    傅汉卿迷迷糊糊的骑着马，往那万里之外，黄沙之中，魔教天外天而去。
    他一直很清楚，一直很明白，这样一路走下去，一切都将重演。
    然而，他没有拉住缰绳。他没有挣扎，没有止步。
    睡梦之中，没有迷惘，没有背叛，没有痛。只有他的手，一直握着一只锦囊，没有松开。
    锦囊里，有一颗明珠，灿烂夺目，价值连城。
    许多年以前，有人为了夺这宝珠，中了一剑二掌。有人气呼呼从他的小匣子里拿了这珠子向他问罪，有人指间挟了这明珠，微笑着答应陪他一起玩，却还没有弹出哪怕一次，就永远转身离开。
    许多年以后，有人疯疯颠颠的把已经换了另一个名字的宝珠，放在他的掌心，状若痴狂的把有关这宝珠的一切典故都告诉他。
    在那遥远的第一世，他还不知道原来哄别人开心的话，是可以信口开河的，原来说过的话，是可以不算的。
    然而……四世轮转……他却已经明白，对那个毫不留情的杀死兄弟，吸走他所有内力，然后一步步灭尽教中反对势力，早已可以杀伐随心，唯我独尊的人来说，天魔珠这所谓的“教主凭证”，，不过是一颗可以解毒的珠子。
    随手送出自己不再需要的东西，以此来证明我最在乎你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和荒唐。
    傅汉卿在马上沉沉入梦，梦里也许会有桃花，会有流水，会有人陪他打弹子，会有人说了的话，一定会做到，只是，纵有世上最好的记忆，梦醒时，梦中的一切，便渺不可忆了。
    他的马儿，载着迷迷糊糊的他，向着命运的前方而去。
    谁会知道，数年之后，他会亲手，将那颗天魔珠，放入另外一个，和那人有着相同容颜，相同姓氏的人掌心。
    然后，那一直针对他而密密编织的罗网，就此开始收紧。
    谁会知道，在很多很多年之后，那个将在漫天烟华下，一剑刺穿他的胸膛的男子，会将他送给他的明珠，又轻飘飘转送他人。
    然后，他带着他，一路奔向天地间，最神秘莫测，有活人入，却无活人出的地方，企盼着能为沉眠不醒的他，求得一线生机。
    谁会知道，在一个明月之夜，会有个世上最心狠的男人，在他的身旁，悄悄落下一滴，比这颗明珠更加晶莹的眼泪。
    那是这一生，那人唯一一次，为他落泪，而他，却根本看不到。
    （番外完）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楔子

    “劲节，你快乐吗？”
    ……………………
    “劲节，你寂寞吗？”
    ……………………
    “劲节，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有意义吗？”
    ……………………
    “劲节……”
    “这种问题自人类有智慧以来就没有过正确答案吧？”
    “劲节，为什么你还能有热情，还可以有干劲，付出的得不到报答，交出的真心，一再被践踏，一片赤诚，总是遭受伤害，为什么你还想没事人一样，在每一世，都可以活的快乐高兴，一点阴影都没有。”
    “老天啊，你闲着没事，要讨论人生态度找小容去，这话用他身上合适，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只是完成课题罢了。什么真心，什么赤诚，你以后说话注意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个万年失恋倒霉蛋呢。”
    “几个同学里，你的故事最无聊无趣了，你以为我有多少闲工夫搭理你，只不过是你快死了，所以想知道一下，你死之前的心情罢了。”
    “什么，我要死了。”
    “是啊，你明天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你胡说八道！”
    房门被砰然推开，一人风一般扑至，黑暗中，人未至，雪亮的刀锋已出鞘：“将军，出什么事了。”凛然的断喝声中，有几许关切，几许紧张。
    “没事没事。”略带慵懒的声音，隐约有点沉梦未醒的迷糊，“你进来做什么？”
    “我刚才在外头，听到将军大喊，‘你胡说八道’就急忙冲进来了。”黑暗里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热情和关怀。
    风劲节笑笑：“原来是这样，大概是我在梦里太激动，叫出来了。”
    “梦？”
    风劲节懒洋洋在床上半坐起身：“刚才梦到一个混蛋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明天就要死了。”
    “哪个混蛋说这种话。”刚刚还鞘的钢刀刷得又抽出来了。
    “只是一个梦，梦里那家伙……”风劲节想了一下才道，“用我们的看法来说，嗯，可以算是个有点神通，但又不学无术的无聊神仙吧。”
    卫士沉默了一下，才笑道：“将军，你放心，梦都是反的，梦里这么说，你一定能长命百岁活到老的。”
    “好啊，小刀，就托你吉言了。”风劲节轻轻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却又低声问，“如果梦是真的呢？”
    小刀在黑暗里跳了起来：“将军，你是百战英雄，不信命数的，可咱们军营里有头，还是忌讳些吧，明天咱们还要出征去打仗呢，这话说不得，快吐两口，只当是没说过。”
    风劲节忍不住哈哈一笑：“你这小子，真让我宠坏了，越来越无法无天。行了行了，别摸火刀火石了，当我是小姑娘，做个噩梦，就要人点了蜡烛守在旁边陪一夜吗。出去守夜吧。”
    “是。”小刀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走到门边，停了停，又叫：“将军，梦里的事，别当真啊。”
    风劲节不知是似笑似恼，斥道：“快滚出去吧，明天记得要给我把门修好。”
    小刀嘻嘻笑两声，步出门外去。
    然而风劲节并没有再躺下继续梦，他就这么背靠床头，一声不出地坐了很久，一片黑暗里，他的眼睛安静得凝望着前方，眼神却像穿透了天地万物，投于宇宙洪荒的某一处。
    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站起来，随手拿了一件长衫，披在身上，漫步向外行去。
    踏出房门，替他守夜的亲兵小刀，已轻声喊：“将军。”
    风劲节漫不经心摆摆手：“好好守着吧，我没事，只是一下子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没回头看少年略带担忧的脸，径自向前走去。
    边城的夜晚，静得出奇，天地间，只有巡夜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边关重镇，到了夜晚，素来是要行宵禁的，百姓断然不许随便上街，所以道路也就显得异常空旷。
    风劲节一个人漫步徐行，所过之处，守夜的士兵，无不举起兵刃肃立行礼，眼神里，都是忠诚与敬仰。
    而他只是微笑着一路点头，慢慢走到城楼，遥望远方，黑沉沉的尽头处，是敌国的连绵城池。抬头看天，边关的月，总比别处，显得凄凉，冷清。
    “劲节，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温润的声音带点关怀，听来，如春风入心头。
    风劲节回首，展颜一笑，在清冷月色下，便有了淡淡的暖意：“你也一样。”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瑞王

    赵国，京都，瑞王府。
    屏开鸾凤，褥设芙蓉，为年青有为的当朝二王子，瑞王爷庆贺生辰。
    席如流水，客如流水，礼单贺仪如流水。满院丝竹笙歌，满庭粉黛芬芳，满府官员仕绅，满眼宝气珠光。
    如此热闹繁华至于极处，年青的瑞王神色也不见太多欢喜。礼仪周全地迎过宾客，和所有身份重要的来客打过招呼，扯过闲话，便以诸事繁忙为借口，退身而去。
    奈何此次宴会极之盛大，过于热闹。京城在册的官妓竟有百余人应召而来，城内最好的戏班也来了四五个，分在府内各处，搭上戏台，同时上演各种不同的戏文，到处热闹喧哗，外堂宾客挤得都快坐不下，而内堂也有皇亲内眷，大小命妇齐聚，更加是去不得的。
    满府竟是找不出一处清静地方。虽说退到了书房，却也没有一分安静，书房外的园子里，居然还聚了群王族宗室的子侄兄弟，在那里看戏。
    瑞王一人闷在书房，坐立不安，随意拿本书在手，看不到三行，已觉头痛万分。
    耳旁适时传来一声笑语：“今日也算是殿下的大喜日子，怎么不去点两出戏，热闹一番，却要来这里躲清静？”
    能自由出入瑞王书房的人满府里找不到三个，但这其中一定会有瑞王的第一心腹陆泽微。
    “泽微，你若喜欢，便出去凑凑热闹无妨。我却觉得头痛欲裂，还是在这里歇歇好了。”
    话虽如此，窗外戏台上，不知哪个王子皇孙新点的二进宫已经开始上演，高亢的唱腔穿窗而入，听得瑞王爷皱眉揉头，苦笑不止。
    “不知道王管家怎么操办的。来这么多人这么多班子，连这外头都搭了戏台，叫人想找个清静地方歇了，也没法子。”
    同瑞王同样年轻，然而心思城府却老练异常的陆泽微淡淡一笑：“这般热闹繁华，才显出殿下如今深受圣眷，举足轻重的地位。我看殿下之心烦意乱，不在眼前这鲜花着锦之盛，而在于千万里之外，边关之上的那个人。”
    瑞王眼神微微一动，看了一眼自己倚若长城的友人与下属：“泽微此言何意？”
    陆泽微悠然道，“自从五天前使者离京，殿下便时时这般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是吗？”瑞王淡淡一笑，“我还以为我掩饰得极好呢，原来全叫你看在眼里。”
    陆泽微凝望他：“殿下，区区一个卢东篱，值得殿下如此介怀吗？”
    瑞王徐徐摇头。“泽微，卢东篱之事，已经势在必行，倒也无需再去介怀。我只是想到风劲节，不免惋惜怅然罢了。”
    “风劲节不过是个副将，若殿下爱惜他的人才，大可收为己用，又何必……”
    “此人之奇特，又岂止只是人才二字可以形容。而以他与卢东篱之间的交情，在这件事之后，也是不可能为我所用了。因此，我们的选择只能是那一个，所以，我才会有些惋惜。”
    陆泽微因不解而略略皱眉。瑞王府的很多机密他都亲身参予，为瑞王招揽人才，拉拢百官，也都是由他一手负责的。但对风劲节，他确实是不太清楚的。
    因为风劲节的身份只是边关的一个副将，连主掌一方军营的权力都没有。这种地位的人，是不用他亲自动脑筋花心思的。
    赵国素来重文轻武，武人地位极低。而风劲节既不是科举出身，甚至也不是较低等的武举或军户出身，而是最卑贱的商人出身，这就注定他的官职是很难上升的，所握权柄也不会太大。一个千万里之外，某支军队的小小副将，也实在不足以让瑞王身边的第一亲信去花心思打探研究。
    他对风劲节基本上并没有什么了解，也很难理解为什么堂堂瑞王会为一个小小副将如此思虑不安，因此不由有些困惑起来：“殿下，这风劲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劲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瑞王想了想，然后苦笑一声，“只怕就算是卢东篱，也难以说清吧。”
    他徐徐在书房踱了两步，这才徐徐道：“我派人详细打探过关于他的一切。首先，他是个生于沙漠边境之地的穷人。用我们京城人的眼光看，就算是边陲之地，不知礼仪的蛮人。然而，他又是个天才的商人。据说，他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在沙漠上，和来往之人，以物易物，做交易只赚不亏，到他九岁时，竟有一笔小小财富，而他父母双亡之后，就以稚龄之身，独自往来做生意。此人目光奇准，胆色又佳，兼且守信重诺，也慷慨大方。不到两三年，他一个人的小生意，变成了一个大商团的大生意。他看中的买卖，没有不赚大钱的。他订过的合约，哪怕后来因为一些天灾人祸而无利可图，他也一定会实行到底。与他合作的人，就算是出了意外，文书契约丢失，或是本人身死，该分的利润，他一样会一文不少地交出来。他待手下，亦是出奇的宽大。工钱之厚，已是让其他商人惊异，而且他还订下许多旁人闻所未闻的规矩。比如所有工人，每七天，只做五天工，另外两天必须让他们休息。而每天最多也只做四个时辰的工，若是多占用了下人的时间，便要支付三倍的工钱。又比如，凡是他的工人，或伤或病，或是家中办红白喜事，或是购屋置田，甚至是他们的父母下葬，妻子治病，儿子读书，又或举家游乐，这样的事情，他们竟然也依照伙计在商团的地位，替商团出过的力等不同标准，以商团的钱，给以补助。”
    陆泽微颇为惊异：“此等手法，竟真是闻所未闻。他这般厚待伙计，经商还能得利吗？”
    “岂止得利。不但沙漠中大小行商中，无数人才投奔于他，便是沙盗竟也仰他的豪名，不仅不抢他的货，反有不少人弃邪归正，愿投他门下。人人谓之，于风劲节手下做一小伙计，收入不逊于当日日抢劫杀人的沙盗。与其一生为盗，提心吊胆，日夜不宁，何不安安心心，自自在在做他风家商团的人。”瑞王叹息一声。
    “风劲节的厉害之处，更在于他目光之远大。五年之间，他已是边陲之地最富足的人，商团之盛一时无两。然而他却不再满足于继续在沙漠边关上做国家之间的生意，而回过头来，往整个赵国发展他的生意。他买商铺，购田地，举国上下，略大些的城镇，便会有他风家置的大片田地。许多商铺，国内的钱庄，银号，米铺，绸缎庄，酒楼，和边境的牧场马队，都有他风家的生意。然而，这也不算出奇，自古以来，这等巨商，本来就不少见。但少见的是，他自己设定了一套极其完善的商家制度之后，一切生意，便按制度运行，他基本上是完全袖手不管，不加理会的。各地的生意，他都交由极出色的人才来主理，一切事物，由当地掌柜自行决断，他有时会派个帐房管管帐，有时竟连帐房都不派，全部依下属交上来的帐目为准。他也从不以大老板的名义发布命令，各地商铺生意的规矩，命令，红利，好处，一切都由掌柜发布。就连每年分红利，都是倒四六地分，各地掌柜得六，他得四。而这四成，他会拿出一成，给所有伙计年终分红。”
    陆泽微终于惊叹起来：“此等事，非大智慧，大胸襟之人不可办到。便是其他商人想学，怕也学不成。”
    “自然，哪个当大老板的，肯和下头人倒四六分帐，哪个当大老板的敢这样放权下去，不怕下头人搞鬼做假，偷挪公款，又有哪个大老板的，能够完全不干涉各地买卖，甚至可以容忍外人，包括自己最底层的伙计，只知有当地掌柜，却不知道自己这幕后老板。”瑞王笑着叹道，“但风劲节却偏偏成功了。”
    “怪不得了，他既如此富有，我怎所知不多。原来他的生意，完全交给别人去做，自己竟是毫不扬名的了。”陆泽微不觉慨叹一声，“是，人以国士相待，自能得国士之报。就算是重利轻义的商人，得这等信任，这等厚待，也自会倾心相报的。”
    “若只如此，他也只是个特立独行的商人。偏偏他又还是个狂士。”瑞王轻叹，“自他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下头人，自己倒头睡觉坐着收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之后，他便在我们赵国，最是山明水秀的河东郡济县城外浮云山下置了大量的田产，又修了华丽的庄园。他的园林之华美，除了不能逾制之外，竟不逊于我们的皇家花园了。他又选那年少秀美的僮仆丫环，授以笙歌戏文，整日作乐饮酒。他起高楼，会宾友，结交文人骚客，酒酣耳热之余，或斗诗斗文，或赏歌观舞，竟日欢娱，竟是不知人间何世。”
    陆泽微愕然道：“这倒是十分的狂士作派了，此人前后变化怎么这么大？”
    “这个问题也曾有许多人问过他。据说，他有时笑而不答，有时说，‘人生而有涯，当在有限的人生尝试不同的生活，才算不负此生。’而有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回答，‘我喜欢’三字便不再多说。”
    瑞王叹道，“这样的任性自在，竟也是旁人万万学不来的。他纵情山水之间，日夕与美酒佳人相伴，常称，此乐虽南面王不易。凡朋友去相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着个声气相投之人，便是累旬累月，款待在家也是常事。他本来有钱，又性子豪迈，不但县中修桥铺路济贫扶弱之事，从来出手大方过人，便是有人难中来投，他也必慨然相助。他这等作派，已是大得人心，更兼此人，文武诗才俱佳，同人诗词唱和，一些诗作传出去，竟是多被唱颂不绝。不足一年，竟已是济县名人，满城文士佳客，士绅名流，皆愿与他往来。他便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而家中侍儿都是秀美多才，善舞能歌之人，便连家养的戏班，也是一群极年少美丽的女儿家组成。”
    陆泽微不觉哈哈一笑：“这等享受，便是王爷，怕也不如了。”
    瑞王叹息一声：“据说他那座园林极盛之时，每日歌舞不绝，竟月欢娱，便是河水从那园旁流过，也带了脂粉醇酒之香。”
    陆泽微略摇摇头：“如此张扬行事，富贵大显，只怕终招奇祸。”
    “说得正是。那一年，正好是刘铭新任为济县县令。”
    “刘铭？就是那个性贪且酷，偏因为同国舅大人沾点亲带点故，送礼又送得勤，所以小错常犯，大错也有，但官偏偏总能越做越大的家伙。”陆泽微似笑非笑道。
    瑞王也为之展颜一笑：“新县令上任，照例，当地的仕绅富商，都要有所表现的，亲往拜访送礼。风劲节没去拜会，只把自己的礼单夹在众人的单子之间送了去。但他出手实在太大了，只一个见面接风之礼，就是五百两。这么大的手笔，自是让刘铭吓了一跳。又细细一打听，知道风劲节在当地的富名豪名，更是心动，便有意与他攀交情，多个大大的财源。奈何风劲节生性狂傲，竟是懒得应付这等官员。他出手钱多，不过是他性子大方，手头散漫罢了，倒绝没有攀附公门的意思。那刘铭几次三番示好，他都不加回应。数次递帖子去拜，他也总托病不见。刘铭本来就心胸极窄，几次三番受了冷遇，便暗自怀恨。”
    陆泽微笑笑：“以风劲节的富有招摇，便是没有得罪刘铭，他也必是要向风家动手索钱的。”
    “是啊，他一心一意，就想找风劲节的麻烦，偏风劲节在当地名望又高，产业又大，行善最多，作恶竟是一件没有，倒叫他颇为苦恼烦闷。过了足足三个月，他正好碰上一桩赌场斗殴竟至弄出人命的案子。把那死者的苦主叫上来一问，才知道，死者其实是风劲节的佃户，因好赌欠债，在赌场同逼债人动上了手，被众人联手打死。他便心意一动，令那苦主，指称是风劲节派人逼租，打死人命。然后命令衙役锁拿风劲节。”
    陆泽微淡然笑道，“树大招风，本当如此。风劲节行事，如此锋芒毕露，也是应有此祸。这一番蒙冤，怕是要大大花费一番的了。”
    瑞王忽地笑了起来。“说来，那风劲节蒙此不测之祸不算奇，奇的倒在他蒙冤之后的应对作派。若无此冤，他也遇不上卢东篱了。至今，济县中人还把风劲节的那一桩冤案，当作奇闻传唱。酒坊茶舍，但凡说起，风公子诗酒傲王侯，卢太守高名万古留这一段，不论听过多少回，众人也是断然听不够的。”
    他一边笑，一边在书房漫行几步，到了窗前，信手推开窗子，凝望窗外那无限的热闹繁华。
    “那一天，风劲节那座园子，精美华丽，不逊于我这王府。那一天，风劲节也正值生辰大庆，园中贺客盈门，无数美貌少女，歌舞宴乐，热闹繁华处，怕也不比今日差到哪里去。而他的快乐逍遥，却是我远远比不得的。”
    陆泽微安静地望着他的好友，他的主君，看他脸上那不自觉浮起的怅然，眸中那淡淡的莫可名状的波动，然后，轻微地，不可察觉地略略蹙眉。
    而瑞王，只是凝望窗外，那如云的贺客，那高搭的戏楼，那永无尽止的丝竹管弦。许多年以前，千里之外的小小济县，是否也如今朝一般呢。
    那一天，如狼似虎的衙役们闯进了人间仙境的园林，美人惊避，醇酒翻污，而那个人……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认罪

    衙役们冲进园子时风劲节已有些半醉了。他面前摆了一案美酒佳肴，自己拥美半坐半卧在软榻上，那一身雪白的锦衣，早已满是酒污脂痕，他却浑不着意，只半倚半靠着两个绮年玉貌的少女，说笑无忌。
    满园宾客，也都是酒酣耳热，欢畅无限。樽中美酒，身侧美人，眼前歌舞，耳内丝竹。这等神仙享乐之地，忽然冲进一堆虎狼之辈，铁链子抖得哗啦啦响。倾刻间吓得一众美女，纷散四避。
    风劲节身后两个美貌少女受此惊吓，也跳起来就往后跑，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体失去支持，扑通一声，重重跌下。因为喝多了，头有些晕，没能及时保持平衡，竟直接从软榻上滚跌到地上去。
    他也不气不恼，低笑两声，晃晃有些迷糊的脑子，双手支地，半撑起身子，脑袋才从前头的桌案上探起来，才发现，眼前的形势又是一变。
    刚刚那如狼似虎的十几个衙役，这会儿缩头缩脑，挤成一堆，正朝四下里赔笑脸呢。
    一众宾客，这么高的兴致被打断，谁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人人铁青着脸，矜持点的，只是冷脸自案前站起，冲动点的已经大步冲了出来，地位高的，已经开始拍桌子喝斥了。
    他风劲节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县里的举人，秀才，名流，仕绅，商会会长，县中大族长者，任何一个走出来，都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
    这班子小衙役还真不敢得罪，一下子看到全县的大人物除县令大人外，全聚在一起，人人怒目而视，以往捉拿犯人的气势，自是半点不剩，只得往四下里点头哈腰：“小人奉大人之命，前来提拿风劲节，冲撞了各位老爷，请……”
    “胡说。风公子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干犯律条？”
    “风公子素有善名，尔等休得冤枉好人。”
    捕头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遭了好几句抢白。
    更有人怒气冲冲，扑上前来，就要教训他们：“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东西！卑劣狠毒，财迷心窍，但凡有个机会，便以官家名义，压迫百姓，索要银两。我们往日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由着你们，可今儿，要是连风公子也敢盘剥……”
    眼看着这干衙役，躲也不是，退也不是，跑也不是，辩也不是，风劲节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诸位请少安毋躁。这事情既是冲我来的，不如让我问个明白吧。”
    他既发了话，旁人自不好再做什么，只好冷冷瞪了一众捕快一眼，这才退开一旁，口里犹自叫：“风公子不必忧虑，我等断不容任何人，冤辱公子的。”
    风劲节微微一笑，算是承情，一摇三晃地走到衙役们面前，一张嘴，先打一个酒嗝，一股子酒气直喷过去。
    当先站着的捕头，被熏得面红耳赤，一不敢避，二不敢叫，三不敢有任何不满，脸上拼命保持着绝对和善，绝对恭敬的笑容。
    “请问，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来拿我？”
    眼前这阵仗，哪个捕快还敢说，这次出的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所以可怜的捕头只好挤出笑脸：“风公子，我们这些当差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奉命行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案子，求风公子可怜则个，去公堂走走，让我们交差，便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了。”
    风劲节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那充满酒意的双眼，却偏偏给人一种清明得让人不敢正视的诡异感觉。
    不过一会，风劲节便微微一笑：“也罢，我便随你们走一趟。”说罢回了身，冲四下一揖：“今日不能让诸位尽兴，是劲节之罪，尚请恕罪。”
    众人纷纷还礼，有人尚不以为然：“风公子，何必理会这等人物，把他们赶回去，我等陪你去拜会县令大人，有什么误会说不清楚？”
    风劲节笑笑：“多谢诸位厚爱。然而律法在上，劲节一介草民，又怎可抗法不遵呢。”
    言毕回首，交待早已闻讯赶到一旁的管家：“我自到公堂去，无论有什么事，你们都不必大惊小怪。各地的生意早有一定之规，有我没我，生意是照做的。家里的产业、田地，你们照以前的方法管理便是。看好门户，理清帐目，善待下人。我就算人不在，家里的规矩却是改不得的。”
    管家应声不迭，宾客中却有人不以为然：“风公子太多虑了。能有什么大事，不过去转转，分说分说，至多半日便可回来了。”
    风劲节但笑不语，只回头对一众捕快道：“走吧。”
    就这样，风劲节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被县里的捕快抓走了。
    当然，与其说是抓是押，不如说是十几个捕快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般护着他去县衙的。
    往日里，捕役们抓人，无不是大呼小叫，作威作福，被抓的人又哭又跪，又是塞银子，求他们多照应。可是这一次，不但连一文钱的好处都捞不到，还得赔足了小心，装足了笑脸，说是抓人，可连链子和刑具都不敢给人上。
    风劲节就这么被前呼后拥地带上公堂，不但身边的衙役如众星捧月，后头还跟了一堆县内名流，以壮声势。
    一早拉好架势准备给风劲节一个下马威的刘铭看到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形，气得鼻子都歪了。
    一众衙役在大老爷极之难看的脸色下站好班位，齐呼堂威。只不过，这呼喝声此时此刻，究竟还有多少威慑力，就有待商榷了。
    风劲节双手反负在后，于堂前漫然向前走了几步，漫不经心地望了望跪在公堂一侧，正在哭泣不止的一个妇人以及她面前一具明显是因为被打而死的尸体。
    他的田产既多，佃户也众，自己又很久不管这些帐目上的是，所以倒也不知道这死掉的人是他自己的佃户。不过心中已隐隐知道这件突如其来的案子怕是同人命有关，不能轻了了。
    刘铭见风劲节上得堂来，不但不下跪，倒似正眼也没看自己一下，更是动怒，把惊堂木一拍，沉着脸喝道：“风劲节，你逼债催租，打死人命，如今苦主已告上公堂，还有何话可说？”
    仅闻此一言，风劲节心中已是明了，他连回头望一眼尸体都省了，不慌不忙上前两步，悠然笑道：“我当什么大事。便是定了罪，我不过给他赔命便是，大人你又何必这般大惊小怪，大动干戈。”
    刘铭冷笑：“你自恃家富，便不将国家律法放在眼里，公堂之上，犹敢无礼，需知国法二字，正为汝所设。堂下李氏，你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如实讲来，自有本县为你做主！”
    那妇人只是扑在丈夫尸体上痛哭，半晌不说话。
    刘铭这次连惊堂木都懒得拿了，用手狠狠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李氏。”
    那李氏猛然一颤，不敢抬头，只是呜咽着说：“是风公……风劲节害死了我丈夫。”
    刘铭冷着脸喝道：“你且慢慢讲来，不必害怕，万事有本县为你做主。”
    李氏颤抖着身子，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那天……”
    风劲节忽得发出一声长笑，纵兴飞扬，把个县衙前后，公堂内外，一众人等都慑住了。
    他目光淡淡一扫众人，轻描淡写道：“这等小事，大人何必问个不休。我就替大人省些力气吧。李氏的丈夫确是我亲自催租时逼打至死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公堂内外，尽皆惊骇。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轻慢公堂

    “风兄，你的酒还没醒吧。”
    “风公子，你喝多了。”
    “公子爷，这天大的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大人，大人，我们公子他醉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公堂外，已是一片混乱喧闹。
    而公堂上，刘铭的嘴巴张开基本上已经合不上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风劲节：“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是我亲自打死的人啊。”风劲节依旧是轻淡无比地应了一声，回头看看同样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哭的李氏，漫然问：“你说是不是？”
    刘铭事先是教了李氏一套指证风劲节的说词，但李氏又是心慌，又是心虚，又是伤心，又是紧张，能不能有足够的胆色把话重说一遍，都还是问题呢。更何况，就算她胆子够大，也早紧张得十句里头最少忘了三句。
    此刻听风劲节这么一问，她心里本来就纷乱如麻，早忘了太爷吩咐的那些细节，只记得要给这人定罪，所以只会拼命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样。”
    风劲节悠然转眸看向刘铭，眼神里带着三分醉意，偏又有三分清明，透着三分讥嘲冷诮，却还有一分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我已经招认，又有苦主指认，大人不必再费心劳力，将供词拿来，我画押认罪即可。”
    刘铭直愣愣望着风劲节，脑子基本上已经不能思考了。这也不能怪他，遇上这种怪事，堂上堂下，除了风劲节外，只怕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正常思考问题的人了。
    所以，刘铭只能直着眼睛挥挥手。一旁记录的师爷，忙拿了供词走向风劲节。
    风劲节接过递过来的笔与供词，正要画押，堂外忠心耿耿的管家，总算回过神来，拼命大叫着往公堂上冲：“公子，使不得啊！公子，您快住手！”
    本来大伙全在发愣，他这一叫，倒把一群人叫醒了。衙役们纷纷动手，将总管拦在堂外，而刘铭也醒悟过来。见风劲节笔都提了起来，忙道：“慢。”
    风劲节手上一顿，抬眸微笑：“大人还有何指示？”
    看他这轻松样，哪里是给自己画足以致死的押，倒似来赴宴游乐一般。
    刘铭定定瞪着他，良久才道：“风劲节，你可知，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这可是开不得玩笑的。”
    风劲节朗声一笑：“大人，我也同样知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我更知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说话间，他已是落笔如风。公堂外，有人长声惊呼，有人嘶声惨叫，公堂上，刘铭竟失态地站了起来。
    风劲节画过押，便信手抛开纸笔，悠然背负双手：“大人以为我应该怎么做呢？一上堂就大呼冤枉，连声叫屈吗？大人自然就可以拍那块木头，喊几声不动大刑，谅你不招的话。让我尝尝什么叫做人心似铁，王法如炉。而这位李氏，自是要好好地泣诉一番，我是如何命令恶奴，打死他丈夫的惨事。大人你当然便有足够的理由，派人捉拿铐掠我家的奴仆下人。为了防止恶奴挟带逃跑，为了搜拿躲避捉拿的犯人，想必是要搜查我家所有的产业，然后加以查封。这期间，巨额财富，有什么错漏缺失，想来都是歹人挟带，与县令大人决然无关的。而这期间，我的一切辩白，都只会是狡辩，只能换来更多的刑责。一切对我有利的证人与证据也会被说成是伪证。然后忠于我和为我不平的人不但要受这堂前非刑，怕也难逃事后刑责。当然，如果我有足够的诚意，足够的表示，青天大老爷，还是有可能为我洗脱冤情，平凡冤案的。不过，这必然是要我吃足苦头，出够血本之后，我说的是也不是啊，大人。”
    刘铭愕然忘着风劲节，眼神里的惊恐震怖已经不能掩饰，这是人还是妖魔？怎么可能身临此变，绝无慌张，还可以在转瞬间，料到他的一切打算，并将他的所有算计，全部封死。
    “我已经认罪，而且苦主也当堂证明，打死她丈夫的人是我。一切与旁人无关，案子已结，大人没有理由再对我动刑，也没有理由追究其他人。我只是打死人，并不是欠债，依律只需赔命便是。所以，我的产业，大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动上一分。而杀人大案，杀头之罪，大人一介县令是处置不得的，必得上报有司，令刑部勾决，方可定案。事已至此，大人你如今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把我还押监中罢了。”
    风劲节悠悠然道：“总之呢，大人想要给我什么罪名，我都一一认下便是，大人想要我熬刑受辱，为人所制，受人胁迫，却是万万不能的。”
    刘铭不知是气是畏还是惊，全身颤抖起来。他费尽心血，也不过是为了狠狠折辱风劲节一番，然后再大大发一笔财。先查封风劲节的本地产业，以抓拿打人的家丁为由，到处搜查，明搜暗抢，然后再狠狠折磨风劲节一阵，令他吃苦之下，出大笔银子来买他高抬贵手。
    却不料，风劲节只简单一个认罪，就把他所有的打算全部打乱，辛苦做出这么一番戏来，看样子竟是连一文钱的好处也捞不到了。
    他脸色铁青，伸手指着风劲节：“你，你，你，你胡言乱语，诬蔑朝廷命官，真当本官，奈何你不得了？”
    “当然不是。你还是有一个理由可以找我麻烦的。”风劲节叹口气，“我身为布衣，见官不拜，公堂之上，说笑无忌，已是咆哮公堂之罪。按律，你可以对我用杖刑。”
    他摇摇头，有些无奈地再叹口气：“我又何尝愿意挨打。可是要我给你这样恶心的家伙，下跪磕头……”
    他伸手掩口，做个几欲作呕的姿势：“我还是情愿选挨打算了。”
    “你……”刘铭基本上已经是连骂都骂不出一个字了，脸色由青开始转白，伸手取了令签，用力掷下，“给我重重地打。”
    这一场审讯，震动了整个济县，从风劲节被押上公堂，沿路的百姓就纷纷聚了过来，直到风劲节被按在公堂之上杖责，整个公堂外，整条大街就已经挤满了百姓，而附近几条街，人还在不断聚拢。
    大老爷审问济县第一富豪，第一善人，这已经是小县城里的奇事了。
    而更奇的是，被审的人，一开始就自认死罪，而审人的反而气得半死。
    最不可思议的事在于，挨打的人，一边受刑，一边纵声大笑。而下令打人的人，却气得不停地发抖。
    直到风劲节受完八十大板，还被上了二十斤的手足重枷，由几个捕快半拖半扶地押到牢里去，依旧大笑不止。而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到后来，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根本没等用完刑，就自己转身，躲到后堂去了。
    待风劲节被押走，这一堂官司算是审完，满堂衙役居然还站着发呆，不知道要散。而满街观看的百姓，也无不咄咄称奇，人人震愕莫名。
    风家的下人，管家，早就打点清楚，飞快跟往牢房去了。
    而常与风劲节来往的县内仕绅名人们则都具了名帖，纷纷往拜刘铭，要为风劲节说话。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入监

    风劲节一关进牢房没多久，管家就把上下关节全部打通，进到牢房里去探望。
    见了面就忍不住老泪纵横，哭出声来：“我的公子爷啊……”
    其实风劲节关起来不到半柱香，拿了好处的狱卒就把他的刑具给打开了，也给他安排了一间极干净的牢房。虽说受了杖刑，但他身强力壮，而且以前在沙漠上经商，什么苦没吃过，为了防范沙盗，更是从小练武，真没把这伤当回事，所以表面上虽是阶下囚，其实状况不算差。
    他在公堂上可以进退随意，从容自在，如今被这么一个老人家扯住大哭，却哭得他头痛欲裂：“福伯，我好端端的，你用不着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
    可惜忠心而伤心的老仆人这个时候是不讲理的，完全不理主人家说什么，痛哭道：“我的公子爷啊，你这娇贵的身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都怪那个狗官……”
    风劲节听得猛打寒战，不是吧，才享了两年福，就把以前风里来沙里去，拼死拼活的苦日子给忘光了，娇贵？福伯，你今天才认识我，那两个字，何曾与我有半点干系。
    不过，这个时候就算是风劲节，也很识相地放弃和老人家讲道理的可能了，咬着牙，闷着气，忍忍忍，终于忍到福伯哭够了，骂够了，这才拭着泪说：“公子爷放心，这里上下我已经打点好了，断不至于让公子受了委屈就是。”
    话虽如此说，抬头看看，监牢里四下阴森森的景致，由不得老泪又开始往外涌：“我的公子爷啊，你平日里每天都要看最好的景色，现在却只能对着这几堵墙，你平日要换四五套京城郑庄记的王大师父亲手做的衣裳，现在却只能穿囚衣，你平日总是让最秀丽灵巧的丫头服侍，现在这里只有一堆长得凶神恶煞的狱卒，你平日······”
    风劲节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苦笑着打断他犹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的唠叨：“行了行了，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你不用担心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会很快适应的。”
    福伯再次拭着眼泪问：“公子还有什么需要，我立刻去办。”
    “别的也没什么，只是那上好的酒却是缺不得的，一定要给我送进来。”
    福伯责备道：“公子爷，你受了杖刑，现在那个狗官还想要害死你，你还喝什么酒？”
    风劲节笑道：“他爱干什么是他的事，难道因他要害我，我就不喝酒了？”
    福伯知道自家主子任性，也不好再劝，只得叹到：“也罢。想来各位乡绅都已经去求情了，我看公子没多久就能放出来，喝点酒也不是什么大事。”
    “福伯，事情没这么简单的。”风劲节淡淡笑道：“已经在堂上公审，罪名认定，就算想要翻案也有些麻烦。刘铭若是半点好处没拿，岂肯自打嘴巴，白白让我胜了这一场。”
    “那就给他些银子好了，反正这是身外物，公子素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风劲节微微一笑：“银子虽是身外物，但我却最恨有人威胁我。我不是送不起，我只是不爱送给他。”
    这回轮到可怜的福伯头疼了：“我的公子爷啊，事关性命，这可是任不得性，闹不得气的。”
    风劲节笑道：“你放心，我岂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人。你替我修书省城和京师的分店掌柜，让他们调动库银，替我运动。能翻案固然是好，若翻不了，把案子拖着也行，再想个法子，把刘铭调离本县便是。”
    福伯点点头，记下来，却又忍不住说：“其实眼前的事，只要让刘铭一个人顺心平气便好，可要是依公子的意思，绕这么大的弯子来办事，只怕，那银子的花销······”
    风劲节不觉大笑起来：“福伯，你刚才还说银子是身外物，这么快就忘了。买他一个官，几万两我也花得起，买上十几个官，几十万两，我也没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花得痛快不痛快。”
    福伯也知道自己这位主子虽说和气好说话，但拿定的主意，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得了，只得叹道：“公子即一定要如此，那我只好照办，只是，这样一来，公子怕要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了。”
    风劲节笑笑，摊摊手，耸耸肩：“我往日就说，人生而有限，当以有限的人生，尝试种种不同的生活。住住牢房，又何尝不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有趣的尝试呢？”
    福伯不赞同地摇摇头，却也没再唠叨什么：“好，我回去就写信。公子放心，公子蒙难，我一定会管好家中大小事务，管束所有下人，绝不会出乱子的。还有那个李氏，我这就去把地收回来，把她给赶出去睡大街······”
    “不用。”风劲节忙道：“她也是被迫才做证的，她一个没见识的女人家，刚死了丈夫，家中没了顶梁柱，被县官大老爷一逼一吓，自是什么都依了。这事不能怪她，你别去为难她。对了，她家死了的壮劳力，照旧例，给她家发一笔治丧的银子，这三年的田租再减一半······”
    不等他说完，福伯已经叫了起来：“公子！”
    可是风劲节根本不给他继续唠叨的机会，只淡淡微笑，平静地说：“福伯，照我的意思办。”
    福伯跟着他时候久，一看他这种神情，这种语气，就知道，这时候说出的话，是打不得半点折扣的，咬咬牙，重重哼一声：“好，我照办，我不打她，不骂她，照公子的话，给银子，减租子，羞也羞死她。”
    看着老人明明不服气，却又不得不听话的样子，风劲节倒是肆意笑了起来。
    从这天开始，风劲节就被下到死囚牢里，但因银子打点足了，他是半点苦也没吃的。每天有好酒好菜送进来，沾了他的光，一众狱卒这段日子，又吃又拿，无不是满嘴流油，春风得意。
    而他的生意田产下人，因福伯管束得力，也没有半点混乱。
    乡绅们为风劲节多次向刘铭求情，要求重审，刘铭都强硬的拒绝了。
    虽然如此，但是没有人认为风劲节真会栽倒在这件事上。所以，他一落难，旧友新朋，无不来访，就是与他没什么交情的，也巴不得在这个时候，做做姿态，表表情义，同这个大富豪拉拉关系。
    于是，死囚牢每天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竟是堪比闹市。
    后来刘铭听到风声，听说狱卒收了好处，让人天天探视风劲节，心中大为不满，一日忽来袭击，搞一次县令大人巡狱，有意捉拿几个风劲节的下人，给他一点好看，也摆摆自己的威风。
    这一巡，还真是巡得颇有成效，他忽然出现，下令狱门关紧上锁，自己一间一间牢房巡过去，那些探视风劲节的人无处可躲，纷纷被捉了个正着。
    结果，一个是本县大举人，一个是本县商会会长，一个是本县大族，李家的族长，还有一个是因年迈而致仕的大乡绅。
    这样的身份，竟是谁也不好为难了。刘铭只得当作没事一般，又把人给放了，只是心头一口闷气难消，回头就把一干狱卒按倒了，人人打了二十大板。
    自那以后，狱卒们吃了苦头，再不敢像原来那样放纵风劲节的家人朋友，死囚牢不再让人随便进入，对风劲节的看守管束，也比以往严厉了许多。
    风劲节自己倒是安之若素，并不介意，就算到后来，连酒也不许送进来，他也没太过失望。
    他素来是个金屋暖帐住得，茅舍草棚睡得的性子，监中生活，虽说冷清，比起以前，在沙漠风暴中迷路，几天几夜没吃没喝的罪，现在，倒算是天堂了。
    他可以人在监中，却悠游自在，可是身为县太爷的刘铭，这段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风劲节派往各地负责经营的掌柜无不是人才俊杰，他们受风劲节知遇之恩，又得这等任他们放手行事的信任，无不在心中深深感佩。奈何风劲节平时什么也不缺，就是每年赚的钱，也从来是他们得六成，风劲节只分四成，所以，平日几乎找不到报答他的机会。如今得了福伯的传信，无不是绞尽脑汁，施出浑身解数来为他活动。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狱中

    原本大家是倾力想要为风劲节翻案的。奈何，虽说银子风劲节有的是，但从来官官相护，就算贪爱他的银子，官员们行事，却从来不肯做绝，断不愿随意在官场上结仇的。再加上刘铭与国舅又沾亲带故，若非必要，谁也不愿意得罪那位妹妹正得宠的国舅爷。
    而且刘铭自己也发现递上去的卷宗别说送交邢部勾决，直接就在省城被扣住，即不批复，也不发还，更不往上递，整个案子就生生押着没下文，刘铭自己也知道不对劲，暗中一打听，知道风劲节的人都在大把洒银子，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但风劲节的分店生意遍布全国，刘铭的管区却不过一县，实在是无法阻碍风劲节手下人的活动，只能也倾其所有，上下奔走，不肯叫小小一个商人给扳倒。
    论财力他当然是比不得风劲节，但他在官场上的关系，却又是风劲节不能相比的，再加上他有个极大的靠山在后头，行事也便宜了不少，当官的谁能不给三分薄面呢。
    于是，整件事就僵在这里，相持不下。
    后来风劲节的手下，也知此事再拖，吃亏的是自家大老板，便不再谋求翻案，更不再去告刘铭，反而出银子替刘铭活动，没过多久，刘铭政绩出众，升职上调的公文就发到济州县。
    能升官当然是好事，可升官的原因，是仇人在暗中帮忙。这种事就太诡异了。刘铭拿着升迁令，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明白，只要自己一离任，下任的官员一到，风劲节肯定是大堆大堆的银子砸下去，天大的案子，怕也销得干干净净了。
    怕就怕，这一翻案，一重审，要给他找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罪责来追究。
    纵然不加追究，凭什么我一番心血，白白便宜了一大堆的官，我自个儿却一文银子没拿到。那个姓风的，若生来是个木头脑袋，不懂送钱的，也就罢了，明明灵活通透，该花的一概花得起，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却又吝啬至此呢？
    他越想，越是不服气，越想，越是担心。又听到新任县令已在路上，很快就能到任，他更加是坐立难安，当即暗中下令，让衙役们在监中整死风劲节。
    话说，这监牢之中，自古以来，就有无数杀人不见血的法子，事后验尸绝对是什么也查不出来。要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死在监牢里，这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然而，刘铭没想到的是，在他忙于上下打点，和风劲节的手下周旋时，死囚牢里却又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
    自此当初刘铭责打众狱卒之后，对风劲节的优待便都渐渐取消了。
    别说是好酒好菜好服侍，就是单独一间干净牢房的待遇都没有了。好在大家收了风家不少钱，还不至于为难他就是，便是刑具，也只挑了最轻便的链子随便系在他手上装个样子。
    同风劲节住一个牢房的，是个极倒霉的小偷，也不知道是偷了五个还是六个馒头，被人抓住送官，这等没油水的案子，刘铭审都懒得审，直接让人打了四五十板子，就扔牢房里。
    正好近日牢房太挤，不够住人，就临时在死牢这边，占了点地方。
    这位倒霉的偷馒头贼棒疮发脓，痛不可当，躺在阴湿的狱中，呻吟不绝。
    偏偏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又何况身在死牢。正值这一天，牢头王大宝心情极度不佳，一整天虎着一张脸，满牢房上上下下，连狱卒带囚犯，呼吸也不敢大点声，偏这位霉星当头的小贼躺着呻吟个不停。
    王大宝越听越是烦，最后虎着脸走进牢房，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妈的，我叫你在这挺尸，我叫你在这里吵，妈的，早知道疼，你偷什么东西……”
    当时风劲节住在牢房里，闲得发慌，整天昏昏沉沉，睡了又睡，这个时候，正缩在墙角睡大觉呢，硬是给噼呖啪啦的鞭子声给吵醒了。
    睁眼一看，唉呀，真是不人道啊，大牢头冷着脸正站在面前狠命打人，挨打的那人一身刑伤，动弹不得，连呻吟都没有力气，随着一鞭鞭打下来，身体只能抽搐颤抖。
    风劲节微微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古以来，吃牢饭的狱卒压榨盘剥犯人，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但是他们欺辱犯人也不过是为了有利可图，并不是天生残暴。牢头打犯人，是常事，可是打这种穷得连馒头也要偷，根本不可能拿出钱来讨好狱卒的家伙，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就算牢头们脾气再不好，也不至于对一个刚受过大刑的人，就这么狠打狠揍啊。
    他轻轻叹口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非皆因强出头”，“一心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古来相传的老话，都是有道理的，可是……
    他再重重叹口气，站起来，一把抓住挥到半空的鞭子，笑道：“王头，有什么事好说啊，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那王大宝一心打人，竟然也没注意那个身上带着铁链子，缩在另一个角落的有钱大老爷是怎么忽然跑到面前来的，只是沉着脸说：“风公子，我们从来不敢慢待你的，这闲事，你莫管。”
    风劲节笑笑，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王老，我是个管闲事的人吗？只不过，你这么一打，他这么一叫，我连觉都别想睡了，只得出面求个情，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就大人大量，别和这等小人物计较了。”
    王大宝懒得理他，用力一扯，竟没能把鞭子从他手里扯出来，当即怒道：“风劲节，你真当这大牢是你家，由得你指东划西的？”
    这牢头，平时得足好处时，对风劲节也是笑脸相对的，今日却是天大的火气，猛力再一抽鞭，这次成功抽回，他顺手就一鞭甩过去：“闪开！”
    凭良心说，他没想打风劲节，只想把他赶开。
    凭良心说，风劲节要是不愿意，对方别说打人，就想在风劲节手里抽回半寸鞭子都没可能。
    但风劲节偏偏没躲，那鞭子在他肩膀上啪地一声，留下一道血痕。
    王大宝为之一愣，挥在半空中的鞭子，就没往下再打第二回。
    其他狱卒，一看全急了，哗啦啦一下冲进来好几个，这几个拉着王大宝，口里连声说：“头儿，你消消气。”
    那几个，扶住风劲节就看他的伤。
    这牢里头上上下下，人人拿了风家大笔大笔的银子，虽说他们这些吃牢饭的，天长日久，耳濡目染，在道德良心方面，都没啥可以见人的地方，但还不至于过分恶毒，真把风劲节打伤了，心里多少还有点过意不去。
    真说起来，这些小人物，只要收了银子，就替你办事，就好好照顾你，也可以算得上另一种诚信，比之很多大人物大老爷来，没准还高尚不少呢。
    风劲节看大家紧张起来，索性也把脸皱作一团，神色痛楚，就差没嗷嗷呼痛了。
    看他这样子，大家越发有些不好意思，王大宝也拿过他不少好处，这时也觉有些心虚，不好再打人发作，只得愤愤然把鞭子一扔，转身走开了。
    其他狱卒，一边赶紧得给风劲节找药，一边低声唠叨埋怨：“风公子，你金尊玉贵的人物，何苦管这样的闲事，不过是个偷馒头的小贼，便打死了，也没有人替他出头的。这些天头儿心情正烦着呢，大家伙全躲得老远，就怕触着他的霉头，你又何苦在他气头上撞出来，讨这样的苦吃啊。”
    “我哪里是管闲事，只是被吵得睡不着觉，随便说一句罢了，哪里知道他这么大的火。”风劲节有些好奇地问，“你们王头最近是怎么了，整天黑着个脸，犯人们稍有个差错，都打个半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谋害

    “王头他娘病了都快一个月了，最初还当是小病，请医抓药，结果越治越严重，一直卧床不起，王头是这个寡妇娘吃尽苦头拉扯大的，现在还没能让老娘享点清福，就眼看着不行了，他心情能好得了吗？”
    “若真是这样，就该在家里守着亲娘，何苦到监里来，拿旁的人出气。”
    “要能守在家里，王头又何必跑来，弄得大家都不自在。最近县太爷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不高兴，整天板着脸，动则要打要罚，这风头上，谁敢躲在家里头不出来当差啊。王头心里难过，又牵挂老娘，脾气大点也是难免的，风公子，你就别去撞他的霉气了。”
    风劲节听得不免一晒，闹了半天，这始作俑者竟成了他自己了。若不是他的人给刘铭添乱，刘铭不会拿下头人出气，若不是王大宝怕刘铭，忍痛舍了生病的母亲不顾，咬着牙来当差，就不会拿别的人出气了。
    他笑笑道：“你们帮我个忙，请你们王头过来，就说我对医术也颇有研究，让他给我说说他娘生病的状况。”
    几个狱卒笑起来：“风公子，你别开玩笑了……”
    “我象是开玩笑吗？”风劲节笑道，“我真的懂医术啊。”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一起摇头：“风公子，你是一方富豪，不是走方郎中，这些闲话，可别乱说，王头心情非常差。他娘看了很多有名的大夫，银子不知花出去多少，一点好转都没有，这种事，你要拿来玩笑，他真能不管不顾，同你拼命的。”
    风劲节叹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众人：“我虽有钱，不代表我不会别的啊。你们不能因为我有钱就信不过我啊。”
    大家一起笑：“风公子，咱们不是信不过你，咱们这是为你好才劝你。”
    风劲节摸摸鼻子，似笑非笑道：“那如果我说，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百家学说，诗书文章。精通刀枪棍棒，诸般武艺，善医人之术，通治国之理，这些你们也都信得过？”
    狱卒们笑起来：“我们信，我们信，得了你这么多照顾。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们一样相信。”
    风劲节忍不住又叹一口气，是啊，谁会相信，他这个商人，基本上除了生儿子之外，就没啥不懂的东西了。
    任何人，第一世跑去做御医，第二世跟去当钦天监，第三世混个翰林院编修，第四第五世，直接出将入相去治国安邦，基本上，天文地理，马上马下的武艺，治国救人的本事，该学的，应该全学的差不多了。
    只是，这年头，真话说的多了，只会让人当成疯子，所以他最后的选择，只是一扬眉，一瞪眼：“我说各位，难道你们真打算让你们王头就这么一直凶神恶煞，压得你们也不敢喘口大气，反正大夫看了都没起色，何不就让我试一试呢，成了，大家都得解脱，败了，自然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与你们又有什么相干？”
    这等厉害关系一说，众人倒觉得有理了。现在王头这个样子，别说犯人们日子难过，就是他们，也觉得辛苦。反正事已至此，试试有什么不好，真要失败了，有风劲节在，也轮不到别人来顶罪。
    这般一想，自是有人去把那王大宝又扯又劝地拉了过来。
    王大宝初时，自然也是不信风劲节能治病的，但是被大家一劝，风劲节又敢拍胸脯保证，他也想到与其让母亲在家等死，不如就此试上一试。便细细地把症状，以及看过什么大夫，大夫们怎么说，用过什么药，用药之后的反应等诸般细节，一一说了。
    风劲节听后，思索一会儿，便开出了药方，又细细叮咛王大宝关于火候份量服食时间，以及日常照料的细节问题。
    本来王大宝对他就是将信将疑，又见那药方既没有什么特别名贵的药材，也没有什么十分罕见的药引，对风劲节的信心就更少了。
    他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照做的，而其他的狱卒们，谁也没对风劲节的医术抱太大希望。
    也因此，当第二天王大宝激动地冲进牢房，隔着牢门就给风劲节磕头时，所有人都感到莫名的惊愕。
    “风公子，你真是神医，只三剂药，我娘今早就能从床上坐起来，恢复了许多精神，求风公子你发慈悲，施妙手，让我娘能够康复吧。”
    这样一句话，说得众人皆感震惊，而风劲节则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神医从来不是神仙，虽说风劲节在医学上的知识，肯定可以拍胸膛自称当世第一，但不亲自去诊治病人，他也不敢说一定治得好。
    病情的诊断，从来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谓拿根细线往人手上一系，凭此来诊断病情，所谓听人说一两句生病时的状况，就立下判断，这种治疗方法，在风劲节看来，其实不过是拿病人的性命来显示自己高超的医术罢了。
    很多病情，状况相似，但病因全然不同。医者若自持医术，不能常保警惕畏惧之心，终有连累病人的一日。
    由他人转述的病情，很难完全正确客观，要想对病人负责，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只是他人在牢中不便出去，王大宝也不可能把卧床不起的病危老人带到晦气的牢房来。
    他也是无奈才以自己的经验，斟酌着用不会伤身的药方来试探病情。今见王大宝这等反应，对于病情，他也才有了十分的把握。
    此时他一身轻松，不免笑道：“你放心，我能办到的，自然会尽力。”
    王大宝闻言，竟是连连给他磕了四五个响头。
    从来病去如抽丝，所谓神医一两副药，随意一次出手，就生死人而肉白骨，其实大多是志怪传奇在世人口耳相传间，越传越玄的神话罢了。
    王大宝的母亲照风劲节的方子调养治病。足足一个多月，这一月之间，风劲节也时时听取王大宝关于病情的说明，时常对治疗方式略作更动。
    但无论如何，一直百医无效的老人渐渐好转这个事实，让所有人对风劲节刮目相看。
    现在风劲节再洋洋得意，吹捧自己除了生小孩，什么都会。别的人就算不全信，但也不敢再摆出不以为然的姿态了。
    王大宝对犯人虽凶狠，对母亲却孝顺，对风劲节这么一感激，更是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什么铁链刑具，早就去了。找了间有窗子、可以晒太阳的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只让风劲节一个人住。也不顾让县令大人知道会倒霉，再次让风家可以送好酒好菜进牢房，甚至时不时还让风家派两个水灵灵俏丽丽的姑娘，来给风劲节弹琴唱曲，说笑解闷。
    倒是风劲节自己觉得不太妥，来过两次之后，便让她们不必再来。只是牢中日日无事，不好打发时光，便叫家里人，送了一堆又一堆的书进来。福伯又想起自家主子是个才子，没事也爱玩点风雅，便把那千金购得的名琴，异国买来的檀香，最上品的笔墨，玉石制的围棋，一股脑的全往牢房里送。
    别的狱卒们开始见着还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来收了风家不少钱，二来，牢头发了话，他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再加上，风劲节为人又风趣亲切，平日也同他们说笑无忌。大家有什么事请教他，他一概都能帮忙。
    小李子家上下三代，几十年辛苦存了笔钱，正发愁不知道买地好，还是买铺子好，又或是自己做生意好。风劲节偶尔知道他的烦恼，随意点拨了几句，倒把满牢房的狱卒给点醒了。
    这位可是最能做生意的财神爷，谁家里有点闲钱，不知道怎么生钱，何不都去请教他。
    王大宝的娘治好了病，衙门里的差人，都知道风家大老板居然是位神医，谁有个三亲四戚，头疼脑热，一时治不好的病，都去问了。风劲节能帮就帮，也从不摆某些神医，不是疑难杂症绝对不治的架子。
    渐渐地，大家都觉得承了他的情，受了他的助，很多事，也就全睁只眼闭只眼的算了。
    风劲节在牢里看书，弹琴，有时还画点画，或是自己同自己下棋，他又觉得无聊，看哪个狱卒有空，或是稍稍表露出点兴趣，他便叫了人过来，教他下棋弹琴。
    吃牢饭的衙差们，虽说手里权力不小，但却是被上位者看不起的身份，做过差役的人，是不能考功名的，因此大部分狱卒也都是不读书识字的。
    今儿见到这么多书书画画，也不免眼直。
    风劲节见谁有兴趣，便会高高兴兴当一回夫子，教人读书写字，有时甚至教他们画画。
    阴森森一座死囚牢，倒是莫名的有了些风雅气息。
    愿学字，想学字的人，会很珍惜的捧着书不放，努力的写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
    只是想学着玩的人，也会把个琴弹得魔音穿耳，恐怖莫名，也亏得风劲节犹能含笑以对，仿佛耳朵分辨不了五音一般。
    他有时闲得无聊，拖了一帮衙役陪他下棋，一对一地下，往往是由对方摆让子，摆了一堆之后，他才慢吞吞放下第一枚棋子。有的时候，同时摆上七八个棋盘，他一个人和七八人飞一般地下棋，看起来是他以寡敌众，只可怜了一班正常来说，一辈子都和风雅扯不上关系的新棋手们，望着棋盘瞠目结舌，苦苦思索。
    当然，他的乐趣，也并不总是风雅的，偶尔也会和几个狱卒，蹲在一块，呼呼喝喝地掷骰子赌钱。
    总之呢，风劲节的坐牢生涯，是难得的自在逍遥。不但他自己过的好，便是整个死牢里的犯人们都跟着走运。
    风劲节说，牢房太潮湿，太脏，有害身体，不止是犯人吃苦，就是狱卒长年在这种环境中，也易生病。
    他是神医，他的话谁不当真？于是牢房被彻底打扫一番，原本的阴森，潮湿，到处的腐烂臭气和肥大的耗子，全都渐渐消失了。
    风劲节说，创口长久不治会引来苍蝇等脏东西，容易散病，而且别人的呻吟惨叫也会让他被吵得睡不着觉。
    于是，受过刑的犯人们，哪怕拿不出什么好处费，狱卒们也会安排大夫替他们看诊，给他们的刑伤做一些最基本的处理。
    这一切变化基本上，衙门里当差的全都清楚，只是上上下下，全都拼死力瞒着那正忙着往上头使劲，以便和风劲节较量的刘铭。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之后，县令要高升了，有新的太爷要来上任了，这个好消息很快传了开去。王大宝喜气洋洋找风劲节道喜：“风公子，大喜大喜，就快脱出牢笼了。”
    风劲节刚喝了点酒，懒洋洋在太阳下头打瞌睡，闻言只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怎么，咱们的父母官终于要高升了？”
    王大宝一怔：“公子知道？”
    “这事我一直知道，我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风劲节懒懒地打个呵欠。
    “那公子怎么不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当官的来来去去的，于我也不过就是银子倒霉罢了。”他耸耸肩，忽地微微一笑，“再说，咱们大老爷，也未必能容我安安乐乐，等到新官上任。”
    王大宝一愣：“新任太爷这两天就到了，还能由得他胡作……”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迭声喊：“王头，不好了，不好了……”随着话声，一个狱卒飞一般的跑了来。
    “出什么天大的事了？”王大宝不满的道，“值得你这样一惊一乍。”
    那狱卒大口喘着气，看看王大宝又看看风劲节，再往四周扫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老爷，他，他……他要害风公子的性命……刚才他派了总管过来，让我们准备准备，晚上，要让公子爷背土袋。”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非刑

    所谓背土袋其实是监狱里最常见的一种杀人方法。
    心善点的狱卒会把犯人灌醉，心狠点的则直接把犯人绑起来，然后拿装满泥土的袋子压在犯人身上，一般来说，一夜就能把人压断气，而且事后是验不出伤来的。
    在阴冷的监狱里，自古以来，便是杀人如草不闻声。这等非刑戮人，既是常事，也是惯例，在官场上混久了的人都清楚。
    所以，刘铭也没当什么大事，派管家来，循例知会一声，让差役们做好准备，晚上动手。
    一般来说，听了县太爷这样的吩咐，狱卒们都会听令行事的。本来这黑不见天日的监牢里，肮脏事多着呢，你要看不顺眼，就别吃这行饭。再说，替县太爷办了大事，事后，县太爷也必不会亏待的。
    但这次情形就不同了。别说上上下下，所有的狱卒都在风劲节身上拿了太多的好处，仅就感情上来说，同风劲节也处得如同朋友一般。这个狠手，是实在难下的。
    也就怪不得王大宝一听了这话，立时黑了脸，愤愤地低骂：“那个老杀才……”
    其他人虽然没明着骂出来，但那脸色，表情，也就差不多了。
    大家都喜欢风劲节，不止是因为风劲节给银子大方，也不止是因为风劲节能帮上他们很多忙，更多是因为，风劲节对待他们的态度是他们从未感受到的。
    既不似当官的高高在上，不屑却也离不开他们。也不像小民们，低低于下，仇视却又不得不讨好他们。
    既没有士子名流门的高傲冷漠看不起，也没有富商巨贾的骄横自大，以为花了两个钱，便可以当祖宗。
    风劲节待他们的态度平淡从容却也不失亲切，同他们说笑，与他们玩乐。不计较身份，不在乎地位，不理会处境。这种全然的平等相待，是大部分衙差们自吃这行饭之后，就再没有感受过的亲切和自在。
    也因此，在每个人心中，都再不能只把风劲节单纯当一个有油水的犯人。要把这个昨天还同他们喝酒说笑，今早还在笑着为他们讲传奇故事的人生生弄死，却让人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
    王大宝的脸黑一会，青一会，良久才道：“公子放心，我们必不会加害于你，只往上报照规矩办成了。拖到他卸任了，也就没事了。”
    还不等风劲节答话，旁边来报信的狱卒便道：“恐怕不成啊，管家说了，晚上他亲自来看着动手。”
    几个狱卒相顾失色，风劲节却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又去给自家倒酒。
    王大宝气急败坏：“都这个时候了，风公子，你怎么还喝酒？”
    风劲节对于好好一个又凶又横的牢头，居然会用和他家那位福伯一样的口气说话，感到非常之惊奇，不觉笑道：“背就背吧，以前在沙漠上做生意时，多重的货我都背过呢，先喝醉了，背的时候就不会太难受了。”
    王大宝铁青了脸，一把将那整壶的酒给掀飞了，咬牙道：“要不，我们想个法子放你出去……”
    风劲节一时抢救不及，很惋惜的望着那一壶子糟蹋了的美酒，正郁闷着呢，忽听到这话，微微动容，抬头看他一眼，这才一笑：“怎么放？明着放？你们不要命了？暗着放？或是在牢里头放把火，就说人都烧死了？那你们也一样脱不了干系。他就算要卸任了，一天是县太爷，就一天把你们管得死死的，一个不顺心，几十板子打下来，能把人打残了。你们就别为我担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放心我死不了。”
    所有人都用悲痛的眼神望着他，可见他的话基本上是没有谁认真听进去了。
    风劲节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了几百遍了，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医人，会治国，知诗书，善武艺，哪那么容易死了……”
    对于风大公子的自吹自擂是没有什么人还有心情去听了。不过，在苦思之下，别无良计之后，也就没有人再阻拦他喝酒，反倒去给他拿最好的酒菜，只是人人表情沉重而肃穆，可见心里头是把这当成断头酒了。
    当刘铭的心腹管家，半夜里来到狱中时，风劲节早就醉得晕晕沉沉，人事不知了。
    管家倒也不奇怪，一般要让人背土袋，常会故意灌醉犯人的。所以他也只当这是狱卒们事先做好的准备之一，便令腾出一间用砖单独隔开的牢房，开始办事。
    风劲节是大醉沉沉，不知身外之事，由着人平放在地上，直接往他身上压土袋。
    管家对于狱卒们办事，拖拖拉拉极不满意，一个土袋，搬了半天，好容易搬过来，里头的土居然少得只怕连个小孩也压不死。
    妈的，一大早就来传过话了，叫他们准备好，就是这么准备的吗？
    在他愤怒的低声斥骂中，狱卒们不得不回过头去再弄土，偏又那么巧，填土的铲子居然又坏了。
    管家气得暴跳起来，怒喝声声：“铲不了你们就给我用手搬。”
    总之在一连串的意外拖延之后，等到大半夜，一个大大的土袋才终于完工。管家虽然气得够呛，但狱卒们也无法再拖时间，只得把土袋整个压在风劲节身上。
    管家怕他们办事再不用心，走近过来，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便是想动点手脚也自不能。
    眼看着压实了，管家略略放心，安然坐到桌前，一碟花生米就着小酒，慢吞吞地吃着，其他人心如火焚，却也无可奈何。
    无比漫长的几个时辰过去了，天光已是大亮，管家这才走近过来，蹲下来，探手试了试风劲节的鼻息。这一试果然是声息全无，这么重的土袋，在身上压了这么长时间，生生压死，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管家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这才站起来吩咐：“隔两天，等太爷离任了，再把他的死讯传出去，就说是染了急病。”
    狱卒们沉默着低头，都不出声，哪当是默应。
    管家也自不理，只当自己办成一桩大事，高高兴兴地离开，心里头还盘算着，见了老爷，要好好告这帮子人一状，办事实在太过拖拉无用了。
    一众狱卒恭敬地送出牢门，等他一走远，立刻飞一般往回跑。
    王大宝跑得最快，直冲在最前头，虽说心里知道不太可能，却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只盼着及时把土袋搬开，能把人救得出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那间单独的牢房，刚把牢门拉开，眼就飞快地瞪到最大。
    那需要三四个狱卒合力才能抬起来的大土袋子，被一只手漫不经心，轻如无物地掀了开，风劲节慢吞吞站起来，活动着筋骨：“压了一夜，骨头都僵了。”
    王大宝直着眼睛瞪着风劲节，嘴巴张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在他身后，脚步声轰然传来，其他狱卒也都相继赶来，于是，哗啦啦就掉了一地下巴。
    风劲节晃晃脑袋扭扭腰，活动完身子一抬头，看到若干张呆若木鸡的脸，不觉一笑：“你们怎么了……”
    王大宝颤抖着抬手指着他：“你……你，你，我……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放心，我是人，不是鬼。”风劲节笑着走近，把手伸过去，“不信摸摸，热的呢。”
    王大宝至此才有点回魂了：“你，你，你怎么没事……”
    风劲节叹着气摇头：“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能医人，会治国，知诗书，善武艺，这世上该会的我全会了，这天大的本事，当然不是这么容易死的了，怎么你们就是记不住呢。”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梦想

    大伙儿愣愣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直着眼再瞧瞧风劲节，不知是谁第一个大笑出声，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声欢呼，又不知是谁领着头大喊：“风公子，我今儿算是开眼界了，你可真是神仙也似的人了。”
    风劲节眼神里带点淡淡的笑意：“如果我说，和很多人相比，我真的可以算是神仙，你们信不信。”
    “信啊，当然信。”这一次不是敷衍说笑，却是信心十足的欢呼了。
    大家哈哈笑着，赶着把桌子收拾一下，管家喝的酒，吃的花生一概倒掉，自有人快手快脚，把风劲节家里送来的美酒摆上桌，又有人自动自发地出门去买一大清早，最新鲜的酒菜。
    大家便坐到一处，喝酒庆祝起来。
    席间说笑之余，王大宝忍不住发问：“风公子，我不明白，你这样天大的本事，什么地方关得住你，几个差人又怎么拿得住你，你怎么会……”
    风劲节不等他说完就微笑着摇摇头，淡淡道：“你可知道我的在本县的田产商铺共有多少，又有多少佃户伙计全靠我的生意田地才能安身活命养家糊口。而在全国之内我又有多少商铺，多少生意，有多少人的生计系在我的身上。要拒捕，自然是容易的。我便是看谁不顺眼，想要他的性命，也不过信手间事罢了。但是，那之后呢？我可以轻身一走，天下无人能奈我何。但我的伙计，我所提拔的各地掌柜，跟了我许多年的管家下人，还有那么多靠替我做份工讨生活的人，他们怎么办？我所亲近的人，将被拘役铐问我的下落，我的产业将被封押收公，无数人会生活无着。这一切，是我可以凭一个人的勇武之力来改变的吗？就算我天大的本事，不但自己能走得脱，还能把一堆人都带走，甚至有办法把财产全部移走。但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要改名换姓，偷偷摸摸，提心吊胆，草木皆惊地过日子。这是帮他们还是害他们？就算我本领通天，不怕官府追杀，可是，又有什么必要放弃眼前的安逸富贵，去一辈子和官府玩你追我跑的游戏。”
    众皆沉默，良久。王大宝才轻轻道：“话虽如此。但风公子你现在身陷囚笼，还是太委屈了。”
    “委屈？”风劲节笑笑，唇边忽然掠起一丝不知是淡漠还是落漠的笑意道：“很久以前，有一个姓郭的侠客，他名动公爵，结交满天下。他门下弟子众多，无数人敬仰他，而他的武艺，据说也是当世少有。他的事业做得轰轰烈烈，时人称他当世游侠第一人。然而，有一天皇帝要处理地方上的豪强，当地地官员只随便奏一本说明他的情况，于是一道命令，便是倾天基业也化为乌有。他满门子弟，被地方官如猪狗一般强行驱赶，离家别乡，迁往异地。他的子侄在途中不忍受辱，奋而斩杀了地方官，他也只得流亡异乡。这一方名侠，过了很多年流亡的岁月，因他的侠名义名，很多人为了掩护他，甘心替他去死。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终他仍然被抓，经过审讯之后，他整个家族都遭到了诛杀。”
    大家只是静静地听，没有人再说话。而风劲节只是轻轻笑笑，慢慢饮尽一杯酒，眼神忽得有些悠远起来了：“我还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传奇的侠客，年少时英雄了得，会遍天下豪杰，交结黑白两道，武林中听到他的名字，多有赞誉之声。他少年意气之时，也曾杀贪官污吏，也曾劫不义之财，也曾轰轰烈烈，做下惊天的名声。后来他年纪大了，倦了，便娶妻生子，买下田庄地产，做了一方富家翁。平日在县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道上的混混，官府的衙役都给他面子。可是，只要县里一出什么大案，便一定要往他身上追查纠办。若是上面要有什么大官到县城来，或是县城要办什么大庆典，又或是有什么肃清江湖顽匪，民间流寇，禁止私设香堂，纠帮结派的大行动，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先把他锁拿到监中去，以便看管，以防有变。他也曾笑傲自在，可如今已有妻有子，有偌大家业。他也可甩手一走，奈何远亲旧友，又如何都能陪他一起去四方流离，只得忍辱罢了。后来他渐渐老了，不堪动则受囚禁之苦，他的儿孙们，只得甘词厚礼，四处恳求官员……”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看看众人的神色，便没有再把这个故事讲下去，只是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个人的力量，从来是有限的。个人的英雄，再了不起，又能如何呢。我们可以嘲笑国主昏庸，官员无能，然而，当这看似软弱的国家政权，一旦运作起来，一个人，是不可能抵抗得了的。若是坚持自行其事，要么是象那位名侠，不但自己死于非命，还连累所有亲人。要么，就是象那年迈的老人，在现实面前，低下也曾经少年英豪，骄傲不羁的头颅。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我做得更加灵活一点罢了，我不会去以个人的力量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而只是在游戏规则之内，尽力保护自己。”
    酒桌上忽然安静地出奇，不知是谁，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很多故事里的英雄不是这样的……”
    风劲节微笑，笑意里带些许的暖意，却也有些许的悲凉：“在我们千百年的传说中，曾有无数英雄豪杰，做过许多传奇事迹。我们常常会误以为，一个人就能挑战整个世界的规则和制度，在这样的英雄面前，帝王将相，当真如粪土一般，由着他们要打要杀要骂要劫。然而，有哪一个英雄的故事，是有始有终，为我们讲述到最后的。那些传说中的人，从来在功成名就，正当盛年时，便拥美退隐。于是，我们便也相信，从此以后，他们过的，便是神仙般的岁月。有谁去问过，之后怎么样？当他们年纪越来越大，当他们的儿女一个个出生，当他们在世上的牵绊越来越多，当他们的豪情被生活的温情所取代地时候，曾经有过的恩怨，曾经有过的旧债，就不存在了吗？当仇人找上门来时，当官府追查旧案时，当朝廷仍要追拿通缉时，他们又能够怎么办？拖儿带女，搂着妻子一起逃亡？又或是一家人跳出来造反。再说，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他们的日常开销以什么来支应，他们那些一掷千金地豪举靠什么来办到？当一时的英雄容易，当一世的英雄太难。做侠盗很逍遥，杀贪官很畅快，可杀过之后，盗完之后呢，若是一生不暴露本来面目倒罢了，真要让人知道了他是谁，还真能象所有故事里那样，带着美丽的妻子退出江湖，飘逸自在，一世畅快吗？”
    他的眼神悠远，望向前方却又似穿过重重墙壁，看往无数时间空间之外的某一个方向：“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过这样任侠自在，英豪出众的人物吧。却也正是因为，他们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要求，所以早就绝迹于史册里传说中了。其实后世武人，出路也不过几条罢了，不是沦为权贵的走卒打手，便是替官员护卫办差，最自在的所谓称霸一方的豪强，其实也必须讨好勾结官府，才能真正站稳脚根。”
    他信口道来，闲闲无事一般，旁人听了却是一片黯然。风劲节往四下一看，见人人神色黯淡，不觉笑道：“你们怎么了，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同你们说故事，就全把脸板起来了。”
    王大宝勉力笑笑：“没什么，只是听了风公子这么一说，这世上，倒似没有真正地传奇英雄了。那些个话本传说，还有宝得楼那说书的常讲的故事，倒全成了假话，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些不自在。”
    风劲节失笑：“你们有什么不高兴的？你们是捕快，是衙役，是狱卒。那些故事要是真的，那些英雄人物，要真的存在，你们的日子不就难过了吗？”
    大家干笑两声，算做附合，但谁的脸色都没变好。又有一人，小小声地说：“我们虽是差役，也还是希望，这个世上，有英雄，有传奇的，哪怕……”
    哪怕，那些美好的传奇中，英雄总是会在杀贪官劫巨富时，连带着把差役们打个半死。
    哪怕，在那些动人的故事里，狱卒们的形象，从来不曾好过。
    但是，仍然会希望的啊。
    风劲节低下头，静静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
    是啊，人的心里，总是向往着美好，向往着英雄的。幼时，必要听着父母在床前讲述那些英雄的传奇，才肯入睡，梦里，总会见到正义战胜邪恶，才觉欣然。
    年纪渐长了，才知道好人坏人不是额上刻着字的，才知道，原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是说来给小孩听的。却依然会愿意，一壶小酒，几碟菜，坐在酒楼上，听那说书人，去讲那一段又一段，传奇的英雄事迹。
    虽然发现，是与非其实是分不清的，虽然已经开始变成传说中英雄专门教训的坏蛋，虽然可以渐渐铁硬心肠地虐打囚犯，虽然可以面不改色地敲诈银钱，然后，回到家，在孩子床头讲的，依然是美好的英雄传奇，依然是正义战胜了邪恶。
    人的心中，都会有梦，即使已不再相信正义，却还在梦中，期盼着英雄。
    然而，那些曾经有英风侠烈，那些真正的轻淡生死，那些不羁的笑傲王候，那些曾经存在的一切美好，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就因为不合时宜而湮没于风烟之间，毁灭于上位者的意愿之下了。
    任何稳定强大的政权，都不会允许这种游离于权利者制定的规则之外的存在。在原本的那条历史线上，从武帝大诸天下游侠之后，史册历历，无数掌故传奇之中，又何曾再见真正的侠影。
    红线聂隐，精精空空，何等神奇人物，也不过是权贵的刺客护卫。
    再那之后，施公案包公案的若干传说中，英雄最好的归宿，无非是在某个清官身边，当个护卫。那些飞扬不羁，自在雄奇，天地不能束，王候不能拘的人物，只存在于历史的残章中了。
    而在这条平行的历史线中又如何呢？天下门派林立，黑白两道无数人，也不过是在大大小小的规则中驯服地生存罢了。
    当今的乱世，使这些武人们，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大量发展民间势力，以求更好的权势荣耀，更多的晋身之阶，或是被权贵，被君王看中招揽，或是借与官商勾结之力，而成一方之豪。然而这其中，又有几个人，可以挺身对抗整个国家的力量与规则，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无所顾忌，不受羁绊地走自己想走的路。
    便是那魔教，何等风光，何等强大。势力甚至渗透到诸个国家，最后的沦落，其实不在于江湖各派的打压，更在于，各国朝廷的肃清。
    对抗整个世界的默认规则，太过辛苦，太过疲惫了。当年的魔教，尚且一次次留下尸山血海，最后退守一隅，他区区一个民间富家翁，有什么必要去硬扛呢？
    在规则之内灵活地折折腰，即不太委屈了自己，也让所有人都有退路，都能好好生活，这样，有什么不好？
    那么，为什么，在这一刻，连他的心都有些落寞了。
    难道，象他这样的怪物，其实也会渴盼一些不实际的梦想吗？
    难道，纵然明知所有的传说，仅仅只是传说，无数的故事，其实不过是世人编出来骗自己的，但心中，依然有梦，依然会盼望，会期待。
    原来，即使已经知道了这世界的真实，却依然在心里，天真地期待着一些不切实际的美好。
    原来，其实……每一个人，在内心的最深处，都会有这样的天真，这样的渴盼。
    于是，那些美好的，传奇的，动人的故事，才会无数次重复，由无数人讲述，无数人倾听，于是，又会有很多新的，美好的故事，慢慢出现。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卢东篱

    风劲节背了一夜土袋却没有死的事，监牢里头，上上下下，瞒得滴水不漏。一心只想拖过这两天，等到新官上任再说。
    正巧刘铭也不想在自己的离任之前让外人知道风劲节死了，所以下令瞒丧不报，再加上眼看着接任的官就要到了，他整天就忙着打点行装，收拾财物，处理公文账目，确保能把一切违法不端的把柄全给清除了。
    因此风劲节的事，他也只听管家回报，便放下了心，没有在意。只让人赏了一干狱卒又一再派人叮咛不可泄漏消息，就当放下心中巨石，从此不再过问此事了。
    两天之后，新任的县官到了。
    前后两任的大老爷彼此见过礼，交接过公文，刘铭便急急离开济县，赴任去了。
    刘铭知道自己为官颇为苛虐，因风劲节之事又得罪了满城的缙绅，必不会有百姓惋惜苦留的。便私下出钱，雇了一帮流民，装作民间长者，一路送行，抱靴卧辙，百般不舍。又送上万民伞若干把，他视若珍宝一般，抱在怀中，打算带着赴任。
    这样一来，走得漂亮好看，将来把此事传扬，又是一个升官发财的资本。
    满县上下，都被刘大老爷这一番做作给弄得目瞪口呆，不得不佩服世间真有人脸皮厚至如此境地。
    便是新任的县太爷在送行之时，发觉这些所谓的民间德高望重的长者，人人破绽百出，恍然大悟之下，也不觉摇头微笑。
    而衙门里上下的差役此时则已经开始忙着互相打听，新任的太爷为人如何，性情怎样，喜好什么，厌恶何物。
    从来都是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要把每一任大老爷都伺候舒服了，可不是容易的事。
    一时间，县衙里上上下下，所有人见面说的话题，都离不开新任的大老爷。
    “李头，这新老爷怎么样啊？”
    “刚上任，看不太出来。不过，人好像挺和气的，也没什么架子。”
    “我倒觉得他很年轻，长得也不错啊，让人看着就舒服。”
    “那是大老爷，不是戏台上的角，管他长相不长相，最重要是好伺候。”
    “说起来，他的行装真是简单，只两个箱子就没了。没带家眷倒罢了，连下人也没有，听说跟在他身边帮忙的，不过是一个跟着他读书的族弟。没准他还是个清官呢。”
    “清官？开什么玩笑，除了宝得楼说书先生的嘴里头，宏运戏楼每天演的戏文里，哪还能见找清官。”
    “是啊，缙绅商会的宴席他不也是去了吗，照老规矩送的礼，他不也是一文不少的收了吗？清官？这年头哪还有清官？”
    “说的也是，听说他本来是个大官，后来犯了事才被贬到这小地方的，要是个清官，哪能犯事啊。”
    “他是被贬的吗？这可看不出来，脸上总是带着笑，一点失意的样子也不见啊。”
    “是啊是啊，你这消息可靠吗？”
    “这个，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总之，关于新任县太爷的种种传闻议论，一时间竟是数之不清。
    而被所有人关注的济县新任知县卢东篱，却是根本没空在意别人对他的议论。
    他上任的第一天，忙完了交接事宜，便亲自送刘铭离任，第二天费了大半天时间，应酬本县缙绅名流，回了衙门也不休息，就直接翻看公文，清查档册。
    一查之下，也不由对刘铭任职一方的所作所为，颇为佩服。
    这位县太爷在任期间，十分之勤政。特别是在处理官司方面，勤快得出奇。翻看案卷就会知道，济县的案子发生之频率远远超过普通县城。而县太爷审案之勤劳用心，也足以让其他的官员自惭。
    看文档中，甚至有一天之内连审五六个案子的纪录，真是了不起啊。
    只不过，十分奇怪，为什么这样勤政的大老爷在任，积压未经处理的案件依然堆积如山呢。
    翻看文书，所有处理过的案子，几乎都和有钱人相关，难道这一个县的有钱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犯案违法吗？
    不过，最后审理的结果，一个个有钱人又大多无罪释放，一切纯属冤情。
    而堆积未判的则多是贫家案件，或是街上偷个馒头，或是家无余财的贫汉斗殴，或是因穷苦，欠租而被东家告到官中来的穷人。总之是和大笔钱财扯不上边的官司案件，一概不审不判不管不问，全堆在一边。
    这种做法，直接造成长久以来，济县的监牢有进无出。因为没有空余地方，连死牢里都住满了小偷小摸的小贼。
    当然，县太爷的工作，绝不像戏文里演的那样，整日游手好闲，只要等着别人敲鼓告状。相比处理案件，整个县城以及治下五乡十一村的民生，才是做一方父母官最重要的事。
    然而，自己那位前任，在任职内，好像除了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地催捐催税之外，就再没有干过别的什么正经事了。
    该敬佩这一方小小县令为国库的充盈作出的贡献吗？
    不过，赵国的捐税一向并不重，又何至于让一方知县，这般全心全意，全力全情地勤政催捐呢？
    卢东篱微微叹息着，勉强自己暂时不要多想那些催来的钱的去向到底是不是国库这个问题，只是继续翻看案卷。
    当风劲节三个字映入眼帘时，他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忽得低低咦了一声，原来刘大老爷的监牢里，到底还是关着一个有钱人的。原来，这如山的案子里，终于有一位有钱人，没有脱罪，没有在事后证明有冤情啊？
    他微微一笑，继续往下翻看，眉宇便又渐渐皱往一处。
    虽说地主催租，欺压佃户致死之事，各地都时常发生，但多是令下人行之，风劲节即是富甲全县，又何止于亲自催租，亲手打死佃户？
    原告口供过于简单，风劲节如何行凶，怎样打死人命，全无说明。
    公堂纪录更极为奇怪，似乎并未经过任何审讯，犯人就直接认罪。看案卷，似乎有大段的话，已在文书中被删去了。
    那公堂上又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此案疑点即众，卢东篱便招来了衙中捕头细问审理此案的经过。
    那捕头自然也是没少收风家银子的，也猜着风家最迟这几日，就会对新任县太爷这边使银子了，没想到，风家的人还没上门，县太爷倒自己主动问起来了。果然是一县首富，过于招人注意啊。
    捕头即有了这个机会，自是一叠声地替风劲节喊冤：“那风大官人实在是冤枉的。这满县上下，谁不知道李家男人是自己好赌在赌场上欠债被人追讨打死的。只是前任太爷同风大官人有些嫌隙，便生生让那杀人凶犯逍遥自在，却把风大官人关入牢笼了。”
    “若是如此，那风劲节又为何认罪呢？”卢东篱不解地指指案卷，“案卷中记载，并未用刑啊。”
    “虽说不曾用刑，但风大官人知大老爷甚是厌恶他，唯恐因此受刑遭难，所以才认罪。只求暂时不受皮肉之苦罢了。”
    陪同卢东篱前来上任，帮他处理大小事宜的族弟卢东觉此时不觉微微一晒：“那风劲节怎的如此懦弱胆怯没有骨气，这杀头的罪名，只为害怕受刑，就一口认下来，若是就此赔上性命，真不知道该算是谁的罪过了。”
    卢东篱微微摇头：“从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屈打成招之事，何曾少过。原该庇护一方的官员，却让百姓惧若妖魔，以至民间常有屈死不告官之言。为官者应当反省自身，又怎么怪得百姓惧祸畏刑。”
    “即是如此，大表哥，你就快快开堂，审一审这个冤案吧。”卢家年少的族弟两眼放光地说。
    卢东篱回头看看自己小表弟那兴奋的样子，不觉失笑。这个大孩子，怕是青天大老爷平冤断狱的戏文看多了，整日便盼着自家哥哥也这么给他演上一回，让他也出出风头，尝尝跟随青天的滋味。
    他只微笑，漫不经心地答：“等把这些积压的公事全处理完了再说吧。”
    便不再理会小表弟热切的眼神，只安静地继续翻看文书。
    捕头等了半日，等不到大老爷再对此说半个字，又是失望又是沮丧。想要找机会再提提风劲节的事，奈何此时卢东篱的心思已被别的公事给占去，只是一边双目如炬，迅速地审看公文，一边不断提出若干问题。
    每一问都切中要害，每一问都锋利深入，使得捕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回答，再没有半点功夫去替有钱的风大老爷考虑了。
    光是整理旧文书案卷的工作，就做了三个多时辰，直到深夜，卢东篱犹自毫无倦意，只是偶尔抬头，看到可怜的捕头大人一幅要虚脱的样子，再回首，望见自己那年少的小弟，也已是闭目晃脑，站立不稳，不觉又是一笑，这才放下手头公事，站起身来，笑道：“今晚就到这吧，你去歇着吧。”
    倒霉的捕头因为应付大老爷的提问，几乎筋疲力尽，还时时因为不能及时对于县内事务做出正确回答而丑态百出，倍加难堪。此时听卢东篱这么一说，如获大赦，赶紧着就施礼告退了。一出文案房，便奔跑如飞，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对大方的风大公子忏悔：“风公子啊风公子，真的不是我不帮你，这种情形，我实在是自身难保啊。”
    卢东篱待他跑了，才笑着在卢东觉头上敲了一记：“回房再睡吧。”
    卢东觉迷迷糊糊地睁眼，迷迷糊糊地揉着被打疼的脑袋，迷迷糊糊地问：“大表哥，你的事办完了吗？”
    卢东篱又好气又好笑：“还说能替我打点私事，帮我处理公务，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我。才第一天，你就敢在做事的时候睡大觉。”
    卢东觉揉着脑袋满腹委屈地说：“大表哥，我跟着你，既是为了让你方便教导我读书，准备明年的科考，也是为了在你身后学学怎么做官，可你看看你，眼前有一个天大的冤案，你也不管，这叫人还怎么提得起精神来。”
    卢东篱又屈指在他额上一弹，笑道：“亏你还整日想着科举应试他朝为官，怎么就不知道，为官者审理案件，断不可偏听偏信。我们的一念之差，便是旁人的生死祸福，身家性命。任何案件，都当详细查问，审看证据，向所有相关之人问讯供词，仔细聆听别人的话，却必须在自己心中先存疑。只他说了一句，你便认定这是冤案。一个捕头，为何为一个凶犯，这般拼力叫屈，这其中关节，你怎么也不想一想？”
    卢东觉直着眼睛，怔了一会子，忽地双手一拍：“对了对了，风劲节是个有钱的人。那捕头必是叫他买通了。即能用钱来买人通路子，那这肯定不是个好人。我看，没准佃户就是他打死的。这有钱人，地主老爷，打死可怜农民，不是常事吗，即是穷人告富人，当然是被富人逼到忍无可忍才告的。”
    卢东篱第一时间伸手再次狠狠在他脑袋上一拍：“幸亏你不是个官，否则还真不知道要弄出多少冤案呢。你真以为所有的故事便都同戏文中一般吗？若不是帮着穷人对付富人便不够资格做清官吗？案子还没审，事情还没明白，就心中先存了定见，这是判案之大忌。有钱并不是罪过，不能因为别人有钱就先订人家的罪，明白吗？”
    他一边说，一边一扬手。
    卢东觉也不管他本来想干什么，双手护着头就往后退：“别打别打，被你打傻了，考不中功名，你去赔我爹娘一个未来的状元。”
    卢东篱笑着瞪他一眼：“行了，回去睡吧。”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外行去。
    卢东觉唠唠叨叨追在后面：“大表哥，你说了半天，还没说该怎么办呢？这么大的案子，总不能放在那里不管不顾吧。”
    卢东篱抬头看看天上一轮清明冷月，笑笑道：“咱们初来乍到，应该好好熟悉一下济县，明儿四处转转吧。”
    “转转？”
    “是啊，在县城里里外外，都走走看看，瞧瞧这里的风土人情，看看百姓的生活如何，需要些什么，当然，与衙门有关的地方，也得去走走，比如……”
    “比如……”卢东觉也摸着头说。
    卢东篱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一定会有负族叔所托，想让这个小表弟学有所成，衣金腰紫入仕途，好像实在是比较困难的。
    他闷闷地摇摇头，把卢东觉的话接下去：“比如监牢。”
    “对了。”卢东觉恍然大悟，用整个衙门都能听到的大声音喊道，“尤其是死牢，我们当然要去看看的。”这年少的大男孩再次两眼放光，“大表哥，你说的太对了。”
    而卢东篱唯一能做的，只有抬起头，再叹一口气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巡狱

    卢东觉的一番大呼小叫，令全衙门的人都知道了大老爷要去巡视死牢。
    牢房里上上下下，做足准备功夫。所有人把神经绷得紧紧，个个做出全心全意勤劳工作的样子，准备以最佳的精神面貌迎接顶头上司的巡视。
    然而，卢东篱却根本没往牢里去。这几天，他除了翻看整理旧公文，就是让自家小弟陪着，闲闲出来，满县城转悠。
    逛逛大街，上上茶馆，日子倒甚是悠闲。
    小小卢东觉摩拳擦掌得就想着做一番事业出来，恨不得微服出游，马上揪出几个恶霸顽匪出来，以显身扬名。
    偏偏卢东篱只是吃吃喝喝玩玩看看，有时同茶馆的客人，酒楼的小二，说点儿不着边际的闲话，关于民间疾苦，竟是半点也不提及。
    急得这热血少年，整日上蹿下跳，如猴儿一般坐立不安。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卢东篱笑着叫他一同出门时，他终是忍耐不住叫嚷了出来：“大表哥，你不把公务当回事，我还要看书呢，明年科举，爹娘可是等着我一举成名的，没空陪你闲逛。”
    卢东篱忍着笑问：“我什么时候闲逛了，我们新到此地，自是要熟悉民情，这才便于处理积压的公务。”
    “你有在熟悉民情吗？这几天，我就没见你问过一个正经问题。”
    “什么是正经问题，你真当那些话本小说全是真事，当官的，扮个算命先生满世界一转，所有人都掏出心窝子什么话都对你说了。你自己走出去，随便抓个老百姓，直接就问，你们这里生活如何，法令还好吗？以前县太爷施政怎么样，县里头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有多少无良恶霸，那个听说非常有钱的风劲节到底为人如何？你以为，有几个老百姓，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这些问题，毫无防备地坦然回答。”卢东篱从袖底掏出一把扇子，姿式无比熟练地对着某人的脑袋打下去。
    卢东觉愕然抱头：“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该怎么办？”
    “要了解民情，很多时候，不需要直接把所有问题都问出来。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自己的耳朵用心倾听。看街市是否繁华，看百姓脸上有多少笑容，仔细看看市场上种种商品的价格，看酒楼茶馆里一般会有多少人，看百姓的衣着，听他们的闲话，了解民风民俗，从这一切之中，就可以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了。”
    卢东觉连连点头，做受教状，跳起来就往外去：“那我们快走吧。”
    话还没说完，人已一溜烟跑出去老远。
    卢东篱在原地摇头：“你去哪？”
    “去逛街了解民情啊。”卢东觉激动地喊。
    卢东篱仰面朝天。欲叹无声：“我们已经逛了两天街了，逛够了，该了解的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卢东觉瞪大眼：“可是，我还什么也没了解到啊。”
    卢东篱用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瞪着他地小弟：“你和我谁是县太爷？”
    卢东觉怔了一会儿，然后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低着头慢慢走过来：“你是。”
    卢东篱点点头，从鼻子里嗯出一声，然后才漫声道：“走吧。”
    这才慢慢悠悠从卢东觉身旁走过。
    走出好几步，停步回身：“还不过来。”
    卢东觉垂头丧气地问：“去哪。”
    卢东篱再次叹气：“当然是死牢。”然后猛然把眼一瞪，难得一次用凶狠的眼神，把卢家小弟眼看就要到嘴边的大声欢叫给瞪了回去。
    纵然如此，卢东觉还是非常高兴的，巡视牢房啊，清查积案啊，肯定会碰到有人喊冤，有人大叫青天大老爷的，多么刺激有趣的生活啊。
    然而，卢东觉高兴了，牢里的狱卒们可不高兴了。
    他们整天防着大老爷来巡视，工作一点也不敢松懈。眼看着大老爷天天在外头乱晃，一星半点来查看的意思也没有，他们也就渐渐怠慢了下来。
    这前两天干得颇为辛苦，现在自然就七倒八歪，办公务的时候，也都眯着眼睡懒觉，闲聊，喝酒，甚至两三人凑一块赌钱的。
    这时惊雷般听到一声大老爷巡狱，真个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如土色地跳起来。
    踏入死牢里，对于将要看到地混乱和松散，卢东篱其实还是有所预料的，所以除了在心中轻轻叹息，也没有什么大震怒，只是脸色略略肃穆一些，在面青唇白的牢头王大宝的引领下，徐徐巡视牢房。这一巡视，倒是对这牢里的上下人等有了些好感。
    他素来知道，吃牢饭的，无不是敲骨吸髓榨油水的主，若是没有孝敬的犯人，在牢房里头，多是要受苦楚的。
    而他查看案卷更知道，大部份羁在监中的犯人都是没有钱的穷苦人。原本以为，这次突如其来的一查，会查出很多非刑苛酷之事。
    谁知道，大大小小的牢房都极之干净整洁，毫无监狱中最常见的阴森恐怖之感。
    没有潮湿与阴沉，没有哀呼和惨叫，囚犯们身上就连锁链刑具都只有最轻的那种，犯人们也没有太多悲苦之色。这些出不起钱的人能在牢里得到这种待遇，不由他不颔首以表对一众狱卒的赞许。
    他心情很好，卢东觉却极不痛快，监狱啊，居然没有阴惨惨恐怖一片，居然没有到处挂满刑具，到处喊叫呻吟，居然没有人抢着大喊冤枉，这叫他一腔热血，一片壮志，可如何表现才好。正焦急间，他想起一人，便问：“那个风劲节应该也押在死牢里的吧，在哪呢？”
    王大宝点头哈腰着：“风劲节的案子大，被押在最后一间牢里。”一边说，一边在前引路。
    这间牢房极大，极干净，墙上还开了几处成人无法钻过的小窗子，采光也是很不错的。一人半躺半坐在墙角，身上的囚衣干净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每天清洗，手上随便地戴了条细铁链子，一整本的诗集正盖在他的脸上，把整张面孔遮得严严实实，竟是完全看不到。
    王大宝站在牢前叫了两声：“风劲节。”
    那人却是动也不曾动一下，竟是没听见般。
    王大宝在脸上挤出笑容：“太爷，这风劲节大概是看书看得累了，睡着了。他常这样，一睡下去，打雷也叫不醒。”
    卢东觉瞪大眼问：“怎么会这样？这里是死牢吧？这个死囚还真是舒服，一个人住这么又大又干净的一间房，平时居然还能读书？”
    少年两眼喷火地盯着牢头，眼睛里分明在说：“你受贿了，你肯定收好处了。”
    王大宝低着头道：“大人若是看看案卷就知道，咱们县里没什么大案子，真正的死囚就这一个，其他的都只是小罪名关进来的，自是不能和危险的死囚关在一起。至于牢房干净，这个，原是我们上下差役不愿让犯人太过受罪，所以时时打扫牢房罢了。那风劲节是个爱读书的人，在牢里关了这么久，百般无聊，他的家人也恐他想不开，寻了短见，便拿了些好书进来，让他可以打发时间，我们瞧着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就同意了。若是大人觉得不妥，咱们即刻就把这些书全扔出去。”
    卢东篱笑问：“他常读书，经常这样读到倦极而眠？”
    “是，这个时候，就是在他耳边敲锣他也醒不了。”
    卢东篱不觉失笑，身在死牢，还能这么洒脱，还有心情看书读诗，这人倒是颇为有趣的。
    王大宝恭敬地道：“大人若要问话，小人这就进去叫醒他。”
    “不必了，他即看书看得这么辛苦，就叫他多睡一会儿吧。”卢东篱轻笑两声，连他也想不到这一番巡狱竟会看到这番情形。却也没有多耽误，再在牢中四下走了走，便与卢东觉回去了。
    卢东篱初遇风劲节，是在森冷封闭的牢房里，他不曾看到风劲节的容貌，而风劲节则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
    卢东篱上任第一次巡狱，对济县的狱卒留下了颇好的印象，也觉得风劲节是个有趣的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牢房的整洁干净，囚犯受到的善待，与狱卒们地道德水准并无干系，纯粹是沾了风劲节的光，是因为风劲节的要求，牢房各处才能打扫干净，囚犯们才得到较好的待遇。这其中，风劲节没少出钱，狱卒们没少拿好处。
    而后来传遍济县关于风劲节身处死牢而不惊不乱，依然读书习诗的所谓佳话，其实完全是个骗局。
    事实是，自从几天前，与大家喝酒谈过一些传奇，所谓英雄的事之后，风劲节一直提不起精神，总是懒洋洋的。新的县太爷到任，王大宝也好，其他狱卒也好，家里的福伯也好，都催了他许多次，让他快点交待，怎么讨好新老爷，他居然也只是爱理不理。反正也不觉得在牢里有什么不好，过几天再说吧。这几天他只是不断喝酒，卢东篱到的时候，他正好喝得大醉，人事不知。
    王大宝急着去迎接大老爷，忙着踢了别的狱卒在第一时间遮掩。
    那狱卒情急之下也没别的办法，赶紧把酒壶酒杯酒桌收了，把风劲节拖到墙角，手忙脚乱给他系条铁链子，又用沾湿了水的布盖在他脸上，这样可以遮掩掉很多酒气，再拿本风劲节平时用来教他他识字的诗集往他脸上一挡，就此天衣无缝，基本上只要大老爷不打开牢门走近来看，是看不出破绽的。
    让大老爷看到囚犯在牢里读书，最多骂一句监管不严，可要是知道死囚居然可以在牢房里日日醉酒，那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谁的屁股都逃不过板子了。
    卢东篱也算是个为官数年，练达通透地人物了。奈何就连他也万万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所以被轻易遮掩了过去。
    出了大牢，卢东觉便又迫不及待跳将起来：“大表哥，他们分明是收了姓风的好处，否则怎会给这样的优待，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啊。”
    卢东篱轻轻摇头：“东觉，初为官时，我也像你这般一丝不苟眼里容不得半点灰尘。如今却知道，这样是做不了好官的。为官当不失方正，却不可固执。若过于拘泥，怕是什么也难办成了。”
    卢东觉喃喃道：“我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收了犯人的钱啊……”
    卢东篱看看自己年少的小弟，眼中也不知是怅然还是叹息，良久，方道：“若你真的有心官场，那么，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眼前你还小，这些事，不懂也是无妨。咱们先回去吧。”
    卢东觉迷迷茫茫地问：“才出来半个时辰不到就回去做什么？”
    卢东篱笑道：“当然回去办公务，还能做什么。积了这么久的公事，也该开始做了。”
    卢东篱来到济县不过六日，第一日办好交接，第二日便应酬全县仕绅名人，民间长者，以及举县有功名之书生，宴席谈话之间，闲闲无事一般，便将县内很多情况摸清了不少，于县中大小人物，势力权位也就胸有成竹了。
    之后又用了一天的时间简单地清查了文案书卷，了解衙门诸般情况，之后两日，便是在全县上下，行走玩看，偶尔也出县到乡间走走，以确保自己了解足够民情，处理公务，不至有偏颇错误，做下无心之恶政。
    第六天一大早，他就巡看了一遍监狱，之后便是回衙门处理公文。
    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公事，他却是手挥目送，决断极快，处理极之迅速。满衙的差役，都忙着奔上跑下地递送公文，办理差事，人人忙得团团转，这时才知道这位大老爷，竟是个能人了。
    这一办起公事来，竟是从上午，直做到深夜，才把府里积压的公务处理了一大半。他忙碌得饭也没顾得上吃，差役们也是脚不沾地地没怎么休息。
    卢东觉却是极之兴奋，他本来年少，精力充沛，不觉疲惫，反感高兴，到了晚上，犹自精神极佳，缠着疲惫的卢东篱一个劲叫：“大表哥，大表哥，我现在才看到你的本事，原来传说中的奇才贤吏是真有的，真有人可以一两天之内，就把大半年的公务办完。要是让上官知道你这么能干，还不赶紧把你上调，免得你留在这小县城里屈才。”
    卢东篱神色一肃：“快莫有这种想法。什么奇才贤吏，这等行为，不过是以国家公事，百姓福祉为注做赌，以显示自己的才干。用整年嬉戏游乐，待上官下巡，则一日理尽公务的方式来搏取他人的另眼相看罢了。”
    卢东觉愣愣地问：“怎么会呢？这种故事，不都是佳话美谈吗？”
    “什么佳话美谈，半年前发生的案子，半年后再去查，有几成把握查出真相？半年前失踪的人，半年后再去追寻，只怕尸体都找不着了。半年前发生的灾情，半年后再去处理，灾民全都死光了。半年前要纳的粮交的税，半年后再去催讨，国库早空了。半年前断的桥，塌的路，半年后再去修，百姓会添多少苦难？”卢东篱淡淡道：“一方为官，唯诚唯勤，而不是靠什么天才本领，自己给我好好想想。”
    卢东觉闷闷地低下头，只觉心中说不出的烦燥，为什么他的想法，不管什么，哥哥总说是错的，为什么那么多他所期待，他所以为会发生的事，结果全被否定，为什么他所向往他所敬佩他所以为最不起的事，哥哥看来，全都不过如此。
    年少的大男孩，第一次发觉，现实的世界，原来，如此容易让人失望。
    卢东篱见他神色黯淡，也觉得自己这般打击一个少年对未来对人世对官场上正义的美好向往太过份了，便笑笑道：“快休息去吧，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处理案子呢。”
    “审案子？”卢东觉立刻激动地抬起头。少年的心，容易沮丧，却也更容易激昂，审案子啊审案子，所有青天大老爷的故事，都离不了审案子啊。
    “是啊，今天处理了这么多积压的公务，明天也该处理积压的案子了。咱们这小县城，可没那么多牢房，安置那么多没审没判的犯人，也没那么多口粮养闲人啊。”卢东篱忍着笑，看着小弟两眼大放精光，第一次觉得，年少，真是一件让人无比羡慕的事。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开释

    次日新任县老爷第一次升堂，处理积压公案，不但卢东觉兴奋莫名，随侍在侧，就连满县百姓，也齐来看热闹。
    然而事实让卢东觉再次失望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大冤屈，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恶霸，狠心的坏蛋，更没有公堂上的争斗，分说，严刑，辩论。
    连着几堂审下来，根本无惊无险无甚可说的。
    基本上都是穷人的小案子，或是街坊打架，或是家贫偷窃，或是欠租难交罢了。
    人人上来都是供认不讳的，最多跪在地上喊几声，求大老爷慈悲。
    卢东篱或罚或判，或放或责，或枷或打，一一处理下来，速度也是极快。随着堆在桌上的案卷神速减少，衙门里关押的人犯，一一划去名字，站在大老爷身后的卢东觉已经无聊得要打瞌睡了。
    幸好这时卢东篱随手翻开压在最下头的一份案卷，漫声念道：“风劲节催租打死人命……”
    卢东觉精神为之一振，立刻睁大眼睛，集中注意力。啊啊啊，这可是个大案子，得好好看看大表哥怎么判，好好学习，好好记下，将来我当了青天大老爷，可就用得上了。
    风劲节的案子虽然已经认罪画押，但杀头大罪，例来要府衙审核，刑部勾决，才算最后定论的。因上头的官一直压着没办，所以这案子到目前还算是未结之案，卢东篱身为县令，依然可以再次审问，甚至不能算是翻前任的旧案。
    他在公堂上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招原告到堂。他原本的打算，其实是再问一遍原告供词，再把风劲节从牢中提出来，看他有何分辩，然后根据双方的证言，再传召所有相关人审问。可是没想到，原告李氏一上堂，说出来的话，就让他的打算完全落空了。
    原来，风劲节从来善侍佃户。他的田地收地租子本来就少，而且哪家佃户家里有什么意思外，他反倒令人时常出钱相助，他的佃户都暗中称他做菩萨，大善人。那李氏死了丈夫，本来是没想告风劲节的，但一个无知妇人，又哪里禁得起县令的催逼，再想到家里没了壮劳力，留下孤儿寡妇，无法生计，县老爷答应让风劲节赔他们大笔银子，以便家人活命，她这才答应了诬告风劲节。可谁知道，刘铭没能如意敲诈到风劲节的银子，哪里还肯顾他一个种田妇人的死活？不但不给银子，反怪她在堂上语无伦次，上了风劲节的当，坏了大老爷的计划，暗中又叫下人把她打骂了一番，赶回田里去。
    回到田间，所有地佃户农人，都不再同她家交往。眼看她孤苦无依，也没有人帮上一帮。人人见了她便要啐一口，骂一声忘恩负义。
    眼看着无路可活，她只想抱着儿子去跳河。万没想到，风劲节的管家亲自上门，说是风公子亲口吩咐，她家死了男人，减免三年田租，又留下一笔银子，给她做治丧之费。除此之外，风家上下人等，没有说过她一句，骂过她一声，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已然将她凌迟。
    她害了风劲节，却反是风劲节让她们母子可以勉力活下来。虽说暂时不忧衣食，但风劲节在牢中一日，她们母子便一日不能抬头做人，几次三番思量想死，只是即没能为丈夫报仇申冤，又对不起恩人，就是死了，怕也没有面目见公婆丈夫。每回想起此事，便只能抱着儿子痛哭。
    这一番新县令招她上堂，问起旧事，又是和颜悦色，叫她万事尽可道来。
    李氏鼓起勇气，一个头叩下去，大声道：“青天大老爷，风家老爷实在是个好人，他没有害死我的丈夫，我丈夫是被人讨赌债活活打死的，是我不好，诬告了大善人，求大老爷做主，还风大官人一个公道。”
    卢东篱也万没想到原告一上堂就翻了口供，倒是省了麻烦，便和颜细问详情。
    李氏做为最卑微的乡下妇人，再大的怨恨，也不敢说高高在上的县老爷不是，只说是自己想诈风劲节的钱财所以诬告，又将丈夫被打死的诸般细节，一一讲述。
    卢东篱也听出话里有不尽不实之处，却也理解她的难言之隐。真要问实了，他有的是法子让李氏吐出真言，可若真牵涉到前任知县诬告正当商人，这事就不是他一个小县官可以审的了，必要往上交去，这样，不但风劲节要在狱中多受磨折，这李氏，怕也难逃诬告大罪，再加上，刘铭后台颇硬，真闹大了，没准倒霉吃亏的反是无辜百姓。
    他为官数年，已知官场上层层罗网，难以撼动，就算要为民请命，也不是只凭着耿直二字可以办得到的，当忠臣，有时必须比奸臣更奸诈，当好官，有时必须比贪官更阴险，才有机会真正为百姓做些事。
    他心中虽有许多叹息无奈，脸上却丝毫不露，只下令把李氏所告的真正凶手捉来。
    那赌场放债的只道天大的案子有风劲节担了，如同没事一般，根本没想过要逃，自是一捉一个准，到了堂上，见李氏一告，大老爷一吓，一个小小草民，早吓得心胆俱裂，把什么都招了。
    卢东篱也不草率，又追问了若干细节，招认得与原告所说，并无差错，他仍不轻判，派人把当日在赌坊出入目击此事的一干人等，以及与被杀者熟悉的亲人朋友一概拘来，连番细问之下，便再无一丝疑问，事实俱在，竟是连把风劲节提出来审问都可以免了。
    他让犯人画押之后，下令收监，又略略训斥了李氏几句，便将相干人等一一放去，这才下令，把风劲节提到堂前来。
    风劲节昨日大醉，至第二天将近黄昏才醒，一醒过来，王大宝就在他耳边唠叨一大堆，怪他早不醉晚不醉，赶这个时候醉，明明有机会找新任太爷喊冤的。
    宿醉刚醒的人，头都疼得厉害，脾气都不太好，风劲节也不例外，懒洋洋地听着，双手抱着头哀哀叫痛，不以为然地答：“怕什么，我这么有钱，他迟早得自己来找我。我看他昨天巡狱，搞不好就是找我的，既是这样，昨天没谈成，他自会制造机会的，没准今天他就要找我去呢。”
    话音还没落呢，外头有差役来提风劲节过堂。
    风劲节慢吞吞站起来，东倒西歪地往外走，王大宝急着过来扶他：“我的爷啊，你也不拾掇拾掇就出去啊？真让大老爷看你醉醺醺的样子，你不怕死，我们可怕啊。”
    “放心放心，我会应付的。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就是，总之不会连累你们。”风劲节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得安慰了几句，待得出了大牢，就随提人的差役们去了。
    王大宝在后头大喊：“风公子，见了大老爷，你就恭敬一点吧，别再和你上次在刘县令堂上那样任性了。”
    风劲节远远得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
    王大宝站在大牢门前发呆，身旁有狱卒低声问：“王头，我说这风公子会听咱们的话吗？”
    “会听。”王大宝叹口气，“才怪。”
    他恨恨地望着远处：“说什么人在现实中必须折腰，说什么一人之力不可能对抗最大的规则，全是糊弄我们呢。你看他从头到尾，在谁面前折过腰？这位风公子，分明是最最骄狂任性的人物。”
    身边那狱卒也深深叹息：“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为了保全所有人委屈他自已啊，他根本没把坐牢当委屈，没准还觉得新鲜好玩呢。什么不愿以一人之力抗天下规则，惹怒朝廷，所以不杀刘知县，我看，他是压根没把刘大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咱们的前任县太爷，只怕就和小丑差不多，他自是不肯为这种人去开杀戒的。唉，真不知道这一回上了公堂，他又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王大宝也跟着长声叹气摇头。
    然而，这一次上了公堂，风劲节根本没干了什么事来，因为他没机会。
    他被带上公堂，远远站在下方一角，正好又头疼得要命，他本人也因为前几天的谈话而一直情绪不佳，甚至连抬头向上瞧瞧的兴致也没有。反正不过是个官，反正为的也不过是钱，罢罢罢，便给了他，了了这场闹剧便是。
    他只在下头，没精打采地皱着眉头，苦忍着宿醉的头疼。
    而上头的卢东篱见他垂头而站，也只道这是坐久了死牢情绪低落的常事，亦不以为意。
    就连风劲节没有像别的人那样下跪，他也不在乎，只淡淡说：“经查，风劲节打死人命一案实有冤情，如今真凶已然落网，风劲节纯属无辜，依律堂前开释，退堂。”
    他交待完了一句话，便起身离座。这一堆的案子从早上一直审到现在，饭也没吃过一口，实在是又饿又累，他还赶着回后堂好好休息去呢。
    风劲节正低着头站在下首等着这阵头疼过去，没仔细听上头说什么，隐约听到什么什么开释，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这才算明白过来，一时无比震惊。
    就算这人是万中无一的大清官，至少也该先审一审再递交到府衙去候批吧。
    虽说自己的死罪还没有定，依律知县的确有释放的权力，但有关他的案卷早就送去府衙了，照官场的旧例，纵然要翻案，一般都是把相关案卷送往府衙呈批。这样直截了当，立刻就放人，干净利索得让百姓高兴了，却会给府衙的官员留下独断专行的印象，引发上司的不满，还会有很多一时说不清的后患。
    人命官司，杀头大案，就这样简简单单轻松释放。
    风劲节是什么人，卢东篱又是什么人？
    他与他从来不识，他为何竟肯这般担当？
    风劲节愕然抬眸，却只看到一角官袍，迅疾的消失在大堂的转角处。
    而另一个站在官椅后面，同样目瞪口呆的少年，正飞快跳起来，往后追去。
    风劲节初见卢东篱，在威严肃穆的公堂上。
    卢东篱只把风劲节当做一个普通有冤屈的犯人，辛苦多时，根本没有精神仔细去看他，而风劲节想要仔细去看卢东篱时，去只看到一方小小衣角。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拜谢

    “大表哥，大表哥……”卢东觉大叫着追上卢东篱，“你，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直接就把人放了。”
    “此乃冤案，他本无辜，为什么不能放？”卢东篱又累又饿又渴，基本上没什么心情给大孩子传道授业解惑。
    “可是，这么大的案子，相关的公文前任县令已经呈报给府衙了。即是如此，我们就算查出有冤情，照规矩不是应该同样呈递上去，看看上面的意见吗？”
    卢东篱心里惦计着，不知道厨房有无把晚饭准备好，嘴里还不得不解释：“这只是官场旧例，并无律法明文规定。没有正式定罪的案子，我是完全有权独自处理的。其实如果那风劲节是个普通百姓，这冤案，我就往上递交也无妨，可他实在是太有钱了，这么有钱的人，又涉及到一桩杀人的冤案，递到上头去，一个个经手的官，不敲足了油水，又怎么肯轻易放手，这其中的故意的拖延勒索为难，都是少不了的。真把案子交上去，我反倒不能做主了，还要让一个明知含冤的百姓，继续担惊受怕住在死牢里。即是如此，不如我直接把人放了，让这件案子到我为止便是。”
    “可是，你这样行事，府郡的官员对你会怎么想？再说，风劲节这么有钱，你又这般爽快把他放了，若说你不曾收过他半文钱，只怕没有一个人会信的。”卢东觉急了，“你就没想想你的清誉。”
    卢东篱哑然失笑：“你觉得一个官员的清誉会比一个百姓的自由更重要，你觉得，为了一个官员名声，可以让一个无辜的人，在监牢里再多住几个月，还无端受到盘剥敲诈？”
    他望望哑口无言的小表弟，右手开始发痒，想也不想，又用力在卢东觉脑袋上敲了一记：“亏得你还整天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卢东觉委委屈屈用手摸着脑袋：“你都从皇帝身边，一路降到这个小县城了，居然还不肯改。你不着急，族中谁不替你急，你以为爹娘让我在你身边，真是为了跟你读书啊，那是为了看着你，免得你再这么下去，连这芝麻绿豆官都丢了。”
    卢东篱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倍觉神清气爽，脚步加快地往前走，漫不经心挥挥手：“没关系，我们家不是还有你这未来的状元郎嘛，等到了将来，你有本事一边做个好官，一边升官发财，我会记得去你家门口卖红薯的。”
    卢东觉为之气结：“大表哥！”
    可惜的是，济县的县太爷头也不回地奔向美味的晚餐，对于自家小表弟痛心疾首的呼唤，完完全全听而不闻了。
    后堂兄弟争执时，风劲节还在正堂发呆呢。早有衙役上来给他去了刑具，一迭声在耳边道喜，他也没怎么听明白。
    隐约倒是有几个差役头，在笑嘻嘻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风公子，新太爷到任，我们上上下下，谁不是打点了十足的精神替你美言，谁不是为你担足了心思，没想到，风公子你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啊。”
    “风公子真不愧是风公子啊，不动声色间已掌控大局，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看得明白，还只当太爷什么也不知道呢，一心找机会在太爷面前说起你的案子。”
    “风公子的手段真是让人佩服啊。”
    这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啊，风劲节抬抬眉，觉得自己应该说明些什么，又知道，很多事，只怕真是越描越黑。人家卢东篱这么爽快地把他当堂释放，要说他暗中没有任何打点，别说人家不信，就是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这个，不会是福伯他们没问过我，就搞小动作去了吧。
    正犹疑之间，福伯已经扑到面前，老泪纵横地大喊：“苍天有眼，公子你终于沉冤得雪了。”
    风劲节本来头就不舒服，被他在耳边这么一哭一嚷，更加痛得厉害，整个人都晕沉沉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酒，处在幻觉之中了。
    就在这一片迷糊之中，他被一干下人，七手八脚，直接塞到轿子里，抬回家了。
    回了家，干干净净洗了澡，喝了醒酒汤，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精神略好一些，却还是困倦得要命，软绵绵无力地扒到自家那张无比舒服的大床上，就等着约会周公，偏偏还有人在耳边不停得唠叨。
    “公子爷，这回能脱大难，是大喜事，必要好好操办庆祝一番。”
    “公子爷，你出来了的喜讯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各处才好。”
    “公子爷，你在难中的时候，上下人等，都颇为尽心尽力，也该赏赏才好。”
    “公子爷，我备了一份厚礼，你先看看，有什么要增要改的，若没什么问题，我就陪着你亲自去县衙一趟。”
    风劲节本来渐渐清醒的脑袋，让福伯一串串地唠叨下来，又有些迷糊。他自居住济县以来，总是万事不操心，全交给旁人去管的，所以福伯唠叨一句，他就点一次头，等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脑袋才低下来，又猛得一扬，坐起了身子，愕然问：“什么厚礼，去县衙做什么？”
    “当然是谢情了。卢大人把公子放了出来，这么大的情份，不该谢吗？”福伯张大眼，倒是比自家主子更加愕然了。
    风劲节看福伯手里拿着一大叠的礼单，接过来本来想看看送些什么，谁知一抖手，那礼单散落下来，一直从床上滚到地上，居然还没完全散开。
    一看见上头密密麻麻一行行字，风劲节就觉得头疼了：“福伯，咱们最近没挖着什么金矿吗，用得着这么大方吗？”
    福伯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瞧着一个脑袋坏掉的人：“公子，我们这段日子为了营救你，送去打点各处地礼物，也不比这少啊。我们求各方官员的，不过是拖着案子不批，和调走刘铭罢了。而这次，卢大人直接就把你放了，这么大的人情，我还担心这礼物不够，特意列出来，看公子觉得有什么要加吗？”
    风劲节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照你这么说，你之前并没有去打点过他了？”
    “没有公子的安排，我怎么会自作主张呢。”福伯倍觉受到侮辱，板起脸来，“这些日子，公子虽在监中，可我们外头的所有行动，哪一项不是完全按照公子的意思办的。”
    风劲节略略皱起眉，也不知在思考什么，信手再把礼单拿起来，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又随意抛开：“不送了。”
    “不送了？”福伯惊呼，“这，这，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风劲节懒懒道，“他为我翻案若是为了钱，有这么好的机会在，怎么可能什么条件也不提，直接把我放出来。这么大的案子，他连通报府衙一声都免了，就直接自己处置了，更是有十二分胆识。这等人物，这等心胸，我要真把这么些个东西送过去，那就是侮辱他，明白吗？”
    做出决定之后，他又重重往床上一趴，安安心心闭上眼：“先就这样吧，福伯，你先出去吧。”
    忠诚的老仆人站那半天没动弹，虽说公子爷的话好像是有一点道理，可为什么想想就是不对劲呢，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贪官，他一出手，就似把银子当瓦砾那么用，现在人家对他有这么大的恩，他倒是一点也不肯表示了。
    直着眼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风劲节轻微的鼾声，福伯才回过神来：“公子，你怎么就睡了，就算你不送礼，也该上门去道谢。”
    被吵醒的风劲节把脑袋扎进软绵绵的大枕头里，不耐烦地挥手：“不去不去。”
    福伯气得打颤，咬牙切齿地喊：“不行，人家这么大的恩义，你不去拜谢，岂非忘恩负义。我绝不能让公子你被世人看成不知感恩的人。快起来，去拜见完卢大人，你再回来睡好了。”
    风劲节狂拉被子蒙头，哀告道：“天都晚了，怎么好拜客。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你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福伯跟着他时日甚久，知他任性，更加不肯由着他：“明天去了肯定见不着，我打听过了，新任太爷最近在处理前任积压下来的公务，每天一大早就召了县丞主簿一起会同办事，衙门里听差的上下一起跟着奔忙，一直到晚上才散。县里缙绅若要拜会，一概都是没功夫见的。现在晚上去，才能进得了门呢。”
    “不去不去，要去我明晚再去。”风劲节仍在誓死抵抗。
    “公子爷，我还不知道你，今日也拖，明日也拖，不想办的事，你就这样给生生拖没了。”福伯气得苍苍白发都在抖动，忘了尊卑上下，狠命拉他的被子，“真不明白，你以前做生意时，什么人情世故心里不明白，什么情面交际办得不周到。自打在这里住下，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废话，以前我是想赚人家口袋里的钱，当然处处要考虑周到。现在我的银子十辈子也花不完，怎么任性都无妨，为何还要讲究什么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我不同你争这些，总之受了人家的恩义，一定要去谢。”
    “我不去。”
    “非去不可。”
    “我不去。”
    “一定要去。”
    ……
    ……
    主仆之间拉扯争执的结果是，半个时辰后，风劲节脸色非常难看地在自己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监督下，坐在县衙内堂花厅的椅子上，很努力地反省，自己一直以来，是不是对下人太好，太放纵了呢。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相会

    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处理积案后，卢东篱在书房里翻看县志，以便加深对济县的了解。
    卢东觉可没有自家大哥那么好的养性功夫，见他仿若没事人一般，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式靠在书房的大椅子上，秉烛夜读得这么有诗意，他就暗中恶狠狠地磨牙。
    咱们两兄弟到底谁还没真正长大，到底谁不知道事情轻重啊？
    卢东觉在书房里面，前后左右转了四五圈，见自家大哥也懒得理会他，便只得愤愤然地跺了跺脚出去了。
    刚出书房不久，就见一个仆役快步而来，在他面前施了一礼。
    卢东觉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信口问道：“什么事？”
    “风大官人前来拜谢大老爷了。”
    卢东觉脚步为之一顿，想了想，才道：“就告诉他说，大老爷还有公事要忙，让他先等一会儿。”
    仆役应声去了。
    卢东觉回过头，望望灯火通明的书房，孩子般淘气地笑一笑，为了替那人伸冤，大表哥担当了这么多，让那土财主多等一会子，也算是勉强出气了吧？
    卢东篱把一本县志翻完大半，书案上的红烛已烧的只余短短一截。他淡淡一笑，放下县志，熄了烛火，漫步行到星月之下，正待回房休息，却见一名仆役正畏畏缩缩在书房门前徘徊迟疑。
    卢东篱笑问：“有什么事？”
    那仆役忙忙行礼：“大老爷，风大官人已等了很久，天也实在是太晚了，小人斗胆问一问，若是老爷没空，不如打发了他回去。”
    卢东篱一怔：“风大官人？他什么时候来的？”
    仆役也是一脸愕然：“风大官人特意前来拜谢大人，刚才表少爷让通传说大人正在办公务，请他多等一会儿，可现在，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卢东篱不待他说完，便低斥一声：“真是胡闹。”
    那仆役也不知道这一声是骂的谁，只是立刻低头后退，卢东篱也大步向客厅那边去。
    照他看来，办案决断，全是依公而行，原本也用不着拜谢。真拜谢起来，拉拉扯扯，客气话一堆，又赶着人跪又拜又喊恩人，外加着还有大堆的谢礼，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他新来乍到，又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应付这种事？
    依他的性子，若是一早知道风劲节来拜，自是托口公务，不肯相见，最多说几句，秉公断案无甚可谢的官话，便让人把客人挡回家去。但现在卢东觉自作主张，让人家白白等了这么久，再若不见，便十分无礼了。
    他只好极之心不甘情不愿地行往客厅，并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好好考考某个混小子的功课，背不出书来，正可以名正言顺打手心，饿肚子，外加罚站和关禁闭。
    遥遥望到客厅，已见一个人影正往旁边溜。卢东篱低喝一声：“卢东觉，你给我滚过来。”
    卢东觉见逃不掉，缩缩脖子，慢吞吞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大表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卢东篱冷冷瞪着他：“我也正想问你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卢东觉一点也不惭愧地说：“睡不觉啊，刚四下转了转，走了走，没事干，就跑来瞧瞧那个有钱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到这里，他脸上忽现愤愤之色，“那个人可真是没什么诚意啊，救命的大恩啊，他就这么两手空空的来，而且还一点耐心也没有。我躲在后堂，一碟瓜子还没磕完呢，他就三番五次要走，要不是他身边那个还算懂事的管家拼命拦着，他早回去了。”
    卢东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得骂一句：“你也知道什么叫懂事。”就揪着他的衣领拖着走，“给我去向客人道歉。”
    堪堪行到将近厅门处，就听到里面那同样又气又无奈的声音传到耳边：“公子爷，你怎么就这么没耐心呢？人家对你那么大的恩义，也只不过是让你等一等罢了，你为什么非要闹着回去？这不是让人瞧着我们这么大的人，半点人事也不懂吗？”
    一个清朗舒润，却也同样又气又无奈的声音应道：“福伯，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明白，这人是个清官，而且喜欢简洁处事，想来是讨厌繁文缛节的。他放过我只是秉公处事，我们这样紧赶着跑着来谢他，只会给他添麻烦，你瞧人家把咱们干晾着这么久不见我们，可见就是不想见了，咱们还是知趣些吧。”
    “见不见你，和清不清官有什么关系？”那老人犹自絮叨，“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又怎么知道？”
    “他是清官，从他不敲诈我一文钱，就直接放我可以确定一大半了。再看看这县衙后堂，一般来说，每换一位主人，都会根据他们各自的喜好，改变陈设，另备装饰。还记得咱们前任县太爷上任的时候，大兴土木了多久，又借机会往县中各处富户敲了多少？可是这一位上任都好多天了，县衙里，不但没有任何动工的迹象，连所有摆设，不管大件小件，都没有一丝变化，可见其人处事是喜欢简便省事的。还有县衙里的仆役，按律是可以直接在当地征调，给不给工钱，就看县老爷高不高兴了。刘铭在的时候，这里上上下下奔走的人有多少，可现在呢？这么久了，就一个下仆在四周打转，你刚才给他点好处，让他探探县太爷还要忙多久，这里就连个添茶的人都没了。这种人明不明镜还不知道，清如水大概是没错的了。你送礼给他，没准还自讨没趣，你来谢他，他还嫌你烦呢。”
    听着里头人，长篇大论地同自已的管家解释，卢东篱不觉一笑，如此主仆，倒也有趣。
    卢东觉听得却是怒从心头起，什么东西，一个乡下土财主，竟敢这样评价大表哥，还说大表哥不知是不是明如镜。我呸，要不是明如镜，你还在牢里头蹲着呢，哪能上这来大放厥词。
    显然那老管家也不满意，语气充满质疑：“公子，你真的不是因为等得太久，心里不自在，胡乱找借口想脱身？”
    隔着墙都能听到那人大叫撞天冤的声音：“福伯，我是这种人吗？”
    卢东篱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完全没有主人仪态与威严的男子，此时此刻满腹委屈的表情。
    然而，老管家静静地没有回答，估计心里是真的认为他是这种人。
    卢东篱也不觉自失地一笑，隔墙而闻他人私语，虽是无意，终是有些小人行径的。他不再耽误，迈步正要向前，适时厅内传来一句话。
    “福伯，其实我觉得我根本没欠他任何情，原本是无需拜谢的。要不是你硬逼着，我才不会来呢，所以现在想走，也完全不需要找借口。”
    卢东篱为之一怔，步子竟是忘了迈出去。他清理冤案，自觉是本份，也不认为应该被感恩。但第一次听到被开释者这样说，倒是让他有点愣了。
    卢东觉眼睛都因为愤怒瞪得有若铜铃了，而厅里那老管家显然也经不起刺激，声音都颤抖了：“公子，你，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有什么不能说呢？卢东篱与我一无亲，二无故。他不认识我，他也不是故意要救我要放我。他只是一个合格而尽职的官员，在履行他的职责。他发现了一桩冤案，于是把它纠正了过来。这是一个官员最基本的责任，也是他的本份。我做为无辜百姓，无端受了冤屈，官府为我昭雪是应该的。这本来就是官府欠我的，按理说，他即代表官府，还应该是赔偿我因官府失误而受到的一切名誉和身体的伤害才对，为什么我这个受害人，反而还要拜谢呢？”
    “公子，你，你，你这话，这……”
    此等言辞，根本闻所未闻，那老管家基本上已经不能正常说话了，而厅外的卢东篱却是呆呆站在原处，一时动弹不得。
    唯有那清朗的声音仍在继续说下去：“这话有什么问题？公正公平地处理案件，做到不枉不纵，这是官员的本份。就像厨师的本份是做好菜，裁缝的本份是做好衣服一样。你穿了好衣服，吃了好菜，会点头赞赏，这是个好厨子，那是个好裁缝。可是，难道你会跑去找到他们，跪下来千恩万谢，流着眼泪要替他们立长生牌，下辈子还要给他们做牛做马吗？为什么，各行各业的人，尽他们的本份，我们觉得应该。而官员们，只不过是做他们职责之内的事，我们就觉得，这是天大的了不起，天大的情份呢？”
    这问的明明是厅里那固执的老人，卢东篱却觉得字字句句，几乎问进了自己的心中，一时怔怔立在厅外，不能动一指，发一声。
    “因为厨师做不出好菜，没有人吃，就会被解雇。裁缝做不出好衣服，没有人光顾，就会饿死。他们没有尽到本份，就无法生存，他们无法为百姓做事，就没有收入。然而，官员却正好相反。无论他们多么不尽责，百姓都无可奈何，即然如此，又有谁还肯尽职？因为太多的官员，不肯做应该做的事，所以忽然有一个官，只是简单地做好了份内的事，你们就把他当成神来拜。”那声音带些喟叹，带些怅然，“有问题的，也不知道是当官的，为民的，还是这个世界本身。”
    卢东篱站在厅外，胸口有什么在涌动，却又分辩不清，手足为什么冰凉，而心头为何却感到温热。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只不过是出自于一个小县城的富户。
    那些问题，他曾问过自己多少次，却无法正确回答。那些答案他曾隐约想过多少次，却不敢深思。
    一个小小县城的普通富户，会有这种见识，看得如此之深，又会有这种胆识，坦坦然在人前说出这等不为世所容的语言。
    风劲节，他是谁？
    他这里震动莫名，卢东觉却气得怒火中烧，他还年少，处事哪会深思，大表哥替你担待下那么多事，把你放出来，你还敢说这种话？
    青天大老爷不该谢，难道贪官该谢不成？
    一个乡下土财主，知道什么，还敢用这种口气说。
    他一怒之下，愤然一挣，恰好卢东篱正自失神，手里也没抓住，只觉手上一轻，眼睁睁看那只没轻没重的野猴子直冲进厅去了。
    他心头叫糟，也只得大步行入，口中笑道：“风公子，怠慢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相交

    风劲节被福伯硬拖着去上衙门拜谢，人家一句公事忙就把他扔厅里不管了。左也等不来，右也等不至，他风劲节是个安心等人的主吗？脸上那不耐烦的表情，自是毫无掩饰地表露出来了。
    福伯恐他站起来拂袖而去，忙掏了点小钱，塞给厅里唯一一个服侍的仆役，请他去看看大人还要忙多久。
    奈何风劲节的耐心却似已告尽，终是说一句“既然他很忙，咱们下次再来就是”便起身要走。
    福伯心知，这回他要走成了，便再没下次了，急忙上去死死拖住不放，心里犹在庆幸，幸好，这厅里头没别人了，否则这拉拉扯扯的，实在让人看足笑话。
    他哪里知道，有个恶作剧的大孩子，躲在后堂，怀里端了一大盘的瓜子，一边磕，一边偷眼瞧热闹呢。
    他不知道，风劲节却一清二楚。他也是自小练武的，耳目之灵，自是远胜旁人。不止听得后堂有呼吸之声，连吃瓜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气结，却又不好当堂说出来，只是想走，偏是福伯拉扯着不放，纠缠之时，他听到那后堂的人悄悄溜走的声音，不多时又听到厅外有脚步声迅疾而来。
    他料是卢东篱来了，心头气怒之下，便有意说了一番话出来。
    这话旁人听了，或许以为他胆大包天，又或以为他见识非凡，但对他来说，不过是泄愤罢了。因怕福伯唠叨，他不好谩骂，只得故意说出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来。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哪怕是最清廉耿介的官员，在骨子里还是有一种高于普通百姓的骄傲的。所谓一方父母，所谓代天子牧万民，就算是清官，也依然把自己放在牧羊人的位置上，俯视着苍生。
    他们可以接受百姓大骂贪官，可以允许百姓们叹息朝政腐败，可以任凭百姓们愤恨世无清官，但他们很难忍受，百姓们把官员看做和厨师裁缝一类的人，把为官，看成任何一种简单平凡的职业，把他们牧守一方的行为，看成是最普通的份内事。
    这些儒生士大夫们骨子里的骄傲，骨子里对百姓的轻视，使他们听到这样的话，必然会愤怒。
    风劲节有心说这一番话，不过就是为了激怒那个把他白天放掉的家伙，瞧瞧这个大清官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
    然而这话倒真是气得一个人涨红了脸冲进来，可惜那个大男孩话也来不及说一声，厅外就有人朗声笑语，徐步而入。
    因为等得太久，厅内烛光将黯，风劲节抬眸处，见那人一袭青衣，素淡从容地自那满天星月光华之处走来，出奇年轻的面容，出奇舒朗的笑意，还有那出奇温和宁定的眼神，他不觉怔了一怔，那人已在面前长长一揖：“先生久等了。”
    卢东篱一走进厅门，就看到了风劲节。
    足足一个时辰的等待，厅中烛影已黯，然而那一袭耀目的白衣，却在这一片黯淡中，夺人眼目。当世少年公子，多喜白衣，却很少有人能把一身式样简洁的白衣，穿得这般洒脱自在，仿佛天地之间，便只有他，才配得起这一片高洁的白。
    满厅灯光黯然，可那人眉眼舒朗，自自然透出的一股自在从容，却是跃然眼底。
    卢东篱不觉长长一揖，不似县令待属民，而只是对有识之士发自内心真诚的敬重，恳切地道：“先生久等了。”
    对面的风劲节似是愣了一下，才本能地还了一礼。
    卢东篱不以官员自称，只道：“东篱忙于公务，怠慢了先生，先生请上座，容我致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风劲节此时也约略猜出这一场等待，只怕这位青天大老爷并不知情，反是和另外那个大孩子有关系。回思刚才的作为，倒觉过于小气，正要也说几句客气话，却不料那个大男孩跑到客席上，把上首的椅子往下移了几步，再把手一引，皮笑肉不笑地说：“风公子，请上座。”
    这一举动，先是把福伯吓了一跳，心里就叫起糟来了。
    本来那宾主的椅子是左右并对的，正应了分庭抗礼之说，而被卢东觉这么一拉，客席的椅子就拉到下首来了。
    其实卢东觉的这种做法，以礼法而言，倒也没什么错。
    这个时代的人，最重尊卑齿序，宾客相对，尤其讲究。
    官小的在官大的面前，一定会坐下首，辈份低的在辈份高的人面前，肯定要坐旁位。
    一般百姓在官员面前，根本是连坐都不敢的，而以风劲节所受卢东篱之恩义，别说是坐了，便是跪下来，把头磕破天，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森严的礼法规矩之中，若是上位者不拘礼法，人家说他礼贤下士，若是下位者不理会礼法，旁人就该说他不知礼不懂事了。
    卢东觉不过是要以这个完全合乎礼法规则的动作，来提醒风劲节，他一个商人，普通百姓的身份是远远比科举出身的一方县令卢东篱要低微卑贱上许多的。
    但是跟随了风劲节多年的福伯心里自然清楚，自家这位主子，从来就不是那种知礼懂事的主。
    他愿意时，天大的道理能说出一套又一套来，但在骨子里，他从来不是一个讲理的人。相反，他任性妄为到了极点，偏偏他又能用无数的道理，来为他自己的任性做解释。他胡闹趁意了，旁人还被他糊弄得晕头转向，佩服他大义凛然。
    这次的死牢风波，他抛了无数金银，费了无尽周折，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肯受刘铭的威胁，不过是他骨子里那股子任性发作，宁愿花十倍的银子，百倍的功夫，也不肯用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罢了。
    就这么一个人，你敢这样当面羞辱他，真料不到他会做出什么事了。
    这一瞬间，福伯脸色发白，而卢东篱眉头一皱，正要斥喝卢东觉，却听耳旁一声长笑，风劲节面带笑容，眼底却分明有着抹不去傲意：“卢大人，世间只有死罪之风劲节，却无旁坐之风劲节。”
    福伯松口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公子爷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居然没有发作，只不过表了一下态。
    他觉得风劲节已是很客气了，卢东觉却觉气闷，暗自咬牙切齿，好个狂生，真个狂得没边了。
    这满是傲骨的一句话，听得卢东篱先是一怔，后却一笑，他也不道歉，也不呵斥卢东觉把椅子放回原位，只是上前一步，一探手，竟是不避形迹，牵起了风劲节的手。
    风劲节又是一愣，才见卢东篱笑意从容：“今夜月明风高，先生雅人，可愿与东篱执手同游，畅论天下，以抒胸臆。”
    风劲节深深看他一眼，不觉也是一笑，这个县官，倒真是个难得有趣的人物了。
    他也不推辞多语，便随卢东篱同行而出。
    独留福伯和卢东觉一起站在厅里发呆。
    福伯望着外头，眼都有些直，这位县太爷真是个好人，一点架子也没有，这么尴尬的情况，他解围的法子，也这么自然。不过，今天公子，也真是好说话的很啊，他平时虽然宾客盈门，朋友数不清，但也不过一起说笑喝酒，除了身边美丽的侍女丫头，很少与人这般亲近的。看样子公子的任性也只是表面，心里必然还是很感激卢大人的恩义的。
    老仆人满心欣慰的连连点头。
    而卢家的小公子，已经气得是暗自磨牙了。
    风劲节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乡下的土财主，充其量是个很有钱，长得很俊俏的乡下土财主罢了，用得着大表哥对他这么客气，诸多容让吗？
    心里真想跳起来，冲过去指着那土财主的鼻子骂几句，又想起大表哥刚才出厅前恶狠狠瞪过来的警告眼神，只得忍气吞声地在厅里直瞪眼。
    一老一少，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情，站在厅里，向外望去。
    厅外漫天星月光华下，二人一青衫，一白袍，青衫洒脱，白袍飘逸，这般共行于月下，竟是美得直可入画。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有阵阵温柔的夜风，把那清朗的笑声，时断时续，传入耳中。
    在很久很久以后，当风劲节与卢东篱的故事，被人谱做传奇时，当后世史书，民间话本中人们称他们为知己之交时，关于这一夜，便有了许许多多的猜测与传颂。
    有人说他们这一夜，诗词唱合，彼此都敬佩对方惊世之才；有人说，他们这一夜，共论天下大势，同商兴国之道，彼此为对方的见解胸襟所倾倒，有人说，这一夜之后，他们心性相投，志向相和，相约为天下苍生抛头颅洒热血，就此结为生死之交，永世不弃。
    然而，在当时，在那个有着温柔夜风，美丽星月的夜晚，风劲节的上门拜谢，是被老仆相逼，心不甘情不愿的，卢东篱的出面接待，是因为小表弟的恶作剧，同样心不甘情不愿的。
    他们初次相会共行月下的佳话，不过是卢东篱因觉得场面难堪，就算再把椅子搬回去，也不好看，便临时想出的法子。
    那一夜，他们其实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说了许多闲话。
    不过，双方都是聪明人，闻闲话，而知其人，都知道对方是有才华有见识有本领的人，但也同样清楚，对方的志向、理想、为人处事的方法，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而在那一夜之后，卢东篱和风劲节很久，很久没有再见面。
    双方都忙得很，卢东篱忙着处理完刘铭上任大半年，积压下的所有公事，积案之后，自己手头还有很多任上的公事，忙完了职责内最基本的事，还有很多可做可不做，但做了对百姓来说总有好处的事要去做。
    卢东篱忙着公事，风劲节当然在忙，他忙着吃喝玩乐，而且忙得不亦乐乎。
    自他放出来之后，所有的朋友纷纷来贺，他产业下的伙计佃户，人人来到府里道喜，就是县里的闲汉贫户，图个赏钱，也多来道贺。
    风府之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风府之内，宴席流水，流水宴席，竟是无有终了。
    风劲节忙着饮美酒，食佳肴，赏佳人之歌舞，享红袖之温柔，闲时与友人痛饮狂歌，作诗画画，再听着一众清客闲汉，人人叫好，把他的诗文图画，捧得如同天高。
    又或与二三朋友结伴，却带上十余侍儿，几十从仆，浩浩荡荡，游山玩水，尽情享乐。
    他的人生多姿多彩，享受至极。至于那个把他救出监牢，又在为全县百姓奔忙的卢东篱卢大老爷，竟是很快被他抛诸脑后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蒙冤

    卢东篱任职济县半年不到，县城已是大治，百业兴旺。
    眼见已近年关，照旧例，各地官员都需上省城呈报一年政务给上官，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让官员们有个机会名目在省城聚头，大过年的，给上头一点儿孝敬罢了。
    卢东篱在地方上任官也好几年了，知道这些俗规陈规，奈何实在没有多少银子可以做这样的应酬孝敬，也只得硬了头皮，当这是一场普通的公事来办。
    如此这般往各大衙门转一圈，两手空空，除了公事文书，啥东西也没带，省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脸上自然就不好看了，见面说的话，自是暗中带刺，满是讥讽。
    “好久不见，卢大人看似略有发福，在济县想来是过得万事顺意吧？”
    对于那语气不善的问候，卢东篱从来只是微笑应答：“多谢关心，一县百姓安乐，下官自然万事顺意。”
    “是是是，在卢大人的治理下，济县还能不大治吗？谁不知道你卢大人的雷厉风行，刚毅决断。那风劲节的案子，连回都不往上回一声，大人就直接销案，另定凶手，递呈府衙了。”
    对于这种尖刻的声音，卢东篱也只是从容笑道：“多谢大人夸奖。治下百姓既然无辜，让他哪怕多在牢中住一日，也是下官失职，只得斗胆先把人放出来。说来也要多谢各位上官，新凶手的文书一送上来，即刻批呈刑部，又很快批复。定案如此之迅速，府衙各部堂办事之迅快决断，实在让下官惭愧。”
    他说得轻松，府衙的一干官员们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有关新凶手的定罪如此之迅速，这其中当然没少了风劲节的打点。同样一桩案子，两个凶手的公文，一个押着不放，一个神速批准，这其中玄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无论卢东篱这话是不是有心讥刺，其他人听着心里，肯定也不是自在的。
    卢东篱也不抬眼多看大家的表情，只笑道：“下官还要去别处的衙门报呈公务，就此告辞。”
    也不等人家再多说别的，转身便去了。
    他步子虽迈得快，奈何耳边隐约还是听见后头冰冷的话语。
    “以前在府里办差时，倒还真是一幅目下无尘的清官样子，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好人，咱们这么多人谁能让他放在眼里啊。不过是个小县城，真面目立刻就露出来了。”
    “那虽是个小县城，到底以他为尊，万事他说了算嘛。自然就和在我们郡里办事不同了。”
    “风劲节为什么那么爽快放出来，谁心里不明白。到了这份上，还要装出清官派头，一毛不拔到这等地步，真是……我呸。”
    卢东篱苦笑，为官者仪态全无到这等地步，利令智昏到如此境地，实在让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
    且不说言语粗俗，心态丑恶，全无读书人的样子。便是说人闲话，竟然不等到清静处背着人说去，明知有可能被他听到，还要说出来，这等行径和官场中人，圆滑处事，万事留一退步的做法完全相反。
    由此可见，几乎所有人都是真的认定了自己不知收了风劲节多大的好处。
    今日如此无礼，只怕一来是眼红自己拿了大笔好处，二来是恼恨自己没有孝敬，三来，就有点儿泄愤的意思了。
    以前自己这个在府衙办事的清官，一个人不合时宜，生生碍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事，现在大大小小的官都确定自己是个贪官了，立时便觉得可以扬眉吐气，可以挺胸抬头，可以找机会，把以前不知不觉受过的气忍过的委屈一股脑全发泄出来。
    他素来养性功夫极佳，倒也不至因此而生愤怒之情，便是心头那一点儿抹不去的悲凉之意，也并不是为了自己。
    漫步出了府衙，却见卢东觉快步迎上来：“大表哥……”
    卢东篱微微皱眉，他实在不愿让这个小表弟跟在自己身边，面对这些难堪：“不是让你在驿站等我吗，怎么自己过来了？”
    “别提了，驿丞说是快过年了，各处的官员都上省城来，住满了，没有咱们的空房了。”卢东觉愤愤然说，“让他们想办法腾一腾，竟是连理也不理我。”
    卢东篱一笑：“你没打赏钱，或是赏钱给的太少了吧？”
    卢东觉气怒：“你是官，住驿站是你的权利，他们怎么还想多要赏钱不成？”
    卢东篱微笑摇头：“你可知一个驿丞们的工钱有多么微薄，根本不足养活妻儿，又要伺候大大小小的官，被人呼来喝去，动则获罪。若不是图那赏钱，谁肯做这种吃苦受累的事。咱们若真是清如水明如镜，他们也就绝了指望，偏现在只怕满省城的人都当咱们大大发了一笔财，若是还是一毛不拔，他们心里就要恨咱们吝啬小气了。再加上，如今快到年关，上省城来的官员确实很多，我官又小，出手又小，他们自然是要先照顾官大且出手大方的，这也是常情。”
    卢东觉恍然大悟：“原来又是风劲节那事拖累的啊。我说呢，那驿丞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怪。还有别的官，拖长了声音大声喊，原来是那位刚强独断，决案迅快的卢大人啊。大表哥，你一文银子也没收，我们去找他们分辩。”
    他伸手就想拖了卢东篱回去找人算账，卢东篱不觉微笑，轻轻拍拍他：“傻小子，清者自清，何须辩白，浊者已浊，辩白何用？”
    卢东觉怔怔望着他：“大表哥，你做了好事，却受这样的冤枉，你本是清官，却被人当成贪官，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啊？”
    卢东篱笑着冲他眨眨眼：“你家大表哥的修养好呀。所谓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未来的状元郎，你还有很多要学呢!”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有心情玩笑，卢东觉想笑，却觉笑不出，闷闷道：“做清官做到连住驿栈都受一肚子闷气，还让人赶出来，这个世道，想当清官，真要这么窝囊吗？”他眉宇间，渐渐升起迷惘之色。
    不是正义一定战胜邪恶吗？不是清官一定大得人心吗？不是贩夫走卒，普通百姓，全都拥戴清官吗？为什么连驿栈的一个挑夫都敢给他白眼，而贪官们只要给的赏钱够大方，在这些老百姓眼中，也就远比清官可爱呢？
    卢东篱见他神色略有迷乱，心中实有不忍，明知若乘此机会多说几句，可以让这个赤诚的少年更加了解现实的可怖，了解他所一心向往的科考官场，但心头却又着实不忍多说，只得笑一笑，又是一记重手敲在他脑袋上：“愣什么呢，还不跟我走？”
    卢东觉摸着脑袋瞅他：“去哪？”
    卢东篱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他：“去客栈啊。莫非你比较喜欢睡大街？”
    那张脸上总带着温文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的青年，领着一个一手揉着脑袋，嘴巴里不时都都囔囔的少年徐徐行过长街。
    少年满脸不平，时不时仰面愤然说些什么，而青年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在少年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一记。
    省城繁华的街道上，来往人流如织，年关将来，人人忙于操办年货，没有人会注意这一对同行的兄弟，正如同样没有人会抬头，望到街边那高高的楼阁上，有人正倚窗饮酒，带着醉意的眼睛，漫不经心的扫视楼下。
    “风兄，瞧什么呢？”有人从他身旁探身向下看，忽的咦了一声：“是咱们县太爷啊？他也来省城了。”
    风劲节懒洋洋应一声，也没再往下多看，回转身去，把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拉进怀里，适时张嘴，含住纤纤玉手细心剥开又送到他唇边的葡萄。
    他在济县玩得天昏地暗，尚且不觉足，又与同县的举人许仕友相伴同到省城来玩。
    说是去省城游玩，实际上不过是许仕友听说，省城醉云楼来了几个绝色佳人，便来撺掇风劲节同去游玩，有这么大方的主人结帐，玩什么不痛快啊。
    风劲节也是无可无不可，便应了同行。
    想不到，醉云楼头，左拥右抱之余，居然还会一不小心瞄到自家小城的父母官。
    那美艳入骨的佳人，柔弱无骨地全身地靠在风劲节怀中，漫声道：“许公子所讲县太爷，莫非就是半年前调任济县的卢东篱卢大人？”
    许仕友也坐了下来，一边低头去饮美人亲送过来的美酒，一边笑道：“自然是他。”
    在他身旁服侍的美姬也笑道：“这位卢大人听说极是好运，一上任就处理了一桩大案子，替一个非常有钱的人抹平了杀人罪名。”
    其他陪酒的妓女也都笑着接口。
    “听说那人真的十分有钱，半夜里，拉着四五箱的黄金送到县衙呢？”
    “我听说是八箱黄金？”
    “听说还有两箱珠宝呢……”
    “只一个案子，就把几辈子的银子都赚回来了，当官可真是舒服啊。”
    许仕友头上冒汗地望望风劲节，斥道：“这些道听途说的事，你们就别闲传了。”
    “哪里是道听途说，谁不知道那是个有钱的人杀人案啊。一个有钱老爷，打死穷佃户，案都定了，他一上任，杀人凶手成了没罪的人，当时就释放了，莫名其妙又冒出个凶手，要说这其中没得好处，谁信啊。”
    “再说了，如花有个相知的人，可是在府衙做事的。听他说，就连府衙的那干大人，都说卢东篱肯定大大发财了。据说那有钱人出手不知道有多么大方，只是随便打点一下府衙，礼单就吓死人了，那卢东篱直接放人，到手的好处肯定少不了。”
    又有人大发奇想：“许公子若认得那位卢大人，何不把他也邀上来玩耍宴乐，咱们姐妹们得了好处，也是要多谢许公子提携的。”
    许仕友想着她们说的杀人犯有钱人就坐在他们中间听她们闲说，大感尴尬。不料风劲节却纵声大笑起来，把怀中丽姬的俏脸儿一捏，满眼都是笑意：“当着我的面，还敢想着别的人上来做客，你们越发的不听话了，来来来，每人罚酒三杯。”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侠盗

    芊芊十指以一个诱人的姿势捧起酒杯，香醇美酒徐徐入唇，却又转过身形，软玉温香尽投怀抱，红唇淡香，以一个亲昵到极点的姿势，把美酒渡入那年青英朗的客人唇中。
    香唇微动，眉眼欲醉：“公子好生狠心，我们这些苦命人，不过求个三餐温饱罢了，公子竟也舍得说罚就罚。”
    风劲节哈哈大笑，双手对怀中佳人恣意轻薄：“真是个狡猾的美人儿。”
    许仕友在旁笑道：“那卢大人没准还真是个清官呢。你们道听途说，胡言乱语，有什么罚不得的？”
    众女子不觉都失笑起来：“许大人莫非改行说戏文评书了？怎么也讲起清官来了？”
    “旁的我不知道，不过，他不怎么收礼我却是清楚的。瞧他的作为，也确实不像个贪官。”许仕友努力要把话说得正经可信一点，但是怀里搂着一个，膝盖上还坐着一个，身后还有一个在替他揉肩捶背，四周一片莺歌燕语，这话说出来，有谁会认真去听。
    风劲节倒是一笑，轻轻拍着那柔若无骨伏在他怀里的头牌，笑道：“怎么不收礼？我就听说，他初到任时，你们这些缙绅名流贺的礼，他一样也没辞。”
    许仕友苦笑一下：“正是呢。当日，他宴也赴了，礼也收了，大家心也安了，没想到，过不多久，东河那边就架了一座桥。”
    风劲节点点头：“对了，我以前也和大家商议过各人出一份银子，在那边架座桥，方便来往路人，后来出了那事，不就耽误了吗。等事情过去了，我见那边多了座桥，桥前还立了功德碑，写的是哪些善人出了多少钱，修了这座桥。我还当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自己也凑分子把事情定下来了。听你这么说，倒是和卢东篱有关。”
    许仕友笑道：“修桥的事，我事先连点风声也不知道。修完了，立了功德碑，上头有我的名字，捐钱的数额和我送给县太爷的见面礼一文不差，估计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
    风劲节笑道：“他不想要你们的钱，可是新官上任，照例当地缙绅都是要有所表示。他如果拒绝不收，你们可能还以为他嫌少，回去又加重礼。再说他初来乍到，再三拒绝，反而把关系搞僵，大家不好见面，这样处理，倒也没什么不好。”
    许仕友笑道：“后来我们自然也是坐不住，颇为不好意思，又备了礼去拜见他，但他总是公事忙，十个人求见，最多只有一个人见着他，真见成了，这礼他也是不收的。”
    “那是自然，他已经站稳脚跟，摸熟情况，和上上下下的人都熟稔了，大家对他的性情都有所了解。这个时候，他再拒收礼，大家也不会再有什么误会。”风劲节理所当然道。
    怀中的丽姬，故作惊讶状：“要照二位公子这么说，他倒真是清官了？”
    许仕友似笑非笑看着她，再看看抱着她的人，这才笑道：“若说他是清官，倒也未必。因为据我所知，有一个人的礼，他是从来不会拒收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到风劲节的脸上。
    风劲节耸耸肩笑道：“送礼可是大学问，不是光送值钱东西就成的。我三天两头送礼给他，有时他还回我礼呢。可是你知道我送的是什么吗？”
    许仕友笑道：“我们满县城的缙绅都想知道，就是不好问罢了。你若肯指教，我必洗耳恭听。”
    风劲节笑道：“我送他收，只因为我送的大多是无关紧要之物。比如有次我吃了一道菜觉得很好，就让厨子多做一盘乘热赶紧送过去。有时，我外地的掌柜们给我带来了当地的特产、美食、佳酿，我也分一半，让人送县衙去。有时，我四处闲逛游玩，发现了不值钱，却漂亮，可以把玩一番的石头、印章，便也会替他买一份。这些东西，全不值钱，但却有趣，吃了用了玩了，也颇为享受。他收了是承情，不收倒是矫情了。”
    他抬眸望望窗外万里云天：“有时候，我也下乡闲游，看看我自己的田庄佃户，看到很多人脸上有微笑，看到农田间稻谷累累，我会摘下沉甸甸的稻子，放到盒子里，让人给他送去。这个时候，他通常会回我一首诗，或一幅画。当然，有时候，我酒喝多了，或是在月亮底下看花，看得有点晕了，也会写个半首诗或随意画两笔，也不管好不好看，见不见得人，就让人送过去。我们可怜的县太爷，通常都会费心思替我把诗写完，再把画也配上诗，又送回给我。”
    他淡淡说着，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意。
    丽姬适时将一杯酒递上，他随手接过，一饮而尽。
    许仕友呆呆地问：“你三天两头，让人装在盒子里神神秘秘送进县衙的就是这些东西？他偶尔从里面给你的，也不过是诗词文稿？”
    “不止啊，有时，我忽然间发点莫名其妙的感慨，也会毫无章法地随意记几笔送与他，他偶尔有点不合时宜的想法，也会写出来给我瞧瞧。对了，有时候，他看书，会写些杂感随记、个人感悟，也让人送来给我。不过，也是问我的意见。通常呢，我也就瞎蒙几句，回复他罢了。”风劲节懒洋洋地答。
    许仕友苦笑道：“真是名士自风流，可怜我们这些俗人了，整日地疑神疑鬼，还不知道其中是些什么稀世宝贝，又奇怪为什么就只有你能讨得我们县太爷青眼呢？你不把富贵功名放在眼中倒罢了，他到底是官场中人，你们要诗词唱和也罢，只管公开了来做，何苦这么一番做作，闹得世人惊疑，有损他的清誉。”
    风劲节冷冷一哂：“我与他也算不上诗词唱和，又没有什么事遮遮掩掩，只是我忙着寻欢作乐，他忙着一心为民，哪个有空天天见了面去谈诗谈词谈天下。偶尔想起来，随手写些什么，当然就让人送去，这有什么问题？天下人想什么，与我什么相干。人心即已存疑，你做了什么，都是可疑的。他的清誉他自己都不关心，我又操个什么心。”
    许仕友沉默了一会，才叹道：“他是官场里的人，岂会不知道，这样放在明处的交往易惹是非。只是你一番诚意，他便情愿清名蒙污，也不拒绝你的心意，此等人物，当是可交之友。”
    风劲节笑得一笑：“那是他自己笨。不过话再说回来，和那些因为觉得自己清如水，明如镜，永远趾高气扬，你送他两斤桔子他也把你一顿狠训，处处小题大做，唯恐满世界有人不知道他是清官的那种人相比，这个有点笨的官还是不错的。”
    那名动省城的美丽名妓整个人都蜷在风劲节怀中，却分明感觉到，那出手极之大方的俊俏公子似乎注意力已经离她很远了。她抬起头来，脸上略带了悟，轻轻问：“风公子与那卢大人，真的非常熟悉，非常有交情？”
    风劲节大声叹气，低下头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这般聪明，不会还听不出来吧？我就是那个因为涉嫌打死了人，被他当堂释放的大财主，那个你们说，半夜送了好多箱金子和珠宝去他家的大恶霸啊。”
    耳畔低低的惊呼声响起，风劲节摇摇头，略显无奈，颇带惆怅：“为什么所有人听到贪官贪财帮助恶霸枉法逃罪的故事，永远都只会注意到贪官到底得了多少钱占了多大的好处，而不肯分心去记一下恶霸的名字呢？可怜那些无数故事中的恶霸们啊。”
    风大公子在温柔乡中左拥右抱的时候，卢东篱兄弟二人已找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客栈安顿了下来。
    卢东觉年纪小，坐不住，又逢着将近年关，省城各处无比热闹，他就更加耐不得寂寞了，强拉了卢东篱陪他一起四处闲逛，偶尔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好吃的小点心。没长大却总自以为是大人的少年，满载而归，乐得嘴也合不拢，白天受的闲气，转眼已抛到脑后。
    二人回到客栈时，夜也略有些深了，走道上都是静悄悄，不闻声息的。两人人图方便，只叫了一间房，此时信手推开，忽得都是一怔。
    房里的行李早被翻得乱七八糟，连行李箱子都变成了一堆碎片，替换衣服全部撕碎，东一片西一片挂了满地。而床上的杯子早就掀掉，枕头已被撕开。总之是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卢东篱只来得及愣一下，背上就受一记重击，身不由主地向前跌去，身上痛极，嘴里脱口却只叫：“东觉，快走！”
    然而，脖子上一凉，接着是耳边一声冷笑：“走得了吗？”
    直到这时，卢东篱才勉强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已经坐倒在自己房间里，身旁是脸色发白，完全已经吓呆了的卢东觉。
    那高高兴兴买回来的一堆小玩意，散落了一地。
    房门无声无息地关上，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没有人会知道，有两把雪亮的钢刀，正架在两个人脖子上。
    拿刀的两个高大汉子黑衣蒙面，很标准的神秘人装束，眼神凶狠，而声音冷厉：“说，你的金银财宝藏在什么地方？”
    “金银财宝？”卢东篱愕然，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来找他这种穷人要金银财宝。
    刀柄重重地在他肩上一拍，他痛得脸色刹时苍白一片。
    “少装糊涂！你这贪官，吸尽民脂民膏，却还贪赃枉法，使百姓有冤难伸，今日我们要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卢东篱目瞪口呆，这算什么？侠盗与贪官？也是爱热闹的卢东觉，最喜欢的戏文，最爱听的故事了吧？
    可惜的是，这么期待的事发生在眼前，他那可怜的小表弟却不见一丝兴奋的表情，基本上人已经吓傻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再会

    卢东篱心中已明白祸事因何而来，正筹思脱身之计，卢东觉却忍不住叫道：“又是因为那件事，那全是误会，大表哥从来没收过贿赂，收礼的事，只是谣传。”
    “谣传，说的真轻巧，当我们是白痴。”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又重重提起来，就要往下打。
    卢东篱挨了两下，已知这二人出手奇重，卢东觉一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哪里承受得了，脱口便道：“我带你们去拿就是。”
    刀子顿在半空，凶狠的声音也略略和善了些：“这才识相，我们也不过谋财，你把钱交出来，我们就饶了你们的性命。”
    卢东篱至此已略略恢复镇定：“我怕钱财招眼，所以藏在别处了，我带你们去拿。”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只大手在衣领上轻轻一提，已经把他整个人揪了起来：“好，带路。你要敢耍花样，小心你的狗命。”
    卢东篱定定神，望向旁边也被拉起来的卢东觉：“我一个人带路就好了，我表弟吓坏了，把他留下来行吗？”
    两个黑衣人一同笑起来：“留下让他去报官吗？”
    卢东篱淡淡道：“我在你们手里，难道会不惜性命？他这么小的年纪，能懂什么，又能有什么主张？你们这样的江湖豪杰，一方侠盗，连个孩子也顾忌吗？他都吓成这样了，真带着他，走很长的路，还不是累赘。”
    二人看向卢东觉，这个大男孩，确实是脸色苍白，全身发抖，估计是站都站不稳，真要带着走，怕是不一路拖着，就寸步难行了。
    卢东篱见他二人迟疑，又道：“如果你们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我已答应带你们去拿钱，你们还要把他押着一起，只怕就有杀人灭口之嫌，我也很难相信，你们得了财物之后真肯把我们放了，若是如此，倒不如拼了一死，你们也什么都别想得到。”
    一人大怒：“你这狗官，还敢威胁我们不成。”他扬刀作势要砍。
    另一人却一手按住他的胳膊，双目定定望了卢东篱一会儿，方断然道：“把那个没用的家伙留下，带上这狗官走。”
    说着用力一推，两脚发软的卢东觉又给推倒在地上，他对卢东觉低斥一声：“要想你表哥活着，就什么也别做。否则，他活不成，你也跑不了。”
    卢东觉脸色青白，全身颤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
    卢东篱心头微叹，温声道：“东觉，别怕，他们只是为了求财，拿到钱，就会放我回去了，你只管回济县等我就是。”
    卢东觉略略一颤，忽得回过神来，大叫道：“表哥，你哪里来的钱，你带他们去哪拿得到钱？”
    那两个蒙面人愕然交换了一下眼神，卢东篱心中猛然一震，暗叫不好，正不知用什么话来掩饰卢东觉的情急真言，却听一个说不出有几许狂放几许傲岸，偏又有几许漫不经心的笑声，倏然响在耳旁。
    “真个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们赵国未来的状元郎，原来竟能笨到这个地步，你伟大的表哥，还在愚蠢地玩牺牲自己救弟弟的把戏，你却专门给他拆台。”
    卢东篱眼中一亮，竟闪起灿然的光芒，是他！
    两个蒙面人同时警惕地背靠背，扬刀作势：“什么人，出来！”
    “我不是早就出来了吗？是你们眼睛瞎了，看不到我吧。”说话的人，就在桌前，就在灯下。
    满室的狼藉，满室的纷乱，他却似置身于繁华绮丽之室，温柔富贵之乡，漫声笑语之余，径自在案前自斟自饮。
    夜深，斗室，美酒的香醇，刹时间，熏人欲醉。
    在前一刻，案前明明空无一人，灯下分明清清寂寂，门户本来紧掩，窗子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动静。可是在下一刻，这么大一个活人，连着一大壶酒，两三个玉杯，就这么到了面前。
    那等说不出的闲适与自在，又似已在这灯下案前，且斟且饮，已然无数时光。
    两个蒙面人怔愕之下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扑上来拼命，而是纵身飞跃，一个奔向房门，一个跃向窗户。
    走多江湖的人，绝不会像无数故事里衬托主角的路人甲一样，看到一个超级高手出现，还毫无所觉，傻乎乎上前送死。
    这二人江湖经验丰富，只看风劲节悠然现身，事先他们却丝毫无法察觉这一点，已知彼此实力悬殊有若天地，于是当机立断，连场面话也不说，第一时间逃跑，为了增加逃跑的机会，更是兵分两路，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让人顾此而失彼。
    可惜，过于悬殊的实力，是无法靠正确的策略来拉近的。
    所以，卢东篱只看得到风劲节悠然举杯，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个人影往左右一分，快得如飞一般而去，再然后，就是咚得一声响，一起重重跌落下来。
    因为跌倒在地的时间完全一样，所以就连两声落地响，听来也不过是一声。
    但是，坐在案前，仿佛从来没动过一下的风劲节到底是怎么让两个活蹦乱跳地大男人跌下来的，卢东篱没能看清。他只看到两个黑衣人倒下之后，就再也动弹不得，两人的衣襟上，分别滚落半个玉杯。而风劲节桌上的杯子，由三个，变成了两个。
    整件事在交睫间发生，而后，风劲节仍似没事人一般，继续喝酒。从头到尾，他连正眼也没看那两个黑衣人一眼。
    卢东篱怔怔站了一会儿，看看那旁若无人，根本没意思同他打招呼的风劲节，然后转身，把也不知是被吓还是受惊，仍在怔怔发呆的卢东觉扶起来，温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卢东觉直着眼睛，望着风劲节，好半天才呐呐道：“你，你，你怎么有这种本事的。”
    风劲节斜睨他一眼：“没想到吧，我这个土财主，不止人长得英俊，还有一身吓死人的本事。”
    卢东觉还是直愣愣望着他：“你这么本事，当时怎么会被几个衙役关进死牢。”
    风劲节叹口气，脸上慢慢浮现凛然大义，壮怀激烈的表情：“我自己当然是想走就走，可是我走了，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为了其他人的生死安危，我只好牺牲我自己了……”
    话音一顿，看看目瞪口呆的卢东觉，忽地纵声长笑：“笨小孩，你不会真的相信吧。”
    若是平时，卢东觉一早跳起来张牙舞爪，大声抗议，谁是笨小孩。这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惊太过，居然还直着眼发愣。
    卢东篱见他这傻呼呼的样子，也就笑了笑，算了，让他自己恢复去好了。
    他便也坐到案前，也不道谢，信手拿起另一只杯子，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饮了一口。酒自然极是香醇，只是入口却又有一种软绵绵的甜意，这倒是在酒里少见的，不觉笑问：“这是什么酒？”
    风劲节微笑：“你有口福了，这是我们省城第一青楼特制的醉梦生，只有叫最顶尖的花酒才能喝到这种酒，这小小一壶，你几个月的俸禄怕也买不起呢。”
    卢东篱不觉一笑：“这么说，倒是托你的福，我才有口尝如斯美酒的机会了。”他笑着打量风劲节。
    当然还是那身白衣。
    这个俊俏而任性的男人，永远都是一身明晃晃、亮堂堂的白衣，简直是唯恐不引人注意，或者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家有钱，穿得起这种最容易脏，一天至少换五六套，才能勉强保持整洁的衣服。
    卢东篱唇边略起一丝笑意，淡淡摇头，像他这种穷人，可是穿不起这种沾上一点灰尘都异常显眼的白衣裳。
    就连这位随时备着十几套衣服等着换的风大公子，这身衣裳，也还是让人有不忍观之感。
    雪白的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酒痕污渍也就罢了，胸前、袖口、衣领子上，都散布着好多个红印子，也不知道是哪位青楼红牌的唇印，或是风月花魁手指甲上的凤仙花汁。
    刚刚险死还生，颇受惊吓，此刻胸口肩上，还隐隐作痛，旁边还躺着两个之前还拿着刀凶神恶煞的强盗。
    然而，他的心情忽得出奇安宁起来，身外的事，竟是半点也懒得在意。他只在灯下酒前，望着面前的白衣人微笑：“劲节如何在此？”
    旁人若在此时，看到这案前并座的两个神情动作，会以为他们是很多年很多年的知交。然而，在此之前，他们真正见面，只得一次，真正交谈，只得一夜。
    一夜之后，便不曾再见。一夜之内，已知彼此志向不投。一夜之间，却依然可做知己之交。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谁也没想刻意去拉近彼此的距离，谁也不曾试图以自己的想法来改变对方，甚至没有再见过面。
    但是，风劲节的礼物，卢东篱从不曾拒绝，卢东篱偶然萌生的感慨，也很自然地传递给了风劲节。
    那一夜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
    那一夜初识，卢东篱客气地称风劲节为先生，而只一夜过后，他已可坦然而从容地直唤“劲节”。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翰林

    “话说有两个江洋大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之余，也免不了跑到青楼叫几个漂亮姑娘寻欢作乐。适逢隔壁房里有人谈起一个据说收过某人十几箱金银财宝的贪官就从楼下经过。他们两个练过武，耳目灵敏，隔壁房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便连风花雪月都忘了，把身边的姐儿全赶了出去，自家商量几句，就从窗子里翻下去，一路追寻大肥鱼。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隔壁偏生有一个武功比他们还要好上百倍的人物，又碰巧把他们商量的话听得一句不漏。”风劲节笑吟吟道，“这位绝世高手又偏偏长得相貌出众，丰姿潇洒，竟引得四五个最顶尖的青楼红粉为了争抢他打了起来。这女人一打架，男人若不早早溜走，下场必定奇惨。他一个人逃出青楼，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跑来管管闲事了。”
    他这里徐徐说来，也不知几句真，几句假。卢东篱听得只是笑，卢东觉却是气结：“你早知道他们要对我们下手，也不早点来，害我们吃这么大的苦。”
    风劲节白他一眼：“软玉温香投怀抱，哪个白痴会推开美女来管两个大男人的死活，要不是丽姬、如姝她们打起来了啊……”他郁郁然叹息一声，面若有憾，“谁有闲工夫跑这来喝酒。”
    卢东觉气得脸青身颤，几乎没背过气去。
    卢东篱笑道：“东觉，他逗着你玩，你还偏要上当。那些江湖人，要偷要抢，自然是要选在夜半三更才下手，他当然不用急着赶过来。”
    卢东觉悻悻然：“他若早些出手，你至少不会挨打受惊。”
    风劲节漫然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谢旁人救命之恩，反怪救人的没有来得更早，没有万事把他放在最先，所谓读书人的道理，真是让我这等俗人佩服啊。”
    “你……”卢东觉被他数落得脸红耳赤，卢东篱瞧着可怜，笑道：“他还是个小孩子，你和他计较什么？”
    风劲节冷笑：“你不计较，你要不计较，就不会好好的翰林不当，跑到下头来做县令。”
    卢东篱略略一怔，随即微笑：“你知道了。”
    “我的生意遍及全国，在京城开了三个绸庄，四个钱庄，还有五六家珠宝行，连宫里的生意都常做，要打听一下消息，从来不是难事。”风劲节看定他，“卢东篱，定江卢氏，世代书香，虽近年略有末落，族人生活稍有困窘，子弟中却有卢东篱生就奇才，十二岁便应童子试，十六岁已金榜题名。”
    卢东觉终于找到插话机会了：“其实大堂哥的文章做得最好，只是因他年纪太小，一甲不好点他，才被发到二榜的，”说到这里，神色憾憾，“也就失去了名满天下的机会。”
    卢东篱微微一笑：“本来呢，鼎甲的状元、榜眼、探花，照例是要入翰林院的，反是二甲有机会发到下头为官，真正经世致用，倒是比留在宫中舞文弄墨的好。”
    卢东觉不以为然：“但每次大考，只有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才会轰传天下，为仕林所羡，有几个人记得二甲进士们都叫什么名字。”
    风劲节又是一声冷笑：“儒生们想要抢一甲的名份，不过是中了名士毒，耻于实务经济之道，以为那是俗吏之能，州县之具而非庙堂之气。其实实务是经世之本，本立方能道出，若不能实务，纵能做花团锦簇好文章，也不过是个帝王清客。运气再好，亦只是偶尔进宫去陪皇帝做几首诗，运气不好，终身坐冷板凳，有何意趣。那些百姓们羡慕当状元的，只不过是被戏文小说害了，以为一做状元，就立刻是八府巡按，手掌尚方宝剑，还动则娶相爷的女儿、皇帝的公主，又哪里知道，便是状元，也不过是封做从六品的修撰，榜眼探花，也只是从七品的编修。”
    卢东觉抗声道：“可是大堂哥做得很好啊，虽是二甲，也封到从五品了，还时常应召，倍受圣眷。”
    风劲节似笑非笑看着卢东篱：“也不知你是幸还是不幸，原该发到地方上为官，偏偏因你年纪太小，吏部的人都不知道该给你安排什么位置，文章又太好，虽然不入一甲，皇帝也不想放你下去，所以破例让你入了翰林院，你陪王伴驾了几次，诗词文章都做得好，官职升了又升，三年之内到了从五品。”
    卢东篱微笑：”也未必是真好，不过是因着我当时年少，便是文章中有些不足之处，也无人与我计较，略有一点好处，便被大大夸赞。“
    “更何况皇帝也喜欢年青漂亮的人，有个俊秀少年在旁边说笑应答，和诗作词，总比那些鸡皮鹤发的大学士们，让人看得赏心悦目。”风劲节哈哈笑道。
    卢东篱又好气又好笑：“你谈论的是当今圣上，可否不要如此刻薄。”
    风劲节听而不闻，只笑望着他：“你这般受宠爱，为何会跑到下头来当官？”
    卢东觉也振作精神，望向卢东篱：“是啊，大堂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京城里，出入皇宫，陪王伴驾，多么风光荣耀，为什么非要到下头去呢。家里的长辈都指望你过几年能在朝廷中有一个位置，你却偏偏把大好前程轻掷，听到消息时，族里的长辈，都气得不轻，偏偏怎么问你，你也不说原因。”
    卢东篱笑笑摇头：“所谓一入龙门，平步青云，所谓一考中功名，即刻出将入相，参与国事，得到重用，其实真的不过是戏文闲谈罢了。真到了官场里才知道，那个地方最讲资历，幸进之门难开，也不应该开。我做了三年翰林，从七品升到从五品，也算是升官神速了。我时常应召入宫，多得圣上赞赏，但圣上绝不会问我国事，也不会提升我的官职到足以参与国事的地步。若圣上真下这样的旨意，朝中也有的是大臣拦阻反对。其实换了是我，也一样会反对这样的人事升迁。”他微微叹息道，“你们在远方村镇，看我无限风光，又哪里知道，我的差事，其实只是会会文书，发一些例行的诏令，如表彰某地节妇，或传旨奖励一些官员罢了，连参加朝会的资格都没有。说是翰林待诏，其实真正重要的诏书圣旨，自有大学士去起草，与我没有半点相干，我每天的差事，不过是到衙门打个转，半点闲散公务，然后回家等着皇上偶尔的传召。”
    他微微苦笑：“不错，我的应制诗做得好，我陪皇上饮宴、游园、弹琴、闲聊，这等帝王清客我再多做上几年，自然升官，朝堂上总会有我一个位置，然后再一步步升上去。但是，这样久在云端深处，不知民间疾苦，不懂经济实务，就算高居庙堂，亦不过是个皓首穷经的腐儒罢了。”
    风劲节定定望着他，眼神竟带点嘲弄：“所以你放弃那大好前程，偏偏要下到地方上，辛苦地办实务，操心劳力不讨好，就是想真正为百姓做点事？”
    卢东篱苦笑一声：“这原因自然是有的，但不是全部。其实我一心想到下面来为官，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如果这翰林再做下去，我怕真是要穷得上街要饭了。”
    卢东觉更觉不可思议：“怎么会呢？大堂哥，你的官俸足够用了啊，皇上不是还常有赏赐吗？”
    卢东篱叹息：“就是这赏赐要了我的命了。东觉，你以为皇上赏人全是金子银子一大堆吗？真当国库是座金山了。皇帝赏赐也不过是一个意思，图的是那份荣耀体面而不是财富。我们这些翰林得的赏赐，通常是几枝笔，一盒上好的糕饼，一盘好吃的菜，几壶御酒之类的东西，既不能当，也不能卖，并不值几个钱。但那是皇上的赏，再不值钱，也是荣耀，必得一堆太监，浩浩荡荡捧着，敲锣打鼓送上门，才算得皇恩浩荡。来多少太监就要开发多少份赏钱，出手还绝不能小气，否则得罪了内臣，哪天祸从天降，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我的官俸本来也不高，因要陪王伴驾，门面功夫不能少，几身光鲜点的好衣裳做下来，已去了一半，再这么多得几回赏，就入不敷出，到后来，一听说前门有送赏的太监到了，就得在家里找值钱的东西，打开后门往当铺那送。”
    卢东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照你这么说，所有的翰林都穷得要当裤子了。”
    “那倒又不是，其实大部分翰林的生活还是不错的。因为入得翰林院，多是状元榜眼探花，或是饱学鸿儒，他们名传天下，自会有人上门来求字求画，这钱收得既不伤廉，又体面风光，多少有名望的老翰林，就是靠给人写写画画，便能维持一大家子的风光。只是我年纪太小功名又不在一甲，虽然见面都夸我天纵奇才，都说我少年有为，但真要求我一幅字挂在中堂上，又嫌名望不够，资历不够，因此我的门前却极之冷落。”
    卢东觉大不服气：“可是，大堂兄，你的字画诗文都是极好的。”
    风劲节在旁嘲笑：“傻小子，那些有钱求字的，哪个懂得看，不过是挂出来给别人看的，一个人的名声不大还乳臭未干，哪里还会有生意上门。”
    卢东篱叹息道：“一来，我实在是穷得无路可走，二来呢，我也不愿在这陪王伴驾的清客本领上出名。一次游园，我应旨做诗，又拿了魁首，当日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我便大着胆子请求到地方上为官，以增见闻。”
    风劲节脸上又带出嘲讽的笑意：“你那位皇上见到你这么不识时务，一副想避他而远之的样子，定是十分不快。你就此失宠，被皇帝赶得老远，明明是从五品的级别，却到地方上做六品，甚至从六品的官。”
    卢东篱只是一笑，眼神里带些怀念：“那几年我在各地为官，见识了不少事，也做了很多事，颇觉不负此生。”
    风劲节笑着给他倒杯酒：“卢大人，那些年，你在各省飘来飘去，各处的官职都做过，每个都做不能长久，官位越做越小，实权越来越少，亏得你修养真正好，从来不焦不燥不失意，每到新任上，就专心做好份内的事，可惜每次都是略干出点成绩，就被赶到别处，你的功劳，又被新上任的官抢了去，你到现在，居然还没灰心，真是怪人一个。”
    有什么好笑的，堂兄受这么多磨折，还不是因为他是个清官，一心为了你们百姓操劳，却得不到多少回报，还受尽委屈，这次的无妄之灾，还不是为了你。“
    风劲节冷冷扫他一眼：”清官很值得骄傲吗？这年头，清官不过是些不合时宜的笨蛋。只有戏文中，传说里，才有一个清官到处剪除贪官的神话，在现实中，常常是一群贪官，把一个清官整倒，或是同化罢了。你这个哥哥，自己清廉耿介，不文不取，却碍了多少人的事，当了多少人的路，他为什么在省城做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调到下头县城去了？还不是因为成了其他官员的绊脚石。你以为他能安安生生做官做到现在是因为什么？不过是因为他还算精明稳重，处处小心，不让别的贪官拿到太大的把柄，也因为他毕竟曾做过两年伴君之臣，其他的地方官，就不太敢把事情做绝，但他再这样过下去，或许真会因为是个清官而名垂青史，但肯定死于非命，下场凄惨。“
    卢东篱只是静静听着风劲节不客气地大发议论，他所付出的一切，在风劲节嘴里真个一文不值，反倒可笑，然而，他只是淡淡微笑，扬眉抬眸，凝视对面那白衣轻狂，仿似天下无一人一物可看入眼中的狂生：”劲节，你忽然说起这些事，必有原因。不必再绕圈子了，有什么话，你同我直说吧。“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升官

    风劲节定定看了卢东篱一会儿，然后淡淡问：”想不想升官发财？“
    ”什么？“卢东篱略感愕然，一时只觉这样的问题简直不可能出自风劲节这种狂生之口。
    风劲节平静地说：”如果受了这么多波折磨难后，你至今仍没有后悔，仍想照着你的理想生活下去。那么，我认为，与其继续当这种芝麻绿豆小官，不如想办法步步高升。自己可以生活得好一些，权力大了，帮的人也可以更多一点。“
    卢东篱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
    ”我的钱虽多，也没打算为你打点升官。“风劲节打断他的话，信手向旁一指，”你升官的机会在这里。“
    他指的正是那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强盗：”这两个人是七省通缉犯，做过无数大案，只凭你抓住他们这件大功劳，升官是跑不了的。“风劲节笑笑，”若你有这个心思，就要大张旗鼓，一路搞得世人皆知地把这两个人绑出去，至要紧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抓到这江洋大盗的人是你，不可让别的官抢了功劳。“
    卢东篱低声道：”明明是你……“
    ”我乐得做个富家翁，才懒得去招惹是非，引人注意。“风劲节微笑，”我救你性命，你总不至于要害我烦恼吧。“
    二人说话间，卢东觉却在一旁喃喃自语：“七省通缉犯，七省通缉犯……”他忽地跳起来叫道，“是赫赫有名的侠盗天地双龙。”
    看看他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风劲节不觉大乐：“正是这二人了。”
    “怎么可能，听说他们武功绝顶……”
    风劲节不屑地一笑：“在你们看来，武功绝顶，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米粒之光。”
    “听说他们劫富济贫……”
    “对啊，劫你们的富，济他们的贫嘛。”风劲节语气讥嘲更甚，“你以为天下有多少人能吃着自己的粗茶淡饭，还大把大把银子送给他人？所谓侠盗义士，大多也是偷了抢了之后，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之余，把得来的零头随手扔给穷人一点罢了。要不然那些举着替天行道旗子的山头上，怎么有永远都喝不完的大碗酒，吃不完的大块肉，还有分不完的金和银呢。”
    卢东觉一声不吭，走过去把两个黑衣人的面罩都扯下来，却见也不过是脸生横肉的两个粗大汉子罢了。
    想起传说中那侠盗英雄的凛凛风采，万般神威，不觉十分沮丧。原来英雄人物竟是只可闻名，绝不该见面的。真见着了也不过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顽匪罢了。
    少年的神色转瞬间一片落寞：“所谓英雄侠客，就只是这个样子吗？”
    “所谓英雄侠客，虽然不至于都是如此，但也未必高明到哪里去。”风劲节冷冷道，“那些开宗立派，势力盘根错节之人，若无十分的心思用在权位争夺上，也难有成就。那些孤身飘零，游侠天下的，也同样可以自恃绝艺，轻贱人命，往往易凭一己之见地，断世人之善恶生死。便是天底下最有名的侠客，手上也难免会有几条杀错的人命。你们要庆幸，你们碰上的是侠盗，而不是侠客。侠盗们道听途说，就跑到你们这里来蛮横威逼，只不过是图财。侠客们很可能会道听途说，就满怀正义地跑来把你们宰了，以便替天行道，为死者申冤。”风劲节眉宇间总有点淡淡讥嘲，他看着脸色灰败的卢东觉，笑悠悠道，“卢家小弟弟，知道现实这么不完美，你还想不想当状元，向不向往英雄侠客忠臣清官？”
    卢东觉面色惨淡，双眼迷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风劲节的话。
    卢东篱则淡淡一笑：“我为官虽不升闻达，但若能升官，我也不会拒绝，毕竟官职高一些能做的事也可以多一些。只不过，只是要抢占你的功劳了。”
    风劲节略觉惊喜地坐正身子，眯起眼，笑一笑：“我以前只道你既蠢又正直，想不到你却并不迂腐。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如果你真想好好把官当下去，并且越当越大，就该记得把你骨子里的刚正不阿收起来，多练练怎么低头弯腰，怎么妥协服从，怎么收礼和送礼。”
    卢东觉大怒：“你在胡说什么，想劝大堂哥当贪官吗？”
    但是，他这里暴跳如雷，风劲节却恍如未闻，只是用一种说不出是冷漠还是强硬的眼神死死盯牢卢东篱。
    卢东篱却无一丝怒色，也不见半点疑虑不定，只是神色颇为黯淡，轻轻道：“很久以前，在翰林院就有过前辈劝告我，我们这些与文墨打交道的官员，虽然谈不上风光，但却可以在这个污浊的官场中洁身自好，以保令名不失，倘若出外为官，反易陷于是非。真要在那官场上一步步艰难向前，当忠臣，有时必须比奸臣更奸诈，当好官，有时必须比贪官更阴险……”
    “所以，你明知衙役狱卒们都收了好处，但却并没有雷厉风行地管制，你明知我被冤枉的案子另有内情，却也同样没有再往下深究，你虽然一芥不取，却也并没有生硬地拒绝县内缙绅的见面礼……”风劲节漫然打断他的话，“但是，你自己应该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有很多事，你知道怎么做，可是你却做不到，不肯做。”
    卢东篱黯然良久才苦涩地叹息一声：“不错，有很多事，我明明知道，却始终无法做到。”
    风劲节冷笑：“比如我的案子，你固然是一片好意为我承担，但做法如此不依旧例，反易惹来祸端。如果不是因为府衙里大小官员以前都收足我的好处，在我的案子上不好做文章，只怕你早就被人扣了收受贿赂、枉法贪赃的罪名查办起来了。”
    卢东篱苦笑：“那么遇上这样的事，我又该怎么样？”
    “该主持的公道，你自然是要主持的，但上头的财路，也不能挡得太过了。受冤枉的人若是有些家底，能逃出升天，必不会吝啬，若是穷苦之人，你据理力争，上头的人见了无利可图，也未必一定要给你难堪。你的过分强硬，纵能逞一时之快，却会让你以后行事束手束脚，再难得到旁人的协助。”
    卢东篱叹息不语。
    风劲节见他犹自不肯受教，又冷然道：“千里为官只为财，你这般断人财路，有多少人受得了。天下不是没有清廉正直之士，只是少得可怜罢了，而且一旦进了官场之中，不是同流合污，就是遭人扳倒，有几个人能支撑到最后的。凭着你一人之力，一人之善，又能救得几个人，帮得几户民。你不妥协，不讨好上司，不屈从于官场上的很多规矩，于你自己或能搏清正之名，于天下，于百姓，只怕益处却有限得很。”
    他说着说着，又有了些讥诮之意：“这个世道，都黑成这样了，你还指望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把它染白不成？”
    卢东篱轻轻道：“世道虽暗，我却只想做这一点烛火，能照亮多少地方，就算多少而已。”
    风劲节冷冷扬眉，一探手，把桌上的蜡烛拿到手中，然后一弯腰，放到地上去。
    整个室内立刻一片昏暗，彼此对座，犹不能见对方神容。
    卢东觉莫名叫道：“你干什么？”
    卢东篱却只是微微一震，不言不动。
    风劲节这才慢慢再把蜡烛放回桌上：“蜡烛，只有在高处，才能照到更多的地方。”
    卢东篱怔怔望着烛火，眼神里有着一种几近痛楚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不知道，当我开始屈服妥协之后，我会不会渐渐忘记最根本的初衷。当我为了达成目的，而不再介意手段之后，我会不会因为迷恋手段带来的方便，而不再记得最初的目的……”
    风劲节冷冷望向他：“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卢东篱不语不答。
    风劲节长笑一声，从容起身：“该说的话，我说完了，你这只蜡烛是打算在低处慢慢把自己烧尽，还是争取到高处，照亮更多地方，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转身就悠然向外走，再无丝毫牵扯犹疑。
    而卢东篱也不留不追不多问，甚至仍然只是坐在那里，头也没有抬一下，直到风劲节开门而去，他也没有再多看风劲节的背影一眼。
    他只是静静坐着，定定看那烛光摇曳。
    卢东觉还在旁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大堂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在商量研究什么啊？”
    卢东篱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伸手，为自己再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一仰头，喝得涓滴不剩。
    济县县令卢东篱智勇双全，巧设陷阱，亲身作饵，擒住两名犯案累累的七省通缉犯，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地传到了济县。
    满城缙绅、商家、名流，多来相贺，都说大老爷晋升在望了。
    而卢东篱也含笑接待，对于大大小小的贺礼也多从容收下，并没有推脱拒绝的意思。
    只有风劲节，因为仍在外地到处风花雪月玩乐嬉闹，所以并未到场。
    半个月后，卢东篱升调大名府任职的文书就传到了济县。卢东篱在离开济县之前，把手头所有的公务都有条不紊地一一处理完毕。
    官中帐目，库中税粮，亦无半点亏空。
    他离职赴任的时候，远没有刘铭走得那么轰轰烈烈，声势浩大。
    他在济县任职时间毕竟较短，虽说也算颇尽心力，对得起百姓，但什么卧辙脱靴，什么百姓们哭着喊着跪在前面不让走的事，竟是半点影儿也不曾有过。
    也就是满城的乡绅父老前来送行罢了，几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到场了，只独缺了风劲节一人。
    这个时候，他已经把整个河东郡玩了一遍，刚刚回家不久，整天嚷着腰酸背痛太辛苦，天天躲在家里睡懒觉，听到福伯满头大汗地来报卢东篱要走，他也只是懒洋洋仿若没有睡醒一般，漫不经心吩咐把家里几十坛陈年美酒送去做贺礼。
    话一说完，又一头扎进香喷喷软绵绵的被子里，转眼鼾声大作，只气得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怒目横眉。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相援

    六月酷暑，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当然，贫穷百姓酷热难耐，生计艰难，足够有钱的人又自不同了。
    头顶上遮着四五层厚的布幔阻挡阳光，身旁站了七八个年青秀丽的丫环掌扇，身旁倚着个绝色佳人，纤手依依，把一碗冰镇莲子一勺一勺喂到嘴里，这等享受，要叫整个大名府，苦于早灾的老百胜们看到，肯定希望老天劈下一道惊雷来，把这种享福享到令人发指的家伙，直接打进十八层地狱。
    大名府今年的旱情特别严重，河水早就断流了，到处都在打井，就是看不到一点水影子。很多百胜都已经干渴得把河床里的泥掘出来，放进嘴里，希望能从中感受到一点湿气。
    风劲节懒洋洋坐在山头，放眼四望，因为长久不下雨，山间都已看不到什么青翠之色了，山下万里农田，却已不见半点生机，涛涛长河，也只剩干枯河床。
    似火的骄阳中，除了那几个河边徐步行走的人，就再不见什么人迹了。
    大名府的百姓，是因为畏热不出，还是干渴得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风劲节喝完冰镇莲子汤，眼神跟着远处的几个人影，唇边慢慢掠起一丝微笑。
    遮阳的斗笠好象完全没有作用，骄阳下衣裳被汗水湿透，再被烤干，然后再次湿透，满脸的大汗，擦也擦不尽，汗水流进眼里，苦涩得让人撑不开眼，汗水流进嘴里，略带咸涩的威觉，让人的心头都只剩涩然无奈。
    低下头，弯下腰，抓一把河底干涩的泥土，定定举在眼前，深深重重的无力感，直能把人活生生压垮。
    “大人，天太热了，你……“
    身旁差役的劝说声，卢东篱听而不闻，只慢慢挥挥手：“你们找地方躲躲去。”
    照说，大老爷在大太阳底下，小人物们是不能躲到阴凉处去的，但是这些差役在卢东篱身边任职时间颇长，知道大老爷他性子是从来不在乎这种事的。而且，从一大早，跟他跟到现在，真是又累又热又渴又晕，再不找个地方躲躲，没准会中暑倒下。所以，几个差役倒也不硬撑，又劝了几句，见实在说不动，也只得在四周找几处略阴凉的地方躲躲。
    只有卢东篱，毫无遮掩地置身于火辣辣的太阳下，明明汗出如浆，却又似毫无知觉。
    他几乎是以一种悲痛到木然的眼神望着四周，这赤地千里，不见一丝生气的世界里，有多少百胜的身家性命，就此化为灰飞。
    头上忽然感觉到的清凉让他略有不耐烦得皱起眉：“我说了，我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我的银子？”懒洋洋带点笑意的声音传来，卢东篱愕然转头，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与他近得只隔两三寸，脸上还带着老大一个口红印子，唇边自然是万年不变的讥嘲笑意。
    卢东篱怔怔望着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超级有钱人，漂亮白衣公子哥，正笑吟吟举着一把伞，为他扫去大半骄阳。还是那身白衣裳，在这么干旱，灰尘这么大的她方，居然还能没天理得保持着清稚的白，让人实在很怀疑，这位公子是不是出门带足三大箱白衣服，平约一柱香时分，就换一身衣裳。
    风劲节也笑着打量大名府的知府大人，很不错嘛，堂堂从四品的官，穿着布衣，戴着斗笠，袖子卷到胳膊肘，裤子也卷到膝盖，在河床的泥地里走来走未……怎么说呢？该夸奖这位大人亲民呢，还是勤政啊？
    “你怎么来了？”即使是焦虑忧急的心境，看到风劲节的时候，卢东篱的询问里，也带了一点欢喜啊。
    “来给你送钱啊。”风劲节白他一眼，“我该你的还是欠你的，你向我讨钱讨得那么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卢东篱不觉苦笑一声：“我实在是没有了办法，只得向你求援，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想得美，你能有这么大面子吗？”风劲节不屑地道，“我不过是打算周游全国，巡视一下各地店铺，就顺便过来了。”
    他抬头看看满天骄阳：“你打算就站在这里跟我聊天叙旧吗？”
    卢东篱愣了一下才道：“要不我们先回……”他张目四望，正想招呼所有的差役一起先回府衙，忽然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正一愣间，手被风劲节拖住，使劲一拉，被扯得身不由己上了车。
    差役们四下跳起来，高喊着靠近过来。
    卢东篱只来得及探头出来，说一声不妨事，也没空多交待一句别的，就又被扯回了车里，马车开始往府衙而去。
    车里头竹席凉垫颇为清凉，中间摆着矮几，几上放着各色水果，还有冰镇酒水。
    风劲节顺手递了一杯冰镇甜汤给他，没好气他说：“亏得你还是一府之首脑，这样不懂爱惜自己，天不下雨，你在那河边走多少趟也没用，热得趴下了，这旱灾更是没有人能收拾了。”
    卢东篱见他火气大，也不敢争执，乖乖把甜汤喝完，而风劲节也已悠然坐下，把已经切好的小片的西瓜，一块块往嘴里送。
    卢东篱实在很佩服他，能在这赤地千里的旱区，吃西瓜苹果，冰镇汤，此人为了这样的享受，暗里花的人力财力，若用来救人，简直可以做万家生佛了。
    风劲节看出他心中所想，不觉冷笑：“我不是大慈大悲的大菩萨，你别用这种眼神瞧我。”
    卢东篱也还真不敢苛求他，只笑笑：“你能出手相助，我已经极为感激了。”
    风劲节冷哼道：“太名府都旱成这样了，救灾的款子一直下不来，没有钱，你这位大人就算再能干，也无计可施，水和粮全都运不来，只能眼看着老百姓渴死饿死。没法子就只好天天奔走四方，可怜的知府大人改行做叫花子，凡有钱的人家，你都要上门去讨钱，要钱的信居然直接写到我那去了，我那小小济县，什么时候改到你们大名府治下了？”
    卢东篱轻叹道：“如果只是上官们克扣为难，押着救灾款不放，我还有办法去活动。奈何这一次，却是皇上大起殿阁，扩建皇宫，以至国库空虚，救灾银迟迟发放不下来。我虽然努力筹银，短时间内，实在难以支应灾区所需，也就只得求你相助了。”
    风劲节笑笑：“我借钱给你，你什么时候还？”
    卢东篱坦然笑笑：“怕是还不了了。”他也不多说什么救人救国的大道理，答得极是理直气壮。毕竟是那么大的数目，写信给风劲节时，着实是因为无可奈何。见到风劲节亲至，他也确实有些意外，但对于借钱的事，他竟是从没有想过，风劲节有可能不答应，不出手。
    风劲节也只笑笑，就不再多提钱财的事，只是定定看着卢东篱，半日才问：“你几天没睡了？”
    卢东篱笑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看得出来？”
    “瞧你那满眼的血丝……还有……”风劲节目光微凝，“都有白头发了。”
    二十来岁的一府之长却只是淡然一笑：“这世间，又有谁能一辈子不长白发？无非早晚罢了。”
    风劲节拿了几上金刀，慢吞吞切开新鲜的梨子，头也不抬递了一半给卢东篱：“短短两年，你在大名府从推官一路做到知府，升官不可谓不快。只是操心劳碌也多，有没有后悔过？”
    卢东篱接过梨，放进口里，水果鲜嫩多汁，清香甜美，却叫人想着那满城百牲干裂的嘴唇绝望的眼神。他沉默良久，才轻轻道：“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贪官的时候，被百姓责问，为什么无法抗旱救灾的时候，接到师长亲人的信，问我为什么行止有失清廉之风的时候……”
    这两年，他的官，当得极是不易。
    他素有才能，又肯勤政，份内的事，总是做到最好。对于人情礼物的来往应答，也渐渐熟练从容。
    上上下下送拾他的打点礼品，若是无关大节的，他也肯收下。
    有什么事旁人求到他头上来，送礼哀告，若是不该做的事，他自是不会应允，若是该做的事，旁人不送礼，他知道了，也一定会做，但送上门的礼，他也并不推拒。他也知道，自己的不收，人家反而不安心，不是回去加倍送礼过来，就是茫目再去求托别家。
    他手头渐渐宽裕，与上司同僚之间的应酬来往，便能勉强支应。有很多为百姓谋利之事，也不是他一人就能说得算的，上下之间，需要经过不少官员之手，他手上有了钱，也才能去打点安排。
    在很多政令法规上，只要上头略略松动一丝一毫，便能给下民无限福祉。
    他为官又颇灵活，凡有功劳政债，都肯推让与旁人，便是贪脏之事，只要不是贪得太狠太毒，大多时候，他也便装糊涂。
    对于下属，略作警惩，常加训诫，倒也管理得颇为得宜。
    上下之间处得都好，人人都觉得他通情达理，又能办事，有本领，帮得了手，定得了局，凡有升官的机会，总也少不了他。
    这两年，和以前正好相反，官是一路直往上升的，可是一些不太好的名声，总也是慢慢地传播开来。
    读书人最重令名，要说他全不介意，原也是假的。
    很多时候，夜深人静，一个人会坐在窗前发呆，这样得卑躬屈膝，这样的人情练达，这样的精明油滑，多年读的圣贤书，处事道，全都到哪去了。
    为臣者，看到遍地贪墨，见到无数枉法之官，不参不劾，不与之斗，反而同流合污。为一方父母之官，见君主移国库之财而建宫室，皇宫奢华之至，而灾区民不聊生，他居然不抬起棺材进京直谏，却只会向商人写信要钱。这样的人，算是一个好官吗？
    可是，他要真跳出来和所有的贪官斗法，在这场明知必败的战斗之后，他还能为百姓做什么？在跑到京城去犯龙颜之后，除了把身家性命枉送，白白博来史书上的铮臣之名外，他还能有机会为受灾的百姓去筹谋生机吗？
    卢东篱略有些无奈地笑笑，闭上眼，轻轻道：“自古至今，无数圣贤遥想过盛世大治，期盼着国泰民安，并为此提出过种种的治国主张。但是，看那史书册册，那些美好的期盼，从来没有成为过现实，一次也没有，即使是名君治世的时候，也依然有朝不保夕的草民。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世界，从来不曾有过。”
    风劲节不以为然地道：“世界本来就这么黑暗，一个人的力量永远都是有限的。既然你现在也明白，那些书里所谓的大治之世都是假的，你们所期待的盛世大同，永远不会到来。要真累了，倦了，就歇了罢，何苦这样拼了性命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为未来并不美好，希望也许永远不会实现，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卢东篱抬头笑笑，“我后悔过。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的。”
    风劲节终于抬眸看向卢东篱。
    他有多少天没睡了，眼中密密麻麻布满血丝，这段日子，他是否日日夜夜，忧心如焚，所以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明明神情已是如此疲惫，甚至厌倦，明明已经亲口承认了后悔，为什么依然还能笑着说，我的选择不会变？
    风劲节沉默了一会儿，忽得轻声道：“会实现的。”
    “什么？”卢东篱一时没明白。
    风劲节低头，不再看他的脸：“终有一日希望会实现的。上位者不能再随便欺压草民，每一个百姓都能快乐地生活，人不用再为生计，为衣食而发愁。为官者若有贪赃失职，百姓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反对他，要求罢免他。有权力的人将受到监视和控制，任何不正当的行为，都将被惩罚，只是，这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才会……”
    卢东篱微笑，眼中渐有温润之意：“借你吉言吧，希望你的话可以成真。”
    “我的话是一定会成真的，不过你此生肯定看不到罢了。”风劲节转眼间便已嬉笑如常，“不痛快的话题谈完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说点喜事了。”
    卢东篱摇摇头：“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喜事。”
    风劲节有点不怀好意地瞪着他：“怎会没有喜事，比如我们卢大人即将娶进门的知府夫人。”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成亲

    “你怎么知道？”卢东篱愕然。
    “人只要足够有钱，消息总会灵通的。”风劲节微笑，“恭喜恭喜，卢大人大喜啊。”
    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卢东篱也只得苦笑一声：“我尚在幼时便由长辈做主，同一户世交订了亲。那边也是书香门弟，小姐亦是温柔贤良之人。两家时常来往，子弟们都以兄弟手足相称，彼此颇为亲善。这几年我仕途风尘，家中长辈一月三封地来信催我完婚，以免女儿家蹉跎了岁月。而现在我主理一府，没有女眷打理内务，即惹人闲话，也常会招得媒人三天两头地上门。有时候，还要应付上峰或同僚的好意说媒，常有些难堪尴尬之事不便应对。所以就写信请家中长辈帮忙做主操办便是。只是没料到这一场旱灾来得这么突然，暂时哪里还顾得上婚姻之事，怕是要拖延些时日了。”
    风劲节淡淡笑着点头。
    不错不错，很典型的古代婚姻。到了适婚年龄，各方面的条件都可以成亲了，而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催着你成亲，世人眼光都盯着看你成亲。这个时候，成亲，不止是人生的一桩大事，也算是完成一桩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无论男女迟迟不婚，都易惹人闲话，更会召人侧目而视。若是为官之人，树大招风，四方注意，更要面对许多流言非议。
    其实又何尝是在这个古代，即使时光飞逝个几干年，就算是科技渐渐发达，崇尚自由恋爱，开始流行单身贵族的时代中，社会上依然会给人以强大的婚姻压力。在这种压力下，以完成任务的态度结婚的，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找到个差不多的人，差不多凑和在一起，就这么过一生的还真不少。
    也不能说他们一定不幸福。
    就如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婚姻都是以这一类的方式缔结，幸与不幸，也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相比很多人，纯由媒人说和，新婚之夜才真正看到人生伴侣的容貌样子，卢东篱还算是幸运的。至少知道对方的样貌性情，彼此还是有交情的，又都是书香门弟，想来婚后共同语言也还是不少的。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这已经算是佳偶了。
    象卢东篱这一类读圣贤书，心里头放着家国天下老百姓的人，对婚姻，对妻子的要求，想也来也不过是温婉贤德，颇通诗书吧。
    这也算是大部份的正人君子读书人择偶的条件，顶了天再加上一条美若天仙罢了。
    这种忙着修身齐家治天下，一展心中抱负的男人，哪里有空去玩爱情游戏？心里的世界太大，眼中看到的太多，爱情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怕根本不在他们的认知之中。估计大部份人以为娶个美人回家，温柔相待，偶尔花前赏月，闺中画眉，就算是极致了。
    不过，在这个时代中，这又何尝不算是美好的爱情呢？
    还是不要以超时代的思想来看待未开化的古人吧。
    风劲节漫不经心地任思绪飞来飘去，卢东篱看他忽然间有些神不守舍，不觉讶然问：“你在想什么？”
    风劲节笑道：“我在盘算，这场旱灾什么时候能过去，我们卢大人的小登科会是哪一天啊。”
    也不理卢东篱哭笑不得的表情，他顺手在旁边拿起几个玉盒，递过去，笑道：“送未来嫂夫人的。”
    卢东篱信手打开一个，只见一片珠光，耀人眼目，眉峰微微一蹙：“这首饰太贵重了。”自然就要推回去。
    风劲节料到他的动作，一把按住他的手，似笑非笑望着他：“你不收这礼物，就别收我的救灾钱。
    卢东篱料不到他这般无赖，气道：“你何苦为难我。”
    “我哪里为难你了？”风劲节白他一眼，“反正你这辈子别指望以清廉耿直而名重天下，收我这点子东西，也不会让你名声更难听。我也不是大名府治下的人，也没事求你，就谈不上贿赂。再说，这么些年，我送过你什么贵重东西没有？真当我不知道你的臭脾气，这是给嫂夫人的，同你有什么相干？”
    他冷冷一哼，眉间渐有愠意：“你当我不知道呢，你收过的礼虽多，一文钱也不肯花在自己身上的，这几年虽是什么官都当过，积蓄只怕是少得可怜的，你拿什么当聘礼，总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吧。人家要嫁过来，跟你吃苦一辈子的，也不能太委屈了别人。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种，自己的顶着个清官的名声，让全天下的人称赞，却叫家里老婆儿女吃糠咽菜的家伙。说什么关爱万民，连身边至亲都照顾不了，算得什么男人。不说呼奴唤婢，但至少要衣食周全，不要太过寒酸才好。”
    卢东篱也没料到只因不肯收过于贵重的礼，倒招来他一顿训斤牢骚。他知道风劲节是个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干的人，自己如今有求于他，还真不敢太过惹恼他，只得笑道：“你的礼物，我什么时候推拒过，只是这实在太过贵重……”
    风劲节不屑地道：“你这穷官知道什么叫贵重？我知道你的性子规矩，也不至于拿天大的宝贝送给你。这些珠钗凤饰，虽然亮眼，但这大多是打磨之工，倒并不是特别珍贵的珍珠美玉。只是手工做得好，看起来，就象是比较贵重罢了，骗骗不识货的外行人的。”他随手打开一只玉盒，指指里头那光华流转的珠钗，“这个，价钱也没超过一百两，算得什么，值得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不超过一百两，说得真是轻巧。一般百胜家，几年的积蓄也未必有一百两呢。这种有钱人啊……
    卢东篱努力忍着不对风劲节轻描淡写的态度做任何批评，想想那些等着卢东篱的银子救命的老百姓，只好略有违心地称谢收起来算了。
    风劲节得意洋洋看着大名府知府大人忍气吞声的样子，心中窃笑，其实他刚才说的话才是糊弄卢东篱这个不懂奢华的穷官。那支珠钗不超过一百两是真的，不过那只是成本价。一支钗用的金子有限，上头的累珠流苏，也并没有使用极高等的碧玉珍珠，但却是京城饰玉楼最顶尖的大师父手艺。首饰这种东西，卖的还不就是个样式，巧思，与众不问，晶莹夺目，奢华富贵，真个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成本不足一百两的东西，卖个上千两，甚至几干两，也不算稀奇事。
    不过，如果卢大人知道这几个玉盒里的东西，拿到京城由景会做生意的人去卖给各府贵人，没准能卖到上万两的价钱，不知道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光想想就让风劲节觉得有趣，心中一动，忽想起一事，一把按住卢东篱，眼神有些凶狠地瞪着他，一宇字道：“你发誓，绝对不会把这些变卖了当救灾银。”
    卢东篱被他这倏然而变的凶相倒是吓了一跳，心中暗恼，怎么我心里的主意，他全都猜到了。
    抬头一见风劲节那满脸我就料到这样的愤怒表情，只得苦笑：“我绝不会变卖你的礼物。”
    风劲节知这人虽然别扭，但说的话倒是算数的，所以松开手，心满意足坐回去，开始慢悠悠给自己倒酒，信口问：“对了。你那个跟屁虫怎么不在了？”
    卢东篱笑笑：“东觉入京应试去了。”
    风劲节一仰头，喝尽杯中美酒，眼中犹带笑意：“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啊。”
    卢东篱凝望他：“劲节，其实你文武双今，才华盖世，为何总是这般玩世不恭，空负这绝世才情，何不为天下苍生……”
    风劲节大笑起来：“我的卢大人，县衙一夜共叙，省城客钱长谈，我一直以为你会问这个问题。你却总没有问，我当你这一生不会再问了，你却还是忍不住了。”
    他眼中也不知有几许酒意，几许笑意：“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虽心怀天下，一心当圣人，却从不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其他人，从来不高高在上地训斥别人，不长进，不高尚，不伟大。别人的生活方式，你虽然不赞问，但你一直很尊重。可你终究还是问了我这个老套而无聊的问题。”
    卢东篱轻轻道：‘我无意勉强你，只是为你惋惜，也为天下人惋惜。”
    风劲节懒懒洋洋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为我惋惜，焉知，我不曾为你惋惜，至于天下……”他笑而摇头，“这世界上还没有人能伟大到，让天下人为得不到他而惋惜。”
    卢东篱还想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下，外间马夫高声道：“公子，府衙到了。”
    风劲节懒洋洋躺下，一手枕头，另一只手对卢东篱挥了挥：“好走，不送。”
    卢东篱笑道：“你不进去坐坐吗？”
    “卢大人忙于救灾诸事，有多余的时间应酬我吗？再说了，我也不过是要周游全国，正好路过，来看看你罢了，也没想多留。”风劲节笑道，“你去吧，我手下在本地做生意的几个掌拒，已经带着我的银票在府衙等你了，你就忙你的去吧。”
    卢东篱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忙得再无一刻闲暇，在马车上问风劲节了一会儿，已经是忙里偷闲了，真让风劲节留下来，他也确实没空照应，也不能指望这个每天都要给自己找乐子的风大公子能奈得了寂寞，或是哪天忽然良心发现，跟着他一块为救灾操劳。
    所以，他也就只淡淡一笑，把那几个玉盒收了，便下了马车。
    车帘一掀一放间，二人已再也看不到对方，卢东篱站在车前，看着马车迅速向远方而去，他也没有花更多时间遥望车影，转身便进了府衙。
    卢东篱与风劲节相识已然两年多了，然而，他们在一起真正相处，却只有三次，三次长谈，一次比一次短。
    三次相别，纵有惺惺相惜，纵有知己之感，但每一次风劲节都是干净利落地告别而去，每一次卢东篱都没有说一句挽留之语。
    风劲节总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卢东篱也是看也不多看一眼，就要去为自己的选择而操心劳碌。
    他们的人生，完全不同，就如两条直钱，就算偶尔相交，也会立刻分离，去继续自己前进的方向。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归来

    夜色初临，大名府府衙的侧门想起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吱哑一声，侧门打开，一名粗使丫环手举灯笼向外照了照：“是舅老爷吗？"
    门外，一个身量瘦削的青衫男子道：“是我，你们夫人交待过了吧？”
    “是，舅老爷，夫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男子快步入内：“你们大人在哪？”
    “大人还在书房，不知道舅老爷来，夫人说过，不用告诉大人了。”
    男子略略皱眉，也不多说，便随着丫环一起往里去了。
    来至内堂，见烛影火光里，一个窈窕美好的身影正坐于案前，不知写些什么。
    适时丫环叫道：“夫人，舅老爷来了。”
    那女子抬头，露出温婉美丽的容颜，笑唤：“大哥。”
    男子一语不发走了进来，在烛光前上下打量自家妹妹一番，她只穿着普通的素净家常衣裳，乌发松松挽了一个髻，不施脂粉，不戴钗环，极之素雅。
    男子皱眉道：“婉贞，你好歹也是位知府夫人，怎么衣着打扮，如此寒酸，内堂也没什么珍贵摆设，房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丫环都没有，他卢东篱就这么慢待你。”
    苏碗贞起身，伸手请兄长入座，同时柔声道：“大哥，东篱是清正君子，只不过靠微薄俸禄过日子罢了，哪里那么多余财，这府里的下人，也只有几个做粗重活计的。”
    苏凌愕然问：“不会吧。我听说……”他向四周看看，见没什么闲人，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妹夫不是那种迂夫子，该收的银子，从没少收过啊。”
    苏碗贞微笑道：“比方一个人求他办事，而这事办了并不违法，也不损公，人家不送礼他也办，送了礼，他收下，还是会尽心办。反之，若是有人找他求差事，求疏通，但若那人不够资格，或事情有违国法纲纪，有损百姓福祉，再多的银子，他也不办的。所以，他的银子并不多。”
    苏凌悻悻然道：“话虽如此，可走他官当到一府之长，就算从不做贪赃枉法之事，按惯例收的人情礼物，年节喜庆之礼，想来也是一大笔数字了。”
    “可是，他也要应酬上官，交好同僚啊。半年前的旱灾，若不是他和所有官员交往甚好，哪那么容易就开仓放粮。上个月江东四郡征徭役的事，若不是他去拼力打点，大名府还不知道要抽走多少壮丁呢，还有……”
    “总之就是没有钱是吧。”苏凌略觉愤然，“怪不得你说，我来的事不用告诉他呢。”
    苏碗贞笑笑摇头，从旁边拿起自己的首饰盒递过去：“我的相公，确实是没有钱的，就算有，他也不会赞同你去拿钱买官。你是我的哥哥，你赶了上百里路来这里，我也不能叫你白走一趟。这些首饰，我打听过，送到京城，找大的珠宝店，也能卖个几千两，你拿去吧。”
    苏凌接过首饰盒，打开一看，眼中灿亮，心中也惊讶：“他不是清官吗？怎么竟给你置下这么好的首饰。”
    苏碗贞笑道：“他自然是置不起的，他平生有个知交，姓风，名劲节，据说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当初我们成亲，这些全走风劲节送的礼物。说起来，相公为官，收过礼物无数，但价值贵重，而又肯留着自己用的，也只有风劲节送的东西了。不过，就算是风劲节，当初若不是相公因赈灾银之事有求于他，也不会收这么重的礼。自那以后，风劲节就在周游全国，每到一处，都会送礼送信来，只是，再没有这些过份贵重的了。”
    苏凌听得竟有人如此有钱，兼如此大方，不免起了兴致：“他都送些什么？”
    苏碗贞又是一笑，眼中也多了些趣致之意：“说来好笑，他每到一处，必要搜刮当地的美酒，送来给相公，相公说，此人是个无酒不欢之徒，便当天下人都是酒徒一般，如今府里，他送的酒还有四五十坛没喝完，现今相公都被他害得养成了每日必把他送的酒拿来，浅饮个几杯，否则不能入眠的坏习惯。另外，他也会收集各地一些不值钱，但精巧有趣的手工品、金石、印章送过来。倒是送我的礼颇值钱一些。”
    “还有送你的礼？”
    “是啊，他每到一地，必会买市面上最好的布科，叫人画下当地最时兴的衣样发式，配着最好的胭脂水粉送过来，除此之外，有时会送个梳妆镜，有时送个香囊。不过，他也是知道分寸的，每次只是送给相公，而相公再将这些送给我，我也只认是相公的东西便是。他还时不时附张字条，笑相公必是个不解温柔，不懂善待夫人的木头，所以没事就替他出些力。”苏碗贞笑道，“你瞧我在家里穿得素淡，只是为了方便罢了。若真是饮宴游玩，我的衣服、发式、首饰，那都是最好的，还总是大城那边最时兴的，不知多少官太太们羡慕我呢。”
    苏凌冷冷道：“你是卢东篱的夫人，可你的衣裳、首饰，甚至镜子，胭脂都是另一个人置办的，卢东篱也不知道害羞。”
    苏碗贞脸色微变：“大哥，我相公是清正君子，我敬他重他，便是你，也不可以在我面前辱他，他与风劲节是知己之交，豁达洒脱，自有名士之风，相公不以礼法拘我，处处予我自在，我不许你再这般说他半句。”
    苏凌讪讪道：“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为你不值，你本该是个贵夫人……”
    “贵夫人怎么了？”苏婉贞冷冷道，“这大名府上上下下的贵夫人还少吗？哪一个丈夫不是三妻四妾，哪一个不得守着一层层的大家规矩。我的丈夫，从不往秦楼楚馆，从不言纳妾娶婢，便是见着如云的美女，我要在，他只看我，我不在，他只看地，这样的丈夫，何处去找？我出门也罢，宴游也好，交友来往，他都任我自在，绝不管束，我瞧那些贵夫人羡慕我倒是真的。”
    苏凌干咳一声：“好好好，我认错，我不该说你夫君半个不字，活该让自家小妹子教训，行了吗？”
    苏碗贞也不好多说他，只得道：“大哥，我也要劝你两句，虽说朝廷允许民间百姓以钱买功名，但毕竟是虚职，你也实在不必如此营营役役，我们书香世家，能凭胸中所学，博个科举出身不好吗？连东觉都考中功名了……”
    “要能考得上，谁愿花这么多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哥我，从小一看到书就头痛，除了捐个功名，还有别的路走吗？”苏凌不以为然地答，目光无意中四下一扫，停在书案前那刚写了几行字的白纸上，“咦，你给风劲节写信。”
    “是啊，他周游全国，每到一处，必寄几封信来，他写得信也奇，即不在上头写上相公的名号，也不在下面署上他自己的名字，有时洋洋洒洒，说一路的风土人情，山光水色，甚至各地小吃，以及……”苏碗贞脸皮一红，“以及当地的美人名妓，有的时候，则是一两句没头没尾，全不相干的话。象是什么心情不好，或是特别高兴。又或是今天见着了一个美女，今天吃到了盘好菜。随便提一句，便算是一封信了。这么久以来，他的信中竟是从没有过什么值得一书的大事，也从不在信里问候一下相公。”
    “他的信即繁且杂，有时候相公看了，也是又好笑又好气，常常骂他两句，便抛开不管，相公忙于公事，经常是他来十几封信，才草草回一封信，我想此人这般长情，也不可太过轻慢了。他虽不说不问，想来也是极关心相公的，所以我便替相公写回信，将相公这里大小事务，日常喜乐，都略略记述一下。相公也由着我，从来不拦。”
    苏凌眼神一动：“你代他写的信，妹夫看不看？”
    “有时看，有时也不看。”苏婉贞道。
    苏凌双手搓了搓，期期艾艾地问：“那你能不能在信里向他借一笔钱……”
    话音未落，苏碗贞已是脸色大变：“大哥，你怎能……”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妹子，加上你的首饰，我凑到的钱，最多也就买个空功名，不可能放实缺的。我原是指望让妹夫替我设法，安排个差事，可照你这么说，妹夫竟是个一丝不苟的大清官，肯定不会帮我的忙，既然这人这么有钱，又出手大方，就向他借一笔，我活动活动，弄个实缺，不出两年，就能把钱全还给他。”
    苏碗贞清柔婉丽的脸上露出愤怒之色：“我虽是女流，也知廉耻。岂可借他们君子之交，行此鬼域之事。”
    “我不过是……”
    “哥哥，夜已深了，你我虽是手足，也不便留客，你要有别的事，明天请早些来，直接与相公商议吧。”苏婉贞拂然喝一声：“送客。”
    一直守在外头的粗使丫环忙来到门外叫：“舅老爷请。”
    苏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呆站了一会儿，才重重一跺脚，把那一箱首饰抱了，快步而去。
    苏碗贞怔怔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家兄长这般不争气，更觉心酸，却也只得强提了精神，重又拿笔续写那封未完的信。顷刻写毕，她看看外头夜色，想了想，便自箱里取了一件略厚的长衣，携了信，亲自掌着烛火往书房而去。
    夜已极深，书房中一点烛光不息。轻轻推开门，那案前的男子，依旧如以往的无数岁月一般，伏案疾书。
    灯影里，他眉宇间无丝毫倦色，灯光下，她轻轻柔柔一笑，近得前去，放下烛台，把长衣抖开，徐徐披在良人肩上，柔声道：“就算要忙公事，也该顾着身子。”
    卢东篱回眸一笑，轻轻伸手，握住她按在自己肩头的柔夷，温暖的烛火照进眸子里，也只见一片暖暖的柔意：“我这边事忙，原是没白天没黑夜的，说了多少次，你不用等我。自顾自睡便是。”
    靠得这么近，烛光这般亮，苏碗贞可以看到卢东篱满头黑发里隐约的银光白影，她的夫君，正值英年，已然华发生。
    心间的酸楚只是一转瞬，便有了更多的温柔与骄傲，在那文士的双肩上，挑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在这忙不完的公务中，又有着多少百姓的安居乐业。
    纵使多情生华发，何憾何叹。
    她在烛光下微笑：“我也没有特意等你，不过是正好把给风公子的信写完了，拿来给你看看。”
    卢东篱笑道：“他原是个任性胡为的性子，也亏得你愿意这样费心应酬他。你既写好了，寄出了便是，倒也不用非得给我瞧。”
    苏碗贞也不觉一笑，她的丈夫是谦谦君子，从来不背后论人是非、语出恶言，只有对那风劲节，有事没事，才会这样带着笑地骂两声。
    “对了，他这些日子，都快把全国各地跑遍了，上次来信说，是要回乡了，你这信就寄到济县去吧。”卢东篱想起此事，忙又交待一声。
    苏碗贞点点头：“即是他已游完全国，想来也还闲着，不如请他来做客吧。你们这等交情，也该聚一聚。”这念头一起，连她都有些神往了，那个风劲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风劲节，风劲节，自她嫁给卢东篱，生活中就似乎永远有着这个人的影子。
    她的首饰是他送的，她的衣裳是用他赠的布料，照他给的款式做的，她理妆的明镜，她饰容的脂粉，都是他万里迢迢，遥遥寄来。
    每隔几天，便能收到那人的信，今朝川西，明日河东，天涯海角，天地风情，都在那一封封书信中。
    洞房花烛，交杯酒是他送的佳酿，偶有闲情，夫妻同赏明月看落花，必也少不了，他赠的美酒助兴。
    偶尔听得相公闲时笑语，说起那人何等容华，何等风范，何等不俗，她也会不由得悠然神往。
    君子之交淡如水，只凭着偶尔书信来往，已是尽兴，她却不免有些憧憬期待了。
    那个风劲节，到底何等人物。
    卢东篱听了这建议，却只是一愣，方才笑道：“那家伙，最是恃财傲物，放浪形骸，只不过恃的是钱财的财罢了。他做事没轻没重，只凭自己高兴，真要来了，怕不把你气死。”
    苏碗贞骇笑：“若是如此，那就更要见一见了。”
    卢东篱凝视她一会儿，这才笑笑，温言道：“他是这天地间最自由的人，他若要来，我们自当好好招待，他若不来，也就不用刻意去唤了。”
    苏碗贞也望了他一会，这才点头：“好。”
    卢东篱在灯下，看到妻子温柔婉约的笑容，有一瞬的失神，这个时候，风劲节又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可是仍依在美人怀里，笑闹饮酒，可是又弄得一身酒渍胭脂痕。
    他不由笑笑，摇摇头，立时又把风劲节抛于脑后了。
    他与风劲节的交情，可真是淡如水了，这算不算君子之交，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见到他的时候，颇为欢喜，同他谈话，如沐春风。然而再长久的时间不见，也不会太思念。看到他的来信，他的礼物，或笑或叹，却也不会想要刻意回信，可无论如何，隔着再遥远的时光，对他的记忆，依旧鲜明如昨日。
    淡淡驱散这难得一瞬的怅然，他复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苏碗贞在他身旁坐下，无声地倍伴着，眼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温暖的烛火映出他专注的神容。
    这是她的丈夫，她的良人，是她一生一世的依靠。
    半个月后，一辆无比奢华的大马车停在了济县风劲节精美的园林外，福伯带着所有下人一直迎出园外，年迈而忠心的管家，再次激动得热泪盈眶：“公子爷，你可算回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风劲节没有喝得醉熏熏被一群美女从马车上扶出来。
    他一个人干净俐落地跳下马车，微笑着看了众人一眼。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猛吸鼻子，咦，真的一点酒气都闻不到啊。大半年不见，他们家公子转性子了。
    福伯又惊又喜地迎上来：“公子。”
    风劲节笑笑摆摆手，止住他的一堆将要出口的唠叨：“我们先进去吧。”他一边快步向内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走的这段日子，有什么事没有？”
    “没什么大事发生，万事公子都有安排，我们照章程办事罢了。对了……”福伯道，“前不久，大名府寄来一封给公子的信。”
    风劲节点点头：“他是算着我该回家了，就直按寄到这来了。”
    福伯欣喜道：“公子与卢大人真正是君子之交，公子待卢大人那么深情厚义，也难怪卢大人牵念。”
    风劲节微微扯动唇角，忽然露出一个略有些诡异阴森的笑容：“他待我是不错的，我对他……”
    他的眼神慢慢冷下来，最后才淡淡道：“不过是利用罢了？”
    “啊……”福伯蹬大眼，心里寻思着，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什么话了。
    风劲节却不再多说，此时正好已经进了厅，为他接风的宴席早已摆妥，安排来服侍他的美貌少女也已在前方盈盈施礼。
    他眼神微冷，轻轻挥手：“不用这么铺张了，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们你眼瞪我眼，天啊天，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咱们家公子爷真的变了。
    天大地大，主子最大，主子爷发了话，大家心里再有疑惑也不敢停留，纷纷退去了。
    只剩下福伯还愣愣地瞪着自家主子。
    风劲节笑笑，自袖中抽出一堆纸递给他。
    福伯接过一看，一张张都是田契地契，全写着自己的名字。
    福伯大惑不解地抬头：“公子，这是……”
    “福伯，我知道你自己有不少的职蓄，但这么多年，你一直跟着我，照顾我，这是你应得的。”风勤节微笑。
    福伯不明所以：“公子，我不明白。”
    风劲节静静看着他：“福伯，你是最早跟着我的人，在我是个孩子时，你就照顾我。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有能力，只有你支持我。你还记得吗，你曾问过我，为什么要拼了命赚那么多钱，钱够用不就行了吗，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你说，你这一生其实很不自由，必须照命运划定的路线去走，你这样拼命赚钱，不过是想为自己赎几年身，在命定的人生里，为自己争几年自由，你要有足够的钱，可以支持你自由自在，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以让你肆意地尝试各种各样的生活。”福伯喃喃地答。
    风劲节笑笑：“那么，在我富可敌国之后，常会有人劝我想办法捐官，给自己的弄个功名，提升一个地位，记得你也劝过我，说是有个虚衔在头上，做事也方便很多，特别是被刘铭冤枉之后，你更劝过我多次。你总觉得，有个官帽子在，就不会让人这样欺负陷害了。当时我又是怎么答你的？”
    福伯越来越有不祥的威觉，茫然答：“你当时说，你这一生，其实是注定要当官的，不但要当，而且还注定要躬鞠尽瘁，累死累活，没准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现在是得自在一日，且自在一日，何苦提前把自己送到苦海里去。”
    风劲节微笑：“是啊，所以我放浪形骸，所以我肆无忌惮，所以我在最后的时候，动身去周游全国，看尽天下美景，会遍世间美人，尝尽美食，饮尽美酒……”
    “公子，公子……”福伯惊慌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明白，我老了，我听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风劲节望着他，微笑，眼神温和，神容平静，“自由的日子结束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建功

    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瑞王便简单地把自己所知的一些卢东篱与风劲节相识相交的过程徐徐道来。
    虽说有些仅只当事人才了解的事，他也并不清楚，但他权力即大，耳目又众，若立心要想查别人的往事底细，还真没有多少事，能瞒得了他。
    陆泽微听得不觉且笑且叹：“洗冤救命之恩，不肯称榭。千里借银之举，理所当然。数面之缘，竟是数年至交。这才是奇人奇行，知己之交。果然高才总被俗才误，我等庸人，也只得叹而敬之罢了。”
    瑞王淡淡一笑，缓步走回案前，欠身尘下：“何只是知己之交，分明是生死之交。”
    陆泽微一笑上前，亲手倒了杯茶，双手递拾瑞王，笑道：“王爷费神，给我讲这等评书传奇，快快润润喉。”
    瑞王笑着接过来，饮了两口，笑道：“风劲节是怎么由商人变成官的，你是知道的吧？”
    “自然。”陆泽微笑而点头，“这在当年，可也算是轰动全国的一桩大事了。”
    “当今天下大乱，争杀不止，各国皆修军备，唯有我们赵国历代以来，却一直重文轻武，其原因就在于我赵国地形特殊，国境线所临的大部份是苍茫大海，其他与陆地接壤的，不是绝壁险峰，就是浩浩沙漠。当今天下各国，为争夺霸权，不免重陆军而轻水军，除立国不足二十年的韩国，竟再没有一国，有象样的水师了。所以，我国不虑自海而来的敌军，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拿整支军队来冒险穿越沙漠。因此只要我国无意出兵攻打他国，有此天险守护，便……”陆泽微不知是叹息还是无奈地摇摇头，“似乎可以安枕无忧。”
    瑞王也苦苦一笑：“这样的天险庇护，于我国，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天下乱世，独我国可保一隅之安，不幸却是历代君王，仗此天险，耽于逸乐，不思武备，至使国无良将，军中亦无可用之兵。”
    “是啊，一直都以为战乱离我们很远，想不到与我们只隔一处大沙漠的陈国竟会派出一支军队，穿越茫茫沙漠，直攻我边境定远关。”陆泽微又是一叹。
    瑞王摇摇头：“其实陈国也只是存着试探之意，那支军队不过八千，只怕陈王自己也没真指望这支军队能成功。可是，它偏偏就成功了。”他愤愤一掌击在案上，“虽己时隔数年，回想起来，仍是我赵国之大辱。一万将士，依雄关之势，居然被八千穿越沙漠的疲弱之师给攻破了。”
    陆泽微勉强笑笑：“王爷也不用太过为此事而愤慨。定远关多年前虽有雄关之称，但有五六十年不曾有战事，无论士兵将领，也从不相信有谁会穿越沙漠来攻。更何况沙漠上，还有依附我国，为我国守护门户的漠沙族人，他们自是更加有恃无恐。又哪里想得到，这一支奇军，以神速打破漠沙人的防线，突然出现在城下，将军们措手不及，士兵们全无作战经验，有此一败，算来也是不冤的。”
    “他们不冤，那定远关后，无数百姓又冤不冤？”瑞王愤然道，“我国地势奇特，四周国境线虽有天险相护，但一破国境，便是一马平川，千里沃土，再无一处可守。我堂堂大赵，竟任那敌军八千人马，纵横千里，沿途郡县，虽有兵将，却无不望风而散，竟无有敢于迎战之军。陈人一路烧杀掳掠，若等到朝廷调派大军前往，陈人的军队早就满载归国了。”
    “陈国将军能一路如此顺利，也是意外之喜，极功近利之下，忘了不能孤军深入敌境的兵家大忌。偏偏我们赵国，多年不与他国征战，国内士乒不过是偶尔打打强盗，镇压一两次叛乱罢了，忽听说有敌国大军来势汹汹，官兵将领，俱皆无迎战之心。”陆泽微叹道，“这也是数代以来过于安乐的遗祸。”
    “济县当时离定远关不过八百里，闻得异国军队将至的消息，驻军一哄而散，百姓忙于逃难，县官也急着打点行装。只有风劲节亲自去拜访县令，要求以官府的名义招集兵马抵抗。当时县令是同意了，不过除了一纸空文，什么也没有给他。”瑞王苦涩地道，“真是想不到，大难来时，朝廷命官们急着逃命，吃皇粮拿俸禄的将士们无心迎战，反而是一个商人站了出来。”
    陆泽微接口道：“说起来，那风劲节也是一个人才。据说当时他就是这么孤身一人，站在长街上，召唤满城青壮起而保护家园亲人。据说此人口便给，言词极能感人，竟是一呼百应，转眼已招得数百壮士。他又四方收纳前方溃散逃亡的军士，说服他们，再逃也难逃国法军法，无非死路一条，不如挺身上战场，将功赎罪，才能保得性命。他竟是生生以他个人的词锋、气魄，于数日之间，聚得二千余众。他自己散尽家财，以为军资，以配军器，以二千之仓促之士，战八千精锐之敌……”说到此处，陆泽微也不觉悠然神往起来。
    瑞王眼露赞叹之色：“此人妙演兵法，竟是连战连捷，仅仅半月，杀得八千陈军，败退千里，最后只有五百骑逃入沙漠。而这个时候，我们朝廷派出的大军，离着济县居然还有三百来里。那半个月中的军费、粮草、兵器、马匹，甚至在打胜仗之后的奖赏抚恤，也全是他以自己的家财来支付的。”
    陆泽微击节叹道：“风劲节以商人之身，立此擎天之功，实为当世奇闻。”
    瑞王冷冷一笑：“擎天之功又如何呢，朝廷对他的封赏何其刻薄。那支一仗没打的所谓大军，多有赏赐，领军将领还都升了官，他这个真正的功臣，却只封了一个偏将军，还调到边关去守城。人家好好一个济县富比王候的公子不做，凭什么要到边境上去吃苦受累受人排挤。”
    陆泽微眉间也满是怅然：“此事确实不公，但却也是无可奈何。我国一直重文而轻武，又极讲士庶之别。此次大乱，国内文臣武将，尽皆手足无措，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商人立下大功，若是对他过于重赏，只怕满朝臣子脸面不好看。”
    瑞王失笑：“泽微啊，你的心地还是失之方正，没看透人心之可笑可叹处。原本父王还是想重赏他的，只是朝中重臣们，抓住他的商人出身加以反对罢了。你真以为这些大臣们仅只是讲究士庶之别，顾忌颜面吗？他们只不过是听说风劲节富可敌国，有心借这个机会敲他一笔罢了。又哪知风劲节在这一战中，已将家中财富散去极多，后来为所有死难者安排后事，出资抚恤，他都极之大方。因此手中钱财所余不多。而这些余财，他也全用来安置他自己身边的下人，为他们各觅出路，置办产业，极之大方仁厚。而他所有在各地的产业，他则全部放弃了股份，把产业一一零散分割，送给了各地的掌拒。”
    陆泽微惊叹：“此事我倒不知了，如此敌国财富信手轻抛，此人……”
    “据说，当时也有苦苦阻拦，他答，为官非吾愿，奋身而起，仅为保卫家园。然而既已惊动朝廷，圣命即下，势所难辞。即立战功，复控强兵，若再坐拥倾国之富，他日恐有莫测之祸，莫若散尽余资，以明心志。”瑞王含笑说来，眼中欣阅赞赏之意更甚。
    陆泽微赞叹：“怪不得王爷对他这般另眼相看。一介商人，处事如此通透洞明，实在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目光长远，当日有人劝他，好不容易建下如此商场基业，纵要退出，也不必分割，他笑答，商人的势力太大，财富太多，又曾参予战事，颇有声望，只怕有益无害，莫若分而散之，由一个倾国大财阀，变做一个个小富豪，方是避祸保身之良方。”
    陆泽微点头：“如处果然目光远大，以他家的财富、商场势力，这几年再一直发财下来，只怕朝廷也容不得，总会找个机会抄没了他们的财产，到那时，就多少要牵连一批人了。”
    “所以，就这样，他堂堂一个富比王候，享乐无尽，虽南面王不易的公子，只因为在国家有难时挺身而出，就落得家财尽散，自己编入军役，去那风沙苍茫的定远关，受风霜之苦，干戈之痛的下场。”
    陆泽微微笑道：“下面的话，王爷不用说，我也猜得出来了。话说那卢东篱因政绩颇佳而渐有名望，再加上皇上偶尔忆起当年他在身旁写诗应对时也极尽心，便有些想念他了，所以又给他升官了，直接升到朝廷办事，位列朝班，参议国事。而入朝没多久，就奉旨为巡阅使，巡视九边。”
    瑞王眼中满是悠然叹喟之色：“说起来，我朝的巡边制，也不过是个摆设，走走过场。我朝历代不重武功，不修武备，又素来重文轻武，各方重镇的主将全是文臣，巡边的使者，也一直是文臣，所谓巡边，也不过就是让朝臣们到边关去，代表皇上，给驻守的臣子送些礼物，而各地的臣子们，也给巡边的大人，塞些银子，统共大家一起发财罢了。可是，这一次卢东篱巡至定远关，终于重遇风劲节，偏又引发了一桩大事。”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重逢

    卢东篱为巡阅使，持节代天子巡视边城。他一行人马来到定远关时，受到了定远关督帅范遥的热情接待。
    按赵国的成例，各地重兵的主帅，一定是文臣。范遥也是正统科举出身，天子门生，以诗文传名的一介文人。
    只是他与没有什么背景的卢东篱相比，却又大大不同了。
    他出身于官宦世家，家中世代显贵。他出仕之前，曾拜入权势显赫的九王门下，一朝金榜提名，得九王推荐，直接升入朝堂。相比卢东篱在翰林院清请闲闲地苦挨日子，他的仕途平稳顺畅许多。
    做了十年官，官声也有了，文名也不错，官职也升到正三品。在上次陈军击破定远关之役后，原定远关的督帅获罪被贬，他就在九王的全力支持下，成为定远关守军主帅，手掌一支重兵。山高皇帝远，这地方，天大地大他最大，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今次天使来临，以他的出身，虽说并不十分看得起卢东篱，但也要敬他所代表的天子，因此大肆声张，引领诸将，以鼓乐相迎。
    双方会了面，彼此行过礼，互道几声久仰，打几声哈哈，寒喧个两三句，范遥便请卢东篱入帅府洗尘。
    卢东篱一边应酬他，一边举目四下张望，少倾已将众将看尽，不免略有失望之色。
    范遥笑问：“卢大人，你这是在找谁？”
    卢东篱笑道：“我久闻那风劲节之名，不知这里哪一位将军是……”
    “他押粮去了，不在定远关。”范遥不以为然地道，“风劲节也不过是个商人，机缘巧合才得立大功，能列身军伍，身有官爵，皆圣上隆恩厚德，卢大人堂堂士子儒生，何必将此人放在心上。”
    卢东篱随便应答两句，也不去争辩。他素知这些高门大阀出身，又能考中功名的子弟们，更比别的读书人看不起武人或商人，这种想法根深蒂固，无可更改，真要争执，反为不妙，所以只得三缄其口。只是想起范遥即有如此看法，那风劲节在他手下当差，只怕日子不甚好过。那人又最是飞扬肆意的性子，哪里受得这许多磨折为难……
    这般一想，心头不免有些隐忧，又不好表露出来，脸上还要做出笑容，陪着范遥说笑闲谈。
    二人且说且行，转眼已至帅府。
    离着帅府还老远，已看到那座金碧辉煌，十分宏伟壮观的府地。卢东篱心中微惊，边境之地，大多寒苦，这一路行来，百姓民居，也甚简陋，这帅府如此奢华，于国实非益事。
    进得府来，却见屏开鸾凤，褥设芙蓉，有美人侍酒，有舞乐观赏。这等宴饮之乐，比之京城之中，竟也不惶多让。
    卢东篱为之愕然，只得低声问：“范帅，这军中，不是禁酒禁女色吗？”
    他满心地只盼范遥答他说这是为了迎接天使特意破例，然而范遥只是失笑：“禁酒禁女色的军令，自然是只管下头那些武夫的。咱们都是读书人，岂可少了红袖添香，美酒助兴。当今举国各处军镇，哪一家的帅府不是如此。”
    卢东篱送疑一下，才道：“别处关口，不是大海，就是绝壁，倒也罢了。只是此处万一再有陈军袭击……”
    范遥更加漫不经心：“那陈军吃了大苦头，哪里还会再穿越沙漠来攻，再说我已经重重惩戒漠沙族人，令他们要严守沙漠，若再让敌军突破，就灭他们全族，想来他们是再不敢怠慢的了。”他似是根本懒得谈这些事，双手举杯，笑容满面，“来来来，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我们喝酒。”
    卢东篱只得强颜欢笑，举杯应对。
    美人歌舞，美酒香醉，卢东篱却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无法享受。
    而范遥本心里不太看得起出身寒微的卢东篱，就连这场迎接宴会，也并不十分在意他的是否舒适，倒是自顾自享受了，不多时，便已喝得醉意朦胧，倒在几个美女身上，醉熏熏地左摸右拉，口里啁喃道：“美人儿，给我好好侍候卢大人。”
    此等情形，已至不堪境地。卢东篱自入官场已来，虽说也有些寻欢作乐的应酬场合推之不得，被迫参加，但始终无法习惯。
    此刻身处如此华宴，见这胡天胡地的荒唐行径，心间只觉得猥琐不堪。
    只好连称喝得醉了，要去休息，也请范帅入后堂歇息。他自己也由帅府的管家引去卧房休息。
    万万没想到的事，刚在卧房坐下来，喘口气，还没来得及定神呢，发观床上被子不太对劲。走过去掀开一看，几乎没一跤坐倒在地。
    床上卧着两个一丝不挂的美女，正对着他含羞微笑。
    卢东篱为官多年，虽然有时也遇上别人奉献美女的事，但这种阵仗却是从未见过。惊吓过度，竟忘了这是自己的房间，可以叫任何人走开，他是转头就跑，无比狼狈地落荒而逃。
    他跑出房老远，定了定神，这才回复了镇定，也能正常思考，知道自己的反应很愚蠢，但即已出来了，索性也就不回去，自己信步在帅府内走走看看。
    各处门户，各方哨卡的军士们见了他都纷纷行礼，只是人人神色恭敬却也冷淡之极。
    卢东篱默然看着这些在寒风中，守护放哨的士兵，想着刚才厅堂上的软玉温香，酒乐奢华，心中怅叹。如此做为，只怕军中士卒，多有不平之意啊。
    真想不到，陈军之祸似仍在眼前，举国上下，竟已文怡武嬉，不将这血泪惨史，放在心上了。
    只是心头忧思虽重，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刚入朝廷不久，无名无望无势力，又有什么能力改变整个国家的现状。
    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到，即使看到最不应该的事，也不能挺身坦然而斥，却只得虚以委蛇，勉力应酬，以保自己的地位不因此受到动摇。
    他有些苦涩地笑一笑，在月色下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把手染得这么脏，把心变得这么硬，低下头，弯下腰，强迫自己对世间许多不公视而不见，假做不知，原来还乏不够，还是无法得到足够的权力来为自己所在意的家国百姓，做更多的事。
    还不够……还不够……
    可是，到底要怎么样做，才可以……
    “卢大人！”
    有些熟悉的叫声传来，卢东篱抬头一看，一名百夫长正在月色下含笑施礼。
    卢东篱借着月光略一打量，微微有些吃惊：“你是以前济县的牢头王大宝。”
    “正是小人。难得卢大人还记得。”王大宝咧开嘴笑。
    “你怎么在这？”
    “当初风将军在济县招呼全县青壮挺身拒敌，我想着我的老娘，我的家，我所有的财产都在那儿，要让陈国的强盗打进来就全完了，所以就跟随了风将军。打完仗后，所有的父老乡亲围着我们欢呼，把我高高扔到天上再接住，所有人都对我笑，见了面，全都热情地打招呼。有事没事，左邻右舍谁家做了好吃的，必要送我家一份，谁家有什么好东西，总会到我家来分一些给我们。我活了这么些年，当牢头，当差役，到处老百姓都奉承讨好。可是，从没有这么被人看重过。”
    王大宝说起这些事，也有些热血沸腾了：“我到那一天，才知道，男子汉堂堂正正保家卫国，拼血汗赚来的荣耀，比什么都值。所以后来，我就索性入了行伍，跟了风将军来定远关。因为我在打陈国人时立过功，所以一进军队，就是百夫长，大小也是个官了。”
    卢东篱听得这样直率的话语，也不由微笑，转声问：“风将军好吗？”
    “当然好，好得很呢。”王大宝两眼闪光地说，“这里哪一个士兵不敬重将军？不尊奉他的号令呢？要没有他，以前关里的士兵，就是举国的罪人，不是死于国法军法，也要一生流浪逃窜，被天下人唾骂。将军救他们的性命，救他们的颜面，让他们可以有机会继续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做人，这是多么大的恩典啊。可错啊……”
    他摇摇头：“我们这些小人物都知道感恩，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将军那么大功劳，才封一个偏将军，还要让一个……”他声音忽然低沉，把某个可能不太恭敬的词含糊过去，“让人那样管头管脚，哼……”
    卢东篱听出他语中多有不平，但这正好也是他担忧之事：“范帅对你们管束得多吗？”
    “也还好啦。”王大宝悻悻然道，“听风将军说，国内各处兵营都差不多，最高的大帅全是文臣，这些文臣里懂武备军务的没几个，大多数人不过是坐着个位子，自管吃喝玩乐，下头的事，下头人自己办。说起来，这军中的防务，大部份还是风将军在管着。只是范帅不承情，时不时还要训斥他几句。有时想想，真为风将军不值。”
    他也算是在卢东篱手下当过差，知道他的性情的，所以才敢这样直言无忌。
    卢东篱听得神色愈发沉重，默然一会，才道：“你能带我在城里到处走走吗？”
    王大宝迟疑一下：“这么晚了！”
    卢东篱笑道：“我正好睡不着，就看看你们的防务也好。”
    王大宝点点头：“好，我为大人引路。”
    有王大宝的指引，自是一路顺畅，专挑重要的岗哨防区巡视。寂静的夜色中，士兵们沉默无言地举起兵器向代表天子的高官致敬。
    卢东篱做事一向认真，在其位，谋其政，就是以前一直被贬，再小再不如意的差事、官位，他也会把事做好。
    这一次也一样，虽说巡阅使不过是个发财走过场的差事，但他接任之后，就自己恶补了好几本兵书，沿途巡视各处时，也总向各地的将军们请教军务。
    虽说也是临时抱佛脚，不算什么真明白，到底比完全不懂要高明一点。这一路行来，见到各处岗哨的位置，士兵们的反应，也不免暗暗点头。
    能在头上压着一个无能且贪图逸乐的上司时，还把事情办得这么好，风劲节可算是极之出色的人物了。当年原也料到，他若出仕，于国于民，必有极大助益……
    他心中思忖，口里不免笑问王大宝，当日风劲节以一人之力，招民间青壮、半途逃兵以拒强敌之事的始末。
    王大宝视此为生平第一得意之事，自是手舞足蹈，西西说明。
    卢东篱只是含笑听着，当年他在大名府，遥闻陈军入境，心忧济县安危，却无相助之力。后听说风劲节的种种英雄行径，即惊且叹，偏心深处又隐隐觉得理所当然，似这等惊世之功，方是风劲节之所当为。只是一切都只道听途说，不得详尽。每每夜深之时，秉烛窗前，遥想他兵戈杀场的英风侠行，心绪激动难抑，也只能以一杯风劲节当初所赠的美酒，千里遥敬了。
    后来得知风劲节的封赏极之微薄，心中代为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几番写信给风劲节，却因为风劲节一路征战，又受官职，必须赴任，少有安定之时，竟是多次不能及时收信。等到了定远关之后，才偶尔回一封信，也只是和以前那样，淡淡几句闲话罢了。关于怎么打仗，怎么建功，到了定远关的生活如何，竟是半句不提。
    每每把为他操心担忧的卢东篱气得拍桌子撕信纸外加大骂几句混蛋。倒是亏了苏婉贞贤惠贴心，卢东篱撕信的时候，她是从来不拦的，只是等他走了，自会把碎纸细细地粘在一处，好好收藏，基本上等不到半天，卢东篱就会讪讪然来问，那碎纸是不是被扔走了。待此时才把粘好的信递过去，而卢东篱只得在妻子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略红着脸，干笑两声了事。
    难得这时身边有个曾与风劲节亲历战陈的故人在，这番激情飞扬地讲述当日战事，卢东篱含笑听来，也不由心往神驰，渐渐血液贲张，激动起来，竟恨不能身逢盛事，参予此战，与他们一起，并肩对敌了。
    二人说话间已巡到了城楼，耳旁忽听得一个军士叫道：“有队军马正接近我们。”
    二人闻声，即时靠近城楼，极目远望。
    王大宝比他熟悉地形，也适应环境，张望了一会，不觉笑道：“是风将军押粮回来了。”
    卢东篱闻言只是张大眼，极力望去。黑暗中，马蹄声渐近，高高飘扬的旗帜隐隐约约，总是看不太清。
    他略有些懊恼地皱皱眉，对自己的夜视能力极之不满。只得强抑着心头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的心绪，静静守在城头，静静等着那一支人马在月色下，渐渐接近，渐渐清明。
    静静看着那一身风尘的将军，在城下仰头一笑，眼神灿亮犹胜星辰。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惊变

    在卢东篱印象中，风劲节从来都是一身白衣，晃得人眼晕，难得见他以其他装束出现。然而，即使弃了白衣，舍了家财，一身普通的盔甲，他却能穿出别人所不能相比的从容洒脱来，明明是连日奔波，押运粮草，以至于仆仆风尘，连人带马，衣上发上，都有了风沙，偏偏还有一种逼人而来的飒飒英姿。
    卢东篱在城头静静望着城下的风劲节，不知道，明亮月色下，他眼中的笑意与温暖，一无遮拦地尽入另一个人眼眸之中。
    待风劲节一行人进得城来，卢东篱与王大宝也早就快步下了城楼。
    早有别的士兵去把粮车运走，不用主将操心，风劲节迎向卢东篱，深深一揖：“拜见卢大人。”
    卢东篱见多他肆无忌惮的胡闹样子，被他这规规矩矩一行礼，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双手一托，额上都差点冒出汗来：“你做什么？”
    风劲节忍着笑，表情无比严肃地道：“卢大人乃天子之使，末将岂敢无礼。”
    卢东篱又窘又恼，正自惶然，无意中眼角瞄到王大宝在旁咧着嘴笑，顿时醒悟过来，愤然双手一推：“你越发胡闹了。”
    风劲节这才朗笑一声，一把拉了他的手臂就走。
    卢东篱气得用力一挣：“又做什么？”
    风劲节讶然问：“久别重途，东篱不想与我抵足共眠，彻夜长谈吗？莫非还想在这城楼之下，无数官兵视钱之中，同我继续聊官样文章，客客气气，行礼走规拒。”
    卢东篱心中气结，就算要把臂而行，你似乎也该先为戏弄我的事道歉才对。不过他也知道，想让风劲节赔罪，那是根本不能指望，只苦笑问：“你刚刚押粮回来，不是要立刻去面见主帅交今吗？”
    风劲节抬头指指月亮：“我的卢大人，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以为所有的大官都象你这么任劳任怨，半夜不睡觉吗？这时候，我要是跑去惊了范大帅的美梦，不管差事办得怎么样，几十军棍那是少不了的。”
    他说来仿似笑谈，卢东篱听得却是一凉。在范遥手下的日子想来是不好过的，风劲节又是那样肆意不羁的性子，若真这样年年月月受此拘束管治，只怕是极痛苦之事了。
    他一阵走神，竟也没注意被风劲节拖得脚不沾地地往前走了。
    沿途的士兵依然纷纷行礼，只是人人神色尊崇，眼神热烈。卢东篱当然不至于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些敬意是给他这个钦差大臣的，想来也不过是沾了风劲节的光罢了。
    风劲节径直把卢东篱拖到自己房间，随手一推：“自己坐。”然后自己点燃蜡触，笑道，“人家是寒夜客来茶当酒。边地简陋，连茶也没有，你自己将就吧。”
    卢东篱默默桌前坐下，打量了房间几眼。虽说将军不必和士兵一样挤营帐，但是，这个房间，也实在略为小了些。只以一道木板，隔开寝室与厅堂，小小厅里，除了一桌四椅，竟没了旁的东西。
    他怔怔看了看四下，一时竟觉得心酸起来。
    那个风劲节，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注重享受，都穷奢极侈。永远的亮眼白衣，永远的美人在侧，永远喝不尽的美酒佳酿。他走到哪里，这一切都会出现在哪里，然而……
    在这遥远边城的小小房间里。一切简陋得直若赤贫的百姓人家，那个永远无酒不欢的男子，竟是连一杯清水都临时拿不出来了。
    朝廷，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功巨地吗？
    风劲节见卢东篱忽然没了声息，挑挑眉，注目望去，见他神色黯然，不由又是大笑起来：“你都想什么去了？”
    卢东篱苦涩地道：“劲节，我……”
    风劲节笑而摇头：“我知道，你在无聊地为我难过来着。你真是太小看人了，我风劲节是什么人，我若自己不愿意，天下谁能叫我受委屈。你真以为，我一生都离不开美人与美酒吗？那不过是一种生活。就像现在，也只是另一种生活，于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以有限的人生，体验不同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你真以为我是那离了软玉温香就不能活的富家公子哥吗？我可也是沙漠苦寒之地靠辛苦做生意，才慢慢发家的，吃点苦对我算得了什么？”
    他笑着坐下道：“我再怎么不受主帅待见，也是位将军呢，讲究起来，也能弄个大点的房子，叫几个军士天天为服侍我奔走，我只不过是懒得麻烦罢了。”
    “你原本是极潇洒的人物，天不能管，地不能束，世间没有任何规矩可以牵制你。”卢东篱语气犹自略带怅然。
    “可我那种生活，不是你不赞成的吗，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为国出力吗？”风劲节不以为然地道，“我不喝酒，虽然是有些馋，但也不是忍不了。以我的本领，想偷偷喝点酒，算得了什么大事，以我的性子，就是不理会上下规矩的管束，又能如何？但是，这里是军营，我一人图了爽快，却破了军规军纪，使军队里最简单的规矩形同虚设，这样的军队，还有什么战斗能力。”
    他抬手往上指一指：“咱们主帅胡天胡地，已经够让军士们心中不平了，如果我们这些做将军的，再不以身作则，又还有什么脸面，在国家危难时，让士兵们去奋勇拼杀。”
    他在灯下微笑：“我不喝酒，我被庸人压制，这都不是委屈，这只是军队中必守的规则。军队是最重上下之分的她方，主帅的命令必须被绝对执行的地方，军队更加不可以放纵兵将，饮酒作乐，我所做的，不过是以自己的一言一行，来维持军队的稳定和原则罢了。”
    虽然时移世易，身份已与往日不同，但他这般淡淡言来，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天大的事也视做等闲的漫不经心。
    卢东篱沉默着聆听，不插嘴，不反驳，不争辩。只是，在心里，仍觉一点淡淡的酸楚和悲凉。
    他不在乎，可是他在乎，他不觉委屈，可是他却为他而感到深深的委屈。
    一直等到风劲节说完，卢东篱才轻轻道：“其实当初知道你接受诏命成为定远关的将军，并在上任前散尽家财，我就一直觉得奇怪。”
    他凝视风劲节：“不计利害得失，鞠躬尽瘁为国效忠，这似乎不象你的为人。”
    风劲节失笑：“你以为我为人又如何？”
    卢东篱只定定看着他：“我不知道，我原本以为我了解你，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其实完全不懂你。你看似性格简单，其实却总在不停的变化，如今细想起来，我以前所看到的你，不过是你想让别人看到的你罢了。”
    风劲节沉默了下来，他慢慢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刻极淡的动荡，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以前懒得为官，是因为我不认为有必要为了公理正义这种事去牺牲我的自由，而现在……”
    他微微摇了摇头才道：“是我实在信不过赵国的将帅们，为免亡国之祸在我有生之年发生，只好自己吃点亏了。”
    卢东篱大为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吗？陈国派一支几千人的军队穿越沙漠，是为了攻打我们吗？”风劲节冷笑。
    卢东篱黯然摇摇头：“当然不会用几千人来攻打一个国家，应该只是为了试探。”
    “对，现在已经试探过了，我们赵国军队的战斗力陈国人一清二楚。知道赵军如此一击即溃，他们的大军还会再等待多久呢？在小分队成功穿越沙漠，熟悉道路之后，陈军大队人马兵临城下的日子，你以为还有多远？”
    卢东篱眼神带着震惊，愕然问：“你，你甘受种种管束和牵制，留在这里受苦，就是为了替我大赵，防御边疆？”
    风劲节瞪眼：“你不要什么事都说得这么伟大行吗，我不过是不想做亡国奴。”
    “你……”卢东篱还待再说什么，外面忽传来王大宝的大声呼唤。
    “将军，将军……”一迭声的大叫后，王大宝出现在门前，“将军，出事了。”
    风劲节站起身来：“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有什么事？”
    “有个漠沙族人半夜来到城外，他说……”王大宝走近几步，在风劲节耳边低声说了一串话。
    风劲节眉峰微微一蹙，回头对卢东篱道：“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卢东篱疾声问：“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要去细问问。”风劲节信口回答，就快步与王大宝出去。
    卢东篱略一迟疑，终于打消了同去的要求。他虽是天子之使，但毕竟不是军中将领，军务细则，他实在不便干涉。
    只是，这个很讲礼貌很讲分寸的决定，却让他一个人，在寒衣里等了又等，因为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所以心境就更加焦急。他坐立不安，忧心如焚，在屋里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自觉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走出来看看月亮，却似乎一丝一毫也没有移动过。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自行设想发生了什么事。
    漠沙族是沙漠上一个小部族，族人强悍善战，但因为生于沙漠之上，十分贫困，衣食尚不得周全，以前常常攻击边关，掳掠财物即远走他处。
    朝廷打过他们几次，但沙漠苦寒难测，这些熟悉沙漠的部族，对来击之大军一向采取，你来他就满沙漠逃跑，你走他就追过来偷袭，抢到东西就走的策略。竟使得朝廷劳神费力，屡发大军却不能建功。
    后来派使者安抚招纳，漠沙族人敬奉赵君为王，为赵国防御边境，抵御外敌，征讨其他的流寇或作乱的小部族。而赵国每年赠给漠沙族大量的衣食财物。
    就此双方各得其所，漠沙族人得以衣食无忧，赵国的边境军队也不用再操心流寇，或各部族的偶尔攻击。
    这种安定的主属关系，一直持续了近百年。
    直到上次陈国军队穿越沙漠而来，直接攻破漠沙族的防线，出现在定远关下。
    事后追究责任，赵君下旨怒斥漠沙族族长，并把每年下赐的财物减掉了一半，以此为惩戒。
    而现在漠沙族人夜半叫城，称有大事，莫非……
    卢东篱一时只觉全身发寒，莫非风劲节所料的灾难来得这么快？莫非陈国的大军，再一次出现在沙漠上了。
    正惊疑间，听得脚步声起，他惶然抬眸，见风劲节神色略有沉重地走进来。
    他几乎是奔跑过去的，一把抓住风劲节的手，疾问：“到底怎么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出兵

    “陈国果然有意大举进攻我们，他们已经派出使者想要招降漠沙族人为他们所用。”
    卢东篱心头凛然：“漠沙族人多年来一直是我大赵的附属，怎会容他们招纳。”
    “但大赵对他们又有什么恩义可言呢。赵人从来把他们当做蛮夷，历代边帅对族长呼喝训斥如奴隶，上次被陈国奇兵攻破防线后，遭到陛下斥责，漠沙族的族长就极为不满，再加上下赐的财物又少了一半，漠沙族人的生活因此而贫困起来。这个时候陈国使者诱以甘词厚币，漠沙族的族长已有意向陈国投诚。一旦投诚成功，漠沙族人就会由保护我国的障碍，变成进攻我国的先锋军了。”风劲节语气略显沉重地说明，“只是族中还是有一些目光远大的人，不同意这件事，又无力阻止，所以才偷偷派人来报信。”
    卢东篱蹙眉道：“漠沙族人战力如何？”
    “他们生长于沙摸，最是勇悍善战。陈国能突破他们的防线，倒不是因为陈军战斗力胜过他们多少，而是因为漠沙一族一直以来只是防流寇和小部族，没防到异国大军，因此他们布置防线比较薄弱。以后要是更改战术，注重防备他国军队，以他们的战力对我国本是一大助益，只可惜……”
    他摇摇头，冷笑一声，不再说什么。
    卢东篱急道：“必须有人同他们晓以利害，如今他族生长之地在我大赵国境之侧，所以可以依附赵国而存，一旦陈国攻赵成功，两国国境连于一处，漠沙族人不可能再保持本来的自由。现在陈人给的好处再多，他年也难逃兔死狗烹的命运。”
    风劲节冷笑道：“若是可以说得通，漠沙族的反对派就不用偷偷来报信了。这一代的族长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什么道理也不肯听。我们若不能及时采取措施，用不了几天功夫，他们就要举族依附陈国了。”
    卢东篱醒觉道：“对，事不宜迟，我们快去通知范帅。”
    风劲节苦笑：“范帅下过令，除非有敌人进攻，否则不许半夜把他叫醒。”
    卢东篱愕然：“如此紧急之事……”
    风劲节摸摸鼻子：“好吧好吧，我去叫他，大不了挨他一顿军棍……”
    卢东篱一把扯住正往外走的风劲节：“行了，我去叫醒他。他总不能打我这个钦差大臣。”
    风劲节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就陪他一起到了帅府。在府门前止步，直望着卢东篱的背影消失在帅府深处，他才轻轻呼哨一声。
    王大宝在夜色中快步走近：“将军。”
    风劲节低声道：“立刻招集人马，小心别泄露了风声。”
    王大宝两眼闪亮地应道：“将军放心，就咱们那位元帅，天塌下来，他也收不到风声。”
    风劲节笑骂他一句：“胡说八道。”却也不多说什么。
    王大宝咧嘴笑着，施了一礼，又快步向远处奔去了。
    风劲节自己一个人，背着手，在帅府门前慢悠悠地开始踱步，时不时抬头看看清明的月色，再低头瞧瞧自己一个人在明月下孤单的影子，神色淡漠中，又带点说不出的怅惘。
    他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到帅府深处，那快步奔跑的声音由远而近。
    他不以为然地笑一笑，连走路都这么火气十足做什么，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养性的功夫吗？
    心念还没转完，卢东篱已是脸色铁青地直接冲了出来。
    风劲节不等他开口，就淡淡笑笑：“他不管，是吗？”
    “岂止是不管。”卢东篱愤怒已极，“他根本不信漠沙族人会有背叛之心，也不信陈国会花费这样的功夫，他硬是说那个来报信的人，是漠沙族内图谋族长一职的叛逆者派来造谣生事的，他说明天一早就把人绑了送回漠沙族去。”
    风劲节笑道：“早料到如此了……”
    “你早料到……”卢东篱只觉发生的这一切都让人激愤得不可置信，“事关国家安危，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把人提过来审问几句都不肯，他只想用这种方法息事宁人。而你早就知道……”
    风劲节笑道：“你不明白，赵国的军队太多年没正式打过大仗了，将帅们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战争。这些边帅们，不过是到边境军队里，吃喝玩乐当土皇帝罢了。一听说异国会有大军过来，他们从心里就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不肯面对现实就只能不断地否认所有真相，自欺欺人地拖过一天是一天。他要把人绑回去，是想着，如果是假的，自然天下太平。如果是真的，让漠沙族的族长，知道我们这样信任他，一时感动，也许就不肯投降陈国了。”
    卢东篇愤然道：“与虎谋皮！”
    风劲节笑笑：“范帅现在在做什么？”
    “又睡去了。”卢东篱只觉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是睡意朦胧，我说破了嘴，他连理也懒得理，拼了命就要把我往外赶，他好赶紧回去睡。这……”
    风劲节大笑：“你不知道，他新近得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第十三房小妾，这几日正是新鲜之时呢。幸亏这半夜去扰他兴致的是你，换了是我们这些旗下将领，恐怕就不只是打军棍这么简单了。”
    卢东篱又气又急：“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拿这些事说笑。”
    “我不是说笑啊，我只是庆幸。他忙着寻欢作乐，对眼前的事，没有及时处理，也没有采取任何应变或防备的措施，这样，我们想干什么就自由了。”风劲节冷冷一笑。
    卢东篱眼神微亮：“你想做什么？”
    “其实要解决这件事很简单，带一支精兵。轻骑快马，以雷霆之速到达他们的驻地，直接攻进他们的王帐，控制族中重要人员，杀死陈国使者，在族众面前，宣布我们赵国早就发观了他们的阴谋，但宽宏大量，只除首恶，绝不追究其他族民。然后斩杀族长，另立其他亲近我大赵的族中长者为族长，又温言安抚所有族民。这场风波自然可以平息于无形。”风劲节从容道来，语气轻松平常。
    卢东篱大觉振奋：“此计果然可行，那你快快召集人马。”
    风劲节白他一眼：“卢大人，你忘了，我们大赵因为长年不打仗，不忧外敌，却总怕自己的武将造反，所以对武人节制最为严苛。我身为部将，无帅命而私自调兵，就算立了天大的功，回来等我的也只能是……”
    他并掌成刀，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剁：“卢大人你很想看我为国成仁是不是？”
    卢东篱皱起眉头：“那我们再找范……”
    “你想一夜把他从美人身上叫起来两次？”风劲节打个寒战，瞪眼望他，“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你是钦差大臣，他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别的人也不能当这个出气筒啊。”
    卢东篱进退两难，忧心如焚：“这该如何是好。”
    风劲节看他忧急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玩。仰头叹口气，这几年的官做下来，以为你变聪明了，怎么一碰上大事，就笨成这样：“你忘了，我国律法，对武将虽极严格，对士大夫，文官们却极为宽大。如果……”
    卢东篱心中一震，刹时间眼前清明起来，不觉微笑：“我是天子持节之使，我命你出兵平定此次漠沙之乱。事后追究，你只推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听我转达了圣命，不敢怀疑天使，所以听令行事。你只是被骗，不是私自调兵，最多我背个罪名罢了……”
    他想到就做，拖了风劲节就走。
    风劲节笑道：“干什么？”
    “当然是立刻去调兵。”
    风劲节哈哈大笑：“等你回过神来再调兵，得浪费多少时间，人马早就安排好了，你且随我来。”
    他反手复拉住卢东篱的手臂，走得迅捷轻快，卢东篱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被带得不得不略略跑动。
    二人转眼到了城门，却见城外五百匹精骑，早已装备妥当。
    月色下，五百名战士，背弓带刀，肃穆沉凝，天地间，除了马嘶之外，竟似再无旁的声息。
    卢东篱站在城门前轻轻问：“你只带五百人？”
    “我们是要以奇兵平乱，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剿灭漠沙族人的。人去多了，反而不便，人少一些，来去如风，更加方便。”风劲节在月色下傲然一笑，那神色气概，竟似天下间，竟无丝毫可虑之事，可忧之人。
    卢东篱的胆色本不输人，只是他是文臣，生平第一次面对战争，又想起此事关系国家大局，心头不免有些紧张，此刻静静凝望这五百壮士，却不知此一去，生还者复得几人。
    他心间即忧且伤，即觉热血沸腾，又感悲痛凄凉，复又有些紧张局促，一时间掌心都微微出了汗。
    风劲节在旁微微侧首，凝望他月色下沉穆如水的侧脸，和眼眸中的对最卑下的兵卒，也不掩饰的痛惜关切：“此一去，若能成功，以你的身份，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可要是失败，你就算是钦差，怕也要承担罪责了。”
    卢东篱洒然一笑：“怕什么，我朝从不擅杀士大夫，最多丢官去职罢了，这等小事，比起这里五百男儿，以性命卫护国家，算得了什么。”
    风劲节朗笑一声：“说得好，这才有丈夫之风。”他复又高声喝道：“马来。”
    王大宝早就牵了一匹神骏的白马，在旁等待良久，此刻应声牵了过来：“将军。”
    风劲节翻身上马，在马上笑道：“事不宜迟，我就不同你再多说了，可惜咱们这是半夜偷偷摸摸发兵，万事求快，什么誓师、送行，请钦差大人讲话这一套就暂免了。咱们……”
    话还没说完，马缰被卢东篱一把扯住，他转头对王大宝道：“给我也备一匹马。”
    王大宝眼珠子差点没滚出来：“这个，卢大人……”
    赵国的传统，主帅是文臣，打仗的事从来是交给下头的武将的，主帅只要坐在安全的地方发布命令就行了，从来没有哪个文官会主动要求上战场的。
    风劲节也蹬他：“你别胡闹。”
    “什么胡闹，此事关系如此重大，我岂能不与你们同行。”卢东篱也急了。
    “你是个文臣……”
    “只有你们武将才能为国而战吗？”卢东篱朗声道，“要我明知一切，却装不知道吗？要我眼看着大赵的好男儿在浴血奋战，自己却躲在安全的地方吗……”
    “我没空照顾你。”风劲节对这个毫无自觉的大累赘不客气地施以白眼。
    “你不用照顾我……”
    “好。”风劲节无奈地一叹。卢东篱才刚觉松一口气，却见风劲节在马上略一弯腰，卢东篱只觉头上一震，眼前一黑，直接就倒下去了。
    旁站的王大宝本能地伸手一扶，脸都白了：“将军……大人……这……”
    四周同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风劲节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大宝，你好好照顾卢大人。”
    所有士兵眼晴都直了。这，这，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是钦差吧？钦差代表皇帝，打了钦差好象就是打了皇帝啊。
    风劲节见半天没人应，不满地提高声音：“大全……”
    王大宝哭丧着脸：“这个卢大人，他，他……”
    “他晕了总比他跟来碍事好。这枪林箭雨的，一个顾不到，擦伤了点油皮，都是我的罪过。”风劲节瞪眼，“扶卢大人回去，好好照应，别让他乱跑乱动，给我乱惹事。”
    这话是说朝廷钦差的口气吗？士兵们心中虽觉诡异，不过也没什么人敢表示异议。
    只王大宝有点不满：“将军你不带我去。”
    “你看顾好卢大人，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这个责任还不重大吗？”风劲节硬梆梆一句话压下来，也不再理他，伸手在空中一挥，策马来到军前。目光只淡淡在众人面前扫过一圈，平静地道：“出发！”
    因是秘密出兵，谁也不敢高声，也不能耽误太久，誓师、宣言、激励士气，这一类的工作全都省略了。只是简单的一声令下，五百匹战马，便已奔腾如龙，追随主将，呼啸远去。
    独留王大宝哭丧着脸，站在原地愣愣望着，直到再也瞧不到一丝影子，才愤闷地低头背卢东篱回去。
    “妈的，没见我一个人不方便吗？也不过来几个人帮忙。”
    他心情不佳，语气当然就更加不好。
    城门口忙跑过来两个士兵，一个在旁半扶着卢东篱，一个在前面打灯笼照路，陪着他一路回去。
    寂寂夜色下，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王头，你说风将军能赢吗？”
    “废话，风将军什么时候输过。”
    “这位，真的是钦差大人吗？”
    “当然，这还能有假。”
    “可为什么和以前那些大人们完全不同呢？”
    “哪不同了？”
    “说不清，反正是不同，总觉得，好似比那些大人，还有咱们大帅，都好似的……”
    “好什么好啊，要不是他，我能跟着将军立功杀敌去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全胜

    卢东篱都快气疯了，风劲节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钦差大臣也敢一掌就敲晕过去。可怜他醒来之后必须面对一个暴跳如雷的范大帅，还要忧心如焚，为了远方战事而坐立不安。
    到如今整天整夜，只知道守在城头上，遥望远方，心里不断忖思，等风劲节回来了，是先骂他还是先揍他呢？可惜自己是个文弱书生，打人的念头，也只能想想便算了。
    陪他守在城楼上的人，当然少不了王大宝。这位百夫长心里的不痛快，比之钦差大人，也差不到哪里去，整天在城楼上走来走去，唠唠叨叨为没参予这场盛事而郁愤不已。
    卢东篱听得耳朵起茧，只作不闻，每日只在城楼尽力张望罢了。
    不过，论到眼力，他自然比不上这些老兵，所以当王大宝大叫一声“有人。”时，后知后觉的他震了一震，极目远眺。
    渐渐只见远方沙漠烟尘之中，一骑快马，如电而来。
    随着人马渐近，王大宝已经大叫起来：“是小刀，他怎么一个人来了？”
    卢东篱急问：“他是谁？”
    “小刀是风将军身边的亲兵，一向跟着将军的，这次也随将军一同出征，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王大宝一边惊疑地叫，一边飞快往城下跑，他没有注意到卢东篱那刹时间苍白起来的脸色。
    为什么只回来一个人？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为什么他的亲兵不在他身边？
    卢东篱觉得天地有些昏暗，脚上有些发软，不得不伸手按着城头，才那稳住身子。他想要下城去问，却觉得身体异常虚弱，竟似一抬足就会跌倒一般。
    风劲节，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竟敢只带着五百人，就去闯漠沙族上万人的营地？
    为什么，我们等了又等，回来的，竟只有一个人。
    王大宝慌张地让人开了城门，直迎出去，恰好小刀一人一骑也到了城门前，人还在马上，已是大喊起来：“大宝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王大宝欢喜地迎上去：“将军呢？”
    “将军暂时不能回来，怕你们着急，让我一个人先来报信。”小刀眼神闪亮，满脸笑容地从马上跳下来，“大宝哥，你没跟着我们一起去太可惜了。你不知道将军有多神勇，多了不起，我们就这么直冲进漠沙族人的营地，布防的几百名漠沙族人，连一刻也拦不住，驻地上万人，全都措手不及。我们一边冲，一边大喊：大赵国风将军奉旨前来诛杀陈国逆贼，无关者一概不究。那么多强悍的将士，就没有几个敢对我们动手。我跟着将军冲进他们聚会的营帐时，那沙人居然才刚刚站起来，武器也还没拿稳呢，将军走过去，一刀就砍掉了那个使者的脑袋，漠沙族长吓得腿都软了……”
    这少年兴高采烈满脸生辉地大声讲述：“我从没见过像将军这样的英雄，他的眼晴就那么一扫，在场那么多漠沙族的勇士，就谁也不敢反抗他。他笑一笑问漠沙族长，陈国使者死在你的营帐里，你怎么向陈国人交待？那族长当时就直接跪下请罪了……”
    他是那样兴奋地述说着，除王大宝外，其他的士兵也不由聚拢过来倾听，人人眼神闪亮，个个与有荣焉。
    然而，卢东篱听不见。
    他在城楼上，只听得一声：“我们赢了。”
    然后，身上一软，不自觉靠着城墙坐了下来，先是极大的恐惧，再是突如其来的放松，全身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双手尤其抖得厉害，他不得不用左手抓住右手，以此来让双手不要再抖得那么明显。
    他们赢了！
    他闭了闭眼，靠向身后城墙。
    他们赢了！
    他便再也听不到任何话，再也不能做任何思考。
    他们赢了。
    几日以来，一直崩紧的身与心在这一刻完全放松，倏然袭来的虚脱感，叫他再也不能动一指，发一声。
    小刀径自拉着大家，讲述整件事的经过：“他们的族长被我们将军吓得就只会请罪求饶了，而其他的族中长老们，也都不敢对抗将军，将军原本是想杀族长另立一人为长，但看到立威的效果这么好，就不再多施杀戮了。他拉着族长的手出来，和所有的族人说括，安抚他们说，只要他们忠心于赵国，大赵绝不会负他们。又跟族长和许多长老们开会，不断得同他们分析整件事，说明他们投降陈国是一件多大的错误。后来他说赵国不害怕任何人的背叛，也不饶恕任何人的背叛，一边说，一边拔刀猛然一挥，整个营帐，居然被刀气从前到后，完完全全切成了两片。你们没在啊，不知道当时那些漠沙族人的表情，那简直就是在看着神仙啊……”小刀完全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神也狂热得象在讲述一个神迹，“我想，以后就是陈国再派人来，漠沙族人也不敢反叛了……”
    他兴奋莫名地说了又说，一点也不觉疲惫，所有士兵都高兴地在旁边一直倾听，也绝无厌倦。
    这个时候，卢东篱才慢慢站起来，慢慢下了城楼，走到他们之间，忽然轻轻问：“伤亡如何？”
    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小刀头也不回：“没什么……”
    “到底是多少？”
    小刀不耐烦地扭头喝斥：“我说你，这么大的喜讯，怎么还……”
    语声一顿，忽然发现问话的人是谁，急忙施礼。
    卢东篱也不介意，只是微笑问：“伤亡怎样？”
    小刀怔怔地抬头看他，这么大的喜事，这么大的功劳，就连别的士兵也都只急着问战事详情，而这位高高表上的钦差，却只是这么平静地问，伤亡如何？
    他低下头，心悦诚服地拜下去：“大人放心。全军伤者二十八人，其中重伤七人，而无一战死。”
    卢东篱倍觉震惊：“你是说，你们五百人，冲进万人的营地，无一战死，且只伤二十八人……”
    “是啊，是啊。”小刀又兴奋起来，“风将军带着我们以天降奇兵之姿出现，漠沙族人根本措手不及，而且风将军一直冲在前面，漠沙族守卫临时仓惶射出的乱箭被他一个人就拨挡掉很多。后来冲进营地，他凛然神威，没有任何人是他刀下一合之将，而我们又大声呼喝，只杀陈人，不究旁人。漠沙族人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大赵地附庸，族长也没向全族宣布投降陈国的事，所以，他们根本没敢认真和我们拼斗。说起来，将军他真是了不起……”
    他一说起风劲节，就收不住话头，只顾滔滔不绝说下去。卢东篇怔怔呆立了一会儿，举目遥望远方，竟是半晌说不得话。
    耳旁小刀在喋喋不休地说什么，他听不清，心头遥遥浮起那男子银盔银甲，灿然刀光下的盖世英风，却又恨得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若不是被他一掌打晕，也不至于什么也看不到，只在这里听人转述。
    他定定神，回转了心思，轻声问：“你们将军可受了伤？”
    “没有。”小刀大声说，“区区漠沙族人，怎么伤得了将军。”
    “他现在在做什么？”
    “将军怕他走了之后，漠沙族人心思不定，所以，要多驻军几天，多多安抚他们，向他们宣扬大赵军威，以及我们大国的容人雅量。同时也多听听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需要。将军说，赵国要让人家为我们卖命，当然也要多给人家一些好处。”小刀朗声道，“将军还说，这几天他要监督漠沙族族长，向沙漠上所有部族散布消息，就说陈人向漠沙族游说，漠沙族长深明大义，通知了赵军将领，诛杀陈人，并以此警示沙漠上的所有部族，不得同陈人勾结。”
    卢东篱不觉一笑，这招真是狠毒，如此一来，也算断了漠沙族人的后路，让他们同陈国结下大仇，想来陈国不会再派使者来了，漠沙族人也只能忠心大赵到底了。
    小刀看卢东篱微笑，心里觉得安定，虽然他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但身边一不带随从，二没有仪仗，又让人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他本来也年少冲动，忍不住兴冲冲问：“大人，我们立下这么大的功，会有赏赐的吧？”
    一旁的王大宝比较清楚状况，冷笑一声：“赏赐，做梦去吧，大帅听说将军出兵的事，气得拍桌子说等将军一回来，就治他死罪呢……”
    “什么……”小刀惊愕不信，“怎么会有这种事？”
    卢东篱略带责备地看王大宝一眼：“他说笑而已，这话你也当真不成。”
    王大宝愤愤然还想说什么，见卢东篱不悦的眼种扫过来，只得低了头，一语不发。
    卢东篱心中虽有不平，却也深知兵事最艰，就算是实情，也要尽量隐瞒，这个时候，让低层的士兵，对主帅的不满越来越严重，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有什么矛盾，他们这些当官的，总要想办法，静悄悄把一切消弥在帐府中、营帐里，总之不能叫下面的士兵感觉到上层的不和，不致动摇军心，这才最重要。
    心念动处，他疾道：“我这就去帅府，把好消息告诉大帅。”话音落处，更用警示的眼神给了王大宝一个提醒，叫他切切不可再胡乱说话。
    卢东篱的好消息，并不能让范遥高兴，在军队中至高无上的权利遭到冒犯，这种羞辱感，让他很难宽宏大量地为国家而感到高兴。
    所以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也就理所当然了：“风劲节如此自作主张，便有功劳，也不值一提。军纪被他败坏，若不重处，此后，还有人遵守军令吗？”
    卢东篱向四下看看，见所有的下人早就知机地溜了个精光，当即笑笑：“大帅，且听我一言。”
    可惜，范遥的心情极度不好，实在没心情听他卢东篱来表示任何意见：“卢大人，你是天使，本帅也动你不得。今日立下大功，卢大人自管回朝请赏便是。本帅如何治军，却不是你卢大人可以置评的。”
    卢东篱一笑道：“大帅若执意如此严惩，下官自是无可奈何。只是下官回京之后，若据实相报，风劲节之罪，固然难逃，但于你范大帅，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范遥微微一震，不再说括。他以往仗着天高皇帝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上头随意欺瞒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一个堂堂钦差就站在自己面前，这件事真闹大了，就算他求到九王那里，怕也遮掩不住的。
    以大赵对武将管制之苛，风劲节无命而调兵，就是立下再大的功，他也有权随意处置，朝廷断然不会追究。
    只是要问他风劲节为什么无命调兵，追究起来，竟是他范遥见事不明，当机不断，白白贻误军机，逼得风劲节不得不抗命了。
    若真是这么直报上去，卢东篱一来是文臣，二来是钦差，有便宜行事之权，没准会有重赏，风劲节当然逃不了重处，而他范遥自己，怕也少不了老大一场没趣，皇上的斥责文书，肯定会很快送过来。
    虽说有九王爷撑腰，不至于贬官去职，但是让皇帝和百官留一个极不好的印象，这对他将来的仕途，只百害而无一利了。
    卢东篱见他动心，这才笑道：“大帅若不介惫，请听听下官的意见，若是即能薄惩风劲节，又可保全大帅的颜面，大帅又何必定要追究他这么一个小小武夫呢。”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返京

    风劲节以雷霆手段平息了漠沙族人的变乱之后，就在漠沙族暂住了下来，一来让重伤的士兵可以第一时间治疗伤势二来，也可以稳定局面。
    他温言安抚漠沙族的族长和所有长老们，对他们恩威并施，却也广泛听取大部份漠沙族人的不满和要求，答应为他们设法。
    连日漠沙族举行大宴，款待于他。他好久不曾喝酒，这一番倒也把酒瘾给勾了起来，一个人拼倒了漠沙族族长，长老，外带知名勇士几十人，犹自不畅，还要抱了酒，跑到外头来，混在最低等的族人之间，同他们拼酒，说笑，畅谈。闲来还比摔跤，比腕力，比刀法，来者必应，又百战百胜。
    沙漠上的部族，性情豪爽，崇拜勇士。风劲节少年时曾在沙漠上行商多年，各部族的习惯、喜好，无不了然于心，做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投人所好的本领，只要他施展出来，还真没几个人能不被他打动。
    几天下来，他在漠沙族就有了极高的威望，下层的族人全都喜欢他，族中有名的勇士也都佩服于他，而族长和长老们对他则是有敬有畏。
    在打下这么坚实的基础后，又确定他需要的谣言已在沙漠传开，陈国与漠沙族的关系必被破坏，他才带领人马，动身回飞雪关。
    漠沙族长亲自写了血书，向赵王表示忠诚，又派出高贵的长老，做为使者，随队同行。外加上漠沙族人奉献了大量的骏马、毛皮、骆驼、香料，做为献给赵王赔罪的礼物。陈国使者的人头则装在金盒里，而使者的从人都被绑了，全部押送回去。
    大队人马回到飞雪关后，范遥并没有大发雷霆，他甚至没有见风劲节，只是派人好生夸奖了一番战士们，并赏所有参战的士兵，一人一斤酒。
    在边关上，军中一向禁酒，一般只有庆功宴，或是喜庆节日时才会开禁，这种赏赐也算是主帅认同了士兵的功劳。
    低层的士兵要求是极卑微的。得到这样的奖赏，就已经欢天喜地了。
    而对风劲节则无赏无罚，连招呼也不打一下。
    不过，风劲节自己却没有半点惊异。当日强留了卢东篱下来，有一部份也是为了今日回城可以无灾无难。留下卢东篱，他能算气得七窍冒烟，也必会去为自己想办法奔走周全，以他的身份，范遥总要给点面子的。可要带了他走，回关的时候，范遥大升军帐，大谈军法，众目所视之下，卢东篱要想硬拦，只怕一不小心，反而把事情弄僵了。到时大元帅下不了台，他这小将军的性命就堪忧了。
    既然事先就布了这一着看似奇险，但绝对有效的棋，他自然心安理得。大元帅不理他，他还乐得清闲呢。回城之后，把公事一交，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他是打算洗个澡换身衣裳，就扑到床上去睡个天昏地暗，可惜啊，一推开门，就瞧见里头大大方方坐着个不太合时宜的客人。
    他挑挑眉，走到桌边坐下，懒洋洋打个呵欠：“有事就快说，没事就让我好好歇一会儿吧。骑马一路赶回来，一身骨头都快散了。”
    卢东篱哭笑不得。我还没气你打晕我呢，你倒来嫌我碍事。他心中气闷，偏又不得不忍了气说：“如今的情形，你就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这几天留在关里，总得干点事吧。”
    卢东篱叹口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范遥答应不再追究你，但是你的所有功劳都被一笔抹杀了。”
    风劲节不以为然：“以我的出身，立功再多，也升不到哪里去，功劳被抢了就抢了，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被抢走的，不止我一个人的功劳吧？”他笑望卢东篱，“以你的身份，这次的大功，没准能让你大大开上一级呢。”
    卢东篱只是笑笑：“你的事范遥如要追究，我就以钦差的身份把整件事上报朝廷，他自己也难逃失职之罪。如今，我已与他联名写了奏折，内容就是他如何当机立断，斩杀陈国使者，扬国威于异族的事，我自己也以钦差的身份极赞他的功绩，这折子递上去，他的赏赐是断然少不了的。”
    风劲节淡淡问：“折子递上去了？”
    “他已经召集全关将士，公开宣布了整件事，说你们这支队伍是受他的秘令去漠沙族的。在这之后，我就与他一起，以六百里加急把折子送上京了。”
    风劲节哈哈大笑：“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你要他当众宣布，把这件事确定下来，以后就不好改口再对我行军法，他要你在我回来之前先把折子递上去，怕的就是你当面一套，回京之后说的又是另一套。”
    卢东篱苦笑叹息，神色有些怅然：“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会欺君。”
    风劲节漫不经心地道：“欺君的事多着呢，被发现了才叫大罪，没被发现，就是大功。”
    卢东篱摇摇头不说话，身在官场日久，越来越明白，很多事必须妥协，只能低头，越来越明白，原来公道不是一定会实现的，原来好人并不是总有好报的。
    可是，这种事看在眼里，总是悲凉，这种事，身在其中，永远都不能习惯。
    为国立功的人，反而要谨小慎微地讨好昏庸无能之辈，才能勉强自保，才能有机会，继续为国家做事，这种现实，实在叫人光只想一想，就痛彻心肝。
    风劲节却没他这么多愁善感，伸个懒腰笑道：“你事情交待完了，交待完了就回去吧，我要叫小刀给我打水洗澡。”
    卢东篱愕然道：“你……”
    “要不，你陪我一块洗，我也没问题的……”风劲节笑嘻嘻道。
    卢东篱急忙站起来往外就跑，行出几步，身后传来风劲节那永远懒洋洋的腔调：“漠沙族人日子也不好过，想投陈国，也事出有因。这几日我在那里住下，让亲兵记录了他们的很多要求和困苦，你回京之后，有机会就对皇上说一说吧。要人家替我们出力，我们总不能对他们太不好。”
    卢东篱驻步庄然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一事，回身道：“这件事，大宝、小刀，还有那些敬重你的将士们，怕是心中都会为你不平的……”
    风劲节无所谓地挥挥手：“放心放心，我会处理的。有什么不高兴不痛快，让他们在我这里，说说笑笑骂骂，喝口茶，把一切矛盾扼杀在内部，绝不让他们在全军传扬开来，绝不影响军心士气就是。你还有什么操心的事要交待，一次性说完吧。”
    卢东篱苦笑着赶紧跑出去，仰头看看满天明亮的阳光，无可奈何地摇头。
    亏自己还事事放在上，特意来找他解释说明，敢情他却是根本没把任何一桩天大的事放在心上，真是个……混账！
    数日后，卢东篱终于启程回京了。来的时候，他带来了大笔送给边关将帅的赏赐，而回去的时候，则带着漠沙族三名长老，十几个陈国使者的随从，一颗人头，一封血书，以及几十车的漠沙族贡品。
    范遥亲率众将为他送行，如此正式的仪仗规矩之下，卢东篱自是一句私话也没机会同风劲节说，只以眼种遥遥作别，便上马离去了。
    看到钦差大人一行人马渐渐远去，范遥脸上送行的礼貌笑容徐徐敛去，回眸扫视众将，冷厉凶狠的眼神在风劲节脸上停了下来：“回府升帐，军中的事，本帅要好好调派一番。”
    一众将领担忧的眼神大多射向风劲节。
    风劲节却满不在乎，只转头，遥遥望了一眼已经快看不见的钦差队伍。
    卢东篱还是太善良了，亏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居然对人心险恶还是认识不够。就算他万分小心，事先让范遥当众宣布军令，把私自出兵定性为奉令出征，可是他还是忘了，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顶头上司要给手下穿小鞋，有的是办法。就算定不了死罪，找你的麻烦那还不容易。
    他微微一笑，眼神里的懒散疲惫和冷漠森然同样藏得无人可见，悠然转过马头，随众回关去了。
    卢东篱回京之前，奏折就已经到了皇宫，赵王一见大悦，宫中开盛宴相贺，等到卢东篱回京献俘，赵王更是无限欣然。
    多年没打过大仗的赵国，难得有这种风头盛事，整个京城都兴高采烈，张灯结彩。
    漠沙族长老的觐见、请罪、奉上礼物，这一系列事情，都让赵王极度欢喜。
    虽说折子上并没有说卢东篱的功劳，但即逢此盛事，赵王对他自然也是印象大好，赏赐同样少不了。卢东篱屡以无功不敢受赏而辞，赵王也不加理会。
    卢东篱乘机上奏，称漠沙族人生活艰辛，为绝陈人之念，宜厚加安抚赏赐。
    赵王允之，亲自下旨，不但恢复往年下赐给漠沙族人的财物，并且再加三成。
    漠沙族长老，感激叩首直至额头出血，更令得赵王自觉是圣天子威加四海，感觉好得要命。而京城一派欢欣气象，满朝上下，无不欢喜，很快就议到了对范遥的赏赐上了。
    他做为一方边帅，立此大功，当然要重重得赏。
    最后议定是官升一级，但仍驻定远关，掌一切边事。赵王亲自下旨嘉许，并载于邸报，通传全国，令各处边帅，以此为楷模。
    其外的金银财物，珠宝锦缎等赏赐更是数不胜数。
    卢东篱对此一直只沉默相对，绝不出言反对，只是在议定对范遥之赏后，出面为出征的将士请赏。
    赵王心情正好，顺口问一句出征的将军是谁，得知是风劲节，觉得有些耳熟，有臣子提醒这就是那个打陈军的商人，他才点头：“嗯，此人虽是商贾，却也有为国之心，倒也该赏。”
    君王表了态，下面的官员自也随声附和，很快，有关风劲节以及所有参予战事的士兵，都拟了赏出来，当然与范遥所得相比，轻微了许多。
    赏踢即出，就要挑选官员，代天子押运赏赐以及代表皇上去宣读嘉奖诏令了。
    赵王在朝堂上问哪一位臣子愿去，卢东篱心中不由一动，出班自荐。
    本来，他连续两次以钦使身份去边城并不太妥，但这会子赵王心情正佳，见谁都顺眼，听什么话都顺耳。见卢东篱自荐，也不由点头：“也好，卢爱卿即曾逢此盛事，自然比旁人更请楚此战的详情，所有将士，功劳大小，你心中也自尽知，由你来代表朕颁下赏赐，亦合情合理。”
    就这样，卢东篱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以钦差的身份前往定远关。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再次来到定远关时，风劲节已经不再是将军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被贬

    卢东篱再至定远关，范遥依然领众将相迎，依然大排酒宴，依然笑脸相对，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看到有关风劲节的赏赐也只笑答：“风将军又押粮去了，待他回来见了重赏，想必也是高兴的。”
    卢东篱心中颇为失望，有意再找王大宝暗中问一问，奈何有了上次的教训，范遥把他的住处，就安排在自己的卧室附近，门口派了两三队亲兵巡卫，美其为保护钦差大人，把他的房子看得一只蚁子也飞不进。
    卢东篱要到哪里去，身后必然跟了一串范遥的心腹。其他的将士们，自是退避三舍，谁也不敢靠近过来，惹大帅不高兴了。
    卢东篱如此拖延了数日，一直不曾见风劲节回来，问范遥，范遥只说卢东篱来的时候，风劲节正好刚走，等他回来，至少还有十多天呢。
    卢东篱身负钦命，自然不能长留，犹疑再三，只得动身离去。
    范遥自然是敲锣打鼓，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老远。
    卢东篱的钦差仪仗行出百余里，到了一处村镇，他下令全队暂停前行，又让手下去弄了一堆假胡子，小心地贴满了半张脸，倒把容貌遮掩了一大半，再换了平民服饰，备了一匹马，随便弄了几样货搭在马上，一个人复又转回定远关。
    因无战事，定远关并不禁止通行，一天下来，也总会有十来个行商进出关防。卢东篱不顾手下的劝阻，匹马只身，来到定远关外。
    关前的士兵自然要上前来盘查一番。卢东篱本来还提心吊胆，惟恐露出破绽来，可一见过来的士兵里带头的那个十夫长，竟是一张熟面孔，想也不想凑过去就低声唤：“大宝。”
    王大宝愣了一愣，抬眼怔怔望他。
    卢东篱再次压低嗓门：“是我！”
    王大宝眨眨眼，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的那个天啊……
    在认出卢东篱的那一刻，他几乎没失声惊呼出来，好在警醒得早，急忙大声笑起来，以掩饰这一刻的慌乱：“原来是你啊，怎么也想起出关做买卖了。”
    四周士兵看卢东篱靠近王大宝说话，已经觉得他们象熟人了，这时也都笑道：“王头，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是我老乡啊。。”王大宝哈哈笑着，“正好我要交班了，先到我那歇歇去，跟我说说家乡的事。”
    说话间就领了卢东篱往里去。
    其他的士兵当然不会再去追究盘问，任他们畅行无阻。
    王大宝带着卢东篱，三转两转，到了无人之处，又四处打量一番，见确实没有第三个人在附近，这才敢叫出来：“卢大人，你怎么会……”
    卢东篱低声道：“我觉得不对劲，一直见不到风将军，又被范遥看守得十分紧密，连想找你或小刀问问都没机会，我想怕是有事发生，所以就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王大宝，心中更觉惊疑，记得上次相见，他还是百夫长，怎么现在，竟变成十夫长了。
    王大宝面现愤然之色：“卢大人，别提了，范遥那个黑了心的家伙，你和风将军把功劳全让给他了，可他还要记恨我们。你一走，他就升帐传令，平白无故把所有和风将军亲厚的下级官员们降了好几级，我就是这么给降成十夫长的，这倒也罢了。风将军，风将军他……”
    卢东篱一阵心悸：“他怎么了？范遥把他怎么了？他是将军，官职也不算低，除非是犯了军规，范遥也不能伤他性命的……”
    王大宝咬牙切齿：“要羞辱一个人，何需伤他性命，他硬说风将军办事不利，直接把他从将军，降到……”他呼吸急促起来，猛然握紧拳头，“降到伙房去了。”
    卢东篱脸色一白，半晌才道：“是要把他投闲置散，只令他管理全军饮食吗？”
    王大宝想要叫，却又不得不忍气低声，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卢大人，不是让他坐冷板凳，是把他直接降成了伙头兵啊……”
    那么低沉的声音，听在耳边，如雷炸响。
    卢东篱摇摇欲倒地后退了两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听在耳边，他却依然只能用不敢置信的眼晴望着王大宝。
    伙头兵？永远不能立功，永远无法晋升，永远永远和锅铲炉灶为伴，在军队中地位只与马夫相当，任何士兵，都可以对之呼喝斥责的低等兵。
    卢东篱觉得自己就是做梦也无法把这三个字和风劲节联系在一起。
    仿佛就在昨日，那个眉眼间总是布满不羁与肆意的白衣男子，还傲然地对他说：“世间只有死罪之风劲节，却无旁坐之风劲节。”
    那个连旁坐侧席这种天经地义之事都不肯的风劲节，那个把杀身之罪也视做等闲的风劲节，怎么可能会去忍受这样的羞辱。
    因为要准备全军的饮食，定远关的厨房大得出奇，一排的大锅大灶，无数的炭火柴木，隔着老远，热气就熏得人退缩三舍，待到靠近，更觉汗流浃背，再加上到处都是腻人的油烟味道，更加让人感觉极不舒适。
    正好快到晚饭时间，厨房里正忙得不可开交，王大宝扯直了声音喊：“将军……”
    “这厨房里哪来什么将军，说过多少遍了，不想害我就给我少喊两嗓子。”正在煮一大锅菜的风劲节顺手拿袖子擦了一把汗，转过脸来，忽得一愣，怔了一会，才笑道：“你不是走了吗？”
    卢东篱紧跟在王大宝身后，怔怔望着大厨房里的忙乱和拥挤，怔怔看着风劲节转头微笑。
    那个在他心目中，永永远远，穿一身亮眼的白衣，用那懒散而随意的眼神看着世界，叫无数美女陪伴在身边，肆意奢华享受人生的男子，穿着伙头兵的粗布衣服，全身都带着油烟味道，那么随意地用因为干活太久染了油污的袖子擦汗，却浑没在意有些焦黑的东西，沾了半张脸。
    这样地狼狈，这样地卑微，然而，他转眸而笑时，眼神依旧明亮夺目，笑容仍旧灿然明朗。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心头的愤怒会如此激切地涌上来。为什么这一刻，他想要仰天长啸，问这人世，怎能不平至此。
    那是为国连续两次立下大功的人，为什么，得到的报答只能是这样的屈辱。
    大厨房里的伙头兵都在忙，也没有人多注意卢东篱。就算有人看到他，也不会把这个满脸胡子，一身风尘的人，和高高在上，他们根本没什么机会看到的钦差大人联系起来。
    只风劲节一眼就认出他来，见他脸色不对，忙把手里的活随便塞给身旁一个人，快步过来，笑道：“怎么又回来了。”
    他瞧着卢东篱那满嘴的胡子直乐，伸手想揪一下，忽又想到自己满手都是油，忙又缩回手在围裙上擦一下。这样的动作，他做来也同样洒脱从容，一点也没有身份忽变的拘束卑微。
    卢东篱铁青着脸望着他：“你知道我来了，这么多天，怎么都不来找我？”他几乎是用一种痛恨的眼神死死盯着风劲节。
    如果这个武功据说高得吓死人的家伙敢回答说是范遥看得紧，找不到机会，他一定直接一脚踹过去。
    风劲节失笑：“还不就是怕你这副样子吗？注意风度啊，你读书人几十年修身养性的功夫，我怎么好让你一下子在我身上就破功了呢。”
    真是好笑话啊！
    卢东篱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静静打量风劲节此刻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连眼神都是颤抖的。良久才一字字道：“不要再做了……”
    “什么？”
    “不要再在军队待下去了，离开这里吧。天大地大，有的是自由自在的地方。”
    风劲节笑出声来：“你开什么玩笑呢，我都被归入军籍了，哪里由得我说走就走的。除非大帅肯为我除籍，你说他会肯吗？”
    卢东篱平静地说：“我去找他。”
    风劲节眼神一动：“上次你用功劳，来换我的安全，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来换我的自由？”
    “他不只恨你，也一定很恨我，只是他拿我没办法罢了。我去见他，只要他答应为你除籍，我就辞官，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他的眼神里一片苍凉疲惫，似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理想，在看到风劲节一身粗衣，在这闷热的厨房里服贱役时，就一起崩塌了下来。
    国事已颓废至此，为什么他们还要如此执着。既然所有人都不在意，他们又何必在意，既然国家不肯爱护忠臣，他们又到底为什么，这般死忠到底。
    风劲节终于不再笑了。
    不管身处什么劣境，他都不在意，不管面对什么难关，他都漫不经心，然而，这一刻，他到底，笑不出来了。
    这个男人，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不知是傻还是蠢，这样固执地，自讨苦吃地想要为国为民做一些事。
    抛开富贵，不计得失，不论毁誉，不问成败。他也曾是天子身边近臣，却只为了想替百姓做点事，官被贬得越来越小，最后做个七品县令，替人平冤决狱，挺身担当，却还被官员和百姓都视做贪墨之辈。
    这么多的委屈，这么多的冤辱，他也从容对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平，官职一迁再迁，一贬再贬，他的反应，不过是在每一任上，尽心尽力，做好所有份内份外的事。
    他从不曾因自己的得失遭际而心有挂碍，更不曾因为任何阻碍打击而改变志向，如今，却只为了，一个朋友受到的屈辱，如此愤怒，愤怒到甚至要把他多年的理想，多年的努力，就此轻掷。
    风劲节叹了口气，轻声道：“东篱！”
    卢东篱怒目望他，在他有可能做出任何劝慰之前，冷冷道：“我决定了。”
    他决定了，风劲节应该是那个穿着华贵的白袍，依红偎翠，饮酒作乐，天不能拘地不能束的自由之人，绝不该困身于这永远弥漫着烟雾油污的伙房，受这等屈辱。
    风劲节再次叹气，就算是他，也不敢在这个固执书生如此盛怒时去劝他。
    他只得苦笑：“好好好，你决定了就好。只是，你总不能现在顶着这张脸去见他吧，太不成体统了，更何况……”他把声音压到只彼此可闻，“万一他动了恶念，害了你的性命，全天下的人，可还以为钦差大人已经离开了呢。你真要找他，等明天回去带齐全部人马，大锣大鼓弄得路人皆知地回来找他。这样，他才不敢妄动，现在嘛……”
    他抬头望望外头的天色：“天也晚了，你先住一夜吧。明天你想干什么，都由你。”他扭头又对王大宝吩咐道：“大宝，你们几个兄弟委屈一下，挤一晚吧，给我腾个空房间出来，今晚我们老朋友要一起抵足而眠，聊上整夜呢。”
    他现在是最低等的伙头兵，当然不再有单扫的房间，要想安静地和卢东篱说括，就得要别人替他腾房子了。
    好在，下层的士兵大多敬仰他，就算贬了他到伙房，也没谁真敢对他呼呼喝喝。就算是伙房里头，上至管事，下到烧柴的，其实也没谁真敢叫他干活，倒是他自己不肯闲。被贬到伙房的第一天，全军上下还在替他担心呢，他已经笑嘻嘻换了衣裳，拖了伙房里手艺最好的师傅教他烧菜。
    他做人的规矩，从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他可以是最好的商人，最奢华的富豪，最神奇的将军，也曾做过最了不起的神医，最博学的翰林，最无敌的元帅。
    不过说到做饭做茶的手艺，他倒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经此一事，人家为他难过，他倒欣喜，趁机又学一门本事，以后自夸的时候，可以给自己加上名厨这一封号了。
    卢东篱为他心痛入骨，他自己其实是真没把这当一回事。他也知道象卢东篱这样的君子，自己受了委屈倒无妨，最见不得朋友受屈，忠良被害，碰上这事，必是要挺身而出，大大发作一番的。他就是怕卢东篱气得不管不顾闹起来，所以才故意不见卢东篱，只想拖到他离开算了。没想到，这迂夫子居然聪明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当官时，常这么化了妆去微服私访。前脚钦差大人走了，后脚居然直接就出现在厨房里。
    此刻他也只能想办法先将卢东篱稳住再说。好在厨房里本来就忙碌嘈杂，他说话的声音又刻意放低，倒是不虑被人听了去。
    而王大宝等士兵们都敬他若神明，腾房子的事，自然也是吩咐一声就行的。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真相

    因为风劲节还要忙厨房的事，只得先把卢东篱劝出来。王大宝和一帮兄弟一商量，不止是腾出一间房，而是替他们腾了整个院落出来，照王大宝的话说，就是：“卢大人，这地方够宽敞，你就是和将军在这里一起拍着桌子骂某些混账的娘，咱也保证，没别的闲人能听得到。”
    卢东篱在院子里闷闷地等了半晌，到了晚上，风劲节才带了几坛酒，几盘菜回来了。
    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酒菜摆开，他笑道：“在伙房做事，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偶尔可以假公济私，自己开小灶，吃得比我当将军时还好呢。而且当将军的时候要以身作则，不能喝酒，当伙头军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偷点儿酒喝，天不管地不究，别提多自在了。”
    他笑着替卢东篱斟满了酒：“来啊，尝尝我的手艺。”
    卢东篱一语不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你不必劝我。”
    “我没打算劝你啊。”风劲节笑着陪饮了一杯：“忠心耿耿替国家做事，却受到这样的苛待，换谁能不生气。你要能把我从苦海中救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倒是你自己，就这么放开，你甘心吗？”
    “又有什么不甘心的，国事颓废至此，见不平而不可诉，遇不公而不能究，反要迎合权贵，逢迎奸党，这种日子……”卢东篱愤然又饮尽一杯酒。
    “是啊，”风劲节拍着桌子喊，“我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却被整治成这样。而举国军队，又有多少人是和我一样，功劳被上司抢光，还处处受到压制呢？”
    “我一心一意，想为百姓做些事，可是却只有三分的精力可以办事，另外七分精神要忙着四处做好人，忙着应酬大小官员，忙着讨好所有人，我……”卢东篱眼中有的不知是醉意还是悲意。
    风劲节一边陪着喝酒，一边陪着骂街：“看看我们国家的防务都成什么样了，举国上下，几无可战之兵，可用之将。我到了这里，费了多少心思，才勉强把城防搞好一些，把军队训练得象话一些。不过，算了，迟早要被那些什么也不懂的元帅把这么点可怜的家当全败光，我不如早早地离开，眼不见为净罢了。”
    “国无强敌而国恒亡，古人之言，确有至理。”卢东篱惨淡一笑，“我们的国家太久没有受到外敌的侵扰了。君臣全不思危，施政随心所欲。但见己身之利，不见百姓之哀。表面上，国家仍是太平安然，其实积弊已深，一旦暴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元帅花天酒他，享尽富贵，将士铁甲寒衣，受尽薄待，事世如此不公，真有战事，又叫他们怎么甘愿挺身为国而战？”
    “从入仕途以来，我做过多少官，自己都数不清了。做翰林时，整天陪着皇上饮宴写诗，看着皇上大造崇文馆，大修园林盛景，民间的哀声半点也听不到。”
    “陈国已虎视眈眈，而我们却还总是幻想着没有战事，不受侵略的岁月永远继续下去。不知道哪一天敌人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时，我们的皇上和元帅们，是不是还想着，这只是在做噩梦。”
    “我当知县时，看到的是为官者滥用权利，为吏者肆意欺诈，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我做学政时，看到的是科场的黑暗腐朽，大部分士子们只知皓首穷径，而不通治世时务。我在河监任上时，曾见过无数诡异的帐册，说不清的帐目，总有巨额的银两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一层层关节中。然而，上上下下，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追究。我主掌刑名之时……”
    卢东篱已经有了些醉意，一边饮酒，一边慢慢地历数自己历任已来所见之不平不公。
    风劲节朗笑道：“军中官中何尝不是一样，你可知道我们的范大帅，暗中吃了多少空头军饷，你可知道，负责军队后援补给的几个郡县官员年年都发大财，你可知道下层的士兵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其实都已经有些醉意了。
    卢东篱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清风劲节的话，只是醉意沉沉地自顾自说下去：“我终于可以进入朝廷，参于国事，可我看到的全是文怡武嬉，所有人都只知安于逸乐。我见到那么多不公之事，却不能挺身而出。这个官场是一个密密麻麻，层层重叠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来自以为心地光明，自以为性情正直，自以为站在正义的立场，其实什么也不是。原来，这个世界，会做人远远胜过会做事，原来……”
    他慢慢地放下杯子，怔怔地望着风劲节，眼中的醉意尽去，只余悲凉。
    风劲节只静静凝视他，至此，才微微一笑，轻轻道：“我不会走。你也不会走，是吗？”
    卢东篱默默地望着风劲节，良久，良久，才缓缓地点头，有一点晶莹徐徐自眼角滑落。
    他以为他的愤怒已至极限，他以为在看清楚世界如此黑暗，光明如此微弱之际，终可以看破，终可以放手，却原来，还是意难平。
    如果不是风劲节浑若无事，引他说出如许心中积愤，如果不是风劲节借着酒意，历数军中隐患，也许，他真的会义愤地同范遥说个一拍两散，放弃一切，然后在以后的无数岁月中后悔。
    卢东篱不会离开朝廷，风劲节不会离开定远关。
    正因为国事维艰，所以不可以放弃，正因为边关危险，所以不能够袖手。
    纵光明的希望如此渺茫，却总不可以放弃去追寻。
    官场若是个烂泥沟，一滴水的力量再微薄，也依然可以略略冲淡其中污垢。就算国家的希望微乎其微，能救得一人总是一个，能帮得一个，就是一个。
    拍拍桌子甩手不干，有何困难，袖手自寻安乐，实在太过轻松。
    遥远传说中，有位圣人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是，正因为道不行，方需有人挺身而出，直面担当，再难再苦，终究放不开，弃不得。
    然而，他这样怔怔望着风劲节，清楚得了悟彼此会做的选择，却依旧无声地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抵不过，这一刻满心的痛楚。这么多年的历任官场，看过的一切悲凉，忍下的一切愤怨，在这一刻尽情倾诉出来，痛极伤极也恨极。
    纵然明白自己的前路，自己的选择，到底意难平！
    风劲节微笑，轻轻伸手拍拍他的肩，眼神温柔而了解。然而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再次为卢东篱斟满了酒，看着卢东篱一饮而尽，自己笑着陪饮一杯。
    这一夜，他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这一夜，他们在一起，喝了很多酒。
    这一夜，他们拍桌子骂人，这一夜，他们愤诉国事日非，这一夜，卢东篱醉倒在石桌之前。
    风劲节慢慢地放下酒杯，眼眸中的醉意渐渐淡去，直到一片冰冷的潇索徐徐浮上眉间。
    他的眼神几乎是有些冷酷地低头看着醉倒于地的卢东篱。良久，良久，才轻轻道：“卢东篱，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只是在利用你。”
    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了他一身，映进他眼眸深处，那无限清寒的往事中。
    我是个喜欢思考，喜欢听故事的人。我喜欢看历史书，史册上的死亡杀戮，翻覆血泪，在我看来，就是一出出精彩的好戏。史书上总会有坏蛋，有昏君，还有忠臣。
    那些忠臣真是了不起啊，他们刚直耿介，他们一介不取，他们敢挺身担当国事，他们敢直言顶撞君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人间传奇中的正面人物。
    直到后来，人类的价值取向忽然变了。人们忽然开始看不起那些为国为民的家伙了，人们开始笑话他们是圣人，他们的道德太高太洁太过求全，太让俗人不能接受。人们说做他们的妻子儿女好可怜，人们说，这想道貌岸然的家伙，不过是为了一己之清名，却害惨了身边的亲人。
    人们开始不再觉得，为国为民有多么了不起，相比一个人为了救全国百姓而挺身而战，人们更觉得，为了妻儿奋斗才真正温馨感人。
    人们要求血肉丰满，人们要求传说中的英雄必须有弱点，有局限，有私念。
    因为我们其实都只是小人物，因为我们自私，我们冷漠，我们每个人心底里都有着黑暗，所以，我们才不愿天天仰望伟人吧？所以，我们才对遥远历史上的忠臣义士们指指点点，加以非议吧。
    因为我们冷酷，我们残忍，我们卑劣，所以，我们不能相信人的思想境界可以这样高，所以，我们就开始不断置疑史书，认为那些记录，有太多的虚假，太多的伪饰，太多太多存天理灭人欲的手法。
    曾经在很长一段历史中，人类历史上，对英雄对忠臣义士，对道德完人的批评一浪高过一浪。
    当然，在我的时代，这一切也已成为历史，我们的生活太完美，完美得，就连反思历史的欲望都已经没有了。
    只有我，还是喜欢看书，还是喜欢看以往的故事，还是喜欢思索一些奇特的事。
    我也常常会想，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尽忠职守为国家付出一切，哪怕被国家苛待辜负一次又一次，也不肯放弃。
    在我们的世界，早就不会有人说，为了国家，需要牺牲谁的话，因为以国家为名而牺牲民众的利益，也一样是犯罪。
    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为了完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不当政令，抬着棺材去上书，在我们的世界中，民众们连向政府提意见的热情都早已消亡。
    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被流放，被关押，被酷刑相待，为了一个理念，仍然誓死不屈。在我们的世界，政府教育人民，尽可能好好地保护自己，在自己受到伤害时，为了保全自己，即使是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人们也会体谅，绝不追究。
    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自己身为高官，却天天豆腐白菜，妻儿老母跟着自己甘守清贫，每天为其他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而操劳。哪怕最后获罪，抄家被斩，家中抄出的财物，也往往贫乏得不值一记。
    而我们的世界，人们只会皱着眉头指责，这种官员不是人，只是圣人，当他们的妻儿好可怜，自己的妻儿尚不能保证他们过好日子，凭什么来兼爱世界众生。
    我们常常指责，我们总是怀疑，我们总是认为，那些人物太完美，太高尚，太不象真人，太不可信，所以面对这样的人，我们不必惭愧，不必自责，不必努力去学习。
    我们只是自私的，简单的，普通的，小人物。
    我们的生话平凡简单，所有人都要学习，都要考试，都要通过自己的毕业模拟，而我的选择是……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论题

    我的选择是“忠臣”，老师笑我说，这是很笼统，也是很取巧的题目，只“忠臣”二字题目太大了，其实从任何角度，都可以分出很多细小的题目，然后才来作文。
    其实我对忠臣义士，对人性中如此完美的光明面，有着太多太多的不解，绝不是一两篇论文，一两个微小的角度可以讲明的。
    但限于规矩我只好随便选了个细题，即“忠臣的抉择”。一个忠正的臣子，，在人生道路上，总要做各种各样的抉择吧，像我这样的凡人，根本无法理解，人怎么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生命、幸福、快乐，而为了一些无干的人与事去付出，他们的价值观到底是什么？
    限于规则，所有人的论题都必须由自己亲身体验，所以，我决定做忠臣。
    所谓文死谏，武死战，要当忠巨好象很简单，可我却又不想这么落入俗套中，想要挑一个最不用面对大是大非大义抉择的臣子身份，于是，第一世，我是御医。
    我以为当一个医生，只要治病就好，很简单的身份，很简单的工作，哪里用埋没良心，哪里用挣扎抉择。
    然而，原来真正的宫廷远比史书更可怕，原来，想当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也不得安生。
    皇宫里的女人们一个个斗得你死我活，表面上贞洁娴淑，暗中杀手频出。要让某些人无声无息地死去，要让某些胎儿，无声无息地失去，要让某些孩子，无声无息地天折，这一切，离不开御医的配合。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血腥杀戮阴谋残酷，而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后宫绮丽繁华的表象下。
    在种种利益和权势的逼迫之前，我的选择能是什么呢？
    我尝试在这其中苦苦周旋而不去害人，或不成为别人害人的工具，我尝试不要违背良心，不要伤害性命，我尝试尽可能在微薄的权力下救护别人。
    其实，这不能算是做忠臣，我做的一切，不是因为尽忠于皇帝，而只是忠于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和是非之心……
    看，就算象我这样的人，也还是有点良心的，不是吗？
    然则，这样不识时务的我，努力了一次又一次之后，在某一次宫中贵人无故中毒之后，被莫名其妙当成下毒者揪出来，下了狱之后，却又在严刑拷打逼问口供之前莫名其妙地暴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那些，我曾救、曾护、曾宁死不肯加害的人，不管对我伸一次援手，为我说一句话，也同样是理所当然的。
    在那个深深宫禁里，保护自己尚无余力，谁又还能保护别的人呢。
    好吧，第一世，我看到了后宫的残忍，又早就知道前朝的险恶。那第二世，我就两个地方都避开，每天只负责观察星星，这种事总不用埋没良心，面对艰难的选择吧？
    然而，皇帝要找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前和他抢皇位的前任太子的麻烦，要我说，天边划过一颗流星，是因为苍天对前任太子失德的震怒。我真是瞠目结舌，如此简单的天文现象，他们硬生生能弄出无比诡异的政治风波来。我的选择该是什么，忠于君主还是忠于内心的良知？总之，在我沉默不语的时候，别的钦天监已经赶紧照着皇帝的意思上报了。在以后就是一连串的风波，株连被杀者近两万，我也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小案子牵连下，丢了官，下了狱，然后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知道了古人爱在天意上做文章，我的第三世就决定当个翰林好了，一个陪在皇帝身边，只同他吟诗作画，陪酒侍宴的帝王清客。
    后宫争斗与我无关，前朝权争与我无涉，我只要做一个名动一时的才子，以清名而独善其身就好。李白和司马相如看不起、不肯安份待着的职位，我做得快活自在。倒要看看，这么一个清闲职位，又能有什么要命的选择落下来。
    然而，原来这个世界，果然有人处就有是非，竟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尽的。朝中权力纷争，左相一派为了打击性子忠正耿介的御史，出尽恶毒手段。奈何那御史行事极为方正，又清廉自守，竟无半点把柄可以让人抓到。
    左相遂取了御史平日写的诗，让人一字字掰开揉碎了找忤逆的证据，之后再向上举报，又因为我文名甚重，便要我做证，称那诗中确有反意。
    我自然不肯做这样的证。然而，这是身为忠臣，对国家对皇帝尽忠吗，不不不，我只不过是觉得，这种文字狱太过荒唐可笑，不肯让自己涉身其中罢了。甚至忍不住为御史说了两句分辨的话，以我在文坛的身份，从正常角度解释诗词。
    可是，原来，在官场上，朝廷中，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不会发生，没有什么荒唐的事，不被视为正常。
    所有参予审查的官员，都承左相意旨行事，找不到证据，光说一句，你笔下没写，但你心中一定有想，“意动”二宇，竟也是杀身之罪。亲身经历，才知道，原来张汤以“腹诽”定臣子之死，秦桧以“莫须有”决英雄之罪，徐有贞以“意欲”断于谦之亡，景帝竟可以拿到阴间造反的理由，逼死周亚夫，原来这一切都是完全正常且合理地。
    当然，我做为曾经为意图谋反的御史辩护过几句的人，也逃不过同党的罪名被杀。
    那三世的小人物，我做得实在郁闷极了，第四第五世时，干脆就一世做大将军，一世直接当到丞相，可算是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了。
    然而地位这么高，当起忠臣，自然也就死得更壮烈更悲惨了。
    第四世的大将军，手握兵权，又难免功高震主，更连连立下不赏功，叫哪一个皇帝放心得下来呢？
    手下劝我起兵造反时，我倒是真正做出了一个忠臣必然的选择，军队是国家之器，岂可因私利而引发国家内乱？
    在那之后的诛杀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了。
    至于第五世，结局倒不是太惨，至少不是被皇帝杀死的。做一个忠臣，做一个好人，我选择了用什么方式来运用我手中的权力，这就毫无悬念了。
    当然耿耿诤谏是免不了的了，与邪恶做斗争是少不了的了，替百姓主持公道更是缺不了的了。
    于是，今天不让皇上广选秀女，明天不许皇帝大建宫室，后天要求肃清贪官，大后天又宰了四五个强抢民间的恶少，大大后天，跳起来，把皇帝想加税的意旨给封驳了回去。
    于是乎，把皇帝、大臣，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得罪光了。
    御史们开始联名参我专权擅断，朝中掀起对抗我的公议。最后我不得不请辞相位，闭门待罪。
    之后又屡遭贬谪，流放于荒凉之地，我于凄风苦雨之间，忍受贫病之苦，受小吏凌辱折磨之时，朝中民间，也并无一人，为我奋然而起，出手相助。
    也许曾有几年，我还被人记得，还被人称道是好人，是忠臣。然而，三秋一过，世人便将我忘怀了。
    我死的时候，冷冷清清，尸体被一拓薄土盖着，几次风雨之后，就露了出来，被野狗拖去了。
    我历了五世，以五种不同的身份做出了对于人生的选择，也接受了结局。
    教授认为我很称职，也许不是特别出色，但模拟做得中规中矩，没有犯什么错，一切的选择，一切的做为，都极为符合我所要扮演的人物。
    是啊，和那个行事过于极端的轻尘，以及万事不经心，从来不努力的阿汉相比，我和小容这种认真听话的好学生，到哪里去求啊。
    当时除了象张敏欣这种选题特别容易的同学，论文已经通过之外，我和小容算是模拟得最顺利的人了，基本上教授已经示意我们，下一世只要不出大差错，论文百分百通过了。
    然而，我已经疲倦了。我不明白教授的要求怎么会这样低，我的论文真的可以算好吗？
    我所有的模拟真的完全表现出忠臣的选择了吗？
    我真的是忠臣吗？
    我可以在面对生命威胁时选择保护其他人，我可以在遭受权力压迫时，依旧不肯冤诬他人，我可以为了国家大局，而不惜毁灭自己，我可以为了保护百姓而甘于承担意料中的悲惨下场。
    但是，那不是因为我伟大，不是因为我勇敢，不是因为我高尚，只是因为，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我不是忠臣，我只是完美地去完成一个角色扮演游戏。在游戏中我受到的任何伤害都不会影响现实中的我。
    不担心失败，不害怕打击，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去保持自己的良心，去维护所谓的正义，有什么了不起呢？
    这样的我，怎么算是忠臣，又怎么可能真正了解忠臣的选择。其实无论是我，是轻尘，是小容，甚至是阿汉都一样，无论我们的选题如何，无论我们是成功还是失败，完成度到底如何，我们也不可能真正地了解，我们想要研究的现象。
    在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所谓的模拟，所谓的考试，其实不过是一场热闹的笑话，一次无聊的游戏，完全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不过，既然制度如此，那么，就顺着游戏规则玩下去吧。
    然而，这一世，我到底还是累了，不想那么快就把自己卷进风波之中，于是，我放纵了我自己，我让自己先做一个商人，我让自己拥有倾国的财富，我让自己有足够的金钱，可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知道，我这一世总要完成论文，总要做一个鞠躬尽瘁的忠臣，但在此之前，我要肆意地享受人生。
    其实我也知道，这种心态，这种作法，已经有些偏离了忠臣的要求，不过，反正教授已经暗示过，可以让我通过，我只要不出大错即可，也就没必要太过勤勉认真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象小容那样，对于考第一名，得最好的成债，那么有执念的。
    其实就连最后当这么个芝麻绿豆官，也是我自己刻意选择好了的人生。这一世，我就真的远离朝廷中枢，到那千万里外的边关去，一辈子都是个小官，甚至有可能一辈子不见皇帝和其他权贵的面，我倒要看看，这样当忠臣，选择这样的生活，结局会如何。
    其实所谓的忠臣，也不一定要是名将名相，也不一定要是朝中大臣，也不一定要是一方父母官。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那些史书也不会浪费笔墨记载的小官，那些一生一世，默默无闻，却在暗暗为国家，为百姓，为天下人尽力的，难道就不是忠臣吗？
    这一世，我其实是抱着得过且过，混得一日是一日，只要照论题的要求过完就好的想法。反正教授肯定会通过我的论文，而我，也已经疲倦到懒得再去思考，再去探索，再去研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论怜文是不合格的，至少，以我的标准而言，完完全全，不合格。
    而就在我万事无可无不可，只想混日子的时候，我遇上了你。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利用

    你是个好人，好官。我同你相交，却又并不亲近你，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你，冷漠地，淡然地，不甚在意，却也不曾放开。
    然后，我发现，你和我在前几世所见到的清官好官大多不同。
    那些忠臣们都十分廉洁耿直，对人对己都有着较高的道德标准，眼晴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看到一丝一毫的罪恶，就誓要挺身而出战斗到底。他们大多看不得世人的恶习，世人的慵懒，世人的不思上进，他们更加见不得世人的奢侈无度，世人的荒谬无形。
    而你不同，你宽容大度，对很多事你可以包容，你可以接受，你可以不斤斤计较。
    你与他们对自己有着同样的道德要求，可不同的是，你并不因为这种操守而感受高人也一等，也从不以你的道德去强求别人。所以，你欣赏我的才华，却并不强求我改变生活。你自己生活简仆，却不对我的奢华无度，责备半个宇。
    你宽厚，你有容乃大，相比他们，你更适合这个世界。你更懂得为官的技巧。
    我一直偷偷看着你，然后，在心深处，慢慢萌生一个黑暗的念头。
    让我去引诱吧，引诱一个好官去面对诱惑，去放弃操守，让我去看一看，一个正直的人，他到底能够坚守到什么程度。
    以前我所见到的清官忠臣们，他们的很多慷慨义行，应该也有着期望能留万世之名，让后人传为美谈的想法吧。为了这一点，牺牲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
    那么，如果我以大义的名份，引诱一个好官，把文人最重视的风骨和名誉都给毁掉之后，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特他原有的选择呢。
    以前我所见到的清官忠臣们，他们可以抗拒诱惑，拒绝所有权势财富的引诱，是因为，他们一早把这一切都视作洪水猛兽，以排斥的姿态，赶到很远很远。不曾身陷其中，不曾感受它的美妙，那么，要对抗它，似乎也就不算太难了。就象一个从来没有尝过女色的和尚，要保持清心寡欲，永远比尝过销魂滋味的浪子更容易。
    那么，如果我让一个人彻底跌入泥潭之中，沾得一身脏污，所有人看了都以为他是世上最脏的人，他还能让一颗心干干净净不染微尘吗？如果他看到了权势的力量，享受了富贵的滋味，他还能记住最早的初衷吗？
    当他开始为了种种理由而弯下腰，低下头，屈下膝时，他会不会就此习惯这样的安逸，而忘了在必要的时候，挺身站起来。
    当今天，他可以为了帮助一个普通百姓而收贿时，明天，后天，或者明年，后年，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去敲诈百姓呢？
    所有的事情，开始都是容易的。然而，坚持着不去变质却太难太难。
    就象很多传说故事中的英雄伟人，开国大帝一样，他们举起旗帜的时候，总说着为天下万民，他们使用阴谋手段伤害别人时，总说着是为了伟大的事业，不得不做出牺牲。然而，当所有的牺牲成为理所当然之后，天下万民也就同样可以为了私欲而去牺牲掉了。
    所以，那一天，我救了你，那一天，我告诉你，如何升官发财，如何委曲求全。
    我明明知道，以你的性情，如果做小官，将来最多不过是丢官去职，至少还能保下半生安乐平静，可如果真的步步高升，要么有一天，在那烂泥坑里，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就是他年因为这份不变的执着而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我依然眼也不眨一下地把你推下了陷阱之中。
    这一次，我要用我的方式来完成我的论文，通过我自己的要求。
    我要看着你，看着你每一步的努力，每一步的挣扎。
    是的，我不相信，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人性可以那样高尚，我不相信，在这卑劣的官场中，人的思想可以这样高贵。
    我更愿意证实，所有的英雄忠臣都有弱点，他们的伟大事迹都由一个个假象构成，所有的坚持都可以被打破，所有的理想，都有可能幻灭。
    我更想要证实，原来，所有的忠臣义士，他们骨子里，和我这种平凡人，其实并无不同。
    你以为我在天涯海角地流浪、游玩，其实，我有很多很多时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从没有查觉到。
    我看着你收受各种各样的贿赂，大笔的钱财，从你手中来来去去，你无论怎么使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然而，你从没有为自己留下一文钱。
    我始终不能理解，人活于世，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好吗？那么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地苛待你自己。
    我看着你四处周旋应酬，对上位者卑躬屈膝，可你的眼晴里，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自惭，失落放弃。
    我始终不能明白，读书人不是最讲究磊磊风骨吗？人的尊严，人的高贵不是最不可侵犯吗？古来不是有无数名臣义士，大声喊着士可杀，不可辱吗？为什么，你还可以含污忍垢，做尽这一切。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不痛苦的。
    那一天，你收到当年共同立志同窗旧友的信，责备你有贪墨之名，责备你有违读书人的风骨
    志气。
    我在你的窗外，陪着你，看你默默无言，握着信纸，独坐一夜。
    那一年，你族中的长辈，路过大名府，你亲自去迎接，可是那位倔强的清寒老人，却是从头到尾，连看也不看你一眼，答也不答你一声，就此过境而去。
    我在你的屋顶，自斟自饮，看你独处一室，饮酒至醉。
    那一回，你在好几处上官府里周旋来去，到处送礼，作揖，哀求，陪笑，受尽了冷眼讥嘲和刁难，好不容易把被扣住的治河银子讨来一半，刚赶回大名府，就遇上河堤坍塌，压死好几个工人的惨事。修堤的工人怒极恨极，在河堤上叫着你的名字，破口大骂，说你是丧尽天良的贪官，说你一个人吞了治河款，却害得河工丧命。
    你听到怒骂，什么也不说，只是飞快划拨银两，分派人手，尽早重修河堤。
    那个晚上，你又是一个人，缩在房间的一角，怔怔发呆了很久，然后，象个软弱的孩子般，无声地落泪。
    我以为你是为自己受到的委屈和冤枉而悲痛，然而，当我凑近窗外，提聚内力细听时，却只听到你一直一直喃喃自语，责备着自己的无能，自己的软弱，责备自己无法更快地拿到治河款，无法在灾难发生之前阻止。
    一直一直，你都不变，身在泥污之间，其心皎洁如月。
    一直一直，你都不改，纵然悲伤，纵然疲惫，纵然不被任何人理解。
    做为读书人，你毁了自己的清誉，可是，却不肯自暴自弃，却依然没有忘记走上这条路的初衷。
    做为官员，你不够刚直，不够清高，不够任何可以在史书上留下灿烂一笔的资格。
    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你疲惫操劳，你鬓边华发渐起，你眼中憔悴之意渐重。然而我知道，选择了这条路的你，无法以直名，英名，美名而留于天下。
    将来史书上留给你的也许只有一两行字，也许，只是一个能吏的评价……
    看，只是能吏，连一个“臣”字都未必混得上。
    我一直在等，等不到你改，我一直在看，看不到你变。
    然而，我依然不能理解，到底是怎样的力量，驱使你做出这样的牺牲。
    你和我不同，你的生命如此短暂，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这样珍贵，为什么要为了天下人，如此为难你自己。
    你不是我，你的生命只有一次，你却一步一步，把自己往更高，更冷，更危险的地方逼。
    你不是我，你的所有选择都无法重来，每一个结果，都必须以一生来承担，然而，你就这样，有些痛苦但绝不后悔地把读书人最重要的后世之名也毁弃了。
    我知道，我的论文，永远也无法完成，永远也不能通过我自己的要求。因为，我始终不理解，不明白。
    我自己身入其中，但因为利害得失对我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所以根本不可能得出真正的感受来。
    我在一旁冷眼看你的一切，自以为旁观者清，但我毕竟不是你，就算是看得再多，也同样无法代替你去思想，去理解，去感受。
    然而，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原来真正有正直的灵魂、高尚的心灵，原来，再冷漠黑暗的世界里，也会有温暖与光明。
    原来，史书上所记载的人，他们是真正存在存在，真正伟大的。
    不管再过多少年，科技如何发达，时代怎样变迁，他们身上，总有一些东西，一直一直，都在那里，闪耀着光芒。
    也许我们这些后世的人，看不见，感受不到，但是，那光辉却始终存在，绝不会因为我们的愚蠢、卑劣、自私、冷酷而有任何改变。
    我放弃了我自己的论文，而开始按照学校的规矩，去做必须交给教授，且肯定可以通过的论文。
    我在国家危难时，挺身而出，我散尽家财，入伍边关。我依然完美地扮演着游戏中的角色。
    也许心境已经和过去几世有所不同，但这，也并不影响什么。
    然而，我已经放弃了再继续观察你，你却来到我的身旁，你却和我一起，并肩来面对国家的危难，你却因为我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愤怒地要把你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理想就此抛弃。
    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我知道，你事后一定会后悔。
    你这种笨蛋，会把朋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却把家国天下，百姓福祉，看得比一切一切都更加重要。
    然而，我到底还是感动了。
    卢东篱，你把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都看得如此之重，但是，你自己呢？
    在你的心里，到底把你自己排在了第几位。
    卢东篱，你为什么蠢得要把一个冷眼推你入泥潭的人视做知己，你为什么要把一个一心利用你的人，看得比你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卢东篱……
    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
    其实……
    只是在利用你！
    这一夜，卢东篱在醉梦沉沉中，似乎听到了风劲节在他的耳边，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遥远很遥远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是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一个字也记不得。
    在很久很久之后，他隐约的记忆中，总有风劲节悲伤的声音，然而他又总觉得，这只是错觉。
    那个风劲节啊，那个被贬到厨房，还乐呵呵拍着胸膛自称是一代名厨的家伙。就是在最后被人砍掉脑袋的时候，也不曾流露过一丝的悲伤。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上任

    卢东篱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不像风劲节这么喜欢喝酒，少有如此大醉的经验，宿醉的头痛，折磨得他手脚发软地躺在床上，只懂哀叫呻吟。
    风劲节早跟厨房打过招呼请过假，一直守在他床前，递茶递水，拭汗擦身，又给他灌解酒汤。足足大半日，他才略略好了些，勉强可以下床，余悸犹存地一再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敢这样喝酒了，并好奇，风劲节怎么能这么喜好杯中物。风劲节则毫不留情地嘲笑他酒量太小，不堪一比。
    卢东篱苦笑了一会儿，摇摇晃晃走出房，看看天色，轻轻道：“我要走了。”
    风劲节耸耸肩：“是该走了，你要再不回去，你那帮手下得活活急死，你可是天子钦差，身上负着圣命的。”
    卢东篱转眸望向他，低声道：“你……”
    风劲节笑道：“我当然是留下来，你别看不起伙头兵，没有我们，大军全得饿死，我们要是不尽职，军队吃得不好，上吐下泄，仗也没得打，不是吗？”
    卢东篱摇摇头：“我是想问你，你虽然被贬成最低等的伙头兵，但在军队中，仍有影响力号召力，可以调动得了人手，并且在漠沙族人当中，你的威望依然极高，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驱使得了他们，对吗？”
    风劲节拍拍胸膛：“这是自然的，如果我对军队完全没有一点控制力，那再坚持留下来，也就没有意义了。”
    卢东篱答非所问：“你虽然散尽家财，但如今天下各地，有不少富商，其实都是你的旧友故人，昔年下属，对吗？对于各地的行商，你的面子，多少都有些作用，是不是？”
    风劲节挑挑眉：“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让漠沙族派人来拜见范遥，告诉他，漠沙族发现了陈国小分队，并与之冲突，还抓住了一个陈国士兵，俘虏后来虽然因伤重而死，但在死前供称，他们只是来探路的，陈国已经在召集大军，一两个月之内，就会进攻定远关。同时也请你写几封信给你一些昔年故人，请他们帮助散播陈军即将大举进攻我们赵国的消息。他们的手下行商天下，象茶馆，酒楼，甚至妓院这些最容易散播消息的地方，又大多都在他们的控制中，要散布消息，应该非常容易。”
    风劲节微微皱眉：“为什么？这样做必会令得天下纷然，举国不安，百姓惊惶，这不象是你会做的事啊？”
    卢东篱苦笑：“陈国，会不会进攻赵国？”
    “当然会，只是现在还没有动静……”
    “对，我们并不是欺骗天下人，而是把一定会发生的事，提前告诉大家，让大家有所准备罢了，而且……”卢东篱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我们必须抓住现在的时机。”
    “时机？”风劲节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为什么会忽然间，听不懂卢东篱的话了。
    “是，时机！”卢东篱徐徐道，“范遥是九王爷的心腹，九王权倾朝野，范遥的边帅职位就是他一手安排，为的就是由自己的人，掌握住国内一支强大军队。偏偏最近九王病重，暂时无力参予国事朝议，这个时候，如果定远关……”
    风劲节不等他说完，已经明白过来，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卢东篱苦涩地道：“因为，要与奸人斗，有的时候，真的只能比他们更奸诈才行。”
    他抬眸望着风劲节，因为，我虽不能舍弃我的理想，但也不能坐视我的朋友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因为，我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也不能袖手，看着国家将有兵戈之祸，自己什么也不做。因为，我的力量虽然如此有限，如此微薄，却也见不得英雄受折辱，忠良遭迫害，因为……
    风劲节不去倾听，也不去思考他的心声，只懒懒得应允了，也不再耽误时间，亲自送他出了定远关，站在关口，遥望他单身独骑而去，想想仍觉不妥，忽然抢过其他士兵一匹马，飞身上马追过去。也不理卢东篱一再要他回去的要求，只是允耳不闻地一直护送卢东篱与他自己的人马会合之后，方才回关。
    数日后，漠沙族族长派出亲信，前来求见范大帅，双方密谈之后，范遥即刻面如土色，坐立不安，神魂不定。
    做为一个只会舞文弄墨，吃喝玩乐的人，铁马金戈的沙戮战场，离得他太过遥远了，这一生都从没有打过半场仗，乍闻几十万陈人随时可能大军压境，这个消息吓得他魂飞魄散。
    这要打起来，定远关能守得住吗？
    范遥对自己没有一丝信心，只知道恨天恨地恨九王爷，九王爷啊九王爷，我好好一个读书人，你硬把我塞到军营里来干什么？就为了你要揽军权，迫我来当这个苦差，到时候真打起来，守不住城，我回去是一个死，守得住城，战场上刀枪无眼，怕我也是免不了一死的……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转了许多圈之后，忽得灵机一动，对了，最近九王爷一直生病，没力气参予朝政，如果这个时候……
    心思即动，便不禾耽搁，他急急写了奏本，称自己忽得急病，旦夕难保，无力主掌全军，只求朝廷开恩，召其还京，若能生还京城，得见家人，死亦瞑目。
    一封奏折写得悲凉凄惨，感人至深，倒不愧是有几分文才的人物。
    奏折被六百里加急递进京城，赵王打开一看，心中暗自高兴。
    九王爷的权势实在太大了，又无法轻易翦除，如今他手下一个控制军队的亲信自动要求调离要职，他还能不赶紧批准吗？
    第二天朝议的时候，把这折子拿出来来一议，哪个大臣心里头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乘着九王不在朝堂，大家众口一词，神速把这件事给通过了。
    然而，以赵国的常例，从来不肯让武将专权独大的，所有军队的主帅都是文臣，如果主帅离职，就连副帅暂代主帅之职都是不许的，必要再派一个文臣去才可。
    既然定远关的边帅调回了京，自然要另派一个了。要再派谁呢？赵王随意地问出一句，然后眼神往下扫。
    就见到一个个忠心耿耿，动则高喊着要为国为君为民万死不辞的大臣们，纷纷往后缩。人人头垂得老低，眼晴只盯着地面，一个响应号召的都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以往讨论边帅职位时，多少人抢得头破血流，现在情形怎么变了。
    住在深宫，耳目不是特别灵活的赵王自然不知道，现在市井间到处都流传陈国人马上就要打过来的消息，就算本来大家还有些将信将疑，今天一早看到范遥的称病折子，立时就信得十成十了。
    要不是有难，谁会放着好好的土皇帝不做，跑天子脚底下来赋闲坐冷板凳呢？
    这种情形下，谁肯接这个烫手山芋，谁肯把自己放到火上烤，自是人人当成没听到君王的问话。
    赵王一看，既然大家不踊跃响应，只好自己开口了。
    “张爱卿……”
    “陛下，臣见识尚浅，又从来不知兵法，只怕不能为圣上分忧。”
    “李爱卿……”
    “陛下，臣极愿为陛下远赴边关，只是臣年事已高，又百病丛生，经不起长途奔波，只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这个，王爱卿……”
    “陛下，臣……臣……臣……只怕干不了啊……”
    赵王嘴巴差点没气歪过去。
    好啊，叫张三，张三一副如雷轰顶，祸从天降的样子。喊李四，李四哆嗦得那叫一个难看啊。随便唤一嗓子王五，这家伙，没别人那么伶牙俐齿，就直接往地上扑通一跪，一边猛磕头，一边说干不了……
    好啊，这帮子人，拿着国家俸禄，就是这么替朕分忧的啊。
    眼看着君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满殿大臣们，也不由汗流浃背。此时却从班末行出一人，跪于殿中：“若陛下不弃臣年轻识浅，微臣愿斗胆前往定远关。”
    众人一起望过去，咦，这个时候还敢跑出来接这份苦差的傻二愣子，原来是刚从定远关回来没多久的卢东篱啊。
    这就怪不得了。以他的官职份位，论是根本没有资格升为一方之帅的。再说，他从地方上调进朝廷，到现在还没满半年，这么大的事，他哪有出头说话的资格啊。
    想来他是想升官发财想得疯了，连自家性命都不顾了。不过，也幸好有这么个笨蛋出来顶缸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谁会倒霉得接这么个差事呢。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卢东篱要敢跳出来抢这个职位，别说赵王不会点头，其他大臣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这个不知进退，不懂天高地厚的朝堂新人给淹了。
    但现在情况特殊，他才说这么一句话，立时引来一堆大臣们附和。
    “卢大人年青有为，正该大展鸿图。”
    “卢大人多次前往定远关，熟悉军中一切，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说卢大人虽是文士，平时也喜读兵书，胸有韬略，正是文武双全之人才，定远边帅，非卢大人莫属。”
    大臣们众口一词，同声称赞卢东篱，表示了对他的赞许和认同。
    赵王摸着下巴发愣，奇哉怪也，平时怎么没发现，他的这帮臣子这么喜欢提携后进，接纳人才啊。
    不管赵王有多少疑惑，既然大臣们都不想去，而只有卢东篱一个人表示愿意响应君主的号召，而他的为人啊，资历啊，也没有什么不好不妥的地方，赵王犹豫了一会，也就点头同意了。
    只是卢东篱的官职相对于二品的定远关边帅略低了一点，于是在所有臣子们的支持下，他神速地一蹦三级，直接就封到了正三品，而暂任二品之事，掌控定远关全军。
    就这样，卢东篱在极短的时间内，第三次来到了定远关。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份，是定远关新任的大帅，三军将士，生死祸福，从此系于他一人掌中。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学习

    范遥万万没料到，来接他职位的居然会是卢东篱，但事已至此，也只得笑脸相迎。好在卢东篱也是谦恭和气，满嘴都是范遥当边帅的功绩，张口闭口，就是要向他学习，以他为楷模，并期望得到他的指点。
    范遥当然也就不便给他脸色，同样笑容满面地称，卢大人年轻有为，必有惊世成就，等等等……
    总之你好我好大家好，外表谁也看不出这二位内心的芥蒂有多深。
    即要交接卸任，当然少不了清点物品。
    两位前后边帅，一起清点了花名册，又清算了马匹车辆，再去军需库查点细软、辎重和粮草。真算起来，一支大军的帐目，没个几天时间，别想认真理清楚。
    不过，卢东篱也知道，这帐上的玄虚古怪破绽必然是有的，真要认真清查了，反而大家都不好看。
    赵国历来军中的假帐空饷事件，无人不知，别说百官不太管，就是皇帝也差不多也是默认了这些的。真要查点出假帐缺额来，大家都不好看，追究起来，也只会不了了之。
    所以，这种清查基本上属于走过场，只用了半天，就算是交接完毕了。
    范遥本来就早把行装打点好了，就等着上路，既然来接任的是卢东篱，他就更没理由留下来讨没趣。交接工作一办完，即刻启程。
    带着他七八个小妾，十几个丫头，几十个下人，以及上百辆，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的大车子，外加卢东篱大方地派出来护送他的几百名士兵，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在卢东篱的客气恭送下，离开了定远关。
    他范遥一走，整个定远关，上至卢东篱，下至最低等的兵卒，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卢东篱全身轻松地升帐。
    他新官上任第一天，当然并不忙着阅兵显威风，只是努力地让自己熟悉记牢了大小将领，然后下令，恢复了风劲节的将军身份。之后，也不过是略略做了个简短的就职宣言，训示了几句括，令众将为国用命。好生练兵，严防敌军，也就让大家散了。
    在那之后，风劲节当然被单独留了下来。
    既没了外人在，他那表面的恭敬自然也就收了起来，懒洋洋挑眉笑道：“虽然知道你一早打这个主意，还真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由此可见，朝堂里的君君臣臣们，实在是一点儿担当也没有了。”
    卢东篱摇摇头，苦笑一声。
    风劲节凝视他，轻轻道：“你不该来的，这个差事，对旁人来说是肥差，于你，却是苦差。你不懂利用权利，为自己谋利，却还要来面对即将来到的杀戮，实在太过吃力不讨好。”
    卢东篱淡淡一笑：“若不是知道随时可能有战争，我也不一定非来不可。”
    “那嫂夫人呢？军中是不可带家眷的，你又不会象范遥那样讨一堆小妾，这个位置即坐上来了，除非战争停止，别人想谋帅位，否则你总得在这里呆个几年，你叫嫂夫人就那么一个人，日日守着家门，等你回去吗？”
    卢东篱神色一黯。这一生仰俯无愧，到底还是对不起身边至亲的妻子。那个娴淑婉丽的女子，多少岁月陪他共渡，解他寂寞，照料他，爱护他，可是，他却不能给予任何回报。
    苏碗贞嫁的好歹也是个不小的官了，然而，却只能伴他一起顶贪官的名头，挨清寒的岁月，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也从来没有阻拦过他任何事，只除了……这一次……听说了他的打算后，苏碗贞沉默良久，然后低下头，轻轻道：“我有了，已经两个月了。”
    从头到尾，她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沉默地为他收拾行装。
    当时的心境，到底有何等凄凉痛楚，卢东篱已经不能，也不敢再去回想了。
    这一生，他终究愧为人夫，也愧为人父。
    看到卢东篱的神色，风劲节也不由摇摇头：“我早料到，做忠君孝子、侠客义士，总是要对不起身边人的。那些年，我总爱送些东西给嫂夫人，其实也不过是想替你提前补偿罢了。女子从来重容貌，所以我送的，大多就和打扮有关了。”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是打趣，倒是让此时的卢东篱有些哭笑不得：“这样的事，你倒也好意思多说，如此不避嫌疑，若换了旁的人，怕是要有许多其他想法了。”
    “什么不避嫌疑，我直接送过东西给嫂夫人吗？我全是送给你的啊。”风劲节笑道：“你自己愿把那些转送给谁，那是你的事啊，你就是要送给翠仙楼的红阿姐，我也不会反对的。”
    论到斗嘴，卢东篱哪里是风劲节的对手，气得张口结舌，伸手指指风劲节，想半天，愣是想不出什么话来骂他，只得拂袖而走。
    风劲节哈哈大笑着追了出来，跟着卢东篱一路行至城楼。
    卢东篱登上城门最高处，遥望远方，茫茫大漠，回首再看关内万里山河，眼中慢慢流露出深刻的感情。
    风劲节站在城下，遥望卢东篱独立城头风满袖，迟疑一下，才徐徐登上城楼，站到他的身旁，然后，听到卢东篱轻轻地说：“劲节，和我一起，守护这片大好河山，好吗？”
    风劲节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同样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好！”
    就这样，卢东篱正式接掌定远关。
    他下令将军们重新整理名册，把士兵人数中的水份彻底挤掉，为士兵重新造册，精壮勇悍之士，年犯老迈之人，多病虚弱之辈，一一分别登记，分而记之。
    象弓箭营，虎豹营，长刀队，骑兵营，盾排队，也都要一一分录，整齐划一，便于将帅们熟悉管理。
    又令重理军需库，凡是不合格的刀剑铁甲，病弱的战马，都要重新造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必备军需品，一一整理清楚明白。
    有什么战时需要的守城物品、攻击器具，也都要众将整理清楚。
    这一切，都是要在战前尽量准备好的，以免战时因此吃上大亏。
    他的管理，军营多年来的懒散随意混乱不堪的风气大为改善。
    他又下令全军士兵们每日操练，他也每天出来一同练习，骑马射箭，俱都勉力跟随，在大太阳下，一站大半日，热得汗流浃背，几欲晕眩，也不肯休息。
    三军将士，还从没来有见过，肯陪他们一起操练的主帅，震惊之余，也颇为感动，众将劝他休息，他只摇头微笑。
    即为主帅，理当与士卒相共甘苦，将无怕死之心，士方无惜命之意。有什么理由，让所有士兵日日操练，他却整天待在帅府中享福，这样的元帅又有什么资格在国家危难时，命令士兵步上战场呢？
    再说，如果他不勤加训练自己，一旦发生战斗，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元帅，就只会成为三军的累赘，只怕连亲临战场的本事都没有了。
    在他的坚特下，争天的操练都在继续着。刚开始他不习惯军人的生涯，骑一天的马下来，两腿就能磨出血，人也颠得骨头如散了一般。但他一声不吭地不肯在人前露出半点端倪来。
    只风劲节眼尖，又知他倔强，等到操练结束，跟他回了帅府，旁边没了闲人，不由分说，按倒了，撕开他的裤子，查看伤势，然后黑着脸皱起眉头。
    卢东篱对他的放肆无私，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地也不知骂了些什么。
    可是风劲节一概充耳不闻，绝不理会，而且一句也不劝他，只是沉着脸给他上好药，替他把伤处包得紧一些，任由卢东篱第二天继续骑马，直到操练结束，再去看他的伤。
    虽然这事二人都刻意瞒着，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军队里的将军谁不是经验丰富的人，只看一个人骑马的姿式，就能查觉此人有无受伤。再加上被派做卢东篱亲兵队长的王大宝查觉了真相，故意在军中宣扬，转眼间此事就全军皆知了。
    当大元帅的人，尚且如处刻苦，将士们感佩之下，自然能不会有畏难惧苦之想了。
    一开始卢东篱的箭射得准头也极差，主帅水准这样，让其他的将军士兵都不敢射得太好。他却丝毫不以为忤，亦不羞惭，术业从来有专精，本无可愧之处，但他却衷心地称赞所有将士，用惊叹的语气，对他们能有这么好的射艺和搏杀技巧表示佩服。
    赵国从来重文轻武，一个科举正途出身的大官能对军人给予如此之高的评价，更使军中将士感激涕零。
    卢东篱还每天在帅府练习刀剑之术，或用草人木人练习，或让王大宝等亲兵陪他练手。
    风劲节见他进展缓慢，嘲笑之余，也同他说明，他年纪已经大了，骨头都硬了，真想在武功上有什么成就，根本没可能。
    卢东篱却只是笑笑，继续练习。他也没想当武林高手，只希望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如果在这方面，他太笨，太没天份，那就用别人两倍，五倍，甚至十倍的时间去练习好了。
    风劲节咬着牙，看他笨手笨脚地练习，看得身子发麻，牙齿发酸，忍无可忍之下，传了卢东篱一套内功。
    这套内功并不需要太复杂的练习方式，只以一种特殊的吐呐法呼吸就可以，甚至连睡觉时也能练功。风劲节称，这门内力，心思越单纯，练起来效果越佳，他有个朋友，因为是个超级大笨蛋，所以凭这门内力，练成了天下第一高手，而卢东篱思虑太重，是绝对练不成绝顶高手的，不过，比起普通士兵将军，应该就不会差太多了。
    卢东篱栋习之后，果然渐渐身轻气爽，力气增大，眼力渐准，动作也流畅快捷许多。再加上他每日练习武技，风劲节也偶尔点拨他一些技巧。他的长进确实不小，渐渐一个人，和两三个大汉打架，也不容易输了。
    但卢东篱抓紧每一分每一刻努力学习的，远远不止这些。
    卢东篱白日每天升帐商议军务，随队操练，晚上则拉了风劲节同住，要他教自己兵书战略。
    卢东篱自己为了这个职位，已经恶补了所有能找到的兵书，但他也知道，打仗绝不是死读书可以学得会的，他需要风劲节教导他，军队里的所有知识，以及如何灵活运用书上的知识。
    风劲节开贻懒得收徒弟，嘲笑他太过多心，以前的军队元帅们，从来高高在上，哪里会向下属学本事。
    卢东篱只是笑而不答，他可不想象范遥那样被下头的将军们架空，表面上是元帅，实际上完全不了解军队运作，手下大将半夜带了一支军队出去打仗，自己身为大帅，居然完全不知道。
    到最后，他不得不动用元帅的特权淫威，逼得风劲节不得不屈服，委委屈屈当他的老师。
    二人日日夜夜同行问止，夜晚同读兵书，共演沙盘，大帅房里的灯，总是熄得很晚很晚，很多时候，彻夜明亮。实在倦了，二人有时拿着书，就那么伏案睡去，有时勉强记得要上床，挣扎着扑腾到床上去，衣服也不脱，就自睡得歪七倒八。
    白日双骑并行，风劲节就以眼前操练的军队做活教材，不断为卢东篱解说。
    有时也登高远望，风劲节指点山河地势，称何处可屯兵，何处可设伏，并预想种种敌人可能发起的进攻方式，以及各种应对之策。
    这段日子，二人竟是形影相随，寸步不离。
    当然，风劲节做了这么辛苦的工作，也会想要争取一点待遇回报的，比如半夜没有外人时，暗中要求可以喝酒的特权。
    卢东篱则爽快地点头：“喝酒，行啊。”
    然后抬头看看风劲节高兴的神色，慢条斯理地说：“我正瞅着刚上任不久，找不着机会立威呢，你不介意试试我的军法吧？“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来客

    在任上这么多天，卢东篱也发现了军中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军队的训练或纪律，而是军需品大多不合格。
    一支军队不够精锐强大，严格的训练和管制，将帅们的以身作则都是可以大大改善军队战斗力的。
    可是，军需用品不佳，就不是靠单方面努力可以改变的了。
    刀剑都是劣铁打制，与敌作战，用力砍两下，虽说不至于断，但是没准锋口全钝。放在库房里蒙尘多年的盾牌经不经得起人家的重斧强弓硬砍硬射，这也是个问题。
    马匹大多老迈疲弱，全军能真正挑选出来的精壮马匹不过八百匹，这点数，怎么够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呢。
    而箭矢的数量，远远比册子上白纸黑字记录的少得多，箭是不是足够尖锐锋利，弓会不会多拉几下就断开，这也是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
    其他的许多守城器材或攻击用的大型军用器械，不是缺少，就是老旧或残破，做为主帅，卢东篱看到将军们整理好的所有记录，心间颇为凄凉。
    长年无征战，而雕弓宝刀尽生尘，说起来，倒也是人之常情。
    各地边关的军需供应都是由附近几处郡府负责的，他们每年从国库得到大批的用于军事的费用，上上下下的官，都觉得肯定没有什么仗可打，当然是能沾多少好处，就沾多少，可以分得多少肥肉，就分多少。到最后，真正发到军中，落到士兵手里的自然都是劣品。
    除了这些战争品之外，生活必需品也一样有着极大的水份。
    空心的枕头，无用的被子，不能御寒的锦衣，以及过期霉坏的粮食，从来能没有少过。
    只不过，相应的，供给将军元帅们的东西，肯定是不会有什么次品的，因此各军的主帅们一般对这种事，也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士兵们在寒风中冷得打哆嗦，也只得拼命用那微薄的军饷来安慰自己罢了。
    一桩桩一件件，卢东篱一一查实。亲自查验军需库中的所有劣质军用品，亲口去吃士兵的粮食，亲手撕开士兵的衣服被子检查。
    心口一点点冰凉下去，手足一分分寒冷下去，胸口渐渐郁结难消，只欲吐血。
    风劲节却只漫不经心地拍拍他的背，替他顺顺气，轻轻道：“你看到的这还是在上次陈军攻打之后，朝廷重视了很多，军需供应改进许多的结果。若是在以前，军队的用品就更加不堪了。”
    卢东篱怔怔无言，当日他还是大名知府时，闻定远关被攻破，陈军几千人马，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时，也曾拍案痛骂将领的无能，此时此刻，方知在这样的军队里，一个统兵将领要面对战争，是件多么艰难的事。
    然而，现在的他，却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伤感愤怒。
    他只得迅速下令，让诸将各司其职，尽快把好的军用品单独整理出来，其他的军需品也让军中的铁匠们看看，能修好的，尽量修好，早早分发下去为是。
    然后他回了帅府，一头扎进书房开始写信。
    向人要钱要东西是很痛苦，很难看的。而向一堆吸血敲髓唯恐不及的官员们要钱，那就更加辛苦了。
    但事已至此，别说是硬着头皮讨东西，就是厚起脸皮，上门去闹，去争，坐在人家府里不肯走，他也得把军队需要的东西争回来。
    一把锋利的刀，也许可以多杀许多敌人，一个坚硬的盾牌，也许可以以救一名士兵的性命，一匹飞快的马，在必要的时候，或许可以扭转整个战局。
    看他埋头写信，风劲节在一旁笑问：“你认为，就凭几封信能从老虎牙缝里抢得回多少肉呢？更何况附近几郡的官员，多是九王一党。”
    因为赵国多年不打仗，每年的军费开支，在所有官员看来，就是个可以随意搜刮一点也不用担心后患的财源。朝中权贵们，都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党羽安排到军中，或是负责军供的郡府为官，九王即安置了范遥到定远关，那相应的军供职位当然也要尽力弄到手。
    他虽说是赵国诸王中，权势最大的一个，但开支也同样巨大，那么大的势力要一直养着，保着，小金库里一半的收入，可是全靠从军供这边来呢。
    乘着九王生病，把范遥骗下来，想必已经让这位老王爷心痛如绞了，如今还想往军供的各府里要钱，哪有这么容易。
    卢东篱闻言皱眉道：“我知道九王心里肯定恨我，但表面文章总要做足的，我是新上任的边帅，刚刚就职，那几处郡县，总该送些有用的东西过来。”
    风劲节点头：“这倒也对，照旧例，新旧边帅交任，上一任肯定会有大的帐目亏空，这个时候，负责军供的郡县调集物资，及时送一批东西来，压压库，平平帐，这也是不成文的老规矩了。”
    卢东篱淡淡道：“军需和粮草不同，因为不打仗，常常要隔好几个月才送一次，若不乘这时多要一些，再等几个月才能等到下一批队。天知道，这时候陈军会不会打过来。我新上任，他们就算恨我，也要慢慢探探我的底，一开始的面子还是要给我的。再说我毕竟也是一军主帅，有直奏的权力，有的事太过份了，他们也还是要顾忌一下的，更何况……”
    他语气一顿息，，苦涩地道：“我们再用些心，把陈军要攻打我们的消息传得更厉害些，后方那些官，总会有些害怕吧。上次定远关破，后方郡县，无一例外，皆遭洗劫，各地官员，走得慢得死于乱军，走得快得，虽逃了性命，却也逃不了朝廷的追究。他们总不会希望定远关再被陈国人攻破一次吧。”
    风劲节叹口气：“也罢，就姑且一试吧，希望那些官员们，多少还有点顾全大局，就算不是为了国家，为了他们自己，也该尽点力了。”
    卢东篱费了一夜时间，写了好几封要钱要东西的信，既有拍桌子发脾气，声称要上奏朝廷的恐吓，也有痛陈厉害，细讲得失的说理，又有细数军中凄凉之状，悲叹之情溢于纸背，希求以情感人的心意，如此这般，几封信写下来，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次日令传讯兵快马送信之后，卢东篱犹自心神不宁。到了用饭之时，亲兵们摆出大鱼大肉，他一见之下，想起军士们吃的粗粮霉米，更是半点食欲也提不起来了。
    风劲节笑问：“你吃不吃，你不吃别浪费了，我来代劳。”
    卢东篱瞪他一眼，忽道：“我记得，你以前负责过押粮……”
    不等他说完，风劲节已经嚷起来了：“我只负责押粮，不负责筹粮，粮食丢了找我，粮食不好，可不关我的事。”他悻悻然道，“别的东西差点也就差点了，可是军粮万万不能出事，否则军中就得暴乱，所以别的都由后方郡县自派官员押送，而军粮一向是我们军中的将领，亲自去点收的。要想让他们什么也不掺那是作梦，要想他们一斤粮食也不少的给你，那是妄想。只要短缺的数目不是太多，掺的霉粮不是太厉害，大家也就只能罢了。”
    卢东篱叹道：“以后你们去接受军粮，要查验清楚，短缺虽说一时间无法完全避免，但一定不能再掺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怎么能让我们的士兵，吃着霉坏的大米去打仗。”
    风劲节挑挑眉：“那也得人家肯听话枯才行啊。”
    卢东篱咬咬牙，眼中现出狠色：“实在不行，让漠沙族人扮成陈国人，随便在咱们关外转两圈，我这里写上四五封告急文书往后递，就说粮食不好，士兵们心无斗志，定远关随时可能失守，我倒要看看，谁有胆子，顶这么大的罪名。”
    风劲节打个寒战，瞪大眼望着他：“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毒了，这种主意你也敢用，真是卑鄙啊……”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然后忍不住拍掌纵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卢东篱脸上却渐渐现出凄凉之色：“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借敌以自重？”
    “借敌以自重，又有什么不好？”风劲节眉开眼笑，甚是得意，大力拍着卢东篱的肩膀，“以前怎么看不出，你脑子其实很灵活呢？”卢东篱被拍得脸青唇白，肩痛欲裂，赶紧后退个四五步，同他拉开安全距离：“以后不用按元帅的体统给我准备饭茶了，我和士兵们吃一样的，我名下专供的鲜肉，青菜和鸡鸭鱼，以后按规矩份例，分给生病或受伤的士兵……”
    风劲节微笑摇头：“把太奢侈的东西分给生病虚弱的士兵是理所应当的，不过，你也不必和士兵吃一样的。军中元帅，将军，士兵的份例本来就不同。你身为大帅，一切待遇如果和士兵全都一样，其他的将军们怎么办？叫他们顿顿不许吃肉吃菜，只吃霉米，就算表面上做出亲和士兵的样子，心中也难免有怨，凡事过犹不及，你自己以身作则，带动所有将军，把各自定例的好菜，都减掉一半，均给需要的病弱士兵，这样一来，士兵们都感念于你，将军们也没吃太大的亏，大家心安就好。”
    卢东篱苦笑一下，点点头：“还是你思虑得周全，我太过心急了。”
    风劲节笑道：“什么思虑周全，我只不过是不想跟着你一起吃发霉的大米罢了。”
    卢东篱低低哼了一声，罢了，他也从来没指望过这个在闹旱灾的时候，还要吃冰镇莲子汤的人，会有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无私想法。
    如此计议一定，只耐心等待看卢东篱那几封信能有多大作用了。没过多久，卢东篱上任后，第一批军需品就运到了。
    定远关的军需品由后方四郡分别供应，而由管理四郡的总督统一调配，然后再一并运来的。
    这次卢东篱事先得了士兵来探报，知道运输的队伍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达定远关了。
    照以往的例子，送来的军需品只要由负责的将军们点算签收，运送的官员到帅府请个安，得到大帅的一个令谕，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这种事，基本上主帅是连帐也不用升，就随意处理的。
    但这次卢东篱心中另有打算，一得消息，即叮咛风劲节：“待会儿，你去点收，如果数目能达到我们理想的一半，也就算了，可要是连这都没有，你就不要签收，只带他来帅府，在我面前分说。我就故意生气，击鼓升帐，记得把军队最高大、最吓人的士兵都调过来压阵。到时我就拍桌子暴跳如雷，我们在边关舍生忘死保家国，他们还要克克扣扣地压榨我们，然后我就传令要将他重打几十军棍。这时候，你一定要跳出来保他，给他求情，我再勉勉强强，卖你的面子放过他，却要训示他，下次送来的东西，如果还是这么少，或是这么劣，我也不打人，只直接把押运的官员行军法，砍了脑嗲，把首级送回去就是。”
    风劲节失笑：“你这不是耍横吗？他们押运的小官，管得了押的是什么货，货有多少吗？”
    卢东篱却是苦笑：“为了钱，为了东西，不耍横不行啊。以前写信那是软求，现在发威，这是硬来，不软硬兼施，谁肯乖乖给东西。押送的虽是小官，可没有人押，东西就来不了。我这样作张作智一闹，把威风摆足了，决心显明了，以后那些筹备军需的人，要是筹的东西不合格，手下怕也没几个官敢不要命地负责押送吧。”
    风劲节大笑：“好，我就陪着你，唱唱这出红脸白脸的热闹戏文。”
    二人商定计策后，风劲节便出去让王大宝到军中，寻那长得最丑最凶，身材高大，且脸生横肉的一班士兵，令他们在升帐时抱好刀剑，侍立两旁，誓要起到吓死人不赔命的作用。
    这时有士兵来报军需送至关前，风劲节便赶去点收。
    卢东篱在帅府静等，不多时，风劲节亲自带了个身着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进了帅府。
    远远一见那人，正摆出大帅威风，端坐在中间的卢东篱忽得一怔，站了起来。
    那男子在风劲节身后走前两步，越过了风劲节，直行到卢东篱面前，微微一笑：“东篱，好久不见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至亲

    卢东篱怔怔望着来客，愕然道：“大哥，怎么会是你？”
    那人大笑道：“怎么不会是我？好妹夫，说起来，我倒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
    风劲节在旁悠悠然挑挑眉，咦，好生热闹啊。
    卢东篱干咳一声，转头对风劲节道：“风将军，这位是我内兄。”
    风劲节笑容满面，做出异常热络的表情，一个劲对苏凌拱手：“原来苏大人与我们卢大帅有至亲之谊，方才失礼了失礼了。”
    苏凌自是忙不迭还礼如仪，连声道：“风将军客气了。”
    卢东篱在旁一阵子猛咳嗽，风劲节笑悠悠转过头来，满脸关切地问：“大帅，你怎么了？不是昨晚受凉了吧？”
    卢东篱巧妙地在一个苏凌见不着的角度，恶狂狂地瞪他。
    风劲节想到人在矮檐下，得罪顶头上司，总不会是啥好事，也就把后面的一大堆问候之词全拾吞回去了，只是笑道：“想必大帅与苏大人好久不见，必有许多故旧之事要叙，末将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他施礼退去，走到大门前，忽又回身，笑道：“卢大帅，今儿升帐要议的事，是不是暂时就先搁着了？”
    卢东篱几乎是用杀人的眼光瞪他：“这么点小事，还用我交待吗？”
    风劲节一迭声道：“是是是，末将该死。”三步两步，赶紧着退了出来，走出了帅府正厅，冲那等讯号等得发急的王大宝摇摇头，摆摆手：“今儿不办了，让大家散了吧。”
    王大宝满脸失望地嘟嘟哝哝：“大家伙都盼着演一出好戏呢，怎么好好的，又不干了。”
    他心中虽不满，到底还不敢不办差，磨磨蹭蹭转身走了。风劲节回头望了正厅一眼，脸上明明还带着笑，眼晴里却是一片冷肃。
    原本的好戏是演不成了，另一出大戏，好象已经是非上场不可了。
    风劲节这碍事的家伙一出去，卢东篱总算松了口气，赶紧着让苏凌上座。
    论起官职来，他自然大上苏凌许多，但论到家礼，他却是要称苏凌为兄长。象他们这种书香门弟，长幼之间，礼仪一向周到，绝对不存在仗恃官职压人的道理。
    倒是苏凌自己略有一点惶恐，脸上全是笑容，对于这个官越做越大的妹夫，有意无意，显出些讨好之意来。
    卢东篱一时倒也并未注意，只是追问：“大哥，你怎么会做押运官？”
    苏凌忙笑道：“东篱，你也知道你大哥我呢，不是个读书的料，蒙朝廷恩典，捐了个官职，只是一直都是空衔，任我百般奔走，闹得家徒四壁，也始终得不着个实缺。眼看着就断了指扎望，忽然收到公文，这才知道，我已经被任命为镇江府的推官了。”
    卢东篱眉头微微一皱，却不说话。
    苏凌笑容满面地说：“我原本还在奇怪，这年头，多少捐了空头官的人在活动，我在那镇江府并无半个熟人，平白无故，这天大的好处，怎么会落到我头上来。而且。一到镇江府，不但知府大人亲自招见，没过几天，连总督大人也召我去见过一面，口头上多加慰勉，一再说，只要我做得好，必能高升。我正自疑惑，才看到邸报上，有你出任定远关主帅的消息。没过多久，知府大人就让我去总督衙门听差，接下了这趟押运的活。我这才明白过来，全仗着你忽然当了定远关大帅，面子大如天，附近几处郡县的官员们，自是要给你方便的。以后的军需补给，都由我来运送，这样两相便给，大家还能常见面。”
    他这里说得眉飞色舞，情绪高涨，卢东篱却是有苦说不出。
    他原本是打算借押军需的官员，作法发威的。如今怎好对着他夫人的亲兄长拍桌子要打人。原本还想威胁，以后谁送来的军需品不合格不合量，就要行军法，砍脑袋。这倒好，他还没说话呢，人家就把他的大舅爷给找来了。难道他能砍了苏碗贞亲生大哥的脑袋不成？
    “对了，碗贞听说我得了实缺，也很替我高兴，又知道，我在镇仁府上任，离你这定远关很近，她写信对我托了又托，叫我时时照应你呢。”苏凌笑道，“东篱，我也知道，你这边关口上，要什么没什么，你放心，镇江可是个繁华的好地方，你缺什么，只管说一声，我下次一准给你带来。”
    他这样刻意提起苏婉贞，又勾引起卢东篱心底一阵温柔，一阵愧疚，更是没法对这个大舅老爷板起脸来了。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大哥是不是很想做这个推官？”
    “那当然！”苏凌理所当然地道，“推官虽说只有六品，但却是知府的佐官，掌一府刑名，权势极大，本就是个炙手可热的职位，我能分到这么个实缺，也算是心满意足了。对了，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莫非……”他眼晴闪光地问，“东篱，你还有办法让我升官？”
    卢东篱乱咳一声，彻底打消想劝他辞官的念头。
    苏凌关切地望着他：“东篱，怎么自见了你就见你咳个不停，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如今咱们苏卢两家的前程，可就全靠你一个了。”
    卢东篱被他这么一关怀，更是一件猛咳，呛得面红耳赤。
    苏凌关心情切，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要替他拍肩揉胸：“东篱，东篱，你怎么了？”
    卢东篱苦笑道：“我初至边关不久，有些水土不服，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多陪大哥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快去休息吧，你的身子最为要紧了。”苏凌大大方方道，“只要让亲兵随便给我安排个房间便好了。”
    卢东篱微怔：“大哥要住下来，不用赶着回去交差吗？”
    “咱们亲戚这么久不见，哪能就走。再说了，知府大人和总督大人，都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在边关待一阵子，看看兵士们有什么需要，边关到底缺什么，少什么，我回去报备了，他们也好准备，虽说这年头，谁的日子也不容易，但边关将士需要，我们就是再难也得筹备到。不是吗？”
    话是说得够亲切，够好听的，卢东篱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道：“那就要委屈大哥在这荒凉的地方多待些日子了。”
    应酬完苏凌，让亲兵赶紧给他安排了帅府最好的房间，确保在帅府有限的条件内，给他最好的招待之后，又吩咐人照应好苏凌的一干随从之后，卢东篱如打了败仗一般垂头丧气，回了房间。
    一推开房门，就见烛光下风劲节满脸笑容：“怎么，我们卢大帅碰上大舅子，就不打算大义灭亲了？”
    卢东篱苦笑：“他也是被人利用罢了，到现在上任才半个月不到呢，就算是有那贪没军用银子的事，也与他没什么相于，我若平白拿他做法，他也太无辜了。”
    风劲节笑道：“便是其他的押运官，也未必就真沾手得过多少好处，不过是照章办事，奉上司的令押送东西罢了。咱们对他们下手，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一来这些官不归咱们管，二来，也没必要真扯破脸和后方结怨。只是现在你就连做做样子，摆摆威风，也办不到了。”
    卢东篱长叹坐下，良久忽道：“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我是不是应该为了国家，不管他是不是亲威，是不是熟人，一视同仁地打打骂骂，杀杀砍砍，叫后方那些官员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的决心，不是任何人情可以动摇的。”
    风劲节微笑着看他烛光下痛楚的眼神：“你会这样做吗？”
    卢东篱沉默良久，才徐徐摇头。
    跳跃的烛光，在风劲节眸子深处，映出淡淡温暖之意：“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不是大义灭亲，而是灭绝人性。你的这位舅兄，我们且不论他的心性为人到底好不好，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都是无辜的，那些肮脏事，他应该也还没有来得及沾手，他将来会不会随波逐流，助纣为逆，暂且不论，现在我们若是伤害他，就是我们太过无情无义了。”
    风劲节平静地说：“清官固然很可敬，但我不喜欢那种自恃是清官，自恃无私念，就可以对亲人予取予求，肆意安排，就可以高高在上，以圣人的行为要求身边人的家伙。做清官，不提携亲人，不替他们通路子倒罢了，可是要以自己的立场，而强行干涉别人的生命，斩断别人的前途，限制别人的选择，这就太过份了。”
    说到这里，他忽得一笑：“如果我做错了的事，我的亲人大义灭了我这个亲，我就算不会怪他，但内心深处，也永远都会留着个心结的。何况，你的大舅子，到目前为止也没做什么值得让人灭掉他的事，最多只是对你不够体贴，不肯为了你的伟大理想，而舍弃他自己的前程罢了。”
    卢东篱沉默不语，风劲节虽然平时总会气他，虽然在自己难堪时总爱多往井里扔两块石头，但很多时候，也往往是风劲节最为体谅他，最为明白他。
    只是，旁人越是知己知心，此刻他的心境却越是凄凉无奈，他站起身来，徐徐踱了两步，这才问：“这次的东西有多少？”
    “很多了，比往常要多上一倍还有余。也不知道这是给你这新官的，还是那几封信的作用，但是……”风劲节耸耸肩，“比我们期望还是少了太多太多。”
    卢东篱默然无语，良久方道：“不管怎么样，东西一定要弄到手。”
    说这话时，他的眼晴里竟有一种读书人少见的狠色。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教训

    风劲节看卢东篱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样子，不觉失笑：“注意风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去打劫呢。”
    卢东篱沉声道：“没办法，这个时候只要能拿到东西，别说抢劫，杀人放火，没准我也要去干。”
    风劲节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
    话才说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亲兵的大声传报：“大帅，苏大人求见。”
    卢东篱一怔，回头与风劲节交换一个眼色，便亲自过来开门。
    门外苏凌披一身夜色，满脸带笑：“东篱，我晚上睡不着，想来同你聊聊。”话才说完，眼晴已看到卢东篱身后的风劲节，不由一愣：“风将军！”
    卢东篱笑笑：“我初来军营，什么也不懂，请风将军闲来多多教导我一些军务。”
    苏凌迟疑一下：“这么说是我打扰你们了。”
    “这倒没有，大哥，你若有什么要紧事……”
    “不不不，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想聊聊闲话罢了。你们的正事要紧，我先回去了。”苏凌连连摇手。
    卢东篱也实在不想留他，笑说几句，便站在门前，看他回房去了。
    待他回去，卢东篱也反手掩了房门，风劲节这才笑道：“你们似乎并不亲近。”
    卢东篱轻叹：“我们两家世交，家中的兄弟姐妹们都常相见，两家都世代书香，诗礼传家。他也和我们一起读书，只是天份不好，书是看过不少，就是进不了脑子里，为人又好游乐嬉玩，与我们一些族中兄弟，性格喜好，皆不相和，平日倒是连玩也少在一处玩的。”
    风劲节笑道：“你们该不会是看不起他不能读书吧？”
    “这倒不会，只是我们都爱读书，他心不在书上，性子也较急躁，与我们谈不来罢了。他文章不好，眼看着宗族的兄弟们成年都要赴考，无论中与不中，都是希望。他却是考则必败，想是心境不好。所以才一心一意，想捐个功名，如今得了实缺，更是把这等事情看得极重了。”卢东篱的语气渐渐苦涩起来。
    风劲节只是淡淡地笑，买官当然是不太好的，可既然朝廷都能光明正大把空头官爵满世界卖，也就不好太苛责买官的人了。
    听这语气，卢东篱虽不认同这样的行为，倒也并不轻视看薄苏凌，这份宽容之心，在很多过于刚直的人身上倒是不易见到。
    只可惜，有的时候，不是只一心对人宽厚就好的。
    “就算他现在只是被利用的人，但我们也不能不防。他坚持要留下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们都要有些准备才好。”
    “是啊，多带他四处走走看看，让他多瞧瞧军中情形有多么艰难，看看可会触动他。但上上下下的嘴，都得打好招呼，总之要问起军情来，一定半个字不能轻漏，更不能让他知道，这么久以来，我们连陈国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彼此也算至亲，却如此相防，想起来，也真是叫卢东篱心中不是滋味。只是难受归难受，相关的事还是要做。
    这一夜，他与风劲节挑灯商议，对于如何应付苏凌，如何想办法再找后方要钱要东西，又提出许多设想与看法。
    而苏凌回了房之后，却也一直没有睡，时不时打开窗户，遥遥望向卢东篱的院子。过了很久，又信步踱出房来，有意无意到那院子外晃了几晃，从院门处瞧见里面，窗上盈盈烛光，始终不息。他遥遥望着，眉锋渐渐拢至一处。
    恰好一队帅府亲兵巡夜行过，身为百夫长，又是亲兵队长的王大宝正好当值，见到苏凌便行了一礼：“苏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不不不，晚上没事，出来走走。”苏凌忍不住又张望了一下卢东篱那边的院子，“这么晚了，风将军还没走吗？”
    王大宝爽朗地笑着：“大人你不知道，风将军最近天天都在这里过。晚上，将军和元帅，不是商议军务，就是研讨兵法，一点也不怕辛苦。”
    “这么说，他们一直一起住，一起睡，一同……”苏凌迟疑一下，浑若无事地转开话题，“研究军防？”
    “当然了，苏大人，咱们元帅和风将军，那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现在在一处为国效力，当然要更加用心些。”
    苏凌点点头：“当然，当然，我早就知道了，他们不止是老朋友，还是好朋友呢，很久以前我就听说了。”
    他抬头，再次若有所思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头，漫不经心地回房去了。
    次日休息好了的苏凌当然得到了最热情的招待，好吃好喝招呼着，由大帅亲自陪着到处走动，四下看看，苏凌也爱拉着卢东篱说些当年旧事，加紧联络感情之余，也时时四下拜访其他的将领们。
    上上下下的人，看他是卢大帅的大舅子，自然都敬他三分，让他三分了。一时间，他倒成了小小定远关，风头最大的人物了。
    他整天乐呵呵，走东家，串西家，到处跟人拉近乎，扯关系，又屡次向风劲节示好，一时间满城的注意力就都在他身上。
    由他带在身边的几个随从们，闲来无事，自然都混迹在军士之间了，拉拉家常，说说闲话，有意无意地，就在话里闲闲问起来边关安不安稳啊，还有没有陈国人出现啊，探马有无探听到不太好的情报啊，诸如此类等等等。
    好在风劲节早有安排，所有随从们看似行动自由，其实活动圈子受到控制，能接触到的士兵，也绝对有限，他们能亲近的，只有风劲节愿意让他们亲近的士兵，而士兵的回答，自然也是一早就背好的。
    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但综合起来，传递给这些随从的信息就是，边境常常拦截到来历不明，但想混进关的人，靠近定远关，总会有陌生人远远张望，每次派出兵去追，对方又都逃得快。漠沙族那边传来消息，陈国人运动得厉害，一定要小心防范。
    有几次还故意让这些随从正好看到探马从城外回来，一边喝着水，一边喘着气，一边唠叨着说看到一队来历不明的人马，怀疑是陈国打前站的小分队什么的。
    渐渐的，这帮随从们就有些心浮气躁了，渐渐地，苏凌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
    风劲节冷眼旁观，心中好笑，知道他们担心这边关随时会打仗，有些坐不住了，只想赶紧退回后方去。看起来，他们回去，也就是几天内的事了。
    不过白白让人这么偷偷摸摸调查好些日子，却委委屈屈不出声，这可不是风劲节风格。那位舅老爷有个好妹夫，面子大，不好动他，这班子随从，那就怪不得他风劲节了。
    第二天，苏大人的随从在帅府里敲桌打碗，和府内的亲兵就干上仗了。
    正好，当时苏凌和卢东篱在大谈往事以联络感情呢，听得外头哄哄乱乱的，两个人一起出去，一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卢东篱招来王大宝问：“出什么事了？”
    王大宝悻悻然道：“苏大人的随从不满意我们供应的饭菜，在那发脾气呢。”
    两人都是一愣，急急地赶了过去，却见两边的人已经吵着叫着扭打起来。苏凌的几个随从，哪里是帅方亲兵的对手，早被按在地上狠揍了。
    苏凌一见自己人吃了亏，隔得老远，便连声喝止，奈何谁也不肯听他的，大家打得正热闹呢。
    幸亏卢东篱也已走得近了，把脸沉下来，怒喝一声：“给我住手。”
    这时众兵才如奉纶旨，纷纷停手，肃立低头。
    苏凌的一干随从们，鼻青脸肿，哀哀惨叫地爬起身来，一起扑过来：“苏大人，卢大帅，要为小人们主持公道啊。”
    此时卢东篱早就面沉如水，怒视一众打人的亲兵：“你们还象话吗？对客人竟敢如此无礼。”
    这时苏凌也板起脸，狠狠望着自个的随从：“你们这是在闹什么，我们在定远关做客，你们怎么还敢如此放肆？”
    两边的士兵和随从们也纷纷叫起屈来了。
    “大人，小人们岂敢放肆，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了，居然拿那发霉的大米和发臭的菜来给我们吃。”
    “大帅，小人们怎敢得罪客人，可他们拍桌子摔碗，还扯着嗓子骂我们祖宗十八代，哪个有血性的汉子能受得了啊。”
    卢东篱闻言已觉不对，仔细一看那低着头答话的少年亲兵，咦，风劲节的身边的小刀，什么时候到帅府办差了。心里狠狠骂了风劲节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他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苏凌听了下人的话，探身过去，仔细看了看，砸得满地的破碗碎盘和饭菜，见确是不能入口之物，脸色刹时间也就很不好看了。
    适时有人高声大叫：“出什么事了，吵吵嚷嚷得，我在帅府外头都听见了。”
    随着那爽朗的声音传来，士兵们纷纷向两旁散开，却见风劲节满脸关切地急急行了过来。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反目

    风劲节到了近前一看，立时皱起了眉头：“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他摇头，跺足，叹气，手足并用地表现他的不快。
    一旁的卢东篱冷着眼就看他怎么七情上脸地演下去。
    却见他转头怒视一众打架的士乒：“你们都不想活了，这是我们卢大人内兄的随从，你们也敢冒犯？”
    卢东篱气极斥道：“风劲节！”
    适时苏凌也愤声问：“卢大帅，风将军，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发问，一边指着一地的食物。
    风劲节凑过去仔细一看，立时黑着脸，喝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招待好客人，一定不能落了我们大帅的面子，这些东西，绝对不稚李出来，怎么你们一句话都不听。”
    小刀上前一步，低头做忏悔状：“风将军，我们全照你的话办啊，可是，我们帅府里存着的好吃的，就这么多啊。这些天，上到苏大人，下到这些随从，谁不是贵客，谁不是鸡鸭鱼肉的吃着，现在剩下的也就够单独供苏大人几顿了，这下头的人，我们实在是顾不上啊。就这些，还是从我们士兵的伙食里，挑了好的送上来呢，可没想到，他们，他们……”
    不等小刀说完，风劲节已是仰天长叹，复又满面愧咎地面对苏凌道：“苏大人，真是对不住啊，我们也想着好好招待各位，实在是力有未逮啊。你新上任，可能不知道，咱们边关上的将士们苦啊，穿的是空心的棉衣，吃的是霉变的大米，就连我们这些将军元帅们，那也不过就是一餐略多一碗青羊或是豆腐罢了。帅府里虽养着猪和鸡鸭，那也少得可怜，全是留着敬客，迎宾，或是庆功时用的。说起来啊，苏大人你在这里住的这些日子，连咱们元帅都跟着你沾光，改善了一下伙食。可是，怎么说呢，现在我们是真拿不出象样的饭菜了。说起来也不怪他们，都是末将无能，你要怪罪，就怪罪末将好了。”
    风劲节说得越来越诚恳，越来越越愧疚，也不理苏凌已经气得发青的脸，他是一揖到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苏凌给他堵得发作不得，脸色自是出奇地难看。
    风劲节行过一礼，见他没反应，挑眉道：“苏大人可是不信末将之言，若是如此，末将可以带你到我军的大小粮库去走走看看，到了吃饭的时候，末将也可以领着苏大人在全军上下转转瞧瞧，无论将士，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吃得能比贵属好，一切就唯我风劲节是问。”
    他口里说着，伸手就要拉着苏凌一起走。
    苏凌何尝不知道，若真是跟着他走了，让他扯着到粮仓里瞧发霉的粮食，去看人家饭碗里，不合格的饭菜，自己的立场便会更加难堪尴尬，自是铁青着脸，半步也不肯跟他走。
    但他一个文弱之人，比力气哪里敌得过风劲节，眼看着硬生生被拉得一步步向前，只得连声叫道：“我信，我信，下官信得过风将军。”
    风劲节笑道：“苏大人果然相信末将？”
    “是是是。”苏凌陪笑。
    “这么说，苏大人不怪罪我们了？”
    “怎敢怪罪。”苏凌笑得脸部有点抽筋。
    风劲节松了口气，转头对一众士兵道：“听见没有，苏大人不怪罪你们了，还不谢谢苏大人。”
    众士兵立刻施礼，齐声道：“多谢苏大人。”
    这样的恭敬，堵得苏凌一口气没顺过来，几乎晕过去。
    一直冷眼旁观的卢东篱至此才淡淡道：“苏大人不追究了，你们似乎忘了我追不追究了？”
    众皆一怔。卢东篱却已是冷声喝令：“你们身为军士，与客人打斗，置军法于何处，来人……”
    他是大帅，这一声喝，其他赶到此处的军士，自是齐声应喝。
    “把他们拖出去，每人打五十军棍。”他淡淡吩咐完一句，转头便走，竟是再没有等任何一个人，看那样子，满肚子火气也不小。
    军令如山，自是容不得半点折扣，哗啦啦冲过来一帮士兵，把刚才打架的众人扭了出去，不多时，外头已传来打军棍的声音。
    军棍与血肉相击的声音，军士们漠然记数的声音，挨打的士兵凄惨的大叫声，无不清晰入耳。
    风劲节叹口气，摇摇头：“大帅虽是文人，对军纪看得最重，自是容不得这种事的。这五十棍，还算是小意思了。“又冲苏凌的从人们笑道，“幸好你们不是军中士兵，否则这责罚也逃不了。”
    此时，听到外头打得厉害，士兵们的叫声无比惨厉，军棍敲打血肉，竟是咚咚有声，这帮子以往在各处府衙，专职欺压百姓，而今到了定远关，也总瞧不起当兵的，又爱到处乱晃，四下探头的随从们，已是人人脸色青白，双腿发软了。”
    这时外头的军棍声忽得一顿，一名军士转入院中，报道：“将军，有几个士兵已经晕过去了。”
    “晕了又怎么样？”风劲节冷冷道，“大帅的命令可以不执行吗？给我泼醒了接着打。”
    话音未落，就听得扑通一声，有一个随从再也站不住，直接跌地上去了。
    风劲节啊了一声：“怎么了，不会是刚才打伤了吧，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不不不，不用了。”
    “我们好得很。”
    “是是是，我们一点事也没有，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人人忙不迭发言，个个往后缩，全都恨不得离这个长得漂漂亮亮，看起来永远笑容满面的可怕然星远一点。
    风劲节叹口气，又冲苏凌道：“苏大人，你看这……”
    “即然一切你们都安排好了，处置妥了，我还有什么意见？”苏凌也觉得再站在这里没意思，转个身，也拂袖而去了。
    风劲节一人在一片狼藉中站了一会儿，就招过王大宝，故意把声音放到最大，吩咐他赶紧找人收拾，想办法再给客人们凑出一桌好吃的菜，一定要让客人们舒舒服服，宾至如归。
    吩咐完了，他这才悠悠然走出去观刑。
    一帮子士兵正抡圆了膀子，狠狠地打铺好了的厚牛皮，小刀等士兵，舒舒服服站在一旁，扯直了喉咙，比赛谁喊得声音更大，谁叫得更加凄惨。
    见到风劲节来了，一个劲对他挤眉弄眼，嘴巴里叫得那就更悲惨了。
    风劲节笑着小声吩咐：“记着数，打够了就散吧，最好你们几个打人的事以后淡淡在那帮人面前说几句，谁谁谁打残了，让他们心寒胆战，闷声吃亏，也不敢再追究这次的事了。”
    大家都不便说话，全笑着点头，满脸都是将军你放心的表情。
    风劲节拂拂衣袖，在搅得帅府大乱后，就这么悠悠闲闲地走了。
    可是做为帅府真正的主人，卢东篱很明白，该来的风波，已是不可能再拖延回避了。
    果然，不多时，苏凌就直冲到他的面前。
    一看他的脸色，卢东篱也不说别的，先挥挥手，把亲兵们都示意出去了。
    见没了闲人，苏凌才怒声道：“卢东篱，你们都别演戏了，什么是误会，什么是故意，我还没有笨到看不出来，说吧，你们这样下我的面子，到底想干什么？”
    卢东篱沉默良久，方才沉重地道：“大哥，这些日子，你也在定远关，很多东西，你也该看在眼里。我们这里，什么都缺啊，缺吃少穿，大家都苦苦忍着。可是，现在连刀剑弓马都缺，这让敌人来了，我们怎么打伙？”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苏凌愤怒地说：“我不过是个六品推官，我最大的职权不过是押押货罢了。我上任才半个月，你们把脸色摆给我看做什么？”
    “大哥，你的官可以说是沾我的光才拿到的实缺，也可以说，是那些官员们为了牵制我才给你的实缺。原本他们拖欠定远关的东西就太多了，我不过是坚持想讨还罢了。我原本是打算，不管谁押送东西来，只要数目不达到我的需要，我就不签收的，为了讨我要的东西，我也不介意以势压人，肆意为难押运的官员，逼得以后，他们凑不够数，就找不到有胆子的官员来押送东西。可是，现在来的是你……”
    苏凌脸色渐渐缓和，慢慢坐下来，轻声道：“东篱，你何必如此固执呢？这克扣军队物品的事，也不是这一处，也不止一两年了，早就成通例了。哪一任当边帅的，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就罢了，何苦为难别人，也为难你自己。”
    “大哥，我也不是那固执己见的官，这么多年宦海浮沉，但凡能过得去，我也是不会去追究的，可是现在不同啊。”卢东篱眉宇间，皆是深深忧烦和悲凉，“这仗随时都会打起来的，我不能让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去堵敌人的刀枪剑林。再说，定远关要失守了，你们也一样要受池渔之殃。”
    苏凌迟疑一下，小心地问：“不会有这么严重吧？”
    卢东篱冷冷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同行

    苏凌怔了一会子，然后叹道：“好吧，算你有道理，可有道理也没用，我就是个六品推官，不管他们是为什么给我的这个实缺，我也不过是你们这些大人物手里斗来斗去的棋子罢了，我什么主也做不了，我也不管你们为什么用我，我只管自己能安生过日子，能有个官当，能有份俸拿，自己有生计，也能告慰祖宗爹娘就行了。”
    卢东篱抬眸望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咬牙道：“大哥，你能不能不做这个推官？”
    苏凌脸色立时大变，猛得站了起来：“好你个卢东篱，我为前程奔忙无计时，不见你这个世交伸一下援手，我为了捐官砸锅卖铁时，不见你这个妹夫替我出半文钱，我为了一个实缺，跑来跑去求人时，不见你这个亲戚替我说一句话，好不容易我当上官了，你却要摆出大仁大义的姿态，让我白白把到手的前程给送出去。我不管你们什么大义大局大势，反正我没克扣过你们的军资，我没干过昧良心的事，我这官是买的，可那是照朝廷规矩捐来的，就算你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大才子看不起，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这实缺，也不是靠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得来的。你当了知府，我们这些三亲四戚的，也不指望沾你的光，你做了大帅，我也没来求你替我谋缺，可我即得了实缺，却不能因为你要讲你的大仁大义，就白白毁了我的前程……”
    卢东篱凝视他的眼晴，已带上哀恳：“大哥，只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国家。”
    “国家？”苏凌冷笑，“你指望我一个拿钱捐官的人能有多少分为了国家的心，你就是去问问全天下读圣货书的人，他们一心考科举，他们在官场上拼了命地钻营，又有几个，是为了他妈的什么国家？这个国家替我们干过什么？凭什么要我们出钱出力舍了家舍了命舍了前程。象你这样，看起来步步高升，其实没享过一天福，看起来是一方边帅，其实早得罪朝中权贵，看起来，手掌重兵，却连老婆也没能力照顾，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挺着大肚子扔在京城，你凭什么让我学你，就这么过一辈子。”
    卢东篱几乎是有些凄凉地说：“大哥，我们不要总是问国家给过我们什么。能不能去问问自己可以为国家做什么？”
    苏凌凝视他，良久，才冷冰冰地道：“东篱，你是个好人，可是，这个世上，好人从来都是少数，好人从来都没什么好结果。东篱，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卢东篱苦涩无奈地摇摇头，自己真是太无能了吧，传说中，圣人有挽救世事人心的能力，英雄有足以打动世人的气魄和本领，可是他，却连自己的一个亲人都无法说服。
    “大哥，正如你所说的，这是你的前途，你的选择，我的确不可能勉强你为了我的事而放弃，但是，大哥，我的选择也不会为你而改变。我还是会催逼他们把我要的东西供给我。如果我一直不给丝毫让步，你就会夫去利用价值，他们会怎么对待你，大哥……”
    “你放心。”苏凌淡淡道，“我虽刚当官不久，可是该怎么在官场上混，我可能比你更清楚。我自有我的办法去左右逢源，也许我当上这个官，靠的是你的身份，但要保住我的地位，甚至一步步向上升，我一定有自己的办法。”
    “大哥……”卢东篱苦笑着还想最后尽一些心力。
    “东篱，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倒想劝劝你，你即不为难我，为什么一定要为难你自己呢？”苏凌轻轻道，“谁都知道范遥是九王的人，你替了范遥的位置，怕是在九王心里扎下一根针了，其实你这种人才，远远胜过范遥，你若是肯向九王稍示亲近之意，九王必然大喜，这几郡的总督，还有知府，多是九王的门生故旧，有他一句话，你什么要不到。”
    卢东篱略带些惊异地望着苏凌，他没能劝成苏凌，没想到，苏凌倒劝起他来了。看样子，那些人选苏凌为官，果然煞费苦心，这次苏凌来到定远关，为的果然不止是押货，甚至也不仅仅是打探定远关情形，只怕，还有替九王招揽之意，以前相处时不露口风，怕也是知他性子不是那么容易劝的，所以想先探清他的心意，再多谈往日情谊，之后方徐缓图之。只是今日即扯破了脸，便也就不再顾忌，不再迟疑，把话都给说得尽了。
    卢东篱至此心头明了，不免更觉悲凉，他凝视苏凌，轻轻道：“大哥，如你所说，我不为难你，你也不必为难我。你自去做你的官，谋你的前程，我也只管争我想要的东西。”
    苏凌颓然坐下：“我也知道你这人是劝不动的。罢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再留下来，也没必要了，我明天就走。”
    卢东篱神色有些悲凉地看看他，脸上惨淡之色渐渐淡去，他出乎意料地平静地笑笑：“我就不送你了，我……“他语气一顿，复又一笑，“我和你一起去。”
    风劲节自出了帅府之后，便到城头上，一个人当风而立，遥遥望着远方的风尘烟沙，身旁的卫兵，挺立如松，巡防的士兵，来去行走，他却一直一直，没有多看一眼。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直到另一个人同样默默无声地站到了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迎风，与他并肩远眺，与他并肩站立在这定远关，最高的城墙上，站在这片，他们注定要用鲜血和生命来保护的土地上。
    “怎么样？该说的，都说完了？”风劲节望着远方风尘，淡淡道。
    “还能怎么办呢？你都自作主张，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们还能把这虚伪的客气维持下去吗？”卢东篱语气多少还是有些懊恼的。
    风劲节笑道：“生气了，我知道我也算是任性妄为了，换了别的大帅，早就给我论军法了。”
    “我知道你是对的，你在帮我做决定，你让我看清我自己骨子里的软弱。”卢东篱苦笑。
    “不。你只是太重情重义。”风劲节微笑，“这样的人，也许不是每次都能做正确的决定，但却比动则大义灭亲的英雄可爱很多。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想帮你做这个丑人。”
    “他要走了。”
    “早该走了，虽说咱们不怕他们探出什么，但老有人探头探脑的，也让人不舒服。”
    “我和他一起去。”卢东篱说得淡如春风。
    风劲节却给吓了一跳，转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劲节，你我都知道，这种情况下，我们光坐着等，是等不到天下掉东西的。仗随时会打起来，我不能让士兵的性命就因为得不到好的装备而枉送，既然他们不肯送来，我只好亲自去讨。”卢东篱平静地道，“这件事，断断拖不得。”
    “讨得回来吗？”风劲节依然不太赞同。
    “讨不一定能讨得到，可不讨，就真的什么指望也没了。”
    风劲节叹口气，他素来知道卢东篱平日极好说话，可一旦下了决心，怕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叫他改变主意的。即然如此，他也就懒得浪费力气劝说了：“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卢东篱断然道，“我要你在这里主持大局。”
    “你想一个人去，更加不行。”风劲节语声中已带出怒气来了。
    卢东篱瞪他一眼，声音倒是比他还大：“劲节，你别胡闹，我们都知道陈国人在边境上调集军队，他们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不知道。我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我上任不久，军中诸将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么大的定远关，我真正完全信得过的，也只你一个罢了。万一有什么军情，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我在这里你放心了，你一个人跑那边去，那能叫我放心吗？”风劲节又气又恼。
    卢东篱不觉一笑：“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去我们大赵国的郡府，大赵国的官衙，又不是往龙谭虎穴里走。更何况我是正大光明，打明旗号，浩浩荡荡地过去的，就算有人想害我，怕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动手吧。以我的身份，在谁的辖区出了事，谁都得担责任。”
    “可是……”
    “劲节。”卢东篱微笑着唤他的名字，“国事为重。”
    风劲节大声叹气，伸手揉揉眉心，罢罢罢，轮到他卢东篱卢大人，把国事两个字供出来，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争执的余地了。
    “好吧，你去，我等着你，要是半个月你还不回来，我就让漠沙族扮成陈国军队露头，打个小小的攻防战，然后，就把告急信一天三封地往那边递，说是我们这里三军不能无帅，催你这元帅回来。”这点子鬼花样，对他来说，实是小茶一碟，说得倒是轻轻松松。
    卢东篱料到这也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也自不再多说别的，只是微微一笑，复又转眸，遥望那风沙茫茫的远处。
    谁又能知道，哪一天，哪一日，大队的陈国军队，会从那一天风沙中，一步步逼向他们这危机四伏的赵国门户呢？
    次日苏凌一行人启程回去，卢东篱以新官上任，要去拜访附近几处郡府的官员，为以后的合作打好基础，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与苏凌同行。随队除了一百名亲兵，并没有带一个将军。
    风劲节与其他诸将一并送行，临行时，倒也没同卢东篱多说什么，一切送行礼仪都照着规矩来，直到最后卢东篱上马将行，他才淡淡道：“你放心。”
    这没头没尾一句话，听得卢东篱微微一笑，在马上低头凝视他，轻声道：“有你在，天塌下来，我也能放得下心来。”
    旁边替卢东篱带马的王大宝这时忍不住也拍拍胸膛：“风将军你也放心，有我王大宝在，卢大帅不会少半根头发的。”
    卢东篱淡淡斥道：“大宝，别胡说八道，这太平盛世的，我能有什么事？”
    话音一落，他已在马上直起身，目光淡淡一扫众将：“我去之后，军中防务，拜托诸位了。”
    众将齐声应诺，口称大帅不必挂心。
    卢东篱这才挥了挥手，喝道：“出发。”
    风劲节与诸将一起，一直站在关前，遥遥望着卢东篱与苏凌的大队人马，逐渐远去，直到再不可见。
    而与苏凌并马而行的卢东篱，默默地抓紧僵绳，在心中无声地发誓：“天塌下来，我也要弄到手。”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谣言

    卢东篱去后，定远关的防务在风劲节的打理下，自是井井有条，半丝不乱。
    虽说关内目目远的将领都料到陈国迟早必然来攻，但目前毕竟还没打起来，定远关的日子，相对还是平静而安稳的。
    在这一片安宁之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流言，开始悄悄地在众人之间流传起来。
    “真有这事啊？不会吧？”
    “这也说不定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行啦，知道你读过两年书，用不着在咱们面前摆学问。”
    “我说也是真有点可能，你瞧咱们大帅，那么斯文清秀，看着叫人那叫一个舒服啊。”
    “对对对，咱们风将军，那叫一个英武挺拔，说书的讲的那个面如冠玉啊，玉树临风啊，哪一句不能用在他们身上。”
    “他们往那一站，真是又好看呢，又相配。这种人物，谁瞧了心里不喜欢。”
    “说起来啊，咱们军队里，全是大老粗，一个个的黑疙瘩。他们俩往这军中一站，谁眼晴不往他们身上瞧，就是他们自己，怕是在一堆的黑老粗里，看到这么杰出的人物，也会想要亲近的。”
    “是啊是啊，他们总是在一起，天天晚上睡一间房，听说还同一张床，没准还真有那么点事。”
    “这个，也不一定啊，大宝以前不说，他们那是在研究军务，学习兵法吗？”
    “这房门一关，两个人凑一块，整夜整夜的，谁知道有什么事啊？对了小刀，你是风将军的亲兵，你怎么看？”
    “这事你们别问我，将军和元帅关起门来商讨军务，我和大宝还不得躲得老远去。不过，我看啊，风将军和卢元帅，都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他们平时在一起，虽说交情好，说话行动，那神情儿，可是一点也没透出什么不对来啊。”
    “要我说啊，就算是，那也没什么？那么漂亮的人，站一块，瞧着都好看，不是吗？”
    话音落处，已传来一件轰笑，大家连声道是。
    军队里全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他们这些边境的防军，往往是一当好几年，难得看到一眼女人。这些年青精壮的男人们常年待在一处，又无法接触女人，男子之间，有些暧昧之事，也显得很寻常。
    或许有些将军，还会讲究一些，在意一些，越是粗野的大兵，倒越是对这些事看得平常起来。便是暗中议论起元帅和将军，也没当什么大事。
    在这一片轰笑之中，一阵猛烈的咳嗽，倒也没让谁立时发觉出不对来。
    还是小刀跟着风劲节久了，正笑着，忽觉那咳嗽声不远不近，但不在他们之间，而且声音非常熟悉，心头一震。猛得跳起来，探头往后一看，却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风劲节正靠着树干，咳得面红耳赤，在他的脚下，滚落着一只酒葫芦。
    风劲节倒不是乘着卢东篱不在，偷偷喝酒。他素来是爱酒的，只是在军队里不能随便喝酒，他心里馋得慌，以前范遥管事，那是没指望，如今卢东篱掌权，居然也不让他开酒荤。
    他郁闷无奈之下，也只得拿个酒葫芦，装了点白开水，自我安慰着没事喝两口了。
    这天正好心闲，一边喝着水，一边四下漫步走走。
    他武功高，内力强，耳力自然好得很。他虽没心思到处偷听人家说悄悄话，但是走这附近过时，耳朵里硬是把人家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开始还不知道，这帮人背地里议论自己和卢东篱什么呢，等听到后来，明白过来，一口水猛得呛住，他一边猛咳，一边手忙脚乱地扔了酒葫芦，双手紧赶着拍自己的胸膛，给自己顺气，勉勉强强才算没让一口水给生生呛死了。
    背地里说人闲话自然是不道德的，但却是极有意思的，所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爱私下论人是非。
    这定远关长年荒凉沉寂，一大堆士兵操练巡防以外的时间，闲得发慌，聚在一块，说点儿八卦，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
    就算背地里，议论议论大帅啊，将军啊，那也算不得什么。可问题在于，你们背地里议论的人，忽然出现在你们面前，这件事，可就不太有趣了。
    如果这个人，又正好是你们的顶头上司，这件事，就更加无趣了。
    如果，这里又正好是军纪严明的军营，上司的一个命令，可以轻易要掉下属的性命，那这件事，就真正糟糕透顶了。
    所以，一看到风劲节，一干士兵，脸都吓绿了。第一个念头是一轰而散，但立刻醒悟，风将军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既被他看到，还能逃到哪里，总不成当个逃兵，被人抓回来砍头吧。
    风劲节这时也缓过气来了，笑嘻嘻对众人道：“没事，没事，你们接着聊，别理会我。”
    谁还敢聊啊，所有人大眼瞪小眼，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发呆。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聊得很开心吗？”风劲节拖长了声音问。
    他脸上都是笑，可眼晴里的光芒，却吓得人双腿直哆嗦。
    没有人吭声，风劲节目光淡淡一扫众人，定在小刀身上，笑语责备：“小刀，你也真是，你是我的亲兵，有什么事不明白，来问我就好了，何必在这里猜来猜去，这么辛苦呢？“
    小刀平时伴在他左右，倒不是特别怕他，但这种事，被他撞破，也是满脸通红，低着头道：“将军，是我们糊涂，听人家胡说八道，你，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风劲节眯起眼，亲切地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胡说八道呢，没准你们猜得全对呢？”
    小刀哀叫起来：“将军……”
    风劲节至此才冷哼一声：“这些混帐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有多少人听过说过议论过？”
    小刀回头向大家一看，所有人缩头缩脑，拼命冲他使眼色，看样子是没一个敢答话的了，他只得道：“话是苏大人的随从那里传来的。这段日子，全军怕是有不少人……这个，听说过这些混帐话了。”
    小刀压低了声音期期艾艾地说。
    风劲节一阵郁闷，好啊，全军上下，都在背地里议论他和卢东篱，他们居然还一直没查觉。
    果然这世上就算是再聪明能干的人，也架不住自己的私生活，被人随意地八卦胡说。
    同样，就算是世上最愚蠢的人，在说人闲话时，还真是精明小心地不会轻易露出半点破绽让人拿住。
    要不是这次无意中听到……
    心里这么一想，更觉愤怒：“那些随从说这些话，怎么不报给我，不是早吩咐过了，苏凌的手下，要给我看紧了，有什么不对的言词行动，全要告诉我吗？”
    小刀低下头，不敢答话，我的将军，人家要探问我们的军情，我们当然报给你，人家说你和卢大帅那么有趣，那么怂人听闻的闲话，大家全听得眼晴瞪老大，眼晴亮闪闪，谁会傻乎乎撞你刀口上，跟你说这种事啊。
    风劲节心里也明白大家顾忌的是什么，只得忍着气问：“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苏凌说过些什么？”
    小刀的声音更是低得几乎微不可闻：“苏大人说的话，我们自是没有资格在旁听的。不过据他的随从说，苏大人没事的时候，同他们说，说……说风将军和卢大帅，太亲近了些……说那个，风将军和卢大帅又都是俊朗好看的人，这群同行问止，同住同寝，这个……要说什么事都没有，也没什么人信的……也许苏大人只是随口说一句，被当下人的添枝加叶地四下传播。这个，都是我们不好……”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越说越是结结巴巴。
    风劲节听得面沉似水，好吧，就算那些底下人，凡事都爱添油加醋，但苏凌自己一定是说过些轻佻无礼的闲话的。
    妈地，这个混帐，闲着没事，满世界败坏自己亲妹夫的名誉。以前看在卢东篱的份上，又念着他初为官，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怎么为难过他，现在看起来，倒是对他太过宽大了，早知道我就……
    他磨了磨牙，心中恨恨地琢磨所有可以把人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阴险手段。
    可惜的是，苏凌不是军队里的人，不归他管，现在，人也安安生生待在后方，叫他鞭长莫及，主意虽多，却是一样也用不上。
    而苏凌给他造成的麻烦，却是让他头疼不已的。
    他自己对于这种名誉上的小事，真不是太在意，却又不能不替卢东篱设想，好好的一片为国为民的心意，被人传成这样，不止是羞辱，将来传扬开来，对他的前程声誉，也有极大的伤害。
    但事已至此，他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总不能敲锣打鼓，昭告全军，他和卢东篱在一起，全是为了公事，一点私情也没有吧。
    他更加不能令行禁止，不许全军上下，对他们的事议论半句，这种事，从来堵不如疏，越是禁止传扬，人家越以为其中有鬼，暗地里，怕是越发传得沸沸扬扬了。
    反复思量之下，风劲节一时之间，竟也是全然无法可施，只得冷冷瞪众人一眼，阴阴地笑笑：“行了，你们都散了吧，以后有什么事想谈论，不用偷偷摸摸的，大大方方说出来好了，我保证绝不介意，没准还能加入讨论，让你们谈得更加热闹一些。”
    众人一起大汗淋漓地以神速逃个干净，估计这帮子人，暂时是不会再多嘴多舌了。
    风劲节苦笑着摇摇头，罢罢罢，一切由他吧，反正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凡当事人不承认的，一概是谣言，再说，这本来就是谣言啊。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奇变

    虽说风劲节也没用什么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压制传言，更没有心急火大地去四处找人解释，但他撞破闲言的事情，还是在全军不迳而走，军中关于此事的流传之势自然也能不象开始那么厉害了，大家也都小心了许多，对于言词颇为谨慎注意。
    反而是风劲节这种浑若无事，不急不燥，不压制不解释的大方态度，让很多人心中的疑团悄然化解。
    大多数人都在想，风将军肯定是没有一点儿见不得人的事的，否则听了这种话，岂有不恼羞成怒，焦燥不安的道理。
    却不知，风劲节心中，其实极为焦虑不安，既恨苏凌胡说八道，又忧虑卢东篱至今并无半点消息传回来。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当日他与卢东篱所订的时限，他便约齐了军中其他大将一起开密秘会议商议。
    大家虽说并不是很赞同风劲节那种坑蒙拐骗的方法，但是为将多年，难得遇上一个这么为他们尽心争取的主帅，心中多是感念的，而且，大家常守边关，也比别的官员们有更强的危机感。
    欺骗上头，固然是不对的，可是，万一打起仗来，死在战场上，或是打了败仗，被治死罪，都是一条死路啊。
    于是，在若干次争执之后，终于还是同意了风劲节的意见。
    风劲节写下告急文书，声称边关探马查知陈国军队正在接近，如今三军无帅，人心惶惶，催促卢东篱立刻回关。
    这文书名义上是写给卢东篱的，实际上，是给其他人看的，其中对于形势的严峻，军中气象的紧张，自是毫不吝啬地大肆渲染一番。
    写完了让士兵送出去，大家便开始了忐忑不安的等待。
    过了些日子，卢东篱依然没有回来，可是，苏凌却押运着大批的军用物资，精良武器再次来到了定远关。
    陪在他身边的除了押运的差役，贴身的随从，居然还跟着王大宝等几十名定远关的军士。
    风劲节见了这些物品，倒先不忙着点算，只问王大宝：“大帅呢？”
    王大宝面有忧色：“大帅说要留在那里陪总督聊天，只让我们先押东西回来，等见了我们的交接的文书，他再回来。”
    风劲节见他有些吞吞吐吐，知道必然有事，不好在人多时说，正想找个机会单独询问，苏凌已经叫起来了：“我们没空再听你们闲聊耽误了，快些清点，快些签接收文书给我，我要立刻赶回去。”
    他这么一急一叫，风劲节倒不急了，慢条斯理，一辆辆车子看下来，信手拿了运来的刀刀枪枪，挥几下，试两招，美其名为，检收货物。
    苏凌急得心浮气躁：“你查完了没有，快些签文书！”
    “东西当然得慢慢看，一下子送来这么多刀枪箭矢，谁知道是不是合格的，可别临上战场再给我出问题。”风劲节答得漫不经心。
    苏凌气急败坏：“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这全是我们紧急把四郡各府各县所有的驻军用的武器和军库里的存货，全调来给你们了，东西还能有什么差错不成？”
    风劲节挑挑眉，我说怎么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上好的刀剑呢，原来如此。
    “这就奇了，我们军中固然缺武器，可是把各地驻军的武器都调给我们，这个……”他做恍然大悟状，“想必是总督大人治下盛世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绝不会有贼匪做乱。所以，驻军也就清闲无事，要那武器也没用了。”
    “行了行了，要不是卢东篱发了疯，不顾死活地胡来，我们能被他逼成这样？”苏凌都快急疯了，“你快给我签接收文书。”
    风劲节眼神微凛：“我们大帅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苏凌气得面红耳赤地说“他想要东西，都快想疯了。直接就去找总督大人，先是好言好语地商量，后来就干脆拍桌子大吼了。他带着上百个士兵，竟是哪里也不去，就赖在总督府，不给东西，他就不走，整天缠着总督大人，令得总督大人不但公务无法办理，就连私事也做不成。这哪里还象是个读书人，分明就是个无赖。”
    风劲节只是沉着脸听，那位九王所倚重的总督大人，想来也不是这样被人赖上，就会甘心出钱出东西的。
    苏凌气呼呼道：“后来总督大人实在忍无可忍，既然怎么赶都赶不走，只好动用武力，让下属将他驱走，虽说实在太失体统，但这也是卢东篱自取其辱。没想到，他，他不但是个无赖，简直已经疯到不要命了。”
    他脸色铁青地说：“他竟敢一把抓住总督大人，说什么，军中得不到武器，他日必然败于陈军，与其他日战败有负国恩，不如此刻就同总督大人一起，一死以谢天下罢了。”
    在场接收货物的将军和士兵好在都不多，但闻得此言，无不震惊莫名。惟有风劲节却只是皱了皱眉，不言不动神色不变。
    “也不知道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总督大人挣之不开，几个护卫也来不及救护，这个时候他拿了把剑，架在两个人的脖子上，大家就更不敢乱动了。他这样胁持朝廷命官，简直是疯了。”
    不但是苏凌觉得卢东篱疯了，基本上在场的所有将士们，都有同样的感觉。说起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军中将士，固然都极有胆色，此时也不免暗自惊叹。虽说是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是，这种事，由一军主帅，对四郡总督做出来，这这这，这也实在是太荒唐了。
    就算是为了拿武器，不得以而为之，但这样逼迫四郡总督，这也太不象话，罪名也太大了，就算得到了东西，事后追究起来，实在不知是怎样一个了局。
    风劲节虽然脸上不动容，心里也是暗暗咒骂，果然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早知道就不教那个混蛋功夫了，他的武功现在虽然只是半桶水晃荡，但要胁持一个脑满肠肥享福享得太多的总督，那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真是个没轻没重的疯了。
    他心里在骂，而苏凌就一直在跺着脚骂：“疯子，白痴，他这样做法，分明是要自绝于天下，国家律法尚在，岂能容他如此胡作妄为。他以总督的牲命，逼迫总督写了紧急调运文书，把四郡所有能调动的军器全调来了，他还不肯放开总督，非得我们把东西押来，拿了你们的签收公文去给他，他才肯放手。他还不放心我，硬把这些个亲兵也派来跟着押运队。这个疯子，我倒要看看，等把文书拿回去之后，他到底怎么办？将来追究罪责，他怎么逃，他竟敢做这样的事，他自己不要性命了，家里人的性命也不要了，我们这些亲威的前程身家，他也是不放在心上了，这个混蛋……”
    他越骂就越气，越气就越骂。或许是因为卢东篱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他完全不能接受。或者只是因为怕被事后连累，所以，他越发要表明立场，在所有人面死展现自己对卢东篱已深恶痛绝，必然会同他划清界线，做出与他全无牵连的姿态，以求事后不要因卢东篱之事被株连。
    也许他也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无奈与为难，但可惜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会体谅他，尤其是风劲节。
    风劲节固然在心里骂得比苏凌还厉害，听他这么不断地嚷嚷，却觉得讨厌且刺耳。
    那混蛋再笨，还是咱们这定远关的主帅呢，你当着定远关将士的面，这么骂个不停，真当我们全是木头。
    他慢慢挑高眉头，慢慢绽开一个寒森森的笑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苏大人，卢帅挟持总督之事，可有闹得人尽皆知？”
    和他共事时间较长，略为熟悉他性子的一干将领，大多身上发寒，不自觉得离他远一些，就连他的亲兵小刀，也悄悄地向后退。
    可惜气疯了的苏凌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这么荒唐的事，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再说，让人知道总督被挟持，这四郡政务岂不是全要停顿了，他是在总督府书房里抓住总督不放的，四郡官兵虽多，但事关重大，总督府里的人也不敢声张，再加上他还有一群亲兵，围着书房，更叫人不好营救。此事只好暂时按下不公开，总督称病不理事，府里也紧闭大门不接客。目前，除了与此事相关的官员们，旁的人并不知情。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久瞒。不管他现在有多么威风，也不可能脱身，也是一定要追究的。”
    苏凌愤愤地道：“算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快些签收好了，反正只要你们小心在意，不要逾矩，就算追究罪责，也与你们不相干。”
    风劲节点点头：“果然，胡闹犯法的人是他，与我们这些不知情的人，自是不相干的。”
    他不再拖延，招呼大家，快速点算完东西，然后迅速签写了公文。
    苏凌把公文往怀里一收，就待招呼手下，急急往回赶。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军法

    风劲节至此才慢悠悠叫了一声：“苏大人，现在你的差事办完了，就容末将来谈谈我的差事吧。”
    苏凌翻身上马，不耐烦地道：“你有什么差事，与我何干？”
    风劲节一把扯住他的马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巧得很，正好和你苏大人关系大着呢。”他脸容忽得一肃，冷然道：“大帅临行之前，将定远关上下事宜交托于我。苏大人，你当日纵容属下，在定远关散播流言，破坏大帅名誉，已是重罪，如今你当着我关中将士，肆意辱骂我军主帅，更加胡言乱语，冤诬卢帅犯下国法，无端乱我军心，如此大罪，我岂可恕你。”
    苏凌大怒：“我说的全是真话”
    “我呸，卢大帅是朝廷命官，国家重臣，岂会行此匪盗之举，此话说来，三岁小儿也不能取信，你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苏凌还要力争：“我说的本来就是……”
    他话音未落，已让风劲节一把扯下马来，往地上一扔，喝道：“给我押下去，打他四十军棍，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趴在地上，灰头土脑的苏凌已是大惊：“我不是你军中之人，你无权打我。”
    “正因为你不是军中之人，我才只打你四十棍罢了。这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了，你还待如何？”风劲节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左右士兵大多惊愕，一名将领轻声道：“风将军，此事妥当吗？他毕竟是卢大帅的内兄。”
    风劲节冷笑：“所以他就这样肆意辱骂卢帅，我等身为将领，让人在面前如此羞辱主帅，莫非还要一声不出以示谦恭客气？”
    大家看风劲节心意已定，自是不好阻拦，毕竟卢东篱当日离开时，是把决定权交给他的。
    而且大家也觉得可以体谅风劲节要恶整苏凌的心情。任何男人，听到有关那种事的流言，都不会放过那散播流言的罪魁祸首的。
    士兵们这时也明白了过来，立时扑过去几个人，把苏凌扭起来，就往一旁带。
    苏凌至此忽然了悟，忍不住大叫了起来：“风劲节，你和卢东篱一样，都是疯子，你这样胡作非为，你会后悔的。你会付出代价的……”
    可惜，他叫得声嘶力歇，却没半个人有兴趣理会他，两个士兵拿了军棍过来，把他按倒了，抡圆了胳膊就狠揍。
    开始苏凌还会大声咒骂：“风劲节，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这个不要脸的兔儿爷，我知道，你早就觊觎卢东篱了。多少年前，你就拼命地巴结他，亲近他，为了讨好我妹子，你什么好东西都送出手了。我劝你别妄想了，我妹妹才是卢东篱的正室夫人，哪里有你的立足之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的叫骂声，越来越荒唐，内容越来越诡异，在场一干将士，听得人人震愕，一时间，就算想装做忽然耳聋，什么也听不到，也不可能，每个人的脸色刹时间都变得极之古怪。
    风劲节听得却是啼笑皆非。我的天啊，这姓苏的，怎么蠢成这个样子。不管是诽谤也好，误会也好，这种话，怎么好当众狂叫起来。
    他就算是恨我风劲节，能算是恼恨卢东篱，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妹妹着想上一丝一毫，他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这么荒唐的话，却也不想想，以后，他的亲妹妹，怎么做人。
    他却不知道，苏凌本就是苏家最不成器的儿子，不但不读诗书，且喜荒堂游乐，走马章台，那些个风流韵事，竟是无所不为的，自己也结交过几个相貌极好的男子，男风之乐，当然早已尝尽。
    卢东篱为人厚道，说起往事来，只淡淡两句不爱读书，喜好游乐就带过了，并不细叙这些事情。
    象苏凌这样的人，见到卢东篱与风劲节这群同行同止同住同寝，又见这两人一个儒雅，一个英武，外貌都是上上之品，他自然而然便往那淫邪处想了，越想越以为自己料得真。他以前也是常常风流荒唐的人，这口舌上，自然就再不知道该有什么顾忌，不但肆意对手下说出他自己完全单方面的猜测，此时恼羞成怒，气极恨极，更加是什么难听的话都给说出来了。
    这话一说，不但在场众人全都呆住，连用刑的士兵也吓坏了，手里猛得加力，狠狠地痛打，很快苏凌就骂不出声了，原本的痛骂变成了惨叫，再然后，就变成了讨饶。
    “风将军，我知错了。”
    “风将军，我不敢了。”
    “风将军，你饶了我吧。”
    “风籽军，千不看，万不看，你看在我和卢大人本是至亲的份上……”
    在场所有人闻言心间甚是佩服，很难得有人脸皮可以厚成这样，刚才骂出那么难听的话，一转眼，就能求饶求得如此哀恳。
    好一个看在我和卢大人本是至亲的份上。
    刚才这位至亲在骂自家妹夫时，那语气，那词令，实在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啊。
    风劲节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冷森森扫视所有押运的差役和随从，看着这一干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家伙，他用低得只有身边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轻轻道：“小刀，你去那边看着些，要打得他痛不欲生，可别真打死了，打残了也不行。”
    小刀应了一声，便悄悄行了过去。
    军中的棍子可不比寻常，身体弱一点的，几十棍打掉一条性命，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这家伙再怎么该打，总还是要给卢东篱留下点面子的，真把他的大舅子打死或打残了，他以后在老婆面前，就不好做人了。
    不多时用刑已毕，苏凌早就晕得人事不知，伤也伤得够重了，暂时看来是没法赶路了。
    风劲节淡淡吩咐，给苏凌和其他所有的差役随从们安排住处，依旧按贵客的礼仪招待，再让士兵们把物资都运归军需库，待造册清点之后再发放到士兵手里。
    在把这些琐事都处理完之后，他回了帅府，召集众将，在正厅里大家开会，把王大宝等几个领头的亲卫首领叫来，将卢东篱的事，再细细询问一遍。
    基本上王大宝等人的答话内容和苏凌讲的也没什么大的差异。
    不同的是，苏凌口口声声，只是骂卢东篱发疯，而王大宝却悲愤莫名地陈述，那些官员们，是怎样的奢华骄逸，又是怎样的骄横无礼，面对卢大帅的哀求，恳谈，据理力争，又是如何地不加理谕。他们这一些在边关用性命保卫国家的人，是如何受白眼，被排挤，被冷落的。
    从他的口气中分析，卢东篱别说只是挟持总督，他就是拿把刀宰了总督，也是合理且合情的。
    可惜的是，一干将领们，听完了这些话之后，却只是头大如斗。
    “大帅此番作为，固然是为了我们全军将士，但此事实在闹得太大了，朝廷断不能容的。”
    “是啊，现在东西虽到了手，可大帅却还陷在那里，我们总不能带兵打回自己国家的地方，把大帅救回来了吧。”
    “就算能把大帅救回来，朝廷日后的追究，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大家一时间都茫然无计，人心惶惶。
    风劲节却朗然一笑：“诸位，大帅离去的时候，我对他很有信心，我相信他，一定能把我们军队最缺的武器给我们争到手，现在，他做到了。”
    他目光环视众人，眸中掠起异样光彩，众人只觉哪怕只是被他看一眼，便有一股信心，自然而然地升起来：“而他，将定远关交托给我们，放心远走，正是因为，他也同样信任我们。他敢于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也是因为，他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一定有办法，让他重新回到我们军中来，所以……”他站起身来，展颜而笑：“天塌下来，我也要把他弄回来。”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战争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苏凌的噩梦里永远都有风劲节狰狞冷酷穷凶极恶地对他又打又骂喊杀喊宰，对他施以一切恐怖的非刑之后，又要把他大卸八块。
    每一次，苏凌都是惨叫着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然后喘息着一整夜睁眼无眠。
    而最初的这个噩梦始于定远关中，起因是被风劲节下令痛打了一通。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伤害过身体，这辈子，从来没有尝过，这群极致的痛苦，即使是晕晕沉沉时身体依然因为痛楚而颤抖，即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意识中依然满是可怕的伤痛。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打死，他以为，这样的疼痛必然无法再活下去了，然而，死去活来，晕了又醒，醒了又晕，等到他的神智勉强回复时，己经是两天以后了，当然在他自己的知觉中这种可怕的痛苦，分明已经持续了数十年的漫长时光。
    “大人，大人……”小心地，带着颤抖的叫声，让苏凌更加不适地呻吟出来。
    有些迷糊地看着床前的几个随从：“我们在哪里？”
    “还在定远关……”
    房外传来的纷乱嘈杂声，让苏凌只觉得身痛头也痛，也没有注意随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了：“外头怎么这么吵？”
    “大人……打……打起来了……”
    “什么？”
    苏凌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随从已经急得几乎哭出声了：“陈国人，他们打过来了，外头，打得正乱呢！”
    “什么？”苏凌差点忘了自己的伤，双手一撑，要想下床，立时奇痛入骨，惨叫出声。
    随从们一起拥到床边，探头过来，一迭声地“大人，大人”地叫。
    苏凌大口呼吸，才得以勉强回复神智，颤声道：“怎么回事，陈国人怎么打过来的，明明还是好好的。”
    “我们也不知道，大人受刑晕倒之后，风将军把我们安置在这里，还派了军医过来医治，我们没有主张，只得侍候在大人身旁。没想到，半夜里，外头忽然乱成一团，所有的兵将都奔走呼号，大家一起冲向城楼。听他们大叫大喊，我们才知道是陈国人打过来了。我们想出去打听，可是所有人都忙着作战，根本没有人理会我们，我们身份低微，也没别的办法。他们只随口吩咐我们留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乱走，不要影响到他们作战，我们只能……”
    随从们语气软弱而焦虑，唉，大人可真是幸福啊，最残酷可怕的时光，他是晕着过去的。
    可怜他们战战兢兢守在床头，一边是自家昏迷不醒的大人，一边是外头呼啸可怕的战争。
    整日整夜，听着喊杀声，闻着吵闹声，没有人知道来的敌人到底有多少，定远关到底能不能守住，他们的性命到底能不能保得住，这种煎熬让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个个都脸色灰败，满眼血丝，憔悴到极点。
    苏凌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因为伤重，还是因为恐慌。很久以前就听说过，陈国人要攻过来了，但上上下下，就是没当一回事，总以为，这不过是流言罢了，没想到，真的来了，而且，居然是赶在他自己就在定远关的时候攻过来的。
    想起上次陈国人以几千军队，轻易击破定远关，掳掠千里，鸡大不留的恶行，他自己也不禁全身颤抖起来，怔怔望着房门，仿佛那薄薄一道门，随时都会被撞开，一群拿着刀剑的陈国军人就会这么直冲而入。
    这一刻，他完全忘了身上的伤痛，只瞪大眼，怔怔望着房门，竖起耳朵，一心倾听房外的动静。
    无数人在奔走，无数人在呼号，有甲胄撞击声，有兵刃落地声，一切一切，都令人心种震荡。有人大叫着鼓动别的士兵一起去杀敌，有人大哭着为刚才死在城楼的战友悲痛欲绝，有人带着重伤被抬回来，还在惨烈地痛叫呻吟着。
    一片纷乱中，要想听清楚人们说的是什么，是十分吃力的事情，不过，苏凌聚精会神，勉力还是捡了几句入耳。
    “快走快走，城头告急，我们快去增援。”
    “连我们驻在帅府的人马也要赶去城头，真那么紧急了吗？”
    “别废话了，快一些……”
    ……………………………………………………
    “箭矢不够了，轻伤的全去搬运……”
    ……………………………………………………
    “李将军和赵将军吵起来了，李将军要带我们冲杀出去，赵将军要坚守待援。”
    “没办法，元帅不在，谁说了也不算，风将军也弹压不住啊。”
    “大敌当前还军令混乱，这仗怎么打，我们就是上城楼也是送死。”
    “闭嘴，将军的调令都过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多话，走慢一步，不是让将军行了军法，就是被陈国人破关而入，杀个干净。”
    “连元帅都不在，这仗怎么打，天知道那些当官的到底在干什么，可怜我们当兵的一条活路也没有。”
    ……………………………………………………
    “阿风，你怎么了……”
    “大哥，我不想死啊……”
    “胡说，我们好好作战，不会有事的……”
    “赵林早上还和我打招呼呢，可是被调去城楼，刚刚我看到有人抬他的尸体过来。大哥，我害怕……”
    “怕也要去啊……”
    纷乱的脚步声，混乱的交谈声，一切都又渐渐地远了。在战事正激烈时，每时每刻，不知有多少军队在被调动，多少士兵在奔忙，又有多少人，在一边奔向死亡的战场，一边恐惧地交谈，说出他们的愤怨和畏惧。
    苏凌觉得嘴唇发干，心口发紧，伸手招过两个随从：“你们两个，给我出去，到城楼那去看看，仗到底打得怎么样？陈国军队到底来了多少人？”
    其实他心里有千万个不放心，不过，一来他实在伤得太重，想要亲自去查看战况，不太可能。二来，兵凶战危的，他自己也确实有些畏缩。
    两个随从吓得脸色发白：“大人，这，这，这军队的人，让我们不要乱走，干扰了他们打仗是死罪，万一没有照顾好自己，被流箭射中了，也是白死，他们说……”
    话音未落，苏凌已经怒容满面，喝道：“去，还是不去？”
    谁又敢说不去呢，两个随从只好自叹倒霉，畏畏缩缩地出了门，往城门那边去了。
    苏凌和其他的随从们只得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很久，这两个随从才满身是血，满脸灰泥，满眼惊惶，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一进门就手软脚软地扒到地上去了：“大人，不好了，这仗，这仗……”
    一看他们的样子，苏凌已是心中一沉，勉力问：“怎么样……”
    “外头情形太可怕了，陈国军队密密麻麻的，望不到边，不知道有几万人呢。我们城头上，伏尸处处，看样子是很难守得住了。”
    “是啊，将军们眼晴都是红了，声音都是哑的，人人都带着伤，将士们也很拼命，可是陈国人箭下如雨，不停得有人爬上城楼，和士兵们搏斗，那样子真是……”
    两名随从，颤抖着声音描述着战场的血腥和恐怖，房间里的几个听众，人人听得面如土色，根本无法想象，这两个人其实压根就没上过城楼。
    话说这两位胆战心惊地向城楼去，一路上，被飞速奔跑的快马撞倒了两次，因为碍着了正在紧急调动的军队的道，被人一脚踹到路边三次，让人大喝着怒骂有五次，因为看到路旁，一排排从城上撤下来的伤兵呻吟惨叫的样子，而脚软跌倒四次。
    在他们终于跌跌撞撞灰头土脸来到城下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抬头仔细看看城楼的战况，更没来得及找条道上城楼去，就听一片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异常刺耳地响起来，一个高大的军士，从城楼上跌落下来，堪堪压在他们身上，胸口淋漓的鲜血，洒了他们一身。
    二人又痛又急又慌，手忙脚乱，把这军士的尸体推开，堪堪站起身，耳旁风声劲急，一支利箭擦着一人脖子射过去，生生带起一道血痕。
    那人脚下一软，重又跌倒于地，一手捂着脖子，杀猪也似惨叫：“我死了，我死了，我被射死了。”
    另一个也是魂飞魄散，颤抖着说：“没死，还没死，只是受伤……”
    这话他是扒在地上说的，为着就是躲那头顶上满天乱飞的箭雨。
    不远处，仿佛有人在叫：“哪来的笨蛋，不知道敌军攻城必发箭雨，应该找地方躲吗？”
    “好象是苏大人的跟班。”
    “妈的，不是叫你们没事别乱走吗？快滚快滚，死在这里，可没有人管。”
    两个人哪里还有胆子继续向前进，互相看一眼，都觉得不过拿一份工钱，实在没必要为主子一句话把小命送在这里，所以他们就在漫天箭雨下，在死伤遍地的鲜血泥泞中，一步步地向前爬，直到爬出了城外军队的射程，才跳起来亡命狂奔。
    从头到尾，他们连半个陈国军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自家主子面前把战场的激烈，描述得绘声绘色。
    因为临场逃跑，为了害怕担责任，为了怕被揭穿，所以他们更要把情形说得无比可怕，战争无比激烈，死伤无比惨重，以此打消苏凌再派其他人去，或是自己亲身去察看的可能性。
    而在听完他们的讲解之后，苏凌已经再没半分心思去研完战斗的详情了，所有随从们的心思也只有一个，这定远关随时都会被攻破的，他们要立刻脱身才是。
    大家一起眼巴巴望着苏凌，苏凌也不负众望地说：“快，你们快去，就算打仗，这帅府里，一定还有位将军坐镇的，你们快去说，我要立刻回去复命，让他给我一辆马车，和几匹快马。”
    大家都觉一阵轻松，一齐大声应是，不过又有人略有迟疑：“大人，你的伤……”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伤，你们快去吧，就说军情紧急，我要代他们回去传送军情给卢大帅。”苏凌大义凛然地说。
    当然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对于苏大人的高尚情操表示出任何怀疑。让他们去战场打探情报，人人缩头缩脑，让他们去打点回程之事，人人跑得飞快。
    他们第一时间在帅府里找到一位将军，转述苏凌的话。
    那位将军也懒得多理会他人，那表情，倒似他们早走，军队也好早点少一个累赘一样，只挥了挥手，就吩咐为他们准备车马。
    倒是办事的当兵的，唠叨骂了好多句，什么，我们这打仗呢，你们还要来添乱，我们在杀陈国人呢，你们还要来找麻烦，这一类的……
    他们也只得陪着笑，恭敬地在旁把所有的咒骂都忍了下来。
    好不容易把出行的车马准备好，苏凌一行人等，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任何人送行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定远关。
    因为苏凌受了极重的仗刑，虽然准备了马车，也铺了好几层厚的棉被子，又带上了最好的药，但随着车马颠覆，触动伤处，还是一路惨叫哀号，痛哭流涕地奔向前程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演习

    站在城楼上，冷眼望着苏凌一行人的车马，远至只余几个小黑点，风劲节的眼神里，也不知是讥嘲还是叹息。
    危难果然是考验人性的最佳利器，人类的怯懦，自私，卑劣，虚伪，在灾难面前，全部暴露无遗。
    那小小的随从会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推御责任，而在苏凌面前，极力渲染战争的残酷可怕，同理，苏凌为了推御责任，为了保住自己，就会把听到的这一切，变成他自己亲眼目睹，并且乘以数倍，然后再对上头的那些官员们说明。
    也许别人不会完全信任卢东篱的大舅子，但就算找其他随从查问起来，大家众口一词，歇力附和苏凌，就会成为他最佳的人证。再加上，陈国军队会打过来的传言一直没有停止过，现在真打起来，也不至于让人感觉太突然。在这种情况下，不由得人不信。那些官员们，为了自己的安危，为了自己不承担责任，他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风劲节冰冷如霜地笑笑，一旦城破，后方千里沃土，皆沦落于敌军铁骑之下，那都是他们自己的辖区。
    更何况朝廷追究起来，定远关为什么会破，当然是因为主帅不在，军中无主所致。主帅因何不在，为了军需不够的事，他跑去绑架总督了。为什么定远关会军需不够……
    风劲节的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是一片森冷，这个皮扯起来啊，只怕谁也别想落个自身干净。
    身旁传来有点迟疑的问话：“将军，我们这么做行吗？”
    “是啊，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会不会上报给皇上，我们会不会犯欺君之罪？”
    风劲节漫不经心扫一眼身边的王大宝和小刀：“我们干什么了？犯什么欺君之罪了？我们只不过组织了一次模拟陈国军队攻城，军队措手不及，损失惨重的战斗演习罢了。这也是我们练兵内容的一部份啊，为了让将士们在任何状况下，都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战斗，为了让大家在遭受损失和伤害时，能继续保持信心和斗志，苦战不退，为了让军队在面对措手不及的突然攻击时，能沉着应变，这都是必要的啊。”
    王大宝和小刀愕然相互望望，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的确，风劲节虽想救卢东篱，还不至于笨到让全军陪他一起演戏骗人。
    所有的士兵是不是肯和你配和这还是个问题。再说这人多嘴杂的，将来谁漏出去一句，就是惊天的大罪名。
    他只不过是召集军队搞了一次模拟而已。对于拥有超前知识的他来说，当然明白为了培养军队冬方面的能力，特别是临战应变能力和在战场上过硬的心理素质，这演习都是必要的。以前他只是个小将军，权力有限，倒是不能搞什么大演习，后来卢东篱掌权，军事上的问题，对他是言听计从，相关的战斗演习，全军预演过很多次。
    这一次，大部份不知情的士兵们也只以为又是一场平常的演习，而知情的将军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硬当成平常的演习。
    只不过，这场演习比以往要求的更高更严格，敌军的攻击，空中的箭雨，城头的拼杀，都要做得无比真实，喊杀声要足够震聋人的耳朵，大家的一切交谈，争议，都必须把演习当成真事来对待。
    为了培养大家在实战中，不怕死，不怕伤仿，不被血流满地吓倒的心理素质，到处的伤员，战死的士兵，满地的鲜血，都必须做得惟妙惟肖。
    风劲节事先说了，演习成功，大家都有酒喝有肉吃，有谁出了差错，立刻拉去挨军棍。
    在这种情况下，全军上下，无不极之卖力，把一场演习，搞得和真打仗，也没太大区别了。
    当然，必要的设计和安排还是要小心的，比如在苏凌房间外来回奔走的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他们的交谈他们的对话，全都是拿着风劲节事先写好的剧本台词，自家背牢的。而所有与苏凌的随从接触过的士兵，也无不在风劲节的严格控制之中。
    此刻他计谋成功，悠悠然道：“我们只是进行一场练兵的演习罢了，如果有什么不当的消息被传回后方，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是苏凌苏大人太过胆小了，他甚至没有当面对任何一位将军，做出过适当的询问，也没有亲自到城楼去看一看，就一厢情愿地认定打仗了，并且立刻要逃走。我们当然没料到，他居然胆小到什么也没弄清就走掉，我们还一直以为，他根本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演习呢……”
    风劲节冷冷地笑：“所以，不管怎么样，后果都与我们无关，要追究责任，更落不到我们头上来。”
    他这么一解说，王大宝和小刀，这才放下心来。人一轻松，脸上立刻就有笑容了。
    “风将军，我演得怎么样？那两个白痴冲过来的时候，我那声惨叫够响亮吧？我从城上跌下来的样子够吓人吧，我捏破血囊的时候，够及时吧……”王大宝两眼闪光地大笑，“那两混蛋让我给砸得啊，几乎没当场断掉骨头，更吓得尿了裤子。”
    风劲节微笑点头，的确看不出，这家伙真有点儿演技派的实力呢。
    小刀在旁不甘寂寞地跳起来表功：“还有我啊，在他们房间外，那戏词，说得多好，心情多激动，多害怕，多畏惧啊。换谁听了都会觉得有生命危脸的，还有我那队人，全是我逼着看着守着背戏词的，表现得全都很不错啊。我们一边跑步，搬东西，理盔甲，拔刀拿刻，还要一边说话，还要字字清楚，要保证让里头的人能听到，却又不来查觉是我们故意让他们听到的，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啊。我们可是练了整晚的，看，嗓子都哑了。”
    风劲节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出力了，我一概有赏。”
    他复又笑而大声发令：“给我通令全军，本次作战演习，取得了特大成功。希望大家在实战中，也能象演习中一样，不管遇到多强的敌人，也能奋勇作战，不管遭受多大的损失，也能保持斗志。为了慰劳大家，军中开禁，所有参加演习的将士，都能有酒喝，不过，每人要定量，不许喝醉，而且不能全军一起喝，全军分四班，轮着喝酒，所有城防事务，不得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另外，把军中存的肉全拿出来，务必做到，每人都能分到一些，打打牙祭。”
    四周士兵欢声雷动，早有传令兵飞快下城，向各处传令去了。
    不多时，四面八方都传来欢呼大叫声，许多躺在地上的尸体和满身鲜血正在呻吟的重伤员，也一块跳起来大喊大叫。
    在这漫天欢叫声中，立于城楼最高处的风劲节始终只是淡淡微笑，尽管，笑容一丝一毫也没有到达过他的眼中。
    本来正在大笑的王大宝无意中看到他的眼神，笑声为之一滞，迟疑一下，才轻轻道：“风将军，我们这样做，会有用吗？”
    风劲节淡淡望他一眼：“最好能有用，否则……”
    他转眸，遥望远方，当日卢东篱快马而去的方向。最好能有用，否则，我接下来的手段，会让很多很多人明白，到底什么才叫做后悔。
    卢东篱当日挟持总督的行为，让所有知情人都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如此荒堂之事。
    以总督权威之重，仪仗防卫之严，除非是传说中真正的绝世高手，也只有象他这样的高官，才能轻易接近得了，并且倏然施袭，让总督的贴身护卫们都无计可施。
    如果动手的是一般的歹徒啊，匪患啊，还会有点儿狙击的可能在，可卢东篱到底是皇帝钦命的一方大帅，就算是为了救总督，万一失手把他杀了，事后的责任也不是随便谁能背得起的。
    因为整件事，太荒堂，太匪夷所思，所有知情人，都不约而同地低调处理事件，对外加以掩饰隐瞒。
    卢东篱挟持了总督之后，只是占了书房，下令所有总督的人都远远离开，由自己的几名亲兵在书房内外相护，一切饮食之物，都由外送入，由亲兵亲尝了之后再过半个时辰，确定无碍，再由他和总督一起食用。而亲兵进食也是轮班的，这种安排，也就禁绝了营教方使用迷药的可能。
    由于他防范得太紧，而又没有哪个底下人敢于拿总督大人的性命冒险，所以，上上下下的人，竟都只能束手任他予取予求了。
    总督先是震怒，愤然大喝，盛怒而骂，口口声声，要上奏，要追究，要让卢东篱死无葬身之地，卢东篱一概不理。
    后来外头的下人和官员们，又是哄，又是劝，又是说话，全说万事好商量，不用闹到这个地步，卢东篱也只听而不闻。
    到最后，他们把苏凌也叫了来，用亲戚的情份来劝说卢东篱，卢东篱自然也是不为所动。
    从头到尾，他坚持的只有一点，就是让总督下铁令，以神速调到了一切可以用的军需武器，运到定远关去。
    总督开始不肯，可架不住身旁有一个人，红着眼要跟自己一起自杀殉国的威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大把的荣华富贵，外加后院里一堆美丽的姨太太呢，哪里肯就这么枉送了性命。
    最后不得不屈服于卢东篱的威胁下，下了手书急令，以飞骑快马传送各郡，若不在规定时限内把军需备齐，各郡太守，直接把乌沙帽送到总督府来。
    这手书果然奇效，各郡官员们，以生平第一高的办事效率把东西调集齐了。
    卢东篱又让王大宝去亲自检查了一番，这才要王大宝带上大部份亲兵陪着押运官押去定远关。并承诺只要拿着定远关风劲节亲自签发的收据公文，他就立刻放开总督，并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请罪负责。而他自己只留了十名亲兵，以便在他身边轮班守卫，让其他人没有机会营救总督。
    因为苏凌前不久刚去押过一次军需，这次就自然挑了他办这件事。为了让总督能早点恢复自由，他们调集了最好的快马车队，以最快的速度押运军需武器。
    而卢东篱却并没有一直等下去，过了好几日，他自己心里估算着，押运队到了什么地方，现在就算总督府发出命令，也无法在中途把消息传到，或及时拦截住队伍了。
    于是，他就大大方方放开了总督，打开门，让所有守在外面，人人精神疲惫的，侍卫啊，高手啊，大小官员们可以自由出入。
    他则落落大方施礼请罪，言词从容，神态平静。
    几天下来，精神极度紧张，心情极之畏惧的总督，和所有的大小官员，相关侍卫们，在这意料之外解除危机的时候，突然松懈下来，无不觉得手软脚软，头晕目眩。
    在这个时候，大家甚至没有足够的精神和力气找卢东篱算帐，总督第一时间冲向自己人，其他人第一时间把总督保护在中间，大家都喘了口气之后，总督只匆匆下令，把卢东篱和他的所言亲兵，先看押在这几处房间之内再说。
    当然，能得到这样的好待遇，和卢东篱那正三品的官位以及定远关大帅的头街是有莫大关系的。能算大家恨得他牙痒痒，也实在不好说打就打，说杀就杀，他朝廷命官的身份只有朝廷才能剥夺，在此之前，就算犯了天大的罪，也要给予和他身份相配的待遇。
    在那之后，总督以及大小官员们，休息过了，定了惊，回了神，这才聚在一起，商议处置卢东篱，这时才发现，事情实在太棘手了，根本就难以处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送行

    这件事毫无先例可循，在处理上完全没有借鉴的可能。而且，这件事，太过超出他们理智可以接受的范围，即使在事后这么多天，每每细想一下，他们除了拍着桌子大骂疯子之外，竟也再说不出更多适合卢东篱的评价了，而对于这种极度疯狂事件到底怎么处理，实在让人头疼。
    如果卢东篱不是大官，他们要杀要砍，要千刀万剐，当然很简单。可偏偏卢东篱不但是官，官还足够大到，不管犯什么罪，也让他们不能任意处置的地步。
    当然，别说只是一地边帅，就是宰相，做出这种事，也不是律法能容的，但若依着律法，要给他治罪，事情就必然要公开地大审，还要上交到有司，不是把人押到京城交大理寺审问，就是让上头派钦差下来。
    这罪行，当然是无可争议的，可万一问起犯罪动机来，你为什么胁持总督啊，因为军队武器不够，我这个元帅当不下去了……这事一扯起来，谁也别想落个干净。
    就算这里头的玄虚古怪，人人都知道，可绝对不能明打着放到台面上来讲的，官场上太多这种宁被人知，莫被人言的事了。
    四郡官员无数，个个都是精明人物，此时此刻，竟人人只觉头大莫名，谁也找不出合适的处理方法。
    总督大人弹劾的奏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还是没想好合适的措词，甚至这件事，要不要真捅到上达天听，大家都还不能确定。
    最后，众人只能先把卢东篱看押着不让他走，然后写信给九王，向他做出请示。在九王做出表示之前，上下人等依然三缄其口，绝不把这件说出来必然轰动天下的大事公开，当官的全部下了嘌口令，所有相关知情人，半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
    没过几天，九王的回信没到，苏凌一行人就回来了。
    被打个半死，在一路奔逃中更颠得只剩下一口气的苏凌，扒在总督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定远关的将军们如何无礼，如何强横，如何欺辱责打他，又以一种无比惊慌惨淡的口气，向总督大人描述了他自己亲眼所见的，人类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和最危急的城池。
    总督当然也不会听他一面之词，把他的一干随从全都调来细问，而在随从们的加油添醋的补充说明之下，定远关的情势已经是危如累卵，大有随时都会有陈国军队冲到他们这后方四郡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让所有过习惯安宁日子的赵国文官们，吓得面无人色。
    在听到每一个从定远关回来的人，都以肯定的语气谈论战争的劣势，说起死伤的惨重，讲起将军的争吵，谈起元帅不在，群龙无首势时……
    他们能够做的决定，就显而易见了。
    不管定远关到底能不能守住，一定要在城破之前，把卢东篱弄回定远关去。这样的话，守得住皆大欢喜，守不住呢，至少第一责任人，也扯不到其他人身上了。
    卢东篱放走总督之后，就安然在书房中被软禁，有饭就吃，有水就喝，能吃能睡，能说能笑。闲来还会在书房里翻两本书出来读，安详自在地让人以为，他真是在好朋友家做客呢。
    身旁几个留在他身边的亲兵们，心里难免七下八下。卢东篱忽然出手挟持总督也没和他们商量过，事后下令他们做这做那，他们是军人，当然只有服从，但心里头也知道事情很严重。到了后来，也由不得他们小人物去选择，只能是随波逐流，闭着眼晴，跟着大帅了。不管怎么样他们的顶头上司是卢东篱，出了任何事，当然必须站在元帅这一边，军队是比任何地方都讲究军令如山的地方，违令的罪名足以杀头，所以，死心塌地，配合卢东篱的一切行动，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了。
    现在这种情形，卢大帅能安然自若，浑若无事，他们终是心头忐忑不安，也有人迟疑地问卢东篱：“大帅，我们该怎么办？”
    卢东篱只是淡淡微笑：“我该做的，能做地，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只看……”
    他身在小小的书房里，他面前是几个与他一起陷入囫囵的士兵，然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的眼神，分明已穿过了所有人，所有墙壁，所育空间，遥遥望着一个方问：“现在，只看，别的人会做些什么了。”
    他微笑着对每一个人道：“别担心，会有人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的。”
    他一向待人和气，手下也不特别怕他，终于有个亲兵，忍不住轻轻道：“大帅，这么做，是不是也太冲动了？”
    卢东篱苦笑：“若不是走投无路，我岂会出此下策。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和我的性命应该都保得住，因为……”他的眼神复又悠远起来，仿佛因为穿越了无数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哥，想念起某个人的神容，回思起，不久前，那一句淡淡的“你放心”，他的唇边便已带起了笑意，“因为，我相信他。“
    他自己信心十足，几个亲兵，却是七上八下，吃不香，睡不安，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然而，事态确实向卢东篱的预料发展着。数日后总督亲自来把卢东篱接去正厅相见，神态严肃语气郑重地责备他行事如何如何莽撞。
    卢东篱只是垂首受教，诚心认罪，张口闭口任凭处罚，百死不辞。
    总督叹口乞，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念在你也是为了国家一时情急，我又怎好过于追究。罢罢罢，此事我已下令不可泄露，替你遮掩过去便是。只是现今知情的官员们，颇多不平之意，为防有什么不测，你还是尽快赶回军中为妙。
    卢东篱自是再三言谢，威激涕零。
    总督也客客气气把他送出府门，还一再交待，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他就是，不过也要体谅他们这些后方的官员也有很多为难之处，行事万万不可再这么冲动了。
    卢东篱垂首受教，口口声声，要把总督大人的教讳，永铭心中。
    于是一场惊世风波，就这么你好我好大家好地收场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结局，让卢东篱的一众亲兵惊喜之余，也倍加愕然不解。
    那位总督大人刚被挟持时，发了多大的脾气啊，动不动咬牙切齿地说什么抄家啊，灭门啊，大罪啊，怎么才几天功夫，脸上就笑咪咪，不见半点旧怨呢，这当官的变来变去，还真叫他们这等小人物开眼界啊。
    卢东篱听得他们小声议论，也不由一笑：“我早说过，有人会想法把我们弄回去的。”
    亲兵们七嘴八舌地小声问。
    “是风将军做的吗？”
    “风将军是怎么做到的？”
    “我还以为，大家都要把性命交待在这呢。”
    “这的天，这可真是险死还生，回去之后，咱们就是英雄了吧。”
    卢东篱只是微笑，风将军是怎么做的？这个，其实他自己也能猜得到个大概了。这个时候，定远关的军情，想必紧急到让这些后方的官员，认为陈国的军队随时可能冲关而过，一扫诸郡了吧。
    只是想不到的是，上上下下这么多官员，就没有一个挺身担当的，也没有一个主张细查究竟，坐以观变的。事情的利害得失，一算到自家的身上，竟是谁也顾不上别的事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逼得风劲节动用什么更加厉害的手段。
    卢东篱微笑着，轻轻摇摇头。杀人放火，捉官劫狱，什么事，那个家伙干不出来啊。
    虽然平常看风劲节不羁之外，对于大小规则法纪还是很遵守的，身上有了官司就入狱，被分入军队，就听上锋命令，不能喝酒也只好忍着。
    然而，卢东篱却总是觉得，风劲节再怎么守规矩，也不过只在表面，在骨子里，他是个真正无法无天，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家伙。他以前没有那么做，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认真罢了，而现在……
    现在，事关自己的性命安危，风劲节的选择……
    卢东篱复又一笑，眼神里，已见温柔。
    这时亲兵们把总督替他们准备好的马匹带了过来：“大帅，我们上路吧。”
    “是了，虽说总督不追究了，但天知道会不会变卦，咱们快马加鞭，早一天赶回去，早一天安全。”
    卢东篱回过神来，笑笑点头，正要扳鞍上马，忽听有人用虚弱的声音叫：“东篱……”
    卢东篱闻声回头，见到苏凌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在两个下人的扶持下正站在情前，望着自己呢。
    卢东篱忙快步近前，疾道：“大哥，你怎么了？”
    苏凌不肯答他，只轻轻道：“东篱，我知道，我没照你的意思做事，你心里不痛快，但我也是为着我的前程，我并不是特意想和你做对的，你要体惊我。那些克扣军需的事，和我无关，也不是我让总督不给你东西，不答应你要求的，你可千万别记恨我。”
    卢东篱忙道：“这个自然，大哥，我不至于如此是非不分。”
    苏凌苦笑一声：“东篱，你也该知道，这次你闹的事太大了，就算总督现在不追究，总也是一块心病，将来难免会有什么是非，你万事要小心，不管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了婉贞都要多多珍重才好。”
    卢东篱心中不免有些感动，纵然理想不同，道路不同，但亲人终还是亲人的。
    “大哥，你的话，我一定会记在心上的。”
    “定远关情形不是太好，你一定好好保护自己，千万别让婉贞和我太牵挂了。”似是说得真情流露，苏凌踏前一步，想要拉住卢东篱的手，只这么一动，已是牵动伤势，豆大的汗珠落了下来，脸色立时更加惨白。
    卢东篱见他神色灰败，行动也极不方便，脸上又有拼命忍痛的神色，心中不免震惊：“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苏凌勉力道：“我没事……”
    然而，扶着他的随从却忍不住道：“大人让风将军打了四十军棍，几乎没当场打死……”
    “闭嘴……”苏凌怒喝一声，瞪了随从一眼。
    随从悻悻地低头，小小声地说：“本来就是啊，今早大夫还说伤势极险，调养不好说不定就成残废了呢……”
    卢东篱眉头深皱，眼神里有伤有痛有苦涩，轻轻道：“是他打了你……”
    苏凌答非所问，只勉强笑道：“我没什么事，你别放在心上，现在定远关形势颇危，你们可千万要将帅一心，不要为我生了嫌隙才好。”
    卢东篱怔怔望他半晌，良久才轻轻点点头。
    苏凌这才松口气，脸上流露出放心的样子，轻轻道：“好了，不多耽误你了，你们快走吧，免得又有什么变故发生。”
    卢东篱转头上了马，人在马上，又向苏凌望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到底却也没说一个字，只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重重一鞭挥下，快马绝尘而去。
    其他亲卫无不催马跟随，转眼间，众人就消失在苏凌视线之内了。
    苏凌脸上的温情至此才被冰冷的恨意所取代，冷冷哼一声：“回去……”
    随从扶着他才走了两三步，他已经惨叫痛骂起来：“笨手笨脚的家伙，给我滚开，还不快抬软榻过来。”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相知

    卢东篱一行人快马疾驰，绝无停留，只是一路上，他再也不说一句话，眉宇之间，都是一片沉沉暗郁之意。
    身旁的亲兵，见他如此不快，自然要出言宽慰：“大帅，你别太介意了，风将军打了苏大人，固然是有些不给元帅面子，不过，应该也是另有苦衷的，等回了定远关后，问过风将军才知道究竟，大人你可千万别生气，闷坏了身子。”
    卢东篱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一路上的郁郁不欢，让大家都误会了，忙笑笑道：“劲节的为人我很清楚，他就算不顾自己的颜面，也不会不顾我的。他既然要打我的内兄，当然是事出有因，原因我甚至可以猜得出七七八八。以我与他相知之深，怎么可能会误会他，会责任他呢？”
    想来必是苏凌见自己做下这么惊世骇俗的事，震惊之下，因为彼此的亲戚关系怕受牵连，想必是要极力扯清，甚至过犹不及地表现出与自己并无瓜葛的姿态来。
    极有可能他在定远关气极败坏的大骂自己，历数自己这等行为的不妥。
    身为部将，本来就不可能任人在眼前辱骂主帅，更何况，如果让他到处这么大叫大嚷，让全军将士都知道，自己的主帅因为争闹军需的问题，而绑架了一方总督，现在被困在总督府。这个事实，一方面会让将士们对朝廷的不满，对后方官员的不信任到达顶点，也会令军中议论纷纷，人心大乱。
    在这种情况下，用雷霆手段来震慑局面是必然的，只是……
    卢东篱苦苦一笑，眼神中又见苦涩之意。
    亲兵们却哪里知道他的心境凄凉，只不解地问：“大人若不是为风将军的事生气，那又怎么这样不快呢？”
    卢东篱沉默不言，他的不快，其实只是为了苏凌。
    虽说相交不深，情谊不厚，到底两家世交，如今又是至亲。苏凌为了自己的前程理念，与他背道而行，他不会责怪半句，但苏凌为了出一口受刑的恶气，对他用出这等手段，却实在令人寒心且伤心。
    本来，苏凌的那几句温情之词，还令得他心头感动，可是一转眼就图穷匕现。真相的丑陋，实在叫人唏嘘。
    原来一切的关怀都是虚假，一切的亲情，皆为粉饰。他要的，不过是报仇出气罢了。
    苏凌也算是深知人性的，明白只单单跑来告状，只怕效果不佳，非要做出这等强忍委屈，一心为自己设想的样子来，然后又装成无意中透露挨打的真相，以引发自己的情意，挑起自己的不满。这一计确实毒辣，若非自己与风劲节相知至深，断无误解的可能，很多事，不需要解释，彼此也心头明了，只怕就真中了计，入了苏凌殻中了。
    卢东篱心头惨淡，如果苏凌直接来找他告状，诉苦，叫屈，他倒不至于这样难过了。可是，州才眼睁睁看着那么虚伪的幕演在自己面前，又不好揭穿，彼此本是亲人，竟弄到如此欺骗的地步，实在叫他心中悲痛。
    只是这等心念，自是不好对身旁的亲兵多说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笑一笑，复又加了一鞭，催得马行更快。
    前方风尘路遥，前方险途处处，奔行的途中，必然要放弃很多，丢失更多，然而，既然道路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只能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纵然哀悼着失去之物的珍贵，纵然不舍丢失掉的桩桩件件，但心头虽有憾，却决然无悔意。
    一切一切都是自己的抉择，所以，不怨天，不尤人，只能自苦。
    他所能做的，只是无言沉默，催马更急，因为在他前进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始终在等待着他，等待着，与他一同前行，等待着，与他一同面对所有的失落和悲伤，等待着与他，付出一切的奋斗和代价。
    那人，在等待着他，叫他不至孤单，不至寂寞，不至绝望，所以，他必须前行，在前方，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
    卢东篱回到定远关，一众将军们都松了口气，大家一齐出迎，在众目睽睽之下，风劲节不好与他为难，只好客客气气打招呼，做出满脸喜色来。在靠近的时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异常凶狠地低骂：“你疯了，怎么敢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事？”
    卢东篱微笑着四下对众将点头致意，同样用极低的声音笑答：“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替我善后，把我弄回来的，当然胆子就大了。”
    风劲节气道：“你这样不知死活，也不同我说一声，也不带上我，就敢去绑架总督，也不怕失手。”
    “事选通知你，你能让我干吗？真带上了你，你也一定不会同意在我在场时动手的。我做总比你做好，我的官职足够高，事情不闹大，他们就无法处置我，你只是个小小部将，要对付你，他们甚至不需要上书通知朝廷的。”卢东篱答得流畅自然，想是为了应付风劲节可能的为难责备，他早已做过准备，此刻自是对答自如，成竹在胸。
    风劲节拿他没办法，自是暗暗气结。
    大家在帅府开会，把卢东篱走后，军中的一些杂务简单的通报了一下，又就新接收到的这批军用武器的帐目给卢东篱过目了。
    基本上数字已经够让军队正常应付一场大战了，卢东篱也觉得比较满意，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放下来了。
    大家议完诸务，各自散去，风劲节自是不会走了，当二人独处房间时，他拍着桌子，骂了卢东篱一个狗血淋头。
    从胡作非为，到胆大包天，从不知死活，到独断专行，该用的词，他一个也没拉下。
    卢东篱只含笑听着，等他骂够了，双手递杯茶过去，让他润润喉，好接着再骂。
    风劲节骂得没气了，坐下来，喘口气，把一杯茶一口喝干，这才愤愤道：“好了好了，你到底怎么干的，给我细说说。”
    卢东篱便将整件事的细节，一一讲来。风劲节开始还是冷眼用责备的眼光望着他，随着他的述说，渐渐兴奋起来了：“你怎么防范得这么周密，你怎么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我说，你这哪是个当官的，明明就是个积年的绑架犯啊，这手段，真是老到。”
    卢东篱笑道：“你忘了，我以前在地方上当过好多任官，主管过多处的刑名，我审案子又一向认真，经我审过的强盗匪寇，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我把他们的很多作案细节一问，该学的，自然也就学会了。”
    风劲节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卢东篱见他气消了，便也笑问风劲节用了什么手段，叫他们这么快被放回来。
    风劲节便得意洋洋地把这场有趣的演习讲述了一遍。
    卢东篱为之绝倒之余，心中忽然一动：“你老实说，你最初向我建议让军队时常举行作战演习，甚至派人扮做敌军，彼此从各个角度，用各种方式进攻和防守，模拟一切实战的可能性，是不是就是为着必要的时候，可以班易调动全军替你演戏骗人而不自知。”
    风劲节傲然道：“不然。你还以为什么才叫深谋远虑，什么才叫见识超卓，什么才叫……”
    不等他继续自吹自擂，卢东篱己是纵声长笑起来。
    这一夜，房里的笑声，一直没有断过。
    这一夜，在门外诚心守护的小刀和王大宝，听着房里的笑语声，争执声，怒骂声，喝采声，不知不觉，也已笑容满面。
    待得房中争执平息，怒骂消止，只余一陈又一陈的笑声时，二人就不由开始互相挤眉弄眼。
    他们的声音在夜风中，被压得很低，很低。
    “我说，你听过那些流言吗？”
    “当然听过，不过，你可别说出来，元帅是个正人君子读书人，要是听到个只言半语，不是气疯了，就得吓坏了。”
    “我又没活得不耐烦，当然不会在元帅面前说，我们几个人上次在一块说这事，被风将军撞破了，还让他好一顿教训呢。”
    “风将军知道了，那他怎么还敢在这里过夜，倒是一点也不避讳，什么也不怕啊。”
    “这也不奇怪，咱们风将军是什么人，这世上，还真没有让他顾忌在乎的事呢。”
    “这话倒是真的，说到洒脱，没人比我清楚了，想当年在济县啊……”
    “得了得了，这济县的事，你说过百八十次了，你不烦，我们也烦了。”
    “你说，这事到底有没有？”
    “天知道呢，要说有，他们又都不象是那样的人，要说没有，他们也实在很亲近。”
    两个人低声地说着，小心地推测着，彼此都不知道，在黑暗中，自己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的温暖越来越深，是谁回过头，看那映满盈盈烛光的窗子，看那烛影里，对座笑谈的人影印在窗上，是谁仰首，倾听那一阵阵，畅快自由的笑声，悄悄把这边关苦寒之地，染上缕缕暖意。
    是谁轻轻说：“是与不是，其实都不重要。”
    是谁轻轻地应：“是啊，他是卢元帅，他是风将军，他们是……”
    夜风里，两名亲兵首领的声音，轻得已不可闻。
    他是卢元帅，他是风将军，他们是这些小小军士，值得以生命守护，以前程托付，以一生追随的将领，师长，上司，伙伴。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惊扰

    卢东篱回来之后，和众将达成共识，对于这次他在总督府做的事，他用什么手段调来的军需武器，都不可宣扬，所有曾参予其事的士兵都接到的命令，不可以把这事说出去。
    不过，到底人多口杂，到底经历过这场惊险的人，都既兴奋也自豪，人人觉得，能让军队得到足够的武器，这份功劳，他们也有幸沾上一分半点。
    就算不是故意说出去，但话里行间总会漏出一星半点来。渐渐地，全军之中，就开始流传事情的真相了。
    而关于卢东篱为了替士兵的生命负责，为了给军队争取足够的武器，是怎么豁出性命来做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又有多么惊险，又历过多少曲析，在经过偌干人的嘴传递且加入若干人单纯在脑子里虚构的情节之后，整件事，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
    卢东篱的凛然大义，大智大勇，临危不乱，果敢决断，无不被渲染到了极致，就算是卢东篱自己乍听这么一个故事，也断断想不到自己身上来的。
    本来，军中对卢东篱的印象就非常好，而经过了这件事，士兵们更觉得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元帅，而是真正把大家的生死放在心上的人，是值得他们信任，他们追随之人。在卢东篱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军队里的威望已是空前高涨，军心所向，甚至比风劲节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在这段日子时，士兵们聚在一起，就爱说这件事。
    当日曾随着卢东篱一起在总督府共渡危难的亲兵，和曾和王大宝小刀一起，知道真相，参予演戏，在演习中，把风劲节的剧本台词全部表演得丝丝入扣的士兵们，更爱没事就聚在一起，互相表功。
    这个说，我们在总督府多么危险，那个说，我们连夜背戏文说词，多辛苦。这个说，我们面对总督府里三层外三层，上万名大军，半步不退，誓死追随卢元帅，那个说，我们为了把戏演得天衣无缝，两天两夜，不吃不睡，足足排演了一百遍，这才能完美地骗倒苏凌的。
    总之，双方报出的数据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缺乏可信牲，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谁表现出一丝怀疑，大家越说越是兴奋。
    这个说，那个苏凌虽说是卢大人的大舅子，可是连卢元帅一个手指尖的都不如。瞧瞧卢元帅，面对上至总督下至一个侍卫的威胁逼迫，多么坚定啊，可他呢，一听这事，人都吓软了，被叫来劝我们元帅放走总督时，说话的声音都不成调了。
    那个说，这姓苏的确实很窝囊，被咱们风将军打的时候，喊得那叫一个难听啊……
    话说到这里时，热闹的气氛为之一冷。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说起来，他到底是卢元帅的大舅子，风将军这么干，卢元帅没生气吧？”
    “元帅是说过他不生气的，不过，他知道这事时，好象真的不太高兴呢。”
    “对了，小刀，风将军关于这事，对卢元帅解释过没有？”
    小刀不解地皱眉：“说起来也怪，这几天我跟在风将军身边，一直见他和卢元帅说说笑笑，可是这么大的事，竟是谁也没提过一句。我也提醒过风将军，人家到底是亲戚，怎么样也要解释一下，可是风将军只是懒洋洋答，卢元帅一定会信任我，我若多此一举，岂非显得他是个多心之人了。”
    他不明所以地抓抓头：“说起来，我还是不明白，这种事，怎么能连解释一句都省了呢。大宝，你一直跟着卢元帅，他对这事，说过什么吗？”
    王大宝也一脸迷茫：“元帅也一句不曾提过，倒是我替风将军担心，有一次，拐弯抹脚地提起这事，还小小地埋怨风将军一句，说他就算打人打得再有理，也不该一句也不解释，没想到元帅忽然间就笑了起来，然后，轻轻说，他知道我一定会信任他，所以才会这么做，又何需再多做解释。”
    大家迷惑不解地你望我，我望你，这个，什么你信我，我信他，你知道，我知道的，实在是不通啊，这完全不合正常的人情世故啊。
    过了老半天，才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极小地说：“你们说，该不会那些传言是真的吧。虽说大舅子是挺亲的，不过，如果他们的关系更加亲的话，那自然就是说打就打，也没必要为解释的事担心了。”
    “这么说来，倒还真是有道理啊。”
    “对啊，说不定就是这样的……”
    随着话题一转，讨论的气氛又再次热闹起来。
    不过，这回他们机警了许多，一边念叨，一边不断有人抬头，四下观望，以防再次被当事人撞破。
    离他们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浓密枝叶遮拦下的巨大树干上，闭着眼睡觉的风劲节漫然睁眸，信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白开水。
    唉，不管过了多少年，世人们喜欢私底下说人是非的毛病，永远不会改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既然有助于增强卢东篱在军队心中的形象和威望，自己就当做不知道吧，只要能瞒住那位大元帅就行了。至于关于另一个方面的流言，罢罢罢，这种事越抹越黑，当它不存在，人家传累了，自然也就不传了。
    他悠悠地笑笑，把酒葫芦挂回腰上，伸个懒腰，双手枕到脑后，懒洋洋而又无限满足地闭上眼，准备接着睡。
    或许是身入梦中吧，或许那梦很美很美，所以，他神色异常安祥，所以他唇边无意中流露的笑容，异常温暖。
    梦里，该有一个与他并肩同行的人吧，那人与他之间，不需要解释，不存在猜疑，不会有误解，亲密无间地犹如同一个人。
    “劲节，你这个好学生，最近怎么也和阿汉一样懒，动不动找地方偷懒睡大觉？”
    脑海里忽然浮现的声音让风劲节郁闷地皱皱眉：“张敏欣，你是不是整天吃饱了闲得发慌啊，我可不是阿汉，没兴趣做你观察的白老鼠。”
    “说什么呢？我的论文已经结束，现在有大把的时间空闲，当然要好好关心一下同学们的学习研究进度了。你都不为我那伟大的同学爱而感动的吗？”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张敏欣，可以用夸张的语气，把简单的事情，说得无比肉麻。
    风劲节冷笑：“得了，我不是阿汉这种天才到天理不容，却还懒惰到令人发指的笨蛋，你的同学爱，还是请尽情倾注到他的身上去吧。”
    “我当然最关心阿汉了，可是，你别忘了，他的生活重心，纯粹是吃了睡，睡了吃，这一世他最近的生活，完全是象猪一样简单快乐的，就算我这么有耐心的人，也不能整天看他不停得吃吃睡睡啊，多少还是要关心关心其他同学的……”低低的笑谑声传来，“更何况，你身上又发生了这么好玩的事。”
    “我这一世不过是个小人物，能有什么好玩的事。要看风云变幻大事件，去找小容和班尘。”风劲节没半点好气。
    “我们眼中的大事，和这些普通世人眼中的大事，应该完全不同吧。风同学，你不该把我看作一个俗人啊。”张敏欣一本正经地说，“照我看，你们这军队里流传的那些个话题，不是远比那些国兴国灭的事情有趣好玩吗？”
    风劲节慢慢地磨了磨牙，怪不得呢，这个史上最后也最疯狂的同人女之所以忽然对他发生了兴题，果然是因为那些无聊的谣言。
    他在这里郁闷，张敏欣可越发兴致勃勃了：“虽说那是谣言，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你们整天在一起，整晚整晚不分开，睡觉也在一张床上，就算没那个意思，慢慢慢慢地，有了些陌生的感情和冲动，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啊。虽然我看你们讨论的问题都是很正常的，可是在一块儿说，一块儿笑，忧虑同样的问题，为同样的事情高兴，感情如此共鸣，这个，你就没真觉得有什么新奇的感觉吗……”
    混蛋。风劲节在心里骂脏话之余，暗自决定，以后和卢东篱晚上独处时，一定要记得用念力屏蔽掉小楼主系统的监视，就算心地无私，也断然不能容许这个女人如此侵犯隐私。
    可惜的是张敏欣对于他的不快却似毫无所觉，笑吟吟地说：“你真没感觉吗？不过就算你没感觉，保不准他也没有感觉，有可能他早就对你有不正常的心意了，你长得这么英俊高大，又文武双全，又这么可靠，又对他这么好，他不喜欢你，那是他不正常。是他要求你天天和他一起研究军务，天天一起教他兵法的，这种做法，直接导致你们之间的接触时间大大增加，你不得不每晚在他床上睡。要说他一点私心也没有，也确实没有人信。就算他自以为没私心，也许潜意识里有，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也许有朝一日，遇上什么事，比如你出事了，他有危险啊，等等等，他心里隐密的愿望就会暴露出来，他才会惊愕地发现，他原来爱你爱了很久很久了，再然后，他就后悔，因为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而把美好的时光就如此葬送，以后再也追不回来了……”
    张敏欣象是一点也感觉不到风劲节不快，说得越来越起劲，越来越有兴致，犹如黄河之水，涛涛不绝。
    风劲节闭着眼，咬着牙，忍，忍，忍，终究忍不下去，讥嘲道：“怪不得说你耽美小说看得多呢，这情节果然是张嘴就来。我看啊，没准是他早就觊觎我的身体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就用光明正大的理由把我留在身边，每天可以亲近我，与我同行同止，同睡同寝，我睡得安心，吃得开心，可怜他天天被身体的欲望和内心的渴望所折磨，却又害怕一旦表露出来，会被我鄙夷，会永远失去我，所以只好苦苦忍耐着，装成正人君子，一心为国的样子面对着我……”
    “是啊是啊……”张敏欣大声欢呼，“看来你知道的耽美故事也不少啊，这么经典的桥段张口就来。”
    风劲节气得直欲吐血，这是我知道的吗，是你狂迷耽美故事那陈，每天在我们这帮同学耳边念叨，让我们承受了无数精神折磨之后，被硬生生灌输的。
    他又气又恨，一挺身，从树上一跃而下。
    “你去哪。”
    “去找卢东篱，把这个该死的谣言的真实性彻底证实一下，让你也好死心，免得你这个疯子，就为了这种无聊事，整天来烦我。”他一边大步走，一边愤愤地答。
    “啊啊啊……”张敏欣开始尖叫起来，“你怎么证实，莫非是去找他告白，看他的反应，还是拍着他的肩膀，指着他的鼻子说，卢东篱，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喜欢我？又或者，直接上去，抱住他吻一个，然后通过他身体在这种突然情况下的真实本能反应来判断他对你的感情？又或者是……
    风劲节忍无可忍地用一种几乎把他肉身大脑神经给震伤的强大念力，疯狂怒吼：“你给我住嘴。”
    然后因为脑袋被震得痛不可当，不得不双手抱头，呻吟惨叫起来。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验证

    风劲节在外头闲逛睡大头觉的时候，卢东篱正在翻看军事演习的记录。
    根据风劲节的建议，从第一次他们使用演习的方式来练兵开始，就安排好人手专门记录演习中的各项内容，各种数据。毕竟一个将军或主帅的观察范围是有限的，有人完整的记录整个演习过程，便于事后大家分析检讨，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有哪些地方考虑不周，哪些地方可以改进，也就可以一目了然，防止遗漏了。
    这次的演习虽说是为了骗骗苏凌，让后方那些官员紧张，给卢东篱制造脱身的机会，但相关的一切工作，都和平时演习一样，各方面的记录也很完善。
    卢东篱回来后把一些琐事处理完，也就调了演习记录再看，一方面救人，一方面练兵，本是两全其美之事，他做为主帅，仔细查看演习记录，从中研讨得失，也是责任。
    不过，风劲节和其他的将领，当然一早已经看过记录了，他自己就懒得陪在旁边同看，偷得浮生半日闲，出去找棵枝叶繁茂，不易为人发现的大树，跳上去睡懒觉，没想到却让张敏欣给吵得头晕眼花。
    卢东篱自己翻看记录，极为认真，一旁还备着笔墨纸砚，他一手持文案，一手执笔，每每有什么想法看法，便在一旁仔细记录下来。
    正专注之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却见风劲节抱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不由愕然问：“你怎么了？”
    风劲节也不答话，闷闷地在卢东篱面前坐下，抬头有些恨恨地望他一眼。
    因为在心中恼恨卢东篱给自己带来的烦恼，这一眼，望得颇有些恶毒。卢东篱身上一件恶寒，怔怔望着风劲节，努力地思考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而不自知。
    风劲节咳嗽一声：“东篱，我有件事要问你。”
    卢东篱难得见他问件事还这么正经宣布，也不由正襟而坐：“你问。”
    风劲节肃然望着卢东篱，半晌才道：“如果我和你的夫人一起掉到河里，你救哪一个？”
    话音未落，脑海里已传来椅子倒地时的巨大响声，以及张敏欣的疯狂大笑：“你，你，你。天啊，这种问题你都问得出口。这都是俗套到恶俗，老套到可笑的问题了，我的天啊，劲节啊，我的好同学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风劲节不动声色，任她肆意嘲笑，只是死死盯着卢东篱，等他回答。
    卢东篱的反应虽不象张敏欣那么夸张，不过也笑了起来：“劲节，这是什么玩笑？”
    风劲节耐住性子道：“不是玩笑，你回答我。”
    卢东篱敛了笑容，认真看他好几眼，见他神色中确无玩笑的意思，几乎就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了：“这个，你昨晚没睡好吗？还是生病了？”
    风劲节叹口气，翻个白眼，知道若没有个合理的解释，很难让卢东篱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只得道：“这只是一个有趣的说真话的游戏，我可以用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来问你，而从你的答案中，推断出你的某些喜好啊，习性啊什么的。”
    卢东篱不解地说：“可是，我的喜好、习性你全都知道啊。还要推断做什么？”
    风劲节怒视他：“我只不过想玩玩，想试试这个推测方法是否有效，这个游戏是不是好玩。你就不能配合我一点吗？”
    卢东篱怔怔地点点头，思索一下，又道：“不可能啊，你水性好，我不会水，你和我夫人掉到河里，我肯定是请你帮我救我夫人的。”
    随着脑海深处的疯狂大笑声，风劲节气极败坏得一拍桌子，瞪大眼盯着卢东篱：“这只是游戏，不考虑合理性，你只要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和你夫人同时陷入了危脸，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有能力救我们当中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你救了一个，另一个一定会死，那么，你会选择救哪一个？”
    卢东篱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哪里这么多不知道为什么，这实在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风劲节再次拍桌子：“我说过，你别管可不可能，你只要回答就是。”他顿了顿，复又道：“一定要说真话，真心真意地回答，你要当我是朋友，就不许随便编一个答案蒙我。”
    卢东篱怔了一会子，这才有些茫然地点点头：“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骗你。”
    “好，我和你夫人一同遇难，你救哪一个。”
    卢东篱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演习记录书册，低头沉思起来。
    风劲节知他的性子，便是游戏行为，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会认真回答，而绝无可能随意应付一个答案。
    他必然是在心里，真正设想这样的情境，并去分析自己可能做的选择。
    这个游戏问题，古往今来，有很多人提过，问的人，说来都轻松，答的人，大多也带些随意和玩笑，可要真是设身处地去做这种设想，真正去选择，去面对，那必是刀戮心头，血肉淋漓的痛苦。
    所以，风劲节虽然被张敏欣气得跑来找卢东篱问这种疯狂问题，可是，看着卢东篱的脸色，渐渐黯淡，神情渐渐沉重，眼眸中，渐渐升腾起痛楚之色，连风劲节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真是的，人家好端端一个心地坦然无私之人，自己凭什么为了张敏欣的疯子行为，而用这种问题来折磨他。
    卢东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劲节觉得自己都有些僵硬了。汗水在卢东篱额上密密麻麻地渗出，慢慢地滚落下来，胸膛因为某些过于激动痛楚的心绪而有了明显的起伏。
    风劲节几乎都要跳起来喊，你不用回答，这不过是个玩笑时，卢东篱终于开口了。
    “我会救你。”
    他抬头，惨淡一笑，神色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凄凉悲痛。
    张敏欣又再次尖叫起来：“看吧看吧，他果然把你看得比他的夫人更重要。”
    风劲节冷冷骂一声“无聊”，这才用出奇平静明澈的眼神望着卢东篱，再问：“如果我和皇上一起险入危险，你只能救我们之中的一个，你救谁？”
    这一次卢东篱答得极快，神色也十分轻松：“当然是皇上。”他略带责怪得望望风劲节，“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风劲节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卢东篱啊卢东篱，这的确是你会有的回答，这果然是所有的忠臣义士，正直君子必然的回答。”
    他大笑着回头就走。
    卢东篱愕然问：“你问完了，你的推测呢？”
    “我证实了，这个游戏是很无聊的，这个推测也是没什么意思的，不值得学习，不值得推广，我巡城去了，你忙你自己的去吧。”风劲节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轻快无比地离去了。
    卢东篱怔怔坐了半晌，好半天才开始怀疑，这个风劲节，不会是瞒着他偷偷喝酒，喝糊涂了吧。不行，关于军中严禁随意饮酒的问题，明天要升帐重点讨论一下。
    张敏欣欣喜不已地说：“看吧看吧，真相已经试出来了，他内心深处对你的感情也很明确了。”
    “是很明确了。”风劲节淡淡道，“他对我根本没有半点私情。”
    “怎么会，他宁可不救妻子，也要救你。”张敏欣叫道。
    “白痴。他还宁可不救我，也要救皇帝呢，难道他对皇帝有私情？”风劲节冷笑。
    “那问题他答得这么快，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肯定不是真心的，说来骗你的。”
    “张敏欣，我们虽然没认真学过心理学，一些常识性的知识也应该知道。如果我直接问他是不是喜欢我，或是我和他的夫人，他更爱谁这种问题。一来，他可能说假话。二来，可能他不想说假话，但因为潜意识中不愿面对，而说了假话而不自知。但我只是以游戏的方式来做这种测试问题，他也以游戏应之，自然没必要防范我，潜意识里也不会有欺骗我的想法。而且，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既答应了说真话，回答就一定不会有半点虚假。”
    风劲节神色平淡，心境也同样平静地道：“如果我和皇帝真的同时有难，他肯定选择救皇帝，因为对一个封建时代，受忠君思想教育长大的士大大来说，忠诚是最高尚的情操，而君主的利益，仅次于百姓和国家的福祉，在这样的大原则之下，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超越于其上。在古代的士大夫、儒生眼中，忠君是最基本，也是最不可动摇的道德之一，君主也许无能，也许失德，也许贪图逸乐，也许拒纳忠谏，但是，只要没有过于残暴，过于疯狂，过于催残国家和百姓，一般来说，他们仍会选择对君主尽忠，并在君王遇到危险时不惜一切相救。也因此，他才会认为，我的这个问题很无聊，根本没有提出的必要，他的回答也会这么理所当然，根本不需要去思考，去挣扎，去斗争。”
    “那他选择救皇帝，和爱情无关。我们可以不讨论。”
    “他选择救我，也与爱情无关，也同样可以不讨论。”风劲节淡淡道。
    “为什么？”张敏欣惊叫，“或者说，你凭什么认定，他的选择与爱情无关。”
    风劲节微笑着漫步行在定远关的长街上，在脑海里悠然答道：“张敏欣你不要用后世的价值观来看待这个时代的人。在很久以后的一个很长的时代里，人们无比崇尚爱情，人们总要追求个性的张扬，在那个时代，舍小家，顾大家，舍一己之利，以整个生命来为国家为民族歇尽忠诚，有时候都会被认为是愚蠢且不可理解的。在那个时代里，爱人和母亲同时掉进河时，选救哪一个的问题，不知被谁第一个提出来，然后在无数的故事中，无数的现实里，被人无数次向爱人提问。也只有在那个爱情至上的年代里，这个问题，才真正有意义。换了在我们的时代，这个问题说出来只会惹来大家嘲笑，而换了古代，别说回答，若是有个女人这样去问自己的丈夫，已经足以被认定是不孝的刁顽之妇了。你要记住，在这个时代，在世人正常的思想价值观里，爱情，从来是不被放到最高位置的。特别是这些古代的正人君子们，无论是读圣货书的儒生，又或是所谓的侠客义士，他们往往有一种古怪的道德观，个人的欲望情感，总被压得极低极低，情不过是私情，而义，却总是大义。为了朋友而牺牲妻儿，被认为是极伟大的行径，而为了妻儿牺牲朋友，则是非常之卑鄙且要受批判的。”
    张敏欣劲然大怒：“这是什么混帐王八蛋的想法，凭什么女人就是注定让男人用来牺牲的。”
    “用我们的眼光来看，这当然是不对的。但在这个时代，这却是世人普遍接受的道德观和价值观。越是正人君子，在这方面对自己就越是要求的严格。的确是有点儿存天理，灭人欲的味道在内了。所以，如果卢东篱的心中对我有任何私欲，哪怕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潜恋识里有这种想法，那么，在面对这个选择题时，他的道德感就会认为，弃妻子而救我是一件很卑劣下流且极为自私的事。他会很自然地决定营救妻子，然后为我悲痛欲绝。用你们同人女期待的疯狂完美强烈之爱来判断的话，他最大的限度不过是因为受不了失去我的痛苦，而自杀相殉罢了。”风劲节摇摇头，语气也带了点叹息无奈，“正是因为他心地坦荡无私，纯粹视我为朋友，当选择来临时，他才会痛苦的弃妻子而救我。”
    “我的天，所谓的爱情，就是当大难来时，第一个牺牲最爱的人吗？我呸，我最恨这些所谓忠臣义士英雄孝子们，用妇孺的鲜血来垫定自己的崇高，以亲人的牺牲来成就自己的伟大了。”
    “并不是所有的英雄人物，最后都一定会屈待自己的亲人，但人的心与力有限，在为太多的人与事而操劳用心的时候，的确很难再全心兼顾自己身边的至亲。用我们的眼光来看，这或许是很残忍很无情的。
    然而，在这个时代，这确实是被崇尚的一种道德和行为。卢东篱其实就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那种正人君子，正直儒生，他受到太多年这种思想的教育，他也不可能摆脱得了这种想法看法。只是，他并不是那种正直到无情无义的人，并以正直为资本，坦然伤害亲人，而无血无肉的所谓圣人。所以他才会犹豫，才会痛苦，才会感到悲伤。其实是我对不起他，我用一个玩笑的问题，逼他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抉择，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在面对选择时，会抛弃妻子的卑劣丈夫，是我让他好端端的，被无限的愧疚所折磨。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吃不香睡不好的。”风劲节苦笑摇头，为自己一时兴起的行为，感到了后悔。
    “就算难过，对他的妻子来说那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哼，有什么值得让人同情或佩服的。”
    “张敏欣，站在我们的角度，当然可以批判许多古人的愚蠢行为，很多古代人的正常做法，在我们看来，也是不可理解的。然而，你和我，都不应当以我们的时代来要求古人。古代人身处他们的时代中，受到他们特有的教育，有着他们自己的价值观，也许不够好，也许很偏颇，也许因为被君主的愚民政策和忠诚教育洗过脑，所以过于僵化固执。然而，我们不赞同，但至少应当懂得尊重，我们可以对史册上很多伟人的错失叹息，很多古人的行为摇头，但却不可以要求他们摆脱自身时代的局限性，而做出让我们完全认同的选择，这是苛求，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那也不能这么……”张敏欣忽得叫了起来，“不对，我们明明研究的是感情，是爱情，是无处不在的暧昧，怎么现在讨论起这么严肃的大问题来了。”
    风劲节挑挑眉：“你说是为什么……”
    “啊呀，我上你当了，你……”张敏欣愤怒的叫声忽然消失，脑海深处一片深静安寂。
    风劲节深深舒了口气，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哈哈。
    小楼的规矩，小楼每月主动和所有同学发起联系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小时，这个月去掉断断续续曾有过的联络，本来还有三小时联系时间。他故意慢吞吞去与卢东篱玩问答游戏，故意错题发挥，长篇大论，为的就是把这个月所有的联络时间，一口气用完，至少在以后的半个月内他不用再担心被张敏欣那个可怕的女人打扰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同行

    自从苏凌回报陈军进攻定远关，总督被迫放回卢东篱之后，后方诸郡就一直等着定远关通报军情的文书寄到，以便确定局势是危是安。
    然而等了又等，定远关居然静悄悄没一点动静。大家心里头越发没有底了，最后总督便亲自发了一封询问军情的公文到定远关去。
    接到公文之后，卢东篱眉头又不知不觉皱了起来，该怎么回复呢？
    告诉后方，我们这里打得不可开交，万分危脸？
    那是绝对不行的。
    散布要打仗的流言倒没什么问题，不打仗硬说成打仗，这种事，绝对不可能长久地瞒下去。有关的战役，伤亡，功过赏罚，全都是要按规矩往上报的，相关的补给，增援，抚恤，也是要呈给户部军部的，除非是后方四郡与他联合起来，上下同心地撒谎布局，否则这个弥天大谎肯定是圆不了的。万一再惊动了朝廷，再来个调兵遣将，增派援兵什么的，那可就真把砍脑袋的欺君之罪闹得大了。
    可是，直接告诉后方，什么事也没有，根本只是一场模拟陈军攻城的作战演习，那还不得有一堆人气急败坏，这次的军需武器是把各郡驻军和府库的武器全都给临时征调来的。事后，总督将不得不动用大笔的金钱，给各郡驻军重新配发打制武器，这笔开支，想必九王和总督都会算到自己帐上了。
    虽说既做出这件事，就已经不在乎结仇了，可要是这些人，不顾大局，此时此刻给他找麻烦，使绊子，做出一些让定远关吃亏的事，万一再适逢陈军真的打过来了……
    卢东篱伸手揉揉眉心，叹了口气，把那公文信手搁到桌案一角。罢了，先把这公文押两天再说。
    “怎么了，我们大帅又为什么事愁眉不展。”那懒洋洋万事不经心的声音转来时，卢东篱苦笑抬头问，“劲节，这些日子，我们的探子可曾探到陈军的动静？”
    风劲节耸耸肩：“定远关前方就是万里沙漠，我们很少有探子能深入到沙漠深处去的，而且就算进去了，在那个风沙苍茫的地方，也很难探得到军情。我们接到的关于陈军最新的军情，也是在一个月之前，他们在边境征调军队粮草，大有打一场大仗的样子。不过就连这军情，也是借由漠沙族人以及向他们臣服的大小沙漠部族才打探到的。后来，陈军在边境以重兵警戒，就连沙漠各大部族也无法靠近了。”
    卢东篱叹息一声，把那公文递了过去：“你看看……”
    风劲节接过来，淡淡扫了一眼，笑道：“若是我，总有许多信口雌黄的办法能应付过去。你顾及得太多了，自然就烦恼了。”
    “若天下人都似你这般无法无天……”卢东篱苦笑一声，摇摇头，不再说下去，显然也不愿就此多做设想。
    风劲节不觉大笑起来：“看来我们的卢大帅最大的烦恼竟是陈国军队居然还没攻过来，哈哈？”
    卢东篱斥道：“你又胡说八道了，兵者本为凶器，便是玩笑，也不当这样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掌握陈军的动态，十分不安。”
    风劲节点点头：“行了，我明白，我明天正好要出发去漠沙族，到时我亲自叮咛他们族长，最近全族壮丁，都要在沙漠上巡防，一旦查知陈军的动静，立刻知会我们。这一次，他们的防线要再被陈军攻破，我们将不会再原谅他。”
    卢东篱微觉愕然：“你明天去漠沙族？”
    “漠沙族一年一度的祭神节就要到了。这是他们部族最盛大的节日，以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派人来定远关，请上国的将军去他们那里做客，与他们的族民们，共谢神恩。以前历任大帅都看不起他们这些蛮人，总是随便指派一个将军去应付了事。不过自从我到了定这关之后，这份差事，基本上都是我一人干了。今天漠沙族派来请客的长老已经进关了，我来就是为了向你禀报此事。”风劲节淡淡解释。
    卢东篱点点头，以风劲节如今在漠沙族的威望，由他去漠沙族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但他心头却又自一动，忽道：“我和你一同去如何？”
    风劲节一怔：“你也去？”
    “是啊，漠沙族是我们定远关的外围屏障，在沙漠中的探听敌情的事，也一向仰仗他们。眼看着战事己迫在眉睫，我身为定远关的主帅，亲自去见一见他们的族长，了解一下，他们的实力，看一看他们的战士和防线，我的心中也才能有底。而且，我相信以我的身份，若能以亲善之心相待他们，他们也会回报给我们忠诚和热血的。”
    风劲节点点头：“以前从来没有哪一位主帅会亲自去漠沙族驻地，你要真去了，确是天大的面子，保证让他们上上下下，感动地一塌糊涂，只是，你身为主帅，离开定远关……”
    卢东篱笑道：“正是因为我是主帅，才应该去啊。”
    风劲节知他办事素来认真，即身在帅位，这漠沙族之事，必要亲力亲为的，而且他若真去，在政治亲善上，效果也必是极大的，所以只略一思忖，便表示了同意。
    果然，漠沙族来请客的长老，一听说这一趟，不但请到了风将军，连卢元帅也肯亲自去与他们的族人共谢神恩，同参盛典，感动得当场就跪下来，亲吻卢东篱的袍角。
    而其他的将军们闻讯虽觉惊异，倒也不曾阻拦。
    卢东篱将关中军务交托诸将之后，便与风劲节带了三百精骑，与漠沙族的长老，同行出关了。
    这次不象上回那样搞夜袭全军全速飞马奔驰，大家不紧不慢地赶路，渐渐进入了沙漠深处。
    初时大家还都精神抖擞，可是，在沙漠里行到第三日早上，就连定远关的这些精锐战士们，也都渐渐露出疲态了。
    长时间单调重复地赶路，长时间人在马上少有歇息，长时间暴露在炙烈无情的阳光下，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余茫茫黄沙，无穷无尽，的确让人从心灵到身体，都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整个队伍，除了武功绝顶的风劲节没事人一样，就只有完全适应沙漠的漠沙族长老一行人，依旧精神抖擞了。
    自从得知卢东篱将和他们同行之后，他们的亢奋状态一直保持现在。年迈的长老，总是骑着马，跟在卢东篱身旁，不停得向他表示自己的崇敬和感激，不停地说，族长和族民们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多么欢喜，不停地保证，大家会用最高的礼节来迎接卢东篱。
    卢东篱虽说一直努力保持着亲切的微笑，耐心地听着，礼貌地回应着，但到了后来，连他的耐性也几乎被这位过份激动的老人给磨光了。
    此时此刻，放眼望向四周疲惫的战士们，实在很难想象，身旁这位老人，可以比那些精壮之士，更加精神。
    风劲节对于卢东篱受到的精神折磨，两天来一直都是冷眼旁观，毫无出手相救之意的，此刻看卢东篱强忍痛苦，勉力微笑的样子，心中倍觉有趣。
    看着卢东篱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热，还是心头热，身上一直汗流浃背，额上也汗如雨下，他倒好以整暇地在心中猜测。这到底是让大太阳晒的呢，还是叫漠沙族伟大的长老给逼的呢？
    心中虽好笑，手里还是很慈悲地递过一个水囊，笑道：“大帅累了吧？”
    卢东篱一把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觉得那一缕清凉之意，渐渐润了已经被烦到生烟的五脏六腑，他才能喘一口气，回眸看看气定神闲，在这么毒的大太阳下，却还浑若无事的风劲节，心里不是不羡慕，不佩服的。
    是哪位古人说的心静自然凉？事实证明，完全是胡说八道。
    卢东篱重重叹气，总不会是因为他个人的修养还不够吧。
    “劲节，你都不热吗？”
    风劲节用斜眼睨他：“你不知道武功练到化境是可以寒暑不侵的吗？”
    听那语气，倒象这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常识，卢东篱竟然不知道，筒直罪不容恕。
    卢东篱苦笑一声：“我也是练过功的……”
    风劲节怒视他，抢白道：“你才练了几天，就指望着能上天入地？跟我比，我呸，你知道我从几岁开始练功，你知道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你敢跟我比……”
    他横眉怒目道：“知足吧你，要不是我替你打好内功底子，让你身强体健，这时候，你早就趴下惨叫，动弹不得了，还指望象现在这样，继续赶路？”
    他们素来是随便惯了的，这时跟随他们的，又都是近卫亲兵，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那位漠沙族的长老，吓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部将对元帅说话应该的态度吗？
    如果他们有人敢这么跟族长说括，早被拖去喂狼了。
    因为受惊太过，大长老居然有好半天，没再找卢东篱说话。
    卢东篱得以清清静静赶了一会儿路，终是有些好奇地轻声问风劲节：“你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多高？”风劲节皱眉想了想，“跟你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反正把天下各国、庙堂草莽所有的高手全算上，我绝对不会排到十名以下就是了。”
    “才前十名啊。”卢东篱帐然叹息做失望状，“就你平时那目空一切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来着。”
    风劲节瞪他一眼，暗道，要不是把我那帮同学也算进来的话，我当然就是天下第一。可惜，现在的天下第一，理论上应该是那个睡大头觉可以睡出绝世神功的阿汉，当然前题是他自己愿意勤快点，多练几招来配合那天下无双的内力的话。
    在他生闷气的时候，其他的兵士们听到元帅这般讥讽风将军，全都哄笑了起来。
    在众人笑声中，风劲节冷冷挑挑眉，心里开始估算，殴打主帅，是个什么罪名。
    卢东篱倒不理他难看的脸色，只是目光扫视军士们，见大家这么一笑一乐，本来有些疲惫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略略放心。
    他这才对风劲节轻声道：“我们军队的战斗力，勇气，和应变力应该都己经很强了，但对于沙漠，大家却始终不适应。定远关的前方就是沙漠，我们不能总想着打守城战，必要的时候，也要将军队开到关外，与敌军对陈，也要在这广阔的沙漠里，与敌军攻防追逐的……”
    风劲节淡淡道：“行了行了，等这次回去之后，我们就开始训练他们在沙漠上的实战能力。”
    他心里本来还为卢东篱拿他打趣给大家开心而郁闷呢，没想到卢东篱马上就没事人一般来找他说公事。心里虽然苦笑了一声，却也知道卢东篱是对的。不止是为了培养军队对沙漠的适应力，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将来可以自由地在沙漠上做战，在广大的沙漠间，从容派遣探马，而不必时时依赖漠沙族，不必连军情都只能靠漠沙族的传递，一旦漠沙族的军情不可靠，那后果……
    他心头微凛，不再想下去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突袭

    卢东篱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风劲节笑笑：“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我们都不在定远关，万一陈国军队有什么行动……”
    他迟疑着没有说下去，那漠沙族的长旁却大不以为然：“风将军多虑了，有我族在沙漠中布防，陈国人怎么可能绕过我们去进攻定远关呢？”
    风劲节微微一笑：“说得也……”话音倏然一顿，他猛然提缰，座下马吃痛，长嘶一声，止住步子。
    也不知道这一提缰，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前行的队伍闻得马嘶之声极为凄厉，一起停顿下来，人人注目向他望去。
    却见风劲节俊朗的脸上一片凝重，双目遥视远方，眼神里竟有出奇的紧张之色。
    卢东篱心头一惊，轻道：“劲节。”
    风劲节没有回应，他的武功之高，当世少有，耳目之灵，更是普通人的数倍，此刻心头的警兆，更叫他从身到心都紧张起来。
    卢东篱见他不应，心中更惊，略略提高了声音，再叫：“劲节。”
    风劲节倏得一掌疾按在马背上，在马上拔身而起，这一掠，他已拼尽全力，将自身所有的内劲、轻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平空生生一拔，竟有数丈之高。
    便是江湖上，以轻功闻名天下的一干高手们，见之也必会诚心惊叹，更别提眼下一群士兵了，人人发出惊呼之声，漠沙族的一干人，看他的眼神，基本上就和看神仙差不多了。
    只有卢东篱不惊不动也不出声，只是眼神凝重地望着风劲节复又从半空中落下马背来。
    风劲节气也不及喘一口，就又疾又快地说：“陈军没有绕过漠沙族来攻击定远关，因为他们直接攻击我们来了。”
    “不可能。”在场的漠沙族人同时脱口惊叫。
    长老苍白着脸，大声喊：“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军队通过我们的防线和巡查，我们却一点也不知道，这绝不可能……”
    风劲节淡淡道：“我亲眼看到了。”
    此言一出，在场大多数人，都已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这一行人加上漠沙族的长老随从，也不超过三百五十人，而且赶了三天路，人困马乏，异常疲惫。在这种情况下做战，基本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可能。
    卢东篱沉声问：“多少人？”
    “据我目测，估计有五千，而且正以最快的骑兵速度向我们接近。”风劲节又疾又快地道。
    五千名陈国军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行军的前方，而且，正好赶在他们兵力异常薄弱，根本没准备打仗的时候出现，这种事情……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很自然地望向漠沙族人。
    士兵们沉默着同他们拉开距离，举起武器。
    风劲节至此神色仍是平静的：“他们应该是早知道我们这一行，所以在此截击，不过，可能他们本来的打算是捉住一位将军，现在……”他竟仍有心情，对卢东篱笑笑，“有位元帅撞到他们手掌心里了。”
    虽是做说明和推测，但他的语速却快得惊人，可是话音还没有落，漠沙族的长老已是大叫出来：“不是我们。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我们……”这个老人，惊慌得不知道如何表明自己的清白，表明全族的清白，他望向风劲节的眼神，几乎有点怀疑了，他们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查觉到啊。风将军怎么就知道有陈国的大军来了，他真没看错吗？
    只不过，在漠沙族人心中，风劲节威望很高，所以长老才不敢把心中的怀疑问出来。
    就连其他士兵，神色也多有些犹疑之色。与其说是他们不相信风劲节，不如说是他们那希图侥幸的心理不肯接受这样的事实，而情愿加以怀疑。
    只有卢东篱毫无半丝疑虑，风劲节说的话，再惊人，再不可思议，再不合理，他也从来不会怀疑半分。
    他目光凝重地扫一下眼前几百人，才放眼向四周望望，就算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也知道，这一场交锋，战则必一败涂地。
    如果是山林或城镇之间，人数少，还可以借助地形优势，巧妙做战，再不济，藏身，或逃离还是很方便的。可是，这里是茫茫沙漠，一望无际，全是黄沙。任何陷阱，突袭，布伏都无法施用，就算是逃跑，四周无限荒漠，没有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整个人暴露在后方的视线范围内，一旦被他们追到射程范围内，就只能当活靶子。
    心头正一片冰冷，耳边听到风劲节淡淡问道：“东篱，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
    卢东篱震了一震，回首望去，却见风劲节已然策马与他贴在一起，彼此气息相闻，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容，几乎已占据了他整个视线。
    他心头一阵怔愕，一阵怅惘，也略带一些悲凉，不觉定定得望着风劲节，怔怔得点点头，轻轻道：“我愿意。”
    风劲节也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啊……”
    话音未落，卢东篱忽觉头上一沉一痛，耳旁隐约听到风劲节漫不经心道：“我不愿意。”最后一刻闪过脑海的念头是，这个混蛋，每次都用这一招。
    风劲节一把扶住卢东篱从马上软倒下来的身体，喝一声：“大宝。”
    王大宝策骑靠近过来：“将军。”
    “你和小刀一起，带上二十个人，护送大帅回去，一路全力策马，不要停留，不要回头，大帅若有不测，你们自己把人头砍下来复命。”
    风劲节吩咐地飞快，而王大宝也立刻低头领命，无论他是否明白现在的局势，应命之时，也绝无半点迟疑。
    风劲节平时虽也常与下属说笑打闹，但此时说出来的话，就是战时军令，半点折扣打不得，也不会给人一点时间去犹豫疑问。
    风劲节复又对漠沙族长老道：“你派一半人，跟他们一起快马加鞭地回去，将来打起来，在沙漠上行军，我们也许会仰仗你们做向导指引。”
    长老苍白着脸颤声道：“将军。”
    风劲节又是一笑：“临敌本应同心协力，岂可自生猜忌，想来是陈军用了什么诡计，避过了你们的巡查。我们赵国与漠沙族本是兄弟至亲，怎么可能会互相出卖伤害呢。陈人若想借此离间我们，那他真是打错算盘了。”
    话虽是淡淡一句，却叫这一干本以为受到猜疑，必会被杀的漠沙族人感动至极。
    长老立刻挑选出一半精干之人，随王大宝和小刀一起，护送卢东篱快马逃回定远关，自己则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大声道：“风将军，我和你们一起誓死抗敌，为卢元帅拖住敌军。”
    “不，长老，等会儿我们吸引住陈军注意力之时，你们的人，要从另一个方向，尽量逃离，把这件重要军情报知给你们的族长，陈国大军来了，只怕他们不止要对付定远关，也不会放过你们漠沙族，事关你族生死存亡，断不可意气用事。”
    长老没料到，危急至此，风劲节尚且还顾及漠沙族的安危，大为动容，失声道：“风将军……”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风劲节只是淡淡笑笑，摆摆手，一语不发，只遥望王大宝和小刀一行人，快马飞骑，转眼远去。
    这等咐咐安排，众人反应，虽然纷繁，但时间却极短。从他查觉警兆，飞跃远眺，直到现在，其实也不过是几句快速对话的时间，就已把临阵之事安排妥当了。
    风劲节所带的，都是他的亲兵精骑，当年就曾陪着他打过硬仗，风劲节的训练下，也悍勇敢战。此时虽大多脸色苍白，却不慌乱，或拔长刀，或架利箭，各个做好死战的准备。
    风劲节遥目前方，心里默数着陈军出现在众人视线内的时间，暗自回思，这样的安排，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吧。
    总不能第一仗就让自家主帅，战死或被擒吧，临阵紧急，没空说大道理，讲利害关系，直接用暴力解决最快。就算要计较以下犯上的罪，也得他好端端活过这一仗，才能同他讲军法吧。
    只是，沙漠上逃亡，因为难以藏身，所以异常困难。他们多日赶路，人困马乏，而陈军是精锐之军，而且事先有准备，应该有不少多出来的马匹可以替换奔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不带着人在这里吸引陈军的注意力，卢东篱一行人，很快就会被追上的。
    风劲节叹了口气，危难之刻，挺身而出，为了保护主帅而壮烈牺牲，这种死法，可真是不适合他啊。
    至于漠沙族人，如果真是他们出卖的，这个时候翻脸，杀一个老长老，二十几个随从，根本于事无补，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在这个时候，给他们信任和关怀，必能得到他们整个部族的歇诚回报。
    心思才略略转了两三回，远方，天地相连的漫漫黄沙间，已有无数战马奔驰如电而来，已有无数寒刃，映得漫天骄阳，也寒冷肃杀起来。
    风劲节目光朗朗，遥视前方，大喝道：“弟兄们，跟我……”
    他一带马缰，马儿象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他在马上大喊：“跑啊……”带着所有人，向另一个与定远关越行越远的方向，落荒而逃。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贪生

    “难得碰上一次战斗，就当逃兵，这可不是你风劲节该干的事啊。”
    忽如其来的声音让风劲节冷笑了一声：“我又没发疯，带着三百个疲惫之师去迎战五千精锐之敌，拜托，这是现实世界，不是在玩超人游戏。倒是你，今天才这个月的第一天，你就迫不及待冒出头来找我麻烦了。”
    “本来我是懒得理会你的，不过看情势这么危急，没准你这一世就要这么壮烈了，当然希望记录一下英雄的临终遗言了。”张敏欣那幸灾乐祸的态度，让风劲节低声骂了句粗话。
    他回过头，看看越追越近的陈国军队，心情更是郁闷到极点。
    “怎么，没准你马上就能超脱苦海了，你倒象是不太高兴？”张敏欣笑吟吟问。
    风劲节闷声不吭。对他来说，死在这样一场战斗中，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这一世，本来就只设定让自己以一个小人物的身份为国家去做一些事。忠臣并不代表一定要为国家做过惊天动地的事，即使身份低微，也一样符合论题。虽说他们的实践要求不可以自杀，或故意自寻死路，但在正常情况下战死，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一世结束，他的论文差不多百分百可以通过了，以后有的是天高海阔，自由美妙的生话。
    他的虚拟游戏，他的拟真电影，他那经由最高科技所设置安排的，最妥贴舒适的生活环境，就在前方等着他。
    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蛮荒而落后的时代，这个野蛮而残忍的世界，这片完全没有人权，没有自由，没有任何美好的天地……
    然而，在这一刻，他居然一点也不想死。如此强烈的，对这一世生命的渴望，让他轻轻皱起了眉头，奔逃中，不断回首遥望那越来越接近的陈国军队。
    他们的队伍已经疲惫，人困马乏，此时虽然拼命逃跑，虽然鞭马如雨，然而，陈国军队和他们的距离，却仍在一点点地拉近。
    “不想死了，对吧？”张敏欣得意地笑，“你不明白，我可明白得很，看看你和卢东篱，那么好的关系，怎么肯扔下他一个人去死。刚刚他都对你说出生死与共的誓言了，要说你们之间没什么事，真是鬼也不信。”
    风劲节又好气又好笑：“上次不是和你分析得很明白了吗？”
    “拜托啊，感情这种事，谁跟你讲道理，讲逻辑，你看看刚才他说我愿意时的神情，象不象很久以前，人们结婚，在教堂里，上帝前，互说我愿意的虔诚和真心。”
    “那是他一时冲动，其实他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立刻后悔自己说这话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没空等他自己仔细想。”风劲节冷冷道。
    “怎么会是一时冲动呢……”
    “你爱信不信，如果我能活下来，自会有事实向你证明这一点的。”风劲节再次转头遥望，确定陈军很快就可以追到射程范围内了。适时正通过一片沙丘地带，再往前又是无边无际的空旷的沙地了。
    他再不理会张敏欣那一叠声的唠叨在说些什么，大声喝令。全军都停止奔逃，借沙丘为护，躲避箭雨突袭，准备死战到底了。
    只有他自己，一人一骑，立于沙丘高处，冷眼望着黑压压的敌军，漫天盖地而来。
    这样的战斗，可有半点生机？
    他徐徐伸手。摘弓取箭。
    他对卢东篱说自己的武功当世必在前十人之内，但人力亦有穷尽时，纵有霸王之勇，也还有十面楚歌之困。面对训练有素的庞大军队，若只图循逃，或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匹夫之力再强，也同样回天乏力。
    弓弦在他掌中张开，如月满当空，箭簇在阳光下闪着森森冷芒，耀目而生寒。
    他不能使用超出时代的强大力量，然而，他不想死……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刻，死于此地。卢东篱的第一次遇敌，就让最好的朋友为护他而死，这会让他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这会让他，再不能用平常的心态，冷静地面对敌人，指挥战争。
    他在烈阳下微笑，一弓架四箭，遥遥凝望远方漠漠黄沙中席卷而来的死亡铁骑，冷锐的目光，寻找着各方将领旗帜下的身影。
    他不愿意死，他不能死，他不能让卢东篱生平的第一次战斗，永留遗憾和伤痛，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那个没有实战经验的家伙，独自面对，陈国的浩浩铁骑。
    长箭呼啸如风，在骄阳下，带着死神的呼啸袭向前方。
    风劲节微笑，拔刀，刀光起处，映着日光，照亮他此刻清朗如松风劲竹的容颜。
    无论如何，他不能死，所以……就让那些他心心念念很久很久的虚拟游戏，拟真电影，舒适生活，就再等那么一等吧。
    这一战，陈国人永远记住了那个可怕的战神，那个仿佛有神灵附体的将军。
    这一战，在很久很久之后，仍幸存于世的此役陈军，依然会津津乐道地向人们讲述，许多许多年前，那漫天骄阳下，漠漠黄沙上，那白马白袍的绝世战神，匹马只影，架箭张弓时，那天地亦不可撼动的风华气势。
    是役重伤不死，却因祸得福，可以被送回国，不用死于异国他乡的一名陈军，到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还会时不时向人们展露他肩上的刀伤：“这就是赵国的风将军砍的，要不是当时他已经力尽，我早就让这一刀给分成两半了……”
    这时，其他人就会围过来，欣赏赞叹一番，然后用羡慕的眼光来看眼前的老兵，真看不出来啊，这人居然和赵国的风将军过过招，被风将军砍过一刀，竟还能不死，真是了不起啊……
    王大宝和小刀等人护送卢东篱回返定远关。他们的行程虽已到了第三日的早上，但若是拼命逃跑，马不停蹄，却只需一日奔驰，就能回到定远关。
    然而，在半路上，卢东篱就已经醒了。
    风劲节打他时下手不重，经过大半日地奔逃，他才低低呻吟着醒了过来。
    他回复神智之后，先是迷乱，后是惊悟。再后来，就是极度愤怒。想也不想，策骑就往回奔。
    王大宝和小刀一迭声地叫他，却又不敢硬拦他，正自发愁之时，自己却慢慢放缓了马速，到了最后，忽得一转马头，自往定远关去了。
    王大宝惊愕地叫：“大帅。”
    “我们回关。”他的声音都是僵硬的，重重一鞭打在马身上。
    大家很自然地跟着他一起策骑如飞。只是从侧面，可以看到他铁青的脸上，不带半丝血色，可以看到，他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迸起，可以看到，他遥望远方的眼晴，空洞得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虽然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护送元帅，虽然刚才卢东篱要一路返回时，自己也急得手足无措，可是看到卢东篱这样，什么也不说的就要回定远关，小刀反而又有些不甘心了。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一边策马，一边嗫嚅着问：“元帅，我们不管风将军了？”
    因为卢东篱的脸色太难看，所以，他问话时没敢正视卢东篱。然而，他也一直，一直没有听到回答。
    或许卢东篱回答过了，只是风太急，心太凉，骄阳太热，他太慌，所以，并没有听见。
    卢东篱回到定远关，通报变故，三军将士，无不震惊。然而卢东篱自己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留给自己或其他人去伤感愤怒。
    他迅速吩咐三军备战，准备城防用具，又派出数位将军，各领人马，以漠沙族人为向导，深入沙漠，搜寻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希望找到的战后余生者。
    然而，他既没有自己亲自领人去寻找，甚至也没有派出足够多的队伍。全部派出的人也不过五队，每队不过数百人，而且还带足了替换的马匹，得到的叮咛是，万一发现敌人势大，又正好狭路相逢，不必硬拼，尽最大可能安全逃回定远关便是。
    这种安排之下，到底能有多少机会找到生还者，基本上大家都没存什么希望，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然而谁也不能更不会对大帅的安排提出什么异议，大家都只是无声地默默执行，只是在神色和眼眸中，或多或少，流露些许悲痛之意。
    卢东篱回到定远关就没休息过，他迅速做出安排，督促所有的战备工作，等到略略有闲，可以走上城楼远眺时，派出去的搜寻队伍早已连影踪都看不见了。
    他静静站立城头，王大宝和小刀都尽忠尽职地护卫在他的身侧。
    虽然因为他搜寻风劲节不是太尽力，而让两个亲兵首领心中都暗常微词，不过两人倒也明白军中规矩，既然已在战时，就绝不敢对主帅的决定作任何非议。
    只是，心头，多少还是有些不平的吧。
    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明明一直那样倚重风将军，明明昨天惊变之时，他还曾亲口对风将军说过，愿意死在一起，可是……
    卢东篱手按着城楼上冰冷的砖石，那冷意就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间。就在一天前，他还亲口对风劲节说，我愿意与你同死，而现在，他甚至不肯出全力去搜寻风劲节……
    丈夫轻生死而重一诺，可对他来说，那样的承诺，却也只是一时冲动下，不经思索的脱口之辞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战争，又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遇到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强敌，那个时候，根本不能做真正于事有益的思考，所有的回答和应变，都不过是本能，那样的生死一诺，原来，也不过是冲动罢了。
    他用左手抚在心口处，有些悲凉地笑了一笑。
    这样愚昧无能，冲动任性，这样临阵慌乱，应变无力，这样的人，真的能守得住这座边关重镇，护得住身后万千百姓，千里家园吗？这样的人，值得风劲节，那样的相护相托，以性命相救吗？
    非得要等到长风渐渐把发热的头脑吹得冷下来，才知道自己的错误有多大多严重。
    陈军无声无息而来，定远关全无防范，若再让人把主帅重将，或擒或杀，至使军心散乱，群将无首，又哪里还有抵抗之力。到那时，陈军轻易攻破定远关，千里劫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军民血流成河的旧事，又当重演了。
    在那一刻，愚昧地不能认清形势，忘记了自己是定远关的主帅，忘记了自己费了无数心血，为的，就是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之中，为国家守住这最最重要的门户，忘记了那个有清风，有明月，有美酒，有热血的夜晚，他与风劲节在定远关士兵们的小小院落里，在长歌尽醉之后，为彼此的前路所做的决择和舍弃。
    然而，风劲节没有忘，所以他微笑着说不愿共死而击晕送走的，不是一个可以和他生死与共的朋友，而是定远关的主帅，而是在必要时，必须，也应当以性命相护的人。
    这是军人的职责，风劲节不曾忘，而卢东篱也不该忘。
    卢东篱的笑意越发惨淡。他甚至不能为搜寻风劲节而更加尽力一些。谁也不知道陈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除了伏击他们的军队，是否还有别的大军，而因为赵国一向不重武事，定远关的驻兵，人数也不过两，在敌情未明的状况下，他绝不能让定远关军力空虚，因此可以为风劲节调动的人马，实在太过有限。而且，还必须要求他们一遇变故，立求自保，绝不打硬仗，如此一来，风劲节又还能有多少生机。
    只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局，为了太多太多，似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理由，所以，舍弃了……
    “大帅。”
    “大帅。”
    “大帅……”
    似乎有人在，所以也就淡淡应了一声。
    好象是大宝在叫吧，又象是也有小刀的声音，他们似乎已经叫了好多声了吧？不过，耳朵明明听到了，心却分明不知道。
    过了多久才回过神，过了多久，才转回心思，过了多久，才略略回眸看看脸色苍白的两个亲兵首领。
    大概是出神太久了，让他们吓着了吧。
    他勉力笑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军备的事他们都准备得怎么样？我们的派出去的人马，可查知敌人消息了？”
    谁也没有回答他，王大宝，小刀，还有城楼上其他的兵卒，都只白着脸望着他。
    卢东篱先是有些怔愕，然后再慢慢顺着大家的目光低头，这才看到自己右手的五指已是指甲掀起，血肉淋漓。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似乎把右手放在城墙上狠抓来着，怎么伤得这么重了，竟然不知道……
    他有些迷茫得望着自己手上的鲜血，原来，理由再冠冕堂皇，责任再伟大沉重，道理再清楚明白，人的心，到底还是血肉做的，原来，到底还会痛，还会伤，还会恨，原来……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抉择

    大部份人对风劲节的生还都不抱希望，所谓搜寻，不过尽人事罢了，但出乎所有预料的，风劲节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他当日下令大家停止遁逃，并不是因为绝望而蠢得要以三百疲惫之军，对抗五千精锐之师，而是知道再往前逃，只能成为活靶子，被白白射死罢了。
    他赌的就是陈军如此大张旗鼓，动用五千人马，肯定是想把他生擒，若非万不得以绝不会愿意让他战死的想法。
    果然，他驻马相待时，陈军越来越近，却无一箭一矢射来。
    眼看着当初曾坏他们陈军大事的赵国风劲节就在眼前，一众陈军自是急不可待，为了抢功劳，在战阵最前方的军队几乎是拼了命地冲过来。
    风劲节迅速领着下属和他们战作一团，只是一边打，一边跑。等到陈军发现，这支疲弱之师根本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风劲节这名将领在此绝境的战力，竟也无比恐怖惊人时，自己人已经和他们一直缠战在一起，就算想改变主意万箭齐发，也做不到了。
    当然，这样的逃跑，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以区区三百人，要裹挟着一群陈军同他们一起边跑边战，还要尽力拉开和其他陈军的距离，绝不让他们形成合围之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完全是倚仗风劲节的绝世武功才算勉强达成的。
    那一战，他完全是把一身本领倾力发挥出来，他简直是在以一人之力去对抗一支军队，来为他自己，为所有跟随他的士兵，争取那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那一战之惨烈，经过后来幸存的赵国士兵和失利的陈国士兵的传颂，在很久之后，已经变成了神话。
    然而，对风劲节来说，那简直是他历世以来，打得最惨，最累，最辛苦，而且最痛的一仗了。打完那一仗之后，他最大的感慨就是，赵子龙油皮也没破一块就在百万军中，冲来杀去的这种事，果然只存在于传说中啊。
    能算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身陷在这样的乱军阵中，很多时候，可以做的选择，也往往只能是挨刀还是挨箭。最大的努力，也不过是，受伤的时候，尽一切力量伤得轻一些，不要对战斗力有太多影响。
    然而，到最后他就连这样的选择也几乎没有了。在他不断把围上来的敌人，打倒击退之时，他自己也在不断受伤。每一寸距离，都是更多的血肉淋漓换来的。
    就算勇如项羽，也会有力尽之时，如果他们一直就这样逃，风劲节就算是把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耗在这样的奔逃战中，也只是把所有人的灭亡，稍稍拖后那么一点点罢了。
    好在，风劲节选择逃跑道路时，从来不是盲目的。
    他从小生在这片沙漠上，后来又多年在沙漠上做生意，和各方势力都有过来往，时常与沙盗做战，沙漠上的一切地形，他都了如指掌。
    而陈国军队就算事先有所准备，就算带有向导，在这样的混乱战斗中，在这样眼看就能大功在手的激情里，是决不会注意，也无法发现任何不对的。
    风劲节正在悄无痕迹地，把陈国大军，引向沙漠中最可怕的死亡流沙之地。
    赵军本来就越打越少，因为人数较少，所以行动方便。再加上事先得了风劲节的嘱托，所以大多能巧妙地避开流沙。
    而陈军呼啦啦一拥而上，全无准备，等发觉陷入流沙之时，已经是再无脱身的余地了。而后方的陈军，固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陷入流沙绝地，但他们全都是快马加鞭全力追敌，临危之即，又有什么人能及时控得住马缰，停得住奔马的势子呢。
    一群群悍勇的战士，无不奋力勒缰，却又大多无济于事，一批又一批的快马，就这么生生踏过最先陷入流沙者的身躯，疾向前冲，马上骑士，或惨呼大叫，连人带马，陷入流沙，或奋力跃逃，从马上栽入流沙之间，再也无力起身，纵或有人能及时勒住马，结果也多是被自己的同伴快马撞倒，生生践踏于马蹄之下。
    只有队伍最后，跑得最慢的一批陈军，勉力勒住马，堪堪停在流沙之旁。而此时，五千陈军，有数百人，已战死在一路追击的道路上，千人被自家军队践踏所伤，惨呼哀号不绝，二千余人，已陷入流沙，其中有一半，眼看已将灭顶。
    还能在流沙之旁的，竟也不过千余人罢了。
    这些侥幸逃过大难的陈军，纷纷跳下马来，想办法营救陷入流沙中的同伴，同流沙抢时间，救得一个是一个，哪里还顾得上再去追击赵国人。
    乘这个机会，风劲节和一干部属，方才得以逃生，然而凄凉的是，到最后，他们逃出生天时，只剩下十三人，人人身上的伤口不会少于五处，而风劲节的伤，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全靠一口精纯无比的内力强撑着，他才能一直撑到带领大家逃出险地。眼看危机已去，心境一松，即使以他那远远超出常人的意志力，也终究还是从马上栽了下来。
    士兵们把他从沙漠上抱起来，看他遍体皆伤，一身白袍竟被一重重的鲜血染得几乎成了赫色，人伤成这样，怎么还可能活下来呢。
    然而，纵然伤疲至极，大家仍然小心地护着他，在这片茫茫沙漠中，寻找着归去的道路。
    幸而在半日的跋涉之后，他们终于遇上了一支来搜寻他们的队伍。
    既是为了搜寻营救他们，队伍里自然备齐了一切药物，连带着还有随军的军医，然而，在大家看过风劲节的伤势之后，基本上能只能惨白着脸发呆了。
    没有人能在流了这么多血之后，仍能活下去，没有人可以在伤得这么惨重之后，依然活下去。
    大家沉默着给他裹伤，为他上药。尽管心中，已径不敢期待什么了。大家沉默着听幸存的士兵，说起惨烈的战局，说起风劲节是如何以一人之力，为所有人争取活命的机会，以血肉之躯，硬挡无数的寒锋铁刃。
    有人黯然，有人垂泪，有人叹息，有人愤慨。然而，没有人敢在这片不知到底有多少陈军伺伏的沙漠多待。没有人愿意再让定远关中的上下将士，再多牵念一丝一刻。
    大家烧起狼烟，通知其他几队任务完成，不必再找下去，然后就全力往回赶路。
    就这样，卢东篱在几乎绝望的情形下，得知了风劲节被找到的喜讯，却又在最欢喜之时，看到了重伤待死，奄奄一息的风劲节。
    所有的军医在确认过风劲节的伤势之后，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基本上是没救了，又或者说，医者可以做的努力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就看伤者本人能不能熬过来了，这样的伤势，如果有超强的体魄，和超人的毅力，一百个人里，或许有两三个，确实会有强撑过来的可能。
    然而，户东篱甚至连守在他身边，呼唤他，照看他，期盼他能奇迹般醒来都办不到，因为，陈国的上万大军，已经来到了定远关。
    “劲节要回来了。”
    “太好了。上次玩游戏输给他我一直不服气，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除了我们三个之外，终于又多一个完成论文的自由人了。以后大家玩银河麻将，不会再烦恼三缺一了。”
    “各位，我没说我要回来吧。再说，我又不是死定了。”闷闷的声音，带着痛楚，从仪器里传了出来。
    在场仅有几个闲闲没事干的同学，愕然交换眼神。
    “你不回来，你那伤是死定了的，怎么可能好得了。”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不死，那也不是死定了。”
    “你想硬撑？开玩笑吧。即使是我们这祥强大的精神力，也一样必须受制于肉身的软弱，你身上伤得那么重，一旦意识回归，会感到怎样的痛楚，而这种伤痛，也会对你的思想波产生一定的伤害，你看看，你现在说话都带着痛音了。”
    “是啊，就算以你的意志力，想硬撑过这种苦难，机会也不大，要是失败了，可真是白白受苦，何苦来哉啊。”
    “而且就算成功了又怎么样呢，你这次受的伤太多太重了，以现世的医术绝对无法根治，后果就是你一生都会为伤病所累，你的武功会大打折扣，你的身体会时时旧伤发作，一旦刮风下雨，你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会隐隐痛楚。虽然我们不是很怕痛，可是，有什么理由，这样自找苦吃。”
    “再说了，现在死掉，多么幸福，多么省事，论文也通过了，责任也尽过了，剩下的，强势我们自由自在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闲了就看看其他人，还怎么在这个红尘苦海中翻腾折磨，为了论文去受苦。”
    一件沉默之后，仪器中传来的回答极简短：“我知道。”
    “知道还不快回来，妈地，上次输给你，我郁闷很久了，就等著你回来，我好报仇雪恨呢。”
    “是啊，不是整天唠叨着那个世界蛮荒啊，落后啊，论题也无聊又无趣，恨不得早一点回来吗？”
    依然是长久的沉默，时间长到，大家几乎要拍仪器大叫了。
    “我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活下来。”平淡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的起伏。
    “可是……”
    “我要回去尽量让那破烂的身体活转过来，我的意识也因为肉身受伤太重而虚弱了，暂时没力气和你们说话，别吵我了。”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微，渐至不可闻。
    大家愕然地你眼望我眼。
    “喂……”
    “劲节……”
    “你先等等……”
    仪器里一片静寂，再没有回音。
    “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有什么事放不下？”
    “是啊，眼看着一回来，论文就通过了，换我，拼了命也要早死早回来啊。”
    “对了，张敏欣你不是一向很多事吗，这次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坐在一角的张敏欣，一手托着下巴，两眼冒出狼一般的绿光，若有所思，一声不出，只是脸上那种诡异而神秘的笑容，让她的另外两个同学，全身一阵发寒。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苦候

    “将军，你终于醒了。”纵是沙场男儿，喜极之时，声音里也不免带了哽咽之音。
    风劲节虚弱地皱皱眉头，这一声大叫，震得他头痛欲裂。
    这一场战斗，过于艰辛，过于痛苦了，那么固执得和这软弱的肉体较量，那么疯狂地想要拨开一重重永无止境的黑暗，那样坚定地拒绝那安然宁静归去的诱惑，然后再让灵魂活生生受那凌迟般的痛楚，一点点重归于残败的身体中。
    这样的挣扎，这样的战争，持续了多久，是一个世纪，还是数个轮回，漫长得仿佛永无尽头。但是，这一场仗，终究还是他赢了，他终究还是挣回了他的性命，尽管赢得如此凄惨。
    神志的回归，对痛楚的感受愈发清晰，而残败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不能由他的意志而动，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动作，仅仅是睁开眼，他对身体最大的控制仅仅只是望向自己想看的方向。
    然而，这样的凝望，就连视线也并不清晰。
    小刀的声音很吵，他却连皱眉的动作，也做得十分迟钝。迷迷糊糊地看着那模糊的人影跳到门外大叫：“快来人啊，哪位大夫快来一下，将军醒过来了。”
    风劲节勉力看了看房间，不见卢东篱，不见守在旁边的军医，也没有相熟的将军，只有小刀和另外两三个亲兵。身体犹自无一处不痛彻心肺，心却又不免沉了一沉。
    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却觉咽喉处火烧一般地痛，竟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小刀在门前叫得两声，便满脸喜色地跑回床边：“将军，你醒了就太好了，你都晕了七天了。大夫说，除非你能自己醒过来，否则我们谁也没办法……”
    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接过其他亲兵递过来的水，小心地喂风劲节喝了两口。
    风劲节勉力提了提精神，问道：“军情如何？”短短四个宇，他却是每发一个音，咽喉处便如被刀割一般地痛。然而他还是坚持问了出来，尽管他的声音微弱到小刀必须把耳朵凑在他的嘴边，才能听清。
    小刀愣了一下，才道：“将军，什么事也没有啊。你别担心，你们已经安全了。我们关里太平着呢……”
    虽说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来说括，但话说到一半，被风劲节那淡然的眼种看定，便再也续不下去了。
    他跟着风劲节的时候长，知道这位将军是个极精明的人，每次他用这种平定的眼种看人时，便是把所有的人与事，都彻底看穿了。
    他苦笑了一下，才轻声道：“将军，你怎么知道的，我也是怕你重伤才醒过来，知道了会担心，所以不想告诉你的……”
    风劲节只静静地听，因为身体的伤痛，他无法做出回应或解释。怎么知道的？若非情势过于危急，卢东篱怎么可能不守在他的身旁，若不是所有军医都忙着救护伤兵，他伤得这么重，身边怎么可能不守着几个军医呢。
    “陈国的军队攻过来了。卢大帅带着我们打了好多天了，他日夜守在城楼上，一刻也不得安宁，也没空过来。不过你放心，我们占着上风呢，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能把这帮家伙全给打跑了，到时候，大帅就能来看你了。”
    风劲节不太满意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勉力道：“详情。”
    他说话尽量简短。可即使如此，每说一个字，也依然是倍受折磨。
    小刀实在不想让他在刚醒来的时候就为这些军情的事费神，但又不敢违逆他，更不忍答话吞吐，让他再这样辛苦追问，只得低头详细地说明。
    “大帅回到定远关后，就令全军做好一切大战的准备，又派出好几队人去找你们，等了一天多，才把你们带回来，刚召集军医，替你诊治伤势没多久，我们的探马就查到有上万陈军奔定远关而来。大帅没有办法，只得让我们几个亲兵在旁守候服侍你，他自己领着全军守城拒敌。开始那些陈军攻城的势头非常猛，轮番攻城，气势汹汹。可是我们守城也守得极稳，大家全都有万全准备，又深恨他们卑鄙偷袭，上阵时，都怀着为将军报仇的心拼命呢。再加上大帅亲冒矢石，在城楼上督战，我们军心斗志极盛，屡次挫败陈军的进攻，几天之内，他们已损失了好几千人。不过，后来，又陆续来了一些援军，目前看来，估计有二万五千的兵力。虽说我们兵力差距不大，但陈军的确十分勇悍，大帅也担心他们还有后援的兵力，所以日夜不离城楼，几天几夜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不过目前战局仍很稳定，我们倚城墙而战，损失比他们低很多……”
    小刀略有些兴奋地说：“照目前的情形看，我们有大帅指挥，一定不会输的。大帅真的很厉害，陈国元帅在下头劝降时，他一箭射过去，居然把人家的帅旗都给射折了。陈军攻城时他一直守在城上，大家怎么劝都不下去，他还亲自拔刀和陈国人做战，真是了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渐渐露出热诚钦佩之色。
    在赵国的传统中，从来没有哪个身为文臣的主帅，会真正地亲冒矢石。所谓的上战场，通常都是大局已定之后，到胜利的战场上转个圈罢了。如今定远关的主帅，是真正的站在沙场最前最危脸的位置，和所有人并肩作战，这的确大大激发了士气，别说陈军并不比赵军人多多少，就是真占了很大的优势，主帅如此勇战不退，士卒也必无惜命惧死之心。
    风劲节听了这话，却只在心头苦笑，在任何时候，主帅守在战斗的第一线，永远都是最能激励士气的，但也往往是最危险的，史书上的确常有一些名将英主，一生英雄，却因在战场上的一点小失误而受伤致死。
    这是卢东篱的初阵，以卢东离的性情，必不肯龟缩于后，只是，在如此危险的时候，自己居然不能在他身旁保护。
    这样残败的身体，别说上战场助阵，即使想提出任何有益的建议都无法做到。
    “卢帅……安危……”
    他的声音越发微弱，短短四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小刀会意，疾道：“将军你放心。李将军和王将军一直守在大帅身旁，大宝他们那些亲卫们，也无不拼了性命保护大帅，断不至让大帅有失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已经快步走来两名军医，想是这几日大战，所有军医都日以继夜的工作，所以这两个神容都显得憔悴而疲惫，身上还带着从许多伤兵身上染来的血迹。不过，在看到风劲节醒来时，他们眼种里都露出欢喜之色，一起过来为风劲节诊视。
    原本风劲节伤重几乎无法治疗，能否活转，只看他能不能再次醒过来，只是，他既已醒来，就意味着生机重现。军医替他诊脉，看视之后，为他开了调养宁神的药方，嘱咐小刀，一定要让他静养，此时此刻，倒不是要醒，反是要多睡睡，多休息，倒更好些。
    其实就算军医不叮咛，风劲节那痛楚不绝的身体也不断让精神受极大的伤害，恨不得早日睡去，或晕倒，来逃避这样的伤痛。
    然而风劲节，却始终不肯睡。
    这是卢东篱的第一战，这是关系无数士兵和百姓生死安危的一场战争，他不愿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沉沉睡过，然后在醒来时面对已成定局的一切。
    纵然什么也不能做，他也想醒着，等着，守着，看着。纵然不能同那人并肩做战，他也不愿在这一刻逃入深寂的黑暗中。
    所以，他以自己的意志不断和软弱的身体做战，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呻吟呼唤着沉眠，他却偏偏要一直睁着眼，一直清醒地感受着，每一点每一滴的痛。
    他固执地命令小刀派亲兵探查战局，不断对他解说最新的战况。即使耳朵嗡嗡作响，想要听清身边人的话，都无比辛苦，即使眼晴望去，很多人影都是模糊而朦胧的，他依然，那样努力地睁大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很自然地向门口望去。
    一直，一直，卢东篱都没有出现。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等待的是谁。
    到最后连小刀都按捺不住，站起来说：“将军，我去找大帅，求他过来看看吧……”
    风劲节微微笑笑，有些艰难地摇摇头，他是在等待卢东篱，但他不是希望卢东篱来看望他，只是因为，当卢东篱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一战已经胜了，至不济，战局也不再危险了。
    就意味着，卢东篱安全了，定远关安全了，就意味着，他可以安心地闭上眼，让这么久以来，倍受煎熬的心灵和神智，沉眠于宁静的黑暗中。
    然而，他一直，一直没有等到。时间一点点过去，是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生，那样漫长而无止境，别说是重伤垂死，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也无法一直不睡觉地等着。
    何况风勃节此时，几乎完全没有体力，虚弱到极点，到最后，他终于还是睡了过去，又或者可以说是晕过去了。
    然而，每每闭目，神智险入沉迷，在很短的时间内，又会倏然惊醒，本能地向门外望去，因为看不到期待的人，略略有些失望，却也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只是无神地张着视线迷朦的眼，努力地等待着，等着下一次，因为支撑不住而无意识地闭目睡去，不多久之后，又猛得惊醒过来。
    他一直不肯睡，就算偶尔支持不住睡过去，也是浅眠，总是很快会醒过来。
    小刀一直以为，他是伤得太重，痛得太厉害，所以睡不着觉，却不知道，是心里的一片期望，一份焦虑，一种等待，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即使是在失去神智的时候，也会感到那种期盼，也会因为那心深处的无声呐喊，而一再地醒来，一再地张望。
    到最后，小刀那样一个少年悍勇的汉子都忍不住哭出声来了：“将军，你睡一会吧，要怎么样，你才能好好睡一觉。”
    风劲节却只能报以宁静却也略有无奈的眸光，其实，他也痛得厉害，他也很累很累，他也盼着好好地睡一觉，只是，他做不到，只是纵然他想，心深处的呼唤，脑海深处的等待，依旧让他无法做到。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相守

    “劲节！”第几次倏然而醒时，听到这轻柔的呼唤。
    并不响亮的声音，总是轰鸣不断的耳朵，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眸光望处，依然是模糊的视线，可是，那人的面容神情，那人的关切眸光，却又似乎清晰分明。
    风劲节微微一笑，长久的伤痛以来，第一次如此轻松如此随意地一笑。光影黯淡的房间里，分分明明，有什么灿然的光辉，在他脸上眸间炫亮起来。
    然而，他在一笑之后，却只是安然闭目。真的，真的，太累了，他真的真的需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在那长长久久，仿佛有一百年那么安然悠长的沉眠中，他一直，一直不曾做过梦，永远地沉寂在黑暗而宁静的世界里，不再有伤痛，不再有焦虑，不再有等待，不再有担忧，心头宁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直到在不知多久以后，他再一次没有征兆地睁开眼眸。
    这一睡，到底已过多久，天地间一片寂静，再听不到一丝城池攻防战所引发的喧闹。房间里一片安守，连守护他的亲兵和军医都看不到，只有案前烛光盈盈，灯下床旁，有个人影，不知已在他身旁守候了多少时光，终究倦极累极，倚着床柱，沉沉睡去。
    风劲节只静静地看着他，身上的衣裳依旧带着斑斑的血迹，右臂上被白布包了好几圈，额上也略有擦伤。不过，看起来，伤得都不甚重，应该没有大碍。
    想来自战事安定之后，他就来到自己身旁，也不知道到底守候了多久，但肯定一直没有离开过，一直不曾休息过，以至于连身上的衣裳都还没有换。
    风劲节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卢东篱到底在这里守候了他多久，只是心头一片宁静。
    这么安静的夜晚，这么柔和的烛影，他只静静望望那眉宇间有着深深疲惫和担忧的人，既不动弹，也不试图呼唤他。
    他有多久没有睡，才会倦极入眠，他有多久不曾休息，才会倚柱而寐。也许在下一刻，他也会如自己一般，因着心头的牵挂而倏然惊醒。但在这一刻，能让他多睡一会，便是一会吧。
    在这个大战之后的宁静夜晚，在那一点淡淡的烛火下，疲惫而焦虑的卢东篱一直守护着因为伤重而沉睡不醒的风劲节，而堪堪醒来的风劲节，却又静静守候着卢东篱那极短极短的一次小睡。
    战争终于暂时结束了。卢东篱的初阵，想来还是以比较完美的方式做结的吧。寂静中，风劲节懒洋洋地想。原来不需要风劲节在旁保护，卢东篱也可以一直站在战场的最前方，原来不需要风劲节从旁筹谋，卢东篱也可以独立应付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了，原来……
    原来，卢东篱的生活和事业里，其实并不是非要风劲节的帮助不可的……
    这个了悟让风劲节很郁闷得皱了皱眉头，这个，啊啊啊，教会了徒弟没师父啊。关于打仗的事，该教的已经全教给他了，自己为什么还会脑发晕，居然放弃了这么好一个脱离苦海，永远超生的机会呢。
    赵国边境的定远关，刚刚经历了一次血与火的洗礼，在曾经的杀戮和喧嚣中，沉入一片寂静安宁。而万里关山外的京城里，一处平凡的宅院中，苏婉贞的生活却平静无波。
    她自嫁给卢东篱之后，一直与他相伴，不论卢东篱的官职升迁来去，从来追随身旁，后因卢东篱调入朝廷为官，便与他一同入京。以往在地方上为官，有衙门可以住，如今在京城当个小官，却得自己解决住处。京中地价本就极贵，便是买下一处小宅院，也把夫妇历年积蓄用得尽了。
    后来卢东篱又任职定远关主帅，军中不可带家眷，苏婉贞自然不能相随而去，只得留在京城等候。
    好在军中的一切开支都算在军费中，不必另外花销，卢东篱的官俸，每个月都是苏婉贞差人直接去相关衙门领用。京城物价虽说颇贵，她俭省花用，倒也尽够。因要节省开支，她身旁只雇得一个支应门户，出外奔走的老苍头，和一个帮着做些粗活的粗使丫头，其他细碎之事，倒素来是亲力亲为的。平日她大多时间闭门不出，京城多少繁华，她也只做不知。日日做些针织度日，或是为腹中娇儿做衣裳，便是替万里之外的夫君亲手缝衣，总想着边关苦寒之地，夫君又是不善照顾自己的性子，这山长水远的相隔，不免就日夕牵挂担忧。因着身子渐渐重了，人也渐渐易疲倦，精神不集中，时不时便会失手伤着自己，一件寒衣未做完，伸出手指来，斑斑点点，多是些针戮的印记。
    丫环瞧了，总是劝她，怀孕的人，正当多休息才是，怎经得这般劳神，便是担心老爷的冷暖，这外头多少店铺，什么好衣裳买不着呢。
    苏婉贞每每却只淡淡笑笑，复又低头牵针引钱。她是他的妻，他的身量体形，她最清楚，他的喜好习惯，她最明白。便是外头有那锦衣华裘可售，她却必要自己亲自一针一线地缝制出来，才算是尽心，才能够放心。
    平时每隔段日子，也会写信托人送往定远关。信中对京中孤寂岁月，清贫时光，一概不谈，自己偶尔的不适，寂寞伤怀，更不涉及，只是闲闲说几笔京中岁月安然平和，身旁有佳婢相伴，不虑寂寞，闲时玩赏京城，笑看繁华，更加热闹，再加上左邻右舍，颇结了些闺中朋友，平日时常走动，正可互助，日子更加安逸。
    大多数的文字，则只是细问边城岁月可还安然，身上冷暖饥寒可曾在意，千千万万，万万千千，都是叮咛与担忧。
    万里关山远，来往信件，历时悠长，且极为不便，至今也只盼回两封回信，亦不过是说些边城并不寒冷，将士们极为齐心，大家生活颇为安定，诸事皆无需忧虑的话。其后，倒是更为担忧她孤身在京，诸多不便，寂寞凄清之苦，信里反反复复，也无非是叮咛她多加照顾自己。
    那信她小心地收了，每逢夜深人静，拿出来细看，心头往往又是甜美，又是凄凉。
    多少个夜晚，一个人孤单渡过，回思起往日岁月，总是守着那彻夜批阅公文的丈夫，或做针指，或整笔墨。纵然整夜彼此不说一句话，但只需抬头，看他烛光下的身影，心头，也是温柔而充实地。
    但如今，长夜孤寂，凄清难度，身子越来越不方便了，总是整日头晕呕吐，身旁却没有丈夫相依相护。
    她本就是个从未经过生育之事的女子，眼看着生产之期日近，身边竟连个商量请教的人都没有，就越发地心慌意乱起来。
    这等凄凉无助，断然不肯在信纸飞鸿上透露一个字，只一个人苦思愁眉罢了。
    说起来，卢苏两家，都还有不少宗族亲人的，若在家乡，便是丈夫不在身旁，照料之人，时常走动的亲戚，都是少不了的。
    可如今孤身在京，举目无援。要想还乡，她这样沉重的身子，更加不便。也曾提笔想向娘家亲人求救，一来，恐这寒门小宅，清冷景象，伤了丈夫颜面，叫家人轻看了丈夫，又生了怨怼之意，二来，她也是极自尊自警之人，更不愿因自家之事，开口累旁人受数百里奔波之苦。这几番犹豫之下，便总是迟迟不能落笔，只得这般日复一日，愈加不安起来。
    这样的惶恐不安，寂寞冷清，在一个清晨，被一位忽如其来远客的喧哗热心给打散了。
    “婉贞啊，你都是快生孩子的人了，怎么还凡事自己动手啊，这还了得，我带来两个婆子，两个Y头，你有什么事，随便吩咐就好，千万别跟我见外。”
    “我说婉贞啊，你都是快当娘的人了，可千万得照顾身子。我刚问过你那丫环了，每天吃那些东西怎么成，大人不吃，孩子也要补啊，从现在开始，两天一只鸡，天大的事，也不许改动。”
    “婉贞啊，瞧瞧你这倔性子啊，吃什么苦都不跟家里说。亏得你哥哥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京城里等着生孩子，一月五六封信地催着我过来照应，否则要有个好歹的，叫我们怎么安得了心啊。”
    那服饰华丽，虽已至中年，但眉眼间仍有年青时明艳风姿的女子，满厅转来转去，指手划脚，说这说那，语气里全是埋怨与不满，眼神里却分明满是热情与关心。
    苏婉贞只含笑在旁陪着。她素来是个清淡少欲之人，但此时，却是由着自家大嫂指东说西地分派一切，她只安安份份地听着，虽说不怎么说话，但心里那种被亲人关怀的感动却如春水一般满溢胸间。
    在她最孤清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亲人，叫她几乎泪盈于睫。
    苏夫人前前后后，转了四五圈，里里外外，吩咐了个遍，这才安心坐下，笑道：“瞧你，出嫁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苏婉直低声道：“大嫂，劳你几百里奔波地为我跑这么一趟……”
    “真是个傻人儿。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劳不劳地……”苏夫人打断她的话，笑道，“苏凌可是你亲兄长，他这做哥哥的，能不顾你这个亲妹子吗？如今他任了镇江府推官，不能随意走动来京，我这个做嫂子的，当然要替他尽心。”
    一句话说完，看苏婉贞眸中那几欲落下的热泪，她满意地笑笑：“对了，妹夫在外头当大元帅，是否时时来信，可还顾念着你啊？”
    “他在边关，万里相隔，只来得两封信，信中对我自是关切的。”
    “他隔着山山水水，见不着你，当然揪心，你也该多写些信，讲讲近况，叫他宽心才是。”
    “这是自然。”苏婉贞笑而应道，“大嫂，大哥近日可好，在任上可还万事顺意？”
    苏夫人忽得眉锋一皱：“他啊，别的事，倒还不错，新官上任，诸事顺心，上司下属，都还不错，况且又时时要往定远关押运军资，与妹夫也常相见，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妹夫为人固执，和他的顶头上司，有了些冲撞，害他夹在两边颇难做人。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最可恨那个叫风劲节的，为人骄狂狠毒，忌恨你大哥与东篱过于亲近，处心积虑想要害你大哥，你大哥有次去定远关公干，他乘着妹夫不在，把你大哥生生打了好几十军棍。”
    苏婉贞低低惊呼一声，脸上原本的笑容全无，站起身来，失声道：“大哥挨打了？”
    “是啊……”苏夫人一说起丈夫被打，立时眼泪就滚了下来，“可怜他啊，从小就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个罪，生生被打个半死，抬回去养了好久，到现在还不曾恢复如常呢，听那送信的家人说，差一点就被打残了。可恨那风劲节不知用什么话哄端了妹夫，东篱也没追究这件事，你大哥这顿打就白白受了……”
    苏婉贞脸色苍白，怔怔得坐回椅子上，用失神的眼，望着自己的嫂子。
    苏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一会，忽得一把拉住苏婉贞的手：“婉贞，那可是你的亲兄长，你可得替他出头啊，不能叫他白白让人这么糟践了。那风劲节下的可是好狠的黑手啊，他不顾着东篱的面子，也没替你留下半分颜面啊。你就写封信，好好和东篱说说吧，叫他好好歹歹，也替你哥哥出口气，我们不能白白受这委屈啊。对了……若能劝劝他，凡事别那么刚直，同你哥哥好说好商量，万事相互照应，这就更好了。这仕途艰险，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随便树敌，就是不为他自己想，也得为你，为孩子的将来想啊。”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受惊

    这天早上，京城某一处偏僻街道的百姓们，看到了一幕奇景。
    先是一大早，一堆人咋咋呼呼，闹腾出天大的动静，几乘小桥停在那所小小的宅院前，呼啦啦四五个仆从，大包小包地把礼物往里搬。
    那宅院里素来深居简出，少与人交游的年青夫人亲自迎出门来，那当前的轿子里行出个衣着华丽的妇人，隔着老远，一连串亲热的呼唤，就嚷得满街俱闻。
    这般喧哗吵闹一番，竟惹得街上行人，多有侧目，左右邻居，也不免打开门瞧个热闹，心里估计着，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门有钱有势的亲戚。看那亲热样，更不知道是多亲多近的人呢。
    岂知，人进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外头看过热闹的闲人们还在猜测来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呢，就听得咣当一声巨响，小小宅院的大门，被一种仿佛要撞破门的力气推开，不久前还满面笑容颜若春风走进去的那位夫人，铁青着脸在一群仆从的护拥下行了出来，刚刚搬进去的东西，又见这帮人，一样一样，又往外搬出来。
    那位夫人空着双手，不用做事，倒也不闲着，站在大门口，指着门大骂着呢：“不是一样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俩全是蛮牛，真当你们了不起呢，真以为丈夫当了个元帅就了不起了，那种把天下人都得罪了，孤家寡人的元帅，也就是你们这不知死活的人想当。你不稀罕我们，我还不稀罕你呢，我们一片好心，你当做烂泥，那你就自个留在这鬼地方，当你那孤苦伶仃的元帅夫人吧。
    她指着门痛骂，那位向来少出门的卢夫人，却依旧客客气气站在门口相送。可怜人家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惨白着脸站在门前，任人如此欺辱，几个外来的仆役，搬着东西，在她身旁，横行直过，若不是有个粗使丫环护着，怕不叫人撞倒在地。
    任那夫人怎么发怒，怎么痛骂，她只是安静沉默地以一种谦和却绝不卑微的态度，尽主人之礼。
    四周邻居虽说与她不相熟，但一直以来，对这个少出门少说活，听说丈夫是个官，却从来不拿架子，对人极之有理的少夫人颇有好感，见她受这等羞辱，不免多有些不平之意。
    大家也不由彼此打听几句：“那女人是谁，这么凶悍。哪来的贵夫人啊？”
    “什么贵夫人，咱们虽说是贫民百姓，可也是京城里土生土长几十年的人，贵人咱也还是见过的。真正的贵人，哪里会做出这般难看的样子，怕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暴发户吧，就不知道是买了官还是发了财，做事这样嚣张无礼。”
    虽说多有同情之意，但大部份人还是奉行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人生原则，所以也就最多私下议论几句，发几下不平之鸣罢了。
    “那位卢夫人真个可怜，没有丈夫在旁护着就是凄凉，这么让人欺上门来，也只得忍着。”
    “听说他丈夫还是个官呢？”
    “官又怎么了，这京城里半数都是官呢，当官连妻子都保护不住这种男人，怕还不如我王二一个杀猪的呢。”
    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那热热闹闹来的一行人，又复吵吵嚷嚷地去了。
    苏婉贞一直坚持站在门前，欠身行礼，直等得苏夫人的轿子去远了，方才转身回去。丫环坠儿含着眼泪把门掩上，急急过来扶她。
    原本苏夫人进门时，指东划西地说这里要整理，那里要改动，又说带了这个那个的好东西来摆放，可是才摆到一半，忽得翻了脸，招呼了人便要走。桌子才移得两步，凭空放手，轰然倒在地上，椅子搬得起来，还未找好地方放，就随手一扔，那花瓶刚刚移动位置，便信手一抛，破碎的声音这些人全都听而未闻。
    再加上刚拿进来正要四处摆的礼物，呼啦啦一下子又要全搬出去，人人横冲直撞，踢翻踩烂的东西竟是不可计数。
    望着这满目狼籍，小丫环都不免要哭出声来了：“夫人，他们怎么这么不讲理，你还这样同他们客气做什么？”
    苏婉贞语气仍尽力沉静平淡：“长嫂如母，我惹得她不快活，受她几句训斥也是应当的，只是我自己却不可对嫂子失礼。”
    “既然长嫂如母，又有什么事顺不得她呢，开始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翻了脸。”
    “兄嫂有命，若能从命，我又岂会不遵。若是我的事，便是百般的委屈，我自然也不敢回断的，只这回事关国家大事，军中要务，岂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该说话的。”苏婉贞淡淡道，“相公为国而镇守边关，我不能为他分忧，已是惭愧，又怎能为了些私人情谊，让他再添烦恼，更何况那位风将军，我虽无缘一见，也知他是至诚之人，是我相公的良友知交，断不至无故伤人，若是行了军法，想来自有道理，我又怎好为兄嫂之命，误家国之大事，知己之大义。”
    “即便这样，也不必直言拒绝啊，先支吾着应下来，将来再慢慢婉转回了就是，何必如此当面翻脸。再说，夫人你眼看着就快生了，身边怎么能没有一个亲人照应啊。”
    苏婉贞淡淡一笑：“傻丫头，那是我的兄长嫂嫂，我既不能应承他们，自然也不该虚言欺骗拖延，这等手段，怎能对亲人使用呢。我待产之时，能有亲人相伴自然好，但那乞讨哀怜得来的关怀，我却不屑得很。更何况，嫂嫂虽当尊敬，但我拒绝她之后，她言语之间，便多处辱及相公，我夫君朗朗风骨，为国为民，我虽女流，亦断不容人在我面前言他是非，自当坦言送客。岂有再行曲意哀怜的道理。”
    坠儿低着头，不说话，她是个没见识的粗使丫环，什么朗朗风骨，她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不明白，那个夫人口里说的为国为民，去保卫边关当元帅的老爷，为什么却连自己那怀孕待产的妻子也不能保护呢。
    此时苏婉贞已被她扶着回了房，笑道：“到处都很乱，你去收拾一下吧。我这里能照料自己。”
    坠儿也见四处一片乱糟糟，知道不好耽误，便转身出来，四处整理。
    苏婉贞原本也想帮一把，只是一来，她如今不能做重活，二来，收拾了几件小东西，便觉四肢百骸，皆酸软无力，身心都疲惫至极，竟是动也不能再多动一下，只得一手扶了墙，慢慢得一步步走到床前，一矮身，坐到床上，倚了床柱，怔怔呆坐了一会儿，眼泪这才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一大早，听得院外，喧哗呼喊，惊见亲人时的感动，犹在心头，嫂嫂说说笑笑，拉着手亲热关怀的热情，仍在指尖，又哪知转眼间图穷匕现。数百里奔波的真相，却叫人情何以堪。早知如此，情愿不见，倒也省了这番伤情苦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出嫂嫂真正来意时的，心有多痛，只有她自己知道，咬牙说出拒绝的话后，面对那倏然变脸的亲人时，情有多伤，只有她自己知道，强撑着站在门前，听着至亲之人说出的残忍之语时，受的煎熬有多深。
    只是她生来是个沉静温柔之人，又向来自尊自律，这番苦楚情份，竟是连在丫头面前也不肯露出来，就这么苦苦撑着，直到身旁没有人，才忽然感觉到疲惫，才忽然感觉到深深的倦与伤，这才知道，原来，一直一直，就这么一个人，撑着，守着，等待着，她竟已疲惫至此。
    如此怔怔坐了良久，她轻轻拿起床头那件她用了无数个日夜，好不容易才为丈夫做好的长衣，东篱，东篱，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衣衫上，转眼间，便了无痕迹。
    “夫人，夫人，不好了。”苍老而惊惶的声音从外传来。
    苏婉贞略略一怔，便强撑着身子，行到房外，却见家中那帮忙支应奔走的老苍头，快步走来，慌慌张张地嚷：“夫人，你不是吩咐我出门为迎接大夫人，多张罗些好酒好菜吗？我在街市上听人说，定远关打起来了，陈国的军队攻过来了。”
    苏婉贞全身一颤，脸上再无半丝血色。失神之下，那件染过她心头泪，指上血，为千里关山外那人量身而坐的长衣，无所依凭地落到地上，沾染尘埃。
    “夫人，你怎么了。”坠儿大惊扑过来。
    老苍头，也手忙脚乱地赶过来，不知道应不应该伸手相扶。
    苏婉贞却忽得抱腹哀叫，汗水立时密密麻麻，满额皆是。
    坠儿吓得几乎哭出声来：“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别吓坠儿。”
    “我，我痛……我……”苏婉贞也是语不成声“我……孩子……”
    “天啊，不是要生了吧。”老苍头也吓个半死，“我听说女人受了惊，会早产的。”
    “孩子怕是要出来了。”苏婉贞痛得全身颤抖。
    老苍头跳了起来：“我去请稳婆。”转过身，飞一般跑了。
    剩下坠儿一个从没经过这等事的粗使丫环，吓得只会哭。
    苏婉贞只得勉力叫她扶自己回房，躺下，再叮咛她去厨房烧水。
    坠儿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点头，手忙脚乱地去厨房了。
    苏婉贞只得一个人，痛得在床上挣扎惨呼，一声声叫的是“东篱，东篱……”却无人听到。
    不知是痛，是伤，还是担忧，她的眼泪纷落如雨，湿了发丝，染了枕巾，却无人看到。
    那一件她拖着怀孕的身子，尽心尽力为卢东篱缝制的长衣，亦无人拾起。
    那一年，在京城里，一个很冷的早晨，苏婉贞因受惊而早产，且是难产，痛了足足一天一夜，方才生下一个幼弱的男婴。
    在那一天一夜里，她身边并没有一个亲人。在那一天一夜里，她一声声叫的都是丈夫，喊得喉咙嘶哑而出血，却没有人能应她。她痛极伸出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动，却永远抓不住丈夫的手。
    但她似乎仍是幸运的，经历了那样恐怖的痛楚，且又怀着对丈夫生死的担忧焦虑，她竟仍然活了下来，而不曾象很多不幸女子一样，死于这样的难产。
    只是，这一天一夜的煎熬，彻底催毁了她的身体，在此之后，她卧床足足一年，才能勉强复原，只是再不能如旧时那样健康。
    可是，孩子还没有满月，她就已勉力支持自己在病床上起身写信。
    这时，京城已经传来定远关大败陈国军队的消息了，她心中安定，便恨不得及早把诞下麟儿的好消息告诉卢东篱，也该请夫君，为孩子早早取名才是。
    千万里外的卢东篱，接到夫人这封报喜家书以及随书信寄来的寒衣之时，也是欢喜感慨得彻夜难眠。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纸短短家书，却是苏婉贞用了足足两天时间，方能写成。她不肯让卢东篱知道她有病在身，唯恐笔下虚弱，叫丈夫看出端倪，生生是写一字，歇半日，略略恢复了精神力气，然后才写下一个字。
    那满纸温婉秀丽的文字，写的全是爱子之情，说的都是幼儿之可爱，问的全是夫君之冷暖，再无一字一句，提到那一日一夜地狱般的煎熬，那倏然来去，叫人心头苦涩的凉薄亲情，更不曾说及，那将会让她整整一年，缠绵病榻，也会让她一生虚弱的支离病体。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往事

    “原来当年旧事，竟是如此。”陆泽微听了瑞王一番讲述，不觉轻叹，“这二人竟是因着这些事，如此阴差阳错，分别从商人和知府，变成了镇守边关的将帅，更立下如许战功。”
    端王叹而无言。
    当年陈国人以几千兵马轻破定远关令他们对大赵的军队异常轻视，只不过重视风劲节一人罢了。一心只认为，风劲节一除，定远关依旧唾手可得。只不过，想要除掉那随便聚拢一群离乱之兵，就可以击退陈国精锐之师的风劲节，必要费一番功夫罢了。
    所以陈军虽在边境上集结了大批军队，却没有轻动。他们的军队只要一向沙漠开拔，必会被漠沙族人所查觉。而以风劲节对漠沙族的诸般拉拢手段来看，要想再把漠沙族拉到自己这一方来，几乎没有什么希望。
    陈军将领开始派人暗中和沙漠中其他的部族接触。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就会有矛盾。
    做为沙漠中最大的部族，又得到了赵国的扶持，漠沙族对其他小部族，难免会常有些欺凌压迫。小部族们敢怒而不敢言，而较大的部族，渴望代替漠沙族成为沙漠上最强大部族的愿望也一直暗暗藏在心中。
    在陈国使者巧舌如簧地许下种种天大好处并真正送上许多财物礼品之后，确有不少部族愿意同他们合作。
    陈国把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打散来，混入各部族中，借助各部族的掩护，瞒过了漠沙族的巡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沙漠深处。
    根据其他部族提供的消息，漠沙族每年举行的大祭礼上，都会邀请赵国将军做客，而这两年，每次前去的，都是风劲节。
    还有什么能比半路伏击只带了小队人马，毫无准备的风劲节，更加简单，更少伤亡，更十拿九稳的事呢。
    伏击的准备在悄悄进行，相关的消息也被悄悄地传递回边境，陈军统帅也立刻做好了军队向沙漠推进的准备。
    所有的时间都配合地非常好，当漠沙族人发现陈军动静时，已经无法向定远关传递军情了，因为，五千人的军队已经把他们的传信通道彻底截断。而且，他们的主力军队人数众多，漠沙族人也不敢从正面与他们对抗，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向定远关推进。
    而在五千军队发起伏袭后，两三天内，后方的主力大军也会赶到，和他们一起进攻定远关，务必让刚刚失去军魂将星的定远关，完全没有应变的时间机会。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却还是算漏了很多事。他们没料到，定远兵的主帅卢东篱会和风勃节同行，没有料到，风劲节能提前发现他们的伏击，没有料到，风劲节能以一人之力，牵制他们整整五千名士兵，带着一支疲弱之师，硬生生将他们挫败。
    即使是数年后，瑞王在对陆泽微说起这一战时，眼神中，也不由满是向往之意。纵然似他这等心机深沉，狠辣无情之人，此刻也略略有些激动，站在窗前，遥遥望向远方，眸光中，皆是神往之色：“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到底是怎么硬生生对抗五千精锐的，到底是怎么把整整五千个人，拖得围着他团团转，受他掌控，被他诱入陷阱的。”
    陆泽微默然不语。即使是他这样的书生谋士，刚才初听瑞王说起那段过往时，也不免心潮激动，生起男儿恨不上战场之憾了。如此说来，倒怪不得瑞王一提起风劲节，就有如此叹息，如许遗憾，如斯不自觉的神伤了。
    “这一战，风劲节伤重濒死，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死定了，可他却居然活转过来了。此人的坚毅强健，同他的豪勇善战，同样令人叹为观止。据后来幸存的士兵说，当时，如果不是为了掩护其他的士兵可以逃生，他不会伤得那么重。然而，也是那一战，整个军队的军心，都完全属于他了，所有人都被他的英勇所撼动，也被他的大义所感动。有关他当日是如何以一人之力与无数陈军作战的细节，被士兵们在幸存者身旁问了又问，然后，又很快在全军流传，在那以后，他就成为了整个定远军的军魂。而出奇的是，就连陈国军队，也震惊于他的豪勇，畏惧于他的强大，陈军对他作战时的英勇无敌，传颂得甚至比我们的军队更厉害，陈军视他为战神，闻他名而丧胆，亦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瑞王淡淡说来，只是语声渐低，一手轻拍窗栏，眼神异常落漠，无限惋惜怅叹。
    陆泽微知他因何而感叹，事实上，在听瑞王如此叙说当年旧事之后，他自己心头也是异常遗憾无奈地。
    其实，那一战卢东篱的表现，也同样很不错，一个从没有上过战场的文官，可以挺身站在城楼，从战斗打响的那一刻，一直坚持到最后一个敌人，消失在视野中。一个第一次接触到战争的统帅，在倚为臂膀的爱将濒死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鼓舞全军，从容应战，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如果说，开始遭遇伏击时，是风劲节凭他个人的神勇，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扭转战局，那最后的城池攻防战，就是卢东篱用他的沉稳镇定，完全稳住了局面，在没有风劲节的帮助下，屡次击退敌军的疯狂进攻，使陈国军队在损失惨重之后，不得不含恨退兵。
    然而，因为九王的原因，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对卢东篱存太大的拉拢希望，也没有太努力地去争取，所以此时倒也不至于太难过。反而是风劲节，如此风华，如此神威，身为一个有着远大志向，敏锐目光的赵国智者，陆泽微也不免有自折羽翼之叹之憾。
    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王爷，你叙述他们那些往事时，对很多小事都极之清楚，这不象是普通的调查，倒象是你曾经倾出全力，对他们的过往，完完全全巨细无遗地调查过。我们虽说的确尝试过将卢东篱收于麾下，但因为九王与卢东篱的过结，并没有太坚决，也不曾太认真，只不过是无可无不可地试了一下罢了。一般来说，这种对象，我们是不会查得这么详尽的，为什么……”
    “我下令仔细彻查这一切，不是为了卢东篱，而是因为风劲节。只不过，风劲节的过去，总是和卢东篱脱不开关系，所以，获得的一切资料里，也就不免有了许多关于卢东篱的内容。”瑞王轻轻叹道，“你还记得那次定远关主要将领们还朝受赏吧？”
    陆泽微点了点头。
    自那次失利之后，一年之内，陈国又连续聚集大军，先后以四万、五万、六万人马，三次进攻定远关。
    但每一次，都遭到了定远关守军镇定而坚决地抵抗，卢东篱和风劲节指挥下的军队，从不贪功冒战，大部份时间都只是倚城墙之利，坚守不出。虽然人马较少，但几战下来，损失总是很微乎其微。
    而陈军强硬攻城，损失巨大不说，漠沙族人在后方不断袭扰他们的补给线，粮草总是很难保证供应，身处沙漠之中，就算想以战养战，掳掠抢劫，也没有对象。
    而其他曾经协助过他们的部族，早在他们第一次战败退兵之后不久，就遭到了漠沙族和定远关军队的联手围剿，不是从此消失，举族皆亡，就是元气大伤，俯首认罪，或是胆战心惊，再不敢有一丝战意，只知道忙不迭认错求饶，并保证再不敢协助陈国军队。
    在这种情况下，陈军得不到多少后方的帮助，于是只得在伤亡惨重，粮草即将告尽之后，退兵而去。
    连续四次兵败，陈军损失巨大，沙漠边境诸郡军力为之一空，后方的财力也一时难以支应。在这种情况下，不但暂时无力进攻，甚至害怕万一赵军此时反攻，他们将无力防御。
    好在，一来有沙漠天险阻隔着，二来，赵国一向不好战，能守住就好，君臣从没想过反攻的问题，三来，定远关驻军有限，一方面要守护城池，一方面要穿越大沙漠去反攻，也没多大可能。所以，陈军得到了休整的时间，而定远关，也有了一段较长时间的安宁。
    而这时，因为边关屡有捷报，赵国朝廷欢喜不尽，时常庆祝，赵王也下了诏，让定远关主帅带上重要的将领回京受赏，他自己也要亲自询问战斗详情，以满足自己身为英武帝王，文治武功皆十分出色的心理。
    瑞王淡淡道：“那一年，因为陈军的猛烈攻击，和定远关屡次报捷，卢东篱一时间在朝中身价大增，炙手可热，就连九王叔那样强悍势大，暂时也不敢针对卢东篱做什么报复的行动。我当时也有些招揽他的意思，不过是顾及着九王叔，不敢做得太明显，只是知道卢东篱的夫人在京中贫寒渡日，便令人送过许多礼品，财物，和仆役过去，也让人选了几处上好的房舍宅院，花园房产，以示交好之意。不过，这个卢夫人倒也是个可敬之人，只是礼貌地收几件不是很值钱的精巧玩意儿，以示对王家所赠的尊敬，其他的一概送还。她的丈夫名声大震，登门巴结的，上门攀关系的官员，托关系，走门路的老乡、故旧，还有以前曾经对她或无礼、或冷淡的亲戚朋友也时时上门。她以妇道人家，不便多见外客为由，多少繁华热闹，连天富贵，无数礼物，都这么随随便便关在了门外，面对一些不好不见的亲戚，也是不骄不躁，绝不做随意允诺，但也无一丝失礼。相比卢东篱的家门风光，风劲节那边就冷清很多了。他虽勇毅无双，但我们赵国的传统向来是……”他冷笑一声，方道，“向来是轻视打压武将的，打了胜仗自然是主帅的功劳，小小部将，不过是逞勇莽夫罢了，值得什么呢？所以，虽然卢东篱曾屡次为他上表奏功，皇上也多有奖赏，朝议中也颇得佳声，但那其实不过是给卢东篱面子罢了，朝中这些士大夫们，从来也没认真把他当回事。”
    他的语气忽然有些悲凉，声音极轻极轻地道：“只除了我……”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归来

    奉了诏命，卢东篱与风劲节一同返京。他们是受召而回的臣子，到了京城自是不能先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见驾了。
    入宫赐宴受赏，等若干官样文章做完，赵王又特地将卢东篱召入内殿，亲询战事，停留了一个多时辰，卢东篱方得告辞出宫。
    风劲节哪里耐烦干站着等他，早就寻了离皇宫最近的一处大酒楼，上去叫了好酒好菜，放开来吃喝。
    他在边关被卢东篱拘管得紧，难得离了边城，可以自由喝酒，自是任性而为，放开量来畅饮。
    等到卢东篱出宫来寻他，他已经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身旁居然还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唱曲儿姑娘和两个中人之姿的酒家女儿侍酒。
    卢东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两年共守定远关，见多他勤勉为国的样子，没想到，才一转眼，又露出这狂生旧貌了。
    亏得自己还为他因出身不好未得内殿召见而暗中替他不平，他自己倒是在这里逍遥自在开来。
    听着风劲节醉熏熏召他坐下喝酒，他也懒得理会，径自上前，付了酒帐，又开发了歌女酒侍，一把将风劲节拖了就走。
    一来，他这两年也练了功夫，手劲儿大上许多，二来风劲节醉得有些头晕身软，倒也没有多大力气反抗他，三来，这两年风劲节也是让他拿着元帅的架子管得习惯了，也就摇摇晃晃得让他给硬拖下了酒楼。
    卢东篱恐他喝醉了骑不得马，只得把他扶上自己的马，二人共策一骑同行。
    风劲节本来也只是薄醉，在街上行了一阵，让那冷风一吹，酒劲散了许多，这才回过神来问：“我们去哪。”
    “当然是去我家。”卢东篱没好气地道。
    “去你家干什么？”风劲节脑子总算恢复清醒了，即时想要跃下马。
    卢东篱哪里容他这般胡闹，一把死死按住他：“你在京里没有家，不住我家，难道还住驿馆不成。”
    风劲节若硬要下马，卢东篱也拦他不住，只是也不好真的与他硬抗，只得笑道：“你们夫妻多久没见了，我何苦夹在里头碍事，害你们还要费心招呼我。再说了，你如今是朝堂新贵，回家用不了多久，登门拜访的大臣们，就能把你的门槛踏平。我难得出来清静自在，可没空闲在你家应酬无聊人物。”
    卢东篱根本懒得理会他，总之既回了京城，便不容他一个人再去流浪晃荡。眼见着再拐过路口，就能遥遥望见自己家门了，谁知道路口处，居然密密麻麻有四顶轿子，五辆马车，外加几十个穿着不同样式衣服的仆从，把个街道拐口都给堵严了。
    卢东篱微微一怔。却见那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从轿子里、马车里，跳出来纷纷往这边奔过来。
    隔着老远，就有人施礼，有人大喊：“公子。”
    “公子。”
    “公子，可见着你了。”
    风劲节哈哈一笑，乘着卢东篱发呆之际，他一跃下马，迎了上去。
    “朱胖子，两年不见，你又胖了不少啊。”
    “李大叔，怎么样，最近又添了几房姨太太？”
    “小明子，不错啊，当年我的小小书僮，现在已经是一方大财主了。”
    他笑着同众人略略打几声招呼，便回头一拉也已下马的卢东篱，笑道：“我来介绍。这是以前我做生意时的得力助手，如今啊，可都是家财万贯的有钱人了。这位朱大老板，京城里的钱庄有一半是他家开的。这位是李老板，手里头管着咱们全国三成的绸缎庄呢。不过，最出息就是小明子了，当年他还是我的书僮，如今，京城里，最大的青楼，最红最漂亮的姑娘，都在他手上呢……”
    他笑咪咪一个个解释说明了一番，复又一指卢东篱：“这位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卢大帅了。对了，小明子，可得把卢大帅给我好好记着，以后，他要光领你的生意，一定要给他打对折。”
    众人一边给卢东篱行礼，一边哈哈大笑。
    那位京城数家青楼的大老板，更是满脸笑容地连声应是。
    卢东篱气得不轻，当着旁人的面，又不好太过发作风劲节，只得恶狠狠瞪他罢了。
    这帮子人同卢东篱见过礼，打过招呼之后，复又围着风劲节说话。
    “公子，这几年可好，我们一直挂念着你呢。”
    “是啊，受公子这么大的恩义，却总也不能相报，知道公子在边关杀敌，却也帮不上公子的忙，我们真是惭愧。”
    “这回听说公子要还京，我们大家都约齐了来聚聚，也不知道公子会住在哪里，只是猜测公子与卢帅交好，必会来卢帅府中做客，便特地来这里守着。”
    “公子，在听雪楼，我们已叫最好的厨师备宴了。”
    “小明子早下令了，他手上最红最好最漂亮的几个姑娘，今儿全都不许接客应局子，只专心候着陪伴公子呢。”
    “我知道公子闲了也爱写写诗做做画的，为着公子雅兴着想，我也发贴子请了京城几个名士才子做陪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是热闹。
    说着说着又有人对卢东篱发出邀请：“卢帅可否赏脸，不弃我等商人卑微，与我等……”
    “得了得了，人家多久才回家一趟，哪有空应酬你们。”风劲节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话，笑对卢东篱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一个人在京城里孤单寂寞，现在你看到了……”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我这种人，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众星捧月的，你就不必替我操这份闲心了，快去吧……”他抬手向前一指，“嫂夫人在等你呢。”
    这时，随着一众商人聚到风劲节身旁，他们的仆人也大多走近，前方被堵的路口复又通畅，让人可以一眼就看到那一处小小宅院前，怀抱幼儿，静静站立的女子。
    那个一向不爱华妆的女子，今日一大早，就特意穿上了家中最美丽的衣裳，对着镜子，细细描好了眉目，梳好了发髻，便在这清寒晨风中，等待她的丈夫。
    明知道夫君纵归，也必须先行入宫复旨，明知道这一入宫门，还不知会耽搁到何等时刻。可是她，却仍然要这样亲自守在门前，只为了能最早看到，夫郎归来的身影。
    她在这里静静地守候了多久，所以寒风渐渐吹乱她的发丝，所以胭脂渐渐失了颜色，然而，她依旧只是安静地等待。
    因为一群不知来历的人，牢牢地拦在了路口，所以，她错过了看到夫君拐过街角，出现在长街尽头的第一眼。
    然而，看到她日夜思念的丈夫被围在一群陌生人之间闲说叙话时，她也没有急躁，没有呼唤，更没有走过来插话，仍然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等待着她的夫君处理其他的一切事务。这个温婉女子抱子而待的身影，在这长街尽头，映着远方的青天白云，尽是安静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在风劲节伸手一指后，卢东篱抬眼间，便见着了苏碗贞，见着了自己分别多年的妻子。
    他在街头，她站街尾。
    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只是觉得，那美丽的衣裙在寒风下飘舞，显得人有些伶仃，想是这短短不到两年的时光，她已清减了许多。
    眼晴忽得一酸，便再也不忍从妻子身上移开目光。
    身后有人轻轻一推，还是那懒洋洋淡淡的笑语：“去吧。”
    “劲节，你……”
    “放心，我与他们聚过闹过逍遥享受两天，自会来拜访的。”风劲节漫不经心地笑笑，看着卢东篱终于没有再回头地向前行去。
    想是近乡情更怯，近了亲人怯最深吧。
    这位连陈国大军都不怕的元帅大人，走向结发的妻子，也是这么一步一拖，慢慢吞吞地。
    他的武功高，眼力自然好，虽然隔着整条街，却还是可以看得到，那怀抱孩子的少夫人，在清风中微笑。
    那美丽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在风中绽放，笑意就这样随着丈夫的接近，一点点满溢到眼眸深处。
    他看到，卢东篱终于走到了妻子身旁，他们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卢东篱伸手，为柔弱的贤妻，理了理额头散发，复又接过妻子怀中那粉妆玉琢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却又异常珍重地呵护在怀。
    这一刻，他们眼中都有笑意，这一刻，照在他们身上的阳光都是温柔的，让他们的衣襟发丝轻轻飘舞纠结在一起的清风，仿佛也是带着笑的。
    他们就那样自自然然携了手，正要往那宅院中去，这一刻，卢东篱忽然抬头转眸，似要往这边望过来。
    然而，就在卢东篱的视线看过来却还没有看到的这一刻，风劲节已是朗朗大笑着转身，拍拍他旧日书僮的肩：“走吧走吧，我都快等不急了。小明子，你替我选的，如果不是真正的绝色美人儿，瞧我饶不饶你。”
    众皆大笑应是：“是啊是啊，咱们盼今天可盼得眼都穿了，咱们明大老板替大家挑的姑娘若是不够漂亮，公子你饶他，咱们也不饶。”
    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快乐吧，所以他们的笑声，他们那放肆的交谈内容，响亮得满街俱闻。
    那些华贵的马车，奢华的轿子，载着这座京城最有钱的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夫妻

    夜已深沉，烛影已黯，啼哭的孩子已沉入香甜梦境，而一直为孩儿轻轻哼歌的母亲却还在静静地等待着。
    在那漫长的岁月中，苏婉贞一直一直，用生命在等待着丈夫的归来。而当久别的夫君来到身旁时，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叙几句闲话，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们拜访的帖子就不停得送了进来。
    换了风劲节，大可以使性子不见，或是想办法躲开，但卢东篱却需处处顾全大局，他手掌兵权于外，就算没本事拉好与朝廷重臣的关系，也绝对不能得罪人。于是，这夫妻久别重逢的温情时刻就这样被再次破坏，他不得不出面去周旋应酬。苏婉贞不便见客，可他们的家又实在太小，不似豪门高阀那样深宅大院，内外有别。苏婉贞只得抱了孩子回自己卧室闭门不出以避嫌了。
    外头的喧哗热闹，呼叫说笑，吵得人心烦气燥，她倒也不恼，只是暗自为夫君担心。虽说他们夫妻并不以奢华富贵为意，但如此寒门小院迎客，只恐叫人看轻，伤了夫君颜面。
    虽说在夫君回家之前，已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种事，赶紧又临时雇了几个仆役丫头应急，可还是担心招呼不够周到，自己持家无力，让人轻视了夫郎。
    这般思之惦之，竟是不得安坐，好在还有爱子时时啼哭，分了她的心神，倒叫她少了些忧怀，只得轻轻抱着幼儿爱惜地拍抚，小声地哼起了歌儿。
    就这般，守得夜色深深，等得蜡烛将尽，等到了孩儿沉沉睡去，听得外头的喧哗也渐渐淡了。有远去的脚步声，有人大声的告别，想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官，也该走得光了，夫郎这时也应当是把客人送出门外去了。她这才放下孩儿，开了房门，召了坠儿过来，叮咛她即刻去准备热水。
    卢东篱打点起精神，把最后一个官员送出门时，其实已经累得骨头都要散了。
    他奉召回京，一路快马加鞭，晓行夜宿，到了京城就立刻进宫，穿了全套正式的服装去见驾，赴宴。皇宫的宴会是好赴的吗，一顿吃下来，肚子肯定不管饱，人也肯定累得够呛，之后的单独奏对更加费精神。好不容易回到家，气还来不及歇一口呢，又是一大堆的客人陆陆续续涌上门。为表礼貌，为表敬意，他又得正衣冠相迎，陪说陪笑陪喝酒，好不容易撑到所有人走光，他感觉比守了三天城还累了。
    人累成这样，当然就想好好休息一下，自自然然走向卧房。房门堪堪在他走近时打开，盈盈烛光下，那温婉的女子轻笑着问：“回来了。”
    卢东篱微微一笑，步入房中。
    苏碗贞双手抬起，轻柔地为他卸冠却衣，她的面容在灯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暖意：“累了吗？”
    “还好。”
    那一双温柔的手，为他去了发簪，卸了华冠：“你为国家立功，有客来如云，倒也是应当的。”
    “其实也不过是官场平常的来往罢了。我今有些微功，皇上有意赏赐，他们不免也来赶赶热闹，过来套套交情，叙叙过往，顺便也送点儿礼。刚刚还有人说我宅院太小，不合大将气象，仆役太少，有失士大夫气派，坚持着要替我选华宅，收仆役呢……”
    那样轻盈的笑，响在温暖的斗室中：“你定是要婉拒的，真要住了那么大的房子，不收一堆的仆役，只怕连洒扫干净都做不到，咱们的官俸可就真要不够用了。”
    “我自是要推辞的，不过，一个一个地推拒下来，可也真是件辛苦事啊。”
    那样纤美的手，为他解了腰带，去了长衣，笑盈盈亲手在热水里拧干了手巾，看着他洗去满脸的风尘与疲惫。
    “说起来，你回来之前，也常有人登门送礼的。”
    卢东篱低低“哦”了一声。
    “是在你打了胜仗立了功之后，以前一些亲戚故旧，不免常来走动，有些据说与你同年或是曾一同任事的官员，也会来送礼。对了，瑞王殿下，也曾多次打发人来送重礼。”苏婉贞抬首微笑，“我不好太过却人面子，那些精巧不值钱的，便收下了，贵重之物，却还是归还给了原主。”
    她的笑容安宁恬淡，仿佛许多许多分离的岁月从不曾有过，今夜与以前他们曾共同相伴的任何一个夜晚完全一样。
    她总是守候他到深夜，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不管他回房的时候有多晚，她只是淡淡笑问，你回来了？
    他总是微微笑一笑，她便轻轻问他累不累。
    她总是亲自服侍他更衣梳洗，照料他倦极安眠。
    每一个夜晚，她都是这般，一边为他解衣洗漱，一边同他轻声交谈。
    那样地年复一年，他忙于政务，忧心着百姓家国，很多时候，一整天时间，与妻子相处交谈，也不过就是这早晚间的几句话罢了。
    可是，每一天，每一夜，她待他，从来温柔如旧，细心如初。
    今夜，仿佛也和以前任何一晚都没有什么不同。
    她为他解衣冠，她为他洗风尘，她为他消疲惫，她为他去忧烦。
    这么久的分别再相逢，她不曾痛哭失声，她也没有急着痛叙别情，她不肯诉说自己有过多少思念与寂寞，她甚至不敢放纵自己，贪婪地多看他的面容几眼。
    她不愿意自己任何过于激动的行为，让他有一丝一毫的负疚和不安。
    她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所有的时光不曾流逝一般，做着以往每个晚上会为丈夫做的事。见卢东篱洗过脸，净过手，这才一笑推他坐下，蹲下身替他脱靴。
    一直一直，她说什么，卢东篱便应什么，她要做什么，卢东篱便配合着她，只是眼神从头到尾，一直紧紧凝定在她的身上。
    她低着头忙忙碌碌，却不曾发现。
    直到此时，卢东篱才轻轻伸手，抚在妻子水一般轻柔的长发上，声音即低且柔：“婉贞，这两年，苦了你了。”
    苏婉贞的动作忽得一僵，然后慢慢地，把头轻轻靠在卢东篱的大腿上，良久良久，再也没有动。
    她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地湿透了柔软的衣料。那样滚烫的温度，让卢东篱的声音微颤：“婉贞。”
    而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保持那个跪坐在丈夫腿边的姿式，把头倚在丈夫的腿上，那里，有如此切实的温暖。
    东篱，东篱，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初会

    “那次受诏还京，他们只在京城里待了十天，十天里，卢东篱和风劲节，几乎日日都欢宴不断。不同的是，卢东篱总是被官员们所包围，要赴的宴会，要应酬的客人，数也数不清，而风劲节则天天和京城最富有的商人混在一处，饮酒作乐，呼美人，唤俊僮，炫富夸乐，闹得好生热闹。”瑞王负手，望着窗外的一派热闹繁华，淡淡道，“那几天，我派出的人，拜见过卢东篱，而我自己，亲自去见了风劲节。”
    陆泽微轻轻道：“王爷从未提过此事。”
    瑞王长长叹息一声：“当时我们都只以为定远关的战功，其实是风劲节一个人打下来了，与卢东篱并没有什么大关系。”
    陆泽微点点头，基本上所有了解赵国军制的人，都会有这种看法的。各处驻军的主帅对于战争的失败肯定责无旁贷，但对于战争的成功，就很难谈得上有什么益处。只不过最后论军功，功劳最大的一定是主帅。而下头的将军，再苦再累，也不过就是个武夫罢了。
    “拉拢卢东篱，因为碍着九王叔同他有仇，并没有太用心，所以他拒绝我的人，其实于我来说并不是太意外的……”
    陆泽微至处已然明悟。
    王爷一开始就看中了风劲节，此人能以一支散军，而击退陈军，又以孤军之力，对抗陈军精锐，甚至能在多次实力悬殊的攻防战中，守住定远关，此等军中奇才，王爷自然不应错过。卢东篱虽有元帅之职，但如果能让风劲节归心，也就等于架空了卢东篱，能不能得卢东篱，就已经不重要了。派人去对卢东篱示好拉拢，其实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那一天，我亲自去见风劲节，换了便装，不带仪仗，故意装成偶遇，然后倾心相交，倾力拉拢……”瑞王语声忽得一顿，遥望窗外那戏台上的热闹喧哗，戏台下的喜气洋洋，似是一时间失了神。
    那一天，他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看到了风劲节，那个因为出身卑贱，而无论立功多少，也一直被压制，被苛待的英才名将。
    那一天他看见那个男子，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菜，同最美丽的女子嘻闹调笑。
    那人很久以前就已散尽家财，可是京城最有钱的商人们，在他面前，恭敬顺从如对主人。
    那人为国立下如许功勋，回京之后，却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冷落，可他纵酒长笑，击箸作歌，那笑声里，歌声中，听不出一丝落魄，半点失意。
    他的笑容，他的欢畅，他眼神里的光彩，让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都感到嫉妒。
    他知道了眼前站的是瑞王，他完美地行礼，然而，那也仅仅只是必须的礼貌。他不会因为酒气熏熏站在高贵的王爷面前而惭愧，不会因为身上的酒痕油渍而手足无措，他甚至没有抬手，擦一下脸上的胭脂痕。
    他的礼仪完美无缺，可是，他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卑微，半点臣服。他行礼，只是因为对方是王爷，可是，在他的眼中，又分明不觉得那高高在上的王爷，和身边卑如泥尘的歌妓，有什么大的区别。而他甚至不肯在一位王爷面前，稍稍掩饰一下，这种平等的目光，从容的态度。
    他总是笑，总是笑，那样蛮不在乎，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伤他分毫一般。
    他可以笑着面对有功不赏的难堪景况，他可以漫不经心地笑看满朝文武的冷落轻视，他可以笑得从容自在地与王爷共座谈天，他也可以在彼此深谈，畅论天下朝局，看透政事得失之后，再轻轻松松，仿如吹口气般拒绝一个真正为他所震动，因他而倾倒，并真心实意，想要将他收入麾下的人。
    那些约同兄弟的承诺，那些言必听，计必从的宣言，那些真心而迫切的恳求，他全都可以眉毛也不动一下地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继续没心没肺地笑……总是那样笑啊……
    总是那样笑，总是那样笑……
    瑞王慢慢地握紧了五指，那千万里外的将军，在被最重视的人背叛放弃之后，他还能笑得出来吗？还能象当日在楼头宴间，笑得那么云淡风轻吗？
    真的想要亲眼看一看啊。
    陆泽微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瑞王继续说完那忽然间断下的话。他只是看到王爷那临窗而立的背影忽然有些萧索起来了。
    在那萧索渐渐透出点寂寞悲凉之意时，他果断地喊了一声：“王爷。”
    瑞王微微一震，转过身来，淡淡道：“那一次，他拒绝了我，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陆泽微心中轻轻一叹，王爷没有说，那一次会面的详情，而且，看起来，以后也绝对不会再说，但是可以肯定，自那以后，王爷，才开始派人细查有关风劲节和卢东篱的一切，才会有这几天的坐立不安，神思不属，也才会有书房里这一番长谈，这一段，长长的过往叙说。
    那么，那个风劲节，那个小小的边城部将，到底凭什么，让王爷如此重视如此放不下，当日那仅有的一面，仅有的一会，曾发生过什么？
    王爷既然不会说，那他也就只能不问了。
    “自那次会面，被他拒绝之后，没过几天，他与卢东篱就又离开京城，回定远关去了。”
    回来才不过几天，又要走了。
    苏婉贞细心地为卢东篱收拾行理的时候，有些黯淡地想。
    她盼了两年的夫君，终于回来了，然而相处的时光，却又短得屈指可数。每天的大部份时间，都被那不断上门攀交情，和必须去回拜的官员们占得尽了。
    而她，只能在丈夫回家后，继续着这无尽的等待。
    重聚的欢乐，还不及细品，眼看着，又要分离了。
    她默默无言地收拾着行装。
    边境贫乏，好容易回来一次，该多带些能长期保存的京城食物才是。
    边境苦寒，该多备一些暖实舒适的衣裳才好。
    边境枯燥，该把这两年，替他买的那些书，都为他备上才是。
    边境……
    千万种念头，万千种关切，待得回过神来，才发觉替卢东篱准备的行理，已多得要堆成一座小山了。有些无奈地苦苦一笑，只得重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忍着心痛和不舍，尽量精简，努力地提醒着自己坚持。纵然想要放声痛哭，至少，要等到他离去之后。纵然心头痛如刀割，但等丈夫出门回来时，一定要用笑容来迎接他。
    他要上边关去了，要面对风沙，面对战争，面对死亡和鲜血，怎能让他再因妻子的悲伤而牵肠挂肚，不得安宁。
    以笑容，以温柔，让他可以轻松地上路，这是她这么一个卑微的女子，此时此刻，能给丈夫唯一的帮助和支持了。
    “夫人，夫人……”坠儿的叫声，在房外响起：“有人来求见老爷。”
    苏婉贞淡淡道：“老爷出门拜客去了。我是女子，不便迎男客，这话不是早叮咛过你吗。要有别的大人们上门求见，就这么回话好了。”
    “夫人，可那人不肯走，他说是老爷的好朋友，要一起同路回定远关的，就算老爷不在，他也要进来等他。”
    苏婉贞啊得一声，转身出了房便快步往大门奔去，一丝一毫也不曾迟疑。
    坠儿从不曾见她这般急切的样子，急急忙忙跟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个男客……这个……”
    “那是老爷生平第一至交，岂可因俗礼而慢待。”苏婉贞只来得及淡淡答一句话，便远远望见了大门。
    大门外，那男子，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看着她快步而来。
    苏婉贞与风劲节，他们知道彼此已经很久很久，却直到现在，才正式相见。
    隔着十几步，苏婉贞，已看到了那骄阳下的一抹灿然银白。这一刻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可以把白色，穿得这么洒脱，这么亮眼，这么从容淡定。
    隔着十几步，风劲节见到那女子疾步而行，明明急切，却不见慌乱，衣裳发式都不见华贵显眼，却让人看得异常舒服。
    苏婉贞行到门前，与风劲节隔门相望。
    靠得这么近了，才看轻那人容颜，夫君曾说过他无数次，信中曾见他无数回，山长水远，送来的种种礼物背后都有他无数的笑语和身影。
    至今日，灿然阳光下，见他眉眼风华，忽然间，知道了诗文中所谓剑眉星目，传说里，所谓玉树临风，原来，竟是真有其人。如此英华，如斯风姿，当真叫人自惭形愧。
    风劲节微笑着平视苏婉贞，毫无顾忌男女大防，眼观鼻，鼻观口的君子打算。他知道这女子从来不是绝色，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近距离打量这至友的妻子。
    不算特别美丽的容颜，不算特别出色的五官，可是，眉眼间的神情，如春天的湖水，温柔得叫人有些依恋，整个人，只随意站在门内，微笑望来，便如清晨温柔的风，拂在身上，也是暖洋洋，叫人出奇舒适地。
    他微微一笑，当先施了一礼：“这位想必是嫂夫人。”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良医

    “嫂夫人，对战场的事也有如此兴趣？”风劲节有些惊异地望着苏婉贞。
    他原以为卢东篱不在家，苏婉贞身为女子，就算出面接待，想来也不过说些淡淡的场面话，或是谈些过往书信来往，礼貌相送的旧事，说几句感谢的话来打发时间罢了。
    想不到苏婉贞与他只略略交谈几句，就直接询问起定远关的攻防战事去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深闺女子，面对一个从未相见的男人，少有这样提问的。
    此刻，面对风劲节的不解，苏婉贞只轻轻应道：“我问东篱边关诸事，他总是淡淡应答几句，什么天大的战事，说来也是轻若无事一般。我虽是没有见识的女流，也知道沙场争战，必是极之凶险的，我要能知道多一些，心里倒还安一些，正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只要一听人说边关有战事，便胆战心惊，日夕不宁。因此只得向风公子请教了。”
    风劲节淡淡一笑：“嫂夫人实在多虑了，那陈国军队虽凶悍，但我们定远关上下一心，又有坚城可依，只要不贪功冒进，要击退他们并不是太难。卢兄不肯多说，也是觉得，并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惊险之事。”
    真是如此吗？
    苏婉贞沉默不语，两年不见，她的夫君清瘦了许多，细心为他缝制的衣裳，披在身上，已显得宽大了。两年不见，风刀霜剑，在他的身上，刻下多少痕迹。远比当年要黑上许多的皮肤，双手指掌间，厚厚的茧子，发丝间比旧日尚多出许多的银白，眉宇上，很淡，却始终掩不去的倦意和疲惫。还有那夫君有心掩饰，却到底还是让她看见的道道伤痕。
    那一点点的触目惊心，那一点点的心痛不舍。
    只是，这两年的艰难，他不多说，她便也不忍多问。
    他总笑着说，边关既不寒冷，也不寂寞，将士们热闹快意，所有人肝胆相照。就算是与敌人交战，也只是轻描淡写，好似只随便派手下打两下，战功和胜利就己握在掌中。
    他不肯叫她担心，他不愿让她难过，于是，她便只好装做信以为真，毫未察觉的样子，也好叫他放心安心。
    只是她自己的心，却是怎么也放不下，安不得。心中百转千回，多少疑虑，多少悲怀，只想知道，在那分别的日子，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有过多少寂寞，多少凄清，多少无助，多少苦痛。
    她想要知道。即使不能帮他，即使无力助他，但至少，当他痛的时候，她也在痛。
    风劲节静静看着无言沉默的苏婉贞，忽道：“嫂夫人，这两年，你一个女子，孤处京师，生儿育子，想来也颇艰难。对东篱，你可曾怨过，恨过？”
    苏婉贞微微一惊，抬眼望他，第一次见面，竟问这样私隐之事，实在太过无理无状了。然而，那双眼晴，那样安静而明澈地望过来，叫她心头也不由一定，既不忍避而不答，也无法用最简单的官话套话来应对。
    她迟疑一下，才轻轻道：“其实，有的时候，也怨过，恨过……”
    那样漫长的岁月，一个人苦苦地熬过白天和黑衣，不是不怨的。
    因为腹中的孩子，头晕，恶心，呕吐，身边没有丈夫的肩膀可以倚靠，没有丈夫的双手可以扶持，不是不怨的。
    生子时苦苦挣扎的那一天一夜，无数次幻想着丈夫忽然出现在身边，然后无数次失望，眼睁睁看着死亡就在前方，痛楚将身体和心灵撕做碎片，不是不怨的……
    然而……
    “夫妻分离，骨肉分散，怎能不怨。只是，这天下，还有那么多将士，在守国卫土，保卫百姓，谁家无父母，何人无妻儿，又有哪一个，不是抛父母，别妻儿，在遥远的边境，一守就是数年呢。难道每一个人的妻子，都要痛哭流涕，苦苦阻拦吗，难道每一个人的亲人，都要横加指责，不肯谅解吗？”苏婉贞淡淡地笑。
    不是不想抱着卢东篱痛哭失声，不是不想抓住丈夫的手，阻止他远行的脚步。可是，既然该做的事，一定要做，既然该走的路，已经决定，徒劳的痛哭，无益的埋怨，除了让远行的夫君更增烦恼，更添牵挂之外，还有什么用呢？
    给他支持，笑着送他上路，让他安心，书信中，只有关切，而不诉伤怀，让他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面对敌人，让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守家卫土，这是她身为妻子，唯一可以做的事。
    “但是东篱其实完全不必离开你，他本来可以在朝廷为官，步步高升，却偏偏自讨苦吃，抛开你，远行边关……”
    苏婉贞一笑摇头，正色道：“东篱没有抛开我，而是要保护我。先有国，而后有家，国若不存，何以言家。天下人都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这匹夫二字，实在太大太远，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内，便也就离得自己远了。然而，东篱却是那种可以在任何时候挺身而出，坦然说，国家兴亡，吾之责任的人……”
    说起丈夫的时候，她眼中全是灿然生辉的光芒，那样美丽，那样明亮，竟让风劲节也在一瞬间生起不能正视的感觉。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需要有人去做的，你不做，我不做，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赵国会变成什么样。总要有人去忍受那亲人分离的苦难，为的，是让更多的人，不用骨肉分离。”苏婉贞那并非绝美的脸上，渐渐生起夺目神彩。自入卢门以来，随夫辗转各处任上，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为此，她忍过苦楚，受过清贫，挨过寂寥，撑过孤独，然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她的丈夫，她一直一直为她的夫君而骄傲着，因为有一个这样的丈夫，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面对任何人，她也可以有足够的坚强，挺直腰，昂起头，不肯屈服，不愿折腰。
    很多话，她没有说出来。然而，那样在一瞬间光彩夺目的眉眼已经述尽了一切。
    风劲节在心中轻轻一叹，忽得起身，对苏婉贞深深施了一礼。一瞬间，竟连他也不知道怎样对这个女子，表达那心中的尊敬。
    苏婉贞惊得急忙起身闪让：“风公子……”
    风劲节一笑道：“嫂夫人如此剖心相诉，劲节岂敢再有隐瞒。边城之事，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劲节也请嫂夫人能多答我几个问题，以解我心中疑问。”
    苏婉贞忙笑道：“公子尽管问就是，我必不虚言相应。”
    风劲节一笑复座：“我想问嫂夫人，你的病根是从何而来，至今已有多久，病势发作时到底如何？曾请过多少大夫看过，服过什么药，大夫们以前开的药方可还有留下的……”
    苏婉贞被他问得心头大惊，愕然道：“风公子，你……”
    风劲节淡淡微笑：“嫂夫人也许还不知道，我不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能干的将军，还是个很不错的大夫呢……”
    卢东篱这一天连着跑了七八个地方。立大功，当红人，有的时候真是一种至大的痛苦。就算你自己想着清净的生活，可就是有无数的人，非要挤进你的世界里。
    明明相聚的时间，短的稍纵即逝，可是官场上自有绝对不可以撼动的种种规则。人家来拜见了你，你就一定要回拜，人家给了你的面子，你就不能让人家没面子。
    一家家回拜，一家家辞行，说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礼貌话，谈几句今天天气实在好的无聊话，让那宝贵的时间，渐渐消逝，等他回到家时，已是暮色渐深。
    将落未落的夕阳，给整个院子里，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暖意，前方正厅里，相坐相语的人，是他这一生一世，至亲至近的妻子和朋友。
    他微笑着迎向他们，抖落一身的尘埃，散尽满心的疲惫，在这一刻，脚步轻快飞扬起来，淡淡的欢娱渐渐溢于眉眼。
    依旧是温婉的笑容，依旧是轻柔的话语。
    “回来了，饿了吗，正好风公子也在，我去为你们亲手做几个小菜，叫风公子也尝尝我的手艺。”
    苏婉贞微笑着迎回自己的丈夫，微笑着让出自己的座位，微笑着招呼了坠儿帮手，一起往厨房去了。
    夜已来临，这一夜，是她与丈夫最后的相处时光，到明天，她将不得不再送久别的夫君踏上远行的道路，然后再继续无止境的等待。
    然而，她安然而无一丝怨意地把独处的时间，让给了丈夫和他的朋友。
    他们是多少年的生死知己，他们是无数次并肩做战的肝胆战友。在这重新奔赴定远关的前一晚，他们也该会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很多很多的心事要诉吧。
    而她，只想亲手，为他们做美味的菜肴，为他们准备香醇的美酒，给他们安静的世界，给他们纵兴的时光，能看到他们快活自在，她也便心头安然快乐。
    卢东篱静静看着苏婉贞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那边的拐角处，耳旁听得风劲节轻轻的叹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是啊，卢东篱此生何幸，竟可得妻苏婉贞。
    他转头，凝视风劲节，沉声问：“她的病，你可查看明白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苦心

    这天早上，风劲节恨得想要把卢东篱给宰了。
    他刚刚喝了一通宵的酒，好不容易在两个娇滴滴的美丽姑娘照料下，舒舒服服地睡着，卢东篱居然能闯进来，直接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
    好吧，好吧，要找他本来就很容易，只要打听一下，京城里最好的酒楼在哪里，最漂亮的姑娘在侍候谁，很快就能找到他的行踪了。
    他又曾叮咛过，如果卢东篱来寻他，就不用阻拦，也可以不用通报。
    但是，就这么让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这也实在是太难堪了一点。
    可惜，卢东篱一点也不介意他是不是在别人面前丢了脸，更不理会他抱着宿醉的脑袋哀哀惨叫，还像在定远关一样，直接就这么吩咐他：“你今天去看看婉贞。”
    风劲节昏头昏脑地找外衣：“我又没说不去拜见嫂夫人，你用不着使用暴力吧。”
    “谁让你这么去的，你这样醉醺醺的样子，岂不是要吓着她。”卢东篱当机立断，摆出大元帅的威风，硬逼着他连洗了五个热水澡，皮肤几乎给搓掉三层，外加灌了差不多一桶的解酒茶，再往衣服上挂上一堆香囊，总算是人恢复清醒了，酒气也给完全消散掩盖掉了，只是风劲节也被折腾的差不多只剩半条命了，有气无力地只会惨叫。
    “你，你，你，我告诉你，仗着自己是元帅就无辜凌虐下属，这是会激起兵变的。”
    卢东篱对他的不满完全视而不见：“我要你帮我看看婉贞，她生病了，我知道你的医术好，你替我去看看，她的病情到底如何。”
    风劲节听这事情严重，倒是不再同他纠缠，疾道：“你早说啊。”拉了他就要走。
    卢东篱反而站着不动：“我出门时说是去别家回拜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只当是找我没找到，无意中发现她身子不好……”
    风劲节一愣，挑挑眉：“你们闹什么呢？”
    卢东篱苦涩一笑：“她身子不好，可又不愿让我知道了难受，所以总是处处掩饰……”
    风劲节轻轻道：“可是你看出来了……”
    卢东篱沉默不语，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又不是那全无心肝之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一个丈夫，除非对妻子没有足够的关心和爱护，否则绝对不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婉贞并不是一个特别爱妆扮的女子，可是这几日与他相处，她一直都画着略为明艳的妆容。每天早晨，他还不曾起，她就已起身梳妆完毕。每个夜晚，必到将睡之时，她才会洗去脂粉，然后，在黯淡的烛光下，有意无意地，用长发把面容略略遮掩。
    那些细小的，与旧时不同的动作与习惯，他初时不曾发觉，但连续多日，皆是如此，他岂能不惊疑。
    他的妻子，是有病在身，面容苍白憔悴，才不得不借助比较明艳夺目的华妆，加以掩饰。
    婉贞素来勤针织，善厨艺，多年夫妻，她为他，从不言劳。可如今相伴，倒少见她做针织女红，就连下厨，也时时要坠儿打杂帮忙，方得做完一顿菜肴。便是平日与他相伴，也不会长时间站立或行走，总会动则坐下，尽管她总尽力把一切掩饰得极自然，却又怎么瞒得过夫妻连心之人。
    他的妻子，是否已经病弱到很多平常之事，都再不能坚持做完。
    他们小小的宅院，永远窗明几净，清净舒适。皇家御赐的赏物虽多，却全用黄绸子覆了，单独锁在一个房间里。她自己，并不曾添一份钗环，一件珠宝。
    衣裳倒是有几件新的，不过，全是最近的衣服式样，可见是在知道自己将要回京之后，才急忙添置的，除此之外，俱是当年旧服。两年时光，她曾为他寄来多少亲手缝制的衣衫，却不肯替自己加一件美丽的衣裳。
    她总是微笑着面对他，从不曾诉过一句苦，说过一句悲。而他，却不曾忘记背着她时，悄悄向坠儿询问，这漫长两年中，曾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小小的丫环也曾受过叮咛，不得多嘴，却终是抵不过大老爷的追询。那怯生生的一句句讲述中，他知道，她的委屈，她的寂寞，她的孤苦，她的悲凉。他知道两年岁月里的凄清寒冷，他知道清贫自守的坚贞不屈，他知道至亲反目的苦痛悲凉，他知道，难产之际的生死磨难，他知道，她忍下了多少苦，却依然为了因为信任他，而不对至亲低头，为了不肯玷污卢家的门风，而不向权贵折腰。
    他都知道，然而，他不能说。当她向他微笑时，他也便只得淡然报以安然而温暖的笑容。
    他不能说。她费了如许心思来隐瞒他，只为了不让他为她而悲痛，他又岂忍加以揭穿，叫她为了他的悲痛而悲痛。
    为了让苏婉贞可以安心，他愿意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却绝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在这个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风劲节。
    因为大元帅体贴妻子，可怜的部将就成了倒霉蛋。被人从温柔乡中拉起来，临时去客串郎中，还要装出事先全不知情，还要负责绝对不能把元帅夫人给惊着了，吓着了，一定要想办法让夫人安心治病，绝不能有一丝多心，一点怀疑。
    风劲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被硬逼着去完成任务的，卢东篱在外头各府转了一圈，一路回拜辞行，嘴里说着官样文章，心神早就飞回了家中。
    此刻回到家里，见苏婉贞离开，自是第一时间对风劲节追问详情。
    风劲节笑道：“我忽然间问起病情，她也吃了一惊，好在我说我是个大夫，望闻问切是最基本的功夫，站在面前的人有没有病，根本瞒不了我。她开始还想抵赖蒙混过去，被我说中她身子不适的许多状况，终究骗不下去，只得承认有病，让我给她把脉诊治。她的病，说重不重，说轻倒也不轻，长时间的心情抑郁，对身体本就有伤害，更何况生孩子的时候受了极大的折磨，伤了身体根本。这病要立刻治愈，自是不易，不过若能照我的方子好好调养，两三年内，还是可以复原的。药方子我开好了，日常调养要注意什么，我不但叮咛过嫂夫人，也写在纸上，嘱托给她的丫头了。另外，我也会叫人，每月定时送来最好的补身药物，只要照我安排的服用，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说得简单平淡，卢东篱却知道，那些补身的药物想来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若要坚持两三年如一日地送，肯定是一笔大花费，照他的官俸，怕是吃不起的：“婉贞的性情同我相似，如此之厚赐，她也肯受吗？”
    风劲节白他一眼：“什么厚赐不厚赐的。京城最大的药材商，以前是我的跟班，我瞧他精灵能干，一步步把他提拔到京城独当一面，最后又直接把产业送给他了，这小子敢跟我算钱，我揪了他的脑袋……”
    他气势汹汹地瞪着卢东篱，分明是在说，你敢同我算钱，试试看。
    卢东篱苦笑一声，他虽从不轻易收人的礼物为己用，但很久以前，他与风劲节之间就已经很难再分彼此，更不会有什么欠你的情啊，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这一类的想法，甚至连谢谢，这样的词，在他们之间也早就不需要了。他反倒是担心妻子学了他的狷介，不肯接受这样的好意。
    “你放心，嫂夫人和你一样有骨气，却不是矫枉过正的人。不肯随便受人恩惠，不代表会随意拒绝朋友的帮助。更何况我威胁她说，她不接受治疗，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她果然立时就妥协了。她一再地求我，不要把她生病的事告诉你，她一定配合调养身子，我故意勉为其难了好一阵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就答应她，除非你自己看穿了，否则我一个字也不提她的病情。”
    卢东篱不悦地瞪他一眼。他知道为了在自己面前隐瞒病情，苏婉贞费了多少苦心，被风劲节这样一下子叫穿时，会是何等震惊和慌乱，偏还要强抑着惊慌苦苦地哀求对方不要说穿，这家伙没准是一边肚子里狂笑，一边装模作样，逼得婉贞求上半天，再做个勉勉强强答应的样子，实在是过分……
    风劲节摸摸鼻子低头嘟哝，看吧看吧，什么叫忘恩负义，什么叫亲疏有别，什么叫重色轻友，什么叫不公平待遇，这都在眼前了。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差不多快瞪出火气来时，苏婉贞那温婉如水的声音传来：“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两人互望一眼，这个，我们说得很高兴吗？然后一起露出至少看起来很高兴的笑容，去面对那笑吟吟端了刚做好的小菜向他们走来的苏婉贞。
    那一夜，几碟小菜一壶酒，他们且说且笑。
    那一夜，晚风很轻，月光很柔，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笑语闲谈。
    那是他们这一生一世，唯一的一次，三人相聚在一起。
    那个夜晚，饮那醇美的酒，看那至今的人，卢东篱由衷地感到，自己是天地间，第一幸运之人。
    东篱何幸，有妻苏婉贞，得友风劲节。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分别

    卢东篱与风劲节极为亲近，便也不避嫌疑，同席之时，也让苏婉贞在一起相陪。
    苏婉贞原本只打算随意吃一些，便已照料孩子为借口离开，男人们相聚在一起，若有个女人在旁边，总会不自在的吧。
    没料到，风劲节兴致极高，酒到杯干，桌上的酒有一大半是他喝的，到后来喝得有些迷糊了，晕头晕脑得嚷着要睡觉。
    卢东篱自然知道他的酒量不只如此，却也不点破。
    他自回了家之后，便让婉贞在家中单独收拾出一间房来，做为风劲节的客房，虽然那个总是被人众星捧月，永远不愁没处去的家伙，也许一次也不会来，但他却想要确保，无论哪一天，只要风劲节敲开这个家门，就一定会有一间只属于他的房间，供他休息。
    此时他便上前扯了风劲节起来，把他送去房间。
    进了房间，风劲节也不宽衣，直接扑到床上，伸个懒腰，发自内心地叹息一声：“总算可以不受干扰地睡一觉了。”
    卢东篱似笑非笑望他一眼，方才推门出去。
    然则，风劲节想要好好睡一觉的美好期盼再次落空，耳畔传来的叫声，让他直欲吐血。
    “劲节，劲节，情敌见面，你有何感想。”
    风劲节为之气结：“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情况了，还死抓着你那无聊的幻想不放。”
    他抬头，看看窗外寂寂夜色：“要什么样的福分，才能有如此贤妻。卢东篱若是亏负了苏婉贞，简直就天理不容了。”
    “我们不讨论卢东篱，只说你，你自己呢，见了苏婉贞，你有什么想法，什么感慨没有？”那乐呵呵就差没把个扩音器塞到自己嘴边的语气，让风劲节恶狠狠磨了磨牙：“张敏欣，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去之后怎么向教授控诉你的恶意骚扰。”
    苏婉贞带着淡淡的笑意，收拾碗筷。她虽是个身在深闺的女子，却不是看不穿风劲节的心意。这个夜晚，应该是属于她与卢东篱的。在这个即将分别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白衣俊朗的男子，想要帮助他们，守护与珍惜每一分时光。
    “婉贞，这些事就不用自己做了，叫坠儿就是了。”卢东篱的声音轻轻传来。
    她不由又是一笑。她的丈夫，其实有一些笨拙，很多时候，都不知道怎样去表达自己的怜惜和关怀。
    “原是些家常的小事，以前也都是我自己随手做的，你要这也不叫我做，那也不叫我做的，也不怕把我养得娇贵了。”她一笑抬眼望向卢东篱，“风公子可安置好了？”
    “他还能有什么不好。一沾床就只想着睡。”卢东篱笑道，“你以前总说想要见见他，今儿也算是见着了，也不过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苏婉贞淡淡一笑。对于身在深闺的她来说，那个人曾有过的财富、曾立过的战功、曾经过的传奇，于她，都遥远得全无意义。
    她记得的，是那山长水远，从不断绝的书信，是那万里千里，总带着淡淡温情的小小礼物，是那个知府也好，元帅也罢，只识得一个朋友叫卢东篱的人。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从那狂放的文字里，率性的诗文中，似随意又似细心的大小礼物里，渐渐熟悉的人。
    那人有一双极明亮却极能叫人心头宁静的眼眸。
    那人可以一眼看穿她的病情，却也能同样尊重她的选择，答应她的请求。
    那人，可以坦然把军中的事全都告诉她，明澈的眼神，让她坚信，所有的一切，他未曾隐瞒。
    那个和士兵一起吃萝卜干菜的元帅，那个在总督府里拼命的莽夫，那个用拿笔作诗的手去提刀射箭，每天与兵士一同操练，越来越像个粗蛮武夫的傻瓜，那个在敌军进袭时，永远挺胸站在最前方，而把后背留给士兵的主帅……
    所有的困苦，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危险，他点点滴滴，全都告诉了她。
    他没有因为害怕惊吓了一个柔弱女子而隐瞒她，他没有打着为她好替她着想的旗号只对他说宽心的话。
    他让她知道，她的丈夫，究竟为国家，为百姓，为了边城无数的士兵们，做过什么，担当过什么。他让她，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为了自己的丈夫而无愧于心，而骄傲地面对一切。他让她，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将来还会失去什么，都可以坦然地以身为卢东篱的妻子而感荣耀。
    即使是在叙诉最危险的境况，最艰难的局面时，那人的眼神，依旧是明亮而安定的，在那样的目光下，倾听一切的她，竟也出奇地不感惊慌，不觉担忧。
    只是觉得，此去边关，纵万里之遥，千万之险，但那个人，都一定会时时刻刻，守护在夫郎的身旁。
    便是天塌地陷，也不离不弃，纵举世皆非，亦生死不负。
    只要有风劲节，就一定有卢东篱，若要伤卢东篱，除非风劲节身死气绝，才有可能踏着他的尸体走过去。
    那人没有说过一句豪言壮语的承诺，只是淡淡笑着，诉说那些与东篱一起走过的岁月，一起面对的战斗，只是，用那样漫不经心的神色去讲述过往，用那样平静宁和的眸光来凝望她，于是，她就明白了。
    他告诉了她一切，让她不再去做各种可怕的设想，他承诺了她一切，让她可以安心地用笑容，送她的丈夫上路。
    此时，听着卢东篱笑笑说来，她便也一笑，“我想，古人书中所说，可托三尺之孤，寄百里之命的，指的就是这样的朋友吧。”
    她凝眸，定定地望着她的丈夫：“得友如此，复有何求。东篱，这样的朋友，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绝不可亏负。”
    这个夜晚，风劲节被张敏欣烦得头疼脑晕，完全不知道，不远处的厅堂里，有个温婉的女子在为他而嘱咐丈夫的话。
    这个夜晚，曾亲自见过风劲节，游说失败之后，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赵王第二子，当今的瑞王殿下，终于召来心腹属下，动用强大的密探组织，命令他们仔细探查有关风劲节的一切。
    这个夜晚，卢东篱与苏婉贞一直相守至天明，谁也舍不得睡去，谁也舍不得闭眼，谁也舍不下，每一滴每一瞬的珍贵时光。
    第二天，苏婉贞一直送卢东篱到了城外十里，二人夫妻携手，有多少话要诉，又有多少话欲说而不得，到最后，也只得相顾凝眸而久久无言。
    风劲节懒得理会二人含情脉脉，相顾无言的温柔情怀，自顾自把他们那小手小脚，粉嫩香滑的孩子抢过来，在怀里一路逗弄着，漫不经心自腰间扯下块玉佩，随手系在孩子身上。
    卢东篱查觉他的动作，一眼望过来。风劲节横眉立眼给他瞪回去：“看什么，我送给侄儿的见面礼，你有意见吗？”
    虽说不知道这块玉佩能让大赵国各个行当最出色最富有的数十名富豪，见之则万事皆从，不过卢东篱也可以猜到，这家伙拿出手的东西，必然极之珍贵或有其他意义在。
    只是，他知风劲节的性情，东西既送出手了，自然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很久以前，他就不再为任何事，去同风劲节客气了。
    所以他只淡淡笑笑，低低叮咛苏婉贞收好那块玉佩，决不可丢失损伤，也就罢了。
    长路漫漫，皆在脚下，送了又送，到底还是要面对分离。
    眼看着日色渐黯，再送下去，便不能在城门关闭前回城了，苏婉贞只得停车止步，到最后执手相望，所能说的，也不过是“珍重”二字罢了。
    卢东篱策马徐行，也回过几次头，也怅怅张望，遥遥挥手，到最后，终是咬牙挥鞭，与风劲节，渐渐绝尘而去。
    这一刻，送行的妻子，定定遥望夫君远行的身影，从现在就开始期盼下一次的重逢。却不知道，这一生一世，这是她最后一次凝望夫郎的背影。
    这一刻，远行的丈夫，怀着至深的内疚，咬牙狠心而去，只盼着终有一日，干戈止息，国家安泰，他能够解甲而归，补偿他所亏负的一切。却不知道，这一生的夫妻之缘，于这最后的一次送别，已然尽了。
    风劲节与卢东篱策马同行，见他一直神色黯淡，沉默无语，知他的心绪因这场离别而极之悲凉，有心引开他的心思，当即笑道：“你可知道，这几天我在京城里花天酒地，极尽欢乐，居然还认识了一位大人物？”
    卢东篱眼神微微一动，轻声道：“瑞王殿下？”
    风劲节哈哈一笑：“他的人找过你了吧？”
    “不错，我回京的第二天深夜，有个自称是瑞王幕中之客的人，悄然来见。”卢东篱问道，“瑞王找你的用意我也猜得出来，你如何答他的？”
    风劲节朗朗一笑：“我告诉他，卢帅给他的答复，就是我的答复。”
    卢东篱却只苦笑一声：“那夜的访客曾对我细说瑞王的胸襟抱负，见识举措，此人确是英豪之主，他竟肯亲自去见你，可见也极为看重你，此事极之重大，你当以你自己的志向将来考虑，不一定非要以我的见解来左右你的想法。”
    风劲节冷笑一声：“卢东篱，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又岂是旁人可以左右的。你是你，我是我，我之所以以你的选择来回绝瑞王，不是因为要跟随你，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我的见解和原则，正好相同。”
    他冷冷逼视卢东篱：“你说他是英豪之主，那么，为什么你要拒绝他呢？”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破障

    其实，不用卢东篱解释，风劲节也明白，他不答应的原因，简单到极点。
    执掌兵权者，不应当介入嫡庶之争。兵为国之利器，军是国之爪牙。这爪牙磨利了，本是为了对付外敌。储君之事，一个有兵权的将领，一个控制了军队的元帅，就算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也不应该公开表达，更何况是暗结朋党，私认主君，让手中兵将，成为对付自己人的钢刀！
    人们每每听到的，是名将英才辅佐某位王子，经历一番争斗，夺得帝位，最后成就一代名君的佳话。那些脍炙人口的传奇故事，让人们为一个又一个夺嫡故事的一波三折，斗智斗勇而折服，兴奋传唱那些精明能干的臣子们，如何压对了注，英武果决的君王们，怎样成为至尊。这是多么辉煌，多么爽快。
    但是，真正身处其间的人们，谁会真的看不见，夺嫡之路，血流飘杵！谁会真的不知道，因为夺嫡而灭亡的国家，远比因为夺了嫡而强盛的更多。谁会真的不记得，李斯毁掉了秦国最仁厚的太子，最杰出的将军，使一支最出色的部队失去战斗力，才扶起了一个杀尽兄弟的胡亥，间接造成了秦国灭于刘项铁蹄之下，而夺了位的李世民，面对有样学样，同样要夺他位的儿子，曾经怎样的黯然神伤。那些精明能干的臣子们，压对了注，用血肉铺路，扶上帝王之位的庶子王爷，又有多少，最后不过庸才！
    在那为国为民，扶植英主的堂皇口号之后，多的是寻找最好东家，成就从龙之功的贪婪心思。只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轻易便可以将当初那些离经叛道，当初那些血流成河，转换成灿烂的荣耀光环。只要你选对了人跟随，你便可以风风光光的，名，留，青，史。
    立嫡立长，不轻言废立，这样的规矩，明显是不完美，不公平。但是，在君主为天的年代，这却是保证政权平稳过渡，让国家不至动荡的最好方式。那个位置，太诱人。诱人到如果没有规矩，王子们为了争夺这个位置，可以将他们能掌控的一切牺牲。而当他们掌握了刀兵，他们的力量会凶猛膨胀，他们可以轻易将一个国家，无数黎民，拖入苦难的深渊。他们可以指挥无数人为他们垫脚，他们可以逼迫无数人为他们陪葬。
    如果已有嫡长子为储君，且储君并无失德，那么，对国家而言，他就是继承的最佳人选。就算是储君失德，继承者也应该由君主与重臣明议而定，而绝不是由王子们私下阴结文臣武将，朋比为党，彼此倾轧，甚至由刀枪剑戟去争夺。当储君已定，王子与大臣，尤其是执掌兵权的武将，似下交结，图谋储位。其实，本身就已经是对国对君的不忠。
    自然，这些规则律法，那些暗怀野心的王子，一意攀龙的臣下，总是可以找到无比正义的理由，来不加遵从。而有什么理由，会比为国为民扶植英主这样的口号，更加方便，更加动人，更加好听呢。在未来的年代里，经过多少个千年的血腥洗礼，人们会终于公认：不介入政治，是一个军人的天职。人们会终于学会，用辩论，用妥协，用求证，来坚持推行自己认为正确的，或者是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一切。而试图用刀剑，用枪炮，用强权实施自己意志的人，会被所有人唾弃，会让所有人奋起反击，无论他的理由听起来是多么高尚，多么充分。
    但是，就算是这古老的年代，却也总有几个人，对于自己的职责，自己的义务，是会去坚守到底，无论如何不肯放弃。比如那不肯帮助李世民夺位的李靖，比如……卢东篱。
    卢东篱目光遥望远方，轻轻道：“当今太子是皇后所生的嫡子，也是陛下的长子，性情柔善淳厚，自辅国以来，虽无大的建树作为，毕竟并无失德之处，瑞王欲图大位，想要扳倒如今的太子，若不施展阴诡手段，必不能成。”
    风劲节眼神既冷且锐：“太子又岂是好相与的。别的不说，皇后那一枝的外戚，枝蔓相连，人数众多，东宫的官员门生部属加上他们的家人，牵扯起来……还有奉命辅佐东宫的太傅太师们。那些道德端方的正人君子，饱学鸿儒，虽说太子若犯小错，他们骂得比谁都凶，可要是有人想要扳倒太子，他们也一定会以性命来保。瑞王要成事，阴谋手段，朝中陷害，暗里行刺，种种见不得人的法子都一定要用出来。他若是成功，这上上下下，死的死，打的打，贬的贬，流的流，逃不过凄惨下场的，恐怕要有十万人。就算不成功，这一场夺位之争，死在他手上的人，或者被他牵连的人，也绝对不会少多少。自然，这其中少不得会有很多正人君子被连累，很多人无辜被杀害，不过……”
    他语气忽地一转：“你倒也不必太过以此介怀。瑞王也该知道你的为人，就算你真的投了他，他也不会派你去做这种事的。就算你不加入，这些事，瑞王也迟早要做，该对付的人，瑞王也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迟疑放弃。”
    “人不是我亲手所杀，我就没有责任吗？因为有我没我，他迟早都会做这些事，那我现在站在他这一边，就是正当的吗？”卢东篱淡淡反问。
    有很多事，不是说自己没有亲手去做，就与之无关，有很多罪，不是说，装做自己并不知道，就可以洗得清。
    只要选择站在那一边，就等于认同他的一切行为，就等于承认这种手段的合理性，就等于加大了他的势力，就等于给他更多的胆量更多的决断，去更早地实施杀戮和打击。
    原则之所以是原则，就是因为，它不可妥协，不能让步。
    风劲节哈哈大笑：“卢东篱啊卢东篱，你就是太过较真，太爱钻牛角尖，所以就注定你一辈子不可能飞黄腾达，从龙保驾的功劳，肯定是与你无缘的了。”
    卢东篱苦涩地笑笑，眼神始终都是沉郁的。
    风劲节笑道：“既然我们的卢元帅已经大义凛然地做出了选择，不是应该无论祸福，都坦然而对吗，怎么还整天哭丧着脸啊？”
    卢东篱沉声道：“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风劲节低低哦了一声，微微挑起眉。
    “那个说客，同我说了许多话，关于国家的种种弊政，瑞王的诸般见解，他的心胸，他的举措，他对于国家未来的种种设想……”
    “怎么，你觉得他是英主仁君了？”风劲节似笑非笑地问。
    卢东篱双眉紧皱：“你我都知道，如今的赵国，似安实危。现在文怡武嬉，只图逸乐，军队不能作战，官员只思贪墨，而重文轻武之风，更是日盛一日。太子虽无失德之处，可看他监国理政的诸般举措，也只是守成之人，将来继位，也只不过是任由一切继续下去罢了。可是瑞王却似乎颇有雄心，他说他要改国制，肃贪风，整军伍。如果他能成功，确是富国利民之益举。那么，我如今的坚决推拒，对这个国家，到底是对还是错呢？”卢东篱迷惘了。
    风劲节却是好笑，哪个政客在参选时，不把口号叫得震天响。可是，真正当权后，能切实做到的，又有几个。所谓下去一个大老爷，上来一个大少爷，就是后世，对于已经当选的政家官员，颇多牵制的时候，都是如此，何况是这天子一言既为法的时代。
    “他会不会真的做这些事，能不能做到，还是个问题。而且，就算他真的言出必行，将来真的能够富国强兵，他达到目的之前，也必然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必然杀戮正直而没有过犯的君子。你无法认同这种做法，却也同样不能确定，自己的不认同就是正确的，是吗？”
    卢东篱苦笑。其实，这样的迷惘，又何止他一个人呢。千百年来，多少名儒哲士，都曾经思考过，所谓损一人而利天下这类事，究竟是否正当。
    当然，从古到今，掌政者们都会把这个选择合理化，都会说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为了这个那个伟大的理由啊，牺牲那个人，是绝对正确，绝对应当的。如果你是那个被牺牲者，那你是绝对不应该有任何怨言，甚至，你是很有义务，打破头来争取的这种光荣的。然而，所有的堂皇口号，只有在牺牲别人的时候，才可以叫得震天响。
    古往今来，有多少决策者，肯把自己划入应该牺牲的那一块。那些觉得，理所当然应当牺牲少数人的人，又有几个，不觉得自己是安全地站在“大多数”这一边。要经过多少个千年，经过多少教训，人们，才会认真地，在少数服从多数这样一个规则后，自愿加上多数保护少数这样一条义务。
    卢东篱却是一个异类，如果是为国为民，让他自己去牺牲，他会毫不考虑，可是，如果要他去牺牲其他人，无论理由多么正大光明，他也无法做到。
    “劲节，我觉得，让那些无辜的人，因为天家之争而死，太不公道了，可是，我这几天又总会去想，如果瑞王当政，真能让国富民强，真能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军队不再疲弱无力，那么，我再坚持那小小的公正，是不是太迂腐。”
    “怎么这年头，连公正也分大小了吗？”风劲节悠然一笑道：“我听过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两个相邻的国家，甲国派人从蛮荒的地方购买掳劫来很多奴隶，并制订各种各样的法律，让奴隶为了他们做事，为他们创造财富。很多乙国人看到了，很羡慕，也大量买进奴隶，把所有的苦活累活都交给奴隶去做。但是，乙国的法律，却从没有许可过奴隶制，法律上，所有人都有人身自由。终于，有一个乙国的奴隶，从主人那里逃了出来，跑到官府去状告主人将他拘禁做工违法。这场官司震动了整个国家，当时乙国已经有几十万奴隶，无数人花了大价钱去购买这些奴隶来做工。一旦这个奴隶被判自由，所有在乙国的奴隶都会自动获得自由之身，无数人的购奴财产白白抛出去而得不到回报，连国家的运作都会受到影响。所有人都呼吁这场官司判奴隶失败，但那位审案的官员，顶着强大的压力，判了那个奴隶自由。为了一个异国小奴隶的控诉，一夜之间，乙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人们破口大骂那个官员不为整个国家着想。而官员平静地说，我是执法之人，对我来说，公正就是公正，我的工作就是让公正得以实现，至于实现公正的代价，不是我需要考虑的。”
    卢东篱微微一震，喃喃道：“公正，就是公正……”
    一个小小异国奴隶的公正，与一个国家的公正相比，其实并无区别。
    公正，公道，还有生命的价值。这一切，应当被称斤论两，来比较，来选择吗？
    当它们真的被称斤论两，那公正是否还是公正，公道是否还是公道，人的生命，是否还有价值？
    公正就是公正，就该被维护，就该得以实现。
    他抬头，遥望远方渐渐西沉的太阳，轻轻道：“其实我，并不真的认为我自己选的不对，我
    只……”
    “你只是对于这个国家的未来，有着太多的忧虑，太多的挂怀，所以，在舍弃瑞王之后，才会彷徨迷茫，你所需要的，其实只是一个你信任的人可以告诉你，你并没有错。”
    风劲节淡淡道：“其实瑞王此人，到底会不会真的改变国家旧有的体制，这也是未知之数。他的目光可能比其他王子更敏锐一些，见识比之太子可能更高明一些，但这还远远不够。要成为一个好的君王，要改动历朝的弊政，这更需要的胆识和担当。肃贪和整兵，这两件事，都会触动太多太多人的利益，极有可能会引来整个文官集团的对抗。在没有夺到大位之前，把口号叫得响当当，让所有忧国忧民的人聚集在他周围，这算不了什么。可是在登了大位之后，面对重重阻力，面对日渐动摇的帝位权柄，还能够坚持到最后，非有大智大勇大担当者，不能做到。”
    风劲节眼神中，渐渐又露出讥嘲般的笑意：“古往今来，多少国家的变法图强，最后都只落得半途而废。哪个变法的君王不是想着国富民强呢，可惜啊，那年青的热血，在与旧有陈腐官僚战斗的过程中，在一次次的挫折后，总会慢慢地冷下来，总会慢慢地认识到，原来君王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与庶民共天下，于是，百姓的衣食冷暖，生死安危，也就渐渐地放开了，不顾了，眼前有的是安逸生活，有的是扬尘舞蹈，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人，何苦再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侧头冷冷望着卢东篱：“瑞王只派一个说客去见你，却亲自来见我，在被你拒绝之后，也没再采取其他的行动，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认真想要把你收为麾下的。你得罪的人太多了，他顾忌着九王爷会不高兴。看到了人才，却不能为人才去担当，没有坚定的信心保护下属的人，我很怀疑他在位后，会否有足够的胆色和毅力，去实施新政。”
    卢东篱脸上渐渐露出凄凉之色：“照你这样说来，无论如何，这个国家注定了要一刻不停息地走向破败和毁灭了。贪墨的官员，没有战斗力的军队，文怡武嬉，一切一切，都只会愈演愈烈了……”
    风劲节冷酷地道：“世事本如此，卢东篱，你的书都白读了。古往今来，多少国兴，多少国灭，哪里有长盛不衰的国家，所谓的万世太平，不过是书上空洞的字眼罢了。赵国的命运，和无数国家一样，有兴就有衰，到了百病难医时候，或许唯有破灭，才能重得新生。”
    或许天色越来越晚了，所以卢东篱咬牙猛然回首，却觉有些看不清风劲节在暮色中略显朦胧的神色。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他的声音有一种压抑的痛楚，“眼看着一切的不公正，我们无能为力，眼看着一切的灾厄，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
    风劲节轻轻地笑：“卢东篱，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你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做过些什么？我们在定远关，流了那么多血汗，又在做什么呢？我们一直都在做啊……”
    夕阳下，他的眼眸亮如星辰：“我们一直都在做，尽我们的能力，在我们的手可以够到的地方，在我们的眼可以看见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去做该做的事。在我们看不见的他方，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仍然在努力着。尽管，在一个如此黑暗的世界中，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加起来，可能只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朵小小水花，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我们确实在尽我们的力量，做我们该做的事。也许就算我们用尽了力，流尽了血，付出了整个生命，甚至让我们的后辈也同样为此付出，我们期待的美好世界，我们依然看不见，但是我们做了一切我们能做的事，在死亡来临的时候，我们可以坦然说，无愧此心，不负此生。”
    他的声音轻柔，他的语气平和。然而，卢东篱只怔怔得听他说。渐渐得，马蹄声，风声，行人的脚步声，对话声，远处鸟儿的鸣叫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都已隐然不觉，天地间，便只剩下，风劲节那平和宁定的声音。
    “东篱，你相信我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真正的公平，将得以实现。不再有昏主，不再有暴君，站在国家最高点的人，必然是最贤能，最有人望的。官员们不能肆意欺侮百姓，而百姓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责官员的失职。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国家可以富有强盛。然而，这样的光明，要经过很久，很久的黑暗，才能看到，这一天，要经历很多很多的斗争，才能到来。东篱，这一切，不是靠一两个清官，两三个英雄能可以做到的，这需要无数人，无数年无数代的争取和努力，即使所有人为谋求公平公正所做的事，在整个世界，小如微尘，但无数微尘积聚在一起，便是不可撼动的高塔。这也需要所有的百姓所有的民众，去流血，去受伤，只有痛楚，才会让人渐渐醒悟，只有伤痛，才会让他们慢慢地，一代代去反醒，去争取，只有挫折，才会让人磨砺出争取公平敢于抗争的志气和胆色……东篱，那一切总有一天会到来，也许我们看不到，但我们曾用我们的生命，往那座高塔上多添一粒沙，所以，东篱，我们何曾什么都不做。”
    太阳悄无声息地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缕夕阳，也渐渐散尽了辉煌。风劲节的话对着卢东篱说，眼神却遥望着那无限远的方向，异样的光辉静静地在他眸中闪烁。
    卢东篱只是怔怔望着他，身不能动弹，脑不能思考，完全任由马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过了很久，很久，才徐徐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道：“劲节，谢谢。”
    这么多生死并肩的岁月，多少次危难中相守相护，他与他，本来早就不需要一个谢，然而今天，他是如此身不由己地轻轻说：“谢谢。”
    风劲节没有应答，他依然望着远方，望向无限的时间与空间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个叫做风劲节的学生，因着生命太过漫长，所以心灵冷如荒漠，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用最冷酷无情的心去置疑。
    为什么史书上有那么多忠臣烈士，他们为什么要用生命去做无聊的抗争，他们为什么抛弃人世间所有的美好，去交换那些根本无所谓的东西？
    这世上哪里来这样的好人。
    他选择了忠臣做他的论题，他一连数世，都在用不同的身份做好人，做忠臣，连教授都认同他的努力，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世结束，他的论文一定通过。
    他自己清楚，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忠诚正直，什么才是忠臣义士，什么是高尚，什么是善良，那些疑问，如同毒蛇，在噬咬他的心灵。
    学校规定的论文，他可以通过，那么，他自己向自己提出的疑问，时时刻刻拷问着他的心灵，他却找不出半句话可以回答。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纯粹只是为了劝慰卢东篱，而信口说出这一番话。
    然而，他不知道，恍然间破除迷障的，到底是卢东篱，还是他自己。
    他觉得血渐渐在体内沸腾起来，他觉得，温热的东西，渐渐涌上胸膛，他觉得，伸出手，掌中再不是空落落一片，而是切切实实抓住了什么。他才忽然间发现，原来，这么多次的生死并肩，这么多回的携手与共，他真真正正地找到了生命中有什么值得珍惜，值得在意。他真真正正地找到了，那内心深处，千年不止的疑问。
    什么是忠诚，什么是正直，什么是忠臣义士，所有的执着是为了什么，所有的不悔是因着什么，千百万年来，那划破漫漫长夜，永恒不灭的星光，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灿亮如花。
    其实，不过是一粒砂。
    他仰头，纵声大笑。
    耳旁传来卢东篱震惊地叫声：“劲节，你怎么了？”
    “我悟了，东篱，我悟了。”风劲节倏然发出一声长啸，清朗俊拔，直入长空，远方几只大雁惊得振翅疾飞，在天之尽头，久久盘旋。
    “东篱，谢谢你，我悟了，我悟了。”他如疯似狂一般的叫声，在渐渐降下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生命从来不曾如此充实，心灵从来不曾如此宁静。
    东篱，我悟了，谢谢你。
    我那几乎永恒的生命，因你而有了意义。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争差

    利箭破空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从风劲节张弓搭箭，到那奔逃的沙盗中箭倒地，这其间，仿佛毫无时间间隔一般。
    所有人几乎都感觉，箭影划空，和沙盗利箭穿胸简直就象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
    在一片短暂的震惊沉寂之后，就是轰天般的叫好声。
    小刀两眼发直，梦呓般道：“将军，你的箭法怎么就这么好呢，为啥不管看到多少次，我们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我的将军啊，你再这么有事没事射一箭，我们这帮子人都不敢去摸箭了。”
    风劲节又好气又好笑地信手将马鞭在空中冲他虚虚一击：“得了吧你，当了几年兵，别的本事不见涨，拍马屁倒是越来越顺溜了。不过是一群沙盗，你们也处理不了，非得逼得我出手，也不知道脸红。”
    小刀谄媚地笑：“将军，我们这不是故意留一手，放那家伙逃跑，好让你一展伸手，大施神技吗？”
    风劲节恶狠狠瞪他一眼：“少在这贫嘴，还不快给我收拾残局。”
    小刀精神抖擞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招呼着一干军士们打扫战场去也。
    风劲节摇头叹气，一边反思自己对手下过于放纵的事实，一边慢悠悠策马来回踱步，倒把这惨烈的杀场，漫天的黄沙，刺眼的鲜血，一概当成青山绿水来欣赏了。
    回到定远关后，卢东篱和风劲节乘着人家陈国还在休养生息，暂时没空来找麻烦，就一点也不肯浪费时间地展开了大练兵。
    当初卢东篱与风劲节就达成过共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训练军士们，让他们适应在沙漠上做战，以便渐渐摆脱对漠沙族的依赖。
    这一年多来，只要没有什么战事，他们就会把定远关的士兵轮番拉到沙漠上来操练。兵练得虽然不错，但多少也得让大家有点实战的机会啊。
    如此一来，沙漠上横行的大小沙盗团伙可就倒了血霉了。
    风大将军打着替沙漠各族除害的旗号，带着人马三天两头跑出去一通狂杀。
    沙盗是沙漠上最恶毒的盗贼。在沙漠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谋生本来就不易，可是沙盗却还要在这里掳掠杀戮，夺人财物，淫人妻女之余，最恶毒的就在于，被他们攻击的部族或商队，虽然不会被他们全部杀死，但下场往往更惨。因为大多数沙盗在抢光财物和美丽的女子之后，就会把对方的干粮食水以及马匹骆驼全部带走，让这些人，就这样在可怕的沙漠烈日中，活活渴死。
    几乎沙漠上所有的沙盗，都手染无数鲜血，身带无尽罪恶，就算是杀十几二十次，都绝对有余。
    不过，他们在既不属陈国，也不属赵国的荒凉沙漠中横行，大的部族也从不招惹。小部族，或是来往商队被他们袭击，也就只得自认倒霉。
    所以，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中，沙盗们的罪恶，已经延续了百年，而很多人都以为，这一切，还将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永远。
    可惜，风大将军对于这种既能做行善积德救无辜，又能练兵，顺便还能搜刮财宝的大好事，过于迷恋，于是整个沙漠的沙盗都开始遭受灭顶之灾。
    他们再凶悍善战，又如何对抗得了带领正规军队，不论是用兵之术，还是个人武艺，都称绝一时的风劲节呢。
    于是，象这样沙盗们被围捕剿杀的情形，平均一两个月就要出现一次。
    此时风劲节身踞马上，冷眼看着死伤遍地的沙盗，心中冷若冰雪，绝无半丝恻隐。
    在这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怎么得都比那个打了十几次仗，居然还一副菩萨软心肠的卢东篱强上太多了。
    从来慈不掌兵，面对这种恶行累累，令人发指的沙盗，几乎每一次围剿，他都是要求军士们狠打狠杀，绝不放走一个的。
    此时他手下大赵国的正规军，正在飞速地清扫战场，收拾一切战利品，把每个沙盗身上的财物，武器收为己用，检查所有倒地的人，确保没有人装死逃命。
    死了的全堆在一起，准备掩理，还有口气的，则动作利索地绳捆索绑。虽说这帮人死有余辜，不过杀俘总是不太好的，先审出他们抢来的财物一般藏在哪，派人去起出来，然后再捆回去当苦力赎罪好了。
    风劲节漫不经心地看着大家忙忙碌碌，任由马儿在战场上随便踱来踱去，唉，这已经是沙漠上最后一股沙盗了，以后可怎么找机会带大家出来活动筋骨啊。
    正走神呢，下方忽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懒洋洋向下一看，自家的马儿，正好踩到一具尸体手背上，那尸体立马惨叫挣扎起来。
    又是一个想装死逃命的。
    风劲节冷笑一声，随手一鞭子甩过去。
    那鞭梢不过是在沙盗头上轻轻擦过，其中所蕴的强大内力，已令得他身子一挺复一僵，闭目晕倒于沙上。
    本来，这种沙盗，风劲节连正眼也懒得看，但那一鞭挥出时，鞭上所带劲风适时把这沙盗满头乱发卷了起来，让风劲节在无意中，看清了他满是沙尘和鲜血的脸。
    风劲节立刻低低咦了一声，忽得扬声道：“小刀！”
    小刀应了一声，大步跑过来：“将军！”
    风劲节用鞭梢一指：“你看看这人的长相。”
    小刀蹲下身，把沙盗乱七八糟的头发拂开，怔怔看了一看，也咦了一声，忙又手忙脚乱，把这沙盗满脸的灰尘和血迹擦了又擦，最后才眼晴有点发直地抬头：“这可巧了，分明……”
    “把他带回去。”风劲节淡淡打断他的话：“单独关押，好吃好喝照料着，务必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小刀凛然应是。
    风劲节抬头四下望望，见士兵们都在忙着，这才又漫不经心地道：“你挑选几个可靠的人，负责他的事，不要让其他人看清他的脸，不要让别人知道他的事。尤其……”他语声微顿，复又淡淡道，“不可以让元帅知道。”
    *************************
    风劲节那打了胜仗的人马，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回了定远关。沙盗抢掠来的金银财宝，许多上好的马匹骆驼，快刀利剑与强弓，无不让人看得眼红。
    其他的将军们笑着招呼：“劲节，这次又收获不小啊。”
    “那当然，我亲自出马，还能失手不成。”风劲节得意洋洋。他现在有大元帅做靠山，不用似以前那样忍气吞声装老实。这两年又立功无数，如今是越发得嚣张放肆，眼晴有往头顶上长的趋势了。
    正在处理公务的卢东篱，听到外头一阵阵喧闹争执。
    “这小子，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神气什么，这仗谁打不赢啊，咱们这是懒得出手，才叫你抢的功劳。”
    “先说好了，这次缴获来的刀剑得平分，你休想再偷偷藏着给你的亲兵用。”
    “是啊是啊，官司打到大帅那儿，也由不得你这么吃独食啊。”
    卢东篱伸手拼命地揉眉心，唉，那位怎么就不肯让他省点心呢。自从他当这个大元帅之后，那家伙有了倚仗，以前那忠诚老实，为国为民的假面具，飞快地脱掉了，最初那嬉笑公堂的狂生狂行，则慢慢冒出头来，也不知道在军中添了多少是非。
    正心中腹诽着呢，风劲节已是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大元帅，你的爱将我，这次又大胜而归了，你打算怎么赏我？”
    卢东篱已经气到无力，瞪都没力气瞪他了：“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少惹些事吗？”
    “什么惹事不惹事的。这军队驻扎边关的日子多么单调无聊啊，我跟大伙儿，吵吵闹闹，让他们可以时不时发泄一下心火，这才能保证咱们军队的活力嘛。”风劲节毫无自觉地说。
    一直以来，在卢东篱的开明管治，和风劲节的带头闹事下，定远关的军纪就非常奇怪，平时军中上到将军，下到士兵，都显得很是散乱无序，动则有人争执吵架，甚至大伙儿约齐了比武打斗，彼此争强斗胜，比这拼那，谁也不服谁。
    可只要一打仗，必然所有人凝聚成一只无可抗拒的铁拳，绝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这本来也还算是好事，只是风劲节太喜欢招摇，总做些让人眼红，叫人气愤的事，三天两头和别的将军们抢风光别苗头。吵吵嚷嚷斗来斗去的结果就是动则有一堆人跑到他这大元帅面前，打嘴皮官司，烦得他头晕脑胀，多少次劝风劲节做人不要这么张扬，他总是振振有词，说什么为了培养全军上下，敢打敢拼敢比的精神，所以自我牺牲。每每气得卢东篱直欲吐血。
    风劲节却似是没看见卢东篱的难看脸色一般，笑嘻嘻道：“大帅，又该论到派人去押粮了吧？”
    卢东篱几乎是有些恶毒地看他一眼：“你酒瘾又犯了？”
    风劲节很委屈地拖长声音：“这能怪我吗，都是你平时管我太严了。”
    军中按例是禁酒的，偏偏风劲节又是个爱酒之人，在卢东篱手下，千好万好，就是没酒喝实在让人难受。
    因此，只要一有外差，他都会抢着要做。离了军营，多少可以不受军规束缚了。
    定远关的普通军用器物，都是由后方官府押运，只有粮草，关系重大，必要定远关自己派出将军押送。
    交接了粮草之后，当然要滴酒不沾，确保安全押粮回来，但从定远关，往押粮处而去的这一路上，倒真是可以大大过一番酒瘾了。
    卢东篱闻弦歌而知雅意，即时摇头：“不行，这次你不能去。”
    “以前都是我去的。”风劲节立刻急了，“你平日拘管我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有个两三天自在的机会，你也不肯给我。”
    卢东篱苦笑道：“粮草向由各府轮流支应，这一次已经轮到镇江府了。你忘了现在镇江府的知府是谁？”
    “这哪能忘啊，不就是你那位大舅子吗。”风劲节笑道，“说起来，这人还真是个当官的材料，明明镇江府是九王控制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亲戚，他居然还能一路往上升，这等本事不可小窥，倒是你那个小族弟，就没什么出息了，考中了进士这么多年，到现在，还缩在个小地方当知县。”
    卢东篱叹口气：“你与大哥本来就有过节……”
    “那又怎么样？”风劲节冷笑，“他敢不给我粮草吗？还是你以为，在他的地头，就可以把我也按倒了打几十板子使威风？”
    “是是是，你武功盖世，谁能把你怎么样，再加上一队身经百战的亲兵跟着，他区区一个知府，更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卢东篱摇头叹息，“我不过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减少冲突罢了，你却偏要往麻烦的地方凑。”
    “行了行了，你明是替我着想，其实不过是念着旧情，不愿让他吃亏罢了。我答应你，只要他不找我麻烦，我绝不让他难看，就算他找我麻烦，我瞧你的面子，也尽量不为难他就是。”风劲节把桌子敲得咚咚响，摆足威胁的姿势，“你到底同不同意把这差事派给我？”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报仇

    恶狠狠地把公文重重拍到桌案上，镇江知府的脸上满是狰狞愤恨之色：“这次来的果然是风劲节。”
    “据说历次押粮的差事都是风劲节做，小人原本还担心，他知道大人是新任的镇江知府，不敢前来，此次差事让给别人呢，想不到他还是不知死活地闯来了。”如今的知府管家，正是当初陪苏凌入定远关的随从之一，此刻正满脸兴奋地给自家主子出主意呢，“咱们这镇江府可不是他的定远关，就他手底上那几百人，能顶个什么事，还不是大人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随便怎么难他，都由大人心意。”
    苏凌望望自己满脸谄笑的管家，冷哼一声：“你当那姓风的是纸扎的？这人能带着三百兵马，生生把陈国五千追兵给干掉一小半，就凭咱们镇江府那从没打过仗的两千驻军，能把他怎么样？”
    管家愣了一下，才道：“明打自然不是不必的，但这是咱们的地头，处处给他找点麻烦，弄点小鞋让他穿，叫他……”
    苏凌只是冷笑，当年卢东篱一个文弱书生惹急了都敢胁持总督大人，何况风劲节这种无法无天的悍莽之夫。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一府之尊，所谓千金之体，坐不垂堂，绝不打算让自己有任何危险：“你就别为这事操心了，替我把话传下去，把我在各地调来的粮食全都照公文的数目准备好，不能短缺数目，更不许掺沙掺石，一切都要上好的，绝不能叫那姓风的找出半点差错来，快去吧。”
    管家愣了一愣：“大人……”
    苏凌冷冷一眼扫过去：“还要本大人慢慢向你解释吗？”
    管家急忙行了一礼：“小人这就去传大人话。”转了身，飞一般地跑出去了。
    苏凌对小小管家可以不用多说，对自家夫人，却是不得不解释了。
    丈夫如今升官升到可以开衙建府了，苏夫人早就举家迁来了镇江府。听说了苏凌的命令，又惊又怒，张口就理怨丈夫没有用：“你好歹也是个男人，当日在他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如今人家撞到你手心里，你也不知道报仇，也太没骨气了。”
    苏凌笑着安抚妻子：“夫人，你不明白，这官场上处处风险，我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小心谨慎，任何事都要再三思虑，绝不能光逞一时之快。那风劲节武艺高强，又胆大包天，若是明着找他的麻烦，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这仇当然是非报不可的，但在报仇之前，必须先要保证咱们自家安全才是。”
    苏夫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就算不好明着同他做对，暗里拖他的后腿也可以啊。他不是想要粮食吗，咱们拖着不给就是了。”
    “我的夫人，军中无粮，势必有乱。就算是过去定远关无足轻重的时候，咱们这些官员，什么都敢拖欠克扣，独军粮是断然不敢少的。何况如今，他们连打胜仗，炙手可热，前不久还刚刚上京接受过圣上的召见赏赐。咱们要无缘无故拖了他们的军粮不给，到时候卢东篱那无情无义的家伙，一道本章奏上朝廷，你夫君我的苦头怕是要吃大了。”
    “怎么是无缘无故呢？不是说永安郡今年闹惶灾，颗粒无收，官府救济不了这么多人，还把他们四处驱赶，饿极了的灾民四下流窜乞讨，所过之处，各地官府都闭门不纳吗？还有一路流浪乞讨的灾民是冲咱们这来的。你昨天还紧急召了镇江府的大小官员们商议，要紧闭城门，拒绝灾民进城，以免发生动乱呢。”苏夫人急切地说，“咱们先拖个两天，等灾民们来了，就干脆把城门打开，叫灾民进来，到时候就说，粮食全用来赈灾了，这理由光明正大，谅他风劲节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做，风劲节倒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可是，万一被卢东篱上奏，传到朝廷，虽说为了救灾而发放军粮，不是大错，但要让上头一个觉得我过于无能，救了灾民，便误了军粮大事，这于我的仕途怕是有害无益。”苏凌皱眉摇头，“再说，就算这么干了，顶多只是让风劲节为难，完不成差事，脸上无光，于他也没别的损伤，这又怎能算报仇。”
    苏夫人又气又急又沮丧：“照你这么说，咱们是什么都不能做，白白挨他一顿打，如今他来了，只能好酒好菜好招待，要什么给什么了？”
    “夫人，你放心，我不是不报仇，只是一定要让风劲节吃了天大的亏，还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难我。”苏凌咬牙切齿，眼神中全是森冷之意，“他给我的四十大板，我若不能双倍奉还，誓不为人。”
    浩浩荡荡的粮车行在官道上，负责押运的官兵，无不趾高气昂，神色振奋。
    难得啊，他们这些穷当兵的，也有这么威风的日子。想当初范大帅管事的时候，谁看得起他们啊，都说他们是光拿粮饷不会打仗的窝囊废，跟着将军出来办差时，走到哪里都挨老百姓的白眼，地方上的差役们，也总是冷视薄待他们。
    如今可是大不相同了啊，谁不知道他们是打败了外敌的英雄，走到哪里，老百姓都是用敬佩的眼神瞧他们，沿途的官员啊，差役啊，接应照应，无不打点周全，唯恐慢待了咱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咧开嘴呵呵笑，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可是，做为主将的风劲节心情正好相反，现在秋高气爽，风清日朗，可是他自己却是极度之郁闷。
    这次故意要来镇江府，原本就是想找苏凌的麻烦。
    上次晚上和卢东篱闲聊，那家伙不小心说走嘴，把苏凌让老婆去将苏婉贞好一番羞辱的事说了出来，风劲节心里就存了点跟镇江的新任知府大人过不去的意思了。
    原本想着，这次自己带了人撞到他的手心里来，那个气量狭小的家伙，一准会想方设法找麻烦，自己就可以见招拆招，兴师问罪，给他来个小事化大，叫他吃一次大大的亏。没想到啊，没想到……
    风劲节叹着气，摇着头，郁闷啊郁闷。
    那位苏大人，这叫一个热情啊，这叫一个周到啊。满面笑容地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员来迎接，跑上跑下地替他们安排住宿休息，连最小的士兵的饮食起居都照顾周到。亏得他千防万防，等人着人家出招，也不见人放火，也没见人下药，更不曾有谁跑来惹事生非，一切都过份正常，过份安定了。
    就连粮草，人家都一早就准备好，只等着自家点收呢。他小心地一袋袋打开查，哗，全是上等的大米，细称称，怕是一斤也没少给。
    这简直是诡异了，便是皇亲国戚亲自督师的军队，也没见后方供给的粮食能有这么好的。
    可是，总不能怪罪人家把差事办得太好太殷勤吧？
    他骄横无礼，人家知府大人谦虚和气，他冷漠待人，人家知府大人永远满脸笑容，他踢车子，撕麻袋，把粮食洒得满地，人家眉也不皱一下，重新安排人装袋上车。
    伸手实在难打笑脸人啊。他风劲节可以无理取闹，可是真要过火了，别说那个迂腐的卢大元帅不能饶他，就是身边这些亲兵，看着也觉得他过份啊。
    明明是攒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生生打进一团棉花里，这种无力感让他郁闷到极点。
    虽然手下人觉得这一趟差事挺威风挺顺利挺有面子的，他自己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了。除了没达成目的之外，也一直有一种极不妥的感觉。
    那位苏大知府，可怎么看也不是个以德报怨的君子。这次就算是不找他麻烦，也没理由，把差事办得这么好，找点理由推搪一下，或者拿些质地差的粮食给他，也不算是失职，为什么会……
    一路上大家高高兴兴，只有他一个人在闷闷地思忖。
    可惜啊，这一世不比以前当大将军，大宰相的时候了，手头上没有完善的情报网，又处于这种信息交流非常迟钝的原始时代，对于后方诸郡消息无法及时沟通，也就没什么资料可以拿来分析判断，一时间倒还真难确定那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兴高采烈的小刀看风劲节的一路上都是懒懒的，忍不住说：“将军，咱们这次的差事办得这么顺利，你怎么也不见一丝笑容？”
    风劲节冷冷道：“你们就不觉得这差事顺得太过了？”
    小刀摸摸头：“说得也是，上回听说永安闹灾，灾民四下流窜，还以为镇江的粮库也吃紧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给咱们把军粮凑齐了。”
    风劲节眼神一凛：“永安闹灾？”
    “是啊。永安离咱们定远关远着呢，难怪将军你不知道。”小刀笑道，“我手下那个赵二，自己就是镇江人，他兄弟是守城的军卒，这次到镇江，他听他兄弟说，永安闹蝗灾，灾民很快就会流窜到镇江，他们这些守城门的人到时可辛苦着呢，不让灾民进城太狠心，让灾民进城，又要挨知府大人的板子……”
    没等他说完，风劲节已是厉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小刀摸着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这个，我也是和赵二闲聊时听他说的啊，这，这永安跟咱们定远关隔老远呢，他们闹灾和我们能有啥关系，我不知道这也要上报将军。”
    风劲节根本不理会他说什么，只是抬头游目四望：“这里还在镇江地界吗？”
    小刀忙大喊一声：“赵二，咱们出镇江地界了吗？”
    军士中有人应了一声：“出了有一个时辰了。”
    风劲节脸色冷然，猛一带马：“退回去，立刻退回镇江府辖区内。”
    小刀愣了一下：“将军，咱们这……”
    风劲节怒视他一眼：“愣什么，打仗的时候听到军令你们也这么瞎耽误？”
    小刀醒了神，立时大喝：“将军有令……”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风劲节长叹一声：“罢了，来不及了。”
    小刀愣愣地回头望向风劲节，风劲节却只是带点苦笑，静静望着远方，忽然间出现在视野中的无数人影。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罪责

    小刀一提起灾民之事，风劲节心中已知不好。如果来得及的话，他会立刻把所有人马都撤回镇江府的辖区。
    苏凌此人别的才干没有，在保卫自己的仕途利益时，却是无比卖力无比执着的，绝不会允许有任何影响他飞黄腾达，让他背负责的事情发生。
    只要还在镇江府管区里，出了什么大事，苏凌都脱不开责任，到那时，自己不用操任何心，苏凌都会尽力阻止一切的发生。
    可惜的是，醒悟的太晚了。
    所以，望着前方那数不清的灾民，风劲节除了苦笑，一时间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主将如此，一众官兵也同样手足无措。
    他们是定远关中最精锐的军兵，他们跟随风劲节屡历沙场，什么强悍的敌人都不害怕，可是此时向他们逼近的却全都是瘦得皮包骨头，形容枯槁，面无人色，衣衫破烂，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行尸走肉的饥民，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可以持钢刀架快箭，直面最凶悍的对手，但是，刀锋虽利，怎么去斩向这些摇摇摆摆连路都走不稳的人。
    一群群的饥民，目光呆滞地走过来，逼向前，所有人的脸都带着死亡的气息。他们的眼睛里，早没有半点光彩，可是，却看不到那寒光闪闪的刀和剑，只见到一辆辆据说是装满粮食的大车。
    向前进，那里有吃的，向前进，那里有活路。
    无数人游魂一般向前行来。而大赵国最精锐的官兵们，却在步步后退，惊慌失措。
    小刀脸色发白：“将军，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举起刀杀出一条血路不成？
    风劲节在心中愤愤地骂了一句粗话，拔转了马头，行到粮车后方，马速忽地加快，他在马上连挥三鞭，连着三辆马车上，都有米袋应声而破，白米就这样哗得流泻一地。
    他提高声音大喊：“这里有粮食！”
    其实根本不用他喊，在那白米出现在视线之内的一瞬间，所有饥民都疯狂地奔跑了起来，那明明连拖动一下脚步都极为艰难的身体，却可以跑得飞快。
    除了前方的粮食，人们眼中，已再也见不到其他东西了。
    大部分饥民都很自然地绕过前方的马车，直扑向后方地上的大米。
    虽然还有少数有理智的饥民，知道后方的马车粮食肯定不够分，扑到前方马车上，但是，那马车上的粮食是用极粗厚的麻袋装着，再用粗麻绳层层捆绑的，就凭他们饿软了早没力气的双手，一时半会根本撕不开。
    再加上这时后方士兵们也得了风劲节的提醒，在四面大呼小叫：“这边的粮食不多了，再不抢就没有了。”
    “快来啊，粮食要被先到的人抢光了。”
    而前方的士兵，则努力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尽力驱赶灾民。
    于是，在这种极度的昏乱和急迫中，更多的人纷纷放弃前方的粮车而直奔向后。
    在没有活路没有指望的情况下，他们只得与官兵拼命，可既然后方已经有不受保护的粮食任他们抢夺，谁又肯把性命白白丢在官兵的钢刀长枪下呢。
    后方粮车前先到一步的灾民们疯狂的抢夺，让其他饥民仅有的理智也渐渐崩毁，人们不再去思索这些粮食到底够不够的问题，而前仆后继地向那流淌满地的粮食扑去。
    确有一些有心人，穿着灾民的衣服，在灾民中起哄，高叫着，不要只顾着后头的，前面的粮食也一定要拦下来。
    可是，一来，在极度疯狂中的饥民听不清他们的话，二来，只要有任何人高叫一声，就不会再有叫第二声的机会，便扎手扎脚地倒下去。
    而风劲节在欣赏称赞自己隔空点穴的本领时，是不会介意那些倒地不起的家伙，会否在一堆疯狂往前冲的灾民的脚下被踩成肉饼的。
    小刀心中微定，策马到风劲节身旁：“将军，乘他们混乱不堪，无法全力阻挠我们的车队，赶紧走吧，要是那三车粮食抢光，他们回过神来，就走不成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风劲节本来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可是游目四望，无数饿得奄奄一息的饥民，因为仅存的生机，而振作起精神，眼眸中绽出希望的光芒，看到那一个个灾民，疯狂地扑抢那有限的粮食，茫目地扭打做一团，有人惨叫，有人哀叫，有人狂喊，那瘦弱的身体倒于尘埃，那挣扎的生命濒于死亡，本已微薄的鲜血，已在争斗中流淌，本已虚弱的身子正在混乱中遭受践踏和踢打。
    风劲节慢慢地握紧手中的缰绳，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只需要轻轻一抖缰绳，他自可快马驱粮队而去。
    然而，在这里，三车粮食救不了如许灾民，而在这粮食被分光之前，就会有一大半人，死伤于争夺推搡之下。
    “将军……”
    小刀的催促还不断响在耳边，风劲节唇边却又慢慢掠起那独属于他的，略带讥嘲，却又更多散漫的笑容。那种便是天塌下来，于他，也只如清风过耳的笑意。他声音极低地自语：“阴沟里翻船，还真是让人不舒服啊。”
    “将军，你说什么？”现场状况太混乱，小刀一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而风劲节也并不打算重复一遍：“把粮车留下一半，小刀，你带一半人马在这里维持秩序，用鞭子也要把那些争抢的人给我赶开了，叫所有人大声传话，听话排队的饥民都可以领到粮食，还敢争抢的，不但一粒米也拿不到，还要被绑起来鞭打示众，总之就是稳定秩序，尽量不要死一个人。我押着剩下的粮车先走。”
    小刀大惊失色：“将军，不可。为了应付目前的困境，少了三车粮，还好向大帅交待，咱们让伙房那边节省些用，也能应付得过去，可要是丢了一半粮食，那可是死罪啊，再说我们定远关的弟兄们，怕也难挨到下次的粮草运到时。”
    “那行，与其让这些饥民这么拼命争争抢抢，然后让人踩死打死撞死，不如你先上去一刀一个，给他们个痛快。”风劲节沉下脸来，懊恼自己对手下人实在太放纵了。只要不是战场上下军令，他们有事没事，就爱跟自己对着干，万事还要对他们解释，什么事也别办了。
    小刀遥目四顾，神色也渐渐惨然：“将军执意如此，回去你可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风劲节怒喝一声，“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
    小刀神色黯淡得施了一礼，拔转马头，大声招呼一众官兵，立时聚拢了一半人手，跟着他同去控制局面。
    风劲节挥挥手，招呼其他人押运粮车，赶开拦路的饥民，继续向前进，心中犹自唉声叹气，回去怎么办？唉，还能怎么办呢？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才好。
    卢东篱面沉似水，眼神定定地凝在风劲节身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出一个字了。
    整个议事厅，气氛极之沉肃。谁也没有想到，以风劲节的本事，在自己国家的境内押粮，居然生生丢掉一半粮食。除了打仗之外，定远关还从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事，更何况对军队来说，丢失粮草，有时候竟是比战争更加严重的事了。
    在听完整件事的经过之后，卢东篱就一直沉默着不出一声。
    而跪地请罪的风劲节也同样安静地不发一语，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他居然连下跪的姿势也没有变动丝毫。
    风劲节平日虽与卢东篱没大没小瞎闹，到了正经场合，却是绝对尊重他主帅之权威的。可惜，此刻这大庭广众之下，谦卑的请罪姿态无法让卢东篱有一丝轻松，心里只觉沉重，更感苦涩，明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断，却始终不发一言。
    这样的僵窒气氛终于有人忍不住跳起来了。
    “卢帅，风将军虽失粮草，却也是情有可原，还望卢帅从宽处置。”
    既然有人发言打破僵局，自是应者如云了。
    “是啊，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留下粮车，就必然要放手杀人。咱们是护国卫民之师，怎好把刀剑对向自己的百姓。”
    “是啊，那些饥民也确是可怜，真扔下他们不管，怕不就这么生生饿死了。”
    “镇江府为了供应军粮，这时候府库怕也都空了，就算这些百姓前去求告，也只能被拒之城外等死，风将军这一番作为，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啊。”
    “事急可从权，便是军法，有时候也当顾及人情，大帅……”
    “就算不谈人情，风将军为国屡立大功，便是此回有错，也当可抵过一二了。”
    众将都纷纷出列表明态度为风劲节求情。
    卢东篱见众人诚挚之态，心中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叹息。
    这帮将军们，平日里还常同风劲节相骂争斗，拼风头，争功劳，抢战利品，见面互相瞪眼挖苦，如今出了事，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急着出来求情。
    他将目光复又望向风劲节，沉声问：“风劲节，大家都为你求情，称你此次之事，情有可原，你自己有何话说？”
    风劲节的神色依旧平定如常，眸光从头到尾安然淡定，绝无半点忐忑与不安，知道卢东篱此刻发问，方朗声道：“卢帅，失职就是失职，没有多余的理由可言。”
    他目光坦然明定，语气朗然从容，卢东篱自帅座下望，正与他四目相对，彼此皆是心照，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错，失职就是失职，何需再多理由分辩。
    身在其位，便当其责。
    若是换了卢东篱自己面对那种情况，他也自知不可能做得比风劲节更好。
    若要护粮车，就必需杀戮那些拼了性命想求一线生机的可怜灾民，若要救灾民，就不得不放弃军队的粮草。
    然则，有很多事，你可以说，我并没有错，我问心无愧，却不可以说，我无需承担责任。
    即使没有做错，即使俯仰无愧，有的责任仍需面对，仍需承担。
    法本难容太多柔情，更何况，军法之严更非普通国法可比。
    卢东篱自坐中徐徐站起，目光定定望着风劲节：“前日本帅收到探马来报，陈国又开始在边境集结军队。”
    风劲节眼神微微一凛，目光却依旧毫无回避地坦然直视对方。
    卢东篱高居帅位，语气沉定地道：“粮草是军队的根本，便百战雄师，粮草缺失之日，便是军队动乱之时。我定远关为国家屏障，身负护国卫民之责，更需时刻提防强敌入境。此时失粮，使我军根本动摇，军心动荡，其罪本来当死。”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受刑

    “然念及你此次失粮，亦为救护我大赵百姓，确有可谅之处，且大敌将至，杀大将不祥，暂且将死罪记下，待你他日立功方赎。今次只暂打你一百军棍，以为薄惩。”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俱觉全身一松，才一百军棍而已，这对风劲节实在算不得什么，就凭此人的功夫，就是把军棍给打断了，怕也伤他不得。
    大帅果然还是与他情谊深厚，不忍将他重责的。
    众人这心里一高兴，脸上虽然还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眼睛里却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行刑军士押了风劲节出去。
    不多时，外面已传来行刑记数之声。
    大家心里千斤的石头放下了，只是轻轻松松等着外头打完便可散去了，人人脸上的线条都从严肃而转为柔和。
    只除了卢东篱自己。
    他发完命令之后，就只定定看着神色从容的风劲节被带出去，最后那一刻，风劲节起身之时，似乎还对他淡淡笑了一笑，方才转身而去。而他自己却觉心头如受刀剜，重重坐回帅椅上，满脸皆是黯然之色。
    众人见大帅表情如此沉重悲痛，随着外头记数之声，脸色越来越苍凉，到后来，连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大家俱都忍着笑暗自互使眼色，咱们大帅这演戏的功夫可真是一流啊，瞧你这一副大义灭亲，强忍着伤痛的样子啊。
    只有侍立在卢东篱身后的王大宝离得他最近，看得也最真。
    卢东篱那背上慢慢溢出，渐渐把整个后背都湿透的汗水，让他极为奇怪，今天的天气很凉快啊。
    卢东篱那桌案底下，莫名颤抖的双手，更加让王大宝不解，只是一百棍而已，根本伤不了风将军分毫，卢帅不用这么紧张吧。
    “大宝！”忽然响起的低唤，异常干涩。
    王大宝略略靠近一步：“是。”
    “你去把军中的大夫召来，治伤的药也备好了，等会儿行完刑就立刻施救，别耽误了。”那低低叮咛的声音，沙哑的不像是卢东篱。
    王大宝迟疑道：“大帅，风将军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只是一百棍，根本用不着……”
    “你快去。”
    卢东篱的语气中那说不出的凶狠和急躁让王大宝莫名地打个寒战，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行过一礼，便急急往外奔去。
    众将只见大帅的贴身亲卫首领急急忙忙向外跑，才出去没一会，就传来一声失控的大叫：“将军，怎么会这样……”
    众人俱都一惊，愕然互视一眼，再望向帅座，主帅静静坐在原处，神色不见一丝变化。但这不像是沉稳，到似是整个人都已经僵窒了一般。再看议事厅外，隔着一个小校场，也见不到校场外的情形。
    大家又相互看看，有人轻轻呼一声：“大帅……”
    卢东篱不言不语，只轻轻挥挥手，所有人便立时向外奔去。
    只有卢东篱不动，他无法动弹，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以沉稳平定的态度来面对这一刻，用尽所有的毅力，来逼迫自己坐在这里，静静听外面的记数声，待到此时，才发现，他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众将奔出议事正厅，奔出小校场，才看到外面被按倒施刑的风劲节，双腿膝盖以上至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偏两名用刑的兵士仍在施杖，杖起杖落之间，无数鲜血甚至还有肉屑和碎布被带起，那横飞的血肉落在地上，溅出朵朵刺目的血花。
    旁边立了一名记数的兵士，仍在高声唱数，确保声音可以一直传进主帅所在的议事厅：“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四周无数军士肃立观刑，脸上皆有不忍之色。
    而大宝更是气急败坏，一迭声地喊：“怎么会这样？”
    风劲节挨打本来就已经很不痛快了，听他这么大喊大叫地，更加不高兴，抬头瞪他一眼：“你吼什么吼，军中行刑，敢喧嚣哗闹者当治何罪，你可是欺卢帅军法不利？”
    也亏得他让人用军杖行刑，打得遍体鳞伤，说起话来，居然还可以面色如常，气也不多喘一口。
    王大宝这时才晓得要把声音放低一点，但仍就满脸怔愕之色：“将军，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风劲节为之气结，简直是废话，敢情这家伙几年的兵白当了，哪个挨军棍的不是这样。
    好在这次倒用不着他说话，王大宝复又补充问题：“你怎么不运功抵挡？”
    适时众将已然奔近，正好听见风劲节没好气地说：“这是卢帅亲订的刑罚，我若运功抵抗，惩戒的意义何在，卢帅的威信何在？既然是我手里出的事，我当然要承担责任。若仗武功而取巧，明为受刑，实为脱罪，自此以后，全军上下，视军法又为何物？”
    诸将心头方自一震，又见风劲节于受刑之际，强自仰头，目光亮若星辰地扫过众人，语气之中傲骨铮铮：“卢东篱是什么人，风劲节又是什么人，此等机巧高明之事，却也不屑为之。”
    众人大多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想起方才在议事厅见卢东篱神色而暗起的戏谑之心更感羞惭万分。
    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敢对风劲节说一句话，只得转而去瞪那用刑的军士，大帅说打也就罢了，你们竟也敢下这么重的手，真个胆大包天了。
    那两个可怜的军士，忽然间被上十位将军怒目而视，手脚立时一起发软，几乎要哭出声来了，几乎同时颤声道：“风将军下了铁令，我们要敢手下留情，就一起跟着挨军棍。”
    这一下，大家更是连迁怒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适时风劲节不耐烦地喝一声：“要打快打，早点打完了了事，我可不想一直这么干挺在这里。”
    用刑的军士忙不迭举杖接着打，身边的兵士，苍白着脸抖着声音报数，其他人却也只能呆若木鸡地旁观，幸得王大宝还能记起自己的责任，撒开脚就直跑去找军医了。
    沉闷的刑罚一直在继续着，所有人都只能无力地等着那每一记直打在心上的棍子敲下来。
    军中的刑棍足有碗口粗，每一击打得都极重，别说是一百下，就算是四十下，体弱的人挨了活活打死也不是稀奇事。
    亏得风劲节因自小练武，身体远比旁人强健，方能一直撑下来。即使是以他那小楼中人超强的忍耐力，脸色也渐渐地苍白下去了。
    然而，这一切依然无法停止，在打满一百棍之前，人们只能继续咬牙等下去。
    渐渐地四周的人越聚越多，无数听到消息的军士，只要不当班的，大多往这边奔来，但对于他们所尊敬爱戴的将军所受的苦，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沉默地忍受这可怕的煎熬。
    小刀按风劲节的安排，把粮食分尽之后，就快马加鞭赶回了定远关，一回来就听到这个叫他肝胆俱裂的消息，即时便去抢着照料风劲节的伤势。
    一般来说，武将身边的亲随近人都学过简单的治疗之术，为的是在战场上，可以在第一时间照顾受伤的主将。
    然而，这一次风劲节伤得确是极重。
    一百军棍，足可以把人打得筋断骨折。就算风劲节体格强健，没有真的让筋骨受大伤损，但由背至膝，也是皮肉皆烂，惨不忍睹，最可怕的是，行刑时，衣服的碎片被打进皮肤血肉之中去了。
    军中行刑，常是让受刑者赤膊受打，官府行刑，也会让受刑者脱去裤子。这倒不是羞辱而是保护，否则的话，一杖下去，被击碎的布片会深深地嵌进肉中，几杖之后，裤子和臀部至大腿大片的皮肉都被捶得稀烂，伤口里满是布屑，受杖之人纵然活了下来，也会因为布屑无法清洗干净而导致创口难以愈合，留下终身的残废。
    但是风劲节知道自己这一挨打，全军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跑来看，怎么也不肯脱了衣裳，因此吃的苦头就大多了。
    打完了一百棍，无法及时上药包扎，却必须让军医，咬着牙用铁镊子探入他的伤口里，一点点清理。清完一处地方，第一时间上药，包扎，就这么一寸寸往下治。因为惟恐有一点小布屑漏过未除，造成后患，所以治疗的速度极慢，从中午直做到晚上，才刚刚把他的背给上药包扎好。
    这时小刀才赶了来，抢了军医的铁镊子想亲自帮忙，可惜连手都在抖个不停，风劲节吃痛之后，骂了他一顿，他才颓然放弃亲自为主将治疗的打算，把位置让给军医。
    风劲节的意志力再强，忍完了足足一百棍之后，还要连续几个时辰忍受军医们用铁镊子不断翻动他的伤口，便是这种怪物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不但脸色愈发惨白，神志都渐渐开始涣散，有些迷迷糊糊地看小刀面色如土摇摇晃晃站在一边，倒像受刑的人是他一般。
    风劲节竟也不由勉力一笑：“挨打的人是我，你吓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其实这伤也没什么，不过看着吓人罢了。大帅事先找好了大夫，备好了药，一用完刑立时便治，死不了的。”
    “大帅事先就找好了大夫，备好了药。”小刀愣愣地复述一遍，眼睛直直地望着风劲节，半晌才道：“大帅早就知道你为了维护他的威严不会运功相抗，他还下令打你一百棍？”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深意

    风劲节略有些惊异地看向小刀，在这种纪律严谨，上下之分尤其严明的军队里，一个小小的亲兵首领，如此无所顾忌地在人前表示出对主帅的不满，实属罕见。
    小刀紧紧抿着嘴，倔强地和自己所敬仰的主将对视。
    风劲节看了他一会儿，不觉笑笑，或许是因为胸中忽然升起的淡淡暖意吧，于是眼神中的笑意，便也柔和了：“他知道我不会运功相抗，所以才下令打我一百棍。”
    同样的一句话，他不过是把一个“还”字，改成了“才”字，其中的意韵便已完全不同了。
    小刀极力想要坚持自己的愤怒，却还是在风劲节那漫不经心的笑语中，冰化雪消。
    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可是淡淡烛光下，他的眼神是暖的，笑容是暖的，连话语也同样是暖的。
    忽然间，这仍然年少的亲兵首领，觉得自己的心也异常地柔软。
    那样的感情，那样的相知，依然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然而，他却不能不神往。
    卢东篱与风劲节的之间，从来都不会有误解，不存在亏欠，不需要去思虑谁对不起谁，谁又负了谁，不需要去计较，是谁施的罚，是谁受的刑。
    他与他之间，自成一个世界，并无旁人半点干预置评的余地。
    只是怨怒虽清，多少还是有些不平之意在的。小刀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才道：“这次的事，换谁也不能处理得更好了，这样罚，太重了，太不公道了，亏你们交情还那样好？”
    风劲节忍着疼闷笑：“什么是重，什么是轻？什么叫公道？踩了老百姓的庄稼，按国法最重也不过打几板子，按军法，甚至有可能被砍头，谁会去向要求军纪严明的主帅叫不公。军队和百姓不同，军人身负守土卫国之责，常处生死须臾之境，有的时候矫枉必须过正。大帅与我私交最厚，才更加不可无私反见私。此次之事若轻轻放过，将来再有旁人失职，大帅又有什么立场去处罚。军规便是铁律，失职理当受罚。他是主帅，赏罚分明原是本份，我为部将，失职领责，份属应当，这其中还有什么公道需要讲吗？”
    小刀给他训得两眼发直，论起大道理，他小小一个亲兵首领怎么经得起风劲节的糊弄，即刻晕头转向，傻乎乎地便心服口服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不满，更加谈不上抗辩了。
    只是听风劲节说话，每每因吃痛而语声停顿，心里不免愧疚，将军伤得这么重，还要分出心思来安抚他。
    “将军，你快别说话了，好好歇着才是。”
    其实风劲节之所以这么善良地拖着受伤的身体给自己的亲兵做心理工作，当然不是因为他伟大到有人无我，不过是因着伤口痛，和人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而且，更深一层的道理，他并没有对小刀说明。
    一军之帅，不但要得全军之心，更应该让军中将士有畏惧之意。敬其能，畏其威，方可如臂使指。
    卢东篱的为人自然是绝对没话说，全军对他的敬意肯定也是极高的。遇上了危险挺身为他挡刀挡箭的人，绝对不少。但做为一军主帅，这依然不够。
    他本来是个书生，为人又向来极好，管理军队也只抓大体，其他事务都大胆放权诸将自行决断，这种做法，固然很容易得人心，但也会让大家对他尊畏之心不足。
    所以今日误会他的时候，诸将才会以戏谑的心态来面对他的悲痛，也才会很自然地不把他的军令处罚看得太重。
    其实风劲节一直想找个机会，叫卢东篱在军队里立立威，震慑一下全军将士，不过，那家伙的心肠太软，他一直不好开口说罢了，如今倒索性是把这件心事也了了。
    既然迟早要找个人做法，找别人，倒还真不如找他自己，反正他不太怕疼，而且也不会因此记恨那个笨……
    正思忖间，心中忽有所感，勉力转头向外一望，却见房门外，卢东篱静静而立的身影。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既瘦且长，黑暗中，竟不知他到底已在那处站了多少时光。
    风劲节翻个白眼，真是没用，不过是挨了顿打罢了，耳目居然都不灵了。
    小刀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刚才说的话叫大帅听去了几句，手忙脚乱地行礼。
    卢东篱一语不发地走进来，看看一直在忙碌的军医满身的汗水。替风劲节清理伤口是件很辛苦的工作，必须一直聚精会神，一刻也不能停息。军医的年纪略有些大，体力不支，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卢东篱轻轻道：“我来吧。”也不等军医反应过来，便伸手把他的铁镊子接了过去。
    军医愣了一愣，这才弯腰退了开去。
    毕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不是太复杂的事，基本上军队里人人都能应付，此刻需要的倒不是医术，而是细心地观察和敏捷准确的动作。
    小刀也不敢怠慢地，亲自捧了烛台，靠在一侧照明，小心而恭敬地守在旁边，但仍然有点惊异不解地悄悄抬眼去看卢东篱。
    这个将军最好的朋友，来到这里，既不倒歉，也不问将军伤得怎样，痛不痛，倒是直接就接手治伤。
    想到自己刚才抢着要帮忙，结果看到伤处就脚软手抖，他的眼晴更是不敢自卢东篱身上移开，准备着只要大帅一个承受不住，自己就赶紧扶住。
    然而，他完全是多虑了。
    因为靠得太近，因为烛光太亮，他分明看到卢东篱额头汗落如雨，他分明看到卢东篱左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握拳，以至于指节发白，他分明看得见卢东篱的脸色，在烛光下惨淡若死。然而，他的右手，却从始至终没有一丝颤抖地，用那冰冷的铁器探入伤口中翻找。
    风劲节摸摸鼻子，有点悻悻然地想，唉，英雄了几辈子，如今让人拿着个铁镊子在自己被打个稀烂的屁股上翻来搅去，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对了，不知道张敏欣那个疯狂女人哪去了，正常情况下，她这时候，应该会调出频律在自己耳边大声尖叫，说啥美臀的亲密接触才对。
    一念及此，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全身都在颤动，卢东篱及时把手一缩，避免把他的伤口扩大，怒视着他，终于说出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胡闹？”
    风劲节扭头冲他笑笑，这一刻，小刀觉得，将军的眼神，比自己掌中的烛火还要温暖。
    “你放心，没事的，我安排好了。”
    卢东篱沉了脸：“性命是你的，身体也是你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风劲节只是笑，他当然知道卢东篱忧心什么。他们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九王一直想找他们的麻烦，只是没有错口罢了。以前卢东篱惹下了天大的祸事，九王等人也没有追究，不是因为他们气量大，而是因为真闹起来，他们自己也摘不干净。
    如今这次劫粮，却无论如何扯不到他们的责任上，只要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就能把事情往大处闹，甚至直达天听，以施重惩。
    卢东篱不肯轻轻放过风劲节，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把他打个半死，也是为了保他。此次罚得越重，将来事情闹大，赵王听说风劲节已经受过重罚，也许就不再追究了。
    只是，这毕竟只是推测，谁也不敢保证结果一定向他所想的方向发展，所以卢东篱一面要强忍心痛，重责风劲节，一面还要时时承受心中至大担忧的折磨。
    不过，风劲节自己也没指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也绝不会允许，将来任何人有机会借此名目来指责卢东篱徇情枉法的。
    “你放心，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写了二十几封信送出去，我想，全国会有很多大商人动作起来，很快各地商队自愿结成的送粮队，就会浩浩荡荡，声势张扬地穿州过县，把义粮送到定远关来，我们不会饿肚子的。”
    卢东篱眼神微微一动，在烛光里闪出一道灿亮的异彩：“你是想……”
    风劲节冷笑：“我知道这事迟早有人会把它扯出来闹大，于其如此，不如咱们自己先把它闹到捅上天，不但要搞得举国皆知，还一定要把功过是非给彻底订下来，只有这样，将来才可以免除后患。”
    卢东篱定定看着他，良久，方才展颜一笑：“你这人的心思啊，真是神仙也快测不着了。”
    风劲节看着他这么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也由不得微微一笑：“再聪明又怎么样，这次还不是阴沟里翻船，人就是不能太自大，更不该轻视别人，就是一个三尺幼童，在某些情况下，也能杀了七尺壮汉，凡事太自信，必然自尝苦果。”
    卢东篱见他那有些闷闷的语锋指到了苏凌身上，便也不再接口，只专心处理他的伤。
    风劲节却也只定定看着卢东篱，这一次的失败对他来说，挫折倒不如警醒更大。原来，再聪明自负的人，也会失查失算。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他得罪的不过是一个苏凌，卢东篱得罪的，却又有多少呢？那么多明刀与暗箭，他并非全知与全能，又还护得了这个笨人几时呢？
    二人之间忽然间就这么沉默下来了，掌灯的小刀一头雾水，这个，是他太笨了，还是别人太聪明了，为啥大帅和将军的对话，他全听得懂，却又分明没有懂呢？
    为什么大帅和将军说这么多话，却还是一声道歉，一句问候也没有呢。
    他愣愣得望着卢东篱，摇曳的烛光把卢东篱的侧脸，映得忽暗忽明，只有他那极之专注的眼神，纵在黑暗最深，亦灿亮如晨。
    有多久，多久了，手已经酸了，脚已经僵了，却没看到卢帅眨一次眼。
    已经多久多久了，依然可以看到汗水悄悄湿透他的衣衫，依然可以看到，胸膛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动静，依然可以看到，大帅那并没有强烈表情，但明显愈加苍白的面容。
    于是，最后最后的那一点不平，也就淡淡散去了。
    大帅不道歉，因为他知道，风将军不会怪他，可是，对他来说，也许风将军能够怪他怨他，他会更好过一些吧。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选择

    风劲节的伤，足足用了一夜的功夫，才算全部处理完毕。
    在世人眼中看，风劲节该也是个纯粹的怪物吧，伤成这样，还能漫不经心说说笑笑，本来该有的惨呼痛叫一声没有倒罢了，就连原有的凄清悲凉，也被他的笑语给冲淡了。
    大半夜差不多就他一个人说话，卢东篱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他只是专心为他清理伤处，甚至连抬头正视风劲节的次数都少得屈指可数，对于风劲节的话，他不过是嗯啊两声，应付了也就是了。
    而小刀因为大帅在旁，不好太放肆，也就只能保持着恭敬的沉默了。
    因为没人回应，风劲节开始还有心情说话，后来渐渐也就不出声了。
    一夜辛苦，小刀已不知换过几根蜡烛了，直到窗外天色将明而未明，风劲节身上的伤才算彻底处理完了。
    卢东篱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几乎直接栽倒在床下，这才感觉出右手酸痛欲折，这才知道身躯僵硬麻木，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身体，这才发觉身上汗湿重衣，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及时扶住床沿，勉力坐稳了，抬头一看，却见小刀也是脸色苍白，左摇右晃，想是这一夜坚持也把他给累坏了。
    再看看风劲节，便是心情沉重之时，也不觉悄然微笑。
    也只有这种怪物，才能在伤成这样，还让人翻查伤处时，仍能睡得觉吧。
    他轻轻笑笑，低声把半睡不睡的小刀给叫醒来，让他自去休息。
    小刀原想着大帅还在这里，自己身为亲兵，怎么可以离开，但见卢东篱望向风劲节的眼神暖意融融，于是到嘴的话便无声地吞了下去。他顺从地离开，并且信手把房门也给掩上了。
    卢东篱自己搬了椅子，就这么直接坐到床边，任自己的目光静静在那人身上流连。
    以前在一起相处了那么长的岁月，竟也不知道，这个平日轻狂不可一世的家伙，扒在枕头上睡觉时，样子竟然会天真得像个孩子。只是，还是会痛吧，即使说笑无忌，依然会痛，即使沉沉睡去，仍旧感觉得到伤痛，所以脸色才不能恢复红润，所以额上仍有细细的汗水不断渗出。
    卢东篱在床头的铜盆里绞了手巾，细细地替他拭尽了额上的汗，静静看他沉睡的容颜，忽然有些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守在风劲节的床前，静静等待着他的朋友从伤痛中醒过来。
    风劲节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懒洋洋睁开眼眸，第一刻入眼的，就是卢东篱倚着床柱浅寐的面容。
    只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他便已憔悴了许多。
    风劲节定定看着他，忽地一笑，悠然记得许久许久以前，他也在一身伤痛中醒来，看到他的朋友静静守在他的身旁。
    说起来，那次险死还生之后，再见到卢东篱，两个人的第一句对话其实是非常诡异，绝对不合情理的。
    有朝一日，他们的故事若被后人传颂，那九死一生，再见至友时曾说过的话，没准会被后人演绎出或悲情或豪壮或感人的无数版本。然而事实上，当时他只不过是……
    风劲节又是漫然一笑，当日他醒来，看到卢东篱倦极入眠，不忍惊醒他，但仿佛冥冥中自有所感，卢东篱倏然一惊而醒，正看进风劲节含笑的眼眸。
    卢东篱心中先是一喜，后是一松，脸上不觉带出笑来，刚要问他身子如何，却见风劲节似笑非笑望着他：“我的大元帅，这人生第一仗，你可知你做错了什么事？”
    卢东篱没想到风劲节一醒过来，就用这一种带三分戏谑三分教训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却也只是在一愣之后，欣然笑道：“我不该过于冲动，忘记大局，以后再遇上这种事……”
    他定定看着风劲节，语中带笑，神色却又凝重，竟叫人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我当记得国事为重，第一时间弃你不顾就是了。”
    记得当时自己听他这么说，纵声大笑来着，那一笑，把全身上下的伤口都牵动了，吓得这位元帅脸都白了。
    忆起往事，风劲节眸中也渐渐溢出笑意，仿佛时光重回那个相守相候而惊喜交眸的瞬间，卢东篱恰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眸。
    看到风劲节醒来，亦是一喜，一笑便想说话。
    而风劲节见他神容笑意皆如当时，又想起当日情形，忽地就鬼使神差地问：“东篱，你为了大局才毫不手软地打我一顿，有朝一日，如果为了国家大局，却要放弃我的性命，你还会这样选择吗？”
    那原本应该极是欢愉的笑容在卢东篱脸上倏然僵窒，而一语出口，风劲节便立时后悔了，就算是玩笑，也不该这般说话的。
    那个家伙，不会懂这种玩笑的。
    而卢东篱只是静静望着他，既不笑他胡说，也不恼他玩笑，更没有想法引开话题，他只是沉默着，而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风劲节心中长长叹息，这个问题是不该问的，就算是冲动，就算是胡闹，也不应当。卢东篱是一个不会回避朋友问题的人，再伤人的问题，他一定会回答，然而，这样的回答，对他已是至大的伤害。
    想起当初他曾问过自己与苏婉贞同时遇难相救何人的问题，已让卢东篱极之痛苦，没想到，无意之中，却又问了一个对卢东篱来说，更加两难的问题。
    风劲节咬牙不肯回避卢东篱渐渐悲凉的目光，在心中恶狠狠骂了自己一顿之余，也不觉有些悲凉起来。风劲节啊风劲节，原来你的大方是假的，原来你的风度，你的理解，全是虚伪的，原来，这顿打挨下来，你心里其实多少还是有些介意，有些在乎的……
    “国事为重。”在很久的沉默之后，卢东篱才说出了四个字。他从来不逃避朋友的问题，他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朋友，尽管这个简短的答案，让他再一次面对了心灵的煎熬，但他依然直言不讳。
    风劲节瞪圆了眼望着他老半天，忽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天啊，我早料到你这种人一定会这么回答我。可是，你至于这么认真，这么为难得想半天，然后才答呢？天底下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这么认真地应付我这种问题。”
    他笑地那么大声，那么有力，那么肆意，全身都笑得剧颤起来。卢东篱气得脸青唇白：“你别闹了，这么个笑法，伤口又要裂开了。”
    又急又气的语气，急切仓促的话语全都如此熟悉，多久以前，他重伤醒来，不顾伤痛肆意而笑时，他的朋友也是这般替他着急，替他痛。
    这个白痴，人家受伤挨打的不急不痛，用得着他这么着急上火吗？
    风劲节理也不理地狂笑，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笨蛋，这种问题你也认真答，你不知道什么叫开玩笑吗？也不懂说几句，我一定选择保护你的好话来骗人高兴，就算是场面话客气话也该应付一下啊，有你这么直接下人面子的吗？”
    卢东篱见他越笑越厉害，气得坐到床边，伸手狠狠按着他。因为要避开他的伤口，别处都不能下手，只得死死按着他的脖子，看来就似掐他一般：“你别这么胡乱笑了，如果是你，易地而处，为了国事，也该先暂时把我抛开的啊。”
    风劲节被他那恶狠狠的样子吓住，不敢笑得太疯狂，只得闷笑：“是是是，如果是我自然也是要抛开你不管的。国事为重嘛，人家也不是不懂为国为民这些大道理的。”
    转头瞧瞧卢东篱严肃的脸色，忍不住又是狂笑：“是是是，国事为重啊。”
    卢东篱只得气急败坏地瞪着风劲节，看他用那样嚣张放肆的笑声，一次次重复本该庄严肃穆的四个字。
    “国事为重。”
    而在很久很久之后，卢东篱才真正知道，这四个字有多么沉重，却又有多么可笑。
    在很久很久以后，卢东篱回想起，这一日风劲节玩笑般的问题，和自己认真思索之后的回答，便只余神伤魂断，万刃剜心之痛。
    而这一刻，风劲节一边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当然，是要以国事为重的。
    如果是他自己，也只能这么选。
    他这一世的论题毕竟是忠臣，虽说不要求表现有多好，只要勉强过完这一世，就一定可以通过，但也不能太偏题，真正面对选择之时，他必须记得自己忠臣的身份和论点。
    忠臣的选择，忠臣的选择只能是忠于君，忠于国，忠于百姓，忠于天下，忠于大局。
    国事当然要为重。
    但是……
    他笑着勉强侧头看着卢东篱那气得发青的脸和紧皱的眉头。
    这个白痴，这个傻瓜，这个笨蛋，其实他才是那个真正可以为了国家大局，把自己完全牺牲的人吧。
    相比只不过是挨了顿打，表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其实暗自耿耿的风劲节，他才是只要认定了，就无论怎样被辜负，被牺牲，被出卖，也依然不会有恨的人吧？
    所有，这种人，其实也就活该被辜负，被牺牲，被出卖了吧。
    若是易地而处，若是面对选择，若是知他必然无怨无恨，那么，理直气壮地国事为重，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一天的清晨，风劲节看着自己一生最好的朋友，狂笑不止，笑得伤口迸裂，血染绷带，笑到卢东篱在耳旁恶狠狠说了无数威胁的话，他犹不自知，犹不听闻。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危机

    陆泽微一直静静听着瑞王徐徐叙述那些过往尘事，直说到失粮受责这一节，不由失笑：“原来当初那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闻的嘉许事件，是如此而来，这风劲节端的是个人物，这一招先下手为强，倒真是出人意料。”
    当日风劲节失粮之后不久，全国各地仿佛同一时间，开始流传这件失粮事件的始末。茶馆里，酒楼上，市集中，人们把这当成最大的新鲜事来说来谈，更有那好事的，编了唱词，排了戏本子，竟生生的当成传奇来演绎了。
    而这些演义里的故事，自是远比真实的故事精彩。那难民如何哭喊号嚎，拜倒于风将军车队之前，风将军如何悲痛莫名，为百姓苦难而推心泣血，最后大义而施粮，亲兵们如何连声劝说，晓以利害，风将军又是如何凛然大义，宁肯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承担责任，也要救助百姓。
    那一出出一幕幕一段段，什么侠肝义胆，什么忠义无双，全都演绎到了极致。
    闻者观者，无不仰天叹息，拍案称许，对于这种道德上的完人，致以无上的敬意和真诚的感动。
    历来百姓们眼中，好的官员，无非是平时判冤决狱，灾时开仓放粮罢了。所以，几乎百姓历代口耳相传的清官好官们，最常干的事，就是天天开堂审案子，和没事到处放粮。
    而在百姓们心里，好的武将，自然是可以保家卫国，经常把敌人打得满地爬的英雄了。
    而风劲节当年弃家而救国，后来屡次击败陈军的英雄战绩，早已为当时传唱，再加上这次施粮之举，在民间越传越玄，百姓对他的认同越深，欢喜赞叹之余，更将他视做救世英雄，万家生佛。
    此事全国有三家大粮商忽然组织了义粮队，打了大大的锦旗，高高的招牌，声称愿倾家以补将军所失之粮，尝将军所负之罪。
    接着各地又有其他许多大商人，虽说做的不是粮食生意，也纷纷出钱购粮。人人都说，风将军当年也是商人中的翘楚，却倾家以赴国难，如今身守边关，誓卫国土，尚且要为百姓的生死，将自己的性命轻抛，担下弥天大罪。他们同为商人，虽不能有风将军这般作为，却也该略尽心力，方才对得起良心。
    这干人都是当年风劲节所提拔重用的旧人，如今各成一方大豪，各有一片天地，得了风劲节的求助信件，岂有不尽力相助的。
    他们这振臂一呼，其他的商人们坐不住了。一来，这故事确实颇为感人，二来，风劲节的英雄传奇也确是让人向往，三来，做为商人，风劲节的所作所为，他们也确实与有荣焉。四来，那些一力主张义助边关军粮的商人，都是大商家，大生意人，和其他的商人全有千丝万缕的生意合作关系，这个时候，怎么也该给点面子回应一下。五来，这个时候出钱出力，是极有面子的事，慨然解囊以赴国危，也是个大资本，将来就是同官府交往时，也不用因为身为商人而有些自觉卑微了。
    于是，此番一呼，竟是应者如云，全国的大小商家动起来不少，各地都有民众自发组织的运粮队伍。
    就连普通民众之中，也有为这事感动的也有真心替风劲节担忧的，虽然力不能及，也还是扛了家里那微薄的存粮前来捐助。
    一开始，这件事就是风劲节故意煽动的，但到了后来，民众心中的热情被调动了起来，又有一干喜欢投机之人，有心借这件事出风头捞资本，这事竟是越闹越大。
    到处有人传唱这件已经被改得一塌糊涂，无比精彩感人的施粮戏，到处有人赞他敬他说他好，更有许多文人骚客，写了一堆又一堆的诗文，来表达对这件事的钦敬态度。
    民间也开始隐隐有传言，说是如果为此事把风劲节重罚，将会有什么万人上书求情事件发生了。
    其实风劲节这种失粮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没有有心人找麻烦的话，基本上所有的赏罚都可以由元帅直接决定的，根本连上达天听的必要都没有。
    而这时，九王的人马，还没来得及把参劾的奏章递到赵王手里，被他们收买，负责闻风言事的御史，也还没来得及把攻击风劲节的文章写好。
    举国上下，民间、仕林、商界，已然是一片称赞风劲节的声音，而各地送粮的义举，更被地方官府快马报到京中来。
    至此，再没有哪个笨蛋御史敢做出头鸟了。
    倒是有那聪明的官员，赶紧着把这民间义举美谈的诸般事宜，当做喜讯告诉赵王。
    满朝皆称圣上贤明，方有如此爱惜百姓的部将，就连商贾贱民，也被吾王仁厚所感，一心为国出力。
    赵王也觉得这是大好事，这种百姓自发的义举，商人们自动的奉献，是最能点缀太平盛世，衬托他治世之能的，这事儿记在史书上，也是一桩美谈啊。
    这时候他又收到了卢东篱和风劲节联名写的请罪折子，风劲节自称失粮当死，而卢东篱也称是自己管束无力，罪在不赦。
    这时候，赵王心情好着呢，哪里会怪罪，直接下圣旨把二人宽慰一番，还重重嘉奖了风劲节，送了一堆金银珠宝不说，还白白给他提了三级，竟直接升到从三品了。
    以风劲节的商人出身来说，官能做到这么大，在赵国简直就是史无前例了。
    而且圣旨一下，这件事的性质就此定了下来，私下搞动作的人就算预先想好了再多的罪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甚至是以后有什么事，也无法再旧事重提，否则他们否定的就不是风劲节，而是赵王了。
    而新任镇江知府在邸报上看到风劲节得到封赏，飞速升官的消息，气得病倒榻上，足足半个月没出来理事，这种小事，自然就没有人介意了。
    而镇江府，严禁戏院上演《施粮记》，更不许艺人说书弹唱这段老百姓最爱听的当世故事。这政令虽说也有些人诟病，不过，毕竟不是大事，镇江府的老百姓们，暗地里骂几句，说几句，也只得罢了。
    此时瑞王听得陆泽微赞叹之声，只是冷冷一笑：“再精明能干又能怎样呢？”他的目光漠然地望向窗外那热热闹闹的戏台，窗外的喜气热闹，与他眼中的冰冷肃杀，便若互不相关的世界，在这一窗之间，隔出了生死冰火的鸿沟。
    “他本领高强，他文武双全，他洞悉人性，可这一切全都救不了他自己。”瑞王语气渐渐森冷，“他做得再多又怎样？刚开始，或许人人感叹他们的本领，敬佩他们的作为，赞赏他们的功劳，可是任何惊天动地的事，做得太多，渐渐世人看来，也就只如平常了。风劲节自己可以洞悉人性，却还是看不开放不下，到后来……”
    他摇头，神色不知是憾是叹，是讥是嘲。
    陆泽微沉默不语，是啊，当年失粮之事至今，已有两年了。两年的时光，陈国又组织了数次进攻，每一次都被牢牢挡在定远关外，不能入关一步。
    太漫长的时间里，所有的威胁都在定远关口被挡下来，朝廷也好，百姓也罢，不曾遭受威胁，不曾感觉痛苦，渐渐地，当年天大的战事，天大的担忧，如今看来也都平常了。
    很多人都不知不觉生出一种错觉，陈国军队是很没用的，陈国军队再怎么样，也是攻不破定远关的，打仗的事，已经不需要再担心，再焦虑了。
    而风劲节和卢东篱曾经立下的功勋，也就渐渐不再重要了。
    世人从来都容易忘怀旁人的恩德、曾经的教训。
    而那样精明能干的风劲节，这几年来，却始终没有想办法让赵国切切实实受一点教训，尝一点苦头，叫君王百姓有了真正的危机和切肤之痛之后，才会真切地明白，他们这样的将帅对国家有多么重要。
    然而，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场战事，这么多可以利用的机会，这么多可以向朝廷讨价还价的借口，终究还是一次也没用。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曾想起，还是想到了，却仍是做不出。
    再洞悉人性，却放不开自己，最后的结局又能如何呢？
    当君王已不再看重他们，当朝廷已不再在意他们的战功，当百姓们也不再口耳相传地说幸好有卢大帅和风将军，我们才能安逸生活时，那些隐忍了多年的积怨，那些在暗中伺服已久的小人，便终于有了进攻的机会。
    瑞王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落寞：“风劲节在被人陷害攻击之后，能够立刻先下手为强，造成既定事实，断绝旁人给他加大罪名的可能，固然厉害，但他却忘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当年他造出那么大的声势，在父王看来，自是大大喜事，可如今时过境迁，有心人漫不经心多说几句，一个手握军权的将军，竟能如此得民心，自能令为君者暗引为大患，而其他的诸般……”
    他原本只是平平说来，可是语气却莫名地一顿，猛地扬手，在窗栏处重重击了一拳。
    陆泽微轻轻叹息，淡淡道：“王爷，其实风劲节说起来，不过是受了卢东篱的连累，王爷若能……”
    “不必再说了，大丈夫当断则断，岂可自留隐患，再说……”瑞王脸色阴冷，目光遥望远方，“很快，使者就能到定远关了。这个时候，再做什么也晚了，也根本没有必要做。”
    陆泽微不语，只目光在瑞王那重重打在窗栏的拳头上流连，大丈夫当断则断吗……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天真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身在定远关的最高处，远方是明月下漠漠无尽的黄沙，长风袭来，那始终萦绕耳际，响在心头的声音，便似从上天最高处，带着神灵的意旨，遥遥传来。
    风劲节微微苦笑。
    很快就会死？
    什么是很快呢，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对于象他们这样生命无尽漫长的人来说，就算是十年百年，其实也可以算是很快吧？
    张敏欣的那句“很快”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指的是多快呢？
    更何况，那个最爱兴灾乐祸，专门惹事生非的家伙，她嘴里的话，又有几成可信度的？
    然而，到底是不能安心的吧，所以心头这漠漠的空茫，叫人莫名地伤怀起来。
    他仰头，遥望远方无尽的星辰，冥冥中的天意到底是什么呢？
    莫名地，唇边带起三分自嘲的笑意，象他们这样把科学发展到极致，使生命几乎可以无限延伸的人，也会去探问天意吗？
    原来还以为象他们这样的生命，早就失去了对宇宙万物的敬畏呢。
    那个无聊女人在小楼看到他的彷徨无措，会否得意洋洋狂笑不止呢。
    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却为她一句随口的戏言，如斯忧怀不释。
    就是其他人看了，也会迷茫不解吧。对他们来说，生生世世，不过游戏，凡尘岁月，莫若烟尘，有什么必要牵念，有什么必要挂怀，从来早死早超生，历世以来，哪一个不是以笑容迎接死亡的呢。
    为什么，他会有如此拙劣而可笑的反应。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很快就会死吗？
    如果这不是戏言，那么，又为何而死呢？
    死于搏杀，死于战争，死于万马军中吗？
    又或是……
    风劲节叹息无语。小楼中人，历世度劫，用这一世世所遇所见所作所为，来完善自己的论题，所有的一切，必须亲力亲为，不可使用超出时代的力量，也不可以肆意运用，当世未有的知识。同学之间，无须刻意回避，但绝不赞同过份参予到其他人的生命中。而小楼中的一切力量更不会对他们提供帮助。
    就算杀人的刀已砍到背后，小楼中洞查一切的监探系统，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提示。
    将要发生什么，他只能自己去猜测，去推断，绝对不能指望小楼的帮助指点。
    “劲节，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温润的声音带点关怀，听来，如春风入心头。
    风劲节回首，展颜一笑，在清冷月色下，便有了淡淡的暖意：“你也一样。”
    卢东篱微笑行来，与他并肩站在城头，目光遥望远方，轻轻道：“你明天就要领军出发了，我哪里还睡得着？”
    风劲节淡笑不能语，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天边的星光。
    这一次，陈军出动了八万大军。这已经是陈军的第十一次进击定远关了，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次。
    而定远关的守军，却一人未加。
    与陈军的交战已经有好几年，许多次了。
    同一开始，赵国举国上下，心惊胆战，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军粮器械无不充足供应时相比，现在，朝廷，百官，甚至百姓，对于这边境的战争，都已经习惯且麻木了。
    似乎所有人都错觉，一切只是边境上的小磨擦，小战争吧，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无论如何，陈国军队一定不能攻进来的吧。
    是不是，再可怕的危机，一旦时间长了，人心深处的冷漠和坠性，就会让人漠视眼前的灾难。
    兵源渐渐不能得到足够的补给，军械武器马匹的支援也总被以各种借口拖延。
    其实自有军队以来，各个国家，这种事都少不了。而且在卢东篱和风劲节软硬兼备的诸般手段下，他们为定远关争到的一切，已经远比其他军队多了很多。然而，因为必须不断面对战争，他们的损耗却更多。
    可是，如果连皇帝都不再把边关的战事放在心上，高高兴兴挪用军费给自己修宫殿，选美人，那么，还能指望地方上的官员能尽力提供后勤支援补给吗？
    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面对战争，他们只能想办法，以最少的牺牲来换取胜利。乘着陈国军队还没有来到定远关外，封锁关口，由风劲节带领一支精兵，星夜疾驰，隐于荒漠深处。待到陈国大军陈兵关外之际，再一击催毁他们的粮道，迫使他们不得不退兵，也是目前可以想到的，能把损伤减到最小的方法。
    以前做战，大多是由漠沙族人负责外围骚扰劫杀。但陈军苦头吃得多了，防护也越来越周密，而且这一次，对方大军人数太多，护粮的兵力想必也绝对不薄，只怕漠沙族很难独力吃得下来，必要有风劲节这等百战勇将参予指挥，方能万全。
    至于定远关这边倒是不需多虑，只要坚守不出，别说八万，就是十八万，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定远关。
    风劲节望向卢东篱，复又一笑。这些年来，并肩战斗，该教的全教完了，卢东篱不但已熟知兵法，也有足够的实战经验，甚至连关内诸将，也无不在这历次战争中磨练出来了，放出去个个都能独挡一面。
    别说他不在，不会有太大的关系，就算是卢东篱也不在了，只要不另派个无能主帅来坏事，只凭这些将领们，就能牢牢守住定远关了。
    这几年，为赵国训练出了一支最精锐的军队，一群最沉稳勇悍的将领，相信，无论将来有多少变故，多少危难，他们总能为国家做些什么吧？
    一念至此，不觉又是苦笑。怎么搞的，现在，想什么，都似在考虑后事一般。
    卢东篱见他唇边笑意苦涩，不觉也是一叹：“劲节，我们在这定远关，已经打了多少胜仗。可是，总觉得好象并没有任何用处一般，不管陈军如何大败，过不了多久，总会举兵再来，这样往复不绝的战争，倒似永远不会停止似的。
    风劲节淡淡一笑，无论他们在战术上取得多大的胜利，但在战略上，却始终处于劣势。
    陈王好战成性，一直以战争四下扩张，凡战必举国动员，国中男子，皆为兵壮。每言战事，君臣上下，无不倾力以赴，愈战愈勇，愈挫愈毒。打了败仗就退回去，重又招集兵马，准备下一次战争好了。
    而赵国，占着地利之便，从来只思苟安。屡被进犯，也只想着守住城池就好，从没任何人去考虑过反攻。得不到朝廷的支持，他们这支军队，最大的作为，也不过是守城破敌罢了。
    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孤军深入敌境，反攻强敌，挫其锋芒，灭其精锐，断其征伐之心，那根本是痴人作梦。
    所以，他们只能困着在这城池之中，一次次等待着陈军的进攻。
    “以战求和，逼迫陈国人再也不敢觊觎我们赵国，当然是最快最便捷的方法，但你我都知道那不可能。别说朝廷绝无此番作为，就是真的降旨征陈，这一番杀伐，我们赵国必死无数战士，而现在我们的被动守城，看似作为不大，但却在一点点地拖垮陈国。”风劲节冷冷道，“国虽大，好战必亡。国家弱小时，以杀伐扩大地盘是理所当然，可是要让国家强盛，绝不可能仅仅只靠杀戮。而从一个小邦，渐渐挣扎战斗成为大国的陈国，却还没有看透这一点，还是习惯用单纯的战斗和征服来面对一切。不错，他们有举国之力做后盾，不错，他们每一战都能重新征兵，重组军队。可是，每一次征伐，要花费多少钱财，多少人力物力，又要死伤多少青壮。战争会以可怕的速度消耗财物和生命。财富由人创造，而人必须行历十余年的漫长成长，才能战斗或工作。据说陈王下旨，鼓励民间女子多多生育儿女，生子多的女人，可以得到国家的奖赏，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生育的速度永远比不上杀伐死亡的速度……”
    风劲节目光冷彻地遥望大漠另一方，陈国的方向：“等到有一天，陈国十室九空，就是七十老翁，七岁小童也要入伍为军时，就连老妪也要离家援军时，国库再也无力拿出财物时，就不用再等着他们来攻我们了，只需一支轻骑，就可以轻易倾覆这个国家，不过……”
    他复又苦笑摇摇头：“就算我们出兵也没有什么用，因为到那时，其他的国家也会扑过来，吞下这块肥肉，而我们赵国，就算有攻其城的能力，却绝对没有足够的毅力胆色以及军力去守护巩固。”
    卢东篱轻轻问：“那么，你觉得，还要多久陈国才会无力再战？”
    “陈国并不只对我们赵国一处用兵，对四周领国也不断开战。不过，陈人确实勇悍，除了在我们这不断受挫，与其他国家之间倒是各有胜负，有时候也能掳掠到很多青壮和财物，照现在的情况，只怕还要有好些年可拖呢。”风劲节有些懊恼，对于陈国的情况，他实在是掌握得不多。
    隔着沙漠，两国又一直禁绝通商，想要在敌国搜集情报，实在不易。
    而且，他手上，一直没有完善的情报网。这一世，因为一开始就有些玩世不恭，不曾太认真，又只想做个小官，随便混完一世了事，根本就没有好好培训过足够的情报人才。
    到了现在，因为商人出身，他的官升到从三品，基本上已经是不可能再往上升了。没有好的前景，就别指望有足够的人才来投奔，也注定无法介入朝廷的中枢。
    他能动用的不过是军队里的士兵罢了，而这些在册的军士们，也是无法随便派到四处去隐伏打探的，更何况他们身上多年当兵的痕迹无法抹去，也的确不宜担当重要的情报工柞。
    军队的探子，能探查的最大范围，也只到沙漠边境为止。关于陈国的事，他只能从一些拎着脑袋赚钱的走私商人那里探听到一麟半爪。甚至对于赵国国内发生的一些事，他也往往仰仗来去商队带来的消息。
    不过，商人们虽然消息灵通，毕竟不是专门的情报人员，很多高层的机密他们是绝对无法查知的。
    很多时候，风劲节都会为自己最初选择商人出身，最初的无所事事，漫不经心以至今日处处束手束脚而懊恼。然而，转念想到，若不是有这些选择，也许就不会遇上卢东篱，也许就不会有如今的心性大变，于是，总是恍若有憾地叹息一声罢了。
    只是今日，被张敏欣那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预言所扰，竟是心头始终无法宁定，偏偏手里没有任何可供分析的资料，让他来推测未来的命令，这让他不得不为自己如今睁眼如盲的处境而懊恼。
    卢东篱不知他如今纷乱如潮的心绪，只是轻轻一叹：“我倒也不指望反攻陈国，建不朽之功，只是希望，陈国的国力，早日达到极限，不要再有战事就好了。”
    他眼神悲悯，低头望向城下。护城河下，曾填过多少陈军的血肉。他伸手轻抚城墙，那些血痕叠着血痕，永远也无法洗清。谁还分得清，哪些是陈人体内溅出，那些又是赵人的鲜血呢？
    这么多年的沙场争战，他却始终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他可以在战争最危险时，挥刀斩敌，张弓射将，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人可以如此凶残地彼此杀戮，为什么所有的法律都规定杀人者死，可是，在上位者所掀起的战争中，杀戮的生命越多，荣耀越高，功劳越大。
    此时月明人寂，夜色正浓，远方袭来的夜风，在这一刻，仿佛也带上了血的气息。
    卢东篱只觉心头悲凉之意无可抑制，掌击城墙，沉声低吟：“日幕归来看剑血，将军却恨杀人多。”
    风劲节不欲让他再往那莫名悲伤的地方想去，有意大笑一声：“你真是喜欢胡思乱想，其实陈国国力真的衰竭了，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不打仗了，朝廷必不会让你长期手握军权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卢东篱笑一笑，“我也知道，象我这样曾立过这么多战功，又曾得罪过权贵的人，朝廷是不会让我进入中枢的，想必到时会封我一个徒有荣耀的清闲位置。到那时，我也可以多陪陪婉贞。”
    他的眼神在一这刻柔和了下来，有什么关系呢？情愿投闲置散，情愿无所作为，情愿漫长的岁月消磨于家常琐事之中，若能让战事停止，若能叫陈人和赵人，都不再流血，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永世传颂的英雄，彪柄史册的军功，固然光芒万丈，可是，若那光芒，需要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来衬托，那么，他情愿从此黯淡沉寂，永为世人所遗忘。
    风劲节笑吟吟看着他，还好，不算太天真啊，没有盘算着战争结束，就回朝廷去效力啊，去变法啊，去图强的打算，很清醒得认识到，不再有战争后，朝廷给他的位置会是什么，不过，还是不够啊……
    他脸上微笑，心头冷笑，从来狡兔死而走狗烹，飞鸟尽，则良弓藏。真的不打仗了，回去自是少不得封赏，太太平平得个闲爵，做个富贵闲人的，只是能太平多久，就说不定了。
    以前得罪的那干子权贵小人，会有那么大方吗？而当时光流逝，君主和百姓已渐渐忘记你的功勋时，你还能有多少太平安乐的日子呢？
    不过……
    现在，毕竟一切还没有结束，陈国人的大军即将逼来，在短时间内，在陈国没有丧失威胁力之前，倒也不用太担心这种事了。
    风劲节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历世以来，所见俱多，他早就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世人，然而，仅仅是几天之后，他就明白了，原来，就连他自己，也依然是天真的。
    所以，在这个最后的夜晚，他仍能有些不经意，如同玩笑般地问他最好的朋友：“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决别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卢东篱总会无数次记起，在那个星辰漫天，月光温柔的夜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带着那永远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游戏玩笑般地问出那一句话。
    “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还记得当夜他闻言只是笑：“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以前不是整天吹自己武艺高强吗？”
    “就是武艺高强才容易出事啊。善于技击者往往死于争斗中，何况我整天干的都是这出生入死的活。”风劲节懒洋洋地笑，还是那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态度，“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卢东篱沉默下来，如果说定远关的将领，谁最有可能出事，那自然是风劲节了。几乎每一次战斗，最危险的差事，一定是由他来担当的。
    因为他最强，所以，最重最累最苦最艰难的事，从来都由他来做。
    做为主帅，每一次，他都是理所当然地把最重的担子向最好的朋友压下去。
    那样漫长的岁月，那样无尽的战斗，他可曾有一时一刻想过，如果风劲节死了，他该怎么办？
    每一次风劲节接下最危险的任务，卢东篱都一定会为他日夜悬心，忧思不断，但是，他却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风劲节……死了……
    这一刻，乍闻风劲节那似笑非笑的一问，他却只能怔怔发呆。
    原来风劲节竟然也是会死的啊？
    那个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家伙，那个笑看世情的狂生，那个万马军中的战神，那个，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其实也是会败，会倒，会死，会消亡的吗？
    卢东篱茫然抬头望月，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他以前，竟似从没有细想过，为什么，心中总隐隐得觉得，天会绝，地会灭，山川会改道，星辰会移位，但那个总是笑得漫不经心的家伙，其实是会一直一直就在这里，就在身旁，就在他一转眸可以看到的地方，就在他一抬手，可以够到的地方。
    见卢东篱怔怔发呆，风劲节又是大笑起来：“行了行了，随便问一句，就呆成这样子。我哪是那么容易死的，就算当年我受过重伤，武功大打折扣，也不过是从天下十大高手之内，滑到二十大高手之内罢了，这战场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然而，笑声未绝，耳畔就听到卢东篱低沉的声音。
    “若你死于沙场，我会尽力夺回你的尸体，我会尽力守住城池，我会尽一切可能，击退陈军，我会把你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直到如你预言一般，拖得陈国国疲兵弱，再也无力进攻我大赵。但是，我不会为你刻意去复仇。国家之间的战争，只有敌人而没有仇人。所以，当战争停止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回故乡，将来得暇，我会接了婉贞，在靠近你的地方，结庐长居。你喜欢饮酒，我会代你常饮美酒，你心在长风意在云，我会代你踏遍天下，看尽大好河山。每一年，我都会带上各地的美酒，到你坟前祭你，每一年，我会把我看到的美景画下来，至你坟前焚尽。我会告诉我那渐渐长大的孩子，我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我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他。”
    那么深的夜晚，那么柔的夜风，那样明亮皎洁的月色，那样低而柔的声音。
    风劲节静静地望着卢东篱。
    说话的时候，卢东篱并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遥遥望着远方的天之尽头，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地温暖柔和，叫人恍然怀疑，那月华下闪动在眸子深处的晶莹是些什么。
    他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一个最喜欢问一些奇怪问题的朋友，每一次他问的怪异问题，都让人难以回答，都叫人只要一思考答案，便觉剜心之痛。
    然而，卢东篱从来没有回避过风劲节的问题，只要他问，他便一定会答，无论那答案细细思来，到底如何伤人，如何伤情。
    风劲节轻轻笑起来：“真是不够朋友啊，还以为你要跳起来喊着和我同生共死呢。”
    卢东篱本来满心说不出的伤感，被他这么一笑，那伤怀倒全化做了气恼，不觉白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一不是结义兄弟，而不是誓盟夫妻，凭什么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再说，那些同生共死的夫妻或兄弟，也往往只存在于传奇故事里罢了。生死与共的情义固然感人，但绝不应当鼓励或提倡。人生于世，必然会眼看着至亲至近之人一个个逝去若是个个动则要同死，只怕不用打仗，亡国灭种就在眼前了。
    风劲节只是笑，也不说话。该放心的吧，卢东篱毕竟不是十七八岁少年郎，这样的年级，这样的阅历，这样的理智和从容，相比死之壮烈，更懂得生之意义，相比死之容易，更了解生之艰难。无论有什么样的打击和伤害，他也应该会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死去人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为着死去的人，去饮尽天下的美酒，为着死去的人，去看尽天下美景，当然……要能帮死去的人，也亲近完天下的美色，也未尝不好，不过，嫂夫人那里怕是通不过的。
    心间莫名地一阵窃笑，却见卢东篱忽地凝眸深深望他：“劲节，若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那是不可能的。”他想也不想地答。
    在如斯明月下，他的眼中带了如许笑意：“我活着，你就活着，我死了，你也要活着。”
    还是那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是那仿若游戏的语气，卢东篱却觉得被人当面一拳打中，胸口一阵发热，竟是半日也发不得声。
    风劲节却还只是微笑。
    他活着，他便活着，他就是死了，也总要保他能够好好活着才是。
    他微笑着昂头，伸手于空，眸中忽然带出些天真，做出想要抓住星星的姿势。
    “东篱，你觉得，人死之后，是怎样的世界？”
    卢东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略略平复自己方才激动起来的心绪，极力用平淡的语气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是啊，世人害怕死亡，其实害怕的不过是未知的世界罢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既然不知道，又为什么要悲伤呢？怎知死亡，不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怎知我们死后，不会飞升到这漫漫星空中，乘云气，驭雷电，恍若神仙呢？所以，东篱，你要记住，永远不必为死亡而过于悲伤。”
    卢东篱终于皱了眉头，轻轻问：“劲节，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天月色这么好，要不发点感慨，实在有些对不起天地造化。”风劲节微笑，“要不，你给我点酒喝吧，过足了酒瘾，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不许。”卢东篱板起脸来瞪他，“你明天就要出战，今晚还敢讨酒，胆子越来越大了。”
    风劲节被他训得悻悻然摸摸鼻子不说话。
    或许是今晚月色太柔，晚风太暖，就连卢东篱也莫名地心头一软：“等你得胜归来，我豁出去陪你喝上三天三夜，好不好？”
    风劲节目光深深望着他，良久方才一笑：“好，待我归来，与君同醉。”
    在出战前的那个夜晚，风劲节的亲兵首领小刀，满世界到处找自家那不肯好好睡觉的将军，一直找到城下，仰头时，看到了他的将军和主帅并肩而立的身影。
    月光下那两个人，一个英武，一个儒雅，站在一起时，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出的美好。
    银色的月华，悄悄地洒了他们一身，硕大的明月，遥遥地挂在他们头顶，漫天的星辰，都在遥远的地方，悄悄凝视着这个世界，只有晚风，悄而柔地把他们的衣襟发丝徐徐拂动。
    一切的一切，美丽的让人不忍惊扰，不敢打破。
    那一夜，小刀静静站在城下，仰头望着他的主将与元帅，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那一夜，无论卢东篱怎么劝，怎么讲大战之前休息的必要性，风劲节始终不肯回去睡觉。
    他们一直一直，这样肩并肩站在城楼上，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说起很久远的过去，那小小县城的公堂相遇，衙内相知，说起那漫长岁月中的无数次携手，无数回比肩，说起在未来无尽的岁月里，他们所憧憬筹划的一切生活。
    那些把臂同游天下山河的许诺，那些谈笑共醉三万场的誓言，那些要叫某个孩子认干爹的笑语。
    那么多那么多说也说不尽的话，那么柔那么暖，叫整个夜色也明亮起来的笑容，就这样，悄悄洒落在了城楼上，晚风中。
    一直到天之尽头渐渐露出初升的曙光，风劲节仍然觉得，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交待，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说完。
    “东篱，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不值得，都受到了辜负，都遭到了背叛，不必太介怀，不必太伤悲。我们所做的，只是我们想做的，该做的。若是值得，便不需后悔，若是不值，那么为不值的事伤心，更加不必。我们做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在该做的时候，我们做了，我们努力过了，并为我们的努力而骄傲，而高兴，这就已经足够了。”在远方初升的旭日下，白衣的风劲节身上，似乎有一种耀目的光辉。
    东篱，我们做的一切，对国家来说，就算轻如微尘，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终究也为那必然会给世界带来巨大变化的摩天之塔中，添了小小一粒沙。
    卢东篱微笑不应。这个洒脱得万事不经心的朋友，终还是在为他担忧，悄悄地替他不平的罢。他又何尝不知道，未来，国家不可能给他足够的回报，但是，为这种事伤心，怎么可能呢？劲节真是多虑了。他做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为着得到什么，更何况，他还因为这一切，而得到了一个最珍贵的朋友。
    得到了一个，自己的事从不经心，却只会为了朋友而多虑的风劲节。
    他在晨风中微笑，阳光里凝眸：“劲节，你知道吗？遇到你，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风劲节听他没头没脑地忽然说出这句话，先是一怔，然后立刻笑了。
    远方的朝阳徐徐升起，他的笑容，这一刻，比朝阳更加明亮。
    “东篱，这正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事。”
    东篱，遇到你，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是我那漫长无尽的生命里，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事。
    东篱，你知道吗？
    那一夜，卢东篱和风劲节并肩站在城头，说了一夜说不尽的话。
    那一夜，城上城下，所有的守军们，都默默凝望他们的将军和元帅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们站了那么久，那么久。那肩并肩的两个人，就此定格在每一个人眼底心头。
    他们相伴了那么久，那么久，几乎让所有人产生一种错觉，他们会这么一直一直站在一起，一直一直相守相伴，再过千年万年，定远关最高的城墙上，永远永远都会有他们彼此依靠，彼此信赖的身影。
    然而……
    那一天的早晨，风劲节点起最精锐的三千骑兵，起程而去。
    那一天的早晨，卢东篱和所有将领们，站在定远关前遥送。
    那一天的早晨，卢东篱望着风劲节远去的身影，直到那三千骑兵再也看不见一点踪迹，他依然没有动弹。他凝望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惊觉，这一次，风劲节临行之前，没有同他告别。
    这一次，风劲节上马扬鞭之后，一直一直，就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如以往每一次出兵一样，笑着回头望他，笑着扬鞭呼唤，笑着叫他准备最好的酒，迎接他得胜归来。
    那一天早晨，风劲节带着三千铁骑，离开了定远关。他纵马扬鞭而去，一路上，无数次想要回头，也许，这一次回首，便是最后一次凝眸，也许这一次告别，便是最后的……
    然而，他到底，不曾回头，不曾留给卢东篱哪怕一个字的告别。
    那个身历数世，洞悉世情的风劲节，也会有那么一瞬，萌生起异常天真的念头。
    若是没有回首，便没有最后吧。
    若是没有告别，也许就不是分别吧。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张敏欣，你说的到底是真相，还是戏言，很快，指的，到底有多快。
    可是，我……真的，真的，舍不得，放不下……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疑团

    很快就会死，是因为这个吗？
    风劲节冷眼望着四面八方，忽然间涌出的无数陈军。
    历次做战，漠沙族都配合他们不断袭扰陈军的粮道。一支军队横穿沙漠，补给线绵长且在风沙中极难维持，这么明显的弱点，任何一个兵法家也不会放弃打击的机会。
    这一次陈军以八万人马来攻，人手绰绰有余，在吃过那么多次亏后，要再不加强补给线的防卫，那才真是怪事呢。
    故意以粮车设陷阱，引诱劫粮者出现，任何一个足够聪明的将领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吧。
    抬眼望处，到处都是陈军的旗帜，到处都是浩浩荡荡的军队，黑压压的战马呼啸而来，而喊杀之声，把大漠的风沙都给压住了。
    看起来，足有上万人马吧，可惜啊……
    风劲节微微挑眉，环视四周将士，这样的阵仗想要留下我的性命，似乎还远远不够。
    三千铁骑，环绕在他的身旁，眼看着无数陈军逼近，不要说人，就连战马也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所有人的神色都是沉稳镇定的，刀已出鞘，箭早上弦，他们等待的，不过是主将的一声命令。
    他们是定远关最精锐的军队，最勇悍的战士，他们是由战神之称的风劲节，亲自教导出来的士兵，他们有足够的战争经验，足够的勇气，足够的信心，以及足够的准备，迎接任何艰难的战斗。
    风劲节微微一笑，对小刀点点头。
    早已按捺不住的小刀，猛然扬手，一道异彩直飞九天，转瞬间便在天空迸出无数灿烂的火花，光芒耀目，数里可见。
    同一时间，风劲节信手一挥，三千铁骑便如三千道旋风，直冲向敌军最多，包围最厚之处。
    双方刚一接触，已是血流成河。
    生命如烟尘般转瞬逝去，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横飞的肢体，而惨叫声，呼嚎声，倒地声，钢刀砍入血肉的声音，刹时响成一片。
    “敌人退兵了，退兵了。”传讯兵气喘吁吁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定远关所有的将领都登上城楼，遥望城下那连天的营帐。
    十日前，陈国的大军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卢东篱乘他们不及扎营时，命令众将领兵去城外冲杀过几阵，斩获颇丰。
    但陈军到底人多势众，渐渐稳下阵脚。卢东篱也绝不肯贪功冒进，便鸣金收兵了。
    此后，陈军多次组织攻城，都被他们稳稳击退。
    转眼间攻防数日，胜负还未分，陈国的八万大军，就已经开始组织退兵了。
    众将大多喜形于色：“定是劲节那边得手了。”
    卢东篱却神色凝重，面有忧色：“我从没有怀疑过劲节会不能得手，但是……各位不觉得奇怪吗？他们八万大军，如此声势浩大地来袭，可是前几天的攻防，都不过平平而已，既未出尽兵力，也并不特别激烈，甚至还不如以前三四万人马来攻时那么拼命，倒像是有意保存实力，半点也没有誓死夺城的样子。”
    众将脸上喜色渐褪，大家互望几眼，终于有人道：“其实我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我们城坚军锐，从不松懈，他们被隔在城外，就算有什么诡计，也难有施展的机会啊。”
    “是啊，若是他们人数少，有个三四万，我们还猜他们是认定攻不下城，索性随便攻几场，打不赢就走，也好交差。可他们有足足八万人马，我们城中军士加起来还不到三万，在这种绝大的人数优势下，任何有志气的将领，都会尽力尝试一下才对啊。”
    卢东篱定定望着城下，那一队队整齐划一撤走的陈军：“还有，他们撤兵撤得太快了。就算劲节截断了他们的粮道又如何呢？他们才刚来没几天，随队带来的存粮最少还能保证再战半个月，他们撤兵撤得这么快，只怕这其中另有我们所不清楚的内情。无论如何，八万大军，绝不可能儿戏般地白白发兵一场。”
    他心中飞快地回忆古今战役中，大军临时撤兵的诸般可能，粮草用尽之外，最常见的可能就是主帅战死，和国内有变。
    这主帅战死，虽然他们在战场上并没有发现，但就算是最了不起的将军，在战争眼看就要胜利时，被某个毫不起眼小兵的流箭射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若是敌军的主帅在战场上受伤，被亲卫救入营帐，伤重身死后，部将们瞒丧不报，及时退兵，这倒是最正确明智的作法。
    可是看那些陈军退兵，井井有条，毫无慌乱之态，后军拔营起寨，前军列阵护卫，一队队整齐划一地离去，若无很多将领沉稳冷静地指挥，绝没有可能做得这么好。
    如果主帅身死，将领们还能有这么沉稳吗？
    如果是国内生变，那么……
    他正暗自思忖，身旁将领低声问：“大帅，要派兵追击吗？”
    乘敌军退兵时，以轻骑快马追击，这是战时最常见的战法。在技巧上，退兵有时候比进兵还要难，毕竟士兵人数太多，最高的帅令一层层传递下来，意思上难免有偏差。在军队退却时，任何一点小变故，小乱子，都可能引发整个军队的恐慌变乱。
    乘敌军退兵来追击对方，有时候，就算是战败的军队，都能从战胜者那边得到大大的甜头。
    史册上就有很多战役，明明大战优势的一方，就是因为在退兵时的失策，而损失惨重。
    定远关诸将一早知道，如果风劲节的行动成功，陈军早晚会退兵，他们也一早准备好了追击的精锐骑兵。
    然而此时卢东篱却只是沉静地摇头：“你看城下军队运作分合，如此整齐精微。看来这一场退兵他们早就准备良久，断不会给我们一丝可乘之机，我们若是派出骑兵，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极有可能叫他们白白吞掉我们一支精锐，暂时还是静观其变吧。”
    众将皆服其言，便都伴着他在城楼静静地等陈军完全撤走，然后再派出探马查探陈军动静。
    陈军确确实实是在撤退，其中并没有什么玄虚古怪，浩浩荡荡的队伍横穿沙漠，一直向来路而去。
    定远关的探马，不断向回飞报陈军的消息，陈军的退兵路线，每日的行程，所有情报，巨细无遗，这其中，竟是找不出半点古怪来，但这却又是最大的古怪。
    大家看了这样的情报，愕然之余，竟然感觉不出多少欢喜。
    这么着就结束了啊。没有浴血苦战，没有搏命一击，没有坚持不懈，就这么轻飘飘地打两架便跑，这八万人干什么来的？
    大家都算是百战沙场的将领了，竟是从来也不曾遇上过这么古怪之事。
    卢东篱与大家连日商议之后，也只得先修本向朝廷通报战况再说。一方面探马仍要不断派出去，谨防陈人另有诡计，一方面，全定远关上下不得松懈，继续防备，大家先等风劲节回来吧。
    也许身在沙漠，身在陈军后方的风劲节，会知道一些其他人都不了解的内情呢。
    可惜的是，风劲节基本上什么也不清楚，所以打完一仗之后，他身边的军士们欢天喜地，他自己却始终闷闷不乐。
    那一次劫粮，陈军是预先布了埋伏等他跳进来。
    可惜啊，他不是乖乖束手就擒的猎物。
    以前历次袭扰都是漠沙族人出手，拼着损失多少人，也要把粮食抢回去占为己有。
    风劲节却没有这种顾忌。他知道，隔着陈军八万大军，他不可能把粮车运到定远关，所以一打垮运粮队，立时浇油就烧，在冲天的火光之下，领着身边的铁骑，如钢刀般直插入四下合围的陈军中心去。
    他们没有辆车的拖累，整支骑兵无比灵活，也无比勇悍。在风劲节的带领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硬是在刀丛剑林中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但他却并不只求逃脱，只是带着骑兵队四下转战。他的部下久经战争，迅猛强悍，虽说人数极少，但来去如风，上万陈军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合围形势，反倒不断被他们来去冲击，每次都把数百人卷入他们的包围之中，让他们就这么一小股一小股地消灭掉。
    就在这样的缠斗厮杀中，赵军的斗志战意越来越盛，而陈军以万人大军尚且不能奈何得了三千人，渐渐便有些疲惫散乱，斗志消弥。
    这个时候，收到风劲节的烟花讯号的漠沙族全族勇士，才忽然出现，四面伏击，和风劲节精锐骑兵内外兼进，前后交逼。
    本已疲乱的陈军因此又是一惊、一恐，军心早散，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御和坚定的反击。明明人数仍然占优，却没有足够的斗志，挺身迎敌者少，四散奔逃者众。
    如此一番激战下来，陈军几乎被全歼，只有千余骑勉力逃逸而去。
    风劲节原本还防着自己在这一战中身死的，毕竟个人的勇武再厉害，在万马军中起的作用也是有限的。从来将军难免阵上亡，英雄一世的人，一个不小心，让无名之辈无意中宰掉的事，多得数不清。
    可没想到，一仗打完，他连油皮也没蹭破一块。愣愣得看士兵们欢呼连声，漠沙族长以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他也只得应应景地挥挥手，说几句鼓舞军心的话了。
    当然，危险还没有结束。
    这一仗打完了，他们肯定是无法通过陈军的大营，回到定远关的。
    他带了人马回漠沙族的驻地休整，准备找机会，去袭扰陈军后方，跟定远关来个前后夹攻，到那时，在战场上，也是一样有危险的。
    可没想到，他这里还没开始布署，那边陈国军队就开始撤兵了。
    风劲节的人马少，当然不会跑去硬冲攻击陈军的撤退队伍，只能躲在陈军回国的路上，怔怔得看他们的军队飞速离去。
    小刀等士兵无不欢喜莫名，这一仗结束了，他们赢了，陈国人退兵了，应该又有一段省心日子过了。
    说起来，这帮陈人，可真是越来越没用啊，八万人马啊，就这么不声不响得跑了。
    风劲节也纳闷来着呢。怎么搞的，陈军就算断了粮道，随军的粮食也至少能用一个月呢，可现在，还不到半月，他们就要回家了。
    这八万人浩浩荡荡跑来干什么？过家家吗？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灾难

    陈军退兵之后，两天，风劲节派的传讯队就到了定远关。
    他那边大队人马，回程速度毕竟略慢，又恐定远关这边担忧，也想知道，对于陈军忽然退兵，定远关那边有什么别的看法或情报。所以，照以往历次出征的旧例，先行派一小队人马，飞骑兼程赶回定远关，禀报一切。如果定远关有其他的命令或别的消息通报，也可以知道他的路线和位置，及时派人来联络。
    可惜的是，对于这件事，定远关上上下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想明白，大家只得等待风劲节全军返回再说。
    没想到，这只小队刚进关不久，卢东篱与诸将才把分别诸事、战事情况细细问了一遍，外头便又有传讯兵飞快来报：“大帅，这……队伍到了……”
    众人皆是一愣，风劲节那三千人没理由来得这么快吧。
    幸好这传令兵接着又道：“是从关内来的，大队人马。”
    卢东篱倏然起身：“多少人，还有多远？”
    “估计还有十里左右，看人马，怕也有两三万。”
    卢东篱再不多言，快步便行出了帅府，其他诸将互相望望，都难掩惊愕之色，一齐跟了出来。
    卢东篱行到定远关最高的瞭望台前快步登台。
    瞭望台是为了观察敌情所设，位置极高，因此空间有限，只有两名将领，动作较快，抢到位置能跟着卢东篱一起上瞭望台。
    定远关之内，那是千里沃土，广阔平原，视野极之开阔，且天气晴朗，目光更能望远。待他们三人登上瞭望台时，远方大队行军扬起的黄尘已颇为明显，虽然还看不清旗号衣甲，但人头涌涌的队伍已依稀可辨了。
    二将满心迷茫：“怎么回事？咱们这鬼地方，可很久没来过这么大队的人马了。”
    “是啊，就算以前历次增兵，也不过是几千人一队罢了。”
    卢东篱目光遥望远方，淡淡道：“隔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军队前方的人马，衣甲鲜明，仪仗华丽，必是从京城而来。但是行军扬起的烟尘，却条条而起，清而不乱，数万人马行军，竟能如此井然有序，京城里那只用来摆设，从没经过任何实战的御林军、飞虎营，断然没有这样的精兵。”
    “大帅的意思是说，这支队伍里，有来自京城的官员仪仗，但兵马，却是从别处调来的？”
    “哪来的呢？咱们大赵国，可以称得上精兵的队伍，用五个指头数都绰绰有余。”
    卢东篱目光定定遥望远方，沉默不语。
    赵国虽一向不修武备，但也不是全国的军队都是窝囊废，好好歹歹，也总有几支可以勉强说得过去的。
    虽说赵国因仗着三面环海而少外敌威胁，但却免不了面对海盗的骚扰。
    当然，海盗再厉害，顶多也就是抢掠杀戮沿海的百姓，绝对无法动摇赵国的根基，因此赵国朝廷，对此也不是十分上心。
    不过，世代以来，赵国为了对付海盗，沿海倒是真出过几个不错的将军，和几支还算出色的军队。
    而在国内，除了一堆干拿俸禄不干活的无能将军之外，确还有一两支军队，因为多次成功剿灭山贼流寇以及几次平息乱民造反的行动，而磨练得差不多，也成就了将军们的军功。
    当然，这些将军们打的仗，再大，也比不上国与国之间的争战，在定远关诸将眼中看来，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立的功劳再大，这些年，也一直是被定远关抗击陈军的光芒所掩盖的。
    卢东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派人快马去问问，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这边先着手准备再说。”
    二将一齐应是，不管这支军队的来意是什么，不管来的人是谁，总会有旨意或命令，需要以正式的礼仪来迎接。
    不管来的军队是要长驻还是暂停，这么多人，驻扎的地方，食物饮水，一切安顿都是繁琐和麻烦的。
    乘着对方军队还没有到，就要立刻全军动员准备，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应付不佳，平白叫京城来的官员看了笑话。
    但是应诺完了，两名将领却谁也没动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略略迟疑，且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大帅，你看会不会是来增援我们的？”
    这一次查知陈国大军集结，他们的确上过请求增援的文书，却一直没得到任何回应，总不成是人家陈国人刚一退兵，这边大队增援就到了吧。
    所以，这一句话，说的人，听的人，其实都不敢当真。
    可是，不知为什么，每个人心头都莫名地感觉到一点惊惶，本能地想要找寻一些可以让自己安心的理由。
    卢东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略略有些苍白，目光定定望着远方，在下属面前，还要努力压抑心头那奇异的不详预兆，强笑道：“何必站在这里自行猜疑，等他们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风劲节派出报讯小队后不久，也领上三千人马，踏上了定远关的道路。眼见的定远关越来越近，心头的忐忑抑郁之情越浓，虽然努力开解自己，说不定一切只是张敏欣的戏言，到底仍觉心神不定，所以当那远远的疯狂大叫传来时，他身子微微一震，心头倒反而一松，略有苦涩地想：“终于来了。”
    王大宝单人独骑拼命冲了过来，堪堪到了面前，那马儿惨嘶一声，屈前膝倒地，王大宝从马上滚了下来，用双手支地，用了两次劲，竟没能站得起来。
    可见他这一路赶来，为了把速度提到最高，已是透支了全部的力量。
    小刀等两名亲卫飞快下马，把王大宝扶起来，惊问：“大宝，出了什么事？”
    王大宝却目光呆滞地在人群中寻找风劲节的身影，然后猛扑到风劲节马前，嘶声喊：“将军，快跑，快点逃，皇上派了钦差来杀你。”
    一语既出，全军皆震惊莫名，除了风劲节。
    这一刻，他竟似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定定看了王大宝一眼。
    这个高大勇悍的亲卫，满脸都是风尘，满身都是沙土，手指因为拼力握缰和死命挥鞭而隐隐有鲜血溢出，脸上神色，木然而疲惫，眼眸中全是惊慌和焦虑。
    他本来，只是小小县城的牢头，在那阴暗而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见多世间惨状，人间不公，也很习惯地把自己当作压迫者，很多百姓认定的恶行，他都干过做过。
    然而此次，面对如斯巨变，他依然觉得惊恐、愤怒、迷茫、不解，以及，无法接受。
    为什么当一个人，为了国家吃了无数的苦，立下无尽的功劳后，国家却要用死亡来报答他。
    为什么当一个将军，在外为国征战，带了一身疲惫和风尘，载了一路荣耀和功绩回来时，却会跑来一位宦官老爷，直接用一道杀戮的圣旨来施以死亡的惩罚。
    过度的震惊和不平，让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思考了，他只是拼命地大喊着：“将军，元帅让我通知你快逃，如果你回了城，他救不了你，也不会救你，你……”
    风劲节在马背上欠身，轻轻拍拍他的肩，淡淡地笑一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慢慢说。”
    他的眼神柔和温润，即使是惊惶失措，对这一切不敢置信的士兵们，和因为情绪激动和慌乱，有些崩溃迹象的王大宝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下都觉莫名地镇定了许多。
    风劲节目光环视诸人，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他始终是最镇定安静的一个，只是宁和的目光，这一刻却自然而然，穿越了所有人，所有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一刻，望到了隐藏在整件事背后的真相和始作俑者。
    陈军异乎寻常的举动，京城忽然传来的圣旨，狡兔未死，飞鸟未尽，却忽然要烹狗藏弓的不合情理，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完整地被联系了起来。
    他心中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苦涩地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唉，没有完善的情报网果然是致命的啊，赵陈两国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这样的后知后觉，被人整死，当真是活该了。”
    而此时，王大宝也镇定了许多，沙哑着声音开始讲述整个惊变的过程：“前两天我们忽然发现，关内有大军向我们这边进发，大帅派人前去问讯，回来的人报称……”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真相

    瑞王府中，热闹繁华已至极处，戏台上一出二进宫，也早演到了高潮之时。
    一净一旦一生，皆是京城名角，此刻尽展所能，端的是歌能裂石。
    三个人，一句赶着一句，一句紧似一句，声声唱下头连天叫好不断。
    那徐延昭才朗朗说得一声：“这都是前朝的忠臣良将。”杨波已是应声唱道：“哪个忠良又有下场。”
    瑞王原本倚窗而立，眼睛正好望着窗外诺大戏台，泼天热闹，偏偏却一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然而这两句却是分分明明传到耳中，竟叫他莫名得震了一震，眼神微动，耳畔又听到一片热闹声里，那李艳妃哀然恳求：“有下场来无下场，且听哀家……”
    “卢东篱和风劲节，都是我大赵有功之人，忠良之臣。”陆泽微略带憾意的声音适时自后传来。
    戏台上的纷争纠缠，戏台上的君臣情怀，刹时间，就重归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知道他们是忠良，我知道他们有功劳，我知道如果我得到大位，能有这样的臣子相助，必会有所作为。可是这又怎么样？”瑞王的声音几乎是愤怒的，“在我还什么也没有得到的时候，我必须铲除所有阻碍我的人，哪怕他们是好人。换了我的那些兄弟们，他们会做得比我更好吗？他们会放弃唯一可以拉拢九叔的机会，放弃控制国内最强军队的机会，而去保两个不肯帮助自己的忠臣吗？”
    陆泽微是瑞王身边少数几个看他动怒，却依然有勇气可以把话说完的人：“王爷，我只是觉得，九王爷恨的是卢东篱，一直以来，出面与九王爷为难的也只有卢东篱，风劲节只不过是打了苏凌一顿。在九王一系人马看来，一个苏凌无足轻重，就像风劲节的生死同样无足轻重一样。如果能保下风劲节……”
    他也不知道，这冲动到底由何而来。他是幕僚，也是谋士，站在主君的背后，在世人看不见的黑暗里，谋划所有或光明，或阴暗的行动，为了主君的利益，扫清一切障碍，当有的血腥和脏污不适合主君，却必须面对时，由他们来安排来运作。
    为了那至高的事业，有很多人，很多事，必须牺牲，必须毁灭，这其中，包括了好人，包括了忠臣或良将。
    这一切，他都应该比所有人更能理解。然而，到底还是无法心定如水。
    在他的主君，为他讲述那一个个过往的故事，讲述那遥远陌生的两个朋友，一双将帅曾经在一起并肩携手做过的所有事之后，他也会有这一瞬间的不忍，一瞬间的怅然，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吗？我何尝想杀风劲节，我何尝愿杀风劲节……”瑞王怕惊扰了外面的人，不敢大喝，然而这一刻，他的面目都几乎是狰狞的，“可是，讲了那么多过往，你该知道，若杀卢东篱而留下风劲节，以他们二人的情谊，将来必成我等永远无法摆脱的大患。”
    陆泽微从来没见过瑞王以如此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此刻一震之下，顺从地低下头，再也不多说一个字了。
    他们是好友，是知交。然而，最终，也不过是君臣。
    这么多年来，他跟随他，帮助他，替他谋划，为他奔走。
    而他，从不用规矩来要求他，从不以君臣之礼来约束他，王府任他出入，下属任他调派，有心事的时候，肯对他倾诉，做错事的时候，愿听他纠正，但说到底，终究还是君臣。
    终究还会有这样一日，他红了眼，冷了脸，用如此凶狠甚至是仇恨的语气来说话。
    陆泽微心中略有失落，但并无意外地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了，也该让我们警醒一下，更加牢记，什么叫君与臣，主与从，上与下了。
    只是，为什么，心头，会有一点点怅然，为什么这一刻会忽然间想起那两个，他无缘相交，此时却感觉极为熟悉的将帅主属呢。
    他们在一起，也会争吵，也会玩笑，也会有分歧，也会有劝谏吗？无论如何，不会有这一瞬间的变脸，一瞬间的冰冷，一瞬间的高高在上，一瞬间的漠然无情吧？
    这样的朋友，这样的朋友……
    忽然间他就想起，此时此刻，也许卢东篱与风劲节，已必须面对，这一生至大的不堪，至极的苦楚，心头不免恻然。
    而瑞王脸色阴沉，气息略有微喘，刚才那一番发作，责备的虽是陆泽微，发泄的却是他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隐痛。
    他说，我不想杀风劲节，或许，在他的心中，确实并不想杀，然而，整件事，却是他一力推波助澜，拼了命要把风劲节往死路里逼。
    他说，为免将来大患，可是他自己知道，做了这么多，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恨。
    恨着那人，永远漫不经心的笑容。
    那高楼上，拥美人，饮美酒，把王侯视作尘土的骄傲。
    他挖心挖肝地表态，倾心倾情地示意，用尽所有的拢络手段，可是那人根本无心一看，懒洋洋只说一句：“我与卢帅共进退。”
    他素来城府深沉，冷然寡情，却真个为那人的洒脱从容而心动，真个是折节下交，真个想以一片赤心，换一场君臣千古之际遇的美谈，他把心交出去了，那个人，却在漫然微笑间，践踏无视。
    所以他恨得最深，所以他要把那人逼入绝境，看那人是不是还会笑得那样随意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惊心，不动眉。
    所以，他要把局面设得如此狠厉，如果那个人处此绝境，却看到他肯永远支持，永远共进退的朋友竟然不肯帮他，不会助他，不愿救他，甚至亲自监斩处刑，逼他致死，那个人，还能笑得出来吗？还会那样懒洋洋，在任何情况下，坚定地说“我与卢帅共进退吗”？
    一念及此，他就有出奇痛快的感觉，那是真正夹杂着莫名隐痛的快。
    更何况，这件事，不但能帮助他掌控全国最强的一支军队，也能让他得到九王的支持。
    既然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做，既然做了，又有什么理由不做得最绝呢？
    当今赵国，权力最大的人，除了赵王之外，就是九王爷了。
    九王爷是先帝第九子，聪明勇毅，刚强决断，但因生母本是低贱的宫女，在兄弟众多，且大多出身高贵的情况下，获取帝位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他天生残疾跛足，又在一次行猎中，被流矢误伤而盲了一目，以礼制体统而论，更不可能在有众多选择的情况下，将帝位交予有如此重大残疾之人。
    在注定无论多么努力都将与王位无缘之后，他选择一力支持诸兄弟中，最软弱无能荒淫好乐的一个登上王位。当今赵王登基之后，他做为从龙第一功臣，也成为国内势力最大的藩王。在朝廷，在地方，他的党羽子弟，日渐众多，权势滔天，说一不二，二十余年来，竟是从无一人敢逆龙麟，连赵王对他也顾忌三分，礼让三分。
    当然，这也是仗着他当年目光准确，选扶的兄弟，确是性子优柔胆怯，只图安逸享乐之辈。所以，这么多年，竟也就相安无事地过来了。
    多年来，唯一曾正面与九王爷冲突，并对他造成打击，且能安然脱身的，只有卢东篱。
    他当年的一番作为，截断了九王一系的大财源，让上至九王，下至卑吏，都大大破了一番财。直至如今，定远关的军需，一方边关重镇的所有军需，这么一个大财源，九王一系，依然难以染指分利。
    当然，九王的钱多到几辈子也花不完，这完全不足以伤到他的元气。但没有人会嫌钱多，当自家利益受到损害时，人们更容易铭记在心的是仇恨。更何况真正让九王感觉受伤的是颜面受损，威信遭受打击，权威受到置疑，这一切一切，都让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王爷极之愤怒。
    偏偏陈国不断进攻，使得九王始终动不得卢东篱。
    九王爷已经越来越老了，人老了，不免偏执，年青时的聪明沉毅，往往会变成固执疯狂。史书上有不少明君英主，到了老年时，糊涂疯狂，做下许多天怒人怨之事。
    九王爷虽然不是皇帝，但性子倒比皇帝还要霸道。这几年，卢东篱对他的冒犯，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身子一天天衰老，却总也找不到报仇的机会，这让感觉时日无多的他，越发地焦躁不安，惟恐在生前不能报仇，不能重铸自己的权威，死后无能的儿子，怕是守不住家业了。
    而这时，一众王子们，无不觊觎大位，而想要得到那至尊的宝座，想要推倒名正言顺的太子，国内最有权力的九王爷，就是他们必须拉拢的对象。
    可惜九王老了，没有年青时的雄心壮志了，懒得介入年轻人的嫡位之争，自找麻烦。至于侄儿们的示好拉拢，更加不放在眼里了，什么这些侄子们有点他没有，根本没有任何好东西，可以叫他在意。
    瑞王知道，这几年来，九王爷唯一耿耿于怀的，也就只有卢东篱了，曾被人冒犯却没有回击的遗憾，就是他最大的心结。
    当然，在陈军一直不断进攻的情况下，任何有眼光的人，都不会去杀卢东篱的，只是瑞王也知道，能对付卢东篱的时机，怕也只有这个时候了。
    因为风劲节太精明太厉害了，如果有朝一日陈军不再进攻，两国不再开战，他一定会着手布置自保之策，到那时，怕是很难再杀卢东篱。
    可是，如今仍在打仗，就算是风劲节想必也认为，可以借敌而自安，并没有任何相应的准备和应变之策，这个时候若是发动，才可以让他们措手不及。
    当然，瑞王也并不是那种轻浮自大，只见眼前之利，毫无全局筹谋之人。他不可能为了一时之利而让国家处于外敌随时会破关而入的威胁中，若是如此，就算得到了龙椅也坐不稳。
    但是他比风劲节多了强大许多倍的势力，以及多年密训的死士和强大的情报网，足够活动的财富以及必要时狠得下来的心肠。
    以前赵国与诸国并无来往，仗天险之利而封闭自守，他所有的暗中谋划都以本国为基础，直到第一次陈国铁骑破定远关而入，他才醒悟到，赵国也无法完全摆脱其他国家的牵制。
    所以，他在第一时间，把手下许多得力的人派往陈国尽一切可能潜伏到了权贵的身旁，替他搜集各方面的情报，暗中布下黑暗里的势力。
    陈国是诸国中，唯一可以穿过沙漠进攻赵国的国家，也就是唯一一个可以对赵国产生极大影响的国家。
    然后，他知道了，陈国多年的穷兵黩武，已经让国家十分疲惫，国库似乎十分空虚，而国内青壮也十不余一了。陈国人痛定思痛，也有了许多主和派，其中以二王子为首，要求国家停止战争，休养生息。
    可是陈王极之好战，并不理会这些劝谏，为了打仗，他甚至搜罗王公贵族们的财物充为军资，就连王爷们在这连年的战事后都渐渐走向一穷二白的困窘处境。
    瑞王是勇毅决断之人，最后竟冒了极大的干系，悄悄令心腹与陈国二王子联系上，彼此书信来往，竟是一拍即合。
    瑞王偷偷出钱出人，帮助陈国二王子搜罗人才充实势力。而陈国二王子承诺他年若得大位，必与赵国结兄弟之邦，永不相负，以陈国之武力，做赵国之屏障，从此之后，除非别的国家能灭亡陈国，否则永远不能侵犯赵国。
    当然，瑞王不会天真到相信这样的诺言能永远被遵守，但只要二王子成功，则赵国至少有十年安逸日子过，这十年之间，陈国为表友善，盟书，合约，甚至礼物，想必都不会少。
    这一切，都会成为瑞王的政治资本，让他可以走得离王座更近。
    而十年之后，当陈国休养生息到可以出兵打仗而不伤国力时，瑞王自信也能同样把定远关，修筑成永远不会被攻破的城池。
    不过，二王子的实力虽然日渐增长，但陈国毕竟以武立国，各部军队的主帅，无不是陈王的心腹，这其中，就有此次征讨定远关的主帅。但二王子在很久之前，就已把副帅悄悄收为自己的属下了。
    是什么样的神奇契机，让两个国家从未见过面的两个王子，同时为了争夺兵权，而不惜暗害名将。
    又是什么样的神奇交易，让战场上光明正大的血刃交锋也无法结束的连绵战争，以阴暗中一次卑劣的政治交易划上了停顿的记号。
    在战场上，陈国的主帅却被一支来自自己人的冷箭从身后重伤，然后，早有准备的副帅，在赵国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发现敌帅重伤，在自家军队，还没有查觉主帅伤重时，以英勇无比关怀无比的姿态把他救回营帐。
    以后的治疗无效，是否是因为治疗的途中又有人暗下杀手已经不重要了。总之，陈帅身死，而副帅理所当然地接管全军，理所当然地瞒丧不报，理所当然地神速撤退。
    他保全了七万人马的实力不因攻城战而受损失，他使自己的主人，在不久之后将会席卷全国的内乱之中，拥有了一支实力强大的奇兵。
    而在好些日子之前，远在赵国的瑞王就知道了这场陈国八万大军来攻的战争，将会以什么方式结局。
    他亲自求见自己的九王叔，亲自提出有办法帮助九王叔除掉那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重新确认九王无可争议、绝对不容冒犯的权威。
    而现在的九王已经老了，老得没有了年青时的精明了得，老得忘了扶助一个如此阴狠冷绝的新君，对于他这样的权臣也未必是好事，老得只知道偏执得不能放过一个冒犯他的人，老得只想着在自己死前，为儿子除掉任何可能的隐患和敌人。
    盟约就此订下，瑞王为九王出谋划策，保证陈国以后不会再犯定远关，保证此时除掉卢东篱不会有任何后患，而九王则倾全力支持瑞王夺得宝座。
    而瑞王在此之前，还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杀卢东篱，必除风劲节。
    欲杀卢东篱，当先剪其爪牙羽翼，而风劲节就是卢东篱最大的助力。没有了风劲节，卢东篱就是没牙的老虎，而如果不先除掉风劲节，任何针对卢东篱的行动，都有可能被风劲节所破坏。
    一个小小的从三品武官，一个卢东篱的心腹，这个人的死活，九王并不在意，如果能对付卢东篱，那么毁掉这个人，九王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在这番密议之后，赵王耳朵里就开始不断听到有关卢东篱和风劲节的坏话。
    臣子们的参奏说的是这两个怎么怎么的贪污军饷，御史们的弹劾讲的是他们如何如何居功自傲、时有怨言。宫中宠姬的枕头风，闲闲就会说起，听说那个风劲节很厉害，在老百姓中很有威望，老百姓只知道称颂风劲节是再生父母，却忘了是皇上保护他们过好日子的，对了，上次为了风劲节失粮的事，不是还有人威胁说，如果要治他的罪，就上万人书，就聚众捣乱吗。甚至无意中听到太监侍卫的闲聊，闲闲说起的都是，卢东篱或风劲节放纵下属，如何作威作福，动则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除了卢元帅和风将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可在乎的。
    或许贪污军饷这种事皇帝不会太在意，但手握兵权，身有军功的人，对皇帝不满意，常有怨言，在民间有声望，并且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这就不是任何一个皇帝能容忍的了。
    所有的明面发难，几乎都是九王的部属所兴起，而暗中推波助澜的瑞王，则没有人能查觉。
    上本的御史言官，多是九王的门生，公上的折子也好，私递的奏本也罢，都有官方存档可查，哪怕是暗夜求见，抱膝密呈，自有史官记录在案。
    而漫不经心，好象只是无意间说出一句枕头风的宠姬，在皇上必经之路、必经之时，好像全然不曾查觉，只是闲闲聊天，说起边将诸般不是的太监侍卫们，多是瑞王私人。
    夜半私语，途中闲聊，出于说者口，入于闻者耳，自是不见诸于文字记录，再无半点旁证可寻。
    这些细微之处，瑞王皆是一早用过心思的。
    他是一心要有大作为的，他是要积声名赚人望的，染血的差事断断不能沾上身，肮脏的把柄，断断不可让人拿住。
    朝中明眼人都瞧出九王与那定远关将帅有怨，却并无半个查觉瑞王在暗中所起的作用。
    赵王说来也并不是个特别残暴之人，无非性子软弱糊涂罢了，也并不是天生寡恩薄义，不记功劳的，但从来曾参杀人，三人成虎，连母亲都不能在人言下信任自己的儿子，何况君王对于手握军权的臣子本来就多猜忌之心。
    于是，瑞王也罢，九王也好，到底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个结果。
    只是，九王或许万分高兴，于瑞王，竟真不知，是欢喜更甚还是怅然更多了。
    自使者离京之后，他便一直心神恍惚不定，在陆泽微的关切之下，才会情不自禁，把心头一些隐秘的情绪，一些悄悄打探到的过往情报，一一诉来。
    也才会有这一刻莫名的愤怒，莫名的失控。而陆泽微只是沉静而顺从地低头退步，再也不出一声。
    这个多年来与皇子朋友相称的谋士在这一刻，心头有些轻松，有些释然，有些失落，也有一些叹息。
    也好，这样的君臣关系才是正常的，再亲密的君臣，依然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一次的惊觉，会让他永远记得不要越界吧。
    只是，为什么，王爷要心乱至此，愤怒至此呢？
    到底是有愧吧，到底还是没能完全丢尽良心吧，到底亲手毁灭掉这样的忠诚正直之士，心中总是不会太安乐的吧，还是……还是……
    他暗自叹息一声，不愿再想。
    谋士应当揣摸主君的心思，但有的时候，却不可以太过测探君心。
    书房里，忽然静了下来，原本君臣相处，剖心相对，私语秘事的温馨气氛变得一片僵窒。
    陆泽微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才抬起头，正望见窗外那一出戏已然到了尾声。
    君臣终于达成了一致，为君者终于知道了谁是忠良谁是奸臣，而忠臣们终于要拼尽全力，除奸护主了。
    好一个君臣相知的大团圆啊。
    在戏台上，一切都如此简单，忠就是忠，奸就是奸，，而为君者，就算有误会，有偏差，最后总会分清忠奸，辨明是非。
    在戏台上，在故事里，奸人不管曾多么威风，最后也一定会授首，忠臣不管受过怎样的委屈，最终一定会迎来光明的未来。
    世人总爱说人生如戏，其实，这世上最可叹的就是，可惜人生不如戏啊。
    瑞王见陆泽微神色略带怅然，目光一直定定望着窗外，便也不由转眸向外望去。
    窗外的戏已经演完了，三个名角一起屈身向台下所有的达官贵人行礼，而台下，叫好声竟似一直不曾停息一般。
    这真是一出好戏啊，最顶尖的名角，最好的名段，最扣人心弦的唱腔。
    “这都是前朝的忠臣良将。”
    “哪个忠良又有下场。”
    …………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愚忠

    “将军，陈军退走后，就有二万五精兵进驻了定远关。”
    风劲节神色看来全无变化，心中却不免冷笑一声，原来来的竟不仅仅是传旨使臣，皇宫中贵，尚有如许精兵，那背后之人思虑果然周详，就是他风劲节不想做那听命而死的所谓忠良，却也由不得他了。
    “统兵的是蒙天成蒙将军，随军的还有兵部尚书贺卓，宫内大总管何铭。”
    风劲节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很好，何铭是内宫总管，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贺卓是九王的门生亲贵，代表的是九王的立场，而那蒙天成，表面上，倒并不曾依附任何大的势力，只是……
    只是此人也是大赵国国内有数的名将，能在重文轻武的赵国，硬生生以军功爬到副帅的位置，只凭这一点，就叫人佩服了。何况他多次剿灭海盗，又曾连续三次，平定民众叛乱的军功，绝对是假不了的，说起来倒是个水战陆战都极出色的人物。
    这样的将领，瑞王只怕是绝不会放过的吧……
    “他们来了，虽自称有旨意，却不宣读，只先说带兵来帮助抗敌，由蒙天成将军协助元帅。然后又问战事如何，元帅自是不能隐瞒，便将军情相告……”
    风劲节至此才轻轻叹息一声，他唯一的活路，到这里便被截断了。要不然，此刻听了消息，只需弄一具假尸体，搞得血肉模糊，辨不清面目，说是与陈人交战时重伤而死，想来就算旁人心中有疑，也没什么证据来追究。
    可惜，现在人家知道他风劲节连块油皮也没擦破，这一招是断断的使不成了。
    “虽说陈军退了，但大家心中都有疑惑，并不敢就此安心，所以朝中来了援兵，大家还真是高兴了一场，可是没想到，没想到……”王大宝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想到，军情一问完了，他们就变了脸色，那个老太监，拿着圣旨，说说……说将军你贪墨军饷，其罪当死，奉圣命，要要……要大帅亲自监斩，以正军规。”
    话说至此，几不成声，三千兵马，静悄悄一片，这些热血勇士们，甚至已经连愤怒的呐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他们在漠漠黄沙上为国血战，而他们所舍命保卫的城池中，等待他们的，是杀戮大将的诏书。
    “军中将士，无不呼冤，诸位将军，愤声为将军抗辩。但那中贵，趾高气昂，动则以圣旨相压，指责将军们有不臣之心，而兵部尚书更是大发官威，拍着桌子，动不动就要行军法，制裁闹事之人。他们一个有圣旨做大义名份，一个又是将军们最高的顶头上司，弹压也罢，羞辱也罢，大家也只能受了。倒是那蒙将军为人很好，只说是奉旨前来增援，竟不知有如此密旨，惊愕之余，虽然大事不能不听那老太监和死老头的，但在小事上，还是处处维护我们，好几回闹得僵了，都是他来相劝，才免得几位将军们吃亏。”
    “蒙将军啊……”风劲节漫不经心地想，瑞王殿下怎么肯让自己手握重兵的心腹大将做恶人，行恶事，得恶名呢。口里却只淡淡问：“卢帅如何说？”
    王大宝却迟疑了一下方道：“自他们宣旨之后，卢帅并没有抗辩一句，几位将军情急生怒，反被卢帅厉言喝止，只有到了那个尚书老头要用犯上罪名行军法打人时，卢帅才挺身阻止，自称军法须当由主帅实施，岂可军中出二令，再加上那蒙将军打圆场，才算暂时阻住了那两个作威作福的老头。”
    风劲节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怕我恼恨卢帅无义？”也不等他回答，复笑望一众军士，“你们是否也觉得卢帅不够朋友？”
    同样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他自长笑一声：“抗辩又有什么用？那圣旨是让人押我回京受审的吗？是来同我们打嘴皮官司的吗？那圣旨宣布的是判决，再多的抗辩也是废话。来的人官再大，身份再尊贵，也只不过是传话的使者罢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做主的能力，只能照圣旨行事。你说的话再有道理，拿出来的证据再确凿也没有用，他们不是来弄清事实的，他们只是来执行死刑的。”
    说到这迫在眉睫的死劫，他脸上犹自安然带笑：“明知无用，卢帅又何必再费唇舌，反倒要弹压众人，以免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将军们白白吃亏。”
    王大宝是卢东篱的亲兵首领，与卢东篱关系极是亲近，听风劲节这么一说，急急接口：“是是是，卢帅虽不曾当众抗辩，但私底下令我出城传信，这也是冒着天大的干系想要保护将军。将军，你快快逃走吧，卢帅让我出城时说得极认真，你要回去了，他是一定救不了你的，你可千万别……”
    风劲节一笑点头：“我明白，我若回去他也绝不会出手救我，只是……”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愤极大喝：“为什么……”竟把他的话生生打断了。
    小刀满面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怒极而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连问三声，欢眼已是尽赤。
    三声问罢，全军脸上皆现怒恨之容，军士一阵骚乱，眼看着就有人振臂应和。
    风劲节却是一声长笑，眉眼间皆是隐隐傲岸之色：“什么为什么，从来不招人忌是庸才，你们的将军我，如此本事，如此出色，自是免不了会有小人陷害的。”他含笑望向众人，“瞧那戏文里，传说中，哪个大英雄大忠臣，没有受过冤屈？”
    大家是感同身受，义愤满胸，没料到他自己竟是儿戏一般的态度，这般从容笑来，倒把这一片肃杀愤恨之气压住。
    小刀怔了怔，方道：“将军，我们回去分说个明白，有元帅在，总不容他们如此杀戮忠良。再说，我们定远军，也由不得他们害了元帅。”这话虽然仍有些愤愤之意，开始的杀气，到底还是被风劲节给消弥了许多。
    风劲节笑道：“回去自是要回的，但分说却大可不必费功夫，元帅不会救我的，也断不容你们借兵戈之利抗旨。”
    小刀又是一愣：“为什么，元帅怎么会……”
    王大宝也急急道：“将军，元帅这么说，只是怕将军不肯逃走罢了，哪里有不救将军之理。”
    风劲节哈哈大笑：“大宝，你跟着元帅这么久，却还没看明白吗？他是个万事以国家为重之人啊。若是为救我的，舍了他的性命，他也不会犹豫，但要舍弃定远关，舍弃我大赵国最精锐的军队，舍弃国家的安定和稳固，别说是砍我的脑袋，就是把我当着他的面凌迟了，他也只能袖手不救。”
    他这话说来，决无半点负气，竟是一派理所当然，听得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完全不解其意。
    风劲节目光扫视众军，心中暗叹，他在士兵心中威望极高，这事情若不尽力分说明白，只怕将来全军对卢东篱难免有怨愤之心，这样，既伤卢东篱之名，也对自己未来的安排有害无益了。
    “你们都觉得卢帅与我私交极好，我有难，一定要相救，可是，你们也不要忘了，圣旨代表的是君王是国家。不管你有多少冤枉，多少不甘，违旨就是族诛的罪名。他若护我，就是抗旨，就是以私情而害公义……”
    眼见士兵们一阵骚动，风劲节复又一笑，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令众人安静：“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不是公义，但从国家法度上来说，皇帝的圣旨就是最高的命令，最高的公义。你可以不甘，你可以喊冤，你可以事后要求平反，但在当时，你不可以违逆。大家可能觉得不合理，我也觉得不合理，但是很可惜，就目前来说，天下各国都以此为铁律，古往今来，这规矩也从来不曾更改过。”
    说到这里，他又是大笑：“你们平时不是爱说戏文，讲弹词吗？我问我们，那些戏文中的忠臣，受冤屈陷害时，有哪个抗过旨？这家满门被杀，那家被族诛了几百口，又有哪一个不是事后再求平反，而是当时拔剑相抗的？”
    众人哪里肯服，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句：“那是愚忠。”
    众人哄应了起来：“是是是，那是愚忠，将军可千万不要学。”
    风劲节心中暗笑，难得啊，这帮子大老粗，居然也知道把愚忠拿出来当论点了。不过脸上却不是淡然带笑，他再次把目光一扫，眼中那出奇的宁定沉静，倾刻间把军中的一切骚乱平定了下来。
    “还记得我平时与你们闲话时，曾讲过的那些遥远国家湮没的历史吗？”
    风劲节平日爱与下属打做一团，不但教他们武功，有时还教他们认字，闲时聚在一起，说古论今，闲闲拿几段史实故事当做小说来讲，把那史书中曾真正出现过的英雄良将叫人热血沸腾的故事，一一讲述给军中战士听，把那些为国为民的凛然大义，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刻在每一个人心间。
    他本来就言语便给，说起故事来，真个比酒楼书馆的说书艺人说得还要精彩，平日里军中，一向把陪风将军聊天，听风将军讲故事，视为最有趣的休闲方式。这三千骑都是他麾下将士，哪个不曾听他说过几个故事的，此时便一起应诺“自然记得”。
    “李牧英雄盖世，刚刚立下救国军功，手握举国兵权，也不过是被国君一道旨意，便解兵而身死。蒙恬不但有秦国最善战的军队，身旁还有一位太子可以用来扶立，号召天下，却只能任几个小小使者持旨意毒死太子，解除兵权而待死。高仙芝和封常清在自己的军队中，被太监直接下旨杀死，岳飞被从岳家军中召回处死，袁崇焕被抓之后，还要写信，不让自己的下属兴兵扰京……”
    风劲节语气忽带喟叹：“你们以为，这些接旨受死的英雄们，做出如此选择真的只为了愚忠吗？”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舍弃

    “不错，所谓的忠臣都重清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样的约束，这样的规则，早就深深地刻印到骨子里去了。所以蒙冤时，不是没有怨，只是不能不接受。”风劲节轻声叹息，“这些你们身为兵卒，可能无法感受，也无法明白。很多事，你们可以选择奋起反抗，选择一逃了之，但位越高，权越重，却越不能如此。天下清评，史笔如铁，也都是无情而冷酷的。人们可以接受一个忠臣受冤而死，然后不断为他抱不平，争取替他平反，却往往不会接受在被冤枉时的反抗。一旦你抗旨，那你的忠诚则不够纯粹，天下的儒生和士大夫都会非议于你，千秋史笔之下，忠与奸，是与非，更难分说明白。”
    说到这里风劲节极苦涩地叹口气，做过了那么多事，付出过那么多心血，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天下人眼中，卢东篱也变成一个说不清是非忠奸的疑团，千年之后，那些皓首穷经的腐儒还会用举兵抗旨到底是为大义还是为私心这样的理由，去争论卢东篱到底是好还是坏。
    不过，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理由是说不服这些低层士兵们的。
    “但是，所谓顾全清名，不得不忍辱而死，只是极小的一个理由，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大局，不能相抗，无法相抗。因为一旦抵抗，引发的就是席卷全国的混乱，而往往在那个时刻，濒于溃毁的国家，已经经不起任何变乱了。”风劲节轻轻问，“你们谁能告诉我，如果卢帅执意抗旨，不允许他们杀我，后果会是什么？”
    小刀愤愤道：“最多那帮人来强的，我们怕他不成。”
    “是啊，怕他不成……”众人一起哄然大喊。
    风劲节轻轻摇头：“如果来的只是平常一队传旨使者，卢帅还可以拼了天大的干系，来保我护我。可这一次来的是一整支军队，如果卢帅抗旨，我们就会同自己的军队打起来。”
    “怕什么，我们定远军百战百胜，管叫他们来一个灭一个。”
    小刀气呼呼地大声喊，风劲节脸色冷然，厉喝道：“二万五千人，皆是我大赵子民，大赵儿郎。你身为赵人，要拿刀去砍自己的国人吗？”
    这一声喝，不但把小刀吓得一哆嗦，也把所有人的嚣喧叫嚷给吓得全吞回肚里去了。
    “我们定远关有三万人，是举国最强之精锐，蒙将军带来了二万五千人，应该是赵国国内，仅有的善战之军。如果火拼起来，二万五千人就算全歼，我们定远关，也至少要损失一半人手。以后，海盗攻袭沿海，烧杀抢掠，有什么人能去抵抗压制，以后，国内再有流寇顽匪，多行不义，又还有什么人能够剿灭平息。更何况还有陈国人，陈国的八万大军，莫名其妙撤退，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杀回马枪。如果你们是卢帅，你们敢在这个时候背着抗旨的罪名，同自己人的军队火拼，让无数赵人的鲜血染红定远关，让几万名大好男儿，不能为国死战，却要因为自家内哄，而白白一丧了性命，并让护卫国家的边城，就此形同无物地对那敌国开放吗？”
    他初时尚神色淡淡，徐徐道来，但渐渐语气冷肃，说至后来，声色俱厉，而三千铁骑皆被训得黯然低头，无一人能答一声，接一句。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天地，过了很久，很久，小刀的声音才略带颤抖地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可以不顾一切，杀害忠良，为什么，卢帅和将军你却要什么都思虑周全，什么都照顾到，什么人都想到？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自私一些，为什么我们……”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却又被迫压抑而显得极为混乱，只是那几乎是哽咽的语调让风劲节心中也不免一软，迟疑了一下，他翻身下马，以前所未有的柔和神色，轻轻拥袍了一下自己这个忠诚的亲卫，然后再抚着他的肩头，柔声道：“因为我们是赵人，所以这个国家再不好，我们仍然要守护它到最后，更何况，卢帅的选择，也是为了保全你们所有人。”
    小刀低低道：“我们不怕死。”
    他的声音已是极低，可身边的人却还是听得清，立时应道：“我们不怕死。”
    接着四周都有人大声叫：“为了将军，我们什么都不怕。”
    风劲节微笑，伸手虚虚一按，示意众人安静：“可是我和卢帅都怕，怕你们被我们连累，怕大家死得不值。更何况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亲人怎么办，你们的宗族怎么办？在战场上杀敌，奋勇争先，就算身死，也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若是抗旨举兵作乱，到死都是个叛国贼，没有荣耀，只有骂名，你们的家人不但得不到抚恤，甚至有可能在你们举兵的消息传回京城之后，立刻就被逮捕治罪。我与卢帅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有的愤怒呼叫，即时冰消雪融，即使是刚才最激动的士兵，这时，也只能沉重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肯为自己的将军而死战到底，但谁无父母，谁无妻儿，那至亲之人还在家乡遥盼亲人的归来，怎忍叫他们盼来的是牢狱之灾，刀兵之劫。
    风劲节望着所有人渐渐沉重悲凉的眼神，心头暗自一叹。除非是朝廷已经完全软弱无力的乱世，否则君权对国家军政的掌控依然是无比强大的。
    要想让一支部队完全如臂使指，形同自己的私兵，除非军队成员都出自己的管辖区，家人都在自己势力范围内，而且，最好还要有可以独立供应的军队补给，这样才能不受牵制。
    否则的话，手中空有万千精兵，也依旧无法对抗至高的旨意。
    眼前这三千铁骑是与他最亲近的士兵，冲动之下，不曾多想，也肯替他去抗旨。但只要把可能引发的后果提醒他们三思，他们也一样会为难，会痛苦。更何况，定远关三万人，并不全是他麾下的队伍，要让这三万人去以命迎敌不难，要让这三万人为他而死，也不是不行，但要让这三万人，为他去抗旨，去背上叛国的罪名，去成为让国家动荡的根由，去让自己的亲人全部变成罪犯囚徒。自己的家业全部被官府抄没，只怕他们也未必全都愿意。
    古来虽也有将军作乱之事，但要么是手中的军队可以完全不受其他势力影响的自由掌控，要么就是想办法让头脑简单而性情冲动的士兵们在完全不了解状况的情况下，跟着他一起作乱，等事后回想请楚，也已经无力回头了。
    想来那些历历史书上屈死的英雄们，其实也不是完全愚忠，也会有许多不甘和无奈吧。
    不是不能一搏，只是这一搏累人太多，代价太大了。
    一支军队，没有粮草补给，没有军饷供应，没有战马补充，没有武器铸送，是明知无益，奋起一战，令死伤无数，九族皆诛，还是仅以一人之性命，保全宗族家人之安，保全整支军队呢？
    任何一个正直无私的人，都只能做后一个选择吧。
    而今日风劲节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把事情一一分析明白，只是为了杜绝所有人有可能对卢东篱产生的怨恨之心，甚至有些残忍地让他们不得不想清楚一切，不得不面对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不是全都能为风劲节而义无反顾去抗旨的真相，让他们内心先就产生愧悔之情。有了这份惭愧，这份内疚，将来那契机来临时，相信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按照自己期望的那样进行吧。
    风劲节暗中忖思着，悄悄为自己过于深沉的算计，和过于阴暗的心理叹了口气，却又立刻朗声一笑：“我原本也不想说这些让你们难过，可我要你们记住今天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来，旁人也就罢了，我定远关的兄弟，若是有一个人，敢责难卢帅半句，你们就替我狠狠地揍他一顿。把人教训完了，再把我说过的话重复给他听，问问他，如果他是卢帅，可不可以为了救我一人，不顾一切，流尽几万人的鲜血，毁掉几万人的性命，让定远关所有的兄弟，成为弃家背国连累亲朋之人，让陈国可以乘机进袭我们的国土，杀戮我们的百姓？”
    脑海中适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劲节，你自己看得这么清，己经够悲哀了，为什么还一定要让别人也看得这么清楚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么多忠心耿耿的手下，逼得不得不承认现实，不得不做出放弃你的选择呢？被所有人放弃，在一切的抉择中，都只能做不够重要的那一方，这让你高兴吗？”
    风劲节在心头有些刻意冷酷而狰狞地笑：“因为我等不及想回来了，等不及找你算帐了，你骚扰我的每一次，我这里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呢，你就等着我吧。”
    脑海深处一片安静，张敏欣再也没有回话。
    小楼深处，张敏欣静静得看着屏幕里的景象。
    那个眼看就要面对死亡的将军，微笑着安抚所有因为彻悟现实之沉重，而显得无比悲哀的士兵们。
    他的笑容依旧温暖，他的眼神依旧明净，他的神情依旧洒脱，然而……
    即使是张敏欣也忽然感到一阵阵悲凉。
    劲节，被卢东篱放弃，被你身边的士兵放弃，一次又一次，被每一个人所放弃。劲节，即使这是你心之所愿，即使这是你用现实真相所逼出来的结果，即使生命于你如浮云，即使……
    你会痛吗……
    劲节……
    一次一次被放弃，被卢东篱放弃，被所有人放弃，一次又一次……
    “将军，你快逃吧。”王大宝双腿一屈，跪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焦急，还是因为惭愧，一瞬间，他甚至不敢抬眼去正视风劲节。
    在被风劲节提醒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连他，也不可能全无顾忌地为风劲节奋而抗旨。
    他家中尚有老母亲，还盼着儿子为国立功，带着功名，带着荣耀回家团聚呢。他可以在战场上，拿胸膛替他的风将军挡箭，却不能为了风将军去让他的白发老母背着叛国的罪名，在唾骂声中，下狱受死。
    谁无亲人，谁无父母，谁无牵挂，此时此刻，谁又还能再没有丝毫顾忌地大喊着抗旨，大喊着反了，谁又还能责备卢东篱半句呢。
    他唯一可以期望的只是风劲节逃走罢了。
    被风劲节一席话说得只能怔怔发呆的小刀也倏然惊醒，大声道：“是啊，将军，你快逃吧。以你的本领，只要逃走了，谁也捉不到你，我们也就不必去和自己人的军队自相残杀了。”
    他也屈膝拜倒，眼中几乎泪落：“将军，你一定要逃啊。”
    一众军士纷纷拜倒于地，异口同声地道：“将军，逃吧。”
    风劲节只是微笑，这一刻，连他的眼眸之中，都满是笑意，只是那笑，却深遂得几不见底：“逃吗……”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安排

    “逃走？”风劲节冷冷一笑，“你们就一点没看出来，这正是某些暗害我的人最期待的吗？”
    看看王大宝惊愕不解的眼神，风劲节语气冰冷地道：“为了防止我们抗旨，他们派了二万五千国内最精锐的军队，却不懂得封锁住城门，看住你们这些将帅的亲信，居然让你生生在二万五千人眼皮子底下跑出了城。”
    王大宝猛地一颤：“将军！”
    风劲节悠然道：“我若半路上跑了，只能是因为事先得了消息。什么人能事先通报消息给我呢，什么人会宁可违背圣旨也要偷偷传信让我逃跑呢？我若一走，这罪名你们卢帅就必得实打实地扛下来。”他冷笑一声，目光凛然遥望京城，“我又岂能让小人奸计得逞？”
    “可是将军……”小刀惊慌得叫了一声，莫名得心酸，竟至热泪盈眶。
    风劲节知其语中未竟之意，微笑着摇摇头：“卢帅为了我，自是肯以死承担罪名的，自是宁可身家妻儿都受尽连累的。只是，他也太小看我风劲节了吧！”
    一挥手，止住小刀任何可能的劝谏，袖手远远走到十余丈外，这才漫声道：“纸笔。”
    定远关诸将出征身边的亲卫必要带上笔墨，为的是一些不方便让士兵传口信的详细军情急报等其他事，能以白纸黑字的方式记录传送。
    此时小刀听令，赶紧取了笔墨过来。
    其他士兵自是知机，一个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得用一种无奈而激愤的眼神凝视他们的主将。
    风劲节袖手待小刀磨墨之后，方才提笔，笔下如飞，口中轻声道：“这些信，你回城后，替我密递给几位将军，信中有我关于后事的诸般嘱托，要让他们切切记着，只有听我的安排，他朝我才有昭雪之日，是朋友就不要让我一片苦心白费，多多约束士兵，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口里交待，笔下亦是极之冷静从容的安排。
    嘱托一干将领如今不可有任何过激行为，交待众人不可记恨今朝之事，需当与蒙天成协力合作，以守国土，尽量避免定远关原属军队与新来军队的摩擦，反要尽力使其融合。
    相关所有的练兵方式，出战技巧，均不必藏私，尽可倾囊相授于新人。
    他们多学一分，便令大赵国多添一能征之将，善战之卒，于国家终是有利。
    而蒙天成那出色的水军技巧，和国内山地作战方式，也有可能在长时间相处中，让他们各自受益。
    风劲节心念电转之间，也曾想过，要不要在信中，把事情真相说明，几番思量，终究还是放弃了。
    这些勇将都不是善于做戏之人，若是知道整件事的真情，对蒙天成断然无法客气，若叫蒙天成，乃至瑞王查觉他们的敌意，认定不能收揽，只怕投闲置散都还是好的，就是一个个找机会害了，也不是稀奇事。
    若是什么也不知道，有自己的诸般嘱托，再加上蒙天成多次维护之情，诸将应该能很快接受他。
    而这些百战勇将，都是出色的人才，瑞王他朝也必会重用。只要他们能以实际行动取信瑞王和蒙天成，他们步步高升，甚至调派到全国各地，各得重要军职，将来复仇昭雪之时，才是最大的助力。
    这里诸般算定，数封信，于他，也不过是一挥而就的功夫。
    转念想到为卢东篱留下一纸书信，铺纸抬笔，腕子悬在半空中，竟是半晌也落不下去。
    也该有千言万语要诉吧。
    你是对的，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怨怪自己。
    也该有千万牵挂要交待吧。
    将来瑞王不会放过你，九王不会放过你，而你自己，怕也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吧？
    那么多那么多，胸膛里涌动的，肺腑间流淌的话语，那么多，那么多，原以为下笔万言也不能止的叮咛，为什么，这一刻，竟是一字不能落纸。
    他就这样僵立了良久，良久，直到小刀小心地在耳边低声地叫：“将军……”
    他才微微一震醒来，低头一看，白纸上，那因笔尖长久停顿在上方而落下的墨点，触目历历，心头不觉一阵恍惚，自识得卢东篱以来，种种纷扰，种种过往，此时此刻，点点滴滴，皆在心头。他摇摇头，有些自失地笑笑，一向自命洒脱，想不到事到临头，竟如此婆妈。
    与卢东篱之间，还写什么信，交待什么，劝慰什么，明明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全无作用。难道因为他的信，他的开解，他的原谅，那个傻瓜就可以不再伤感难过地过下半辈子吗？
    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笔下径自如飞，转眼已写好一封信，挥手间内力透彻纸背，把墨迹都烘得干了，然后信手一撕，把这信当中撕开，分封进两个信封里，这才招招手：“大宝。”
    王大宝也应声靠近过来：“将军。”
    风劲节分持两信，交给王大宝和小刀：“这两封你们分开保管。如果将来，卢帅也出了意外，你们就想办法辞了军职回家去。你们为国杀敌这么多年，立了许多军功，该有的赏赐积下来，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再加上已经有了从六品的官职，回乡之后日子想是可以过得很安逸。而蒙天成知道你们为主将难过而心灰意冷，也不会拦你们，相反可能会厚礼相送。大宝有家人，就回去照料母亲尽孝，小刀你一人自在，天下之大，你爱去哪去哪，尽量别让人查知你的行踪。将来如果新君治国有道，国富民强，你们就把这信的事忘掉。若是君主残暴，大臣贪鄙而国家衰败，百姓苦难日深，小刀，你就去寻大宝，把这两封信合于一处，拆封观看，一切照我信上的指示行事就是。”
    他交待得如此郑重其事，王大宝与小刀几乎是屏着呼吸听他说完的。二人一起肃然接过信，一起伏拜于地，不约而同低声立誓：“将军放心，便是我们的身家性命都丢了，这两封信的秘密也绝不会泄露出去。”
    风劲节只淡淡笑笑，有什么泄露不泄露。这里虽有三千人，但其他士兵只不过看他写了几封信，而回关后，大宝和小刀又把这几封信交给了几位将军。就算瑞王有本事把那信偷出来看，说到底，信上也不过就是个被国家害死的忠臣，到死还为国家操心的唠叨交待罢了，反倒能抹去瑞王或蒙天成对其他诸将的疑虑防范呢。
    说起来，其实王大宝和小刀，虽悍勇有余，但谋略毕竟不足，实不是交托的好对象。只是此刻事起仓促，再没有别人可选了。
    不过，若真是给他足够时间准备，他必是半点亏也不会吃的，又怎会无可奈何地迎向屠刀呢？
    说起来，瑞王这一计，最狠的，既不是圣旨，也不是二万五千的大军，而是时机。
    若是再过个两年，拖到陈国再也无力进攻之时，他风劲节早就为自己和卢东篱布下了万全的退身之策，哪里容得那些无能的家伙，来玩这样拙劣的阴谋。
    到底还是自恃过高，防范不够啊。
    心间一叹之后，他开始交待最后一件事：“我死倒无所谓，我只怕，杀我只是为了对付卢帅的一个准备，我怕我死之后，我的罪名还会再牵连到卢帅，所以你们给我记住了，如果……”他的声音低得仅彼此可闻。
    小刀与王大宝听完同时一震，小刀脱口道：“将军，既然你认为卢帅反正会出事，又何必怕连累他不肯逃呢？”
    风劲节目光遥望定远关方向，眼神异常柔和：“虽然我猜他有九成可能会出事，但只要还有一成安全的机会，我就不能冒险连累他。更何况，就算他真的一定会出事，我也不能逃。我逃了，他抗旨助我私逃的罪名就一定跑不脱，这铁打的罪名，将来不好平反，不易昭雪，我不能叫他身上有污点。”
    王大宝终于大吼出来：“人都要死了，还顾那昭不昭雪做什么？”
    风劲节略带责备地瞪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卢帅自己的生死清名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更何况，卢帅还有家人亲族，他罪名一定，家里人就一定会受株连，你可知他还有这世上最贤良的妻子，仍然年幼的孩子，以及许多叔伯宗族。不平凡，不昭雪，你要他们永远为奴为囚，不见天日吗？”
    王大宝被他训得头越来越低，风劲节抬头看看天，眼中锐利的杀意一闪而逝。不昭雪？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是光挨打不还手的人。被人害到绝路，总该留一两记后手报点小仇吧。
    他悠悠然抬起手，放在唇边打声呼哨，白马一阵风般跑到他身旁。
    在所有士兵眼里，他们那最英武的将军，以一个出奇潇洒利落的姿势翻身上马，脸上的笑容，明朗得让烈日阳光失了颜色。
    “好了，该交待的事全交待完了，我们回定远关去吧。”
    他没有理会大家的反应，也没有再看这些生死追随的士兵一眼，信手提缰，那匹白马，就在骄阳下，载着他如风一般远去。披风哗得一声，伸展开来，如鹰展翼，如龙在云，仿佛在那一刻，覆盖了整个天与地，掩尽了一切光与暗。
    骄阳烈烈，黄沙漫漫，而风劲且急。
    是今日风太猛，还是今朝马太急，风劲节其实不在意。他享受那风迎面刮来的快意，他享受那迎风而驰的疯狂。
    身后的士兵们有没有跟来，他不在乎，黄沙上，是不是有三千个喉咙在同声大喊着将军，他听不见。
    他只纵情驰马于天地间，心中一片空明。
    无伤感，无叹息，无忧愁，无烦扰。不思，不虑，不恨，不燥。
    他甚至懒得去回想，这一世，这数世，甚至他自有意识以来的任何回忆，哪怕是其中与卢东篱相关的一切。
    天地之间，一片空明。
    前方，是他守护了许多年的定远关，是无数与他同生共死的战场袍泽，是他最好的朋友，是等待着他的死亡。
    然而，这一刻，他享受着生命的自由，生命的肆意，生命的律动。
    也许下一刻，一切从此结束，也许下一刻，生命消失，而轮回重始，一切爱恨痴缠，皆化尘埃，一切忠奸是非，亦作笑谈。
    梦幻空花，弹指间，逝水红尘皆为幻。
    他将重归神灵的天堂，从此高高在上，从此超然万物，从此，尘世间蝼蚁般地争夺守护执迷妄念，再也不值得他一顾。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绝望

    卢东篱身在帅府，坐立不安。
    自从圣旨来到，二万五千人进驻在定远关，三个大人物住进他的帅府，他自己就被看得死死，根本没机会去做任何暗中挽回的举动。
    更何况，他没有背景，无人可以求情依靠，边关距京遥远，就是想要拼死去君前抗辩亦没有时间。
    圣旨下得斩钉截铁，二万五千名精兵受命监督实施。任何对抗的行为，都会让他们受圣命而行惩处之权，而一旦开始有任何强制的处罚行为，则冲突、纷争不可不避免，现在整个定远关已经是火气冲天，处处危机了，断断经不起任何变乱。
    他内心如滚油煎熬，却还不得不强自支撑着，四下平定风波，到处解决纠纷，努力劝解众人，甚至不得不作恶人，强行压制大家的不平。
    看得到众人眼中的抑郁和愤怒，看得到所有人敢怒而不敢言的不满和蔑视。然而，他不能分辩半句，只得沉默着一一承受。
    依国法军规，士兵扰刑，最轻要打五十军棍，最重，当场就可处斩。而将军们如此抗旨，如此得罪朝中权贵，什么前程将来都不要再指望。
    这些人都是多年苦战磨练出来的军中栋梁，无论如何，总要保全下来。
    大家心头的积愤如果一定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那么，卢东篱倒情愿是自己了。
    这样的煎熬苦痛，这样的沉默忍耐，却还不得不陪上笑脸，应付那总是找机会缠在身旁，不让他有半点自由哀伤时间的钦差大臣。
    他现在，唯一盼的只是风劲节能先一步知机逃走，然而，心头却又分分明明隐隐得明白，风劲节他……
    “元帅，风将军回城了。”门外亲兵的禀报声，有惊惶有无措。
    老太监何铭笑得见眉不见眼，站起身来：“可算来了。”
    兵部尚书贺卓微笑道：“卢帅，咱们该办圣差了。”
    只有蒙天成眉头微皱，看了看在那一瞬间，整个表情都僵窒下来的卢东篱，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将军……”
    “将军……”
    “风将军……”
    “等等……”
    清晰分明的有力脚步声在一片纷乱的叫嚷中，由远而近。
    “嚷什么嚷什么，我进帅府什么时候要你们拦着通报了。”
    外面的人来得飞快，厅里三人刚刚站起来，厅门处，那神采奕奕的俊朗将军，已走了进来。
    那般的修眉朗目，那般的朗然笑颜，是一阵疾风卷入了厅堂，还是一道骄阳，直照破黑暗。
    三人只觉得眼前莫名一亮，世上光芒便似只集中在一人身上。
    而那人却已神态从容对卢东篱躬身施礼：“元帅，劲节幸不辱命，特来交令。”
    卢东篱依然坐在原处动也不动，只是眼晴死死瞪着风劲节，目光里，竟是疯狂至极的愤怒。那怒火几乎形同实质，要生生将人烧做飞灰。
    为什么，你不肯走，为什么你一定要回来，为什么进了城，转眼之间就立刻出现在帅府，不让我有半点措手之机。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心明明悲凉而真切地明白一切是为什么，可是，却永远永远抑不住那胸膛里因为极度痛苦而发出的愤怒之吼。
    蒙天成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怎么了，卢东篱面对风劲节，不但没有一丝愧疚难过，反而愤怒如欲择人而噬一般。他自命也是百战勇将，竟生生因为一个文人所表露出来的愤怒神色而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甚至这愤怒还并不是针对他的。
    而风劲节却象毫无所觉一般，只是淡淡微笑，坦然地与卢东篱对视，眼神平静地不可思议。
    何铭与贺卓倒是没注意卢东篱，风劲节一进来，他们的眼晴就没从这人身上离开。
    老太监何铭第一时间掏出圣旨喝一声：“风劲节接旨。”
    风劲节看也没看他一眼，却应声拜倒。耳旁那苍老而尖利的声音，慢慢地在宣读着什么，他根本没仔细听，只是平静地看着卢东篱。从他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就一刻也不曾从卢东篱身上离开过。
    我知道你的难处。
    我明白你的心情。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做的全都是你该做且必须做的。
    不必出声，卢东篱就可以看得到他眼中所表达的一切。在这一刻，他依然想要安抚他，依然想要尽力，化解他的痛苦。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被他抛弃在最危险的战场上，他替他断后，被他无情用刑，他为他向士兵们分解，被他推出来做牺牲品，他却犹自要开解他。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他一次次负他，而他，永远理解，永远明白，永远把他的那一份也一并承担了过去。
    可是，这一切却让卢东篱更加愤怒，尽管他不知道这愤怒针对的是风劲节，还是他自己。
    为什么要这般待我，为什么要这般谅我，为什么不肯自私哪怕一次，为什么不肯放下我为你自己着想哪怕一次。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握紧，因为用力太过，甚至发出咯咯的响声。
    而这个时候旨已宣完，风劲节犹自没有出声，依旧凝望着卢东篱，只是他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宝剑上。
    蒙天成倒吸一口冷气，有意无意上前一步，半拦在宣旨太监何铭身前。
    风劲节却似对这一切全无所觉，他依旧只看卢东篱，惟看卢东篱。
    到底，还是让他痛苦至此了。
    真的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说，真的，完完全全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做什么。
    所以，这一刻的相顾无言，这一刻的无奈沉默，或者也是对彼此的一种慈悲吧。
    剑柄在掌中握紧，其实一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做吧？其实一早就打算用最干净俐落的方式，把所有的痛苦缩到最短吧，然而……
    那冷硬而冰冷的剑柄硌得掌心微痛，风劲节几乎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卢东篱，然后，慢慢松开手。
    那疯狂的念头是什么，那心深处莫名其妙的期望是什么，那明明不可能，不应该，不理智，不正常的作法，真是太可笑了……
    但是，手，到底松开了。
    然后，他微笑，第一次转开目光，看向何铭，淡淡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微臣复有何言。”
    何铭大剌剌点点头，随手一挥：“来啊，还不给我绑了。”
    四周的士兵们沉默着，谁也没有动弹。
    何铭大怒，望向卢东篱：“卢元帅，圣旨在此，你们抗逆不遵，是何罪名？”
    卢东篱听而未闻，依然死死盯着风劲节。因为害怕自己会失控地怒吼出来，他不得不拼命咬牙，此刻口里已全是血腥气。
    贺卓上前一步““卢元帅，圣旨命你行法监斩，你若不从，我们身负圣命，不得不请蒙将军，以抗旨罪将所有人等，一一收押处置了。”
    蒙天成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卢元帅他们与风将军毕竟是多年同袍，情何以堪。不如由我命属下……”
    “蒙将军。”贺卓厉声喝，“这是圣令。”
    蒙天成苦笑一声，叹息退后。望望卢东篱，再看看风劲节，眸中终露出深深恻隐之意。
    这些年来，他也立过不少功劳，却总被卢东篱和风劲节的风光压得黯然无光，他不是不介意的。
    知道瑞王有意让他接管这全国最精锐这一支部队的兵权，他也不是不动心的。
    只是眼看如此英雄虎将，受这样的磨难，就算自己是最后的得利者，到底还是有些唇亡齿寒的悲凉在。心头也实实不明白，明明先找个理由把人召回京城，再下狱处死，是杀戮军中将领最安全最稳妥的方式，为什么非要大军之中问斩，为什么一定要逼卢东篱亲自监斩。
    难道只为了让卢东篱失去军心，就一定要冒这么大的险吗？
    贺卓喝退了蒙天成，又加重语气，喊了声：“卢元帅。”
    卢东篱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应该已经不能思考了，却又分分明明地知道，如果贺卓以圣旨要求蒙天成行强，将所有抗命者一一治罪，则纷争必起，而争斗拼打只要一旦开始，就势必越来越大，最后把所有人卷入其中。
    大赵儿郎的鲜血将会流满整座定远关，大赵国将再无一支能战之军，而陈国的八万大军，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回头攻来。
    卢东篱定定得看着风劲节，直到眼中的怒火，变作深深悲凉，直到脸上的愤然，变成漠然的麻木。
    他闭了闭眼，然后开口。
    声音出奇的沙哑：“把他绑了，押去校场。”
    那么低沉的命令，却让厅内的亲兵们手脚冰凉。
    卢东篱愤然怒目喝道：“你们听到没有？”
    亲兵们拿着绳子，拖拖拉拉走过来。
    风劲节一笑把手背在身后，却还是没有人来绑他。
    他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多拖无益，不过叫我白白难堪，何不让我去得洒脱一些。”
    他回眸，看了几个元帅亲兵一眼，低声道：“别替你们元帅召祸了，有我一个受死，还不够吗？”
    几个亲兵如受电击，这才颤抖着给他上绑，只是低头时，男儿的热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们最敬重的将军那刚刚为国征战而归，染了一路风沙霜尘的披风上。
    风劲节被绑了之后，也不用旁人押，挺身站起，自往外而去，甚至不曾多看卢东篱一眼。
    卢东篱木然地看着这一切，至此才低声道：“传我命令，所有驻军，各依所部，各行其职，不得擅离，请几位将军到校场，约束其他士兵，不许任何人生乱。”
    亲兵低垂着头，几乎是有气无力地应一声，才出去。
    何铭立刻叫了起来：“卢帅，如此重犯处斩，理当召来全军观刑，以为警示……”
    不等他说完，蒙天成在旁沉声道：“公公，若是三万人马齐聚，只消有一人心怀不轨，大声呼号，便有可能酿成兵变巨祸。”
    何铭打个寒战，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
    他是大内的总管太监，位高权重，到哪里传旨意，不是趾高气昂，多少封疆大吏见了他，也如狗一来献媚。
    这次奉旨来杀风劲节，也没当什么大事，只以为传了旨意便可，倒从没有想过，居然会有人敢违抗。
    此番见到多名将军怒而抗辩，不少士兵聚众相抗，大大小小惹出不少事端，现在又亲眼见到，卢东篱连自己的亲兵，都无法指挥自如地捆绑风劲节，他到底是有些危机感了，终于悟到自己身在三万大军之内了。
    这心头一凉，倒也顾不得再作威作福了，急道：“卢元帅，我们立刻去校场行刑。”
    卢东篱神色漠然地如同脸上罩了一个冰冷的面具，而声音平静得不见丝毫起伏：“公公，贺大人，蒙将军，请先行一步。奉旨行刑，乃国之大礼。下官不敢以平日常服行之，请容我略慢一步，更换正式官服再往。”
    这话说得倒也是有理的。一般来说，官员们在办公时间之外，是很少穿正式的官服的，就是平时起居，或待客，也多是常服。但杀头是国家刑法的大事，哪一次监斩官办事，敢不穿全套官服呢。
    因此贺卓与何铭也就没有多说，点点头，便一同往校场而去。
    蒙天成虽对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换衣服感到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想太多，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卢东篱也变不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他也只得紧跟着离开了，只是行到门口，回身望望卢东篱，张张嘴，想要安慰几句，到底觉得，此时的言语，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无力且可笑的，到最后，只得长叹一声罢了。
    这一声叹息，倒真正出自于真诚。
    他清楚地看到了卢东篱的苦痛，卢东篱的挣扎，也分分明明地知道，卢东篱对国家的忠诚。若非忠诚，若非时时刻刻顾全着国家，他手里明明有着三万精兵，又何至于害怕自己的二万五千人。
    即使对一个不断压迫伤害自己的国家，依然守卫到底，依然不肯放弃。可是，他爱国，国却并不爱他。他牺牲一切甚至自己最好的朋友来守护这一切，这个国家的上位者们，却清醒地知道他的忠诚，而冷酷地利用这种忠诚，逼迫他去做最可怕的事。
    蒙天成知道臣不可议君非，但在这一刻，真的对瑞王有了极大的不满。
    王爷，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为了夺取军权，为了拉拢九王，有的人必须牺牲，但为什么不能给英雄起码的尊重，不能给忠良微薄的尊严，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痛快地，不受折磨的死去？
    他摇摇头，沉默地离去了。
    卢东篱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厅里仅余的几个亲兵，也漠然地呆立着。
    没有人正视他们的主帅，没有人说一个字，或动弹一下。
    直到那仿佛水滴落地的声音引得一名亲兵去寻找，目光在卢东篱脚下一凝，惊叫：“元帅，你受伤了。”
    其他几人也同时看到卢东篱双手下方的血滴，大家一齐冲过去，不由分说地就捋开他的袖子，硬抬起他的手。
    卢东篱的双手十指，已经死死抓进自己的血肉之中，淋漓的鲜血，撕裂的皮肉，无不触目惊心。
    亲兵惊叫着拼力想要扳开他的手指，却只觉他抓得那么紧，那么紧，紧得两三个人用力，竟也扳之不动。
    不知是谁忽得痛哭失声：“元帅，你别这样……”
    不知是谁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元帅，求求你了……”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元帅，都是我们不好，明明你是最难受的一个，我们还都怪你，可是元帅，你要难受，你打我们，骂我们，你吼一声，叫一声啊，你别这样……”
    卢东篱的目光依旧呆呆望着前方，身边的哭叫，他其实听得不是很清，也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只是双手十指，慢慢地松开了。
    亲兵们颤抖地托着他的手，看着两手掌心血肉模糊，已经完全给抓得稀烂。
    男人的指甲本来既短且钝，要多大的力量，可以把自己的手掌，抓得皮破肉烂到这种地步？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要给他上药包扎，卢东篱微微一挣，抬起双手：“不用麻烦了，快些帮我更衣，我不能……”
    他抬眼，望向厅外，眼神木然，语声木然：“我不能让劲节一直等着我。”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独生

    全部用青石铺就的大校场出奇的广阔，四周渐渐聚集了将近数千人，但乍然望去，依旧给人一种极其空茫冷寂的感觉。
    自从接了圣旨之后，卢东篱第一时间就把定远关军士的日常差事加了两三倍，增多巡营时间，加岗，加哨，诸多改动之后，大部份士兵的时间都被填得非常满，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找不出什么空闲时间。
    而极为严苛的军令更严禁任何士兵，在未得命令的情况下，放下手头的工作。
    这也是防止士兵们因不平而聚众相抗，甚而引起动乱的手段。
    而蒙天成也让自己的二万五千人马，帮助监管防范，但又要求手下，对定远关士兵尽量容忍，就算被挑衅，被责难，也不可发作。
    因为双方的努力，虽然下层军士们一直小冲突不断，到底还是没酿成什么大事件。
    这种安排，也让风劲节被押往校场待斩的消息不能在第一时间通传全城。
    士兵们大部份各有职司，分得极散，而且只要手头上还有差事没完，就不得擅走一步，因此很多人不能及时得到消息，而就算是知道的，也不一定能赶得来。
    三万人的数字毕竟太过庞大了，而士兵们都是铁血杀戮中走过来的，人人都有一腔热血。就算冷静细思其中得失，或许会退缩，会犹豫，会迟疑，但人毕竟还是血肉之躯，血肉之心，若是眼睁睁看着惨剧，终还会有意气，会有冲动，会有置一切利害得失于不顾的热血在。
    谁也不知道，让那么多人聚在一起，亲眼目睹他们所尊敬的将领被杀戮，最终会有什么后果。身为定远关的主帅，最悲哀最讽刺的在于，卢东篱明明是最心痛的一个，却不得不苦心安排，压制着所有的可能。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士兵能及时赶来。虽然为了防止突发事件，在进入校场时，他们被要求不许携带武器，但一双紧握的双拳，依然让人感觉到，有撼动天地的可怕力量。
    几千人聚在一起，冷寂而无声。没有人大声吼叫，没有人愤然呼号，没有人招集众人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以一种极冰冷而消极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愤慨。
    这死一样的寂静，不止是因着卢东篱的弹压，也靠了风劲节事先的安排。回城之后，小刀和王大宝以及一干他的近身亲卫，就算是万般不愿，到底还是在他的铁令下，在军中安抚劝说诸人，而小刀和王大宝更秘密会见了一干将领，交递了他的书信，也私下说了几句，绝不可多传一人的秘话。
    诸将自是比士兵们更了解目前的情形，此时虽心痛如搅，却也再无力更不忍去反对风劲节的决定，只好按照卢东篱的命令，尽力弹压管制手下的士兵，禁止任何有可能扩大的骚乱。
    这么大的校场，这么安静的世界。人们的眼晴，或怔怔望着被绑着按跪到校场正中的风劲节，或恨恨盯着坐在高高监斩台上的何铭与贺卓。死一般的寂静中，数千双若化为实质，简直能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让两位钦差如坐针毡。
    蒙天成因为只是奉旨而来协助的官员，不用坐到监斩台上承受众人的怒气，此时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倒是小小地逃过一劫。
    就在何铭与贺卓坐立不安，心中诅咒卢东篱拖拖拉拉时，卢东篱便已来了校场。
    他确实换了全套的正式官服官帽，但在外面又加了一件极大的玄色披风。脸上仿佛生生覆了一层寒冰，将五官肌肉都彻底冻死一般，不但不见一丝表情，竟叫人一眼望去，莫名地就从心头生出一份寒意来。
    他一出现在校场内，便怔怔站住脚，望着跪在中央的风劲节。
    风劲节一进城，甲胄未去便直奔帅府，照常理要捆绑罪将，自然是要先去了盔甲的，只是亲兵们当时完全是应付了事，只随便扯下了披风，竟是连那一身耀眼之极的银盔也没卸下来，便直接上的绑。
    还是到了校场上，才把他那极是漂亮威武的飞鹰展翅亮银盔给取下了，如罪囚一般打散了头发。
    若是旁人，散发跪缚，自是无比凄惨狼狈的。就是那端正君子，不畏生死，却也不免拘泥于衣冠不整的小事因而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但风劲节本来就是个狂生，此刻散发披肩，眉眼间，分分明明就是多年前初见时的傲骨不驯，竟平白生出几分倾世折俗的狂放之姿来。
    遥遥望去，他的唇边依旧带笑，多少年来，天塌不惊，地陷寻常，他的笑容，似乎从来不曾变过。
    这漫天骄阳，叫他那一身灿亮的银甲一映，更是亮得夺人眼目，却叫人一眼望来，眼中一亮之后，又是一痛。茫然间，不知是那人身上银甲太亮，还是笑容太亮，又或是那黑发如墨，剑眉若云，亮夺人心时，便占尽了天地的光华。恍然间，也不知是不是因这光芒太烈太盛，所以，才会生生扎痛了人的眼，戮痛了人的心。
    这样的光芒，这样的风采，倾尽了世俗，或者本来就不该长留俗世，倒是难怪受俗人之忌了。
    卢东篱怔怔地站着，怔怔地看着，怔怔地想着，这个人，总是这么笑着，总是这么张扬，总是这么喜欢炫耀，竟是要死都不肯改一下。
    当年因富招祸，哪怕受了官司牵连、牢狱之灾却还是不肯收敛一二。世人往往只见他招摇炫富的浅薄，却不见他拨巨款救济灾民时，千金一掷无吝色的洒脱。
    昔日陈军入关，他以商人之身，聚散兵而击敌众，每战必胜，人只见他一跃为官的风光，何曾见他散尽倾国家资的漫不经心。
    为将之后，每爱做白马银鞍耀人眼目的打扮，关中诸将，谁不恨他肆意招摇，谁不笑他年纪不小，偏还要学那演义评书中白袍小将的打扮，莫不是还想要骗个美女阵前招亲？
    素来军中将帅，在兵凶战危时，一般都绝不骑白马，更不会穿过于显眼的盔甲衣饰，防的就是在万军阵中，成为敌人主要的攻击目标。
    似风劲节这样的白马白袍着银甲，除了演义评书里的英雄，天下各国间，也只是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奇才英杰才敢如此装扮。
    平时诸将同袍，好心好意劝过他多少次，他却自命不凡，嚣张放肆地把所有人的好心当作过耳风。诸将气急笑骂，兵士传作笑谈，又有多少人知道，他这等装扮，其实是自恃武功过人，情愿在战场上吸引住敌人最多的攻击，让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少一些危脸，多一点生机，少一份辛苦，多一丝幸运。
    卢东篱定定地看着风劲节，有些迷迷茫茫地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不远处监斩台上，是谁在遥遥叫他，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气急败坏？
    这么好的阳光，他却似寒冷至极，双手有些哆嗦地把披风裹紧，整个身子都牢牢地藏在宽大的披风下。
    每一双眼晴都望着他们，银甲的风劲节，玄袍的卢东篱。当他凝望，当他微笑，当二人这一立一跪，目光相触之际，所有人都分分明明地感觉到，黑与白之间，自成一个世界。
    然而，下一刻，卢东篱已然转头，走向监斩台。
    他没有转头再看风劲节，他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犹豫，他的神情不见半点动摇变化。
    虽然明知会发生什么，然而，校场四周，每一双凝望他的眼晴里依然有着失望，每一颗心依旧深深地向下沉去。
    只有风劲节，至此地步依旧带笑的风劲节，却忽然间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心中奇异的不祥感令他的目光牢牢地紧随着卢东篱。
    卢东篱走上监斩台，与身旁两人低声说了什么话，漠然地坐下，漠然地从披风里伸出右手，取了桌上的令签。
    风劲节已经笑不出来了。那奇异的危机感令他在这一刻忘了呼吸。
    他的眼晴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卢东篱，可是，卢东篱的脸上毫无表情，眼中全无波动，一只手拿着令签，纹丝不动，此外全身都被包藏在玄黑的披风里，他有任何动作，旁人都根本无法查觉。
    一念至此，风劲节心头忽得一凉，隐约明白会发生什么，眼神立时停驻在卢东篱的肩上。
    旁边何铭催促了一声，卢东篱右手作势欲掷令。
    风劲节的眼晴却只看到了这一刻，卢东篱左肩那极微极细，几乎不可查觉的一动，猛地大喝出声：“卢东篱。”
    这一声喝，竟是无限愤恨，无限惊怒，直如雷霆霹雳一般，校场内外诸人无不胸中一震，有人略一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卢东篱也是身形微微一颤，手顿在半空中，没有把令牌扔出去。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刻风劲节是要愤然怒斥卢东篱的无情，而风劲节眼中，也确实怒火如涛，这个眼看就要被人砍头，还笑意从容，睥睨如旧的的将军，此刻竟再无半点风度，半丝镇定，直如市并莽汉一般破口大骂。
    “卢东篱，你这言而无信的东西，你在城头答应过我什么？才这么几天，你就当说过的话是放屁吗？”
    他是怒极而骂，大家则是愣愣得听，卢元帅答应过他什么，如今失言，让他气成这样？答应过如果有事，一定保他吗？
    风劲节却哪里还管旁的人，眼晴几乎是要吃人一般地死死瞪着卢东篱，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忠心不能忠到底，责任不敢负到底，根本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他的神色是那样激动，让坐在监斩台上的何铭与贺卓简直觉得，这个疯子会立时挣脱了扑上来找人厮打一般。
    风劲节痛骂不止：“你以为你仁义，你了不起吗？我看你还不如个真小人，索性撕破了脸，什么也不顿了。你样样都顾，样样都不肯顾到底，半路就想甩了手什么也不管了，国家，百姓，定远关，下属，还有我，你他妈到底对得起谁……”
    他的眼晴都变成了血红色：“你若是……你若是……一定……”他一气呵成地骂，直骂到此处，语声终于有了些颤音，再也没有说下去。只是一直，一直，用那充血的眼，风度尽失地，恶毒到近乎疯狂地瞪着卢东篱。
    到底你若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了，至少除卢东篱之外，谁也不知道了。
    他骂的时候，卢东篱一直僵硬着身子，动也不动一下地听，略有些迷茫地想。
    为什么会痛？为什么心会痛，明明那一记，并不曾刺中心房？
    宽大的黑披风把他的身子掩得极严，几乎没人能看到他的动作，更何况这个时候，大部份人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风劲节身上。所以自是没有人会知道，定远关主帅的左手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剑。
    定远关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有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剑。据说自从他们那位文人出身的大元帅，跟着风将军练了几天武，一打仗就喜欢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逞强之后，他们的风将军就开始搅尽脑汁替主帅找保命的好东西。
    理由是，大家好不容易在一个好说话的上司手上过几天好日子，万一这家伙爱出风头丢了命，天知道下回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反正一样是伺候，服侍旧上司总是容易些。
    也不知道风将军哪里来的本事，也没见他人离关，居然就是能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
    什么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没断就能把命抢回来的绝世灵丹啊，什么什么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短剑啊，什么什么据说可以刀枪不入的宝甲啊。
    每次弄到好东西，他都懒洋洋当根草一样扔给元帅。而元帅也总是问也不问一声，谢也不谢一句，只一笑便收了。
    就那把短剑，光芒耀目，信手一挥，生生能斩断四五把钢刀。多少将军暗中悄悄红了眼晴，又是羡又是妒。
    卢东篱素来是个大方的人，好东西他不介意与人分享，不过防身宝贝他不可轻易送人这是风劲节订下来的死规矩，铁板钉钉，断无更改。卢东篱也不敢冒惹火风劲节的险，所以，从来是珍之重之，将这把短剑贴身收藏，任何时候都可以凭之防身御敌。
    然而，这一次，他在没有人看到的黑暗中，把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房。
    当那块令牌落地之时，便是剑尖刺进心头之际。
    这是疯狂的，这是不对的，这是完全不顾大局，不理后果的。
    这根本不是他卢东篱该做的事。
    他早已不是轻狂少年，他经过这么多磨砺，尝过这么多波折。他有足够的冷静，足够的理智，足够地沉稳来面对分离，面对悲伤，面对不平，面对厄运。
    至少，他自己以为是这样。
    然而，原来不是的。
    原来，当他狠下心，去杀戮自己的朋友时，所有的镇定，所有的理智，便已崩溃粉碎。
    他要杀他，为了这个或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将杀他，为了这个或那个所谓的大局。
    他会杀他，为了许许多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可以活下来。
    他杀死他，为了那应为之歇尽忠诚的君与国，可以继续存在。
    那么，杀了他的他，怎么还可能活下去？杀死他的他，凭什么继续活在世上？
    他死的那一刻，他就该死！
    理智明明在喊着不可以，这个时候，你若也死了，局面将不可收拾。
    然而，他的嘴不受控制地要求更衣。
    心明明在高喊着不可以，这个时候，如果主帅忽丧，定远关必然群龙无首，蒙天成虽有才能，初来乍到，肯定稳不住局面。
    然而，身体仿佛会自己行动一般地为自己披上遮掩一切行动的玄黑披风。
    仅余的一点灵智，明明在绝望地呼喊，不，你不是从来以国事为重吗？那么就不要这样意气用事。就算死，至少在局面稳定下来之后，你想自尽也好，你想殉友也好，一切都由得你。但现在，这个时候，你死不得，你不能死。
    然而，为什么那疯狂的念头无可抑制，为什么这疯狂的举动无法停止，为什么手拿会握住短剑，为什么剑尖会指向心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直到那一刻，如雷霆般断喝的声响在耳旁。他的手一颤，短剑微偏，擦着心脏刺入三寸。
    然而，明明不曾伤着心，为什么，刹那之间，心痛得让他以为身在血池炼狱中。
    风劲节在骂他，那样愤怒，那样生气，却又，那样恐俱！
    整个校场，无数双眼晴，无我双耳朵，却只有他，看出了他在恐惧，听出了他在恐惧。
    那个眼看要被砍头还能笑得那么扎眼的家伙，竟然恐惧到声音发抖，一句话不能说完。
    “卢东篱，你这言而无信的东西，你在城头答应过我什么？才这么几天，你就当说过的话是放屁吗？”
    劲节，劲节，我曾答应过你什么？
    那一个月色温柔的夜晚。
    他问他：“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那一个晚风轻柔的夜晚。
    他答他：“当战争停止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回故乡，将来得暇，我会接了婉贞，在靠近你的地方，结庐长居。你喜欢饮酒，我会代你常饮美酒，你心在长风意在云，我会代你踏遍天下，看尽大好河山。每一年，我都会带上各地的美酒，到你坟前祭你，每一年，我会把我看到的美景画下来，至你坟前焚尽。我会告诉我那渐渐长大的孩子，我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我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他。”
    在他与他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也曾问他：“劲节，若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在他与他最后一次并肩遥望天地苍漠的夜晚。
    他曾笑着答他：“我活着，你就活着，我死了，你也要活着。”
    卢东篱极慢极慢地闭上了眼。他怕只要再看一眼，会有热泪从那明明干涩的眼中涌出，他怕再看一眼，所有的理智都将不能阻止他奔过去，拥抱他的朋友，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在心中鼓励了自己许多次之后，才能睁开双眼，才有足够的勇气，去凝视他一生最好的朋友，去看他眼中的担忧和坚持，去看他眸里的责备和威胁。
    “你若是一定要做这种蠢事，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十世三生，百世轮转，我都会记恨你。卢东篱，你忘了你的责任，你忘了你的忠诚，你要害我死得如此不值吗？”
    理智徐徐回头，自制力慢慢地一点点找回来了。
    啊，他的责任，他的家国，他所牵念的百姓与君主……
    一切一切，全都回来了。
    极慢极慢地松开剑柄。好吧，他会活下去。
    尽管，他不知道这是为了那些所谓的理智，还是仅仅因为那人不肯原谅的眼神。
    他当然要活下去，至少现在得活着，至少不能让那人至死仍然愤怒，仍然担忧，仍然牵挂……
    卢东篱凝望风劲节，淡若柳丝地一笑。
    刚才他冲动之时，想要与他共死。而现在，他应当选择生。
    这是对的，不为理智，不为大局，不为家国。
    只是因为，舍弃了朋友，背叛了朋友，牺牲了朋友的卢东篱，一个人，独自地活在，再没有风劲节的尘世之间，这才是最重的惩罚。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奇痛

    风劲节的忽然怒骂，卢东篱的住手不动，让本应立刻开始的斩首一直停顿下来。
    贺卓忍不住又催了卢东篱两声，而何铭的脸色已是极之难看了。
    但此时卢东篱正刚刚睁开眼，与风劲节对视，身外之事，竟是完完全全充耳不闻。
    在这段极奇特的沉寂中，一个疯狂的叫喊，打破了静寂。
    “冤枉，冤枉啊。”
    几千人的军队，外头还不断有闻讯赶来的士兵加入，此时根本无法确知是哪一个人叫的。
    然而，随着这一声叫，几千人中开始出现骚动了。
    人们一声又一声地应和着。
    “冤枉，风将军是冤枉的。”
    “大赵国有的是贪污军饷的将军，可风将军从没喝过半文兵血钱啊。”
    “冤枉，这是大冤案。”
    初时是一两个人叫，转眼变成十余人，又在瞬息之间发展为几百人，再到后来，竟是数千人都在大喊。
    是谁第一个冲向前，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只是几位将军拼命弹压劝止，犹难以拦阻。或许，这是因为劝阻的人自己声音也是哽咽的，拦阻的人自己眼中也含着热泪，所以他们的努力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吧。
    蒙天成脸色微变，随着他轻轻一挥手，早已在校场四周做好准备的士兵们，拿了长枪，拦了过去。
    每一把枪都非常仔细地把枪头用布包了，确保不会失手伤人，长枪被士兵们当成临时的铁栏用。所有士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阻拦同样为赵国效力的定远关军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苦苦咬着牙，拼命地拦着，挡着，撑着。
    这些人拼了命拦阻，挨打挨骂也不还手，在推搡挤拉中，有人头破血流，有人满身灰尘，有人闷哼声声，有人痛得脸色苍白。然而，他们只是哀求，声泪俱下地哀求。
    “各位，别这样，风将军已经情愿舍身了，你们何苦害了他的忠义名声。”
    “兄弟们，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也是奉旨办差啊，这差事办不好，大家一齐要砍头。风将军的事，已经是不能再说什么做什么的了，何苦大家一起送了命。”
    “你们这么做，岂不是让风将军为难，他该多么替你们担心啊。”
    “大赵人不要打大赵人啊。”
    “各位兄弟们，我们都是赵人啊，我们不怕死，为什么不在战场上一起和敌人拼杀啊，何必自己人伤害自己人呢？你们这么干，风将军看了多伤心？”
    甚至有些人，居然叫起亲戚，扯起关系，喊起老乡了。
    “老哥，你别冲动啊。军法无情，扰乱行刑，刑场喧哗，这都是大罪啊。我们好歹也是老乡啊，何必呢……”
    “臭小子，算起来我也是你同宗的大伯，只要再撑过半年，就到了军户可以卸职归家的年纪了。你要让我一辈子出生入死，结果把性命送在这里吗？”
    “三哥，三哥，是我啊，二狗子啊，快让你的兄弟们别打了，我已经受伤了，撑不住了。”
    蒙天成安排好到校场来维持秩序的人，都是来自军户。军户，是那些自是一出生就入军籍，只要成年，国家需要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一定要当兵的人，世世代代，宗族相传。当初风劲节就是因为名字被加到了军籍里，想辞官回家种地都做不到，卢东篱甚至生出用自己辞官为代价，来请求当时的元帅为风劲节消去军籍的念头。
    军户从军，天涯海角。这些人中，有很多和定远关的士兵，是同乡同村，甚至是父子兄弟。
    他们哀求，声泪俱下地哀求自己那些愤怒到失去了理智的同乡和亲人。
    一时之间，呼父觅子，求兄叫弟之声不绝，而用各种方言叫老乡的声音更是响个不停，情形无比混乱。
    大家都是最底层的士兵，到底有些彼此相连，上头有什么错处，大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实在并没有什么罪过，别说还有很多是熟人亲人，就算是不熟，看到和自己同样的大赵士兵，满身灰尘，满头青肿，还苦苦忍着不还手，只哀求，便是定远关这些悲愤至极的士兵们，终于也不忍心再乱冲乱撞乱踢乱打了。
    因为定远关的士兵们没有带武器，只能用拳脚伤人，而蒙天成的人又一力忍耐劝阻，这骚乱虽生，到底还是没有人死，或重伤，只有一些维护秩序的人受轻伤罢了。
    可是对定远关的士兵来说，举起来的手软了，踢出去的脚收了，心头终是不甘，意气终是难平，就在这混乱声渐弱，但仍无法平息时，风劲节忽地大吼出声。
    “你们这帮人瞎闹什么？”他怒气冲冲望向众人，“大丈夫死则死耳，谁要你们这样哭叫哀求，做出这么多丑态！我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大家素来敬他，也多少有些怕他，积威之下，人人站个笔直，再也不敢向前冲。
    “妈的，全给我把腰挺直了，脸上有猫尿的给我擦干净了，才多大点事，就闹得像帮娘们似的。这么多外头人在呢，真不怕让人把定远关上上下下全给看扁了？”
    风劲节虽说不像卢东篱那么斯文有礼，但也极少说粗话的，难得这么一通骂，竟似把整个校场骂得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字，敢乱动一下。
    刚才发生骚乱时，何铭与贺卓都吓得全身僵木了，直到场面被控制住才暗松口气，哪里还肯再拖下去。
    两人索性同时伸手推了卢东篱一下，声音都叫得很重：“卢元帅。”
    卢东篱知事不可再拖延，眼睛依旧望着风劲节，手终于还是抬了起来，指间一松，那面牵着每个人心的令牌就落向了尘埃。
    “斩！”
    “斩！”这是圣旨，这是帅命，这是军令。然而，这却没能立时得到执行。
    抱刀站在风劲节身旁的行刑手，一直在抖，从他接到命令，站在他所尊敬的将军身后时，他就没有停止过颤抖，倒像挨刀的人，不是风劲节而是他自己一样。
    他本来也是个胆气极壮之人，在定远关军法队的行刑手中，刀法手劲都是数一数二的，行刑斩首，在军队里，这活儿他没少干过。
    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那把大刀，如此之重，如此之沉。
    令牌落地的时候，他差点手一软，把刀也给弃到地上了。
    他呆呆站着没动，何铭气得脸都青了，恶狠狠对卢东篱道：“卢元帅，这就是你定远关的军纪吗？”
    卢东篱淡淡答：“公公稍安勿燥。”眼睛却还只是定定看着风劲节。
    不会因为内疚而转眸，不会因为惭愧而退缩，最后的时光如此短促，他想要凝视朋友的眼睛，记住朋友的容颜，不允许自己错失一分一毫。
    “这不是你的错，动手吧。”风劲节的声音在这一刻出奇的温和，只是他的眼神却还是没法从卢东篱身上收回，去看一眼身边的行刑手。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不敢放松哪怕只是一个弹指的瞬间。他要一直一直看着卢东篱，一直一直，用眼神，表示他的坚持。
    刚才的恐惧分分明明还留在他的身上，他的心头，他依然感到害怕，他依然唯恐一个错失，那个白痴又会去做疯狂的事情。
    所以，他只得柔声安抚，希望一切快些结束。他知道卢东篱的性情与责任感，只要熬过了这最痛苦的一刻，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自寻死路了。更何况，他自己也还有别的安排。
    然而，等了一会儿，身边依然没有动静。
    他依旧不敢收回目光，只轻轻问：“一切已经注定，早早晚晚，拖多久也是一个结果，你何苦再多拖延时间去害旁人。”
    行刑手颤抖着把刀举高，却迟迟落不下去。
    风劲节终于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眉，低斥一声：“你要让我这么狼狈得像狗一样叫人绑着一直示众下去吗？你就不能给我个痛快？斩！”
    最后一声断喝，冷厉而肃杀，行刑手身子一震，身为士兵对将领本能的服从让他在这一刻，疯狂地大叫一声，一刀用力挥落。
    然而，在这最后的一刻，风劲节的眼睛，也依然只看着卢东篱，因为他的心思，依旧紧紧系在卢东篱身上，所以，以他的目耳之灵，竟没有发觉，这一刀的不对劲。
    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几乎停止了跳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准备忍受这至为痛苦的一刻，只要熬过去了，那么，这痛苦，总会慢慢淡去。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刀挥落的结果，会让他们痛到那种地步。
    刀落之时，风劲节一声惨叫刺破了天与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头，然而，无数声震恐至极的惊呼，也跟着响了起来。
    没有人想过风劲节会惨叫，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个骄傲的，天塌下来，还笑得那么漫不经心的家伙，就算死，也会是带着笑的，就算是砍头，这一刀过去，也不过是碗大个疤。
    风劲节也没想过自己会惨叫，不过就是死，不过就是砍头，他也不是没死过，他的脖子也不是没挨过刀。
    然而，他真的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会这么这么痛，痛到他所有的意志力瞬间崩毁，痛到他全部的骄傲和坚持，都无法控制住这一声惨叫。
    不该叫的，不能叫的，本希望一刀来个痛快，至少让卢东篱知道他去得很干脆，并没有承受痛苦。为什么竟然忍不住叫了，为什么竟会忍不住叫出来，为什么这一瞬间，会这么痛，这么痛，而他，竟会忍受不了这样的痛？
    行刑手一刀用力挥落，然而刀到半空，他想起刀下的人是风劲节，手中的力气，已是消掉了大半，只是刀势极沉，仍就重重地落了下来。这一刀，竟没能把风劲节斩首，刀锋深深卡在风劲节的颈骨上。
    那一声惨叫兀然而起，行刑手全身发抖地睁开眼，四面八方，已是一片惊呼，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震怖。
    行刑手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可怕的错误，惊慌地拔刀，手脚发抖，刀子一拔出骨头，被堵住的鲜血立时迸溅了出来。
    经常做刽子手的人都知道，斩首时，血从忽然断了的血管里喷涌而出，会喷得惊人的高，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风劲节的血，会喷得这么高，这么多。
    仿佛只是一瞬间，漫天漫地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鲜血，然后在一下刻，那鲜血便溅落了他一身。
    行刑手晃了两晃，忽然弃刀跪地，放声哭嚎。他明明知道以自己的职责，现在应该做什么，他明明晓得为了所有人好，为了风劲节好，必须加一刀结束这可怕的一切，然而他的意志在这一瞬，已溃散如尘。
    这一刻的鲜血，这一刻的惨呼，已成为他这一生都不能忘却的噩梦。
    所以，他的理智躲入疯狂的世界，以逃避这可怕的现实。但所有观刑的士兵，却分分明明看到，这世间最恐怖，也最悲惨的一幕。
    在那所有人眼中，似乎足以遮盖天地血雨中，风劲节的颈椎被砍断了一大半，却还没有全断，整个头颅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半垂着。因着气管并未受伤，所以他还能惨叫。
    本来颈椎一断，人的全身都会瘫痪，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太过剧烈，超出了常人的抵受范围，这伤痛太过出乎意料，也超出了风劲节事先的心理准备。人体的本能和生命的本能，使风劲节那无比强大的精神力，不经他的意志认可就自然而然地涌向伤口，尽力弥合那巨大的伤害，重新连续他的神经。
    于是，被劈开的就不止是他凡人的颈椎，甚至包括他那超人的精神，他那最最真实的生命本源，也在这一刻，被利刃生生撕裂。
    整个精神体被切割的伤痛，生命本源遭受到的巨大伤害，这种自小楼存在之后，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曾经历过的剧烈痛苦，立刻击倒了风劲节。
    他想要把强大的精神力散开，别再那伤口处生生受难，但是过度的痛苦，已经让他无法完全掌控到自己的精神，一旦他把精神力放开，那承受过巨大痛苦的强烈能量就会失控地即时炸裂开来，到时，整个校场，必将死伤无数。
    这个认知，让他在试图移开精神力的这一刻，又咬紧牙关拼命撑住，硬生生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生命本源，迎向冰冷刀刃。
    这一刻，他的肉身受到巨大的重创，而他的精神，也几乎是在遭受凌迟般的痛苦。
    真是已经痛到极点了，他的身体奋力一挣，本来就只是草草绑在他身上，根本没束紧的绳索生生崩散开来。
    因他痛得太厉害，全身真气四下乱窜，膝下青石都生生裂了开来，身子自然而然往前栽去，双手本能地向前一撑。
    他既痛且乱，甚至没有发觉身边那个行刑手已经疯狂了，他几乎是昏乱地想勉强自己跪好，方便行刑手赶紧再加一刀，快些把这一切结束掉吧。
    但真的是太痛了，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双手十指，生生插进了身前的大青石里。
    为什么这么痛，只不过是一刀没斩死，大不了再斩一刀就是，不过就是骨头砍了个大口子吗？最多不就是精神力跟着遭了点殃吗？那些古代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挨刀也不至于叫成这样啊。
    可是，真的是太痛了啊，分明是整个身体，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每一分知觉，甚至每一片灵魂都在一起颤抖，一起嘶号，一起疯狂地哀叫。
    为什么。我不是怪物吗？我不是神明吗？我应该刀枪不入，我应该金身不灭，我应该视凡尘所有劫难为等闲。那么，为什么，这一刻，我会痛至如此地步。
    是谁说我们已超然一切之上，是谁说我们的灵与肉已再不受威胁，是谁说告诉我因为我们的无限完美和强大，甚至连现代医学都已没有发展的必要了，是谁在欺骗我？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教授的话，教材里的资料，电脑给的一切数据，全是假的。
    像我们这样的怪物，原来也是血肉之躯，原来也会痛成这样，原来即使连空茫无形的精神，也一样会受伤，也一样会痛。
    好痛，好痛，他想要发疯，想要挣扎，想要与这天，这地，这冥冥中掌控一切的无形命运去撕打。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理智都用来束缚那因伤痛而几乎崩溃的精神力不要失控伤人，所以他控制不住自己发出惨叫，他控制不住自己生生把一整块巨大的青石用手指插着举起来，他控制不住四溢的真气，在身旁形成恐怖的旋风。
    所有人看到他剧烈颤抖的身体，所有人听到他疯狂至极的惨叫，所有人看到那坚硬的巨石，就如泥石碎瓦般被他的劲力震作碎片，看到他因为昏乱下不懂运气护体，以至于双手十指血肉模糊，几不似人指，没有盔甲保护的脸上，更被飞裂的碎石割得血痕道道。
    有人发出比他更凄厉的惨叫，有人掩面不忍看。那么多百战沙场的勇士，竟有不少人根本站立不住，或一跤坐倒，或屈膝跪下，有人低头掩目，然而泪竟已流不出，有人愕然张口，却已讷讷不能言。
    可怖的劲风中，风劲节身边的行刑手被劲气横扫出一丈有余，直晕了过去，却偏偏还有人，不顾生死地冲上前。
    是小刀和王大宝第一时间，双目尽赤不顾死活地冲过来，而这个时候，负责维持秩序的那些士兵们，没有任何人记得要去拦阻。
    然而他们根本无法靠近风劲节，还没冲近他身前三尺之地，就被他那狂乱中四下胡乱挥舞的双手中的劲气遥遥击得倒飞出去，砰然落地之时，手足痛不可当。二人还挣扎着起来，想再冲过去，然而一人踉跄几步，终究倒地不起，一人在地上拖着爬了几步，还是吐出一口血，再也动弹不得。
    风劲节隐约知道自己伤着人了，却不知道伤害了谁。痛得如此厉害，仿佛头颅被撕裂，身躯遭焚毁，胸膛被戳烂，心肝绞作尘。
    可是，心中为什么恨得这么深，恨得想要戳穿这天，击毁这地，毁灭一切让他承受痛苦的人，撕碎这人世间所有的不公，粉碎掉身旁任何人事物。
    然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不可以，这里，到处都是他的下属袍泽，到处都是他的战友伙伴，他不能再伤人，只能控制，只能努力。
    可是，实在是太痛了啊，痛得如此，如此，如此之让人无法承受。
    不能再继续了，不能让所有人再这样眼睁睁看他受折磨，不能让卢东篱再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受折磨，不能让自己再这样受折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忍受多久，还可以控制多久，他只害怕下一刻，自己最后一丝理智也会烟消云散，然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就此爆发出来。
    让这一切停止吧？他迷乱地想着，可是痛得太厉害，甚至太昏乱，他甚至忘记了最简单的自杀方式。
    他迷迷茫茫地把满是鲜血的手指反插向自己的胸膛，银甲挡住，便戳破银甲，肌肉挡住，就扎穿肌肉，骨骼挡住，就撕裂骨骼。
    骨头断折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鲜血激涌的声音，和他疯狂的昏乱的叫声响在一起。随着正面护胸被生生扯裂开来，整个银甲从他身上跌落，他的双手带着自己的血肉，带着被戳穿的银甲，在空中分开两半，整片护胸，先是散成两块，然后被震成碎片，然后回收，继续用十指去一点点撕烂自己的胸膛。
    他太痛了，他需要去撕碎毁灭什么来发泄这痛。既然不能伤别人，就只好把自己撕成碎片了。
    他就这样疯狂地叫着，双手时而撕扯自己的胸膛，时而带着自己身上的血肉，在空中随意挥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带动半断的头颅晃动，叫人以为他的人头随时会落下来，却偏偏就是不落。血一直在涌，一个人怎么可以流这么这么多的血，为什么血可以这么红，比人的真心还要红，为什么血会这么多，多得足以淹没这个世界。
    几乎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都要崩溃了，直到那张监斩台被从高处生生推了下来，人们才看见，监斩台后，早就被这可怖情形吓成两滩烂泥的所谓钦差大人。
    人们也看到他们那亲自监斩亲口下令的卢元帅冲了下来，玄黑的披风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触目的血痕。
    在刚才，所有人都被那可怖的惨状所震动，所有人的眼睛都只望着风劲节，没有人再有余力去顾及其他，没有人再能把目光略略移开一下，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看着这一切时，卢东篱曾有过怎样的表情，怎样的眼神，更没有人可以体会得到，眼睁睁看着风劲节的挣扎惨呼疯癫若狂，卢东篱的心中会想些什么。
    人们只能看到，这一刻卢东篱冲向他的朋友，冲向那被他舍弃的朋友。
    有谁在勉力大喊着：“小心。”“不要。”然而，这呼啸的劲风中，声音无法传扬过去，又或者，纵然这声音响彻了整个天地，卢东篱也不会听到。
    风劲节知道有人过来了，但他看不清楚，他的头被砍断了一半，以诡异的角度半吊着。这使他的视线里，整个世界也以一种怪异的，甚至是滑稽的方式颠倒了。
    是谁，是谁还要过来？
    不知道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痛极疯狂的身体和力量吗？这是在找死，然而他却无力发出警告。
    “劲节。”
    那沙哑的声音奇迹般地穿透劲风，传入耳中。
    刹那之间，风止而劲息。
    明明已经失去对力量的控制，却还是在那声音入耳的一瞬，使所有的一切停顿下来，世界刹那间安静了。
    原来，他即使已经发疯，也会记得，不要伤那人一毫一发。
    所以，在他扑来的这一刻，所有一切重新纳入控制，他甚至没有再惨叫。然而不再疯狂的风劲节便如用尽力气完全虚脱一般，砰然向下倒去。一个人影适时一跃而来，拉住了他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
    卢东篱的手，被自己扎得掌心血肉模糊，风劲节的手，被自己的力量伤得几不似人手。在握手的这一刻，血与肉，就这样溶在了一起，四只手握在一起，他们用的力都出奇的大，似是让肌肉都合在了一处，而鲜血早已悄悄流于一处，然后慢慢滴落满地。
    于是，一切沉静，于是所有的理智纷纷回归。
    风劲节很努力地牵动嘴角，他真的很想在这一刻，对卢东篱笑一笑。
    他不再惨叫，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拼命地聚拢混乱的思维，想要找回语言的能力。
    他想要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东篱，真是对不起啊，我吓着你了。”
    “你别生气，瞧，我不是故意的，这只是一个意外。”
    “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要相信我，我怎么肯让自己死得这么狼狈这么难看呢。”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真的，真的，不是你的错。”
    “你这白痴，不要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他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说，他真的很想很想交待，他真的非常非常不放心。
    对不起，东篱，我真的没想到，一切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东篱，我以为我足够坚强，我以为我金刚不坏，我错了，对不起，东篱……
    然而，他说不出来，他张开口，反反复复，只能说：
    “东篱，东篱……”
    他一句句喊，有些拙劣，有些艰涩，有些困难，仿佛这样叫着，便不那么痛，便不会疯狂。
    “东篱，东篱……”
    他喊着，于是，那力能穿石的手指，就柔顺地留在了卢东篱的掌心，即使他依旧痛得全身发抖，却依旧什么也没有再做。
    “东篱，东篱……”
    他一直在喊，尽管他的意识已渐渐散乱，已经不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又为什么要喊了。
    “东篱，东篱……”
    那双手臂很有力，将他拥抱入怀，那个胸膛很温暖，被抱着的时候，似乎不是那么痛了。
    那个声音在耳边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了。
    然后是什么……
    是心上，一痛，一凉，然后，一切结束。
    卢东篱抓住了风劲节的手，屈膝跪在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用力唤他的名字，再然后，用尽全力抱紧了他。
    卢东篱抱住他最好的朋友，抱住他受尽苦难的朋友，抱住这与他血肉相连的人。这一刻，在风劲节的耳边说了什么，连卢东篱自己也不知道，那时他自己的神智也已迷乱。
    他只是拔出那把风劲节送他的短剑，扬起，扎下，无比迅速地刺进，拔出，再刺进，再拔出，再刺进……
    他被那没能立刻砍死人的一刀吓坏了，仿佛唯恐戳不死风劲节一般，他一连戳了九剑，剑剑用尽全力，剑剑从后心，直穿到前胸。
    他不知道，在第一剑穿心而过时，风劲节就死去了。
    他的头还靠着卢东篱的肩上，他的重量还压在卢东篱身上，他的身体还在卢东篱的怀抱中，他已经死去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同死

    风劲节死去了，那个名动陈赵二国的战神，死去了。那个创造过很多奇迹的名将死去了，那个卢东篱一生最珍惜的朋友死去了，那个任性的，骄傲的，喜欢招摇还特爱炫耀让定远关所有同袍将领们恨得牙痒痒的家伙死去了。那个在所有士兵眼中永远最可靠，在任何危难中都可以依靠的将军死去了。那个让瑞王耿耿于怀，让蒙天成又忌又妒的风劲节，终于，终于，死去了。
    他以从容的态度面对将要来临的死亡，却在死前，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因为太过被士兵爱戴在乎，反而经受了不可想象的非人折磨。
    但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当卢东篱握住他疯狂舞动的双手时，他就已安静下来，当他的朋友把他抱入怀中时，他的痛苦便已停止。
    所以，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是微笑的。
    在最后的一刻，在一切苦难之后，他以一个淡淡的笑容，永远安眠在朋友的怀中。
    一切已经结束了吧，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吧？
    几乎每一个定远关的将士，都会自然而然地这样想着。
    他们睁着空洞的眼晴，本能地去否定刚才眼中所见的鲜血，亲眼目睹的死亡。
    这样的惨烈，这样的可怕，这样的疯狂，这样的不可思议。那么，这一定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吧。
    也许再过一瞬，这梦就会醒来，也许再过一瞬，所有的悲伤痛苦都会远去，那个人还会带着笑，来到他们中间吧？
    那么，等待吧，等待这一切的惨痛过去。忍耐吧，忍耐这至大的苦难过去。然后，快快醒来吧，所有的一切，全是虚幻。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沉默是因为震惊太过，还是因为不能接受这现实。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等待，是因为期待不可能的奇迹出现，还是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了？
    天地终于重归宁静，这死一般的宁静啊。
    人们依旧只能直着眼晴，看着校场中央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风劲节的身体，完全依靠着卢东篱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而卢东篱，也许只是因为还抱着风劲节，所以才不会倒下去。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握着短剑，用力之大，那剑柄几乎已经嵌入他掌心稀烂的血肉中，仿佛随时会穿过他的手背一般。
    他的左手死命抱紧风劲节，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手指已经扎进风劲节的背上。
    然而，他就再也没有了动作，他扎过九剑之后，就再也没有改变姿势。他就这么死死地抱着他的朋友，仿佛抱着他仅有的世界。他就这么死死抱着他的朋友，以那样亲密，那样紧依的姿势。
    他的胸膛抵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脏靠的他的心脏，仿佛在亲手施予这死亡之后，他还奢望着，以自己的身体去温暖那渐渐冷去的身体，以自己的心脏，去代替那已经粉碎的心脏。
    人们望着他，人们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他不言，不动，甚至连眼晴也没有眨一下。
    是谁已然干涩的眼晴，终于渐渐流下泪水。是哪个铁汉，扑倒在地，终于痛哭失声。又是什么人，跌坐于地，喃喃不绝：“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一定只是一场噩梦……”
    那哭泣声，那哀呼声，渐渐弥漫整个校场，渐渐有无数个声音痛哭，有无数个声音呼唤一个名字，有人仍然在往校场奔来，听到这痛极的哭声，怔怔停住脚步，脸上刹时失了血色。
    有人才刚刚得到消息，忽听得那无数个声音融于一处的哭号，神色立时惨白若死。
    整个定远关，都被这哭泣声，呼号声所震动。
    无数人还根本没得到任何消息，已因为心头刹那间的了悟，而不由地任心中的悲愤抑郁，随着这哭号一起，化作痛呼。
    整座定远关都在哭泣，只除了卢东篱。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仰面向天。
    真奇怪啊，天居然这么蓝，太阳居然这么亮？
    可风劲节，已经死了啊。
    劲节，他死了。
    苍天啊，你怎么还能这样无动于衷。
    他仰面向天，想要去质问。
    问这天，为什么，没有了风劲节的世界，太阳竟还可以如此灿烂？
    问这地，风劲节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竟还不曾毁灭？
    然而，他张开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声疯狂的大叫，那一声又一声，没有语句，没有意义的大叫。没有思绪，没有理智，他只如野兽一样，对着这样冷漠的天和地，对着这样残忍的世界，呼号，
    吼叫，咆哮。
    整个定远关都在哭泣，然而他那愤极问天的声音，却已压倒了一切。
    校场上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他，竟是连哭泣呼叫，都已忘怀。
    他们的卢元帅，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是个和善的儒将。在战事之外，对谁都面对撒笑，从来少有冰冷的表情，凶狠的神色。
    然而，他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一个人，还不如说是一只失去理智的兽。
    除了那疯狂的一声声的呼号，再也不会其他，除了本能地死死抱紧朋友那已再不会笑再不会动的身体，他已不会再做任何别的动作。
    人们看着他，那叫声就此入梦入魂入骨入髓，入一生椎心刺骨，魂梦难忘。
    人们望着他，从来不知道，人的声音可以如此凄惨，如此疯狂，如此悲凉。
    即使是受伤濒死的孤狼，对月狂嚎，也不会叫得这样悲怆孤绝。
    就算是眼睁睁看着猎人杀死幼子的母虎，也不会叫得如斯疯狂惨烈。
    纵然是，沙漠上最高傲忠诚的神雕，眼看着爱侣丧命，也不会叫得这么凄厉哀苦。
    他一直在叫，一直在叫，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眼睁睁看着太阳渐渐西沉，眼睁睁看着天地渐渐昏暗。
    他却一直一直，在呼号，在狂叫。
    那声音分明已然嘶哑破裂，那发出号哭的胸膛该已破裂粉碎了吧，那发出嘶吼的心房该已破裂粉碎了吧，那发出哀鸣的咽喉该已破裂粉碎了吧。
    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还不停下……
    他在血泊中吼叫，他在疯狂中哀鸣，他在被整个世界所抛弃的时候，犹自不肯放开他的朋友，犹自对天地狂呼。
    他早已不会思考，他早已没有理智，他不记得他是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明白，怀中抱的是谁。他只知道手不可以松开，他只觉得，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片灵魂都在哀鸣。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感觉，都逼迫着他，不断疯狂地吼叫着，尽管他已经不知道，这样的呼叫长啸到底是想要质问谁，想要表达怎样的悲愤和痛楚。
    然而，再没人能受得了了。
    他的疯狂呼叫，震住了每一个人，人们不敢去阻拦他，不敢去打扰他，人们等待着，等他发泄了心中的痛苦，或许就会舒服一点了。
    然而，为什么，一直一直不能结束。
    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鲜血仍在眼前，那样相拥而跪的身体仍在眼前，那凄绝的呼号则时时响在耳边。
    大家再也受不了了。
    有人高声大叫：“别叫了，元帅，求求你，别叫了……”
    可是，卢东篱听不见，也不能思考，他只能继续叫下去。
    世事如此无常，命运如此悲凉。凡人的生死，不过天意的游戏，但至少，他可以发这一声，不平的嘶吼吧。
    有人痛哭：“元帅，不要叫了，你难受就哭出来，再这样叫，会伤了你的性命……”
    然而，他既不知道将要来临的危险，也绝不会在乎。
    那样长的时间，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年，又或许是几个轮回。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这样的长啸，这样的嘶吼。
    没有人能继续忍受这一切，但没有人敢于接近他，阻拦他。
    那样可怕的血泊，那样孤独却相拥而跪一生一死的人。
    他们抱在一起，他们跪在一处。当他死去，而他仰天悲啸之际，甚至没有人敢靠近一步。
    那样一种极至的痛苦，和极至的肃穆，让人自觉卑微而渺小，让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比痛苦地忍耐着。
    卢东篱的声音渐渐断断续续了，却仍然不肯停止。从那嘶哑至极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出他的嗓子已经撕裂了。
    大量的鲜血从他口里涌出来，也无法让他停止这样的悲叫。
    他的眼晴早就是一片血红，随着他的悲啸，鲜血从眼角流下，仿若泪痕，徐徐地滑过已经连悲惨也无法表达的脸庞。
    然后，是两行细细的血，从耳朵里，慢慢地流出来。
    再然后是……
    蒙天成终于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冲了下去。
    他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镇定，足够的胆识，他不象定远关的人对风劲节和卢东篱有如此深的感情，如此深的敬意。
    然而，即使是他，也觉得自己要疯了，也觉得，自己被那可怕至极的惨景震得动弹不得，直到这一刻，他意识到，如果再没有人做什么，卢东篱就会死在这里。
    这样疯狂而绝不停止的嘶吼已经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伤得透了，他不但嗓子完全撕裂，甚至胸膛内腑也受了极大的内伤，所以才会不停得吐血，而且现在已经开始七窍流血了……
    再不阻止他，那后果……
    他跑过去，全身颤抖。他跑过去，眼神惊惶。他跑过去，忽然忘记了卢东篱要真的这样死掉，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跑过去，尽管知道，就算现在救了卢东篱，也并没有什么大的意义，因为这个人的命运，瑞王早已为他决定了。
    然而，他还是跑了过去。
    他见过那么多杀戮，那么多战场，那么多惨状，然而，从没有哪一刻，他如此惊慌，如此害怕，如此……愧悔。
    他跑到卢东篱身旁，一句也不相劝，只是干净俐落地抬手，狠狠地在卢东篱的后脑上敲了一记。
    折磨了所有人太久太久的啸吼之声终于停止了，然而没有一个人能感到轻松。
    卢东篱晕倒过去，连带着风劲节的身体也一起倒下去。
    天地倏然一静，然后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嚓”声。是风劲节那被砍断大半的头颅，在落地时一撞，颈椎终于完全断开，向旁边略滚动一下，却因为最后一层皮肉连着，而不曾滚开。
    一直受伤不起的小刀，强撑起身子，惨叫了一声：“将军。”全身剧烈地一震，终于又晕了过去。
    蒙天成全身颤抖地跪下来，不敢正视风劲节的头颅，侧了脸，仿佛不愿与已死之人对视，伸手想要把卢东篱和风劲节分开。
    然而，他做不到，卢东篱即使晕绝，握着匕首的右手，依旧牢牢地不肯松动一分，而抱着风劲节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手指都已经插进风劲节的血肉中了。
    这时，已经有几个将领，一些士兵，挣扎着走了过来，帮蒙天成一起要把他们分开。
    就连重伤的王大宝，都半爬着靠近过来。
    然而，没有办法，几个人合力都扳不开卢东篱的手。
    蒙天成到最后猛然一咬牙，伸手使力，硬生生扳断了卢东篱三根手指，才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拿下来，然后卸了卢东篱左手的关节，这才能让他放开了风劲节。
    两个人的身体被分开之后，蒙天成又是一阵颤抖，而几个强忍悲泪的士兵，更是哽咽着叫。
    “将军。”
    “元帅。”
    卢东篱那九剑，直接戮穿了风劲节的身体，也插进了卢东篱的胸口。卢东篱那九剑，用的分明是把两个人生生钉在一起的力气，然而，因为是短剑，最终无法将两个人都穿心而过。
    一连九剑，九剑穿心，这九剑已经把风劲节的前后心脏处戮得几乎烂了。可以想见，那颗血肉之心，被这么连穿九次之后，想必也已化为碎片。
    一颗心被生生扎得粉碎是什么样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惨痛，在临死的那一刻，风劲节到底有多痛？
    蒙天成面色苍白地鼓起勇气去看那血泊中的头颅，为什么，为什么，那样悲惨的死亡，他还可以在朋友的怀中留下永恒的微笑。
    风劲节挨了多少剑，卢东篱就挨了多少剑，整整九剑，在同样的胸膛，同样的心口处，把他的血肉也扎得淋漓稀烂。
    那把短剑，明明不够穿过两颗心的长度吧，可是蒙天成却分分明明地知道，风劲节的心毁成了什么样，卢东篱的心就碎成了什么样。
    蒙天成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退开，再不敢，再不忍，再不愿去碰他们一个手指。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士兵们，含着热泪，为风劲节扶正头颅，打理衣裳，尽一切力量，想让他死后的样子不至太凄惨。
    可是，砍下的人头接不回去了，染满了鲜血的衣襟，已经洗不尽了，再怎么小心呵护他的躯体，在离开了卢东篱之后，死去的身体，必然会彻底地冰冷下去。
    他只是用几乎麻衣的眼神看着将士们忍着悲痛给卢东篱上药，小心地替他所有的伤口包扎。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卢东篱已经死了啊。
    虽然他还有呼吸，虽然他还能发出声音，虽然他还会动作，可是，他分分明明已经死了啊，就在他举剑杀死最好的朋友的那一刻，就在他的剑尖穿过风劲节的心脏的时候，他自己不也是被九剑穿心而死了吗？
    卢东篱已经和风劲节一同死去了啊，为什么，这么多人，一个也不曾查觉，一个也没有看明白，又或是，明白了，却不肯承认。
    蒙天成一直站在那里，感觉世界从未这么冷过，那寒冷冻了军人本来该有的热血，那寒冷毁了男儿应有的志气，那寒冷铸就了官场上日渐冰冷漠然的一颗心。
    过了多久，士兵们才渐渐散去，过了多久，风劲节的尸体，卢东篱的身子，已经被人先后抬走了。
    有人在耳边说过谢吗，有人担忧地问过些什么吗，他其实都不是很在乎了。
    他只是有些迷迷茫茫地想起，少年束发从军时，也曾豪情万丈，也曾想着为国尽忠，也曾想着仰俯无愧，不负大好男儿身，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现在如此可怕的样子。
    那些忍着悲痛，向他表示感激的定远关将士们，有谁知道，在这场可悲的故事里，他这个大好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夜晚。今夜月明星高，今夜晚风轻柔。
    这世上发生了如此凄凉的惨剧，原来月亮一样升起，原来星星一样明亮，原来，老天并不会为了好人的悲剧睁眼落泪。
    原来，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一样，哪怕失去的，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好人。
    蒙天成惨笑着环顾四周，赵国仅次于风劲节和卢东篱的名将，瑞王倚为心腹的英豪，特意来夺定远关军权的野心家此时此刻毫无成功的喜悦。
    他漠然地看看校场，还留在这里的，除了他自己的直属士兵，就只有那在风劲节痛极发狂时就生生吓晕过去，一直没有人管，没有人注意，到现在，居然还没有醒过来的两位钦差大人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求救

    尖利的异响倏然间充满了整座小楼。
    正在屏幕前，笑着看阿汉今世奇缘的张敏欣怔了一怔，还不及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屏幕不经控制，便切换了画面。
    那满天满地的鲜血，那倏然响起的惨叫，让张敏欣震惊莫名。
    “劲节！”
    庄教授正在研究刚刚历世回来的学生吴宇交上来的论文，忖思着应该给出的分数，听得异响，微微一愣，眼前的屏幕上的文字，忽然化做蓝天白云，广大校场，以及校场上那濒死痛呼的人。
    庄教授猛然站起，失声道：“劲节！”
    刚刚回到小楼的吴宇，把论文一交，就立刻赶去了休眠室。虽说精神力足够强大，但在人世轮转一回，换过一次肉身，还是要好好歇两天，恢复一下才是。
    想不到，隔了几十年，历过一世，好不容易精神能够再次进入深度安眠，就被尖利的异响给吵醒，她愤怒地一手推开隔离盖，猛然站起，还没来得及质问中央电脑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整个休眠室四下的能量墙上，浮现出极惨厉的画面，那人痛极倒地，十指深深扎入青石，鲜血的颜色，触目而惊心。
    吴宇轻轻一颤：“劲节！”
    最可怜的正在虚拟游戏中和鬼怪拼杀的赵晨，一剑砍去，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风劲节，手中的大剑，正生生砍在他的颈椎处，眼睁睁看着同学，满身鲜血地痛苦嘶号。赵晨惨叫一声，猛力把感应器从头上扯下来，破口大骂：“这是怎么……”
    满有粗话，却在抬眼看到四下景象时，全部咽了回去：“劲节！”
    所有人都飞一样聚集到中控制室，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惨白。
    每一个屏幕，每一个终端显示器，每一块能量墙，全都现出同样的画面。
    抬头，头顶上有无数个风劲节血流遍地，低首，地板上有无数个风劲节苦痛挣扎，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风劲节，是他的血，是他的痛。无数个扩音器，同时发出的是他的惨叫，他的哀呼。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张敏欣问的时候，声音都颤抖了。
    其实不用任何人回答，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当他们的生命本源受到伤害时，中央电脑才会强制性地切断一切，调动所有资源，向所有人传递这一信息。
    做为生命本源的精神体，代表着他们真正的生命。而在任何情况下，他们的生命安危，都是电脑程序中最优先的选项。
    可是，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啊？
    他们的精神力，无形无象，无迹可寻，这个凡世中的任何力量都不能将之伤害。即使是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中，精神力也永远藏在已经无比强悍根本无法摧毁的肉身之内，绝无损伤的可能。
    在他们每一个人极之漫长的记忆中，从来不知道，精神力也可以受伤，也会受伤，这种惊恐和震惊，让所有学生都只能怔怔地睁大眼，有些无助地看向他们的教授。
    庄教授沉着脸望着屏幕：“我们的精神力当然是无形无象，不会受伤的。但是，当那精神依附在伤口处，把能量渗进伤口的每一个细胞，借此修复损伤的神经时，就等于代替那肉身，承受了伤害。那肉身受的伤有多重，精神力受的伤就有多重。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元神离开身体时，身体受再大的伤害，元神也没有感觉，可是为了让眼看要死掉的身体保有活力，元神重回身体，那么，不管身体有多大的伤，元神都能感觉同样的痛。”
    “谁都知道在那个世界使用精神力是违规，我们自己也受过伤啊，从来没有让精神力去修补伤口的。”吴宇惊愕地说。
    “劲节当然不是故意的，他可能以为自己会被一刀砍头，完成这一世的历程，没想到居然没被砍死。出乎意料之外的过度痛苦，让他的精神力在不经他控制的情况下，自动弥合伤口。”庄教授做出最合理的推测。
    “可这还是不对啊。”赵晨反驳，“阿汉第一世受的是梳洗之刑呢？不是比挨这一刀更痛更苦吗？也没见他的精神力去弥合伤口啊。”
    “阿汉的精神力远比我们强大，他对痛苦的忍耐力也更强大。即使他不能忍耐也不是很重要，因为只要他有意识，他就会记住，不能使用精神力。梳洗之刑并不是意外承受的，而是在他知道要发生的时候，才加诸于他身上的。这就象一个武林高手，因为某种原因不敢使用武功，即使要受伤甚至被杀，他也强迫自己不用武功去抵抗。但是，如果是在他完全不注意，完全没准备的时候，忽然对他发起袭击，就算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能使用武功，他的本能也会让他自然而然地用武功来闪避或还击，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出手时已经晚了。”
    庄教授紧紧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精神力也象武功一样，是你们体内的力量，无论如何压抑，在受伤时保护自己，也是一种本能。”
    张敏欣喃喃道：“我从来不知道会有这种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庄教授眉头紧皱：“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太小，你们不知道是正常的。一般来说，要让你们的精神力在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下，自然弥合修补伤口，需要达到几个条件。第一，必须伤在需要修补的要害。也就是说，如果是手上或脚上被砍了一刀，只要不影响身体别的位置，精神力未必会暴发出来。第二，必须伤得极重极痛，痛到足以让力量失控。第三，必须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发生，只有在这种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时，你们的理智才会来不及控制住那凭着本能去修补伤口的精神力。”
    四周都是风劲节的惨叫，四周都是风劲节的惨状，而他，做为导师，额头都已经出汗了：“除了阿汉，你们哪一个入世不是顶尖人物，要想在你们完全没有防备，没有感觉的情况下，让你们受到不可弥补且绝对痛苦的伤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你们之中，有几人，有几世，曾有过较惨的处境，但不管怎么惨，事先心理都是有准备的，就象是武林高手，在这种下意识的情况下，精神力也是无法爆发的。可是很明显，劲节在受到这巨大伤害时，毫无准备。这种出乎他意料的伤害砍断了他的颈椎，剧烈的痛苦和瘫痪的事实，让他的精神力很自然地想要保护这个身体，想要重建神经，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能力。精神力本身并不能分辨哪一个身体是原身，哪一个身体只是临时的皮囊肉身，在感知到痛苦和危险时，对身体的自我保护是一种本能。因为只有借助肉身的保护，精神才能更长久地存在。就象传说中，那些失去身躯的仙人，一定会为自己的元神尽快找到新躯体一样。没有了躯体保护的元神，再怎么强大，也难以永存。”
    张敏欣微微颤抖，轻轻问：“那么，现在，他的精神受伤到底多重？”
    庄教授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声音亦极轻极轻：“当无形的精神，化入实质的伤口时，他的肉身受到多重的伤害，精神就受到多重的伤害。”
    这一句话答出来，在场几个学生，几乎摇摇欲倒。
    在俗世凡尘中，他们都是无比强横的生命，可以漠视一切酷刑，杀戮，死亡，仅仅只是因为，那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他们的生命本源，无比安全。
    精神体，灵魂烙印，生命本源，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生命。无论在凡尘历过多少世，吃过多少苦，他们的精神力从不会受半点伤害。
    自他们的存在以来，自有记忆以来，最完善的科学，最强大的躯壳，让他们的精神体永不受威胁，永不必辛苦。
    纯从精神体来比喻，他们就象最娇贵的公主一样，一生不曾受过半点伤害，不曾历过半丝辛劳。哪怕是被针扎破了手指，走路撞痛了脚，那都是天大的事情，值得脸色苍白，哀哀惨叫一番的。
    然而，这一次，是一把刀，生生把颈椎砍断一半。
    一个连被针扎到了手，都有可能会痛哭哀叫的人，如果被人用刀砍断一大半骨头，而且还是最要命的颈椎那对他来说，到底是多大的痛楚。
    吴宇尖叫一声，扑向控制台，四下乱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电脑为什么不干涉……”
    “电脑不会干涉，这种事虽然极少有，以前也还是有同学偶尔碰上过的。这种事不需要电脑干涉，任何人的精神一旦与伤口合而为一，在感受了伤口的剧痛后，就会很自然的失控，爆发，彻底摧毁那个肉身，一切都会结束。因此电脑现在按常规去等待能量爆发后的结局，在此之前，电脑不会有任何动作，我们也无法操控。”
    一个被针扎了一下，都可能会惨叫，从没有受过苦的人，如果被一刀砍断一半颈椎，彻底崩溃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问题是，现在的风劲节偏偏没有崩溃。
    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放纵那强大的精神在受伤后，猛然爆发出极度的毁灭力量，就此借助肉身的毁灭，而结束他的痛苦。可他就是不……
    明明已痛得生不如死，明明已痛至魂飞魄散，明明已痛得真气四溢，哀嚎绝呼，但他，就是咬着牙关，死死地顶着，不肯放弃，不肯让这一切结束。
    赵晨惊恐地喊：“他疯了，他为什么这样？”
    “应该是为了害怕能量爆发，使那里所有人都被杀吧。”庄教授喃喃地猜测着，尽管在以前，从来没有哪个学生，会在受这么大伤害时，还顾及那凡世中人的生与死。
    “那就把精神力引导开来，不要再附在伤口上，不要再试图代替肉身来承担痛苦。”吴宇拼命拍着通话器，该死的电脑，为什么在这么要命的时候，要切断他们的一切操控。
    “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濒于崩溃的边缘，完全靠他的意志在死死强撑，他不是不想把精神力引导开来，但现在，只要一丝波动，一点力量溢出，就有可能引出惊涛骇浪的爆发，冲毁他理智的堤坝。”庄教授叹息。
    “只是可能，又不是一定会失控，只是可能而已啊……”吴宇明知无用，仍然对着通话器大声呼喊，“劲节，你别傻了，快让精神力从伤口散开……”
    “没用的。就算有百分之九十九安全散开精神力的机会，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危险，他都不会做的。”张敏欣如梦呓一般地说，眼睛只定定看着屏幕里，那扑向风劲节的身影，“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会让他被波及，风劲节那个笨蛋，也情愿自己用他的生命本源，去挨那一刀砍断半个脖子的痛苦。”
    即使只是说一说，即使只是想像一下，，她也已经不堪忍受地用手掩住脸，不忍再看。
    屏幕里的那个人，抱住了风劲节的，那些疯狂地惨号，在一瞬间停止。
    然而，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个声音。
    “东篱，东篱……”
    每一个屏幕上，都有他呼唤他的样子。
    “东篱，东篱……”
    每一个扩音器，都传来他濒死呼唤的声音。
    “东篱，东篱……”
    整个小楼，都是这呼唤的声音，整个天地，都是这呼唤的声音。
    那是他宁可用从不曾受过哪怕最微小损伤的生命本源去迎接至大的伤痛，也不肯冒百分之一危险去伤害的人。
    吴宇几乎要哭出声了：“教授，我们怎么办？我们总该做些什么啊！”
    庄教授呆立无语，他们什么也不能做。电脑只会等待，而要想更动电脑程序，让凡事讲逻辑的智能中心，接受风劲节这种完全不合逻辑的行为，改而用强制手段结束一切，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就算他咬牙违规动用瞬间移动装置，传人过去帮忙，在没有电脑帮助的情况下，纯以手工调控启动，也同样需要时间。
    而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拥有漫长无尽生命的他们，竟然也会因为没有时间，而如此张惶惊恐。
    直到那屏幕里的人猛然扬剑扎下，他们才倏然一醒，谁也没有再看屏幕里的结果，一齐转头，向轮回室奔去。
    轮回室内，为风劲节归来而准备的身体仍然沉睡在接引机上，随着头部接引机一阵光芒闪动，这身体在座位上剧烈地颤动起来。
    适时大门打开，庄教授等人直冲而入。
    张敏欣第一眼看到他的动作，大叫了一声：“他醒了。”
    “还没有，只是因为痛苦而使身体自然动作。”庄教授脸色沉重。
    吴宇和赵晨扑过去，一左一右按住风劲节那死命扭动仿佛是要逃避痛苦的身体。可是风劲节的身子虽不能再有大幅度动作，却还是不住地抽搐着，脸上的神色，更是无比痛苦，只是眼晴，始终不曾睁开。
    “他为什么还不醒？”张敏欣焦急地大叫。
    “虽然精神体是无形的，不会真的因为被一刀砍头而毁灭，但承受的伤痛，却还是真的，如同被砍断了头一样。这么重的伤，他怎么可能立刻醒过来？”庄教授断然道，“立刻把他送进能量舱，替他补充能量，让他的精神可以在新的身体深处安眠休息，慢慢回复。”
    这个命令得到了迅疾的执行。在把风劲节因痛苦而不住颤抖的身体放入能量舱后，赵晨问：“要多久他才能恢复？”
    “不知道，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形。不过，你们也可以估算一下，俗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么，砍断脖子的伤口，要恢复如初，你们认为要多久。”庄教授深深叹息。
    其他学生们的神色也都不见得好看。
    他们可以对尘世中的一切灾难苦厄，都看做游戏，彼此打趣，甚至以之为解除生活无聊的道具。然而对于真正让他们的生命本源受到的伤害，他们就看得极严重了。
    他们的生命如此漫长，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也因此，这让他们更加珍视生命，不会有凡人那种人总有一死，老子豁出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类的想法。
    生命至为珍贵，生命至高无上，精神本源受到最高的保护，这都是他们心中绝对不能撼动的法则。
    目睹一个同类的生命受这么大的伤害，目睹和他们一样，几同神圣的伙伴，为了一群蝼蚁般的存在，而受如此大的折磨，这让他们受到极大的冲击和震撼。
    庄教授看看学生们的表情，头痛得为自己必须立刻进行的心理辅导而叹了口气：“好了，你们留下一个人看着他，其他人跟我来。”
    大家互相看看，最终还是张敏欣坐到了能量舱前，其他人则与庄教授一起离开了。
    张敏欣低着头，看着透明罩下的风劲节。他的眉宇已然皱得这么紧，他的面容依然充满了痛苦，他的身体依旧微微地颤抖挣扎。
    劲节，劲节，你有多痛，为什么舱内那么多的能量和镇定药物的自然输入，也无法让你安静下来。
    晕迷中，风劲节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几下，仿佛在说什么。
    张敏欣伸手按动透明罩上的声音传输装置，立刻就听到那即使在晕迷中，也痛不可当的人，用那极微弱的声音，无意识地哀求：“东篱……我好痛，我好痛……救救我，救救……东篱……我好痛。”
    张敏欣怔怔地看着他，怔怔地听。然后，忽然间按动一旁的控制钮，很快，前方能量墙上，重现了刚才风劲节濒死时被抱在卢东篱怀中的情形。
    她咬着牙，重新听着风劲节的一声声呼唤，“东篱……东篱……”，重新看着那短剑举起，倏然刺下的绝决。然后，手指按下，整个画面定格在，他闭目死于卢东篱怀中的那一幕，在最后的那一刻，他脸上，分明带着微笑。
    张敏欣倏然低头，掩面痛哭。
    劲节，劲节，原来，你才是我们之中，最天真，也最认真的一个。
    原来，你比阿汉还要痴，比小容还要傻，比方轻尘那个混蛋还要疯狂。
    我们拥有无尽的生命，我们拥有极至的科学。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们在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追寻。
    所谓上学，不过是打发漫长的人生，所谓课题，不过是另一种高拟真的游戏。
    只有你，还对人类曾拥有的一切美好情操，存有向往和好奇。只有你，当我们以玩闹的态度研究哪一种论题有趣时，你却那样认真的把探讨人类的忠诚视为理想。
    原来，在你心中，仍然相信那些美好，那些伟大，那些传说中，人类曾拥有过的，很真挚却也很傻很蠢的感情。
    我们的世界，已经再不会有，谁没有谁就不能活，谁一定需要谁的事情了。科技的进步，让人类不必依赖群居，依赖血缘感情等纽带来联系彼此。可是，你却仍然在盼望着，可以全心全意为一个人着想，也有人能全心全意来为你付出吗？
    当你默默地守在那个叫卢东篱的人身边时，见证他所有的坚持时，你是不是也曾希望着，当他一心向前走时，也能回头看着你。
    当你一次次被他舍弃时，当你一次次告诉我，他理所当然在种种选择中，把你放弃时，你是不是也曾渴望过，某一刻，会能把你放在天平上，重的那一头。
    是不是在你最深最深的心底里，在你自己也不知道的潜意识里，你一直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人，至少在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人，能够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肯全心全意地维护你，肯把你放在第一位。
    然而，你一直一直没有等到。
    他放弃你时，你平静为他解释，他抛开你时，你报以了解的笑容，他做出选择时，你通过心灵，告诉我，这样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你是不甘的吧？
    即使你自己，也并不知道，你其实是不甘的。
    即使你自己，也并不知道，在潜意识里，你一直在叫痛，你一直在求救。
    在战场上，他弃你而去时，你的心是不是在叫，东篱，不要走。可是，你没有说，你只是带着你的二百来人，迎向五千人马。
    在刑场上，军棍打在你身上时，你的心是不是在喊，东篱，不要这样对待我。可是，你没有说，你只是笑着，对愤怒的亲兵解释所有的大道理。
    在校场上，当他亲自下令杀你时，你是不是还在企求着，东篱，救救我……可是……他让你经受了这世上，最惨烈的痛。
    劲节，劲节，你一直在叫痛，你一直在求救，只是，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劲节，劲节，你痛，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心？劲节，劲节，从第一次的相负，直到如今，你曾在心灵最深最黑暗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可以看到，可以听到的地方，叫过多少声“救救我！”
    可是，一直一直，没有人救你啊。三万将士，你救过其中多少人，你教过其中多少人，给过他们多少荣耀，多少前程，还有卢东篱，你救过他多少回，助过他多少次，替他出过多少力，操过多少心，但是，没有人救你，你一直在叫，他们听不见，所有人，眼睁睁看你受那至大的苦楚，却根本不知道，为了保护他们，你付出了多少……
    张敏欣伏在透明罩上，泪落不止。
    传输装置忠实地把风劲节那无意识的声音，不断传到她的耳中。
    “好痛，东篱，我好痛，救救我……”
    张敏欣静静地听，直到再也哭不出泪水，她这才慢慢支起身子，再次按动控制钮，接通主控制台，调出此时此刻，校场上的景象。
    能量墙上，卢东篱抱着风劲节仰天惨呼。
    他叫了多久，竟然声音破碎，七窍流血。
    但是张敏欣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幕，绝无半点动容。
    不不不，卢东篱，我不会同情你。
    卢东篱，你可知道，你让风劲节吃了多少苦头，他为了保护你，到底承受了怎样的伤痛。
    卢东篱，此时苦痛又有何用？
    你为什么不救他，在当时，你为什么不救他。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叫你，一直在求你。
    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个字，即使是现在，他晕迷中，都还会叫痛，可是，就在刚才，就在你抱住他的时候，他却只是叫你的名字，他甚至不忍心告诉你，他很痛！他甚至不愿意开口要求你，救救他！
    卢东篱，卢东篱，你可知道，劲节，劲节他真的很痛，他一直一直，在求你救他……
    卢东篱，你为什么，不救他？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平反

    天啊天，你不分忠奸，枉为天，地啊地，你不辨是非，何为地……锣鼓点子铿锵有力，戏台上，那一身华丽元帅服的俊俏小生，抱着另一个白衣散发的男子，面对台下，一句句念白，说得是激昂起伏，动人心弦，最高昂处，忽转唱腔：“恨不当年沙场死，劲节啊，一世英雄，奈何不死于战场，却亡于刑场……”语气一顿一挫，再转至高至极处：“苍天啊，恨不当年沙场死……”
    一句未竟，戏台下，轰天的掌声，叫好声早已响成一片。
    这场《生死别》，已经唱过最高潮，最好的念白，最好的唱段，最好的身法，刚才那一番血泪处斩，那一番苦痛挣扎，那一番生死相别，都已经演过，念过，唱过，剩下的，无非就是些交待后事的余波，不必再屏息闭气地观赏了，看官们只管用力拍手，死命叫好，好好地给自己看好的角儿捧场子就是了。
    这《生死别》虽是新出来不久的戏，但因为词好曲好故事又感人且不落俗套，转眼间，便已传遍大江南北，大赵天下。
    这出戏，说起来，讲的竟还是本朝的真事。
    话说本朝本代，生出一对盖世的英雄来。风劲节将军和卢东篱元帅，当得是文武双全，忠义无双的奇男子。
    他们镇守边境，力抗陈国大军，保得举国百姓安乐自在。又岂知，从来忠良遭忌，竟有那一干奸臣小人，看不得英雄得志，遂以阴谋手段处处陷害。
    也合该是英雄命中有一场劫难，便是英明圣主，竟也无意中受了小人所惑，降旨以贪墨之罪将风劲节直接在军中处死。
    将军乃忠义及天之士，虽有满腹冤曲，又怎肯抗旨不遵。在那边关之内，校场之上，英雄血溅三尺，而三军呼冤痛哭。
    他的至交好友卢元帅，抚尸悲啸，泪尽而血，自此一病不起，辗转床榻之上，再也无力理事。
    不想奸人仍不肯停止迫害，再施辣手。半个月后，圣旨再至定远关，因查主帅卢东篱，亦涉嫌风劲节贪墨一案，下令押回京中受审。
    卢元帅何许英雄，岂肯再受刀笔吏之辱，虽掌三万大军，到底不肯妄举义旗，毁了自家忠义名头，接旨之日，便朗笑三声，伏剑自尽而亡。
    两位英雄，一双将星，先后殒命于奸人之手，思之令人嗟叹。
    幸好，公道二字自在人心。
    那风将军死后，蒙天成蒙将军大义凛然，拼死力保，最后才免了将军人头被传送诸边示众之辱，令将军可以全尸下葬。
    而卢元帅身亡后，京中早有义士暗中把元帅的妻儿救护而去。抄家的官员到了卢府，见一军之帅，不过居寒街陋巷，已感惊奇。再入内查搜，二品大员，家内别无财物，不过简朴整洁二字罢了。唯有一间房门，上加重锁，不知其中何物。查抄者破锁而入，却见房整齐罗列着历次皇帝所赐之物，哪怕一笔一砚，一绸一缎，亦从未动用，只以黄绫覆盖，认真排列供奉。回头再问左右四邻，方知这所谓元帅府中，以前竟只有一叟一婢以应粗使，日常诸务，皆夫人亲力为之。
    查抄官员细思元帅所负贪墨之罪，不觉感慨而泪下。
    元帅府所抄财物竟不过百余两，清册递于御前，上亦略有神伤悔愧之意。然满朝文武，皆惧奸徒凶焰，无一人敢出列呼冤。
    只是衣金饰紫之辈纷纷退却，民间不平之声却渐起。话说将军元帅双双殒命后，二人的不少亲兵都心灰意懒，纷纷要求去职而去。好在以副帅身份临时代掌全军的蒙天成将军，体恤众人伤情，对无法劝说之人，不但应允为他们解除军职，消去军籍，甚至人人加厚恩重赏，让他们荣宠归去。
    随着这些人四散于大赵各地，有关两将英雄受冤而死的故事，在全国不胫而走。将军英雄之行，元帅待士之厚，将军受死之惨，元帅含冤之痛，诸般细节，无不绘声绘色，震人心魂。
    随着这些故事的流传，将军与元帅的相知相投，二人曾为国做下的诸多壮举，更被一一拿来，浓墨重彩地加工，讲述，渐渐得，二人就成了世人眼中口中完美的传奇。
    百姓们都很自然地认定，那两个人是完美无缺的，那两个人，是这世上所有英雄的道德典范，国家能平安，大家能过安生日子，全仗着那两个人多年抵御外敌。
    将军与元帅身死之后，国失长城却能安保无恙的原因，是因为陈国适时发生内乱，陈王暴死，二王子于混乱中登基。此时当朝瑞王挺身而出，建议遣使议和。陈国新君也慨然应允，许下互为兄弟之邦，永不侵扰的诺言，并当即派出庞大的使团，奉上珍贵的礼物和美女宝马，还赠大赵，以表诚意。
    此番议和得成，免了多少生灵涂炭之苦，朝中君臣无不欢喜，天下百姓，也俱开怀，瑞王功在社稷，朝中民间，人心皆归。
    奈何太子嫉贤妒能，邀瑞王过府饮宴，以毒酒鸩之。瑞王中毒，回府吐血三升，奄奄一息于病榻，幸得太医妙手，堪堪救回性命。瑞王仍顾全君臣兄弟之义，隐忍不言。可惜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太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夜派刺客入府行刺。
    那刺客夜入王府，见瑞王负伤仍秉烛思虑国事，伏案亲写奏折。刺客天良萌生，径奔大理寺击鼓投案，此事方大白于天下。
    至此，太子仁德之名尽废，各地弹劾折子不绝，竟又平白掀出无数太子不法之事。以九王为首，无数官员不断进言，请废太子。
    瑞王长跪宫前，泣求不可，愿以死相释太子之疑，以全父子兄弟之义。
    上不许，未及三日，诏废太子。东宫官员皆按律治罪，东宫女眷并官员家小，远徒为奴。牵连者五万余众。
    然，毕竟父子天性，虽为国事而废太子，圣主终究身心皆伤，自此一病不起，未及三月，崩于宫中。
    年青英主登基，起新人，除乱政，赦天下，免赋税。举国百姓谁不高颂圣明。
    新君登基半年后，权倾天下的九王爷多年宿疾发作，病势汹汹，沉疾难起。
    而失踪已久的卢元帅夫人，携幼子，持血状，叩于宫门之前，愿以孤儿寡妇之性命拼死一搏，以求为夫翻案，以正清名。
    新君深为感叹，命有司重查旧案。
    此案重翻立时轰传天下。
    当日定远关诸将，如今已有许多被分调各地，多掌军权，控机要，此时纷纷联名上书呼冤。而旧日定远关兵卒，亦签下万人书，以证将军元帅之清白。
    当民间百姓，早有不平之声，此时，多有应和之说。任林儒门，多少文章，多少诗句，公诸天下，皆言不平，清流议政说事，更为将军元帅而抱屈。
    且新君作风，雷厉风行，英明难欺。奸党贼徒，再无半点施展诡计的机会。此事真相，清楚明白，绝无悬疑。
    那风劲节当年曾富可敌国，尚能随意散尽家财，岂有贪墨之理。
    那卢东篱，举家不过百余两银，这贪墨之说，岂能服人。
    其后调来定远关所有文档，帐目，名册，一一核对，贪墨军饷，更不知从何道来。
    冤案即已确凿无疑，便要彻查那陷害之人了。当年凡弹劾二人的御史言官，皆被审问控罪。最终查出，幕后主使，竟是当朝九王。
    适时九王势力下的镇江府知府苏凌奋身出面，将历年苦心收集的一切关于九王等人贪墨枉法欺君压民诸般罪行，一一呈交有司。原来此人本是卢元帅之妻兄，为报至亲之仇，忍辱负重，自居虎狼之窝，假做同流合污，暗中把一切违法之事看在眼中，悄悄搜集证据，到此时机，方公示于天下，叫满朝官员，举国百姓，看看九王一党斑斑罪行。
    铁证如山，九王一党陷害忠良，欺压百姓，玷污国法，甚至私谋叛逆，不出十天，有司已订出二十余条大罪，条条可诛九族。
    民间呼杀九王之声不绝，军中呼灭九王之声不止，朝中也再无一人敢说九王半句好话。适时九王偏偏沉疾不起，无力应对，在新君当机立断的雷霆手段下，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势力，终于冰消雪融。
    九王于病榻上吐血而死。王子郡主们，因是皇家血脉，特加恩典，永囚宫禁之内。其余属官党羽，大多财产抄没，妻儿同罪。
    九王权倾天下几十年，如今一朝大树倒下，牵连之众之广，前后竟有二十余万人获罪。
    唯有苏凌，立下如许大功，且又有为英雄报仇而忍辱的义行，不但民间一片溢美之声，新君亦大加赞赏，官升数级，直入中枢，参议朝政。
    新君又为冤死的卢元帅风将军正式平反，亲自素衣白袍，拈香敬拜，为他们移棺厚葬，大加追封。可惜风将军并无亲眷可承圣恩，只有卢苏两家，得休君恩，新君封了两家年青一代后辈二十余人大小官职，两家长者，亦加了厚恩虚衔。
    而君恩浩荡，又怜卢夫人孤苦，乃赐封当朝一品诰命，年幼的卢公子，亦已有了六品将军的功名在身，随着公子长大，静官进舜，多加恩遇，想来都是不会少的。
    圣上还唯恐细心周到处不足，又赐一座宏大元帅府，以为卢夫人安享荣封之所。
    天下百姓，何人不称圣明，苏卢二家，又有谁能不感佩莫名。
    至此，这桩冤案方才尘埃落地，果然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英雄义士终得昭雪，奸恶小人，必受天罚。
    而民间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为卢元帅，风将军建碑立庙。而为这个故事编写的评书，弹词，和戏文更是数不胜数。
    大家看烦了老戏，有这样精彩的新鲜戏文演出来，走到哪里，都是叫好声不绝，欢呼声不止。
    而看戏过程中，大家叹过骂过恨过闹过，到最后，也会心满意足地为这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结局而感到满足。
    他们的皇帝永远是圣明仁慈的，就算被奸人蒙骗那也是一时的。忠臣义士虽然受了委屈遭了难，总会昭雪的。坏人肯定是要原形毕露的。忠臣的老婆儿子就算当了孤儿寡妇，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就是忠臣的家人亲戚们，也一样会永沐皇恩的。
    啊，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啊，我们的皇帝真是圣明仁慈啊，我们真是些幸福的老百姓啊。
    于是，大家欢笑着，谈天说地，磕着瓜子，喝着酒，看着戏台上，那忠臣义士，生死决别，血溅天地。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醒来

    长久的沉眠并不让人感觉舒适，梦境中似乎也有着无止境的痛楚。识海中的一切都是纷乱的，黑暗的最深处，那极远极淡的光芒总是难以追寻，于是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便也无法捕捉，不能深忆。
    睁开眼的一瞬，思绪有些淡淡的恍惚，人生若梦，梦如人生，在梦里有什么悲欢离合，贪嗔爱恨，在这一刻，都应当遥遥远去，为何那种淡然怅惘和一丝斩不断的牵挂却似犹在心头。
    风劲节在醒来后，怔怔地躺了一会儿，伸手摸着直到现在，依旧恍然怀疑还在痛楚的脖子，良久才莫名地叹息一声，一手掀开透明罩，在能量舱中站起来。
    四周响起一片掌声，好几个同学聚在旁边，全都面带笑容：“欢迎欢迎，本班第四位通过论文的同学光荣诞生了。”
    风劲节也只得应景地笑一笑，这么久以来的追求和努力，现在心头也不过就是淡淡地罢了：“我刚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向教授交论文呢。”
    吴宇笑吟吟说：“谁不知道你的论文上次回来时就写好了，只等这次最后一世的考核数据出来就行了，教授早放过风了，只要你不出大差错，不但及格没问题，分数绝对低不了。
    风劲节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目光在大家身上一转，不觉又是一笑：“轻尘，你也回来了？”
    “这家伙，跟你是前后脚，你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回来了。”赵晨笑道，“死得那叫一个绝啊，跟你可不惶多让。”
    听了这话，风劲节忍不住又想去摸脖子，想起那种痛苦，现在仍有些后怕：“轻尘，你回来得这么早，莫非这一世你又……”
    张敏欣放肆地大笑：“就他这种性子，要能找到完美的爱情才怪。我看啊，就算阿汉通过了
    ，他也别想通过。”
    方轻尘对同学们冷嘲热讽的回应，只是略略挑眉，淡淡道：“优等生，你就快跳出苦海了，不必替我这种差学生伤脑筋。”
    风劲节料他心情不好，哪里还会再触他霉头，笑笑一步跨出能量舱，信口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啦，三年多一点啦。”方轻尘似笑非笑地答。
    “那么久？”风劲节一愣，脱口问，“那东篱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有吃有喝有自由，被全天下人所赞颂，家人都得到了厚恩重赏，反正不会比你惨。”张敏欣漫不经心地答，“你的历世已结束，我们也不会对那些无关的人多加注意。”
    她不肯详述，确也有足够不知详情的理由，风劲节倒也没有任何怀疑的念头。
    听了这话，心下总算略为安适。想来，自己的诸多安排和预期都起作用了吧。
    对于人性的黑暗，世情的险恶，他比卢东篱看得更深更透，所以虽然认定在陈国大患未除之时，不会有人对他们动手，但还是未雨绸缪地做了一些安排。
    比如安排了照应苏婉贞，替她送药的人手，暗中还负有另外的责任。他们这些京中大商人，结交权贵，消息极之灵通，只要一查知有针对卢东篱的行动，即刻将苏婉贞母子救走藏匿。此后，除非有他风劲节的指示，或卢东篱出现，否则就不能让这母子二人再出现于世人之前。
    当初，他做出这样的安排，其实也只是防备万一，倒并不认为一定用得到。
    那个时候，他总是想着，只要陈人还在，事情就不至于到绝境。等到陈国没有再战之力了，他一定能布下局，保住所有人全身而退。
    但纵然如此，能让其他人得到的保障更多一些，对他来说，也安心很多。所以，在那次剿灭沙盗时看到一个人，长得竟与卢东篱极其相象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把这人藏在了定远关。
    好吃好喝好招待，把人养得白白胖胖，风劲节也不断施展妙手，对那人的面容，甚至整个身体，做了很多永久性的小手术，以确保容貌和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与卢东篱一模一样。
    他与卢东篱多年相处，常常抵足而眠。军中练兵，赤膊操练更是常事，卢东篱身上的特症，他倒是真的一清二楚，做这些事，当然也绝对没有任何困难。
    本来每个沙盗都是作恶多端，手染无数血腥，足够死十次有余地，所以干这些事的时候，风劲节真是绝无半点内疚不安的。
    他利用自己的贴身亲兵，以及在定远关内的强大职权，把这个替身的事，上上下下，竟是瞒了个滴水不漏。
    但是，他一直以为，在短期之内，是用不上这个替身的。直到那天，张大宝忽然前来报信，这才惊觉，危险已迫在眉捷。
    当日受死，实有种种万般不得已之处，且不说诸般巧合，迫得他没有任何对抗逃避的余地，就是他自己的论题，也让他无法躲开这一劫。
    只是不能不担心自己死后，卢东篱的遭际，所以设想了种种可能，并一一盘算出对应之策，且细细叮咛了王大宝和小刀，在每一种不同的局面下，如何巧妙地利用那个替身来保护卢东篱。
    这些事交待完了，卢东篱与其家人的安危既有了保障，他倒也就没有什么别的可虑之事了，反倒可以用冷静从容的心态，推断将来会发生的事。
    这场阴谋和瑞王脱不了关系，瑞王既下如此杀手，必是以之拉拢九王，有九王之助，瑞王夺位之事只怕就在眼前。而以此人的性子，卧榻之下，绝容不得另一个强大的势力，所以只要一登基，就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九王。
    如此说来，想必很快就可以报掉一半的大仇了。
    当日在交待王大宝和小刀诸般后事之时，风劲节已然在盘算瑞王可能会用的办法。
    九王的势力太大，身份太尊，要对付他需要一个极大的罪名，也要有朝中民间极强的公议，甚至得到军队的全力支持才行。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比卢东篱和风劲节的冤案更好利用的呢？
    想必在数年之间，瑞王一定会尽全力经营自己与卢东篱在民间百姓心中的形象，大力传扬他们的事迹，让他们成为百姓心中完美的英唯。反正时无英雄，须当造之，死去的臣子，得到百姓的再多爱戴对君主都没有妨碍。
    而定远关一干将领都是出色的人才，瑞王不管是为了国家军队好，还是为了个人私心计较，都必会将他们屡屡重用，分调各方军中。借用他们，把这场冤案的故事传遍天下各军，也借他们的能力提升各处军队的战力。
    到时候，事情一揭出来，这些先后表态的将军们，就代表了全国军队的态度。而军中士兵们，对于这种将帅为国苦战而被杀的冤案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要求平反的呼声也会同样高。
    在有了足够的造势之后，只要给事情一个由头，一点火星子，一个机会……
    要机会不难，九王年纪大了，经常生病，只要老迈多病的九王一旦不能理事，那就是最好的机会。而理由就更简单了……
    有了这样的推测后，风劲节便写信安抚诸将，劝慰他们与蒙天成合作，又密嘱小刀，叫他脱离军职得以自由后，赶紧前往京中，持他的信物联络救护苏婉贞母子之人，告诉他们等到新君登基，政局稳定下来，就要注意九王那边的动静。只要一听到九王重病不起的消息，即刻让苏夫人宫门告状。
    状纸写得好不好不重要，证据是否充足不重要，更不需要考虑，不用担心在宫门告状会不会被打死被治罪，不用操心宫禁深处的皇帝是不是能得到消息，只要敢告，就一定会准。
    而只要年轻强大阴冷的瑞王出了手，老迈的九王，必不能幸免。
    风劲节甚至可以确信，三年之内，自己期待的这一切都将得以完成。
    因为瑞王的宣传，卢东篱将在民间得到极高的声望，这声望对于卢东篱的家人，会是最好的帮助和保护，而瑞王在事后为了表示自己对忠良的爱护补偿，也一定会好好厚待苏婉贞母子。想来，他们未来的生话，倒是不必忧烦的。
    至于卢东篱自己，看到自己被杀，悲痛欲绝自是免不了的。但他本来是心怀天下之人，想来总不至于终日沉浸于悲痛之中，更何况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叫他淡忘，再加上要能看着九王一党的下场，以为冤仇已报，心情总是要慢慢好起来的吧。
    身旁有娇妻爱子相抚慰，又还有为天下百姓谋福之大志，哪里还会有太多时间伤感悲痛。
    风劲节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他把一切都安排到最好了，如何救护卢东篱，如何劝慰卢东篱忍辱待机，如何安排他们一家团聚，如何在平反后，帮助他恢复身份地位。
    一切一切，他都自觉思量周全，断无差错的，所以乍闻三年时光弹指过，第一句问的就是卢东篱。
    此刻听张敏欣淡淡说来，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想是一切，都照他的推测发展，便觉心间最后一缕牵念已去，终于可以一身轻松地去面对课题通过之后，无比光明的未来了。
    当然，也不是全无遗憾的，比如瑞王相害之仇。
    其实对瑞王，他也是留有后手的，只是……
    一念及此，风劲节忽得微微摇头，苦笑了一声。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受骗

    整件事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瑞王，这一点，只有风劲节自己心知肚明。就连卢东篱也因为并不曾见过瑞王，对他的性格城府俱不了解，想来，也猜不出真相。他最多也只是能推测出这件事，瑞王有可能牵涉其中，但绝不至于是主谋。
    包括卢东篱在内，所有人因为不知情，所以也就不会有额外的痛苦。只要知道九王一脉受到报应，一切冤案平反，也许心中长年的苦痛就会平复，他们的人生都将重新回到平静而正确的方向。
    所以，风劲节虽然最后还是写了一封信，说明整件事的真相，并对未来后事，做出诸般布置，却始终有些犹豫不安。
    如果不知道真相，卢东篱也罢，定远关其他的将士们也罢，都会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们已经为死去的朋友争得了公平，虽然有憾，总算还可以安心，他们可以继续在新的君主的带领下，保卫国家，替百姓做事。
    而一旦揭露真情，面对着他们理应效忠的君主，这会让他们置身于极之痛苦的两难之中。
    更何况他所安排的一干后手，也必将掀起赵国的很多风波。利用那牵动赵国整个商业命脉的大小商家们所能造成的影响，利用已经在各地军中掌有权力，而动用属于国家的军队，利用卢东篱对他的感情和歉意，引导他走上充满血腥和阴谋的复仇之路，这一切，到底应不应该？
    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到底对得起谁呢？
    那些庞大的商业力量，固然是他多年经营才形成的，但当初只是为了赚钱胡闹，并不曾真正想过要以之行权谋暗算，所以，并没有刻意向这方面安排或训练人手。那些商人们只是感激他的知遇提携，才肯尊从他的意愿。但那些富可敌国的事业，何尝没有这些人自己的血汗付出，平白利用他们的感恩之心，将他们拉进如此血腥可怕的风波中，合适吗？
    定远关的将士们与他，也算是一场同袍兄弟，同生共死这么多年，却利用他们心中的愧疚不安，让他们把保家卫国的刀剑指向君主，平白毁了他们的荣耀、自豪以及光明远大的前程，这样，是不是太过卑劣？
    至于卢东篱，忍死偷生，蒙尘含垢，还要时刻忍耐着因好友之死而产生的内疚和痛苦，这已经够惨的了，好不容易才能重见天日，重过幸福安定的生活，真的要去摧毁这一切吗？
    再说瑞王虽然阴狠，却比其他的君主们目光远大，看得清国家的问题。他若在位，没准还真能有许多利国利民之策。在国家已渐渐安定，百姓有可能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为一人之私仇，而掀起风波变乱，这也是卢东篱所不忍不愿的吧。
    真的说出了真相，卢东篱不管怎么选择，都是对不起良心，对不起天地，也注定一生不能快活。
    至于天下百姓，也一定不愿意知道这种所谓的真相吧，什么都不知道地安享太平岁月，衣食无忧，温饱无虑，这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这种种的矛盾顾虑，让他虽然写了信，却是迟疑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让世人看到这封信。
    他虽不是什么挨打不还手的主，到底不象方轻生那么偏激任性睚眦必报。顾忌一多，牵制也就多了。其实他以前历世的下场都不算好，倒也没想过什么报复的问题，本来就是浮生一梦，何必为了梦中的遭遇耿耿于怀。
    他对瑞王的放不下，其实更多是为卢东篱而鸣的不平。那瑞王平白叫卢东篱蒙受污名，承担死罪，还要经受出卖朋友的痛苦，要真叫他这么白白占尽便宜，风劲节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平衡。
    思虑再三，风劲节还是把一封信，从中间撕开，每一列每一句都一断为二，两信若不能合一，任何人也不能正常阅读。他交给王大宝和小刀分藏两封信，让他们一归家乡，一游天下，为的也就是让两封信不能合并。
    他又一再叮咛，新君登基，若为政有道，得太平盛世则双信永不合并，若生灵涂炭，则合而为一。
    这样的诸般安排，为的，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至于若干年后，这封一分为二的信，到底能不能合并，将来发生的事，是不是都能照他的意愿去发展，当时的风劲节，其实也只得委诸于天意了。
    此刻思来，有伤有叹有无奈，不觉略有些出神。
    直到吴宇推他一下：“愣什么呢，睡了三年，梦还没做够啊，快去见教授吧。”
    风劲节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径自往教授室去了。
    其他人你眼看我眼，无声地沟通了半天之后，赵晨忍不住叹口气：“瞒得住吗？”
    张敏欣笑道：“要不，等他一出来，你就拖他去陪你打游戏，打个十几二十年的，等那姓卢的死了，瞒不瞒得住也就无所谓了。”
    赵晨一缩脖子：“我还活不活了。我就是爱玩游戏，也撑不住十几二十年一直在里头，那多伤神啊。再说就算真拖过去了，他事后还不得找我算帐。”
    张敏欣白了这没有同学爱的家伙一眼，一拉方轻尘：“要不，你就抓住他，好好请教历世经验心得，拖得一时是一时，他是优等生，你是差生，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学习好的有义务帮助学习差的尽快通过模拟，不怕他不上当。”
    方轻尘冷笑：“就这么点事，何必如此？谁在红尘打滚那么一回，不带点爱恨情仇，结束了也就完了散了，至于让你这么如临大敌吗？”
    张敏欣也是半步不让地给他冷冰冰笑回去：“你以为人人都象你，铁石心肠说放就能放得下？”
    方轻尘漫然道：“各人的事各人了，要放不下，就是他活该，用不着我们多加干涉，瞎忙瞎操心。”
    张敏欣也怒了，重重哼一声，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招呼大家：“反正也没事，咱们去瞧瞧楚国小皇帝今天又抱着他的轻尘说什么悄悄话了。”
    方轻尘懒洋洋打个呵欠：“没空理你，赵晨，咱们上虚拟机单挑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会想不开介入到这两人的叫劲中，各自打个哈哈，倾刻便作鸟兽散。
    风劲节去教授室停留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主控制室，见只有张敏欣一个人在，不觉一愣。
    张敏欣笑问：“这么久，当场就看完论文给你打的分吗？”
    风劲节微笑着坐了一个成功的手式，走到她身边坐下，抬头看大屏幕上有一个脏兮兮看不清面目的人抱着一堆白骨喃喃自语，信口就问：“这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这一次倒霉得爱上方轻尘的可怜皇帝了。”
    风劲节微微皱眉：“这家伙，又造什么孽了？”
    “想知道怎么回事吗，我这里有记录，调给你看。”张敏欣无比热情地说。
    “不用了。”风劲节漫不经心答一句。他不是张敏欣这种有过度同学爱的家伙，人家的事本来就没必要瞎掺和，更何况方轻尘哪一次历世，也不会干出什么让人看了心里舒坦的好事，更加没必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淡淡拒绝了张敏欣的热情八卦，就开始操作控制键。
    张敏欣忽然一伸手压住他的胳膊：“干什么？”
    “我睡了三年，查看一下以前的朋友现在的状况行吗？”
    “不是告诉你人家有吃有喝有自由，过得很好吗，还费什么心思？你的模拟都已经结束了。”张敏欣瞪他。
    “轻尘的这一世也结束了，你怎么还盯着这人看？”
    张敏欣没好气地答：“我那是考验他的良心。”
    风劲节失笑：“那我就不用你来考验，自己先把良心拿出来。”
    “别骚扰我，我还要查看一下阿汉和小容的状况。”
    “使用分屏幕不就行了。”风劲节推开她碍事的手，继续发出指令。
    “劲节……”
    风劲节手指微顿，扬眉微笑，眼神在这一刻忽得幽深起来：“张敏欣，有什么事，你不希望我知道？”
    张敏欣定定看他一会，叹口气，耸耸肩：“算了，拦得一时，也拦不了一世。你自己喜欢找麻烦，我又何苦做恶人。爱看就看吧。”
    她摊摊手让了开去，风劲节的手指却长大停顿在按制钮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倏得沉重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敲下了确认按钮。
    大屏幕上画面倏变，由远处再模糊拉近，隐约是个露天的大戏台。传音器中，声音一片嘈杂混乱，只那高台上悲愤的唱腔却自然而然，压倒全场：“苍天啊，恨不当年沙场亡……”
    风劲节听得略略惊异，再看那戏台上人的穿着打扮动作，不由心头微动，才刚刚“咦”了一声，屏幕镜头已由远方的全景，渐渐拉到近处的特写，转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风劲节脸色倏变，猛得站了起来，转头望向张敏欣：“你骗我，怎么会这样？”
    张敏欣很无辜地眨眨眼：“我哪里骗你了，怎么不会这样？”她一伸手，指着中央大屏幕那个异常巨大而清晰的身影：“这不是有吃有喝有自由吗？我有哪一句没有说对，跟方轻尘那位倒霉的楚国小皇帝比，这还不算过得好吗？”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残疾

    所谓露天搭台的戏班子，其实大多是些草台班子，通常也就是乡间村里，或是庙会市集之上，演给农夫村妇贩夫走卒等贫苦之人看的。
    所以草台班子的演出场地，就往往极之脏乱杂。乱七八糟几条凳子，几张桌子，坐着的，蹲着的，站着的客人全都有。站得高的，有踩着人肩膀的，有爬到树上的，坐得低的，就有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方便怎么好，没有人会在意仪态或风度。
    瓜子花生吃了满地壳，有人难得出来瞧个乐子，居然还烫了两壶酒过来。闹哄哄这边有人喝酒吃菜，那里有人划拳嬉闹。汗气臭气，熏人欲晕，嘈杂混乱得一塌糊涂。
    也有那更穷更苦的人，混在人群之中，捡人乱扔的食物充饥，也有那妙手空空之辈，更是哪里拥挤便往哪里去，人越多，越是做活计的好时光。
    这样的混乱拥挤，难免有推搡跌跄，而厮闹争执，也是少不了的。
    “这谁啊，马尿灌多了，趴在这里碍手碍脚，差点害老子跌一跤狠的。”
    “臭死了，多少天没洗澡了。”
    随着这样的嚣闹之声，渐渐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小小风波。
    两三个不知道是混混还是恶霸，反正看起来不象是善类的家伙，正对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又踢又踩。
    “让你碍我的道。”
    “臭成这样，还敢往人群里来，真他妈不知死活。”
    每一脚踢下去，竟响起如中败革般的声音。那个身躯并没有任何反抗或躲避的动作，如果不是吃痛之后，会有自然的颤抖和抽搐，几乎让人怀疑这是具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尸体了。
    挨踢的人一直是沉默的，即不求饶，也不哀呼，甚至不曾发出一丝呻吟。
    这种一面倒的凌虐，并没有让四周的人，有太多的不平或怜悯。
    那人确实既脏且臭，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胡子也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梳理过，油腻脏污得让人见而生厌，身上的臭气，更是熏得人皱眉退避不止。
    大部份人都只想着，这是哪里来的讨厌叫花子，这样不识相地混到人群中来，真个打死也是活该了。
    更何况，那打人的有三个，样子又凶又横。这种人还是不要惹得好，这种事，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好在这三人踢得久了，见人家没什么反应，得不到暴虐的满足感，渐渐也就无趣了。两个跟随的先自停了下来，又来劝自家老大。
    “老大，你看这人连叫都不会叫一声，不是哑巴，就是傻子。咱就别跟他计较了。”
    那老大也就势下坡：“妈妈的，哪里来的傻叫花子，骨头还挺硬，差点折了我大脚指头。”
    另一人忙忙地在旁伸手扶着老大往旁走，口里对地上那人斥喝：“傻叫花子，还不滚远些，咱们老大大人大量不计较你害他差点跌倒的事，你再这么趴在地上不起来，下次绊着别人，人家可不会这么容易饶了你。”
    那人似乎也不是特别傻，想是听懂了这话，双手支地便要起来，只是想来被打得狠了，伤得甚重，试了两三次，竟是一直没能站起身子。
    他用双膝抵着地，双手徐徐向前摸索着，摸了一会，终于摸到一个在地上滚动的黑色酒壶，用力抓紧，抖抖索索地把酒壶送到嘴边。可是，刚才忽然挨打，这酒壶脱手掉出去，酒早就洒光了，这时候不管怎么努力，也倒不出几滴来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才慢慢垂下来。
    四周倒也有人笑起来：“这么个叫花子还喝酒啊，别是讨来的钱全买马尿去了吧。”
    也有那年长老成之人叹息摇头：“咱们台上演的可是卢元帅和风将军的英烈故事，有这种人混了过来，真是对英雄不敬。”
    四下有讪笑之声，有指责之语，那人却象全没听到一般，只是沉默着努力，半天才慢慢站起来。
    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叫花子，饿了吧，施舍点吃的给你，你赶快走，别在这里熏人了。”
    一块被人啃了一半的馒头迎面飞来，直打在他的脸上，又落到地上，滚了两滚。
    那人僵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馒头，上面的灰尘也不拍一下，便直接往嘴里塞。
    四周轰笑之声不绝，而他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模糊的影子。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树是红的，戏台是红的，每一个人，全都是红的。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全是或深或浅的红，红如那一天，灿烂阳光下，那人颈上溅起的鲜血。
    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血为什么会有那么红。那一天，他的眼中只剩一片血色，那一天之后
    他的眼晴，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颜色，任何事任何人任何物，一旦映入他的眸中，便只见模糊的红色。
    有人在笑：“来来来，求我几句，我再给你一个馒头。”语气犹如在用肉骨头逗一只狗。
    真是可惜啊，他就算早抛弃掉所有自尊自重，也已经无法开口求人了。那一天，他仰天狂啸，嘶吼不绝，已经彻底毁掉了他的嗓子，自那以后，他再也无法正常地说话发音了。
    只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旁人并不知道。那一天，他杀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而他自己，也已经成了半个瞎子，和一个哑巴。
    人们把他安置在房里，小心地照料他。
    他的目光呆滞，人们只以为他受打击没有恢复，他一语不发，人们只当他伤心断肠，无心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已成为了永远的血色，再亲近的人，他也看不到对方的容颜，把眼睁得再大，也只能见着模糊地深红色人影罢了。
    谁也不知道，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让喉咙正常地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仿佛说话的能力，也已经随着那人的死亡而离去了。
    不过，那个人已经死去了，那他，也就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天地虽美，不能有知己并肩，看与不看，并无差别。知音即亡，纵有满腔言语，又说与何人听呢？
    不能说话又如何，眼晴就算全瞎了又如何，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就那样流逝，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国一直没有来进攻，那么，他一直努力着保持着清醒，努力着继续面对残酷现实的意义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当那一天，王大宝和小刀冲进来诉说那些极重要的大事时，他其实心境是出奇冷漠淡然的。
    “大帅，朝廷又派了钦差来，要你接旨。”
    “大帅，风将军临去前说过，如果朝廷近期有钦差来，一定是来给你治罪的。风将军嘱咐过我们，绝不能让你再出事。”
    “大帅，风将军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安排了一个和你长得很象的替身，为的就是在必要时替你挡灾。”
    “你身体不好，不能立刻接旨，蒙将军正在外边招待钦差，让我们扶你去接旨。这正好是换替身的机会。”
    生生死死早已看淡了，朝廷要治罪，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出卖了这世上最好的人，他牺牲了对这个国家付出最多的人，他背叛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用堂皇的大义来掩饰罪行，现在终于有人要来揭穿他丑恶卑劣和无情无义吗？
    他有些迷乱地想着，直到王大宝和小刀伸手过来拖他，才开始用力挣扎。
    他想说：“不，我不躲，我不藏，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死，这一切都是我应该面对的。”
    然而，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不清那纠错的人影，他看不见那急迫的表情，他说不出此刻的心情，他讲不明唯一的愿望。
    耳边只是不断响起二人急促的劝说。
    “大帅，你放心，那替身是罪该万死的沙盗，我们不会妄害无辜的。”
    “大帅，你就听我们一句劝吧，这也是风将军的意思啊。”
    然而，他的耳朵听到了，心却根本不曾理解这些话。他只是本能地挣扎，虚弱的身体，混乱的心绪，已经略有迷乱的神智，这一切都让他无法挣脱两个铁了心的悍勇亲卫。
    他一切的挣扎反抗，就此结束于小刀在脑后的那一记重击。
    而在他长久晕迷的时间里，被世人唤做卢东离的那个人，也就在天下人的眼中心中，永远地死去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流浪

    卢东篱再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不可能再做什么了。
    “大帅，我们把那替身杀了，回报给蒙将军，说大帅你听到钦差来临，猜知圣旨必有罪责，不肯再受辱人前，所以自尽身死。”
    “他们验过尸体，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也没有人怀疑，这段日子大帅这么伤心，大家都担心大帅会想不开自尽，所以，现在这样，谁也不觉得特别意外。”
    “大帅，你放心，风将军说，他不止替你做了安排，对夫人少爷也早派了人妥善保护，你们会有机会重见的。”
    “大帅，风将军要我们对你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有平反的机会，只有活下来，才可以替他报仇，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就一定得活下来。”
    “大帅，蒙将军现在接管全军了，以副帅的身份，代掌诸务，为防万一，不能让你一直藏在定远关，我们明天就想办法把你偷偷送出去。”
    “大帅，恕我们暂时不能护佑在你身边了。你出了关之后，就去离定远关最近的潼城，找那里的行商大首领曲道远，他会安排你去见夫人和少爷的。”
    “风将军让我们尽快辞去军职，为了不显得太扎眼，我们会联合一批亲卫，一起请辞的。风将军说，蒙将军为了收揽军心，显得体贴理解我们，一定不会为难阻碍，就连军户，他都会帮忙除军籍。只是现在我们不能走，大人你的后事没办完，我们就请辞，会让人怀疑的，而且，就算请辞，还有很多锁碎之事要办，估计最少还要耽误一个多月才能去找你呢。”
    “大帅，你一定要……”
    他们唠唠叨叨，他们喋喋不休，他们费尽唇舌，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告诉他，前途一切都有安排，不用担心，不必灰心，无需绝望。
    他们那样担心地交待又交待，哀求又哀求，为的，无非是让他有足够的意志可以活下来。
    最后的那一刻，小刀和王大宝一起跪在面前哀求：“大帅，你答应我们，你要活下去，你答应我们。”
    而他，沉默着点头。
    他会活下去，不为贪生，不为惧死，只是因为，这是风劲节的愿望，只是因为，这生命，是风劲节费了那么多苦心替他保全下来的，他不能叫风劲节在九泉之下，还失望愤怒。
    他会活着，虽然其实不能再做什么，但总可以看着将来平反之日，曾加在风劲节身上的莫须有罪名，终于被抹去。
    他会活着，活着承受一切的折磨和苦难，活着一点点凌迟那负罪的灵魂。
    然而，王大宝和小刀，却因他的一个点头，而终于放了心，终于在交待又交待之后，悄悄掩护他离了定远关。
    他一个人，看不清前行的道路，说不出一个字，静悄悄地走向一片血色的天地。
    他并没有去找曲道远。
    风劲节让他活下来，他就活下来。
    但是，以负罪之身而活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托庇于正当商人，把杀头诛族的危险加诸到别人身上呢。
    知道婉贞母子无恙，心中唯一的牵挂也就去了。如今自己身带残疾，心丧若死，当真相见不如不见。更何况，为了他们的安全，更该离他们远远得才好。
    带着这种自怨自伤的情绪，卢东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方流浪。
    其实也不用特意掩饰身份改变容貌，男人的胡子是天天会长的，只要十几天不打理，再加上大病之后，人又憔悴不堪，眼晴的半瞎状态，让他很多时候，必须摸索着走路做事，现在就算是以前的熟人，当面走过，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然后，那漫长的岁月就在一个人的流浪中独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个人孤单冷清自生自灭。
    有时候去山间行走，渴饮山泉，饥餐山果，偶尔碰上野兽，也会搏斗苦战。
    有时候来到市并民间，便去寻些临时的苦力搬运活计来做，好在他眼晴勉强还能见到物体的大至样子，搬东西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人家欺他有些呆愣，又不会说话，工钱总是克扣克扣再克扣，偶尔还会碰上强梁豪霸，强索这种那种的费用。
    这一切他都只是默然承受，手上若偶有几个钱，便会去买些劣酒来喝。倒也不是想要借酒浇愁，只是人有的时候痛得极了，非得要有酒略略麻木一下心神，这才能勉强继续地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他依然在努力地活下去。
    不管如何不堪，不管曾受怎样的羞辱。
    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文书，以乞丐叫花的身份活下去是唯一不被人拆穿的方法。
    也曾有人欺凌，也曾有人不屑，也曾有强梁乞头，施下马威，打打骂骂地想又拖一个入伙孝敬自己，一切一切，咬咬牙，闭闭眼，也就挨过去了。
    他倒不曾特意去乞讨过，也没有自称乞丐，只是那落魄形容，很容易让人往这方面去想，于是，也会有人偶尔扔几文钱，或是抛些残汤剩饭给他。
    有时候，饿得极了，他也是不得不吃的，第一次食用人家信手施舍的东西时，手脚发抖，一碗冰冷的剩饭，竟是用了大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不过，渐渐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不在意了。
    他只是要活下去而已。
    因为，风劲节要他活下去，尽管他已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风劲节想要他活下去，风劲节至死仍在为他筹划，费了那么多苦心，只为保住他的性命，那么，他就只得活下去了。
    活下去，活着才能去承受羞辱，感受痛苦，而不管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不都是他应该受的，应该承担的吗？
    只是，人心原来可以如此冷酷，就算是再大的苦难，次教多了，也就麻木不仁了。
    现在，他可以完全漠然地任人踢打踹骂，现在他可以在饿极了的时候，为了延续生命，眼也不眨一下地，一口就把半个脏馒头吃下去。
    现在的他，不懂自尊与自爱，不懂志向与理想，只是纯粹地如行尸走肉一般，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吧。
    现在的他，甚至麻木地，连痛苦，悲伤，耻辱，无奈都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他在众人的讪笑中，站直了身子，摇摇晃晃往外走去。饿了三天了，就算有半只馒头略略充饥，终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的。
    他略略有些迷茫地想，对了，三天来，游魂也似四下地走，为什么在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听到戏台的方向，有人用悲伤的念白，喊着：“劲节，劲节……”
    知道这只是演戏，却还是不由得停住了步伐，不由得一跤坐倒，不由得喝了两口劣酒，不由得心摇神动，伏地不起。
    戏台上演得好忠良义士啊，似乎在前生，他就是那个忠正为国，一心想为民请命，为国建功的好官吧？似乎在前世，他付出了那么多，就是指望着有一天，百姓可以太平安乐，不会再有人无家可归，行乞为生，受人白眼，似乎在前生……
    然而，原来，他爱国，而国却根本不在乎他。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明白，自以为早就看透，自以为，只需心之所安便别无所求，原来，当灾难真正降临的那一刻，谁也不可能真正心平气和，坦然而受。
    他摇摇摆摆地往前走，不辨前路，不知方向，本能地又把那酒壶举起来想喝，倒了半日，才醒悟过来，已经没有酒了。
    在前生那些快活畅意的岁月里，在一切美好的回忆中，每一幕都有那个人，他的笑颜，他的傲骨，他与他，一起饮酒谈笑。
    最后那一夜并肩月下，那人笑着讨酒喝，而他板着脸拒绝，却在最后一刻许诺，待你归来，与君共醉。
    只是，再也没有共醉的时光了。
    他是那样爱酒的人，最后的一夜，自己还是不曾让他饮酒。
    在前生，他曾笑着答他：“如果你死了，我会代你饮尽天下美酒，我会代你看尽世间美景……”他答应过他，要代替着他，把两个人的精彩活出来，把两个人的生命在一个人身上延续下来。
    可是，终究还是失言了。
    劲节，劲节，今日的我，已无力饮尽天下美酒，已无能去看天下美景，九泉之下，你当如何骂我失言背信。
    可你，却是到死，还要守住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说：“我活着，你活着，我死了，你还活着。”
    所以我一直一直，活到如今，也会一直一直，活下去，我自己可以失言背信，却绝不会让你说出的话，做不到。
    劲节，那个夜晚，你告诉我，此生，遇见我是你最大的幸运……
    不，你说错了。
    卢东篱识得风劲节，是他这一生至大的幸运，仗着风劲节，他可以飞黄腾达，他可以履险如夷，他可以转危为安，他可以死里逃生。
    可是风劲节遇上卢东篱，却是他这一生至大的不幸，没有卢东篱，天下还有谁能束缚那个天不能拘，地不能束，自由不羁，傲骨如斯的男子，又能有哪一道圣盲，可以迫得这样的人束手就死……
    风劲节啊风劲节，你一世聪明，为什么在卢东篱身上，却蠢笨至此……
    他抬起头，仰面向天，惨然而笑。因为喉咙不能发声，便连这样至惨至悲的笑，也都是无声的。
    这天中午，一个满身臭气肮脏的叫花子，从集市上的戏台边被人呵斥着赶走，他一路行出闹市，行到新建成不久的卢公庙前，终于支持不住，晕倒于地。
    卢公庙原是本地百姓因深慕卢东篱保国护民之恩义，所以在朝廷的号召下，由民间筹钱，官府协助，自发建造的庙宇。
    因着朝廷正极力宣扬卢风二人的事迹，所以这庙建得倒也不小，前后数进，堂皇庄严。
    两个庙祝见有人晕在庙前，虽然嫌恶他的脏臭，但想着卢公生前仁护万民，死后总不好再伤他的仁德，便只得捏着鼻子，把这人生生给拖了进去。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妻儿

    卢公庙是新修成的庙宇，还设有请到得道高僧来主持管理，由百姓们公推德高望众的两位长者主持，又选一些单身男子，或独身老人做庙祝，以便洒扫整理。
    这时两个庙祝，拖了卢东篱进去，其他人闻其臭而避之不迭，连声道：“快点洗刷干净了再随便安置个地方。”
    这两个也不肯好生替人洗刷，直接把人往庙里的井边一推，从井里摇了水上来，就往人身上冲。
    好在现在天气还算暖和，这样冲，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连冲了好几桶水，卢东篱身上倒真是干净了许多，气味也散得差不多了，人也被冷水刺激得略有些清醒。
    他还有些迷茫恍惚，已被人一左一右，架起来便进了一个房间。才一关门，这二人就劈手过来撕衣服。他的衣服又脏又旧又破又臭还湿透了，当然不能穿在身上，甚至连保留的价值也没有，让人三下两下，就撕了开去。
    这衣裳一撕开，就露出他三年来，因为长期食不裹腹而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身子，而在这瘦得出奇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当年沙场争战的刀伤，有剑伤，有野兽的爪牙所造成的伤口，有被人踢打踹骂的旧伤，有山间行走，无意中的挂伤，但更多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不堪心头苦痛，而留在自己身上的伤口。
    两个庙祝看他一身伤痕，脸上不免多了些恻隐之意，动作也不再那么粗暴。其中一人拿来一套粗布衣服，低声问他：“你还能自己穿吗？”
    卢东篱沉默着接过来，虽然眼晴看得不是很清，但可以见到大致样子，用手来摸索衣服的正反上下，给自己艰难得穿上。
    看出他的眼晴不太好，这两个年青的庙祝，就更加同情了。一人又问：“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弄点……”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声大叫：“所有人都出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那声音因为过于激动，都抖得不成样子了。
    两人不敢耽误，立刻抛下卢东篱，快步出去。
    却见外头院子里，整座庙十六人全到齐了。
    站在中间的长者，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刚接到太守大人派人传的话，卢夫人要来参拜，你们快快去准备。”
    “哪个卢夫人？”
    “还有哪个卢夫人？”老人跌足骂道，“当然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咱们卢公的遗孀卢夫人了。”
    “卢夫人不是在京城吗？”
    “卢夫人贤德良善，不肯食朝廷供养，请了旨要携子返乡，闭门课子读书。皇上屡次挽留无效，便派了当朝礼部侍郎苏凌苏大人，又紧急调了应天府知府卢东觉卢大人，护送卢夫人，再传旨一路地方官，迎送小心，不得怠慢。卢夫人听说我们这里新建了一座卢公庙，所以定要来参拜。”
    “这这这，这可真是天大的荣幸。”
    “当然是荣幸，大家快去，里里外外给出打扫三遍，要是让我看到一丝灰尘，饶不了你。”
    “对了，快去把附近十里之内，所有寺庙，道观，庵堂，最会做素斋的人请过来，咱们一定要好好招待卢夫人……”
    “这个，你就去……”那老人正在分派任务，眼神忽无意中瞄到一人，愣了一愣：“这人是谁？”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前方，有个衣衫不整，发须皆湿的男人，怔怔站在那里，因为长满胡子而仅可看到的半个脸孔，一片苍白木然，可是身体却在不住地颤抖。
    那救他进来的两人忙道：“是个饿晕在外头的叫花子，我们看着可怜，就弄进来了。”
    “胡闹。眼看着卢夫人就要来了，岂能让无干的人胡闯，卢夫人身份何等高贵，男女有别，就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到时候也要回避的，怎么能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快，先把人锁到柴房，等卢夫人走了再说。”老人不悦地吩咐。
    二人应了一声，走过来就想拉卢东篱。
    谁知本来很是温顺的卢东篱竟是怎么也拉不动。
    其他人见着这样子，就又过去要帮助，眼看着拉扯的力量大了，卢东篱便挣扎起来。他这里挣扎反抗，人家有的是人，便又呼啦啦冲过来好几个。
    论起来，卢东篱的武功是风劲节亲自教的，在战场上，碰上十几个悍兵，也是不在话下的。可是，三年来，这身体几乎让他自己给拖垮了，再加上饿了三天，哪里还有力气挣动，更何况，就算这时候心智已经有些迷乱了，他仍是记着提醒自己不可伤人，诸般顾忌之下，他的挣扎反抗越来越无力，而扑过来的人则越来越多，后来足有十个人，生生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因大家看他不听话，恐他闹出事来，索性拿了绳子把他绑住。大家也不知道他是个哑巴，便又拿块破布塞住他的嘴，往柴房里一扔，把门一锁，众人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开始那两个庙祝动了好心肠，原是想给他点吃的的，可现在，人人都忙着迎接诰命夫人的大事，人人又都恼这个疯叫花子惹事，哪里还有人记得这个可怜人饿得厉害。
    本来就很新的卢公庙，很快又被打扫一新，在众人忐忑等待一个多时辰之后，诰命夫人回乡的车驾，终于停在了卢公庙外。
    出乎大家的意料，他们并没有看到华丽的仪仗，前呼后拥的队伍，只有一左一右两匹马护佑着一辆看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唯有远远缀在后面的十骑快马，二十余个男女从人的存在，才让人意识到，马车里的人，身份不同寻常，而护在车旁的两个男子，也都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
    二人翻身下马，掀开车帘，一个不施脂粉的素衣女子，手拉着一个六七岁的稚龄男孩下了马车。
    苏婉贞在庙内几名长者的迎接护拥之下，进了庙去。抬头处，香烟深处，有人轻甲披袍，不怒自威。
    身边的孩儿轻声问：“娘，这就是爹吗？他为什么不动？”
    苏婉贞柔声道：“这不是爹，这只是爹的像。爹爹是好人，人们为他雕了很多像。”
    孩子似懂非懂得点头，认真地观察烟雾中的神像，这就是爹爹的样子吗？
    而苏婉贞则只是凝视望着上方神像。其实这雕像，并不象呢。东篱是个儒雅君子，哪里会有这么威风肃穆的神情。不过，不象也并没有什么关系，百姓自发建庙，也是一片诚意，图的不过是个念想，不必苛求太多。以东篱那样的性情，纵死九泉，也当化清风细雨，润泽苍生，岂肯困于这泥胎木塑之中，更何况……更何况……东篱根本没有死！
    她的目光徐徐下移，看向卢东篱神像旁，那轻裘缓带的白袍将军。
    做为祭祀卢东篱的庙宇，自然少不了他的亲兵爱将的塑像，而这其中，风劲节更是没有人会忽略淡忘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苏婉贞执意前来拜祭，为的不是卢东篱，而是风劲节。
    她徐徐拈香，恭敬而肃穆地奉于灵前。
    那人不避嫌疑，送过她许多钗环首饰的朋友，那个走遍天下，却永远有一纸书信遥寄的朋友，那个沙场征战，永远护在夫君身前的朋友，那个为她治病出力，为她安全操心，曾经笑着在面前许诺“只要有风劲节，就一定有卢东篱。若要伤卢东篱，除非风劲节身死气绝，才有可能踏着他的尸体走过去。”的朋友。
    他说过的话，句句都做到了。即使他身死气绝，也依旧尽力保住了卢东篱。
    那一日，万里边关之外赶到京城，偷偷见到她的少年亲兵，跪在地上哭得象个孩子。
    “夫人，卢帅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死的是个替身啊。我亲自把卢帅送出来的，卢帅答应过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卢帅没有来见你，可是，你要相信我，他真的还活着。”
    她相信，绝对地相信。因为，她相信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对她许下诺言的朋友。
    而且，那叫小刀的亲兵虽不明白，她却可以明白，明白卢东篱为何不来相见。
    风劲节，风劲节，此生何幸，得友如此。
    风劲节，风劲节，伤君弃君负君，卢东篱可以为你一句话，忍辱苟存于世，又有何颜面去全家团圆，自得安乐。再加上他身负重罪，忍死逃生，更不愿再连累朋友的旧日部属了。
    而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着，期盼着，她的丈夫，可以心结尽解，有归来的一日。
    日日夜夜的期盼，时时刻刻的等待，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苦苦煎熬，唯一的指望，不过是将来还有夫妻团圆之时。
    在时机来临时，按照风劲节的安排去呼冤，为丈夫平反，却没有料到，转眼之间，苏卢二家，齐受荣宠，而民间军中，亡夫之声誉威望，竟然如日中天。天子一道道厚恩殊遇的旨意降下来，她却知道，重见丈夫的希望，越来越遥远无望了。
    她虽不擅官场权谋，帝王心术，到底也是个饱读诗书史册的聪慧女子，也知道卢东篱这样的声望，得到的封赏哀荣，绝非人臣之所当得。这一切属于一个死人，是殊荣，是佳话，可万一死者复活，则当朝圣主，满殿文武，甚至苏卢两家的所有人，都会处境尴尬，进退两难。
    卢东篱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继续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活下去。
    而她现在做为卢东篱的遗孀，享尽殊荣，受尽瞩目，更没有可能避过所有人的眼晴，自去与他团圆。
    此刻，她安安静静地焚香合掌，然后诚心诚意地跪拜下去，恭敬地叩首三回，心头默默祷告：“风将军，你若有灵，请保佑你的朋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我情愿他另有妻儿，我情愿他另置家室，只要他可以自由地活下去。为了这个国家，他已付出太多，为了天下百姓，他已失去太多，与其重新找回身份，受尽束缚，我宁可他再也不用替谁出力被谁出卖，自由自在，不必为任何人牵挂劳心。为了他，我会把这个秘密永远保守在心里，就算亲如父母独子，也绝不透露。为了还他的自由，我愿替他去做这笼中之鸟，从此成为苏卢两家活生生的贞节牌坊，一切荣宠厚恩的保障。国家已定，边关已靖。家人前程俱有所托，他可以放心，他可以不必牵挂，不必忧怀。风将军，我请求你，让你的朋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败露

    泪水无声地在苏婉贞脸上滑落，耳旁传来爱子惊异的叫声：“娘，你哭了？”
    她慌忙拭泪，柔声道：“傻孩子，娘不过是想你爹……”
    话说到一半，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令得她语声一顿，略有讶异地抬头。
    身后一个锦袍发福的中年男子脸色一沉，喝道：“怎么回事，诰命夫人来参拜，还有什么人敢喧哗？”
    主持的老人哪里见过这等官威，立时吓得脸色发白，答不出话来。
    苏婉贞忙转头轻道：“大哥，你莫要吓着老人家。”
    也就是这两句对话的功夫，后堂急急转出一人，慌慌张张施礼：“夫人恕罪，这是我们收留的一个疯叫花在里头闹事，我们正在教训呢。”
    岂止是苏凌，就连卢东觉也有些不悦了：“明知夫人要来，怎么还弄些闲杂人进来。”
    这人更是惊慌愧乱：“我们也是看那疯叫花饿得晕了，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哪里知道这人竟是个不知事的浑人，明明都锁到柴房里去了，不知怎么还是挣了出来。不过夫人放心，我们断不会让他冲撞夫人的。”
    苏凌冷冷哼一声：“婉贞，这里太杂太乱了，你先离开，我留下好好处置这帮不知轻重的家伙。”
    苏婉贞只注意凝听那外头传来的动静，倒是没在意兄长说些什么。隔着一道墙，隐约听到打打骂骂的声音，想是那人吃的苦头不小。
    东篱是何等仁善之人，若他在场，又岂肯叫人为了迎接贵人，而欺凌卑微贫弱之辈。心念一动间，便脱口道：“让他们不要打了，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便见苏凌微微皱眉，卢东觉也略有迟疑之色，庙里的主持长者神色也颇为难。
    苏婉贞心头暗叹一声，刚才一时情急，倒又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了。
    从来男女有别，越是尊贵人家的女子，越是不可以轻易在陌生男子面前出现。
    所以富贵人家的女眷出行，马车俱是遮得极之严密，又有前后护从拥卫。若是入庙拜观，那除了主持的老出家人，便是庙中年青的弟子们，也必要先驱赶管束起来，断不容冲撞贵女的。
    以往卢东篱的官职不大，又不爱讲究身份，在这礼法规矩上从不十分拘紧于她的，所以这些规则束缚，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
    只是如今，她已是寡妇未亡人的身份，又兼是一品诰命，更是苏卢两家道德风范的活招牌，荣华富贵的最高保障，这进退出入，自是有重重规矩管束的。
    听那喧闹之声，里头怕是有不下十个男人，而且那个据说是叫花的人，又有些来历不明且极之卑贱，以她的身份，怎好轻见。
    见她蹙眉，苏凌笑笑上前一步：“我去瞧瞧。”
    苏婉贞忙道：“不用劳烦大哥了。”
    自己的这位长兄，好逸恶劳，食财小性，又有些寡恩薄情，以往与东篱也有过一些冲突矛盾的。只是她素来也不是记仇记恨的人，原本又极重感情，还念着扳倒九王一脉，为丈夫平反，大哥颇有一些功劳。所以虽然兄长如今因着自己颇受皇家看顾照料，而处处着意亲近，她也从不拒绝或疏远。从来人无完人，有很多事，想得太多，看得太透，便少欢欣，倒不如安然享受眼前的亲情为好。
    但不记恨兄长是一回事，对苏凌的为人处事，她却是一直不太认同的。此时哪里敢让大哥进去，怕不将那个可怜的人，打骂一番，还顺便一张名帖送官府里治罪吗？
    “东觉，你去看看，那人流浪乞讨，想来也是可怜之人，不要太为难他了。”她这般淡淡吩咐了一声。
    论长幼，苏凌为兄长，而卢东觉却是小弟，论官职，苏凌也确实比卢东觉大了好几级。
    苏婉贞以长嫂身份吩咐小叔子做事，倒也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对长兄的尊重，倒也不至于让苏凌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
    卢东觉应得了一声，便往里去了。
    时光荏苒，如今的卢东觉早已不是当年时时跟在长兄身后的小小少年郎，也曾科场取功名，也曾公堂断是非，也曾多年为官屈居县令，也曾兄蒙奇冤，受尽他人冷眼薄待，也曾冤案平反，飞黄腾达，这么多年挫折起伏，少年时的锐气和锋芒，渐渐磨得平滑圆润了。
    只是他到底是卢东篱教出来的弟子，为人处事，自律自警之处，终是比苏凌胜上许多。
    等见了那大院中，被一干人按着踢打的叫花时，也并不曾有什么鄙夷轻视之心，反而大喝了一声：“住手。”
    虽然他没有穿官服，但那份威仪气度却是瞒不了人的，就算不认识，光猜猜也知道是诰命夫人身边的大人物。这一声叫出来，谁敢不听，上十个人立刻收了手分站两旁。
    奇怪的是，刚才被十个人按着犹自挣扎的疯叫花子，被这一喊，立时就不动了，就着被踢打在地的姿势，伏在地上，连头也没抬一下。
    打人的众人，互相看几眼，暗道，这疯子也知道怕官啊。
    卢东觉只道他挨了打，受了惊，上前几步，柔声道：“你别怕，我让他们不许再打你就是。”
    却见那个叫花子，只是死死低了头，动也不肯动一下，更不曾应一声。
    卢东觉虽没生气，旁人却嫌他不知好歹，重重喝了一声：“叫花子，还不谢谢大人。”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被吓着了，身子忽得剧烈得颤抖起来。
    卢东觉心中生怜，也不嫌他身份低贱卑微，直走到他面前，伸手自袖中取了一锭银子，便要递到他手里去：“我瞧你有手有脚，也该有点力气，何必一世乞讨。拿着这些银子，做点小生意也好。”
    他语气自觉温厚，不知为什么，这人却似受了极大惊恐，整个人往后缩去。
    卢东觉略一皱眉，伸手去按他的肩膀，不让他逃开，同时俯身弯腰，意欲拉近距离。
    四周众人，只见到转瞬之间，那位大人的身子忽得一僵，然后晃了一晃，便似要跌倒一般，声音倏然沙哑：“你……”
    只说得一字，便忽得松开手，踉踉跄跄后退三步，脸上神色，竟似见鬼了一般，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叫花子。
    大家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当这疯子刚才又对大人无礼了。众人心头惶恐不安，便有人直冲过来：“你这家伙，怎么连大人也敢冒犯。”
    眼看着又要伸腿踢人，卢东觉忽得大吼一声：“我看哪个敢踢他？”
    这一声喝怒极愤极，却把人吓得当时就呆住了。
    卢东觉深深吸了口气，望望直到现在，还低着头，直如泥雕木塑一般，坐着不动的那人，这才徐徐道：“他不过是个可怜人，你们怎能这样欺辱于他呢。先把他好好安顿吧，待我把夫人送往寓所之后，自会派人来把这可怜人接走安置的。”
    众人自是连连点头，一迭声地表示对大人仁慈心肠的感激佩服。
    卢东觉扭头想走，迟疑一下，复又走回到那人身旁，一点也不顾及身份，毫不在意旁人惊讶的目光，看似只为和那人谈话方便，竟一屈膝，以一种半跪的姿势蹲了下来。他的声音也异常轻柔：“你……你在这里。是……不是，也仰慕卢夫人的风范，想要见一见呢？若是……如此，我可以帮你……我带你到旁边，可让你在近处……偷偷瞧一眼，卢夫人……还有……卢公子……”说到后来，不知为什么，声音竟有些哽咽。
    卢东篱沉默了半晌，然后，徐徐摇头。是他太冲动了吧，只听人说起卢夫人三字，便失了心，也失了神，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挣扎，本能地拼命，本能地想要多靠近哪怕一寸的距离。只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连东觉也引了过来，却又是何苦。
    现在的他，根本连看人的能力都没有。靠得再近，他也看不到妻子伤心的容颜，看不清自己的唯一的孩子，已长成什么样子。他谁见到的，只是两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罢了。
    相见不如不见，又何苦必要相见。
    只是刚才一时冲动，已叫东觉窥破了行藏，此时若再勉强近前，万一再叫其他人发现，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婉贞也罢，爱子也罢，甚至苏卢两家所有的族人也罢，受他的连累已有许多，好不容易才有安定的日子，何忍再让他们平安宁静的生话受到丝毫威胁。
    卢东觉见他摇头，也怔怔呆了一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了身。
    其实以卢东篱现在的落魄凄凉，外形变化，就算是熟人也很难认得出来。而且，纵然是再熟再亲近之人，怕也难以想到死人复生的可能，只当是长得象罢了。
    可卢东觉却不是其他人。
    卢家东字辈，卢东篱居长，而卢东觉最幼。平日兄弟们读书做人，多是长兄带领管束，卢东觉因着最小，便是最让长兄操心照料的。他的学问知识，为人处事，多是卢东篱言传身教的，后来卢东篱为官四方，也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照料呵护，无微不至。
    对于卢东觉来说，卢东篱实在是亦兄亦父亦师的存在。如此亲近之人，彼此的了解，自是极深的。
    而且，当日卢东篱身死，卢东觉受牵连罢官，他却连哭都没空哭一声，就长途快马，赶到定远关，亲自为卢东篱收敛尸体，操办后事，移棺归故土埋葬。
    他亲自查看过卢东篱的尸体。
    虽然，风劲节当年在替身身上是下了大功夫的，但所谓易容术，也并不是神仙术，要瞒瞒普通人是没问题，要想完全瞒过至亲至近之人，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卢东觉亲自为卢东篱的遗体擦身换衣，虽然身体上一切特征都没有什么问题，可他的确总隐隐有点不对劲的感觉。但实在是长相啊，身体特征啊，甚至胎记啊，都绝无半点差错，他也确是没想到死的可能不是卢东篱，只当是长年不见，身体多少有了些变化罢了。
    然而，此刻在全无心理防备的时候，看出卢东篱的长相特征，心中一震一荡之间，几乎本能地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兄长，他的老师，他至亲至近之人。
    可惜多年的人间磨折，仕途历练之下，他已不是当初热血少年，他甚至不敢放声一哭，不能纵声唤一句兄长。
    他只得咬了牙，慢慢站起来。他只得深深呼吸，努力平定自己的心绪，硬生生让自己的表情回复镇定，这才回头而去。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回首，所以，看不到那个被人所看不起的流浪疯叫花，十指扣在地上，拼命用力，所以指尖已隐隐有血色蜿蜒于地。
    苏婉贞在前堂仰首望着高处风劲节的雕像，静静地出神。
    直等到卢东觉回来，淡淡说一句：“不过是个可怜人，我给了他点银子，安抚了一下，已然没事了。”
    苏婉贞也轻轻点点头，这本来就是小事，原不必去多费心的，此时她心境又极之伤怀，自是没有多注意卢东觉的神色。
    倒是苏凌，平时最能承奉上意，查颜观色，此时见卢东觉看起来虽神色如常，但眼神却闪烁不定，似是受了极大惊吓，且心绪极为激动一般。苏凌心中微动，口里却不问，只低声道：“婉贞，天色不早了，本地地方官还准备了迎接你的仪式，不好叫人等得太久。”
    苏婉贞点点头，也不多说，便携了爱子的手，行了出去。
    当朝的礼部侍郎和应天知府，一左一右，护在她的身旁，随行而出。
    一个民间女子，此生能有这样的威风，这样的荣宠，该是至尊至极了吧。
    世间女儿，最大的荣耀，除了进宫侍君之外，便是凤冠霞佩，诰命皇封了吧。
    然而，苏婉贞有最高等级的凤冠霞佩，做为未亡人，却永远不会有佩戴的机会。她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却连坦然行走于阳光下的自由，都已没有了。
    她一步步向庙外行去，外面是礼仪重重，规矩森严而尊荣华贵的世界，外面是永远永远等待她的囚笼。
    永远不会有人微笑着，与她共坐月下，看星辰漫天。永远不会有人，摘了清晨含露的鲜花，温柔地簪在她的发间。
    这茫茫世间，她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同品诗，共作画，偕手赏花，并肩游春，她再不能在温暖烛光下，守候在那操心劳碌的人身旁，她再不能，远隔着万里关山，去牵肠挂肚，亲手制衣。
    现在的她，是苏卢两家，活生生的贞洁牌坊，会走路的皇封敕命，是两家的荣耀，两家的光辉，两家的资本，两家的保障。
    所以，她必得安安心心地走到用亲情，用皇恩，用礼法织就的深深牢笼中，以未亡人的身份，接受礼敬和尊崇。
    她是那高高供起来的牌位，神像，她再不能发自真心地微笑，再没有欢乐的资格。她不能享受阳光，她不能感受春天，她不能再拥有活生生的灵魂。
    天地苍茫，这个在大赵国最受尊崇的女子，除了手中紧紧抓住的爱子，除了小心呵护的亡夫仅余的血脉，她不再拥有任何东西。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长大

    卢夫人参拜完毕，动身离去，卢公庙前前后后又是一阵忙。虽然大部份男人不敢到前头去冲撞了卢夫人车驾，却还是整齐列队，只等着卢夫人一上车，放下车帘，他们就立刻赶出去，排出最好的送行队伍，以最谦恭的姿态，表示他们的敬意。
    里里外外的人们忙碌着，叫喊着，虽然卢夫人不会看他们，也个个把衣冠整了又整，唯恐有失仪之处。
    大家忙忙碌碌，小声地彼此叮咛着种种礼节规矩，没有人注意刚才还被打得在地上起不来的那个疯叫花。
    卢东篱静静得听着里里外外的一片喧然。
    如今的他，口不能言，目难视物，也就只剩下耳朵，还算能正常听到动静了。
    这样的热闹荣耀中，他的妻儿，正一步步离他远去，咫尺之遥，一墙之隔，他叫不出，追不能，认不得。
    多年离别，多年煎熬，他的妻子，到底憔悴清减了多少？多少年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他的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模样？
    他死死咬住牙关，握紧双拳，却克制不住全身的颤抖由轻微而渐剧烈。
    四周列队的人已迅速向外奔去，想来婉贞已然出了庙门上了车驾，很快就要离开了吧。去到他再也听不到的地方，去到他再也够不着的方句，去到他连影子都无法模糊看一眼的所在。
    少年时的竹马青梅，总角相交，成亲后的灯前烛下，温存相待，那些守候，那些等待，那永远都在微笑着的容颜。
    婉贞，婉贞，他的妻子，就这样离他而去。
    不及见一面，不能唤一声，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永远离去。
    这一生，他负得最多的人是谁？是劲节，还是婉贞？
    那个自嫁给他，就从没有享过一日尊荣，却总是在无尽无止等待他的女子，那个纵然他将她抛在脑后，她却只会抱以微笑，永远在后方静静等待的女子。
    现在，他留给她的只是永远不能摆脱的噩梦和重负。做为卢东篱的妻子，做为已在民间被传成神、说成圣的卢东篱的遗孀，她将背负怎样的重担，她将承受怎样的束缚。可是，他却半点也帮不得，助不了。
    他若出现，只会让包括婉贞在内的许多人，陷进更加深重且莫测的苦难之中。
    所以，他只得在这里，咬牙咬到嘴里都是鲜血，把拳头握得骨头都开始咯咯响，苦苦忍耐着，不要动，不要做任何不该做的行动。
    用理智无数次残忍地提醒自己，这才能勉勉强强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重回柴房去，这次不用别人来锁他，他自己用力关紧大门，把自己锁进了一片黑暗中。
    庙里的一干人等，恭敬地送走了苏婉贞一行人，大家的心境仍然处在兴奋状态中，想到这次居然亲自接待了卢夫人，这简直是可以夸耀一生的事，大家交口地称赞起卢夫人来了。
    “果然是卢元帅的妻子呢，多么朴素啊。”
    “多么温柔良善啊，有叫花子胡闹，都不生气，真个观世音菩萨降世。”
    “那位护从的大人为人也很好啊，还给那叫花子银子呢。”
    “什么护从大人，卢夫人叫他东觉呢。分明是应天知府卢大人，卢元帅的族弟啊。”
    “什么，啊，那，那卢大人可怜那个叫花子，还说晚些时候派人来接他去安置呢。”
    “那你还呆站着做什么，快去把那叫花弄出来，好好打整一下，让他吃饱喝足了，别叫卢大人派来的手下，看咱们没有仁厚良善之心。”
    大家哄哄然应得一声，便又赶紧忙去了。
    刚才被他们拳打脚踢的人，现在立时又得到了极好的招待。
    这一次，卢东篱没有一丝抗拒，洗澡，挨新衣服，梳头，清理胡子，他都很温顺地任凭这些人摆弄，且极合作地，尽力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
    他知道，晚上来的一定会是卢东觉自己，而他，也实在不忍让这个小弟，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平白又惹一场伤心难过。
    洗漱完毕之后，他又得了一些热腾腾的饭菜，吃过之后，人确实也精神了许多，苍白了很久很久的面容，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庙里的人为了给卢大人好印象，自是不会再让他住在柴房，而是给了他一间单独的清净房间。
    卢东篱一直安静地等待着，直到夜色深深，明月中天，一名黑衣深笠的男子，敲开了卢公庙的大门，口称奉卢大人之命前来。
    本来夜色能浓，烛光飘摇，那人穿黑衣，戴深笠，一直低着头，自是没有人看清他的容颜。
    庙中主持不敢怠慢，亲自迎接他，本想让人唤那叫花来，他却说奉了大人命，要单独问话，主持便差人把他领去了卢东篱房间里。
    此人关上了房门，又小心地把窗推开一条缝，四下望望，确认没有人守在外头偷听，这才回头面对卢东篱，一手掀开了斗笠，扑通一声跪下去：“大哥。”
    卢东篱笑一笑，伸手去扶他起来。他努力对准焦距，尽量让眼神灵动，不愿让卢东觉看出自己的眼晴有问题。
    好在卢东觉这时也心绪激动，全然没有注意到卢东篱的眼神有什么，此时竟是怎么也不肯起身，就着这跪地姿势，抱着他的腿，哭了起来。偏他又恐声音大了，惊了外头的人，竟是连哭也不敢放声。
    卢东篱无力说话，只得轻轻拍着他，以身体的动作来安抚于他。
    卢东觉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大哥，你还活着，天啊，你还活着。”
    “我为你收敛尸体的时候，就有点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原来那是个替身。”
    “大哥，这是你的手下帮你的吧，他们对你真是有情有义。”
    “还是你一直未雨绸缪，早做了安排？”
    他哭着问个不休，卢东篱伸手摸到他的头，用力抬起来，确认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表情，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再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用太过悲伤。
    卢东觉勉力收了泪，却还是不肯让卢东篱拉他起来。他抬头，怔怔看着他的兄长，张张嘴，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话到嘴边，却是一阵心酸，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忽得用力一挣，甩开卢东篱的手，重重在地上叩下头去。他叩得那么重，咚得一声，吓得卢东篱一颤，脸上略略变色，手上加力想要拉他。
    可是卢东觉却是疯狂地叩头，不肯让他拉住。
    卢东篱猛力一扯，把他半揪起来，左手一掌打过去，重重击在卢东觉的脸上。
    卢东觉这才全身一颤，如同脱力一般，倒在了卢东篱的怀里。
    卢东篱轻轻叹息，可惜他现在无力说话，所以没有办法宽慰卢东觉。他想说，我明白，东觉，不是你的错，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不怪你。然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用无力的手，抚着当年幼弟那不断颤抖的肩膀。
    卢东觉的声音带着哽咽：“大哥，你走吧，你离开赵国吧。”
    卢东篱不觉有丝毫意外，他几乎是很平和地点了点头，连唇边那淡淡的一缕笑意都没有改变。
    卢东觉低着头，他不敢看兄长的面容，只是伸手到怀里去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关防，路引，身份证明文书，数额足够的一叠银票。
    他一样样拿，一样样往桌上摆，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我找借口，临时向本地的官员，要了这些身份文书，有了它们，你可以光明正大穿府过县，不怕盘查，也可以入住客栈，不用再流浪吃苦，这些银子，也足够好好生活，你尽快离开赵国吧……”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说话顺畅，可是身体和声音都不住颤抖，脸色又青又白，几不成人色。
    卢东篱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他痛苦莫名，心头痛惜，却又实在说不出一个字来开解他，只得勉力自己继续微笑，只得努力让卢东觉看到，他其实并不介意。
    他还能介意什么呢？从他发现自己在民间享有无比声誉名望时，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以原来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了。更何况，他也并不打算恢复身份。
    风劲节已经死了，卢东篱又有何颜面，在世人眼中，继续活下去呢。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他虽苦守边关多年，但一般的百姓并没有尝过异族烧杀掳掠之苦，因此对于镇关将军的功绩牺牲不可能有太大的了解。如果不是拥有无上权威的人刻意宣扬，他不会在百姓之中，被传作神圣。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世界里，普通老百姓，对国家大局的了解，往往只决定于上位者想让你们知道什么。而对于人物的批评赞佩，也总是取决于，至尊的人，想要借宣扬什么人，达到什么目的。
    象史书上的文圣武圣，历代英灵们，就连帝王都要向他们祭祀行礼。一个国家，有这样的英雄，做为所有人的典范是好事，可如果这种人忽然活了过来，只怕皇帝就第一个坐不住的了。
    更何况，他如果活过来，当年就是诈死抗旨，一个以忠义闻名天下的英雄，怎能有抗旨之名，而因着家里出了个天下第一忠义之人而享尽荣宠的苏卢两家，又会因此受到怎样的冲击呢？
    他活着，他留在赵国，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卢东觉想要让他离开，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卢东觉咬牙等了半日，等不到卢东篱说话，鼓足勇气抬起头，见卢东篱眼神平和，唇边带笑，心中又是一酸。
    他垂首低泣：“大哥……”
    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蒙冤之时，我被无罪夺官，上司厉颜训问，审太守如同问贼。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一人蒙冤，举族皆受诛连，家中产业被抄，各房上百口人，流离失所。
    大哥，你知不知道，太叔公那么大的年纪，不能含笑完寿而逝，却是被虎狼之吏惊吓而亡。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一生仰俯无愧，可结果却是家人宗族，多遭流放，七叔家的小堂妹，虽说未必富庶奢豪，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却被那押送衙差，卑言污语，屡欲不轨，最后只得投井拒辱。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虽有情义下属，义士知交，他们却也只救得你的妻儿罢了，旁人的性命，他们顾不了，帮不起，可是我们受了多少磨折啊。三堂哥的幼子还那么小，就连着父母关在牢里，成了囚犯，小小的孩儿，受不得牢狱之苦，可怜他甚至还没学会叫一声爹娘就这么去了。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为大赵国，剖心沥血，大赵国给你的却是杀人的屠刀，和无情的诛连。我的母亲，也因此在公堂之上受辱。
    大哥，这几年，你天涯流浪，吃了多少苦，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亲人们却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不明白的事，又受了多少罪？
    大哥，你教我仁义道德，可是，这个仁义道德的世界，给了我们什么？
    大哥，你教我为国为民，可是，我做了多少年的县令，一心一意为民请命，一心一意，不贪不枉，却处处碰壁，时时受挫，上司动则难，吏考年年平平，到最后，等来的是兄长被杀，举族诛连的下场。
    大哥，我们是书香世家，我们都读圣人文章，可是，原来舍生取义的下场不是辉煌而是凄惨，原来，守正不移，不得光彩，反成笑话。
    大哥，我们这么多年，读的，学的，信的，坚持的，是不是，全都是一场笑话。
    大哥，你以前总教我，我们为国为民，尽心尽力，不是为了想要得到什么，可至少不能是为了失去什么吧？
    大哥，你知道我们盼了多久，才盼来这一场平反，这一番荣耀，苏卢两家各宗各枝几百人，双倍发还产业，朝中又赐了许多田地金银。
    各宗年纪相当的弟子，都有了功名前程，甚至是官职。
    多少人家吃苦受罪许多代也得不到的一切，转眼间，便已属于我们。
    我一心为民多少年，不得半分升迁，如今却摇身成了应天知府，权高势大。
    家中长辈更是声威赫赫，一呼百应，就是地方官上任，也必要先来拜访，曲意结交一番。
    如今卢家苏家，富极贵极，尊崇至极，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忘记过当日的苦痛。
    我们书香传家，我们自命高洁，然后，一道命令，就把我们从家里如同牛羊一般驱赶而出。我们失去自由，失去读书人的骄傲，我们被锁上铁链，关押在黑暗阴湿的牢狱中，听着犯人们的哀嚎惨叫，我们被押着走向偏僻穷苦的地方，用读书写字的手，去砍柴开荒，大字不识一个的低等士兵，都可以随意驱使我们，折磨我们。
    我们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命运。
    你知道被人打下十八重地狱，然后又抬上九十九层天是什么滋味吗？
    大哥，我们怕了，我们再也经不起了。
    我们对皇上，对朝廷，对百姓不敢有一句怨言，我们诚惶诚恐地谢恩，我们小心地守护着手中所有的一切。
    我们再也受不起波折，再也不敢面对未知的恐怖了。
    大哥，如果你回来，如果你被发现，如果……
    他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想说，他有无尽的苦衷想表白，然而，最后，他只能痛哭。
    而卢东篱只是安然而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他看不见卢东觉的脸，多年不见，在他的记忆中，卢东觉的相貌，依然是旧日的少年容颜。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他的小弟弟，有一双晶亮的眼，带着无数疑问看着世界，有着满腔的热血，容不得半点不公平。
    那个小弟弟，看到冤案就跳起来大叫，查觉到牢狱中的交易，就愤而大喊，那个正直的、天真的、纯善的孩子，那个总喊着，要考中状元，要做大官，要为民请命的孩子。
    是他不好，教了这个弟弟所有书本上的道德，却没有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真相，就让他一个人在这人世间，撞得头破血流。
    想来世事皆如此吧，这人间，又哪来那么多人，天生是贪官，是庸吏，是坏人呢？
    只是大家都在渐渐长大，都渐渐发现，原来好人坏人，不是刻在脸上的，原来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只存在于故事里。
    步入官场的时候，也不是人人想着升官发财的吧？也有很多人，如东觉一般，期盼着大展鸿图，有所作为吧，期盼着，为国为民，一显身手吧。
    只是，现实总是时时处处地去磨折于人，人们总会发现，这个世界到处是一片腐朽，可怕的是，自己也陷在这片腐败之中。想要革新去旧，就必然要将自己也与这腐朽一起毁尽灭尽。于是，大家都不得不全力去维护这一片腐朽罢了。
    其实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卢东篱，才会天真地，永远不肯长大吧。
    东觉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是想要活下来，他只不过是想要保护他的父母妻儿，家人宗族罢了。
    他有什么错呢？
    卢东篱有些迷茫地想着。
    他心头无恨无怨，只是单纯地怜惜这个小弟弟。
    他的小弟弟，他的小东觉，已经长大了。原来长大，是一件这样叫人伤心的事。
    他想说，东觉，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们，我会离开赵国，永不再回来，我不会再让你们处于危险中，我只求，我只求……你们好好善待婉贞母子，可以吗……
    然而，他依旧，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微笑，继续以温柔的动作，去安抚那多年前，永远跟在他身边，一声声唤他兄长的小弟，那个亦弟亦子亦徒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担心，自己如此长久的沉默，会否让东觉发现他的残疾，会否让东觉的良心更添重负，更觉悲凉。
    东觉，你没做错什么，从头到尾，错的只是我罢了。那个天真的，不肯长大的卢东篱，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狙击

    在椅子发出咯咯的响声预示即将崩裂的命运时，张敏欣对天翻了个白眼：“拜托啊，损坏公物是需要赔偿的。”
    可惜，对象根本不听他的良言相劝，随着风劲节猛得站起身来，整个椅子已经四分五裂，风劲节还觉心中郁愤难舒，重重往操作台上一拍：“这个白眼狼。”
    幸好张敏欣眼明手快，伸手半路一格，卸掉他的力，才避免了整张操作台被摧毁，中央电脑发出一级警报的惨剧。
    风劲节也没看张敏欣的脸色，只恶狠狠望着主屏幕。
    屏幕里的卢东觉已经把卢东篱接出了卢公庙，连接送出了城，这才独自回城，半路上再也撑不住，伏马痛哭不止。
    张敏欣笑道：“他有什么不好，他不过是想要活下来，不想让自己和亲人再受苦了。凭什么姓卢的当圣人，跟他有关系的人就也要跟着当圣人。”
    风劲节愤怒已极，他睡了三年，结果竟是一件顺心事也没有。
    卢东篱不听他的安排把自己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已经够让人郁闷了，就连九王的仇都报了，居然还让苏凌乘这个机会，飞速升官，真是没天理。
    刚刚看到卢东篱的情形时他的震惊愤怒到极点，几乎恨不得一拳击向显示屏幕，顺便把屏幕中心的卢东篱也痛揍一番。
    张敏欣好说歹说，一直把他安抚到现在，原本以为卢东觉发现了卢东篱，总会想办法为他做点什么，可真是万万想不到，卢东觉一心一意要干的，就是把自己的兄长老师在第一时间赶走，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安全。风劲节到了这个地步，觉得自己要是再忍下去，肯定会活活气死。
    张敏欣却还火上浇油地为卢东觉说好话：“其实他心里也很难受。看他哭得多伤心？”
    “伤心？”风劲节咬牙切齿地说，“这也算伤心了，他跟自己的大哥说了这么久话，亲自把人送出城，这么长的时间，卢东篱没说一个字，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卢东篱哑了？”
    “他内疚啊，心里难过啊，以为卢东篱在生他的气，所以不肯对他说话的啊，他当然更加内疚，也就不敢求卢东篱对他多说什么了？”
    “内疚？”风劲节冷笑，“他不是察觉不了，是察觉了也不肯去细想，不肯去面对。他痛哭，不是因为内疚，而是为了解放自己的良心，为了欺骗自己，说服自己，自己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无可奈何。”
    “你说他自私，你自己又何尝不自私。你与卢东篱情义深厚，别人的生死沉浮，在你看来自是连卢东篱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张敏欣冷笑，“你也不过就会说别人，你以为你真是圣人吗？你的无私不过是因为，那根本不足以真正伤害到你。”
    风劲节本来怒视着她，但被她这一番话说下来，眼中愤愤之意反倒渐渐平息了，他甚至可以淡淡地笑笑：“你说得对，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超然力量之上虚假的伟大罢了，我确实没有资格去指责任何人。”
    话音未落，他居然转了身，施施然就走。
    张敏欣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倒是愣了一下，这个时候，他居然不守在这里，仔细观察卢东篱的命运，却要去哪里：“你要干什么？”
    “去做该做的事。”风劲节漫不经心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
    张敏欣心中隐约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一抬腿就想追上去，却在无意中看到主屏幕上一道寒光闪光，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寒光掠起的时候，卢东篱并没有看到。
    卢东觉为他准备了快马，送他出了城，可是卢东觉一离开，他自己就立刻下了马。
    现在他的眼晴属于半瞎状态，看东西极不清楚，骑在马上危险性颇大，他倒情愿自己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虽然答应了卢东觉要离开赵国，也知道，自己只有远远离开，才可以让所有人好好活下去，可心头到底迷惘怅乱，有些莫名的悲怆。
    离开赵国，离开这个生他养他却也伤他至极的国家。
    离开这片他曾倾心呖血，舍命守护的国土。
    这里有他所有的亲人，有他所有的牵挂。
    这里有他和风劲节曾经的一切记忆，一切美好。
    他所有的志向，理想，希望，全都系在这片土地上。
    这些年来，多少痛苦，多少折磨，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逃离这片国土。
    这片他曾与风劲节相识相知，也携手相护相佑，这片染过风劲节的血，染过他的泪，这片他与他，曾相约要并肩看尽大好河山的国土。
    他有些迷乱怅惘地向前走，当那一道寒光忽然掠起时，他那半瞎的眼晴根本无法及时捕捉到。
    但依旧灵敏的耳力，却让他听到了破空之声。
    身体的本能让他自然地想要闪避，却又凭空听到一声断喝：“你以为卢大人真会让你这个后患无穷的家伙离开吗？”
    这一声喝让他心头一震，身形为之一顿，而下一刻，刀子就已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苏凌既不是九王的心腹，也不是瑞王的近人，但即使九王最恼恨卢东篱之时，他也能以卢东篱亲戚的身份在九王的势力中，一步步升到镇江知府的位置，即使是卢东篱被冤死，苏卢二家都受牵连时，他也有办法保住他的位置不变，即使是瑞王反手打压九王，九王一系几乎尽丧时，他也能抓准机会，摇身一变投往新主人步步高升。
    他从来不曾进入任何一个势力的核心，也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任何一个不可示人的政治阴谋。
    他能一路高升不止，百变不倒，靠的完全是他无比敏锐的政治嗅觉，过人的查颜观色，揣摸人心和讨好上司的本领。
    善于查颜观色，善于在任何复杂的情势中，找出明朗且有利的方向，这种人的观察力从来都是惊人的。
    所以，卢东觉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早被苏凌看穿。
    当天参拜之后，他们接受了地方官员盛大的宴请接待。苏婉贞不便出席这样的宴会，自然是由卢东觉和苏凌去应付的。
    宴席之后，已是深夜，卢东觉又刻意去拜访地方官，对他提及自己有个经商的好友，因半路遇匪，所有行商天下的文书路引全部丢失，请帮忙补办。
    这种小事，当地官府自是绝没有不答应之理。虽说不做任何查证就补办身份证明文件有些不合规矩，但同他卢东觉卢大人的面子比起来，自是算不得什么的。
    出奇的是，卢东觉甚至不耐烦等到第二天，当夜就催着把一切办妥拿走。
    只是急于行事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墙有耳。
    苏凌早就派了亲信，偷听到了这一番隐密。
    他虽读书不行，但在玩心眼方向，却从来是极之聪明的，此时把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也推断出许多事来。卢东觉是进了庙，见了那莫名其妙的叫花之后，神色才有变化的，然后又急忙去补办这些文书证明，他到底是想帮哪一个已经没有身份的人呢？
    如今苏卢二家也算荣辱与共，他自然不会明着去与卢东觉追究此事，只暗中派了身边的八个手脚利索，颇有功夫的亲信偷偷跟踪卢东觉。
    因怕卢东觉发现，众人跟得很远，并不敢靠得太近。
    果然一切依苏凌的猜测，卢东觉入了卢公庙，没过多久，带出来一个人，二人乘马一路出了城。卢东觉依依送了又送，方才黯然返城。
    直到这时，这八人，才悄悄自四面八方潜近过去。
    幸得卢东篱人已下了马，慢慢行走，他们才能及时跟近。
    出行之前，苏凌早就吩咐过了，只要卢东觉离开了，即时把那人捉起来。
    苏凌深知人心，甚至提前吩咐他们，出手时，如果被那人查觉，不妨喝称是卢东觉让他们动手的。
    说这话时，苏凌颇为自得地笑一笑。一个连应天知府，也只能偷偷伪造身份证明相赠的人，相必是不能见光的家伙吧，身上必然连着许多隐密吧？而和一切秘密相关联的，都少不了背叛，杀戮，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不管那个人是谁，被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必是极为震惊和伤心的吧，这个时候人一失神，就容易被制。
    更何况就算自己派的人失手，让那人逃脱，最后也只会找卢东觉算帐，寻不到他头上来。
    如果行动成功，不管这个秘密是什么，只要自己弄明白了，掌握了，将也说不定就能掌控卢东觉。而如果这秘密足够大，他甚至还可以从其中，找到更多可以利用的好处呢？
    当然，既然是隐密，所以知道的人绝对不能多，因此他也下了死命令，一捉住人，立刻绑好，套头堵嘴，在自己亲自去审问之前，不许任何人多看，不许任何人和他说话。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逆转

    卢东觉去找卢东篱的时候，已是深夜，然后又是痛哭相聚，又是一路相送，又是依依不舍。苏凌的手下，等卢东觉行到极远之后才动的手，虽说是捉住了卢东篱，天边却也渐渐开始露出曙光。这个时候，捉着个活人回城，不太方便，他们也就依着一开始预订的计策，遁入路边的一片秘林，派了四人看守卢东篱，另外四人回去报信。
    苏凌得了事成的消息，也不着急，仿若无事一般与卢东觉陪着苏婉贞一起，继续出城返乡。
    行不多久，后方有人快马来追，递上一张名帖，称是故人拜会，苏凌借口有旧时同窗要求一会，要先返城半日，便临时离了队伍。
    他当然并没有回城，立刻便赶到了那片官道旁，高山下的秘林之中。
    卢东篱被他们戴了头套绑在树上，苏凌一见颇为妥当，略略挥了挥手，几个心腹从人自是知机地远远闪开，散处四方，替他望风。
    大家都清楚有的事最好别知道太多，人人刻意把距离拉到老远，加上有树木遮掩，确保想偷看也看不到这边，除非大人需要而大声招唤，否则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他们的正常对话声。
    苏凌微微一笑，一伸手把头套摘下来，注目之下，不免大惊：“是你！”
    他倒不似卢东觉那样可以熟悉到无论卢东篱变成什么样，也能认出来，只是现在的卢东篱已经整理过仪容，虽说依旧苍白憔悴，但容貌特征是骗不过任何熟人的。
    卢东篱听得苏凌的声音身子也略略一震，他的眼晴不方便，也就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对方的身份了。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没有死，你怎么可能没有死？”苏凌几乎是有些惊慌迷乱地问。
    他的脑子轰轰然乱做一团，如今苏卢二家的尊荣，他自己的高位，几乎全是靠卢东篱的冤死才得到的。如果卢东篱没有死，那将会在赵国引发怎样的风波，这个事实冲击得他一阵迷乱，几乎不能思考，眼晴直愣愣瞪着卢东篱，嘴里只是问，却浑忘了把堵住卢东篱嘴的布条取出来。
    相比苏凌的震惊，卢东篱的反应倒是比较平淡的。他莫名其妙被人捉了，绑了，神色竟也没有什么大的慌张惶乱，此刻听了苏凌的声音，只是略略一震，却也并无更多的惊讶。
    苏凌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卢东篱正依他的吩咐，被堵着嘴呢，忙一把将那布条给掏出来，双手死死按着卢东篱的肩膀，用力之大，手指都隔着衣服掐到他的肌肉中去了：“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还活着？当年你的那件冤案，是不是另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在？”
    其实卢东篱就算不被堵上嘴，他也说不了话，只是此刻被苏凌掐得双肩生疼，听到他语气中，那惊惶，狂热和迫切，心中却也只是淡淡一叹，神色平静地看向眼前那一团血色的人影。
    看不见的容颜，却可以想象那此刻因为疯狂而歪曲狰狞的样子。这么久不见，他的性情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永远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永远都在寻找可以被他利用的一切。
    他这样平静安然，却让陷入狂躁中的苏凌怔了怔之后，竟也渐渐平静下来了：“是。我逼问你做什么，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你不想说的事，就算用尽天下酷刑，也是逼不出一个字来的。”
    他笑一笑，眼神死死盯着卢东篱，眸子里满是犹疑：“抓住你，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活生生的卢东篱。哈哈，一个活生生的圣人，活生生的英雄。这简直就是世上最烫手的山芋，我该怎么办呢？”
    他梦呓般地说，用手指托起卢东篱的下巴，眼中满是讥嘲：“杀掉你，把最大的祸患除掉。不管当年到底有什么隐情，只要你死了，只要你再不出现，我苏卢两家唇齿相依，互此帮扶的富贵，就算堪如山岳了。”
    卢东篱只是沉静地听着，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苏凌恨恨地望着他：“总是这样，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就好象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是圣人，其他人都卑贱得象蚂蚁。你不怕死，你不怕吃苦，你清高，所以，当你的亲戚，他妈的就得受罪。你当知县知府，不肯拉我一把，你当了大帅，还要拖我的后腿，你知道做为你的亲戚，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要有多卑躬屈膝才能勉强在九王爷的势力范围内安稳地把官当下来吗？我知道你从来就看不起我，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可是，我的君子，我的圣人，自己的生死性命操在我这小人手里，你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吧？”
    卢东篱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他一向自认虽严于律己，却从不强求于人，实在不太明白，苏凌对他的不满和愤恨为何如此深重。此时他倒并不是特别关心自己的生死，反倒觉得苏凌的语气如此激愤，情绪如此强烈，想来入障已深，伤己更胜于伤人。
    “杀了你，就没有后患了，可是，杀了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呢？你根本就不怕死，而我这个所谓的礼部侍郎虽说官够大，虽说已在中枢，其实也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花架子罢了，实权实在有限。我的荣华富贵是足够稳当的，稳当得不会丢官去职，但也很难再继续升官了。”苏凌喃喃地说着，五指掐在卢东篱的脖子上，时松时紧，显然心中十分矛盾。
    “可是，不杀你，不杀你，后患无穷。但是，如果我试一试，赌一赌呢，风险越大，也许得到的越多。”苏凌低低笑起来，弯下腰，凑到卢东篱耳旁，轻轻说，“东篱，我的好妹夫，你知道吗？我虽然不是陛下的心腹臣子，可是我察颜观色，揣摩上意的本领，可以胜得过他身边任何人。虽然陛下装得很象，可我就是能看出来，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你，他非常非常讨厌你。虽然他亲自写文纪念你，虽然他亲自主持仪式奠祭你，虽然他亲自接见你的亲人，说起你的旧事，甚至声泪俱下，可我就是能看出，这一切全是假的，全是做戏，他讨厌你，他恨你……”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幽秘，仿若隔着无数时间与空间，带着无尽的恶意和冷漠，就这样森森然传入耳中。
    卢东篱听得心中惊异迷茫。瑞王不喜欢他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当年可是一口就拒绝了向瑞王效忠，但不至于因为这种理由，就真的恨他入骨吧？身为君主，有什么理由记恨一个，连面也没正面照过一次的小小臣子呢？但是，苏凌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而他查探人心，揣摩上意的本领，也确实很高明，应该不会弄错的啊。
    他这里心头纷乱，倒也没有太注意此时苏凌正陷入极度的矛盾中。
    “皇上恨你，却又不得不装模做样欣赏你，抬高你，通过在民间神化你，来铸就他自己一代英主的地位。他让你这样的死人，成神成圣，可是，如果把你活生生地送到他面前，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吧，他终于可以尽情地折腾他所恨的人了。”苏凌扯动嘴角，无比狰狞地笑一笑，“身为皇帝，万事为所欲为，难得有一两件事他做不到。如果能偿了他的心愿，如果能让他明白，我对他无比忠心，就算关系自己身家性命的事也不瞒他，如果……”
    他眼中升腾起疯狂的欲望，可脸上却仍有迟疑之色。
    没有人知道，如果告诉当今皇帝，卢东篱还活着，那苏卢两家所有沾卢东篱光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杀死卢东篱，最大的秘密得以保全，现有的富贵再无威胁，却也难以再进一步。
    把卢东篱献上，一边可能是至大的危险，一边也可能是至高的机遇。
    此时苏凌就象一个疯狂的赌徒，既渴望孤注一掷时的胜利滋味，却也隐约有些恐惧，一把将一切输光的灾难。
    他越是心乱，手越是无意识地收紧，越是矛盾，手上的力量越是加倍。
    卢东篱眉头紧皱，脖子已感到了极大的痛楚和压迫，呼吸也已经被迫停止。
    如果苏凌再这么矛盾混乱下去，也许等到他回过神来，做出决断之前，卢东篱就生生让他掐死了。
    但是，此时此刻，真正掌握局面的并不是苏凌。
    卢东篱是风劲节亲传的弟子，为了卢东篱的安危，风劲节几乎是搅尽脑汁，寻找最有效的方式来教导他武功。
    虽说卢东篱学艺时年纪已经太大，不可能成为什么绝顶高手，但风劲节所传的练气之术，本是天下至绝的内功心法，别说他当初曾潜心苦练，就算这三年来，他天涯流浪，无心练功，在睡梦之间，内力也一样有增长。
    而招术技巧，风劲节更是费尽心血，去芜存精，专为他设计过许多精妙招术，哪怕他内力并不高明，仗以自保也足足有余。
    就算是顶尖高手来了，十来二十招内，也不是那么容易把卢东篱给放倒的。
    而多年沙场征战，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功夫，血雨腥风中历练出来的战场经验，沉稳心性，别说苏凌手下所谓的高手比不得，就连那些老江湖，怕也未必能赶得上。
    卢东篱本来就是个文采武略，智勇谋略皆十分出众的人物。他良善，并不代表他易欺，他仁厚，也不代表他愚蠢。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是他领兵多年的心得经验，即使沙场血战，数万人交锋，在运筹之际，他也可以保持心境空明，又岂会被几个小小随从侍卫所制的。
    这些年，他时时受人欺凌打骂，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保护自己，不愿意还手伤人罢了。
    但当真正的危险降临时，多年沙场磨练出来的本能，让他立刻第一时间就考虑到闪避反击。
    然而，敌人那一声栽赃卢东觉的断喝使他改变了主意。
    那一声喝，虽令他心中一惊，却并不慌乱愤怒。
    即使是现在的他，受过至深至重的打击，他怨天，他自苦，但却从来不曾迁怒于天下人，更没有完全对世道人心绝望。他知道世情险恶，却仍然相信有一缕光明，他明白人性软弱，却始终坚信那一份良善。
    他知道卢东觉也许不能光明正大站出来维护他，却从没有一时一刻怀疑过他的小弟弟会这般暗害他。
    这一声断喝响起，他心念已是电转。对方能说出这句话，怕是已查知卢东觉与他有关系，此刻就算能把这些人都杀了或捉了，他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怕也查不出背后主谋，万一给卢东觉留下后患，此心如何得安。
    这一转念间，他便生生顿住了要闪避的身子，只做惊惶无措，叫人刀剑架住，然后迅速上了绑。
    整个过程中，他的心境都如冰雪般冷静。他不喜欢用阴谋，但不代表，他会轻易被人阴谋所害。他诚信待人，也不代表，他容易受人欺骗。
    褪去流浪之人无助的表象，暂时放开自暴自弃的心境，他依然有着足够的勇气和智慧，面对任何敌人，任何险境。只因为，还想要保护他的亲人，还想要保护，已经放弃了他的亲人。
    然而，这一切，苏凌都不知道。
    在他的心里，眼里，卢东篱仍是少时一起长大的文弱书生罢了。那些民间所谓的卢帅英勇传说，也仅仅只是把他神化的传说罢了。
    那个只会读书写字的家伙，哪里真能拿刀杀人啊？历代赵国的文臣统帅，又有哪一个真的有本事上战场，但这并不妨碍若干元帅们的赫赫武功被传为美谈。
    苏凌太过先入为主，被自己当年的旧时记忆所欺骗，甚至连他曾亲见卢东篱在总督府胁持总督，他也并不觉得那是大智大勇，刚毅果决，倒分明是疯狂胡闹，冲动可笑。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已被旁人掌握。
    从听出他的声音开始，卢东篱就隐约猜出是怎么回事了。等苏凌这样疯狂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卢东篱更为发觉瑞王对自己的仇恨而感迷茫。
    本来他还想继续保持沉默，看能不能听到更多的隐密，可惜的是，苏凌自己已因为极度的矛盾和混乱而有些失控了，如果卢东篱再忍耐下去，自己就真要屏息而死了。
    在忍无可忍之时他的处理方法很简单，双臂猛然一震，象白天在柴房时那样，直接把自己的绑绳给震得断开。
    然后在对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之前，左手一伸，一擒，一扭，那掐在他脖子上的右手腕就发出“咔喀”的断裂声。
    苏凌剧痛之下，张嘴痛呼，然而，卢东篱的右手已经适时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那一声叫给硬生生掐断了。
    再然后，苏凌只觉天旋地转，自己被一股强大力量带得身不由己地旋转半圈，后背砰得一声撞到了刚才绑住卢东篱的大树上。
    形势转瞬间已然逆转，生生变为卢东篱用手死死掐住苏凌的脖子把他按在树上。
    苏凌眼中满是惊恐不信，他想要挣扎，可是那强大的力量，却让他连手指也动弹不了一下。手腕的剧痛，让他痛不欲生，可是却连惨嚎都发不出来。四周有他的手下，可是，人人都识趣地躲了老远，他却无力发出任何一声示警呼唤。
    他的视线中只剩下卢东篱。
    此时此刻，掌控全局，却依旧平静的卢东篱。手控他的生死，却不见一丝激动和愤怒的卢东篱。
    那个，在天下百姓传说中，处于任何战局难关中，也能沉着应变，看到任何血战杀戮，也能冷静从容，每一步应对，必是冰冷杀着，每一次出击，必能命中要害的卢元帅。那个，他从来不相信真的存在于世的，卢东篱的另一面。他终于看到了，但似乎……
    什么都晚了。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隐遁

    刚才是苏凌犹豫不知道如何处理卢东篱才好，而现在，就该轮到卢东篱为怎样处置苏凌而犹疑不定了。
    以他目前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状况，想要逼问什么往事隐密肯定是做不到的。更何况苏凌只是个善于往上爬的小人物，在任何一方势力中，也无法接触到核心机密。
    现在他虽然把苏凌完全控制住，但势不能一直僵在这里，四下毕竟还有苏凌的手下在，等得久了，他们必会过来的。
    他倒不象苏凌那样脸色阴晴不定，喃喃自语不决，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略带烦恼之色。
    苏凌被他掐得脖子生疼，呼吸艰难，断了骨头的手腕更是奇痛无比。他满脸哀求地望着卢东篱，想要开口求饶，却根本作不得声，只得拼命挤出乞怜的表情，却不知道卢东篱根本看不清他的容颜。
    卢东篱只沉默了极短的时间，就伸手在苏凌的衣裳上扯下一大块布，揉作一团，直接塞到苏凌嘴里头。
    刚才苏凌从他嘴里取出来的布条已随便弃掉，卢东篱的眼晴不方便，肯定找不着，不过好在苏凌还有一身的绫罗绸缎呢，要塞多少人的嘴都足够了。
    确认苏凌不能发声之后，他这才松开五指，然而，手一松开，即刻握成拳头，猛得往苏凌肚子上重重打去。
    苏凌吃痛，又叫不出来，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哼，整个人都软倒在地上，四肢因为痛苦而不断抽搐。
    卢东篱却并不停手，竟是一脚狠狠踢了过去，肋骨折断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
    卢东篱神色略略动了动，稍一迟疑，却还是举拳再打了下去。
    苏凌这辈子只吃过两次肉体受罪的亏，一回是上次被风劲节打军棍，一回就是这次被卢东篱狠揍了。
    上次那军棍打得虽厉害，但挨打的是屁股，毕竟没有伤筋动骨。可这一回，卢东篱打得是真狠。
    风劲节教过他搏击最高明的决窍，也同他说明过，人体哪些地方，最脆弱，最受不得疼痛，如何轻易摧毁对方的反抗意志，甚至动弹能力。
    如今他全部依法施为，苏凌痛得几乎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他被打得全身抽搐，身体倒象再不似自己的一般，骨头又断了好几根，整个身体都渴望着放声狂嚎，却连半点声息都发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的意识中除了痛，只有痛，根本不能正常思考，别说求饶，就连仇恨都顾不得了。
    在强大的身体伤害下，他整个人都蜷得如同虾米一般，在地上任凭卢东篱肆意踢打。
    不过卢东篱到底不是暴虐之人，打得几下，估摸着象苏凌这种享福多年的人也到了承受的极限，便立刻收手不动了。
    他静静站在仅余微弱呼吸的苏凌身旁，神色却也不见欢娱快意。
    他本来就不是天生暴虐残酷的人。哪怕是以前指挥做战，战时固然可以有冰雪般的冷静，从容应对，每击必中敌方要害。然战后，便是涛天之功劳，也抹不去他看着遍野尸体，满目鲜血的疲惫与苍凉。
    本来苏凌这种人，倒真是杀了方好，但是念在苏凌是苏婉贞唯一的兄长，岳父岳母的独子，他再怎么样，也不好下这个杀手。
    更何况，苏凌人虽贪鄙，却并不是当年陷害他的主谋者，不过是个营营役役，让上位者当刀子用的小人物罢了，真要与他计较，倒也是不必了。
    卢东篱自己本来也不太记仇，若只是因着自身得失，他根本不会伤苏凌一根头发。只是当年苏凌害得风劲节无辜受了重刑，这件事，却叫他耿耿于怀，直到如今。若是轻易放过苏凌，对风劲节就太不公道了。
    他这一番痛打，其实纯是想替风劲节报仇罢了，看起来打得虽凶虽狠，虽处处针对人体的弱点，叫人尝到最大的痛苦，其实并不会真的造成生命危险，或永难复原的重伤。
    此时他打也打完了，心中也并不觉得痛快舒畅，反倒更加怆凉起来。
    他在苏凌身边站了一会儿，若是能言，可能还会说两句忠告的话，可是心念一转，便是说破了嘴，难道苏凌就真的会听吗？
    这般一想，更是黯然，他转了头，便悄无声息地投往山林深处去了。
    他不需要多作交待，也不需要威胁苏凌保守秘密。卢东篱没有死，这个事实就是对苏卢两家最大的打击。如果能活捉他，苏凌把他偷偷交给皇帝，没准还能得到什么意外之赏，但如果只是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却让他逃走了，苏凌再自己把这件事老实交待给皇帝，那和自掘坟墓没有什么不同。
    他也不必警告苏凌不许伤害苏婉贞或卢东觉。如今苏卢两家，荣辱与共，彼此扶持，特别是苏婉贞，做为自己的遗孀，享有超然的地位和声望。就算将来苏卢二家有什么灾厄降临，有苏婉贞在，也有周旋的余地。苏凌要想坐稳眼前的富贵，就只能继续帮助卢家，保护婉贞。
    他更不担心苏凌不甘心，继续搜拿他。苏凌是朝中的官员，礼部侍郎听起来很威风，在地方上，并没有什么实权，他不能直接调动地方力量。如果要找地方官员协助，又如何把假话编得无懈可击呢？万一让人发现自己没有死的真相，传诸天下，最吃亏的是他自己罢了。
    所以，无论怎么看，苏凌这顿打都只能白挨，吃了天大的亏，也只好无声无息咽下肚去罢了。
    卢东篱打得理直气壮，走得毫无牵挂。
    虽然有八个人四散守在八个方位，但林深树密，卢东篱又有意掩饰行藏，轻巧行走，竟是无声无息地穿过密林，遁入林后深山之中。
    此一去，是尽快离开赵国，永不归来，还是长隐山林之间，以野兽树木为伴，再不入红尘之世，卢东篱自己其实也并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不过是，他的理想，他的志向，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幸福，早已在这尘世之间，被碾作飞灰。而现在，他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未来，只能永远躲藏在黑暗之中，不为世人所知地，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仅仅为了逝去朋友的一个心愿而活着，仅仅为了，要自己继续承受痛苦而活着。
    红尘人世再美再好，但再不能看，心中悲怆思念之情再浓再深，他再不能言。
    他仅仅只是活着，明明心已死去，人却还必须活着。
    而在他悄然离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一干散在四周望风的侍卫们等了又等，实在有些等不及了，终于有人觉出不对劲，大着胆子回来，发现了被打得半死不活，两眼翻白，鼻青脸肿偏偏却没办法晕过去，还让人堵着嘴，连一声痛叫都不能发出的苏凌。
    那侍卫大声呼喊其他人来帮忙，自己急忙给苏凌把嘴里的布条掏出来。
    而苏凌的嘴巴一得自由，既不是哀嚎，也不惨叫，却是满嘴流出白沫来。因为长时间的痛苦，连呻吟都已经没有力气发出来了。
    所有人都只当苏凌要死了，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好在他们小心地把苏凌送回城后，请了大夫来看，才发现苏大人伤得看起来很重，也确实很痛，甚至连骨头都断了，却并没有伤及性命，只要好好调养必能好转。
    只是因着骨头断了好几处，这个调养时间，就必然要长达半年了。
    此事也令得当地的一干地方官极之震动，纷纷前来探望。
    世人这才知道苏侍郎单独回程想要探看一位旧时同窗，无意中竟在城外路上遇到了强盗，被人抢掠一空，还受伤极重。
    为了这事，地方官大力整顿了当地治安，几百里内，别说是强盗，就连小偷小摸，街市混混，也全被关进牢里，一通拷打追审，却终究还是没能查出，把苏侍郎打伤的到底是哪一批强盗。
    倒是百姓平白得了天大的好处，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地治安，好得不能再好，真个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达到了传说中圣人的期望水准。
    当朝礼部诗郎护送卢夫人返乡时，遇盗受重伤，此事不但传遍全国，甚至震动朝廷，引发了御史参劾，天子明诏，把当地的一干官员，或贬或降或斥，闹出好大一番风波来。
    而被打得面目全非，连自己夫人也认不出来的苏凌被迫请了长假，卧床休息了大半年，等到身子好了，朝中早已没有可以让他回去的合适位置。虽说皇帝也曾三番两次，发过抚慰的旨意，宫中也曾屡次送过治伤的灵药，朝中大员们，个个都承诺，只要一有空缺，一定替他安排，但缺额等了又等，总是不来。头顶虚衔而没有半点实权实位的苏大人，也就只能困坐干等了。
    这一切，又都是后话了。
    苏卢二家的事，固然颇为赵国人所在意，出了点小事，便传扬全国，但此时此刻的小楼之中，再没有人有闲心闲趣，去注意这凡俗红尘中的变化了。
    几乎现在小楼所有学生都聚在了一起，把一个人牢牢围在中间。
    而大家说话的语气，也都大同小异。
    或震惊，或不解，或指责，或劝慰。
    “劲节，你疯了吗？”
    “你好不容易才通过考试，以后有的是光明幸福的好日子。有什么理由，自己再往苦海里头扎。”
    “是啊，照规矩我们除了做模拟之外，是不能随便进入人世的，这样做是严重违规。”
    “何止是违规啊，不但你几世辛苦全部白费，分数一概清零，而且还要记大过，不只是学校会给你处分，时空管理局也不会放过你的。”
    “天啊，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想一想后果行不行？”
    大家惊怒交加，说个不停，而一直被众人围攻的风劲节，却只是淡淡含笑，由始至终，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赵晨又气又急：“劲节，我们这么努力都是为了考试通过，一旦分数清空，全部重来，又有千年的煎熬苦难。再说了，学校万一给你记了大过，施予处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而且时空管理局对于违规处理是很严格的，你可能被束缚在凡俗的身体内，在红尘受苦，五十年不得解脱。万一你在人间遭了大劫，却连死都死不成，那简直……”
    “什么五十年？我看他这种明知故犯的行径，最起码要达到上限七十年。”吴宇也皱起了眉头，“而且是得不到小楼半点帮助，无法施用各种异能，受尽一切限制。这和我们平时历世时，神仙谪凡的游戏完全不同。你真想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让自己处于那种孤立无援的可笑境地吗？”
    众人全都神色极郑重地盯着风劲节。
    对于他们来说，历世红尘，是为了完成考试的不得己罢了。就象是娇生惯养的大学生们，必须去军训吃苦一样，军训再苦，好在时间很短，撑得过就是自由的校园生活了，可如果这军训漫长而无休无止，这怎么叫人受得了。
    城市里的人，偶尔到了荒僻的山村里去住两天，那是休闲娱乐，可要他们去那莽荒的地方长住个好几年，那就是受活罪了。
    红尘再美再好，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蝼蚁的世界罢了，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以投身于蝼蚁之中，而且被牢牢束缚，补考，处分，时空管理局的处罚，这一切加起来，没准会有两三千年的波折苦难呢，光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风劲节却只是轻松地笑起来了：“谢了，原来强行束缚最多也不过七十年啊，我以前一直以为最少要一百年呢。谢谢说明，我现在轻松多了。”他摊摊手，望望吴宇，脸上带笑，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没有，“还有，我不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做这种事的，我的理由非常充份……”
    他眸中忽闪起灿亮的光芒，一字字说来，斩钉截铁，却自有融融暖意：“我的朋友现在需要我。”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归去

    “他并不需要你。”张敏欣冷漠地说，“我已经看到他如何应变，如何面对难关了。你早就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和智慧，他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他是我教出来的徒弟，我自然知道他的能力，这也是我当初可以放心一死的原因。但是，他需要我，不是因为没有我他活不下去，而是因为在我这样身死之后，他就算活着，也是了无生趣，就算活着，也仅仅是为了对我的承诺。”风劲节淡淡道，“我不能眼看着我的朋友，象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不是你的责任……”
    “这是我的责任。”风劲节平静地打断她的话，“他有今天，可以说，都是我害的。没有我的点拨推动，他可能只是一个小小县令，最后因为无法对抗整个世界的黑暗，而罢官被逐。没有我的多方帮助，他的做为再大也有限，而之后承受的灾难也同样有限。不是为了帮助我，他不会以文臣之身守卫边关，忍受夫妻父子分离之苦。甚至最后，不是我的坚持，他也不会象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风劲节神色微微黯淡：“当初我本来是打算接旨后，立刻自尽的，这样可以把他的痛苦减到最低。”
    “你疯了。”赵晨怒骂，“我们是严禁自杀的，那会被扣分。”
    “是啊，会被扣分。”风劲节苦涩地道，“我是多么的自私，只因为不愿被扣分，只因为最后我心中有些疯狂的念头，迷乱地想看看，事情到了最后的那一步，他是不是还会坚持到底，只因为，我居然疯狂地隐约渴望着他是否能为我做些什么，我就让他受了那样凄惨的苦痛。我让他眼睁睁看我受尽折磨，我迫他亲手把我杀死，我害他，多少年来，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生不如死。我还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替他打算，我还总是觉得，就算他为我伤痛，长久的时间总会抹平伤口，我还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还有着为国为民的理想，他就不会长久沉溺于伤痛。”
    “如果没有你，他也不过是个小人物，你一路扶他助他，他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但你不是他的保姆，你不可能保他一生。定远关中，是他放弃了你，是他没有保护你，在所谓的国家大局面前，他把你看得微不足道，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他应得的罢了。”
    风劲节微微一笑，眼中竟有些讥诮之意：“张敏欣，这是现实的世界，不是你所看过的那些爱来爱去，爱生爱死的小说故事。在故事里的人，可以为了所谓的爱情，不要爹娘，不认亲人，不管师门，不顾国家，为了爱一个人，就是天下兴亡，生灵涂炭，亦于他们无关。你可能觉得，那种流尽世人血，也要保住我爱的人，哪怕负尽天下，也不负爱人的所谓感情很美丽、很动人。我却觉得那极度自私可笑。现实中的人如果做出这种事，那只会令人心冷齿寒。我所认识的卢东篱，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如果他是一个会为私情而负天下之辈，他也不能成为我真正的朋友。”
    他的笑容里渐渐露出骄傲之意，那种因为朋友而自内心所发出来的骄傲，他几乎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张敏欣说：“你不会理解这种感情，也不懂敬重这种感情。亲情，友情，爱情，理想，责任，良知，这一切都是人生最重要的，没必要强求哪一样最好最重。他从来不曾亏负过我，他从来不曾把我放在微不足道的位置，他从来将我珍之重之，视同性命。”
    张敏欣没有料到自己一片好心肠，竟被他这般视做驴肝肺，气道：“你说得这么伟大，可你还不是因着一时的私心而没有自杀，你还不是在神智全失的时候，天天叫着求他救你。”
    风劲节神色略略一黯，却立刻坦然道：“不错，不管大道理说得多好听，我也确实有过一瞬间的软弱，一刹那的动摇，在我的心深处，也的确有着很多私心杂念。但是，我不会为此而愧悔自卑，我是人，我有血有肉，也就会有弱点，有贪念，会软弱，会犯错。卢东篱也和我一样，只是他比我更坚定，比我更能对抗内心的软弱罢了。没有人天生就是圣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有私心。而人与其他动物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知错而能改，我们可以战胜自己心中的邪恶和私念。所以，我们才能创造如此辉煌的文明。”
    他微微笑起来，神色明朗，举手指向主屏幕：“张敏欣，我知道你看不起他，你觉得他不过是个蝼蚁。可是，你不要忘了，正是因为世世代代以来，有这样的人，他们坚忍不拔，他们舍生忘死，他们一代代前赴后继，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争取着公平和权益，这才能让人类由莽荒走向文明，一代代进步，一代代追寻更好更自由，更适合整个世界发展，更能给百姓公道的制度，这才有了我们今天这样自由的世界，这才让今天的你，可以这样居高论下地，把他们这些人当做蝼蚁来蔑视。”
    张敏欣又气又恼，明明是她聚集了大家来劝阻风劲节，怎么现在变成她被风劲节教训了：“行了，你说再多大道理都没用，我们不会让你出去的。这是违规，违反时空法，这是犯罪，做为你的同学，我们不会眼看着你走错路的。更何况，你不但自己要回去，还想带不符合那个时代的东西过去，这又是罪上加罪，数罪并罚，你真是不想活了。”
    风劲节失笑，举举手里的一小包东西：“谁说是不符合时代的东西？大还丹，回魂散，返命丸，黑玉断续膏，这都是那个时代的东西嘛。”
    众人一起怒视他，好几个人同时斥道：“狡辩。”
    越是医药不发达的古代，人们越喜欢流传什么神医奇药的故事，什么什么生死人而肉白骨啊，什么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啊，什么什么骨头全碎了、经筋全断了，拿灵药粘一下就好啊。
    其实这种药，不但古代没有，就算是后世几千年，医药极之发达后，也不曾真个见着。
    风劲节自己当过一世御医，对古代医学造诣极深，回到小楼之后，闲着没事，就又研究了一些后世的医学。
    虽说在小楼的时代，由于人人可以随便换身体，医学的研究几乎都停顿了，但在此之前的医学，确实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颠峰。
    风劲节为了打发时间，曾经好玩一般，利用现代仪器，造出了许多古代只有在传说中才可能存在的灵药。
    这次他回醒之后，看到卢东篱的遭遇，根本没有什么犹豫为难，立刻就决定重新回到人间。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还是要多带一些的。小楼的现代化高科技的东西，没有可能带走，他自己以前好玩造出来的药，本来就是照古代传说造的，那也就勉强算古代的东西，带着肯定没错的。
    虽然他也知道卢东篱的视力和语言能力，最大的障碍可能只是心理上的问题。不过，灵丹妙药这种东西，从来多多益善，带着总没坏处就是。
    所以，他才看到一半，就起身离开，赶去收拾东西。
    张敏欣简直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死死瞪着她的同学的。原本的打算是，卢东篱的现状能瞒就瞒，不能瞒就尽量劝说，让风劲节不要太伤心。哪知道，这个混蛋，连伤心这一步都省了，甚至连心理斗争都没有，直接说走就要走，真以为回到红尘是上大街买菜啊。
    七十年长留人间，且不能象以前历世时那样，一旦身死就立刻回归。就算小楼中人，文武双全，才慧绝世，也不能保证应付得了一切苦厄，万一身死，或是重伤，永远困在躯体中，不得自由回归小楼，这简直是至大的恐怖。更何况，就算这一世过完又怎么样呢，之后相应的处罚追究，加起来，怕不是要两三千年的苦难。
    只为了一个凡人的苦痛，只为了想要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的携手互助，生生赔进几千年的苦难刑罚，这个家伙，到底还有没有最基本的理智。
    到后来，她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愤然道：“你爱说什么大道理都由你，反正我们是不会放人的，就是绑也要把你绑住，我们不会让你这样毁了自己。”
    风劲节微微皱眉，已经有些忍不住的怒气了。
    就在局面为之一僵时，一声断喝响起来：“他想走，就让他走，就算是犯罪，也没害着其他人，就算是万劫不复，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又凭什么以自己的看法，来决定别人的命运。
    众人愕然望向这唯一一个站出来支持风劲节的人。张敏欣气道：“方轻尘，你对世间的人心狠也就罢了，怎么连对同学都没有最基本的关心？”
    “同学不仅需要关心，也需要尊重。对于他自己的决定，我们可以不赞同，但必须要尊重，更何况……”方轻生语气微微一顿，“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我也会为他这么做的。”
    包拓被他支持的风劲节在内，所有人都用惊异不信的目光望着他。
    过了老半天，张敏欣才呐呐道：“大话谁不会说，说了也得有人信啊。就你这自私自利偏激疯狂的性子，瞧瞧那些碰上你的皇帝有多倒霉，他们只是因为偶然一次没把你放在第一位，就下场奇惨，卢东篱这种处处顾全大局，总是牺牲朋友的人要碰上你，天知道你能干出什么事。”
    风劲节脸露不快之色，虽说知道张敏欣不是针对他，但也不喜欢有人这样评论卢东篱。
    而方轻尘却只淡淡一笑，眼中皆是冷淡和自傲：“象你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明白？”他几乎是有些冷漠地看了众人一眼，再不做半句解释。
    旁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呢？他并不曾要求自己的爱情必须被置于一切之上，他不曾逼迫情人承认，他比父母亲人、比朋友事业、比国家百姓更重要。
    他要的，仅仅是爱情本身的坚贞罢了。他所遭受的一次次打击，不是因为君王更重视国家，而仅仅只是因为爱得不够。
    所有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掩不住那相爱不够的事实，他们甚至不能给他最起码的信任。
    他不介意为了守护国家而面对难关，他不在乎在危急时刻，他的情人为了大局而任他处于困厄之中，他不惧怕任何危险和难关，他所憎恨的，仅仅只是背叛和不受信任。
    从第一代庆国女王对他的提防掣肘，到若干年之后，另一位女王因为别人拙劣的阴谋就对他误会丛生。同燕王之间的多年生死并肩，抵不去功成名就后的猜忌防范，对楚若鸿的诸般呵护，斗不过最简单的帝王心术。
    他从不曾要求，他的爱人，把他置于国家百姓之上。他不惧苦难，不怕牺牲，他甚至可以不介意，当不能两全时，他所爱的人，为了国家大局而放弃他。只要在最后一刻，能够坦诚相待，真心无欺也就罢了。
    他所恨的，仅仅只是，千情万爱，盟誓万千之后的，虚伪、软弱、怀疑、背叛。
    他所做的，只是报答罢了。不论是爱是恨，是真心相待，还是猜忌怀疑，他都同样，乘以百倍千倍地加以回报罢了。
    一切一切，不过如此，只是并没有人明白，包话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所选择支持的那个人，也并不明白。
    他也和其他同学一样看过风劲节的模拟记录，旁人摇头嗟叹，不理解风劲节为何如此认真，如此糊涂，他却只觉羡慕。
    旁人觉得风劲节做的一切，都太傻太不值，为了一个总是将他放弃的朋友。他却只看到这段友谊之间，没有猜忌，没有误会，没有过一丝一毫地动摇和猜忌。这样的情义，纯澈明净，灿若琉璃，亮如水晶。这样美好的感情，这样的相知相信与相托，让他既羡且怅。
    旁人总在笑说，风劲节不值得，旁人总在愤怒，卢东篱让人不能原谅，旁人总是忧急，不能让风劲节知道真相，不能让他做傻事。
    而他，却只是淡然微笑。
    风劲节与卢东篱之间的情义，何必旁人来置评。他们之间，何曾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原谅不原谅。为了这样的朋友，有什么事不能去做，又何必在意什么叫聪明什么叫傻。
    方轻尘这出人意科的发言和表态，让整个局面又是一僵，可是几个同学拦阻的包围圈却是没有半点松动。
    风劲节有些不耐烦地扬扬眉，天啊，难道还非得逼他跳起来杀出去不成。
    好在，在他耐心用尽之前，救场的人终于到了。
    “全都围成一堆干什么，要打念力战？这里是总控制室，要是弄坏了什么重要仪器，你们还想不想回家了？”庄教授的声音传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大家向两边让了开去。
    庄教授漫步行来，目光却紧紧锁住风劲节：“劲节，你是成年人了。我是你的导师，我的权限仅仅只是监管你的学业。你现在的选择，虽然既违反了学校的规条，也违背了时空管理局的法律，但因为并不会伤害其他人，所以，我不会强制性把你困住的。但是，你自己也要想请楚，我们在穿题时空之后，就不能再使用原来的金刚不坏体。即使是在小楼中，你的肉身也和凡人没有区别，到了人间，限制诸多。而且，你现在的身体和你上一世的并不相同，重返人间，卢东篱也认不出你是风劲节。你得不到小楼的任何帮助，并且无法使用自动定位系优和瞬移装置，只能用传送器把你传出大山之后，你自己赶路。天地这么大，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你怎么去找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找到了他之后，怎么让他接受你。别忘了你不能告诉他小楼的真相，否则我们的中央电脑会立刻把他摧毁。人的寿命是很短暂的，在这么短的时间，漫无目的找一个四处流浪的人，保护他的安全，让他生活的更好，并解除他的心结，这件事成功的机会，不会比在大海里掏一根针更大，你真的确定，你要这样做？”
    风劲节微笑，他的眼神由始自终没有一丝动摇：“教授，成与不成，在天。做与不做，在我！”
    庄教授轻轻叹息一声，摆了摆手：“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没有什么话了，你去吧。”
    风劲节点点头，转身就走，决无半点迟疑。
    几个同学互相望望，眼神中多有迷茫无措。
    风劲节走到门前，大门自动打开的那一刻，张敏欣再也忍不住喊：“历世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未来还要承受几千年的磨难，只为了一件希望渺茫，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这值得吗？”
    “值得。”回答的不是那头也不回离去的风劲节，而是漫然站在一旁的方轻尘。
    “当事人觉得值得就是值得，我们外人的任何看法都没有意义。再说……”他凝望那再次关上的大门，眼神却象穿过大门，追寻着风劲节毅然无回的身影，竟隐隐有着向往之意，“他做决定的时候，根本不会去考虑值得与否，这样无聊的问题。”
    整个主控制室完全静了下来，同学们或是深思，或是叹息，或是摇头，或是不以为然。
    而庄教授则只是深深看了方轻尘一眼。
    以前一直觉得轻尘的性子过于偏激任性，如今才知道，原来风劲节这个好学生，竟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两个任性的方式不同，走的极端各不相同罢了。
    风劲节完成了论文却又把自己的成绩完全毁掉，而方轻尘，要再这么下去，则永无完成论文的可能，做为导师，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重重地叹口气。唉，手底下有象阿汉这样力量旷古绝今，性格也同样奇突怪异的学生，有象方轻尘这样极度任性，肆意妄为的弟子，居然还有象风劲节这种，看似乖巧听话，叫所有老师引以为傲，一旦暴发，就彻底打破纪录，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如此严重违反规条的学生。
    唉，做为他们的导师，自己到底是倒霉呢，还是幸运。是会为他们累得心力交瘁，还是会因为他们而名垂教育史呢？
    相比导师的烦恼，学生们也并不轻松。
    张敏欣默不作声地坐回主控台，操作几下，主屏幕一分为二，一边现出风劲节的身影，一边则是卢东篱的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望向主屏。
    这一次，风劲节重新入世，再无半点退路，无论生死祸福，在短期内都不能再回小楼了。
    他会遇到什么，他能不能成功，这一切都没有人知道。
    良久，不知是谁，轻轻问了一句：“我们……我们真的一点忙也不帮吗？”
    主控室内一片沉静，谁也没有回答。
小楼传说 第四部 风中劲节 尾声 今夕何夕

    风劲节催马扬鞭，这样不眠不休地赶路已有许多天了。衣上发上，皆遍布沙尘，远远望去，带人带马，都是灰扑扑一片。
    离开小楼之后，他尽展轻功，到了有人烟之处，出钱买了一匹马，就开始日夜兼程地赶路。
    每到一地，都换过快马，重新赶路。
    太过遥远的距离了，这么多天的奔波，这样不眠不休地疾驰，到现在，也才刚刚进入燕国境内，等到再经过两三个国家，远涉大海，重归赵国，还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呢，更不知道在这段日子内，卢东篱会遭遇些什么事。
    他现在根本不去想，他找到卢东篱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快赶路罢了。
    马驰如飞，天地之间，似乎仅剩下那起起落落的马蹄声，以及……那忽然间响在脑海里的呼唤声。
    “劲节，劲节，快回话。”
    风劲节一怔，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现在他违规入世，按规定小楼会切断与他的一切联系，这呼唤却是因何而来。
    “劲节，出大事了，快回话。”
    风劲节回过神来，这才问：“什么事？”
    “小容和阿汉都出事了。”
    “小容？”风劲节讶异至极。阿汉会出事倒不算太稀奇，这个超人太不会保护自己，身负天下无双的力量，却总是很倒霉。但小容，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本事大着呢，什么人能叫他吃亏。
    “就是小容啊，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你们象是撞邪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捅娄子、惹乱子。小容他被人凌迟到一半时，使用超能力，一个人打几千个人，现在身体受到力量的反噬，非常凄惨。而阿汉那边更要命，他好象已经因为受不了痛苦，到了暴走边缘了。你知道的，以阿汉的力量，要是失控起来，情况将会多么严重……”
    风劲节听得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小容这家伙一向比谁都懂轻重缓急，而阿汉不是从来迟钝到连受苦都感觉不到的吗？”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张敏欣没空跟他细说，只是长话短说的，把二人的遭遇迅速地讲了一遍。
    风劲节听得惊愕无比，惊叹连连。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教授已经派轻尘出去收拾残局了，但他赶到那边还有一段时间，你现在不是就在燕国境内吗？尽快赶去帮小容一下，你手头上那一堆灵丹妙药也正好派上用场。对了，虽说你违规进入人间，小楼不能帮助你们，但只要你尽量保护了学校的学生，学校当然会有所报答。所以，等你到了赵国之后，我们虽不能明确向你通报卢东篱的位置，但可以告诉你大概的方向，可以告诉你，你正在离他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
    风劲节释然微笑，其实就算没有任何回报，他也不可能眼看同学受苦，而袖手不顾的。张敏欣这么说，不过是在给一个帮助他的理由。他的同学们，想必还在小楼之中，绞尽脑汁，寻找着可以既不违背规条，又能帮助指引他的规则漏洞吧。
    这些事心知肚明就可以，自然不用点明。想到有小楼的帮助指引，找到卢东篱的可能性大幅提高，他也略觉轻松，笑道：“好，我立刻赶去找小容。”
    “对了，小容最近日子过得很苦，一连意念通话，就叫苦连天，哭天嚎地地叮咛，不管是谁赶去帮忙，都别忘了带好吃好喝的。”张敏欣笑吟吟嘱咐一句，方才切断联系。
    风劲节在摇头笑叹小容至此还不忘口腹享受之余，挥手重重一鞭打在马身上。
    他这里快马如电，日夜兼程，十余天后，赶到了燕国京城。原想立刻去买些好菜，一转念之间，便先改为包了一间上房，叫伙计替他买来了上好的衣衫，他自己又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穿上新衣服，整个人立刻俊朗挺拔，神清气爽，一走出房间来，从伙计到客人，立时吸引住无数目光。
    被张敏欣这么一打岔，他急于赶路地疯狂头脑为之一清，倒也想通了。赵国离得那么远，赶得再急，也需要很多时间，既然如此，又何必先把自己累垮呢。现在重要的不是能否早一天到赵国，而是如何找到卢东篱。既然有了小楼的帮助，这方面有把握了许多，倒也不必用那种过于伤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方法自我摧残了。
    心中这么一阵轻松，他做事也轻快了许多。叫厨房做出一堆好菜，用炭火保温，备了车马运送，便往京郊而去。
    找到那小小一间茅草屋，见到里头那躺在茅草堆中动弹不得的小容，二人都是相视一笑。
    风劲节也不多说，先把菜一盘盘取出来，放在那几根木棍支起来的小桌子上，再让酒店送菜并沿途小心保温的伙计带了车马家什离去。
    这没了闲杂人等，本该二人一起吃些好酒好茶的，只是小容不能动，要吃东西，必要亲自坐下来喂他，风劲节却没打算这么恭敬地伺候他，正犹疑间，一声笑语传来：“容大哥，本晚有好吃的。”木板门被推开，一个面带青斑，但眼神出奇澄澈的女子，正好站在门前。
    一见到他，这女子就是一惊，再看一眼满桌好菜，立时动作有些笨拙慌乱地把手上一个明显包着食物的油纸包藏到身后。
    风劲节假做没看见，微微一笑：“这位一定是青姑娘。”
    那女子怔怔看着他，不能答话。
    风劲节不以为意，彬彬有礼地道：“在下姓风，名劲节，是小容的好友，听说他遇难，就一路寻他，终于找到了他。这是我特意从京城得月楼订来的酒菜，刚刚用快马运到，一路用炭火保温。姑娘一起坐下尝尝如何？”
    那女子却只是慌慌张张说一句：“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回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便逃命一般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风劲节笑一笑，走过去，把木板门重又关了起来。
    小小的茅草屋，便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在这里，有一个人施出了惊天的医术，用出了最神奇的药物，让一个完全废掉的身体，渐渐有了生机和活力。
    而在这治疗的过程中，风劲节和小容笑着谈了很多很多的事。
    彼此讲述各自的故事，彼此笑骂对方的愚蠢和疯狂。
    把该干的事干完之后，天色已是极晚，青姑不好在外面再耽误下去，只得回来。
    风劲节正好要离去，便交待她如何照顾容谦，又留下银两若干。谁料青姑却惊呼阻拦：“你，你就这样扔下他不管？你说他是你的朋友，你怎么能……”
    风劲节见这个明明万般不舍的女子，却开言反对自己离开，不觉也是一怔：“你不希望他留下？”
    青姑眼中有不舍，语气却极之坚定：“我治不好容大哥的病，我没本事，我希望他好起来，你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为什么不带他去求医？”
    风劲节心中叹息，这小容哪里来的运气，一个小小村姑，被他如此拖累，还这般真心相待。乘着小容开口，吸引住青姑的注意力，他微微地笑一笑，一点声息也不出地悄然离去。
    此刻，已是深夜了，他徐步行在乡间的明月之下，只觉四周出奇的宁静。
    回想方才那小小茅舍里，那稚朴村姑的真切话语，不由又是会心一笑。
    那张纯朴的面容，那双明净的眼眸里，竟会有这样的温暖和光辉呢。
    那么小，那么简陋的茅草屋里，也会因为，这样的真诚，而有淡淡的温情在流动。
    小容又何曾寂寞，何曾孤苦呢？小楼里的那干人啊，真个操心太过了。
    他轻轻地笑着，抬头，望月，今夕何夕，天之涯海之角的那个人，又在何处？
    想起卢东篱的时候，如此清寒的夜晚，心间也就渐渐有了一缕暖意。
    今夕何夕，那人抬头望月时，可会想起，他深心热爱的国土和百姓，可会想起，他温柔贤良的妻子，可会想起，他稚龄可爱的孩儿，可会想起……
    可会想起，他生死已隔的朋友……
    今夕何夕，东篱，还要多久，我才能找到你。我要做什么，才能帮你重新找回自由和欢乐。
    今夕何夕，东篱……
    千万里外的赵国，同一片明月之下，卢东篱漫无目的地行到了一条大江之衅。
    江水浩浩东流，江上画舫如梭。明辉亮烛照耀天地，丝竹管弦，随风飘扬。
    江风如许，隐隐有歌女轻柔歌声入耳，偶尔也有小船来去，落魄歌者，拉着胡琴，用略略沙哑的声音，唱着苍凉的歌儿，来回大船之间，乞求着一二赏钱。
    卢东篱抬头望月，血红的月亮高挂天边，卢东篱低头看江，血色的江水，奔腾不息。
    长风徐来，把江上老人的歌声，断断续续，传到耳边。
    “这不是江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刹那之间，卢东篱只觉心动神摇，痛不可当，竟再不能支持，一跤坐倒江边，全身瑟瑟发抖。
    天上地下，皆是血色，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啊，那一日定远关中，飞溅天地的鲜血，直至今日，仍就深深刻印在他的眼中心中脑海之中。
    他颤抖着举头望明月。
    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曾经，他有过一段极美好的岁月。纵然有挫折，有苦难，有悲伤，却也有更多的奋斗，更多的成功，更多的快乐。
    那时，他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永远相伴在身旁，永远并肩不弃。直到现在，他依然会时时恍惚回头，总觉得，只要一个转眸，便可以看到那人，就在身旁，随时对他微笑，随时等着和他一起竟夜共醉。
    那些一天一天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好日子啊，此刻想来，每一点每一滴都似水晶铸就，随意摘下一段回忆，便可敲出最美丽清脆的回声，穿透整个生命，全部灵魂。
    然而，过往的日子有多么幸福美好，如今的岁月就有多么苦难沉重。一分美好，化一分痛楚，百般幸福，化千般苦难。当初的岁月，分分明明，是万种快意，到今朝，却要有多么坚强的身与心，才能承担起，如此深重的痛与伤。
    这一夜，卢东篱以一个询问苍天的姿态，仰首看月。
    他颤抖着无声地凝望那血色的月亮。
    今夕何夕，这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啊！
    《风中劲节》篇完结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序章 惊变

    第一屡阳光，出现在天之尽头时，又一个沉沉寂寂的暗夜便这样悄然流逝而去。
    整个大名府在淡淡的曙光下，又渐渐有了人气，有了活力有了声息，有了喧闹和噪杂。
    码头上，船只来往，水声不尽。赶着做活的苦力们，已是沿河排了两排，努力招揽生意。
    大大小小的船只依次停泊，远远近近，有人高声呼喝，有人笑语招呼，有人搬抬东西，呼喊下令。
    近处的房屋，渐渐有人开门启窗，有男子出门操劳生计，有幼儿在街边嬉戏玩闹，有妇人在门里窗前，悄悄望着外边的一派热闹。
    远方街市上，行人渐多，沿街店铺，纷纷开门做生意。
    作为大赵国南方较为繁荣富庶的重镇，大名府向来颇为热闹。大小商户们的生意一好，这水路行船运送货物的差事，就越发的频繁重要了。
    转眼又有四五艘货船，集中在一起登岸，把整个码头都给挤占了，其他的小船只能跟在后面苦等罢了。
    船上的船夫，个个精装剽悍，看起来便有一身力气，想来船上货物不少，一众船夫卸货也是不够的。当即就有个管事之人，上码头招雇苦力。
    众苦力一看来的是大主顾，自是纷纷上前抢着自荐。好在这是一笔大生意，劳力多多益善，管事的随手点几下，已聚了二十多个体格健壮之人。
    众人拿了随手吃饭抬东西的木棍，扁担便涌到船边，正要与一众船夫们搭手搬货。
    此时，天色破晓未久，正是清晨时分。大多数人才刚刚起床不久，正准备安然渡过新的一天。
    码头里的人忙忙碌碌，码头外热热闹闹，所有人都径自做着自己的事，并不觉得，这一天会和以前任何一天，有丝毫不同。
    管事的正冲着几艘船指手画脚，指挥一众苦力挑夫干活。变故在这一刻发生。
    寒光闪处，一把刀已毫无征兆的砍在了他的背上。
    其他船夫们也是全无防备。才觉有异，还不及有任何动作，四面八方已是风声大作。
    扁担高高举起，不是抬运货物，而是恶狠狠打在人的身上，木棍居然是空心的，苦力们从中抽出刀剑，或刺或劈，而措手不及的一众船夫身上，已是鲜血迸溅。
    有人手里的木棍，根本就是铁棒伪装，随意一击，就可以听得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惨叫声倏然划破长空。街市上顷刻一片混乱，转眼间，行人为之一清。四下关门闭户，仿若鬼域。
    码头上，所有无干下人，纷纷四窜逃散，寻找可以藏身之处，唯恐被无辜卷入风波。
    码头外，水面上的船只，纷纷启航远避，人人面色苍白。
    转眼间，就只剩下那五艘货船。孤零零靠在码头上，而一干船夫管事，正被一群看似搬货的苦力们，追打不迭。
    这些船夫们，虽说猝不及防之间，已重伤大半，却既不跪地求饶，也不四散奔逃，竟然还能勇悍对敌。有人空着手扑上前去，拼着胸膛被铁棍击得肋碎骨折，却也硬生生抱住敌手，滚入水中。
    有人回身窜入船中，转眼便又自舱内出现，手中已倏然多了雪亮刀剑，或攻祸防，皆勇悍无比。
    燃这些人再强悍善战，终是变起仓促，转眼间已有一大半人重伤失去战斗力，剩下五六人，虽拼死苦撑，但这些苦力，人多势众，而且打架的手势招法，即熟练，又狠辣，倒似极老于此道之人。在这样一面倒的形势下，船夫们的坚持，终于以最后的失败宣告结束。
    在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苦斗之后，码头上已遍布鲜血，船上下来的人，再没有一个能站立的住的。
    众苦力停了手，便有人拿了大铁钻去钻船底。
    几个倒在地上的船夫，见状挣扎着想要阻止，又被恶狠狠棒砸，刀砍，复又伤上加伤的倒下来。
    不一会，五艘货船全被钻穿，开始渐渐下沉。
    一种苦力立时便要撤离此地，还是那重伤的管事，勉力撑起身子，颤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
    话音未落，被人一脚踢到胸口，惨叫声中在地上滚了一滚，痛得满额冷汗，几乎晕去。
    隐约只听得一阵阵放肆的大笑。
    “敢跟我们永丰抢生意，今儿这算是一点小教训。”
    管事缓缓的抬起头，视线模糊的看着一干人影远去，恨得咬牙如磨。
    打人的凶徒虽然转眼走的一个不剩，但街上紧闭的窗户一丝打开的意思也没有，远方躲避的大小船只也绝不肯再靠近，码头上的幸存者们，探头探脑，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为眼前的一片狼藉而茫然无措。
    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拔腿去高官，也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帮助这些遍体鳞伤，血流不止的可怜人。
    太阳已然高挂空中，天地之间，一片光明灿烂。然而，这朗朗乾坤之间的鲜血，再怎么触目，也只能无助的继续流淌。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有四五个人飞一般的奔到码头，看到这遍地的鲜血，眼中即有恨色，又有惊惶。
    有人转头，对这四面八方怒喝：“你们就只会远远站着看吗？还有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有人愤然大喊：“别以为躲得老远就没事，我们会一个个找人算账的。”
    但其他三人，则没有空再迁怒任何人，只是手忙脚乱的扑向那重伤的管事：“老莫，你怎么样，还能支持吗？”
    管事被扶了起来，他却满脸怒色，愤然想挣开他们的扶持：“你们都干什么去了，我们在这里苦苦的支持了小半个时辰，竟是一个援兵也没见着。你们全都聋了，什么风声都听不到吗？”
    几个人或是愤然，或是委屈，领头的那个苦笑道：“老莫，今儿一大早，我们东街的字画店，西街的绸缎庄，还有城南的赌场，正德路那边的古玩店，全叫永泰的人砸了，连我们刚办起来没多久的百花楼，都让汇通的人给闹了场子，我们这人手一下子，实在是顾不过来啊。”
    那莫管事气得全身发颤，恨声道：“岂有此理，我神教……”
    话音未落，那几个扶着他的人，借着身子挡住其他人的目光，一人伸手去掩他的嘴。一人故意大声呼喊：“老莫，老莫……”借声音把他情急脱口说错的话给压下来。
    另一个人，迅速游目四周，见确实没有人什么人神色有异，想来并无听清老莫的话，这才略略放心。
    “岂有此理，我神教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闷亏。”重重一掌击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整张桌子顷刻间四分五裂。那苍颜白发的老人，气得须发俱张，怒容满面“你就是这么管理分舵的？说什么为我神教扩张实力，收纳羽翼，结果竟是让那些鄙俗的商人如此欺辱，还白白连累了应天分舵派来送货的人。”
    老人发怒之际，那满额冷汗的精壮中年男子，已是屈一膝跪了下来：“堂主，属下有罪。”
    老人疾言厉色：“你即知有罪，还跑来作甚，眼看着教主刚刚上任，巡视天下，本堂主带着教主来到此地，就闹出这样的大丑事，你还敢来请罪，你怎么不直接把脑袋摘下来送给我。”
    那男子满面羞惭：“属下该死，这就带人去扫平永丰，汇通和永泰的所有生意，用他们主事之人全家鲜血，洗刷我教的羞耻之后，属下再来请死。”
    话一说完，他腾得站起身，转身便走。
    老人重重一哼：“给我站住。”
    男子止步回身施礼：“堂主还有什么吩咐？”
    老人面沉似水：“吃了这样的亏，十倍百倍报复回去，原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如今教主就驻于此地，我等身为下属，怎可不先往禀报请示？”
    男子先是应了一声，复又面露迟疑之色：“堂主，我们向哪位禀报？”
    老人冷冷瞪他一眼：“教主只有一位，还向哪位禀报。”
    男子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规规矩矩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人见他神色，想起那位就正好在本地停留的新任教主，也不免长长叹息一声，叹完之后，犹觉满心郁郁难消，复又再叹了一声，这才起身道：“我们去吧。”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一章 真假教主

    作为修罗教资历最老的骨干，年已七十许的齐皓，可算是经历了神教几十年风雨变幻，看尽了神教几起几伏的辉煌与落魄。
    从一个小小的外围弟子，一点点爬到分堂之主。其中的艰辛苦难，实不足为外人道。也曾权大势重，威风无限，也曾落魄凄凉，四处逃窜。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眼看他，再这样，一点点挣扎着，重铸那曾无数次辉煌过，也曾无数次濒于毁灭的事业。
    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苦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奋斗，他都曾参与其中。
    作为如今修罗教仅余几处分堂年资最长者，即使是总坛诸王，也要给他几分颜面。这些年来，随着当年老教主失踪，教中力量俱隐匿于世，他一直在戴国苦苦支持着，勉力的重建教派力量，眼看着年华渐老，眼看着岁月如流，眼看着壮志雄心转眼逝，终于等到了新教主继任的消息。
    新教主巡视天下的第一站是赵国，而他作为教中资历最老的重臣，对新教主满心都是迫切的希望和敬仰，盼着教主能够再铸神教的辉煌，在这片激动之情下，他甚至等不及教主巡视到戴国来，就自己先一步赶往赵国，准备觐见新教主。
    然而，一到赵国，才发现，赵国的分堂主，已不能理事，见了他，赶紧着求他帮忙，把一堂事务，尽皆交付，这才能按下心来去休养。
    而那个温文尔雅有儒生风范的后来新秀之所以会卧床不起，据说，完全是让新教主给气的。
    这二十年来，神教举步维艰。残余部众，各国堂主，无不隐匿身份，偷偷发展势力，然而没有强大的后援，在与地方原有势力的冲突中，大多吃亏不小。
    原赵国分堂堂主，为了稳住在赵国的神教势力，为了保护一众弟子，正好与明里暗里，江湖门派，或地方豪派，多次火拼，身上内外伤颇重。这样挣扎着强撑伤势，领着亲信近人，迎接新任教主，一心一意盼着，英雄盖世的新教主，给他们带来希望。带来光明的前程，结果被打击的伤势发作，吐血不止，再也没力气支撑着理事了。
    当时的情形齐皓并未亲眼所见，可是赵国一干弟子们却曾绘声绘色的叙述过。
    教主如何貌不惊人，如何举止懒散，如何为人糊涂，如何得过且过。诸般叫人看不起的地方，如今一一列出来，简直令人发指。
    堂主带上准备好的所有账目名册呈上去，他连眼也懒得抬一下，看都不看一眼。便将分堂上下人等细心准备了大半个月的心血扔一旁了。
    堂主说起诸人多年来隐忍潜伏的惨痛，说道声泪俱下，叹气愿追随教主，复仇雪耻的决心，讲得慷慨激昂。而教主也慢慢点头以示应允。就在堂主满心热切，结束陈述，等待教主训话时，听到的却是，一声又一声，香梦沉沉的打鼾声。堂主当场气得吐血，几乎倒地不起。
    而教主惊醒，一阵慌乱之后，弄明白发生什么事，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内疚不安，甚至也没有因堂主的失仪而升起愤怒。可是，估计堂主情愿被追究失仪失礼之罪，也不愿让教主拉着手，谆谆教诲说杀人是不好的，打打杀杀是很不道德的，大家应该和平共处，万事好商量，这一类恐怖的大道理。
    总之最后，堂主一番训话忍下来，伤上加伤，而且还内力走岔，几乎当场走火入魔了。
    也不知道是他真的支撑不住了，还是再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长期陪伴这位教主了。总之齐皓一到，他就赶紧以伤重为借口，把所有一切撒手不管扔给齐皓。
    可怜齐皓，七十三岁的年纪，作为修罗教最年长的成员之一，不到要辛苦惨淡经营戴国神教势力，还要临时替人家管理赵国各大分坛上下事宜，还得一路陪着教主一行人，慢慢巡视全国各处分坛。
    其实修罗教各处分堂分坛，叫得虽好听，但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偌大赵国，他们也只有五处分坛而已。
    好不容易已走完四处，到了最后一个地方，屁股还没坐热呢，就闹出丢人现眼的事来给新教主看了。
    齐皓心中叹息着，领了大名府那诚惶诚恐的分坛主，站在了狄九的面前。
    听他们禀报完毕，那玄衣高冠，神色漠然的男子已淡淡道：“我修罗神教，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呢，连地方上的富商豪强都能肆意欺凌？”
    分坛主段天成全身一颤，双膝齐屈，整个人伏拜于地：“属下无能，令神教蒙羞。”
    就是刀砍到脖子上，这种江湖豪强汉子，也未必会有如此惶恐卑微的表示，奈何，这位年轻的天王，脸上虽不见怒色，可一举手一投足，一展眼一抬眸，都自有一种无比摄人心魄的力量。
    但段天成如此服膺于他，并不仅仅只是因着惧怕，而更大的原因是，所有赵国的弟子，都一种隐秘的期盼。
    那个华床软枕，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教主只是个替身，眼前这叫人一见之下，便惊惧叹服的伟男子，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传说故事里，大人物们不总是会有替身的吗？说书故事中不总有什么大王丞相，在接见外来使节时，让手下冒充自己，自己却在旁边假装是侍卫吗？
    教主是不是也用了这一招呢？
    那个说是教主的人，全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也不象教主的吧。永远只会吃吃睡睡，睡睡吃吃，活像个饿死猪投胎一般。什么公事也不管，什么事物也不问。开始还是骑马，后来又要求要高床软枕的马车，到最后，就连上车下车都不自己迈脚了。索性躺在软榻上继续睡，由得人抬进抬出罢了。
    这种人如果真是教主，他们这些为神教效忠的弟子，还拼什么命啊，直接拿把刀抹脖子算了。
    而这位狄公子却有不同了。仪容俊伟，不怒而威，天生的英雄样。这也就不提了。这一路行来，所有该由教主做的事，全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各坛账目名细，全由他过目，仔细查阅，巨细无遗，每又诸人疏漏错误处，他都会一一指明，重新清查。各坛重要人物，全归他接见。笑谈间，说起诸人来历，旧事，亲友，俱如数家珍，议起众人为神教所立的功劳，竟无不脱口而出，尽记胸内。叫人即感且佩，愿效死力。各坛所有问题，他也都有指示意见，凡一出言，无不切中厉害。令人心悦诚服，敬佩有加。
    这样的人物，他不是教主，谁会是教主呢。
    而且，他处理一切事物。完全是自作自为，从头到尾，没有对那个所谓的教主，有任何请示的举动，这般作为，又怎么可能不是教主呢？
    其实不止是赵国一干人等有这些想法，就连齐皓，也暗暗存疑。
    作为资历最老的神教弟子，他是亲眼见过两任老教主的，知道每一任教主的长相都差不多。所以，这次，一见到狄九，就忆起若干年前，曾见过的两位教主神容样貌，立时便要跪行大礼。
    虽然被及时拦住，虽然狄九一路行来，已经对新来迎接的弟子说明过无数次，但是耐着性子，再次对这个老臣子申明自己不是教主的事实。
    齐皓地位高，知道他天王的身份，对他的话不敢太置疑，但这人明明长了一张教主的脸，而且确实每一代教主都是由天王兼任的，而他现在干的，又却是一直是教主该干的工作，要让齐皓完全相信他不是教主，却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齐皓把疑问藏在心中，不好明问罢了。暗中只道教主有什么奇计要安排，不便表明身份。
    这次第一时间，带着段天成来向教主请示，却又理所当然的，来到了狄九面前，这其中，除了对年轻天王的敬重之意，也不是没有试探之心的。
    狄九却似对他这番复杂的心思，没有一丝察觉一般，淡淡道：“说起来，这也算不得大事，不过，既然发生在教主巡驻期间，总要问过教主的意思，再作反击。”他提高声音，唤“凌霄！”
    “弟子在。”人随声到，随着一道劲风掠过，那年轻英朗的教内精英侍卫已恭敬施礼在旁。
    “教主现在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凌霄暗中翻个白眼：“吃饱了不久，现在正睡得舒服呢。”
    作为侍卫，他虽然努力保持恭敬，但说到自家主子时，语气也实在太不客气了些。
    能让最重上下之分，规矩森严的神教弟子变成这种样子，那个所谓教主的不得人心，也就可见一斑了。
    狄九从来肃冷的容颜，竟出奇的掠出一丝笑意：“教主宽仁厚道，想来是不会怪罪我们打扰休息的，事态紧急，我们就不用拘于礼数了。”
    他长身而起，当先带路，便往傅汉卿的卧房而去。
    想起傅汉卿刚刚睡着，却被无辜唤醒时，可能会流露出的郁闷不满和无可奈何，唇角竟不由自主的微微一勾，唉，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以看那个家伙出丑，打断那人的美梦为乐了呢？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章 如此处理

    “教主正在休息。”平淡而无起伏的语气，如同那木制的面容，语气沉沉中，却叫人不自觉的退避三舍。
    以齐皓和段天成的眼力，竟还是没法察觉，那明明空无一人的房门，这人到底是怎么忽然间闪现出来的。与其说是隐匿一旁，待机出现，倒更像是直接从幽冥地狱中现身于人间。
    说起来，那个人唯一象教主的地方，就是身边有这么一个高深莫测的神奇护卫了。
    狄九却只微微一笑：“你可以选择让我们进去，也可以拦着我们，让我们直接在这里把他叫醒。”
    狄一目光淡然的从狄九脸上扫过，这个素来冷酷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也只有在可以找傅汉卿麻烦的时候，才会露出这么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一路过来，狄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整治傅汉卿为乐的。他要是忙于处理各处分坛的事务，积极巩固势力和威信倒罢了，最怕他闲着没事，专找些鸡毛蒜皮的来打扰傅汉卿睡觉，并以此取乐。
    为这今天的晚饭要不要上酒，明天早上需不需要他买可口的糕点这一类可笑的理由，狄九都可以毫不惭愧的把傅汉卿从温暖的床上直接揪起来。
    也亏得只有傅汉卿这种人，才能在这种事重复过无数次后，依然没有激动，不耐烦或是生气的反面情绪被触动。
    每一次被叫醒他都满脸迷蒙，满眼郁闷，但不管叫醒他的理由多么荒唐可笑，他都从来不生气，只是简单的回答之后，便又重新以神速奔赴黑甜乡。
    一次两次如此，在第三百零一次被叫醒之后，他的反应居然还是和第一次一扬，有些淡淡的不快，却绝无半点不满。
    狄一实在无法判断这人到底是定力过于高明，心志过于坚定，还是简单迷糊到让人不能置信。
    他更难理解的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无法对于傅汉卿心境有任何影响，以狄九的为人，怎么还会把这种无聊的游戏，继续乐此不疲的玩下去。
    他虽然也要尽责的阻拦一下，以示自己这个护卫并不是摆设，却一直到根本拦不住，人家天王大人完全没必要和你打一架，他只要运功发一声狮子吼，伟大的教主再怎么能睡，也要给吵醒过来。
    所以，狄一也就只得无可奈何的向旁边让开，任由狄九一手推开了房门。
    这间卧室大得出奇。摆设极之豪华，光那一张可以容七八人在上头打滚的床，就给人以无限暇思了。
    四周床帐如烟似幻，且坠了不少珍珠美玉，床上略有大一些的震动，便会发出无数清脆的撞击声，极之悦耳好听。
    床的两边各站了两个美丽女子，眉眼如丝，秀发如云，身上的衣服穿的少到几乎没有，冰肌玉骨，自由无限销魂之态。
    四个美人，各持了一把羽毛制成的大扇子，正在给床上的人掌扇呢。天气正热，这羽毛扇子，有意无意从那酣睡之人的脸上拂过，若是正常男子，清醒之下。受这般挑逗，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冲动。
    而床上，也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另有两个眉目清秀如画的，十二三岁的绝色僮儿，正在给那沉睡的人揉肩推腰，诸般叫人身心舒畅的手段俱都用了出来，只看他们额上隐隐的汗水，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工作有多么努力。
    这种情形，让房间平白有了一种淫奢的气息。
    齐皓微微哼了一声，略略侧头，冷冷瞪了段天成一眼。
    段天成乖乖的低下头，眼睛也不敢抬一下。
    把百花楼最漂亮的美女，再加上临时采买来的俊僮献出来服侍教主，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啊。
    只是现在看来，这些在整个大名府红极一时的佳丽，和俊俏僮儿，他们所有的努力，好像只起到了催眠作用似的。
    这个……应该称赞教主大人，定力高卓，不近女色或男色吗？
    一滴冷汗，慢慢的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
    齐皓则只是苦笑着望着床上。
    其实修罗教本来就不以礼教束缚弟子，历代教主，有的是飞扬跋扈肆意而为的，享受声色之乐，本来就算不得什么，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原就是男儿志业的最大成就。
    奈何，这一切，如果跟这位瞌睡教主扯到一起，给人的感觉除了荒淫丧志，就是无所作为了。
    他们二人都是下属，上司在睡觉，当然不敢造次。狄九却没有这等顾忌，信手一挥，美婢俊僮立时温顺而无声的退去，他走到床前，倚床坐下，伸手轻轻拍拍那个张手张脚，趴在床上，睡得口水湿掉大半个枕头的教主大人。
    狄一目光冷然，眼神眨也不眨一下的跟着他的手势，冷眼看着傅汉卿背后各处要穴，皆在狄九一拍可能的控制之下。
    狄九一记拍实，满面笑容的俯身在傅汉卿耳边叫：“教主。”
    一道真气直凝作针，恶狠狠照着傅汉卿的耳朵里扎过去，傅汉卿惨叫一声，一跳老高，几乎没有直接吧房顶给撞破了。
    等他晕头晕脑落回床上，睁开似睡非睡的眼睛四下望时，狄九已经面带冷笑，负手立在床前了。
    段天成与齐皓不敢怠慢，即刻施礼请安。
    傅汉卿迷迷糊糊，人还没全醒，随便嗯了一声，也就罢了。茫茫然望望狄九：“又有什么事？要商量今晚吃什么菜吗？”
    “不是，我们本地的好几处生意让人挑了，伤了不少人，他们来问问你，如何反击。”狄九语气平淡的和平时刻意同傅汉卿讨论吃饭穿衣等无聊问题时并无半点不同。
    傅汉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做主好了。”
    “那行，我带人去把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全家杀光。”狄九语气淡淡，就像是平时敲定了要吃哪种菜，哪类酒一样。
    傅汉卿点头不止，也不知道他是在表示同意呢，还是在打瞌睡：“好啊，你说了算。”说这话时，整个身体已经情不自禁再次趴到温暖的床上了。
    狄九点点头，转身便走。
    齐皓和段天成瞪大眼，心里实在没法子适应。
    这就完了。结束了？所谓的请示教主，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俩人当然不敢在教主的卧房里长时间发呆，只得愣头愣脑的跟着狄九往外走。
    才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一声惊叫：“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呢？”
    二人应声回头，却见教主大人已经跳下床来，两眼瞪得老大，再无一丝睡意。
    狄九悠然转身。淡淡道：“我说去把敌人全家杀光，教主已经同意了。”
    傅汉卿打个寒战，庆幸自己的及时清醒，同时眼也不眨一下的抵赖：“我刚才没睡醒，说得话不算。”
    “君子无戏言。”狄九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我不是君子。”傅汉卿对答如流。
    段天成地位低，还不敢说什么，齐皓额头都开始冒青筋了。事情都逼到头顶上了，这两位真假教主，居然像小孩子一样的争执起来。
    他本来已经怒火万丈了，在看到所谓教主，满脸善良好宝宝的表情，苦口婆心的说：“为什么要杀人，杀人是不对的，而且杀人会犯法。”时，几乎步那位赵国分堂主的后尘，一口真气走岔，直接气晕过去。
    难得狄九可以同样眼也不眨一下的说：“因为他们打了我们的人，所以我们要以牙还牙，加倍回报。”
    傅汉卿终于冷静下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九微微示意，段天成立刻上前一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飞快并报一遍。
    傅汉卿愣愣的问：“可是，我们不是魔教吗，我们不是势力很大，很有钱，弟子都很厉害吗？怎么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我教自二十年前，教主失踪，教中主要高手被迫退守总坛之后，各地的势力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各处弟子们只能隐藏身份，暗中发展罢了。因为人手不足，我们教中的大部分高手，除了在总坛，就是调往纷争极多，武林势力较强之处。而赵国因为多年没有争战，朝廷官府的管理能力较强，地方上的武林人士并不多，所以我们派到赵国来发展的人手，高手就没安排太多。这么多年，赵国的兄弟们，一点一点的从无到有，慢慢把分坛建成了一处又一处，在不引发任何势力怀疑的情况下巩固势力，已是极为难得，但是，大名府是我们的第五处分坛，建成还不到一年，虽然段坛主带来了极庞大的资金，和不少的人手，在这里做生意，开堂口，毕竟立足未稳，触动了当地的一些旧有势力，和老商户们，受到他们的联手排挤打压，以前小冲突并没有少过，只是我们人手不少，又都是有胆色的汉子，所以都没吃什么亏。只是最近听闻对头那边，和武林中的一些势力有了联络，结为一体，想来是自以为找到了靠山，程我们不备，忽然来了一次总袭击。我们分坛的弟子虽不少，但很多只是外围弟子，虽然也随众学些功夫，但毕竟不够高明，而且，有很多弟子伙计们，也并不知道我教的真实身份的底细，不过是混碗饭吃罢了，所以，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才吃了如许大亏。”
    齐皓年纪虽大，人却绝不糊涂，急忙就是请做了详细的说明分析。
    傅汉卿听到这里，才算明白过来，忙问：“那我们的人受伤严重吗？”
    “教主，今天一早，我们共有六处地方遭到了袭击，伤者共八十四名。虽没有死人，但重伤者竟有二十余名。而受伤诸人中分坛骨干五人，各层管事十三人，外围弟子二十二人，还有十六人是从应天府运货过来的应天分坛弟子，其他人只是我们雇的伙计，虽说并非我教众人，却也忠心替我们出过一年多的力了。这其他的财务，店铺，货物损失，一时不及统计，想来极之庞大。”
    虽然只是禀告给傅汉卿听，但段天成却是越说越觉心绪激动，满心愤慨，只恨不得跳起来，去找对头，拼个你死我活，杀个血流成河才罢。
    而随着他的说明，傅汉卿脸上也渐渐显出了不满，到最后，竟也看似激愤的站了起来。
    在段天成和齐皓充满期待的眼神中，他努力的表达自己的愤怒：“这还了得，太过分了。”
    两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激动的等待教主发下报复的命令，一齐瞪大双眼，竖起耳朵，就见傅汉卿用力一挥手，斩钉截铁的说：“你们还等什么，快去报官啊。”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章 择善固执

    死一般的寂静中，傅汉卿小心的望着四周所有人，略略有点心虚的问：“有什么不对吗？出了这种事，报官是最正常的措施吧？”
    没有人答话，在受到如此巨大的震撼之后，已经没有人能答话了。
    段天成两眼发直，估计正在心里说服自己，刚才耳朵听到的肯定全是梦话。
    齐皓的脸和他的白头发白胡子差不多都变成同一种颜色了。
    就算是狄九，额角的青筋也悄悄地跳了那么两三跳。
    只于狄一，因为有面具保护着，所以倒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刚才莫名的有些踉跄，像这种顶尖高手竟然会无端端下盘不稳，真是怪事了。
    这些大人物都如此了，那房里侍立的下人啊，侍卫啊，美女俊僮啊，忽然间摇摇欲倒，也就没有人会去在意了。
    被傅汉卿这么一追问，其他人还在发愣，狄九已经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懒洋洋万事慢一拍的傅汉卿难得的身手矫健起来，一跃过去，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你去哪？”
    狄九冷冷瞪着那个像小孩子耍赖抓着他衣服不放的人：“我总算知道我来问你是犯下了最可笑的错误，这件事我还是自己处理算了。”
    傅汉卿神色就更紧张了：“你你你，你要怎么处理？”
    “杀！”冷冰冰一个字，说的杀气四溢。
    傅汉卿大声道：“我不答应。”
    狄九一字一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事关我神教威信，管你答应不答应，接着睡你的大头觉吧。”
    傅汉卿瞪眼望着狄九，眼神简直有点委屈了“你要杀人已经不对了，还跑来告诉我，害我不安，告诉了我，又不听我的意见，难道你要我明知道你要去杀人，还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吗？”
    就算是以狄九的定力，也快被气到吐血了：“第一，我们修罗教不是开善堂的，杀人算不得大事。第二，我不是无故杀人。是他们先来打伤了我们的人。狄三，我不是不听你的意见，而是你的意见完全是儿戏，根本行不通。”
    他咬牙切齿的说，越说眼中狰狞之色越浓，到后来，狄一不得不手按刀柄，上前一步，做出保护的姿势。而段天成和齐皓则本能的后退了两步，以免万一打起来，自己被卷入其中。
    只有傅汉卿自己完完全全没有危机感，认认真真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同他算：“第一，开不开善堂和杀人与否，没有直接的逻辑关系，你推导出来的结果全无说服力。第二，他们打伤了我们的人，正常的行为应该是去报官，要求官府主持公道，追究责任，替我们索取赔偿。并处罚犯人，而不是我们跑去杀人，这种你打我，我杀你，你再杀回来的行为，是很不对的。且容易造成无休止的恶性循环。第三，我觉得，我的意见，是最正常，最和平，最友善，对所有人最好的法子了。怎么会行不通呢？”
    狄九几乎是暴怒的死死瞪着傅汉卿，这个人怎么就不能有一点正常的思考方式呢：“我修罗神教，是天下人以为的魔教，我们吃了这么大的亏，竟然跑去报官，如此做法，神教颜面何存，天下人怎么看我们，弟子们还怎么会以我们为荣？”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抚额，唉，这么多年的铁血训练，怎么轻易就让这家伙刺激的定力全无，不到要做这种教小孩子一般的愚蠢说明，还头痛的厉害。
    傅汉卿眨扎看起来孩子般天真纯洁以至于似乎有些无知的眼睛，虽然他一点也不觉得天下人怎么看，修罗教的颜面怎么保存是什么问题，不过倒隐隐记起来了，魔教啊，好像是黑社会，黑谁会火拼的话，一项是不喜欢政府插手的，但是……
    他摸摸鼻子，这才用很天真很单纯的语气问：“我们有打明招牌，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修罗教，那些生意都是我们魔教的生意吗？”
    狄九重重哼一声，不答。
    段天成硬着头皮答：“如今我教成为各国和武林围剿的对象，自然不能亮明身份。”
    齐皓冷冷道：“若是摆出我神教的旗号，谅那些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惹。”
    傅汉卿点点头，很诚恳的继续一二三四的和大家讨论：“狄一，既然我们没亮出身份，就是正当商人，正当商人受到这样的迫害，我们完全有理由要求官府的保护。第二，我们是江湖帮派，是黑道，是魔教，但只要我们正当做生意，没欺没诈没偷税漏税，那么我们的店铺货品伙计受到伤害抢掠，我们也应该问负责治安的官府要求追究责任。第三……”
    已经没有人再能忍受他的第三第四了，狄九冷冷道：“你再说出第一百条来也没用。我们骨子里都是江湖人，只会用江湖人的方式来处理问题，你那种荒唐想法快点收起来。”
    “我哪里是荒唐想法，我这是最正常最理智最合适最人道的想法。”傅汉卿据理力争“你们才不是正常人呢……”
    他一句话打翻一船人，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攻击对象，就在在场大多数人敢怒不敢言之际，傅汉卿无限感慨的补充说明：“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们原来全部是正常人，而是只求付出，不求回报，只要奉献，不肯索取的伟人啊。”
    这一次连段天成和齐皓都摇摇欲倒了，狄一在后头闷着声低低咳嗽，而狄九则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阵肉麻，全身发寒的直愣愣望着他，半晌才叹道：“教主，恕属下愚钝，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傅汉卿听他这样客客气气恭恭敬敬说话，也吓得脸有些发白，忙问段天成：“你们平时交不交税？”
    “自然是要交的。”
    “这就是了啊。你们住在这里，交了人头税，地税，房税，你们就是大赵的子民，赵国的官府有责任保护你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作为商人，你们缴纳了一切商业税，则官府也应当保护你们争当生意的一切权利。交税是作为百姓和商家的义务。你们已经充分尽到了。而国家，朝廷，官府，则靠着你们的税收得以运转，官员们，差役们的薪饷全都是靠你们交的税养的，他们保证给你们一个安定的社会，向你们提供保护，这是你们应该享有的权利。可是现在，你们只乖乖交税，出了事，却不去要求理所当然的保护，只尽义务，不索要权力，这不是只知奉献，不知索取的伟人吗？”
    傅汉卿无比耐心的一一解释，众人竟是从未听说过如此诡论。任是何等人杰，也不由瞠目结舌。
    经傅汉卿这么一说，魔教，修罗教，黑道魁首，一干大大小小的魔头们，全成了高尚伟大的大好人了。
    可惜这些好人没有一个觉得高兴自豪的，反而为自己被定义为如此好人，而深以为耻。
    只是面对傅汉卿诡异的思路和总会冒出奇谈怪论的嘴，再也没有人有力气去争辩了。狄九长叹一声，他觉得再说下去，他们这干人等。就得生生让教主大人给逼疯了，更别提什么报仇了。
    他摇摇头，随手一掌挥下去，被傅汉卿抓住的衣角让他的手刀给生生割裂。
    但傅汉卿反应神速，手往前一伸再次抓住他的衣服，满脸都是不放不放我不放手的表情，叫狄九为之气结。
    他知道傅汉卿死脑筋，倒不敢再割了，真要跟傅汉卿玩起你抓我割的游戏，这一身衣裳全割碎了，怕也摆不脱这个家伙。
    他又气又怒，一回手，抓住傅汉卿胸前的衣裳，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自觉非常忍气吞声的道：“好，我给你五天时间，你要能好好解决这件事，把我们的里子面子，全都加倍挣回来，我就不管了，否则，就照我的法子办。”
    其实要照傅汉卿本来的意思，是想老老实实回答说：“就算我解决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杀人的。”但他毕竟在人间历过六世，不像第一世那么完全不懂看人眉梢眼角，只会讲大实话，此刻看狄九这种表情，他也就避过不做承诺，只笑着说：“那好，我们先去官府报案吧。”
    眼看着狄九已经放弃了，段天成可就不能不说话了。他是本地的坛主，本地的一切事务，最后结果都会落到他头上来。不管谁是教主，胡闹完了都能走人，他这个坛主，可丢不起这么大的脸。
    “教主，只怕不成，这官府不是我们一报案就立刻会审会查的，还得排期候审呢，这一耽误，多少日子都过去了。”
    齐皓也赶紧着帮腔：“而且这些地方豪强，商会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早有勾结，交情从来不浅，要不然他们也不敢如此嚣张胡为。我们去报官，他们拖着不审还算是不错了，针开堂审了，没准审来审去，审出我们的大罪来。”
    傅汉卿微微一愣，倒不至于象第一世一扬单纯的惊叹世上竟有此事，只是神色略略一黯，没有再说话哦，这六世转生，人间世态，他其实看得并不比任何人少。再不公，再丑恶的事，她也早已亲眼见过亲身历过了。
    狄九见他沉静下去，倒冷笑一声：“别灰心啊，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啊，既然你指望官府替你做主，那你下狠手砸银子就是了。官商勾结，也不过为着钱罢了，你只要肯拼命花银子，给的钱比人家多，没准当官的，看在孔方兄的面子，老朋友的义气也就顾不得了。”
    他说的分明是讥讽之词，傅汉卿却神色极认真的摇头：“不行，打人，砸店，这都是不正当的，杀人，贿赂，这也是不正当的，以不正当的手段去报复不正当的行为，这依然是不对的。”他抬头，目光清明如水“不对的事就是不对，不能因为我们的敌人做得不对，那我们的不正当行为就变成了对。”
    狄九仰天长笑：“你这疯子，这世上，还有谁在乎什么是对，什么不对，手段正当与否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效果。”
    傅汉卿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我在乎，我是教主，我觉得，对与不对，正不正当，很重要。”
    狄九长笑之声倏然收尽，他冷冷望向傅汉卿平静的面容，这么久以来，这是傅汉卿第一次，以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语气，来提起自己教主的身份。
    狄九沉默了一会，方淡淡道：“好，那么你说，要如何正当的做正确的事？”
    傅汉卿略以思忖，方道：“还是报官。”
    这一次别说狄九，脸段天成和齐皓都双手发抖，差一点就扑过来掐教主的脖子，犯下以下犯上的大罪了。
    好在傅汉卿也及时察觉危机，后退了两步，双手高举做安抚的姿势：“报官还是要报的，但怎么个报法，我倒是有一点意见的。”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章 声势浩大

    大名府的知府大人今天非常头疼，一大早就有人来报官告状。
    当然，作为地方官，一般来说是不会因为讼事而烦恼的，官司这种东西，当官的其实还是很欢迎的，吃完了原告吃被告，就连街坊四邻，相关人证等等也可以一链子全锁到牢里来待审，然后等着人家掏钱来赎人。大大发财之余，上上下下，分沾雨露，所有人都得些实惠，这算是做官的最喜欢的事之一了。
    更何况这次来告的官司，还是知府大人一早心里就有数的。
    大名府也算是繁华重镇了，商家也好，豪强也罢，势力冲突，争权夺利这一类的事免不了。在上位者来看，商界纷乱，就更易为他们的强权所控，争执越多，他们从中取利的机会也越多。
    那些个常来常往的老商号们，一早就打过招呼，有过暗示了。多少年的老关系下来，彼此心里都有默契，也知道一年来新崛起的一帮人锋头太健，吃亏是迟早的事。
    真闹出事来，他们要是不找到官府，那就只当没看见，真要是闹到官衙来了，先拖他两三个月，再摆出官威吓一吓，唬出些孝敬来，之后再和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也就罢了。
    然而，这次对方告官的方式，有点出乎知府大人的预料。
    一大早浩浩荡荡，竟有几百人聚在衙门外头，哭嚎哀求，惨呼悲唤之声，竟是举城可闻了。所有的伤者，不是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被人用木板架子抬过来，就是全身上下，东一块，西一块，包的严严实实，好像人人缺条胳膊断条腿，伤得无比严重。
    这些普通的苦力，伙计，船夫们，多是贫苦人家，这强劳力伤成这样，一倒下来，整个家自然就如要散了一般。
    家中的弱妻老母幼子，无不如雷轰顶，个个扶着伤者，跪到衙门外头，哭得是要生要死。人人都说，家里没有了壮劳力，一家人全都没了活路。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这样的浩大声势，竟是把整条街都给堵住了，衙门外密密麻麻，跪满了哭哭啼啼的老人女人小孩，以及动不动呻吟惨叫的伤者。
    这样的大热闹，更吸引的四面八方的好事者聚过来观看。
    哭求的老弱，便当众宣讲冤屈，说起在场伤者，哪一个不是规矩做事的好人，哪一个不是勤恳老实的安善良民，无端端遭难，如今一家大小都活不成。说的个个是声泪俱下，再配上伤者的哀呼，真个是观者伤心，闻者落泪。
    就算是陌路之人，也不觉摇头叹气，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场面，对那些打人的恶霸商人生出了深深的愤慨之心。
    其实这年头，那欺行霸市，欺压黎民，打人伤人的事，从来也没少过，只是那些事，单件而论，大家也不过是说一说，听一听，转眼便忘了。
    而现在，上百个重伤号集中在一起，上百个家庭转眼就要家破人亡的事，一起摆在眼前，给人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实在是太大了，没有人可以不受触动。
    一时间，整个大名府都在轰传这件大事。
    而知府老爷的头，也就因此大了许多。
    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官大爷，这么大的场面，也确实把他给吓着了。眼见着事情已经传扬开来，想压也压不住，要不能妥善处理，对他的官声政绩都是极大的打击。
    派了师爷出去劝说，声称官府有官府的规矩，报官是要排期待审的，可是，一干的人哭着喊着，不敢坏大老爷规矩，只是家里男人重伤，拿不出钱来救治，一家没了收入，转眼就要饿死了，实在等不起，只求大老爷救命罢了。
    派了衙役捕快去驱赶，可惜这些平日里如狼似虎的家伙，打犯人，吓苦主，什么事不敢干，但这一回，看着几百号人哭喊连天的人聚在一起，不是伤得只剩一口气的，就是路也走不了两步的老太太，要么就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弱女子，甚至还有十几号小娃娃，叫他们怎么敢去下手驱赶，弄出个三长两短来，这事情闹得这么大，谁也不愿背这个责任。
    知府原以为吃亏的商家来告状，自己可以狠狠敲一笔，结果商人不来告那被砸被抢的案子，这些挨打的穷伙计却纷纷以个人无辜被重伤的名义来告。
    知府气急败坏的令人去把他们的老板传来，斥令其管束伙计。
    奈何他的拘令还没到，这些个大大小小的老板们，便飞一般赶来，主动的求所有告状的苦主们先散了，不要为难官府。
    结果被一群老太太围着一顿臭骂，人人说，他们自打他们的官司，求不来青天大老爷的公道，他们上百家全得饿死，有本事的，拿银子出来先救命再说。
    一干大小老板们哭天嚎地，这个说店被砸了，那个喊货给抢了，总而言之，就是不但没钱，还欠着人家一大笔债，目前不知道从哪还出来呢。
    如此一来，问题重又扔回给知府大人了。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个应天府的莫姓商人，跟着一状告进来，声称他们从应天府如约运给大名府商家的几船货全让人给毁了，船夫个个打成重伤，如今他们派人轻舟回应天府总商会报信，现在来求大名知府主持公道。
    应天府是什么地方？京城啊，应天府总商会出来的货，应天府总商会的船？这案子如何压得住，搁得下，一个处理不好，在京城里传扬开来，这前途可就一片昏暗了。
    知府大人又气又怒又无可奈何，躲在内衙不敢出门，绕着花厅团团转圈，拍着桌子恶狠狠把永丰商家骂了个狗血淋头。生意场上不顺，教训教训人也就罢了。怎么敢闹出这么大动静，一百多人啊，全给打成重伤，这也太嚣张了，而且，怎么连人家货的来历也不查清楚，就随便乱动手呢，真是太过分了。
    只是这骂归骂，恨归恨，这官司断断是拖不了的了。现在声势弄得这么大。消息传的这么快，不但要判，还要判的公道，否则官面上实在说不过去，一个处理不当，御史的弹劾，吏部的考评，就能堵死他的光明前程。
    可是要下狠手处理了，势必大大得罪四家本地的大商家，别说这么多年，老交情确实不浅，就算不顾情面，也得顾着利害。官家再大的威风，要真和商家把脸全翻完了，这一府之地的繁荣局面，怕就不好再维持了。
    可怜的知府头大如斗的把花厅的砖都快磨平一寸了。咬牙跺脚：“那我的帖子，快去请卢大人来相见。”
    适时一名家人正快步行到花厅前施礼：“大人，卢大人正在门外递帖求见。”
    一方父母官如坐针毡的时候，所有苦主的幕后大老板们，正在得月楼上大摆宴席。等着也许根本不会来的客人。
    得月楼也是修罗教在本地的分坛所在地。因为平时人手众多，所以这一次受冲击时，并没有被列为攻击对象。
    当然，这也可以勉强算作是攻击者的运气好。
    因为这一次，傅汉卿，狄一狄九，以及一干从总坛来的顶尖好手都住在这里，如果真有人不知死活攻进来，那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今日得月楼关门歇业，摆下了最奢华的酒席，等待着未必会上门的客人。
    偌大席宴上，只有狄九一人，自斟自饮。
    就连段天成和齐皓也不过侍立在一旁罢了。
    狄九满然饮酒，眼神淡淡，望着那翡翠杯，玉液酒，心间怅怅，想的，却是傅汉卿。
    那个怪物，居然想出如此奇诡的招数来。
    连夜召集了所有伤者，重伤之人，把伤装的更重，轻伤之人，要努力包扎打扮成重伤，哪怕是小指头擦破点皮，也必要把整个手臂都重重包扎，哭喊嚎叫着自称残废了。这样把东擦一下，西碰一下的人也算作伤员，随随便便一数，就有上百人了。
    然后，把各家的老弱妇孺搜罗一遍，若果家里没有的，就往自家亲戚处寻。总之把人招的越多越好。许了给每人在衙门前每哭闹一个时辰给多少钱，谁哭的最好，叫得最响，闹得最厉害，还有额外重赏。连夜教他们怎么说，怎么讲，怎么闹，务必把自己说的有多可怜就多可怜，但绝不能让官府拿住把柄，用闹事的理由驱赶他们。
    也教足了叫他们如何应付官方的劝说或威逼，尽可能处处占尽主动。
    天不亮，所有人就都启了程，一个精壮男亲戚都不要，专挑最老最弱最小最可怜的，轰轰然跟随着过去。
    一路宣扬，一路哭闹。把个衙门口给堵得水泄不通。
    就凭大名府这等商业重镇，各府各州，来往之人众多，这消息，转眼就能传往各地。
    再加上，莫管事是应天府那边过来的人。应天分坛可算是整个赵国五处分坛中发展的时间最长最好的一处了。如今分坛的势力已在应天总商会占住了一席之地了，在京城也开了十多家不同的铺子。
    索性就叫莫管事借了应天总商会的名义来告官，又在状纸上写明已经派人回应天府传信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任是那知府大人有天大的胆子，那些老商家们有地大的面子，这案子是断断压不住的了。
    虽说江湖人遇事找官府，是极没面子的事，但把事情闹得这么轰轰烈烈，连官府都给他们逼到这种地步，这就不是丢脸，而扬名了。
    就连分坛上下诸人，此时都是满心兴奋，满脸欢喜，擦亮了眼睛等着看仇人们的下场。狄九心中却只有苦涩。
    虽说傅汉卿只是提了个大体的意见，整件事的细节安排，详细谋划，还是出于狄九和段天成，齐皓之手，但这件事却让狄九不得不对傅汉卿刮目相看。
    那个人原来不是不够聪明，不是不懂计谋，不是不知世情，他所有的天真，所有的愚蠢，只不过是因为他太懒。
    太懒，所以徒有才智而懒于思索，于是，空有谋略，却懒于设计，于是，明知世情，却懒于应对。
    真把他逼急了，迫他去认真思考，努力面对，他也能出此奇招，一击便达目的，一击即中要害。
    这一路行来，自己处理一切事物。掌控所有权力，收纳每一个人才，第一次真正站在高位，纵横挥洒，展现才能，不是不骄傲的，不是不暗自欢喜满足的。然而，原来，不是傅汉卿需要狄九的帮助，而是傅汉卿太懒，所以，才把一切推给一个叫狄九的替身罢了。
    任何时候，只要他积极起来，只要他忽然间对这件事那样认真，那么所有的一切，他依旧可以轻易的拿回去。
    那么，那个十几年流尽血汗，受尽磨难的狄九是什么？那个一路上苦心思筹，操神劳力的狄九算什么呢？
    狄九默默举杯，一饮而尽。
    在内心深处，不愿意傅汉卿忽然间占尽风头，所以也想做点什么吧？
    因此才会派人下帖子，给城中其他有头有脸的商家。请来一聚吧？
    因此也想在所有商人面前表态，说明他们只想要安心做生意，无意生事的态度，虽然不会忍受任何挑衅，但也绝不肆意攻击其他人的立场。
    无论如何，以一家新崛起的势力，要和整个大名府的商场做对，绝对是不智的，大家相安无事，一起努力赚钱，这才是两全其美之道。
    只是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官府还没有判，到底谁胜谁负，结果还没出来，那些没参与进这次火拼的商家，未必会肯在风口浪尖上，出来赴他的宴请的。
    帖子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满桌的好菜早已冰凉。狄九徐徐起身，正准备挥手让大家散去，却听楼下有人高喊一声：“昌隆号杨老板前来赴宴。”
    没想到居然真有人会来，连狄九都微微一挑眉，略有异色。段天成是本地主事之人，立刻下楼去迎接。
    昌隆不是大名府资格最老或实力最大，或是在官面上最吃得开的商家，但却无疑是大名府地位最稳固，生意最稳定，和四面八发，各色势力都说得了话，卖得人情，和各大商家，都有生意来往，跟谁见了，都有三分情面的商家。
    最难得昌隆号做了这么多生意，竟是从来没惹过是非，没结过仇家，也不曾卷入过任何风波。
    当然，以昌隆号这种四平八稳，安若磐石的处事风格，怎么也没可能在事情没有明朗前就来赴约的道理。
    如此明摆着赴约，岂不是平白得罪另外那几家出手的大商号吗。
    然而，段天成心中虽疑却不敢怠慢，下得楼来，一眼就看到一辆大得出奇的马车，车前站的人正是昌隆号的杨老板。
    段天成连忙拱手相迎：“想不到杨老板这么赏脸，真是失迎了。”
    那杨大老板却是一笑还礼：“段老板客气了，不是在下要来，而是我昌隆号的大东家有心一会你们的东家，所以才特来拜会。”
    段天成一怔，昌隆号的东家另有其人，这事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一迟疑之间，马车门忽得大开，车内情形一览无余。
    那辆马车，简直就是个移动的舒适房间。
    车内牙床软枕，玉几香台。一个白衣男子斜倚在美人身上，笑着饮尽纤纤柔荑送到嘴边的美酒。
    那男子修眉朗目，英华出众，一杯酒尽，微微一笑：“我姓风，麻烦先生为我通报贵东。”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章 风姓异客

    那男子白衣如雪，眉眼中自带着说不出的洒脱与自在。就这么微微一笑，淡然一语，便叫段天成刹那间移不开眼目。
    这一天，段天成认识了昌隆号真正的大老板，这一天，段天成，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同样是身旁美人服侍，他们那位教主，让人一眼看去，想起的除了没用就是废物，可眼前这个人，却自有一种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洒脱。
    同样是朗目修眉的英俊长相，可是自家教主，偏偏士怠懒得，让人看了就觉得手脚一起发痒的想揍人。而这一位呢，只一眼，便让人觉得，纵千人万人之间，一眼望去，第一个看到的只能是他。便是那一身随意的白，只因穿在他身上，便叫人觉得，天上地下，也只得他这样的人物，才衬得起这一身的清素洁净之色。
    只不过一面之缘，段天成那骨子里属于魔教弟子的高傲自矜，便收敛的一丝不剩，客气的施礼迎接。
    那白衣公子一笑下车，洒然还礼：“段先生客气，在下风劲节，也不过区区商贾，不敢当先生如此重礼。”
    段天成也不多言，只客客气气亲自在前面引领风劲节上楼。
    狄九原本也想把面子给足，就算来的只是个商人，也当起身相迎。可是，当他看到那眉飞目朗而白衣洒然的男子就那么施施然拾阶登楼而来时，竟是心头什么念头也没了，什么打算也忘了，就这么自自然然站了起来，仿佛在那般男子面前，便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也断然无法再安坐如故。
    段天成上前两步。侍立一旁，为二人作介绍：“风公子，这位本是我们商会的狄东家，东家，这位是……”
    话音未落，那风劲节已是眉眼带笑，淡淡然语气平常的道：“我听说新任的修罗之主并不姓狄，怎么你们商号又出来一位狄东家了。”
    一语未毕。整座酒楼已是杀气四溢，不知有多少把刀剑出鞘。有多少人失态围拢，有多少人提气作势。
    独风劲节本人竟似全无所觉，只悠然笑道：“我不过是代表我的商号，应约来和你们的东家喝酒聊天联络感情的，若是只打算要派个冒牌货在这里应付我，就请恕我要告辞了。”
    “你……”齐皓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便要有所动作，却被狄九适时一挥手止住，狄九目光深凝，冷冷盯着风劲节：“你如何知道我教至高之秘？”
    “于旁人是大秘密，于我这又算得什么？”风劲节朗笑一声：“我和你们教主是老熟人了，他那一身功夫，也算是我教的。”
    便是以狄九的定力，闻此言也不由一震：“你是他师父？”
    “师父？”风劲节想了一想方道：“从武功上来论，确实可以这么说，不过，你不用紧张，我并不比他强，他学的内力是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创出来的，这小子的天分高，成就超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像是完全没有发现狄九那猛然收缩的瞳孔和倏然紧绷的身体，笑意舒朗的扫视众人：“你们当然也不能相信我一面之词，不妨派个人去问问你们教主，以他那懒散的性子，若我是无关之人，他自然是懒得一见的。”
    狄九一语不发，只随意抬抬手。侍立在他之后的凌霄立时悄然离去。
    风劲节一笑，身旁的刀山剑海。冰冷杀气如无物，施施然入座，笑道：“这好酒好菜也别浪费了，不用你们招呼了，我这就自便了。”
    说着一边举筷挟菜，一边就要伸手拿酒壶给自己倒酒。狄九在一旁伸手按住酒壶，然后自己亲自拿起来，为风劲节倒酒。
    风劲节一笑，举杯，任他将美酒注入琉璃杯，这才从容举手饮尽。
    旁人看来，只觉这是一场客气的宾主礼让，却浑不知，这一敬一饮之间，已不知换了多少生死杀局。
    狄九执壶倒酒，指掌间的姿势，已将风劲节上半身所有的要穴都纳入攻击范围。
    而风劲节举杯微迎，却又不着痕迹挡死他每一道攻击的轨迹。
    这一杯酒倒满的短短时间里，狄九的双手十指发生无数微妙到几乎不能察觉的变化，前后竟改了三十七次攻击方式。
    而风劲节的双手被限制在小小的酒杯上，能做的动作变化更少，却每每能封死狄九的气机运行之处，直指狄九任何招式的唯一破绽，迫的他不得不变招相抗。
    期间变幻之快，武功稍低者，根本不能察觉，就是段天成这等高手，也隐隐只觉得不对劲罢了。
    齐皓功力最高，眼里最好，短短的一个瞬间看下来，竟觉得气血翻腾，目眩神摇，心中烦乱压抑，几欲呕血。
    便是狄九自己，于方寸之间，每出决杀之战，身体自然而然调整到最佳战斗状态，体内气机转瞬提升，却在倒满一杯酒的时间内，连续被封死三十七次，每回都被逼得不得不转换攻击方式，这样频繁的转换气机运行，使得他自己的脸色，在极短时间内，一青一紫一红，一黑一蓝，竟是诡异至极，全身真气激荡，皆注入双掌之下的酒壶内。
    这壶中倾出之酒，之恩那个穿石毁柱，却在风劲节的双手之间，自自然然，注入小小的琉璃杯内，连涟漪也不曾泛起一个。
    直到风劲节仰首饮尽杯中酒，这一场攻守之势结束，狄九全身气机一送，这才感到汗湿长衣。虽然只是倒了一杯酒，于他，却已经达到了他自己超常发挥的极限，如果风劲节刚才再多拿杯子等一会儿，他自己可能就要支持不住，真力走岔，当场走火入魔了。
    此刻他虽面带淡淡笑容，从容放下酒壶，掌心却已一片冰冷，而心头，更是奇寒彻骨。
    适时一阵大呼小叫声传来：“劲节，劲节。”
    随着叫喊声，那个没头没脑没体统的教主便一路蹬蹬蹬的冲了进来。
    所有在这段日子和傅汉卿接触过的人都觉得极之惊奇，那个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刀砍在头上，也不肯多走一步路的家伙，居然会主动跑过来，这位风大老板的面子，大得吓死人啊。
    风劲节一笑迎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细细将他端详一番，这才笑道：“这一次，你过得应该挺不错的，我倒是可以放心了。”
    傅汉卿极之惊奇的问：“劲节，你怎么会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是修罗教主？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修罗教的产业？”
    他问的话在旁人听来自是平常，却不知道这话实在大有深意的。
    小楼的规矩，所有学生入世的位置不可以太靠近，为的就是让他们去独立面对课题，而不可彼此帮助，独立在这莽荒的世界生存，而不能团结在一起解除这种孤独感。
    虽然不是强制性要求他们永远不得碰面。但如非必要，绝对不赞同同学之间的彼此探望。
    而且，小楼的系统虽然全知，但所有人走自己的路时，都不可以要求小楼给予更多的情报帮助。
    所以，风劲节来探望傅汉卿，这是明显的违规行为。傅汉卿没有懒洋洋躺在床上等着手下把风劲节让进来见面，竟然按捺不住，自己跑了过来。这也是因为，他担心风劲节为自己违规惹祸。所以才一反平时正常的懒散作风。
    风劲节自是知道他的疑问：“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昌隆的大老板。你们在大名府弄出这么大的名堂，会给大名府的商界引起很大的风波，为了昌隆的利益，我当然要看看你们搞什么鬼，还有，我一个朋友目前正在大名府任推官，管的就是刑名，你们搞出那么声势浩大的告状事件，必是要把他牵连在内，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我也要来查查，你们到底闹什么玄虚。至于知道你的事，那是前一阵子，同某个多事的女人聊天时，听她无意中提到的，你当了教主，还要到赵国来巡视，又听到她顺便提起了这处分坛同我的手下也做过小生意，我这才能从近日，你们这几处人手调派的动静中，猜出是大人物到了，所以才来见你。”
    他这话答得淡然，不过是说明，他来找傅汉卿，纯是为了自己的事罢了。他与傅汉卿只是因为凑巧，而让彼此的命运有了交叉点，他只是没有刻意回避，并非有意违规。而且，也不是自己命运发展到于傅汉卿见面时，才向小楼打听他的底细，而是很久以前，说八卦时偶尔聊起的。
    所有学生，不得打听与自己相关的信息，但说说别人的闲话，这倒是无所谓的。至于以后和别人的命运交叉，这是巧合，不能算违规。
    总之呢，无论他如此勤快的现在亲自来见傅汉卿，是不是假公济私，反正在名义上，道理上，是不会让小楼的系统抓住他半点错的。
    他二人对答之间，说的都是自己才明白的话，而旁人还不易听出什么玄虚来，只有狄九听得心惊胆战。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傅汉卿，已经让整个修罗教，天翻地覆了，没想到，这种人，居然还不止一个。
    那风劲节的本领更是诡异莫测，听他的口气，那威力无比的神功是他与几个朋友合创的，那就是这样超出世人常识的高手，最少还有不下于两个了。
    而且，二人对答之间，说明的是，修罗教一切消息不是傅汉卿传出去的，而是另一个不知是谁的女子，那个女子又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知道教中如此机密之事。
    他怔怔望着那一堆看起来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时间心乱如麻。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章 突然一问

    这么轰轰烈烈打官司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真个刁钻极了。风劲节笑着问。
    傅汉卿有些不确定得道：“可以算是我想出来的吧。”虽然他只是提了个大概意向。
    风劲节瞪眼望着他，那表情简直是有些震惊了：“你？你怎么可能有这种闲心，想这种鬼主意？”
    傅汉卿略有心虚的道：“我也懒得想啊，可我要不想出主意来，他们就要去杀人了。”他伸手指着狄九，一副控诉告状的表情。
    亏狄九顾忌着有外人在，否则还不知道气极了会有什么过激反应。
    风劲节闻言这才明白过来，不觉失笑：“你不愿杀人，可以下令不许他们杀。”
    傅汉卿摇摇头：“而且，他们无辜被打被抢，他们也需要一个公道。我没有权力要求他们不追究，更何况，如果我只是不许他们报复回去，却不提供其他的方法，他们也一定不会听得。”
    风劲节略带冷笑：“你这个教主威信不够，就要利用官府。”
    傅汉卿理直气壮望着他：“什么利用，这是我们老百姓纳税人的正当权力。”
    风劲节哈哈大笑：“是是是，这是你们的正当权力，只不过，江湖中人未必认同。”
    “他们认同的，未必是正确的……”傅汉卿虽然争执，但到底还是有些不确定，略觉心虚的问“我这样做，不对吗？”
    风劲节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这才笑道：“当然，这是最正确，最理智，且得利最多的方法。”耳边听到一声淡淡的冷哼。他漫不经心的望狄九一眼，续道“也许不是最威风，最得人心，最让手下崇拜的法子，总之你这种做法，除了你自己在手下面前印象分大跌之外，对你的手下，对整个修罗教都是有大好处的。”
    傅汉卿听得这才释然。他虽然身历六世，见多世情。但自己从来不参与其中，不肯去费心机谋划，所以，对自己的想法一直是没什么信心的，得到风劲节的肯定，才确定自己并没有做错，至于这种做法会让自己吃什么亏，这些问题，他是完全不去考虑的。
    狄九终究有些按捺不住了，冷笑道：“此事固然取巧，然而实在有损我们的颜面，有伤江湖子弟的豪情热血。”
    “豪情热血，这东西可以当饭吃吗？”风劲节笑笑，伸手对站在傅汉卿身后，刚才传话的那个少年剑手招一招：“小兄弟。你对你们教主这种做法有何意见？”
    凌霄愣一愣，看了看狄九的表情，这才道：“弟子位卑，不敢置评教主的决定。只是弟子十年苦修剑艺，一心只盼为神教出力。纵粉身碎骨，亦不敢辞。此次神教受此大辱，弟子更愿不假他人之手，而以这掌中之剑，为神教雪耻。”
    风劲节点头笑笑。又问：“你有父母吗？有亲人吗？可有心爱的女子？”
    凌霄一怔，半天答不得话。只是脸上略有些发红。
    风劲节满意的点头：“看来是有的，那么，你虽然不满意你们教主的做法，但如果回家把这事告诉你的父母亲人，我敢保证，他们一定会非常感激你们教主的。”他的眼睛里，带点成年人对小孩子的宽容：“少年人都热血，动则就喊打喊杀，而不肯珍惜自己的生命，却不知道，有时候，这热血是对亲人至大的伤害和折磨。”
    狄九微微挑眉，终不愿在众人面前争执太多，有失身份，轻轻抬手一挥，包括凌霄在内，诸人无不即时退下楼去。
    狄九这才负手冷冷道：“我们神教弟子，从不惧死。”
    傅汉卿有些忍不住插嘴说：“一打架就有可能死人。虽然他们不怕死，我们也不能随便让他们冒险。”
    狄九冷眼瞪他：“即在武林之中，就不该怕死。”
    “凭什么武林人就不能怕死。”傅汉卿在他认定的真理方面，是非常固执的“武林人也不见得比别人多几条命。”
    风劲节却不像他这样一条死路走到底，冷笑道：“为什么江湖中人永远难成大器，为什么武林人物，掀起的最大风浪只是在草野之间，那就是因为他们好勇斗狠，凡事皆以力断，而不知机巧。你们对阿汉不满，却不知道，如果没有阿汉，你们在大名府的分坛将再无立足之地。”
    狄九眉峰一扬，如剑出鞘：“你……”
    可是风劲节根本不给他争辩的余地，冷然又道：“我还不知道你们修罗教的作风，凡事只知杀戮，只懂以力服人，只会制造血腥恐怖，只懂破坏，而不知建设，要没有阿汉在，你们肯定会去把对头全家杀光。你们也不想一想，赵国官府对于这些民间的纷乱是懒得管，不是不能管。武林也好，商场也好，争争斗斗，是免不了的，可要是一下子弄出四个大大的灭门案来，同时毁掉四家商号，你们以为官府还能袖手旁观？知府大人不想要乌纱帽了？就算你们本事高超，不怕官府调动军队来围剿，可你们还能做生意吗？做不了生意赚不了钱，那么多的弟子，吃什么喝什么？你们还怎么发展势力。”
    狄九一时被他堵的答不出话来，风劲节犹自不满足，冷笑道：“你们觉得修罗教很了不起吗？可惜我一介商人都看不起你们。表面上，你们在天下诸国，都有势力，可正因如此，力量才不够集中。表面上，你们好像掀起过无数风雨，然正因风头太过，所以才惹来各方势力的敌视围剿，表面上，你们实力雄厚，可事实上呢，你们那么多恐怖组织，那么多血腥杀手，那么多密谍暗探，哪一个不是靠钱堆着训练出来的，哪一个不要用大堆的钱来养着。没有钱，说什么都是白搭，你们还不如我这小生意人目光明确，行动方便呢。看看你们在这小小的大名府干的事。带着一大笔钱，就轰轰然四面作势，各处生意都要沾手，四方利益都要触动，面对老商号的商业手法压制，只知以蛮力还击，仗着人多，长者会功夫，立足未稳就四面树敌，这才惹来了昨天的那场大祸。这种嚣张魔教作风，正是数百年来，你们始终吃亏的原因。”
    狄九语气极肃至极：“你凭什么资格这样评判我教。”
    “凭我比你能打。”风劲节一句话堵得狄九直欲吐血。偏偏还真不能对此反驳一个字。这恃强凌弱本来就是修罗教的作风，如今人家照样学了去，狄九除了自认倒霉外还能如何。
    眼看着二人说得火气要上来了。狄九脸色越来越冷，随时可能爆发，傅汉卿小心的插在他们俩之间，以确保万一打起来，自己可以当缓冲。此时眼看着情况不对，干笑两声：“我说，那个……”
    “你闭嘴。”狄九怒斥一声。
    明明都是武功比他高的人，面对风劲节。他有着很正常很合理的顾忌，可是对着傅汉卿，几乎修罗教诸王，每一个都会情不自禁，忘掉因他武功而来的任何顾忌，以欺压他为乐。这会子傅汉卿在他满腔怒火时撞他枪口上，想不当他的出气筒都不可能。
    傅汉卿摸摸鼻子，还真就乖乖闭嘴，一声不出了。
    风劲节看了好笑：“天下最窝囊的教主，非你莫属了。”
    傅汉卿摇摇头。神色竟然有些得意：“这样很好啊，基本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且不用费心思。偶尔挨两句骂有什么关系。只要别老出这样打架杀人事件让我费心处理就好。”
    他叹口气，想起昨天的煞费苦心，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
    就算是狄九暗怀野心，听到自家教主这么不成器的宣言，也不免暗暗咬牙切齿大感丢脸。
    风劲节哈哈大笑：“阿汉，我教你，下次他们再凶你，或是再要做你不喜欢的事，再对你的决定置疑，你就随便运足了内力，找那众人之间最有威望的人，亲亲热热的拍拍肩膀好了，保证再无半个人敢置疑你教主的权威。你就算要从年头睡到年尾，也绝没有人赶来叫醒你了。”
    傅汉卿瞠目结舌：“那样会死人。”
    “杀人立威，这不是修罗教最常用的手段吗？”
    傅汉卿迟疑摇头：“他们这样是不对的，我一直不赞同的，我要这么做，就和他们一样了。”
    风劲节微笑：“对与不对，真的那么重要吗？其实何止江湖，就是全天下人，又何尝不习惯这种以强者为尊的生活方式呢？”
    傅汉卿脸上的迟疑之色，已渐渐转为平静：“错就是错，不会因为这么做的人多，不会因为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的人多，错就变成了对。”
    风劲节目光淡淡在他脸上一凝：“你身在人世之中……”
    “但我还是我，我不要求世界为我改变，但我不打算为这个世界去改变。”傅汉卿答得极是自然，然后，伸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显然已经有些恹恹欲睡，没打算就高深的哲学问题，继续去讨论了。
    风劲节只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眼皮已渐渐有合拢的迹象，又是一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于第一世时的纯净无知不同，身历六世，该懂的，他全都明白了，既然依旧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那么，自己也就不该多加过问。每个人的选择都应当得到尊重，即使那样的坚持，会给他更多的折磨和苦难。
    细想起来，阿汉的坚持和另一个人，倒是有些相像的。
    只不过，卢东篱就算内心坚持不悔，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为了不被这个世界当作异类，人们需要掩饰自己的天真，自己的那不肯长大，不愿蒙上风尘的心，而不是像阿汉一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连最简单的伪装都懒得做。
    眼看着自家教主说着就呵欠连天，整个人坐没坐相的瘫到了椅子上，眼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古古怪怪的对着教主故弄玄虚的微笑。
    狄九心头气闷，语气也断然好不起来：“阁下要办的事办完了吗？”
    听到这样直接的逐客令，风劲节也不觉一笑，传说中修罗教的天王，应该是足够深沉的人物。居然现在心浮气躁到这种地步，想来这段时间的相处，定力给阿汉磨得也差不多了。
    “我来这里是想问问你们搞什么鬼，现在明白，不过是个懒人怕杀人流血，才弄出这么多事来，我也就放心了，另外，我即是昌隆的东家，就不想大名府乱起来，你们不就是在大名府生意难做，受到本地很多商家的抵制吗，那么有没有意思，和昌隆合作，彼此生意来往，互帮互助？”
    不等狄九说话，傅汉卿已是一迭声道：“愿意，愿意。”他倒不是考虑到跟风劲节做生意对修罗教有多少好处，只是想着，风劲节这么能干，同他搭伙，想必大名府的分坛不会再有这种大麻烦，不用再把杀人的问题扔到自己头上来解决。只要能偷懒，他当然是要全力支持“劲节，幸好有你帮我……”
    风劲节赶紧把他的话头截住：“谁有兴趣帮你，我是要帮自己。我在大名府有一堆生意，要是任你们把大名府搞得一片混乱，我损失太大，而且，你我既是朋友，想必做生意时，你的手下不会算计我，既然彼此都信得过，大家都有利可得，何乐而不为。”
    傅汉卿也知自己失言，照规矩风劲节是不能给他帮助的，所以赶紧讪讪笑两声蒙混过关。
    就连狄九都神色微动，他虽不知道风劲节的商业才华，却也明白此人不可小视，大名府的分坛若得他的势力帮助，自是好处不少，但此人如此热心，对修罗教到底又有何图谋。
    风劲节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狄公子，你也不必太高兴，当然也用不着猜忌，我是个纯粹的商人，并没有什么江湖势力来帮助你，我也不会介入到你们修罗教内部去。就连商业来往，我也不过是对我的属下作出指示，由着他去与你的属下们交易合作罢了。你也不要太失望，我的昌隆虽不是最有名的商号，却是这整个大名府最稳固的，而且，我的名下，也绝不仅只有昌隆一家生意。如果你有兴趣，也有足够的心胸，不妨让你的手下，好好看看我们昌隆做生意的手法。我会交待下去，我们的账目，管理，各方面的技巧，都可以毫不藏私的让你们参考。你们的人，身上的江湖气太浓，虽然也做生意，却从来不懂真正从生意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生意人和气生财，一府一地的繁荣，可以帮助我们达到双赢，生意人，不可树敌太多，不可过于强项，更不可做意气之争。可以竞争，却应有个底线。而任何过于惨烈的竞争，最终只会造成同败的局面。生意做的大了，也需要适当的武力作为保护，但武功最重要的作用，是摆在一边的威慑，一旦真的把这武力用出来，对人对己都未必有好处……”
    他这般淡淡道来，竟隐隐有教训的口气，难得狄九竟不动怒，居然认真倾听，神色之间，似有所动。
    风劲节暗中点头，这人耐性虽然不足，到底还是识得大局，知道轻重的。
    但傅汉卿却全没有半点心思听这长篇大论，此时心神一送，只觉诸事顺心，人坐在椅子上，脑袋就开始例行的一点点向下沉了。
    风劲节偶尔转眸，见傅汉卿似睡非睡的样子，不觉失笑，上前轻轻扳扳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倦了就会去睡吧，能赏脸来陪我说这么会子话，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来的事已经办完了，也该走了。”
    傅汉卿迷迷糊糊让他扳得抬起头来，眼睛还没有睁开，手却自自然然在他的手上，然后，轻轻问：“劲节，你告诉我，狄飞为什么要我做修罗教的教主？”
    风劲节一震，愕然望向他。
    傅汉卿已经睁开了眼，眼神里，仍是迷蒙一片，复问：“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遗言？”
    刚才，他是谁了吧，所以，神智才没有完全清醒，所以，才会不知不觉中，问出这样完全和现场气氛不相干的话？
    刚才，他可是在那极短极短的梦中，看到了极遥远，极遥远岁月之前的人，所以，不知不觉唤出他的名字。
    又或是，在他知道这遗言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在他心间萦绕，从没有消失过一时一刻。当他清醒之时他并不知觉，可是，在这将睡未睡，似梦非梦之际，面对他所信任的同学，面对了解这几百年来数世沧桑的风劲节，他不知不觉，迷迷茫茫的问了出来。
    风劲节愣愣的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得。
    狄九神色极之奇异，目露奇光的看着他。
    “狄飞为什么要我做修罗教的教主？”
    不是“狄飞为什么要一个名字里有汉的人做教主。”
    那样肯定而平淡的语气。七百年前的狄飞，七百年前的血修罗，他真的是遗言让一个七百年后叫做傅汉卿的人来继承修罗教吗？
    这其中，没有巧合，没有误会，真的是七百年不曾断绝的因缘传承吗？
    傅汉卿，这个人，他到底是谁？
    然而，提问的本人，却完全不知道这个问题在别人心中造成了怎样的震撼。
    他只是睡眼惺忪，似醒非醒，他只是一时迷糊，于是，不小心问出了心深处一直在追问，却连自己也未必察觉的问题。
    他只是既不关心打官司的后续，也不在乎大名府的分坛未来的发展，更不曾深刻感受到这楼头，三人间怪异而略带紧张的气息，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争锋，刚刚还响在耳旁，却即时如水一般，在脑海逝去，不曾在心间留下半点痕迹。迷蒙之中，唯一记得的，不过是一直以来的一个问题。
    他只是迷迷糊糊，问出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问题，他只是朦朦胧胧，说出一句，在他清醒的时候，也许不会问，不会说，而现在，即使说出来，却也依旧未必真正期待答案的话。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章 一时失言

    风劲节屈起手指，结结实实在傅汉卿头顶上敲了一记“做什么梦呢？”
    这一击他暗运的内力敲得颇重，而且他深知傅汉卿的底细，又了解他的内功，能巧妙地不叫傅汉卿的内力给震回来，且有办法让傅汉卿这么迟钝的人也感觉到疼。
    傅汉卿吃痛，啊哟的叫了一声，这才恢复清醒，一手摸着脑袋，一边睁大无辜而迷糊的眼望着他：“打我干什么？”
    “跟我说话，还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要你来陪着我很亏了你吗？”风劲节冷笑着挥挥手“去去去，谁稀罕你在跟前。”
    傅汉卿嗯了一声，居然还真不跟他客气，笑笑便对狄九道：“有什么话你们接着谈吧，我先回去了。”
    他居然真就这么摇摇手，自去补他的回笼觉了。
    狄九真个是瞠目结舌，这位教主大人，到底是太没礼貌太不懂常识，还是完全跟这个人不见外呢。
    傅汉卿可不知道旁人瞪着自己的背影，眼睛都快直了，他只是揉着头，有些迷迷糊糊的往回走。
    头真是疼爱，劲节下手是不是也太重了？
    刚才在干什么呢？自己好像问了什么问题，问的是什么呢？劲节有回答吗？好像没听到？对了，为什么要打人？
    他略有迷茫的想了想，便又搁到一边去了。
    在他看来，这世上，本来也就没什么事，非值得费脑筋像个不停的。只要能好吃好睡好好偷懒，脑子还是任他荒芜迟钝，只要会发呆就很幸福了。
    风劲节只是淡淡含笑看着他的背影。
    七百年前，狄飞为什么留下那样的遗言。
    说来，想必只是多年执念而引发的一时任性，想必当年说话的狄飞也并没有想到，竟有人认真的把这戏言执行到底。想必那已随着无数岁月而永远逝去的狄飞，也并不真的认为，那句戏言，会在七百年后，真正是现在另一个阿汉的身上。
    既然本来只是戏言，既然一切都只是阴差阳错的纠葛，又何必再去追就。
    死去的人，已然死去。活着的人还要永远的活下去。
    身历六世，见多世情，却犹不懂人心的傅汉卿，真的需要知道七百年不曾断觉得那一缕执念吗？
    那个哪怕天翻地覆，也只求一梦酣然的家伙，那个因为过于笨拙，而始终不了解人间情爱的家伙。真的需要去懂得那些复杂的，奇妙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感情吗？
    风劲节略略有些苦涩的笑笑，觉得自己有些像是操心的爹妈，盼着孩子长大，又偏偏舍不去那份纯真，想着孩子迟早要识人间情滋味，又总是患得患失唯恐他伤心。
    阿汉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太过于纯净了，遥遥七百年前，已经永远错失了的过往，真的需要对他诉说吗？
    风劲节小小的鄙视了一番自己因犹豫不决而采取的逃避手段。阿汉不是笨，只是他太懒。凡事不愿想，你告诉他什么就是什么，有的时候还真是好骗的让人容易有那么点良心不安。
    “风公子。”狄九淡淡的唤声传来。
    风劲节一笑回身，他知道，这位只差一步就能成为修罗之主的天王。只怕对自己还有很多期待，很多疑虑。不过可惜的是，既然已经见过阿汉，他这个小小的商人，就实在没什么必要和这种黑社会头目纠缠太多了。
    他洒然施了一礼：“在下此行目的已达，上有许多要事，就不多打扰狄公子了。”
    狄九岂肯让他如此轻易辞去：“你我两家的合作事宜，尚有许多细节可以商谈，而有关经商之道，我也有很多需要请教公子之处。”
    风劲节笑道：“昌隆不过是我手中，无数商号中的一家罢了，若只为这一家商号的合作伙伴，我都要如此倾力而为，那这辈子不别想清闲了。有关合作事宜，我会交待下去，我的人自会同贵属联系，狄公子有什么疑问，都不必客气，我保证我的手下有问必答，狄公子需要什么，只要是合理合法的，我们一概都会提供。”
    他说话之间，身形飘然向后掠去，已至楼梯口，却又微微一凝，顿住身形，复又目注狄九，轻轻道：“狄天王，我知道你对阿汉有很多疑虑，对我也一样。我与他，都不在乎你们的怀疑和探查，不过，即已有此一面之缘，我就给你一句忠告吧，不要把很多事想的太复杂。对付阿汉，用最简单的想法，最简单的方式，才是最正确的。思虑太多，不但伤人，更加伤己。
    一言已尽，风劲节再不停留，飘然下楼。
    刚才回避的一干人已在楼下等了良久，见风劲节下来，都有询问之意。
    风劲节却只是含笑对四周抱一抱拳，便信步出得楼来，上了自家的马车，却也没有立刻下令回去，只是抬了抬头，却见二楼窗前，狄九探身而出。头顶骄阳耀目，他的眼中，却如冰雪寒潭，不见温度。
    风劲节心中略略一叹，几乎有些同情这位可怜的天王了。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修为，已是极出色极难得的了。能在修罗教得到天王之位，可见以往二十多年的岁月，是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累的。而得到的成就的却也不同凡响，算得上是人中俊杰，不管走到哪里，都应该出类拔萃，平白让傅汉卿抢走了教主之位已经够惨了，只怕他引以为傲的手头功夫，一身艺业，也叫傅汉卿打击的一塌糊涂。
    这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又碰上了自己，给了他狠狠一击。
    这会儿，修罗教的新任天王，怕还暗中捂着一颗碎成满地玻璃片的自尊心在那痛苦来着。
    这一路巡视。万一跑到楚国燕国，再碰上小容，轻尘，若干人等，一个个的教训过来，一个个的把他比下去，这未来的苦头啊，还有的让他受的。
    风劲节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念想了一番。正要放下车帘，适时有个得月楼的伙计一溜烟的飞跑而来。人还没到门前，已大叫出来：“知府大人把案子交给了推官卢大人，卢大人一刻也没耽误，当时就把所有上告的百姓带到刑厅衙门去了，有派了人马把一干涉案人等，全传去等着问话，段爷。派来传你的人，怕已是在路上了。”
    风劲节眉峰微动，身旁传来那昌隆主事的问话：“公子可要去听审？”
    “这么大的案子，几百上千人挤一块，汗气臭气血腥气，哭声叫声争吵声，我跑去受那个罪做什么。我跟清风居的花魁还有约呢。”风劲节懒懒洋洋答了一声，放下帘子，往后舒舒服服一躺，漫不经心的想着，那个家伙，这办起案来，雷厉风行的尽头，还真是一点没改过啊。
    风劲节的马车转眼远去，不多时，官府派来传话的差人也已经到了。在得到狄九的同意后，段天成作为本地所有生意的大东家，自去刑厅应讯。
    在整个大名府大部分人都被这件轰轰烈烈的大案子吸引全部注意力时。身为一方幕后大黑手之一的狄九本人却并不如何关心。
    这个时候，他已跑到傅汉卿房间里逼供去了。
    进了房，傅汉卿万年不变的柔床软枕会周公。那枕头极之特别非金非银非棉非绸，却是活色生香的美人枕。
    万花楼第一美人的大腿让他当枕头睡得正香呢，而被送来服侍教主的花魁，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僵坐在床上。
    旁人见了，真不知该羡他艳福不浅，还是该笑他不解风情。
    狄九冷冷挥挥手，那美人如获大赦，小心的把傅汉卿推开，活动着僵直的双腿，从床边一直退到门外去。
    房门轻轻闭上，门内再无半个闲人。
    狄九堪堪猪一般睡得香的傅汉卿，皱了眉在床边坐下，正想伸手把他推醒，却没料，失了香枕的傅汉卿睡得不舒服，在床上一翻身，很自然的把狄九的大腿当成了他刚才的温暖枕头，调整好最舒适的姿势继续睡。而且为了防止再次失去枕头，双手一齐往上伸，用力抱着枕头。
    狄九这一回，不止是额头青筋跳，连手指都开始发抖了。再瞧瞧傅汉卿一边睡一边傻笑的样子，想想，这家伙喜欢把整个枕头都用口水洗一遍的可恶睡相，狄九反射性的就要一掌拍下去。
    手掌拍到半空，心中忽得一动，想起一事，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再三思忖之下，终于神色毅然，如做出重大牺牲一般，放下手掌，却也俯下身，凑到傅汉卿耳边，用一种极温柔的声音问：“阿汉，风劲节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多少知道，傅汉卿迷迷糊糊的时候，什么话都会脱口而出的毛病，也从刚才风劲节和他的对话中，猜出“阿汉”二字，乃是亲近之人对他的称呼，为了套话，他也就只得舍命当枕头，忍耐着恶心，痛苦，难堪，愤怒等种种负面情绪，作此尝试了。
    这问话声音里夹杂了天魔摄魂音，声音轻柔却可传入人脑海最深处。对耳朵不起丝毫刺激，也不会令人心中生起半点防范，自自然然，将这当成灵魂深处，至亲至近至不可欺的问题。
    而傅汉卿现在又处在最放松的睡梦中，被他这天魔音一问，果然迷迷糊糊的答：“朋友，同学。”
    “同学？一同学习的人吗？可他说，他是你的师父，你的武功是他教的。”狄九的声音愈发亲切起来。
    “我的功夫确实是他教的啊。”傅汉卿语气极是模糊，要不是狄九竖起耳朵，集中精神，还真不能分辨。
    “那你们在一起，学的是什么？”
    “我们在一起不学什么，就让我们自己面对各自的人生，谁活的成功，谁就算学成了。”傅汉卿翻了个身，脸上露出不耐之色“我不喜欢。”连眉头都皱到了一起。
    “你们的师父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睡梦中神色烦恼的傅汉卿伸手在空中乱挥，似是想赶走那吵人安眠的嗡嗡声。
    狄九边巧妙的闪躲，一边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念叨：“阿汉，回答，快回答，大弯了就可以好好睡觉了。”
    傅汉卿双手在床上乱抓，抓到被子往脸上死命一蒙。
    狄九有事好气又是好笑的一手把被子扯开。
    一开始，他只是为了套话，但不知不觉，被傅汉卿这种迷糊举动，搞得脸上原本的谨慎沉重，全变成了轻松戏谑。
    不知道的人看了，只怕还以为这是一位稳重的兄长，在唠叨爱赖床的小弟弟。
    好在他没有完全忘了正事，扯开了被子接着问：“风劲节是什么人？”
    傅汉卿人还是沉在半梦半醒中，不肯面对现实，隐约又觉得，不答话这吵人的声音不会停止，只得道：“他说是商人，应该就是最成功的商人了。”
    “最成功的商人，必然富可敌国，名声远大，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他。”
    傅汉卿被吵得无比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不知道。”
    狄九一皱眉：“那么，他是不是大名府本地人，他的基业是不是在大名府。”
    傅汉卿郁闷的用手堵耳朵，这嗡嗡吵得人不能睡觉的声音为什么就是不停：“我不知道。”
    狄九知他的性子极纯，即是在睡梦中都说不知，那就是真的不知，断然套不出更多的话了。
    虽然对风劲节和傅汉卿的关系，极之怀疑，却又对傅汉卿对朋友同学很多事都不知道极之不解。
    他沉思了一会才问：“你们即是同学，那么你们一起学习的地方在哪里？”
    “小楼。”傅汉卿半睡半醒之间，只盼着一切赶快结束，信口就答。
    “小楼”二字一出，狄九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自己在当人肉枕头的事实，一挺身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他脚下的地板生生被他跺穿，他刚才坐的大床，整个塌了下来。可见他适才心绪激荡之下，全身的真气都已失控。
    亦是同时，作为护卫，一直隐在暗处房梁上的狄一也被小楼二字，震得生生从房梁上跌了下来，虽然身体本能的调整重心，平安落地，可是连脸上却还是满布震惊之色。
    二人相顾骇然，一时间谁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八章 问答游戏

    傅汉卿睡得本来很舒服，虽然耳朵边总有蚊子嗡嗡叫不停的让人有点烦，不过高床软枕，也不是不能忍耐的。
    忽然之间，自己脑袋下头的枕头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震得往上飞起足有两尺，差点撞上房梁，借着忽忽悠悠往下掉。本来下头是一张特大号床，有厚厚的棉被给他缓冲一下，也不会撞伤，奈何整张床忽然间就塌了下去。
    他就这么直接跌到了一堆床塌的碎片中，在破木板，碎木屑之间，擦得头破血流，就算是他再怎么爱睡，这个时候也醒过来了。
    不过，脑子还是一片迷糊，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扎手扎脚的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站起来，人还没站稳，已被人一把牢牢抓住，大声喝问：“你是小楼中人？小楼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有什么图谋，你们小楼里有多少人在外面？”
    那声音又惊又怒又响得吓人，把傅汉卿耳朵震得嗡嗡直响，同一时间，整个人被用力摇晃，那双手就扣在脖子上越收越紧，要不是他内息深厚，怕是早就被掐得气绝身亡了。
    连狄九这样深沉的人，此刻也完全失控了，小楼，那神奇的小楼，那千年来，永远传奇的小楼。
    无论多么强大的人，也无法侵入，无论多么强大的势力也无法撼动，哪怕贵为帝王，哪怕动用天下之力，也无法对小楼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小楼，是天下所有人的禁地，任你是盖世强者，任你是绝世英主，在小楼二字之前，也只得抱憾却步。
    千年来，多少帝王饮恨于小楼之外，多少英雄消逝于小楼之内，就连魔教在若干年前，也同样有顶尖高手，在追杀白道人物时，踏入小楼外的那丛丛密林，从此再不归来。
    自那次元气大伤后。魔教也曾下铁令，永远不可靠进小楼。不要去试图探索小楼，然而，此时此刻，听到小楼二字，怎不叫人惊心动魄。
    千年以来，不是没有人试图冒充小楼中人，招摇撞骗的。然而，傅汉卿半梦半醒中说出小楼二字，狄九和狄一，却绝无半点怀疑的念头。
    纵然多疑多虑如他们这样的人，听到小楼二字时，大惊之下，竟也觉得心间豁然开朗，一时间，倒似无数怀疑都有了答案。
    只有象小楼这种神奇的地方，才会有如此神奇的武功，如此诡异的人物，也只有那仿佛无所不能的小楼，才能解释，为什么年纪轻轻。傅汉卿有此惊世之技，风劲节有此绝世之能。
    狄九完完全全失态了，而狄一还勉强保又一丝清明。倒不是他的定力比狄九更高，而是他身为护卫，所需要思虑的事。远远比狄九稍。此刻看傅汉卿被狄九掐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然想起自己护卫的身份，不免一阵惭愧。
    说是当护卫。其实一路上过来，纯粹就是摆设。想来以傅汉卿的本事，也用不着他来保护的。更何况，平时狄九故意整治傅汉卿，刚才有意套话，他自己也并没有出面阻拦。说起来，这种在旁袖手旁观，冷眼偷看。得到狄九所得的一切机密，却不用象狄九这样做事，这到底算是取巧，还是卑鄙呢。
    尤其是刚才，大惊之下，居然从房梁上掉下来，这种错误，简直连下九流的小贼都不会犯，他甚至只顾怔怔发呆，眼看着傅汉卿被床的碎片弄得头破血流而没能及时出手，这个护卫当得，连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可以一头撞死了。
    这一念即动，再不好袖手不顾，忙伸手一格，低斥道：“冷静些，你是天王，这像什么样子？”
    狄九也并不是莽撞之人，刚才是太过震惊之下失态，被狄一这么一骂，即刻醒觉，脸上微红，暗叫一声惭愧，松手退开一步。
    傅汉卿好不容易站稳了，双手按着喉咙，大口喘气。好半天才抬起头，不过，不管怎么样，此时此刻，他是完完全全清醒过来了。他也记起来了，自己刚才，居然说出了“小楼”。
    他怔怔望着狄一和狄九，眉头紧紧皱起来，脸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抬头看看屋顶，低头看看脚下，再把两个人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怪哉怪哉，真怪哉，我不是闯大祸了吗，我不是说出小楼了吗？怎么主控电脑居然没有实施摧毁，这两个人看起来好像连头发也没少一根。
    二人被他看得身上发冷，莫名的心头有些寒意冒出来，一起冲他瞪眼。狄九还能装出凶神恶煞状，喝道：“看什么，你还没答我的话。”
    傅汉卿还在对着他们两眼发直做发呆状，完全没注意狄九在说什么，直到脑海深处响起那熟悉的笑声：“得了得了，别发愣了，既然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杀死，那应该就是没事了。”
    傅汉卿终于找到解疑释惑的救星了，赶紧抓住：“张敏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透漏了小楼的事，中央电脑会灭口吗？”
    “中央电脑只会死守一个最简单的底线，只有涉及到这个底线内容的，才会被摧毁，而世事有无数种可能，不是中央电脑数据库的禁忌内容完全可以包含进去的。那对于一些较复杂，较微妙，似乎是违规，便又不一定真正违规的擦边球事件，则由导师个人主观来判断是否要处理了，既然刚才教授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摧毁他们，应该就是教授认为这还不算是真正的违规，那以后他们俩应该也没有事了。”
    傅汉卿终于松了口气：“这就好了，幸好我没有把他们害死。”
    “先别高兴的太早了，你自己祸从口出，人家知道你从小楼出来，还不得对你严刑逼供，你看看那家伙的表情，好像只要你不回答，就立刻扑过来掐死你。”
    对于严刑，或是被杀这种事，傅汉卿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知道自己没有因为一时糊涂而把狄九和狄一置于死地，他就全身轻松，释然微笑：“我不会说的，我不能累他们被杀。”
    小楼深处，张敏欣全身无力的趴在监视器上。简直想要仰天长叹，阿汉这种怪物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这到底是什么思维方式。这家伙真的会做出这种，为了保护加害者，而去受尽苦难的傻事。
    不过……她咬牙切齿之余，却又有些奸诈的笑一笑：“阿汉啊，你到底要我怎么讲你才会明白，事情的重点不在于你在别人的逼问下说不说，而在于怎么有技巧的说。你可以说出小楼二字。他们都没事，你当然也可以说出其他事，他们依然不会有事。”
    傅汉卿两眼岂止是发直，简直雾蒙蒙一片了，天啊，这是多么高难度高深度的问题啊，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转动了。
    “中央电脑只会死守住最终的底线，也就是我们世界的真相。我们的来意，小楼存在的意义，而其他的，则掌控在教授手中，既然单纯说小楼。教授不采取行动，其他的事，教授当然也会适度容忍的。提起小楼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不能涉及最后的真相。在天下人眼中，小楼是一个高深莫测。拥有无比神奇力量的地方。而人们之所以如此顾忌小楼，就是因为他们对小楼一无所知。无知本身才是一切恐惧的来源，世人已经在自己的脑海中，把所能想到的一切最可怕的事，最强大的力量，都自然的加诸到了小楼之内。如何利用人们对小楼的敬畏来保住自己，如何利用人们对小楼的恐惧来拒绝伤害，如何做出既不违反你不说谎的原则，又不泄露真相的回答，以应付眼前的局面，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张敏欣笑吟吟的解释，而傅汉卿两眼已经开始翻白，简直要叫救命了，回答几个问题，还要这么有技巧，这么费思忖，他情愿闭了眼，让人严刑拷打，这还省点心。
    看着傅汉卿先是怔怔发呆，后是若有所思，再后来，脸上神色，一会儿着急，一会儿犹疑，一会儿痛苦，一会儿惊恐，狄九终究等不下去，复又在狄一极不赞同的眼神下，直接一伸手抓住傅汉卿，把他整个人拎到面前。眼睛对着眼睛，的喝道：“我在和你说话，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视而不见。”
    傅汉卿终于回过神来，看狄九这气得七窍冒烟的样子，也只好苦笑，他再老实，也不能对狄九说：“我不是漠视你，只是正好有同学在跟我打招呼介绍情况”吧。
    看狄九又急又怒，眼神都有些散乱了，他知道刚才那脱口答出的两个字对狄九的心神造成了极大的震动，若是真咬牙不再说一个字，这种极端的情绪会让狄九心智短时间混乱，甚至可能引发他真气逆流，对他造成伤害。
    即意识到这一点，他便不能不答话了，只是张敏欣对他说的若干要求，若干微妙分寸掌握，他却是真正听过就扔开不顾，根本不去考虑，也考虑不了了。
    他只是定定望着狄九，语气出奇的平静：“对，我是小楼出来的人。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不要急，先平静下来，定定神，整理一下思绪，有什么话都可以问我，能回答的，我一定答你。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撒谎骗你，所以你不用多费心深思虑。如果答不了的，我也一定会告诉你，你以后也就不用再费心思问那些问题了，因为我现在不能答的，以后在任何情况下，也一样不能答。”
    狄九被他语气中的从容，神色中的平淡给慑住了，怔怔的把他放下来，定定的看他的目光，那样明净澄澈，不带半点杂质的眼神，忽然叫狄九有些不愿直视。
    他松开手，再次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这才能再次望向傅汉卿。
    小楼，千年传奇的小楼。那无比神秘，无比强大的小楼。
    小楼已将在他面前，敞开那神秘的大门，然而，这一刻，他竟觉得心头莫名的紧绷，原来满腹疑问，一时间，竟不能问出一句来。
    显示屏前，张敏欣淡淡微笑，眼眸中一片释然安慰。
    这一世，阿汉，终究会有不同的遭遇吧？
    那个拥有强大念力，却不肯使用的家伙，那个身怀绝世武功，却不愿伤人的家伙，那个无论他们这些同学如何费尽心血，终是会被人性中的黑暗所伤害的家伙，这一次，终究会有不同的命运吧。
    当他说出小楼两个字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了不同。
    最神秘的小楼，最强大的小楼，最不可测的小楼，最不能冒犯的小楼。
    即使他愚蠢，即使他白痴，即使他身怀天下第一的武功却不懂保护自己，但他是小楼中人的事实，就足以让天下最狠毒最疯狂最卑鄙最自私的人也不敢真正伤害他的吧。
    他们知道他来自小楼，他们知道，风劲节这样的绝世强者是他的朋友，他们知道，在这红尘凡世之间他还会有其他出色的同学。
    人性纵然黑暗，人心纵然冷酷，世事纵然诡异莫测，未来纵然难以预料，也没有人胆敢像以前数世那样肆意伤害他的吧？
    那么，这一世，阿汉可以好好的度过吗？
    那么，这一世，那个笨蛋可以不再被伤害吗？
    应该会的吧，所以教授有意睁只眼闭只眼，纵容这史上第一个说出自己来自小楼的白痴学生继续模拟而不受处罚。
    应该会的吧，哪怕别人对他的好，只是因为畏惧小楼，哪怕别人对他的亲密，只是因为想要图谋小楼的力量，哪怕别人对他的关爱，只是因为想要拉拢小楼中人。
    但是，至少，他可以不用受伤害的吧？
    坐在主控台前，望着屏幕中的三个人，一个徐徐发问，一个认真回答，一个沉默的守护在旁边，悄悄地把一切牢牢记在心间。
    张敏欣如此全心全意的期盼着，如此无声无息的在心头祈愿着。
    这一世，那个傻瓜同学，可以安然度过吧。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九章 小楼真相

    “小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狄九沉默了半天，千万种思绪，万千种疑问，却最终只能干巴巴问出这么一声。
    傅汉卿微微皱眉，组织了半天思绪，这才道：“小楼其实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小楼其实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学习的地方，只是因为，这些人有很多极出色的本领，而且小楼有很多外人完全无法想象的机巧器械，所以我们不愿意惊世骇俗，不愿意外面的人，干涉我们的生活，更不喜欢，当权者对我们生出觊觎利用之心，所以我们用我们特有的方式，保护我们的清净生活。”
    狄九思索着整理傅汉卿所提供的信息：“你是说，小楼是一群拥有神奇机关术和强大力量的人在一起学习的地方。”
    傅汉卿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么，你们学什么？”
    傅汉卿抓抓头：“我们的学习，和你们的学习并不相同，你们总是学本领，学知识，学技能，而我们学得也许是一种对世界的看法，对人生的体会，或许……”他苦苦想了半日，才找到勉强合适的形容“我们的学习，也许是追求一种顿悟，纯是心灵的一种感觉，而每个人顿悟的方式，顿悟的途径，以及能否顿悟，顿悟的程度，都是不同的，因此，我无法向你说明，我们学什么。”
    狄九微微皱眉，这人回答的内容，怎么越来越玄，越来越诡异，越来越让人难以理解呢。
    “那么，你们用什么方式来追寻这种顿悟？”
    “入世。”傅汉卿直截了当的说“走到你们的世界中来，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按我们各自事先的选择去生活。”
    狄九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略略急促：“那么，千年来，你们有多少人离开小楼，混入人群，又都做过些什么大事？”
    傅汉卿眉头紧皱，想了半天，终于放弃的摇摇头。他每次回小楼，大多是蒙头大睡，平时很少去问别人的学习进度，哪里算得出每个同学一共历过多少世。更不清楚人家干过多少大事了：“我算不过来，至于别人做过的大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也不要以为我们一定会成为大人物，有的人，来到世间，不过是为了感受普通人的生活，像我们之中，就有过，走方郎中，普通书生，还有过深山老庙的穷和尚，当然，也是有人出将入相的。只是，我不太清楚罢了。”
    他这样说，狄九虽不太满意，却也只得接受。毕竟小楼的历史已有上千年，傅汉卿怎么可能算得清上千年中。不断出去的人到底有多少呢，至于那些人曾作出的足以让后世传颂的惊天壮举，怕是傅汉卿也未必肯细说的吧。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学习完了做什么？”
    “回小楼啊。”
    “回小楼又干什么？”狄九耐着性子问。
    “回小楼……”傅汉卿扳着指头算“吃吃，喝喝，玩玩，睡睡……”
    狄九怒视他。难道这家伙想说，小楼里每一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懒猪化身吗？
    可惜傅汉卿有冤无处诉，基本上小楼同学们的生活确实是如此的，而即使是他们毕业后回到原来的世界，也一样是吃吃，喝喝，玩玩，睡睡，最多偶尔工作一下，调剂调剂生活。
    狄九冷眼看他，语气都是冷森森的：“你们一千年来，都是如此？”
    “是啊。”傅汉卿点头不迭。
    这次不但是狄九的眼神要杀人，连狄一都略有些不以为然。
    就算要撒谎，也该说的合情合理啊。
    一个神神秘秘威力无穷的地方，一千多年来，不间断的派人到外面来，玩什么所谓的学习，等顿悟了之后，就又跑回去，吃吃，喝喝，玩玩，睡睡。
    这话说出来，傻子也不会信的。
    就目前两个小楼人物，一个已经当了修罗教主，另一个没准也是什么敌国的大富豪，在商场上的势力十分强大，他们这样辛苦，就是为了回去吃喝玩睡？
    狄九忍着火气，讥嘲道：“你们就是为了吃吃喝喝睡睡而闹腾了上千年，还把无数接近小楼的人都杀了。”
    傅汉卿急性道：“第一，我们从来没有在小楼杀过人，第二，我们不是伤害接近我们的人，而是正当防卫。”他也有些不满的瞪着狄九“要是你在家好好的，忽然有人喊大喊杀跑到你家门口来，在打架的时候，肆无忌惮的破坏你的家，侵犯你的财产，你会不反击吗？要是你什么也没干，却有一堆人要跑到你家里来抢劫，你能不自保吗？要是你安安静静在家做自己的事，却有人想要跑来窥伺你的隐私，难道你什么也不做？”
    就算是狄九也被他几句话堵得没法反驳，细思起来千年来的小楼历史，还真是和傅汉卿说得差不多。最早就是某大魔头被正道中人追杀闯进小楼，估计这种顶尖高手拼死搏斗，是根本不会顾忌到毁坏东西，甚至牵连无辜的。
    所谓蝼蚁，不过就是小人物的生命贱如蚁，历代以来，多少惊天动地的英雄决斗，正邪之战，人们总是传颂其精彩壮烈，却往往轻易的忽略掉，在那些争斗中被无辜卷入，平白遭殃的小人物。
    只不过当年，那些魔头和高手，踢到了小楼这块铁板罢了。
    狄九叹口气，才接着问：“你们从来没有杀过人？那么传说中，千年来在小楼失踪的人又到哪里去了？”
    傅汉卿笑道：“小楼第一次被外人发现，我不在场。”
    狄九和狄一一起翻白眼，废话，一千多年前的事，你怎么可能在场。
    “不过，我听别人说起过，当时是一群人追杀一个人。来到小楼的外围。我们中的一个人出去劝他们不要打架，要打请走远些打，再往前就到我们家了。可是，那帮人全都不听，其中几个人还大吼着什么魔头同党，还有人不由分说，直接就对我们的人下杀手。我们的人当然不会干挨打不还手，于是就把所有动手的人全给打趴下了。”
    他说的是很轻松的。但狄九和狄一听得却暗自凛然。当年追杀那魔头的，可是几乎全武林正道的精英人物了。
    “只凭当时出面的一个人。就能把所有正道高手都打倒？”
    “啊，他当时根本没有出手，只是动用了一下我们的机关。”傅汉卿说得更是淡然。
    狄九眼神微微一凛，迟疑一下才道：“你能详细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机关吗？”
    傅汉卿摇摇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机关，强大玄妙的超出你们的想象，但详情，我是不可以告诉外人的。”
    这倒也不算是让人意外的回答，任何门派都不会把威力最强大的顶级机密对外人细说的。
    所以狄九倒也并不失望，只道：“后来，那个魔头好像重返人间，才传出了小楼之名。”
    “是啊，当时那些正道人士一下子就被打倒了，那个魔头也吓坏了，后来就一直赖着要做我们的弟子。要跟着我们学艺什么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的人，也拿那个家伙没办法，只是规定了他不要进入小楼的外围，其他的事也就由他了，他居然也很识趣，一次也没有试图越界，他这么讲道理，我们的人，就更不好对他怎么样了。后来他离开了，大家还很高兴，以为从此清净了。没想到，他跑江湖上转了一圈之后，又重新回来，天天跪在外头，说是诚心诚意要加入，请求我们接受他，说他自亲眼见到小楼的强大力量之后，便大彻大悟，重回尘世，却觉人间的一切荣华富贵，不过烟云梦幻，所有的武林绝学，神功异法，在小楼异能之前，连学步儿童都不如。人间的一切，他再不追去，只想能进入小楼，哪怕为奴为仆，也心甘情愿。”
    狄九挑挑眉，沉吟不语。他暂时忽略掉傅汉卿讲起千年旧事时，那种恍如就在眼前的语气，只是暗中思索，能让那个绝世魔头无比震惊，无限倾心，宁愿为奴为仆，也要加入小楼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在它展现大能的那一瞬，究竟是怎样的绚丽夺目，震彻人心。
    “其实我们的人并不认为他真的是诚心诚意，只想进入小楼感受力量的。在武林传说故事里，有太多类似的传奇了，某某世外之地，有什么什么神功绝学，总会有一个外来的人，用无比诚恳的态度加入其中，若干年后，学成绝艺，就叛逃出去，到武林中呼风唤雨耍威风去了。当时我们之中有好几个人很喜欢看这一类的故事，所以一直没怎么相信过那个人。”傅汉卿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就算相信也没用，不论那人诚意有多深也没有意义，小楼的强大力量，绝不会传给外人，也绝不允许在小楼范围之外使用。即使是我们自己人也一样。”
    狄九神色微动，打断他的话：“你们不被允许使用强大的力量？那你和风劲节这样出色的功夫……”
    傅汉卿摇头道：“这武功是自然炼成的，并不属于小楼的力量，小楼真正的力量，我们在外头行走时，是从来不被允许动用的。”
    狄九和狄一交换了一个极震怖的颜色，如此神功，在他们看来，都不算力量，那么小楼真正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狄九再问：“真的绝对不能动用吗？万一你们身处绝境呢？”
    傅汉卿又想了一会儿：“应该还是不能用的吧，反正我不记得有谁用过。”当然，他因为对同学缺乏张敏欣那种八卦关心，对其他人的历世经历不清楚，不能确定是否有人用过，答话时就有些迟疑了。
    狄九深深吸了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神，这才问：“那魔头后来呢？”
    “后来，过了两三年。他发现我们的人真的不为所动，不管他怎么在外头跪求，也没有人搭理他之后，就开始越界，侵入我们曾事先提醒他，属于私人地方。不得进人的小楼外围了。按照我们的逻辑，有人侵入道私人领地，我们是有权对他进行处罚的。所以”傅汉卿语气极平淡的说“我们的人把他和一开始那些正道高手一样，管道一个很荒僻的地方去了。”
    确切地说，当年他们使用传送装置，把这帮子人全给传到几十万里之外，一个荒无人烟，且绝对没有出路的悬崖底下去了。至于这帮人，在那种困境之下，是继续自相残杀，还是互帮互助，努力在没有人的地方活到老死，他们就没啥人关心了。
    “之后，所有进入小楼范围内的人，你们都是如此处理的吗？那其中还有蛮族的十万大军？你们有那么大的牢房关人吗？”
    “不是牢房，只是很远，和原来世界音讯断绝的地方。”傅汉卿答道。
    事实上，当时他们在十万大军的行军前路，打开了一扇传送门，这支军队毫无察觉的走进了门里。然后，空间发生扭曲，他们被转移到这个时代的遥远海外，没有被世人发现的一处大陆去了。
    这位蛮王在那里让他的军队征服当地土著，与土著女子通婚生子。建立了新的王国。而这个王国竟能传承千年直到今日，百姓们为这从天而降的太阳王修建巨大的神庙和祭坛，纪念这位神灵派来的使者。这种阴差阳错的结局，也颇令小楼诸人觉得好笑。
    狄九不是不想相信傅汉卿，实在是觉得不能置信：“你们用什么方法，可以把十万个活生生，要吃要喝要拉要撒的人，送到你所谓遥远且断绝音讯的地方？”
    傅汉卿摇头：“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狄九知道他的性子，他既然说了不能答，那就是真真正正的不能答，这其中，断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只得忍气吞声道：“也就是说，在那以后，所有因小楼而失踪的人，不管是在小楼门口打架，还是想要侵犯抢掠你们，或是想要探查你们的隐秘，都被你们用这种方法关到很远，且绝对无法回来的地方了？”
    傅汉卿点头。
    “那么，相传有皇帝想放水冲毁小楼，结果水流改道，有国王想要放火烧掉密林，结果天降大雨，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控制这种事的？”狄九迟疑道“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他是个意志坚定，不容易受撼动的人，绝不相信怪力乱神，总觉得，过于神奇的事，其中就一定有鬼。这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或是，那些神奇传说其中的巧合，有人力穿凿附会之处，这些都是有疑点的。
    而傅汉卿的回答，怎是简单直接的摇头：“这个问题，我也不能回答你。”难道他说，我们用高科技发射激光炸毁河道，并且人工降雨吗。
    狄九头疼的伸手揉了揉眉心，终于放弃继续追究陈年旧事，把目光放在更加实际的现在：“那你来到这红尘之间，也是为求顿悟？现在你悟了吗？当我们的教主，对你的顿悟有好处吗？”
    傅汉卿长长叹息，神色略带怅然：“我想我要通过，可能还要很久吧。至于当你们的教主，真的纯粹是碰巧，和这事没什么关系的。”
    狄九给了个我信你才有鬼的冷笑表情：“那个风劲节呢，他当商人也是为了顿悟？”
    “我不太清楚……”傅汉卿隐约记得风劲节的论题似乎是什么忠臣，这和商人有关系吗，他不能确定“我们同学之间，入世之时基本上没什么联系，小楼的规矩也是要我们尽量不要见面，每个人孤独的面对自己的问题的，所以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那他这次来见你岂不是和你们规矩不符？”
    “是巧合，他来见我，对他在本地的商号有好处，可以纯把这当成一次公事的会面，这次之后，他基本上不会再来找我了。”
    “那么……”狄九露出思索之色“如果你有难呢？”
    傅汉卿也并不隐瞒，坦然道：“如果我在他面前遇难，哪怕是陌生人，他也会出手相助，不可能因为我是熟人他反而不救。但如果是在遥远的地方，只要和他的正事没什么相干，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是不会管的。”
    狄九眼中异色闪动：“那不正常的情况呢？”
    “不正常的情况就比较复杂，牵涉道小楼很多更深的规则。”傅汉卿再次摇头“所以，我还是不能回答你。”
    “那么，现在天下各国，一共有多少你们小楼的人？”
    傅汉卿屈指算了一下：“我也不能确定。估计可能有六七个吧。”
    “都是些什么人？”狄九问的飞快。
    傅汉卿毫不理会他眼中的失望，继续摇头：“第一，我也不是很清楚，第二，就算我清楚，也不能把他们的事告诉你。”
    狄九勉力按捺着情绪，继续问下去。
    然而，问题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不可避免的要深入，而所有深入的问题，傅汉卿的回答，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我不能说。”
    “我不能回答你。”
    “我不能告诉你……”
    ……
    在如此反反复复十余次之后，狄九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了：“不能说不能说，既然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不能说。”
    傅汉卿平静的答：“因为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本来暴怒的狄九，忽得一震，目光定定望着傅汉卿，竟是再也不动了。这一句话，他竟是立刻就听懂了。
    然而，他的脸色，却渐渐铁青，死死盯着傅汉卿半日，他不言，不动，也不肯移开目光。
    傅汉卿被他盯得身上生寒。有点小心的往后直退：“这个，那个，我说……你的问题问完了吗？我不回答的，全都是真的不能回答的，你以后就别再问了，好吗？对了，如果你问完了，我可不可以换个房间接着睡。这个，你知道，我已经很累了……那个，你……”
    在他东一句西一句的散乱话语中，狄九的脸色始终是惨淡的，忽得转了身，如旋风一般，直冲了出去。
    因为出门时身上带着一股内气，两扇房门都被他行动间的风声给带的塌了下来。
    傅汉卿怔怔的伸手抓头，这个，我这不是有问必答吗，实在不能答的，也是没办法啊，这么合作的态度，他为什么还这样生气？
    狄九一直冲了出去，自游廊的栏杆处，掠出得月楼，飘身伤了屋顶，一个人站在得月楼最高处，仰望苍宇，脸色始终是冷肃的。
    那个人说“因为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是啊，将心比心，换了旁人知道修罗教的机密，他们也一定会杀人灭口的，何况是小楼这种奇诡之地。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愿意回答那么多的问题。
    狄九闭目，静静沉敛气息，运功内视。他知道自己初闻小楼二字时，有多么震惊，那一刻几乎是有些疯狂的。如果不是傅汉卿徐徐回答，助他平凝心志，他必会因为一时心魔入侵而受到伤害。
    那人，有一双澄澈如婴儿的眼。
    多么奇怪，会关心无关紧要的人，会为了别的人着想，为了别人去努力，为了别人而把自己置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一个只追求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对自己的事从来漠不关心的笨蛋，会为了不肯让人去杀一些他不认识的陌生人而苦苦思索，努力争取，会为了帮助一个处处找他麻烦的家伙，而不惜泄露最大的机密。
    那人，在任何时候，都有着最坦荡的神情，最明朗的语气。
    他说的话是那么不合情理，可是理智明明一个字也不信，心里却分分明明信得十成十了，是为了什么，只要是从那人口里说出来的话，他便无法去真正怀疑一分一毫，只觉，他说的，便一定是真的。
    那个人说“因为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苦苦思索着，如何尽可能满足别人的最大好奇，步步逼问，又如何掌握分寸得不涉及会危害他人的所谓机密。
    所以，他会皱眉，所以他会为难，所以他会叹息，但他没有迟疑，没有欺瞒，没有推托，能答则答，不能答，也绝不砌词以辩，而坦然答以不能二字。
    那个人说“因为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可是，如果我自己都不在乎我自己的生命，你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要在乎？
    这个世界，这茫茫人世，为什么会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跑来在乎我的生命，跑来为了我的生命如此为难。
    那一天，旭日当空，那一日，天高云淡。
    修罗教的新任天王，独立高楼风满袖，仰面向苍天，双手在袖中握拳，眼神中几乎有些惨淡的痛恨，发出低低的惨笑。
    原来，像我这样冷酷残忍无情阴毒的怪物，竟也有人会在意我的性命。
    那个人，眼神出奇纯净，神情出奇坦荡，语气出奇平静，他说：“因为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章 如此断案

    “你在这站的已经够久了，估计得月楼有疯子想跳楼自杀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了。”狄一的声音冷冷淡淡传来。
    得月楼是城中繁华地段的大酒楼，狄九这么往楼顶上一站，下头来往行人，哪能不驻足仰头观看。
    就这么一阵子，下面竟已聚了满街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亏得狄九自己心志冷凝，全然不为所动，只可怜得月楼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半句也不敢多问。
    “你不守着你的主子，到这里来做什么？”狄九头也不回的问。
    “我这护卫本来就是个摆设，可有可无。现在我不是影卫，不受以前的铁律限制，也未必非得跟在他身边。”狄一也大大方方登到楼头，视楼下所有人的视线于无物，自自然然坐在楼顶上，舒坦的伸足展臂，轻叹道：“以前做梦都没有想过可以过这种轻松的日子。”
    狄九略带异色的看他一眼，终于问：“为什么要当他的护卫？”
    “为什么？”狄一微微一笑“向我们这样的人，会感恩戴德，没有人会相信，是吗？”
    狄九静静望着他，狄一目光中那绝不属于他们这种人的轻松，让他不能理解。
    “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呢？象你，因为失去了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对一切怀有忌恨，日日夜夜为重重思虑所困，时时刻刻为求不得所苦，象一些人，留在总坛，或其他诸王身边。身陷斗争之内，永远不得脱身，还是象另外那个人，一个人远远离开，自以为重新开始生活，却很可能永远不能摆脱本教的追索甚至暗算。”狄一淡淡的道：“留在他身边，是保护我自己得到安宁的最好方式。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觊觎，所有人的眼睛，只会注视着他，和他相比，无论我以前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力量，都无关紧要。”
    狄九沉默了一会，才问：“那么，如果他有难，你会救吗？”
    狄一苦笑：“像他那样强大的人，如果连他自己也救不了自己。我又能做什么？”
    狄九并不放松的盯着他：“成与不成暂且不论，做与不做，你如何选择？”
    狄一沉默，长长久久，不作回答。
    狄九冷冷望着他，第三次问出同样的问题：“他若有难，你到底救不救？”
    狄一良久才语气低沉的答：“我答救，或答不救，有区别吗？人的诺言是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
    狄九也沉默了下来。不错，狄一答不救，他也许疑此人故作冷漠，狄一答相救，他或许又要疑他假作忠心了。他们同样血里火里苦难中走过来，同样把心肠磨成了冰霜铁石，谁又会相信谁呢。
    “你信吗？”
    狄一轻轻地说“他说的那番话，你信吗？”
    狄九依旧不答。
    狄一却轻轻笑起来：“按理说，你和我都该一个字都不信的吧。但是……”他有些不知是叹息还是苦涩的说“可是，我们却偏偏都信了。信了这最荒唐，最可笑的所有说辞。”
    狄九也不由叹息了一声。那个人愚蠢，笨拙，懒散，但却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力量，让人无法去怀疑他的每一个字。
    “我们不相信，世上会有他这种人，我们不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无所图谋，我们时时刻刻都会提醒自己防备他，但是没有用，和他在一起，最最多疑猜忌得人，也会很自然的忘掉一切防备，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狄一轻轻道“包括你在内的诸王都一样，你们在他面前发怒，在他面前暴跳如雷，在他面前，所有的修养伪装全部消失，你们容忍他成为教主，你们接受他的懒散而不合理的行为，不只是因为你们畏惧他的力量，也因为，你们总是不经意的相信了他，不经意的忘记防备他。”
    狄九目光冰锐如刀，几乎是带点杀气的望向狄一。
    狄一淡淡道：“奇怪为什么我能看的这么透？因为我没有什么怕他图谋，没有什么需要防范，修罗教不是我的，天王不是我，本来的教主之位也不是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不必患得患失，所以比你少了许多烦恼。”
    狄九唇边微微勾了勾，带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冷笑，少了许多烦恼，却也不见得快乐，象他们这样的人，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早已忘记了什么是快乐，怎样去快乐，即使摆脱了黑暗中的宿命，却依旧迷茫的不知怎样活下去才最好。
    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依旧无法得回真正的快乐和自由，纵然不再身为奴役，依旧无数次半夜惊醒，浑身汗下。
    只有他们才了解彼此的痛苦，彼此的寂寞，只有他们，才会这样，即彼此防范，彼此刺探，却又只得彼此，可以真正的说说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呢？”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另找一个房间，接着睡去了。”狄一声音里甚至有些轻松的笑意了“我让凌霄叫分坛的人进来收拾房间，打扫残余，这帮小子，看着这床也塌了，楼板也裂了，还以为你们这对真假教主为了争权打起来了。”
    狄九低低哼了一声，虽没有答话，意态也略略轻松起来。
    目光悠然望向楼下那么多聚在一起，抬头仰视他，不断指点议论的家伙。
    老百姓原是以为一个疯子要跳楼的，等了半日，却等不到动静，不免就有人着急起来，有人大声起哄：“这人是谁啊，在楼顶上发什么疯呢？”
    “要跳就跳，不跳就下去，别这么不干脆。”
    “是啊，害我看的脖子都疼了。”
    狄九挑眉冷笑，对一个可能跳楼的猜测，如此热衷如此欢喜的等待着看热闹，人心的冷漠残酷，有的时候，可能比他们当年的铁血密训时感受到的更甚。
    他目光漠然向下扫过，忽见远方街角，一骑飞马驰来。正是段天成。可惜他被挤了半条街等着看跳楼的人挡住去路，无法驰马，又不便在人群中展露武功，正自着急呢。
    狄九淡淡道：“他既然来了，想是案子审完了。”
    “这案子上下牵涉上千人呢，光在公堂上告状的就有几百人，能这么快审完，这位卢大人倒似是有点本事的。”
    狄一语不发，飘然自楼头飞掠而下。他现在主理事务，自是要第一时间询问段天成案子结果的。
    狄一却不慌不忙，慢慢的站起，目光随意的扫过因狄九飞掠而发出无数声惊呼的百姓，从屋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动作轻松自然，如同下楼梯一般简单。甚至还有些轻松的想：“能把天王激得这么任性而为，丝毫不顾忌大庭广众之下惊世骇俗。教主的本事，确实是值得佩服的。”
    这一天，大名府有很多大人物都过得十分辛苦，告官的，被告的。躲事的，幕后操纵的，若干人等，俱不安宁，就连那个整天只会吃吃睡睡的傅汉卿。也屡次被打扰，不得不起床辛苦应对一次次的意外。
    然而，整个大名府最辛苦的人，无疑是推官卢东篱了。
    这桩动静极大，牵连极广的告状事件，吓得大名府上上下下的官员，无不回避，这个闭门谢客，那个称病不办公，唯恐让知府大人抓去做苦差。
    反而是他自己主动登门递帖子把案子要过来。知府大人几乎是以一种感激涕零态度忙不迭授他以全权。
    他直接调动了大名府各个衙门所有的差役，又到驻军哪里借了一哨人马，这才勉强能控制住局面，镇压住任何可能引发的混乱，把大小几百号子告状的人，全带到刑厅开堂审案子。
    原告们都受了嘱咐，人人哭天喊地的呼冤叫苦，一心一意要把几家商号给讹死。
    但卢东篱却紧急传了命令，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全大名府所有能找来的大夫都拘到大堂上来给上百号人同时验伤。
    在短短的三柱香时间内，伤就全部验完。那些本来有重伤的自是不必问，可是一干轻伤小伤，甚至只不过擦破点皮的家伙们就被立刻揪了出来。
    在卢东篱摆足官威，喝斥恐吓治欺瞒官员，戏侮国法之罪后，原本呼天嚎地的混乱局面立时为之一肃，公堂内外，再无半点杂声。
    就在所有人以为原告方要倒大霉之时，卢东篱却又没再追究此事，反倒开始把被告商号的一干主事，一一传来问话。
    这两边火拼之事，全城皆知，原也是无法递来的事实，各商号虽一再砌词狡辩，终是无法完全抵赖掉。
    然而，卢东篱也并不只判眼前之案，竟又连传了许多证人，再把段天成以及手下许多掌柜管事，纷纷传上堂来，严词询问，很快又追究出他们以前做生意行事蛮横，不讲商规，拉抢客人，甚至也曾打伤其他商人伙计的旧事。
    一干内情，皆被他当庭申清，如此看来，几大商号虽然极为过分，但原告一方也不是完全没有错，而且假装伤员，制造声势，欺骗众人的同情心，实在不妥，这样一来，看审的无数百姓，心中的不平之气，便也慢慢的消了，倒是要佩服大老爷清明果决，不曾上了这样的恶当。
    其后，卢东篱重重斥责了原告一干人等，也不轻不重的做出了若干其实并不太关痛痒的处罚，然后则更加严厉的处罚了几大商号，罚下了巨额的银子若干，虽说远远没有达到狄九原本期待的讹诈数目，但赔偿货物，治疗伤者，都是足足有余的。之后再把几个所谓的主使管事打几板子，关两天，以示惩戒。再又派人，把城里几处拿了商号的银子，派出人手。四下出击，砸店打人的武官给封掉了，带头打人的所谓馆主啊，高手啊，江湖英雄啊，全请到官府里来吃牢饭。
    最后再又恶狠狠训斥两方人马，告诫他们做生意应以诚信为本，不可以武力争执。念两方初犯，只做薄惩。若再有此事，必将重罚。
    这么冠冕堂皇一番话讲完，整个案子也就算审完了。
    百姓们齐称英明，甚是佩服。而原告一开始就被他抓了短处，不敢多闹事，能得到这种结果，里子面子，也算拿了回来。不得不满意，就算是被告，看到能尽快处理完这件意料之外的案子，没有被讹得太厉害，也暗中感激卢东篱的维护。
    唯一不满意的，其实只有卢东篱自己。
    这件案子，看似办的四平八稳，其实充分表现了官府法律的软弱。
    这样肆无忌惮的大规模械斗。怎好如此轻轻就放过，真认真追究始末，真按律条来办，怕不得有一堆人长年累月蹲大牢。
    可惜那四大商号，在大名府皆历数代。与官府干系牵扯甚多，真要大大惩处，怕是很多当官的脸面上不好看，且来说情的，来掣肘的。必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就算自己铁面无私。硬把人重办了，四家商号，主事的，掌柜的，精英骨干，全部被抓，商号的银子被官府收缴罚没，结果就一定会导致四家大商号一起倒掉，整个大名府也会因此而萧条许多，这又关系到许多百姓的生计，以及一众官员们的吏考政绩了。
    再加上，难得这些喜欢私下解决争端的豪强啊，地方势力啊，商号啊，居然终于有人肯出面告官，肯把解决问题的权力交予官府，而不是私下武斗，哪怕这种告官法有些无赖，其中又有欺骗和阴谋，总还算一个好的开始，真要两边都判得重了，审得严了，把其他人吓坏了，以后再有这种争端，他们还是用民间的土办法自己处理，动则血流遍地，动则有人死于非命，他为官一方，却又如何安心。
    所以，无可奈何，选择了这种左右摇摆，两边恐吓，两边安抚，两边摸摸平，不求公正能完全体现，只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去了负担即可。
    所以，他以雷霆手段，飞速断案，所有人都称善，大部分人都满意，只有他，疲惫之余，尚要含笑应对喝彩的百姓，谢谢恩德的原告伙计家属，被告一众商家。独内心深处，在无人知道的世界里，黯然叹息。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一章 来去匆匆

    一场大案子审下来，前后提审近百人，让各方面都没有异议的处理上千人的奖惩罚偿，在外人看来，卢大人轻松淡定的完成一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有多么深重。待得一切完结，退堂之后，便急急回他的后衙去了。
    刚才进院门，一个满眼兴奋的少年，已是快步迎了出来：“大哥，你这案子审得真利索，我可一直躲在后头听到快结案时才回来的。”
    卢东篱只得苦笑：“哪里算是审得好，求的不过是把风波平息下来罢了。几方为首的人都没真的处置，最终关起来的，其实时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几个管事，和那帮见了钱就去当打手的武人。”
    “这倒是，那几家商号也太霸道胡闹了，本该重罚，那些原告也心怀歹毒，根本就是讹诈，还敢欺骗利用官府。也不该轻饶了才对。”卢东觉愤愤的道。
    “你不要轻看商家，那几家大商号在大名府都有上百年的根基，他们的势力影响已经和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分不开了，一旦把这几家商号全给治垮了，大名府眼前的繁华富有将再不复存，会有很多人的生计因此断绝，我也实在不能下手太狠。”卢东篱轻轻叹息“至于那些原告，你觉得他们是在利用官府吗？可是，被人伤害，受人劫掠，请求官府主持公道，不是他们的权利吗？行使自己的权利，也可以算是利用吗？只是现在的官府，已经让百姓告怕了，情愿屈死也不告官，就算出来告状，也必要纠党结众，苦心谋划方有胆子行动。不能让老百姓信任。是我们为官者的失职，又怎么怪得了他们。”
    他的语气怅怅，脸色颇有些落寞，卢东觉却只奇怪审了这么大一个案子，办下了连知府大人也办不了的大事，自家这位兄长怎么竟不见一点喜色“大哥，你啊，就是顾忌太多。如果我做了官啊，只要有人犯法，一定严惩到底。”少年信心十足地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就连卢东篱也被他逗得展颜一笑。二人说笑着往花厅去，还没进厅门，就觉得一阵酒香扑鼻而来，卢东篱不觉一怔：“你搬了酒出来？”
    “就是要喝，也得等大哥你回来再让人拿啊，这是风劲节送来的酒。”卢东觉到了厅门。往正中桌上一指：“我回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后门求见，我让他等你一会儿，说你结了案子就回来，他却一刻也不肯等，说什么他和哪里哪里的花魁有约，不能去晚了，只是让人把美酒送进来。我想大哥今天办了这么露脸的事，全大名府会有一堆人感激你。今晚也该喝几杯庆祝一下，就让人拿到花厅来了。”
    卢东篱对于风劲节来无影去无踪，且从来不讲礼貌的行为，早就习惯了，不过淡淡一笑罢了。
    独卢东觉还唠唠叨叨的埋怨：“这人，亏大哥还救过他呢，他连等一下都不肯，那些话也懒得亲自跟你说。”
    “什么话？”卢东篱心神一动“他交代了你什么？”
    “他说，那帮告状的幕后大老板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江湖帮派，他们是为了敛财喝扩张势力才在本地做生意的。叫大哥你小心一些，一般来说，他们目前不想生事。不会明目张胆的犯法作恶，可万一要是将来闹出设么大事来，刑厅千万别正面和他们产生严重冲突，这帮人胆子极大，杀官的事，也不是不敢做的。到时只要找他们的主事之人，提一提昌隆的风东家是你的朋友，想来，他们也就不敢过于造次。”
    卢东篱神色微动，很厉害的江湖帮派？
    卢东觉愤愤然道：“不就是些私设香堂暗行私法的家伙吗？那些替商号做打手的武馆啊，小门派啊，怎么不也是说抓就抓的，他们哪里又真敢和官府作对，用得着如此小心吗？”
    卢东篱微微摇头：“无论如何，武人喜逞勇斗狠，动则私斗，死伤不绝，于国于民，实在无益。帮派之间的大规模械斗，更是变乱之由。当官府软弱无力，朝廷无力掌控民间武力之时，地方好强，轻则扰乱一方治安，重则举旗聚义谋逆，这都是常有之事，这些帮派之人，诚然不可不防。”
    卢东觉冷笑：“若是这样他们被打被抢，怎么不自己去解决，倒要来告官。”
    卢东觉笑道：“无论他们的原本意图是什么，我倒是感激他们来告官的，虽然我个人的力量极微弱，但能开了这么一个例子给天下人看，叫人知道，官府审案子，也不是一昧拖延，一昧敲诈，也是肯顾全大局，照应所有人周全的，让人知道，出了纷争，不是只有私斗这一条路走，也许，总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遇上这种事，肯来报官的人吧。哪怕能少一起私斗，少死少伤一个人，也是我们的功德。”
    此时他已微笑行到桌前，伸手取了案上的小酒坛，竟忽的生气少有的豪情来，一手掀开酒封，也不交代人去拿碗，双手托了酒坛，满满的饮了一口，那鲜辣的美酒下肚，胸腹间骤然升腾起一股热流，直往四肢百骸而去。
    卢东觉犹自在旁唠叨：“这酒不错吧，那姓风的很有钱，应该不会送差的酒来，大哥，你可别全喝了，给我留一点……啊……”及时伸手揉着被敲疼的脑袋“打人做什么，我已经大了，可以喝酒了，说起来，风劲节人虽不怎么样，送的礼物还是真不错的，对了，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小县城的有钱土财主，没想到他在大名府还有生意呢，而且还和那什么江湖帮派有来往。”
    卢东篱只是微笑，纵然本来没有来往，为了替他筹谋，也必要刻意与那些人有来往吧。只怕不是生意来往，甚至还要大大卖那帮人一些人情才好。自己是大名府刑名的推官。大名府来了这么一帮势力强大的帮派人物，将来有所冲突，怕也是难免的。
    风劲节事先同那帮人扯上关系，这其间的苦心打算，有多少是为了替他准备将来可能的退路呢？
    一念及此，心间一热，他不免举起酒坛，又深深饮了一口。
    如许美酒，如许良友，怎可不叫这一坛热酒，温尽这一腔热血。
    狄九听到段天成说罢审案的经过，也只淡淡点点头，赞一声这位卢推官是个能吏，便吩咐他们用赔付的银子，尽快赔偿受伤的伙计，重新订购货物，并修整店铺。
    除此之外，要求他们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同昌隆的合作上。
    本来此事已了，而狄九他们在本地停留的时间原已足够，照程序该做的事，也早就做完，应当去巡视别处了。只是因为风劲节带给他的震撼太大，所以他始终不肯动身。
    分坛的商号和昌隆签下了许多合约，相议在各个方面完美合作。为此，昌隆完全打开大门。任凭他们挑选最能干最精明的人，加入昌隆去学习。
    从那边传来的许多消息，让狄九也颇为心惊。
    虽说他自小接受的训练，就是如何在武林中称霸，只把商场当作替霸业敛财的小道。
    但细看昌隆的整个管理运作，严密无隙比之修罗教总坛的许多强大分支部属的管理，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起来在大名府不显山不露水的昌隆号，竟和所有的大商号，大势力全都有千丝万缕的生意联系。出现任何风波，都可置身事外，发生任何争斗，胜利者永远不会以昌隆为敌。
    而昌隆待下之厚，更是少见，上至掌柜，下至最小的伙计，无不有与商号同荣同存之心，在商号事务上，无不竭尽心力，且不管别人是利诱还是威逼，又或是离间，都很难挖走商号任何一个伙计，而骨干精英，更是想都别想了。
    这哪里是商人啊，简直比他们的江湖帮派，组织还要严密，人心还要同意啊。
    狄九赞叹之余，也不免把分坛一干人等骂个狗血淋头，人家经商，你们也经商，看看人家干得多厉害，悄无声息，做下这么大的场面，光账面上的盈利数字，就已经富甲一方了，可是看看你们呢，亏的还有我们修罗教在后面撑腰，一年多来，没有什么大的建树，反而惹下一堆麻烦。
    底下人谁敢顶嘴啊，自是人人低头挨训。
    狄九发完一通邪火，就开始直接定下分坛在未来数年内的所有行事方针。
    全心全意向昌隆学习，人家那有效而简单的账目记录，人家那快捷方便且安全的货物运储方式，人家那几近完美的管理规则，然家所有的商业技巧，和经商方式。
    他略一筹思，更加斩钉截铁的说：“记住，我们在本地的武力并不足够强大，本地分坛最大的目的，是让我们势力延伸出去，并为主坛积蓄财力。所以，要规规矩矩按商人的规矩办事，能不惹事，尽量别惹事，遇事尽量别以武功解决，这样就算赢了，于我们长久的发展也未必不是好事，另外，如果再遇上这样如此欺上门来打的事……”他冷冷一笑“照教主的方式，报官！”
    不理段天成等人震惊的表情，他淡淡道：“不用去知府衙门，直接到刑厅去告好了，那个姓卢的有点本事，也颇有担当，教主说的是，我们交足了税，养了这么多当官的，当差的，出了事，他们当然要替咱们拿回公道，我们室安善良民，正当商人，做事不要太显眼，太凶悍，否则的话，不但官府会防范我们，的＼就是老百姓，也未必敢进我们的店铺。”
    说起来，世上不公平的事也真是太多了。差不多主题相同的话，从傅汉卿的嘴里讲出来，对这些人就全无半点说服力，可等到狄九这么不怒自威，冷冷淡淡一番吩咐，其他人居然完全心悦诚服，只知点头称是。
    淡淡的挥挥手，让所有人散去，可怜必须为神教做牛做马还当不了教主的天王大人，头疼的继续翻看已经让他看过无数遍的，有关昌隆的所有资料。
    叹息之余，对风劲节实在无法不佩服。
    照他的本意，无论如何，都该想办法再约风劲节见一面，谁知据昌隆的掌柜说，这位大东家的商号遍布全国，这一次也只是偶尔巡视到这里来，当天和傅汉卿见过面，又去和本地最有名的某个美人厮混了一夜，第二天就离开了大名府，至于他的下一站是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而据狄九自己派人查探，那风劲节的确已经不在大名府，且行踪暂时不能探清，狄九也就只得暂且放下这好奇之心了。只是急急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把专门负责调查天下消息的金翅大鹏王假公济私，以公事为名泄尽私愤的骂了好大一通，指责他自称调查出了傅汉卿从出生以来的一切事，却连风劲节这个重要人物都忽略掉了。
    把信写好，动用修罗教最隐秘的手段传出去后，他就只需要等着暴跳如雷的大鹏王调动一切手段，把风劲节的所有情报全部探明，然后传送给他了。
    至于有关小楼的事，他与狄一却都有默契，就算此事应当通报诸王，也绝不能写诸于信纸之上，此事实在太过重大了，就算是最隐秘的暗号，最安全的通讯手段，他们都不能放心。
    恐怕只有等此次巡视结束，回到总坛之时，再确定是否告诉其他诸王。
    把信传出去之后，狄九又独坐了一会儿，把有关昌隆的资料拿起放下若干次，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站起身直接找傅汉卿去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二章 至重酷刑

    来到傅汉卿的房间，颇为难得的，居然碰上大教主的清醒时间，虽然这清醒的程度还有待商榷。
    就算傅汉卿非常喜欢睡懒觉，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全睡觉，除了吃吃喝喝之外，他还是会有几段比较短暂的清醒时间的。
    不过，他清醒的时候，不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就是在花园里，闭着眼睛晒太阳，基本上是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的。甚至，从房间到园子里，这么短的几步路，他都会可耻的让人抬他出去，自己连脚也不用迈一步。
    而最近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呈倍数增长，每天的睡眠时间，居然不再超过八个时辰了。
    在正常人来看，睡这么久，已经过于夸张，可是对傅汉卿来说，显然觉得自己睡眠不足，整个人都似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憔悴起来了。焉焉得再没半点精神，当然，就算是以前，他也不见得能有什么精神。
    狄九见他未睡，站在他床边半天，看他两眼还是直直的望着上方床帐，全无半点反应，只得忍了怒气，叫了他第三四声“教主。”虽说嘴里喊的是尊称，可那语气，又阴又狠又杀气四溢。
    傅汉卿总算被惊动了，慢悠悠把没有焦距的目光收回来，望向狄九，因为距离极近，狄九甚至可以看得到，他眼中满布的血丝。
    狄九并没有什么同情心皱起了眉头，至于吗，每天大半时间都在睡觉，醒着便是吃吃喝喝发发呆，至于这么一副好像被虐待了的样子吗？
    好在傅汉卿本人并无受委屈小媳妇敢怒不敢言的神态，虽然憔悴无力，神情始终是平和的。甚至可以说他并没有把狄九真正放在眼里。因为他的眼睛虽然望着狄九，眼神却是发直的，好像什么也没看见，空茫茫一片，声音也平板得很：“什么事？”
    狄九本来有满腔的话想问，此时，却忽然间意态阑珊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本地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动身离开大名府，离开赵国。往下一处分堂去。”
    简单的交代完一句话，他又迅速沉默下来，直愣愣盯着傅汉卿。
    傅汉卿除了淡淡嗯一声，再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即不问下一个目标是哪里，更不问为什么这么着急，当然，指望他站起来，喊几声，“啊，我还想和朋友再聚聚。”这种事更是绝无可能了。
    见他听了和没听差不多，一副继续发呆，神游物外的样子，狄九忍着气哼一声，转头出去了。
    傅汉卿终于慢慢的回了神，摸摸脑袋，四下望望，勉强集中精神回想了一下狄九的话，这个，他需要准备什么吗？一直以来，他不是只要有吃有喝，跟着大家上路就行了吗？
    他难得辛苦的开动脑筋，想了想，发现的确没什么需要自己贡献力气去准备的。便即刻抛开一切，继续发呆去了。
    狄九行出房间未几步，便听得身后那淡淡的声音：“你来是有很多话想问他的吧，为什么不问？”
    狄九回头，淡然看了狄一一眼，这护卫当得果然自在，动则离开要保护的对象，到处找人聊天：“问了得到的答案也不过就是我不知道，或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我又何必再费力气多问？”
    狄一淡淡道：“你也该收敛一些了，若不是这些日子你逼得他太紧，他也不会这样整天有气无力的。”
    这些日子，傅汉卿的睡眠时间和睡眠质量直线下降，狄九的确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自从上次他乘傅汉卿睡觉的时候，套出了“小楼”二字，此后几日之间，他就时不时的搞点偷袭，动则故技重施的再次到沉睡的傅汉卿耳边去施展天魔音。
    但是傅汉卿虽然懒，到底不蠢，上次他没有防备，让人套出自己出身小楼的秘密，心中也极害怕，这种事再继续发生。他唯恐自己在睡眠中全无防备的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万一触动了小楼中央电脑的底线，那么，包括狄九在内，所以在场可能听到的人，都将会被立刻摧毁。
    这事情太严重了，傅汉卿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自他有意识以来，无限漫长的岁月中，这是他第一次，不能安然入眠。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始终在心中脑中绷着一根弦，只要有人一在耳边问及和小楼相关之事，就会立刻清醒过来。
    人在睡觉的时候，都不能睡的安宁，整个睡眠过程中，心里始终惦着一件事，这种感觉，有此经历的人，都会觉得非常痛苦的。
    然而普通人就算有什么烦恼，有什么牵念，只要咬牙熬过难关去了，自然还可以心安理得，呼呼大睡。
    可是，傅汉卿却极之痛苦，因为他不但不能全心享受睡眠的舒畅快乐，连睡觉都要时时防备，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这种防备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有没有可能，这一生一世，都要在这辛苦的防备中度过，有没有可能，这一生一世，他在不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这样的折磨让他在很短的时间内，人就显得憔悴多了，就连睡眠的时间，也大大减少。
    狄九和狄一都清楚傅汉卿是因为什么而没有精神，但他们都不会真正明白，此事对傅汉卿来说是多么严重，多么可怕的折磨。
    狄九和狄一都是铁血训练中长大的人，时时刻刻在困境和危局中挣扎着求存，现在要让他们忘记一切，安安心心睡一个好觉，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们自己都再也无法做到了。
    任何时刻都保持警醒，即使是在睡眠中，只要四周的空气有一丝异样的波动，他们都能立刻醒来。这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
    因为他们自己完全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们永远不明白傅汉卿的痛苦。
    傅汉卿是一个纯粹的懒人，天下兴亡在他心中可能不及一枕香梦更重要。在旧有世界，无数人的期待，无数人的催促，无数人的大义，无数的道理，也不能让他放弃自己懒散的生活。
    在他看来，人生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就这么懒懒散散，浑浑噩噩，快快活活的一梦而尽。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叹气，怎么为他不值，他却只愿躺在星海间，看看满天星辰，断断续续，一梦三百年。
    像他这样的人，让他无法再全心全意的睡个好觉，无法再享受香甜的美梦，这就是世上最残忍无情的折磨。
    身历七世，他就算被人一边严刑拷打，也能安然入梦，他就算伤痕累累，垂垂待死的关在囚笼之中，也能高高兴兴继续做梦。
    而如今玉榻软枕，衣食不愁，却无法安心睡个好觉，即使是睡梦中，脑子都是紧绷着的，时不时就会被那可恶的问题惊醒过来。这对他来说，已胜过了人世间所有的残忍刑法，恐怖手段。
    然而，可怕的不只是如今处境之惨。而是，这悲惨的处境不知可有尽头。不知哪一天才会改变。
    如果只是他自己的私事，自己的秘密，他断不会如此辛苦的保密，如果此事的后果只和他自己有关，哪怕是立刻死掉，哪怕是被记过，被扣分，被处罚，他也不会太在意，但事情关系到别人的性命，他却不敢任性了。
    无论如何，他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去害死任何人。所以他只得继续辛苦的，默然无声，不为世人所知，部位任何人所了解的支持着，忍耐着。
    他的憔悴清瘦是如此明显，只是他依旧从没有对狄九有过任何不满和仇恨的表示。无论是在表面上，还是在内心里，都是如此。
    在他看来，喜欢睡觉，不爱想事，是自己的爱好，而有好奇心，是除自己之外，其他所有正常人的天性。狄九想要更多的探问小楼的真相，实在不算什么大错，相比以前历世所遇过的很多人，他既没骂自己，也没打自己，更没有用刑伤人，或使用其他凌辱的手段，狄九的为人已经挺不错的了。
    虽然，照傅汉卿自己的本意来说，他可能情愿让人绑起来用最可怕的刑罚来对待，也远胜过现在这样，连觉也无法好好睡一回。
    再难受，再不舒服，再痛苦，他对外界的一切反应始终是淡淡的，从不曾试图以教主的权威或本身的力量去压服狄九不来窥测，对狄九的问题，要求，只要不触及底线，能答的一定答，可以做到的，他也一定做。
    尽管他的神色看起来越来越恍惚，气色越来越苍白，眉宇间的倦意和疲惫越来越浓重。
    尽管这个红尘人世间，没有人能明白，他一直以来忍受的是什么。即使是正在被他以至大的忍耐和努力来保护的人，也依旧不明白，也依旧只是在尽力筹划着，如何从他身上挖出更多的真相。
    没有人知道，他在算计他的时候，他在竭尽全力的保护他。
    而一直被他保护的时候，他依旧努力的算计着他。
    即使，他自己也并不知道。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三章 远行戴国

    狄九办事极是雷厉风行，刚强决断。开始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到后来心念即动，只是随口一句吩咐，第二天便要动身。
    段天成等人，依例或是说人情套路的挽留之词，或是讲想请公子多指点几日的客套话，说出两三句，便被狄九冷冰泵一顿训斥。
    我等身负神教大事，岂可为这小小一处分坛所滞。处处都要旁人指点你如何行动，你这个坛主怎么当的？
    这样一番话骂下来，说的段天成汗如雨下。
    狄九复又敛了怒容，徐徐劝慰他几句，只称知他为难之处，神教亦不会忘他开拓之功。将来神教重光，必要重用人才，若望他日有所成就，今朝的磨练，更加必不可少。
    如此这般，或威或恩，或责或抚，自是将段天成收拾的服服帖帖。
    后来又将这一地分坛的骨干人物，陆续接见，同他们置酒相别，倾心相谈，或激励，或指点，或轻责，或宽慰，自是将他冷肃威严却也恩德兼施的形象刻在每一个人心中去了。
    可怜段天成只有小半天的时间准备，手下重将又全被他召去，一时间忙的焦头烂额，不知怎样才能把这个送行，办的浩大威风，更为这沿路行程的舒适安排而颇费心力。
    狄九接见完诸人之后，又派人传话给他，称不必纠集众人前来送行，而上路的排场，也不需要铺排，只需提供快马便可。
    上头的人话虽如此说，下面的人，可不敢照着安排。谁知到顶头上司，是不是故意客气。假装简朴呢，真照了你的意思办，你脸上笑嘻嘻，嘴里夸听话，没准心里恨不得杀人。
    这上下相处之道，本来就是极有学问，极之深奥的。
    所以，可怜的段天成，是一宿没睡，连带着大名府分坛的若干人，谁也没能睡个安稳觉，紧急动员，把这个送行安排，路途准备，都做了一简朴，一盛大，两手方案。到时候就看狄公子喜欢哪一样了。
    第二天，自段天成以下，一干人等，全都因睡眠不足而睁着满是血丝的眼，整齐的列队恭敬相送。
    狄九何尝不知道这帮子人一夜的辛苦，却也只当现在看他们神情才恍然大悟，似责实赞的数落众人几句，说的一干人等个个精神振奋。自以为在狄公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加下定决心，将来要好好干，好好表现，以便接受狄公子的提拔。
    至于是远行的准备。狄九还是选择快马轻骑，以求达到最佳速度。
    这个决定，自是又得到下属们的一致称赞，什么狄公子心系神教啊，狄公子为了公事不肯爱惜自身啊。等等等。
    当然，如果狄九选择的是盛大的仪式。奢华的车架，他们也能编出什么公子威严庄重之类的词令来大表恭维。
    唯一对这种出行方式有意见的人是他们的教主大人。
    傅汉卿两眼迷茫茫看着外头那一大排的高头大马，东张西望一番，确定没找着自己来时的舒服华丽大马车，便愕然问：“怎么没有马车。”
    他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
    在马车上可以睡大觉，而在马背上……他则只能不断刷新因为打瞌睡而坠马的纪录而已。
    不过可惜的是，教主的人在手下面前毫无威望可言，其实在一众人眼中，他和狄九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教主，完全是有待商榷的问题。
    所以，基本上，没有任何人在听到他的意见后，会有什么替教主效力的行动。最终他的话只换来狄九冷冰冰一眼瞪过来：“本教分坛遍及数国，相隔岂止万里，你一路上，坐着马车，慢慢悠悠的行走，你是打算用十年还是二十年来完成这次巡视？”
    虽说他的私心是有些故意针对傅汉卿，但话却还是极有道理的，所以傅汉卿一点也不觉得丢面子的点点头，心悦诚服，傻话也不说的就地一个上马了。
    教主既然都上了马，其他人当然也就不能再耽搁了，再一次制止了段天成领着众人跟着一路相送的打算，狄九等一干人也都纷纷上马。
    这一次，除了原本从总坛出来的一干人等，还有齐皓与他们同行，因为，他们下一站要去的，就是齐皓所在的戴国。
    段天成等人接了死命令，不能跟着相送，只好站在原地，以恭敬的姿态，目送一行人快马轻骑的远去。然后亲眼看到一个人影，直挺挺从马上栽下来。
    这个，教主的人不是厉害到，这么几步路也能打瞌睡打到坠马吧。
    大家颇为惊疑的交换了一下目光，再一次在心里无比坚定的确信，那家伙，肯定不会是教主，绝对不可能是教主。
    狄九领了一行人，日夜兼程，快马如飞的赶路，不到人困马乏，绝不停下歇息。这样的赶路法，极之伤身耗力，好在一行众人，多有上乘武功护身，倒还是可以支持的。
    大家只道狄九关心神教之事，一心只想快些赶到戴国，不但没有人有不满之词，甚至还满心敬佩，深深为狄公子以身作则，带头吃苦的伟大情操感动。
    齐皓作为神教的老臣子，对新教主本来有着无限的美好期待，看着狄九的这般表现，暗中更觉无限欣慰。
    只要傅汉卿，齐皓还是坚定不移的把他归类为教主替身。且为这个替身过于不像话不尽职而暗中颇有些郁闷。却不知道，狄九这番举措，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想整治傅汉卿。
    狄九知道傅汉卿是个懒散嗜睡之人，自是不肯备下豪华舒适的车马，让他可以一边赶路，一边享受，一边高枕安睡了。
    这样的快马轻骑，日夜不停的赶路，全都是要为难傅汉卿，看他还怎么呼呼睡大觉，却不知道，如此安排，反倒成全了傅汉卿。
    傅汉卿开始那些日子，确实是每天从马上掉下来几十次，总坛出来的一干人，看的习惯了倒也无妨。可怜齐皓，不断的看下去。老人的神经有些吃不消，到后来，脸都变成惨绿色了。
    就连傅汉卿的马儿，都被傅汉卿这神奇的坠马本领，给激得极之不耐烦，每回傅汉卿掉下马，它就错乱的踏着蹄子长嘶不绝。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傅汉卿的坠马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他的马术上升，也不是他打瞌睡的时间减少，而是傅汉卿渐渐练成了，睡觉骑马两不误的神功。睡得再沉，他的身体也可以和马儿无比契合的连在一起，随着马儿的奔跑而轻轻起伏。就算是在睡梦中也能自然的调整重心，不至掉下马去。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安安心心，无所顾忌的睡觉了。
    连续七世的人间轮转，使傅汉卿对人间世态，有了许多了解，尽管他自己应付的方法并没有太多更好的改进。
    如果是第一世，傅汉卿遇上狄九这样总喜欢在人家睡觉时偷袭套话的家伙，他可能会痛哭流涕的哀求狄九别再问了，然后在得到狄九的应允以后，高高兴兴全心全意的睡大头觉，在睡梦中被狄九套出所有不该说的话。然后被小楼主电脑发出的攻击而惊醒过来，看到狄九和狄一的尸体。
    但因为几世历练之后，他总算了解了什么叫撒谎，什么叫说话不算话，什么叫欺骗，虽然他始终无法理解，也学不会这些高深的东西，但基本的防备他还是会做的。
    所以，他从来没有白费力气去哀求狄九。
    同样的，他也知道人们对待高级的秘密时的正常态度。
    狄九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小楼中事，在没有把所有闲杂人全部情场的时候，狄九不但不会问，甚至会防止他自己脱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所以，在大家伙挤在一处，纵马奔驰时，傅汉卿睡得那叫一个安心畅快啊。
    如果照原来的老规矩，乘了马车前行，狄九还能单独上马车，来找机会偷袭睡觉的他。
    而如今，人人都只骑了一匹快马，马跑的速度又快的出奇。狄九如果跳到自己马后边来说话，立刻就会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都是武功不错，内力深厚的，耳力自然远胜常人。自己要真在睡梦中被诱得脱口说出什么，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种情况下，狄九肯定什么也不能做。
    傅汉卿推理出这个结局之后，简直兴奋的恨不得痛哭一场，睡得那叫一个安然适宜啊。
    而随着傅汉卿坠马次数越来越少，狄九开始也以为他的骑术有了进步，或是现在不敢过分在马上打瞌睡了。
    等到发现，马不管跑得多快，他都一概闭着眼不管事，双手抱紧马儿，整个人伏在马身上，睡得安安稳稳，呼噜声越打越大时，狄九气得恨不得把他从马上抓起来，扔到地上，狠狠踢几脚。
    可惜是，碍于在场的人太多，碍于狄一肯定会装模作样尽尽护卫的职责，碍于必须保持自己的风度，狄九终究还是没能做出自己最想做的事。
    就这么，狄九闷了一肚子闲气，而傅汉卿睡了一路香香甜甜舒舒服服的大觉，他们终于来到了戴国，而就在他们到达戴国第一处分坛的第一天，就遇上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端。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四章 踢馆事件

    驻足远关，穿越沙漠，就是陈国，进入陈国国境，往西行千里，便可到达陈戴二国的侧面国境线。越过国境，便是戴国地界了。
    戴国在如今纷纭诸国中，虽不算特别的强国，倒也并不弱小，民风亦颇为强悍。
    戴国身处诸国交界之间，国境与多国相连，北面的陈国好战，而东面的燕国强大，在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使戴国的政策和一向安逸的赵国有着天壤之别。
    戴国素来重武轻文，民间男子，多学技击之术，搏击之道，草野之间，所谓的英雄好汉亦是众多，江湖人物的势力颇为不弱。
    时人亦多爱习武，若能有成，便是进身之阶，飞升之道。
    所谓丈夫功名马上取，若投身军伍，战事之中便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朝廷三年一度的武举考试，亦能简拔许多人才。
    便一来不愿于战阵之中辛苦打拼，二来未必能够在武试中力压群雄，只要艺业有成，亦可投身各处权贵门下。
    戴国的权贵亦多爱养士，只要有才之人，必有出头之日。
    在这种民风之下，齐皓所长空的戴国分堂发展势力的方式就和赵国完全不同了。
    他们在全国各地，开武馆，办牧场，开设镖局，甚至开宗立派，建立某个江湖帮派。
    他们的牧场生意做得大，甚至给朝廷提供宝马良驹。他们的镖局和戴国黑白两道关系都非常好，也因为经常押运贵重之物，而同戴国一些贵人有过来往。
    他们的武馆弟子众多，其中也曾出过几个武举，有过几个将军，全国各地的几处武馆。都算办的十分热闹昌盛了。
    就连他们建的这个宗，那个派，在武林中，也算是小有名气，颇有些威望的。
    当然，齐皓老成持重，小心的把各处分坛分割开来，在旁人看来，只以为是互不相关的一些势力，无法察觉他们真正的力量。也因此不会有警惕之心或怀疑之念。
    进入戴国国境之后，他便带领大家驰往他感觉发展最好的武扬分坛。
    武扬分坛是振宇武馆的总馆所在地。振宇武馆，顾名思义，取其振翅环宇之意，凡门下弟子，皆有机会，直入长空，振羽天下。
    此武馆的所有教头武师都有一身极是出众的艺业，确曾叫出过许多精英弟子，而随着这些弟子们在科场，军队，或是某些权贵面前得宠。振宇武馆的名声自是如日中天。
    如今武馆在全国各地都设了分馆，门下弟子之众，更是全国各大武馆中排名第一。
    最重要的是，因为武馆规模极大。同朝廷，官员，权贵们，自是有了脱不了的干系，很自然地，以后朝廷，或权贵想要选拔善武的人才，也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到振宇武馆。
    因此，振宇武馆虽不像牧场那样有浩然广大的地盘，成千上万的马匹。也不像镖局那样，经常同山寇流匪激烈血战。铸下铁血声威，更不似一些门派那样，动则参与道江湖纷争中，成为传奇的一份子。
    但事实上，这看似平常的武馆，却是他们和红尘俗世的名利权位联系最紧密，把根扎得最深的地方。
    其实光是武馆每年所收弟子的学费，就是极大的一笔财富，更何况，那些年少热血，渴盼有所作为的大男孩们，也总是修罗教挑选新血的对象。
    这其中最优秀的人，往往会被他们以各种方法收罗入教，而知道相关真相，却拒绝入教的人，则会无声无息的被各种合情合理，完全不会引人怀疑的方式处理掉。
    齐皓作为各处分堂资历最老的主事人，他所打理的戴国分堂，也算是修罗教目前，实力最强，成就也最高的堂口了。
    他有心炫耀，自是要带着众人，直奔武馆总馆的所在地。
    此番连续奔波太长时间，大家都有些疲惫不堪，颇为期盼能尽快到达目的地，沐浴梳洗，好好歇息。所以当齐皓遥指城门，微笑着说：“武扬城就在前面。”时，几乎所有人，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只除了傅汉卿。
    他这时正好处于非睡眠的发呆时间内，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才颇为失望，颇为苦恼的说：“这么快就到了啊。”
    他只想到，到了地头，就又要时刻处于狄九的威胁之中，再没法子睡好觉，不免有些发怒，只恨不得这条路永无尽头才好。
    旁人却一想到这一路的辛苦疲惫，就不由得对语出不满的傅汉卿报以仇视的目光。
    基本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适应，哪怕是象凌霄这样的小剑手，也不再有当初在总坛时，对教主的疯狂尊敬了。
    傅汉卿有一种本事，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可以把身边的人气到忘掉一切，很自然地渐渐将他平等对待，渐渐肆无忌惮得对他表现所有的不满和痛恨。
    而傅汉卿在这方面的感受力无比迟钝。完完全全没有察觉到四面八方想要杀人的目光。
    他向来随遇而安，问过一句话，表达了一点心中的遗憾，也就罢了，他照样很合作的跟着大家一起进城。
    城门处照样有官兵盘查形迹可疑之人。
    他们这一批人，个个乘高头大马，人人因为长时间的驱马赶路而灰头土脸，怎么看怎么扎眼，当然少不了被盘查。
    但齐皓在戴国，绝对是有权有势有办法的人，相关的身份证明，通关文书，一早准备的极是齐全，如今一一拿出来任凭验看，照理说是不会受到任何留难的。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被留难，只是在验看齐皓自己的证明时。官兵失声叫了出来：“您，您老是齐老馆主。”
    齐皓因为赶路而弄得全身上下，一片灰扑扑，连眉眼也看不清，人家不能立刻认出他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他在戴国颇有名声，这官兵一见证明文书，或敬畏，或惊喜，或荣幸的叫一声，也同样合情合理。
    可是，这一声叫里，却似有更多极复杂极特别的情绪在，而且随着这一声叫，其他几个士兵一块聚过来，大家看向齐皓的眼神，都极之怪异。
    齐皓苍眉一扬，沉声便问：“出什么事了？”
    几个官兵，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齐馆主，你不知道？”
    “齐馆主，难道你不是为了迎敌赶回来的。”
    “齐馆主，你快去吧，别去的迟了，让手下人吃了大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答得纷纷乱乱，齐皓听得不耐，厉声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官兵吓得一凛，异口同声的答：“有人上振宇武馆踢馆。”
    齐皓冷笑一声：“自振宇开馆以来，踢馆的事，便从来没有少过。而随着振宇声名渐起，更引来不少无聊人眼红心热，上门找麻烦，我振宇武馆又何曾怕过。倒是劳烦你们替老夫多操心了。”
    几个官兵愣了一会子。其中一个略年长的才说：“齐老英雄，我们在守城门，也不知道详情，只是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这次上门踢馆的人手底下极硬，颇占了点便宜，武馆那儿已经打了好多场，虽说各有胜负，倒似乎是贵武馆吃的亏略重一些。这满城的百姓，听到这消息，爱看热闹的，全赶去看了。我们这是身负责任，走不脱，这才……”
    齐皓脸色微变，还不及说什么，身旁传来狄九淡淡的吩咐：“不必多说，尽快赶去武馆。”
    齐皓心间一凛，果然不敢迟疑耽误，回头飞身上了马。
    众人一起上马赶路，好在此时不知是否满街的人，都有大半赶去看热闹的原因，所以这街上人迹并不算多，他们把距离略略拉开，倒也可以驱马慢跑。
    齐皓在最前方领路，同时略有惶恐的向狄九请罪：“属下无能，才不过离开这么短时间，就让他们惹出了乱子，闹出了笑话，不能及时迎接教主，反倒要让教主，为我这小小的一处分坛操心劳神。”
    狄九只淡淡一晒：“无妨，我们以前一直在总坛，也该看看这些江湖英雄都是些什么样的来路，试试咱么自己的身手了。”
    他话说的极淡，可那么一股森然之意，简直侵肤入骨。
    狄一在旁冷冷望他一眼，简直要去同情那帮来踢馆的倒霉蛋了，不管是什么来路，赶着这么个满心不痛快的杀神来到的日子动手，简直就是和找死一个样。
    而别的弟子们闻言无不两眼放光，心情激动起来。
    啊，江湖，争斗，血战，壮烈，所有传说中激动人心的故事，在这一刻全部浮上心头。人人都觉手脚发痒，恨不得那些踢馆的家伙就在眼前，让他们可以好好表现一番，让自己尽快成为流传后世的美好佳话的一部分。
    独傅汉卿觉好奇。他以前诸世不是投身于深宫大内，就是与江湖巨擎魔头纠缠一世，要么便是以平民富家子的身份过完一生，这些武林人物，江湖帮派底层常见的踢馆事宜，他却是只曾偶尔风闻过一两句，从来没亲眼见过。
    他骑着马一路跟着齐皓，颇为迷惘的问：“你不是说，你的振宇武馆在戴国做的非常大，有声有色有名气吗？怎么还有人来找麻烦？”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五章 是非对错

    “因为你们的名声大，你们成功了，所以人家就要来找你们的麻烦。”傅汉卿的声音里带着难解的迷惑。
    虽在前生几世，这种心态，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但他始终无法理解。
    正常来说，如果羡慕别人成功，羡慕别人做的好，自己努力去做，去超越对方不就是了，为什么大部分人的选择却是不择手段，以不正当的方式试图打倒比自己成功的人呢？
    因为大家对傅汉卿缺少尊重，所以就连凌霄这样的小弟子，都敢打断他的话：“所谓树大招风，不招人妒是庸才，齐堂主把各处分坛经营的如此红火风光，那些个卑鄙小人妒忌寻衅也是常事，咱们迎头痛击，叫他们好好见识一下神教的厉害也就是了。”
    齐皓淡淡看了凌霄一眼，心中略有感慨，多么的年少，多好的年华，永远的热血沸腾，看任何问题，都是简单明了，绝无疑惑，绝不会有任何复杂的想法。
    心头略带一点苦涩的叹息一声，齐皓方冷笑道：“若只是名声威望倒也罢了，主要是这其中涉及了太多的利益得失，所以针对我们振宇武馆的种种打击，或明或暗，从来没有少过。戴国也只有这么大，适合学武功，也愿意出钱学武功的人也只有这么多，朝廷，官府，军队，权贵，所需要简拔的人才也同样是有数目的，振宇武馆分得多了，人家就分的少了，为了这种切身利益，他们自是非打到我们武馆不可。”
    凌霄茫然道：“就是为了钱？”
    “怎么，你觉得钱不算什么，这世上还真找不出几样比钱重要的东西。”齐皓略有感慨的看着凌霄。
    各门各派都需要这种头脑简单。热血冲动的人，凡有上司的命令，一定奋力向上冲，从不多想，从来也不会往深处考虑问题，几句理想啊，壮志啊，神教未来啊。就可以骗的他们舍生忘死。
    不过，既然教主此行挑了他们几个人陪侍。想来将来还是有不少提拔的，那就必须找机会，让他们尽快成熟，尽快了解这个真是的世界了。
    齐皓向来老成持重，思虑周全，即有这个机会给这些总坛出来的少年弟子上实践课，当然不肯错过。
    “你们以为，这千百年来的江湖风云，武林纷争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名为利，为了争取更多的实惠。传说中的英雄故事，总把那些侠客说的可以餐风饮露，永远不为钱发愁，实际上，没有钱，最大的门派帮会连狗屎都不如。”齐皓淡淡扫凌霄等人一眼“如果神教不能给你们发银子，你们连自己的衣食也解决不了，你们还能对神教如此忠心吗？”
    几个少年即刻如受奇耻大辱一般，脸红脖子粗，因顾忌着身份之别，不好反驳。只得怒视他罢了。
    齐皓视同不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有武林帮派的努力其实都是以保持本派的金钱利益，并寻求更大发展为目标的，因此而来的比武，联盟，纷争，都不过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罢了。牧场做马匹生意。每年赚的钱不少，镖局的生意经也是天下皆知的，武馆收的弟子学武费用，和将来他们推介出路的费用，都是惊人的。而许多帮派，各占山头，弟子们的孝敬费用，以及田地出租给佃户的银子都不少。各大山庄世家们，则多以田地商铺来养活所有人。最占便宜的就是和尚道士，那帮家伙，不但收学武的弟子可以得到钱，而且因为是出家人，田地不用纳税，所以那些有名的寺院道观，田庄地产都数不胜数，而骗那愚夫蠢妇的香油钱更加容易。有的时候，为了弄银子，这些所谓的大师们也会捉捉鬼，降降魔，甚至有可能派门下弟子去装神弄鬼，欺世骗人的为自己拉生意找财路。而邪派的僧道们，以炼丹制药，欺神骗鬼之术，或是房中秘法，极乐奇方亲近权贵，为的又何尝不是一个利字。”
    齐皓冷冷看看这帮倍受打击的少年，漠然道：“千百年来，江湖上，为了宝藏而血流成河的事，从来没有少过。而门派之间的杀伐争斗，不管表面上的理由是什么，真相往往都只为打压对方的声誉，势力，威望，把对方产业夺为己有。那些想要当武林盟主，或是想要毒霸江湖的人，难道是想为各门各派的闲散琐务操劳吗？当然是藉由这样的管理来掌理各派的财富。”
    他没有进一步说明，其实修罗神教也完全不曾例外过。
    神教诸王所统领的各部，几乎都是花银子的无底洞。
    大鹏王专探消息的风信子，夜叉王手下最顶尖的杀手组织，乾闼婆王手下的锁魂尤物如何培养出来，紧那罗王对毒和药的研究，还有神教每一代，天王和影卫的培育，以及总坛的运作，各地势力的联系网，这一切，还不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各国分堂为了赚钱夺利，又何尝不是绞尽脑汁，费尽周折。
    “其实你们也不要把所谓武林，所谓江湖，看得太高太神秘，其实在大部分老百姓眼中，武技也不过是一种安身立命的本事罢了。很多人把家中子弟送出去学武，绝不是因为了让他扬名立万当大侠，每天吃自己的粗茶淡饭，管天下的不平之事，他们所期望的，往往只是为了学一项本事，将来可以有碗饭吃罢了。就像天下以读书人为尊，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读了书就可以参加科举，跃登龙门一样。”齐皓淡淡地说“因为戴国重武，学武的人有很多出路，所以在戴国，武林人物很威风，学武的人特别多，而开武馆，办镖局，设立门派都特别容易赚钱和发展势力罢了，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总坛才会同意，把最多的高手调到戴国来听我指挥……”
    他这样淡淡说来，在场以凌霄为首的年轻弟子们，无不露出震惊莫名的表情。
    狄九自然知道齐皓这番话的用意，所以一直以默许的态度在旁听着。
    这几个随他们出来的年轻弟子，手底下功夫都十分扎实，人也很伶俐。要在其他诸王看来可能也不过如此，但是他自己因为虽有天王之名，却并无羽翼，十分注意收纳人才，这段日子他观察下来，却也有想将这几个少年磨练重用的想法。如今齐皓对他们的点醒，在狄九看来，本就是十分必要的。
    此时狄九其实更加对傅汉卿的反应感到好奇。
    同样是听了齐皓一番话，冷笑等人不过是失望怅惘，因为梦想被打破，而过于震惊罢了，可是傅汉卿，脸上却渐渐有了落寞之色，神情沉郁的简直不像他了。
    狄九淡淡问：“你怎么了，这话你听得不高兴？”
    傅汉卿摇摇头：“虽然这类似的话，我以前也听人说起过不止一次，但是，不管听到此说再多，每一次听人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
    “为什么？”狄九语带冷意的问。
    “这是不对的。”傅汉卿的回答其实绝无半点新意，只是眉间淡淡的落寞一直不曾褪去“我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做不对的事。都可以把不对的事，当成大道理，到处去宣讲。”
    身历七世，他与这个世界，始终是格格不入的。看得再多，听得再多，经验在丰富，他也永远不能理解，不能了然，不能接受这个世界太多理所当然的事。
    也许对他来说原则从来没有变过，也许他从来没有置疑过自己的看法。
    也许无论再过多少世，他也可以用和第一世，同样坚定纯粹的声音说：“这是不对的。”但是，如果茫茫人世，只有他一个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会说这样的话，那么，无论那声音多么坚定，多么明朗，听来也依旧是寂寥苍茫的吧。
    永远不会有人与他说同样的话，永远不会有人倾听他的话，永远不会有人认同他的话。
    这是不对的。
    但是，这个世界这个现实，早就让所有人，不再在乎，对于不对了，人们关心的，永远是有利或是无利。
    所以，狄九闻言只是毫不动容得冲他有些讥嘲的笑笑：“这是不对的，那又如何，你又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傅汉卿略有迷茫的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他不能做什么，他也没想过要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懒人，他一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了睡睡了吃。
    身历七世，遇上这样的事，他会说，这是不对的，当压迫死亡伤害不公正发生在眼前时，无论会面对怎样的后果，他确实从来不曾袖手旁观过。
    但他从没想过，要主动去改变这个世界，所有的杀戮迫害，只要不发生在他的面前，只要他不知道，他就可以当世界大同，天下和平，照样吃吃喝喝安安心心睡大觉。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改变过主意，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那么，这样的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说，这是不对的，是否还有面目，捂着左胸说我心里不舒服呢？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迷茫，有些不安，心绪少有的乱了一乱。
    而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至少，勉强可以算是到达了。
    振宇武馆非常之广大，层舍连绵，院落相接，正门更是出奇的开阔，光门前一个演武场就大的吓死人。
    如今整个演武场四周，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的水泄不通，连通往演武场的几条路都全被汹涌的人潮堵死。他们的马根本无法再前进一步。
    好在一干人等，包括最懒的傅汉卿在内，都有不俗的轻功，大家即时弃马，跃上路旁的房顶，一路上踩着瓦片屋檐前进。
    因是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隔得老远，齐皓就看到演武场上有两个人正在交手，其中之一，正是本地的分坛主，他的得力助手舒放。
    眼见舒放在对方攻势下步步后退，岌岌可危，他关心情切，也没时间打量战圈四周众人的情形，也来不及回头对狄九请示，高声怒喝：“鼠辈敢欺我振宇武馆无人？”
    随着这声怒喝，他拔身而起，挟带风雷之势，直落往场中对战二人之间。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六章 懒人多事

    齐皓在修罗教资历甚高，功劳也大，所以在关心情切之时，可以不用先请示狄九，就飞身而出，一掌击下。
    他年纪虽老，功力愈发深厚起来，这一掌凌空击下，掌风呼啸之间杀气寒彻人心。
    那场中交战二人，不约而同，各自往后跃开，以避他这一掌之锋芒。
    舒放因一直被压制着处于下风，这一刻得以脱身，竟是身不由己，连退数步，摇摇晃晃，几欲跌倒。幸得齐皓已然当空跃下，一把将他扶住，一边关切的问：“伤得如何？”一边目光凛然，四下望去。
    却见演武场外围聚满了看热闹的民众，而四周，则由振宇武馆的弟子，和这些上门踢馆的人带的随从围成了一个大圈。
    如今双方人马都壁垒分明的各站一边，武馆中的出色高手骨干，都已倾力而出，只是此刻，众人虽或坐或站，但大多脸色灰败，神色疲惫，不是受伤，就是脱力。
    而对方那边，十几个人，虽然也有不少重伤的，但总算还有几个颇有神采的傲然而立。
    齐皓长眉微挑，心头冷笑，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全国排名第二到第十的武馆，居然全部精英尽出，集中在一起了。
    若是这些武馆，单比，自是没有一家胜得过振宇，可是这么多家联合起来，每家都推出最顶尖的高手，没有自己坐镇的振宇，吃点亏倒也是理所当然。
    舒放此时才喘息着道：“堂主，我没有大碍，只是我太无能，丢了武馆的颜面。”
    齐皓淡淡道：“这样的场面，你吃点亏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即知他们的人手更强，就不该贸然动手，总该拖延些时日，等我回来。”
    舒放咬牙道：“我原也是和他们理论的，一直推说馆主不在，不能同他们比武，只是他们逼人太甚，叫手下弟子在门前大声叫嚣，说我们振宇武馆胆小怕事，不敢应对挑战，说我们的名声全是装腔作势。用欺瞒手段假作出来的，他们叫得全城皆知，我们再不应敌，只怕就要叫天下人小瞧了。”
    齐皓面带怒色，重重哼一声，目光凛然生威的向前逼视而去，正要喝斥些什么，却听一个极淡的声音响起：“齐老，这么多高人在，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这声音冷静而淡定，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便已自自然然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齐皓身上移开了。
    人们这才发现，自齐皓从天而降之后，幽幽十余人先后一跃而至。这些人全都一身灰尘。看来经过了长时间的跋涉艰辛，叫人一时间连面貌也看不太清。
    开始大家还是很自然的把这些人当成齐皓的随从忽略掉，直到这一句话响起，大家才隐隐觉得这些人的身份似乎不简单。
    而齐皓随之而来的表现，也立刻证实了这一点。
    这个苍颜华发，神威凛凛的老人，竟是如奉纶旨，转身抱拳应了一声，这才冷冷指向对面那个身量高大，意态威猛的五旬老者。
    “这一位，是当今戴国排名第二的鹰扬武馆的馆主，我戴国南方有名的武林宗师，紫金掌，宗无极，宗大先生……”他又信手向后方立定的一排人指去：“这位，乃是我戴国赫赫有名的龙腾武馆馆主，江湖上人称傲雪剑的杜松坡杜先生。而这一位是……”
    他这边客客气气，一个个介绍过去，按照江湖常见的礼数规矩，这帮所谓的一方之豪，一地宗师们，很自然的挺胸抬头，脸上挤出笑容，只等对方抱拳拱手说声久仰，就照套路还礼，喊几句不敢不敢。
    奈何齐皓一个个介绍过来，那帮灰扑扑的来客们，没有一个动弹一下，没有一个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纯礼貌的笑容，甚至可以说，基本上没有谁拿正眼认真瞧过他们。
    在场众人，都算是戴国有头有脸的英雄人物，一方宗师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不等齐皓说完，宗无极已冷冷怒道：“齐馆主，我们是来要求比武的，各人的名字在比武的时候，各自会报，也不敢劳烦你太过辛苦，更何况你也不曾对我们介绍这些高人？”
    齐皓淡淡道：“我年事已高，精力时有不支，唯恐不能好好管理振宇武馆，前段日子便回转师门，请了一些同门来相助，我师门还派出了本代的掌门大弟子与我同行。我虽年长，但师门规矩却有先后之序，今日的事，我自该交予掌门大弟子处置，这比武之事，你们也就不用再多问我了。”
    他答得虽淡漠，却叫一干人等，心头俱是大惊。
    齐皓的武功高明精深，这在戴国人人都知道，可还真没有人听说过，他的师门到底出自何处，如今他即指称这些人都是师门子弟，其中还有一个是掌门大弟子，可以想象，武功绝对不弱，如此一来，就等于凭空多出若干强援，原本他们占尽上风，如今，形势却要立时倒转了。
    宗无极心中略略打鼓，回头同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心中都有些忐忑，却是绝对不甘于就此认输了事的。
    以他们在戴国，在武林中的威望地位，花了那么多心血谋划，费尽这么多心力结成联盟，只求把振宇武馆彻底击败，抢尽振宇的风光和威望，不管是为了脸面，还是为了利益，都不可能只凭三两句话就让人唬得退走。
    宗无极作为此次踢馆事件的首领，作为己方阵营中势力和武功都最强的一个，理所应当要出头了。
    他用略带考量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这忽如其来的一干人等，虽见众人身形都不俗，到底还是不能相信，这些人真是齐皓的同门，这其中，真有连齐皓也甘心交出指挥权，接受管束的所谓掌门大弟子。
    他心头冷冷一晒，若真是被人几句话就吓退，那这一生的脸面名望，也就化作流水落花了。
    他心间思忖已定，他已脸上带笑，伸出手，看似十分热情的行了过去：“如此，在下真是幸会了。”
    因为刚才发话的是狄九，而齐皓行礼的方向也是对着狄九的，所以他很自然的以狄九为目标。
    当然，一看他的姿势动作，任何一个有江湖经验的人也该知道，他一定会冲过来行握手礼的，行礼的原因不是为了表示亲切，而是为了江湖英雄见面最爱做的考量本事。
    宗无极当然也不是盲目自信的上前。他本人就是戴国武林的一代宗师，一方豪强，武功上的造诣，是绝对高明的。他的外号既然是紫金手，可见，他最骄傲的，就是手上的功夫。
    真要比武，他不敢说自己能胜过齐皓，但如果，仅比掌上的功夫，他却有足够的自信，绝对远胜齐皓有余。
    就算这个所谓的掌门大弟子，真是什么高人，如果纯粹是掌上相拼，想来他也是绝对不会输的。
    在这种心态下，他当然要先发制人，以己之长来对付敌人了。而这样的亲热握手，更是江湖人最常见的考量方法，只要是个人物。只要还爱惜名号，就算明知不敌，也是断然不能逃避的。
    可惜的是，他如意算盘打尽，这一次，却注定撞到铁板。
    看到宗无极的动作，舒放身形微微一动似欲阻止，却被齐皓有意无意的随手一拉，立时惊醒过来。想起齐皓此次离戴赴赵的真正原因，心头更是大安。想来那人必是新任的教主了，即是教主亲到，那区区宗无极，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其他不知真相的振宇武馆弟子武师们，无不以极之紧张担忧的目光望来，而来踢馆的众高手所带的弟子们，则个个露出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
    齐皓只是扪须微笑，绝无阻拦之意。
    而狄九身边的一干修罗总坛的弟子们，反倒个个露出兴奋的表情和目光，等着看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什么下场。
    就在宗无极眼看要走到狄九面前和他握手时，一人忽从狄九身边窜了出来，一把抓住宗无极的手，用力摇晃起来，以十倍的热情说：“谢谢你这么热情，能和你见面，我们也觉得很荣幸。”
    那人一边说，一边无比热烈的猛摇他的双手，用的力气之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给摇动了。
    如此诡异的变化，让宗无极惊愕的目瞪口呆，那双仗以成名，威震四方的紫金手生生让人抓着摇晃了若干次，他居然完全忘了发力考量，叫对方吃苦头的初衷。
    其他人也全都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个灰头灰脸看不清面目却会然跳出来的灰家伙，看着他一边热情洋溢地说话，一边用力的摇晃人，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身上好多灰都被抖出来，顺便也落了宗无极一身。
    这人是谁？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在想。
    他要干什么？大部分知情的人，也在想。
    而齐皓已经完全直了眼。
    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本能的抬头，想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从哪出来的。
    那个天塌下来也懒得睁眼，发生了再大的事，只专心惦记着睡觉的所谓教主，怎么可能会忽然间这么勤快的跳出来搅和？
    天啊，这可是关系振宇的威望名声和在戴国未来的大事，可千万别让这人给弄出什么大娄子来。
    在场能隐约猜出傅汉卿心思的，大概也只有狄一和狄九了。
    狄一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又略觉有趣的淡淡的一笑。而狄九，则只是冷哼一声。
    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这个懒鬼怪异的慈悲心肠忽然发作，不肯让那家伙送死罢了。
    真奇怪，懒惰的人，应该极为冷漠才对，为什么他却会有这种可笑的慈悲和烂好心呢。
    狄九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给了齐皓一个静观其变，不需插手的示意。
    好，我倒要看看，我们大慈大笔的教主怎么处理眼前的问题。
    人家成群结队，咄咄逼人的打上门来，这位万事懒出头的笨蛋教主，还怎么继续坚持他那不打人不伤人，不使用暴力，不做不对的事的所谓原则。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七章 谁是无赖

    宗无极怔怔望着傅汉卿，明明被他晃得有点头晕眼花，外加让灰尘呛得一阵咳嗽，出于礼貌还不得不挤出笑容来问：“阁下是……”
    傅汉卿当然不会蠢到自称我是修罗教新任教主，但是说谎又违反他的本性。好在几世轮转，他已经学会技巧的回避不应当讲的真话了：“我，我当然是现在能做主的人了。”
    他回头望望齐皓，再望望其他与他同来的众人：“没错吧？”
    不管在场知情人有多么不以为然，也不可能站出来说，你不能做主。
    毕竟傅汉卿是他们名义上的教主，他都跳出来了，谁也不好公开与他作对。只好忍气吞声的默认。
    宗无极又是一愣：“你就是齐馆主所说的掌门大弟子？”
    傅汉卿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不过，宗无极已经很自然的认为他这是自矜身份的一种承认方式了。不免极为惊异的把他一番打量。
    虽然这人还是灰扑扑的，可是靠的近了，面目还算是勉强可辨，虽看的不是很清楚，倒也知道此人极之年轻。最重要的是毫无绝顶高手的风范，就这么随便站在面前，便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懒怠感觉。
    他这么一犹豫一凝思，又把考较功夫使下马威的事给忘了。
    傅汉卿却已经松开了手，伸手掩了嘴，打个呵欠：“这个，真对不起，我不是不讲礼貌，可是我们一路赶到这里，真的很累，很需要休息。我看今天没什么大事，大家就都散了吧。”他目光向宗无极身后的伤者一扫“你们好像也有很多人受伤要处理。大家就各忙各的好了。”
    他挥挥手，很是漫不经心，眼睛已经迫不及待的眯到一起，转身就要走。
    宗无极料不到他竟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立时脸色一冷，身形微晃，便拦到他的面前了：“阁下打算就这样打发我们了？”
    傅汉卿眨眨眼，颇为无辜的看着他：“你想要进去喝个茶，聊个天，也不是不行。不过，你确定不要先为你的朋友们治伤吗？而且，我们真的很累啊，当然，如果你不要求我亲自接待，随便派个人陪你聊天也行的话，让我能好好到里头睡一会，休息一阵，我也会很感激的。”
    宗无极铁青了面孔：“我们是来要求比武较技的。”
    “我知道啊。”傅汉卿点头“可是我累了，我想睡觉。”
    他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啊，在场无数人听了，简直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这一次不止是宗无极怒容满面，他身后也有一帮人跳起来大喊。
    “欺人太甚。”
    “骄狂无礼。”
    “无知竖子。”
    可能是顾忌着身份，虽然骂人，大家还是很文雅的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往外蹦。基本上没见着什么粗野的字眼。但因为骂人的都是一方大豪，人人中气十足，这一骂出来，基本上是声震天地，半个城都听到了。
    江湖人最要面子。最受不起轻视，就算修罗教的一干人看不起教主，却也未必容得人这样骂他，以凌霄为首，几个年轻的剑士，已经忍不住按剑上前。
    振宇武馆众人亦不肯叫馆主的贵客被人这样羞辱，就连有伤的几个武师也勉力站直了身子。
    舒放刚才见傅汉卿自称主事。便在心中认定了他是教主，听了这样的辱骂，更觉惶然，情不自禁，也往前站了两步。
    就连齐皓虽然脸色黑如锅底，到底还是全身运足了真气便要逼向前去。
    好在傅汉卿也发现情况不对劲，赶紧举起双手，往下一按，做个劝止的手势，拦阻了任何过激的行为，这才看定宗无极，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很困扰的摇了摇头，轻轻问：“你是我的朋友？”
    宗无极冷笑：“可惜我没有这样的荣幸。”
    傅汉卿点点头：“那你是我的亲戚？”
    “不敢攀你这门高亲。”
    “那，你肯定也不是我的师父了？”
    宗无极忍着气：“废话！”
    傅汉卿认认真真点头，皱起眉毛，很是迷茫的说：“你既不是我的朋友，又不是我的亲戚，更不是我的师父，而且我看你，全身上下也没什么王者之风，虎躯一震就能让人心悦诚服，不敢违背，那么为什么你一跑来挑战，我就要立刻应战。”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没写着听话两个字吧？”
    这其实只是想和宗无极讨论一下，对方古怪的逻辑是否合理，在旁人听来，实是至大的讽刺和讥诮，振宇武馆和修罗教这边，闻言多是一阵大笑。宗无极则被气得脸都发紫了：“你……”
    估计是江湖人相互踢馆，挑战，绝不会遇上像傅汉卿这样应对的人，宗无极就算是武林中打滚了若干年的老江湖，这一时间，竟也忘了说什么话来反驳。
    傅汉卿见他没有第一时间提出异议，立觉倦意上涌，一点也不给面子的当众伸个懒腰，眯着眼，摇摇晃晃的转身要走开。
    宗无极还在发愣，幸得身后杜松坡沉声喝道：“宗兄。”他这才惊觉，立时一晃身，再次拦住傅汉卿“比武的事是舒副馆主亲口答应的。”
    “你也知道他是副馆主啊，现在齐馆主答应一切由我做主。”傅汉卿毫不客气的给他顶了回去，顺便转过头，数落舒放：“你也真是的，怎么就随便答应和人家比武呢。我们振宇武馆，身为戴国最大的武馆，随便谁上门，随便什么时候上门，你都放下一切跟人家比武，你们拿的是谁的工钱，这么听话。而且，我们武馆的面子尊严还要不要了。要让人以为，随便什么张三李四，都可以影响我们的正常教学，随便什么王五赵六来了我们都要听话，以后还有清闲日子吗？再说我们开的是武馆，不是擂台，打开门是教人练武的。你在教学时间出来和人家比武，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害徒弟不能专心练武，教头们不能认真授课。你怎么对的起人家交的学费，你怎么对得起徒弟们好学的一片热诚，你怎么对得起徒弟的父母家人们对我们的信任？”
    舒放被训的目瞪口呆，反驳不得，只得唯唯诺诺罢了。
    振宇武馆诸人虽都觉得舒放这顿骂挨得冤，但看一堆话骂完了，脸色最难看的不是舒放，反而是宗无极等一干人，倒又大觉出气。
    就连齐皓和修罗教众人也不免又惊又喜，虽然傅汉卿行事的方法完全不合常规，他们也未必认同，但这一番唇枪舌剑斗下来，满嘴歪理，却把人驳得不能说一个字，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居然还头脑灵活，口才便给。
    其实傅汉卿这个时候又累又倦，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迷迷糊糊一片，基本上属于半梦游状态。能把歪理讲得这么顺溜，不过是深知如果一切继续下去，必将血染演武场，狄九只要一出手，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虽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一心救苦救难的大好人。但他从不逃避责任。既然现在他是修罗教之主，就不能让手下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以纯暴力的方式处理问题，并引发血案，杀伤人命。
    所以，他自己只好强撑着这么非暴力不合作下去了。
    宗无极冷冷道：“阁下如此耍赖，就不要怪我们无礼了。今日你们不肯完成此次比武，我们就要摘你们的招牌，打你们的大门，再叫弟子们满城喝骂你们的胆怯软弱。”
    傅汉卿皱眉：“我不偷不抢不犯法，没有无缘无故到人家家门口去打打骂骂，没有动不动就要摘人家的招牌，只是很累，不想理会无聊的人，就想好好睡一觉，我反而成了耍赖。你么这算什么道理。”然后他摇摇头，脸上几乎是有些歉意的“不好意思，为了好好睡个安稳觉，我是威武不能屈的，你爱骂爱打爱在人家门口赖着不走，那都随你。”
    他转身大步向武馆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挥手号令其他人：“大家也回去休息吧。对了，留几个人好好在门口看着，要有人砸了我们的招牌，不用费力去拦，只要记住是谁，然后大家算好重做一块更大更好的招牌要多少钱，再加上交涉人员的误工费，车马费，然后把账单送去那人家里，如果人家不赔，那我们就告到官府索赔，顺便也满世界宣扬一下，某某英雄依仗武力，喜欢跑人家家里一通打砸，而且事后还赖账不肯赔偿。”
    众人瞠目结舌，没有人跟着傅汉卿往里走，全站着发呆呢，事件变得这么诡异，谁也不明白，傅汉卿到底是真的不敢应战，还是纯粹耍花招来气宗无极。
    宗无极已经气得全身发颤，伸手指着傅汉卿，手指都在发抖的：“你，你，你竟如此无赖。”
    他恨不得跳起来，一掌把傅汉卿给劈了。因此全身真力鼓动，衣袍都涨起来了。
    奈何傅汉卿大大方方毫无防范的背对着他，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是当众出手从后方攻击一个不设防的人，不管成败，即刻便身败名裂。
    傅汉卿头也不回的答：“我又没有到处逼人家打架，我又没有威胁要砸人家招牌，我只想在长途跋涉之后，不受干扰的睡一觉，省省心，休息一会儿，这不算无赖吧。”
    宗无极再也按捺不住，什么也顾不得就待长身而起，运足功力一爪抓过去。
    幸得这时他身后一人如飞掠至，一把抓住他的手，才免得这位一代宗师，一时情急，因这一招偷袭，平白毁了一世英名。
    这次踢馆行动以实力最大，武功最强的宗无极为首，万事由他出面交涉，可如今被他气得几乎失控，另一个性情较为沉稳，思虑颇为周密，平时也以文武双全，学识修养而名满戴国的人物就现身出面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八章 如此道理

    杜松坡在众人之中，武功仅次于宗无极，且心思慎密，又熟读诗书，精通文墨，倒也算得个文武全才之人。文才武功虽都谈不上顶尖，却也可以说，在戴国，武夫之中，他文才最好，文人之内，他武功最佳，因此，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算是个人物了。
    既然熟读得多，自然肚子里的鬼主意也就比旁人多一些。他眼光也利，心中又能计较，眼看着宗无极让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用耍赖的法子逼到几乎发疯。
    杜松坡在后面是旁观者清，自是知道，宗无极那一爪若使抓出去，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那个无赖虽然大咧咧毫无防范，可是齐皓等人却分分明明使全力戒备的。
    全力一击，得不到任何成果，反而平白毁了自己的名声。杜松坡怎肯让宗无极做下这等蠢事。
    他飞掠近前，一把拉住宗无极，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复又一长身，拦到傅汉卿身前，满面笑容深施一礼：“原是我等造次无礼，公子长途跋涉，理应好好歇息方是。”
    傅汉卿难得见着一个讲理的，欣然点头：“对啊，咱们都各自去休息好了。”
    “公子即有此言，我等自当从命，只是到底何时公子才能休息好，到底何时，公子认为，才是适合比武的时间，还请公子示下，我们自当耐心等待就是。”
    傅汉卿眨眨眼：“我好像没有答应要和你们比武吧？”
    杜松坡原以为他不过是找借口拖延，没料到他拒绝的这样干干脆脆，不免立刻阴下了脸，冷冷道：“阁下如此行为，却叫我等以后如何看得起振宇武馆。”
    傅汉卿惊讶的望着他：“我们武馆的工钱是你们出的，徒弟是你们招的？”
    杜松坡重重一哼，冷着脸不答话。
    傅汉卿笑道：“看样子全都不是。既然全不是，你们看不看的起振宇武馆，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自招我们的学生，自发我们的工钱，自过我们的日子，何须你们来看的起。”
    杜松坡怒道：“你们开的是武馆，却不敢接受大家上门要求比武，你羞也不羞……”
    傅汉卿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再说一遍，正因为我们开的是武馆，不是擂台。所以不能因为任何事耽误徒弟们练功。并且言传身教让他们明白，学武不是为了好勇斗狠，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他回手一直高处振宇武馆的大招牌“我们武馆教徒授艺，是为了让大家可以强身健体，自强不息，是为了让大家学一身艺业，将来有一番成就。不是为了让大家学会个一招半式，就到处和人打架。如果你们的武馆，教徒弟就是为了让他们到处惹是生非，那是你们的事，别来找我们麻烦。”
    杜松坡气得面如土色，哪一家武馆的口号不是叫人家强身健体学一身艺业去有所作为的，哪一家武馆敢打出口号说教徒弟将来去打架，这样的宣传，哪一对父母肯花钱把儿子送来练武。
    但那所谓的大道理全都只是装门面的东西，自古以来，武馆之间以踢馆比武，门派之间，以比武较技的方式，确定地位，争夺利益，这都是大家习以为常的老规矩了，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不对的，可如今被傅汉卿用这等大道理一压，就是任谁也不好反驳。
    杜松坡铁青着脸闷了半天，方才挤出一句：“我们都是学武之人，自是要以武艺见高低，振宇武馆若不能展示出足以称第一的武功又有什么理由做我戴国的第一武馆？”
    傅汉卿望着他，若有所思的问：“武林的规矩，就是以武为尊，只要武功好，会打架，就有道理？”
    “自然。”
    “当然。”
    “本来就是。”
    “如果不能用手底下功夫来分是非对错，我们辛苦练功干什么？”
    不等杜松坡答话，身后众人一齐叫嚣了起来。
    傅汉卿深深叹息，他不是不知道武林人的逻辑，其实强者为尊又何尝不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的逻辑呢。但是，在他看来，错误的事不应该因为认同的人多就转而正确了。
    此刻他睡眼惺忪，极其无奈的哈欠连天，偏偏让人死死拦在面前，想休息睡觉都不能，只得强打精神道：“照你们这种说法，万事以武为尊，那民间的人，只要足够强壮，会打架，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抢劫文弱之辈而被认为十分正当了。那你们江湖人物还分什么黑白两道，还讲什么行侠仗义？”
    杜松坡冷冷道：“民间的强抢暴掠之事自然是不对的，但我们是武林人，不是普通民间百姓，做事自当照武林的规矩办。”
    傅汉卿继续用好学且好奇的眼神望着他：“请问，历代修罗教教主，是不是最顶尖的高手，照你们的说法，凭他的武功，你们应该奉他为武林盟主，万事都听他的意见才对，为什么又要说人家是邪魔，联合起来对付他们。”
    杜松坡气极：“这岂能一概而论，修罗教的诸般恶行……”
    傅汉卿身后就站着一帮子以修罗教为荣的家伙，他怎敢让杜松坡把骂修罗教的话一口气说完，决然打断他的话：“若说恶行，你们跑到人家门口大喊大叫，说打说杀，这就不算恶行了。勿因恶小而为之，这书上的老话你不会没读过吧。”
    他再不理会杜松坡，径直绕过他继续往里走。不过他不讲礼貌，实在是真的懒得再说下去了。他一向只求浑浑噩噩过日子，脑子最好只用来发呆，如今被形势所迫，处处占尽上风的大逞口舌之利，人家看他刁钻伶俐，他自己却觉得身心俱疲。迫切的希望投奔温暖的大床，两眼一闭，就此天塌下来，也不用费力多说一个字。
    杜松坡也被他气到修养功夫全破，怒极斥道：“今日我们即登门踢馆，你们愿意也要应战，不愿也要应战，由不得你们了。”
    傅汉卿头也不回。对振宇武馆众人挥手：“大家别理他，关上大门继续教功夫。有人敢砸咱们的门，照规矩，记好对方名字，把一切损失送过去他们家要赔偿，如果有人敢出手伤人，大家也别动手，立刻报官要求严办。”
    又是报官。齐皓真想仰天长叹，自家这位教主就不能有新鲜点的主意吗？若果堂堂戴国第一武馆被人打上门来，还没有自保之力要求助官府，那还有何颜面在戴国广收门徒。
    不过同样，杜松坡和宗无极等人也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踢馆比武是武林中人的老规矩，却要严格来说，肯定是不太合法的，只是戴国武风极盛。官员们也喜欢看这样的热闹，从来不纠不问罢了。
    如果振宇武馆的人真的不要脸硬告到官府，官府还真是非接不可。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无端端扯上官司，到底极不好看。一般来说，武林中人，特别是白道中人，都是会尽力避免招惹官司自找麻烦的。更何况，万一振宇武馆的人真敢耍无赖。拿了大小东西的账单，跑到他们自己家门口大喊大叫，那就更是笑谈了。
    局面为之一僵，一时间来挑战的诸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们都是一方一地有势力的大人物，江湖上有字号的所谓高人宗师，同人交涉比武决斗，都有他们那一套堂堂正正的所谓规矩，何曾见过这等怠懒无赖般的人物，竟是生生被傅汉卿用这一拖二赖三讲歪理的法子，制的动弹不得，反驳无力。眼睁睁看着傅汉卿要走了，他们是即不甘心，又难阻拦，只得人人瞪大眼，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罢了。
    可惜傅汉卿过于迟钝，完全感觉不到杀气。径自眯着眼，半梦半醒，一摇三摆的往里走。
    身后踢馆众人的郁闷愤恨，所有围观百姓的失望叹息，以及振宇武馆和修罗教诸人，想笑不能笑，想劝不好劝，也不知道该喜该怒，还是该阻拦的表情，他同样没看见。
    他只盼着赶紧进去，好好休息一下，却又见眼前人影一闪，掌心微温，被人用力牵住，他迷迷糊糊的抬头，看向那熟悉的身影，还不及说什么，就被硬拉着往侧走出好几步。
    这时，杜松坡等人听到那最开始对齐皓说话的同行神秘客，忽得再次淡淡开言：“各位稍安勿躁，容我劝他几句，咱们再定比斗之约。”
    然后每个人都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转眼到了傅汉卿身旁，牵着他的手向旁走出了几步。
    就是以杜松坡和宗无极的眼力，竟也没能看清那人的身法。二人相顾失色，心中忽生忐忑之情，隐约觉得，这次他们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踢馆行动，似乎真的有些失策了。
    只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要想反悔，顺着那个白痴无赖开始给出的台阶下都不行了。只是硬着头皮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十九章 比武决定

    狄九原本存着看热闹的心情，冷眼看一切的。原本是打算看看一个傻乎乎天真的把善良仁慈道德挂在嘴边的笨蛋在现实中碰个头破血流，然后自己再慢悠悠出面收拾残局，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那个永远只会睡懒觉的家伙，嘴皮子伶俐起来，竟会这么顺溜，光凭胡说八道就把一堆高手气得几欲吐血。
    一开始，他也和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的被这出乎意料的现实给震住。直到狄一淡淡在他耳边道：“看不出来，他竟有这样的本事。”
    狄九回应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其实他很聪明，也善应变，只是以前太懒，很多事，他宁可吃亏上当受欺负，也不愿意费心思来应付，所以我们都没看出他这方面的本事，如今才知道……”
    他语气一顿，半晌，才又干巴巴很无力的重复了一句“如今才知道……”
    “若是早知道，你一定不会让他出去表现，是吗？”狄一语气淡淡。
    狄九则不置可否，他只是定定看着场中，仍与杜松坡唇枪舌剑的傅汉卿。
    那个懒洋洋一边打着呵欠，上下眼皮几乎完全合在一起的人，居然可以一边半睡不睡，一边驳得人无力反应。
    有才之人，都如明珠宝玉，有的美玉明珠，一望即知珍品，一眼便觉非凡，可有的，明珠蒙污，美玉受污，但拂拭尽了，却也依旧还是明珠美玉。而傅汉卿的才能是要逼才可以出来的，而这逼迫的方法，必须以别人的性命，以他自己背上的责任压下去，才能有效。
    隐隐的想起上次在大名府，傅汉卿出乎所有人预料，用来对付几大商号的怪招，狄九在心间轻轻叹息。
    永远奇怪的念头，永远别出心裁的想法，永远不受任何旧有规则习惯束缚的思考方式。以及，在必要时，可以极迅捷的反应，和绝对无敌的武功。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位教主……
    即使是狄九自己，也不得不隐约预感到，或许，这一代，修罗教以这个懒鬼为教主的荒唐行为，竟是对的，或许，七百年来，灾厄不断，永远为世人所排斥的修罗教，真会因为他而有一个全新的转折，而开辟一个全新的时代。然而……
    他唇边徐徐展开一个苦涩却无人会看到的笑容，这样的事实，于他，决不是幸事啊。
    此时眼看场中傅汉卿再次把杜松坡气得败下阵来，高高兴兴要下场休息去了。他再不迟疑，飞身掠过去，一把将傅汉卿的手抓住，硬扯他走开几步，走到一旁较空旷的位置，这才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淡淡道：“这样做不行，行不通，你应该接受比武，否则这麻烦就没完没了。”
    “为什么？”傅汉卿眼睁睁看着到了眼前的美梦大觉又再次被打扰，只得无奈的望着他“我都声明了，他们要再找麻烦，我们就报官，他们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不会愿意当众干犯法的事，自找苦吃的。”
    狄九摇头：“这不合规矩。”
    “什么叫不合规矩？”傅汉卿一指四周看热闹的百姓：“你随便找个人来问，如果有人纠众结党，跑到他们家门口来打打砸砸，他们报不报官。”
    狄九沉住气道：“我们是武林中人。”
    傅汉卿瞪他：“武林中人就不是人了？就不能享有应有权益了？齐皓不是介绍过武馆情况吗？武馆经营的极大，光上交的税就是地方的重要收入，而且武馆多年来，为国家教育了无数英才，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武馆的正常教学被骚扰，官府不能不管的。”
    狄九叹气：“你是很会讲歪理，可是……”
    傅汉卿怒视他：“我说的是很正经的道理，不是歪理。”
    狄九又叹了一声：“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又如何？你我都知道，这世上不是走到哪里都可以把道理讲通的。在你看来，武林中人，处处以武为尊，碰上任何事都以武力解决，是很荒唐很不合理的行为，但千百年来，传承出这样的规则方式，自然也有它的道理在。真正的武人，是不耐烦慢吞吞同你讲道理的。你刚才能用一番话，把他们都给僵住，不是因为他们够讲道理，而是因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自重身份，不好把你怎么样。如果是暗夜幽巷，如果没有这么多旁观的人，就是你再能说，他们直接扑过来动手打杀，你的道理说给谁听？”
    傅汉卿终于沉默了，身历七世，看过那么多世情世事，他哪里不知道狄九说的的确全都是事实。
    “这里不同于大名府，大名府段天成是以商人的身份做事的。你遇事坚持要报官，他们虽然有些不适应，但也说得过去，可是，这里是武馆，武馆被人上门挑战，居然只敢用报官来解决问题，这让武馆以后如何再继续生存下去。当然，被人上门找麻烦，前去报官，这即合理，又合法，可天下的事，去未必只凭合理合法就能说得过去的。戴国武风极盛，武功高，声望响的人，官府都会尊重，而不敢决斗的胆小鬼，则会被轻视。武馆招弟子，靠的是口碑名声，你若惧战，甚至求助于官府，则声名尽毁，此后不但很难再招到徒弟，就连本来已入门的徒弟也有可能改投别处，武馆的人走出去，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这些你想过吗？只为了你不想让几个来挑战的陌生人死，就要断了振宇武馆所有人的活路，齐皓多年来的心血吗？”
    他几句话淡淡问来，傅汉卿却是沉默半晌，无词以对，良久才轻轻道：“所谓的武林人士，江湖规矩，所谓的英雄豪杰，一定要用把自己和别人的性命都视如草芥，动则以命相拼的这种荒唐的事才能证明吗？”
    狄九淡淡道：“什么是荒唐呢？被大多数人认可的，就是合理的。你觉得他们荒唐，未必别人看你的作为不荒唐。你真以为凭你几句话就可以暂时消弥你眼前的危机吗？你现在说的话手下没有人站出来反对，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的深浅底细，到现在还怀疑你这是眨颠佯狂，采用战略手法，先气得敌人定力尽失。一旦他们发现你是真的完完全全不想应战，你以为，他们真的肯听从你这个从天而降还胆小怯懦者的命令吗？”
    傅汉卿笑笑生，嗫嚅着说：“我不是胆小怯懦……”
    狄九断然打断他的话：“你现在做的事，让别人无法做第二种猜想，他们不了解你，没有见过你的本领，也不清楚你真正的身份，到时候群情汹涌，凭齐皓一人之力未必镇得下来。更何况你也不愿意大庭广众之下，振宇武馆上上下下，闹内讧给别人看吧。”
    这次连傅汉卿也不得不大声叹气了。
    狄九冷冷望着他，眼中绝无情意：“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想要别人畏惧你，不敢再挑衅你，你必须显示出你的力量，想要手下人服从你，你也必须让他们看清楚，你到底有能有多么强大。你能说无数的道理，可惜，现实，从来不给你讲道理。强者为尊也许是不对的，但眼前却是绝对有效的。”
    傅汉卿眉头紧皱，脸上隐约露出痛苦迟疑之色。以他这样的性子，要他真的站出来，和别人争强斗胜，这实在比要他的命还难过。
    但狄九说的却又处处有理，叫他实在无法反驳。
    狄九见他仍在迟疑。不觉沉下了脸：“我是负责协助你的人，你是教主，我尊重你的决定，所以你刚才跳出来多管闲事，我没有做任何阻碍，可如果你到现在，还无法做出对我们有利的决定，就怪不得我要按自己的方式办了。”
    傅汉卿吓一跳，对狄九的武功造诣和狠辣心肠，他是不会有任何怀疑侥幸之心的。此刻再不敢犹豫迟疑，赶紧向宗无极和杜松坡走过去。
    大功告成，狄九自己却不知道该得意还是该叹息。
    总是这样，对自己的事，漠不关心，一天到晚，睡得昏天黑地，任凭大权旁落，任凭旁人刻意为难，却总是混若无事，偏偏每一回都为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样费神劳心，做大违他本性的事。
    狄九施施然袖手，冷眼看傅汉卿走到宗无极和杜松坡面前，清晰的听到他干干脆脆的说：“好，既然一定要比武，那也就不用再拖了，咱们现在就比出个结果来。”
    这一刻，就连狄九也完全无法明白，此时胸膛间忽然激跃起来的情怀是因何而来。
    明明心中有着隐痛，明明理智在告诉他，让那个人在众人面前出风头，显才能，这是极愚蠢的行为，对自己绝不会有半点好处。
    可为什么，一颗心会为将要发生的事而无限雀跃。
    那个永远都会给人无数惊奇的家伙，他会干什么？
    到底要逼到什么程度，才能叫那只懒猪，甘心情愿展露他所有的才能与本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眼中的光芒几近热切，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中，对于将要到来的，按理说绝无半点悬念的决斗，充满着期待。
    傅汉卿，我真的很想看清你。
    你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你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章 比武谋杀

    刚开始傅汉卿拖拖拉拉，用尽办法，就是不肯比武，把众人气得要命，这会子又忽得同意得这么干脆，杜松坡和宗无极反而觉得迷茫惶恐，一时间，倒是连高兴都忘了。
    傅汉卿一句话说完，见这二位居然还在发呆，只好再追问一遍：“我说，你们还想比武吗？”
    二人都是老脸一红，宗无极抢着说：“我们既然来了，不比个结果出来，当然是不会走的。”
    杜松坡冷冷一笑，往四周所有受伤的人一指：“在你来之前，我们已比过十场，振宇武馆数得着的好教头都已经出手了。我们是六胜三负，还有一仗没打完就被齐老分开了。”
    宗无极接口：“你想怎么个比法，我们开始比的十场计不计数？总不能每比个十来场，你们来一批新人，自称是管事的，我们又得从头比过吧。”
    傅汉卿淡淡道：“那十场的胜负我就不管了，反正你们即是对我提出要比武的，那就只和我比好了，随便你们谁上来，轮着上也行，一起上也行，只要打败我就行了。我们振宇武馆就认输。”
    这话说得奇大，不止是杜松坡和宗无极全是为之一凛，就连他们身后其他人也一齐动容。事实上，便是连修罗教一干人等，除狄一和狄九之外，也无不脸现异色，难道这个他们看死了肯定没用的教主，其实是深藏不露？可千万别只是讲大话，最后收不了场啊。
    振宇武馆众人也是齐齐一震，看向傅汉卿的眼神，便添了三分尊敬，三分忧虑。
    这，这，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高人？可也不能太托大了吧。
    傅汉卿现在只盼着早点了事，自己早点关门睡大觉，见这两个又呆住了，不耐烦的催：“到底行不行，你们说话啊？”
    宗无极脸皮微颤沉声道：“小辈，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们了。我们就一一领教你的绝学。”
    说这话时，他那略胖的脸皮不但抖了两抖。还略略透出点隐隐的红来。可见就是所谓的老江湖，脸皮也不是厚如铁板的。
    以他们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居然要跟一个年轻人车轮战，说起来就算胜，也实在是胜之不武的。
    但没奈何，刚才狄九那诡异的身法给他们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虽说没好意思当场答应一堆人打一个，但车轮战却已经是免不了的了。
    此刻宗无极话音一落，全身衣袍自是无风自动。杜松坡知他将要出手。立时向旁退开，给他们让出位置来。
    齐皓心忧傅汉卿的安全，有意无意上前一步，却在听狄九一声咳嗽后，立时又退回原位了。
    宗无极把功力提到极处，摆好了门户架势，就等着傅汉卿动手了。他是一方宗师，就算厚着脸皮打定主意车轮战。到底不好意思先向一个年轻人出手，只好等对方先出招。
    奈何对方还是那么不怎么正经的歪歪站着，闭着眼睛似睡非睡，时不时伸手掩着嘴巴打呵欠，就是不动弹。
    提聚功力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把真气一点点充盈全身，到了极顶峰时，能保持多久，就看个人的功力造诣深浅了。
    宗无极早早摆开架势，早早运足内气。偏偏傅汉卿就是不动手，他苦苦的等着，忍着，撑着，眼看着最佳的作战状态就这么从手心里溜走过去，又气又急，到最后因为强撑着一口气，要保持全身真力处于巅峰状态，而使脸色红如赤火，眼中几欲冒火，终究忍无可忍，在堪堪走火入魔的那一刻，大吼了一声：“你怎么还不动手？”
    傅汉卿直愣愣的瞪着他：“动什么手？”
    “比武啊。”宗无极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傅汉卿皱起眉瞪着他：“你是说比武，又没说打架，我们完全可以用文雅一点的比武方法啊。像你们武林中，不是常有文比武比这种说法吗。你使一招，我使一招，互不攻击，高下立判那种。要不，你做一件事，我做一件事，谁做不到对方做的事，也就算输啊。”
    宗无极气得几乎没晕过去：“你早又不说明白？”
    傅汉卿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看你们那么久没动静，有点走神，就打了个盹。”
    他这道歉比不道歉还糟糕，宗无极一口真气生生走岔，连退三步，脸色潮红，一咬牙一叹气，把到了嘴边的一口血，给生生咽下去了。
    适时傅汉卿又小小声补充了一句：“再说，你们也同样没事先说明比武必须跳起来打架啊。”
    宗无极脸色惨淡，摇摇欲倒。
    眼看着再让傅汉卿说下去，这位一代宗师，一招未出就能生生叫人逼得走火入魔，杜松坡急忙上前，冷哼一声：“虽说比武确有文比武比一说，但一般没有事先约定，大家都默认是武比，阁下不敢武比，莫非是胆小畏缩。”
    他有心打压傅汉卿，说话全不客气。没料到傅汉卿点头不迭：“是啊，我害怕。”
    他坦坦然一句答出，引来四周一阵轰然议论，可是他却眼也不眨一下的补充下一句：“我害怕会打伤你们，要是打死了就更麻烦了。”
    这一次连杜松坡都要气得倒仰了。
    偏偏傅汉卿还能无比纯真的接着说：“我也害怕把我自己弄伤了。”
    他说的全是实话啊。虽说他自己的武功其实一塌糊涂，除了内力和轻功，基本上啥也不会，属于标标准准的眼高手低派。
    但高明的轻功可以保护他不被伤害，恐怖到变态的内力，可以轻易伤害最顶尖的高手，所以，想要纯以武力打败他，决不是易事。
    傅汉卿为难的是，自己内力虽强，但因为缺乏正常练习，而不善操控，从来不能正确的控制内里的收发，一旦出手，总是掌控不了轻重，真要动手打架，他是肯定会失手打伤人，甚至一不小心打死人的。
    若是以前，遇上要打架的事，他总觉得自己皮粗肉厚不怕痛，让人打几下，伤一点没事，总是让着人的。可是，现在这种情形，如果他认输。或是因为不肯伤人结果自己受伤了，谁知到狄九又会为了维护修罗教的利益振宇武馆的尊严而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所以，他既不能伤人，又不能被人伤，自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打架这种决斗方式。
    只是他虽一片诚心，表达的态度却实在有欠妥当，当时就气得宗无极几乎内伤。杜松坡也面沉似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我们不怕死，不怕伤……”
    傅汉卿答得坦坦然然：“可是我很怕，生命是珍贵的，万一我要失手杀了人，那就太糟了，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心睡大觉了。”
    杜松坡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也要步宗无极的后尘了，只是咬牙如磨的死命抓住剑柄，克制着想要扑过去，把这家伙刺个透心凉的冲动。
    其他一种挑战者，夜雾不气怒交加，见过狂妄的，还真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听那口气，倒似是十拿九稳，确胜无疑一般。
    总算杜松坡读的书多，小心眼较多，虽然气急败坏，还勉强有些思考能力，拉拉宗无极，悄悄在他耳边劝说了几句。
    宗无极心中一想，也是，这人口气这么大，总会有点原因，再加上刚才他那个同伙的身法实在太过诡异，万一真放手一搏，被这么个后生小子打成重伤，可就一世英名尽毁了。
    既然这人要求文比，那就文比吧，我就露一手我的绝学，看你有没有办法照着来一下。
    这边心意已定他也就恢复了镇定。目注傅汉卿：“你一定要文比。”
    傅汉卿坚定的点头：“是，不文比我就不比。”
    “好，那就文比。”宗无极冷冷道：“我就露一手上不了台面的功夫，请公子指正一下。”
    傅汉卿低低嘟囔：“明明是很自信，偏要说上不了台面，这到底是虚伪还是谦虚？文字语言的运用，真是微妙而玄奥啊。”还算他历了七世，有了人生经验，要换了第一世，这种感叹他一定第一时间说出来。
    但双方距离如此之近，人家的内力又足够深厚，哪能听不到呢。
    可怜的宗无极，气得直翻白眼，又不敢发作，生怕骂出一句话来，被这个无赖抓住不放，又说出一堆起死人的话，没完没了，今天这场比武，还不知道拖到何时。
    他只好硬生生装成没听见，只专心提气运功。
    宗无极有心立威，自是要把自己最自负的绝招拿出来，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确保在最佳状态，展现出最强的威力。
    他徐徐呼气，深深吸气，在连续的三次悠长呼吸之后，双手徐徐抬起，自指尖开始，渐渐透出紫金色泽，血肉的双手缓缓变成金石异物。
    随着他体内那强大而带毁灭性的内息流转，他的双手已完全变成紫金色，而且正从袖子里往内延伸。
    他的内息徐徐提至最高，紫金手绝技也运到最高境界，眼看着紫金色将要到达肘部，全部的精气都达到巅峰状态时，耳边猛然间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慢。”
    他全身一震，内息一乱，胸口闷得直欲狂吐鲜血。
    他咬得牙齿咯咯响，勉力注目向前望。
    望进傅汉卿那看起来如小白兔一般纯真无辜的眼，隐隐约约听见他用忽然记起某件事时的快活语调说：“我们还有一件事忘了事先说好了。决斗的输赢条件我们得先约定好啊，否则还比什么武啊？”
    宗无极欲哭无泪，直着眼瞪着傅汉卿，嘴巴死死抿住，唯恐一张嘴，那因为真气激荡而涌起来的鲜血就会喷出来。
    这，这，这，这人不是来决斗的，不是来比武的。这个怪物一定是齐皓请来的，某某诡异杀手，试图用最恶毒的手段，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不落痕迹的把他给谋杀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一章 倏然震惊

    傅汉卿心性纯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虽历七世，增长了许多经验，到底还并不曾练出天生的狡黠和察言观色的本领，哪里知道为自己的一时之语，几乎把一个顶尖高手，气得当场走火入魔，身陷险境。
    宗无极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白了又青，青了又紫，紫了又黄，黄了又红，最后黑沉沉吓煞人。而他自己要吐纳数十次，才勉强恢复了内息的宁定，此时他又气又急，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好，我们若输了，从此对振宇武馆，心服口服，再不来向你们挑战，若你们输了，振宇武馆，再不可自称戴国第一武馆。”
    傅汉卿瞪大眼，对他的逻辑感到极为不解：“你，你们就是为了这种比不比结果都一样的事情，闹得这么要生要死啊？”
    宗无极十指伸展，发出咯咯的响声，心中义愤之气四溢，只觉得再耽误哪怕一时一刻，自己就要扑上去，不顾一切的和这个无赖拼命了。
    杜松坡见情况不对，赶紧拉他一下，警示他不要中了激将之计，一百步都走到九十九步了，要是在最后一步出了问题，那就太过可惜了。
    杜松坡自己也赶紧着开口：“公子此言何意？”
    “难道不是吗？齐皓告诉过我，振宇武馆的戴国狄一，不是自己封的，而是所有人公推的。既然不是自己封的，我们又如何自称或不自称呢。人们判断是不是第一武馆，主要是看你的武馆规模，徒弟数目，以及学成的徒弟们的成就，当然，还有教头们的武功。而这一切，都是以事实为根据的，不是说，我们自称，或是不自称，就可以抹杀的。难道还要我们，每天四处对人说，以后你们不可以再管我们叫第一武馆了，这好像不太合适吧。”
    傅汉卿认真地说。
    他是个死心眼。虽然认为自己应该就不可能输，但是该在比武之前说定的事。一定要说个清楚明白，如果自己这一方输了，其实并不用付出什么代价，那么这个输赢条件中隐约不公正，他也一定要跟人家讲明白。
    奈何，他自己是抱着很认真的研究精神同你讲道理的，人家却只当他胡搅蛮缠。杜松坡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隐隐作痛，唉，怎么千百年来，江湖上默认的规矩法则胜败条件，这一切，在这个混蛋看来，好像全都是无礼荒唐的事呢。
    “阁下若觉得这样不公平，那只要输了之后，适当遣散一部分门徒和教头，让振宇武馆的规模不再是第一就好。”明知道傅汉卿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杜松坡还是意有讥讽的说出这番话来，一心只想让天下人知道，此人的口是心非，和存心拖延的恶毒打算。
    偏偏傅汉卿答得落落大方，坦然无私：“这不可能。所有的徒弟都是交了钱来学功夫的，我们收了钱就有责任教到他们出师为止，如果驱逐徒弟，那就是违约，严格说起来甚至是骗钱犯法。而教头们辛辛苦苦为武馆出力这么多年，无辜受连累被解雇的话，也同样是极不道德，极恶劣的事。”他略略皱眉“你们这么多一代宗师，大人物，跑来找我们比武，就是为了逼我们做这些犯法无德的坏事？这个，用心是不是太恶毒了一点，做人要厚道啊。”
    杜松坡仰天发出啊的一声狂叫，双目皆赤，老天啊，这个世界还有天理没有。怎么有人可以这样颠倒黑白。
    反而是宗无极面沉似水，干净利落的喝一声：“你到底比不比，不比就直认好了，不用再这么狡词拖延。”
    傅汉卿迟疑一下：“可是，胜负条件还没有说清楚……”
    宗无极双手一搓，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他目带杀气的望着傅汉卿：“我们输了，从此不来找你们麻烦，你们输了，只要向全天下宣扬振宇武馆败给我们即可。”
    傅汉卿点点头，然而还是有点良心不安，很厚道的说：“可是这样对你们好像不太公平，我们输了，不论宣布宣扬，天下人都会知道，我们基本上没付出什么代价。”
    宗无极用盯着杀父仇人的艳光死死瞪着傅汉卿，说话一字一顿，咬牙如磨：“我们只求胜败，不求胜负条件，亦不求公平，行了吗？”
    最后那行了吗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几乎有些哀求的味道了。
    傅汉卿这个一门心思走到底的家伙，还在考虑公平与否的问题，狄九终于耐不住性子，重重哼了一声。
    傅汉卿这样胡搅蛮缠，在他看来固然有趣好玩，但胡闹的久了，就是旁观的人也会觉得不耐烦。任何事情都要适度，象傅汉卿这样不管规矩，不照旧例，胡说八道，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有意思，都以看好戏的心态来看，可要是傅汉卿超过了这个度，还是反反复复来这一套，所有人都会渐渐生起逆反厌恶之心，认定他是畏战拖延了。
    傅汉卿听那一声哼，其意不善，知道拖无可拖只好叹口气：“好，那我就占点便宜，接受这个条件吧，我们开始比武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大大方方直接往宗无极走过去。
    他与宗无极只隔着十步的距离罢了，转眼就走到宗无极面前，贴身而立。
    宗无极一听他说开始比武，简直兴奋感激得要热泪盈眶了，正要再次运功，发动紫金色，一口真气才刚刚提起来，却见傅汉卿已经大步走近过来。
    他只愣了一会神，傅汉卿就到了他的面前。
    宗无极心中一紧，全身肌肉紧绷，真气充盈，像这样的顶尖高手，怎么肯让一个敌人，欺到近身处来呢。
    奈何傅汉卿一开始就说好是文比，不是武比，他这样走近过来，宗无极也不好拦他。
    他自己是一代宗师，总不好让世人以为他害怕一个小辈少年吧。
    只是礼貌上虽不能拦，心中怎么能不防范，顷刻间他全身真气一阵鼓荡，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地，转念间已准备好十七种腿法，三十二种掌法，和二十八种身法，确保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就算这个无赖出手偷袭也不用害怕。
    偏偏傅汉卿与他贴身而站，呼吸可闻，可全身上下还是松松垮垮全是空门，未做一丝一毫的防范和攻击动作。
    宗无极的眼神不受控制的在他全身的死穴命门上流转，所有人都确认，如果不是在场旁观的人太多，宗无极有极大可能，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恨而猝然出手。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就算是最顶尖的高手，也很难在毫无防范时，躲得过这种人物的全力攻击。
    这时候，无数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心情紧张起来，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盯着那紧贴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就连齐皓都脸上微微变色，在场除了狄九和狄一基本上再没有人能保持镇定。
    只有傅汉卿好想完全感觉不到危机一般，从从容容说：“你不用运功了，我刚才看你运功的样子，就知道你想要比什么，你文比的内容我很清楚，我想跟你说……”两个人本来已经很近了，他居然还要凑过去，把嘴贴到宗无极的耳边，对宗无极那极力忍耐也极力防范的眼神完全视而不见。
    他用极轻极轻，全场仅他与宗无极可以听到的声音，极快的说了一句话。
    然后，宗无极全身巨震，高大的身躯里，竟连骨节都发出一声咯咯响声。宗无极看向他的眼神，由厌恶，愤怒，仇恨，杀气，而在瞬息之间转为无比的震惊和恐怖。
    接着，宗无极那双名满戴国的紫金手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这颤抖越来越强烈，并向四下漫延，到最后，这个身躯高大的一方宗师，整个身体都抖个不休。在颤抖中，他，腾，腾，腾，连退三步，却还拿不住桩，复又再退了三步，身子一晃，复晃，再晃，最终还是没能站稳，扑通一下，坐倒在地，然后，喉头一甜，他屡次强行咽下去的那口鲜血，终于还是不受控制的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狂喷了出来。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二章 前踞后恭

    傅汉卿看起来托大的有些过分，其实也自有他的烦恼和无奈。武比他自然是不行的，可是文比又如何呢？一般来说，文比的方式都是各自展现自己最强最出色的武功，然后参与者和观看者就可以评判谁最厉害。
    可是傅汉卿在武功上实在太过眼高手低了。论武学知识，他肯定是天下第一，世上没有什么武功是他不知道的，可是如果要出手的话……
    武功是取不到半点巧的，必须日夜不断苦练才行，必须让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点骨骼都记住那一招一式，心随意动，方可达大成境界。
    象傅汉卿这种天字第一号懒鬼，怎么可能会勤快练功，就连他自己最强大的，睡觉都能增进的内力，也因为他自己不肯练习运用而无法掌握分寸。
    宗无极可以展现自己最出色的紫金手，傅汉卿能干什么，他倒是可以施展轻功四处跑两圈，但拿两种完全不同的功法来比较，很难分出胜负，人家最多说你们各有千秋罢了，这样的拼斗分不出胜负，自然是还要继续下去了。
    至于那强大到不正常且又不好控制的内力，傅汉卿更加是能不使就不使。
    在这极端危难之下，他只得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凑到宗无极耳边，悄悄的讲出了紫金手最大的练门和缺陷。
    他的本意也很简单，就是告诉这位宗大先生，你最出色的功夫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总该承认我比你强吧？
    办这事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在取巧，或涉嫌某种巧妙的欺骗。
    然而，宗无极的反应实在是太大太恐怖太可怕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宗无极，换了任何人，功力运到极处时，忽然听到，本门武功最大的秘密，除自己之外，亲传徒弟，心爱的儿子，枕旁的妻子，都不曾知道的顶级心法缺陷，就这么轻轻松松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蹦出来，这种震撼实在太强了。
    而这个事实，更有可能带来无法想象的可怕后果。
    从来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武功，任何神功秘法都会有缺陷，有破绽，只是除了使用者，别的人并不知道罢了。
    哪怕是天下爱无敌的高手。若是把他最强武功的破绽泄漏出去，那就等于是把一个金钟罩铁布衫的高手命门传得天下皆知，以前刀枪不入的神人，可能转眼间，连三尺小童也能杀死。
    这也是各门各派，各方高手，一向对于本门心法武功，都极之保密，不肯轻传的原因。
    可怜的宗无极忽然间发现，原本以为天上地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被一个死对头说出来，而只要这个死对头在这众人面前，大声宣扬一遍。则自己这个所谓平生少有敌手的一代大宗师，也许就成了武林中人人可欺的倒霉蛋。以前结的仇家，敌人，也许随时都会打上门，多年基业，化作流水落花，亲人故旧，也将遭受连累，尝尽苦楚。
    此时他本就极为紧张，全身真气提到极点，精神和身体都崩到最紧，却忽然间遭受这么重要的一个打击，体内真气立时失控，在全身乱窜，经脉犹若针扎一般，痛不可当。身摇意动，站立不住，连连后退之余，一跤坐倒，一口血喷的老高，这一次，他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傅汉卿虽说应付世情的经验丰富不少，但人都有以己度人的毛病，他自己不把武功的事看重，自然也会有同样的错觉来看待别人，万万料不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把宗无极打击成这个样子。
    他连忙飞扑过去，一把扶住宗无极，死命给他拍背抚胸：“你，你，你，你怎么了，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用不着这么着急啊，天啊，你别吐血了，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弄成这样的。”
    他又急又慌又惊，一时间手忙脚乱。
    却不知道，他不拍还好，他这里又拍又摸又劝，苦的还是宗无极。
    宗无极到底是个老江湖，虽说大惊之下受了重伤，毕竟定力还够，勉力收摄心神，吸口气重理纷乱的真气，傅汉卿就扑了过来。
    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在自己的前胸后背，十几处要穴死穴又拍又揉又按的，可惜他自己又没有力量反抗，却又无法毫不担心的安然接受，刚刚理顺的真气窒在胸口，堵得他接连喷血。
    耳边还听到傅汉卿一迭声的说什么，这是小事啊，别吐血啊，我不是故意的啊……
    他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好在此刻宗无极虽无力自救，但他的同伴还是不至于袖手旁观的。
    杜松坡不知道宗无极到底是受了什么暗算，一瞬间重伤至此，站的最近的他当然不能坐视，第一时间，利剑出鞘，左手一把把宗无极从傅汉卿的魔掌下拖出来，右手一剑直指傅汉卿的咽喉，声色俱厉的问：“你刚才同他说了什么？”
    傅汉卿很为难的抿抿嘴，他刚才说的话好像不适合当众讲出来的吧。
    杜松坡再也沉不住气，剑尖往前一探，剑气已经刺得傅汉卿的咽喉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快说。”
    傅汉卿小心的看看还在吐血的宗无极“我是不介意说出来的，可是我想宗馆主肯定是不想我告诉你的。”
    杜松坡哪里肯信他，又气又怒之下，竟也没注意到被他挽着的宗无极一听他逼问的话，一惊一急，刚刚才控制住不再往嘴边涌的血，现在又大口的喷出来了，同时亮眼往上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杜松坡不知道自己才是害宗无极伤势加重的元凶，一见宗无极如此凄惨摸样，不免有了兔死狐悲之叹，再也顾不得什么事先的约定，什么名家的风范了，腕间用力，狠狠向傅汉卿刺了过去。
    好在傅汉卿也做好了准备，见他一剑刺来，立时尽力一闪一掠一转，竟在电光火石之间，躲到了杜松坡的身后。
    这样奇绝的轻功，在场众人，竟是没有一个，目光能赶得及他的身法更快。
    不过，按理说杜松坡倒也不惧他。
    杜松坡的傲雪剑，一旦施展出来，一招连十招，一式套十式，行云流水般一百单八式使足了，便如水银泻地，再无间隙。只要在他的剑式范围内，不管身法有多高明，也不可能只凭躲闪就坚持到最后。
    可惜的是，一招之后，他就再没有出第二招的机会了。
    傅汉卿在掠到他身后的一瞬间，也低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点出了这一招的破绽。
    杜松坡剑势便是一僵，再也刺不下去。
    傅汉卿放下心来。索性凑到他耳边，慢条斯理的同他细说。
    可怜杜松坡就如同陷入了永远不能醒来的可怕噩梦一般，两眼迷茫茫发直，多年来只要一握住剑就稳如磐石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
    他在做梦，他一定在做梦。
    否则怎么可能会听到有人在耳边，轻飘飘仿佛混不在意的把他最自负的武功批的一无是处，从心法到每一招每一式，都找出一大堆的破绽缺陷，并随随便便举出十几种可以一击把他杀死或重伤的招法异术。
    这么多年来，他仗以横行戴国，名扬天下的顶尖功夫，此刻却似乎连初学者练得伏虎拳都不如。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宗无极为什么会忽然走火入魔，而他自己虽然没有走火入魔却也差不多了。
    因为心情太激荡，情绪太混乱，他的真力也同样失控，虽没有震伤自己的经脉，却把掌中那伴他几十年岁月的傲雪宝剑给震得寸寸而断。
    傅汉卿也被那宝剑忽然断成一节一节的现象吓一跳，迟疑一下才道：“你放心，这些话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的，这个你……”他不好意思的干咳一声“你不会要我赔你的剑吧，那是你自己弄坏的啊。”
    听到这话，杜松坡心中微定，松手弃了剑柄，又小心的把宗无极放下，这才在所有人震惊无比，不敢相信的眼神里，恭恭敬敬对傅汉卿执弟子礼：“我等狂妄无知，冒犯公子，幸得公子天人之量，不予计较，我杜松坡愿在此立誓，此生此世，永远以振宇武馆马首是瞻，此后凡公子有命，万死不辞。”
    他语气一顿，复道：“我也敢代宗兄立此誓盟。”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三章 如许神威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发生了强烈的幻听，这，这，这，这不是真的。
    气势汹汹来找振宇武馆麻烦的杜松坡，怎么会在一转眼之间，变得如此乖顺，以他一方宗师的身份地位，居然以一种几近谄媚的态度向那个胡搅蛮缠的年轻人行弟子礼，就算是对亲爹，对师父师祖，也不会这么恭敬啊？
    由于太过震惊，踢馆一方忘记了愤怒，振宇武馆一方忘记了高兴，所有人唯一的念头仅仅是，这不是真的，这肯定不是真的。
    就连深知傅汉卿本领的狄一和狄九也不免有点错愕，一时间想不通傅汉卿是如何把杜松坡给收服的。
    像杜松坡宗无极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的软骨头胆小鬼，他们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刀山剑海，水里火里，用血汗性命拼出来的。
    这种人，就算遇上的敌人再强再厉害，也不至于立刻就软成这个样子，他们就是死，也不会如龟孙子般乖顺啊。
    所有人都用震惊，不信，迷茫，不解的眼光望过来。杜松坡却是有苦自己知。
    如果傅汉卿只是武功绝顶，哪怕是一战身死，他也未必如此退让，如此颜面扫地的服软。身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子骨气和胆色，他还是有的。
    但傅汉卿掌握的是他武功的所有缺点。傅汉卿不用杀他，只要把这一切宣扬出去，他多年的努力就化为云烟。
    哪怕只有五流的身手，若是熟知他武功中的一切破绽，也能击败他。
    他是一方宗师，身份地位极高，若是从今之后，要时时受那些他平时连眼角也懒得扫一眼的小人物的欺辱伤害，这叫人情何以堪。
    更何况他与宗无极都是一方武馆之主。门下弟子无数，到处设有分馆，若是他们的独门绝技一夜之间一文不值，那么，他们的所有弟子，都将成为别人气压凌辱耻笑的对象，传承他们武功衣钵的儿女辈，孙儿辈，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这简直是整个家族，全部事业的灭顶之灾，这比死亡可怕太多太多了。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服软认输，只希望能用这样柔顺的态度换来傅汉卿的同情心。
    至于傅汉卿说不会告诉别人的诺言，他不是深信不疑，而是不得不信，而是他已经不敢去怀疑，不敢去想象如果傅汉卿失言，后果会有多么可怕。
    对于他的复杂心思，傅汉卿不是想不到，而是，以他的性子，只要不逼到头上来，只要不是万不得已，他就懒得想。所以，他这人在很多时候，会显得很笨拙可笑，但若是真正认真起来，又立刻会变得聪明灵活。
    即见杜松坡一下子这么好说话，他自然是高兴的，欣然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大家和和气气好好过日子，好吃好喝好好睡觉就行了。”
    这样的话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说过，杜松坡当时只会觉得他幼稚可笑。现在听了，却只得叹息，这人太深藏不露，太会伪装了。脸上还要表现出恭顺的样子：“公子说的是，公子说的是……”语气一顿，复又指指倒在地上的宗无极“宗兄伤的甚重，公子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
    傅汉卿连连挥手：“你快带他去治伤吧。”
    杜松坡复又深深施了一礼，这才俯身抱了宗无极。
    这时他身后一干人等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大叫起来。
    “杜兄，这是怎么了？”
    “杜兄，你这是中了什么魔障了？”
    “杜兄，那人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法暗算你？”
    “杜兄，那人是不是用了什么恶毒的方法威胁你？”
    大家义愤满胸，呼喝不止。
    而杜松坡和宗无极带来的几个弟子，又是忧心，又是伤心，又是羞愧，也都纷纷在叫。
    “师父，出什么事了？”
    “师父，我们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认输啊。”
    “馆主，要是这么走了，叫我们武馆可怎么在戴国立足啊！”
    杜松坡苦笑一声，走过去把宗无极交给他的弟子们，复又对众人施了一礼：“对不起，各位，我不得不认输，退出这场争斗了。这位傅公子有通天彻底之能，我劝你们也同我一起去吧。”
    大家从头到尾没见傅汉卿出过一招，岂肯心服。你一言，我一语，话不免说得越来越冲。
    “放屁，当初领头拉拢我们的是你们，现在我们来了，你们倒要躲了。”
    “老子虽不敢说武功有多么高强，却也不是人家动动嘴皮子就能吓成龟孙子的。”
    “姓杜的，你没有骨气没有胆色，要跑趁早，我们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岂可不战而走。”
    杜松坡长叹一声，团团一揖：“算我对不住诸位了，诸位此时不谅解我也是应当的，可是，我敢断言，诸位若再向那位傅公子挑衅，那么，很快就会明白我与宗兄的苦衷，也必将不会再怪罪我们。”
    一礼即毕，他再不理身后所有的责骂带了几个弟子便要离去。宗无极的弟子们眼见师父伤成这样，也不好再留下，只得跟着一起走。
    四周被围得人山人海，哪里还有出路，现在人人用鄙夷轻视的目光望过来。又有谁还能再挤到人群里。
    大家只好一个个跳起来，借着演武场四周的大小旗杆，飞腾纵跃，然后从人群中某些人的肩膀上借力，几个起落后，终于登上了附近的屋顶，从高处掠去。
    无数人都仰头望去，目光追随他们如飞离去的身影，这样在高处被众人仰望的感觉，此刻却只如芒刺在背一般。
    这些来振宇武馆惹是生非的家伙。几乎是像逃命一般离去的。
    傅汉卿见对方的重要人物走了，心中大定，很期待的望着剩下的一干人等：“我说，咱们不用再比了吧，可以让我回去睡觉休息了吗？”
    可惜的是，美好的愿望总是有很多波折的，幸福的期盼总是不容易实现的。
    一干人等发出一连串的怒骂声。
    “你这妖人，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你到底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你休想一招未出，就把我们全打发了。”
    “他们怕你，我们可不怕你。”
    怒骂声中，一堆人竟同一时间冲了过来。
    他们即不肯认输，又不敢再像杜松坡和宗无极那样，一个个上了。
    亲眼看到杜松坡和宗无极的下场，再听到杜松坡临别时说，其他人如果继续斗下去，下场必会和他们俩人一样。这里一干人等，自然不能再给傅汉卿机会了。
    不论他用的是邪术还是威逼，都不能让他再施展了。
    即是武人，就不能只凭嘴皮子功夫取胜，真刀真枪比一比真本事才是真的。
    这些人怒极愤极，外加惶恐之极，再也顾不得什么以多欺少，什么事先规定的文比约定，人人拿出独家兵器，个个运足真气，就等着一拥而上，各出绝招往傅汉卿身上招呼。
    这些人如此疯狂，振宇武馆一干人等自然不是吃干饭的。
    同样也大声呼喝起来。
    “好不要脸。”
    “竟敢以多欺少。”
    “真欺我振宇武馆无人了。”
    大家一边说着，也一边挥拳捋袖的冲过来。
    就连修罗教众人也愤然欲动，若不是狄九压制着。早就抢先冲出来杀人了。
    傅汉卿这个懒鬼，破天荒如此勤劳如此主动，如此辛苦的说了这么多的话，做了这么多的事，为的就是不要死人。眼看着自己一番辛苦，局面到最后居然还是失控了。两边各有一堆所谓的高手往前冲，人人眼睛红彤彤冒火。大有不管不顾拼个生死的架势，把他吓了一跳。
    可怜他如此辛苦，如此牺牲睡眠休息时间，怎么到最后还是弄成血腥混战了呢？
    太没天理了。
    傅汉卿是很少生气的。
    可是万一生气了，那就麻烦了。
    就在双方高手眼看着就要冲到他面前，立马就要接触的这一课，他双手高举，大喝了一声：“全都给我停下。”
    这一声喝，是他愤然运起内力吼出来的。其声岂止雷霆震耳啊。
    别说演武场，和围绕着演武场四周几条街的百姓，就连全城都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远处城外官道上，还有人茫然抬头，很奇怪，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好像忽然打雷了。
    此刻距离傅汉卿最近的两帮高手，无不震得头晕较软，气血翻腾，骇然止步。
    而四周一干武功较弱的弟子们，虽然距离稍远，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手里拿着刀刀剑剑，准备为武馆捐躯拼命的，手上一松，刀剑全部落地了。
    修罗教总坛来的一干弟子，功力远比其他人精深，勉强还能拿住桩，站定身，但也不免惊异莫名。
    天啊，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看不起的教主的实力吗？
    就连狄一和狄九，虽然事先早就功聚双耳，护住心脉，此时全身气血也微微震动，明知自己的本领当世少有，却在面对傅汉卿这种变态强大的人时，产生一种至深至无力至无奈的卑微感。
    二人只得相视一眼，各自叹息一声罢了。
    就连像狄一和狄九这样的强者都生出如此无力的心态，更别提其他人了。
    此时此刻，千万双望向傅汉卿的眼睛，到底有多少震动，多少惊恐，只怕也没有人能计算的清了。
    而傅汉卿自己却浑然无知。他气哼哼的瞪着四下的人，愤怒的道：“不就是要我出手吗？不就是一定要见到武力你们才肯退吗？好，我出手给你们看。”话音未落，他一掌拍了出去。
    阿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这一次出手的后果，就是天崩地裂，天摇地动，天塌地陷。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四章 神话由来

    那一天，有一个叫傅汉卿的神秘人在振宇武馆大门前的演武场上发了威。
    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在后来，已经被天下人传为神话。
    那一天，在武林史上，留下了六个字的记载。傅汉卿，神人也。
    那一天，曾参与这次踢馆事件，并到最后还对傅汉卿紧逼不舍的一位高手，在多年后的一次醉酒中，于众人之前失言大喊：“傅汉卿，他不是人。”
    那一天，街市上有个十岁小童，手脚灵活，爬到最近的一棵大树上，看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多年后，已然是苍颜白发的他，笑着对他的孙儿说：“那一年啊。降龙罗汉下凡，渡化世人。我曾经亲眼看过他施展大神通呢。”他拨开长长的白发，指着额上一道疤痕“这就是当时从树上被震下来时，撞出来的伤。”
    言下无限欣然自豪，而他的小孙儿，也同样用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己的爷爷。
    那一天，曾在振宇武馆门前发生的事，已在漫长的岁月，无数国度，无数人的口耳相传中，演变出了无数种不同的版本，而每一个版本里，都有着傅汉卿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和大展神威的惊天之力。
    那一天之后，民间已经开始轰传，傅汉卿是天神降世，而在多年后，傅汉卿做过很多，在大家看来是功德无量的大事之后，人们相信，这样慈悲的神灵，当然是佛前罗汉了。
    那一天，傅汉卿一掌击下，击得是他自己脚下的大地。轰天的巨响之中烟尘四起，沙尘弥漫。一时间，大家的眼睛，再也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整个大地无由震动，整个演武场再没有人能站住脚步，而四周无数条街道的百姓也感觉到地上的奇特震感，不觉发出惊异至极的叫声。
    好在巨震的中心是演武场正中，而四周街道只是感受到了余波。百姓们才不至于因为误会成地震而四下奔逃造成伤亡。
    身在震动中心的两帮眼看就要刀兵相见的人，全都是高手，全在感觉脚下发虚的时候，立刻尽全力跃起，拼命向震区外退去。
    而即使是站在演武场外围的齐皓狄九等一干人，也同样感觉到大地摇晃，功力高的，不是跃身后退，就是运力稳住步桩。功力低的，早就站立不稳，直接东倒西歪栽了一地。
    远处的小孩子已经放声大哭，老百姓们惶恐的彼此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人们抬首望天，嘴里念念有词，无数人双手合在胸前。迷迷茫茫地开始诵念神明保佑。
    这样如同神威一般的力量，把所有人都震慑在当场，近处的人，惊慌失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看热闹的百姓，胆战心惊，又不敢一哄而散。
    他们呆如木鸡的望着演武场，一直等到烟尘散尽，等到眼前勉强可以视物，才看到偌大的演武场，中间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得出奇的巨坑。
    这个坑竟达方圆数丈，几乎是整个演武场内层已经被全部变成了巨大的深坑。
    而巨坑周围一片狼藉。被生生轰开的演武场，可是用巨大的青石一整块一整块铺成的，此刻无数被击破震起的石头碎片洒得满地都是。
    演武场外围站的那干子人。除了寥寥几人灰头土脸，披着馒头满身的碎石傻站着之外，其他人全都东倒西歪，被半埋在碎土渣子里，此刻正灰头土脸的挣扎爬起来呢。
    人的力量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戴国武风极盛，就是普通百姓也常看到所谓高手出招，也不过就是一掌拍断块石头，一拳击断根柱子，何曾想象过，纯以人力，一掌拍下，击出几丈的巨大深坑。
    就算是老天忽然打下一道雷霆来，威力也不足以达到这么大的范围，让这么坚硬的青石以及厚实的泥土全被击开成这样。
    这一击之威，如神如魔，这一击之强，直若天崩地裂。
    但是，打出这一击的人在哪里呢。
    大家的目光呆滞的看着，一片寂静中，那“快救我出去。”的叫声，极之清晰。
    狄九是最早回过神的，他一跃到了坑边，探头向下一看，果不其然，傅汉卿掉进被自己打穿的大坑，然后又被那些震到半空中，再落下来的碎石泥尘完全埋住了。
    此刻他挣扎着想从碎石沙砾里冒头出来，衣服早已破破烂烂，额上手上，还被碎石边缘划出好多道伤口来。样子之狼狈，简直让人见之喷饭。
    狄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刚才因为这惊世之力而生出的巨大震撼，此刻迅速被满心的无力感所驱走。唉，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绝顶高手呢。
    叫他们这些手下人，是应该为之骄傲呢，还是该为他感到丢脸。
    狄九叹口气，跃下去，一掌轰开一堆碎石，毫不客气的拎起傅汉卿的衣领子，把他提拎着跃到坑边上去。
    二人刚刚站定。傅汉卿用已经变成破布的两片袖子擦了擦满是灰尘泥巴的脸，也不知道越擦越难看，正想说什么，四周又是一阵惊叫。
    百姓们看着傅汉卿重新回到大家的视线中，正要用敬仰的目光来仔细看看这个神威无比的人，不知道谁发现大家身后，振宇武馆那巨大的馆门，居然晃动起来。
    最初看到这一幕的几个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擦了擦眼睛再看，发现振宇武馆的大门居然还在晃动，且越晃越厉害，不由发出惊叫之声。
    其他人受惊，纷纷跟着望过去，然后，大家再次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振宇武馆占地极之广大。各处馆所，练武场，屋舍全都绵延不绝。而振宇武馆的大门，自然更是极之巨大气派，仅四个巨柱都是二人合抱尚有所不及。巨柱上方，巨大的振宇武馆的匾额更是金碧辉煌，极之气派，仿佛向天下人宣告着，这个武馆，必会千秋万代，光耀气派下去。
    然而，此刻随着这一番震动，如此气派的大门就这么在无数人眼中，轰轰然的倒了下去。
    刚刚才手忙脚乱，略略把自己身上灰尘拍掉的一堆人，重又再被灰尘盖住，刚刚才勉力站起来的一干人，又被这一番大震，给震得跌回地上。
    刚才傅汉卿那一掌。不但震动了四下街道，击穿了半个演武场，也震毁了那大门地基。所以才几次晃动之后，就轰然倒塌了。
    刚刚从坑里出来的傅汉卿吓得一哆嗦，差点又掉回坑里去，他直着眼，怔怔望着那倒下来的无比巨大辉煌气派的大门，再傻乎乎望向齐皓。双手乱摇：“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叫我赔啊。”
    狄九被这没出息的一句话，气得也差点一抖手，再把他扔回坑里去。
    而可怜的齐皓等人，因为震惊太过。到现在还在两眼发直中，完全无法对他的话有任何反应。
    傅汉卿见没人答他，更加忐忑了，回头望望那些好不容易跃出巨震中心，没有掉进巨坑里，但也同样如被人点了穴一般，再也不能动弹的一众踢馆高手。
    “我说，你们已经看过我出手了，不用要求再比了吧。”
    同样，回答他的，还是无数双发直的眼睛，还有同样因为过于震惊而完全僵木，再不能动弹的身体，再不能有表情的面容。
    傅汉卿傻乎乎站着等了半天，没有人答，只好小心的又说一句：“要是不比了，我可要回去睡觉休息了。”
    而这一次回答他的是一声尖叫。
    “神仙啊！”
    傅汉卿吓了一大跳，脑袋四下乱转的望，哪里有神仙。
    却见演武场外观战的一干百姓，不知是谁先带头对着这里屈膝下拜，然后无数人就跟随着做出同样的姿势。
    站在傅汉卿的角度，只看到无数身子陆陆续续矮了半截，放眼望去，无数个人在对着他磕头，无数个声音在喃喃念道：“神仙啊！”
    傅汉卿打了个寒战，这才明白过来，慌得摇手不迭，就待分辨。
    狄九现在差不多完全了解傅汉卿的为人个性了，哪里再敢让他多说话平白再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好不容易争来的面子，摆出的神威，在所有人心中留下的巨大震撼，可不能让傅汉卿这个白痴，就这么一下子毁了。
    他极不耐烦的一手揪住傅汉卿后领，也不管他愿不愿，拖了就走，走到齐皓身边，平淡的吩咐：“我和教主有事需要谈一谈，剩下的事，你们处理吧。”
    齐皓的脑袋还没能正常转动，只是神色有些僵木的点点头。
    狄九大咧咧拖了傅汉卿就往振宇武馆里面走。沿途所有振宇武馆弟子，自动向两旁让开，无数双敬佩，钦慕到极点的眼神跟随着他们，所有人都抱拳弯腰以极恭敬的姿态，在遥送着他们。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五章 一语惊心

    傅汉卿乖乖的让狄九牵着一路往里去，因为振宇武馆大部分人都在演武场看热闹了，现在到了武馆内部，反倒四周不见什么人。
    没有一堆人疯狂大叫神仙，傅汉卿勉强恢复了点镇定，想到那个被破坏的巨大演武场，和同样巨大却又在一瞬间倒塌的大门，他就又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小声的问：“我说，那个，我以前一直忘了问，当教主每个月会有工钱拿的吧？”
    狄九长长的叹了口气，放开手，转过身，用一种极无力的眼神看着傅汉卿，半日才道：“放心，没有人会要你赔的。”
    傅汉卿仍有些忐忑：“可是，要修复那些，需要很多钱。”
    狄九冷冷的道：“我不认为他们会特意去修复。”
    “啊！”傅汉卿很白痴的望着他，脸上略带不解，不过，他也不会去认真思考原因，只要不用赔钱，不用担责任就好，上次他一不小心掉下悬崖，就莫名其妙欠了某个所谓大魔头一条命，再莫名其妙被迫成为魔教教主，弄到现在，更要为了救一堆人的命上蹿下跳，磨尽嘴皮，可见欠了人家的债，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啊。
    现在心情一松，他那天真到有些单纯的眼睛又开始慢慢合在一起了。
    狄九现在连气都叹不出来了。这种怪物，最简单的事，也不肯动脑子想一想，却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去劳神费力。
    他到底懂不懂教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又到底明不明白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样的后果？
    他几乎都要对着傅汉卿怒斥出声了，可是看他那两眼眯成一条线。身体又再次开始自然摇晃，配上全身上下破破烂烂灰灰惨惨，还有几处隐约血痕的狼狈样子，忽然又觉得，这个时候提醒他身为修罗之主，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的侮辱“修罗教主”这四个字。
    最后，到了嘴边的话重又吞回去。狄九叹一声：“想睡就去睡吧。剩下的事我们处理好了。”
    傅汉卿其实一直强撑着倦意应付外头一干事已经很疲惫了。听了这话，真是如闻天音一般，立刻来了点精神。只是他欢欢喜喜四下望了望，转了个圈：“我去哪睡？”
    在这个混乱的情况下，没有人来接待照顾，振宇武馆的房舍屋宇那么多，他总不能随便推开一扇门就直接去睡大觉吧。
    可是，狄九居然说：“随便，你随便找一个有床的房间就行，我相信主人绝对不会介意的，相反，还会为你居然在他的床上睡过一次而感到无限荣幸。”
    傅汉卿听了立刻如奉纶旨，难得勤奋的快跑起来，朝着看起来可能像是卧房的位置飞奔而去。
    狄九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傅汉卿的背影快速消失在前方一个院落的门户后，而狄一那轻若无痕的身影也静悄悄追了上去。
    虽然是个摆设，不过，那家伙的影卫倒还做的有模有样，整天什么也不用做，就只跟这个白痴身后。看大大小小的笑话和好戏，这样的生活真是……
    狄九莫名的叹息一声，为自己眼前劳心劳力自讨苦吃的一切愚蠢行径而感到无奈。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子，不多时，便见舒放领了几个心腹手下飞一般的跑了来。恭敬的在面前行了一礼：“堂主在外面收拾残局，一时脱身不得。令属下等人前来听教主和天王差遣。”
    因为此刻他身边带的几个，都是正式的修罗教弟子，所以在狄九面前，他已经很自然地改用了修罗教内的称呼。
    狄九淡淡点点头：“派人把我们带来的弟子都安顿一下，我们一路赶来，颇受了些风尘之苦，准备好热水和衣物，我们都要沐浴更衣，对了，替教主也准备一下，派两个伶俐的人，帮他沐浴。”
    舒放应了一声是，又迟疑着问：“教主在……”
    狄九信手往前一指：“从那处院子进去，你算着，最近的那个卧房，推开门就能在床上找到他了……”
    这个回答，让舒放当场就愣在那儿了，傻了一下才勉强接口道：“都是属下无礼，让教主一路风尘赶来，还要替我们武馆操心劳神，教主的寝室我们早已准备好了，属下这就去请教主……”
    “不用了。”狄九淡淡道：“这个时候哪怕是睡在柴堆上，也比你们把他叫醒了，再扔到什么豪华房间里更让他舒服，你们只管准备热水新衣，给他洗澡就是。这人睡着了的时候，只要不碰他的禁忌，就算是把他捆出去卖了他都不会醒的。”
    他答的漫不经心，可怜的舒放听出一身冷汗。
    是不是太久没到总坛去，所以跟不上教中形势了，怎么一直以来规矩最严，惩罚最重的神教，下头人可以这样随便数落教主了？而且数落的还是那神一般强大到恐怖的人物。
    他又不敢出口置疑什么，只得满头大汗的应是罢了。
    狄九自然无心去同情这些可怜的小人物不知如何自处的痛苦。在这些人诚惶诚恐的招待下，大大方方，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坐着喝了口茶，歇了一会儿。看着齐皓还没能脱身回来，舒放又一直诚惶诚恐陪在身彼，心中忽然有些烦躁。
    以前经过几处分坛，他都可以从容的运用一切心机权术，不着痕迹的收复每一个可用的人才，然而现在，忽然间感觉，当初费的那番辛苦，都不过是笑话罢了。
    眼前这个舒放，也算是分堂的精英了，同他亲切地说说话，漫不经心得了点他的经历和功劳，让他为自己这个高高在上的天王，居然记得他这么个小人物而深深感动。这本来是既不费力又好处多多的行为。
    可此时狄九却只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厌烦和焦躁。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来，去看傅汉卿。
    虽然他事先说了不用，但舒放还是安排了人，替傅汉卿换了房间。所以狄九找到傅汉卿时他已经躺在整个振宇武馆最大最豪华且拥有舒适柔软大床的房间里，身边当然例外的会有一堆服侍的人。
    狄九照例挥挥手，把闲杂人等都从眼前驱走，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睡得好不香甜的傅汉卿。
    这个幸福的家伙，估计一边做着美梦，就由着下人给他刷洗干净，换了温暖舒适的衣裳，抱着被子睡得香甜。
    因为头发刚刚洗过，还带着湿意，这样睡觉容易着凉，狄九刚进来时，正有两个侍女，拿了干燥的毛巾，替他揉搓头发，以便加快长发的干爽程度。
    狄九这时见他长长的头发都从床上散了开来，想到刚才侍女的动作，也很自然的信手抓了一把。
    刚刚洗过不久，半湿润的头发，抓在手里，特别柔顺，特别舒适，指掌间那种带点湿意的滑贴，让狄九有些意外的扬扬眉，看看傅汉卿那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这个家伙，其实长得还是很英俊。让人见之可亲的，只可惜睡觉时那副傻样子太破坏形象了。
    原本心绪沉重的狄九不知为什么笑了一笑，左手闲闲托起傅汉卿的头发，右掌虚张，徐徐覆过。掌心轻柔的涌出一股炽热的气息，如此反复几次，傅汉卿的头发，也就自然干透了。
    狄九也没想到这火焰掌除了打人之外，居然还能用来快速干燥头发，自己也颇觉有趣的笑了一笑。
    大概即使是在梦中，傅汉卿也觉得有这么一股暖流袭来甚是舒适，现在忽然暖气没有了，便不满的双手乱抓起来。
    狄九正好在出神，没能及时躲避，自己的手被傅汉卿一把抓住，他才一愣神，就觉被拉的向前一倾，再定睛看时，自己的右手已叫傅汉卿拉到怀里，当宝一样搂着了。
    狄九哭笑不得，估计是掌心还没有褪尽的热气，让这个睡觉都不会忘记发傻的混蛋把他的手当成暖炉来用了吧。
    看着这个睡得一点不知道人间烦恼，无限心满意足的家伙，满脸那傻乎乎的笑容，狄九又是没来由的眼红心热，怒向胆边生，真不知道这种人活着到底有什么追求，有什么期望。
    他恶狠狠看着傅汉卿，几次想把手抽回来，不知为什么没有抽，忽得心头一动，俯身凑到傅汉卿耳边，运上摄魂音，用轻柔的声音问：“阿汉，你现在人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这段日子他也算是掌握了傅汉卿的性子了，用这种方法，只要不涉及小楼的诸事，不问那些个让傅汉卿敏感的问题，基本上是百问百答的。
    果然，警戒线没有被触及的傅汉卿是非常好骗的，他迷迷糊糊的道：“让狄九快点篡我的位吧。”
    狄九一震，整个人愣在床上，这一刻，他心中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这一刻，傅汉卿的梦中之言，对狄九有多大的冲击，天地间，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然而，就这么一呆一怔之间，傅汉卿在睡梦中却正好梦到了极香极大的烤猪蹄，自自然然抓起怀里那只手，流着口水，用尽全力的啃了下去。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六章 神秘事件

    齐皓作为修罗教资历最老的分堂主，苦活累活免不了是要硬着头皮上的。虽然也很想和其他人一样，就这么一直目瞪口呆的站下去，却又不得不先行收拢恍惚迷乱的神智，一边急匆匆吩咐舒放带上人去招待教主和天王，叮咛他切记不可失礼，一边赶紧着收拾善后。
    把那帮可怜的上门踢馆的高手一一从迷乱中叫醒，笑容可掬的问他们是否对振宇武馆的实力还有疑问，是否还需要把刚才那位高手请出来和他们过过招。毫无意外的看着一个个高人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套话都没空说一句就面色惨白，跌跌撞撞的跑了。
    更丢脸的是，他们带来的弟子，有一半乖乖跟着师父们灰溜溜逃了，有一半，直接就赖着不走，哭着喊着说受人愚弄，投错武馆，如果齐馆主不允许他们弃暗投明，投入振宇武馆，学习真正的绝世神功，他们就永远不离开。
    采取的方法，或是说要跪死门前，让你吃官司，或是赖死你们武馆，让你包吃包住还收不到学费，赔死你。
    在这种威胁下，齐皓让了又让，劝了又劝，全都无效之后，也就满脸无可奈何，但暗中笑破肚皮的吩咐手下，勉勉强强，为了不弄出人命，为了体谅大家少年热血，想学有所成的愿望，就替他们登记接收了吧。不过，事先声明，这些徒弟们的师门归属权万一引发任何纠纷，作为一个不负任何责任，他们所做的，不过是悲天悯人，不肯看别人白白赖死门口罢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学费照收，麻烦不管，除了任何问题，这批学徒自己负责。
    至于此举是不是等同于往其他各大武馆脸面上扇耳光，齐皓齐老堂主也就懒得在乎了，反正照他的估计，今日的事传出去，振宇武馆的弟子们必会纷来如云，不但老百姓中还没有投师的青壮少年们会挤破了头的的想进来。就是其他各大武馆，肯定也会涌来一批又一批。因为误信人言，错投师门，却能及时察觉，幡然醒悟的少年英杰们。
    天上掉馅饼，岂有不接的道理，更何况，凡事走一步想三步的齐老馆主已经开始考虑。怎么增加学费，扩建屋舍，增开分馆，等等相关的后续工作了。
    当然，在开展振宇武馆伟大的扩张事业之前，必须先把眼前的善后事宜先给收拾妥了。
    一堆叫着神仙下跪磕头的老百姓需要安抚，齐皓派了武馆专门负责宣传拉生源工作的几个嘴皮子特利索的骨干过去，诚恳的告诉老百姓，刚才那个不是神仙，是他们武馆新请来的总馆主，顺便说明一下总馆主的来历。
    什么什么生来异兆，幼时便天赋异禀，为海外异人所看中，携往海外仙山。习练惊世之艺，如今艺成归来，身怀不世之功，意欲广收门徒，传扬神功异术。等等等玄之又玄的故事，他们是张嘴就来。足够蒙骗纯朴老百姓，制造新的武林神话了。
    这里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各个衙门，当然也都会派人问话，振宇武馆一向和官府关系颇近，这方面的处理更是驾轻就熟，齐皓派出几个善交际应酬的人去应付就是。
    他再又把一干受伤的武师高手们，一一安排妥当，又把一群又一群，激动不已的振宇武馆弟子们给安抚下来了，一再向他们保证，会让他们有机会再次见到新任总馆主，并向总馆主表达崇敬之情的。
    他忙的团团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总算暂时把眼前的情况给分派处理的差不多了，便又招来几个弟子，喝令他们保护新任总馆主大展神功之后的神迹现场，然后才急急赶到里头，准备去拜见教主，并为自己忙于处理事务，没有做好接待工作而请罪。
    然而，见了舒放才知道，教主的人，又安枕高睡去了，而天王也探望教主去了。
    以齐皓对这位教主的了解，知道他又在睡觉，倒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天王居然还紧赶着探望，倒有些少见。
    齐皓肚子里满打满算，全是各式小九九。
    唉，一直以来，都认定那位教主是假的，对他言行之间，多有不敬，如今才知道，教主他，他竟真是……
    齐皓额上渐渐冒汗的想，真个是货真价实的绝世高手啊，真个是我神教未来昌盛的希望啊，那样的神威，那样的力量，他不当教主还有谁当得了。
    天王虽是了不起的英杰人物，但同教主相比那简直……
    根本就没的可比啊。
    齐皓一点也没有察觉自己的立场动摇的有多门迅速，只是想到自己对教主的无礼就心头紧张，紧赶慢赶的赶去傅汉卿的寝室，准备在外头侯到教主醒来，第一个请罪。
    舒放当然也领着几个骨干，寸步不离的紧跟在齐皓身后，一行人刚刚走到房间外，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惨叫。
    齐皓心中一惊，他知道教主虽然神功盖世，但在睡觉的时候总是没有防备的，某非有人乘教主入睡时……
    教主可是神教未来的希望，断然不能出半点差池的。
    随着一颗心猛然收紧，齐皓再也顾不得上下之分的礼仪，一掌把大门轰倒，直冲进去。
    舒放自然紧跟在后，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堂主全力冲刺。才冲出近两步，忽然发觉前方的堂主猛然停住了步子。
    可怜舒放的功夫比齐皓差了一大截，当然没有可能收发自如，双方距离只有半尺，什么轻功身法也来不及用出来，就这么眼睁睁，直撞到齐皓的背上。
    他一把捂住自己撞得生疼的鼻子，既不敢惨叫，又不敢埋怨。虽想要请罪，奈何此时已把房中的情形全部收入眼底，被无形的凝肃气氛压迫的半点声息也不敢出。只得忍着委屈，捂着鼻子，拼了命弯腰弓背，恨不得把身子缩成一团，好让别人忽略掉他的存在罢了。
    齐皓本来以为出了大事，才猛然冲了进来。一冲进房间，却发现情形非常诡异。
    教主的大床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头。所有的棉被枕头，都变成了漫天飞絮，飘飘扬扬的往下落。
    一点不出人意料的，神功盖世，但又永远迷糊白痴的教主大人正在一堆木片和破棉絮之间挣扎的想要爬起来。刚刚洗干净，处理好小伤口的额头又多了若干划伤，还有几处小血痕。他自己正睁着惺忪的睡眼。略带敢怒不敢言的神色，望着狄九。
    而永远能干，永远沉肃，永远刚毅决断，永远凛然不可犯的天王大人……
    看到狄九的脸色时，齐皓都不由得悄悄打了个寒战。
    那样铁青的面色，那样冰冷让人心胆皆寒的眼神，以及，那一直死握住的双拳实在是太过吓人……不对……
    齐皓视线在看到狄九的手时，微微一凝，然后迅速往下移，果然看到了鲜血。鲜红的血，小小的，一滴一滴，几乎完全不引人注意的落在狄九足边，然后又很快渗入地板。若不是齐皓眼睛够尖，人足够镇定，根本发现不了。
    齐皓被这种诡异的情形吓住了。进又不能。退又不得。只好干站在那里发呆，就连背后被舒放重重撞了一下，他自己也并没有察觉，只是心里头一个劲打鼓，这是怎么了？
    怎么又是天崩地裂，又是鲜血淋漓的，该不会是教主和天王打起来了吧？
    齐皓从没有哪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冲动，以及对教主的忠心，当时要是镇定一点，不要这么想也不想的冲进来就好了。
    可事到如今，退也退不出去了，他勉力振作精神，干笑两声：“教主……天王……”
    可怜的和事老还在为该说什么而头痛，狄九已经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而傅汉卿也勉勉强强挣扎着站了起来，满心的委屈，也不知道该找谁叫冤去。
    狄九暗怀野心，想要夺他的教主之位，他是早就猜出来的，可是他就是想不明白，狄九为什么总要在无关紧要的大事上找他的麻烦呢，可怜他连好好睡个觉都总是被狄九破坏。
    这已经不是狄九第一次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他的床砸成碎片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他在睡觉的时候，让人把门打破了冲进来了。
    他心里闷闷的，又不好发作，只得叹口气对齐皓说：“能给我换个房间，换张床吗？”
    齐皓也还在发愣呢，此时见教主不追究任何事情，自是赶紧道：“是是是，教主请随我来。”
    就这样，这件被振宇武馆几个首脑人物，秘密封档，不许所有知情人外穿的所谓内讧惨叫事件，就此莫名其妙的结束，再没有任何人提起。
    只是齐皓事后想来想去，竟觉得当时太急太慌，也没认真分辨出那声惨叫到底是谁发出来的，私下找了舒放来问。
    舒放呼天喊地的叫了一声冤“堂主，我今天才见到天王和教主的，跟他们不熟啊，当时那么紧张，那声惨叫又那么短，我哪里分得出来啊。”
    齐皓当然也不敢去问狄九或是傅汉卿，只得把这个疑问永远的藏在了心中。
    至于当时发出那声惨叫的，到底是睡梦中被硬生生连床一起砸倒的瞌睡虫教主，还是好端端，一只手被人咬出个血淋漓牙印，伤痕深的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完全平复的倒霉蛋天王，恐怕只有那永远不动声色，藏在傅汉卿身边，从不错过任何好戏的影卫狄一才知道。
    不过，即使是他这样的顶尖高手，也从来不敢再狄九面前，提起这件事一个字。反倒为了担心狄九恼羞成怒杀人灭口而悄悄愁白了不少头发。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七章 高人忙人

    知府大人又派人来递帖子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毕竟是一地父母官，总该给些面子。前两回，大人派了人来请，公子总推说是山野之人，不习礼法而回避了过去，如今知府大人准备亲自上门来看望的，只问公子什么时候有空，公子你看，我们该如何回话……”
    “宗无极和杜松坡又送厚礼过来了，这已经是十天之内的第七次大礼了。公子，我们是不是该回点话了？”
    “十天内，已经有上千人要来我们武馆习武了，武馆里供弟子们居住的房舍明显不够，因此我们只能限制名额的招收弟子，在外头，我们武馆的一个弟子名额，动则引发一群人比斗拼抢，在黑市上，也被抬到很高的价格。教主，这些事，我们是不是要插手管一管，也别让他们闹得太过分，另外，应不应该及时调拨银子，购买土地，广建房舍呢？”
    “其他那些受惊离去的馆主们，也写了道歉信来赔罪，不过，在信里又指责我们收录他们的门下弟子，有违规矩，希望我们能把那些改投的弟子赶出来。教主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回应这些无理要求？”
    “对了，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跑来挑战教主，属下已经让人把他们痛打驱赶了，教主若是以为教训的太轻了，属下这就再去下令……”
    因为是修罗教在本地的骨干会议，所以参与的人并不多。振宇武馆虽然声势浩大，但其中，真正了解修罗教是幕后大东家，并成为修罗教一份子的人并不多，其他的武师教头们，大多是被齐皓招揽利用。而盲不知情的工具罢了。
    齐皓当年以神秘高手的身份在戴国开创的第一个基业就是振宇武馆。也只有这处基业，是他自己亲自出面主持的，而其他几处分坛则多是隐身于暗处控制。
    他对外宣称的师门来历，只不过是些生来孤苦，蒙海外异人，隐世高手所看中，携入深山海外抚养教导，如今艺成而踏入红尘，却碍于师门规矩，不能详说师门之事。
    其实，在戴国武风极盛。每年都有不少新踏入江湖的人，因为自己的出身师门不够高明厉害，为了抬高身份，就编出这样的来历来。基本上这种神秘侠客来自神秘师门的传说，江湖上一抓一大把。
    你要是没有成功，谁也不会理你师门何处，你要是真的成功了，你的师门到底是哪里，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这一次傅汉卿搞了一次恐怖震撼性的神功表演后，齐皓不止是对外，就是对振宇武馆内部，也只说，这是自己师门出来的掌门大弟子。别看他年轻，在师门中的身份。可是比自己要高出许多的。
    只是对方毕竟是师门的掌门弟子，偶尔出来游历，帮帮忙是可以的，但不可能久留，武馆里的一切俗务，也不会过多插手。不过，无论如何，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多多劝说他，让他多和大家接触，多让大家瞻仰瞻仰这位新鲜出炉，天下第一高手的绝世风采的。
    以此方法安抚了武馆里所有人之后。齐皓方召集目前总馆里真正的修罗教精英骨干，开始等待教主的垂询和查问。
    查看账目，翻阅花名册，细问众人功过，对分坛多年来的成就加以肯定，并对未来的发展方向作出指示。这些都是教主巡查各地必然会做的事。
    不过，齐皓在赵国时就一直跟着傅汉卿一行人，自然知道，这些事，一般都是由天王代劳的。
    不过，这一次也不知道天王为什么生气了，整天板着脸，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万事不理不问，谁又敢嫌命长的把这些麻烦的琐务送到他的手头上去。
    于是，可怜的爱睡觉的教主的人就不得不被打鸭子上架，每天无限痛苦的来查看一堆又一堆齐皓交上来的文册了。
    基本上，狄九可以在一个上午处理完的事，没用的瞌睡虫用了十天，离着工作结束，感觉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有着精准的记忆力和快速阅读能力，可惜他的工作，不止是背诵账目和名册，还必须对所有人的功过奖惩做出适当的决定，必须召见每一个分坛重要人物，按照他们曾有的表现，和自己内心的忖度，选择或夸或勉或斥或激或远或近各种不同的态度，必须给手下分析分坛多年来发展的一切利弊，必须提醒他们什么地方需要注意，需要改正，也必须对分坛的未来方向做出伟大正确的指示。
    每一带的新教主上任，巡视各地，不止是教主查看接收自己手下势力的必要程序，也往往是向手下展现自己的实力，确认自己不可撼动的地位，让属下接受自己领导身份必不可少的过程。
    这种极大考验上位者权术运用，虑事城府，和高瞻远瞩的工作，对于一直以来都是得过且过，从来不当决策者的傅汉卿，这该是多么高难度的工作啊。
    更何况，除了例行的教主巡视分坛必须处理的事务外，这次因为傅汉卿的大出风头，又临时多出了许多的琐事。
    比如说，地方最高官员，知府大人想要亲自和他见个面啦，比如说，全城有名的士绅，还有几百里内的所有武林人物，轮着班的登门求见想要拉近乎啦。还有因为他的表现太出色，甚至很多大门派的低级弟子们，都想改投师门，成为振宇武馆的弟子，因而引发了一系列什么什么不合江湖规矩的指责和矛盾啦。
    齐皓还因为来投的人太多，不得不考虑，紧急扩张武馆，而必须就这种扩张的决策请求他的指示啊。
    还有杜松坡和宗无极，回去之后始终放心不下，怕他泄露自己的武功秘密，派人三番四次送礼。送来的礼一次比一次厚，随着礼单寄来的信，一次比一次卑躬屈膝，身为收礼人，就算再懒，也不好意思再不给人家写回信，让人放心了。
    最有趣的是，还莫名其妙冒出一堆无名小辈来找傅汉卿挑战。
    说起来，这也是江湖上的常事，一般的小人物。或混了很久还只是三四流的家伙，要想出名，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找顶尖高手挑战，反正输了是理所当然，一点也不会丢脸，还会顺便名声大震呢。
    某某某曾经输给天下第一剑，某某某曾经被天下第一刀视为敌人。这不是随随便便就名动天下了吗？
    至于杀身之祸，倒也不用太担心，那种最顶尖的高手，怎么屑于杀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呢，传出去了，多么丢人，多么有失身份啊。
    江湖上排名在前十位以内的所谓高手，谁没有尝过成天被一堆人追着要求挑战决斗的痛苦啊。傅汉卿既然出了名，当然也没法幸免了。
    好在，这种人倒可以轻易处理，一般来说，齐皓连回傅汉卿一声都不必，直接让人打出去就成了。
    江湖人面对挑战一般是两种态度。如果是象宗无极那种武功相若，身份地位相当的人来挑战，哪怕自己状况不佳，哪怕是应战必死，也很少有人敢于不应战的。一旦怯战避让，那就是声名尽毁。在江湖人看来，这种结果比死还惨。
    可如果来的是这种听都没怎么听说过的三四流，甚至不入流的人物，有着明显巨大的实力差距摆给天下人看，自是可以理直气壮，关门不理会。谁也不会说三道四，指责你没胆子，没勇气，反而要夸你自重身份，不和小人物计较了。
    可话虽如此，傅汉卿一下子出名太过了，有人纯是冲着沾他名声的光而来，有人并未亲眼见过他的本领，只是忽然间听到一个名不经传的人，被奉为顶尖高手，只以为其中或许有夸大，便不免打点侥幸的主意，万一真能赢了那个所谓的顶尖高手，那自己可就是顶尖尖高手了。
    因此，日以继夜的，那些来挑战的家伙，居然是络绎不绝，就算是振宇武馆也有点不胜其扰，所以齐皓也要来请示傅汉卿，是不是允许他们动用更凶狠，更血腥的手段，震一震那帮不知死活的小人物。
    可惜了，他这么一本正经的禀报，傅汉卿到底有几句听进去了，实在值得推敲一番。
    傅汉卿坐在宽宽大大的貂皮椅子上，身前是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桌子，桌上摆满了多日以来，他一直没有批示处理的所有文书秘档。
    因为一本本书册堆得太高，基本上可以把他的人遮住了，所以他就摊手摊脚趴在桌子上，虽然良心让他觉得应该好好听齐皓说话，但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的似闭非闭，闭上了，又尽力睁开，但撑不了多久，又再次闭了起来。
    他自以为有一堆的书册挡着，人间看不见他偷懒，却不知道，这些修罗教分坛的精英无不是老江湖，几摞书册，哪里能把他们的视线完全挡得住，哪一个不是目光惊人敏锐的家伙，只是修罗教血律极严，上下之间，不可有半点逾越，大家又都见识过他的神功，自是敢怒而不敢言，装不知道罢了。
    可怜的齐皓，一辈子替修罗教出生入死，每次回总坛，诸王待他都客客气气，敬重他的资历和功劳。如今他亲自一条条念诵若干等待教主指示的要务，可人家没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可叹他一张老脸，又红又紫，白发长须无风自拂，双手上青筋崩起，却又找不到出气的对象，甚至还要努力控制自己的请求指示的语气，不能有什么愤怒的情绪夹杂其中。
    好在，并不是所有修罗教的属下都被教主的淫威所压制，至少对教主有废谏制衡之权的诸王就不用怕他。所以此刻天王大人化身正义使者，愤然一掌击在案上，怒喝道：“你给我坐好了。”
    傅汉卿猛地惊醒，立刻挺腰抬头，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干笑两声：“在议什么呢？”
    在场其他人是什么表情，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记录，大家心里，是有胸中闷气出尽的畅快感，还是对教主行事的迷茫感，也许只有他们自己以后回味才能明白。
    在这个时候，他们更多的是感到心情微微一松，感觉到在天王吧教主给吓住的那一刻，他们都觉得整个议事厅压抑的气氛终于开始轻松和平起来。
    大家只能你在这时安慰自己，现在教主还年少，还刚刚执掌大位，处事未免轻率，需要天王的协助提醒，等到以后，经验多了，老成多了，行事想必就不会这么让人不放心了。
    然而，这个时候，包括傅汉卿和狄九在内，都没有想到。今日议事厅发生的事，在很久以后，几乎天天在修罗教总坛上演。
    而修罗教最高领导人之间的议事流程，也几乎是在翻版今日的小议。
    在成为修罗教主多年之后，并且认命的发现，没有人肯罢免自己，也没有人回来篡位之后，傅汉卿依然会抓紧一切时间偷懒，而每次都要天王大人，声色俱厉拍桌打凳大吼大叫一番，才会乖乖的坐有坐相，在极短的时间内，保持休罗教主的威风气派。
    好在，此时此刻现场诸人没有一个拥有预知未来的神奇力量，所以也不会为将来的神教决策层的可怕未来而叹息沮丧，只知专心处理眼前事务。
    “属下刚才在请示教主，那些来挑战的家伙，是不是应该重重的下手教训才好？”
    傅汉卿打个寒战，修罗教，魔教，天下第一黑社会，以杀人如麻，手段狠辣而名传各国，他们所说的重重下手教训，那得重到什么程度啊？
    “不不不，不用了，只不过是一群想挑战的家伙啊，又没犯什么大罪，不用教训了。”他和和气气，笑得像尊大肚弥勒佛。
    齐皓却微微一挑白眉：“教主，若不惩戒，只怕这些人得寸进尺，不断骚扰，则我们武馆连正常的教学都不能进行了。”
    “这样啊。”傅汉卿为难的想了想，便道：“那就答应他们的挑战要求吧。”
    一句话出来，自然又引来所有人不能置信的目光。
    以傅汉卿修罗教主的身份，以及他如今的名望和武功，怎么可能接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张三李四的挑战呢，那也太自轻身份了。
    更何况，此先例一开，后果将不可设想。会有无数想要借机出名的家伙，前赴后继的涌上来的。
    这边决斗打倒一个，那边千万个新的挑战者又站起来了，这可是打不胜打啊。
    就连狄九也不觉皱眉凝望傅汉卿，唉，是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笨了吗？怎么永远猜不出这家伙想要干什么？这白痴到底明不明白，此例一开，他就别想再有一个时辰的懒觉可以睡了？
    一阵沉寂之后，总算是有个人回过神来了，舒放拍拍手，眉飞色舞的道：“属下明白了，教主是要杀一儆百，在决斗时下狠手，让几个挑战者死的惨不忍睹，其他人就再不敢冒犯教主神威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八章 心意已定

    狄九觉得很郁闷，好端端的教主位子让人抢了，自己还要辛苦替人干活顶雷处理琐事。
    他也曾野心勃勃不甘伺服，他也曾暗怀机心另有所图。他帮助傅汉卿，更多的是为了顺便建立自己的势力。每到一地，都认真了解当地的分坛所有虚实，全部势力，以各种方法结纳教中英才，并巧妙的展现自己强大的力量，超人的智慧，以及对下属的赏罚分明，对他们的赏识认可，很自然的让每一个人心中刻下他深深地印记，认可他是值得追随的上司。将来若有机会，这些人都是可以收为羽翼的。
    同样，他也总是有意无意的让所有人尽早发现教主的无能，充分感受教主的懒散，不留痕迹的诱导着所有人对傅汉卿的轻视和不满越来越深。
    修罗教诸王各有势力，各统所部，皆不容教主染指，事实上教主真正可以掌控的，还是各地分堂的力量。如果不能让那些在天下各地，为了神教扩张而多年隐姓埋名，吃苦受累的精英骨干们认同，不能让他们觉得多年的辛苦是值得的，那么教主的名位再尊，也只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一切的一切，本来进行的非常顺利，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愚蠢冲动和疯狂，平白的把自己所有的心血，一瞬间全部毁掉的话。
    明明在赵国大名府时，就已经发现傅汉卿不是愚蠢，只是懒惰，明明知道，只要他认真面对，总会有惊人之举，却还是为着哪一种完全不知因何而来的莫名期待，而逼迫着傅汉卿走到了当众立威这一步。
    为什么，会那样不可抑制的想要看清他所有的才智，为什么会那样疯狂可笑的，一定要看到他的真实力量。
    而当傅汉卿充分展示了力量之后，他的所有的努力就在一瞬间化作了流水落花。
    在所有人心目中，傅汉卿的懒散嗜睡，全变成了特立独行，傅汉卿的荒唐胡闹，全变成了高人风范。
    人们不再指责傅汉卿所有不负责人的行为。反而自责自己太没用，那样小的琐事，还要去烦扰他。
    人们不再责怪傅汉卿永远晕头晕脑睡大觉，反而说他这叫是真名士自风流，反而责难其他的俗人无法了解高雅之士的心胸行径。
    所有曾鄙夷过他的总坛弟子们，现在提起他，都是满眼的崇拜，满脸的向往，说出来的话，全是斩钉截铁的一口咬定，他们从第一眼看到教主就认定他不同凡响，就确定他是盖世英雄，就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和背离之心。
    至于这么久以来，曾在他们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曾让他们无比钦佩敬仰，曾令他们无数次叹息，没能继承教主之位的天王，早就被忘了个干干净净。
    那一天，他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转瞬之间。那一天，他甚至可以强忍心中所有的失落和痛楚，放纵傅汉卿继续嗜睡胡闹。
    那一天，他守在傅汉卿的床边，漫不经心的用掌力替他烘干头发，漫不经心的看着那个混蛋，睡觉时永远傻乎乎带笑的脸。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傅汉卿的强大。
    是的，他愚蠢，他白痴，他迷糊，他不懂心计，他不擅谋略。但是，原来，人只要有足够的力量，所有的心计，所有的谋算，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他蠢得起，因为他不需要心计，不需要城府，不需要去处处思虑，时时在意。因为他太强了，强到再聪明的人，也伤害不了他，再大的阴谋，再多的陷阱，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所有的谋划，到不了他的面前，都不过是枉费心机。
    那一天，他俯下身，在那人的耳边轻轻的问：“阿汉，你现在人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然后，他听到了，叫他至今想来，依旧惊心动魄的回答“让狄九快点篡我的位吧。”
    时至今日，回想那一瞬自己的震撼，自己的心境，狄九依旧会有一种想要仰天长笑的冲动。
    那个他以为是白痴的家伙，或者比他更洞悉世情与人心。比他更加清楚，他所有深深隐藏的野心和图谋。那个人给他机会接触权利，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有足够的强大和自信，所以，那人可以利用他的细心和能力来处理琐务，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偷懒睡大觉。
    这一路行来，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操劳，所有枯燥的工作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来，而他呢，好吃懒做不干活，只要随便露一手，自己全部的辛苦努力，都及不上他在这一瞬间的光芒四射。
    也只有强大到这种程度的人，才永远不会担心大权旁落，才不需要对其他人处处防范，才不会似自己这样，万事思虑过重，从来一夜三惊，至今不曾有过一刻真正的安心，真正的快乐，从来没有享受过一次，香甜的睡眠，安然的休息。
    然而，狄九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促成傅汉卿的当众显示神威。哪怕最微小的希望终于泯灭，哪怕仅有的光明因此黯淡，他宁可面对绝望的后果，也不愿抱着希望自欺欺人。如果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力都是傅汉卿的恩赐，只要傅汉卿一抬手，就可以轻易毁灭，那么，他也情愿比任何人更早的看清这个事实。
    纵然这一生都是一个最大的笑话，他依旧有着她的尊严与骄傲，所以在傅汉卿大展神威之后，在其他人眼中，也只剩下他还能从容如旧，态度不改从前的对傅汉卿嚣张的怒视或吼叫。
    其实傅汉卿本人可能比狄九更加郁闷。他自觉自己对人生的要求，几乎已低到极限了，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闻达天下，不求美人青眼，不求一世逍遥。他只不过希望吃吃喝喝睡睡。好好混过这一辈子就完了。
    结果莫名其妙砸死一个魔教教主，为了负起责任，只好跑到修罗教去自荐当教主。本来以为，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修罗教里的人不能回这么笨，可是人家居然真的同意让他干了。
    这样他又不得不负起，整个修罗教的责任……天啊，他连自己都顾不了。却要去顾，被全武林仇视的公敌。让天下各国下令剿灭的整个修罗教。
    好在还有一个狄九，分分明明于心不甘，明明白白的暗藏野心。他高高兴兴的带了狄九同行，万事有他担当管理，自己不用操心，只等着哪一天，他羽翼丰满。实力蓄足，把自己从教主位子上赶下来，自己就从此可以继续省心的吃吃喝喝蒙头混日子了。哪怕是被关进牢里，或干脆杀掉，怕也比这样劳心劳力幸福多了。
    可是，为什么，一转眼，这家伙就开始当甩手大掌柜。万事不管，所有的事务都当头砸下来，逼着自己死撑呢。
    为什么，他好心好意，阻止了一群上门踢馆的倒霉蛋走向死路，结果却又给自己惹下一堆麻烦。
    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很守法，很讲道理，很重视生命的人，可手下硬生生把他看成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呢。
    他万分郁闷的望着舒放，不明白自己脸上到底哪个部位长的狰狞了。让舒放觉得自己打算大开杀戒大施杀戮。
    只要看看傅汉卿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舒放赶紧低下了头：“教主才智天纵，恕属下愚鲁，难以猜度一二。”
    傅汉卿懒洋洋道：“你们去外面，写一个大大的公告，摆上桌子凳子和纸笔，派个人在那里登记，凡事要向我提出决斗要求的，全部登记在案。然后安排决斗时间，但是既然要决斗，那总要开出输赢条件，既然提出决斗的是他们，那作为接受方的我，就有提条件的权利了。”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也都明白了，这玄虚奥秘就在这条件上，但到底有什么条件，可以吓退这么多急于成名的江湖人呢？
    砍脑袋？砍手？砍脚？
    好像都未必百分之百有用啊。将忽然，尤其是年轻人，过于热血澎湃，基本上，都不会把性命看得太重，所谓的武林少侠，有一种奇怪的观念，总觉得，为了伟大壮烈的决斗去死，是最光荣的事。
    为了可以名扬天下，名传武林，死也不是不能付出的代价。
    既然连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别的事需要介意吗？
    然而面对大家略带惊疑的目光，傅汉卿却只是淡淡说：“给我在告示牌上，把输了的条件，用最大的字写出来。凡是输给我的人，要打扮成一只小狗，绕着全城爬一圈，还要不停的汪汪叫。还有，凡是想我挑战的人，都当成默认接受这一约定，如果有人事后不遵守承诺，全城都会贴满某某人说话不算话的白纸黑字的大招贴，这一点，你们也要在告示牌上写明白。”
    他说的是漫不经心，轻飘飘如同游戏，听的人却因为受惊太过无不把眼睛瞪得老大。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告示一贴出去，再不会有人敢来挑战。
    那年轻的，热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谓英雄少侠们，想的全是如何出名，为此四是绝对不怕的，可是如果以扮成小狗满城爬着汪汪叫的方式出名，那恐怕是比死还惨十倍的事。
    从此之后，天下人倒真是知道他们的名声了，只不过每次提起来，不是艳羡，不是向往，而是哈哈大笑罢了。
    只要是男人，只要还想当英雄，只要还要自己的脸面，就没有任何人敢于接受这样的条件的。
    可是，大家还是无法不震惊的瞪着傅汉卿，甚至没有办法去佩服他的神妙手段。
    这种处理方法，完全超出了正常江湖人物的理解范围，和思考规律，让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怔愕和迷茫。
    对于大家的迷乱，傅汉卿还是很难了解的，就像他深深明白，这项条件一拿出来，只要是正常的江湖人物，就绝不会再来找麻烦一样，虽然他至今也不理解江湖人物奇特的思维方式，但是他明白，他知道，并且懂得利用，也就够了。
    极是往深处想一想，他依然会因为江湖人觉得学两声狗叫，比死人更可怕，学学狗爬比杀人更让人难以容忍的价值观而叹息。
    其实这还是很好玩，很和平，且能逗大家都跟着笑一笑的有趣的事吧。哪个当爹的不学学动物叫来哄孩子玩，不当牛做马的背着孩子满地爬呢。
    反正如果换了傅汉卿自己来选，他自己肯定选择小狗扮演游戏，而坚定的抛弃为了无聊的理由而打生打死这样的荒唐事。
    想到这里，傅汉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观念，想法和世人有着太大的差距和不同，也从来没有想过，以自己的观念去影响世人，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只想这么浑浑噩噩混在红尘中，过完这一世也就算了。
    然而，如今，只怕他不得不想办法改变很多人固有的观念了，因为……作为修罗教的主人，这是他的责任。而他虽然出奇的懒散，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自己的责任。
    该做的事，他一定要做到。
    所以，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不得不，强睁着睡眼坐在这里。因为一个必然会对当今武林，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带来极大冲击的想法，正在他心间，慢慢成形。
    这一刻，除了狄九之外，所有人都被傅汉卿那如同天马行空般的神奇想法给震得不能正常思考。
    只有狄九，在这一瞬，眼睛微微一亮，深深的凝在傅汉卿的身上。
    这个人，处理问题的方法，总是如此出人意料，却有绝对有效。
    他思考问题的角度，永远是其他人想问题的死角。
    为什么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能这样的思考，这样的决断，拿出这样的方法，为什么，他竟可以……
    狄九的眼神不受控制的定在傅汉卿身上，看着傅汉卿漫不经心的用手掩着嘴打呵欠，看着傅汉卿眼眸中那深深的疲惫和倦意，他甚至能从那黑黑眸子更深处找到一点落寞无奈和叹息。
    狄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微微一紧，又略略一惊。
    他不快乐？为什么？
    那个永远只关心如何睡大觉的傅汉卿，从来没有特别快乐过，却也难得见他不快乐？
    他为什么不快乐？
    他总是很懒，总是抓紧一切时间睡大觉，但却极少流露疲惫和倦怠。
    他那深深的疲惫，又是为何而来。
    他怔怔看着傅汉卿，见他闭了闭眼，复又决然睁开，没有自己呵斥他，他居然乖乖的重新又端正的坐好。
    狄九觉得自己的心悄悄地，激烈的跳动了几下，在刚才一瞬间，傅汉卿，那个小懒猪，是否悄无声息的决定了什么事？
    一种莫名的激动在胸中翻腾，狄九隐约的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二十九章 困惑人生

    议事厅里一阵出奇的沉寂，让傅汉卿懒洋洋打了三五个呵欠，人已软绵绵的想往桌子上瘫了，只是因为一双冰冷的眼眸一直森然瞪着他，就算迟钝到他这种程度，也不免略有些芒刺在背的不适，只得勉强提起精神，干笑两声问：“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可以散了吧？”
    齐皓暗自苦笑，果然自己刚开始的一通禀报，这位主子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教主，如今欲求投入我们振宇武馆的弟子，人满为患，为了争夺名额，民间常有厮斗争抢和哄抬黑市价之事发生……”
    傅汉卿摇摇头，略有责备地说：“你们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呢，就不怕有碍武馆的名声吗？应当严格规范招收细则，谁合格就收谁，让外界无法因此争抢转让才对啊。”
    “那教主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傅汉卿再次努力把眼睛瞪大做不悦状：“这些事，还要我亲自过问吗？”
    其实他只知道要人家定规矩，这规矩怎么定，他心里也完全没谱，好在，教主的架子摆开来果然非常有效。齐皓立刻点头不迭，自称不该让教主为此等琐事费心。
    傅汉卿至此略觉满意，教主嘛，最高领导人嘛，当然就是随便指一指大的方向，怎么去实行，怎么去规划，怎么去细分那些条条框框，那都是下头人的工作。作为教主，他只要担负轻松的领导工作就好了。
    齐皓不敢再提振宇武馆扩招的问题，干咳一声道：“如今教主名望如日中天，知府大人，武林中的有名望的人物，无不纷纷有意来拜。教主若一直避而不见，只怕未必妥当，教主，你看……”
    傅汉卿伸手揉着眉心，苦笑一声：“其实我真的不明白，我只不过是接受了一次所谓的挑衅，为什么会一下子出名到这种地步。”
    这一次，不等齐皓答话。舒放又眉飞色舞的道：“教主显示盖世神功，天下震动……”
    傅汉卿再次打断他的歌功颂德。这一次简直要叹气了：“你们觉得，我是因为显示了力量才名动天下，可我自己却觉得，这样做，是最大的失败。”
    他语气微顿，看看一众神色不解的所谓江湖人物，神教精英。心中的无力感更加深重：“我阻止他们，只是因为，我不喜欢这种为了无聊的事，而以暴力相争的行为，只是因为，我知道，再继续下去，一定会死人，可是最后我还是没能用道理说服他们。虽然……”他眉宇微皱，虽然他心中所以为的道理，在别人看来，却是歪理。他是诚心诚意，想说服别人不要打架。不要以命相拼，在别人看来，却仅仅只是胆小怕事狡词以便。
    狄九看出他想说什么，只是冷笑一声：“没有实力做后盾，天大的道理，也只是笑话，只有当你显示出你的力量之后，你以前所的一切歪理，也就立刻变作了真理。”
    “可是，那是不对的。”傅汉卿依旧是在别人眼中，固执的有些愚蠢的说“我想要告诉他们，以暴力解决问题是不对的，但最后，我自己采取的，也是同样的方式。我能成功阻止拼杀和死亡，不是因为我的道理是对的，只是因为我的力量最强。那么，我所做得事，和他们，又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他微微蹙眉，眼中是深深的困惑。
    他可以看尽世情，却永远不会真正明白世情，他可以拥有七世的经验，却永远不能理解人心变幻。
    狄九冷冷道：“这又有什么不同，你又有什么必要去为这种事困扰迷惑。你不就是天生慈悲吗？你不就是想救苦救难吗，你的本事这么大，想干什么行侠仗义的事干不成，谁要为非作歹，谁敢胡乱杀人，你立刻下手教训不就行了。”
    傅汉卿吓了一大跳，急忙用力摇头，大声分辨：“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行侠仗义了，那样每天辛辛苦苦，到处管闲事，饭都没空多吃一口，更别说好好睡觉的日子太可怕了。你们传说中真正的侠客听起来都伟大的不像真人，我是肯定学不了的。”
    他惟恐会被人硬拖着去行侠仗义，脸色都有些发白了：“我只是不愿意有人死在我面前，不想有人在我面前杀人而已。正常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看到有人要死，有人要做坏事，而自己可以阻止的话，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啊。而且，我是修罗教的教主，我还要替我的手下们想一想，我也不希望他们的生命永远在打打杀杀，朝不保夕的危险中渡过。这跟行侠，救苦救难，没什么关系啊，再说，完全仗恃着力量去行侠，也未必是好事。”
    他的眉头又微微皱到一起，略略显出困惑之色：“我的力量很强大，我用它去行侠，的确没有什么人能够对抗我。但同理，如果我用这力量去做恶，也一样没有力量可以控制我。一切的成败对错，只取决于力量，而不在于善恶是非本身，这样对吗？过分强大，不受控制，不能制衡的力量，它的存在又到底好不好呢？”
    他这样连发数问，问的齐皓等人一个个眼睛都直了。他们都是老成了精的江湖人物，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滚刀肉般精明能干，也油滑伶俐的老江湖了。
    他们的生命充斥着永远数不尽的争斗，谋算，危险，杀戮。所以，他们从来没有空闲，也没有雅兴，会去思考人生，研究哲理。
    天啊，新主子这一堆太深奥的问题可就为难死人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啊，强者为尊有什么问题？凭教主的力量，慑服天下，这是最大的荣耀啊。
    教主的烦恼到底因何而来？
    打架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赞叹教主的思虑太过高深，还是应该无礼的在心底里骂一声，自找麻烦。
    傅汉卿面对每一张迷茫的，不解的，甚至带点隐隐不以为然的面容，心中也只有淡淡的无力感。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观念，他们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人生的看法，实在距离的太远太远了，远的让人觉得想要拉近，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工作。
    这样明知会很辛苦，明知成效会极微小的工作，如果硬要去做，实在大违他自己懒散的性子，只是，他已经是修罗教之主了，且不管他是怎么上任的，也不管这个身份到底有无实至名归。
    寂然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既然他承担了这样的责任，那么，他又怎么可以真的什么也不做，安心的天天睡大觉呢。
    傅汉卿伸手掩着嘴，努力克制自己别再打一个呵欠，别再伸一次懒腰，努力的驱散全身那懒洋洋的倦意。
    而他那一番思考人生的话，却触怒了狄九，狄九不像别人那样敢怒而不敢言，心里不痛快就给他硬顶回去：“大话谁不会说，大道理谁不会讲，你自己拥有天下最强的力量，自然可以指手画脚，说人家愚蠢，人家不理智，人家只懂得靠暴力去拼杀。别的人，是怎么一点点从泥泞中挣扎着活下来，是怎么在刀山剑海里，靠血汗拼出如今的地位，这其中的艰险苦难，你有哪里会明白。他们为了保护自己已有的一切，不得不拿性命拿声名当赌注拼死一搏的苦处，你又怎么会了解。你大方，你超脱，有本事把你那身天下无敌的功夫渡给我，等你自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之人，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么一套套的所谓道理来。”
    因为愤恨傅汉卿身怀神功才讲大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所以他这番话，说的极冲极不客气，齐皓等人虽见多他对教主的无礼行径，还是不免被吓得瞠目结舌，屏息闭气的不敢出半点声息。
    傅汉卿本人倒是一点也不生气，淡淡点点头，淡淡说出差点让齐皓舒放等人一跤坐倒在地的话：“其实如果你能答应我，好好做人，不要乱杀人，外加供我白吃白喝白住一辈子，这个要求我答应你也无妨。”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章 何谓尽责

    即使是在多年以后，回想起当日所亲睹亲闻亲历的那一幕，齐皓依然会遍身汗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亲眼目睹了一次神教差点发生的内讧。
    在神教历史上，教主和天王翻脸反目，彼此拼杀，不是没有发生过的，而几乎每一次都会带来神教的衰败和没落。
    而这一次，最大的危机又逼到眼前。
    天王大人的话，可以很好的理解为“你说的比唱得都好听，有本事，你滚下来，把你的教主大位让给我坐坐，看你是不是还能这么轻松的指手画脚，说东讲西。”
    而教主的人的回应，则同样可以理解为：“行啊，你既然想当，这个位子就让给你，你过来坐吧，就怕你坐不稳啊。”
    齐皓作为神教最年长的堂主，作为在戴国打拼多年创下诺大基业的一方豪强，这类因权势引发的夺位之争，这可真个是看熟看惯毫不稀奇的常事了。
    本来诸王和教主历来就不算太和睦，而这位教主的行事方法又这么奇怪，思考方式又这么诡异，天王看不顺眼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把话说到这份上，就算是天王，也逾越了，教主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齐皓至死都记得那一刻，听到教主的回答后，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不过，幸好啊，教主也好，天王也好，还是顾全大局的，最终没有让神教因内讧而走向分崩离析，这才带来了后来的辉煌光明。
    事实上，当时傅汉卿说完那句话后，所有人都给吓愣了，包括狄九在内。
    就算是狄九也料不到傅汉卿会这样回答的。结果他愣愣望着傅汉卿半日，才勉力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我看起来有那么笨吗？”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是，我要相信你的话，我就是猪了。
    傅汉卿干笑两声，他也知道，所有人都误解了他的话，齐皓等然把这当成所谓的示威决裂，而狄九则以为这是戏弄。
    每一次都这样。他认认真真说真心话，人家从来都不相信。
    不过话又说回来，狄九不信还是好事，他要真跳起来，要让自己渡武功，只怕还有更多的麻烦呢。
    想到这里，傅汉卿又不由得叹口气，如果他还是第一世那样不知世事，从来不懂怀疑的阿汉该多好。可惜，这七世之中，他经历过了太多的背叛，太多的伤害，就算他自己对自己的事不介意，却也不敢拿全天下的人来冒险，狄靖当年吸尽他的内力，之后的肆无忌惮，任性疯狂，杀戮无数，他都不曾忘记过。
    如果狄靖真的答应，真的要同他交换条件，那么，用什么方法，确保狄靖不会倒行逆施，不会杀人如麻，而真的能够信守诺言，也是一件极头疼的事。
    所以现在狄靖不相信，傅汉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对大家笑笑道：“我希望改变武林人动则喜欢以武力私斗，性命相拼来解决问题的习惯。这样大家就都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这一次轮到狄九伸手去揉隐隐发疼的头了：“我建议你干脆大发神威，打遍天下，独霸武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然后再下令，所有人不许私斗，这样比较容易一些。”
    傅汉卿好想完全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嘲讽，认认真真的说：“我就是因为不赞同这种凡事以力为尊，以力量判断是非对错，以力量决定成败的定例，所以才想改变这些的，又怎么能用同样的方法做事呢。就算我能真的独霸天下又怎么样？这世上没有永远的霸主，总会不断有人站起来打倒你的。麻烦还是无穷无尽。”
    齐皓迟疑了一下，这才道：“教主英明天纵，我等愚鲁，自难知教主袖底玄机，但属下实在不明白，以我教如今的实力，教主此刻的神功，有什么必要，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且基本上那个没有多大可能成功的事。”
    傅汉卿沉默了一会，这才道：“振宇武馆初创时，就是你带领一干亲信，四处踢馆，挑战高手，制造风波，以便扬名立万，在此期间，我教弟子战死三十四人，其中十七人是你亲自带出来的精锐心腹，而重伤者二十三人，残疾者八人，其他轻伤者四十五人。至近三十六年，在这三十余年间，为了扩大振宇武馆的影响，一步步把振宇武馆推向戴国第一武馆的宝座，不断的打击其他武馆，也不断的应付其他敌对势力的挑衅，我教弟子共计战死三百八十九人，这其中，就有你一子一弟，还有舒放的一位兄长，重伤者五百四十二人，残疾者一百余人，舒放的妻子也因受辱而致疯，其他轻伤者，甚至连你们交上来的文册中也没有正式确切足够的统计。”
    他有着最强的记忆力，和最快的阅读能力，复述那些文件上的数字，是极简单之事，但在旁人看来，却只会深深为教主竟肯认真记住这些无名小卒死伤的数字而感动。
    “我也知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变故，振宇武馆都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挑衅，冲突，争斗，我教还会有更多的弟子在这些无聊的，并没有重大意义的战斗中死去。我作为教主，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傅汉卿难得认真地说。
    齐皓略觉感动：“教主如此关心下属，我等自是铭感五内，但有教主神威护佑，料来旁人亦不敢造次。”
    傅汉卿冲着他摇摇头：“你欺负我没有听说过武林传说，江湖故事吗？那些是非争端，可以凭着武功高就全部躲过去的吗？哪个天下第一高手，不是老被人烦扰，越是强大的基业，不就越是容易被人觊觎吗？振宇武馆只要一日还是戴国第一武馆，一日就是很多人的眼中钉，那些人想要出头，想要出名，就总要从振宇武馆下手。振宇武馆一旦没落，昔日那些结下旧仇的人，怕也会群起而攻。总之，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你们这些江湖人物最喜欢的暴力处事方法，杀戮就永远不会停止。再说，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振宇武馆啊。我还要回总坛呢。”
    他这样徐徐说来，心中却有些迷迷茫茫的忆起。第一世里，被人拷打逼问，他曾经那样天真而不解的去问行刑手，为什么五大帮要击倒狄飞，夺占他的势力，这一切的纷争和杀戮，背后的理由，为什么那样可笑而无聊。那个时候，他被绑在最肮脏污秽阴暗的牢狱中，承受最冷酷的刑罚伤害，心境却如琉璃澄澈，不染尘垢。
    七世之后，他可以坐在最豪华的貂皮大椅上，面对一群随时准备为他的命令去死的人，平平淡淡的分析一切的纷乱和隐患。迟钝如他，明白所有纷争的根源，却无法懂得，这一刻，心中隐隐升起的悲凉，是因何而来。
    齐皓躬身施了一礼，正色道：“教主如此关切，是我等之幸，然教主即手掌神教兴衰。便当负起全教之责，出处为神教未来打算。而不需思虑我小小一处分坛一时一地之得失，区区若干弟子一生一死之存续。”
    傅汉卿平静的望着他，平静地说：“正是因为我是教主，所以我才要负起责任来啊。保护我的属下，保护我的弟子，不让他们受伤害，不让他们枉死，替他们打算，尽力帮他们避免危难，这难道不是身为教主，该做的事吗？”
    他问的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平淡和缓，仿佛是在问，难道太阳不是应该从东边升起来的吗？
    然而，没有人能答他。
    满室寂然。
    狄九从小就被当成未来的教主培育的，受的是驭下控权的教导，齐皓也久掌一地势力，就算是舒放等人，也无不是手上有不小权力的一方精英。
    如何诱导属下为自己去送死，如何哄骗下属替上司卖命，如何打出一个又一个光明的旗号，压下一个又一个凛然的大义，驱使别人去出生入死，这都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了。
    身为神教的弟子，他们一方面随时准备着为神教而死，一方面，也同样时刻准备着毫不动容的为神教去牺牲任何人。
    然而，这一刻，有一个人告诉他们，教主的责任就是保护属下。
    他们以前只记得，身为属下的责任是什么，为了神教应当做什么，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原来，教主也有责任去保护属下，神教也有责任去守护它的弟子。
    他们已经不是热血少年，不会为了别人一句温言软语而感动莫名，不会因为上司一句关切的话，一句所谓平等的诺言，就感激涕零。
    然而，原来，这么多年江湖铁血，这么多年苦难磨折，还没有让人心变作木石。还会有这一瞬间的震撼和触动。
    那人的眼神如此明澈，那人的语气如此坦然，那人把最不可思议的道理和责任，说的最最理直气壮，叫人不能置疑半句。
    保护我的属下，保护我的弟子，不让他们受伤害，不让他们枉死，替他们打算，尽力帮他们避免危难，这难道不是身为教主，该做的事吗？
    齐皓低下头，忽然间心中一阵羞愧，这么多年来，作为一方首领，他可曾想过，抛开神教一时一地的得失，尽力保全他的弟子和下属。
    舒放黯然无言，若是多年前，有一个上司说出这样的话，并挺身去做一些尽力保全下属的事，他的兄长和妻子，是否就能依然留在他的身旁。
    狄九却忽然愤怒起来了，他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他不明白，这么多年铁血训练，他的定力，他的坚忍，在这一刻都悄悄飞到哪里去了：“一个平时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所有该做的事都只会扔给属下的所谓教主，原来还是个如此尽责的人啊。”
    他的语气极尽嘲讽之能事，然而傅汉卿却只是一笑，目光仍旧明澈坦然：“你觉得当教主一定要劳心劳力，天天伏案干活，每天批示所有文书，不停的下命令吗？可是我却觉得，当教主只要把适当的事，交给适当的人去做，只要学会信任，懂得放手，这就好了。以前那些是我不做，是因为我知道，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而我坚持去做的那些事，是因为我可以做得比你更恰当。所以我阻止你们在大名府杀人，我不希望你出面应对别人的挑战，我想要尝试改变江湖人固有的想法和斗争方式，我觉得，这就是在尽教主的责任。”
    他看看表情有些呆滞的狄九，又是一笑，笑容里，又带起了点懒懒的倦意：“这一路上来，我误过事，失过职吗？你又为什么认为我没有尽责呢？我虽然很懒，但是，我从来不会逃避任何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的语声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他只是从容而坦然的说明一个事实，纠正别人的一个小误会，然而，听在人耳中，却有如雷霆般的震撼感。
    这位教主，永远用最奇特，却总是最有效，最不可思议，也最难以辩驳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的改变着其他人正常的思维和判断。
    就连狄九都愣了半天才能回过神来，回想一下出巡各地的所有历程，不觉咬牙切齿：“你没有误过事，失过职。”当然没误过，所有的活，自己不都出头代干了吗，感情累死累活这么久，功劳全成他的了。使他懂得用适当的人做适当的事，是他学会信任，懂得放手，妈的……
    狄九咬了咬牙，把一句粗话吞进肚子里。
    今天这个有些一反常态的傅汉卿让他略有顾忌，不敢骂的太凶，怕一句说错，这小子再正色说一堆莫名其妙的大道理，生生把自己给呕死。
    他强忍一口气，冷冷道：“好，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反正你是教主，喜欢白费力气也由你就是。”
    傅汉卿知道只要他不反对，别人就不会说什么，心中松一口气，人就立刻懒下来，再也不能端正的坐着，整个人又开始往桌上趴：“虽然希望不大，但是，只要去做，总会有一点用的吧，就算不能成功，只要能让世人稍稍有些动摇，也不算白费力气了。”
    他把手招动：“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们帮忙找一些资料，而且，在如何实施的细节上，要你们出主意才行。”
    大家虽然都不抱什么太大希望，却也不由的一起注目认真的望着他，竖起耳朵，听听他到底有什么想法。
    傅汉卿半趴在桌上，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脸上带着傻乎乎让极大感觉很刺眼的笑容：“不是有很多人想见我吗，不见又得罪人，一个个见又太累了，要不，我们开场宴会，一下子全见了吧！”
    这一天，他们在议事厅一直说到很晚，很晚，最后出来的时候，教主的人是闭着眼睛，呼呼大睡着让人直接抬出来的。
    而在五天之后，振宇武馆的请帖，开始纷传各处。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一章 突来大会

    自从踢馆负伤之后，宗无极就在弟子们的保护下，投入客栈歇息养伤。因为始终惦记着傅汉卿知道他独门绝技的缺陷，便再也不能像普通落败那样坦然回自家武馆去，只得一直留在客栈里，三天两头让人备了重礼去给振宇武馆赔罪，一心想去和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无敌高手套套近乎。
    可是振宇武馆礼是照收，回话却一直没有，每次想求见那个绝世高手，总被对方以种种方法推托。
    越是如此，宗无极越是坐立不安，忐忑不宁。虽然徒弟们一直在问，虽然武馆那边也有飞信来催，但归期总是难定。
    没想到，忽有一日，接到了振宇武馆的邀请帖，帖子上，不止写了宗无极的名字，更是把他武馆之中，门派之内，许多知名的高手都列名其中。而且，邀请的日子却又是一个多月之后。一般来说，很少有人，这么早就为一个多月以后的一次宴请而发帖子的，宗无极略觉不解，便把那传信的人叫过来问话。
    来下帖子的振宇武馆弟子，都是极伶俐且口才出众的，当即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做了一番解释。
    宗馆主齐皓是出身海外隐逸高人门下，建立武馆，广收弟子，不过是为了发扬师门武功，以报师门恩德。所以，今年才会特意回归师门，请同门弟子们一起来看看他所建立的振宇武馆。
    只是他的那些同门并非武馆中人，也不会常留武馆之中，来此其实不过是做客罢了。齐馆主希望能把自己的同门介绍给全武林，为他们以后行走江湖好好铺铺路。
    另外，此行的第一高手，本是掌门大弟子傅汉卿，此人武功虽天下无敌，但因练习的是大梦神功，所以终日懒洋洋极为渴睡，布置世情，不懂俗务，不明礼节，更不适合应酬宾朋远客。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对于一些求见的客人，总是曲词谢绝，这也是无奈之举。
    幸好与他同行的二师弟狄九，却是极精干之人，又通人情，知事理，不肯叫振宇武馆因他们而为难，平白到处得罪热心贵客，便建议索性借此机会，办一盛会，让傅汉卿同时会见所有人，也能借机向天下英雄表示尊敬。
    只是因为此会极之盛大，振宇武馆少不了要一番准备，且又要通知各处英雄，所用的时间自然不少，因此，这宴会之期，便定在了一个多月以后。
    这传话弟子把事情解释完了。复又一再小心的道歉，说傅公子的大梦神功，虽神妙无比，但练之者，必然整日懒散无力。动则昏昏欲睡，只怕就是宴会当日，也会有许多失态之处，在此要代表振宇武馆先一步告罪，还请宗馆主大量包容。
    对方既然都解释的这么清楚明白。态度又如此谦卑和气，宗无极自然再无一丝疑问。
    所说从没听说过大梦神功。但傅汉卿当日与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打呵欠，整个人似睡非睡的样子，的确给宗无极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宗无极当日只道傅汉卿是刻意如此，以示羞辱，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小子是因为练了某种怪异的功夫，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身不由己的想睡觉啊。
    多日来，心情第一次舒服许多。老天果然是公平的，就算让你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又怎么样，一个永远都只会不停睡觉的家伙是当不了霸主的，顶了天就一个高级打手而已。
    更何况，这个人原来还不算是振宇武馆的人，停留不久就要走了啊。
    宗无极心满意足，连连点头答应赴宴，待那送信的弟子走了，他把那帖子往自己弟子手下一扔：“立刻快马送回武馆去，这请帖上有名字的人，若能抽得出空，就让他们多来吧。”
    那得力弟子打开一看，略略迟疑：“那，武师叔要不要也通知到？”
    宗无极咦了一声，复把帖子接过来，认真一看：“怎么连他的名字也在内了。”
    请贴上把鹰扬武馆自成立以来，最出名，江湖事迹最多，武功最高，且如今还在武馆内的十名高手的名字都列出来了。
    其中武成文三字，让宗无极也有些惊疑。
    武成文可算是鹰扬武馆成立的功臣之一，多年来为了维护鹰扬武馆的霸主地位也立过汗血功劳，一手刀法使得出神入化。也曾名扬天下很多年，很多弟子投入鹰扬，也就是冲着想学他的这一手绝妙刀法。
    只是多年前，因为一次与其他武馆的冲突而在决斗中战败，且受伤极重，即羞且愧，便很少再出现在武馆内了。
    虽说他的名字还算是挂在武馆里，仍然算是鹰扬武馆的人，但新进的弟子，很多根本没见过他。宗无极等决策层的人，同样一年也难得见他几次。
    外人提起鹰扬武馆，也很久不再说起武成文来了，这人基本上属于淡出江湖许多年的人物了。没想到振宇武馆居然还记得这么一位人物。
    宗无极迟疑了一下，这才道：“成文毕竟也是我们武馆数得着的高手，这些年虽不太出来管事，人家还能惦记着他，这是人家给面子，他要能赴宴也好，要是不能，就罢了。”
    他说的这么模棱两可，手下的弟子不敢细问，只好苦着脸点头。
    这位武师叔，在这些弟子心目中，也就只剩下个名字了，平日常年见不着人，连他住哪里也不知道，这会子，还真不知道往哪儿去通知，只是，这话又不敢细问，只得闷着头，自己想办法去了。
    话说，宗无极得到请帖的时候，已至滞留在本地的杜松坡也同样得到了请帖，同样详问了一番传信弟子。同样对着请帖里某个意外的名字而皱眉。
    “怎么连他也有？当年与鹰扬武馆冲突，他虽战胜，却受重伤，卧床两年多方能起来，而且也已身带残疾，再不复昔年身手，也不能再到武馆中教授徒儿了。”思及往事，杜松坡微微皱眉，当年那个同伴重伤时，武馆倒也是尽过一番心力的，只是天长日久，再多情义，也就慢慢消磨的尽了，对方如今已成废人，对武馆已经没用，而且见了面，总是长吁短叹，诸多埋怨，渐渐的旁人就不耐烦起来，渐渐少去看望，如今屈指细思，竟是三四年不曾见过了。
    想起多年前并肩浴血闯天下的往事，杜松坡也不由暗暗叹息，当年为了同鹰扬争锋，打生打死，如今却又为了对抗振宇，而同鹰扬联手。
    早知今日，当初那样的拼命，流了那么多鲜血，废了那么多手足同门，还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番嗟叹之后，杜松坡也让弟子吧请帖传回去，照名字找人。
    这一天之内，尚在武扬城内的所有江湖名人，当地士绅，重要官员，都收到了请帖。
    而振宇武馆还不断派出弟子，往附近的村镇城池发帖子邀人。武林，商场，士绅，望族，官员，知名人士俱在其中。
    振宇武馆也并不想搞什么天下大会，或武林大会，但却传出消息，天下英雄，四方豪杰，若有意在盛会当日前来一聚，无不欢喜恭迎。
    既然有人供吃供喝白招待，还可以让他们免费参观新鲜出炉的某个神秘顶尖高手的庐山真面目，又可以顺便结识许多武林大豪，外加没准还能和一些当官的拉近乎扯关系。于是乎，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四下纷传。而各处都有人快马兼程的赶往武扬城。
    武扬城的酒楼客栈，人满为患，大大小小的老板们，平白大赚了一笔。
    就在诸多人的期盼和猜测中，盛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二章 噬臂之盟

    振宇武馆声势浩大搞出的这次大会，但真正由齐皓，傅汉卿和狄九出面接待的贵客并不多。
    虽然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让四面八方所谓的英雄人物，江湖少侠，来了一批又一批，但如果真的一个个亲自接见，只怕从清晨直介绍到深夜，都还见不完呢。
    振宇武馆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手，自然有人出面去接待各方客人。而由傅汉卿，齐皓，狄九他们亲自接待的，都是真正有身份有地位之人。
    不是一方之豪，就是一地之首。人人背后都有一股势力，各各走出来跺跺脚，总有一小片地方能摇三摇。
    除此之外，便是那些独来独往之士，也只有名动江湖的大英雄，大豪侠，才有进入主宴会厅的资格。
    当然，因为戴国武风极盛，朝廷和江湖人物的相处比较和睦，也因此，商界，官场，武林都是多有来往的，所以这一场宴会各方人士齐聚，居然也并不因此显得格格不入，大家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说话闲聊，气氛到目前为止，基本是很平和的。
    除了各方大豪，各大名侠，本地名流士绅，本地的高级官员，以及驻军的将军外，宴会厅里，最显眼的，就是一众女侠们了。
    在江湖上，女子的成就，通常远远不能和男子相比，女子的人数也远远低于男子，也因为人数稀少，女子行走江湖，一般来说，各处都肯对她们容让一二。
    就是这非大人物不能入的主宴会厅，对女侠们的要求，则降低了许多。
    一般只要在江湖上有个还算响亮的名号，相貌不算太丑，人缘不算太差，口碑不算太低。基本上就能进来成为振宇武馆的座上客。
    于是，在一个挤满中年大叔和老年爷爷的巨大宴会厅里，一群群的美女，风姿各异，装束各异，莺啼燕叱，确也有别样风情。
    整个宴会厅的严肃气氛因为她们而变得温和许多。大人物们见面，笑脸都多了三分。
    然而这些美丽的女侠们。无论是否成亲，是否有某某少侠当心上人。在一大堆中老年组成的大人物之间，目光，注意力，议论的对象，很自然的就集中在年轻的名人身上了。
    不但要年轻，而且一定要是名人。
    在场帮忙跑腿，负责招待的武馆弟子一个赛着一个的年轻。有不少还长得十分英俊，可惜女侠们是不会记得多看他们一眼的。
    行走江湖的女侠，有几个不期望与年轻俊朗武功盖世的男子结识呢，又有几个不是听英雄侠女江湖梦的故事长大，不期待自己也成为传说之一呢。
    这一次她们积极的参与这次大会，大多说是为了亲眼见一见，那个据说武功高的不可思议，偏偏还很年轻英俊的傅汉卿傅公子。
    哪个女子不自负美貌。哪个女子，不自恃武艺，又有哪个女子，心中不怀着隐秘的期待。
    更何况在场不少女侠的身份是某某大豪的女儿，某某英雄的妹子，某某大宗师的女徒弟。这些先天拥有的强大优势，就决定了，只要她们武功不差，就能被奉为高手，只要她们相貌没什么明显的大缺陷，就可以被传成美人，只要江湖上一有什么年轻未婚的适龄高手，就极有可能同她们联姻。
    今日她们的哥哥，父亲，师父，巴巴的把她们带出门，未必也没有怀着和新冒出头的顶尖高手傅公子，进一步建立更加亲密关系的企图。
    于是，这个盛会，傅汉卿身边注定了要挤满了各种人。这其中包括了戴国那些一心想要招揽人才的权贵啊，官员啊，各地有名望的武林大豪啊，武扬城当地有名的士绅啊，还有很多以天真，或不拘小节为借口，以仰慕英雄为理由而赖在身边不肯离开的女侠们。
    只可惜，大部分人打得主意基本上都落空了。
    虽然傅汉卿很合作，很平易近人，一大早就穿了新衣服，打扮好了站在门口迎宾，认真的对齐皓介绍的每一个贵客行礼，有问必答，从来不摆架子，可是，平均对话三句之后，他的眼睛就闭起来昏昏欲睡，然后对你嘴里说出来的所有话，全部以点头表示同意，虽然傻子也知道他这是在打瞌睡。
    偏偏你还不能生气，因为人家振宇武馆一早就告诉过你，这位公子爷学的武功叫大梦神功，有事没事就得不停的睡觉，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要见客的话，他一定会失礼的。是你自己硬要见他，硬要同他说话的，这就叫自找没趣，怪不得他。
    每一次他的二师弟都非常抱歉的走过来道歉，然后很凶很用力的吼醒他，再加上齐皓舒放等人很无奈的苦笑着一再赔礼，而悲惨的被叫醒的绝世大高手，一副可怜兮兮强睁着眼睛不敢睡，偏偏又控制不住再次睡着的样子，实在让铁石心肠的人都生出不忍之心了。
    如此醒着，睡去，被叫醒，再睡去，再被叫醒若干次之后，所有同他说话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在虐待可怜的病人，还被齐皓等人一迭声的道歉赔罪搞得全身不自在。
    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人物，采用什么谈话技巧，每个和傅汉卿交谈的人，都无法让他同自己清醒的谈话超过三句，在这种情况下，想招揽的也罢，想套交情的也好，通通败退了下来，想悄悄放出柔情蜜网的若干女侠们，也只得转移目标了。
    在场适龄的，英俊的，年轻的，武功高的，前途好的男人本来就少，既然武功最好的那个，有嗜睡的毛病，不太合适，那大家注意的目光，很自然地就聚集到了狄九的身上了。
    那男子，出奇的年轻，出奇的英俊，随随便便一站，就是渊停岳峙，无可置疑的高手风范。无比神秘的来历，从容自若的表现，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更是叫人佩服。仅仅是一个时辰的相处，就让所有的贵客都很自然的对他生气好感。
    齐皓介绍过，他是傅汉卿的师弟。虽然年纪比傅汉卿稍大，但因在门中以入门先后为序，所以排位在后。又赞他老成干练，沉稳多谋，师门诸务，多是他一手处理。
    大家在发现傅汉卿除了武功高之外其他一无是处，平时只会不停睡觉之后，再看到齐皓对狄九的尊重，自然就很快了解了他的分量。
    看来，这个人，才是能决定傅汉卿行动和振宇武馆未来行事方针的人物呢。
    这么一来，刚才打扰傅汉卿的一干人物，转眼又把狄九围成一圈了。
    难得这么多人同时和自己说话，狄九居然可以应付的周到圆满，不会冷落任何一个人，话里话外，客气从容，却也绝不轻易允诺任何事。
    有那么多人围着狄九，女侠们想要靠近单独说句什么话就不是特别方便，只得隔着几步，悄悄的用眼角去注意他。仔细看他的一举一动，又不肯让其他人发现了。
    狄九受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好教主的教育，本身的风范气度，自是极出众的，这一回他有心展示，压服众人，自是倾力而为。尽力展现个人风采。
    他本来就是最顶尖的高手，武功高到一定程度，行止之间，便也露出许多大宗师的风采来，再加上他既年轻又英俊，眉宇之间沉稳凝毅之色，更是少有。
    诸女侠们见他一举手一投足一抬眼一展眉，都有说不出的风度气质，又知道此人目前虽刚刚扬名，但他日前途，未可限量，这一次欢宴之间，到底悄悄的触动了多少芳心，一时间，就是有心人，怕也数不过来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便不免有些悄悄话了，何况这些女侠，还有不少彼此就是闺中密友，在这一番对比，发现狄九远比傅汉卿更吸引人之后，大家的话题，便不知不觉的集中在他的身上了。
    “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有气度的男子。”
    “是啊，我爹爹的那些徒弟，和他相比，都成男孩子了。”
    “不知武功如何？”
    “看他的样子，应该就不弱，更何况他是傅汉卿的师弟，再怎么样，总也有师兄的几成功力吧。”
    “是啊，那傅汉卿虽说武功好，可整天就只会打瞌睡，怕是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这种人就太无趣了。还是这位狄公子更出色一些。”
    “是啊，如此精明干练，一个人应付那么多大人物，居然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师父难得夸人，刚才说了他好几句了不起呢。”
    “也不知道他有心上人没有。”
    也不知是谁，心直口快，一口先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刹那间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子之间，居然奇迹般的沉静下来，估计很多人心中都生起了娇羞，便是各自有千万种猜测，却是谁也不好意思接口。
    直到一声轻轻的冷笑响起：“亏得你们悄悄看了他那么多眼，怎么谁也没发现，他早就有噬臂之盟的心上人了。”
    “怎么会？”
    “不可能的吧？”
    “你怎么会发现的？”
    不知道是不信，还是从内心深处感到排斥，好几个声音一起问出来了。
    说这话的女子，人称凌波仙子。原也是江湖上一位小有名气的女侠，此时被一众佳人围着质问，不慌不忙的笑道：“今天他拱手行礼，伸手举杯，都要动用右手，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右手手背上的伤痕吗？”
    “看到了啊，那伤像是好了很久，但依然有疤痕，伤处有些古怪，一下子看不出是怎么伤的。”
    “我哥哥和他干杯时就问过他，我在旁听了，他说是前些日子不小心让狗咬的。”
    凌波仙子失笑：“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被狗咬到。再说狗咬的痕迹和人咬得痕迹是不同的啊。”
    “人咬的。”种女侠们皆觉惊愕。
    凌波仙子笑道：“你们说说，要在这样的顶尖高手手背上咬一个很重的伤口，一个重到就连伤好了，还会留下明显疤痕的伤口，这得多高明的武功，多厉害的手段，若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打什么地方不容易，何苦非要咬手背……”
    众女皆沉默不语。
    凌波仙子复又微笑：“除非，这是他故意让人咬的。”
    一群侠女之间传出几声静悄悄的叹息。
    这些女儿家对男女情事，闺中秘趣多少都知道一些。男女间表达情爱誓约的噬臂之盟自然也总有几个人听过，甚至也有人悄悄做过。
    这位凌波仙子能一眼看出那是人咬的痕迹，便是因为前不久，他在自己的师兄手背上也狠狠的咬过这么重重的一口，要叫师兄一生一世记得她，要让师兄身上留下她自己永远的记号，平日没事，总要卷起师兄的袖子，洋洋得意的看看自己留下的齿痕。以此，今日一见狄九手背上的伤痕如此眼熟，心中就立刻有了底。
    她这次来参加大会，正是因为前几天同师兄吵了一架，闹了点小矛盾，顿时心中把师兄的无数个缺点全记起来了，什么幼稚，冲动，不成熟，什么武功低微，什么江湖名望太浅，这也不好，那也不佳，心里一数落之后，更加恼怒，正好听到振宇武馆大会天下英豪的传说，便一心一意来瞧瞧那个理所应当，比师兄能干，比师兄聪明，比师兄武功高无数倍的超级大英雄。
    谁知傅汉卿看不上，狄公子倒是极出色的，可惜啊，手背上的痕迹明显在昭告天下，这位已经名草有主了。
    这心中微微一黯淡，便有些看其他满眼兴奋的女侠们不顺眼了，故意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欣赏着大家眼中的失望，看着其他的侠女们无意识的长吁短叹，听着她们，黯然伤神的唠叨议论，努力诽谤非议狄公子的不知名意中人，她的心情居然莫名的好了许多。高高兴兴扬起头，正想喝一杯酒，目光却被远处大门前忽然出现的熟悉身影吸引住。
    师兄，他怎么来了，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正得意的凌波仙子莫名的头皮一麻，心中涌起了极不祥的预感。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三章 独臂朗君

    狄九武功很好，内力更佳，这就决定了他的耳力远远超过普通人。在这次大会上，他们又本来有意搞点震动人心的大改革，因此他加倍注意别人的动态。表面上虽谈笑风生，暗中是一直功聚双耳。不管他走到哪里，附近十步之内，哪怕只是附耳低语，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有一心数用的本领，一边谈笑风生的同四五个人同时对话，一边倾听七八处不同的低语，很自然的做出判断取舍，发觉有自己必须注意的私话时，则可以悄然记在心头。
    这是他刚应付完几个缠着他不放所谓了不起的名人，往前走了数步，正好迎上本地父母官大人，正要笑说闲话之时，耳畔已经听到了不远处几个脆生生压得极低的声音，以及她们诡异的谈话内容。
    “不知道狄公子的心上人是位什么样的佳人？”
    “佳人不佳人的不知道，不过心胸极窄，性好炫耀，且有疑忌猜妒之心，这是肯定的了。”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这还用猜啊，他手背上的牙齿印就是最好的证据啊。就算是男女之间情深意浓，毕竟也是二人私隐，所谓噬臂，自然是指咬在手臂上，有衣服遮住，除了彼此之外，天地众人，再不得见了，哪里有咬在手背上，这样堂而皇之，显在人前的。”
    “这倒也是，想来那个女子，必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狄公子心有所属，方才如此行事。这样不识大体，自是心胸极窄的。”
    “对对对，我看啊，她想必是怕狄公子风华气度，世间少有，被其他女儿家看中，所以恨不得在狄公子身上烙下记号，以做警示。”
    “如此想来，倒真是个妒妇了，真以为天下女子都似她一般自轻，那狄九再好，怕也值不得为他把羞辱也忘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吃不到葡萄的缘故。几位女侠的窃窃私语中，从对那个不知名佳人的极度不屑，渐渐转为争先恐后表达对狄九的看轻。
    “说起来那位狄公子，原本还像是个伟男儿，大丈夫，但怎么就容得一个浅薄无知的女人，这样胡闹，由着人家在手上咬出这么明显的伤痕给天下人看。如此看来，怕也是个任人摆布的软性子。”
    “说的也是，我们开始不知道真相，对他这样看重，倒是高抬他了。”
    女人们说起英俊神秘的男人，说起神秘而莫测的私情，总是有无数的猜测，无数的话题。
    而当今武扬城的知府大人，也是个极好交友之人。又向有爱贤纳士之名。很少摆官架子，言谈又极之风趣，从不因旁人出身草莽而看轻。
    所以，此时他与狄九站在一起谈话，真个言词便给，笑容温和，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只是他这里天上地下，专找有趣的话题闲谈，却不知为什么，那个从来应答进退，绝无半点失礼的狄公子脸色越来越青，眼神越来越冷。
    就算是这位长袖善舞的知府大人很努力的想表现自己从容自若的态度。很尽力的想要谈笑自如的把话题继续下去。奈何脸上的笑容在如此森寒冷酷的气势下，终究还是不知不觉僵硬起来，原本即流畅极风趣的话，也不免结结巴巴，干涩无比。
    为了维持父母官的尊严，他咬着牙挺直背，不肯让自己因为胆怯而后退。但是心里几乎痛苦的想要哭出来了，唉，我刚才到底说错了什么，到底哪一句话，哪一个词失口了，把这人得罪成这副凶狠的样子。
    眼前的知府大人在受什么样的煎熬狄九完全没有察觉到。早在听到那群女人议论内容的时候，他的分心多用技立刻就破功了。
    除了那些女人无聊的猜测和对话外，其他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就自然消音了。
    随着女侠们的猜测一步步升级，不屑的态度一步步鲜明，汹涌的杀机，在他胸中呼啸奔驰几欲裂体而出。
    他算了解为什么以前历代教主，总是杀戮天下，倒行逆施，搞得自己天怒人怨，自取灭亡了。原来被触怒时，把所有冒犯者一口气杀个干净是件如此痛快之事。
    而要按捺着性子，为了这个那个的伟大理由，和一堆无聊人虚与委蛇，任凭她们去做一个又一个的荒唐猜测，这实在需要圣人般的胸襟和肚量啊。
    他咬着牙，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自己大开杀戒的冲动，却还是忍不住幻想手里捏着某个多嘴美人的脖子，就这么一用力……
    知府大人的一声低低的惊叫把他从痛快的幻觉中惊醒，低头一看，手里的酒杯已经被他捏碎了，美酒一半流到地上，一半溅到他和知府大人身上。幸好手上当时运了力，倒是没被杯子割伤。
    眼见知府大人略略发白的惊容，狄九已知自己失态，心念电转，便想起弥补之法。悄无声息的把那碎杯子收到袖子里，微微低头，叹道：“大人请不要声张，都是我想起近日一件忧心之事，以至神思不属，在大人面前失礼，还请大人宽谅。”
    他一边说话，一边做了一个手势，一旁自有振宇武馆的弟子上前，从他手中接了碎杯子，又重为他换了一杯美酒。
    只是这一次，狄九用了左手接过了酒杯。而在这个夜晚，后来因为有一些震撼人心的事情发生，所以再没有人注意到，在此之后，狄九的右手就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过。
    而后来，吃饭，穿衣，控马，这一类生活杂事，狄九宗师刻意用左手完成。甚至常年苦练左手，竟真的练成一套极奇特且威力巨大只凭左手就能克敌的功夫。他此生作战，多以左手对敌，右手则总是拢在袖中。
    为此，江湖上关于他就有了很多神奇的传说。
    有人说他天生是左撇子，有人传说他右手有残疾，也有人传说，他的右手从不轻出，只要一出，就是致命的绝招。而更多的说法则是，他武功盖世，轻视天下英雄，认为，世间豪杰，也只配让他用左手应敌。
    甚至于在他的诸多外号中有一个就叫做独臂郎君，害得很多刚出道的新人，一直误会他是只有一只手的残废。
    人们一直猜测他只用一只手的原因，却从没有一个人敢于直接不要命的去问他。直到多年后，瑶光巧妙的欺骗傅汉卿去问狄九。
    直到那一天，狄九才拍着桌子大骂：“要不是你那次把我的手咬的那么重，伤口好了还一直留着明显的齿痕去让人胡思乱想，我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傅汉卿既不理解为什么手背上有齿痕会引人胡思乱想，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咬过狄九，当然矢口否认。
    气得狄九拍桌打凳的和他争吵，摆事实讲道理的回忆往事，最后在狄九因为发怒，把整个天王殿几乎夷为平地后，傅汉卿终于相信，自己在某一个熟睡的日子，曾经很不人道的在狄九手背上咬了极重的一口。
    而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傅汉卿当然会很诚恳的道歉，然后很迷茫不解的问：“你不喜欢那个齿痕，拿把刀随便在那个伤痕上划两下，把伤痕破坏掉，人家就认不出来了啊，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为难自己，练左手功已经很辛苦了，每天吃饭，洗脸，梳头，只有左手可以用，多么可怜啊。”
    狄九被他一句话震得呆若木鸡，这么多年以来，他一心只想着如何隐藏掩饰那个齿痕，为此费尽心机操劳，也吃尽苦头，为什么，自己这样一个自命聪明的人，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去毁掉那个齿痕呢。
    为什么如此简单，如此轻易的事，这么多年，他居然一直没想到。
    他手脚冰冷的呆呆站了半天，想起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愚蠢可笑的没有必要的事，所谓铁血训练而修成的定力啊，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啊，再一次在傅汉卿面前，彻底崩溃。
    精明能干的天王，双眼发红的扑过去，大吼着想要拍死傅汉卿这个罪魁祸首。
    后果当然是因为他突然偷袭，可怜的教主的人来不及收敛自己的内力，一不小心就把天王给震成重伤了。
    当然，这是后事，暂时不需细论。
    眼前的知府大人非常好奇也非常关切的问：“狄公子因何事心境不宁。”
    狄九苦笑：“我是为我的师兄担心，他虽武功惊人，心性却挚若赤子，他近日总有一个傻念头那就是……”
    他在话语中即提到了傅汉卿，两个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跃过人群，望向坐在正中央主席，正扒着桌子睡觉的傅汉卿。
    本来是宴会中心的傅汉卿因为所谓大梦神功的嗜睡表现，如今早已被宴会上所有大人物遗弃，一个人孤零零趴在一张大得出奇的桌子上，身外虽一片喧闹，他自己却睡得无比香甜。
    就在二人的目光同时凝在傅汉卿身上之时，一个怒气冲冲满身冒火满脸杀气的少年忽然冲到傅汉卿身边，重重一掌，拍了下去。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四章 莫名一战

    玉面剑客卢森，是个很典型的江湖少侠。出身名门，家资富有。少年得志，在江湖上已闯出了一番名头，武功不弱，一手剑法使出来，也总能得到许多喝彩声。长得玉面朱唇，甚是英俊，和师妹凌波仙子又是情投意合，早定鸳盟。
    基本上，他个方面的条件都极有资格，成为江湖传奇故事里那种年少志大才高，艳福不断，奇遇不绝，且最后练成绝世武功，挽救武林浩劫的那种男主角。
    只可惜，江湖上，符合同样条件的少年侠客们数字实在不算少。卢森出道整三年，虽说小有名气，却也不曾惊天动地，奇遇艳遇倒是一桩也没遇上，就是本来的情路，也生出不少风波了。
    为了一点小到不能再小的琐事，凌波仙子和他大吵了一架，不告而别。他一路追寻，一路询问凌波仙子的亲戚朋友，从他们嘴里知道这位任性的小师妹，嫌自己武功不够高，本事不够大，事迹不够辉煌，为人又不够细心，又不够体贴，所以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最近振宇武馆正要举行盛宴，大会天下英雄，传说此次宴会最主要的目的，是向天下英雄推荐身怀绝世武功的傅汉卿傅公子。而师妹一心一意要去看看，那个忽然间冒出来的顶尖少年英雄是何等人物。
    这消息把卢森给刺激的心火肝火一起往上升。他今年正好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年纪，练武的人，又免不了好勇斗狠的心理。
    这样的岁数，这样的性情，再加上被自己心上人所鄙夷，这股子想在心上人面前把面子争回来的怒气和妒火立刻把他的理智毁得一丝也不剩了。
    至于这个傅汉卿是谁。到底有多么强，多大的本事，他居然没有做丝毫打听，就马不停蹄赶到武扬城。
    本来以他那说出名又不算太出名，说没名气，却还有点小名气的身份，是进不了最后的主客厅的，但是在他怒气冲冲摆出一副想找麻烦架势，到处打听傅汉卿人在那里时，振宇武馆的弟子们。居然没有仔细盘查他，反而细心的告诉他大宴会厅的位置，还很详细的解释傅汉卿的大梦神功最是让人嗜睡，所以只要看满厅里头，哪个人在埋头睡觉，那人就是傅汉卿没错了。
    再然后，又有武馆的弟子看似无意的说走嘴。让他知道看守宴会大厅入口盘查客人资格的几个弟子喜欢偷懒，这时候不知道躲哪里喝酒去了。
    卢森看着机会难得，便小心的避过旁人的注意，悄悄潜进了振宇武馆的主宴会厅。
    也不知道他走的是什么运，一路上来往的武馆弟子们竟是谁也没发现他的行踪，就任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主厅。
    他进得厅来，目光四下一扫，先不找傅汉卿，只找自己的师妹。
    在这些大人物之中，少数的女子本来就十分显眼，所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卢森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凌波仙子。
    二人目光一对，凌波仙子是惊愕莫名。他却是满脸的傲然决然，挺胸抬头，尽全力显示自己的男子汉风范，大步向前走，同时目光又迅速在众人中寻找。傅汉卿一个人占了一张大桌子趴着睡觉的身影。那么显眼，要想找不到，还真是有点困难呢。
    卢森大步向傅汉卿逼去，满厅的大人物，都忙着乘着难得的聚会机会，彼此拉拉交情，谈些大家心知肚明的都有好处的交易，或是同振宇武馆的主事人套近乎，竟是谁也没注意到傅汉卿这边的事。
    而振宇武馆的弟子们，本来有不少精明能干的人物散布在四周，维持局面，招呼客人，处理意外，然而不知为什么，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及时察觉此人来意不善，且完全不够资格出现在主厅中。
    于是，卢森就再次在神奇的运气保佑下，一路无阻地来到傅汉卿面前，运足了内力一掌拍到桌上：“你就是那个敢自夸天下无敌的傅汉卿？”
    卢森的武功虽说不能算极好，但运足劲一掌拍下去，一张普通桌面，让他拍出个大洞，且发出震天巨响这是理所当然的。
    顷刻间满厅寂然，无数大人物的目光同一时间，向一个江湖小辈望去。
    这是谁啊，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向那个武功高到离谱的傅汉卿挑衅。
    无数双惊愕的眼睛在上下打量卢森。这位武林新秀，还没有出名到各方大宗师，大人物牢记他的名字和容貌，大部分人脸上露出迷惘之色。
    这人是谁？不认识啊？
    小部分人对他有些印象。
    好像姓卢吧。叫什么玉面剑客的，似乎剑法还行……
    但就连这印象，也是模糊而微薄的。
    而卢森的师妹凌波仙子，早就头皮发麻的拼命往角落里缩了。天啊，师兄这是在干什么，疯了吗？当着全武林的大宗师如此失态，师门的面子都让他一个人丢尽了，这叫我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啊。
    被无数传说中的老前辈，大宗师，一方之豪如此肃然注视，卢森激动的全身在忍不住发抖。太好了，今日之后，无论成败生死，他的名字都会牢牢印在每一个江湖人心中，他的勇气和决心，会让这么多老前辈都为之心折的。而他的师妹，也可以知道自己为了她，可以勇敢到什么地步。
    就算是死，她也会一生忘不了自己，她也要永远为自己而愧疚。
    心潮激动之下，他的眼睛红了，怒视着那个已经醒过来，正迷迷糊糊揉眼睛的男子再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大言不惭，胆敢自夸无敌的傅汉卿。”
    傅汉卿睡得再沉，也让他刚才那一掌给吓醒了。他迷迷茫茫抬起头，愣了半天还没回过神，直到耳边听到一句问话，才懂得回答：“我是傅汉卿，可是，我没说过我自己天下无敌……”
    他的话还没说完，寒光闪闪的宝剑就指到鼻尖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傅汉卿吓一大跳：“什么？”他可不记得自己和这人有什么不死不休的大仇啊。
    可惜，卢森整个人已经陷入狂热状态，根本不打算同傅汉卿好好说话，一剑就捅了过来。
    傅汉卿人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自自然然飘然闪避。一边闪，一边双手乱摇：“你干嘛要杀我，我哪里做错了？先放下剑，我们有话好好说。”
    卢森只顾拿把剑追着他斩，哪里肯同他好好说话：“你目无天下英雄，竟敢自称无敌，我今日就要让你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要不能打败我，就别说自己天下无敌。”
    傅汉卿大声叫冤：“我没有说过我天下无敌啊。”
    可惜啊，卢森根本不听他解释：“你没说，难道是我说的。”越发的剑出如风。
    傅汉卿又冤又苦又无处喊，极是委屈得道：“明明就是你在说。”
    卢森只是要找一个同傅汉卿动手拼命的理由罢了，这理由是否合理，是否说得过去，他不在乎。
    他们是江湖英雄，是武林好汉，有什么不痛快，拔刀亮剑，以武定输赢就是，哪个有空闲和你慢吞吞，文绉绉讲道理。再说了，他辛苦闯了三年江湖，还不曾名声大显，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凭空冒出来就天下扬名，只凭这一点，也活该让他卢少侠擒着剑追着斩啊。江湖上多少英雄少侠，都是靠向成名人物挑战，才闯出名堂，立下万儿的。他堂堂卢少侠追杀傅汉卿，这本来就是合情合理合常例的事啊。
    所以，卢森拿把剑追着无冤无仇的傅汉卿斩个不停，斩得理直气壮绝无半点心虚不安，且越来越兴奋。现在，有那么多大人物看着他，他今日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传遍天下，他今日的表现越好，将来传扬的美名越佳。
    这么一想，他更是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四十九路剑法使得越发流畅自如，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刹时间，满天都是剑光，寒星点点，霜华闪闪，杀机森森，竟生生把傅汉卿给困在了剑网中。
    卢森自觉今天超常发挥，且打得十分顺手，傅汉卿已经被他困在剑网中，再无还手之力，且情况越来越糟，每一剑都只是险险避过，随时都会败在他的剑下。
    想到这一战成功后的名望声威，想到江湖上前辈宗师们对自己的认可赞许，想到师妹看向自己的仰慕神情，卢森自觉精神倍增，力量无穷，一手剑法使得更是顺溜了。
    可惜，卢森自我感觉虽好，在场一众高手们的意见却完全相反了。
    在场的武林中人，除了一些女侠们纯为应景而被允许进入，其他的全是一方宗师，货真价实的顶尖高手，手底下功夫不弱，眼力同样是极之出色的。
    除了宗无极，杜松坡等当日踢馆曾见过傅汉卿本领的一干人，其他的高手，其实也只是闻名而来，对傅汉卿的身手，当然是极为好奇的。此刻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自是谁也不会怪卢森造次胡闹，反倒欣喜可以看一看傅汉卿的真本事。
    所谓旁观者清，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自是吓一跳。
    表面上傅汉卿被卢森困在剑网之中，每一剑都只是险险避过，但是，他被狂风暴雨般攻了一百余剑，只守不攻，身法变换之快捷轻灵飘逸从容，竟是见所未见。看起来，每一剑他都只是以毫厘之差而险险的避过，但真相分明就是他根本不肯为这毫无威胁力的剑势，多用一分力，多闪哪怕一毫的距离。
    那么多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紧盯着他，却总是无法看破他身法上的奥妙，那么多个高手在心中暗暗思忖，最后却不得不悲哀的承认，就算自己把最得意的绝技超常发挥，只要傅汉卿使出这套身法，纵跃腾挪之间，只怕自己就算倾尽全力，也沾不着他一片衣襟。
    众人看得无不心中生寒，却不知傅汉卿如此应敌，只不过是懒散的天行作怪罢了。因为懒，所以不喜欢动作太大，能省一分力就省一分力，当然用不着把避让的动作做的太大，太辛苦了。事实上，他除了这手只要有强大内功做底子，就不需要太辛苦练习的轻功之外，就真没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真本事了。
    虽然内功很强，但强的过分，就让他更不敢用，被卢森逼成这样，也不敢还手，唯恐一个不小心，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大脾气剑客一掌打死了。
    这个世上，毕竟不是人人都象狄九那么内力精深皮粗肉厚，经得起打，挨得起反震的啊。
    他这么顾忌重重，心怀仁慈，人家可是毫不留情的一剑剑全不停息的逼过来。傅汉卿睡得正香，被莫名其妙叫醒了打架，这时候心里也有些不痛快，再看这个把剑乱抡的少年十分精神，估计一直这么砍下去，再砍大半天他也不会累。傅汉卿也不想陪着他在这里躲躲闪闪，上蹿下跳那么久的时间，忍不住叫了一声：“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不找我的麻烦。”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五章 诡异局面

    卢森正处于头脑发热浑身是劲的无理智状态，脱口就道：“除非你给小爷跪下求饶，否则就别指望小爷我放过你。”
    这也是江湖人打架时，最常说的套话之一，什么你要害怕就跪下求我饶你一命啊，这些话的字词排列也学会有些不同，但突出的主题一般来说都是相同的。无非是以折辱对方，来达到自己精神上的满足，以要求对方下跪求饶，来表现自己的仁慈善良。
    基本上这句话，属于常常会有人说，单说的人，听的人，都没把这话当回事，也不认为，这样的威胁会真正有效的。
    江湖上的人，如果不是不要脸，没骨气到极点的，就算是打不过，拼了命逃跑，也绝不肯下跪的。
    卢森自己也没指望过这句话会真的有效，一边说，一边接着把剑挥地更加起劲。
    没想到傅汉卿忽得大喝一声：“说话算数哦。”然后，身子猛然退出了剑网。
    他明明一直被剑网笼住，此时却是说退就退，转瞬间，已遥遥退出丈余，而卢森的剑影，竟连他的影子也追不上。
    卢森惊见本来就在他剑下方寸之间的人，一眨眼之间就到了老远，手里的剑挥到一半，发现要砍的对象已经不在了。他一个挥剑高劈的动作使到一半，僵在半空，姿势极之诡异而可笑。
    而傅汉卿居然干净利落直接对他屈膝一拜，笑道：“你饶了我吧。”然后轻轻松松站起来，伸个懒腰，冲他笑得那叫一个亲切啊“当着这么多人，你不会说话不算说吧。”
    这一瞬间，四周无数目击者的眼神和表情有多精彩，已非笔墨所能述。便是那些个历尽江湖尘烟，自命天塌下来，也不会太惊奇，自谓定力过人的大宗师们，此时也没有一个能掩住脸上的惊愕，眼中的震撼。
    这一刻，有多少双筷子直接跌落在地，有多少个酒杯，摔个粉碎，有多少声无法压抑的惊呼响起，怕也是不能计算的了。
    傅汉卿完全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别人心中多大的震撼。忽然间发现自己已被无数双目光这样牢牢望定，就算是迟钝如他，也不免全身不自在起来，只得冲着四面八方干笑。
    江湖人重面子，讲骨气，任你是多大人物，若是胆怯到对人屈膝求饶，那肯定是要身败名裂的。
    但现在，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可以笑话傅汉卿，敢于轻视傅汉卿。
    如果挑战者的武功和傅汉卿相若，傅汉卿的求饶行为，自然会引来大家的一致讥嘲。但是，卢森的武功，实在同傅汉卿差的太远了。
    就凭刚才傅汉卿露的那身轻功，有眼力的人都知道，用卢森比傅汉卿，就等于用蚂蚁同大象比。
    一只大象被蚂蚁挑衅，不一脚踩死蚂蚁，反而向蚂蚁求饶，正常人看到这种情形，都不会轻视大象，而只会因这绝对不合理的事情，感到无比惊奇怪异才是。
    不但其他人惊愕莫名，就连卢森本人，也只能尴尬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茫然不知如何应付眼前诡异的局面。
    他行走江湖三年，那句带点侮辱性示威的话，说过无数次，每次的效果，不时引来别人的愤而拼命，就是把人吓得飞速逃窜，从来没有哪一次，能把对手说的乖乖投降下跪的。唯一一次碰到有人这么听话了，他自己反倒因为受到惊吓而呆住了。
    卢森虽然热血冲动，倒也不是完全自大愚蠢之人。刚开始来找傅汉卿挑战时，已经在心中把他当成顶尖高手看，认为自己可能九死一生。但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总是把名声面子看得比性命重要。为了挽回在心上人眼里的颜面，死又何妨。战死的越勇敢，越壮烈，越是容易名垂江湖史。
    江湖上的年轻人大都是这样的想法，而为了这一类念头，不顾死活向成名高手挑战的，也不止他一个。
    是动手之后，傅汉卿长时间的只守不攻，和被无数高人围观时，过分的亢奋激昂，让卢森暂时有些失去理智，这才会在疯狂自信的心态中说出那样的话。
    等到傅汉卿在眨眼之间，远远退出他的剑法波及范围。刚刚仿佛还在他手心里的人，转瞬间，便再也不能触及到，这个事实立刻如一盆冷水，泼醒他正在发热的头脑。
    然后，在这倏然惊悟彼此实力差距的时候，忽然看到那个比他强了不知多少倍的人给他下跪，这种感觉，绝对不是威风，不是自满，不是骄傲，而是说不出的难堪。
    他就这么一下子呆在那里，脸上阵红阵白的说不出话，身体居然还保持着刚才一剑劈在半空的姿势，一直忘了恢复正常状态，因此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这个时候，作为此一惊世奇观罪魁祸首的傅汉卿也同样很不舒服，被一堆人用眼睛盯得全身发麻，耳畔又听到狄九那带点冷森森意味的传音入秘：“就算是为了我们事先说好的事，你要演演戏示示弱，也用不着动则下跪，你不把神教的颜面放在心里，也不替其他弟子们想想。将来神教大昌，我们怎么对天下人公布教主的名字，又怎么能告诉世人，振宇武馆曾是神教的分坛？若让人知道，我教之主对着一个卑微的莽夫下过跪，全教上下颜面何存？
    傅汉卿可不会这种把声音凝成细丝，除了说话对象，其他人都听不到的功夫，只得干笑两声罢了。
    其实狄九这样设想，已经是高抬他了。
    他虽然同狄九，齐皓讲过自己期盼的事，跟他们说了些主意，提出了一些想法。但基本上也就是说完就忘了。在某一方面来讲，傅汉卿也算是深的领导艺术的精髓了，把大致的工作方向提一提，对手下做点启发性的建议，就轻轻松松的当甩手大掌柜，什么事也不管了。
    往好了说，也算是信任属下的能力，知人善用，不作掣肘了吧。
    这次的大宴天下英雄，狄九和齐皓是真正颇费了一番心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认真安排，信心思虑，心心念念就只为了傅汉卿那个异想天开的荒唐主意多一点实现的可能。
    可傅汉卿自己却是睡得晕乎乎。他只顾着享受那无比幸福的懒散时光，当初对狄九和齐皓等人苦口婆心说的一堆伟大善良的想法念头，这个当事人，倒是半点没在心里惦记过。
    卢森之所以能一路误打误撞，闯到傅汉卿面前来，且能一直追斩傅汉卿，不受到任何振宇武馆弟子的干扰，不过是因为狄九和齐皓都需要有一个人当众对傅汉卿挑衅罢了。而就算卢森自己不出头，他们也会安排其他的人出现。
    只是傅汉卿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苦心，当然也可能是在熟睡中被叫醒，人有些迷糊吧，反正卢森一直追砍他时，他一次也没想起过这次大会的目的。他给卢森下跪，也不过就是想通过这一个省力的动作，把这件烦人的事给解决掉。绝对没有其他意味深长的含义在内，更不是为下一步行动做铺垫。
    这个时候被狄九一句话提醒，就算是傅汉卿这种不负责任的懒鬼，也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
    狄九算是比较了解他的人了，看他的表情和眼神，心中就是一动，该不会这人刚才下跪，真的只是为了求饶省事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有一股怒火直往上冲。
    傅汉卿如今也算比以前机灵了许多，一见狄九的脸色不对，立刻有祸事临头的感觉，不知不觉的双腿就向后退。看起来就似被所有在场人士的目光给逼退了一般。
    他连退了十几步。不知不觉，退到了厅门口，冲着众人又笑了两声：“大家吃好喝好，嗯，……那个，喝好，吃好……”
    然后，一转身，一溜烟跑了。
    他是很合格，很善良，很信任手下的好上司，下面的工作，还是放手让大家自由发挥继续完成好了，至于自己……嗯，基本上，还是更加想念，卧房里那张温暖的大床的。
    “啪”的一声脆响，第二只杯子又在狄九手里变成了碎片，这一次他半是愤怒，半是刻意，受伤不曾蕴力自保，手指被碎瓷割出血来了，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指间的鲜血，苦涩的叹息一声：“这个傻瓜。”
    傅汉卿的下跪已经把一堆人给惊呆了，他再来了这么一手临阵脱逃，更是让满厅众人，目瞪口呆，在这个所有人都因为极度震惊而失去思考能力的时候，也只有就站在狄九身边的知府大人，听到了那杯子碎裂的声音，看到了狄九指间的鲜血，和脸上的悲怆之色。
    知府大人怔了怔，这才问：“狄公子，你刚才提过，你是为傅公子之事而心神不宁，莫非傅公子方才的行为，另有苦衷。”
    狄九长叹一声，眉间皆是无奈与怅惘：“大人明察，我师兄宁肯受辱而不愿争斗，确实另有难言之隐，只是此事，说来实在太过荒谬，只能令得世人讥笑罢了，我看还是算了吧，大家就只当……”
    他语声一顿，脸上露出羞辱难当的痛楚之色，语气悲凉：“只当是我师门弟子畏敌怯战罢了。”
    随着知府大人那一声问，此时厅中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全集中到了狄九身上，狄九越是不肯多说，大家的心里越是如万蚁挠动一般，哪里肯干休。四周立时响起一片劝导之声。
    “狄公子，你不必顾忌，有什么为难之事，就坦然告诉我们好了。”
    “是啊，不是我等自夸，今日在场的都是小有声望能力之士，若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忙的，定不推脱。”
    “是啊，狄公子，傅公子的武功高低，明眼人一看即知，又怎敢轻视于他，傅公子有何苦衷，你尽可告知。”
    狄九犹在迟疑，齐皓已是满脸感动的大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你就说吧，天下人轻视我们武馆不要紧，但我们不能让他含羞忍辱的一番苦心就这么白费了。”
    狄九至此才神色转为决然，点了点头，复对四周抱拳行礼：“即承诸位如此感情，在下岂敢再行隐瞒，此事的原由，其实是……”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六章 异想天开

    “我师兄素来心性仁厚，少有争强斗胜之心，也因其心无挂碍，才能成为师门唯一练成大梦神功之人。此次来戴国一行，原本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师门，却偏偏遇上……”狄九语气一顿，对宗无极与杜松坡等人笑笑，这才道“遇上一些不愉快。”
    到底是什么样得不愉快，在场众人自是全部心知肚明，此刻也只陪着一起笑罢了。
    宗无极尚且要干咳两声，强笑道：“误会，误会，其实都是误会。”
    狄九淡淡道：“虽说本来是个误会，不过当时确实弄得有些剑拔弩张。我师兄心性良善，最见不得这些以命相拼之事，所以一心想化解干戈，但最终却还是不得不以武力暂且解决事端，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在问清楚此番误会，不过是因为武馆排名之争而引起的，他就更加心绪不宁了。我这位师兄，许是因着修习大梦神功的缘故，于世间争名夺利之事，一无所知，只以为学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行侠仗义，如今惊见习武之人，竟可以为排名之争而以命相拼，倍觉惊异不解。我们虽一再相劝，称这世间武人，凡事以武功定输赢，分胜败，已成俗例，不可更改。他却异常天真，竟想以一人之力，而扭转天下武林千百年来的习俗。当日他就发誓说，从今以后，他一身武艺，只为道义而施，若救国救民，粉身不惧，若只是无谓之争斗，则断不出手。”
    说到此，他又是长叹一声：“本来我们也只当他是一时冲动，说的大话罢了。真有是非找上门来，真的被人羞辱到极处，岂有人能忍受得住，没想到他……”
    他的语气忽的一阵激动“没想到他竟真的可以做到。我这个笨师兄就有这么个傻念头，哪怕再难再苦再不可能的事，他都想用他自己做个例子，给天下人看看，只要自己能沉得住气，忍得下羞辱，这世上，没有什么无谓的争斗是不能避免的。”
    话说到这里，他又是深深喟叹着摇头。神色颇为落寞。显然心中为这个师兄所感动，并为他受的屈辱而难过，却又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叹息罢了。
    在场其他人也同样觉得头大如斗，极难措词。
    要责备傅汉卿异想天开吧，好像有些太刻薄。而且，何苦要和振宇武馆结仇呢，要称赞傅汉卿大仁大义吧……这个，江湖人为名争，为利争，为了这个那个重要或不重要的理由，动则拔刀相向，把大好性命拼掉，这算是几千年来的习惯了。在场众人谁没干过这一类的事，谁又好接着狄九的话头，来责备自己浅薄粗野，争名好利呢。
    好在还有一干士绅，巨贾，以及官员们能应景着称赞两句。
    “傅公子果然是宅心仁厚。”
    “如此一番苦心，我等自然明白。”
    “是啊，能为如此大义而舍身受辱，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就算是称赞的人，也觉得底气不太足，大厅里零零落落响起几句话，没有得到太多人的呼应认同，便又很快沉寂下去了。
    相比这些纯为客气而说的赞语，反对的声音，就特别响亮，特别理直气壮了。
    卢森大声道：“他自己怯战屈膝，难道还要天下人称颂不成。”他倒也不是蠢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武功比傅汉卿好，只是这人虽莽撞些，到底不是傻子，很清楚的感觉到，一旦狄九的说辞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傅汉卿的行为被视作高尚伟大，则自己的处境可能就要非常难堪了。为了自保，无论如何，他都要驳倒狄九的话。
    可惜啊，狄九根本不需要同他舌战，只淡淡道：“阁下说的是，本来就是你剑法天下无敌，逼得我师兄不得不屈膝求饶，我本不该如此饶舌狡辩。”
    这淡淡一句话，堵得卢森直欲吐血，就算他脸皮再厚，也不敢说，真是自己的剑法逼得傅汉卿求饶的。
    其他人也只觉得狄九是自重身份，不肯同卢森去斗嘴，反而对卢森的强词夺理颇生反感了。
    卢森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愣了半天，才道：“就算他的武功比我高又如何呢？我们江湖男儿，苦练了一身艺业，不就是为了可以放手一战天下英雄吗？说什么意气之争，说什么争名夺利。江湖上固然有一些贪名好利之士，但大部分人都是磊落好男儿。行走江湖，与高手对决，便是舍了性命，也是快哉之事。便是遇上了什么争端，大家各凭艺业分胜负，亦不负我们多年所学，成败得失，都可无怨。男子汉大丈夫，遇事不能坦然迎敌，却只知畏战退缩，逢敌不能拼死一战，却要屈膝求饶。这已是极大地不堪。更何况，他不但自己胆怯惧战，甚至还想让天下英雄，都学他如此行事。若真有如此一日，只怕天下英豪，都要变做婆婆妈妈的软弱妇人了。遇事不能亮剑血战，而只敢逞口舌之利讲些所谓的仁义道德，那我们还学武做什么？”
    这番话，他说的真个是慷慨激昂，除了在场几位女侠听得不太痛快之外，其他的武林大豪们，倒是觉得颇有同感。
    其实大家的心思也差不多，只是这些人能混出如今的地位，人人心有城府，不好公开同振宇武馆唱反调，让这么个小人物把话挑明了，倒是更加方便。
    卢森见四周众人脸上多露出赞许之色，不由挺胸抬头，话说的越发掷地有声：“我辈男儿，十年磨剑，所为何来？今日一战，傅汉卿若挺身应战，我就是死于傅汉卿掌下，绝无半点怨言，如今他避战而去，纵然他武艺再高，我却也瞧他不起。”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豪气冲天了。倒还真打动了一堆人，就连女侠们都觉得，这个少年，虽说刚才谈到女人时语气不太客气，不过，还真是满身男儿气。
    便是缩在一角的凌波仙子，也悄悄的往前挤了几步，脸上渐渐又多了光彩。
    在场一众武林大豪们，也有许多，同振宇武馆有些明争暗斗敌对关系的。也有很多，暗中与齐皓有不少过节的。也有许多，当日并不曾亲见过傅汉卿神功的。
    此刻见卢森这个傻二愣子出了头，还真有人心思一转，下了决心，就索性给他点支持，造造声势。
    一时间，厅里此起彼伏，竟响起好几声的叫好喝彩来。
    除了这些摆明态度同振宇武馆唱对台的人之外，也有一些人看似同振宇武馆很亲密，摆出想帮忙，想劝解的表情，来说体己话的。
    一转眼，就有几个人冒出来，语重心长的相劝。
    “齐馆主，傅公子这番心意，我们自是十分感佩的，只是，我们武人自有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他初出师门，对江湖并不了解，虽然本意十分慈悲仁厚，只怕是一片好心不为世人所领会，天下要误解于他的。”
    “是啊，狄公子，我看你还是劝劝傅公子为妙，江湖人恃武争斗的事虽有，毕竟还是少的。更多的人，还是为了行侠天下啊。武林人物，谁不想仗着一身武功，做出一番事业来，谁不希望一身艺业，能行侠仗义。若是如傅公子所想的，处处避战不出，只怕再无勇毅果决之心，他日路见不平，恐怕也没有胆色出手相救了。”
    “说的是，傅公子菩萨心肠，见不得人死人伤，可是我们江湖男儿，从来是刀光剑影中拼杀声名基业的，谁有畏死之心，设就被把脑袋挂在腰上混江湖，连死都怕，还算什么武林好汉。”
    初时大家还顾忌着振宇武馆的声名地位，明明是反对的意见，偏偏要挂出笑容，带上亲切的神情，以一副我们为了你好，我们和你是老朋友，才同你说真心话的态度来讲，平白教训了你一顿，你还得谢谢他为你着想。
    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把气氛带出来了，大家感觉到反对振宇武馆的联盟已经悄然形成，便有些人不再有太多顾忌，直接就语带教训的吼出来了。
    卢森眼见着反对傅汉卿的浪潮越来越猛，自己的立场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一众武林前辈们看着他的眼光也越来越多赞许之意，不免脸上生光。
    便是凌波仙子，也渐渐神色兴奋起来，一步步在人群中向师兄走去，准备在众人面前，大声呼唤师兄，然后并肩离开，给江湖上再多留一个携手鸳侣的美好传说。
    就在这一对师兄妹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一步步向彼此接近，眼看就要走到一处时，身陷一片噪杂反对声中的狄九神色淡定，不愠不怒的拍了拍手。
    四周忍气吞声的振宇武馆弟子早就按捺不住了，此刻见狄九有了表示，立刻就有人应声捧出了一个极大极沉的卷轴。
    因为卷轴甚大，需要两个弟子合力，才能慢慢的展开，不过背面向着厅中群豪，竟是谁也不知道卷轴上有什么。
    狄九悠然道：“恕在下也是初出江湖，所以并不清楚，原来我们武林中人争强斗狠只是老规矩，只是不能避免的小事，大部分时间只是用武功来行侠仗义，就算与人拼杀，也是为了降服恶徒的啊。”
    他这话语气极是淡漠，却让在场几个较精明的人忽然间生起隐隐不祥的感觉。
    却还有几个反应较迟钝的人，居然立刻就答应。
    “不错。”
    “本来就是如此。”
    “傅公子虽然天性良善，不过，居然操心到我们武林中人的争斗上去，不免有些杞人忧天。”
    “是啊，遇上争端谁也不动手，一起坐下来耍嘴皮子讲道理，那我们还算是江湖人士吗？”
    狄九漫然点头：“原来所谓的江湖，还有这么多规矩惯例，是我们愚鲁浅薄，平白闹了这一场天大的笑话，还请诸位宽谅。”他向四周复又抱拳一揖，这才笑道“为了补偿我们师兄弟给大家带来的困扰，请容我把近日听到的一些武林掌故趣事，在这里说给大家解解闷吧。”
    随着他话音一落，舒放大步走到卷轴前，目光如炬望着卷轴，然后大声开始了诵读。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七章 唇枪舌剑

    “三月八日，定扬郡醉仙楼，玉钩公子赵夺因身旁名妓苏倩儿赞了楼下经过之白马客苏骆一声，美哉少年，遂出面挑衅，此战共半个时辰，赵夺重伤，苏骆臂残，且前后有七名普通百姓，被战局波及而受伤。”
    “三月十二日，保定县苏河桥上，烟波老人何定与明霞掌傅明在只容一人通过的桥上相持不下，明明任何一人皆可一跃而起，解开困局，却偏偏要逼对方退后让路。最终二人因争吵翻脸放手而搏，此战后，何定吐血三日，傅明卧床至今未起。仅容一人通过，却方便了保定县无数百姓的苏河桥因此战而毁。保定县两岸百姓受此连累，愈加穷困危厄。”
    “三月二十七日，风云剑方卓与紫电剑刘寄，因二人在快剑榜上之排名先后，生起争执，未几便双剑死拼，大战一日一夜，两把名剑被毁，方卓手臂被废，刘寄拇指被削，二人此生再不能握剑。”
    “四月初七，于京师会仙楼头风扬武馆弟子与泰安武馆弟子因口舌之争，而引发多人械斗，后又各寻师长出头，使两大武馆武师倾巢而出，连续半个多月，拼斗不绝，彼此邀朋引伴，遍请高手助阵，致使事态愈发严重，后由京兆尹中三大望族的长者与九名武林上德高望重之人一同出面，方才平息此事。此番争斗，前后共有十三人身死，重伤至残者十一人，而重伤者三十许，轻伤者竟不能计数……”
    “四月十九日，于雁洲……
    舒放朗朗然的诵读之声，传遍全厅，神色从容，语声高昂，而一众贵客大部分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那一份长长的卷轴，记录的是近一年来，所有著名的武林恶斗，平时说起武林人物，这个拍着胸膛说行侠仗义，那个昂起脑袋喊，为国为民，然而，真正有人细心的把打斗事件一一收集，然后当众慢慢诵读，却足以把所有混江湖的人，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光舒放刚才随便念的那些旧事中，一百起斗殴，有十几起，是为着私怨。有二十多起，纯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比如，在路上谁走在前面，过桥的时候，谁第一个，进城的时候，谁的马快，抢到了头一位，在小巷子里谁给谁让路，上酒楼的时候，谁包了最好的房间不肯让出来，去妓院的时候，谁抢先点了最美丽的姑娘，去又不肯给后来的人一点亲近佳人的机会。有二十多起，纯是为了争风吃醋。为了争夺哪位女侠的青眼，为着某个佳人多看了谁一眼，少赞了谁一句。还有二十多起，为的是谁的武功更高，谁的排名更靠前，谁在江湖上的名声更响亮。
    至于行侠仗义的事，倒也不是没有。勉强还真有十几件为着行侠而打起来的记录。
    不过，细说起来，这些侠行的倒也不是特别光彩。
    某个大侠喝酒时看到人家收保护费，出手把无赖痛打一番，大侠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拍拍屁股走了，事后人家市井无赖帮派纠众到了酒楼，不但把人家老板伙计全打个半死，外加索取一堆的医药费后，还把以后的保护费，提高了足足一倍。
    某个少侠，看到有个男子在满街追着一个柔弱女人要打要杀，身为男子汉，看到美人遇难，当然要挺身护法，也不细问究竟，直接冲过去，一剑把那个看起来肯定是坏蛋的男人给宰了，回了头，高高兴兴对被救的美女介绍自己的出身来历，以护送佳人回家为名，欢欢喜喜携美同行。却不知一群旁观者围着尸体一个劲叹气“可怜的老赵啊，辛苦十几年攒了钱，就图着娶一房新媳妇，没想到让人骗光了聘礼，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女骗子，人还没追上，就叫那女人的姘夫给杀了。”
    总而言之，在仅有的十几件所谓的行侠记录中，至少有五件是稀里糊涂，根本没弄明白事情原委，只凭着眼前初见的一点印象，随意动手，结果基本上都是帮错了坏人，害惨了好人。
    另外至少四件虽然没把行侠对象弄错，却没有做好善后工作，结果是大侠做完好事，高高兴兴自我感觉极好的离开了，而接受帮助的人，则必须面对更加凄惨悲凉的后果。
    还有至少三件是虽然没有帮错人，也没有留下什么后患，却在行侠过程中，伤及了许多无辜，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基本上，行侠过后，倒霉的人数超过行侠之前。
    说起来，其实这些争强好胜的事端，争风吃醋的纠纷，莽撞行侠的后果，在武林中，从来就没有少过，只是以前大家只当是等闲之事，初出道的人或许还会有些喟叹，有些感慨，那些老江湖听了，连眉毛也不至于抖一下。
    但是，从来没有人，会如此详尽的收集一切资料，如此集中的把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宣读。
    当平淡无奇，让所有人习以为常单独个体事件，积累到足够多后，同一时间全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确实可以对人造成极大的震撼。
    卷轴还有很长的位置卷在一起，没有完全展开，可见舒放要宣读的内容还有许多许多。
    然而，就是目前已经讲过的这些，已足够让在场所有的江湖人物汗颜惭愧了。
    更何况，这些列举出来的有名人物的纷争，肯定不会完全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的同门，属下，亲信，甚至他们自己，都曾陆续出现在舒放所诵读的内容中。但他们甚至没有办法恼羞成怒和振宇武馆撕破脸吵闹。因为振宇武馆对待自己也并不客气，在舒放所宣读的那些事迹中，同样不乏振宇武馆属下高手，武师们做下的荒唐事。
    便是平时同武林人物能和睦相处的商场官场中人，此时细听这若干事例，也不免渐渐暗生冷汗，心头惊震，彼此悄悄交换着目光，忖度着心思。
    以前，竟是从来没有发现，武林人物这种恃勇好斗，无视法纪的行为，具有如此大的破坏力。看来，以后大家真是应当好好思考一下以前对武林人物的纵容态度是否有误了。
    随着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神色越来越沉重，舒放也渐渐念的有些口干舌燥了，便停了一停，招手令弟子送碗茶过来。
    狄九适时目光扫视众人，笑道：“大家还想不想让舒副馆主继续读下去。”
    一阵沉默之后，才终于有人干咳两声：“舒副馆主也累了，还是多歇歇吧。”
    狄九淡淡一笑，复又轻轻挥手，舒放也是一笑，赶紧着退到一边，大口喝茶去了。
    狄九悠然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在卢森脸上微微一凝，轻轻笑道：“所谓江湖豪杰，所谓男儿丈夫，干的就是这样的事吗？所谓学成武艺。欲与天下英雄一战，用的就是这种法子吗？所谓的行侠仗义，所谓的为国为民，使得就是如此手段吗？”
    他笑语从容，目光淡淡从卢森那已经开始发紫的脸上掠过：“也许似你这般的所谓老江湖，觉着这是平常小事，可惜，我同师兄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却在看到许多记录之后，只觉惊心动魄。只感锥心刺骨。难道，我辈学武，为的就是争一时之意气，夺一刻之排名，逞一瞬之英雄吗？”
    卢森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狄九冷冷逼视他：“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我那师兄到底是哪一处做得不好，惹来少侠如此动怒，非要同他拼个你死我活？”
    卢森呐呐道：“我听说他自称天下无敌，觉得他过于狂妄……”
    “听说？”狄九冷冷挑眉“只是听世人传言，甚至不曾亲口向我师兄求证过一句，便要烦劳少侠如此辛苦的来教训他？”
    卢森闭上嘴，半声也不敢哼。
    狄九环顾四周，目光森冷，双手徐徐抱拳：“江湖上有名的豪杰，武林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士，还有当日曾参与那一场误会的所有人，今日都在堂中，我想请诸位说一句公道话，我那师兄，可曾说过，自己天下无敌，便是我们振宇武馆，可曾有任何一个弟子，对外说过，他天下无敌？”
    四周一边寂然。过了半日，才有人在人群中，含含糊糊的答一句“傅公子确实没有如此自诩过，想来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
    狄九这才慢悠悠复把目光逼向卢森：“阁下只凭一面之词，便来寻我师兄性命相拼。我师兄若是武艺低微，死在阁下剑下，只怕在阁下看来，也只不过是活该。今日幸好我那师兄身手尚可，方能于剑下从容而退。阁下如此草菅人命，尚且只以为傲不视为耻，莫非我师兄无端受人挑衅，却因不肯伤人而情愿自身受辱，倒成了可以被世人指责的卑鄙之事吗？”
    这一番话说的冷锐锋芒，咄咄逼人，却又掷地有声。
    没有人能不承认傅汉卿给人下跪居然是件极伟大的事，也没有人能不鄙视卢森无端挑衅的疯狂和自私。
    狄九看着卢森那已经变得惨绿的脸色，犹自从从容容的笑道：“当然，阁下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么做了，想来也是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说完，卢森那惨绿色的脸，居然又腾地一声，透出一股红来。
    说起来，这事他倒真不是第一次做，刚才舒放念诵那些江湖上私斗资料时，就有两次提起他的名字。
    一次是他不知死活向某个武林名宿挑战，想要借此扬名，人家懒得理会他这个后辈，一袖子把他打翻在地，跌个鼻青脸肿。
    一次是他和凌波仙子同行，凌波仙子多望了某个年轻少侠几眼，他就忍不住上前去挑衅，结果人家打不过他，交手几招，便很快溜了。
    说起来，也算他幸运。在江湖上就这么莽莽撞撞混了三年，居然没有缺条胳膊少条腿，还是一个英俊漂亮年轻有为的少侠。
    说起来，却又实在是他太不幸。他干的事，其实很多江湖上的年轻人都会做，向前辈高手挑战，以求快速成名，为了美丽的女子而去和别人打架，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没走过这条路，做过同样的事呢。
    可偏偏他倒霉，去招惹傅汉卿，生生撞到阴毒的狄九手里，让狄九如此光明正大的在无数江湖高人面前，挤兑的无地自容。
    狄九见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已彻底失去抵抗能力，当然也就懒得在这种小人物身上再花心思。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停顿在宗无极身上，悠然一笑：“宗馆主，这次我们向贵馆所请的贵客似乎并没有全到啊。”
    宗无极不觉一愣，不明白他忽然间转移话题，把目标放到自己身上，所为何来。只迟疑一下便笑道：“我那老弟自当年受伤之后，一直深居简出，少与外人交往，便是我们武馆几个老兄弟去相劝，也没能劝的动他，真是辜负狄公子与齐馆主一番好意了。”
    “是吗？”狄九悠然一笑，漫声道“这就奇了，宗馆主的老兄弟亲自出面，都没能请动这位老朋友，反是我们派出两个武师，把这位贵客给请到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八章 掌控全局

    振宇武馆这次向各方大势力发的请帖大多都写了不止一个的名字，其中不但包含了各方势力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有一些昔年曾经显赫一时，但因为受伤或致残而风光不再，渐渐沉寂黯淡的人物。
    这一次，这些人几乎都没有赴会。
    有的势力是根本没有通知这些人，不愿意让他们出头露面，给自己丢人。有的人倒是想去通知，没想到长久不曾联系，竟连以前的伙伴搬了家都不知道，一时间竟是找不到人。当然，如果认真去找，以他们的本领总可以寻到。然而，大部分人选择省了这份心，放弃寻找。
    也有的，还算长情，一直与旧人有联络，前往相见，通知此事，但被请的人却自惭形秽，不欲在大庭广众前现身了。
    然而，没有人能想到，振宇武馆居然私下派了人四方查探，还真找到不少人的行踪所在，又都派了干练之人上门相请。不过，此次振宇武馆行事倒也光明磊落，派出来的弟子都坦然把请他们出席宴会的原因说清楚了，愿不愿意，由他们自决。
    有很多人心灰意懒，有很多人不欲在人前丢人现眼，有很多人顾及着自尊心，纷纷拒绝，不过，到底还是有几个人，感于自身遭际凄凉，看透了当年所热衷的一切多为虚幻，此次被振宇武馆的这份心意感动，便也不顾丢脸，毅然而来。
    这其中，就有鹰扬武馆的武成文。
    当这个多年前以一手出众刀法，名扬天下的英豪人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在没有人能从他身上，找出当年的半点风采。
    深深佝偻着的背，仿佛早已承受不起生命的重负。浑浊的眼睛，找不出一丝清明之光。纵横交错的皱纹刻满了额头面颊，灰白的衣襟，因为长久没有清洗令污垢在上面，牢牢的积成另一种惨淡颜色。
    虽然大家早已料到，英雄落魄多不堪，但亲眼看到他如此情态，却也叫人心头一阵悲凉。
    更何况，这一次振宇武馆请到的不止他一个人。天南海北的落魄英雄，加起来竟也有数人。而且振宇武馆也毫不在意自身颜面的。把自家武馆曾经流血流汗出力混出偌大声名，后来却落魄凄凉的好几个人都请出与众人相见。
    不过，振宇武馆也顾及他们的脸面和尊严，并无意让他们如耍猴戏的一般，一直展览给大家看。只是引着众人出来亮了个相，一一向大家介绍一番后，便又引领着这些人迅速离开了。
    其实说起来，在场的与他们大多数都是熟人了，只是此刻相逢，若没有齐皓一个个点名介绍，厅中一众人等，根本就不敢上前相认。
    面对这样的物是人非，人们更多的是置疑自己的眼睛和记忆。知道这些人离去，厅中众人仍未自震撼中醒过来。
    此时，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已经被狄九牢牢控制住，他的语气低沉伤痛。响在每一个人耳边：“刚才那几位，也曾是赫赫英雄，我等亦不忍再多说落魄凄凉之事。这些昔年英雄们这几年的际遇，大家若是愿意，不妨自己看看。”
    他隐带悲怆的声音里，已悄然带了最高层的天魔音，因他功力高深，且并没有刻意要控制别人的心神，只顺应着众人的情绪变化而起一个引领和推波助澜的作用，所以在场人物，竟没有任何一个察觉中了他的暗算。
    此时人人心中已多悲凉之意，再被他这语气一带一引。自是更感悲怆凄伤。
    这是随着狄九的语声，已有许多振宇武馆的弟子，悄然穿行于众人之间，递过一个个小本子。
    本来正准备与卢森携手离开的凌波仙子，让狄九刚才一番冷言厉叱吓得呆在当场，不敢再向卢森挪动一步，此时木木呆呆，接过一个本子，信手翻开，第一页写的是“放鹤书生赵绦，原振宇武馆京城分馆馆主，以青崖放鹤身法名动天下。七年前，京城四大武馆联手挑衅，赵绦连番苦战后，重伤致残。其后卧床三年，老母哭瞎双眼。后虽可勉强自理，然一身武功，再不复得，整日沉溺于醉乡之中以酒解愁，为买醉而挥霍无度，致使家中积蓄尽去。第五年，妻子忍无可忍，携子下堂而去，至今未归。其母今年三月，泪尽而逝，赵绦厚颜求助于武馆，方能勉力操办后事。如今赵绦孤身一人，身残而家丧，仅破屋茅舍可栖身，唯每日饮劣酒三斗，方可过活，每为酒债未清，常于市井间受无赖儿欺辱踢打……”
    书册上字字句句，动魄惊心。
    放鹤书生赵绦本是名满江湖的美男子，相传他文才武功，俱称绝一时，便是闺阁中的女子，也闻他多才俊逸之名。似凌波仙子这样的年轻侠女们，更多向往这些以潇洒飘逸而闻名的前辈人物，谁不在心中窃窃盼望着自己心爱的人，能有如许风华。
    然而，刚才齐皓曾经把那位赵绦引见给大家。今年不过四十几岁的人物，看起来简直如同六七十岁一般，苍颜白发，昏然双眼，垂垂老态，因为喝酒太多，而永远颤抖不止的身体，隔着老远，一股劣酒的味道，就熏人欲呕。
    凌波仙子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二页。
    “武成文，原鹰扬武馆创立功臣之一……”
    一整本记录的都是那些在厮杀拼斗中重伤落魄的成名人物，凄凉的遭遇，字字句句，夺人心魄。
    每一个人，都曾是英豪人物，每一个人，都曾经风光无俩，每一个人，都曾是刀山剑海打出来的英雄，却也永远的倒在了刀山剑海之下。
    初重伤时，也许都曾期待着还能从头再来。也许身后的旧势力也曾多番照顾。但是，一次次现实的打击，冷了人心志气。久病床前尚且没有孝子，又何况是以前的老东家，老同伴。眼看着一边越发黯淡凄凉，一边越发荣耀辉煌，见了面，再没有什么话好交谈，得志的说出口的，旁人听来，总觉得实在炫耀显摆。失意的讲出唇的，旁人听了，却总觉似尖酸妒忌。于是渐渐门前冷落，渐渐交友零散，渐渐亲朋不助，渐渐的，连支应一个家都无能为力。
    曾经靠武功，靠拼命，得来的所有富贵荣华，夺目光彩，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中，在阴暗泥泞的世界里，悄悄的消失殆尽，只留下永久的绝望。
    小小的一个本子，捧在手中，如有千斤，那些个曾经的辉煌，曾经的灿烂，曾经让自己这些江湖后进无比羡慕，一心想要学习的前辈们，在那白纸黑字间的落寞孤苦，家破人亡，看得人胆战心惊。多少曾经的向往，曾经的憧憬，此刻全化作惊心震恐。
    狄九的声音适时响起来，苍凉而悲肃：“我们都知道那些江湖神话，传奇人物。我们都向往那些英雄豪杰，动人决斗。可是，在我们的传说里，永远只有胜利者的风光无限，却不会有失败者的黯然神伤。而每一个失败者，也都曾经是胜利者，每一个传奇的诞生，脚下至少垫着十余个如此的失败者。谁能保证，自己和同门亲友，永远都只是胜利者，而不会去失败？就像这本书册上所记录的人，他们如果不败，今日宴席之上，难道会少了他们的位置，那么今日宴席之上的人，又怎知他日不会是另一本书册上的名字。”
    此时众人心神都受极大震撼，又被书册上的记录所深深触动，情绪几乎完全被狄九的天魔音所控制了。
    女侠们想到自己的丈夫，情郎，心中都生惊惧之情。以往只盼着他们闯出偌大名声，如今见这血淋淋的教训放在眼前，才真正接触到现实的残酷，心中雄心期盼忽得全泯，只知为眼前尚还安乐的现状而庆幸了。
    便是这些一方之豪们，眼看着那些成名人物的下场，又何尝不生起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情。想起一路行来，一路拼搏的凄苦，又能够预料到未来的岁月，也依旧时刻处于这样的风险中，随时可能因为一场决斗，一次纷争而失去一切，并沦落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更是心头一片空茫茫的。一时间，倒是连眼前的荣华富贵，权势显赫，都尽看成了虚妄。
    “我那师兄，就是因为看了这些记录之后，才有感于心，一心想改变江湖人动则死斗，轻贱性命的陋习，所以才会以身为范，宁可受尽屈辱，也不肯动手与人相斗……”
    狄九的语气又是骄傲又是悲痛，可以让人深刻的感受到他多么的为傅汉卿的伟大行径而骄傲，又多么的为傅汉卿所受的羞辱而悲痛。
    在场的年轻女侠们，本来功力就低，意志力更薄弱，又被这现实的可怕大大震撼了心神，情绪又被天魔音的力量所带动，此时已经不能正常思考，而完全接受了狄九所传递过来的一切观念。
    听到狄九这样的一番话，已有不少人感动的热泪盈眶，轻轻啜泣起来。不少人都愤然怒视卢森，简直是要用眼神把他凌迟，仿佛他做下了多么十恶不赦，残忍卑劣之事。
    就连凌波仙子，也完全被狄九的意志所控制，愤然怒视了卢森一眼，转过身，飞一般的离去了。
    对卢森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被这么多江湖成名女侠用如此鄙视的眼光怒视，估计比让所有的老前辈看不起，更加伤人，更何况，连他的师妹凌波仙子的眼神也如此充满敌意。
    他手脚发冷，面无人色，绝望的看着师妹夺门而出，怔怔站了一会儿，忽得疯狂的大叫一声，双手抱头，拼命跑了出去。
    所有人都冷漠的以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他狼狈逃离。大家都知道，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完了。
    他的自尊心强一点，不是疯就是自尽，若是脸皮厚一些，可以活下来，也再不敢在江湖上行走了。
    他只是做了一件很多血气方刚的莽撞少年都会做的事，后果却是被所有的武林成名人物鄙视，让所有江湖上的女子憎恨。而相反，一个连决斗也不敢面对，只会屈膝求饶的人，居然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个最伟大最仁慈最高贵的人物。至少在今日在场的女侠们心中，已经留下了最最无私，最最高尚，最最了不起的形象。
    而其他的大人物们，就算心里不是这么认为，但在嘴上，在武林的公论里，也一定会把这世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用在傅汉卿的身上。
    狄九悠悠然负手，冷眼看着卢森疯狂逃离，心中一片森冷。
    他从来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他的手段一向阴狠冷酷。虽然他自己非常之讨厌某只懒猪，但身为神教弟子，却断不能容人辱那人一分一毫。
    他可以拍桌子打凳子，指着那人的鼻子痛骂，可以绞尽脑汁的算计那个白痴，但别的人如果敢于冒犯，就必须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修罗神教，永远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触犯教主尊严的人。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三十九章 改革盟约

    其实象武成文这样经历的江湖人多的数不胜数，江湖人物，成于武，也亡于武，以武晋身，也以武丧身。哪一个老江湖，对这种事不是已经看多看惯习以为常了。
    但是，振宇武馆刻意把大量下场凄凉的事例集中在一处记述，又把活生生形容惨淡的真人摆到众人面前，给人造成的冲击极大。
    就是这些江湖大豪们，兔死狐悲之下，即感旁人之凄凉晚景，又忧自己的未来堪虑，再加上狄九的天魔音催动，这才会大部分人心志失守，心潮激荡，多少年来认定的许多规则常例，如今想来，都成了荒谬之事。
    但这些人都是经历过无数风波才打熬到今日地位的人物，心智大部分十分坚定，阅历也颇丰富，若不是他们心中事先有了悲伤感叹，光凭天魔音，也无法真正强行扭转他们的想法，控制他们的行为，即使是狄九巧妙地创造出天时地利人和来配合天魔音，也只能引导加深他们的情绪，而无法肆意控制。
    就算是现在，也仍有几个意志足够顽强的人，还在努力对抗狄九这种无声无息的意识入侵。
    “从来有人之处，便有江湖，有人之处，便有纷争，是人就总会有热血冲动之时，倒也不能全怪我们武林人物。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莽撞过，谁不想为自己的门派尽心尽力，谁又能在临敌的时候，动则考虑失败之后的下场。我们武人勇气……”
    狄九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仅有的反对者的话：“有人之处，便有江湖，有人之处，便有纷争，就算是民间百姓，也会有争执打闹之事。但这毕竟只是少数，只有武林中人，才会视打斗为常理，以拼杀为生活，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正因为自恃身怀武功，所以大事小情首先都只想到以武力来处理，这才有着无数有为之士的死伤。无数和美之家的毁灭。是人都会有冲动之时，是人都会做莽撞之事。但人与野兽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人知理，人守法，人能够控制自己，若万事都以冲动莽撞为借口，那人与畜牲有何区别？”
    一番话驳得人群之中，再无一人敢于接口。狄九方才悠然叹道：“不知大家可还记得，放鹤书生赵绦，当年也曾为国有立下功劳？”
    知府立时应声接口：“不错，本官记得，当年陈国军队派人抄小路偷袭我国边城，是赵绦偶然得到消息，三日三夜奔驰，鞭死爱马之后，又尽展轻功，赶到边城报信，才使我军有所准备，未令陈人得逞。”
    狄九点点头，又道：“那么，在场可还有人记得武成文年轻时的英风侠行。”
    宗无极扬声道：“十三年前，定州大灾，朝廷拨下救灾银两，途中竟然遇上盗匪。武成文适逢其会，挺身相助官兵，是役共中三箭两刀，却还是护下了救灾银。也因此不知救了多少灾民性命。”
    狄九叹息一声：“什么是勇气，什么叫不怕死？象赵绦，孤身面对四大武馆高手的连番挑衅，明知不敌，却只为武馆颜面而白白葬送一生，这就是勇气吗？象武成文，大好身手，却只为两个武馆之间的一些小误会，而血拼道身残功废，这就叫不怕死吗？江湖上，有多少像他们一样的人，白白的因一些意气之争，葬送大好人生。若是这本册子上的人，都能珍惜自己，也珍惜家人，那么，他们可以为天下，为百姓，做下多少事。”
    他对知府大人复笑一笑，这才道：“我们戴国武风极盛，武林人物多得各方看重。别的国家总说侠以武犯禁，总把武林中人，视为私开香堂，暗行杀戮的匪徒，只有在戴国，习武之人，可以抬头挺胸，受人敬仰。我辈男儿，得朝廷如此高恩厚意，一身所学，正该报国为民，又岂可只谋私利浮名。谁说我们江湖男子没有勇气，若是为国为民而死，谁不踊跃争先，但若只是为着这些意气之争，这战斗，避又如何，这死，怕便怎样？”
    一席话说完，他从容负手而立，神色安然平淡。
    厅里厅外，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无数双眼静望着他，有震撼，有感悟，有激动，甚至也有叹息和无奈，只是再也找不到不以为然。
    也许大家依然觉得他的理想不可能实现，却也不得不认同他所说的道理，不得不佩服他有足够的胆量见识，站出来直斥所有人视为平常的旧例俗规。
    又是长久的沉默之后，才有人叹息着道：“狄公子说的是，只是，这些武林中千百年来的旧例，又岂是可以一朝改变的。江湖中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的生活，已经习惯了以武功来谋取成功，以武功来解决所有问题。狄公子所说的道理，我们何尝不知道，只是根本无力改善罢了。”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许多人的应声附和。狄九所说的道理，所发感慨，在场这么多人。历过这么多江湖风雨，总会有些人会有感悟，总会有些人也曾为之无奈过。但是，没有人会去深思，没有人会如傅汉卿那样，轻飘飘把名望声誉一朝抛，把颜面尊严看做等闲的为了避免死斗而情愿下跪，也没有人能如狄九一番，下如此苦心去调查收集资料，敢于当众把武林人视为天理的规则，驳斥的一文不值。
    今日一会，无论结果如何，傅汉卿和狄九的名字都必会无比鲜明的刻在每一个人心中，让他们一生也不能忘怀。
    狄九听得众人长吁短叹，微笑道：“能不能成功改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就真的改变不了任何事。什么是常规什么是俗例，这些俗例又是如何形成的？江湖人物喜欢动则以武力说话，为的不过是胜利之后。可以扬名露脸，甚至得材得利。”
    他目光环视众人，双手抱拳，又是无比郑重深施一礼：“诸位既然都与我有同感，觉得武林人物这种动则死斗的方式有极大弊端，我在此斗胆，请诸位与我共订一盟。”
    大家纷纷还礼不迭，有几个人已扬声问：“狄公子有何想法，不妨尽言。”
    其他人虽然也仍有不少暗怀戒心，不过倒真是极好奇狄九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千年常例。不觉也都竖起耳朵听。
    “我希望从今以后，大家都不再支持武林之间，纯为排名而兴的无端挑战。不管有什么样的神功，不管取得怎样的辉煌胜利，若只是意气名位之争，大家都可不屑一顾。而从今以后，大家也不要责难任何避战不出的人。只要不是为国为民。义所当为之事，谁也没有义务非要应战。被挑战的人有权力避战不出，甚至被挑衅时，有权利报官抓人，我等江湖公议，不得轻视鄙夷。我们不要再过多赞颂传奇英雄，绝世高手，反要告诉门人弟子们牢记仁信礼义。我们要传扬赞美的英雄，是为国家，为百姓真真切切做过一些事的真正的侠客，而不是那种拿把剑，三天两头找人打架，会几招，就敢自封侠客的人物。我们要让戴国武林人物知道，朝廷纵容我们，宽待我们，这不是我们可以借以骄狂，轻视律法的理由，我们同样要守法。行事同样要守信重理。我们不再赞扬某人武功有多高，打过多少胜仗。我们只要提醒每一个武人，在握剑欲斗之前，好好想一想，自己除了是一个好剑手，好武者之外，是否想过做一个孝顺的儿子，体贴的丈夫，合格的父亲，是否曾为自己的亲人想过，是否曾为自己的国家而珍重自身。”
    狄九语气郑重，神色肃然，一字字说来，满厅之内，仅有他清晰的语声，聚聚重逾千钧。
    他说的话听起来，似乎过于天真，似乎并不可实行。然而，在场的人都知道，一旦他们达成了联盟，则必将对江湖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在场的都是戴国最有声望，最有势力的人物，他们掌握着引导整个江湖的权利，也控制着江湖舆论的方向。
    任何事情，一旦他们都一口咬定，对或错，荣或辱，则那些后起之秀，游离于各方势力之外的闲散之人，都将不可撼动。
    如果大家都听从了狄九的意见。江湖的确会少许多没有意义的争斗，救回无数人的性命前程。
    武林人也不是单纯的好勇斗狠，所有的意气之事背后，说穿了，还不是争名夺利四个字。
    若这样的争斗得不到名利，反而会遭受所有人的鄙夷轻视，有还有谁回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就是他们自己，也可以因此避免许多危机。
    就像多年前赵绦被四大武馆联手挑衅，却因为顾及名声颜面，而只能硬着头皮应战。就像这一次，宗无极，杜松坡等人联手对付振宇武馆，舒放明知实力不够，为了武馆的名誉，也只好咬牙硬撑。
    如果今日联盟事成，大家统一了观点说法，则以后遇上这种不敌的局面，任何江湖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坦坦然避战不出，被逼急了，甚至可以脸也不红一下的直接告官，借官府的力量来解决困境。
    事后，不用担心名声受损，威信扫地，天下人还要称赞他为国为民，爱惜有为之身，不做意气之争。
    如此一来，江湖上除了不可避免的仇杀之外，基本上不会再有什么实力有明显悬殊的战斗了。
    这些江湖大佬们，以后如果自己处在这一类困境中，他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理由，大大方方避免苦战败亡的结局。
    但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也无法再用同样的方法算计别人。就像当年四大武馆联手对付振宇武馆的京城分馆，这一次，多家武馆合力来同振宇武馆为难一样。
    这个协议若真的达成。则以后，那些有争端的门派，很难再名正言顺的解决彼此的矛盾。而地位较低，目前较弱的势力也难以更上一层楼的挑战强大势力，夺取新的成果。
    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个两难的局面，让大部分人颇感为难，一时不能取舍。
    但是，偏偏谁也不好正面反驳狄九的话。
    狄九的意见，字字句句都占着天理大义，都是为天下人着想，而且他还把朝廷官府一起捎带上了。你要反对他，那岂不是存心要违法作乱，真的不把朝廷官府看在眼中。
    戴国武风如此之盛，最大的原因是朝廷广开门路，学武可以保证将来的前程，也因此戴国武人颇为看重官方的意见。
    知府和其他官员们都是一脸欣然赞同，豪商巨贾们，地方士绅们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湖上的人，平时能少打些架，天下太平，这是最好的事了。所以也全部满面赞许之色。
    这个时候，谁也不会真傻乎乎跳起来大声反对的，所以大家只好沉默罢了。场面又一次略带尴尬的陷入寂静之中。
    狄九心中微微冷笑，世情从来如此，多少大义也抵不过权势纷争的现实，多少益处，也无法让人搁下名利得失的贪念。
    如果没有一个更好的替代的办法，所有人明知武人千百年来的劣规恶习，也依然不会甘心去做任何改善。
    他淡淡笑笑，心思忽然飘摇起来，想起上次，那个平时只会睡懒觉，偶尔却可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所谓教主说起那个，闻所未闻，甚至向也没有人想过的主意时，自己和其他人，好像都被惊呆了。
    那么，若是由自己说出来，今日厅中诸人，又还有几个能保持镇定呢？
    他心间莫名的一笑，竟凭空生出些许期待之意，然后方安然道：“当然，我们江湖各派，总难免会有些争端，一些误会，需要以武功解决，但如何处理，怎样掌握这个度，确是件需要好好思索的问题。”
    人群中有人笑道：“我们就算比武，也还可以点到为止的。”
    狄九失笑：“武林千百年来，有过无数所谓的切磋，所谓的比武，讲的都是点到为止，但真正点到为止，没有伤亡的到底有几次。”
    刚才说话的人呢，即时默不作声，就算是博闻广知，见多识广，硬要在武林史中，找出一场有名的，而真正点到为止的比武，还真不是立刻就能办到的。
    狄九复又笑道：“别的门派我不知道，振宇武馆是武馆，是以培育武学人才为目的的学馆，而在戴国武馆最多，势头最盛，因此纷争也多，关于武馆，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就不知道好不好，还需要大家的意见。”
    众人全都注目望向他，任人伸长了耳朵，准备听他的高见。
    狄九便在所有人的注目中，悠悠然说出一番话，讲出了一个，从来没有人听过，甚至想都没有人想过的主意。从此，在所有武人心中，在戴国，甚至在全天下，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章 倦极而眠

    在后世戴国的传说中，傅汉卿被描绘成一个目光远大，悲悯天下，且行事不拘一格的奇人。然而，事情的真相是，因傅汉卿所引发的那一场变革，最初的动机，并不是关心武林安危，江湖同道的生死，仅仅是傅汉卿希望自己可以不受打扰的过吃吃喝喝睡睡的好日子罢了。
    只要武林中的人打打杀杀的少了，那修罗教下属分堂的麻烦就少了。自己就不会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什么械斗啊，决战啊，血肉横飞啊的麻烦事了。
    抱着这个想法，傅汉卿才振振有词的提出了改革方案：“武馆是教育别人练武的地方，武馆的成就不应该只看武师们武功有多高，而要看学生们的成绩啊。光让武师们打打杀杀有什么用，就算是功夫很好的老师，教不得法，也未必能教出很厉害的学生。”
    “教主是指，以后凡有人长门挑战，只让大家的弟子们比拼。”齐皓自以为领悟了要旨。
    “当然不是，学生们的性命，我们是要负责的。再说，要还是这样，今天你来挑战，明天他来找麻烦，这还有安生日子吗？”傅汉卿赶紧道“为什么不和全国大小武馆协商，由最大最有影响的几家武馆首先倡导，来一次武馆之间的运动会呢？”
    “运动会？”众皆愕然。
    “是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傅汉卿一本正经的宣扬运动会精神“比如每隔三年，由各大武馆轮流做东道主，大开盛会，让各个武馆选拔的出色弟子们比试身手。武馆的成就，排名，实力，特色，都由这样的大会决定。而且，因为每三年一轮，就算这次失败，下次也还有机会，大家就会专心回家攒着劲苦练，而不是到处上门找茬。”
    狄九沉吟道：“你是指，开武林大会，各大武馆大擂台？”
    “不是大擂台。”傅汉卿摇头不迭“大擂台容易有死伤。很难做到真正的点到为止，而且擂台比武也很难做到完全公正，就算是高手，也很容易因为车轮战，或长时间在众人面前应战，招式被人看破而落败。我指的，是运动会啊……”
    他有些苦恼的抓抓头。好在他的记忆力好，以前做常识学习时学到的内容很快浮上心头，他笨嘴笨舌的努力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讲解。
    如何制订各方面公正严谨的规则，如何把项目分得极细来展开比赛，如何向普通人开放，引导平常百姓也来注意他们的盛会，如何把一场运动会，慢慢发展成一项影响全国，甚至天下诸国的绝对盛事。
    其实傅汉卿这个懒人就算解说，都是尽量简单了事的。亏得狄九悟性惊人，居然能从他那乱七八糟的说明中，很快了解了他想要传达的信息，并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种做法的好处。
    如今的振宇武馆已经是戴国第一武馆，实力上，弟子人数上，受朝廷信重上，都远远超过其他武馆。从来树大招风，财多招忌，其他武馆为了对付振宇武馆，就算本来是敌人，也会携手合作，诡计百出，不择手段的。
    振宇武馆实力虽强，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又哪来千日防贼的，时时刻刻成为众矢之的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总坛一行人，以来不能长留在戴国，帮的忙有限，二来就算出雷霆手段，把其他武馆给肃清了。但以振宇武馆如今在戴国的地位，若是出手太辣太狠，也未必是好事。
    在别的国家武林高人看不起的武馆，之所以在戴国能有如许声威，是因为朝廷重武事，经常在武馆中挑选武术人才为国家所用。振宇武馆如今和官方关系如此和睦便是证明。也因此，为了官府心目中的印象，振宇武馆做事不能太狠辣，而且，万一真的把其他的武馆全部踩到脚下，再无翻身机会，只怕朝中掌权者，也未必愿意振宇武馆一家独大。
    若能借这个所谓运动会的方式，以不伤振宇武馆颜面的手段，悄悄让出许多光彩给别家，却又让振宇武馆的地位更加巩固，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以振宇武馆的综合力量，不管这各武馆之间的比赛如何进行，得到名次最多的，最出风头的，一定是振宇武馆。
    但其他的武馆也不是全无机会。象宗无极以掌法独步武林，杜松坡精擅剑法，他们若只专心教授得意弟子掌法或剑法，不求全功，只求在掌法和剑术比试中夺取魁首，也依然有极大的希望。
    而且，这种公开的，大规模的，层出不穷的各武馆之间的比试，一方面，能刚好的督促大家教导出最好的弟子，一方面，可以让大家向天下人，全面的展示门下弟子的水准。朝廷可以从容方便的选取人才，权贵们可以简单直接的寻找可用之士，就是老百姓们，也能更近更刺激的观看英雄少年们的面现。还有一方面，则是拉近各武馆之间的关系，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总要彼此协调合作，讲规矩，守法则，私底下的争斗杀伐，会减到最少。
    定下公平公正的规矩，把一切争斗都纳入规则之中，这对最强者最为有利，却也不会让弱者失去机会。
    振宇武馆不必再担心背后的暗算，眼前的明刀，只要专心教导弟子，只要保持现在的水准不下降，就永远是举国官员百姓眼中最强的。
    百姓们为儿子前途选择武馆，也会最多以振宇武馆为目标。
    而其他的武馆，不再一昧被振宇武馆压制，有机会展现出各自的特色和优势，也一样会有同样喜好和考虑的人选择加入，也一样会有在朝廷和权贵面前得到进身之阶的机会。
    这个设想提出来，基本上官府是不会反对的。以戴国好武之风，朝廷君主只会希望把这样的演武会办的越大，越气派，越有声势，越能显示国威才好。而官员们则也会希望能参与操办这样的大事，积累政绩声望。
    而举办这盛会所需的钱其实也不用太头疼，按傅汉卿的说法，可以直接让百姓参与，以售票的方式得到极大一笔钱。另外，还可以拉各个富商巨贾的出资，只需闲闲挑明如许盛会的商机，有眼光的商人就会争着出钱了。如此一番计算下来，这样的盛会，多举办几次，几大武馆就得赚的盘满钵满。
    虽说武林人士比武较技，居然卖票给老百姓，这种说法让狄九颇感震惊，但静心一想，立刻明悟到其中巨大的商机。不免心中一动，深深望了傅汉卿一眼，暗想：“怪不得那个风劲节，可以做成如此成功的商人，原来他们这帮小楼出来的怪物，即使这种懒猪，也有赚钱的头脑。”
    虽说傅汉卿提出的是闻所未闻的异事，但狄九深深了解到，此事大有可为。而且只要一旦办成功了，一旦推广开了，就会在民间产生极大的影响。而最早提此倡举的人，必会得到极超然，极了不起的地位和声望。最早组织盛会的主要武馆将来也会因此得到巨大的利益。
    那些没有在第一时间参与这种组织的武馆，以后只怕求爹拜娘，哭着喊着，暗中给他们下跪磕头送红包都一定要参加。甚至将来有可能将比试扩大，不再局限于武馆之间，而将诸多江湖门派都包括在内。
    狄九十个想做便做，刚毅决断之人，心思即动，便雷厉风行，立时要办。
    只是，这种事，也只有眼光如他这般远大，像他一样可以最快接受新鲜事物的人才能赞成，真要顺利推行，真要让那么多怀有敌意的武馆听从他们的意思，可绝没有那么容易。
    狄九苦思冥想多时，最后才决定旁敲侧击，先示之以武林中人纷争杀戮的恶果，再晓之以，为国为民，珍惜自身的大义，带动别人的情绪，引动别人的心思，最后才说明自己的打算。
    真说起来，傅汉卿希望大家都不要打架，最好天下学武的人都只把武功用来洗衣服做饭烧开水，从此天下太平。在他看来，打架是不对的，拼命是不好的，意气之争是不值得学习的。
    他的想法，也许有一定道理，但未必各方面都是对的。
    而狄九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收集实例和证据，用尽各种心里战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歪理讲成真理，论证傅汉卿的主张无比正确。
    在他提出各个武馆订立同盟，由官方协助三年一次举行演武会这一主意，并对此做出详细解释后，果然得到了一致的认同。
    大家的心神本来已因为连番的震撼而认同了他的价值观，又被天魔音所催动，将敌意和防备之心尽去，各自一思考，都想到这项举措的好处，也确知这种方法能避免大家将来落得黯淡收场的危险，自是纷纷赞同。
    而官员们想到政绩，富商们想到财源，当然也都全力表示支持。
    大家全都兴奋无比，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知府等几个官员们凑到一起商量，如何写奏折向上反应，如何着手操办大会。
    富商们聚到一块探讨着如何让这件事成为最大的财源。
    而武林群豪们则把齐皓围在一块，研究起整件事的细则了。
    狄九就在这一片喧闹中，悄悄地退了出来。也曾有人满脸激动的想拉他商量，也曾有人拦在前面，赞他功德无量，此番义举，必能使江湖稍诸多纷争，救下数人的性命。
    而他只是礼仪周全却淡漠的应付，一再声称要去看望劝导师兄，向他通报大家赞同这个主意的好消息，借此脱身而走。
    他要做的已经做完了，开创一个局面，指出一条新路，而细节方面，让这些人自己去商量着办。
    最初参与联盟的应该有多少家武馆，哪些武馆的地位更高，提的意见更需要重视，如何轮换东道主，怎样制订最公正有利的条款，最先应该订下多少条赛事，比赛的细则到底是怎样的。如何奖赏获胜的弟子，按什么样的条件，允许新的武馆加入，接受新的队伍，安排新的赛事……
    琐碎的细则仿佛无穷无尽，最初的时候，规则上必会有许多漏洞，运作上，必会有许多错失，以后，也会有很多耍嘴皮子的闲仗要打。
    然而，这些对狄九来说，都不重要了。
    所有一切，让这些人自己摸索着去研究改进吧。作为提倡者，作为敢于天下先的人物，他的名字，将永远留在武林史上。未来天下武林的变革，都会因为他和傅汉卿而起，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这天下，分久而合，合久而分多少回，人们都将传颂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
    然而，都将此刻竟然感觉不到兴奋和快乐。他只是疲倦，深深的，直入骨髓的疲倦。
    即使是以他的深厚功力和坚忍性情，长时间以天魔音不动声色的影响极大范围内的所有人，还要小心的控制着分寸。不让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武功不弱的一方宗师们察觉。并确保即使他们事后反思，也找不到可疑之处，还要能成功引导众人的情绪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实在是一件太累太累，太辛苦太辛苦的事。
    更何况，天魔音本来就不是都将最擅长的武功，他这样勉力而为，实是极为伤身之事。表面上他从容自若，控制全局，实际上早已体力透支，汗湿重衣。
    待到大功告成，退出厅外，这才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一旁有振宇武馆弟子慌忙来扶，却被他冰雪般肃杀的眼神复又吓退。
    狄九长吸一口气，复又站定了身子，勉力保持平常的步伐，平静的神情，向自己的居所而去。
    来往的武馆弟子，只见到狄公子一如往常一般，神色冷肃，漫然而行，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冷僻之人，自是没有人敢于靠近。
    所以，没有人知道，狄九疲惫的随时都可能倒地不起，只是多年来的铁血训练，让他知道，在任何时候示弱，都不会得到怜悯和帮助，让人察觉你的虚弱，只会为自己招来灾难和苦痛。
    他习惯了掩饰伤痛，他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他习惯了永远孤独的咬着牙，抗下所有的重负。
    所以，尽管他疲惫不堪，却不动声色，尽管他的眼神都已经一片模糊，几乎辨不清道路，脚下却还是看似从容的走向了最熟悉的方向，最重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迈步而入，反手掩门。
    此时，室内再无半个人影，他却依旧没有露出疲惫之色，他依旧坚持着，步履从容的走向他的床。即使是孤独的处在天地之间，他依然习惯性的不愿示弱，不肯祈怜，纵然没有人，他却连天地也要欺瞒。
    然而，走到床边时，他的最后一点意志，终于消耗殆尽了。他几乎是一头栽倒的，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进入沉眠的。
    太长时间的心机谋算，太长时间的竭力行功，太长时间的内息耗损过剧，他累得连手指都不能再动一下，所以没有为自己掀开被子。所以，没有察觉，被子下分明还盖着一个温热的身体。
    他累得耳朵已不能正常接收声音，所以没有听到那响亮而幸福的鼾声。
    他累得眼睛不能正常视物，只凭感觉去寻找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铺，却不知道自己来的，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他对这里熟悉，是因为两个房间的摆设完全一样，他对通向这个房间的道路熟悉，是因为他几乎每天要走这条路三次以上，只为了教训某个偷懒的猪。
    狄九一头栽倒，沉沉入睡，在他那只有在没有知觉时，才肯展露出疲惫的面容上，只有清冷和孤寂，只有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蹙不展的眉峰。
    而在他那抑郁难舒的脸旁边，是傅汉卿无比香甜幸福的睡颜。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一章 睡吧睡吧

    傅汉卿能抓紧一切时机睡大觉。人家办天大的正事的时候，他都能理直气壮溜回房间偷懒。但另一方面，他也同样习惯了被人惊醒好梦。
    当教主嘛，总会有很多麻烦事找上门的，更何况，狄九一向以虐待他为乐，有事没事，就爱在他睡得最沉时，恶意的叫醒他。通常叫醒的方法手段，也绝对称不上温和。
    所以，这一次傅汉卿被人一脚踹到床下，在地上滚了两滚之后，也就醒过来了。他基本上也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来，迷迷糊糊的问：“什么事啊？”
    等了半天，等到他差不多要在地上继续趴着睡了，居然还没等到回答，他也懒得去多想，既然没人说话，他就接着睡，不过，地面毕竟还是太硬太冷了。他扎手扎脚的的往床上爬，这才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床上居然还睡了一个人。
    傅汉卿有点反应不过来，张大嘴，傻乎乎站在床前，看着在睡梦中手脚摊开的狄九。
    闹了半天，敢情是这位睡觉不老实，拳打脚踢，把自己给踢下床了啊。
    就连迟钝如傅汉卿，也因为这件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事，而瞪大了眼。有人会睡他的床，已经够奇怪了，而这个睡觉的，居然是万事看他不顺眼，永远勤勤恳恳的劳动模范，好像从来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的狄九狄天王，这件事，就不是奇怪，简直是诡异了。
    傅汉卿傻乎乎的低头望着狄九，这人居然躺在他的床上睡觉已经够诡异的了，更加诡异的，就是这人睡觉时的反应了。
    睡懒觉啊，这是多么幸福的事，为什么居然有人可以睡得满头青筋迸起，满额冷汗直冒，身体不断抽搐，神情无比痛苦呢？
    傅汉卿不解的皱了眉头，伸出手，轻轻按在狄九腕脉处。
    似狄九这样的高手，若是平常，如此要害被人轻轻一触，便是重伤待死，也要反手击出了，但此时却似沉溺于最险恶阴森的噩梦中，无论如何挣扎，也难以醒来。
    傅汉卿小心的分出一丝内力，探查狄九体内气机，不觉大为惊讶，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办个宴会，这人怎么像和一百个顶尖高手打过仗似的，累成这样。体内空空荡荡，雄浑的内息全无，剩余的几丝残余真力在体内四下游离，极之散乱。
    他这人处事不仔细，虑事不周详，多少也有点当官的人都有的通病。自己随便下个重要的指示，从来不考虑，下属落实起来，会有多困难多辛苦。
    他既然联想不到狄九是为了他的理想，才把自己累成这样的。自然也就谈不上任何内疚或不安了。不过，好在他还是有同情心的，此时也不多想，轻柔的把真力一点点，由少而多的渐渐输入狄九体内。小心的引导狄九残余的内息徐徐运转，循环往复，自行小周天，渐渐归气宁神。
    他的内力无比浑厚，在对敌应战时，情急间总是不懂掌控轻重。但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安安静静的小心输导还是不成问题的。
    旁人若非至亲至爱，断不肯随意为人做如此损耗自身功力的事，但傅汉卿因为内息太过深厚，根本不需要考虑损失，更何况以他的性情，就算是只剩下最后一丝内力，没准也同样会不加考虑的送到狄九体内去。
    得他内息引导相助，狄九体内散乱的气息归于平静，呼吸渐渐悠长宁定，只是神色之间，依然有极深的痛苦。睡梦中，双手总是无意识的抬起在虚空中抓握不绝，仿佛这一生，只想要抓住些什么？又仿佛，即使并不知道这样的努力，这样的拼搏，这样的抓取到底能得到什么，却仍需要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获得，才能让他相信，活着的意义，存在的意义。
    傅汉卿更加烦恼了，如果只是耗力太过，自己帮点忙倒还好办，可要是这样做噩梦，可如何是好啊？
    他自己睡觉一向是很香甜的，就算被人用酷刑伤害，一样可以睡的无比舒畅，最恶劣的情况，也不过是第一世时，回归小楼，六十年寂寂沉眠而无一梦罢了。做恶梦，这种事，他从没有遇上过，也就完全不能理解，更不懂处理了。
    他心中甚是烦恼，唉，狄九要睡觉为什么不回自己床上去，要做多少噩梦也由得他。偏偏要跑到他这里来睡觉。叫他总不能看见了当成什么也没发生的不管吧。
    他郁闷了半日，努力的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某几世，还是婴儿时，人世的母亲为了哄他好好睡觉会做的动作。
    他一板一眼的模仿着小心抬起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柔柔的拍在狄九身上，轻轻拍在他的胸前，肩上，抚在他的额头，眉心，然后，声音柔柔软软的唱起了哄孩子的歌谣。
    他的记忆力绝不会出错，而模仿力天下无双，虽然是生平第一次做，但手势之轻柔温存，歌声之婉转柔和，竟是一丝无差。
    他自己心中也并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感觉，一边用身体语言来抚慰狄九，一边紧紧的靠着狄九半坐半躺的睡下，让两个人的身体紧密的靠在一起，让狄九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
    他一边不停息的轻轻唱着多少年前，民间妇人们最爱用来哄孩儿入睡的歌谣，一边仍是毫不松懈的不断将内息送入狄九体内。
    便是如今武林公认排名天下前十的高手，也没有任何人能在以内力替人调息吐纳之余仍如此举重若轻混若无事的做其他事。更何况，傅汉卿居然可以一边输内力，一边拍宝宝，一边唱儿歌，一边还继续打瞌睡。
    虽然不是像平时那样睡死过去，但是渐渐双眼闭起。渐渐的脑袋一上一下极富节奏的慢慢动了起来，似睡非睡之间，他的内力依然一刻不曾停止过输送，他的歌声依旧没有停顿，他的左手，也依旧不断轻轻柔柔的拍下来。
    只是，这一切，他几乎是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在做。所以，并没有察觉，头顶风声劲急，有一个人飞掠而去。
    狄一把轻功运到极处，身形快逾疾电，带起一阵旋风自无数人身旁掠过，路人茫然抬首，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何瞬间寒风劲急，吹散衣发。
    狄一竟是从振宇武馆一路飞掠出城，一头扎进城郊的一处密林，这才敢放开一直捂在嘴巴上的手，这才能放肆的纵声长笑。
    他是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内，从城中心一直飞驰到了四野无人的城郊，全身轻功完全是超常发挥。
    此时纵兴而笑，笑声中满含真力，震得满林树木，枝摇叶落，震得林中群鸟，四下惊飞，他却混若不觉，只知尽兴长笑，任金石之音，穿云凌风，满布苍穹。
    若是在振宇武馆，似他这样的顶尖高手，若纵兴一笑。只怕宴会厅里所有的大人物都要被惊动了，就是到了城中，只怕任何僻静之处，也掩不住他那犹如金石的长笑之声，必然会引来世人惊愕围观。
    亏得他能一直忍到现在，竟会一直笑到筋疲力尽，笑到要靠着树才能勉强站稳。
    这一生，从来不曾如此纵情任性过，这一生，从来不曾如此快乐肆意过，这样疯狂的大笑，这样任性的疯癫。仿佛此生从来不曾有过那些阴暗与悲凉，沉寂与压抑，仿佛此心从来不曾被困在永久的黑暗牢狱之中。
    他当然是应该笑的，看到堂堂修罗教的教主唱歌倒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反正教主再丢脸的事也做过了。
    但是，看到那个死皮死脸，冷漠深沉的狄天王，看到那个和他一起从铁血训练中挣扎着活下来，各方面都比他出色，性情也远远比他更深沉的狄九，居然被人当成小孩一样半抱在怀里，如哄婴儿一般的拍着，慢悠悠的反反复复唱：“睡吧，睡吧，乖孩子……”
    而且，他居然还真的就慢慢乖下来，安静顺从下来了。
    即使以狄一的定力，也觉得，如果再不放声大笑，自己会被活活憋死的。
    他能一路跑到这里再笑，已经是意志力惊人了。
    然而，为什么这一笑，竟不能抑制，为什么这一番放纵，经从此失去控制，为什么这一回纵情，到最后，笑到无力，竟然泪下。
    或许，很多人都有过，疯狂大笑之后，笑出眼泪来的经历。然而，只有狄一，这个在铁血训练下，即使笑和泪，也只因为要求而把握分寸做到最好的影卫，却在意外落泪的那一刻，倏然震惊。
    轻轻伸手，抹去脸上莫名的泪痕，他半靠在大树上，神色似笑而非笑，似悲又似喜。
    这一生，直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即使是当日禁制尽去，即使是当初得回所谓的自由，他也从不曾如今日一般，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一日，他看到了世上最滑稽最可笑的事，这一日，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纯粹只为快乐而笑，纯粹只为笑而笑，纯粹只为哭而哭。
    他因欢喜而笑，因不知为什么的情绪而落泪。
    这一切的情绪，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实。
    本来是想为这世间最好笑的事情纵情一笑，为什么最后，会怔怔泪下，为什么他抬手触到泪痕，指间如触雷电。
    傅汉卿，你是谁，你解我困厄，你给我自由，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还是一个人，原来，我还活着，原来，我还有血有肉，原来，我竟仍然会哭会笑。
    狄一一个人怔怔在林间坐了良久，终于收拾心情，复又施展轻功回城，悄悄地不惊动任何人，重新回到振宇武馆，回到傅汉卿的房间，回到他隐身守卫的位置，却因为看到房里的情形而身形一晃，直接从暗处跌了下来。
    不知何时，狄九已经醒过来了，他的手，就死死扣在傅汉卿的咽喉处，神色冷肃，而无比疯狂的杀气，几乎已满盈了整个房间。
    以前，狄九虽然常对傅汉卿生气，但从来没有如此明显外溢的杀气。也从没有表现出如此强横的杀机，竟迫的象狄一这样的冷血影卫也觉得呼吸无力。
    身为傅汉卿的影卫，狄一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好……这一次，他真的动了杀机。
    很奇怪的，明知道傅汉卿足够强大，明知道，自己这个护卫的存在，摆设的意义远大于实用的作用。
    然而，他仍是第一时间飞扑过去，生平第一次，想要真正的，做一个护卫当做的事。
    但是，长久的疯狂大笑，已经令他的手脚发软肚子痛，伸手远不如平时一半敏捷。他想开口说：“不要……”
    然而，太长时间的肆意狂笑，已经让他现在的嗓子有些发哑。
    可是，原有的紧张，却又在他飞扑到一半，完全看清局面后，消散无踪。
    狄九虽然怒气冲冲，满脸杀气的扣住了傅汉卿的咽喉，可他自己整个人依然保持着原有姿势，仍然被傅汉卿如抱小孩一般半抱在怀里。
    傅汉卿居然仍在轻轻拍着他，嘴里的儿歌，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他居然还可以满脸平静的望着杀气腾腾的狄九，继续唱：“睡吧，睡吧，乖孩子……”
    狄一真气一泄，直接从半空中跌下来。他没有象任何一个正常高手那样一挺身站起来，摆好架势，护好空门。而是索性抱着肚子继续疯狂大笑。
    狄一只顾大笑，甚至不曾抬头看一眼，此时狄九的脸，变成了什么颜色，他完全不顾自己这样狂笑，露出多少空门可以让狄九一击即杀，他甚至完全忘记了傅汉卿的强大力量，他只是几乎以一种轻松道诡异的心态在想：“能亲眼看到这么惊心动魄惊世骇俗的一幕，就算立刻被狄九杀了灭口，也值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二章 何为真我

    天魔摄魂音是修罗教震慑天下的几种魔功之一，当然这是修罗教内部的说法。黑白两道的说法则是，此为天下间最臭名远扬的邪功之一。
    相传，此术施出，可令忠臣背主，孝子逆亲，义士横暴，烈女淫乱。当然，这样同样属于几百年来，江湖上越传越玄的神话。修罗教的高手，若真有这种本事，早就跑去操纵各国君王，暗控天下大权，又何需历代都受正道压制。
    即使是专修天魔音的乾闼婆王瑶光也无法仅凭异术来控制人心，而只是借用种种手段，引发世人的情绪波动，再用天魔音加以引导，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作为影卫，狄九更擅长的还是杀戮之术，天魔音不过是兼修罢了。也亏得他天分极高，才能拥有如此造诣。
    以天魔音长时间大范围的控制许多高手，这是一种极危险，也极不智的做法，就算瑶光本人在，也会尽量避免如此行动。
    以天魔音诱控他人不但消耗内力，也是一次极强烈的意志比拼，长时间对许多武功高，意志坚定的人使用，压制他们的想法，引导他们的思想，控制他们的情绪，只要其中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危机，出口喝破，施术者都难免反噬之苦。
    一场宴会下来，狄九在身体上和精神上所承受的压力之大，是极为惊人的。若非他个性极之坚毅隐忍，根本不可能撑到最后，就算是瑶光亲至，竭尽全力，也没有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这一次的盛大华宴，于狄九却是一场不见刀兵无限惨烈的苦战，胜利虽已在手，付出的代价却也同样惨痛。
    真气耗尽，元气大伤，没有四五年的潜心苦修根本补不回来，而在意志力精神力方面，所承受的伤害和消耗更是极之庞大。
    他已经不是简单的疲惫，而是从肉体直到精神，都已经累得不能再做任何动弹和思考，没有办法再继续完美的给自己套上长久以来，坚强而冷漠的护罩。
    所以他犯下至大至可笑的错误，所以他一睡沉沉而无力醒来。
    但实际上他的意志一直是清醒的。即使是在看似沉眠之时，也总有一丝灵识未泯。这么多年的苦训。让他习惯哪怕再疲累，哪怕睡得再深再熟，也要保持一丝警觉，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一跃而起。
    然而，现在他的灵识犹在，却无力醒来，他太累了。累得挣不破那重重的迷障，撕不开那层层的牢笼。
    他事先也完全没有想到这次的大会竟将自己累成这样。体力极度空虚，仅有的真气散乱于各处，四下乱窜引致经脉大乱。
    他的心明明白白的知道发生了什么，清清楚楚的知道，若不能收拢真力，走火入魔的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一场倦极而眠。将再没有醒来的机会，然而，任他如何努力，也无力再去调动体内一丝一毫的气机。
    二十年的坚持不屈，二十年的苦苦强撑，二十年所有被血泪杀戮掩盖的漠然冷酷。在疲累道极致时，尽皆消散而去，他看到了比四望更恐怖的真相。
    在心灵最深最冷的角落中，仍有一个软弱的自己，在坚强迸毁。在力量消亡之际，无力对抗，无力挣扎，而只是瑟缩着躲在黑暗的最深处，任理智如何狂叫，也不肯振作，无力醒来。
    所有的噩梦纷至迭来。死亡，孤寂，背叛，出卖，无数冰冷的眼，无数冰冷的面容，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传说中的父母亲人，然而渐行渐远，无论怎样呼唤，也不回头，苍苍的天宇，似乎有过光明辉煌，然而黑暗一重重压下来，光芒永远不会再出现。
    梦里到底有什么可怕之事，他已不记得，记得的是那软弱的心灵在哭泣，那软弱的自己在哀嚎。那软弱的身体在挣扎，那软弱的双手无力的四下抓握，徒劳的想要挽住应该可以拥有的一切。
    理智分分明明在怒吼，心深处，分分明明在不可置信的大叫，为什么，他有足够的坚强，他早已认清这世界所有的虚幻和可笑，他不怕死，不怕败，不渴望任何人的真心和爱护，那么，还有什么事，会如此可怕，还有什么梦境，会恐怖若此。
    为什么还要哭泣，为什么还会期盼，为什么还想拥有，为什么不能醒过来。
    不不不，让我醒过来，醒过来，这场噩梦就会过去，那个软弱的，在许多许多年前，就应该已经消亡的我并不存在，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让我醒来……
    然而，天地苍宇，一片森寒，宇宙洪荒，万古黑暗。他找不到光明，找不到温暖，找不到一丝力量。他在黑暗中如困兽徘徊，一次次发出绝望的怒吼。
    他没有力量挣扎，他冷的瑟瑟发抖，四周永远黑暗，他却能分明看到自己软弱无助如伶仃孤儿的身影蜷作一团。
    理智的声音越来越低微，软弱的哭泣，越来越细弱，他在黑暗中合上眼，软弱也好，坚强也罢，天真也好，冷漠也罢。所有的努力都已无效，所有的希望都已幻灭，无论有多少不甘，他也只得闭目任自己坠入黑暗的最深处，就此沉沦，再不复醒。
    温暖在这一刻，忽然将他包围。依然是黑暗的天与地，依然是不见一丝光芒的世界，那温暖无处不在，丝丝缕缕，缓慢却从不断绝的进入他的世界。
    一股极温柔，极温暖，也极强大的力量，开始自身体的某一处，徐徐而来，悄无声息的将体内四下游离的气机，一一统纳收容，缓缓游走全身。
    他可以感觉得到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慢慢暖起来，慢慢恢复生机和力量。他可以感觉到，无限的黑暗寒冷中，暖意融融渐渐驱尽森寒。
    然后，有歌声从那机员也极近的地方传来，歌中唱的是什么，他听不清，只记得那歌声里的温柔，如水一般流转全身。
    他在黑暗深处，慢慢睁开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慢慢展开紧皱的双眉，躁动的身体开始安宁，忧伤的面容开始平静，迷茫的双眼，开始沉寂。
    他冷漠的看着无声的泪水落下来，他冷漠的看着刚刚安静下来的自己，忽然间抱作一团，放声痛哭。他冷漠的在黑暗里握拳，残忍的微笑。
    原来狄九这样的怪物，骨子里也依旧是一个软弱的人。
    原来狄九这样冷漠的魔鬼，也依旧在心深处。藏着一个软弱的自己。
    原来，早就在铁血训练中，忘记什么是人性，什么是柔情，眼中所见，唯有厉害，唯有所谋，仅有成败的狄九，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依然在绝望的一遍遍，呼喊着，求救着，哀嚎着，颤抖着。
    他依然在梦中想着母亲的呼唤，他依然在痴痴幻想着父亲的拥抱，他依然在可笑的，无望的一遍遍回忆着根本忆不起来的亲人。
    他是谁，他来自何方，他可有家，他可有亲人。在他那充满死亡和杀戮的生命中。是否也曾有人，在他耳边轻唱歌谣，把他抱在怀中以身体来温暖。
    他是谁，他会否也曾有机会，拥有幸福，每天看到蓝的天，白的云，结交朋友，寻觅佳人，永远不需要担心旁人是真情还是假意，永远不必去思考，利用和欺骗。他可以放声大笑，纵声哭，他可以毫不掩饰的把悲伤寂寞和恐惧展现在人前，他在需要的时候，永远会有亲人和朋友可以求助，可以依靠。
    他是谁，为什么依然会哭泣，为什么依然会感动，为什么依然会期盼，为什么，依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在黑暗中纵声惨笑，笑至泪下，泪眼朦胧中，看着另一个软弱的自己，哭道声嘶力竭，泪尽而血干。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样的魔鬼，竟然还是一个人。
    歌声从不停息，温暖无处不在，强大的而柔和的力量，从未停止。
    黑暗被一层层驱散，牢笼被一重重扯破，那无以伦比强大，却也无与伦比温暖的力量带引着他的气机，流转十二周天，冲开重重屏障，力量一点点恢复。
    他感觉到自己渐渐神清气爽，他感觉到自己渐渐清明强大。他知道，此一番因祸而得福，不但不至于元气大伤，反而平添数载功力。
    然而，他并不觉得高兴。
    他轻轻松松挥去沉梦的束缚，他轻轻松松睁开眼，没有意思犹豫的抬手，扣向那人的咽喉。
    那人在这一刻张开眼，有些迷糊，有些朦胧，有些睡意，然而，始终是平静的，看到他醒来，眼中，竟有一丝欢喜。
    那人在这一刻，依然轻轻拍着他，姿势里是全无防范的关爱和守护，那人在这一刻，依然在哼唱着什么极温柔的歌声，那人甚至在他倏下杀手的一刻，没有停止过继续为他输入内力。
    然而，他杀人的手，依然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他要杀了他。
    为什么要让我看清自己的软弱和恐惧，为什么要让我发现，我竟依然期待渴望着一些最可笑最无聊最没有意义的事，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竟仍然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地狱中的恶鬼。
    为什么，在我已经放弃挣扎，不再为人，而甘心为鬼为魔，并为了如何更加穷凶极恶而不断努力的时候，你要告诉我，我还是一个人。
    为什么？
    他要杀了他！
    他要杀了他！！
    他要杀了他！！！
    从没有如此疯狂的杀机，从没有如此失控的情绪，从没有如此悲凉的心境。
    有一个软弱的狄九，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哭泣，而似乎是冷漠而坚强的他，抬手，想要杀死那个给他温暖的人。
    傅汉卿，我要杀了你。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三章 功成身退

    狄九的手扣在傅汉卿的咽喉处，面无表情，徐徐收紧。而傅汉卿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
    刚才他差一点又睡着了，是因为咽喉处那忽如其来的冰冷触感才倏然醒来。
    睁眼时看到狄九眸中的杀机，他的心中，平静无波。
    被人恩将仇报，这对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基本上不会对他的情绪造成任何影响。
    相反，对于狄九的醒来，他还有一点小小的欣喜。啊，终于醒了，我终于不用再继续客串妈妈哄小孩睡觉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漫不经心的唱完最后一句，然后冲狄九笑一笑，本想很礼貌的问一声：“你醒了。”可是咽喉处被扣得极紧，竟是连发声也不能。
    旁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响，然后狄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接栽倒地上，放声大笑。
    傅汉卿茫然不知眼前的情景有什么特别好笑之处，不过也就配合着笑笑，眼神都是柔和的。
    咽喉处的那只手越发的收紧，看来并无什么剧烈的动作，但五指间所含的力道已足以置人于死地。
    傅汉卿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小心的控制着体内的真气，避免因受痛太过，而把狄九反震受伤。咽喉处虽然即痛且紧，他一来不怕痛，二来内息悠长，长时间被掐着不能呼吸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脖子上那冰凉冰凉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
    他迟疑了一下，便伸手轻轻覆在咽喉处那只索命的手上，然后慢慢握紧。他想要捂暖那只手，捂暖那只，不管怎样拥抱，不管怎样输功，只要一旦放开，就会立刻冰凉的手。
    也许他会被他杀死，但这一刻，他只想温暖他。
    感到脖子上的手莫名的震动一下，然后忽然间消去大部分力道。
    傅汉卿透出一口气，终于可以正常呼吸说话了。然而，他只是微微一笑，双手一起合住狄九的手徐徐搓动。同时凝眸看着狄九，声音极轻极轻的问：“还冷吗？”
    当狄一放声大笑时，其实狄九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那样，脸色难看，神情难堪。
    只有并没有真正受重大伤害的人，才会去顾着尴尬，真正的伤心之人，又岂会有这样的心思。
    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悲凉，所有的不幸，在那仿佛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之中，已经历尽了。他看尽了自己无力的丑态，在醒来的这一刻，唯一记住的只是永远不要让其他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所以他的眼清明冷定，所以他的脸肃然森寒，没有人可以看得出他的任何情绪，丝毫心事，不是因为他善于掩饰，不是因为他城府深。而是因为，他硬生生把自己血肉所做的面容变成了木石面具，硬生生把自己灵魂所凝的眸子，当作了黯淡死物。
    无论任何悲喜伤乐，人们只能看到这样的一片冰冷。无论任何出动感叹，他所能表现的，也只有这样的冰冷。
    他那样冷冰冰看着傅汉卿，冷冰冰收紧五指，冷冰冰听着狄一的放肆大笑，冷冰冰看着傅汉卿那犹带欢喜的眼神。
    那一双因他醒来而欢喜的眼，那一张永远不对他设防的脸，那样即使被他制住要害，发力伤害，也依然对他展露的微笑。
    然而，他始终，心冷如冰。
    可以感觉得到指下皮肤的暖意，可以感受到指下血管中那蓬勃的生机，可以想象，生命何许脆弱，只需五指收紧，便会转瞬逝去，也同样可以清楚的知道，那人小心的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举动，即使被他控制住咽喉，依旧没有一丝一毫反击或自保的意图。
    他的力量太强大了。如果他全力运功的话，只怕自己不但杀不了他，甚至立刻就要重伤当场……
    心中森冷的笑，不知讥讽的是傅汉卿还是他自己。
    他不会感动，他不会软弱。他不相信任何善意，只会尽情的利用和伤害。
    然而，他的手不断加力，却始终不能扣下去。
    即使以后无数次回想，他仍然告诉自己，那一刻，他冰雪般冷静，最后没有发狂下杀手，是因为他仍有一丝理智。
    没有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傅汉卿是否会全力反击，谁又会傻乎乎束手等死。
    有狄一在，真要杀傅汉卿，总是个麻烦。
    傅汉卿身后的小楼，太过可怕，绝对不宜结仇。
    杀了傅汉卿，对总坛他又如何交代，将来，他自己又如何继续在永无休止的追杀中，背着叛教的罪名活下来。
    所有的理由每一条都无比充分，他却始终知道，真正的理由，又似乎并不止这些。然而，他却也并不是很想探究。
    那一天，那一刻，他死死扣住傅汉卿的咽喉，漠无表情的面容下，是千丝万缕思绪纷至迭来，万千种情绪此起彼伏。
    这一生，仿佛从不曾有过如此纷杂的念头，这一生，仿佛从不曾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尽管，即使把眼睛贴到他面前，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肌肉有一丝变化。
    然后，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纷繁，所有的杂乱，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杂念，在那暖意覆上手背的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他的眼睛依旧直直望着傅汉卿，然而，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傅汉卿的右手姿势温柔的覆在他那杀人的手上，然后，慢慢的握紧。
    原来，只有当他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时，才会发现，自己的身与心，竟是如此冰冷。
    原来，只有当他的暖徐徐传递给他时，才会知道，所有寒冷的人与事，都会无可抑制渴望温暖。
    狄九怔怔望着傅汉卿，如果你不碰我，我是否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寒冷，所以也永远不会痛苦，如果你不温暖我。我是否永远不会去渴求，所以也永远不需要承受求不得之苦。
    他的意识依旧清醒。他的意志仍然坚定，然而，他的手，却似已经不再属于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慢慢松开。
    他看着傅汉卿并没有急于从他指下退开，而是毫无考虑的伸双手合住他的右手，慢慢搓动，而是有些快乐的对他展颜一笑，轻轻问：“还冷吗？”
    他悄悄咬牙，直到舌尖尝到血的滋味，他几乎用尽生平所有的意志力，才能使自己看来毫无留恋的甩脱了傅汉卿的双手，甩脱了那样毫不介怀，全无保留对他输送的温暖。
    他挺身一跃下床。猛力一挣收回手，死死反背在后，冷冷问：“我怎么会在这？”
    傅汉卿无辜的看着他：“这个问题好像应该我问你啊。”
    狄九沉默无言，他知道，在那意识迷茫近于混沌之间。是他地身体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他自己的房间，他每日只睡觉时才会去，幼时忙于布置大宴诸事，经常会整晚不回去睡。而傅汉卿的房间，他每天奔波来往的次数，从来只多不少。
    恶意地抓他起床干活，坏心地扰他睡觉。揪着他的耳朵硬生生把他从梦中逼醒，追问他所谓演武运动会的细节，暗怀心机的施用摄魂音，总想着能多骗出几句话。
    再忙再紧张地日子，他也从来没有哪一天，不到这边来。
    所以，当他的意识因疲惫而沉入黑暗，当他的精神因疲倦而无力支持时，他的身体自觉得向这里走来，仿佛有再大的寒冷，这里都可温暖，仿佛有再多的疲惫，这里都可歇息，仿佛有再深的苦难，这里都有笑声。
    仿佛，这里，就是……就是……家。
    无论风霜雨雪，无论苦难劳累。倦极累极时，回首处，有灯如豆，驱尽黑暗，有一扇们，退开之后，便有全然地放松。
    所以，他来到这里，所以他安然睡下，所以他放松最后一分坚持，最后一丝警戒，任自己在那人的身旁，沉沉睡去，不去思考能否有复醒之时。
    狄九静静地望着傅汉卿，眼眸中因了悟而渐渐露出死寂般地绝望，便是木石死物般的脸，也渐渐透出一股铁青。然后，他漠然回头，大步离去，回手重重一关房门，用力太大，整个房门，顷刻间给震成了三块。
    傅汉卿愣愣看着自己那光荣宣布殉职的房门，略感迷茫。他只是看人家做一路噩梦，好心好意地安抚了一下，他只是觉得，掐在咽喉上那只手太冰了，想弄暖和一点，自己的脖子也好受些，狄九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刚才那脸色真是吓死人啊。
    狄一这时也渐渐缓过气来，扶着桌子勉强算是站稳，哑着声音，干咳两声，眼神悠长地望向屋外。
    似乎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吧，不过……
    他在心头轻轻一叹，今时今日的他再没有了往日看好戏时的随意心境。
    有的变化，于他，是解脱，于另一个人，只怕却是灾难吧。
    他的目光悠悠，望着屋外，一时间出了神，只是狄九那如飞而去的身影，再也见不到了。
    狄九出得房门，健步如飞，行出老远，方才站住。刚刚停住脚步，就不由得感觉一阵寒意。
    戴国的天气，似乎很冷。刚刚还在温暖的室内，刚刚还在温暖的床榻，刚刚还和另一个人，身挨着身，手叠着手，现在忽然间一个人孤孤单单，离开可以避风挡雨的房屋，独自行在寂寂苍宇之下，冷，是肯定的吧。
    他略有迷乱的想着，几乎是本能的抬手去拥抱自己。
    当人孤独时，当人寒冷时，当人无助时，总会不由的想做这个动作，仿佛这样把自己抱紧，就可以得到一丝温暖。仿佛这样将自己紧紧拥住，就像是被另一个可以并肩携手的人所拥抱一般。
    然而，他的手抬到半空，忽得醒悟自己在做什么，十指僵硬着略略伸屈两次，然后，慢慢的，仿佛身体在不断违抗意志，一寸一寸的，苦苦抵抗却又不得不退一般的放了下来。
    隐隐约约，仿佛有一个悲哀的声音在心底呼喊，然而，他已经决定不再倾听。
    这天地再冷，也必须逼迫自己去适应，永远不要让自己去贪恋温暖，永远不要让自己去习惯被人拥抱，甚至不可以被自己拥抱。因为……
    那将带来比地狱更可怕的灾难。
    而现在，自己已经身处地狱之中了。
    他冷冷一笑，仰头，望寂寂长空，那么烈的阳光，照在身上依然是没有温度的。
    他就这么一个人站了多久，不知道。
    他就这样，仰头凝望太阳。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有多久，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当齐皓的声音响在耳边时，他的双眼因为长时间直视烈日而看到齐皓的面目一片模糊。
    “天王，属下与众人商讨出许多主意来。不过，这其中也还有一些争执之处……”
    “你派人准备一下，我和教主连夜要离开这里巡视其他分坛。”根本无心听他的话，狄九只淡淡的吩咐。
    齐皓一怔：“天王，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有你就可以了。”狄九淡淡道“我和教主不宜出面太多。我们是出来巡视分坛的，本地分坛发展的很好。眼前的危机也全部解除，我和教主不应该再停留下去了。”
    齐皓愕然，眼前那足以影响整个武林的变革就要开始，这两位始作俑者却要抽身离开，以后的所有道路，所有规条，所有纷争，所有细则都要他自己摸索着去办了。
    挽留的话就在嘴边，到底还是说不出口。武扬分坛办的再好，毕竟也只是一处分坛。教主一行人在此停留已有一个多月，目前又再无危险难局，若再挽留，倒显得一干分堂分坛的弟子们形同废物了。
    他为人老成谋事，不好排场，又能了解狄九等人连夜离开的苦衷，所以也不开口说些要求狄九留到明日也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风光的送行的话。
    心念一动间，他郑重行了尊敬上司的大礼，恭声应是。
    是夜，狄九携傅汉卿等总坛一行人离开武扬，巡视戴国其他分坛。一行人，快马轻舟，一路绝无拖延，于一个半月之间，已巡遍戴国各处分坛。
    而下一个将要去的国家是……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四章 自私自利

    狄九要求连夜离开武扬城，为的就是隐匿行踪。
    他与傅汉卿如彗星般徒然声名鹊起，必会成为各方势力注意的对象。
    乘着如今大部分人都在专心研究那个演武会，他才能与傅汉卿等人悄然消失在各方人士的注意范围内，其他人再想查处他们的行踪，怕也不易了。
    想要拥有尊贵的地位，想要保持超然，适当的神秘，以及不同任何势力表现出过于亲密的关系都是重要的。
    只有不触及别人的利害，别人才会不把你当做敌人。
    对外而言，他们只不过是于齐皓有同门之谊的过客，不会更深的介入振宇武馆的运作中，这才能从另一个方面给振宇武馆更大的帮助。
    他们一行人连夜离城而去，为了混淆视听，齐皓又暗中安排了七八拨人马，打扮成他们的样子，四下而去，就此引开了大部分江湖人的注意力。确保他们可以安安静静，不受干扰的巡视四方。
    本来齐皓作为戴国的堂主应当陪伴他们同行，但此刻武扬分坛发生的事，对整个武林，整个戴国都有极大影响，齐皓一时间分身乏术，只得派了舒放相随同行。
    这一次远行，他们依然快马轻舟，日夜赶路。不同的是，狄九出奇的好说话，他允许傅汉卿有一辆可供他日夜睡大觉的马车，只由两名弟子轮班赶着马车飞驰罢了。
    狄九一路上也从不骚扰打扰傅汉卿睡觉，傅汉卿爱睡多久就睡多久，睡醒了吃，吃饱了睡，连一帮把傅汉卿当偶像崇拜的弟子们都有些看不过去，难得狄九居然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整个行程之中，他甚至没有认真看过傅汉卿一眼，或同他说过一句话。
    戴国分堂本就是修罗教办的最好的分堂，属下几处分坛，大多打理的风生水起，颇为得势。就算原本也有些矛盾，有些仇家，在振宇武馆大宴之后，戴国武林各方大豪都异口同声。反对私斗，同心协力，要搞什么演武会，消息转瞬间传遍江湖，哪里还有什么人敢去反对正面做同全武林的大人物唱反调的事呢。
    于是，各处分坛，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端发生。相对的，狄九也十分轻松，只需把该干的事干完，就可以启程离开。
    这次各方巡视，他又是一反常态，再不拿堆山般的公事来烦扰傅汉卿，所有事务都自己出头，一力承担，静悄悄把一切事情处理到最好，上下人等无不称服，然后又静悄悄启程向下一处行去。
    他变得这么默默无言，勤劳肯干，在旁人眼中看来，多多少少有点儿架空教主之嫌。傅汉卿却是难得如此悠闲幸福，整天吃吃睡睡，不亦乐乎，至于狄九身上的变化，他是没啥闲空去多多在意的。
    只是随行的弟子们，因为天王的改变而感到气氛越来越压抑了。
    天王以前也不苟言笑，但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就算是下命令，也永远只用最简洁的字句。
    天王以前也少有欢容，但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冷漠的脸上，永远只有一种木然的表情，总是让人怀疑，那不是血肉面孔，而是一张石头做成的面具。
    天王以前也对教主从不客气，但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视而不见。每天只是专心赶路，到了地方就专心做事，从头到尾，不问教主一句，不正眼看教主一眼，不正面对教主说一句话。
    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是人人都受狄九身上散发的冷肃气息影响，就算平时最活泼的人，也变得沉默起来，大家都只顾埋头赶路，埋头做事，连一句闲谈都不敢出口。
    虽然谁也没有说，但大都无限怀念以前天王老对着教主大呼小叫的幸福时光，虽说天王发脾气，总会吓得大家心惊胆跳，但总比现在这死一般的沉闷要好啊。
    队伍中唯一迟钝到感受不出身周变化的，只庆幸最近睡觉比以前安乐许多的，当然唯有傅汉卿一人了。
    她在摇摇晃晃飞驰不停的马车里醒来，懒洋洋伸个懒腰，眯着眼睛拢了拢被子，迷迷糊糊的想，最近日子过得这么安逸，该不是他一直期待的彻底的米虫生活终于降临了吧。
    唯一和他同乘在马车里的狄一看他这乍醒时迷糊又满足的样子，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不由微微一笑，顺手解了腰上水囊递到他嘴边。
    难得傅汉卿大梦醒来，进入短期的清醒世间，他懒洋洋也不起身，只略略抬头就着狄一的手喝水。
    狄一眼中带笑，用左手替他拉高枕头，让他可以更舒服一些。
    以前他只暗中做个摆设型护卫，只冷眼旁观一切好玩的事，从来不会似这般去伺候傅汉卿。
    傅汉卿却也不觉得惊奇自自然然接受他的照顾。仿佛被人如此亲近的服侍，是最平常之事一般，又仿佛他们本来就是极亲近之人，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照顾，本就是极寻常之事。
    也幸亏狄一这么久以来，已经对傅汉卿有了极深刻的了解，否则还真会因此而生出什么特别的想法来。
    而现在，他只不过是在心中叹息罢了。傅汉卿说穿了，不过是超级懒兼不自重，对于接受别人的恩惠照顾，从来都是大方坦然到有些过头的。只要他自己可以不用做事而吃喝无忧，外加能好好睡觉，他是从来不考虑，亏负啊，歉疚啊，不好意思啊，这一类的问题的，更不可能会有见外啊，不方便啊，不习惯啊，这样的反应。
    他似笑非笑看着傅汉卿：“最近过的很舒服吧？”
    “是啊。”傅汉卿喝完水，喘口气，咧开嘴笑得不知算是天真呢，还是白痴。
    “你过得好，可是其他人，好像就过得很不痛快了。”
    “有吗？”傅汉卿茫然无觉“大家不都是好好的，狄九现在也不经常生气了。应该是终于想通了，心情愉快了吧。”
    狄一朝天翻个白眼，天天板着死人脸，说出来的话，一个字就是一粒冰，这也算是心情愉快的话，那傅汉卿对愉快的认知就真是太过异于常人了。
    傅汉卿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子，嗯啊了一阵，这才小声的问：“难道他现在天天安安静静，会比以前老是生气更不快活吗？”
    狄一叹口气，看样子，这人也不是真的完全迟钝，该有的感觉他还是有的，只是懒得去想罢了。这人实在懒得出奇。明明人不笨，但任何事，只要不触犯到他所谓的那些不对的事的原则，基本上他是从来不动脑筋去思考的。因此，有的时候会一下子精明的吓死人，但更多时间，只像个白痴。
    “教主，你应该知道，天王不快活，非常不快活。你希望不希望让他快活一些？”狄一微笑，语气有些象在诱惑一只迷糊的小猫。
    傅汉卿认真想了想，幸亏狄九帮他出头顶灾，什么苦活累活二话不说都重逢在前。要自己眼看着他天天不快活，这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于是便认认真真点点头：“想。”
    狄一点头，笑道：“其实如果想点法子，让一切恢复如旧，他还象过去那样，肝火过盛一般时时找你麻烦，也许咱们这一行人，都能出一口气。”
    傅汉卿略略皱眉，小声的问：“他不高兴，只是不高兴，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吧？”
    “当然。”狄一笑道“他还不至于为了心情不好就去自杀，如果有人想乘他心情不好占他的便宜，那也一定是自找麻烦。”
    如果狄一告诉傅汉卿，狄九再这么心情不好下去，没准就要一命呜呼，或是下场奇惨，傅汉卿本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原则，再辛苦也要想办法了。
    但现在狄九只是不高兴而已，为了让他开心，自己就要放弃眼前有吃有喝有睡，有一路的风景看，还有人伺候的神仙般悠闲岁月，而回到以前，那刚刚睡着就要被叫醒，每次睡觉都要绷紧一根弦在脑海中，提放被狄九用天魔音骚扰的苦难日子，这个问题，就有点麻烦了。
    或者说，根本不算麻烦，因为傅汉卿没有任何思想斗争的说：“我不要。”
    他大声的回答，睁大看起来极纯洁的眼：“不帮他，他会不高兴，帮了他，我会不高兴的。为什么我要为了让他高兴就让自己不高兴。”他很郁闷的望着狄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别人眼中，就是那种会舍己为人的伟大人物。
    狄一没料到他拒绝的这么干净利落，怔了一怔，却见傅汉卿说完了话，还唯恐自己会强迫他一般，把被子整个拉起，死死的罩住脑袋，以这种极幼稚的姿态拒绝做更进一步沟通。
    狄一怔了半晌没回神，这个人，可以为了不让一个下属自残而用任凭自己的手被洞穿，可以为了不让一些无关的人死去，而无比辛苦的谋划筹算，可以为了阻止狄九杀人，而难得勤快的顶风出头，却不肯为了让身边的人快乐一些，少睡一点觉。
    他愣了半天，看着被子里缩作一团，摆明了抗拒的幼稚家伙，终究还是大笑起来。
    原来傅汉卿并不是万事慈悲的老好人，他也会有自私冷酷之时，这个认知，居然让他莫名的一阵轻松。
    他一边笑，一边望着那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形，略有矛盾的想。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有的时候，他可以如佛陀一般，救苦救难，甚至牺牲自己去保全别人。
    那么，会不会，有的时候，他也可以如恶魔一般，绝对冷酷，绝对无情，人间一切真情挚爱都不能打动他，世上一切悲欢离合，都无法触动他。
    心思一阵恍惚，却又立复清明。他摇摇头，当然不会。那个永远傻乎乎只贪恋睡觉的傅汉卿吗？那个解救了所有影卫，却茫然不懂居功的傅汉卿吗？那个为了减少杀戮而筹划出演武会这种空前壮举的傅汉卿吗？冷漠，无情，这样的字眼，根本不可能和他连在一起啊。
    狄一再次用力摇了摇头，为自己一瞬间的奇异想法。而感到好笑，却没有意识到，自从忽然生起这样的念头后，他的笑声便如被钢刀斩断一般，再也没有响起来。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五章 如何放下

    傅汉卿用被子将自己牢牢的保护起来，自己缩在温暖的安全空间里，坚决不接受劝导。只是感觉到有一只手拉着被子，力气渐渐大了起来。
    傅汉卿赶紧也拼命用力捉紧被子，以避免被人侵入温暖的私人睡眠空间。
    狄一用力扯了几下，忽得回过神来，自己这么一个受了二十年苦训，学足所有杀人伎俩，权谋手段的人物，居然在这里陪个小孩子般的人玩扯被子游戏。
    他停下手来，失笑道：“行了行了，别蒙头了，我不和你说天王的事，我自己有事求你。”
    傅汉卿抱着被子居然缩得更紧了，连答也不答他一声。
    狄一为之气结：“一点也不麻烦，不会影响你睡觉偷懒。”
    傅汉卿一把掀开被子，爽快地说：“什么事，我一定帮忙。”
    狄一一时之间不知该气该笑，瞪眼望了他半日，方才笑一笑，侧身坐在他身边，淡淡道：“给我一个名字吧？”
    傅汉卿怔怔望着他，眼睛眨啊眨，明显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狄一微微一笑，带点淡淡的苦涩却又有更多的轻松：“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可是你不是已经有了名字了吗？”傅汉卿迷迷茫茫的问。
    “那只是一个排名，一个符号，符合要求的任何一个影卫都可以叫做狄一。”狄一淡淡的解释，语气中，居然听不出悲痛“我觉得，现在我也勉强算一个人了，是人，总该有一个名字。”
    “为什么找我呢？”傅汉卿依旧不解“取名字不应该找很有学问的人吗，要么就由自己的亲人……”
    话说到一半，醒悟到狄一没有亲人，急忙闭上嘴。
    狄一叹了口气：“我也估计找你可能是个错误的选择。但眼前，我是在找不着可以为我取名的亲人或重要的人了……”他略带逼视的扫傅汉卿一眼“你虽然不太合格，但也总比没有强。”
    傅汉卿抓抓头，迟钝的脑袋没法开动起来愣了半天神才到：“我觉得狄一很好啊，简介方便……”
    狄一似笑非笑望着他：“是狄一好，不是你懒得想？”
    傅汉卿干笑两声。
    狄一摇摇头，眼神却始终是温柔的：“好，那我就叫狄一。”
    傅汉卿愣愣看着他：“你本来就叫狄一。”
    狄一冷冷笑笑：“以前那只是一个任何影卫的代号，而现在……”他语气一顿，又复笑笑。同样是笑，此刻的笑意却让眼睛里都带点淡淡暖意。
    “这是属于我的名字。”语中略又喟叹之意“这是我有记忆以来，唯一一个只为我而存在，只属于我的东西。”
    看看傅汉卿仍有些迷茫的表情，心中略略叹息，尽管，这唯一只属于他的东西，也不过是硬讨来的。给他的人，还这样迷茫无心。
    即使明知对方也许不理解，他还是凝视傅汉卿，轻轻的，郑重的说道：“以后我就叫做狄一。这个名字，我永远不会更改。”
    傅汉卿还是迟钝的望着他发呆，他本来就叫狄一啊，这么郑重说半天，好像什么事也没有改变的啊。可是，为什么却觉得狄一身上确实有一些变化的。
    那种释然和轻松，就算迟钝如他也感觉得到。
    他愣了一会二神，忽得道：“如果狄九也能有一个自己的名字，他会不会不再这么不高兴。”
    狄一一怔，望向傅汉卿。看不出来啊，你还算有良心啊，居然还能想起狄九啊。
    傅汉卿被他看得都有些身上发寒，重新往被子里缩。
    狄一叹息着摇摇头，掏出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打开车门，出去了。
    狄一除了单独和傅汉卿呆在一处时，平时脸上都戴着面具，在人前又一向淡漠肃然。莫测高深，这帮弟子们对狄一都有点儿敬而远之。这回一见狄一从车里出来，不知不觉都控马向两边让了让。
    狄一拍拍车辕上正在驾车的凌霄，做个手势。
    凌霄把缰绳递到他手中，自己一跃到旁边一匹马身上。
    狄一自己亲自驾车控马，然后，淡淡喊一声：“天王。”
    狄九最近虽然象一块会行走的万年寒冰，对谁都懒得答理，但狄一的身份比较超然，狄九也没法不给面子，闻言只略略挑眉，直接在马上掠到车上：“什么事？”
    狄一微笑，拍拍车辕。
    狄九一语不发坐下来。
    狄一一边赶着车，一边轻声道：“今天我有名字了。”
    狄九一怔，侧目看他。
    狄一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就叫狄一。”
    狄九微微一皱眉：“你出什么毛病了？”
    狄一笑道：“他为我取的名字，你知道他有多懒，哪里肯多想，就拿了个现成的名字给我。”
    狄九语气冰冷：“跟白痴在一起太久了，你都变得有些白痴。”
    狄一也不恼怒，淡淡道：“我有了名字，你什么时候，让自己有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狄九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了：“我对自欺欺人没有兴趣。”
    “是欺骗自己，还是放过自己？”狄一轻轻问“我已经放下，你呢？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从牢笼里挣脱出来？”
    狄九冷笑：“你真的以为，你已经不再牢笼中了吗？”
    “牢笼也许一直都在，但如果我们自己觉得不能挣脱，不想挣脱，也不敢挣脱，那么，就算是纸做的笼子，我们也打不破。”狄一淡淡道“就像我们，不怕死，却怕被引发禁制，不怕酷刑。却不敢背叛神教。不怕一切危难，却没有勇气去对抗命运？是当年设立影卫制度的第一代明王太聪明，还是我们太愚蠢，太胆怯？”
    狄九有些不解的看着狄一，眼神甚至略带讥嘲。果然是想通了，果然是放下了。虽然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发生这么大改变的。只是一个杀手忽然变成圣人，四处开导人，这变化是不是也有点过了。你我之间，有这么大的交情吗？我的心境，需要你来关心吗？
    狄一自是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轻轻一叹，这才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四十二是怎么死的。”
    狄九眼神微凛：“你想说什么？”
    狄一沉默，唯有叹息。
    四十二当年在通过考验任务时，受重伤晕迷荒野，被一个美丽女子所救。那女子日夜照顾，片刻不离，才将四十二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狄一和狄九奉命寻找他，并杀死一切知情人。当他们找到四十二，并表露杀人灭口的任务时，四十二挺身拦在女子之前，然而，狄一和狄九就这样眼看着，那无情的剑锋从四十二身后戳入，直穿过胸膛，眼看着四十二那倏然惊悟后，绝望痛苦仇恨到极点的面容。
    整件事，就是一个考验。四十二以为重伤逃离已是完成了任务，去不知道，最后的相救相守相依相知，才是这次考研的内容。
    在影卫中，四十二不是第一个因贪恋温情而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影卫的训练中，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磨灭人性中所有美好的情感。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与事，可以比神教的命令更重要。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动摇，不可以贪图亲情友情爱情。不可以信任别人，不可以贪恋温暖。他么是不见天日的影卫，除了神教，他们一无所有，除了命令，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期待的人与事。
    能活到最后的影卫，已经不可能再被任何真情所打动，即使有所触动，也不敢去接受，不敢去面对，不敢去接近，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些美好的东西，是真还是假，是幸运，还是陷阱。因为，没有人，愿意再去蹈无数旧人的覆辙。
    光明与黑暗，从来不相容。肮脏的癞蛤蟆，日日在泥泞中生活，就算有一天，泥泞中长出了一朵最美丽的鲜花，癞蛤蟆也仍然是癞蛤蟆，不会因为鲜花而变得更美丽或更高贵，如若那泥污中的癞蛤蟆竟尔贪恋起鲜花的美丽，阳光的明媚，那么，永无尽头的地狱，就展现在眼前了。
    “你想说什么？说我胆怯，说我多疑，说我被曾经见过的旧事给吓怕了？”狄九冷笑“你不是我，少用你那悲天悯人的恶心语调来和我讲大道理。我们绝情绝义，为了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无心无情，为了活下去，曾亲手杀过多少一起长大的伙伴，现在你要告诉我，你摇身一变成了圣人，并希望我也和你一样当圣人不成？”
    他侧目，冷眼看着狄一，眼中即有万年不化的冰雪，却也有地狱中焚尽人心的烈焰：“我不是你，我想要一个名字，但那不是乞讨来的，也不需要别人来施舍恩赐。我的名字，应该是我自己为自己选择，我的命运，应该在我自己手中。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了解我的心情。”
    “要证明自己未必一定要教主的虚名权位。其实道目前为止，你手中的权利，并不是比教主少，而且，万事由在他在上头顶着，你也不需要象历代教主一样，时时与诸王彼此算计，动则为争权内斗。这一路行来，你做了所有教主该做的事，你得了上下许多人的心，你为各处分坛都解决了无数问题，这一切的实绩还不足以让你认同你自己的努力，你自己的实力吗？”
    狄九冷笑：“我现在的权利虽等同教主，但我毕竟不是教主，这都是教主所赐，他也可以随时收回，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切，交托到别人手上。我是做了很多事，但那也不是为了替他替神教出力，也不是为了帮助我们分坛的弟子，我尽力做事，是为了显示能力，我亲近下属，是为了收揽人心，我全力推动演武会，是因为我知道，此事若成，作为倡议者的我，将会拥有永垂武林史的美名，和绝对超然的名望地位，我的一切为的都是……”
    “为的是什么也不是很重要啊，重要的是，你做的事，真的帮到很多人啊。”接口说话的，居然不是狄一，而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傅汉卿。
    本来狄一和狄九坐在一起说话，神色如此肃然，其他人早就知机，策马避得远远，以保证自己的小命不会因为听到不该听的一言半语，莫名其妙就消失掉。
    唯有傅汉卿在马车里靠的最近。他虽嗜睡，但从昨天一大早，一直睡到刚才醒过来，也没可能立刻又睡着过去。所以一个人正瞪着眼躺在马车里头发呆呢。
    他的内力那么高，耳力当然差不了，马车外头说的话，他居然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的大脑长时间处于呆滞状态，外头的人不管说什么。他都木木的听而不闻，脑子根本不思考。
    也就是因为狄九说最后一段话时。语气渐有激愤肃杀之气，略略惊动了他，这才定了定神，勉强听明白这意思，脱口就接出这么一句话。
    马车外的狄一和狄九都是一震，眼中多有惊色，一起回过头来。
    他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对傅汉卿不加丝毫防备，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谈论如此不宜让外人听到的话，他们居然谁也没多想过，要避傅汉卿。
    等到一句话入耳，二人才倏然惊觉，彼此都对自己这种诡异的心态感到震怖。
    狄九瞪了狄一一眼：“他怎么没在睡觉？”
    多有闷哼不吭。
    狄九哼了一声，探身进了马车，冷冷望傅汉卿：“你听到多少了？”
    “我自烯烃的就是你最后那段，其他的话，我知道你在说，却没听你在说什么。”傅汉卿也没注意自己说出这句话后，狄九神色略略放松，只一迳道：“其实我觉得做事的动机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在赵国的交代安排，让以后赵国分坛的弟子都不用去和人家打架了。你在戴国做的事，让戴国各大分坛的弟子，都不必担心械斗拼杀了。你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命，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用把自己想得那么坏。”
    狄九冷声道：“你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以为，少杀几个人，就天下太平，少打几场架，就世人安乐了？你真以为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主意，能救多少人。在赵国，我听从你的意见，让他们以后有纷争直接求助于官府，那是因为那里的分坛是以商人身份做事的，在戴国我帮你推广演武会，使将来少了很多杀戮，那是因为戴国武人的地位极高，与朝廷关系较亲密，所以没有什么人敢过于胡作妄为。你以为在别的地方都这样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分坛分堂，介入的武林纷争中，与别的门派帮会，拼得你死我活？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弟子，为了推广神教势力，杀人杀的血流成河？你知道，我们又有多少弟子，因为身为神教中人，而被别人杀戮清剿，死伤惨重？你又知道在那些大力肃清神教的国家里，在那些严厉管制武林中人的国家里，我们的弟子们为了让神教生存下去，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他望着那随着他的话语，渐渐皱起眉头，渐渐露出烦恼之色的傅汉卿，语气愈发冰冷：“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你根本不明白，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有多么艰难，你真以为，就凭你时时处处做做烂好人，偶尔出点不着边际的怪主意，就可以救所有弟子，就算尽了所谓教主的职责了吗？”
    傅汉卿被他训得连头都低了下来，半晌才问：“我们下一过去哪？”
    狄九正骂他骂的气势如虹，被他这一打岔不由愣了一愣，好端端的，这人怎么忽然问起跟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去齐国。”狄九虽然不明白，倒还顺口给了他答案：“正好夜叉王也在那里，你也该见见。”
    “戴国不是靠着燕国吗？我们为什么不去燕国？”
    傅汉卿以前几乎从不对行程提出任何意见，万事都是狄九指哪去哪，让干什么干什么，这次一反常态，令得狄九越发讶异起来：“去燕国做什么？当年教主狄靖曾经盗走燕国皇宫许多重宝，打伤过无数燕国大内高手，其中还包括一位王爷。燕国一直是剿灭我教最用心的国家，而且这一代燕国的摄政权臣主张控制民间武力，对武林人管束破严格，我们在燕国的弟子多年来死伤无数，也没正式建立起一个像样的分坛，我们去那里巡视是浪费时间。”
    傅汉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可不可以先去燕国？”
    “为什么？”狄九蹙眉问。
    傅汉卿抬头望他，目光明定：“因为我知道你说的都很对，修罗教还有许多问题在，而我，也的确应该好好尽一尽教主的责任，想办法解决问题。”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六章 大燕权相

    坐在高高的迎宾楼上房的某一间房内，隔着窗子望下去，斜对面那座府邸并不特别广大华丽，若非事先打听清楚了，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权倾一国的相府。
    狄一目光淡淡扫过那守卫在门前的侍卫：“想要光明正大的进去，怕不是那么容易。”
    狄九冷笑：“堂堂燕国的宰相，当然不是随便来个什么张三李四，站在门口说想见就能见得到的。就算是有品级的官员，递了名帖进去，也未必就能有幸传到宰相的手里。”
    傅汉卿踏踏实实躺在床上，心安理得的缩在被子里：“所以我说咱们先睡一觉啊。等到了晚上再偷偷进去。”
    “你们都是小楼出来的，彼此之间就没有什么通报来去的方法吗？还非得这么偷偷摸摸？”狄九淡淡问。
    傅汉卿掀开被子，愣愣的问：“你怎么知道他也是小楼出来的？”
    狄九连答也懒得答，狄一深深叹气：“我的教主的人，你明明不笨，为什么就是不肯动脑子。是你自己坚持要到燕国来，是你自己承认认识燕国的宰相，参照你以前说过的话，我们要再猜不出容谦也是小楼里的人，还有资格在神教活到现在吗？”
    傅汉卿欣然笑道：“我只是不笨，你们是全都很聪明啊。”
    狄一和狄九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算是称赞吗？可惜听着不怎么让人高兴啊。
    看看狄九悻悻然的样子，狄一替他把话说完：“你还没回答问题。”
    傅汉卿打个呵欠，已经开始睡眼朦胧：“我以前就说过的啊。下楼是不允许我们自己随便串门的，偶尔碰上那是没办法，因此也就根本没有定过什么信号啊，方法啊。可以让他知道我来了，或是，让我可以一报名字就能直接见到他。”
    狄九冷哼：“即是不让随便串门，你又来找他？”
    傅汉卿声音已经显得有些含含糊糊的说：“我不是随便串门，我是来办正事的，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慢慢变成了鼾声。
    狄一叹口气，而狄九，简直连叹气都已经无力了。袖了手再不去看那长着白痴脑袋的懒猪，自站在窗前，仿似漫不经心凭栏远眺，眼神却被长街尽头，一辆过分华丽的马车给吸引住了。
    那马车极之巨大，简直是一只能移动的小房子。四匹通体雪白不带一丝杂色的骏马一齐拉车，驾车的御者，衣着也是非丝即缎。护拥在车旁的男女从人竟有二三十个，服侍打扮俱显奢华。
    光这气派就已经很有点儿惊天动地的架势了。
    这里是燕京最广阔的一条街道，但随着马车行来，竟让人感觉整条街都变窄了。
    狄一适时也徐步过来，凝眸下望。
    却见马车在相府之前停了下来，已引来街上路旁，无数行人的目光。
    平日里相府之前，车水马龙，来往的高官从来就没少过，但这样的气派，这样华丽的马车，却也少见的很。
    然而，大家的好奇心都没能得到满足。竟是谁也没有看到马车里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年长些的人走上前，同相府的守卫交谈了几句，又出示了某样东西之后，两名守卫慌忙行入府内，未过多时，便有十余下仆小跑着聚过来，合力把相府的两扇巨大朱红大门推了开去。
    相府虽不奢华富丽，但府门大小因着要符合国家规制的缘故，却是极大地，一开一关，都是极麻烦，极费力，且动静颇大的事。基本上，平日进出，甚至官员来往都只是从侧门进出罢了。照官场上的规矩，若非极尊极贵的客人，或是宫中有旨意下降，这正门是断然不会打开的。
    如今这两扇正门一开，竟也出奇的阔大，那小房子般的马车，居然也就顺顺利利，直接赶了进去。随后大门关闭，悄然隔绝了世人的视线。
    狄一悠然一笑：“看起来是大人物啊。”
    “那马车华丽的太过，别说百姓，就是官员们使用，也算是逾越，应该是宫中之物。”狄九淡淡接口。
    “这等气派，显然不是传旨了。”狄一笑道“如今的燕国皇室，老皇帝死了，新皇帝还是个小小顽童，太后也已经病故，几个太妃位份不高，也没有显赫的娘家，断不敢随意出宫。整个燕国只容谦一人独大罢了，这位神秘客人是谁，倒要费一番猜疑。”
    狄九冷笑：“怕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纵有尊贵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城府心胸，这样堂皇正大的招摇来去，太过惹眼了。”
    “容谦如今位高权重，独霸朝纲，若是宫里有什么人与他勾连，又哪里还在乎什么惹眼不……”狄一的话音忽得一顿，声音陡然压低“来了。”
    狄九亦随着他的目光向长街一端望去，却听着整齐的脚步声，清脆的马蹄声，响亮的喝道声，俱已遥遥传来。
    二人再不多言，都是眼也不眨一下的凝望长街的尽头。
    时光，仿佛在瞬息之间，慢的叫人觉得难以忍受。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看到那宰相回府的队伍出现在视线中。
    那个年纪轻轻，便手握举国大权的传奇人物。
    那个在数年间，便把一片破败山河，满朝纷乱政局，俱都整肃安定，令天下震惊的一代能臣。
    那个，据某只懒猪说，是来自一个极遥远，极神秘，极不可测之处的神奇之人。
    容谦并没有摆出整套的宰相仪仗，护从在他身边的人，加起来，竟也不过十人罢了。但人人行动整齐划一，动作迅捷稳健，神情庄重从容，是个人，竞走出了百人千人的仪仗威风。
    然而，狄一和狄九的目光都不曾在这些年轻却伸手极出色，行动极快捷，目光极明亮的护从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在那队人马出现在视线可及之处时，他们便只见到一个人，只看见一抹入目入心叫人一生都难忘的红。
    依燕国朝律，一品官的朝服应是红袍。然而，很少有男子，可以把绯色，穿的即不轻浮，亦不燥烈，可以把一身的红，穿出白衣青衫的从容超俗之余，却又叫每一个人一见难忘，一见入心，只觉那样的白马与红衣，那样的风采与神容，纵一生只见一瞬，便也一世难以忘怀。
    隔得尚远，仍不见眉目，只遥遥看着那人在马上的身姿，出奇的悦目，只隐隐感觉，那人的容颜，似乎比真实的年纪，年轻许多。
    初时，狄一与狄九是因为好奇而眼也不眨一下的期待着，而当看到那人之时，却已经忘了眼睛原来会眨，目光原来是可以移开的。
    就这样，定定的一直望着，一直到宰相回府的快马来到楼下，一直到那手操举国大权的男子，忽然从从容容抬眼，悠悠然望了过来。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七章 君臣之间

    隔着一整条街道，越过颇为遥远的空间，那淡然的目光，与他们在虚空中的对视只有一瞬，仿佛那只是极无意之间的一回首，一扬眸，随后便又悠然望向前方。
    然而，就在那最短的一个刹那，狄一和狄九都生出一种极奇特的感觉。仿佛那目光，穿越了一切有形或无形的红尘迷障，遥遥望来，便似能将人看通看透。
    以他们二十多年铁血苦训培养出来的性情，若是有人让他们生出这种感觉，第一个念头，就是此人必须除掉，若实在无法杀死，则要远远避开，绝对不要再接近。
    然而，容谦的目光仿佛可以在瞬间洞悉人心深处的一切隐秘，却又出奇的平和从容，让人无法生出一丝反感。
    最具侵略性的探知力，和让人极难生出防范心的亲和力，同时出现在一种目光里，且能达到如此完美的和谐，这人果然不愧是小楼里出来的怪物。
    狄一轻轻叹息一声：“我们隔了一整条街，而且又有意收敛气机锋芒，可是，他这种习惯了受万众瞩目的人，依然可以把我们的目光与其他人分别开来，这份感知力，简直匪夷所思。”
    狄九沉默不语，像他与狄一这样，在时时刻刻的危险中挣扎长大，睡觉都始终保持着惊觉，也依然无法拥有容谦这么强大却又平和自然的感知力。
    心头莫名的一叹。先是风劲节，后是容谦，最早还有一个极白痴却又极强大的傅汉卿，这种从小小井里跳出来，睁开眼，看到世界如此广大，天外一重重还有天的感觉。实在是谈不上有多好。
    低头看看自己空无一物仿佛什么也抓不住的双手，井里的青蛙如果永远跳不出来，那是否可以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渺小和可怜。
    可笑的是，他却连自欺欺人也不屑。
    狄一的心境，不似他这般沉重。也并没有他那样强烈的负担，语气虽惊愕，却也始终从容：“先是风劲节，后是容谦，小楼里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的精彩，只除了某只懒猪比较丢脸。”
    说话间他带笑看了看正呼呼大睡。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傅汉卿。就这么短短的走神之后，再把目光移向窗外，容谦已经入府而去了。
    容谦身为燕国宰相，手控举国大权，自然也要处置全国的公务。因着皇帝太小，容谦身上的责任更加繁重。每日上朝之后，便是办理公务，待到回府之时，便已是将近黄昏。
    他素来自恃武艺，初掌大权时，虽屡遭刺杀，却还是懒得把相府防务认真抓一抓，不但府内的防卫比较简单，就是府外也从不管治清肃，并不像别的大官那样，往往将整条街都封做自家的地盘，不许百姓开门立户或做生意。平日出入，也少摆仪仗，少携护从，能有十人左右在旁，已算是极多了。
    为了他这性子，不知多少朝臣将军劝过他，又有不知多少政敌自以为可以钻空子刺杀他。
    可是，几年下来，刺杀事件从层出不穷，到再也见不着刺客的人影儿，而所有刺杀背后的主谋，或是销声匿迹，或是蛰伏顺从，或是家败势落，随着燕国局势的稳定，而渐渐不再为人所注意了。
    宰相大人还是继续这么随意，这么粗心，这么不注意自己的安全，而朝中最多事思虑最重的大臣们，也都不再多嘴劝导了。
    因着容谦平时极随性，极没架子，便是府中的下人，在他面前，也并不见得多恭敬。
    他才一从侧门进府，一个管事就快步来到马前，声音极低的在他马前说了一句话。
    容谦眉头一皱，沉声问：“人呢？”
    “在园子里头，原是要让进内厅的，可是经过园子时，瞧那园子里的花开的漂亮，便说要画下来，给容相亲眼瞧瞧他画画的功夫又有长进了。府里的极为管家，都在那服侍着呢。”
    容谦叹口气，摇摇头，翻身下马，信手把缰绳往下人那边一抛，便大步向前行去。
    因容谦并不好你吟风弄月，赏花玩景的风雅，相府的花园虽大，却也谈不上精巧奇致。花花草草，自由的生长，少有人工穿凿，倒别有一种天然生气。
    花园正中，摆了一副小小桌椅，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儿，正正经经坐在那儿挥笔画画。这样的专注与认真，在孩子之中，竟是极之少见。
    四周护从之人，竟是数之不尽。近处有人捧茶，有人掌扇，有人撑伞，有人持拂尘，有人捧唾壶。桌旁，有人研磨，有人铺纸，远处，更有无数护卫，环伺而立，神色极之警醒。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那小小的，只专心画画的孩子身上。直到有脚步声纷迭而来。
    许多人都抬眸望去，却见花园大门尽头，有人快步行来，将身后一群护从下人甩的老远。
    时正黄昏，天边夕阳如火，天地之间，都似有一种淡淡的红色光晕，正衬着那人，红袍绯衣，一路行到这无限鲜花绿草之间，一时惊叫人神为之夺。
    一众下人无不警醒，正欲施礼，却被容谦微笑着做个手势，悄然止住。
    容谦一边前行，一边目光淡淡一扫，心下好笑。真个好大的排场。不但带出了宫中最伶俐懂事，且身手不错的太监和侍卫，捎带着把我这相府最得力的手下和护卫们全吓得聚在一块了。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就算是相府搞什么大宴会，大庆典时，也少有这么大阵仗来着。
    他心中暗笑，脚下却已行近那孩童身旁，悄悄挥挥手，几个贴身服侍的内监便无声无息的退了开去。
    那孩子专心画画，一时之间，竟是并未察觉。
    容谦探头看他画作，笔法虽然稚嫩，挥毫之间章法机巧却也是有模有样的。容谦欣然一笑，太傅教的虽然好，但咱家小皇上聪明能干学的快，这才是重点啊。
    这般欣欣然的想着，手就不知不觉伸过去，轻轻握住那执笔的小手，弯腰低头，附在那小小的脑袋旁，轻轻道：“皇上，这几比，该这样画才是。”
    他的手，轻轻带着孩子的手，徐徐在画纸上涂抹。小小的孩儿，小的出奇的手。极柔嫩的皮肤，抓在手心里，有着淡淡的暖意和极佳的手感。那么小，那么粉嫩的手，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碎了，破了，化了开去。让他必须小心的，轻轻柔柔的握着。
    所有的人都看见燕国的宰相，微笑着弯下腰，眼神出奇的温柔，右手轻轻的把住小小皇帝的手，左手自自然然张开去，以一个全然呵护的姿势，轻轻围住了小小孩儿的身子。
    他低下头时，脸贴在皇帝的脸庞，他轻轻开口，说了一句什么话，夕阳下的风，仿佛都是暖的。
    那个可爱的，常会让人忘记他是皇帝的小小孩子忽得睁大眼，欢欢喜喜叫了一声：“容相。”
    而他，在夕阳下微笑。有些恍惚的想。
    小孩子的皮肤真是好，握着都让人不想放。
    小孩子的头发真是亮，好想用力摸一摸，揉一揉，手感肯定一流。
    小孩子的身上又干净又清爽，还带着香，应该不是奶香吧，这小子断奶很久了。宫里到处都点着香，衣服，全要用贵的要死的香来熏，这毛病还是要改改，第一太奢侈，第二，把个男子汉熏得像个漂亮小姑娘香喷喷的可不太好。不过……
    不过，这还真好闻，要不等他大一些再改吧。现在还小着呢。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八章 幸福时光

    画完最后一笔，燕凛回过身来，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努力，小小的脸上，带点儿红晕，极是可爱：“容相，容相，今天太傅夸朕了。”
    容谦的双手忽然开始作痒了。
    这世上，所有的孩子都似是可爱的天使。天生便有让人喜爱的力量。何况这个小皇帝，长得又很漂亮，大大的眼睛看过来，就叫大人很想把他抱过来疼爱一番。因着宫中照顾得好，好吃好住好喝好保养，难免就有点儿营养过剩，小皇帝小小的个子，胖胖的身子，肥嘟嘟的小脸，皮肤又嫩的要命。每次看到，容谦都非常想伸手掐住小皇帝的两边腮帮子，往左右扯一扯拉一拉。享受一下柔嫩皮肤的手感，并看看可爱宝宝的鬼脸。
    民间大人对自己的孩子，常会有这样举动。可惜对着尊贵的皇帝，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容谦要保持自己道貌岸然的权臣风范，每次都只得用理智强行按捺这种冲动罢了。
    他这里一走神。那边小皇上不干了，死命的扯他的衣裳：“容相，太傅夸朕学得好，学的快，你要看朕的窗课吗？？”
    因着年纪太小，声音都是软软的，虽然照着大人的教导，说话必先称朕。但实在无法让人感受到任何皇帝的威严。
    他就是个可爱的，聪明伶俐的，让人见了就想抱到怀里去亲热一番，逗弄一下的普通孩子。
    大大圆圆的眼睛望着容谦，一副得不到夸奖便不甘休的样子。
    容谦瞧着好笑，略略思想斗争了一下，还是把小小人儿抱到怀里，那么小，那么轻的身体。那样真实，那样鲜活的生命，总会让人感到极之神奇。
    罢罢罢，大不了明天再去听那些老顽固们唠叨一番君臣纲纪就是了。
    他这样漫不经心的想着，口里也漫不经心的问：“真的吗，皇上真是越来越了不起了。”眼神却还是盯着小皇帝那胖乎乎极可爱的脸蛋。心里还是非常非常想要伸手扯这么两下。
    燕凛得到了夸奖，心满意足了：“容相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皇上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啊。”容谦脸也不红一下的撒谎。心里盘算着，明天开始得给皇帝安排学武的课程了。每天叫他扎一个时辰马步。练两个时辰拳，就不信多余的热量消耗不掉，不信这肥减不下来。要再让小皇帝这么胖乎乎肉团团的下去，自己哪一天失控，闹出个什么大不敬的扯皇帝面孔的事件，还不得吓死一堆人。
    所以啊，小孩子还是平常人家的好，脸蛋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头发想怎么揉，就怎么揉。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还能时不时在白白嫩嫩的脸上香几口。简直是天下最好的玩具啊。
    他满脑子都是邪恶的想法，嘴里只淡淡问燕凛的贴身太监：“王公公，皇上万乘之尊，你就敢这般随随便便带出宫来，若是稍有闪失，你的脑袋够砍吗？”
    王公公赶紧着跪下去：“相爷恕罪，小人哪有天大的胆子，敢随意安排圣驾出宫。实是相爷忙于政务，有些日子没到宫里来了。皇上实在想得紧。今儿太傅又赞皇上学得好，皇上一高兴，就想着把这事告诉相爷。奴才们也拦过劝过，可皇上说，今儿要是不能到相府里头来，他就不进膳。皇上那是万金之体，要饿出个什么不妥当，奴才们性命是小，皇上的身子是大啊。”
    他执礼虽恭敬，解释虽迅疾，但因着心中早知道不会有什么大罪名，神色语气，倒也并不十分紧张。
    容谦心中好笑，想是自己平日太好性儿了，真以为他不会杀人似的，一个比一个胆子大：“我哪里就有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这次不等王公公答，燕凛已经很不满的喊：“已经有三天了。”小小的脸上满是服闷的控诉着“容相有三天没有来看朕了。”
    才三天而已啊，对于日理万机的我来说，这不算什么大罪吧？容谦朝天翻个白眼，小孩子都是这样从不体谅大人的难处，而且特别得寸进尺，早知道如此，以前别太顺着他就好了。
    说起来，燕凛对容谦的过分依恋本来就是有原因的。
    当年先王于国家危难之际病逝。容谦榻前受命之时，燕凛还在襁褓之中。
    小小的婴儿，生来失母，未几亡父。天下局势纷乱激荡，敌国屡屡兴兵犯境，朝中重臣骄横跋扈，各地藩镇多怀异心。皇室宗亲，旁支血脉更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龙位宝座。
    先帝仅有如此一个幼子，又没有母亲保护，只要燕凛一死，皇位就会旁落。而那么小，那么小的婴儿，那么那么脆弱的身体，哪里经得起任何风雨磨折。
    要一个婴儿夭折的不明不白，太容易太方便太好下手了。有时甚至不需要下手，只要照顾的不甚周到，就已足够。
    那时，容谦力排众议，毫不理会天下人的非议。就宿在宫中，把那小小婴儿，护在怀中身旁片刻不离。
    日间他抱着他处理国家大事，夜晚，他让那小小婴儿睡在身旁，一夜数惊的照料他。
    燕凛最初的记忆，全都只有容谦。
    记忆回溯到生命最早之时，眼中见得。仿佛都是容谦。隐约记得是容谦一句句教他说话，是容谦牵了他的手，一步步教他走路。
    生命中的所有个第一次，仿佛都和容谦连在一起。
    第一次学写字，是容谦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提笔，如何用力。
    第一次骑马，是容谦亲自抱上马，然后一直一直坐在他的身前。被他的双手紧紧护住。
    第一次得到夸奖，是因为自己聪明伶俐，学得即好且快。所以容谦欣然欢悦。
    第一次被责备，是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所以容谦一直用不悦的目光望着他。
    第一次……
    小小的燕凛，一直以为容谦是无所不能的，一直错觉，容谦会一直守护在身旁的。
    然而，容谦只用了短短的几年时间就把国内局势完全掌控。确定现在宫中已没有人敢于谋害燕凛，于是放心离宫而居。
    小小的孩儿，还不懂什么叫做离别，什么叫做失去，那个仿佛永远都会在眼前，任何时候，只要高叫一声，或许就会立刻出现的依靠，就这样远隔了重重宫宇。
    燕凛从小就聪明好学，随着渐渐长大，也了解大臣不可能长留在宫里，皇帝不能同大臣住在一块儿的道理。但是，皇宫那么大，宫殿那么冷，龙床再柔软舒适，总及不上很久以前，某人胸膛的踏实温暖和安全。
    宫中只有奴才，只有下人，即使是小小的孩儿，也知道寂寞的滋味。也就难怪容谦三天没有进宫，这个小小皇帝，便寂寞的要出宫寻他了。
    容谦不忍心怪责燕凛，自是要拿太监们做法的：“皇上出宫，若要明着动身，便该只会内府和礼部以及京兆尹会同协办出行仪仗，即是要暗中离宫，便该尽量不引人注目，以确保安全才是，你们弄那么大一辆马车，生怕人家不知道我这相府来了大人物吗？”
    王公公呼天抢地的叫冤：“相爷，奴才们哪里敢声张排场，实是皇上要把自进学以来，所有的窗课还有太傅们的评语，教案一股脑儿全带来给相爷看，这已是不少的东西了。再加上今年各地的贡品就都进齐了，皇上一心念着相爷呢，统共着才十筐的南陵桔，皇上就让搬了六筐到相府来，万水千山快马加鞭运到京城的火焰果，皇上又说让奴才们挑出一半好的到相府，云山的贡茶选了七盒，宫里头皇上只让留三盒。从齐国购来的绛轩纱，皇上又让挑了八匹……”
    王公公这么扳着指头，算了一堆帐，方道：“这么多的东西，奴才们不弄辆大马车，又如何装得下。”
    想是料着容谦听了这话，断然不会再狠心责怪，这冤虽喊得大声，几名太监脸上却无不是笑嘻嘻的。
    便是容谦听了这话，到底还是有些感动，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追究，只笑对燕凛道：“皇上出来的时候，可用过膳了？”
    燕凛眼睛亮晶晶的答：“没有。”
    容谦微笑：“那微臣有没有这个荣幸，清皇上在臣府上用膳。”
    燕凛极是欢喜的叫好。挣得两挣，从容谦怀里跳回地上，一手一边拖容谦的手，一边高高兴兴的往前走。
    容谦由着他牵着自己向前，冲着内厅行去，心里悠悠然然的想：“这个小家伙，怎么对我这相府，倒似比他那皇宫还熟的多。”
    这一夜，燕国幼主燕凛在相府待得很晚，这一场晚膳亦用了很久。
    相府内灯明烛亮，一派辉煌。而相府之外，深夜的长街，已是清清寂寂，少有行人。
    远远近近，无数户人家的窗子都是一片黯然，未见烛光。
    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已进入了香甜的美梦之中。唯有迎宾楼最高处的某一扇窗无声无息的打开，狄九揪着傅汉卿的衣领子，把他从被子里拎了出来。
    狄一弯下腰，对着刚刚被粗暴的叫醒，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的教主大人微笑：“教主，是否可以开始办我们的正事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四十九章 小容救命

    燕凛在相府饱饱的用过了晚膳，也不急着回宫，却是一本一本，将自己的窗课拿出来，献宝也似交予容谦看。
    容谦便也将诸多待理的国事暂且放下，拿了个小孩子的功课，细细的看，不止是燕凛的课业，便是几名太傅的评语，留下的功课题目，平日的教案记录，也无不细查。
    因着天色越来越晚，渐渐有了寒意，容谦恐冷着了小孩子，便携了燕凛，离开内厅，进了书房，又命下人在桌边另设了个高高的椅子，让小小个头的皇帝可以和容谦坐的一样高，并铺上厚厚的貂皮，又让点起十余根巨烛，吧书房照得亮若白昼。
    燕凛却还嫌那高高椅子坐的不甚舒服，颇为闹腾了一番。
    容谦也恐他万一跌下去受伤，只得让他做到自己怀里，双臂自他左右合拢，一边护着他，一边看课业，时不时也赞他一句聪明可爱学得好。
    小皇帝重新回到久违的容相怀中，感受到消失好久的温暖。心满意足的半坐半躺在容谦怀里，听着他用那极好听的声音夸赞自己，高高兴兴的看着烛光下，容谦细心的在自己的课业旁，写下新的批注，认认真真，听着容谦的提点，下决心一个字也不忘。以后可以换的容相更高兴的夸奖自己。
    如此这般，待得厚若小山般的课业看完大半时，夜色便已深了。容谦估摸着时间也晚了，也该吃点夜宵慰劳一下肚子，款待一下小客人了。他轻轻把燕凛放下地，自己也站起来，略略伸展一下被小孩子压得发麻的身子。
    “很晚了，皇上饿了吗？”
    燕凛笑说：“朕不饿，但如果容相饿了，朕就陪容相吃点什么吧。”
    容谦失笑：“微臣多谢圣上给面子。”
    适时，远处遥遥传来更鼓之声，燕凛侧耳听了听，这才恍觉：“啊，真的很晚了，朕都不觉得，还以为时间尚早呢。”
    容谦看他这恍然不觉时光过的傻傻样子甚是可爱，也学他做侧头倾听状：“是啊，皇上听听，现在都几更了？”
    四周烛光辉煌明亮，映得容谦眉眼之间，一片暖意，带着笑说这一番话时，眉峰忽得微微一扬，静夜中，仿若有利剑悄然出鞘。
    在下一刻，他却又笑得云淡风轻：“皇上想吃什么？”
    燕凛很是小大人的说：“随便，朕不挑嘴，容相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好，臣去吩咐下人背些夜宵点心来。”
    容谦不好排场，在书房里也向来只好清静，不喜欢旁人侍候，但燕凛的身份毕竟摆在这里，即携了小皇帝在书房里看功课，旁边当然就免不了要有贴身服侍的太监下人们。这传夜宵的小事。自然随便抬抬眼，吩咐一声便可以了。又何须劳动他自己动身。然而，这一次，他却是一反常态，略作示意，将燕凛交托予王公公照管，径自走出书房去了。
    有皇帝在家里头做客，书房外头守着的下人还能少了不成。容谦一出书房，便有四五个管事迎了过来。
    容谦淡淡的吩咐：“准备几样可口的点心和小菜。”说话间漫不经心的一拂袍袖，前方院子外面的某处楼顶上，传来一声清晰的瓦片破裂之声。
    园中大部分仆役，并未注意，一干护卫们去无不变色。
    虽说相府安生了许久，早不闻刺客踪迹，大家伙当着摆设，拿着工钱，渐渐歇的骨头都快生锈了。但半夜三更，瓦片忽然碎裂，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夜行人失脚，踩得重了。
    那一声破裂之声未落，四面八方，已有无数个身影飞掠而去。
    换了在平时，这些松散惯了的护卫们，可没有这么高的警觉性，这么快的行动力，实是今天晚上，小皇上在相府做客呢，就算相爷没吩咐，全府上下，也没有一个人敢睡觉，人人都整装保持警戒，以备应变，事到临头，果然就能在第一时间应变了。
    一众下人这才惊悟出了什么事，不觉神色略见仓惶。
    独容谦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信口交代完，便漫然转身回了书房，复又抱了小皇帝接着看剩下的一点点功课。
    因着门窗全关上了，外面那处楼宇又隔着远，书房里的人也没察觉有什么大变故，只隐约觉得外头似乎从远处传来一些杂乱的声息。
    容谦拍拍燕凛的头，笑道：“下头人真没用，不过是让他们准备点夜宵就乱成这样了。”
    小皇上信以为真，赶紧说：“宫里的厨子很好，做的东西又快又好吃，朕把他们全送给容相。”
    容谦哈哈大笑：“那皇上饿了可怎么办啊？”
    燕凛认真的想了想：“朕到容相这边来吃。”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容谦真想把他抱起来用力亲一下，天真可爱，孩子真是最好的开心果了。
    他这边小容才展，却听得遥遥夜色中，传来一个很熟悉，却也很让人震惊的声音：“小容，小容，快来啊，救命啊。”
    容谦一惊，倏然站起。
    燕凛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容谦微笑道：“皇上，微臣有个朋友来了，臣出去看看。”
    燕凛还不及说任何一个字，就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听到书房门一开一合，明亮的书房里，已经不见了容谦的身影。
    小皇帝又是郁闷又是羡慕的瞪大眼。什么时候，他才能像容相这么厉害啊。
    容谦出了书房，脚下不停，急掠向前，未几，已赶到了院外那处高楼的楼顶。
    楼顶上已经有一堆人战作一团，两个人被大群侍卫团团围住厮杀，还有一个人抱着头到处乱跑。身后追着一群亮着刀刀剑剑，喊打喊杀的护卫们。那人一边跑，一边用力大喊，声音传得老远老远，没准生生把半个京城的人都能从梦里惊醒过来。
    “小容，小容，快来啊，救命啊。”
    容谦深深叹息，所谓小容救命的意思是。小容啊，你快来救救你手下人的命啊。
    真是丢脸啊，相府的武功出色经验丰富的护卫加起来有五十多人，大部分还得到过他的点拨，现在居然连两个人都打不过啊。
    容谦是有点不高兴，而狄一和狄九的心情，就简直是郁闷了。
    傅汉卿一直坚持着要来燕国，口口声声认识燕国的宰相。有事和他商量，可到底商量什么，却总是支吾着说不明白。
    说是和燕国宰相是老熟人，却没办法登堂入室，非得半夜里偷偷摸摸，爬高跃低。
    而且，这家伙明明有着最可怕的武功，偏偏要振振有词的说，他的轻功虽好，只适用于逃命，潜踪匿迹这种技术要求极高的活儿，他从来不会。
    狄一作为护卫，职责所在，当然要带着傅汉卿悄然潜入，而狄九身为天王，有监督教主的责任，自然也得同行。
    傅汉卿基本上啥事也不用干，只要跟着他们俩就行，怎么转，怎么躲，怎么跃，怎么闪，怎么悄悄潜入，一切的一切，全由这二位费心了。
    相府防守虽严，但对于狄一和狄九来说，到底不算是有多困难，原来，相府如许之大，要找到容谦的缩在并不容易，不过，今天晚上，目标太明显了。书房那边，一片异样的辉煌，光院子里火把就亮的能把半个天空给照得红彤彤，远远近近站满了人，宰相大人会在哪里，还算是疑问吗？
    因知容谦即是小楼出身，本领想是极之出众，狄一与狄九虽没想过能强过他，但到底有些好胜之心，不欲被人识破看穿。所以，两人的藏身之处，离着书房有老远。甚至在书房所属的院子之外的某处楼阁之上。
    真不明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晚上夜风又大，院子里人又多，火把燃烧的声音能响成一片，那书房里的容谦，到底是怎么发现他们的，居然会出了书房，借着说话时漫不经心的举动，遥遥不知弹射来什么东西。
    虽然隔得距离颇远，那小东西射到之时，已没有太大杀伤力，却还是足以击碎一片狄一脚前的瓦片。
    再然后，就四面八方，冒出一堆人，闷不哼声的要打要捉了。
    傅汉卿是老规矩，施展出他那所谓只适用于逃跑的轻功，跑来跑去，居然谁也追不上他。
    狄一和狄九被人围着打时，心理都是极不痛快的。
    奈何，自家教主一边逃命，一边还不忘叮咛：“千万别杀人啊，不要下重手啊，是我们偷偷摸摸，我们做得不对，你们要手下留情啊。”
    不但是狄一和狄九郁闷，就连一堆护卫都给气个半死。这是哪来的刺客，这么嚣张，被发现了，还敢说这样的话，真以为自己武艺高，了不起啊。
    护卫们生气了，全都拼了命下狠手要打倒夜行人。
    狄一倒还是勉强按捺着，做一个服从听令的好护卫，狄九的耐性可是有限的。就算对容谦的身份略有顾忌，也不代表他习惯挨打不还手。
    好在平时很白痴的傅汉卿一到这种时候就聪明起来了，适时拼命大喊，小容救命，果然把容谦给引了出来。
    容谦一到，刚看清形势，却见那被围在人群之中，眉目极之冷肃森然的男子，倏然一掌劈出，呼啸肃杀的掌风，如潮水激涌一般，以死亡之姿，吞噬向四面八方鲜活的生命。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章 男风传言

    “未知贵客远来，恕我不曾远迎。”
    一种至柔至大却毫无侵犯性的力量，随着容谦的一声长笑，已自四面悄然包容而来，海纳百川，可容万物。所有的锐利锋芒森冷杀机，便在转瞬之间，消融化解而去。
    容谦在月下负手，飘然立于屋顶最高处，明月在他身后形成极之巨大的剪影，他自神色悠然，仿似刚刚自月下漫步而出。
    一众护卫得他示意，纷纷向四下退开，转瞬间，便消失于黑暗深处。
    想比容谦的满脸微笑，狄九的脸色，就实在谈不上有多好了。
    刚才容谦隔着老远，淡淡然几下拂袖之间，消去他的掌力，这的确给人极大的震撼。
    虽说刚才那一掌，他没尽全力，就算是狄一也恩那个出手挡得住。但要挡的这么从容，这么轻描淡写，这么温润平和，不伤及任何人，也没有一丝气力反震，轻而易举把所有气机全部消解，狄九自命，就算自己闭门再练个三五年，怕也不能这般举重若轻。
    即使心里早就做好了不如人的准备，但是就这样被人从从容容比得一文不值，也的确是不怎么让人高兴的事。
    傅汉卿左右一望，看看狄九的脸色，容谦的笑颜，赶紧着冲过来有意无意挡在容谦与狄九之间。抓着容谦的手死命的摇：“小容，好久不见了。”
    容谦暗自失笑，做得这么明显，只怕人家不会感激，反要气恼了。
    狄九见傅汉卿一副生恐自己找容谦晦气自讨苦吃，赶紧着拦上来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即使明知他一番好意，也难免觉得气恼。难道我在他眼中，就是那种只知逞勇自找麻烦的傻瓜不成。
    容谦携了傅汉卿的手。一跃下地，笑对四下人等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素来喜好开玩笑，今儿晚上，原是想来看望我的，不想倒让大家误会了。”
    相爷都这么说了，大家别管信不信，一起点头就是了，谁会不识相的提出异议啊。
    一片寂静之中，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容相的朋友都是喜欢从房顶上跑来看望朋友的吗？好有趣！”
    随着容谦一扬眉，四周众人立刻四下退开，燕凛那小小的身影，立时异常显眼。
    容谦冷冷瞪着那个永远管不住皇上的王公公一眼，径自向前，脱了身上的外袍，罩在燕凛身上：“外头冷得很，皇上怎么出来了？”
    他的袍子极长，披在燕凛身上，下摆完全拖在地上，连袖子都挨着地了。燕凛小小的人儿，被裹在其中，看起来颇为滑稽。四周众人，看得都不免暗笑，独燕凛自己不觉得。还一本正经地说：“容相不在，书房里好闷。”
    容谦微笑。忍不住又把他抱了起来：“皇上，天也晚了，微臣先送皇上回宫好吗？”
    燕凛大为失望：“朕不能住在容相这里吗？”
    容谦皱起眉，做为难状：“皇上一定要住，微臣当然不能拒绝，只是明天微臣就要被文武百官责难，说微臣不懂礼仪规矩……”
    燕凛急忙打断他的话：“朕回宫去睡，不会害容相挨骂的。”
    话虽是如此说，脸上不免带了些黯然失意。容谦看的有些心软，轻声道：“皇上一个人住在宫里，也委实寂寞，要不然，就在公侯子弟中，挑几个年纪相当的进宫做个伴。”
    燕凛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想到自己就要有适龄的小伙伴了，孩子心性，便觉无限欢乐：“朕喜欢靖园，上次他跟他爹一起进宫，还陪朕玩过游戏呢。”
    “北靖王世子史靖园！”容谦点了点头“这孩子我见过几回，长得眉清目秀，人也知礼，听说还极聪明，学文学武都甚快，确实可堪为伴。微臣明日就替皇上拟旨。”
    “什么，靖园还学过武啊？好厉害，朕还没有学过呢。”燕凛大是羡慕。
    容谦笑道：“微臣正想着，过两日就要给皇上安排武技和骑射师父了。”
    燕凛闻言欢喜之极：“真的吗，真的吗？容相，你是说真的吗？朕也能习武了吗？”
    若是不是被容谦抱着，他简直就能跳起来了。
    “容相，容相，你教不教朕呢？朕不要别的师父，朕就要容相。”
    小孩子又开始得寸进尺了，可怜满心兴奋的皇上，完全不知道，这是容谦为了让他减肥出的阴招，地狱般的岁月就在前方等着他，他这边还纯洁天真的只顾高兴。
    容谦这边心怀恶念，脸上还是满面慈祥的说：“教习师傅还是不能少的，微臣也要操持国事，不能一直在宫中教皇上，不过，总能抽出些时间，去宫里看看皇上的进度，想来也能有荣幸，偶尔指点皇上几次。”
    燕凛也知道容谦是大忙人，自己又要装懂事，让容谦来夸奖，只得委委屈屈点头罢了。
    容谦微笑着抚摸他的头，抬眸，目光四下一扫，心中忖思着该派什么人护送皇帝回去。
    王公公他们出宫，随行的本来就是禁宫的高手，相府里的护卫也都是十分可靠，身手不弱的。
    只是……
    目光无意中掠过已从屋顶跃下的狄一和狄九身上，容谦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皇帝还小，这半夜三更在街上行走，仪仗保卫再周到，也总会有可乘之机。万一再来两个这样的顶尖高手，可怎么得了。
    这心意一动，便道：“微臣亲自送皇上回去。”又转首对傅汉卿一笑“我回来再和你慢慢聊。”
    傅汉卿连连点头：“你去吧，我没什么急事。”
    容谦一笑，目光略动，一旁管家会意的凑近过来。
    容谦低声吩咐：“把那位同我说话的公子让到我的卧房去，送上最好的酒菜点心，不用留人服侍了。”
    管家听得目瞪口呆，这年头，哪有把客人往卧房里让的道理，堂堂的相府，有了客人上门，旁边还没有个招呼下人，这又像什么样子。
    容谦却似全然不觉旁人的震动，只漫然笑道：“至于他的两位同伴，让进主厅去，好酒好菜好招待，挑最伶俐的人作陪，叫上最好的歌女舞姬为他们解闷。让府里最强的护卫小心在四下防备，却不可得罪。”
    管家不敢多言，只低头应命罢了。
    容谦径自抱了燕凛，施施然而去。燕凛人在容谦怀里，还回过头来，狠狠的盯了明月下，那懒洋洋站都站得歪歪扭扭的傅汉卿一眼。
    不知道这人和容相是什么朋友，都怪他，要不是他跑出来，今晚上，容相还能多陪朕一会儿呢。
    可惜啊，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小，就算身为皇帝，也并没有太多人在乎他的喜憎。
    在容谦亲自抱了小皇帝送走之后，满府的下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人人都觉得千斤重担卸下肩，如今只要好好张罗照料这几位不速之客便是了。
    难得的是，狄九对于被人把他与傅汉卿分隔开来招待的行为并没有表示太多的不满意，而狄一虽然认为这大大影响了自己身为影卫该尽得责任，不过在傅汉卿的一再坚持下，也只得暂时放弃跟在傅汉卿身边了。
    管家自带着几个伶俐仆人，把傅汉卿送进容谦的卧房，看着这位英俊的公子爷，大大方方一点也不见外的直接往宰相大人的床上扑之后，相府就悄悄流传起，相爷大人好男风，还有个老情人的传言。
    后来这话渐渐传出相府，传遍京城权贵之门，大多数人想到容谦一直不好女色，这么大年纪，还不肯迎娶夫人，也多深以为然，不免就有几个忧国忧民的老好人，摇头叹息了。
    好，男风也就罢了，这娶妻生子却是传嗣大事，岂可为男子之间的情爱而耽误，容相何等人物，怎么就被小情小爱而误了呢。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一章 如意算盘

    容谦回到卧房时，桌上的点心小菜早就吃的一干二净，难得的是，傅汉卿吃饱喝足，居然没有睡大觉，只半倚在床头，眯着眼，半梦半醒的等着他呢。
    “你就这么一直等我回来吗？”容谦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傅汉卿笑道：“我来之前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原来是有备而来啊。”容谦故作恍然点了点头，这才一笑坐下“说吧，找我什么事？”极度危险的光芒在他眸中闪动“千万别告诉我，你是没事跑来找我串门的，你自己当了也就算了，我眼看就能以优异成绩通过了，要是被你连累可就太不值了。”
    “我来找你，当然是有关我这一世身份的正经事。”傅汉卿正色道“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吧？”
    “上次听张敏欣那个多事的女人提起过，你小子居然干起魔教教主来了。”容谦叹息摇头“我真为修罗教的前途担忧啊。”
    傅汉卿一点惭愧的意思也没有，直接话入正题：“你知道的，修罗教在燕国几乎没有什么势力，官府的打击力渡太大，燕国的弟子境况恨艰难。你能不能让官府放松对修罗教的限制。进而扶住在燕国的弟子们建立基业呢？”
    容谦失笑：“以咱们的同学交情，帮你点小忙当然是没问题的。可是电脑规定，不许讲交情作弊，不许私下见面，私结盟约。在今世身份限制内，因公务而见面是可以理解的，但既然如此，就只能公事公办了，任何一个强有力的政府，一个有远见的执政者，都不会允许民间有太多太强的私人武装力量。我有什么理由要答应你的要求呢？”
    傅汉卿抓了抓头，苦恼地说：“如果我能保证，他们不做违法的事，不和官府作对，只以合理合法的方式来发展势力呢？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若是这样的话，倒也对我没有什么大妨碍，可是，你知道，以前修罗教的人倒行逆施，做过多少让人头疼的事吗？就凭以前的罪过，也没有理由取消国内对修罗教徒的压制。”
    “我让他们不但守法听话，还要尽力协助官府，比如地方上有什么身手好的强盗飞贼为非作歹，只要官府一声号召，修罗教的弟子们都有义务派出高手，助官府一臂之力。”傅汉卿想了想，觉得自己身为教主，还是应该替弟子们争取一点权益的，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修罗教的大部分弟子，武功都很不错，也很有行动力，不要说官府，就是你要有什么事，不方便自己出面，也可以让他们去办，当然他们出了这么多力。官府也好，你也好，肯定不会亏待他们，是不是？”
    容谦目闪异彩的望着他：“不错啊，阿汉，真没想到，才多久不见，你变精明能干了，看样子我们不用替你担心了。”
    傅汉卿也不知道这话到底算是夸奖还是讽刺，只是笑笑：“我只是觉得，既然当了教主，就应该尽责任，替他们做点事。”
    容谦点头不迭，欣欣然道：“原来想让你不懒的方法这么简单，只要尽力把责任压下来就行了啊，那我就……”
    傅汉卿吓了一跳，赶紧道：“不是，不是，不是的，我还是喜欢懒懒的，什么也不用管的生活。可是修罗教的状况这么不好，也轮不到我去偷懒。”可能在他的意识里，自己当教主以来做的一切都不算是偷懒，所以这番话说的是脸也不红一下“所以，我要尽量让修罗教往好处发展，只有修罗教兴旺发展，没有大的危机，才不会有动不动打打杀杀的事，压到我头上来啊。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的去吃吃喝喝不管事了。”
    想到未来的美好岁月，傅汉卿的眼睛都要冒出憧憬的小星星了。
    容谦看得好笑：“你想得真美，第一，就算修罗教发展壮大，但越是树大，越是招风，怎么可能避免的了打打杀杀。第二，就算修罗教将来万事顺遂，当教主的，一样有一堆政务要处理的。”
    傅汉卿深深叹息一声，脸上却又露出毅然之色：“第一点，我会尽量改变他们遇事只以打打杀杀解决的想法习惯。”
    容谦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这种事根本没有多少成功的希望。”
    “我知道啊，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傅汉卿理所当然的道“所以才要你帮忙啊，他们都以为我武功很高，再加上你帮我为修罗教办了这么大的事，我的威望会很高，会成为他们的偶像，我说的话，就会有很多人愿意听了。”
    容谦觉得自己应该大声嘲笑傅汉卿的异想天开，为了想偷懒，却要去做最辛苦的事，然而，居然笑不出来。
    从某些方面来讲，傅汉卿的想法和做法，竟真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的。他的逻辑也是合理的。也许不论他的方法多么正确，整件事的动机，和目标依旧蠢到极点。然而，这个世上，若是真能多几个蠢人，也许一切会美好很多。只不过，他自己是不可能伟大到当这种蠢人的。
    他略带喟叹的摇摇头：“那第二呢？”
    “第二啊，就是建立一个完美的制度，并选择有能力的人帮忙啊。”傅汉卿满是信心的说“我失败好几世之后，也认真上了一小时的历史常识课。”
    容谦点点头做惊叹状：“真难得，你终于也会勤奋的自己主动找资料进行脑电波扫描记忆了。”
    傅汉卿对这一类的讥讽一向处之泰然：“我发现，历史上，不干活只享受的皇帝有很多。象战国时的齐桓公小白，基本上大部分国政都是交给管仲去替他处理的。他只要专心吃吃易牙的菜，和开方，坚刁他们玩玩运动就好了。所以，有一个很能干的人帮忙是很重要的。”他展开真心的笑颜“恰好我身边有一个人，非常能干，所有教主的工作，他都可以胜任。”
    “还有，在明代，就有好多皇帝许多年不上朝，完全不理国家大事，天天在后宫和妃子们玩运动，跟道士们装神仙，可是国家并没有停止运转。因为，当时的文官集团已经可以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自行运作国家机构了。当然，那个时候的制度还不完善，皇帝昏庸可能会害很多百姓。可是，总比勤勤恳恳理政，结果把宰相大将，杀的杀，换的换，让国家灭亡的勤政之君要好吧。而且，到了我们的时代，有了最完善的制度，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基本上也就没什么事了，各级事务，只要照程序处理就好了。所以，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好帮手，又能建立一个比较完善的制度，教中大部分事务就可以不用教主过问，就直接处理掉，那我就可以万事不管，混吃等死了。”
    想到美好的未来，傅汉卿的连撒谎那个略略有些兴奋之色：“为了这么美好的将来，我当然要努力一些了。尽快让修罗教走出困境，解决掉修罗教最大的问题，为我自己立功，增加威望，将来我项改革制度时，人家就会愿意听我的话了，还要让我那个帮手尽早适当处理教主的事务，也让其他的人，适应他的权威……”傅汉卿扳着指头算，自己也觉得问题很多，不由又叹了口气，却又立刻给自己加油鼓劲“虽然工作看起来有点麻烦，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啊，彩虹总要暴风雨之后才会出现啊，黎明总要等到黑暗过去，才会到来啊，现在多辛苦一些，将来就可以多偷懒一点呢……”
    容谦似笑非笑：“我说你小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思虑周全，这么勤快认真呢，原来有未来偷懒享福的动力在后面推着啊。”他拍拍手“不错不错，你的计划从理论上看，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在，只可惜……”
    他拖长声音，钓得傅汉卿伸长脖子用灼烈期待又带点哀求的目光望着他。
    容谦无情的摇了摇头：“可惜啊，你的如意算盘虽好，我去不能答应。”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二章 人性如一

    “当年狄靖坐下了那么多丧心病狂之事，屡次出入大燕皇宫宝库，搜掠了无数珍宝，还打死打伤过许多人，我若下令不再打压修罗教，反而出力扶持，如何对文武百官交代，又如何对皇室宗亲交代？”容谦绝情的说。
    傅汉卿倒也不觉意外：“当年他的确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把这些宝物全双倍赔偿给你们好了。”
    “双倍？”容谦挑眉望他。
    “当年他每到一国，都疯狂搜掠奇珍异宝，其中不止有皇家的，便是民间权贵富户，武林世家门派，谁家有宝物，他都会去抢去夺的，时移世易，很多被他抢掠的人家，现在连后人都没法留下来，那些宝物全成了无主之物，我把燕国的宝藏都拿出来，赔偿给你们皇家，至少也有双倍了。”
    容谦神色微动：“数百年来，流传的所谓魔教宝藏真有其物？”当初虽然他也看过傅汉卿第四世的记录，但谁也不会真的巨细无遗十几二十年一直坐在屏幕前，难免会动则快进，拖动进度条，世人注意的打打杀杀，名利权位宝物，他们这些同学全都不放在心上，有关那方面的事，他们是根本懒得看的。
    傅汉卿点点头：“当年他很疯狂到处搜寻宝物，拿到我面前来，想让我高兴。”他困惑的摇摇头“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认为，拿那些东西能让我高兴。”即使几世轮回，他知道那些东西确实可以让大部分世人高兴，但依然不了解为什么。
    对这个世界，对大千众生，他看似已渐渐了解，其实却还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后来他把各处搜罗来的宝藏按所取之国分类，分藏于天下各处。是为了以后，带了我去巡游天下时，可以更方便把玩。另外又建立了一处极隐秘的大宝藏。那是为防他日有什么大祸临头，可以借之东山再起的。为他施工画图，为他运送财物的所有人全被他杀了，有关宝藏的所在他只告诉过我。”
    容谦冷笑：“这几百年来，天下各国，还有所谓武林的正义势力，一再针对修罗教。说是什么为了正义，骨子里，其实大多是为了传说中的宝藏。只不过，如今看来修罗教自己内部的人，也并不知道这些宝藏的存在，这么多年，吃尽苦头，受尽磨折，尝尽打压，倒是冤枉了。”
    傅汉卿轻轻道：“也许当初修罗教的人也是知道有宝藏的，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而经过了几百年传承，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宝藏。后人便只把这当成了子虚乌有的传说了。”
    容谦托着下巴，回忆着说：“我看过宫里的秘密文档，当年皇宫宝库藏有许多好东西，穿在身上，刀枪不入的金丝甲就有好几件。削铁如泥的天下名剑也有不少，还有什么冬暖夏凉，可避百毒的宝珠啊，美玉啊什么的，该有的都有了。”
    “是啊，全都有，他都拿来给我看过。”傅汉卿道“我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那么高兴的拿一堆据说砍人脑袋很快的剑给我玩。别说我当时被关着，除了他，我谁的脑袋也碰不着，就是我被放出去了，我也不会砍人的啊。”
    “把那些东西送给你，真真媚眼做给瞎子看。还是我留着有用。”容谦想起将来燕凛一点点长大，要是身上天天能穿着金丝甲，佩着避毒玉，自己也可以省心许多，就觉得全身都轻松起来了：“行，成交。”
    傅汉卿欣然道：“太好了。”
    “修罗教后人不耻先人之所为，受吾皇恩德感召，献上历代所积宝藏以赎先人之罪，我大燕君主，胸襟广若天宇，岂会记恨说百年前一匹夫，自当纳其贡而恕其罪，以德报怨，以示我大燕之德。”容谦漫漫然一篇官样文章，便是轻飘飘把这数百年和民间不法黑势力之间的梁子掀了过去。从今以后，在燕国，修罗教将要由黑洗白，成为官府认可扶持的民间武装势力了。
    傅汉卿见这件大事成了，自己也轻松多了，喜笑颜开：“我们还有什么人在别的国家说了算的啊。”
    容谦冷冷瞪他一眼：“你会找到我这来，就不懂去找别人？”
    “我一向懒得打听别人的事，连劲节在赵国经商，还是上次他到了面前，我才知道的。你在燕国的事是因为上回张敏欣在和我联络时，骂我太笨，如果我的懒和你的勤奋能中和一下就好时，偶尔提起，我才记住的。”傅汉卿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对同学漠不关心的态度有什么不对。
    容谦叹口气，只得同他分析：“咱们这一班二十个学生，其中有小半，像张敏欣，严陵，吴宇，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人间，回返小楼了。还在人间的十几个人呢，有一些模拟的内容和权力没什么关系，你找他们也没用。另外一些同权势扯在一起的呢，也并不是个个都得志。像轻尘，现在在楚国，还是个小将军呢，也不知道有哪个倒霉皇子会被他选中，成为这一世的恋爱对象，将来吃苦受罪。总之，现在找轻尘没什么大用，他现在还不能掌控国家政策，不过这小子掌权那是迟早的事，等他上位了，也不会拒绝和你做交易的。”
    傅汉卿受教的点头：“正好我可以不去找轻尘了，他脾气可不像你这么好。”
    容谦白了他一眼，复又道：“其他可以说上话，可以左右朝政的人呢，也有不少，像咱们这帮人，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女王。两个皇后，一个风头正盛的大奸臣……”他扳着指头，给傅汉卿一一记算“这些人都可以找一找，你出给我的条件，他们应该都会答应。只要咱们这帮子人，一起扶持修罗教，你们的实力，只怕比之七百年间。全盛时期，还要强上不少。只要有了足够的强大，只要和其他门派的实力差距拉得足够远，足够大，人家就算再多的猜疑，仇恨，妒忌，也不敢来找你们的麻烦。只要你能约束修罗教的弟子们，不要过分为非作歹，横行无忌，欺压武林同道，逼得人家不得不拼死一击。基本上，打打杀杀的问题就可以远离你的生活了。”
    傅汉卿听了这番话，只觉得未来猪一样的幸福生活，就放在眼前，唾手可得，兴奋的脸上有些红晕了：“太好了，小容你待我真好。”
    容谦不以为然瞄了他一眼，其实在心里真的是非常怀疑这家伙有没有本事管住手下。毕竟魔教这七百年来都是邪派，七百年的传统都是恃强凌弱，有风驶尽帆，从不给别人留余地。以杀人作恶为荣的。真算起来，七百年的恶行，真可说是血债累累，如今势力大增，岂有不得意忘形胡作非为的道理。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的约定是以他们不为非作歹，不触犯法律为前提的。我只原谅他们以前的罪过，以后，他们只要敢在燕国境内胡作非为，不要怪我不给面子。”
    傅汉卿猛点头：“你这样说就太好了，我正愁我管不住他们，有你们这些厉害人物，给他们足够的压力，他们也知道利害，也会珍惜眼前的到的一切，怎么肯自毁前程？”
    容谦严重异色一闪：“就连这一点，也在你的筹谋计算之内。利用我们这班人的威势精明，替你压服手下，制止他们继续作恶，你就可以当甩手掌柜坐享其成。”
    傅汉卿呵呵傻笑：“你么也不愿意国内的民间武装不守法纪吧，还是你们认为，我真有本事，管得住这么多的人？”
    容谦几乎是瞠目瞪着他。其实他也不该太奇怪，士别三日，尚且要刮目相看，何况他们别了这么多年，只是想到自己这班同学，个个都是人精子，如今明知被人利用，还不得不让人继续利用下去，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只是看着傅汉卿这副浑似不觉此计深远奥妙的傻样子，容谦又有些代他欣喜：“阿汉，你能学会扮猪吃老虎，我们也就真可以放心了。怕只怕，你只在别人的事上，这样认真，这样苦苦筹谋，轮到你自己的事，却是连脑子多转一下也不肯，平白的多受许多苦楚。”
    傅汉卿急忙道：“没有啊，我忙的就是我自己的事啊。把修罗教搞好，我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啊。”
    容谦似笑非笑看着他：“不是为了救无数人的性命，不是为了停止七百年来的杀伐，不是为了让修罗教所有的弟子，能有朝一日，远离黑暗，可以挺胸抬头行在阳光之下，不是为了让修罗诸王摆脱偏执病态的心理，回复成正常人？”
    “不是啊，我全是为了我自己啊。”傅汉卿答得理所当然，一点也不觉得自私自利有什么不对“虽然我做的这些事，可能会对很多人有好处，但我最终的目的，的确只是为了我自己，并不是为了别人的。”
    容谦但笑不语，他也罢，风劲节也罢，阿汉也罢，几世都做过多次好人，都看似无私的帮助过很多人。但是，真相从来都是丑陋的。谁也不是天使，谁也不是圣人，在骨子里，他们其实都是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人。
    天神也好，凡人也罢。人性万古不变，拥有超高科技的他们，和这个原始时代的凡人，骨子里，其实都是一样的。所选择的一切手段，所做的一切事，无论会惠及多少人，帮助多少人，最终的目的，始终，只是为着自己。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三章 改题规则

    “我身边有个人，最近一直不快活，有人告诉我，如果我能肯付出少睡一点的代价，就能哄他高兴了，可是我没答应。”傅汉卿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应该是很自私吧？”
    容谦笑望着他：“如果我告诉你这确实很自私，你会改吗？”
    傅汉卿大力摇头：“当然不，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痛快，就让自己不能好好睡觉？”
    容谦哈哈大笑，本来就该如此，如果傅汉卿是伟大的人，又怎么会背负着全世界的渴望，却依旧心安理得的睡大觉呢。既然这人死懒到底的本性改不了，那就不用改了。
    “阿汉，你也好，我也好，我们很多同学都一样。我们都是普通的人，既不神圣，也不伟大，我们都自私，但自私不是罪过，自私是人的天性，这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我们是自私的人，但我们都可以毫不愧疚的说，我们是好人。”
    傅汉卿略有不解：“我这样也算是好人？”
    “为什么不是？”容谦一笑，坐在他的身旁“你有多少次救人于危难，你有多少次挺身替别人去承担伤害？”
    “可我救人是因为顺手，因为不能看着有人死在眼前，我去替别人受伤害，是因为我不怕痛。”傅汉卿摇头道：“我只是付出了我不在意的代价去帮了人，这只是……”
    “能付出不在意的代价去帮人，就已经是好人了。谁也没有义务去当圣人，你天生就懒。你喜欢吃吃睡睡，你不肯为任何人放弃这样的享受，这是你的权利，谁也不能以大义的名分来强逼你。你不必去心怀天下，不必去救护万民，能不坐视任何人在眼前受难，已是难得，肯在力所能及时帮人助人，已是功德。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拔一毛而利天下之事，尚且不为呢。你觉得你不怕痛，你代别人受伤受害是小事。却不知道，别人的生死，别人的躯体，于他们自己可是再大不过的事。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无论你付出的代价是大还是小，你帮过的人，你做过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容谦笑道“阿汉，你有骗过人吗？你有推卸过责任吗，你有为了睡大觉而伤及任何人吗？”
    傅汉卿想了想，然后肯定的摇头。
    “对啊，这样的你，怎么不算是好人？就像我，也许我历世所为，不过是为着通过论文，但即使混在权力场中。我也尽量秉持着良心办事。我推行德政，我大力提拔有才有德的官员，我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我尽力善待身旁的人。所以，我从不觉得我的自私有什么不对，也一直可以问心无愧的称自己是个好人。所以，阿汉，你也不需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
    傅汉卿怔怔望着他道：“可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啊，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愧疚的念头，我虽然自私，但也不是坏人。”
    容谦也愣了一下，看着傅汉卿明澈纯净，坦然到极点的目光，复又大笑。天啊，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昏了头的开解起这个家伙来了，这种迟钝的懒人，连造福全世界的事，他都可以为了自己睡大觉而不肯去努力，哪里又有那么多良心，那么多愧疚。
    傅汉卿望定他问：“你觉得我这样不好吗？你也觉得我应该和你一样努力，然后为世界做好事吗？”
    容谦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我和你的性情不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最勤奋的好学生，我做事一向认真，在我们的时代，几乎不存在生存压力，不存在竞争，像我这样认真的人本来就属于怪物。当然，懒得你这么极端，也同样是怪物，如果我拥有你的力量，我一定会尽力寻找最适合自己发展的道路，寻求自己的极限，也看看能否为世界做些贡献。但你，不是我。”
    他凝视傅汉卿，唇边淡淡绽开一个微笑：“你的行为，我不理解，不赞同，但我必须尊重。人类的文明，人类的制度，经过了数万年的传承变更，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可以保证每一个人，在不伤害其他人和社会的情况下，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任何国家与个人，都不得以所为大义的，堂皇的理由来加以强制干涉。你不肯让你的力量用诸于社会，我感到遗憾，可如果我们的制度强迫你服从，强迫你去做伟大的事，强迫你成为圣人，成为英雄，成为救世主。那么，我会为我们的文明而感到耻辱。”
    傅汉卿难得听到这样认同理解的话，高兴地展颜微笑，就着并肩坐在床上的姿势，大力拥抱了他一下：“小容，小容，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好人。”
    容谦也难得见到万事懒懒的傅汉卿有这么明显的喜悦欢快，不觉也是一笑：“阿汉，我不同你谈人生选择，我只跟你说眼前的要事。你一心一意，光忙着操心修罗教的事，就为着将来可以混吃等死，可是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入世不是为了当一只猪，而是为了论文过关，这一世，你做了任何与论文相关的工作吗？”
    傅汉卿怔了怔，悻悻的放下手，低下头，转眼就从欢欣喜悦，变得没精打采。
    容谦仰天长叹，伸手按着傅汉卿的肩膀，苦口婆心的说：“阿汉，如果你不想办法尽快完成论文，你永远也别想解脱，永远也别想真正的衣食无忧，吃吃睡睡。”
    傅汉卿垂头丧气的说：“当初是张敏欣说这个论题很简单的，反正所有的小受都一样，什么也不要做，小攻就会莫名其妙不为任何理由爱上他，我根本不知道，原来会这么辛苦……”
    容谦为之气结：“你还敢提当初，当初你要不是那么懒，连论题都让人家替你想，会把自己弄得这么惨吗？”
    傅汉卿默然不语，当初他是懒得想论题，是懒得同张敏欣争论。但是，当初的他，生活在最完善的制度中，自由自在的看着星星睡着大觉，除了基本必学的常识之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又怎么会了解，人性的黑暗和残忍会到什么地步，又怎么明白，这样的选题，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容谦见他如此，也觉得有些默然，轻轻叹道：“算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你，谁会知道你能白痴成这样，我们这些人，当时也在旁观，也没提醒过你。等到几世的既成事实摆在眼前，大家才悔之莫及，就连张敏欣表面上还是嚣张又八卦，其实心里何尝不后悔不难过，不想补救呢。”
    傅汉卿轻轻道：“我曾问过教授，想改论题，可是，这是死规定，不能改的。”
    容谦皱起眉，思索了一下，才轻轻道：“我记得以前查旧档时，曾经看到过，学生的论题的确不能随便改，但好像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可以破例。但因为，有史以来，还从没有哪个学生改过论题，这条规则，好像有等于无，早就没有人记得了。”
    傅汉卿猛然抬头，望定他问：“规则内容是什么？告诉我！”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四章 伤心之叹

    容谦心中微震，象傅汉卿这样懒散到天塌下来也不愿意理会的人，会有这么迅捷的反应……
    他心中一叹，口里只得苦笑一声：“我只是在很久以前，查旧档时，无意中瞄到一点，我自己一向是好学生，考试从来名列前茅，从没有想过会不能通过，会要临时改题。所以，也根本没细看。要不是你刚才提起改论题，我甚至不会记起这事。”
    傅汉卿闷闷的低了头，懒洋洋不想再说话了。
    容谦深深叹息：“阿汉，你这个论题，虽然确实恨难，但你也应该至少尽力一点吧。每一世，电脑都会根据我们选题，参考我们的意见，为我们选择出生环境，选择会接触到的人。因为你的论题缘故，电脑会可以让你很容易的接触到许多性格冷漠极端的人，这些人都可以是你的论文对象，但前提是，你必须同他们互动啊。就像轻尘，如果不自己主动争取，就算电脑让他生在皇帝身边，皇帝也不会爱上他，就像我，如果自己不用心，不努力，人家要死的皇帝也不会把自己的儿子交给我。你的论题关系到爱情中的一切负面情绪，你至少要先沾上爱情的边，无论是自己爱上别人，还是让别人爱上你，都要努力的，你不能每一世，只闭了眼，想着怎么吃吃喝喝啊。”
    傅汉卿觉得有些冷，用力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嚅嗫着说：“张敏欣给我的资料里，那些小受……”
    容谦最后一点耐性用光，气急败坏一掌推过去：“你都受了这么多世的教训了，还真把那个疯女人给你的小说情节当真，还以为，小受什么也不用做，就有一堆万能小攻，无缘无故看上他。然后包吃包住保养啊？”
    傅汉卿顺着他的势子，被推倒在床上，慢慢的摇头：“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些都是假的。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什么是爱？故事里的爱，永远都是同生共死。经常是满天鲜血，满地苦难，经常是你为我挨刀，我替你受虐。可是，这些事，我都曾经经历过啊。不过，基本上都是我替别人挨刀，没有人为我受虐。而且，如果这样就是爱，爱是不是太简单了呢？而现实里……”
    他更觉得迟疑了，身历几世，世情是见多了，但爱情，却没有什么机会真正接触的。
    第一世，狄飞和白惊鸿之间是爱吗，为何那么多彼此的折磨和疑忌。
    以后几世之中，那些占有他，关押他，凌辱他的人对他有爱吗？为何只有伤害和独占。
    那些大人物们身边有的是妻子，侍妾甚至男宠，他们之间又有爱吗？
    他有多少次看着这些人，翻脸无情，把枕边人随意杀戮呢？
    第五第六世，也曾以平凡容颜，平凡身份，生于民间百姓家，也见过平民的婚姻，亦没有见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爱情，看得多的，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男人娶妻，多为传宗接代，女子嫁夫，多为穿衣吃饭，也有夫妻反目，也有妻子下堂求去，也有丈夫宠妾灭妻。
    平民人家，忙于生计，苦于衣食，基本上，也根本没有什么时间精力去谈情说爱。
    爱情，到底什么才是爱情，他要怎样才能完成他的论文。
    容谦也皱眉想了半天，这才轻轻道：“对于你来说，挨刀，甚至被杀都太简单了，算不得什么大爱，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肯甘心为了某人高兴一些，自己不睡觉，那么，就算爱上那个人了。”
    傅汉卿打了个寒战，抱紧被子把自己裹住：“我情愿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人。”
    容谦觉得自己一向是好性情的人，怎么就会被这个同学，气到耐性全失呢：“不行，你一定要学会去爱，至少懂得去感受别人的爱……”
    傅汉卿眯起眼睛，以手掩口，打着呵欠，做瞌睡状。
    容谦又好气又好笑，哄孩子般放柔了语气：“乖，听话，其实爱一个人是很美丽很快乐的事，爱也并不是你想得那么难，就像轻尘，可以去爱他的君王，就像我也会爱那些我所保护教养的孩子。父爱，母爱，朋友之爱，情人之爱，这都是极美好的感情……”
    “可是，难道不是欺骗吗？”傅汉卿懒洋洋，眼睛似闭非闭，整个人在床上蜷作一团的说。
    容谦一怔，说不的话。
    傅汉卿闭着眼接着道：“因为论题而去爱，因为要过关而去爱，因为电脑选择了个合适的人，然后去爱，这是爱吗？这不是欺骗，不是利用吗？”他睁开眼，，眸子依旧澄澈“我不喜欢，我不能够，我……”
    他沉默着，没有再说下去。
    容谦怔怔坐在那儿，半晌无言。
    是利用吗？是欺骗吗？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此时竟不能作答。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看着自己的双手，是利用吗？
    那小小的，软弱的生命，交到他的手中，被他细心的呵护，慢慢长大。
    是欺骗吗？
    那些呼唤，那些依靠，那些曾经相伴的岁月。
    人间大爱，是可以事先选好一个目标，确认一个目的，然后按部就班的去完成的吗？
    他一动不动的坐着，安静的回忆着数世过往，那一张张曾天真的笑颜，那一双双曾经清澈的双眼，那一次次伸向他的小小手臂……
    然后，他微笑，轻轻的答。
    “阿汉，那些情感，是真的。”
    极淡却极柔的光彩在他眼底眸间悄然闪动“也许我是抱着目的，抱着私心而来，但当那一个个孩子交到我手中时，我是真心的去爱护，去守卫的。这其间，我交付了真情，我尽了我所有的力量。阿汉，我可以无愧的说，也许我利用了他们，但我从不曾欺骗他们。我想，轻尘也是一样……”
    他抬首，目光变得遥远：“电脑只能为我们挑选可能成为研究对象的人，但不能强迫我们确认。如果我们自己觉得不合适，是可以自行换人的。轻尘不是因为选择了那些帝王才爱上他们，而是在同他们的相处中，觉得他们是可以爱的。是应该爱的，所以才爱上他们，才使他们成为研究对象的。就像是古代男女间的婚姻，大部分人，成亲前从未见过眠。然而，成亲后，他们几十年相濡以沫。不离不弃，这其中，除了责任之外，也一样有爱，先成亲，后恋爱，这样的故事，并非不可思议。”
    傅汉卿声音极轻极轻的说：“可是，会伤心的吧？”
    容谦又是一怔。
    傅汉卿只是在床上躺着，头也不曾抬一下。看也不曾看他一眼，轻轻地说：“一次又一次。你和轻尘，都是伤心的吧？因为爱了，所以伤心的吧？”
    容谦呐呐而不能答，这个小楼最出色的学生，却被自己最懒最白痴的同学，问的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会伤心的吧？
    你和轻尘？
    容谦默然无语。
    轻尘，轻尘？
    几世情爱，几世磨折，每一次疯狂的报复，每一次潇洒的离去，同学们都责难他太过分太狠心，有谁问过他，轻尘，你，也会伤心的吧？
    那么，我自己呢？
    小容，你自己呢？
    每一世被负，都从容而去，每一世背叛，都微笑面对，总是平静的反省自己的错误，总是宽容的去为对方分辨。
    同学们说，老好人小容，圣人小容，模范生小容，道德化身小容……
    可是，你伤心过吗？
    小容，你伤心过吗？
    他低头无语。
    记忆里，每一张天真的笑颜，都会变得阴沉冷漠，每一双清澈的眼睛，都会变得深沉冰冷，每一只曾紧紧抓住他的手，都会毫不留情将他抛弃……
    小容，你伤心过吗？
    他低着头，怔怔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指间，仿佛还带着温暖。小小的燕凛，就这样被他一路抱着送回宫去。耳旁，仿佛还有那孩子的笑声。可是，总有一天，那个孩子，也会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用同样猜疑的神情面对他吧？
    如果注定一定要失去，那么，为什么不由我自己亲手去安排这一切。
    如果注定总会有背叛，那么，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来推动这背叛。
    也许，这样，我才不会伤心，也许这样，我才真的可以不去怪他，恨他……
    一时间，思绪纷乱如麻，而他只迷茫的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这样对他也好吧。他现在过分依赖我，对于国家，对于他自己，也并不是好事吧。无论如何，这一世，也不该再重蹈覆辙了，总该让他可以做一个成功的君主，安然渡过一生吧。”
    一瞬间，他的心绪纷纷乱乱，却又听得身旁阿汉声音极轻的说：“我，不想伤心……”
    他一怔，回首，低头，却见傅汉卿在他走神的时候竟已睡着了，只是仍喃喃道：“我不知道什么是伤心……我看过你们伤心……我不想伤心……”
    容谦苦笑。
    原来，轻尘的绝情是伤心，我的大度是伤心，只是我们全都不知道，唯有一个懒散不经世情的家伙看出来了。
    原来，我和轻尘，自明聪明绝顶，自谓了然人性，自以为可以玩弄人心，到头来，我们伤了心，却自己不知道。
    可是……阿汉……你不知道人间世情，你不了解人性一切负面情绪，你甚至不懂爱，不懂伤心，所以，你伤了心，你却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当年你一梦六十年，为什么以后数世，你再不像第一世那样，傻乎乎的试图爱上你的主人，为什么你闻论题而色变，听爱情则摇头，为什么我一和你说到正事，你就疲倦的立刻睡去……
    阿汉，我们什么都知道，却不知道自己伤了心。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更不知道，自己伤了心。
    容谦坐在床头，看着沉沉入梦的傅汉卿，眼神复杂至极，几番伸手，想要叫醒他，却又长叹着摇头放弃。
    阿汉，这样的论题，的确太难太苦，无论成功与否，难免伤心。
    你不想做，也就罢了。
    或许，你曾经的疑问是对的。
    这样的历世，这样的论文，是否真有必要。
    为什么你不能找你想的那样单纯的生活，却一定要被制度逼迫着在红尘间翻滚反复呢。为什么你不能做一个单纯的孩子，却一定要在学校，在教授，在同学的要求下，悲哀的长大？
    作为好学生，容谦第一次置疑学校的制度，一时间心乱如麻。起身反复踱步，复又来到案前，提笔写下了傅汉卿的论题，自己怔怔望着，久久发呆。
    傅汉卿在燕国宰相的床上睡了一晚，只是并不觉甜美舒适，倒似做了一晚噩梦，偏偏醒来之后，茫不可忆，唯一记得的，是梦里那极不舒适的感觉。
    而那张床的主人，则一个人对着桌子上的论题，发了一夜的呆，苦苦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破此死结的办法，只得长叹放弃。
    相府上下人等，都知道有个长得还算英俊的男人，在自家相爷的床上过了一整夜，第二天，看那人脸色灰败，好像腰酸背疼的走出来，自然又免不了许多私底下的窃窃私语，神奇想象。
    而本来打定主意，大大方方让傅汉卿去和自己小楼的同类密聊的狄一和狄九也没想到，这二人居然一聊一整夜，而且还是在一间卧房里，所以第二天看着傅汉卿的表情，也就有些诡异了。
    狄一好奇的眼神和狄九极之阴沉的表情，都让这一夜过得极不舒服的傅汉卿感到很头疼。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五章 痛下决心

    相府半夜三更，来了三个不速之客，相爷却把他们当作贵客来招待，其中一位客人还被直接让到相爷床上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和相爷一块出来。
    次日，相爷好还亲自把三位客人客客气气送出门去，这等优隆厚待，转眼就传遍了燕京城。各处官员或闷声不响在自己府里琢磨，或成群结党的凑在一起讨论，研究的都是，那三人，尤其是那个在相爷床上待了一晚上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竟会有这么大的面子。
    然而，身为所有人议论中心的傅汉卿等三人，已经和其他的随行弟子们会合了，骏马打车，扬长而去。
    只不过，这次狄九一反前些日子对傅汉卿视若无睹，避之则吉的态度，整日和狄一一同挤在马车里，审问傅汉卿呢。
    审问的内容，无外乎你一晚上倒地跟他谈了些什么？那个容谦和你的关系有多好，这一类的问题。
    傅汉卿回答的内容是：“我只和他谈了一会儿，就睡了，他答应以后我教弟子在燕国不再受打压，反而能得到扶住。我和他的关系，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这应该是对整个修罗教基业都有极大冲击的消息了，不知为什么，狄九居然没有太大的震动和吃惊。只冷冷抬眉：“就凭你们的交情，他肯做到这种地步，你们还没有什么特别关系？”
    傅汉卿低着头说：“他不是光看我的情面才答应的，还有别的要求啊。修罗教弟子要想在燕国抬头挺胸做人，就必须守燕国的法律，还要尽力协助官府，这是交换条件。”关于宝藏的事，容谦事先一早叮咛了他。所以他闭口不言。
    宝藏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一切是非杀戮的根源。真公开来说，只怕在修罗教内部，都会引发许多可怕贪念和疯狂行径，诸王的意见也未必能统一。搞不好，叛教啊，内讧啊，这一类的事就得层出不穷。到时候，自己这个便宜教主岂不是更要忙的脚不沾地，哪里还有睡大觉的闲工夫。
    更何况，几百年来宝藏一直只是个传说，武林中人也只当修罗教的宝藏纯属子虚乌有，对修罗教的压迫围剿，渐渐也只是因为数代积仇和一直以来的习惯才只照规矩随便做罢了。万一确认了此事属实，天知道这些人能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容谦只打算把修罗教献宝之事，同朝中几个有资格反对他的重臣和皇亲秘密的交代一下，对外只宣称修罗教痛改前非，大燕以超凡胸襟接纳罢了。
    为了让傅汉卿可以更加偷懒，也避免让狄一，狄九这些修罗教的高手彻底了解他们这帮同学的身份，剩下几国，容谦都让傅汉卿不用再去，只由容谦修书，谴使者秘密传递。而傅汉卿只需要把各处宝藏的详细位置和开启方法留下来就行了。
    狄九虽是聪明人，到底不能知其究竟，也猜不透其中玄虚。只是冷笑：“寻常关系，你在他房里睡了一夜。寻常关系，他亲自把你送出门，寻常关系，临分手时，他还替你理头发，整衣裳，他还盯着你看半天，然后说了好几句珍重小心……”
    傅汉卿瞪大眼望着他：“你也在我房里睡过一晚上呢，而且还是和我同床……”说这话时，他完全没有在意狄九忽然间阴沉到极点的脸色，顺手又一指狄一“他最近经常替我理头发，整衣裳……”
    他抓抓头，想了想，然后下结论：“这么说，我们三个果然是不寻常的关系了。”
    正在四周拥护着马车赶路的一众修罗教弟子听到身后轰得一声响，回头一看，马车的车门已经飞到半空中去了，天王大人脸色冷若冰雪的从车里一掠而出。
    大家赶紧着扭转视线，直视前方，心里安慰着自己，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强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向前进。
    没有了车门的马车里，傅汉卿因为一直不停地逼问他的那个声音的消失而有些轻松的打个呵欠，全身懒洋洋缩进被子里。
    狄一眼中带笑的看着他：“我该佩服你气人的本事天下无双，随随便便就能戳中人家的痛处，还是该称赞你转移话题的功夫世间少有呢？”
    傅汉卿眨眨似睡非睡的眼睛，困惑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狄一瞪着他那单纯如小白兔，明净如婴儿的眼睛老半天，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摇头放弃，转身也出了马车。
    两个人都走开了，傅汉卿该是可以安心睡大觉了。然而他懒懒躺在被子里，木木呆呆睁着眼望着车顶，居然破天荒的一丝睡意也没有。
    几世轮转，他无非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从不肯多想。可是，小容却偏偏要把问题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让他深切的知道，这一切，无可回避。
    这一世，他依然可以像以前那样，继续的混吃等死。然而，论文无法完成，下一世，他还是要被迫谪入红尘，被迫被电脑安排接触许多性情阴冷自私残酷之人，被迫眼看着更多的杀戮背叛和出卖。
    临别的那个早晨，小容叮咛又叮咛。
    “阿汉，你身处江湖最险恶之地，身边的每一个所谓的自己人，都不是善类，你又身负那样的论题，切记，小心，切记，要保护你自己。”
    可是，怎么样的小心，才可以不受伤害，我不怕伤，不怕痛，不怕被杀不怕被囚，小容，你为什么如此忧心的叫我小心？
    保护自己，如何保护？这几世为人，我已学会了很多，我不说谎，但可以回避说真话，我不伤人，但也可以尽力不让人伤。我能做的极致也不过如此罢了。我总不能为了保护自己，而去伤害其他人。
    计谋，欺骗，杀戮，先下手为强，这一切的一切，我看到过很多次，可是，小容，我学不会。
    那么，我为何还要很小心的去应对一切呢，我又如何可以保护自己。
    也许，不去完成论题，就已是最大的保护。
    不……或者，早点完成论题，不再陷入这样的纷扰之中，不再被负那么多的责任，不再被要求爱别人或承受别人的爱，甚至，不再来到这红尘人间，这才是真正的保护自己吧？
    可是……
    小容说“阿汉，论文实在完不成，就不要太勉强，我现在虽没有办法，但我还是想，总有一天，我们能想出办法来的。”
    可是，小容，如果你想不出办法呢？我还要一世一世，轮转不休，我还要一世一世，看尽鲜血，看尽苦难，看尽人间一切阴冷与残酷。
    “阿汉，下一次张敏欣那个多事的家伙和你联系，你让她帮你查一查，那条改题的规定到底有没有，规定的要求到底是什么，没准真能用得上。”
    可是，如果我符合条件的要求，上次交手就已经同我说了吧？
    向来懒散，万事不放心上，天塌下来，也懒得动一下脑筋，从不考虑前途，从不为未来担忧的傅汉卿，因为被容谦提醒，忽然间找不回以前万事不于心的平静，怔怔的躺了半日，眼睛从空茫茫一片，到渐渐露出毅然决然之色。
    马车颠颠簸簸的向前去，就在这摇摇晃晃中，他经历了长久的思想斗争，直到最后，咬咬牙，痛下决心的坐了起来。探头伸到马车外，望着前方，那策着骑而行的高达身影，用最大的声音喊：“狄九，狄九。”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六章 如此示爱

    狄一与狄九并骑行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身边这人的脸色稍微好转，不觉一笑：“何必太生气呢，有这么一个人，能激怒自己，对你应该是好事。”
    “好事？”狄九冷冷挑眉“只有你才会觉得碰上他会是好事。”
    狄一轻声道：“别人不了解你，我却很清楚。这么多年，我们是怎么从地狱里走过来的，如果你是可以如此轻易被激怒的人，别说是天王，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如果是敌人。或是陌生人，又或是其他诸王，就算是提起你最难堪的事。就算你心中怒恨如狂，在表面上，你也一样会不动声色，你会更加冷静，更加从容，决不会让任何强烈的情绪影响你的思绪。可是，对他，你无论有多少心结，多少怨恨，多少疑团，却还是很难提起防范之心，甚至不记得在他面前掩饰你的情绪变化……”
    狄一语声忽然一顿，策马向旁拉开距离，对着眼底杀机森冷的狄九轻笑道：“就算我武功不如你，想要杀我灭口，怕你还得费一番功夫呢。教主就在旁边，只怕也不好袖手，你要震敲着我不顺眼，改天记着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口里虽说的轻松，心底里可是下了决心，从今以后，绝对不离开傅汉卿超过二十步的距离。
    对于狄九得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他从来不敢存任何侥幸的期待美好的幻想。
    狄九眉峰微动，只冷冷哼一声。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大叫“狄九！”
    难得那只懒猪会主动找人。可是正赶上天王大人心情不好，冷冰冰翻翻眼，看天看地看前方道路，只当啥也没听见，就是不回头看看可怜的教主。
    好在，傅汉卿也没脾气，一点不觉得丢脸，人家不理，他就锲而不舍的把脑袋伸出马车来。一声声不断的叫。
    “狄九！”
    “狄九！狄九！”
    “狄九！狄九！狄九！”
    所有弟子们都装听不见，一意专心赶路，绝不开口提醒上司有人在叫你。
    只有傅汉卿自己不知趣，还是一迭声的叫。
    “狄九！”
    “狄九！狄九！”
    “狄九！狄九！狄九！”
    狄九的耐性定力是用最严苛的手段训练出来的，他可以为了狙杀一个目标。几日几夜，不饮不食，埋身沙土，一动不动，也可以为了隐藏身份，任人欺凌打骂，压迫侮辱而面不改容。此时却被傅汉卿几十声喊叫得心浮气躁，最终又一掠回了马车：“什么事？”
    傅汉卿认真的看着他，认真的问：“狄九，你是冷酷无情，残忍暴虐的坏人吧？”
    狄九冷笑：“如果你认为我是好人，我也不会反对。”
    “看来果然是冷酷自私的坏人了，这样就对了。”傅汉卿很是郑重的点点头，然后肃然望着狄九，那眼神看得以狄九的定力都有点儿发毛。
    傅汉卿用极纯洁，极天真，极期盼，极热诚的眼，深深望着狄九：“狄九，让我做你的心爱之人，好不好？”
    狄一眼看第一次舌战，狄九怒极退出，第二回意志之战，狄九又一败涂地，那叫一个乐啊，面具后狰狞的面容上都已满布了笑意。
    他考虑了一下，也飞身掠向马车，就算会触怒狄九，就算让那家伙杀人灭口之心愈炽，他也很难按捺自己的好奇之心。
    那个懒鬼教主会主动找狄九，这件事，实在太不寻常了。
    他可是影卫啊，贴身保护主人是他的天职啊。任何有意思的事都不能错过，这是他的乐趣啊。
    刚掠到马车上，正好听到傅汉卿的一句话：“狄九，让我做你的心爱之人，好不好？”
    狄一一口真气转不过来，直接就往马车下栽倒。
    也亏得是狄一，最顶尖的身手，在身心受到如此震撼之后，还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吃了马车卷起的一口灰，就及时伸掌在地上轻轻一按，兔起鹘落，便又气定神闲的翻回马车之上。
    人还没站定呢，一双眼已经不知道该先看看傅汉卿的样子，还是该先瞧瞧狄九的表情，唉，真是忙不过来啊。
    也许是因为震惊太过，又或者只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狄九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只是死死盯着傅汉卿，静静等着他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后文。
    傅汉卿看狄九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急忙说：“你不会白爱我的，我也会努力爱你。”
    他语气略顿，观察了一下狄九的表情，继而补充道：“我会尽力关心你，尽力凡事为你着想，你有难，我替你去当。你若是有危险，我为你顶，如果有人砍你，我帮你挨刀。如果你会被杀，我替你死……”
    狄九不动声色的挑挑眉，很好，很好，我属于那种随时会被砍被打被杀的没用倒霉蛋，需要教主你舍生忘死拼命相救。
    别生气，忍耐，镇定，不要再让狄一看笑话！
    一声一声在心里叮咛着自己，狄九脸上神色的确由始至终保持着平静。但一双拳头还是悄悄捏了起来。
    傅汉卿说了半天，见狄九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不免心中忐忑，咬了咬牙，终于说：“我会努力少睡一点，看看能不能哄你开心……”
    狄九努力作感动状的扯动一下嘴角，很好，多了不起啊，为了我肯少睡一点呢，我应该三呼万岁，谢主隆恩才是吧。
    狄一直着眼在旁边听，嗯，这个，没弄错的话，我应该是听了一段求爱词吧。很不错啊。传说中那些感人的情爱故事，到了底不过是同生共死，有难同当，你为了让人家爱你，都肯有难你当，有刀你挨，有死你扛了。可是，为什么，听着就是让人感动不起来呢。
    狄一望着自家教主叹气。
    古往今来，有哪个白痴会用买菜一样的口气求爱的？
    我给你十文钱，把那块猪肉卖给我？啊，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我咬牙大出血，给你二十文，总成了吧？
    教主的表现，其实更适合说那些话才对。
    傅汉卿还在努力争取：“不可以吗？考虑一下吧，爱我不难的，我很好养，也不需要你哄，也不用你多费心思，我虽然有些笨，但有难的时候，我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比如……”
    他绞尽脑汁的想着自己的用处，以图舒服狄九。狄九忍耐忍耐再忍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揪住傅汉卿的胸襟，自嘴边挤出一个冰冷的笑，一字一顿的说：“教主真是风趣，越来越懂得和属下开玩笑了。”
    傅汉卿急忙分辨：“我没有开玩笑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抱着肘在旁边看热闹的狄一大声叹气。就你这种求爱语气和方式，白痴也不会相信这是真心话。天王大人说你是开玩笑，而不说你故意戏弄，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奈何傅汉卿本人还是一点也没有醒悟的反反复复说：“我是认真的，相信我，我会努力爱你的，你爱我试试看吧。”
    狄九闭了眼，深深吸一口气，忍！
    但是……
    实在是……
    忍不住啊……
    他倏然睁眸，恶狠狠一眼瞪向傅汉卿，然后信手一推，傅汉卿重重向后跌去，整个后车厢的木板在奔行之中，受巨力而砰然飞了出去。
    四周弟子们打着寒战假装啥也不知道。
    狄九寒着眼转身又出了马车。
    傅汉卿瞪大眼坐在前后通风的马车里，愣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狄一：“狄一，你和他一样是影卫出身，一样受过冷血训练，你的性情本来应该是冷酷残忍恶毒的，是吧？”
    狄一觉得全身发毛，略略后退一点，警惕的望着他：“教主什么意思？”
    “我是说，既然狄九实在不喜欢我，不如你来试试爱我吧，你既然肯留在我身边，应该不讨厌我，唉，你别走啊，我没说完呢，其实爱我应该会有不少好处的，爱我又不是什么难事……”
    傅汉卿努力的想要退而求其次的说服狄一，奈何狄一不等他一句话讲完，已经飞一般逃得老远了。哪里还记得刚才明明发誓不可以离开教主大人超过二十步。
    傅汉卿怔怔发了一会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万人嫌，好在他心胸宽广，很快适应过来，再接再厉的从马车里向外看，找着一个平时经常在眼前晃得人影，大声叫：“凌霄，你过来一下。”
    可怜的小弟子凌霄，一心只想埋头赶路，完全不知道风波怎么找上自己的。只是教主开口叫他，他又不能不应，只得策马回转，跑到马车旁，赔笑问：“教主有什么吩咐？”
    傅汉卿望着他满怀期待的笑问：“凌霄，修罗教是魔教，是黑道。你既然加入了修罗教，那你应该也不算什么好人，应该也比较自私冷酷残忍，对不对？”
    这话听的怎么这么别扭？偏偏教主又笑容满面，不像是在讥讽。凌霄硬着头皮，不知道该怎么答，正为难间，耳边听到冰冷彻骨，偏又杀气森森的两个字：“滚开。”
    可怜的凌霄如奉纶旨，一转眼就策马冲出老远。一边鞭马如飞，一边哭丧着脸在心里祈祷：“教主啊，不能怪我不敬，是天王让我走的。天王啊，不管你和教主在闹什么纠纷，你可看见了，我是被教主叫过去的。我是被逼的，不关我的事啊。”
    狄九第三次重新又回到马车上，这一回，他脸上狰狞之态尽露，两眼都冒出火了：“你是不是打算叫他来爱你？”
    “是啊。”傅汉卿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如果他不答应，你又会找另一个对不对？反正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不管是秃头还是斜眼，你一定要找到一个人肯和你谈情说爱，陪着你发疯的人不可，是不是？”狄九双手指节已经开始被捏的咯咯作响。
    傅汉卿还是没意识到危险，坦坦然答：“你不肯答应，我当然只好找别人，反正有人答应就好。张三李四也没关系，秃头，斜眼？这个……如果长得漂亮当然好，长得不好我也不会计较的。”
    狄九要再忍下去，他就不是修罗教天王。而是佛祖圣人了，何况就算是佛也是有火的。他一巴掌直接对着傅汉卿的脸扇过去。
    也亏得他气恼至此，还有一丝冷静在，手掌离着傅汉卿的脸还有一寸，不见傅汉卿有任何躲闪的动作，忽然想到，这家伙内功太高了，真扇中了，他的脸没事，自己的手只怕要震断。
    这心念一转之间，手微微一侧，擦着傅汉卿的脸过去了，可是掌中强烈的劲气却四下溢开，一左一右，两边的车壁和上头的车顶不负众望的向外飞了开去。
    狄九阴森森丢下一句：“教主，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拿你没办法，那种丢尽神教脸面的话，你要敢对任何一个人说，我就立刻杀了你。你武功再好，防得住我一时，防得住我一世吗？”
    话音未落，他已飞掠回马背，在最短的时间内，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离开马车了。而傅汉卿目瞪口呆，直着眼望着狄九的背影，好半天才用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听到的声音大喊起来：“狄九，你太过分了，你自己不肯爱我，还不许别人爱我。”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七章 我答应你

    齐国与燕国有颇为漫长的边境线相连，过了关卡之后，就是千里荒凉之地。因少有驻民，只有来去行商经过，便不免盗匪横行，渐渐人迹越来越稀少。若非万不得已，少有人肯行径此地。
    然而，此刻一阵阵密集的马蹄声，打破了天地之间的荒凉寂寞。赶路队伍奔行之切，从这蹄声之紧密可见一斑。
    然而，夹在在马蹄声中时不时扬起的一阵阵笑声，却让人诧异这行路之人，驰过这匪盗如林之地，因何如此轻松自在。
    这一行十余人护拥着一辆马车……不对，应该是一辆，马很好，车辙很华贵，一切细节都极精细，本来应该是马车的平板车，以及板车上一个缩在一团被子里的人，纵马如飞。
    众骑之中有一人脸上戴着木制的面具，看不清容颜，只听得一声声大笑从面具之后传出来。而其他人皆是策马如飞，没有人跟着笑一声，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息。
    在那人笑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有一人策马回转，到了那人身旁，冷冷问：“都已经这么多天了，你还没笑够？”
    狄一强忍笑意道：“对不起，我也不想笑的，实在是我只要一看到你的脸，就想起那天的事，我……”他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串大笑。
    那一天，傅汉卿那一声喊，那叫一个响亮啊。简直是山鸣谷应，一路回响，一众弟子们装没听到都不行。在听到了这种话之后，要不冒出什么奇特的联想，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所有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也颤抖不止。天啊，完蛋了，听到了这么诡异的话，察觉了天王和教主这么奇特的关系，怎么可能不被杀人灭口呢。完了，完了，全完了……
    大家既不敢策马逃走，也不敢下跪求饶，只能机械的鞭马鞭马再鞭马。
    狄九虽然还坐在马上，连身影也没见晃一下，可是握缰的双手已是青筋贲起了，到了这个地步，他居然还没有气到发疯。连他都觉得应该佩服自己。
    而刚才为了躲傅汉卿，拉马退得老远的狄一，听到这番话，真个是瞠目结舌的望着狄九那看起来没有一丝波动的背影，由衷的佩服对方的定力。真是了不起，怪不得他能当天王呢。
    傅汉卿很失望，很委屈，很郁闷啊。他难得勤快的想完成论文，却遇到这么大的挫折。狄九不肯爱他也就罢了，还要给他设置这么大的障碍，不让别人爱他。
    别人的性命只有一次。当然不能为了让这些人爱他，而让他们有生命危险了。
    傅汉卿呆呆坐了一会儿，想到自己这一世的论文肯定是完不成了，想到下一世，又要被扔到红尘里，结识一堆所谓的冷酷残忍自私之人，被命运推着走，心里就一阵又一阵的不舒服。
    他又不会恨人，又不懂发脾气，郁闷了，也只有拿被子蒙着头，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头，以躲避现实。因为心里太烦，他还索性缩在被子里滚了几滚。
    可是，傅汉卿忘了，现在他的马车已经是四面通风，再无挡隔的平板车了，他这么一滚，就扑通一声，直接滚下马车，灰尘四起中，他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马车已经行出老远，而他自己也吃了一头一脸的灰。
    一种弟子们才拼了命驱马，这会子就算发觉不对劲了，也难以及时勒住马。
    远远坠在后头的狄一赶紧着放缓自己的马速，两眼朝天，假装什么也没瞧见，至于身为影卫的责任，他也就暂时放到一边了。
    只有狄九，武功够好，反应够神速，身份又高到让他没法装成不知道，咬牙切齿硬凭超卓骑术，把疾驰中的快马，硬生生带的转头奔驰，到了傅汉卿身边，一弯腰，一伸手，提着傅汉卿的衣领子把他拎了起来，随手一甩，这位史上最荒唐的教主大人，就从乱七八糟的被子卷里被拯救到天王大人的马背上了。
    可是这个史上最厚脸皮的教主，一点惭愧之情都没有，人一坐上马背，手就自然的抱上了狄九的腰，身子就自自然然的贴在狄九的背上了。
    从道理上来说，在马背上奔驰，为了保持平衡，为了好好坐稳，抓住前头人的腰，把自己的身体前倾与前面的人靠近，这都是极合理的。
    但由现在的傅汉卿做出来，后果就是狄九的青筋这一次直接从脑门子上迸起来了。
    他没有一脚把傅汉卿踹下去，绝对不是因为同情或心软，只不过是知道真甩下这位教主不管，以后被诸王追究责任，下场堪忧罢了。
    然而，即使如此，远远在后头看清这一切的狄一，还是深深感叹，他们俩在一起拼搏，一起挣扎，一起长大，直到今天才发现，狄九的气量，简直有当圣人的潜质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如此张扬，如此肆意的笑声，刺得狄九耳膜生疼，刺得一众弟子们心寒胆战，只觉到，到目前为止，天王居然没有发疯跳起来，把他们全杀光了灭口，已经是难得的幸事了。
    狄一一边笑，一边策马靠近过来，好不容易止住了长笑声，仗着狄九马后带着傅汉卿，就算想动手也不方便，他骑着马越赶越近。
    他笑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能策马追人。好不容易，追的近了，却看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傅汉卿已经趴在狄九背上，睡得甜甜美美了。从自己这个侧后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傅汉卿熟睡时，嘴里流出的口水把狄九的背湿了一大块，外加听到教主大人鼾声如雷之后，他刚刚好不容易停止的笑声，又不受控制的响起来了。
    天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狄九居然还没有发狂杀人，这这这，修罗教二十年地狱训练，教出来的原来不是魔鬼，根本就是慈悲为怀的佛祖啊。
    狄一直到最后无力的伏在马鞍上，还是有一声，没一声的笑个不停。
    那天之后，狄一只要睁眼看看狄九，或是傅汉卿，就会无法控制的想起当日的情形，然后忍不住大笑上一阵。
    更何况，那天之后，狄九还是没少干傻事。
    本来他们离开燕京，就一直抄小路走近道，力求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国境线。到达齐国，傅汉卿的马车被狄九气怒之下毁坏了大半，本该给傅汉卿换一辆新车的。可是狄九恨极了傅汉卿，再不肯叫他有机会享受，就赌气任凭傅汉卿继续坐变成了平板的马车。
    傅汉卿是个到哪里都能安逸自处的人。一点意见都没有，只是，他自觉睡觉的时候，睡相实在不好，总是一不小心滚动一下，就直接滚下马车了。
    在天王大人杀气四溢的脸色里，哪个弟子敢上前扶呢，而狄一基本上早把自己影卫的责任忘光了。从头到尾，视若无睹。
    到最后，只能是狄九自己咬牙切齿的去把傅汉卿再次从灰尘土堆里拎起来。好在他有了上次的教训，断不会再把傅汉卿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只是信手又扔到木板车上罢了。但如此这般一天下来，竟要辛苦拯救教主十几二十次，再好的耐性也几近崩溃了。
    每一天赶着木板车前进，眼看着傅汉卿跌下来三次之后，狄九已经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么愚蠢，多么错了，奈何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赌气大声说不再给傅汉卿另外备车的，又无论如何不可能自食其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承受着可怕的煎熬。
    这些日子以来，天天看这样的戏码，狄一怎么可能不笑，怎么忍得住不笑。
    这一行人中，也就只有他敢在脸色如此难看的狄九面前笑得这么嚣张了。
    狄九对他的忍耐当然不可能像对傅汉卿那么无限度，傅汉卿他宰不了，就算杀了，也应付不了随之而来的后患，对狄一可就没有这么多的顾忌了：“你真以为我永远杀不了你？你真以为你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靠他保你一世。”
    他毫不掩饰森然杀意：“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狄一微笑点头：“是啊，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若他真的一心一意不管张三李四，只想找个人来谈情说爱，你真能永远守在旁边，见人就杀吗？”
    狄九一怔：“你什么意思？”
    狄一悠然笑：“我能有什么意思。”
    狄九沉默不语，神色阴沉，而狄一也只微微含笑，不言不语。
    狄一凝眸看他一跃到了车上，这一次，他没有跟上去，眼眸中唯见淡淡微笑。
    像他们这样从地狱里挣扎回人间的怪物，能遇到傅汉卿，能悄悄地找回血肉，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其中有多少幸运啊。
    在那地狱里，再大的善事，他们也不会牵动一下嘴角，再大的玩笑，也激不起他们一点笑声，再多的羞辱，也不会让他们情绪有丝毫变化，再狠的戏弄，也不能让他们有丝毫愤怒。
    然而，在那个人面前，他能放肆而笑，而狄九，会愤然而怒。如此明显，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只不过因为，在那人面前，他与他，都会忘记掩饰，都记不住防备和小心。
    能遇上这样的人，是幸运。他已脱身挣出，而狄九，如果再抓不住，再不敢抓住，也许就永远不能从那地狱里真正走出来了。
    狄九在狄一的目光注视下跃到车上，一手就把傅汉卿的被子掀得飞出车外。
    傅汉卿再次被他从梦里惊醒。看看他恐怖的表情，敢怒不敢言的缩缩脖子。小声问：“什么事？”
    狄九用杀人的眼光瞪着他：“你非得找一个人同你谈情说爱，做这种疯子一样可笑的事，是吗？”
    傅汉卿郑重的点头：“是，我必须这样。”
    狄九的牙齿咬的咯咯响：“我不做这样荒唐的事，你就会去找别人，我拦着你，你以后有机会，还是会找别人，是吗？”
    傅汉卿迟疑一下，才答：“如果能保证那人不会被你杀掉，我会的。”
    狄九伸出手，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扑过去，掐住这个疯子的脖子，然后，都最后，却没有动弹，而只是闭了闭眼，脸露决然之色，断然道：“好，我答应你。”
    他都已经是豁出去。露出挨刀砍头受酷刑的表情说出这句话了，傅汉卿居然不懂见好就收，给人余地，让人下台的道理，反而有些迷茫的追问：“你答应我什么？”
    就在狄九最后一丝理智因这一句话而完全崩溃。眼看就要失控的扑上来杀人时，前方传来一声又一声，快马被紧急勒住的长嘶声，而赶车的弟子，也急忙提缰勒马。
    在快速奔行的平板车忽然停住时，狄九的下盘稳得很，倒还没事，傅汉卿却是不及反应，生生被甩到车后，再一次吃了满头满脸的灰。
    这位内力轻功都称绝一时，却毫无应变能力，被几匹马甩下车，难看的懒驴打滚了好几下，才能勉强做起来的魔教教主，晕头晕脑的听到狄九一声火气四溢的怒喝：“什么事？”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八章 做你情人

    “路上有人。”凌霄颤抖着声音回话“有一群行商，好像刚刚被匪徒洗劫，死了一地人，其中好像还有活口。”
    “不理他，照走，踩死活该。”这会子狄九的火气正大着呢，更何况本来修罗教的天王就不是慈悲心肠的主。
    傅汉卿这时刚回过神，听到这样的话，吓得从地上跳起来：“别走别走，先看看幸存的人怎么样？”
    教主这么不给面子的否定了天王的意思，可为难死一堆小的们了。教主地位更高，但天王脾气更大啊。教主武功很高，可天王会杀人啊。
    大家全怔怔骑在马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傅汉卿见了没有人肯动，而狄九又只冷着脸用杀人眼神盯着他。只好劳动自己的双腿，亲自往前走了。
    果见前方流了一地的血，躺了一地的人。看死者的衣服打扮，到的确像是行商，只是每一个人的衣服都被撕破扯开了，可见是盗匪搜索财物时，何等穷凶极恶。
    这里千里荒凉之地，本来就有无数流寇恶盗，他们这一路行来，倒也见过几起抢掠事件，碰上过几群遭抢的行人。但像这样，不止抢光东西，还要杀光人的倒的确没遇上过。
    傅汉卿虽然不喜欢见着活人死，看到死人却也没有任何的震动或感慨。几世前生，更加惨厉的血腥杀戮，他都见得多了。
    他只是略略皱皱眉，目光仔细的在尸体堆里寻找，果见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正在一起震动。他立时退开一步，目光向尸体下方看去，低声道：“真的有人还活着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颤颤抖抖在虚空中抓握着什么，如同呻吟般的细细声音传来：“救命！”
    傅汉卿回头看看众人的表情。知道狄九不发话，只怕谁也不敢上来帮忙，只好非常郁闷的辛苦自己伸手过去，握住那只染血的手，用力一拉。
    一个身子瘦长，脸色苍白，满身鲜血的男子便被傅汉卿拉了出来。脱出尸体堆。此人第一时间就抱着傅汉卿双腿，大喊起来：“救命，救命，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声音之大，让人很难想象，这家伙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连傅汉卿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只得伸手拍拍他，尽力安抚：“没事，没事，你没事了。”
    而那人的神智仿佛一直处于昏乱之间，不管傅汉卿说什么，他都象没听到。只知道不停的反反复复喊救命。
    而傅汉卿呢，也只会不停地反反复复说没事。
    一大堆人骑着马，围在旁边干看着，一个脸色难看到让人见之心寒的家伙，站在完全同他的玄衣高冠不相衬的木板车上。眼睛里头正冒着火呢。
    好吧，前不久一片热忱的示爱，这会子，他好不容易豁出去接受下来了，人家倒像是把这事全忘了，直接把他个在旁边纳凉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狄一到底还是看不下去了。天知道再让傅汉卿这么拖拉下去，狄九耐性用尽的后果会是什么。
    所以，关键时刻，他终于挺身而出，一把将自家教主扯了往后一推，自己接收安抚工作，三下两下，就把那人的情绪给稳定下来了。四下五下，就套问出前因后果了。这家伙名叫王成，就是一个在两个国家间走私货物的行商。虽说这千里荒蛮之地的匪人横行，十分危险，但跑一次成功的买卖，获利实在太丰，冒生命危险在这条路上行走的，大部分都是这种商人。
    为了生计所迫，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为了防止盗匪，所以一般在行走中，如果遇上同行者，就会自然而然聚在一起。这一次，他们这些商人，聚了二十几个，原因为人数不少，有些人身上还带了些防身的武器，不会有事，没料到，还是遇上了盗匪洗劫。所有人都被杀光，只有他伶俐，一开始就装死，躺下就不再起来，不再动弹，这才逃出一命。
    狄一的面容深藏在面具后面，难见喜怒。他只是安静的听着王成口不择言，前言不搭后语的述说，偶尔才问上一两句。待王成把话说完，狄一只用那平静如水便又深不可测的目光淡淡看了这个命大的家伙一眼，然后才回头道：“教主，人也救了，话也问了，我们该赶路了吧。”
    傅汉卿还没有答话呢，王成就惨叫了一声：“带我一起走，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傅汉卿虽然对于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没啥不乐意的，可到底还不是块木头，别人的情绪多少还是感觉的出来。所有人策马安待，都没啥救人的热情和喜悦。魔教的人啊，本来就不可能以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为天职，更何况他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不一定会排斥无关者出现在身旁。
    傅汉卿这一迟疑，王成又哭天嚎地的叫开了。也许是从狄一刚才的请示中，看出傅汉卿的地位比较高，所以他冲着傅汉卿就摇摇晃晃的扑过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知道此地盗匪横行，所有经过此地之人，都是无可奈何，为生活所迫。遇上孤身流落至人，将之收纳进自己的队伍同行，是上百年来，来往行商们的旧例，求你们救救我吧。”一个男人大声哭嚎起来的样子实在谈不上有多好看：“所有的财务，干粮，食水全被抢走了，你们不带上我，我一个人根本走不出这里，还是一个死。”
    说到这个死，事情就严重了，傅汉卿的道德观是，不可以见死不救的。所以他咬咬牙，也就点头了。虽说点完了头，他还是小心的回头，瞧了瞧狄九的脸色，心间忐忑的想，不知道，把他留下来，和带着他走，到底哪一样死亡的危险更大些。
    然而王成本人显然不知道，自己巴住的这帮救星，随时有可能变成催命煞星，得了傅汉卿应允，无限欢喜，就地磕了好几个头。
    傅汉卿居然也没手忙脚乱的阻拦，只不过瞪着眼望着他，觉得这人真是非常容易激动。
    还是狄一淡淡道：“好了好了，要走就快走吧，再这么耽误下去，天都要黑了。万一再冒出一堆强盗来，那可就麻烦了。”
    这话说得居然懒洋洋带点笑意。然而，要走，可没有那么容易，细节问题难以处理啊。这里人人都骑着马，不可能把速度放慢跟着王成步行。可是要让别人和王成共乘……
    傅汉卿看看众人的脸色，觉得为着王成的生命安全，暂时还是算了吧。回头再瞧狄一，狄一已经拉着自己的马，躲出老远去了。
    傅汉卿无奈，只得伸手牵了王成的手，拉着踉踉跄跄的他走向自己的平板车：“你跟我同车。”
    走到车前，望望现在还站在车上的狄九，傅汉卿赔上笑脸：“你自己有马，就给他让一让吧。”
    狄九目光在傅汉卿拉着王成的受伤停顿了一下，那眼神简直比刀子还要有杀伤力，惊魂未定的王成立马一个寒战，想也不想，再伸出一只手，两手一起把傅汉卿的手抓住，那种姿势简直就像是面对魔鬼，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狄九眼睛仍盯着那我再一起的手，口气阴沉沉的问：“你就像对我说这句话？”
    “还说什么？”傅汉卿愣了一下，忽得醒悟过来“对了，你刚才说你答应我。”他笑一笑，然后轻轻松松，满脸天真的问“你还没告诉我答应什么呢？”
    那王成好像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一边颤抖，一边拼命的握握握……而那个白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仍在问自己足以气死人的话。
    狄九的眉梢跳动了四五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冷静，很理智的回答的，然而事实上，所有人都听到，天王在那一刻，分明是发出了一声，简直让全世界都能听到的怒吼。
    “答应做你的情人。”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五十九章 阴沟翻船

    话音未落，刚刚还死抓着傅汉卿的手不放的王成以飞速放手，同时迅速后退了三步还不止。心有余悸的看着傅汉卿，我的天，敢情这两人都好那种调调啊。
    话音未落，马背上有好几个人摇摇欲坠。在此不得不称赞一下修罗教对下属的训练，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还能够勉力支持，没有直接坠马，真是了不起。
    而在此之后很多年，凌霄等弟子们回想起这件往事，都深刻的感到，自己能够活到现在，而没有被气急败坏的天王大人找机会杀掉，完全要归功于多年的苦训，使他们没有真的掉下马去，加倍刺激天王。
    而这个时候就连最冷静的狄一都有些发呆了，啊啊啊，狄九居然愚蠢到这种地步，天啊，当初的天王竞争，我是怎么输给这种笨蛋的，太丢脸了。
    事实上，话一出口，狄九已经惊觉了自己的失态，而他的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就只有剩下一个“杀”字了。
    无论现在是否能做到，但一定要找机会，把所有在场之人全部杀光，他失态若此，出丑若此，怎能让任何一个亲眼看过的人活下去。
    无论现在是否能有能力做到，一定要想办法把傅汉卿杀掉。这个人太可怕了。
    在狄九所受的训练中。在狄九二十多年黑暗生命的认知中，任何可以让自己失态，让自己失去控制的人，都是必须除掉的。
    这也是他屡屡无法克制的对傅汉卿萌生杀意的主要原因。然而，每一次的杀机陡起，最后的结果，从来不能如他之意。
    比如，这一次。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傅汉卿整个人就扑了过来。
    傅汉卿是唯一一个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发呆，反而非常高兴的人。
    “太好了。”他叫了一声，就冲了上来。在所有人不能置信的目光中，抱住被吓得忘记反抗和闪避的狄九，在武功高强的天王有任何反应之前，重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傅汉卿这个动作，是从张敏欣以前为了培养他对感情的感受给他看的一堆小说和电影里学来的。
    相爱的人互相表白之后，心情激动，十次有九次是要亲一亲的。他既然决心要爱人了，当然要努力照着来一下。
    然而，一干弟子们虽然还奇迹也似没有从马上跌下来，但基本上也全都成了泥雕木塑，连动弹一下都不可能了。
    可怜的狄九，精明的狄九，就算是气急败坏，也没有思考能力的狄九。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完全呆滞了。
    再然后，傅汉卿好声好气的说：“你肯当我的情人，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再辛苦的去找别人了。”
    这句本来可以气到狄九跳起来的话，这一回狄九居然听了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时候，狄九基本上是没能力对任何事产生反应了。
    傅汉卿继续欢喜无限的说：“不过，我们以后再慢慢谈情说爱好了，现在我们要赶路。你先下车，让出位置行吗？”
    他伸手一拉，狄九就给他顺从的拉了下来。傅汉卿高高兴兴坐到他的平板车上去，拍拍车板，冲着王成招手：“来啊。”
    王成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咬着牙上了平板车，不过非常小心的同傅汉卿隔了最大的距离就是。
    狄九直到梦游一般上了吗，这才慢慢回想起整件事，然后唯一记得的，也还是一个“杀”字，不过，这一回，他是痛苦的想要杀掉自己。
    他不能接受自己会如此疯狂，如此愚蠢，如此毫无理智，如此丢人现眼。即使是当初傅汉卿忽然间冒出来，抢走他已经到手的教主之位，他也不曾在心中如此痛恨，如此愤怒过。
    而他能够继续坚持着，没有发疯般跳起来杀人或自杀的原因，一来是因为，他的确有足够的坚强和忍耐力，另一半就是，其他人都小心的没有作出任何可能刺激他的行为。
    所有人埋头赶路，谁也不看他一眼，谁也不多出一声，所有人依旧保持着对他的敬畏，甚至这畏惧远比平时要强烈许多。
    就连狄一，这一次都特给面子的，没有发出一声嘲笑。
    狄一很清楚他的极限在哪里，虽然平时对他不怎么顾忌，却绝不会轻易去挑战他忍耐的最高限度。所以拼了命强行忍住了疯狂大笑的冲动，庆幸一张木面具挡住了他所有因为忍笑而抽搐移位的面部肌肉，一行人继续向前进。
    然而，很明显，今天是一个极多事的日子。
    一行人前进了没多久，前方道路就嗖嗖嗖跳出二三十个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衣，坦露着长满了毛的胸膛，每个人都是横眉竖眼，面目可憎，每个人都拿着明显高手不屑用的大砍刀。
    就这个架势，不用自我介绍，是人都知道这是帮强盗了，何况他们一跳出来，领头那个就非常没有创新精神的大喊起，几百年也不变，人人耳熟能详的那几句话了。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修罗教一众弟子冷冷勒马，以不屑的目光打量着这帮子强盗。
    同样是黑帮，他们可是名扬天下，威震各国，最顶级的恐怖黑道组织出来的精英弟子。怎么样也没可能把这最不入流的匪盗放在眼里。
    狄一悠悠然的拍了拍身下因为受惊而略有烦躁的马儿，几乎是以看好戏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只有傅汉卿，略带惊奇的打量着众人。他几世流转，虽见过不少世事，但因为前几世一直都是和大人物牵涉在一起，这种最低级的盗匪却是从来没有遇上过的。所有听了那么几句话，不免就有些不解了：“这里是荒芜的道路啊，没见有人开路整路，也没见到树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他这么真情的问话。很自然就被当成了戏弄，那帮强盗的首领大吼一声：“要命的留下财务，老子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
    “否则怎样？”狄九声冷若寒冰，眼神却厉若烈焰。
    傅汉卿也明白过来：“啊，原来你们是强盗……”话音未落，正见狄九手按马鞍而身形欲动。
    虽然他不明白狄九的语气怎么那么恐怖。也能立刻感觉到狄九的森然杀气，心中一急，跳起来就想阻拦，没想到身边的王成，似是受了惊吓，立时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
    傅汉卿怕自己力气太大，甩开王成会把他弄伤。只得大喊：“狄一，你别让他杀人。”
    他也算明白，这么多人里，唯一能不怕狄九，敢于阻拦狄九，且有本事暂时拦住狄九的，也只有狄一了。
    说话时忽觉得脖子上有些凉，眼角像看到什么亮亮的东西。他愣愣的垂下眼，看到一把匕首搁在他的脖子上。
    那个他顶住所有人的反对目光，坚持救出来，坚持带着一同走的人，正侧站在他身后。用右手反扭住他的左手，右手抓着匕首牢牢架在他的脖子上，眼睛里的惊惶恐惧，已经变成了无比的凶狠。大喝了一声：“谁都不许动。”
    所有人的眼睛冷冷的看过来。出奇的，没有人震动，没有人惊讶，没有人发出一声质问，没有人有任何惊慌的动作。
    王成本来就是强盗一伙的，他们在这一带洗劫商旅，欠下的血债数也数不清。敢于来往这条道的商人们一般也会有些防备，如果看到有的商队人数众多，或是武力甚强，他们就会安排人手先混进其中，挟持首领再动手。
    这帮子人的探子老早就看到傅汉卿他们这一行人，马行如风，气势不凡，只怕不是好吞的肉。就照老规矩，派了手下在前一批被屠杀的商人之中冒充幸存者，混到其中去。
    他看出傅汉卿是这帮人的头，也是那个很阴沉的男子的情人，自信挟持住他自然能震住其他人，所以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前方一众强盗身上时，忽然动手。
    他把匕首架到傅汉卿脖子上时，傅汉卿正在为了不让他的同伙被杀死而着急。
    然而，挟持的效果好像和他事先所想的完全不同，被那么多双冰冷的眼睛逼视，他心中一慌，就把以前说惯了的台词大声喊了出来：“全都乖乖听话，我们不会赶尽杀绝，谁敢动一动，我就杀了他。”
    “你杀了他吧。”狄九冰冷的给他答复，然后飞身下马，双手悠然背负，缓慢的，一步一步的向众匪走去。
    真是老天有眼，在他最想杀人的时候，就有人送上门来给他出气了。既然傅汉卿杀不了，其他人有他护着也没法杀，这帮强盗对他来说，真是最好的礼物了。
    傅汉卿被他这气势吓得心惊胆战，大叫了一声：“狄一。”
    狄一应声飞掠，人在半空，剑已出鞘，本来那帮子人实在不值得他出剑，不过，为了抢在狄九之前，赶紧把这些人放倒，只好尽全力了。
    唉，真是羞辱啊，让大象去和小蚂蚁打架。
    可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天下第一黑道组织，修罗魔教的教主居然就是见不得死人。
    狄九冷森森牵动一下唇角，狄一，要想抢在我之前得手，你还要再苦练个三年呢。
    他甚至还有闲暇在飞身掠向前的那一刻，转过头，冷冰冰看傅汉卿一眼。
    然后，他看到傅汉卿因着急而向前一冲，而那个王成，气急败坏的把匕首恶狠狠割了下去。
    然后，鲜血就这么溢了出来，那么红，那么红的血，刹那间映红了狄九的整个眼眸。
    说起来，傅汉卿这种本领高到离谱的家伙，会被一个无名小卒重伤，简直就是神话了。
    修罗诸王，都是最顶尖的高手，人人在傅汉卿面前吃了大大的苦头，可是一个练武功都不算会，只懂蛮大蛮干的低等强盗，却能把傅汉卿的脖子割得鲜血直流。
    这是因为，最顶尖的高手们，比武啊，出手啊，都遵循着高手的思维和方式，所以一不小心，就被傅汉卿那看似无敌的身手给蒙住了。
    王成则是什么也不懂，所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傻愣愣的就敢下手。他看着狄一和狄九都向前扑，看着傅汉卿也往前冲。心里一急一慌，匕首就用力一割了。
    傅汉卿的内力虽然天下无双，但他可没练过金钟罩铁布衫，没办法刀枪不入。他的轻功虽然很好，但是手被王成抓着，一下子闪不开。虽然以他的力气，随便一甩，王成就能飞到天上去，可万一他从天上落下来时，跌死了呢。又或者，他还没飞上半空就震死了呢？
    傅汉卿对于力量轻重一向不能把握。不免就缚手缚脚了。而且，他一看到狄九前掠，就知道万一他展开手脚，平常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这心中一惊一急，自然就顾不上身边这个家伙。
    他自己没有危险意识，也就不记得躲闪，何况他这么顾忌重重，也还真未必躲闪的开。
    闪亮的匕首就这么直接划破了他的皮肤，划破了他的血管，顺势划向他的喉管。
    当一把匕首，用力向着咽喉斩下去时，杀死一个人，到底要多少时间？
    是一瞬，还是一刹那？
    当那匕首已划破皮肤，已切破静脉，此时，离着气管和动脉还会有多远，有还需要多久才能触及，才能割破？
    是一弹指，还是已根本无法用时间来计量。
    那样短的一个瞬间，人们的脑子来不及思考，人们的身体来不及行动，然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大喝。
    那一声，满是愤怒，满是震惊，满室不能置信的大喝。
    那一声喝，有多少狂怒如潮，有多少激愤如海。
    那一声怒喝，似是穿透了天与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脑海。
    那一声大喝，惊破了所有人的心与魂，震碎了所有人的胆量和志魄。
    那是天神于九霄高处，震怒的大喊，还是恶魔于九幽深处，愤怒的咆哮。无论如何，这样的呼喝，这样的怒吼，这样的声势，这样的激狂，绝对绝对，不会属于凡人。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章 激怒如狂

    狄一身在半空，已掠至众匪身前，宝剑堪堪掠起千重剑影，耳旁乍闻那一声雷霆之喝，只觉耳边炸开千个惊雷，胸中真力一滞，身体失控落地，尚且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了几步。
    他忙着平息体内气机波动，却平不下心中千般惊骇。
    这是怎么了？狄九的狮子吼，可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一喝之下，把他也震成这样。
    这简直就是超水平发挥了。而且，并不是正常的纯为攻击而发的怒吼，倒是真正惊怒如狂无意识的用尽了每一点潜力而不加任何技巧的怒喝。
    这种喝法，伤己比伤人更甚。
    他心中虽惊，却又无力四顾，必得先潜运内息，平定体内四下翻腾的真气，这才有空扬目四顾。
    这一喝之威，连狄一尚且真气四下乱窜，其他人又如何禁受的起。凌霄等弟子们无不纷纷子马上跌了下来，内力高的，尚且还记得盘膝而坐，运功相抗，现在喝声虽止，他们却还不得不继续运内力调息伤处，内力低的，倒在地上，耳目之间，已隐隐有鲜血溢出。
    至于那群强盗，本来就没有多少武功底子，自然更加抗不过去，这会子已经全躺到地上，有人双目紧闭，人事不知，有人眼睛倒是睁着，不过嘴角正淌着白沫，明显神志不清。估计这帮子人就算是死，至少也残了，估计也给震得疯了。
    而那个王成，此时则躺在离平板车足有三丈许的地上，狄一只用眼角扫了一下，就再没兴趣对这具尸体多看一眼了。
    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狄九和傅汉卿身上。
    傅汉卿双手用力掩着耳朵，脸色发白，脖子上满是鲜血，不过很明显，他的不适，是因为耳朵被震得生痛，绝对和受伤流血扯不上关系。
    而狄九脸色铁青中又透出妖异的红色，眸中怒火，几要焚尽天地。右手五指之间，有一把已经断成两截的匕首。鲜血悄然无声的自他指尖，滴落地上。
    狄一瞠目结舌。不会吧……
    不会吧，虽说教主一向有些烂好人，但也不至于真给那种不入流的家伙重伤吧？
    虽说狄九最近越来越失常，越来越愚蠢，但也不至于会傻到用力捏断一把匕首却忘记运功护住手不受伤吧。而且，刚才那一声喝明明伤他自己胜过伤人，他却逞强，硬把那一口鲜血咽了下去，这样子对自身损伤更重，他不该是这么没理智的人啊？
    刚才那一瞬间，狄九愤然大喝，以傅汉卿的内力都被震得双手掩耳不迭，刚不用说王成了。当时就吓得全身一震，动作一慢，被喝声激得五内受伤。一口血才刚喷出来呢，离着老远的狄九就像变戏法一般到了跟前，右手一夺，在手一拂，王成整个人就腾云驾雾的飞了出去。
    基本上人还在半空就已经没气了。事后有人检查尸体时，发现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粉碎，是七窍流血而死。
    难得这一次狄九能成功的在傅汉卿面前杀成一个人，而傅汉卿因为耳朵疼，心中惊愕，而没能及时阻止。
    可惜狄九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就感。咬牙切齿的盯着傅汉卿，浑不觉自己手上的力气用的太大。不小心捏碎了匕首之余，也把自己的手给扎伤了。
    喉间有淡淡的腥气，但他却没有空去顾及，想也不想强运一口气，生生把内伤给压下去，两眼冒火的盯着傅汉卿。
    “你，你……”
    一时之间，他简直气的说不出话。
    太过分了，太岂有此理了。这个平白冒出来，抢走他一切的家伙，这个一身神功，把修罗诸王个个震住的怪物，这个让自己时时怀恨在心，一心想杀，却总也杀不成，不能杀的人，经几乎被一个最可笑的寇匪就这么轻轻松松一匕首给宰了。
    这太荒唐，这太可笑，这太过分了！
    如果真的让那个强盗成功了，修罗教还有什么面目立于江湖，诸王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自己就该找块石头一头撞死了。
    狄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这样的事情，激愤至此，为什么直至此刻，想起刚才那一瞬的危险，依旧会隐隐发抖。
    傅汉卿被这吼声震得晕头晕脑，等回过神来，王成已经由活人变成死人了，另外正前方恐怕还多了一堆半死不活的人。
    他第一反应是责备狄九：“你怎么能这么干？”可是，狄九现在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就连他这么迟钝的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就忘了说了。
    就在他暂时屈服于恶势力之下时，狄一已经一掠而至，手疾如风，连点了他脖子上数处穴道。暂时把血止住。然后迅速取了最好的灵药，替他上要包扎。整个过程，做的快捷如风，简直是行云流水一般，一转眼就把伤势处理好了，充分显示了影卫在这方面所受的训练有多么成功。
    其实傅汉卿的静脉被割开，若是普通人，或是普通医生在旁，只怕也未必能保住性命。但狄一武功过人，深悉人体一切穴道奥妙，身上带的又是修罗教的千金难求的灵药，本人也受过关于救治的最佳训练，这才能在第一时间，采取最正确的行动。
    否则真让傅汉卿和狄九就这么互相干瞪眼下去，用不了多久，修罗教教主大人就得流血而死了。
    看到他出手治伤，狄九这才醒悟到自己惊怒如狂时忽略了什么，却没有一丝自省自愧之感，反更觉愤怒的瞪着傅汉卿：“你就这么让他杀，为什么不还手，不推开他？”
    傅汉卿莫名的心虚，呐呐道：“我怕失手弄伤他。”
    这个在正常人听来无比诡异的答案，把刚刚冷静下来的狄九刺激的更加愤怒了“好一个舍身饲虎的菩萨，你居然情愿自己死也不愿他死？”
    傅汉卿望望王成的尸体：“如果是让我选，我的确情愿自己死，也不愿别人死的。”因为生命于我，可以有无数次，于你们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我那可以无数次重来的生命，怎么能比得上你们独一无二的生命。
    有关小楼真相的这些话，把只能在心里想，然而嘴里说出坦然诚恳却太不符合常理的话，却更深的刺激了狄九。
    “可惜啊，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们却还在乎神教的颜面。”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一章 杀人灭口

    傅汉卿被狄九一通呵斥，训得头越来越低，这目光往下一扫，忽的大叫起来：“你的手在流血。”
    狄九的手因为捏匕首用力太过，自己也伤着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伤，只是他光顾着喝斥傅汉卿，哪有闲心管自己手上在淌血，血越流越多，这会子功夫，乍看上去，手指上竟是鲜血淋漓颇为吓人。
    狄九正骂人骂得气势如虹呢，被他这么一声大喊的一打岔，闹得莫名一愣，满肚子的火气还没发完，却见着人影一晃，傅汉卿已是到了他的身旁，把他的右手扳开，把那断开了的匕首接过去扔掉，托了他的手瞧着鲜血直流，吓得大叫：“怎么流这么多血……狄一，你怎么不给他治伤。”
    他见血流得多，不免伸手想擦，擦得两三下，自己满手满衣袖的血，狄九手上的血也不见少多少。
    傅汉卿又是个懒人，这么多世，还真没学过治伤的技术，不免就着急起来：“狄一，狄一，你的药呢，别收起来啊。”
    狄一冲天翻白眼，拜托，这人有没有常识，只不过是手上割破了几道口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浪费那么贵的灵丹妙药吗？你自己刚刚脖子差点让人给割断了，也没见你吓成这样。
    狄九也愣愣望着这个又是擦血，又是嚷嚷的家伙，拜托，我在骂你啊，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给我走神。
    傅汉卿自己一个人瞎忙瞎慌老半天，也没个人理他。等他回过心思，抬头仔细看，狄一和狄九两双眼睛都冷冷瞪着他呢。
    傅汉卿这才记起来，自己刚才好像在挨训来着。伸手摸摸头，没注意手上染血。就不小心摸了一头的红色，连脸上也擦了几道血痕出来，他轻轻地，甚或有些小心讨好地说：“你先把伤处理一下，等会儿再骂我行吗？”
    狄九这时也察觉自己好像又犯老错误，让这小子带的失了常态，猛地用力抽回手，完全不顾这样硬生生从傅汉卿手里把手抽出来，生生把掌上伤势又撕裂的厉害了。
    他连看也懒得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一眼，只怒目瞪了傅汉卿：“你少给我左拉右扯。你这个白痴，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在乎人家的手。”
    傅汉卿坦坦然道：“我不怕死，也不怕痛。但是，你们应该会很怕痛才对，而且流血太多，就算不死，对身体不好，再说，那也不是人家的手，是你的手啊。”他语气重重的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我们现在是情人啊，我应当要关心你才对的。”
    他肯定的点点头，感觉自己这种对情人的态度。应该算是正确的。却不知这话说得狄九的脸色更是青中透出紫来。用吃人般的眼神，狠狠盯了傅汉卿一会儿，方才冷冷道：“好个大慈大悲的人物，你就算是不怕死不怕痛，又不忍心杀人伤人，以你的武功，刚才也该至少有几十种法子可以甩开这个家伙。”
    傅汉卿摇头，眼睛还盯着他的手：“我回答你，你就治伤好吗？”
    狄九怒目一瞪：“你给我说！”
    很明显他是不打算给傅汉卿任何谈条件的余地了。
    傅汉卿被他吼的身子一抖，老老实实道：“我只会轻功和内力。别的武功我都懂，但从来没练过。我根本就是……”
    话说到这里，看狄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连忙小心的后退几步，有些紧张的说：“你不能怪我的，这些事我早就说过好多遍了，可是你们谁也不信。”
    狄九恶狠狠看着他，慢慢扯动嘴角，露出个极森冷的笑容来：“你是说，我们修罗教一帮子人精全都走眼看错，居然找了个根本不算会武功的家伙来当教主，还把你当天下第一高手看待。”
    “是啊。”傅汉卿用力点头，轻松的叹道“你们终于肯信我了啊。其实如果你们觉得我这样很丢脸，要把我废了，我是不会反对的，你们放心啦。”
    看着狄九还是没有什么放心啊，高兴的表情，他烦恼的皱皱眉，还是忍不住说“我都说完了，你还不止血上药吗？”
    狄九忽然忍无可忍的暴怒大吼：“现在别扯我的伤。”
    ＃＃＃＃＃＃＃＃＃＃＃＃＃＃＃＃
    许多负担和隐忧都轻松化去的消息，却让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欣喜，只余莫名的震怒。
    妈的，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一直冷眼旁观的狄一适时道。
    狄九抬眸，目光如电，却只看到狄一眼中一片坦然。
    狄一上前一步，扯了傅汉卿的手，摊开在狄九面前：“其实真相很简单，你们不是看不到，只是看到了却不敢相信。你瞧他的手，可有任何练过功夫的痕迹。如果你还不信，可以扒光了他的衣裳仔细检查他的身体。除了因为练轻功，他的脚上有些许痕迹之外，你不会找到任何常年练习武功所留下的印记。”
    狄九沉默。武功是力量和身体在长年苦修中的契合，没有任何人可以长时间练习武功，却不在身体上留下痕迹。握刀握剑都会在手上留下茧子，即使只是单纯练掌，练指。常年练习之后，都会让身体和普通人有细微的差异。
    这一切身体的证据，既无法隐藏，也无法瞒人。
    是的，真相其实从来就在眼前，只是他们没有一个肯相信，没有一个愿意去正视，所有人，都被自己的心所蒙骗，所有人，都被自己的观念所误导。傅汉卿一直在说实话，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听得进去。
    狄九低声问：“你早就知道？”
    “不，我最近才开始贴身服侍这位天下第一大懒人，自然就比谁都近的看出他身体上许多和武人完全不同的特征。但心中也一直不敢真的断定。直到刚才，我才真正相信。”狄一淡淡道“没有人能作假做到这种地步，刚才的情形太凶险了，若非你惊怒交加的那一声喝，他也许就成了神教唯一一个死在不入流之人手中的教主，成为神教历代以来最大的耻辱。”
    说到这里，狄一似笑非笑的看傅汉卿一眼：“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就该在看到王成的那一刻就把他杀了。本想将计就计，看看他们搞什么花样，谁知道你居然差点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他手里。”
    傅汉卿惊奇的道：“你早知道他别有用心啊？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只能瞧出他没练过任何高深的功夫，所以真的以为他是行商。”
    “看武功我的眼光不如你，可是说到看人你就太不济了。”狄一笑道：“那人虽没练过正经的功夫。但双手分明留有长年握刀的痕迹。一身血虽吓人，却根本不曾受伤，哭嚎时声音虽大，眼睛却总是四下乱转，稍有江湖经验的人都能看的出来其中有鬼。”
    傅汉卿佩服道：“你们真是聪明，原来早就看出来了，这么说狄九也……”他口里说狄九就自然而然转头去看狄九。没注意到狄一忽然微微一皱眉。只觉转首抬眸间，刚才还站在一旁的狄九不见了。再抬头扬眸一望前方，狄九不知何时已到了凌霄等一众坠马弟子面前，面沉似水，左掌已然抬起，分明有强横的掌力蓄势待发。
    傅汉卿惊呼一声：“你干什么？”他武功见不得人，轻功却实在不错。话音未落，人已到了狄九身旁。伸手一把抱住狄九那将落而未落的手掌“你怎么连自己人也要杀？”
    狄九厌烦的看着他：“害死他们的是你，他们虽都受了伤，动弹不得，大多还神志清醒。你其实不会武功，这样的秘密，刚才人人都听到了。”
    “那又怎么样？”傅汉卿大叫“不会武功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为什么要杀人？”
    “你不嫌丢脸，却丢尽了神教的脸，更何况此事何等机密，若让外人知道，针对你的性清出手，只怕你的性命随时堪忧。”
    傅汉卿死死抓着他不放手：“我知道你关心我，可不能为了关心我就滥杀无辜。”
    狄九被这一句话，气得又是脸色一阵发青，没好气的斥道：“哪个有空关心你，我是为神教着想。就算你再没用，只要你一天没有被废，我就要保护你。更何况，就算将来把你废了，你不会武功的事，也不能宣扬出去，否则神教颜面何存？”
    傅汉卿一概不理，反正就是不撒手：“可他们也是修罗教的弟子啊。”
    “那又如何？”狄九冷笑“诸王任何一个在这里，除了杀人灭口，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他说的对。”狄一淡淡接口，大步行来“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在超过十个人知道以后，还能长久不外泄，你不懂保护自己，我们必须保护你。”
    傅汉卿至此方醒悟过来：“刚才你故意引我同你说话，让他杀人。”
    “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杀人，乘着你没发觉时杀了，自然就不是你的责任了。谁知你平时懒怠，现在却这般灵活多事。”狄一答得可是理直气壮的很。他虽对着傅汉卿还算不错，但这么多年修罗教的铁血训练活过来，指望他把人命当回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傅汉卿瞠目结舌，望望狄一再看看狄九。知道这两个的心思是不会改的，再看看凌霄等一众或坐或躺，动弹不得的弟子，人人神色黯淡，目光绝望，却没有谁努力挣扎逃走或反抗，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只是认命。显然，他们自己也默认了狄一和狄九所坚持的这种杀人准则。
    傅汉卿怔怔发呆，直到感觉双臂之间，狄九的手不耐的要抽动，忙又死力抱紧他：“不行，我不让你杀，我是教主，我说了算。”
    其实狄九虽被傅汉卿扯住了手，但他有的是杀人手段，也未必非得跳过去，一人赏一掌，才算是杀人。真要倾力而为，傅汉卿未必拦得住他，但狄九竟是难得见傅汉卿这般紧张的哀求反对，想到自己可以为难傅汉卿，叫他难过，竟是说不出的得意快活，最近一直郁闷难消。又连连手气的心里，此刻才感到了些许畅快。
    这感觉这么好，他当然要多享受一会儿，不免冷笑望了傅汉卿，悠然道：“你是教主，可我是天王，别忘了，诸王有驳回教主命令的权利，当教主做错时，为了神教的利益，有权自行其事，想要让我听你的，光凭教主的身份压人，这还远远不够啊。”
    傅汉卿听得愣了，听这意思，就是说想要让他听自己的，还是有办法的，只是光用教主的身份，这个办法是错误的，那么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瞪着眼，拼命转着脑筋。自己和他的关系，不就是教主和天王的关系……啊，不对……我们现在应该是情人关系啊。
    人命关天，傅汉卿在这紧急状况下，脑袋里拼命回想以前历世的诸多片段。
    从第一世的狄飞，到以后好几世，他总是会遇上一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这些人物身边，从来不会少情人宠侍，而这些所谓恩深爱浓，白天谈情说爱，夜晚侍奉枕席的人，想要让那些大人物听自己的话，达成自己的愿望，一般会采取的方法好像是……
    他松开狄九的手，然后身子一软，完全靠在了狄九身上，乘狄九措手不及之时，先在他脸上极用力的亲了一口，然后抱住他的脖子，把整个人半吊在狄九身上，把嘴凑到他耳朵，嗲声嗲气的说：“看在我的情面上，你就饶了他们吧。”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二章 真相隐露

    严格的来讲，傅汉卿所用的技巧倒也没什么大错，以往诸世，他确实见过不少人用出这一招，且效果大多比较灵验的。
    傅汉卿最大的错误，只是没有搞明白，没有什么招数是适用于说有人的。
    这种撒娇的技巧，他在第一世小倌馆的时候学过了。这些小手段，由一些还没有长成，看来天真，又十分清秀漂亮的半大孩子们使出来，自是颇有效用的。小倌年纪一大，生计便艰难起来了。除非长的特别出众，否则失了幼时清纯可爱，这些旧有伎俩是断然不能再施展的。
    后来傅汉卿多是与大人物牵扯在一起，见多了美姬佳侍，这些人无论男女，都有出众的美丽和出奇的柔媚，这么依在主人身上，娇滴滴婉转多情的哀恳，当然让人不忍心拒绝。
    但是，他今世虽说长的还算英俊，但实实在在，并没有一丝一毫阴媚之气，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头好吃懒做的猪，现在弄得满头满身的灰尘，刚才又不小心叫脸上添了好几道血印子，怎么看都是一头狼狈又迷糊的猪，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趴在威严的，冷肃的，一本正经的狄九身上，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其震撼力是惊人的。
    本来已经半晕不晕，奄奄待死的凌霄等人，大多眼睛发直，几乎真的就当场晕倒了，有不少人干脆告诉自己，这根本就是临死之前的幻觉。
    狄一飞快抬手，死命掩着口，转过身，一眼也不敢再往前边看，双目四下搜寻，是找个地方吐呢，还是找个地方笑啊？这真是个问题。
    最恐怖的就是狄九，浑身汗毛一起往上竖，猛力甩开傅汉卿，简直是面无人色的后退了七八步。
    傅汉卿还似乎对别人的恐慌浑然无觉，瞪着看似清纯无辜，实则无比可恨的双眼望着狄九：“你答应我了吗？”一边说，一边还想扑过去。
    狄九又退十余步。紧急伸手拦在前方，如畏蛇蝎的望着他：“你别过来……”
    “他答应你了，答应你了。”狄九一时之间还拉不下脸来屈服。狄一赶紧着替他把话说完。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插到了二人之间。
    再让傅汉卿这么闹下去，狄九能给生生逼疯了。
    他一边说，一边及时给狄九一个眼色。先这么应付过去吧，真要杀人，以后有的是办法瞒过这头蠢猪。
    狄九定了定神，这才一语不发的算作默认。
    傅汉卿再次取得胜利，欢喜的叫了一声。本来想冲过来，学记忆中那些人心愿得遂后的样子，也把狄九抱着亲热一番，以表心意。不过，因为狄一很不识相的拦在中间，所以未遂。
    狄九冷森森看着傅汉卿高兴的样子，冷森森的磨了磨牙，罢罢罢。这人不在乎自家的性命，自己何苦操心。杀什么人，灭什么口？防什么他人将来得知真相而出手谋害，既然知道这人根本不算什么真的高手，也许用不着别人动手，总有一天，我找到机会就……
    这阴恶歹毒的念头在心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或许从傅汉卿夺走他教主之位的那一刻，就早已隐藏在心头，日夜徘徊不肯退去，只是被重重顾忌压制着，方不曾冒出来，直到今天，真正确定，那家伙其实……
    他闷闷的哼了一声，起步向那一群强盗行去。
    傅汉卿刚才还在笑，这时又紧张起来，巴巴的跟上来：“你又要干什么？”
    狄九不等他靠近，就又避开许多步，有点忍无可忍的说：“你连他们也要保吗？”
    狄一叹口气，摇摇头：“这些人杀过无数行商，论罪，足够死许多次了，何况他们都被震成了重伤，就是放着不管，也不过是个死，现在叫他们死，那还是个痛快。”
    傅汉卿点点头：“我知道他们犯了足当死罪的法，但不应该由我们来杀他，而应该由法律来处置。”他倒还没有老好人到是非不分，不过，在他的意识里，始终认为普通人不该有杀人之权，也不愿看到身边的人，去随意取人生命。
    “我们离最近的城市，还有多少里，你知道吗？带着这么多半死不活的人，赶路去官衙？”狄九冷笑挑眉“你觉得我们很闲？”
    狄一微笑道：“其实如果教主你肯自己把他们带上，又不影响我们的行程，我们也不会反对。”
    作为懒人傅汉卿被这么重大的责任吓了一跳，连忙摇着手道：“我做不了，但你们可以啊……”他伸手指指凌霄等人“他们只是一时被震得气血翻腾，受了点小伤，等缓过劲来，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一人带上一两个，应该不难的。”
    狄九冷森森看着他：“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别又跟我说，因为你是教主所以一切要听你的。”
    傅汉卿笑笑，胸有成竹的说：“我们在齐国的势力应该不大吧？”
    狄九眼神一动，若有所悟：“在齐国我们的发展的确很艰难，不过，总比燕国好一些，至少目前勉强还建立了一处分坛，而且，最近夜叉王也带了人手来齐国支援了。”
    “用不着夜叉王那么辛苦，齐国的官方应该很快就会宣布不再打压我教弟子，反而扶持我们发展。作为回报，我们应当多多协助官府，把这批强盗公开交到官府手中，让世人明白，我教弟子确实愿遵守法纪，并帮助官府，惩治不法，这对我们的发展大大有利啊。”
    狄一与狄九相视一眼，这样的理由，这样的好处，的确让人难以拒绝。如果傅汉卿在说到谈情说爱找情人的事上，也能这么聪明敏锐，了解人心的利害趋避，也许事情就不会弄得像现在这么一团乱了。
    狄九沉声问：“你怎么办到的？”
    “啊……”傅汉卿反应慢一拍的望着他。
    狄一笑着作注解：“齐国的事？”
    “所有交换条件都和在齐国时一样。容谦答应帮我出面，而且保证一定能成功。”这话虽然避开了宝藏事宜，小楼事宜，不过，基本上也的确属于实话了。
    狄九眉头微蹙，左手在袖底轻拂，几道指风已向四下射去。
    傅汉卿低低惊叫了一声。待要阻止，却又在第一时间察觉这指风并无杀意，这才松了口气。
    待得凌霄等几个目前尚清醒的弟子应声晕倒，狄九这才冷冷道：“容谦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管得了齐国的国政，他最多答应替你出面，没可能保证一定成功，除非……”
    他的目光如电，冷冷看定傅汉卿。傅汉卿的任何表情变化，眼神动态，都逃不出他的观察“齐国也有你们小楼中人，而且也同样是个大人物。”
    没料到傅汉卿一点推脱回避隐瞒的意思也没有，坦坦然道：“是啊。不过，容谦让我不用多说这些事，而且我只知道齐国有同学，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容谦也没仔细同我说明白过。我一向很懒。不太爱打听事，到现在。也就只知道容谦和风劲节的身份。其他人，我确实不太清楚。
    真相是容谦对傅汉卿的保密能力，实在信不过，所以其他几个同学的行踪，他也只略略一谈，到底谁是谁，谁在哪里，却并没有对他细说过。傅汉卿又一向迷迷糊糊，既然可以坐享其成，所以也就懒得多问了。
    这话说起来，也不太让人能信服，但是出于同傅汉卿长时间相处以来的了解，狄一和狄九却又不能不相信他，彼此都有点沮丧，如果傅汉卿知道而不说，二人还自信有办法套出来，可如果他根本完全不知道，那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了。
    狄一叹了口气：”真行啊，你们小楼里出来的人，个个都是人中俊杰，随便在哪个国家，都能掌握国家的政令，影响国策，估计也就只有你一个混的最差，但也是我们的神教教主。”
    傅汉卿摇头道：“不是的，我们入世，只使用不同的方式根据不同的题目来求顿悟，他们当大人物，只是他们所选的题目，必须做大人物，其实我们之中还有一些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象劲节，他也只是个商人，虽然特别有钱……”
    狄一闻言只是摇头失笑。小楼，太神秘，太传奇，太不可思议，正常人的思维定势，无法套用在小楼上。
    身处各国，手控风云，不为权，不为势，却只为求什么顿悟，这种事，也只有小楼中人来说，小楼中人来做，才让人敢于去相信。
    “这么说，你们这些人，在红尘间，不管做什么，最终的结果，只是为了最后的所谓顿悟。”狄九忽得语声沉沉的说。
    傅汉卿点头：“是啊。”口里答是，心里却有些虚，像他这样，整天吃吃喝喝睡睡，好像确实和论题没什么关系，唉，幸好小容提醒了自己。
    狄九静静的望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一字一字地说：“你硬要找一个人做你的情人，应邀扯着我不放，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你的题目，我是你顿悟的劫难和迷障，我是你为你自己设的难关，对不对？”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三章 辣手无情

    “你猜出来了。”傅汉卿惊道“你们真的都很聪明。”
    听到这种毫无愧疚，且不带半点心虚的回答，狄一发现自己连叹气都已经无力了。这个白痴，把话说到这种地步，狄九气极了，不管再对他做什么事，似乎都已经是情有可原的了。
    狄九却只淡淡一笑：“是啊，你总是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人情世故，全都不进你的心，不是因为你笨，而是因为你太强了，强的根本不需要去在乎这人世间的一切。”
    他微笑，笑意从容，完美而冰冷：“永远传奇的小楼，从小楼里走出的人，这世间，有什么可以伤害你们，又有什么可以在伤害你们之后，能够躲得过报复？”
    “不是这样的。”傅汉卿摇头道“小楼的一切力量都受到严格的限制，绝不可以肆意影响世人，我们每个人的困局难关都要自己去面对。而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也只有自己承担。小楼既不会干涉，也不会追究。”
    狄九淡淡然望着他：“你是想说，就算你被人杀了，小楼中人也不会为你报仇？”
    傅汉卿静了下来。他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万事不经大脑，全部脱口而出。他安静的看着狄九。
    而狄九也同样平静的望着他，仿佛问的，不过是今天早上吃什么的简单话题。
    狄一沉默着把手按在剑柄上，莫名的感觉心头的沉重，这样的问题。已经太过分了，已经越过了可以接受的界限。
    然而，在安静了很久之后，傅汉卿还是轻轻答“是，对我们来说，每个人的路，都只能自己走。所有的灾难困厄，也必须自己应付。一般来说，小楼是不会救护的，至少我从未见小楼救护过任何一个成员，同学彼此之间，也不会特意去为谁报仇。我们都有各自的迷障要破，各自的难关要开，所以，若非必要，我们甚至不允许刻意相会。”
    狄一闭目叹息。手依旧搭在剑上，这么长久的等待。他握剑的姿势依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的手臂是铁铸的。
    他只是看着傅汉卿，那个平静的，坦然的，有着一双孩子般眼睛的傅汉卿。在如此长久的安静之后，在如此平静的回答之后，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明定，不含杂质。
    他很白痴，但他从不说谎，纵然有万种隐秘，只要有人问起，只要在允许的范围内，他总是尽力回答。
    从不隐瞒，从不回避，从不推脱……
    然而，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狄九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向傅汉卿。
    狄一沉默着数着他的步伐，全身的气机运行，已悄悄同狄九前行的步伐同一起落。
    只有傅汉卿，仿佛依旧什么也不明白，依旧用那清澈的眼，看着狄九一步一步，最终走到面前。
    “你的迷障与爱情有关，所以，你的顿悟，需要一个情人，这个情人是我还是别人不重要，是男是女不重要，容貌如何，性情如何，能力如何，通通不重要。你只是需要一个情人，就像是需要一个工具，而你的要求很低，且对工具从不挑剔。”
    狄九低头附在傅汉卿耳边，用极轻，极低，也极温柔的声音同他说话。
    傅汉卿皱了眉，想了想，摇摇头：“不，不是工具，不是的，如果你爱我，我就会爱你，我会努力……”
    “你会努力对我好，有难替我挡，有祸为我当。当然，这也算爱，一个人要完成的一件事，对于自己必不可少的工具，总是要爱护的。”狄九狄九抬起右手，轻轻放在傅汉卿的脖子上“你找到了一件工具，告诉自己要爱这件工具，这个工具可以是我，可以是任何人，你都会爱他的，是不是。”
    傅汉卿再次沉默。
    而狄九安静的，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等待着。
    他的手一直放在傅汉卿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的，感觉着傅汉卿颈脉的跃动，一点一滴的，感受着傅汉卿身体的温暖，他始终不曾放手，一如那始终挂在嘴边的那一缕淡淡的笑容。
    这一次的等待，太长，太长，长的几乎让人以为不会到头。
    狄一的手一直握在剑柄上，汗水悄悄湿了剑柄，而剑柄却把掌心烙的生疼。
    狄九的手一直搁在傅汉卿的脖子上，这么久这么久，他的指尖始终是凉的。那么温暖的身体，那么炽热的鲜血，却暖不了，他冰冷的手指。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傅汉卿慢慢低头，轻轻说“不管是谁，如果他答应做我的情人，我都会努力尝试去爱他。”
    狄一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该死的，永远不肯说谎的性情……
    而狄九只是笑，连眼神也没有任何震动一下。多么简单，多么诚实。且完全在意料之中的回答啊。
    他容颜本就俊朗，忽得展颜而笑。竟叫人生出眼前一亮的感觉。他一边笑，一边温柔的对傅汉卿说：“多么奇怪，你情愿自己被杀。也不肯伤害一个十恶不赦的强盗，那么，你会伤害我吗？”
    他笑着低头，嘴就凑在傅汉卿的耳边，他说的每一个字，带起的气流，都会轻轻的冲击着傅汉卿的耳膜。如此暧昧的姿势，如此欢然的笑颜，如此温柔的语气，说的，却是全然冰冷的话。
    “如果我一直用力，你会被我掐死。你不会武功，你挣不开我，如果你用内力反震。我就会受重伤，而如果我不甘服输，还要逞强和你的内力对抗，也许我的性命就会交代在这里。那么，现在告诉我……”
    他微笑着收紧手指：“你会怎么做？”
    他右手掐着傅汉卿的脖子。左手却悄然将他抱住，乍一眼看，这是一个纯然亲热的姿势，傅汉卿的身子，完全被他抱在胸前怀中。因为脖子被掐紧。所以傅汉卿不得不保持仰头的姿势。
    他安静的半依在狄九的怀抱里，他安静的抬眉看看狄九。他安静的在感觉到颈间的压力一点点增加，然后轻轻说：“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他无力说完，因为不断加剧的力量，已让他无法吐字，所以，他只能继续用出奇安静而平和的眼神望着狄九。
    再然后，呼吸的力量也被夺去。
    脖子上已掐出深深的指痕，刚才止住的血因为受力又开始溢出，然而，他并不觉得痛，甚至也并不觉得窒息的痛苦，他只是感觉凉。
    狄九的手指，始终是凉的，冷的。
    因为长时间不能呼吸，他的眼神开始迷蒙，他的意识开始朦胧，然而，他依然尽力睁眼望着他，他依然模模糊糊的想，为什么，这么久的时间，狄九的手指，还是凉的，为什么，他的手指，会暖不起来。
    好冷啊！
    那一点一点捏紧的手指，那一点一点，断绝的呼吸，那一点一点摧折的生命，这是一个漫长到如同地狱煎熬的过程。
    然而，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狄一的手按在剑上，却始终，不曾拔剑。
    在如此漫长的过程中，狄九的眼睛，一直望着傅汉卿，从头到尾，不曾有过瞬间的游移和回避。
    他只是望着他。
    永远坦然，永远迷茫，永远懒散，永远无辜的脸。
    他只是看着他。
    永远纯净，永远清澈，永远安静，永远如孩子般的眼。
    世人皆有罪孽，独他是个圣人。世人皆有所欲，独他一人超脱。
    红尘迷乱，人间最苦，只有他，身在红尘，却不被红尘沾身，挑动万事，却仿佛万事与他皆无关。
    狄九迷乱的想着，迷乱的恨着，却又分分明明是清醒的，所以眼睛里会有刻意的温柔，所以笑容一直绝对完美，所以手可以毫不犹豫的一点点收紧，让死亡的过程如此漫长，如此难堪。
    他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
    他掌上的血，与他脖子上的血，悄悄融到一起，血明明是热的，手，却始终是冰冷的。
    他的掌心，是他脆弱却鲜活的生命，他的手背，是不久之前，被他重重咬出的伤痕。
    他的掌下，分明可以感觉到，每一分血脉跳动，每一点鲜血奔流，生命的温暖，就在指掌之下，却永远暖不了他的手和心。
    他的手背上，那齿痕触目惊心，是他心中的病，胸内的结，是他一直以来，藏手袖内，万事都尽力用左手办好的真正苦衷。
    整个杀戮的过程，就是沉默的，施者与受者，都沉默的出奇。
    狄九只是看着傅汉卿，看着傅汉卿一直凝望他的眼。
    看着那眼中的清明渐渐朦胧，看着那眼中的澄澈渐渐迷失，然而，却始终还是安静的。
    他说……
    “我不会伤害你……”
    从来不会说谎的傅汉卿，从来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傅汉卿，从来也不肯主动伤人的傅汉卿。
    他说……
    “我不会伤害你……”
    在这场沉默而残酷的迫害中，他始终没有伤害他。
    当狄九松开五指，徐徐后退时，狄一觉得过了足足有一百年，遍体冷汗，几乎站立不住，简直比和一堆顶尖高手打仗还让人身疲心倦。
    狄九淡然负手而立：“我一直等着你出手，你竟然没动静？”
    狄一微笑：“我一直等着你放手，我真的等到了。”
    狄九淡淡抬眉：“你也和他一样开始天真了？”
    狄一淡淡道：“你一直等着的是，是看我出不出手，还是，他是不是会始终忍耐，无论怎么样也不伤你？”
    他凝眸望狄九：“你等到了你想要的结局吗？”
    狄九淡淡转眸看他，神色无悲无喜：“他不伤我，也不会伤你，不会伤任何人。他的慈悲和他所谓的情爱都一样，对所有人，都没有区别。”
    二人说话之间，傅汉卿正捧着脖子猛力呼吸呢，好半天算缓过气来，还不免急速的喘着气。
    耳边听到狄九淡淡的声音：“你赢了，一切都依你，现在把他们几个叫醒，我们好动身。”
    傅汉卿急叫：“等等，还有事啊。”
    狄一和狄九一起望向他，情人也定了，要救的人也救了，要带去给官府的强盗也让他带了，还不让动身，这家伙还能整出什么事。
    傅汉卿大步走过来，一手抓住狄九的右手，抬起来，望着狄一：“你还没有替他的手止血治伤。”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四章 混沌将开

    狄九淡淡然看看傅汉卿，淡淡然把手抽回来。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纵然伤人至深，却永远纯洁无辜。而当你心肠已然冷硬如钢时，他却又可以于你猝不及防之时，在你心间狠狠一推，叫你生生懊悔，这颗心为什么仍是血肉凝成。
    真奇怪，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的心竟仍就有血有肉。
    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个人，竟还记得他手上这一点点的小伤。
    他要杀死你！
    他几乎杀死了他！
    而他却还记得他的伤。
    狄一一语不发的再次插到二人之间，拉了狄九的手处理伤处，这样的小伤，对他们来说，基本上根本不需要理会，不过，眼前要赶紧处理，只怕傅汉卿这家伙就没个完了。
    狄九敛眉垂眸，借着狄一挡住了傅汉卿的视线，左手掩唇，轻咳两声，不动声色之间，一口血轻轻吐在袖内。
    玄色的衣裳，被血色染得透了，也依旧并不明显。
    只有狄一察觉了他的动作，却像什么也没发觉，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这是最初狂喝自伤时，强行压下的一口胸中血，还是听了某个老实人的一堆老实话之后。翻翻腾腾再也按抑不下的一腔心头血。
    狄一只是沉默的上药，沉默的包扎。他觉得狄九的指尖冰冷，手掌冰冷，却不知道那样殷红的鲜血。会否也冷若玄冰。
    傅汉卿看不到狄九的鲜血，也看不懂狄一的沉默，他只看到狄一替狄九处理好伤势，这才觉得一身轻松，万事皆好。
    狄一复又把凌霄等人一个个拍醒，拍打之间不动声色的输入柔和的内力，替他们平复被震伤的内腑。
    一众弟子清醒过来。心中多少也明白，仗着教主的保护，他们逃过了一劫。至于整件事的变化和内情，大家都聪明的一句不问，人人敛眉低首，恭敬顺从，一如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狄一复令他们去查看众盗，死的不用管，活着的尽力救醒，重伤的搁在马上，轻伤的绑起来，带在马后。
    整个行动，一直都只是狄一在指挥安排。狄九由始至终，只是负手淡淡立于一旁，不言不动不插手。
    出奇的，傅汉卿也没有因为他是所谓的情人，就去纠缠他。说些做些惊世骇俗之言行，他只是安静的。很乖的缩在一边，静静看着所有人忙碌，只是眼神直指望着前方，半晌也不动一下。
    费了好大功夫把一切办的停当，大家复又前行。狄九一马当先，刻意在前方开路，转眼间就和被保护在后方的傅汉卿拉出了老长的距离。
    傅汉卿呆呆坐在他的板车上赶路，让人惊奇的是，整整一个时辰，他只是坐着发呆，居然一直没有合眼睡觉。
    狄一策了马到他的身旁，轻声道：“我们还要赶很久的路，真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傅汉卿轻轻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狄一有些意外的看看他，难得这个只会一条道走到底的人也懂反省：“有什么对和错呢？我和狄九都不是好人，在我们看来，这个世界只有强与弱之分，凡事从来只考虑能与不能，绝不计较手段。对和错，其实并不重要。你不体贴，你不明白，你不温柔，你甚至根本不懂，什么才是情人，什么才是爱，然而我和他，也未必真的懂。在这些事上，你或许是利用，但至少你没有欺骗。”
    他轻轻喟叹一声：“小楼太强了，在世人眼中，小楼的力量厉害的同神仙一般软弱可笑罢了。神仙要到蝼蚁中去求顿悟，没有义务一定要了解照顾蝼蚁的心情。弱者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都属活该。”
    “不，不是这样的……”傅汉卿觉得狄一说的不对，然而，却找不到话可以去反驳他。他从没有轻视世人如蝼蚁，然而，他也的确是从来不曾真正思考过世人的感情和心思。
    他天性不喜欢认真思考任何事，这个世界的人，和他本来无甚关系，他自然就更不可能上心。然而，难道，是他错了。
    看他神色迷惘，狄一复又道：“你不用老想着你对还是错，你的错误，不过是你自己太有良心。即使只是一场摆明了只是为破关而存在的情爱，数清楚了不过是利用，又为什么还要太介意，不必把狄九想的太好太伟大，为了不让未来的教主因私情而误事，我们所有人都受过情爱的试炼。在我们那些苦难的岁月中，总会遇上温柔美丽的人，善待我们，爱惜我们，关怀我们，然而，十次关爱中，有九次是险恶的陷阱，为了破局而出，我们不得不把这生命中少有的温暖亲手摧毁，哪里顾得上在破局的时候，会否牵连无辜，杀死那也许纯出真心来善待我们之人。同时在防止我们被情感所控制的时候，我们也要去学习如何控制别人的情感，引诱别人情根深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别人的爱，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再将之冷酷抛弃，这一切残忍的事情，我们都做过，而且做得非常好，完全符合要求，所以我们才能活到现在。这样对我和他，都没有资格评价你对或错。”
    傅汉卿轻轻的摇头：“你们做的那些事，肯定是不对的。可是，如果我做的事也是不对的，那也不会因为你们做过不对的事，我的不对就可以变成对。”
    狄一只是淡淡的笑，没有再说一个字。还是那样的固执。还是那样的在意对与不对。原则是多么简单的东西，只要认准了再去遵守就好，黑与白分界如此明显，对所有的深深浅浅的灰，不看不想就好了。
    “狄九，狄九。”傅汉卿忽然大声叫孤身策马远远行在队伍之前的狄九。
    狄九提缰驻马，却迟迟没有回头。
    所有人沉默的凝望他的背影。远方夕阳下，玄衣黑骑的身影，孤独且落寞，高大中也透着苍凉。
    不算太长的沉默之后，他策马回到傅汉卿车前，淡淡问：“什么事？”
    平淡的语气，平淡的神容，平淡的眼神。没有一丝感情波动，找不到平时的愤怒，平时的不耐，他已冷了心，冷了眸。无论傅汉卿再做出任何惊世骇俗之举，再说出任何惊心动魄的话，他自信仍可以眼也不眨一下的应付。
    然而傅汉卿只是用那出奇安静出奇明净的眼睛望着他，然后轻轻说：“我是个很笨的人，我是不是伤害了你。我自己却不知道？”
    狄九觉得自己做足了所有心理准备，傅汉卿有任何惊人之举都不会再能触动他。然而，听到这句话，他仍是微微出神了一下，然后才笑了一笑。
    “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的，你也说过，你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不是吗？”狄九淡淡的笑。
    那笑容仿佛已经生在了他的脸上，不会改变，不会消失，永远完美，永远冰冷。
    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然而，他伤害了，却不知道。
    然后，他用迷茫纯真，永远无辜的眼望着别人问，我是不是伤害了你，我却不知道。
    狄九觉得自己真可以放声长笑。
    不不不，真的不需要再记恨，不需要再介意。
    二十多年的地狱训练，还没看清，还没明白吗？
    永远不要记恨被别人伤害，永远不要因仇恨耿耿于怀，因为那于人于己绝无好处。遭受伤害，只能证明你还不够强，让别人可以伤害到你。
    所以，他可以用完美的微笑来回应傅汉卿的疑问。
    遭受伤害，只是因为，我的心原来仍不是铁石，居然到现在还是血肉。
    但是，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我不恨你伤害我，我只恨我自己不够强。
    总有一天，我会足够强大，强大到，再不受任何伤害。
    如果是第一世的傅汉卿，听到这样的回答，也许就真的信以为真，点点头，心安理得去埋头睡觉了，然而，这一世，他毕竟长进了不少。
    怔怔望了狄九一会儿之后，傅汉卿才轻轻道：“我为了自己的难关，想要一个情人，我觉得只要我说实话，只要我尽力的爱他就好。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但是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就不要做了。如果……”他迟疑一下，才接着说“如果不喜欢我找别的人，我就不找了。”
    语气是有些失落和遗憾的，但也并没有什么不甘和无奈。
    没有情人，就完不成论题，就要世世在红尘中受苦。但是，如果完成论题的方式一定会伤害别人，那么，他情愿就这样一世一世轮回下去罢了。
    狄九略带诧异，目光却依旧淡然的望望他，笑一笑，也不答话，复又策马离去。
    傅汉卿怔怔望着他一袭玄衣，在血色夕阳下，就这么随着错乱的马蹄声，渐渐越行越远。远到呼唤的声音再也传不到他的耳边。远到那高大伟岸的身形，渐渐变成一个黑暗的小点，永远若即若离的在前方引领着道路。
    在以后的许多天里，这遥遥天地间，远方一点黯淡沉肃的黑色，就此一直深深压在傅汉卿心头。
    直到他们一行人到达齐国临川城，在这整整七日的旅程里，在所有人心中，等同于懒猪的傅汉卿，睡觉的时间居然屈指可数。这个奇异事件，让同行的每一个修罗教弟子，都在心头暗暗震惊。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五章 需要什么

    傅汉卿等人一路往临川城而行。走了三四天，才行出那片盗匪横行的荒蛮之地。他们一行人，个个骑高头大马，马后还绑着一堆强盗，却也十分扎眼。而且很自然地被这一带的盗匪当做敌人来仇视。
    这一路上，也曾遇过几批匪类挑衅，甚至到后来，几帮强梁联合起来找麻烦，但凭这些人的本事，当然奈何不了他们。在傅汉卿不要杀人的叮咛下，凌霄等弟子把他们打伤的打散。所有的战事，都是有这些优秀的精英子弟出手就处理妥当了。
    狄一和狄九基本上没有什么出手的机会。
    而在若干战役之后，被他们用绳子串起来。绑在马后鞭打着驱赶而行的强盗们就越来越多了。
    等他们声势一大，就不止是强盗，连行商都注意他们了。途中又遇过两三起遇盗幸存的行商来投奔请求庇护同行。
    傅汉卿再不敢象上次那样立刻坦然答应，而是拉了狄一，让他自己盘问观察。确定没有可疑，再加以接纳。
    狄一笑问他，被人这样骗过一回，吃了那么大的亏，还敢救人。
    傅汉卿理所当然的道：“上次我被骗，只是我比较笨，懂得少。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是如果被骗了一次，就再不相信所有的遇难者，对每一个求救的请求置若罔闻，那就是胆小，软弱，缺乏勇气，这是很可耻的。”
    他说的这样认真，而狄一听了，却也只淡淡笑一笑。
    如果受一次欺骗和伤害，对人还可以有热诚和信心，那么十次百次之后呢？还有谁能再次说出傅汉卿理所当然的话。至少在那二十年的地狱生活里，他与狄九，都早已忘了什么是信任了。
    然而，傅汉卿的眼神太清澈，目光太坦然，狄一看得久了，心中便有些莫名的悲凉。或者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吧，或许傅汉卿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遭受过什么，都不会变吧。
    但那也许并不是因为天生的宽容，而只是天生的冷漠。
    他就这样，心中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着，脸上却神色十分平静的接受了傅汉卿的意见。
    尽管这样的做法，和修罗教上下人等，长年形成的观念绝对不符，但狄一不反对，狄九一直若即若离的在极远的前方，不回头，不靠近，不对任何事表示意见，而其他的弟子当然只有唯命是从，岂敢有别的想法念头。
    就这样他们一路生擒的盗匪和救护的行商越来越多，等到了临川城时已有了浩浩荡荡的声势。
    修罗教的齐国的分坛正在临川城郊的一处大庄园。
    话说卓家的庄园，在临川城也是大大有名的一处地方。那卓家的老爷中过进士，又放过一任知县，本可高升，没料想上天不佑，家中父母先后逝世。卓老爷只得回乡守孝，来来去去，竟守了足足五年，待想再回头做官，这空缺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卓老爷也不以为意，自在城外，买了一百顷的修铸庄园，复又在本地办了几处极赚钱的作坊，生意也都做的红红火火。
    在临川城，卓老爷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即富且贵，便是县太爷见了，也要大大给一番面子的。
    临川城里的大事，多有卓老爷的份，什么济贫扶弱，什么修桥铺路，但凡是官府有了为难之处，请来帮忙的贵客里，也肯定少不了卓老爷。
    今天一大早，卓老爷就带了庄园里最精明干练的一群手下，远远行出一百里，去迎接几位远方的故旧亲朋，没想到，还外加着接到了一群蒙难的行商和一众被缚的盗匪。
    卓老爷自谴手下把这些人全都送往官府。县衙上下一看，再一查问，无不大惊大喜。
    县太爷的政绩和功劳自是要为此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满衙上下，以后怕都多要沾光了。
    此事一传出来，市井百姓也无不称奇，都道卓老爷是能人，交的朋友都是出众之人，那么多强徒悍匪，让他们一索子便全捉来官府，真是令人引为奇谈。
    这边，人已送进县衙，没多久，城里各处官员的拜帖子就纷纷送进了卓府，这才勉勉强强，把各方邀约给推掉了。
    这一行人越是神秘，越是不肯见人，有关他们的传说则在民间被百姓渐渐传得越发神乎其神，便是官府，也不免做出许多奇特的猜测。
    直到一个半月后，朝廷忽然颁下令谕。官府扶植修罗教，而卓云鹏也对天下公开修罗教弟子的身份。并把当日那件轰动整个县城，并最终惊动省城，风声直传往京城的大事归为修罗教向朝廷的献礼效忠。世人这才恍然大悟。
    当然，此为后话，无需多言。
    当日卓云鹏迎到了傅汉卿一行人，便在庄中开了盛宴美酒佳肴，轻歌曼舞，以迎贵人。
    傅汉卿地位最尊，被请入了上座。
    一路上离着傅汉卿老远的狄九，因为身份仅次于傅汉卿，座次自然是紧挨着他的。
    其他弟子们都于侧席饮宴，卓云鹏坐在下首相陪。
    狄一身为影卫是定然不坐的，一被迎入山庄，他的人就自然消失，估计除了深知影卫行事法则的狄九，别的人就算明知他隐在暗处。也断然找不出他的行踪来。
    樽前美酒，眼前歌舞，歌能醉人，美人销魂，而傅汉卿却只是坐在席上发呆。偶尔几次目光扫过狄九身上。呐呐的想说什么，皱了眉想了半天，又茫然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到现在，他还没弄明白，自己和狄九到底还是不是情人。他们的情人之约，到底是继续呢，还是作废？
    大概不是吧。他这样有些傻乎乎的想着，如果是情人的话，应该坐在一块，紧挨在一起，同一个杯子喝酒，同一双筷子吃菜的。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前世里那些霸主帝王，怀抱美姬佳侍时喝酒看歌的样子。
    而现在……狄九永远在空间允许的条件内，离他尽可能远，若非必要，绝不看他一眼。
    好好一场欢迎会，狄九可以身在座中，谈笑风生，狄九可以面带微笑，饮酒观美，狄九可以同卓云鹏应答如流，亲切交谈。然而，从头到尾，连眼角也没向傅汉卿这边侧一下，即使二人的座位靠的如此之近。
    也正因为二人靠的太近，所以傅汉卿才知道，那个在别人眼中，亲切从容，风趣优雅的天王，其实全身上下，正悄悄的散发着冷意。
    那么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与他脸上的微笑，与他眼底的平和，同时出现。
    宴席之后，傅汉卿要回房间去睡大觉，而狄九则要在第一时间查看分坛的账目和名册。
    卓云鹏让副坛主领了狄九去书房，自己则亲自松傅汉卿回房。
    傅汉卿一路呆头呆脑，两眼空茫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机械的跟着卓云鹏往前走。
    耳旁听了卓云鹏轻声问：“教主对于属下的安排可还满意？”
    傅汉卿也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只是本能的回答：“满意。”
    卓云鹏行到房门前，亲自伸手把房门推开，在门前弯腰：“不知道教主还需要什么？”
    傅汉卿仍然不知道自己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顺口答：“我想要一个情人。”
    卓云鹏一呆，愕然抬头，傅汉卿却已然游魂也似进了房，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卓云鹏在门前怔怔站了一会儿，唇边忽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转身离去了。
    傅汉卿进了房间，往床上一坐，一只手托着下巴，继续发呆。一边发呆，一边喃喃自语：“我想要一个情人，我说了实话，我没有骗人，我不想伤害人。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的。
    也许在某一个隐秘的地方，有一个知情人，听到了他也许是自问，也许是问人的这一句话，却即不想，也无力去回答。
    做错了什么？
    有许多事，本来不是外人能教能讲能说明的。
    傅汉卿发了半天呆，脑子打劫什么也想不通，只觉又累又倦又疲惫不堪，又渴睡偏偏还睡不着，他愤怒的仰天大叫了一声，双手摊开，往后直直倒向了床上。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六章 要个情人

    教主有分坛主招待，天王有副坛主接待，凌霄等一干弟子，则由一众管事们安排照料。大家吃饱喝足，洗了澡，换了衣裳，一路风尘，腰酸背痛，吃苦受累，外加担惊受怕的熬到现在，人人都觉撑不住了。
    凌霄自己几乎是一进房间，就扑到床上去的，头一沾枕，这鼾声就响了起来。刚刚睡熟，房门就被人敲得咚咚响。
    凌霄被惊醒过来，没好气的大喊一声：“什么事？”
    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呢，咱们可是总坛出来的，到了你们分坛，你们不给我当佛爷给供好了，还敢半夜叫门，敢情是平时分坛主太好性儿了，把你们一个个娇惯的连规矩都不懂了。
    门外的人想是听他语气不善，忙笑道：“真对不住，凌霄兄弟，扰了你的好梦了。”
    凌霄一听，竟是卓云鹏的声音，忙跳下床来开门，满脸通红的施礼赔罪。
    卓云鹏笑道：“凌兄弟别见外，你们这一路陪伴教主，尝尽风尘之苦，还不能睡个好觉，原是我想的不周。”
    凌霄怎么好意思怪罪人家堂堂一个分坛主，忙说客气话：“哪里的话。坛主前来叫我，想是有重要的话吩咐。是我太莽撞了。”
    卓云鹏脸上微红，干咳一声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们这些外围弟子，一片诚心，想多为教主办些事，让教主住的高兴些，只是我们对于教主的喜好并不清楚，唯恐办事有差，反让教主不痛快。”
    凌霄这才明白，敢情这位为了拍马屁，几个时辰也等不得，半夜三更就来打听教主的喜恶了：“其实教主的性子极宽大，从不怪罪下属的，教主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只是平时嗜睡，不喜被人打扰罢了。”
    卓云鹏迟疑一下才问：“凌兄弟，恕我冒昧，凌兄弟知不知道教主喜欢什么样的情人？”
    “情人？”凌霄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这我可真不清楚，不过……我想教主……可能是喜欢……男人的……”他又想了想，仔细回忆了当初狄九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
    “答应做你的情人。”
    他点了点头，确定的道：“应该是喜欢男人的。”
    卓云鹏深吸一口气，对凌霄一揖到地：“多谢凌兄弟。”话音未落。转身就走。
    凌霄愣愣站在房门处发呆，过了好一阵子才喃喃道：“走这么快干什么，我还没告诉你，他已经有情人了啊，就是天王！”他摸摸头。隐隐觉得，如果不追过去做个补充说明，肯定会出什么不太好的事，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这少年恶意的笑一笑，半夜扰人清梦，总该付出点代价的。
    他乐呵呵关了门，扑回他的床上，心安理得的进入了梦乡。
    卓云鹏行到院子里，低低咳嗽一声，黑暗中一道人影飞速掠到他的身旁：“坛主。”
    “把准备好的人送去教主房里。”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卓云鹏轻问“可调教妥了，那样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儿，切莫坏了教主的兴致。”
    “坛主放心，经了属下的手，就是只豹子，也能调教成只小猫，保证让教主满意就是。”
    卓云鹏点点头：“你办事去吧，我去天王那边看看有什么吩咐。”
    黑暗中的人影躬身退去，卓云鹏复往书房行去。
    说起来，天王可真是个累人的差事，这一行总坛来客，除了狄一，所有人都在高床软枕享受长久奔波后的舒适，只有他还高燃红烛，细看那密密麻麻，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账本。
    副坛主立在一侧，神色恭敬，而悄悄凝视他的目光，则带着深深的敬佩。
    不过是短短的半个时辰，天王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翻看过许多文书，却又能于细微处，察觉每一处疏漏，偶发一问，必中要害。
    几个问题答下来，副坛主都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是又敬又佩又惊又惧。
    适时卓云鹏推门而入，先对狄九施了一礼，恭敬地道：“天王，天色已晚了，天王要不要暂且休息，待明日再细查账目名册？”
    已经看了足有半个时辰的细账，狄九的坐姿也没有稍稍改变一下。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账目，修长的五指漫不经心的在上面轻敲几下：“今天休息，明天休息，何时有空来办正事？怪不得足足用了七年时间，齐国才建成一个分坛，想来你们一惯办事都是如此悠闲地。”
    这话说的语气也并不重，乍听之下，竟不知是斥责还是玩笑。
    卓云鹏却是心头一凛，垂眉低首的道：“天王恕罪，实是齐国官府对民间势力打压太过，就连本地武林，那些几百年的教派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各门各派的弟子人数都要上报官府。弟子一旦超出一定数目，就会被百般危难，官府还时不时强行征召各派弟子参与剿匪或除逆之战。多有十去不还一之惨局。这些成名大派尚且被压得只能苟延残喘，更不要提起新的武林势力，我们初时想以武立势，结果因不清楚形势，而受到朝廷以及其他武林门派的打压，损伤惨重。”
    狄九只若有所思的听，灯光下，他眼睛黑的出奇。深的出奇。他略有些恍惚的想：“能想出如此手段来打压民间势力，扩大官府的权威和力量，没准又是小楼中人的奇招。”
    听不到狄九发话，卓云鹏只得满头是汗的继续说：“我们坚持了两三年，死伤惨重却无建树，不得已才转为经商，没想到，齐国官府对商家打压压榨极苛，若无多年基业和关系，新的势力要出头，千难万难。”
    狄九至此才淡淡一笑：“怕是你们不懂如何做个成功的商人才是真的。”说到这里，不觉又是一叹，修罗教武夫要多少有多少，但其他方面的人实在不多。当初在赵国，风劲节在商业上给他以及赵国分坛的人上过那一课，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想到此，忽有所觉，眉心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蹙。怎么回事，莫名其妙老想起小楼之事，小楼之人。
    “如此又蹉跎了许多岁月，虚掷了不少钱财，后来属下才想到，既然齐国千方百计加重官府的权威，不如想办法称为官府中的一员。所以属下费尽心血，买通了大小考官，取得了功名，又买来了一个实缺。虽然天下肯助人，因丁忧之故。属下被迫辞官，但只为着头上有功名，也戴过纱帽，所以不交粮不纳粮，可以同官府士绅来往，各处都能说上话了，这才勉强有了今日之基业。”
    狄九闻言冷冷笑道：“即是如此，怎么又叫人给看破了？”
    卓云鹏一怔，回头看了副坛主一眼。
    副坛主低头道：“属下刚刚禀报过天王了。”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的，天王实在精明的厉害，查看最近人事调动，高手调配，立时就觉出不对，随便三五句便问的人不能不把实话全倒出来了。
    卓云鹏低声道：“全是属下失职，在本地置办庄园，声势好大，引来了江湖上的飞贼。那夜也是属下一时兴起，亲自出手同那小贼打了几招。没想到，本地武林势力明月楼楼主的小儿子，半夜三更的，学侠客义士要为民除害，发现了飞贼行踪，就一路跟踪而来，看到了属下出手，幸得属下耳目还灵，察觉了动静，就派人跟踪，查处了他的身份和处所。因那夜属下用的是本教独门武功，恐防他说出去，被他那见多识广的父亲看出来，所以属下当夜就调动了高手，夜围明月楼。属下亲自潜入查探，果然发现他们父子二人在谈当夜之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一式一式同他父亲演练属下的招式，属下知不可再迟疑，所以发出了攻击信号。先以毒烟暗器和放火，四下扰乱，乘众人慌乱间派弟子入内宅抓住了他们家中的女眷。再以此威逼这被毒烟暗器偷袭负伤的父子二人束手就擒。是役，我方未伤一人便擒下了明月楼主父子两大一流高手，并擒获其他徒众弟子多人。整个明月楼如今已在我教控制之中，内情想必绝无外泄之可能。”
    狄九漠然道：“我是否该赞你手段狠辣，指挥高明呢？”
    卓云鹏大滴汗落下来：“属下……”
    “既然人都控制住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杀。”狄九语中终现怒意。
    真是荒唐，庄子里关了一堆所谓的高手，这么久时间，光浪费粮食，居然一个也没杀。现在那个白痴就住在这里，要是让谁走漏风声，让伟大的，善良的，胜任一般的教主大人知道了，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卓云鹏被他一句话说的头皮发麻，颤声道：“天王，那明月楼主，最出众的不是武功，而是容貌俊雅，奇毒朝众，如明月当空。他的妻子也是齐国有名的美人。这夫妻二人年纪虽不轻，但他们的一双儿女，却都生得金玉之质，无暇之貌。属下因想调教好了进献教主与诸王，所以连他们的佳人徒众也留着不撒谎，以便胁迫他们……”
    狄九一掌拍在案上，振衣而起：“你好好为神教办事，就是你最大的忠心和表现，养着为敌家的美女俊僮，算得什么样的功劳？把庄里所有关的人全杀了……”他目光森冷如冰“立刻！”
    卓云鹏打个寒战：“可是，属下已经把那个小子送去给教主了。”
    狄九眼神一凛：“什么？”
    卓云鹏自问不是胆小之人，被他这一眼看的竟是心胆皆寒，想也不想就大声道“是属下送教主回房时，教主自行开口向属下要的！”
    狄九脸色奇寒入骨，一字字问：“他怎么想你要的？”
    卓云鹏身颤如风中落叶，几乎语不成声：“教……教主说……他要……一个情人！”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七章 主角配角

    傅汉卿一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了半日，什么头绪也没想出来，倒渐渐的有些睡意了。
    只是如今这心里有事，就算是睡过去了，到底也睡得不沉，人总是似睡非睡的不太安宁，隐隐约约就觉得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推了推，却又推之不动，便又恍恍惚惚的睁开眼，发觉有什么白白的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愣愣的晃晃脑袋，定睛看了看，然后闭上眼，啊啊啊，肯定是还没睡醒呢，否则怎么会有好大一个光屁股在眼前晃悠呢？
    他闭了眼，定了神，等了半天，再睁眼一看，咦，怎么梦里的幻想还在？
    他伸手擦了擦眼，发现眼前的一切还没有烟消云散，这才勉强回神，啊，原来不是做梦啊。
    傅汉卿的身上，压着一个活生生一丝不挂的人。
    只不过是以臀部对着傅汉卿的脸，像狗一样头冲着傅汉卿的脚，趴在床上的。
    因为看不清面目，傅汉卿目前只能确定是个男人。而其看起来肌肉紧绷有力，应该是个极年轻的男人。
    他全身上下连块布片也没有，只腰上系了一个珠围，一串串的珍珠映着珠光。闪烁起异样炫目的光芒。随着他的臀部轻轻的晃动，明珠异彩。清音不绝，衬得那男子身上最隐秘的几处部位，于珠光之下，若隐若现，别有一种味道。
    这样的销魂之姿，这样的暧昧之态，是人都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傅汉卿更加比谁都清楚。
    因为这种挑逗勾引的姿态，他第一世当小倌时就学过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小倌馆里，没有这么值钱的明珠。用的都是假货罢了。
    傅汉卿直着眼，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对着他扭了半天屁股也不知道是谁的男人，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说：“这个，我不是批评你做的不好，不过，你的姿势真的是很僵硬呢。动作也远远不够自然，如果想在这一行好好发展，还是认真研究一下技术为好。”
    他绝对是一番好意，他自己干过这个，相关技巧的该学的绝对学的一丝不差。他又在小倌馆里呆过，知道男人年纪大了，生意就会萧条许多。这专吃青春饭的行当竞争也是很激烈。他虽没看清这人的脸，不过看着身材也知道不是十三四岁的僮儿，估计论年纪这人好日子已是不多了。引游人的记述还这么烂，这行饭可怎么吃得长久啊。
    这话还没说完。那冲着他晃个不停的美臀就生生僵住了，再然后，那人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就只听到一串串珍珠相互碰撞，响个不停。
    傅汉卿不由内疚起来，唉，自己说话太直，伤人家自尊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其实，我是说，学不好也没什么，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改行了……”
    话还没说完，那人却陡得翻身过来，大喝道：“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傅汉卿目瞪口呆的望着他。
    面前的男子，出奇的年少，出奇的漂亮，容貌之俊美，竟似能照亮整个房间，只是那样俊朗的面容却几乎扭曲变形，那样明亮的眼睛，竟是目眦欲烈。
    他的双手徒劳的握拳，赤裸的胸膛因为过了激愤而剧烈的起伏着，嘴上全都是血，仔细一看，原来嘴唇都生生咬烂了。
    傅汉卿直着眼望着他，半晌才道：“你刚才对着我晃……那个……的时候，就一直在这样咬嘴唇吗？”
    这少年发出一阵几乎不似人声的惨笑，只是这声音听着更似陷阱里的野兽绝望的嘶吼。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用我的爹娘来威胁我屈服，如果我不肯不知羞耻的求你这禽兽糟蹋我，就要换我可怜的妹妹被欺辱……”
    傅汉卿低低啊一声，脸上还是习惯性的有点凡事慢一拍的呆滞，脑子里飞快转起来了，奇怪，这事怎么这么耳熟，连他说的话，都像是非常熟……
    对了，以前被张敏欣硬逼着看的一堆耽美故事里，有百分之九十有这样的情节，有好几篇连台词都和这少年一模一样呢。
    这心里一明了，再仔细一打量这少年的容貌，啊，没错了。年少，漂亮，符合所有小受的要求。因为家人被捉，受到威胁，不得不被人调教伤害，符合所有sm文的要求。
    他摸着下巴开始发愣，不对啊，如果之人是主角小受，那小攻肯定不会是我？怎么看这么想怎么算，唯一符合所有故事里，阴沉，冷酷，残忍，且武艺高强，又势力答的小攻设定的，只有狄九啊。
    他望着少年，就有点儿愣神了，难道，难道……这又和第一世一样，他们才是主角，而我，不过是偶尔参与他们的故事，成为他们感情调剂之一，推动故事发展的配角！
    他的脑子再次打结，唉，怪不得狄九不肯做我的情人呢，怪不得我一跟他说起情爱之事，他就不痛快呢？
    原来我不是他想要的对象，他觉得我勉强他了？强迫他了？让他觉得没面子了？
    傅汉卿最近一直在苦苦思考狄九为什么生气，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于是遇上什么事，都会本能的和那件事放在一起做一番联想。
    这一次他自以为找到了理由，却又隐隐觉得不对。不免越发迷惘起来。
    正发着呆呢，那少年忽恶狠狠的扑了过来。
    傅汉卿呆头呆脑的被扑倒在床上。少年红着眼开始撕他的衣服。
    “我不管你们玩什么把戏，你们不过是要象狗一样来向你们求欢，要我和你们一样变成没有羞耻的禽兽。我怎么敢不让你们如愿，我怎么不敢不照你们的意思，像畜牲一样求你来糟蹋我，我有爹，有娘，有妹妹，他们全都……”
    话音一哽，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只听得衣裳被撕裂的嘶嘶声响个不停。
    傅汉卿脑袋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就像刚剥了皮的桔子一样，干干净净，毫无遮掩了。
    少年疯了一般，笨手笨脚的从他的脖子开始往下亲。
    尽管少年的脸红的几乎滴出血来，尽管少年的眼中充满了疯狂而不见一丝清明，但他还是极力的把最近在可怕调教中所学到的生硬技巧使了出来，双手上下抚摸不止。而嘴唇一路往下亲去。
    傅汉卿这个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了，想起一事，就算像他这么迟钝，也不免紧张起来，急忙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不是这样的，这里有点误会，你……那个……不是……我，不会是我……的，你要和……我……肯定会……”
    根据他以往看故事的经验，以及前几世接触残暴之人的所见所闻。他确定这个少年正在犯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所引发的灾难。必然是毁灭性的。
    所有故事里的正牌小受，如果不是在被虐的时候，而是在别的情况下，跟配角脱光了在床上翻来滚去，那百分之百都会被正牌小攻撞破，而后果竟是灾难性的。
    然而，傅汉卿的醒悟来的太迟，他的解释又结结巴巴，言不及义。少年唯恐他挣扎反对，让此次的交欢失败，给至亲带来最可怖的灾难，赶忙双手死死按着他，不让他推拒，自己加快速度向下亲过去。
    傅汉卿害怕弄伤他，当然不敢出全力去推开他，眼看着都要亲到关键部位了，正慌乱之时，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傅汉卿连头也不用抬一下也能知道，自家的房门，第一百零一次被暴力破坏掉了。
    完了！
    傅汉卿松开推拒的手，绝望的抬头看房顶。
    小容他们虽然总说那些小说不能信，可是，原来也不过能全不信的，骑马这次的情节完全和小受一模一样，戏剧性的过分。
    心里一口气还没叹完呢，就听得一声惨叫，压在他身上怎么也推不开的少年，凭空飞了起来，人在半空中，就吐出大蓬的鲜血，整个人生生撞到墙上，坚实的墙壁硬是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地洞，那个一丝不挂的少年，就这么跌出房间，跌到外头空旷寒冷的夜色里去了。
    傅汉卿营救不及，只来得及啊的惊叫了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却见狄九已是面寒如水，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那处破洞，眼角也不瞧他一下，就这样向前方行去。
    而在门外正缩着卓云鹏等好几个人，每个人都面无人色，全身颤抖。
    傅汉卿见狄九明摆着是意犹未尽的想要追出去继续教训人，吓得从床上直跳到他面前，一伸手，就把狄九死死抱住了。
    这还了得，所有正牌小攻看到正牌小受脱光了在人家床上跟人家翻来覆去，后续的反应肯定是痛打之，冷虐之，sm之，然后xx了oo，oo之后再xx。
    虽说小说里的小受通通都是不死身，不管怎么sm，最后还能活蹦乱跳，没有一点后遗症的和小攻演绎由恨生爱的痴情故事，但傅汉卿根据实际情况和同学的劝导，真正明白了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根据他几世为人的经验，现世人类的肉体是非常脆弱的，绝对禁不起过分的伤害。前几世所遇的大人物，帝王，霸主，身边也偶尔会有小妾或美侍与人有私情，而这些人在受尽凌虐的处罚之后，没有一个还能活下来。
    傅汉卿不能眼看着有人要被生生折磨死而不见不救，所有他拼尽全力抱紧狄九，不让他再挪动一步，同时大声喊：“不关他的事，是我逼他的。”
    虽然一直到现在，傅汉卿还没完全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知道狄九很生气，自己就算没办法让他消气，也该转移他生气的对象，何况小楼故事里，所有的倒霉蛋配角，想要保护可怜的主角小受时，大多会说这种话。
    狄九武功再高，被傅汉卿出尽全力抱着，竟是半步也动不得。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更是让本来就已火冒三丈的心情不痛快了。闻言脸色更是诡异至极，死死盯着傅汉卿，挑高了眉问“你说什么？”
    傅汉卿看他表情这么恐怖，也有点吓着，不敢硬顶他，只得说；“你别误会，你想干什么，我都不反对的，只要你别找他就行。”他挺挺胸，很平常的说“你冲我来好了。”
    话音未落，就算是以傅汉卿的迟钝，也生出了极异样的感觉，他愣愣的望着房外卓云鹏等人古怪的脸色，抬头看看狄九诡异的眼神，忽然头皮发麻……
    这个，到底哪里有不对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啊？
    我应该没说错话啊，于其让他出手sm那个人，把人弄死了再后悔，不如让他先找我出气好了。反正我又不怕痛，而且经验技巧我都比那人很生硬的人好很多呢吧？
    在这一刻，傅汉卿犹自迷迷糊糊的想着，却没有意识到，对他来说，这样理所当然的事，却无由的让他自己也悄悄的寒毛直竖。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八章 何谓好人

    曾经，在很多年的时间里，狄九一直以为，遇上傅汉卿，是自己生命中最大的不幸。
    抢走他的权力和地位，毁掉他所有的希望和光明，让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彻底溃毁，以所谓的天真和无辜，对他做最深的讽刺和打击。
    听到卓云鹏说起傅汉卿开口要一个情人时，狄九很久都没有说话。
    只是心冷，面冷，目冷，指冷，整个世界，仿佛都以他为中心，陷入了一片冰寒之中。
    好像就在前几天，那个人还无比认真的对他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找别的人，我就不找了。”
    而当时，自己居然没有一丝疑虑的完完全全相信了。
    多么可笑，这么多年的地狱挣扎，他居然还会白痴的相信那个摆明了全身都是谜团，绝不可信的人。
    所以，转过身，那人就轻轻交代下属，需要一个情人。
    是的，一个情人，一个工具！
    那个白痴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常而简单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何苦抓着人一个个要求呢。他是修罗之主，只要他吩咐下去，什么样的情人送不到他的身边呢？
    狄九极冷，极轻的笑了一笑！
    在狄九沉默的时候，天地之间，都凝结了无穷无尽的肃杀森冷之气，卓云鹏和副坛主已经不自觉的牙关打战，手足发僵，仿若置身万载玄冰之间，再这样站下去，就要生生冻死了。
    就在他们完全冻僵之前，猛觉一道劲风疾旋而过，二人被带的踉跄退开数步，再定定神，狄九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人都面无人色的互相看一眼，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是一道强风劲疾而来，狄九去而复归，沉声道：“他住在哪里，带路！”
    二人半个字也不敢说，兔子般跳起来，尽展轻功在前方带路，等到了傅汉卿的房前。狄九身形不顿的向前掠去，人在半空中，就信手一挥，整扇大门应声飞了起来。
    卓云鹏和副坛主眼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狄九人就进了房里。而他们因为视线被狄九阻隔了一大半，所以并没有看清方中的情形。只是听到一声惨叫，一个人穿墙跌了出去。
    他们没看清，狄九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两个大男人，光着身子在床上压成一堆，绝对谈不上赏心悦目。也没细想心中那惊涛烈焰从何而来，只是不经思索的一袖拂出，那个据说长得很漂亮的什么什么明月楼的公子爷就生生撞破墙壁，跌了出去。
    想到傅汉卿那一身光溜溜，他就觉着扎眼，为防自己失控，他刻意看也不看那家伙一眼，便铁青着脸向前去。
    那小子留不得，要真让他跟着傅汉卿一缠绵一诉苦，一讲前因后果，天知道那位圣人教主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他的所有打算都被傅汉卿给毫不客气的破坏掉了。
    傅汉卿抱着他死不放手，口口声声喊什么，不关他事，全是我逼的，又叫什么，你想干什么，直接冲我来。
    就算是怒火万丈的狄九，也听的是啼笑皆非。
    他不用回头去瞧卓云鹏二人的脸色，也知道他们的表情肯定极之诡异。换谁看到喜欢男风的教主就这么大大咧咧不知羞耻的当着人家的面，死命抱住一个人，喊什么你冲我来，要不往歪处想，反倒不正常了。
    罢罢罢，反正自己的名声脸面，也早就给这个混蛋给败坏光了。
    狄九也不知道自己是气极而笑，还是想笑笑不出，只剩下气愤了，说话的语调都是怪异的：“什么冲你来，什么不管我干什么事，你都不反对，我能对你干什么事？”
    傅汉卿见他又像笑又像哭的可怕表情，越发不敢放手了，自己心里居然也有点发毛，但还是挺胸道：“反正随便你干什么了，只要别找他就行，你冲我来好了。”
    狄九已是连笑也笑不出来，吼也没有力气了。妈的，我能对你干什么？不对，我还真想对你干什么……
    他十指开始屈伸，指节都咯咯作响。面对衣服被扯光，一丝不挂的教主大人，他倒实在生不出什么绮念来。
    傅汉卿本来就不是那种绝世倾城有阴柔之美的男子，更何况，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疯狂表现，早已给人极恶劣的印象，除非是不知他底细的人，否则怎么可能对他生得起一丝温柔情肠，半缕暧昧绮念来。
    狄九想的是把这家伙掐死算了，心中想起以前好几次能杀而没杀的机会，此刻真有点儿悔不当初之感。
    手都抬到半空中了，忽得抬头看看前方墙上一个大破洞，才一挑眉，回头以杀人的眼光冷眼扫了扫门口站着发呆，到现在还没回过神，不懂回避的两位正副坛主。
    罢罢罢，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不适合在前后通风，让所有人可以一览无余的所谓房间里做。
    毕竟这些外围弟子，不比总坛的弟子，在他们面前，多少还要替神教的体面着想。怎么能上演天王和教主彼此相残的戏码。
    这心头一动间，他也不得不强忍了一口气。伸手略略一拂，隔空摄物，立时将床上的纱帐取到手上。信手披在傅汉卿身上，淡淡道：“我不干什么，一切都听你的。”
    傅汉卿没料到他竟这么好说话，愣了半天神，才慢慢松开了手。
    狄九后退一步，淡淡吩咐：“为教主更衣沐浴，另换一个房间。我等你们操办妥了再来。”
    他说完话便回首向外行去，心里只想着乘卓云鹏二人缠住傅汉卿，赶紧把那帮子人全杀光灭口。
    没料到，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傅汉卿已是大声说：“替我把外面那位受伤的公子扶进来，请大夫来看伤，卓坛主，你先别忙。有点事你还是先同我说清楚的好。”语气一顿，复又轻笑两声“卓坛主，你一定会跟我说实话，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傅汉卿话音未落。便看到狄九的背部略略一僵，脚步略顿，然后才行了出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我小说看得多，防着这一手呢。否则等我洗完澡换完衣服，那人不定给你xxoo成什么样了呢。
    狄九没想到自己的暗中思量竟生生叫笨笨的傅汉卿给先下手为强的搅和了。他也不可能让尊敬教主的分坛弟子们对教主撒谎，叫他们怀疑总坛内斗。更不可能把傅汉卿的真面目公开给外围弟子，让所有分坛弟子都就此看轻教主。
    傅汉卿即说了那样的话，那几个人的性命自是暂时保住了，料那卓云鹏没有胆子欺骗傅汉卿。于其留下来同他唱反调，白白叫些外围弟子们看笑话，倒不如大方一点，径自离去的好。
    他快步如飞，转眼已过了好几处院落，这才站定了身，轻轻问：“有人吗？”
    一旁暗处有个矫健的身影飞掠而至，施礼道：“请天王吩咐。”
    “去替我把总坛来的弟子们全部叫来。”
    此人应了一声，便飞快离去。
    狄九静静站了一会，才轻轻道：“出来吧，还要躲到几时。”
    一声淡淡叹息之后，狄一的身影仿佛是从虚空中倏然而现。
    “你不守着他，却跟着我做什么？”
    “他这时候正被两位坛主当祖宗照顾，我不用跟在旁边，倒是你……”狄一轻叹“我原本就担心你会偷偷叫了人手，只等着这边一放人，那里就半路截杀。”
    “既然你猜到了，也特意跟来了，为何不阻止传令？”
    狄一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苦笑道：“因为我知道，你的做法应该是正确的，仇已结的这么深了，把人放走，也不过徒留后患。更何况，他们一旦把分坛的事传扬出去，不出十日，这苦心经营数年才有的一片基业就会被什么武林正义人士夷为平地。”
    “既然你知道我是对的，又为什么要跟来？”
    这一次狄一只是沉默，却再也没有说话。
    狄九冷笑：“你说那人把你从笼子里放出来了，你说错了，他帮你找回了被狗吃了一半的良心，把那全无半点用处的东西塞到你的胸膛里，所以你就算知道我做的是正确的事，却总是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狄一不语，只是微微叹息。
    “算了吧，你和我都是地狱里走出来的魔鬼，谁也不比谁强多少，我们所学到的一切都是残忍恶毒的，我们面对任何事，生起的第一个应对念头，都是冷酷自私的，这辈子，你是当不成好人的。”
    狄一依然沉默。
    他当不成好人，他也没想当好人。
    只是，傅汉卿总是说，那是不对的事。不对的事就是不对，任何理由也不能把不对当成对。
    傅汉卿总有一双清明而不染尘埃的眼。
    人不可以伤害人，人不应该杀人，生命是很珍贵的。
    每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从没有感慨，从没有触动，只是好笑，只是讥嘲。
    然而，到底是听的久了。看得久了，一想到傅汉卿会那样真诚，那样认真，那样努力的为一些无关的人争取生机，把他们从地狱中放出去。然后却在走进光明的那一刻被屠戮殆尽，总不免有些淡淡怅然。
    如果当年，他自己身在地狱之时，会有人伸一双手过来，会有人以清明而不染尘的眼，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光明，会不会……
    狄一复又失笑，摇头，罢罢罢，他若是当年学了傅汉卿那一套，就算离开修罗教，怕也活不了几年。
    那样的人，那样的想法，那样的行事，不是不容于修罗教，而是根本不容于这个世界。
    正思忖间，见院门处一行走来十余个行色匆匆的年轻弟子们，正是凌霄一干人等。
    狄一静静的看他们走近施礼，静静听着狄九发号施令，一直一直，只是旁观，虽说没有参与，到底始终不曾阻拦过。
    其实，他不是好人，其实他也没想过以后要当好人，他不相信自己胸膛里还有那种叫做良心的东西。
    他跟过来的时候，其实就没有打算要阻止。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来？
    也许，只是一时的恍惚，一瞬间的失神，一刹那的迷茫，仅此而已。
    利害得失，永远是他这种人衡量是非，决定行止的最高准则。
    他如是，狄九如是，许多人都如是，只除了……
    傅汉卿。
    正自思虑重重之间，复又听到一迭声大叫：“天王，天王，出事了，教主出事了。”
    狄九漠然而立，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冷冰冰道：“教主能出什么事，顶多是听了你们的话，就跳起来要你们放人罢了。照做便是，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不，不……止这样……教主他受了……伤……重伤……”副坛主一边飞跑过来，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两股劲风自左右掠过，叫他生生站立不住，被强风带的转了两个圈就倒在地上。
    他这里才灰头土脸的用手撑地站起来，又觉劲风袭来，刚刚飞掠而过的两个人复又来到面前。两只手一同按在肩上，两个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教主此刻在何处？”
    可怜的副坛主，只觉得自己左右肩膀上被生生多了两个铁环，直勒进骨头里，一时间痛得满身冷汗，半个字也答不出来了。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六十九章 莫名密谈

    副坛主急匆匆领着狄一和狄九赶去救场，最终却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和守在房前的卓云鹏。
    远远看到三人如飞而来，卓云鹏急忙迎了上去，低声道：“教主带了左明月进去密探，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让属下在外头看着。”
    “密探？”狄一和狄九愕然交换了一个眼色。
    对了解傅汉卿的人来说，很难把“密探”这两个字放在万事迷糊的懒鬼身上。认识这么久，他唯一一次密探是和燕国的容谦。
    但那是因为他们双方都是小楼中人……
    难道……
    两个人心念微动，却又同时摇了摇头。
    就齐国武林那个什么明月楼的楼主，怎么可能是小楼中人，小楼里出来的人，估计除了傅汉卿这种白痴，再找不出任何一个会无能到被卓云鹏一帮子人给整治成这样。
    狄九复又看了看正前方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略一迟疑，到底还是放弃了破门而入的打算。
    傅汉卿难得像模像样把自己当成教主来下个令，在外围弟子面前，还是不要太破坏他的威信才是。
    狄一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他受伤了吗？”
    卓云鹏望望副坛主，副坛主赶紧低头认罪：“是属下没有分说明白。”嘴里虽然认错。心里其实是委屈的，就刚才这二位那副凶神恶煞迫不及待的样子，走慢一步。没准都要让他们生生捏死，哪里还有半点闲工夫去说事情呢。
    卓云鹏定了定神，这才道：“教主方才留下属下询问，属下不敢隐瞒，将明月楼之事尽告教主。教主立刻令属性爱把明月楼一干人等全从地牢里放了出来，教主亲自向他们赔罪，左明月等人不识抬举。反屡屡指斥教主，言词多有不堪……”
    他虽说得简单，但狄九自是可以猜得出，那些人在愤怒之下，会骂出多么难听的话。他也可以推测出，听了这番话，傅汉卿肯定是面不改色，而卓云鹏等人必定是心火肝火一起升。手痒脚痒想杀人，偏偏又碍着有傅汉卿在，想杀杀不了，想必心情是极之糟糕的。
    想到有人和他一样，尝尽了在面对傅汉卿时有理说不清。有事做不了的无力感，他的心情居然也不像开始那么坏了，居然还有心情淡淡笑笑，漫不经心的说“教主虽然仁厚，怕只怕人家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是啊……”卓云鹏立时把牙咬的咯咯响“那左明月的妻儿徒众。是把什么污言恶语都说尽了，全然不知好歹。不晓感恩……”他可不考虑人家一家人好端端被他抓来凌辱折磨调教之后，还要对他们忽然冒出来的教主感恩是否合情合理，自是把话说的义愤填膺，理直气壮。
    “后来教主为了平息他们的愤怒，竟然，竟然……”卓云鹏竟然了好几次，就是没能说下去。
    狄九不耐的低哼一声，一旁的副坛主微微一颤，赶紧道：“教主亲自给他们下跪磕头……”
    这话音里，已是无限屈辱与愤恨了。
    卓云鹏惨白了脸道：“若是属下们有错，教主可打可杀可责可罚，何必这样受那些猪狗之辈的屈辱，教主这样……”
    修罗教上下等级森严，他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不能出言说教主的不是，然而，心底里的愤怒，不平，以及承受巨大屈辱的痛苦，还是无法掩饰的住。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修罗教弟子，他一心为了神教，他做的一切都是一个正常的修罗教属下会做的。
    不义，不该，逼人太甚，手段毒辣，正邪，是非，这一切对他来说全无意义，没有一个正常修罗教弟子会闲着没事，反省这种无聊无用的东西。
    可惜的是，这位忠心耿耿的修罗教下属偏偏就碰上了一个完全不正常的教主，让他承受了如此意外的巨大打击。
    “教主都已如此屈辱自己了，可是左明月他们还是不依不饶，说什么，他们受的伤，受的辱总不能让教主这么轻飘飘几句话就算了，教主竟……”
    卓云鹏想来也是受打击太过，好几次一句话都不能正常说完。
    副坛主赶紧说：“教主竟忽然间夺了卓坛主的佩刀，就在自己身上砍了两刀，还要再砍，属下和卓坛主尝试阻拦，但实在拦不住，只好由坛主留着拖延，属下来请天王……”
    狄一轻轻叹口气，眼神里不知是叹息还是无奈。
    狄九却是神色微微一凛，目中再也掩饰不住怒意，也再顾不得在别人面前给傅汉卿留面子，想也不想，就低骂了一声：“白痴。”
    想是这一句骂的实在是大家的心声，也是代卓云鹏把想骂不敢骂的话骂出来了，卓云鹏的脸色竟也好了许多，这才能正常说下去：“教主拿着刀递给左明月，说，不管他们受了多少伤，都可向教主双倍索回来，不论他们受过什么样的凌辱和伤害，也可以同样施展到教主身上，只要能赔偿他们所受的伤害，请他们不要再生气，以后此事扯平，不要再冤冤相报就好……”
    狄九冷笑一声，这果然是傅汉卿那个白痴会做的事，会说的话。真要讲道理，就凭左明月他们家人弟子所受之苦难，傅汉卿给他们磕头赔罪，本来就是轻的，让他们出气泄愤也是理所当然。
    只可惜，这个世界其实从来不是光凭道理可以说的通的。
    强与弱，永远比是与非更加重要。
    而这一点，也许傅汉卿永远不会明白，所以他的诸般行为，在世人眼中，才会如此不可思议，不能理解。
    就像是明月楼一干人没有人会去深思，如果没有傅汉卿，他们还是俎上之肉，任人处置，他们能得到自由能捡回一条命全要靠傅汉卿。他们只会在可怕的敌人采取软化哀求的姿态时把自己心中的积愤，尽情的发泄出来。没有人会去相信傅汉卿的真诚和心意，他们只会满怀疑惧的报之敌意，没有人会去体谅傅汉卿为了保护他们，可能顶住的压力，受到的非议，他们只会凭借着别人的宽容善待，迫不及待的步步进逼。
    如果他们有实力，一定会选择出手把包括傅汉卿在内的人全部杀光，或是捉起来，慢慢折磨，而绝不会去考虑更多的仁恕。
    那个白痴想以和平手段解决问题，安抚矛盾，放走被捉的人，却又不给分坛留隐患，想要以自己承担所有责任后果和惩罚的方式，解决未来可能的怨恨仇杀，简直是做梦，更何况……
    狄九抬眼冷冷望着房门。什么叫你们受的凌辱可以双倍还到他身上？
    狄九不用去思索也可以猜得出卓云鹏都用了什么法子去调教左明月的一双儿女。
    妈的，这个白痴自己不要脸，我们神教上上下下，都还要脸呢。
    这心里一气一怒，手就开始以极慢，但却极坚定的姿态徐徐抬起。
    耳旁响起卓云鹏最后的说明：“属下原本拼着抗命，也打算只要左明月敢出手冒犯教主，就立刻把他格杀，没想到左明月反而松手掷刀指着教主大骂，问他到底想搞什么鬼，要把他们戏弄到什么程度，教主见实在没法说得明白，忽然间就说要同左明月密探，让属下安排一个清静房间，还令属下守在外头，不得召唤，不可令任何人上前……”
    狄九听到这里，再无迟疑，一掌遥遥击了出去。
    狄一身子微动，到底还是没有出手阻拦。不是不想替傅汉卿留面子，保权威，实在是那个白痴太让人放心不下了，天知道他关着门能跟满肚子仇恨的左明月闹出什么事来。
    要是真让人拿把刀随便在身上插几下出气这还是小事，万一他由着人家胡来，报儿女受辱之仇……
    这，这，这，他自己脸皮厚如天，想来是不当回事的，可怜修罗教上上下下，所有弟子们都别做人了。
    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傅汉卿的房门，第二次被狄九打得直飞了起来。
    房里的两个人一齐愕然向外望来，正看进狄九那冷厉如冰，却又酷烈如火的眸子里。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章 别有深意

    “你们来了。”傅汉卿走出房来，先对狄九笑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才这么着急。其实我已经和左楼主说好了，他答应我，以后再不会追究记恨此事了。”他回首又是一笑“是不是啊，左楼主？”
    房内的男子因着长时间的囚禁和折磨，神容间已没有了传说中的出众风华，但他也毕竟当了多年的一楼之主。虽遇惊变，却也很快镇定了下来，缓步出房，对着众人抱拳一揖：“以前本是有一些误会，刚才傅公子已然解释道歉过许多次，我明月楼若还计较，未免太过不识好歹。”语气一顿，复又对傅汉卿施了一礼“公子请放心，此后我们明月楼中弟子若有一人敢提起此事半个字，公子尽可向我问罪。”
    这番话说的众人无不惊避。
    误会？好轻飘飘的字眼啊。
    好端端一家人连着徒儿弟子一起被人打了伤了囚了辱了，到现在，当事人居然可以面不改色的用误会二字就给带了过去。
    大家一起看向傅汉卿，这一席密探的时间也并不长啊。他到底对左明月用了什么迷魂术。
    就连因为受打击而对傅汉卿大为失望的两位正副坛主，都不免用刮目相看的眼神盯着傅汉卿。
    独有狄九。暂时也懒得理会傅汉卿到底对左明月用了什么手段，只是冷冷望着傅汉卿肩上那破裂的衣衫和鲜血。眼神沉郁至极。
    傅汉卿被他看的犹如芒刺在背一般不自在，无济于事的努力想拉平破开的衣裳：“没事，没事。都是小伤，刚才卓坛主替我点穴止过血……”
    话音还没落，独有已欺身上来，一点也不客气的一把撕开他好不容易才抚平的衣裳，眼神颇为凶狠的给他上药。
    傅汉卿被这两人的样子吓住，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得乖乖站在那里等着上药包扎。待一切结束。这才笑对副坛主道：“我和天王还有坛主他们有点事要谈，你去安排人手，亲自护送左楼主他们一行人回去。”
    他加重语气说：“一定要亲自护送，确保他们安全无忧得回家去，如果途中出了任何事，我都唯你是问。”
    副坛主心中一凛，忙连声应是，虽然满心不服与不解。却还是不敢不遵教主的命令，只得亲自带了左明月离去。
    傅汉卿这才转头，看看目中已凝万重寒霜的狄九，轻轻道：“如果有什么事要现在办，就别耽误了。”
    狄九定定望着他。语声低沉：“你早料到了？”
    傅汉卿轻轻点头，这样的事，他已见过太多太多次了。以往身处那些帝王霸主之间，有时无意对人多看一眼，偶尔笑一笑，都会给别人惹来杀身之祸。他素来不会见死不救，难免开口相求。而对方的应付方法，通常是前脚当着他的面放人，后脚背着他就杀人。
    这些事，看得多了，想猜不到都不可能。
    狄一看看神色莫名有些黯淡的傅汉卿，再瞧瞧脸色极不好看的狄九，看样子局面又要僵在这里了，只好自己去通知凌霄等人放弃行动了。他低笑一声，便转身去了。
    见到狄一离开，知道左明月这一帮子人的性命算是捡回来了，傅汉卿这才有真正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狄九却只冷冷道：“你救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今日你只凭教主的身份强行放人，教中何人心中肯服，明月楼将来也未必有安生日子可过。”
    傅汉卿笑道：“我不需要护他一世，只要护到齐国宣布支持我教，而分坛也可以公开身份的那一天就行了。有了国家支持，别的武林人就不敢形成同盟来对付我们，那卓云鹏杀人灭口的这个动机，也就不存在了。”
    卓云鹏不敢置信的道：“齐国一向打压武林人士不遗余力，怎么会支持我教？”
    傅汉卿回首向他笑道：“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必有消息就是。若一月之后，尚无音信，要怎么做都随你，我就不干涉了。但如果一个月后，我教弟子真能光明正大摆明身份，得到官府的协助支持，你还想对付明月楼吗？”
    卓云鹏呐呐不能言，以齐国打压武林势力手段之强硬，若能的官方支持，修罗教必然一枝独秀，傲视同侪，在这么大的利益面前，明月楼满门的生死性命，真个不值一提。
    “所以，为了我教的将来着想，现在一定要放左明月他们，我与齐国朝廷的交换条件就是，官府扶持我教发展势力，而我教弟子不做违法之事，不给官府添麻烦。明月楼重要人物全部失踪能瞒得了几时，将来一旦我们分坛表明身份。天下又有谁猜不出与我们近在同城的明月楼之事是与我们有关。官府这边才表明扶持我们，那边就看到我们嚣张跋扈，公然灭人满门，只怕就算是发出来昭告天下的公文也要找个理由收回了。”
    卓云鹏打个寒战，颤声道：“若官府真能扶持本教，则属下对明月楼的作为，的确有害而无益，若非教主及时扭转，便聚九洲之铁亦难挽此错。”
    傅汉卿知他仍觉难信，所以只轻轻笑笑：“你不必着急，只安心等着。一个月之内，万事都见分晓了。”
    卓云鹏低头连连应是。想来这位坛主的脑袋给傅汉卿这一颗凭空扔下来的炸弹给轰晕了。估计在这一个月之内，想睡个安生好觉怕都不可能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狄九至此才冷冷一哼。傅汉卿一番话，可以说把明月楼所有人将来的性命隐患都除去了。卓云鹏听了这样的话，想是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只可惜，他却不喜欢叫傅汉卿太过称心如意：“你身为堂堂神教之主，向左明月一帮人又跪又拜，此事传扬出去，我教弟子岂有半点颜面可存。”
    卓云鹏亦是凛然一惊，失声道：“天王说的是，教主行卑微之礼。此事断不可外传，左家诸人……”
    傅汉卿淡淡道：“我下跪是因为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们无辜遭受的伤害，我作为修罗教的首领，理当负责，理当致歉。”
    卓云鹏急道：“若是属下行错，教主便是杀了属下向左家谢罪也就罢了，岂可如此自污身份？”
    傅汉卿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会为了这件事处罚你们任何人。”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坚决反对的所谓不对的事吗？”狄九冷笑。
    “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你们任何一个，只是不对的。”傅汉卿轻轻道“已经七百年了。修罗教弟子的行事，一直肆无忌惮，从不受任何道德的约束，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对你们说过。这是不对的。我没有权力一成为教主，就立刻以我的观念来强行要求你们。”
    他看看狄九不以为然的神色。笑一笑方道：“但是，从现在开始，我要告诉你们这样不可以，不能再肆意一个人的喜恶，以眼前的利害来杀戮伤害其他人。武力可以用来保护自己，可以用来振兴修罗教，但却不可以用来随意凌辱其他人。这不只是对这一处分坛的要求，而是我对所有修罗教弟子的要求。”
    他抬眸看向狄九：“我知道你有办法能尽快把命令通传天下，我希望所有本教弟子，都能接到这样的信息，明白身为教主我有什么样的期望？”
    狄九冷冷抬眉：“教主有这样的吩咐我自然遵命，但教主真的以为，这一道命令就可以改变我教弟子几百年来的行事方式？”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但我知道，这是我该做的事。”傅汉卿声音极轻，神色亦极平淡，仿若这惊天地变革于他来说，只是极平常之事“七百年了，总该有一个人，告诉修罗教所有的人，那些事都是不对的。不能因为名门正派并不都是道德君子，不能因为所谓的武林侠客，并不真正光明磊落，我们那些残忍恶毒的行为，就可以算作正当。”
    狄九语声漠然的问：“如果有人还是不听你的命令，依然任性的去所谓伤天害理之事呢？”
    “我会处罚他。”
    “处罚？”狄九眼神微动，倒是有些兴奋了，这个听到杀人就像见鬼的家伙，也会处罚人吗？
    “我会把他绑起来，送到犯案地点的官府，让他受律法公正的处罚。而我自己也会为我的领导不力而负责任。如果他们伤人一刀，我就当着苦主的面自伤两刀，如果他们欺人辱人，我就给苦主磕头赔礼，而且……”他目光淡淡转向卓云鹏“而且和这一次不同，我会主动邀约武林中人来旁观，当众赔罪。”
    卓云鹏打个寒战，失声道：“万万不可！”
    敢情这一次教主赔罪，竟是有意而为，看似冲动胡来，其实暗中早就注意到了分寸。一来让自己与副坛主亲眼看到他的行为，因而感到深深的屈辱，就此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以后再不敢犯。二来除了左明月等人，也只有他们二人看到这一切，只要当事人的嘴封住了，此事就不敢外泄。
    卓云鹏想起刚才亲眼见到自己视如神圣一般的教主，居然向自己轻视不屑之人下跪磕头时，心中所受的煎熬，一时竟是头皮发麻。如果傅汉卿真的说到做到，万一属下弟子真做出什么恶事，逼得傅汉卿果然当众这么做，让天下人都知道修罗教之主给人磕头赔罪，那所有修罗教的弟子们都该去撞墙自尽了。
    傅汉卿看他神色微动，轻声道：“卓坛主，你和我并没有感情，你对我的关心，只是纯出于对教主的尊重，以及身为教中弟子，与教主荣辱与共的感受。仅仅如此，你在看到我下跪时，尚且会感到这样难过，这样屈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别的人眼睁睁看着家人至亲受辱受伤时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你不愿看着我受辱，又何忍对别人太过狠辣。”
    卓云鹏只是垂首无言。身为修罗教弟子，多年来的行事观念断不可能立时扭转，但被傅汉卿这么一说，想想刚才满心的难堪与激愤，要说完全没有触动，却也是假的了。
    狄九又惊又怒，他万万想不到，傅汉卿不肯杀人伤人，却懂得利用自己身为教主的身份，以自己的屈辱来要挟满教弟子。任何对神教忠心的弟子，在听了这番话之后，都不会再敢让整个神教就此蒙羞受辱之险去行为非作歹之事。
    同时，傅汉卿更借着一番话，说的卓云鹏也略有动摇。今天傅汉卿的表现，实在让狄九有措手不及的感觉。
    “如此说来，教中若有人心怀二志，想要陷害教主倒也简单，只要暗中授意别人，去公开做些伤天害理之事，教主你就要当众赔礼受辱，以后，这教主位子你自然也就坐不稳了。”
    傅汉卿闻言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抬眼望他，轻轻问：“有人会这样做吗？”
    他问的是“有人会这样做吗？”但是，那眼神如此清清明明的看过来，分分明明说的，却是另一句话“你会这样做吗？”
    狄九被他这凝眸一问，竟问的怔在当场，只觉全身都被他那清明澄澈的目光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你会这样做吗？”他茫然自问，却惊觉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明白，其实却根本一点也没有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会这样做吗？”他无声的问，神色安定平和，仿佛问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会这样做吗？”他无法回答他自己。
    傅汉卿说的话一定会做到，傅汉卿从来不说谎，傅汉卿从来不会骗人，傅汉卿从来不会说话不算说。
    那么，要害傅汉卿，真的太容易了。要逼他当众给别人磕头行礼也太容易了。
    修罗教绝不会让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出尽了丑使神教蒙羞的人继续当教主。
    但是，我会这样做吗？
    在电光火石之间，狄九分分明明听到心深处，有一个如惊雷激涛般的声音吼叫着问了自己千百句，然而，他一直一直，答不出一个字。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一章 惨烈真相

    傅汉卿耐心的等了很久，一直等不到狄九的回答，这才轻轻说：“已经七百年了，修罗教屡创辉煌又屡受打压。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伟业，最后总会因各方围剿而遭受重创。你们尽可说，天下人都是伪君子，尽可讲所有势力都想要染指修罗教传说中的宝藏，但是难道七百年来，就从来没有人去想一想，你们自己的行事，也同样有错误有不妥吗？难道所有的问题，都只于别人，修罗教本身并无责任吗？七百年了，你们还想把崛起再被打压，辉煌然后黯淡的故事，反复多少次？”
    狄九动容而无言，七百年了，也许不是没有人去深思过，只是太漫长的岁月，太漫长的争斗，所有的一切都积的太深太深，没有人会有足够的勇气去变革。
    七百年了，修罗教主换了一代又一代，所有人在武林史中的记载都一样，始于名动天下，威压各方，终于一次次围杀清剿，一场场惨烈战役。
    即使是以当年狄靖那样恐怖强横的力量，最后也难免死于敌手。
    换了他自己又如何呢。如果他像无数前辈那样成为教主又如何呢，他的故事，又会有多少新鲜可言。
    “你觉得你的做法是对的？”
    “我的想法也许并不完全正确，但至少我们在试着变革。试着去找一条路出来。我同各国交换条件，以换取官方扶持，正是希望用一定的妥协把我们最大的敌人变成朋友。修罗教并不一定非要和全世界为敌。修罗教的武功也并不一定只能在黑暗里杀人，我们也可以行走在光明之下，可以无所愧疚，无所顾忌的展示着自己的力量。我们行事，也不一定处处要防着他人知道，时时想着杀人灭口，如果我们转换行事方针。也许有的事，我们反而唯恐世人不知道，不传颂。”
    傅汉卿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恳切过，他的眼神里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期待：“不肆意杀人，不违法乱纪，不是为了向官府献媚，而是为了可以让我们的根扎得更深，让我们的力量在各国站的更稳。让我们的敌人再也找不到更多的理由来对付我们。至少，请让我尝试一下，看我们可以不可以一点一滴慢慢改变修罗教所有人的命运。为此，我不得不利用弟子们对教主的尊重来威胁他们服从我的命令。而不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我这样做，是错吗，我这样做，真的会激起很多人为了反对我而刻意为恶吗？”
    狄九尚未开言，卓云鹏已抑制不住心中激动叫了起来：“教主……”
    傅汉卿微笑望着他：“卓坛主，如果可以选择，你会愿意一身神教独门武功。却不敢在外人面前施展吗？你会愿意时时刻刻防着别人察觉自己的秘密，动则要忙于为杀人灭口调兵遣将吗？明明是击败强盗贼匪，光明正大之事，正好可以宣之天下，让老百姓传诵，为什么好要提心吊胆，怕前怕后？”
    卓云鹏神色激动而呐呐不能言。作为神教的外围弟子，多年来苦心隐藏身份，发展势力，处处小心防范，唯恐泄露，这其中的苦楚，的确想想都叫人心酸。
    “只要收敛一点我们的行为，就可以换来另一种光明正大的生活，这样不好吗？至于武林中人的寻仇，倒也不必太担心，他们找上门来，我们自可放手自卫，谁也不能说我们有什么错，而有了官府的公开支持，武林人也无法再结成联盟对付我们。而只要他们不联合起来，就是一团散沙，我教应付任何一派的挑衅，想来都不在话下……”
    卓云鹏振奋的道：“教主放心，我对付明月楼就是怕他们宣扬出去，引来官府和各派的围杀，只要他们不能结盟，我们有何可惧，像明月楼，也算是齐国武林中有数的门派了，还不是让属下一夜之间一网打尽了。”
    狄九微微一皱眉，知道卓云鹏已经完全被傅汉卿说动，才会这样兴奋起来，最糟糕的是，连他自己也隐约心动，无法不对傅汉卿所说的另一种未来有所期待。
    事已至此，倒也无谓自欺了，他淡淡一笑便道：“好，我会把教主的令谕传递天下，再加上天王令以警示任何敢于不遵之人。同时写信回总坛，催促诸王各个手令，以加重教主之命的权威。相信如此一来，暂时断没有人敢于抗命。”
    傅汉卿如释重负，欣然说：“谢谢你。”
    他感谢之时因着异常真诚，连眼睛仿佛都在一瞬间灿亮起来了。
    狄九本能的微微侧头，不肯直视他那过于挚诚的眼眸，轻轻摆摆手：“我和教主还有话说，卓坛主，你去吧。”
    卓云鹏一语不发，施了一礼便退了开去。
    狄九这才淡淡道：“说吧，你是怎么说服左明月的。”
    即是密谈，想是不愿让外人知道的，所以就给他点面子，先把卓云鹏谴走再问。至于自己也是外人，狄九却是想也没有想过的。
    傅汉卿刚才的喜色尽去，轻轻说：“我给了他一套剑谱。”
    “剑谱？”狄九一怔。
    傅汉卿低声说出一个名字。
    狄九立时动容，那是一套传说中的神奇剑法。百年来，围绕这套剑法，至少已有过七次以上的江湖门派大规模血战。而那些零星的战斗，更是数不胜数了。为争夺这套剑法，有多少门派灭门。有多少帮会溃散，又有多少人，夫妻反目，师徒相残，一时间竟也是不能计数了。
    若真能得此剑谱，明月楼在武林中的地位必将飞升，只仗着这套剑法。左明月将从齐国闻名的高手，晋身为举世知名的绝顶高手，真个明月楼宗门的地位也会大大提升。
    若真有这么大的好处，倒也怪不得左明月一转脸就把家人所受之辱忘得一干二净。
    “左明月他们占得便宜也太大了吧，为了那剑谱，多少远比明月楼更强的门派都毁了，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上下不过二十来人。受了这么点子罪，就能得此绝世神功。万一他将来练成神功，反来找我教弟子的麻烦……”
    傅汉卿显然对于狄九将别人所受的伤害用这么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来不是很赞同，摇摇头道：“我熟知天下武功，所以很清楚。其实有的时候，可以真正打遍天下无敌手。只是因为世人太过重视这个，总会为了一些所谓传说中的武功去不择手段。这才让这些传说，更加神乎其神，让人更易为那些武功无所不能。我给他的剑法，固然高妙，却也同样有缺陷，有破绽，有不足的。否则，我将把这套剑法的所有缺陷刊印发行天下，让举世武人，人人能破。当时他也略有不信，直到我点出他们明月楼武功的缺陷破绽，他才被我吓住，连声发誓绝不外传。虽说他们一行几十人要想永远保密不易，但只要守住这一个月事情不外泄。等到齐国官府宣布扶持我教之后，就不怕他们怎么传消息了。武林人不可能明着违抗朝廷而结盟对付修罗教，而且，左明月知道我懂得那套剑法的不足，也断然不敢得罪我，就算是我磕头的事，见到的只有卓云鹏二人，以及左明月与几个家人。卓云鹏他们肯定不会说，而左明月等人，一来不敢说，二来在我教被各个强国同时扶持，声势如日中天时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更何况，真说了，他那套剑法的来历也会被追出是我教的，人人知道他左明月师从魔教教主，他也不要再想立足于江湖了，所以此事是断无后患的。”
    这么长长一番话说出来，傅汉卿难得如此不厌其烦的一再解释，无非是想消去狄九心中最后的疑虑，给左明月满门上下，解除最后一分危机。
    狄九却听的心中凛然，明明应该微笑赞傅汉卿想得周到，明明应该淡然，答一声你果然考虑周全，然而，他竟觉心间寒彻，一时发不得声。
    他只深深凝望傅汉卿，看那依然坦然的仿佛没有一丝心机的面容，依旧清澈的好像没有半点杂念的眼神。
    这样的人，再多的疑虑，再多的不安，和他相处时间长了，总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总会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单纯，最白痴的家伙。
    所以，气过他，恼过他，恨过他，却总是很难去防他。
    然而，偏偏又在你觉得他最胸无城府，他所表现出来的精明却总是让人心头一震。
    赵国的报官事件，戴国的演武会创举。都比不上今夜给他人的震撼更强。
    原以为他又是没头没脑自以为是的当烂好人，却没想到，他就连下跪，都已将各方问题都考虑周全，以来，表达他的歉意，负起了他所谓的首领责任，二来，给了卓云鹏二人最大的刺激，以后他们想到这样的羞辱，就断不敢再胡作非为。三来，又料到了事情根本不可能外泄，所以不至影响修罗教的威名。
    他试图改变修罗教数百年来丝毫不受到底律法约束的行事方针，看来又是一厢情愿，异想天开。然而，一则以道义相劝。总是不停的说些对与不对的事。二则以利害相胁，借着各大强国支持所带来的好处，逼得任何有头脑懂得计算得失的人。都不得不屈服，三则以他教主身份的尊荣相迫，只要是神教弟子，就算恨教主入骨，也断然不可能让本教之主当众受辱，牵累到所有人都面目无光。
    就连劝服左明月，放他们满门逃生。都已做下最妥当的安排，一方面借住齐国要公布的大事，让卓云鹏放弃追杀，让自己放弃事后灭口，另一方面，也借一套所谓的神功绝学就将左明月完全收服，确保永无后患。
    如此行事，非聪明绝顶。精明透顶之人不能为。
    偏偏自己竟蠢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觉得他是个白痴，就算在赵国戴国，偶尔会生出警惕感慨，没过几天，又总是被他的愚蠢行为给气得忘了这些心头警兆。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竟然一直觉得他全无心机，一直对他提不起丝毫防范之心。他甚至……
    曾经认真思考过，要不要，去做他的情人……
    狄九暗暗咬牙，眼睛定定望着傅汉卿。再也不能移动。
    傅汉卿，傅汉卿，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天下最聪明之人，还是天下最愚蠢之人，又或是天下间，最善伪装造作之人？
    傅汉卿被他看得不自在，后退了两三步，轻轻问：“你怎么了？”
    狄九定了定神，淡淡然看他一眼，这才道：“好了，闹了一个晚上，我也倦了，要回房了，你去睡吧。”
    他平时都是要走就走，绝不交代一句的，现在这么客客气气的告别，反倒让傅汉卿更觉诡异，一种奇特的危机感让他不觉寒毛直竖。
    狄九却再不说话，转身便去了。
    傅汉卿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直到他转过花园角门再也看不见了，这才低下头，神色有些黯淡的回房去了。
    狄一去向凌霄等人传完命令取消的话之后，便又往回行去，走到半路，就碰上一路疾行而来的狄九，立时便迎上去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狄九冷笑一声：“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我无话可说。”
    狄一微怔：“怎么……”
    “你还以为他需要护卫，总担心他吃苦吗，我看，这世上找不出几个比他精明的人物了。”狄九淡淡然把狄一离开后诸事转诉了一番。
    狄一眸光震动，久久无言。
    狄九仰头，看远方清冷孤月：“总坛那几个家伙这次可真是失算了。他们让我可以安排教主大人专往纷争多得地方去，为的就是让一心当好人，不肯杀人伤人的教主陷于是非之中，理解光靠好心眼，没有强大的力量什么事也办不成，哪怕想要下属听话不去杀人，也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威和惩罚手段。可是，那个家伙却能每次以我们想不到地方法处理问题，而从不更改他一直坚持的原则。他到现在也并没有学会以强横的姿态行事教主的权力，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方式管制手下，却还是有办法，简单用几点利害，就迫的手下不得不服从他。看来总坛那帮子人，想要让这位新教主站起来带领全教上下，和所谓的正道武林做对，拼个你死我活，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未必！”身后忽如其来的两个字，比这冰冷夜色更寒，更冷，更锐，如冰如锥，直刺人心。
    狄一和狄九都是威震，二人在这一刻间全身都绷紧，随时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却都没有回头。
    背后那沉肃黑暗的天地间，仿佛已在刹那间，满布了无穷无尽的杀意和危机。
    二人任何回头或转身的动作，都将给黑暗中不知身处何方的某个人，出手攻击的机会。
    黑暗里一片沉寂，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很久，狄九才徐徐展眉，依旧保持姿势不动，依旧抬眉看天边月色凄清，只语声一派安然从容：“好久不见，夜叉王。”
    狄九离开之后，傅汉卿一个人回了房，习惯性的走向他的大床，却没有一头倒下去睡大觉，只是倚床坐下，然后开始呆呆发愣。
    他一共发呆了有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仿佛时间过去很长很长。只知道当狄一推门而入时，他依然是呆呆坐着。
    狄一反常的没有象平时的影卫作风那样。悄然潜进，而是大大方方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神色出奇黯淡。坐着发呆的傅汉卿，便皱了皱眉。一手拿下面具，一边说：“怎么了，这一仗你赢得如此精彩漂亮，为什么还这么不高兴？”
    傅汉卿抬头看他，眼神却像空洞的并不曾见着任何人：“我赢了？”
    “你当然赢了，你成功救了明月楼所有人。你让卓云鹏等人不敢有任何异议，你让天王也不能背着你去杀人灭口，你使明月楼也不会因记恨而回头报复，你甚至让整个修罗教开始改变，这样，还不算赢了吗？”
    傅汉卿坐着一动不动，良久才慢慢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我知道杀人是错的。我知道为了一时的私心而去四溢伤害别人是不对的。我也一直这样说，但是，说得再多，别人也只像在听笑话。我能让修罗教开始改变，我能让狄九答应不去背着我杀人。我能让卓云鹏不反对我的做法，是因为，我让他们知道了，不杀人得到的利益比杀人更大，而杀人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和损失。这样的结果，是我赢了吗？”
    他望着狄一。轻轻说：“我真的为明月楼所受的伤害感到抱歉，我为我自己身为教主，却无法让手下不再伤天害理而难过，我是真心的想向他道歉，我是真心的希望补偿，可是不管我怎么说，不管我怎么做，他们只是愤怒，他们只是不信，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另一场强者欺凌弱者的游戏。最后，我教给左明月一套极高明的剑法，我告诉他，听我的能得到怎样的好处，而将来得罪我，又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他立刻就温驯的像一直绵羊，一再向我道歉，一再对我保证，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受过伤害和屈辱。明明这样的结果是我要的，可是我并不感到高兴。我忍不住再次问他，为了这套剑法，他真可以就此忘记儿女所受的羞辱。他是那样理直气壮的回答我，这套绝世剑法能让明月楼威震武林，能光大整个门派，为了门户的兴衰，儿女所付出的一点代价不必多加计较，若是孩子们还要闹事，反而是他们不懂事，不爱护门派。我达到了我的目的，可是，我一点也不高兴。这样的事，我看过太多太多，为了更多或更少的利益，人们总是一次次舍弃身边的人，人们总是一次次理所当然的放弃至亲至近之人。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习惯……”
    他望着狄一，眼神里满是悲凉：“这样，我算是赢了吗？”
    他赢了吗？他达成了所有的目的。他赢了吗？他是否最终偏离了他的坚持，而是用了他所认为不对的手段，他是否不得不放弃他的原则，而去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赢了吗？
    他不知道，而狄一，并不想回答他。
    狄一若有所悟的看着他，良久才轻轻道：“怪不得你时而聪明，时而糊涂，时而发惊世之言，时而却蠢得让人不敢置信，原来这就是真相。”
    “什么真相？”傅汉卿几乎是有些木然的问。
    “你有足够的聪明才智，你对这个世界的阅历了解，也远远超过其他人，只是你自己觉得这个世界和你自己的理解太过格格不入，你死抓着你的理解不肯放手，不愿睁眼来看这个世界。你所有荒唐可笑的行径，不是因为你糊涂，而是因为你故作糊涂……”
    “我没有……”
    “你有，和别人不同的是，你入戏太深，深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故作糊涂的，你告诉你自己你不懂，于是就算是再明白的事，你也不让自己懂，你不但能欺人，你更加能自欺。你不是懒得理事，懒得面对世界，你是根本不敢面对世界，你知道世界残忍，你害怕这样的残忍。所以你做了一个壳，把自己藏在你那天真无知的壳里。你骗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如果不逼你，你永远不肯让自己面对真相。你永远不肯振作起来使用正常的手段去应付一切难关。明月楼满门的生死是一个契机。以你的性格，不可能见死不救，不可能眼见下属去做这样残忍的事，但你又很清楚，单纯的当滥好人，当圣人，最好谁也救不了。什么杀机也化解不了，你不得不去用心机，使手段，你不得不筹谋周详，把各方面都考虑到，处理好。你觉得你输了，是因为，你终于不能再继续这样骗自己。骗天下人。”
    狄一一句一句，说的极缓极慢。
    而傅汉卿则慢慢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是这样的吗？
    原来他不是愚蠢，他只是故意装蠢，原来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敢懂，原来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明白。
    以前的他，身在世间，心却一直都在世外。所以他一直错，一直笨，一直不能过关，一世一世，错过自己的人生。
    可是，明白，懂得，了解，睁开眼看清这个世界，咬紧了牙关让心和身一起走进去，狠了心去认同这个莽荒时代的一切规则，为什么会这么累，这么痛，这么辛苦，这么艰难。
    傅汉卿一直没有回答狄一，而狄一其实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狄一只是定定望着他，一字字说：“你在儿女情事上，比之你在其他一切人事应对上，更加蠢到极点，以前，我只觉得，你在别的事上，或许还偶有灵光一闪，做出惊人之举的机会，在情之一字上，从头到尾，都蠢得不可救药，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怀疑，是否，连这样的愚蠢，这样的白痴，其实也是一场连你自己也并不曾发觉的戏？”
    傅汉卿觉得自己的身体莫名的有些抽搐，狄一在说什么，为什么自己听到了，双拳就不自觉的悄然紧握。
    “其实我早该猜到，在情事上，你愚不可及，你迟钝到极点，最简单的事情你都可以弄得最复杂，最容易的事情，你都可以搞得一塌糊涂，从来反常即为妖，你蠢得太过分，太过不合常情了。你在害怕，你害怕情事，你害怕动心，你口口声声要一个情人，可你比谁都害怕这个情人，你一直说只要有人爱你，你就认真爱他，可是，你心里最怕的其实就是爱。你害怕情爱，远远超过你害怕这个世界的其他冷酷规则，所以，你自欺欺人的更厉害，你告诉你自己，你完全不懂情爱，你可以天真到冷酷，纯洁到残忍的，把告白示爱，说的像玩笑侮辱，你可以把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幕用最无情的方法展示到别人面前。你可以把别人践做脚底之泥，而你依旧无辜。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因为你不断告诉你自己，不要去懂，不要去明白，你就是个不知情为何物的笨蛋。”
    狄一一句一句的说，傅汉卿迷迷茫茫的听。
    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脑子却分明不能接受，不懂思索。
    他慢慢地去睡呢很难蜷缩起来。
    “你在害怕，你害怕情事，你害怕动心。”
    第一世，狄飞在春水桃花前对他微笑，答应他会好好待他，然后，转头把他交给白惊鸿，让他血肉成泥。
    “你口口声声要一个情人，可你比谁都害怕这个情人。”
    第二世，他的师父，他的师兄，他的同门，所有人都说爱他，所有人都说要他一生一世的情人，然后，以此为名，把杀戮尽情展现在他的眼前。
    “你一直说只要有人爱你，你就认真爱他，可是，你心里最怕的其实就是爱。”
    第三世，重重宫宇，父亲，兄长，混乱的杀戮，混乱的伦常，一切一切，以爱为名。异国的君王，灭国的灾厄，无情的屠杀，一切一切，以爱为名。
    “你害怕情爱，远远超过你害怕这个世界的其他冷酷规则。”
    第四世，狄靖对他恩将仇报，借他的同情之心，夺尽他的内力。废他囚他，然后，为了他倒行逆施，抢掠诸国，把无数染满鲜血的珍宝堆在他面前。一声声问他，我爱你啊，为什么，你不爱我？
    “你告诉你自己，你完全不懂情爱。”
    第一世的时候，他真的不动情爱。可是，他想要保护保护他的人，他想要让狄飞快乐，他用他当时所知的方法，所以为的方式去尽他的责任，然后，他天真的在那春水之下，桃花之旁要求他的主人能一直好好宠爱他。他天真的在血肉化泥之时，以为自己不会死。一声声许诺会好好的继续爱下去，但是希望他的主人不要痛，不要象那些故事中的主角一样，最后去受报应折磨。
    “你可以天真到冷酷，纯洁到残忍的，把告白示爱，说的像玩笑侮辱。”
    第二世，他也想过做师父天真的徒弟，师兄纯洁的师弟，快乐的在一起。懒懒的过一生，然而却被逼听一次又一次的告白示爱。看着那些同门在此之后的自相残杀。
    “你可以把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幕用最无情的方法展示到别人面前。”
    第三世，他生在世人眼中心中最向往，以为天地间最美丽最华贵的宫廷里，然后，他看到最美好事物之下，最无情最残忍的一切。
    “你可以把别人践做脚底之泥，而你依旧无辜。”
    第四世，狄靖可以做尽一切伤人辱人之事，践他做脚底之泥，然后用依然无辜的眼望着他，用依然无辜的声音喊，你为什么不爱我，我是这样的爱你，你为什么折磨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没有心，可以这样残忍的看我伤心。
    傅汉卿慢慢颤抖起来，觉得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几世几劫，无尽苦难，在这一刻，仿佛一起逼到眼前。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他一向迟钝不知苦难。他一向迷茫不知世情，你一向混沌不解人事，他不怕痛，不怕伤，不怕背叛和辜负，那么为什么这一刻颤抖如风中落叶。
    出了什么事。第一世血肉化泥，他不过沉睡六十年，复又淡淡入红尘，以后每世所历再惨，他休息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进入人间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世几劫，浑然若忘，前尘往事，渺不可追。
    为什么，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煎熬，全部集合在一起，再乘以无数倍的压向心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即使是在前尘往事，受难的当时，尚可安然相对，为什么现在只仅仅想起来，就觉得痛楚难当，恐惧不可抑制。
    他声音打战的说：“我……我不想……懂……懂了……会伤心……”
    懂了会伤心，狄飞在多少个夜晚，悲痛欲狂。
    懂了会伤心，白惊鸿把他握在掌心时，在他耳旁说的最后几句话，没有太多得意，却难掩深深黯然。
    懂了会伤心，狄靖的疯狂行事，狄靖的疯狂死亡。
    懂了会伤心，轻尘总是用骄傲的眼神回应所有人不以为然的置疑，然而他从来不亲自去看，他报复的一切成果。
    懂了会伤心，小容总是说，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那个孩子，是我没有教好那个皇上。然而，他坐在监视器前，看着屏幕上一遍遍重复播放那些帝王们失败人生里的黯淡岁月，眼神黯然而伤痛。
    懂了会伤心，所以他不懂，所以他一直浑浑噩噩，所以再深的痛，再大的伤害，他睡了一觉，又可以没事一般重入人间，再把前尘忘尽。
    懂了，会伤心！
    所以，我不懂，所以，我告诉我自己，我不懂，所以我告诉我自己，不要懂，所以，我是小楼最笨，最蠢，永远不知变通，永远不能通过的学生。
    我只是，不想伤心，所以，我一直一直不肯懂。
    狄一见傅汉卿如此样子，也觉略有不忍，然而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所以要伤别人的心吗？”
    傅汉卿颤抖的身体倏然一僵，他猛然抬头，震惊的望向狄一。
    狄一却再没有看他，而是转身出门，信手把房门带上了。
    傅汉卿却还保持着这个姿态，睁大了惊恐的眼，带着满脸的震撼，坐在那处，很久很久，再不动一丝一毫。
    耳边轰轰然，反反复复，响得都是那一句，如惊雷一般劈进脑海的话。
    “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所以要伤别人的心吗？”
    这个夜晚，狄一一直守在傅汉卿房外，没有离开哪怕一步。
    这个夜晚，他一直在问自己，为了一时之义愤，而揭穿傅汉卿最大的伪装，生生戳开他那保护自己的壳，时不时太过分了。
    一个人想要保护自己不受伤，这又有什么罪过。
    这个夜晚，狄九的房中红烛高燃，同那忽如其来的夜叉王，说了一夜的话。
    这个夜晚，卓云鹏和副坛主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说起教主的惊人之举，讲起左明月的奇异态度，谈起未来修罗教可能的光明前程，激动的不能入眠。
    这个夜晚，傅汉卿呆呆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问了自己一整夜。
    “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所以要伤别人的心吗？”
    真相如此简单，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一声声去说，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再谈什么原则和对错？
    “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所以要伤别人的心吗？”
    狄九总是会莫名愤怒，莫名激动，狄九的手指总是冰冷的，眼中的杀机总是不能掩饰，然而一次又一次，狄九从没有真正对他下过一次杀手。
    “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所以要伤别人的心吗？”
    傅汉卿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这一夜，最懒的傅汉卿一直没有闭一下眼。
    这一夜，无人能入眠。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二章 宴会奇变

    自当日放走左明月之后，傅汉卿一直闷闷不乐的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他也不像往日那样在房间里睡个昏天黑地，竟是日以继夜，睁眼望着房顶发呆罢了。
    便是一日三餐，也总是懒懒的不愿动筷。经常是丰盛的诸般菜肴送进去，也不过略吃一亮口，便搁在旁边冷掉。
    狄九却只是忙于观察分坛上下，检阅多年经营的成果，竟是忙的脚不沾地，夜不安枕，虽说卓云鹏在耳边说过好几回教主情形不太对的话，他一概是忙着翻文档，看书册，法命令，问详情，手挥目送之间，竟似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二人一忙一闲，倒同样是两三天都没睡觉，没有好好用过一顿饭。
    可怜的卓云鹏，即是下属，又是东道主，肚子里直犯嘀咕。
    固然教主位尊，闲杂之事，无需过问，但也不至于到了分坛一直闷在房里发呆，啥事也不管吗？
    纵然天王能干，巡视分坛。是该查阅账目，但也不至于巨细无遗到这个地步。连最小的支出收入都要细细对对帐，好端端硬是把自己忙成这个样子。
    眼看着马上所有的巡查工作就要完成，教主天王一行人不日就要离开。可是如果就这么把整天板着脸的天王和郁郁寡欢的教主送走，自己这个当下属的，时不时太失职了。
    卓云鹏这一烦闷，便不免招了上下人等，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哄这两位大人物高兴了。
    可怜这山珍海味送上去，两个人一个是懒得下筷子，一个是没空下筷子。
    可叹这奇珍异宝搜罗来。两个人一个是没兴趣看一眼，一个是根本不屑看一眼。
    可惜这俊僮美婢不算少，但经过了明月楼那位公子爷的事件后，卓云鹏再不敢把人往上司床上推了。
    正发愁之际，却闻得临川城里，新到一个杂耍歌舞班子，不但各路杂戏技艺极佳，那台柱子的舞姬。容貌和舞技一样叫人称绝。在城里演的几场，不过是一把胡琴，一具瑶琴，配着她一人且歌且舞，竟真个技惊四座。名动全城了。
    卓云鹏闻此消息，赶紧令人带了厚礼重金，入城请来了整个班子。
    待这一班子人入庄，卓云鹏亲自一见，那舞姬果是绝色人物。卓云鹏心中欣喜。私下里许了舞姬无数的好处，只要她能逗引的自己的贵客开怀便可。
    之后卓云鹏又大操大办的搞了一次盛大的宴会。理由是分坛能迎接教主与天王驻临，乃是万幸，如今教主与天王远行在即，也该由他办一次送行之宴，尽一尽心力。
    这里有如此充足，傅汉卿也实在不好拒绝，只好懒洋洋出现在正厅里。就连冷心冷面的狄九也碍不过卓云鹏这般厚着脸皮苦劝，几日来第一次与傅汉卿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中。
    卓云鹏也不拿寻常节目来给二人观看，其他的杂耍艺人，全让到外院去，给凌霄等总坛弟子们演示百戏，而大厅里，只有那绝色舞姬且歌且舞，下首有一个苍颜老者，和一清瘦文士奏琴相应。
    舞姬年极少，容极美，眉眼极清，偏偏穿了极炫目极炽艳的七彩霓裳，这般款款婷婷行到厅前，身姿如流水，舞步若浮云，生生将那清与丽，冷与艳，揉在一处，夺人目而逼人心。
    胡琴苍凉而瑶琴悠远，同时间响起，竟凭空叫人生起无限苍然的心境。
    偏在这一片寂寥之间，那女子一舞之时，却是至浓至艳，至烈至华的霓彩，七彩的华裙，放舞出红尘最深最美的幻境。
    偏又在那万丈红尘，绮烈燃之际，最最苍凉遥远的音韵如远方天际的孤音，悠悠响起，遥遥而逝。
    如许之人，如许之舞，如许之音。
    便是卓云鹏和副坛主，也算是有些见识与定力之人，初见这舞姬之美，尚可自恃，但闻这琴音一起，舞姿一动，便也不觉身为之驰，意为之夺，心为之迷，竟是连眼睛也顾不得眨一下了。
    便是堂下侍者，厅前护卫，闻此佳音，观此妙舞，也无不忘形，竟是谁也不记得自己的差事了。
    偏偏这满厅上下，竟是有两个人，浑然不为如许歌舞所动。
    狄九自入座以来，便一直自斟自饮，眉毛也没抬一下。任凭你音能裂石，舞似天魔，依旧与他并无半点干系。
    傅汉卿自入了席，就一直没精打采，头也不抬一下，直到狄九入座，才第一次有了反应。抬起头，定了神，只是遥遥望着狄九。
    从头到尾，他的眼神就只看着狄九，竟是一次也没往那绝代佳人身上转一下，至于那极美极苍渺的琴音，他有没有听到，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也亏的是狄九，竟是对这样的目光浑然无觉一般，连眼皮子也没掀一下，执杯倒酒的手自始至终，从来不曾有半点颤动。
    曲美舞美人更美，满厅皆醉，偏偏这两位，一个只顾着盯着另一个，一个只顾着低头盯着酒，竟是从头到尾，谁也没往那绝世大美人身上瞄过一眼。
    也不知那舞姬是不服气，还是受了卓云鹏之托。不可怠慢。且歌且舞，彩云飞旋中。轻盈盈的近了主座，歌声愈柔而舞姿愈美，身如弱柳。依至案旁，回袖折风柳，曲腰随清波，这一折一曲一回眸之际，忽得向傅汉卿嫣然一笑，真个是百媚千娇，倾国倾城。
    然而，傅汉卿的眼睛依然望着狄九，所以，他看不到那佳人多情一笑，更看不到美人芳唇轻启之时，一道电光自朱唇之内，以几乎超越人类视力极限的速度直往额头击去。
    同一时间，奏胡琴的老者一跃而起，自胡琴中抽出一把细剑。隔着老远的距离，对着傅汉卿凌空袭来。
    那弹瑶琴的书生，双掌在琴上一按，整个瑶琴四分五裂，无数道暗器齐齐飞射而出。目标亦是傅汉卿。
    傅汉卿除了内功够高轻功还好之外，在武功上，实在别无可夸之处，临阵应变的能力更是差的一塌糊涂。更何况他这个时候还傻愣愣盯着狄九瞧呢，指望他自己能及时察觉危机。出手自救，这基本就属于妄想了。
    整个过程傅汉卿只来得及低低惊叫一声。然后就是他自己坐的椅子忽然间碎了。他的身体一滑跌倒地上，身前的桌案忽然间打横飞起，正好挡在他倒地的身子前，坚实的紫檀木桌面堪堪替他挡下了一切暗器。
    这不能不归功于他那位了不起的影卫了。千钧一发之际，一脚把傅汉卿的椅子踢碎，一掌拍倒桌子挡暗器，百忙中还及时出剑，无巧不巧，挡住了那百媚朱唇里射出的一道飞针。
    那针上气劲奇强，竟生生自狄一剑身上穿了过去，狄一虽及时一偏脸，到底没能完全躲过去，整个木面具竟因这一针之力而四分五裂，露出他那布满刀痕的狰狞面目来。
    狄一心中虽自惊骇，手中却片刻不停，剑势如行云流水直刺向那案旁舞姬。这一转一折之间，剑法气势竟极之自然，毫无临时改向的艰难感，倒像这一剑本来就是劈向那女子一般。
    这舞姬吹出一针，身子向外略略已旋，以避免被自己人射来的暗器误伤，只这一耽误之间，狄一已救下了傅汉卿的性命。
    她身子堪堪旋了一圈，眼前剑势已如惊雷闪电而来。这女子不慌不忙，不退反迎，这一转一折一进一旋之间，依旧是一场绝美的舞姿。随着她飘舞的身形，七彩的霓裳在狄一眼前旋成万丈红尘，迷人眼目，而在那至美至丽的衣裙里，光影一闪而逝，一逝又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竟连现十三次，分十三次都击在狄一的剑身上。每一击，都击在剑势最弱，气力最微之处。
    狄一飞身扑击，舞姬一舞而迎，华美舞衣里，光华闪转，谁也看不清在交睫之间一共交击几招，全部过程，不过是狄一一扑，舞姬一旋，然后二人身形便已交错，狄一持剑冷然立定，舞姬脚踩舞步，飘然而退。
    舞姬的七彩虹群因着刚才的疾旋，犹自徐徐飘动，独她双手之间，竟是空空如也，刚才那倏出倏收的武器，不知藏于何处。
    狄一面具后的眼眸，冷若玄冰，持剑的手，定若磐石，而挺立的身姿，如松如岩，不动如山，若非那一滴滴鲜血缓慢而单调的落地声，几乎没有人能看出，刚才那一交手，他已吃了亏。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三章 幽冥夜叉

    这一串交手，虽复杂惊险，却只不过发生在一刹那间。
    从美人偷袭，两个奏琴人持剑发暗器攻击，狄一出手相救，到现在，暗器被挡住，狄一且与美姬交手一招，其实只不过是两三个交睫的时间。
    然而在生死关头，这刹那的时光，已足以扭转战局，足以追回性命，足以判人生死。
    卓云鹏与副坛主已经回过神来，怒吼着跃了起来。
    一个飞身拦住那持剑扑向傅汉卿的老人，一个挺身拦住那双手犹自不断在空中挥舞，每一动作，便会有暗器满天纵横的文士。
    二人刚才为乐舞所迷，若是这两个刺客攻击的目标不是傅汉卿而是他们，怕是不死也伤。
    此刻惊觉过来，自是又羞又恼，愤然而站。
    此时傅汉卿亦堪堪从桌案后面爬起来，爬着桌沿，面带愕然的看着战局。
    此时厅外亦是忽然喊杀之声大作。兵刃交击之声不绝，想是在外院演杂耍的其他人。也已动起手来了。
    此时厅里厅外都是一团乱，外头杀声不绝，而里头呢。到处是刀光剑影，满眼是酒器飞舞。偏偏在这一片可怕的混乱之中，居然还有一个人安然不受丝毫影响。
    狄九依然在自斟自饮，刚才的绝世歌舞，现在的惊险杀伐，与他好像没有半点不同。他安坐案前，没有挪动一下。
    继续吃菜，继续喝酒，不同的是，筷子除了挟菜之外，偶尔也挟住一两颗不小心射到他这边的暗器，神色不动的抛开，继续挟菜。不同的是，偶尔有几滴血溅到他杯子里，他就信手倒在地上。毫无不耐之色的重新为自己倒满一杯。
    这一回，傅汉卿可就不能跟他一样置身事外了。一听到外面喊杀声起，傅汉卿的脸上就略略有了些紧张。再往厅里四下一看，所有人都打成了一团。
    身边靠得最近的战团就是舞姬与狄一。确切地说，应该是舞姬一直试图攻击自己，而每一次都被狄一缠住。
    刚才一招硬拼，狄一吃了亏，虎口都给震裂了，这一回不敢再同舞姬硬接招，，只是每回舞姬一攻傅汉卿。他就直接攻击舞姬要害，迫其回招自救。一时之间，舞姬也奈何他不得。
    傅汉卿打架不怎么样，看打架的眼光却素来是最毒的，虽知这舞姬武功似略高于狄一，但短时间内也不能把狄一怎么样，这才略放了点心。复又再看厅内两个战团。
    副坛主与那个老者，打得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但那个用暗器的文士，因被卓云鹏逼到近处，暗器施展不开，已是被打得再无还手之力。
    傅汉卿看到皱了皱眉，再侧耳挺挺外头的打斗之声，眼中焦急之色更浓。
    那文士且战且退，双手连掏暗器的功夫都没有了。只是一退再退，三退，忽得背上被柱子顶实，竟是退无可退，身形略一迟窒，卓云鹏那雪亮的刀影，已是当头劈到。
    另一处老者如疯魔一般要往傅汉卿处冲去，副坛主舍命相拦。这二人，一个是早存死志的刺客，一心一意，只想往前，一个是满心含羞的护卫，只想舍了性命拦阻刺客，在教主面前为自己的过失挣回一点点颜面。
    这二人武功虽不算很高，但交手却极之惨烈，竟是刀对剑，伤拼伤，命斗命的。几乎每一出手，都是只攻不守，以伤换伤。几招下来，已是鲜血四溅。两个人又伤又痛又着急，都是杀红了眼。老者一剑对着副坛主当胸刺到，副坛主也是眼也不眨一下的一刀对着老者的脑袋砍下去。也不知道是他们不怕死，还是两个人都杀的疯了，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没人闪没人让。
    傅汉卿对武功了解太深刻，那边看几个人招式一展，气机一动，心中已经叫糟糕，飞身往前掠去，同时口中急叫：“冥影迎风，冥光泄地，冥风折首……”
    那文士本自闭目待死，耳旁忽传来这几个再熟悉不过的招式，想也不想，身形一折一曲，同时曲指弹出指间暗藏的仅有的几根飞针，借着卓云鹏躲避之时，生生自卓云鹏攻击的死角之间滑了出去。
    然这样死里逃生，他的脸色却反而一沉一白，神情倒似比方才待死之时更是惊惧了。
    副坛主与老者之间，也在这时凭空多了一人。傅汉卿有心阻止他们同归于尽，出尽全力，堪堪在最后关头拦在二人之间，双手扣住了副坛主的刀，因怕自己发力震伤了副坛主，所以不敢以内力反攻过去，双手十指立被割伤。好在他本不惧痛，神色不变的略略侧了侧身子，硬生生用左肩受了老者一剑。
    同时，傅汉卿仰天发出一声大喝：“全部给我住手。”
    这一声喝，却是他运功喊出来的。这也是他这段日子行走江湖之后，找到的唯一一个在混乱中可以不伤人却能控制局面的有效方法。
    以他的内力，这么一喝出声，又何止是惊天动地。
    舞姬身形一错，脸上立时一阵苍白。
    狄一连退数步，几乎站不住桩子。
    狄九倒还坐在原处没动，只是他在这一刻。凝聚全身真气，抵御这一喝之威，虽不至失态。但掌中玉杯已然粉碎。
    连他们三人尚且如此，就更不要提其他人了。卓云鹏等四个正在缠斗中的人同时觉得真气在体内乱窜，一起踉跄后退，一起努力想稳住桩，然后一起失败的跌倒在地。
    同一时间，外头的喊杀声全部静止，也再无劲风破空声。想是所有人都被傅汉卿这一喝给震散了真气，震伤了内腑。
    连功力比较高的正副坛主都趴下了，那些弟子们，以及和弟子们缠斗的人，想必一时半会都是起不来的了。
    傅汉卿叹口气，放下手里扣着的刀，又随手拔下扎在肩上的剑，也没看这上头流着自己的血。就信手抛开，走到副坛主身前，轻轻拍怕他的肩，一股柔和的内息悄然在其体内转了一个周天。
    副坛主只觉心宁神和，气息恢复。忙挺身站起，失望的望着傅汉卿的伤：“教主……”
    傅汉卿摆摆手，止住他的话：“你先出去看看，清点双方伤亡，所有受伤的人都要立刻照料。不要去分敌我。也不要亏待敌人，理由我待会儿告诉你。”
    还能有啥理由呢。不就是教主要当好人，教主不肯杀人，教主要让我教改变形象，从此要以德报怨吗？只是，若是当好人就要忍气吞声，让人杀到头上来也不还手，这好人当得太也窝囊了，我们倒宁愿当以前那见不得光的坏人罢了。
    在场两位正副坛主心里头都在犯嘀咕，只是傅汉卿刚才所表现出来的一喝之威，太过震慑人心，就算他们心里不舒服，一时间竟谁也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副坛主领了命便立时出去了。
    傅汉卿又上前，轻轻一掌拍在卓云鹏身上，助他平定被震乱的气机。
    卓云鹏恢复之后一跃而起，怒视着那以文士，一老者，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行刺我的贵客？”
    “什么贵客不贵客的？不过是魔教见不得光的畜牲。”老者切齿冷笑“除魔卫道，死又何惧，要杀要刮由你们便是。”
    卓云鹏神色略震，惊道：“你们如何察知我们身份的。”
    “是左兄告……”那文士脱口便道。
    老者脸色一白，怒喝：“住嘴。”
    文士凛然一惊，语声倏然而止。
    但这对卓云鹏来说已经够了：“好一个左明月，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待我先收拾了你们，再去收拾他们。”
    他抬起掌就要狠狠拍下去。
    傅汉卿忙拦到他身前：“慢。”
    卓云鹏脸都青了，切齿道：“教主，你宅心仁厚，但同这样不知恩义的狗东西是讲不得仁厚的，请容属下除了他们，再向教主请罪。”
    此时此刻，他心中对傅汉卿已生起了极端的不满。平白的硬要放走左明月，平白的给他们绘出一幅未来的光明画卷，凭白的教他几乎相信，他们的生活会有极大的改变。
    原来全是假的，左明月前脚刚走，后脚刺客就来了。什么明月楼再不是后患，根本不可能。教主的手段完全没有用？什么有了官府的扶持，修罗教弟子就可以在阳光里生存，武林各派，何尝肯放过他们。
    如果不是因为尊敬教主的身份，又惧怕刚才傅汉卿的一喝之威，卓云鹏对这个妇人之仁的教主，几乎就要不客气了。
    傅汉卿苦笑：“你不要太激动了，他们不是左明月找来的。”
    “怎么不是，此人的暗器手法，分明是飞羽门的招数，还有那人的剑法，正好是当阳派的剑路，这两家门派离临川城都不远，且与明月楼是世交……”
    傅汉卿摇头：“那人的当阳剑法是的有板有眼，但配合的心法却是冥心诀，这人的暗器虽是飞羽门的招数，但最后逃生那几招，却是冥影针和冥风步……”
    他转头，望向那自他大喝一声之后，就一直冷冷立在大厅一角的绝美舞姬，轻轻叹口气，眼神有些无奈：“我说的对不对，夜叉王？”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四章 单独谈话

    “你果然是夜叉，以前你一直以男声欺瞒我们？”满堂震惊之际，狄一是第一时间怒视舞姬之人。
    夜叉王是修罗教诸王中，最任性的一个。统领着战斗力惊人，几乎形同杀手组织的冥军，游离于诸王之外，很少出现在总坛。
    便是当阳受影卫训练多年，也只见过新任夜叉王一次。而那一次出现的夜叉王身着长披风，头戴青铜面具，只可闻其声而不能见其人。
    前几天的夜晚，他只听到夜叉王那一声极冷的断喝。后来夜叉王便声称有事与天王要单独商议，狄一只得回避。所以他从头到尾也不曾见过夜叉王的真面目。
    刚才这几番交手，舞姬武功之高，今得狄一暗自震惊。当今天下，武功能胜他一筹之人屈指可数，而最近出现在临川的，也不过是狄九与夜叉王二人罢了。
    只是以前夜叉王的声音听来一直是个男子，所以狄一不敢断定。待得傅汉卿喝破，这才确定，刚才这一场性命相搏，居然是窝里哄。
    夜叉王神色不动，淡淡道：“你这样的人，竟也有资格做影卫的统领，那女幻声之术。在我教本是小道，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她倒是出奇的镇定，从头到尾连眉毛也没抖动一下。可惜其他人在震惊之下。几乎都要失控了。
    卓云鹏结结巴巴的问：“夜叉王，因何……”
    夜叉王漠然道：“你不知道新教主继任，必须通过诸王的考验吗？教主继位之时，我不在总坛，诸王中，除不动明王外。只有我不曾考验过教主，此番正好来到临川。就借你的分坛同教主切磋一下，卓坛主有什么意见？”
    卓云鹏的脸又红又青，敢怒而不敢言的垂下头，想说一声属下不敢有意见，到底心中不平，这句话就是没法说出声。
    傅汉卿轻轻叹口气，扬声喝道：“外面伤亡如何？”
    这一声喊运内力发出，合庄皆闻。
    声音方落。外头也遥遥传来副坛主一声大喝：“我方伤十三人，刺客一方伤四人，无人战死。”
    傅汉卿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道：“还好。”
    卓云鹏也不由擦了一把汗，衷心道：“幸得教主阻拦的及时。否则都是一教的兄弟，真要是自相残杀……”
    傅汉卿打断他的话：“其实就是我不阻拦，夜叉也会及时下令停战的。夜叉王不过是想试试我，也想试试分坛弟子的应变能力，哪里会真的让自家兄弟有所损伤。”
    卓云鹏小心的偷看一眼神容始终冷若冰霜的夜叉王。自感实在很难像教主大人这样凡事往好处想，只得垂了眼皮应道：“教主说的是，夜叉王又岂会伤害自家兄弟。”
    傅汉卿已是竭尽全力打圆场了，奈何那美若冰雪，也冷若冰雪的夜叉王，至今还是冷冰冰没事人一般，半点借着台阶下，说几句场面话的兴趣也没有。
    傅汉卿眼见局面要僵，干咳一声：“卓坛主，你把厅里的弟兄们全带出去，帮副坛主的忙，顺便同他说明白情况，莫让大家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给冥军的下属太多委屈。”
    卓云鹏听了这话，哪里还不知机，赶紧着把手一招，领了所有人飞一般出厅去了。
    罢罢罢，管你天王也好，夜叉王也好。反正上头的人一闹起来，就是咱们这些下头人可怜。咱惹不起，躲还躲得起，我这就眼不见为净去也。
    待得分坛的人都去了，傅汉卿这才俯下身来，在那老者和文士身上轻拍一掌，以内力助他们平顺气息。
    二人很快站起身来，双双垂首立在夜叉王身前：“属下无能。”
    夜叉王看也不看二人，只目注傅汉卿：“你如何看出我们的身份的？”
    傅汉卿笑笑：“我熟知天下武功，虽然你们出世之时，刻意不用魔教的招式，但任何一种武功，常年学习之后，哪怕有意不用，出招之际，也会不自觉，带出些许特征和习惯来，内力心法更是瞒不过人。只要注意看你们的呼吸速度，气机运行，就可以明白了。”
    夜叉闻言只漠然再看狄九：“你那晚并没告诉过我，他有这样的本事。”
    狄九眉毛也不抬一下：“我教诸王，哪个没有在他手上吃过几次亏，又怎能让你一人躲过去。”
    夜叉明眸之间，肃杀之气一闪而逝，身形一动，便要向狄九欺近。
    傅汉卿吓了一跳，忙拦到她面前：“这个，夜叉王，嗯……你贵姓……啊，不对，我是想说，姑娘怎么称呼？”
    他习惯与诸王都姓名相称，一下子叫夜叉王，感觉有些不适应，只是这女子，神色太过冷漠，眼神太过肃杀，这一声问起姓名来，倒让傅汉卿有些结巴了。
    这话问出口了也不知道哪里不妥，狄一忽然用力咳嗽一声，狄九扬扬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夜叉王脚步一顿，目光奇特的在他脸上凝定：“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傅汉卿习惯性的摸头：“没有人告诉过我啊。”他以前是得过且过，万事不放在他面前。他都不理会的。虽说修罗教的档案看过很多，可能连总坛一个扫茅房的弟子他都叫得出名字。可惜诸王的秘档就连教主都无权观看，他对夜叉王的确是几乎一无所知。
    狄一叹口气，放弃给教主的无知做掩饰的努力：“每一代夜叉王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夜叉！”
    夜叉王就叫夜叉？这可真是简单直接，完全不用动脑筋的名字啊。
    傅汉卿忍住摸脑袋的冲动，略有愕然的说：“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他说的，其实是前生被狄靖所困时，也接触过许多修罗教秘密，那个时代的夜叉王，明明还是有自己名字的。
    “当年狄靖疯狂乱教。残害的第一个同门就是夜叉王，当初那个刚刚继任的夜叉王本极年少，未有传人。父母师长也因卫教而死，夜叉一脉武学典册再不复得。世人只道夜叉王把武功秘笈藏于暗处，随着他的死亡，再也无人可得。而事实是夜叉王尚未成年的小妹，在得知兄长死讯后偷了武功秘笈，悄悄修习。当时狄靖疯狂除掉异己。教中一片混乱，无人注意这个小女孩儿。直到多年后，狄靖身死，神教因犯众怒而摇摇欲坠。仅余诸王被正道人士一路追杀。新的夜叉王于此时横空出世，带领着她暗中训练出来的冥军。为诸王断后，才能使我教精英成功退守总坛。新任夜叉王自称，多年来弃旧名不用，弃前尘不忆，身入幽冥地狱。以血泪练就神功，只愿为兄长保住夜叉一脉的传承罢了。自那以后，每代夜叉王皆为女子，每代夜叉王，都只叫夜叉。”狄一淡淡讲起修罗教人人耳熟能详的一段历史，斜睨着傅汉卿，眼神里多少都带点儿不屑了“拜托啊，教主，在本教，这已经属于常识了。”
    然而，出奇的，听了这一段话，傅汉卿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不太好意思的傻笑两声了事，反倒神色莫名的黯然了下来。
    他眼睛明明望着夜叉，却又在这一刻，忽得空茫茫若有所忆，竟有些说不出的神伤。
    夜叉王与他本不相熟，狄一早就见过他更苦痛的摸样，都还罢了，独狄九竟是从不曾见他这般神色，倒是心间微微一动，这个铁石心肠之人，竟也会感伤不成？
    明明是讥嘲的念头，不知为什么，想起来的时候，竟会略觉心酸。
    这一念忽动，竟是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挺身，自座中站了起来。接着身后座椅，轰然倒下，裂为七八段。
    刚才傅汉卿那一声喝，他看起来虽挡的最为从容，但要保持这份从容，却也极之吃力，他自己的椅子都被他的内力给震碎。那一喝之后，不是他坐在椅子上，而是他维持着坐姿，以内力凝住椅子，不令其四散罢了。
    随着他的站起，内力消散，椅子便再也不能维持原来的形态了。
    这一生轰然巨响，也适时把傅汉卿给震醒过来。
    他忙道：“夜叉，我明白，你故意假装武林人士来刺杀我，并且让手下都拼死力战，就是想弄出无可挽回的死伤血债，让我背负上许多人命的责任。对武林人士产生反感仇恨。但是为了这样的理由而要弟子们去白白送死，这似乎并不妥当。”
    “你想骂我就痛快的骂，不必这么遮遮掩掩。”夜叉毫不客气的顶他一句，然后回头望着两名下属“你们可怕死，你们可怨我让你们死？”
    老者立时道：“冥军本是死士，即入幽冥之伍，岂敢复言惧死？”
    文士亦道：“冥军的性命都属夜叉王，王上可以为任何事叫我们去死。”
    夜叉王眼神冰冷看着傅汉卿：“你要不要把卓云鹏叫上来，让我问问他，为了激励教主，让教主振奋起来，带领我教弟子铲平正道，他们舍不舍得死？”
    傅汉卿苦笑。就算不舍的爬也没有人敢说吧。
    “我不与你争辩，反正你知道，任何人的武学根底都瞒不过我，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做了。”他想了想，复又补充“就算你有手段，让真正的武林人士来刺杀我也一样，我很难恨一个人的。而且就算我真的恨他，也未必去报复，就算我报复，也绝不会牵涉全武林。所以……”
    “不必那么多啰嗦，你的事，我本来也懒得管，这次出手，说是想引你仇视正道也可，说是乘机试试你的本事也可，不过都是顺手罢了。我这次来，其实是传总坛的口信。总坛希望你能停止巡视，尽早回去，我顺便也通路回去。话传完了，你准备收拾东西吧，我们明天上路。”夜叉王极是干脆，一句话说完，便是再不多看傅汉卿一眼，径自出厅而去。
    傅汉卿望着夜叉王那淡漠决绝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纵然觉醒过来又如何，纵然想要去努力面对这个世界，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则又如何？
    仍然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让他充满无力感，让他不知所措，茫然而知前路。
    正出神之间，耳旁听得一声冷森入骨的低语：“你们谈完了，是不是该我们谈一谈了？”
    傅汉卿震了一震，方才极慢极慢的回首，极轻极轻的说：“其实，我这几天，也一直想要和你谈一谈。”
    “好。”断然一个好字后，傅汉卿的手就被牢牢抓住，整个人被带的脚不沾地的跑了起来。
    狄一身形刚动，耳旁已听得一声断喝：“你站住。”
    狄一一怔，却见狄九一路拉着傅汉卿飞奔出厅，同时回过头来，怒视他道：“我要同他单独的好好谈一谈，任何人敢靠近，不要怪我出手无情。”
    狄一见狄九眼中决然之色，不觉心惊，想了想，到底还是止步未前。然心头却是微微忐忑，一时也不知道这次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五章 是对是错

    房门掩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也被狄九这般信手一推，掩在了房外，静寂的房间里，只有他与他，另成一个世界。
    狄九至此才松开一直紧紧抓住傅汉卿的手，冷笑道：“你想说什么……”话音却是一顿，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鲜血。
    傅汉卿啊的一声，至此才惊悟过来。在厅里出手阻止别人同归于尽时，他的双手握着刀，手指全割破了，一直在出血。刚刚让狄九拉着一路走，可不都染了他满手满袖。
    他这一惊一急，自然而然便选择了以前最常用的方式来面对问题。一把拉过狄九的手，扯了自己的衣裳去替他擦血。
    狄九看看他满手冒血，外加肩膀上的剑伤也一直没有治，随着他的大力动作，血一直往外涌，却还是傻头傻脑专心的想把自己手上的血给擦个干净。
    狄九也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生气，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轻轻挣开，却又反握住傅汉卿的手，稍一使力，便叫他把掌心摊开，一手入怀，掏了金疮药替他治疗。
    傅汉卿怔怔坐在床头。怔怔看着他极专心的为自己上药替自己包扎，以前可以淡然处置。当作最平常之事，而今却莫名的不自在起来，手指悄悄屈伸几次。想挣开，又不太敢。低垂了眼，看着自己的血，落在他的掌上，指上，袖间，膝上，本能的又想去拭。
    狄九感觉傅汉卿的手微微抽动一下，淡淡抬眸，给了他一个并没有明显不悦，却威慑力十足的眼神。
    傅汉卿立刻僵硬的再不敢动一下了。
    狄九一边为他治伤，一边轻轻道：“自出了总坛，一路过来，你就在不停的受伤。”
    傅汉卿低头不言，一路过来。总是要人为他操心，不停地替他治伤，只不过，以前一直是由狄一来做，狄九亲手为他疗伤。这是第一次。
    “而且还总是忘记自己受伤，处处要别人替你记挂。”狄九忽然轻轻叹息“你这只懒猪，若是有一日，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这一生叹息。恍似无意，却又似带了许许多多言语不能尽诉的感慨怅叹。
    傅汉卿震了一震。为什么这样简单的话，会听的人胸口如受重击。为什么以往听来，全都茫然无觉，无知无感的话，今日入耳，字字句句，叫人心口闷得呼吸不畅。
    他怔怔望着狄九，说不的话，做不得声。
    从总坛到这里，那么悠长的时光，那么遥远的道路。
    他凶他，怒他，管着他，戏弄他，以为难他为乐，动则就要打要杀，好几次险些真下杀手。
    然而，他的繁重工作，他无声一肩尽担，他的重重责任，他漠然一力接手。他懒散，他嗜睡，他不肯面对现实。他怒过，吼过，找过他的麻烦，然而，所有的问题，他都尽力助他解决，所有的善后，他的亲力为他办妥。他的许多异想天开的念头，他纵然不赞同，纵然总是反对，可一旦实施，却从来没有一次托过他的后退。他的很多所谓功德无量的想法，若不是这个总是第一个说我不同意的人站出来替他细细安排，妥善实施，那些也永远只是一个懒人从来不肯实践的想法罢了。
    他受伤，他愤怒若狂，他受辱，他便百计千方替他讨回公道。
    谁也不曾欠了谁，没有谁活该要替谁一世操心，永远尽心尽力。这一路行来，除了偶尔几次的纷争，别的事他从不问过，只管好吃好喝好休息，安安心心，毫无所觉的享受着一切，不知珍惜，不懂感恩，不解深意。
    他造了一个壳，把自己深深关入其中，悄然推拒所有的危险，伤痛，恐怖之时，也无知无觉的错失了多少善意，关怀，真情。
    若是有一日，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
    他垂首，不能答。
    若不是狄一狠狠的戳破他那层可笑的硬壳，会不会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已不在身边，他还永远茫然不知道，曾经得到过什么，曾经发生过什么？
    若有一日，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
    人的生命如许短暂，若是直到那一日，直到他们永远的消失，永远的离去，他们眼中的我，依旧迷茫天真而残忍，他们最后的心情，又会是怎样的？
    他慢慢地，几乎有些小心翼翼的牵住狄九的手，轻轻道：“那就，不要分开，好不好？”
    他望着他，有些期盼，有些忐忑，也有些迷茫的说：“那就，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人的生命，那样短暂，曾经的伤痕，如此深刻，若是我曾伤你，那么，可不可以用那剩余的所有时光，容我尽力，弥合那样的伤口？
    狄九略觉惊异，只觉他说话的语气前所未闻，抬眼看去，又觉他眼神奇异的让人不能直视。
    狄九迟疑一下，然后，淡淡笑笑，仿若轻描淡写，答应了一件极小极小的事：“好啊。”
    他说完，放开傅汉卿的手，抬手撕开傅汉卿肩上有衣服，处理他的肩伤。口中淡淡然问：“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他回答的语气太过轻淡，既无愤怒。也无不解，和以前面对这一类话题时的反应完全不同。傅汉卿也同样怔了一怔。深深看他一眼，眼神略有悲伤：“不，我其实本来想向你道歉。”
    “道歉？为什么？”狄九漫不经心的问。
    “为了，我……找你做我的情人。”
    “怎么，你又改变主意了，变心了。”狄九轻笑，笑声那样轻淡，可是，傅汉卿听着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底里升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也说有话对我说？”
    “是，我想告诉你，以后不许再随便找人上你的床，不要随便让手下给你找一个情人。”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居然听不出怒意。
    傅汉卿低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
    “我知道同你说什么神教的颜面那时白费力气，但我要同你讲清楚，我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既然你选了我。既然你对我说，我是你的情人，既然我答应了你，以后你不许再对别人说同样的话，否则……”
    狄九语声微顿，那一声否则，永远也没有了后文。
    傅汉卿惊慌起来：“我不会的，这种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做了，以前我做错了许多事。但是我现在明白了，我……”
    他的话狄九每个字都听见了。却又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微笑：“这样，就好！”
    开口之时，他已经处理好傅汉卿的伤口，然后，手却没有从傅汉卿的肩膀上放下，而转为自然而然的抱住他，指间微一用力，傅汉卿整个上衣全被他撕了开来。
    傅汉卿一惊，几乎从床上跳起来：“你做什么？”
    “既然我是你的情人，自然应该做情人要做的事。”他语气平淡，眼神里甚至带点笑。
    他抱住他，肩膀的力量足以阻止傅汉卿的任何动作，然后微笑，低头，从他肩上的伤处，开始亲吻。
    傅汉卿颤抖起来。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姿态，他太熟悉太熟悉。
    若是在几天之前，他不会抗拒，不会反对。每一世的肉体不过是皮囊，对于房事，他既不会太欢喜，也从来不会因之感到屈辱或不堪。
    然而，现在，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他脸色苍白的挣扎起来，这是不对的。
    我已经睁开眼面对这个世界，我已非当日混沌迷茫，对他人感受无知无觉的顽石。
    你不是爱我，你是恨我！
    这是不对的。
    为着仇恨而拥抱，为着仇恨而亲吻，为着仇恨而热烈的相融。
    最终会受伤的，不止是我，也同样有你。
    傅汉卿奋力抗拒着狄九。这样的疯狂，这样的伤痛，这样的仇恨，他看过太多太多。
    他再不是当日无知木石，再不能冷眼看他人痴颠疯魔。
    狄九，停止，这样，不对……
    不要为着恨……而伤害我，因为，那最终也会伤害你自己。
    狄九轻轻笑，一手牢牢拥抱他，不给他丝毫挣扎的余地，一手已飞快解开了自己的衣裳：“你忘了，是你要我做你的情人的。”
    很轻很淡的笑，他的话语是冷的，他的眼神是冷的，他的吻抱和亲吻，也依然是冰冷的。
    傅汉卿闭了闭眼。是我要你做我的情人，是我伤你至此，所以，我才不能再错下去，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再害你自己。
    这是错的。
    我冷漠的随意对你提出情人的要求是错的，你为了仇恨而选择成为我的情人是错的。
    你和我，走了不同的极端，却都在犯同样的错误。
    他终于运起内力，挣扎间，双手抵在了狄九的胸前，就待发力推开他，然而，这一刻，他迟疑了。
    指间所触，一片冰冷。
    那样冷的胸膛，仿若不属活人。
    这一怔之间，又再一次被狄九抱紧。
    傅汉卿迟疑着，尝试着，伸手，抚摸他的背。
    他的背是冷的。
    一直一直，狄九总是冷的。
    记忆里，狄九的眼神，总是冷的，狄九的声音，总是冷的。狄九那多次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指尖，也是冷的。
    到现在，他拥抱他，他亲吻他，他的拥抱和亲吻依然是冷的。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冷？
    怎么有人可以忍受，永远永远这么冷？
    傅汉卿手指很慢很慢的屈伸了一下，然后，徐徐张开，紧贴在狄九的背上，极慢极慢的用力，然后，开始回抱他。
    为什么他会这么冷呢？
    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他这么冷？
    总是一个人，总是这么冷。是不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也会悄悄发抖？
    就这样抱着他，就这样一直一直抱着，那么，会不会，他就慢慢的，暖起来呢？
    傅汉卿忽然一反推拒之态的回应，让狄九微微一愣，然而，他再没有丝毫停顿的顺着傅汉卿的脖子一路吻上去。
    依然，是冰冷的吻。
    然而，傅汉卿低头，回应。
    他的温暖与他的冰寒，无声的溶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他不知道，放纵这件理当是错误的事情发生，到底对不对？
    他只是觉得，不能再坐看这样的寒冷，他只是想着，若是一直一直，就这么不分开，也许终有一日，他的温暖，会让他觉得不再寒冷。
    世界忽然翻转过来。整个人被推倒在床上。
    傅汉卿没有放开抱他的双手，没有分开与他交融的唇舌。
    我又傻又笨又胆小愚钝，但是，我真的，会很努力，很努力的爱你，很努力，很努力的去尝试补偿我曾给你的伤痛，那么，你可不可以，少怪我一点，少恨我一些，可不可以，有那么一点点爱我。可不可以，在某一个阳光的日子，告诉我，你的伤已经好了。你已经不再责怪我了。可不可以……狄九……我知错了……那么……你可不可以……待我好一些。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六章 前路迷茫

    大开房门走出来时，狄九的衣服头发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无可否认，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欢好情事。从各方面来说，那都是一次比较成功，比较满意的欢娱。
    身为修罗教的天王，他所学的各项魔功里，绝不会少了欢好采补之术，交欢的技巧，自是无懈可击。
    有些出人意料的，那位平时似乎很傻很纯的教主，在这方面的了解，好像绝不比他少。
    那样的肉体，明明应当就是处子，可是，他的经验，却又像超过任何风月熟手。
    狄九漠然的挥开心头那似乎是很淡的一片沉郁。这一类事，其实无谓多想。莫非那个敢于随便拉扯任何人当情人的家伙，会是生涩未知情事之人吗？
    至于看起来是处子……
    这世上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人生起这一类错觉吧？
    他冷冷挑挑眉，对自己在这一刻纷乱的杂念感到极度不满。
    总之，这是一场彼此都满意的交欢就是。他们应当都取得了身体的快乐，也很注意的给了对方愉快，这就够了。
    他眼神阴鸷的望着远方一个徐徐接近的人影，神色漠然的向前进。在堪堪交错而过时，目不斜视，足不停步的继续前行。
    “你们谈了什么？或者……”狄一止步，拦在他面前，沉声问“我该问你。干了什么？”
    “干了他想要的事。”狄九冷漠的道“他想要一个情人。我给他一个情人。”
    狄一脸色微变：“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难道坐视他到处随便抓人上床当情人？”狄九冷笑“你不该钦佩我为神教做的牺牲吗？”
    狄一怒道：“他答应过，再也不会找别的人了。”
    “是啊，然后一转身就让卓云鹏弄个美男子洗干净脱光了送到他床上。”
    “你是为了这件事……”狄一若有所悟“这件事有误会，当时的情况是……”
    “其实没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我并不在乎那件事的真相。”狄九平静地说“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的情况，他满意。我也没有什么不满意。”
    “不，你不知道。”狄一望着他，神色竟隐隐带些痛楚“他改变了，你却不知道。”
    “我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一夕之间的改变，更何况，曾经发生的事，不会改变。”狄九再也懒得同他废话，绕过他便向前去。
    狄一不肯放弃的抬手拦住他：“不，你错了，以前是他做得不对，可现在，是你在做错事，你觉得他的行为可憎可恨，他的冷漠令人发指。你认为，他还会继续用无辜天真的眼神，缠着你做他的情人，逼你同他亲热，以那可恨的无知，来漠视你的所有难堪，你觉得于其让他不断陷你于窘境。不如由你自己来先一步完成这一切，可是，你错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过的，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需要明白的，我不在乎他，我只需要明白自己想干什么就行了。”狄九一手格开他的手臂，大步向前。
    “你不在乎他，你会为了左明月的儿子在他床上的事，一直愤怒到现在，你会为了杜绝以后再有这一类的事，故意用这样的方式确定你们之间的关系，以前是他在自欺欺人，现在是你……”
    狄一身形微晃，再次拦住他。
    狄一眼神微沉，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升腾：“一，现在动手，死在我手上，二，给我滚到你主子面前去表示你的关心，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狄一冷笑：“你以为我真的怕你……”
    他的掌按在剑柄上，剑未出鞘前方却传来一连串大喊：“天王，天王，夜叉王传话，有要事请天王立刻去商议。”
    声到人到，却是卓云鹏领着四五个弟子，飞一般赶过来，也不知是不是这位难得机警一会，眼见这边情况不对，人还离得老远，已是放声大喊。
    狄一略一皱眉，终于松手让开。
    狄九冷然快步而去。
    卓云鹏见狄九脸色不好，头都不敢抬起来直视他一眼，只是垂首恭敬的道：“属下已为夜叉王安排好了房间，请天王容属下引路。”
    狄九一语不发，信步随他前行。
    他的步子从容，眼中所见，秋毫无遗，耳旁所闻，句句入耳，然而，心却仿佛还留在远处，还留在那个他与另一个人，独成一个世界的房间里，还留在刚才那一场纷乱的争持里。
    狄一说“他改变了，你却不知道。”
    有什么人会在一夜之间改变呢？
    但是，他记得，在那一场激烈的缠绵里，他一直抱着他，一直一直，没有松手。那样的用力，那样的炙热，那样的真实。
    即使冷心如他，想起来时，也不觉淡淡怅然。
    他与他，彼此之间，有过了那么多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言辞和举措，明天依然未知叵测。
    他永远看不清他的真相，他永远不知道他哪一句是出自真心，哪一种面目是本来样貌。
    然而，那一刻的相拥，如此真实，那样毫无保留的将整个胸膛敞开，那样毫无遮掩的将整个身体交付。
    狄九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狄九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轻轻在袖中握拳。
    那样，那样深沉用力的相拥和融合。直到如今，指尖，仿佛还带着那人的温暖。
    他记得在整个过程里。那人都是小心在意的注意他的欢悦，他记得在那颠狂迷乱时刻，那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在耳边说：“对不起。”
    他说了一次又一次，极低的声音，极悲伤的语气。
    而他，听见了，却装作并没有听见。装作完美的沉醉于那一场颠狂迷乱之间。再无心顾及其他。
    “他改变了，你却不知道。”
    胸口为什么会有触动？
    他改变了吗？他真的会变吗、冰冷的顽石也会变吗？那么，他为谁而变，是谁令他变？
    心中那淡淡的悸动真可笑，他不会是真的相信狄一那可笑的话了吧？
    耳旁传来卓云鹏的声音：“天王，夜叉王就暂息在此处。”
    眼前房门徐徐打开，夜叉王冰冷的面容冷然入眼。
    狄九平静的把脑海中那一现即隐的念头拂去。冷淡的压下了最后一点微动的心绪，走向那双同他一样冰冷的眼眸。
    人生如此，世事如斯。
    便心中有所触动，胸中有所明悟。往往世事纷缠，诸务压下。便是再牵心之事，也要一放，再缓。待回首之时，很多念头，已渺不可知。很多思绪，已茫不可忆。
    也许要等到很多年之后。物是人非，方能惊悟，曾经错失过什么。
    房间里并不杂乱，也没有散发任何淫猥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是整整齐齐的。傅汉卿安静的躺在床上，身上盖了薄薄一层被子。
    一切一切，太过平静，太过正常，然而推门而入的狄一却是情不自禁的叹息了一声：“我错了。”
    我错了，我不该因一时义愤把你从那无知无觉的安全世界里拉到这太过复杂的人世间，我不该相信狄九能好好同你交谈，而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机会。
    傅汉卿转头看他，眼神是安静的：“不，你没有错。你知道握在欺骗我自己，你告诉了我真相。我以前一直把头埋在地底下，所有的事情，不看不听不想不接受，我拒绝了一切恶意和伤害，但是也漠视了所有人对我的好。我可以不去仇恨别人，但怎么可以，甚至不知道，曾有什么人，真心对我好？”
    他微笑，神色出奇的沉静：“狄一，我是没有心的人，你要我给你一个名字，我当时完全没有想过你的心情。”
    狄一苦笑道：“你给了啊，狄一，多么简单直接好记好念的名字。”
    “你一直保护我，关心我，照顾我，而我，从来都理所当然的接受，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次谢谢。”
    狄一淡淡道：“不是一直，一开始我不过是想利用你过得更好一些。而且，当影卫的人，从来没想过哪天会听到自己保护的人道谢。”
    “但你也努力让我过得更好。而且，你不是影卫，你的生命你的道路，现在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傅汉卿微笑说“谢谢是应该说的话，有很多很多话，原来不大声说出来，别人不会知道，不会明白，不会了解，你其实动了他们的心意，你其实很努力的想要回报这样的心意。”
    狄一沉默着凝视傅汉卿，他微笑，他很平静。然而，狄一知道，他不过是努力微笑，努力平静罢了。
    “狄九不是我，我可以一开始不怀好意，然后慢慢真的变成你的护卫，但他未必可以。他和我不同，我们虽然受一样的训练长大，但我没有像他那样，成为最杰出的那一个，我没有尝过眼看要成为教主的欢喜，和眼睁睁失去一切的痛苦，你……”他深吸一口气，轻轻道“要小心。”
    傅汉卿安静的道：“我对情爱其实依然不是很懂，不是很明白，但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不可以太小心的。所以，就算你有怀疑，以后也不要再对我说了，我既然想要爱他。我既然想要尽一切力量对他好，那么，我不要听到有人说他不好的话，我不要去怀疑他，不要去顾忌太多的后果，不要去思考他所有的真意。”
    “你知道他别有居心，怎么还能相信他？”
    “想要一个人不要骗你，最先要做的，不该是怀疑，是试探，是表现你多么聪明，而应当是相信他。如果不肯相信一个人。怎么能期待他真诚，如果我甚至不能相信他，又怎么还敢说真心想要爱他。如果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先思量一下真假，如果他的每一个举动我都要考虑一下利害，那么，这样的爱，我会疲惫不堪。而他，也会因为我的怀疑，而再不肯相信我。再不给我任何真诚。”
    傅汉卿笑一笑，从床上坐起来，扳着指头。同狄一算：“你看，没有人能永远说谎话，就算他同我说十句话，最少有七句是真的吧，我就是全信了。也并不吃亏。我会为了七句真话而高兴，另外三句假话，因为我并不知道，所以我也是愉快的。可我要是不信，所有的话，在我听来都要再三思虑，再三考虑，为了三句假话，错失了七句真话，这是多么不合算的事。”
    狄一苦笑：“我从不知道帐可以这样算。”
    傅汉卿抬眸看他：“答应我，不要猜疑他，不要指责他……”
    “我可以不去当他的面指责他，但不可能不猜疑他，不过，我可以保证不对你说，不扰乱你……”狄一叹息着替他拉好被子“你……有什么需要？”
    傅汉卿知他指的是什么，也并没有什么脸红羞涩，淡淡道：“我没关系的，他很小心，没有伤着我。”
    虽然他的反应，和正常人初有情欲之事，全然不同，但再奇特的事发生在傅汉卿身上，狄一也不会吃惊，所以点点头，也就不多问了。只是到底忍不住叹息一声“只是，我还是放心不下，他和你不同，你以前最多就是冷漠，就是麻木不仁，但他和我都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我们这样的怪物，残忍起来，没有人可以想象。”
    “就算是残忍，也是我先施诸于他。”傅汉卿轻轻道“我的老师说过，每个人的路都只能自己去走，每个人的难关，都只能自己突破。我种的因，我来承担后果，我造成的局面，我来面对。”
    狄一笑笑，扶他躺下：“我原是担心你不明白，现在既然你都很清楚，我还说什么，你好好休息，我替你守在外面。”
    他再次替傅汉卿掩好被子，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回手掩了房门，眸中那淡淡的笑意，便立时褪尽。
    他知道，他错了。他不该把傅汉卿生生从那个安全宁静的世界里拉出来。
    以前的傅汉卿，太过冷漠残酷，而现在的傅汉卿，却又过于内疚不安。
    从壳里走出来的人，可以有足够的聪明，感知一切，可以有足够的指挥，面对纷繁。然而，却再无足够的冷酷，来保护自身。
    这个世界，人不能太冷漠，却也不能完全不冷漠。
    以前，那个傅汉卿憨憨傻傻，仿佛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懂，总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自己的念头，说着不为世所容的话，做着让所有人震惊的事，而现在，他太温和，太平静，太体谅，太柔顺。
    那个总是做傻事说傻话，让人又气又笑又无奈的傅汉卿，他还会回来吗？
    狄一叹息，他不知道。
    静静的躺在床上，傅汉卿仍然没有睡意。
    爱一个人，努力的爱一个人，回报一份感情，感受一份心意。
    一切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陌生。
    不为任务，不为论文，不为其他的一切。
    抓住这一世有限的时光，去努力的爱，努力的寻求不分离。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自己可以做什么？
    就算走出他的壳，对于情爱，他最多也只比以往多了些感知能力，他能够感受别人的心意，知道有人善待他，有人对他好，有人对他有感情。
    但也仅此而已。
    如何谈情说爱，如何巩固爱情，如何营造爱情，一切一切，他全无经验。
    他所知的，无非独占和掠夺，无非逼迫和凌辱。
    他所历几世的经验，不可借鉴，张敏欣给他看的一切耽美小说中的故事，不可相信。
    他不是天才，他不是神，他不知道去开始他完全不懂的这一切。
    若能像以前那样，不知世事，或是根本不理会世事倒好，可以傻乎乎随便抓住一个人，肆意的问，怎么爱一个人，怎么追求一个人，怎么表达心意，然后再一分不差的照章办事。
    但是不可以，那个完全不管别人心情，不理世情百态的自私家伙可以这样做，但现在，他知道，不可以。
    这样的问题，容易让人难堪，这样的问题，让人不易作答，这样的问题，就算问来的答案，怕也无法真正照抄照行。
    身在这个世界，必须服从这个世界的规则。然而，去服从，去遵守，是一件那么辛苦，那么疲惫的事。
    那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理会的阿汉，其实是极幸福的吧。
    傅汉卿迷迷茫茫的想着，伸手抚摸肩上的伤口。
    正最激情的时候，狄九也小心的注意，不要震动他的伤口。在最疯狂的时候，狄九也分心顾及了他的需要。
    没有疯狂而肆意的侵犯，没有任性而霸道的伤害，没有不顾一切的掠夺，狄九和所有其他人都不同。
    在那些迷乱的喘息声里，他不止一次说：“再也不要找其他的情人。”
    “再也不许，找其他的情人。”
    “你即选了我，我即应了你，以后，就绝对不可以……”
    那个交融的时候，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傅汉卿知道，狄九一次次的重复，在意的，绝不仅仅只是神教的颜面。
    无论动机是什么，无论仇恨有多深，你是不是，仍有一点点爱我？
    那么……
    就这样让我努力来爱你，会不会，让你渐渐淡忘曾经的伤害。
    就这样让我努力握紧你的手，会不会让你慢慢记住，你也被需要。
    就这样让我用力抱住你，会不会让你慢慢不再那么冷。
    我想让你，不要一个人，一个人，那么，那么的冷。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七章 天真愿望

    次日一行人便启程离开临川。这样的来回奔波，大家本来也都习惯了，只是今次同行的多了几十人，夜叉王带领着一干下属，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大家都在轻装快马，只傅汉卿坐的照旧是一辆马车。
    傅汉卿现在也开始反思自己的不对之处，为着自己的懒惰而拖慢大家的行程，略有些惭愧。好在大家都觉得，身为教主，有一辆马车的特权并不为过，所以就连夜叉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倒是傅汉卿自己略微不安，上车之时还在考虑要不要开口说和大家一起骑马赶路，正迟疑间，听得耳旁有人淡淡道：“怎么不上车？”话犹未落，人已拖了他一起上了马车。
    傅汉卿怔怔望着狄九：“你怎么……”
    狄九看似极自然的揽着他坐下：“我们即是情人，当然要坐一辆车。”
    这时候车门还没关上，将行诸人，与送行的一干人等，这等亲昵之态，个个看的一清二楚，这等暧昧之词，人人听得半字不差。
    眼见诸人目瞪口呆。狄九倒还似没事人一般：“怎么还不走？”他瞪狄一一眼“赶车你该会吧。”
    狄一一语不发，竟真的坐到车辕处去提鞭子。
    夜叉催马来到车前，冷声问：“你们搞什么鬼？”
    狄九大大方方抱着傅汉卿不松手，理直气壮道：“我们能搞什么鬼？我们的关系，你要是还看不出来，等会儿去问问凌霄。叫他给你解释一下。”
    “你……”夜叉霜雪般的面容怒色隐隐“你们怎么能够……”
    “怎么不能够？”狄九冷冷打断他的话“你想跟我说什么，伦常，道理，体统？”
    夜叉目光冷冷在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这才强按了怒气道：“修罗教对欢好之事，想来只求兴之所至，情之所钟，断无世俗之人的陈腐规矩。但你们一个是教主，一个是天王，本不宜有太多私情牵扯。更何况在下属面前，如此行事，太不像话。”
    狄九冷然反唇相讥：“哪一条教规上写了教主和天王不可有太多私情牵扯，麻烦夜叉王找来给我瞧瞧。我与他之间怎样亲近，本是我们的私事，只要不误公事，谁有资格指责半句？如果觉得我们不像话，夜叉王大可不必委委屈屈与我们同行。”
    夜叉眼中杀意一现又隐。森然盯了狄九一眼，这才冷然策马行开。
    狄九竟唯恐刺激她不深一般，复又朗朗然大笑了几声。
    其实他硬要挤上车与傅汉卿同乘，说到底不过是害怕傅汉卿先不顾轻重的胡乱叫他罢了。
    以他对傅汉卿的了解，这人做事极之任性胡闹。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想法立场。以往就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在下属面前难堪到极点。
    如今这情人的关系即已确定，没准傅汉卿就能不经思考的当众亲亲热热的叫他上车。
    以前在凌霄等人面前出丑也就罢了，谅这帮小子也不敢多嘴，而且以后有的是机会杀人灭口。若是当着夜叉及冥军的面，置身于当初那样的尴尬之中。却决不是狄九可以忍受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当众表明与傅汉卿的关系，先一步自己上车，先一步做出足够的亲热姿态。
    反正再惊世骇俗的事，由魔教中人做来，本就理所当然。只要在所有人眼中，自己才是主动控制一切，决定进退的人就好。
    然而，本来他不过是抱着替自己先一步解窘的想法来这么干，没料到却能把夜叉王给激怒了。
    刚才夜叉几次三番欲要动手，到底是顾忌着他加上傅汉卿和狄一，三人的实力太强，不得不强行按捺罢了。
    身为天王，本来就和其他诸王心结极深，看到夜叉这番敢怒而不敢发作的样子，狄九竟觉得极是痛快，长笑声中，倒是把这番强自做作之下的许多不痛快给忘怀了。
    再冷眼一扫四周，凌霄等弟子的愕然，卓云鹏等人的震惊，无不清晰入目，狄九忽然觉得，同傅汉卿的所谓情人游戏，好像也不像想象中的无聊且难堪，倒有些意料之外的好玩了。看看这帮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真是可笑极了。就这么一路肆无忌惮的回总坛去，到时，真不知道那帮子人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狄九莫名的兴奋起来，简直恨不得立时回到总坛，好让他观赏其他诸王的有趣脸色了。
    一念至此，他淡淡看狄一一眼：“赶车。”复又漠然扫了卓云鹏等人一眼“你们也别送了。”
    话音未断，他已信手关了车门，再没有人能看得见车中情形。
    到了这一步，估计在场所有人里，唯一能保持镇定的，只有狄一了。
    听了狄九的话，他连眼神也没变一下，只是平静的起鞭催马，马车既然启行了，其他人当然也不敢再耽误，就是再惊愕再愤怒再不解，也只得跟着一起动身罢了。
    卓云鹏等人虽得了命令不必送行，到底还是守在远处，一直等他们去得见不着影才敢动弹。
    卓云鹏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我的天，原来天王和教主是这种关系。”
    修罗教弟子对纲常礼教的观念本来就异于常人，倒也不至于为这事生出什么排斥不屑不赞同的想法，只是感觉无比后怕罢了。
    “怪不得那天听说咱们送了个美男子到教主床上，天王会气成那样。怪不得这几天，天王和教主都一直心情不好，怪不得……”
    忽然间想通了所有的谜团，卓云鹏不免出了一身的冷汗。
    往天王的情人床上送美男子，这这这。亏得他们能一直完完整整活到现在，真是太幸运了。
    耳旁适时传来副坛主的声音：“看今天天王和教主的样子，想必是误会冰释，重拾旧好了。”
    “肯定是的。”卓云鹏断然道“小情人吵吵架，闹闹别扭，那也是意趣，要是真翻了脸。不止是咱们教中有大变，只怕咱们的性命也保不住。”
    副坛主连连点头，小声道：“是啊，以后可再不能随便给上司安排暖床了，万事都要等打听清楚再说。”
    卓云鹏也是点头不止。
    “不过这样也好，天王与教主这样亲密，至少他们之间不会有内斗。”副坛主几乎是有些欣慰的用仅彼此可闻的声音说。几乎对每个修罗教资深弟子来说，高层的内斗。都是他们最大的忧虑。
    卓云鹏闻言脸上笑容一凝，复又展颜微笑点头：“说的是。”
    然而，他口里虽附和，心中却未完全认同。
    其实在很久以前，有过一任夜叉王。他与教主就是情人。
    而教主在掀起高层血腥内斗之时，杀的第一个，就是夜叉王。
    那一任教主，名叫狄靖！
    马车门一关上，傅汉卿就忍不住问：“你干嘛要这样气她。同夜叉王不和的话，对你影响也不好的。”
    “有什么关系。夜叉王是诸王中最任性的一个，从不曾同任何人友善过，我也无谓讨好她。更何况……”狄九似笑非笑望着他“你不喜欢我在这里陪你？”
    傅汉卿摇摇头：“不是的，只是我也知道一些常理和规矩，就算我们是情人，你在大家面前，其实没必要这么……”
    狄九简直要大笑了，常理和规矩，原来你也知道啊。当初肆无忌惮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些最诡异最叫人难堪的话，那时你怎么不管常理，不顾规矩。
    傅汉卿看他神色，就知道他仍对旧事耿耿于怀。傅汉卿总觉得既然彼此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便该坦诚相待，对于自己的许多错误和愚蠢行为，也该有个说明，虽觉措词困难，却还是努力道：“其实当初我……”
    然而，狄九根本不打算听，笑着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低了头亲他的脖子。
    傅汉卿不觉缩作一团，轻叫：“你做什么？”
    “做什么，有情人在一起，当然要做快乐的事。”狄九低低笑着，在他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在他有任何挣扎之前，已按住了他，低声道：“汉卿，不管走到这一步是为什么，我都会尽力好好待你。”
    傅汉卿怔了一怔，忽得伸手回抱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叫我阿汉，我熟悉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
    阿汉？
    狄九微微挑眉，我教你阿汉，那你叫我什么？阿九？
    他自己有些恶寒的抖了一下，然而却并无迟疑，淡淡一笑，轻唤：“阿汉。”
    马车一路前行，车门紧掩，谁也不知道车里正发生着什么。只是时不时，有那高高低低，或深或浅，或张扬或惊讶的笑声传出来。
    漫漫行程，笑语声声，只可惜，听到这一连串笑声的一干人等，大多数是头上冒汗脸色惨淡。
    尤其是凌霄等人，这一路奔波，已是受尽了傅汉卿的怪异行径，和天王的糟糕脾气的诸般折磨。大家提心吊胆谨小慎微的过日子，好不容易把小命留到现在。教主好像有点变正常的迹象了，怎么天王又变得不正常了，而这一次发怒的却是，杀人手段比天王有名许多，脾气却未必比天王好的夜叉王啊。
    所有人看着前方那个明明无限美好，却连背影也散发出强大杀气的冰雪美人夜叉王，人人都有哀声惨叫的冲动。
    天啊，这苦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这一场沉闷的，痛苦的，难熬的行程，在他们日夜兼程下。终于在一个多月之后，接近了尾声。
    他们这一行人马，踏进了通向总坛的大沙漠。
    这一个多月来。夜叉王一直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怒气，忍忍忍，百般苦忍，都快忍出心病来了。
    而其他小弟子们，人人紧绷着神经，紧绷着心，时时刻刻担心着随时爆发的火拼。随时降临的大战，也都一个个精神恍惚，脸色灰败。
    然而，把其他人整成这副摸样，狄九自己其实也许并不特别自在舒服。
    他进马车，本来不过是想先一步把傅汉卿可能做的事自己主动做完，后来也觉得能把夜叉王气成这样挺有趣的，但以他的性情。一个多日的行程，要长时间窝在马车里，也觉得气闷得很。
    就算身边有一个长相还算英俊，性情还算温柔的所谓情人，他也不可能真的直接就在马车上胡天胡地。
    顶了天。也不过是亲两下，抱一抱，小小调笑一番便罢。
    更何况，就算是做情人，狄九也没打算过太委屈自己去装情痴情圣。有情饮水饱的怪物。像他们这样性情的人，也不可能一个多月仅仅耳鬓厮磨的亲近。卿卿我我的谈情说爱，就觉得人生满足充实了。
    只是，戏即做到这个地步，再要把傅汉卿一个人抛在车里，自己出去策骑奔行，又有所不妥。
    好在他原本让凌霄随身备了许多关于武林掌故，和江湖势力的资料，平时就算是赶路之际，若有空闲，也会拿来细看。
    现下即觉无聊，便让凌霄把身上带的所有资料全送上马车。
    他平日除了与傅汉卿说说笑笑，调笑亲热，并肩懒懒看沿途风物之外，便手不释卷，细看这些资料。
    傅汉卿也从不缠他扰他影响他，困了便睡，懒了便躺下，醒过来了，有了精神，若他仍聚精会神，细看卷宗，傅汉卿也一声不出的悄悄靠在他身旁陪着他，一直到他放下卷宗，有心情时，再同他闲聊说笑。
    傅汉卿一切都很好，在他需要安静的时候，从不发出声音，从不打搅他，唯一的问题是，傅汉卿太喜欢赖在人身上了。
    醒着的时候，一定是紧紧靠着他的，就算要睡觉了，也一定要抱着他。纵然狄九自己要看卷宗，傅汉卿也会小心的蜷在他脚边睡觉，抱了他半边大腿，方能心满意足的睡去。
    有时候狄九也觉得不耐不适，乘傅汉卿睡熟之际，便悄悄的挣了开来。
    照他原来的想法，这家伙睡死过去时，天塌下来也不会醒，此时挣脱自是无妨的。没料到，才一挣开，傅汉卿就不安的满车乱滚，双手四下乱抓。
    狄九无奈，送过一只手过去，看他抓住了，高高兴兴搂进怀里，搂着安心睡大觉。
    狄九有些哭笑不得，凑过去小小声问：“阿汉，为什么睡觉非要抓住我？”
    傅汉卿眼也没睁，迷迷糊糊的答：“冷！”
    狄九为之气结，冷？开什么玩笑，内力练到这种可怖的程度，居然还会怕冷？
    然而，傅汉卿就是怕冷，就是不肯一个人独睡，哪怕睡得昏天黑地，也必要抱着他身体的某一处，才能安心。就算只是施舍般在看文卷时，把左手递给他抱一抱，握一握，紧抓着不放，他也觉得异样满足。
    狄九为了傅汉卿这个奇怪的习惯很是头疼，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他用过很多方法，想让傅汉卿改掉这个睡觉不安生，睡相不好看，一睡着就如八爪鱼，非缠着别人身体不放的坏习惯。
    他试过一连盖七八层被子到傅汉卿身上，他试过在傅汉卿身边生起八九堆火，他试过在沙漠里最炎热的时候，把睡觉的傅汉卿带到太阳底下。
    但是，一切一切，通通没有用，只要他在傅汉卿身边，傅汉卿睡觉时，就一定要抓住他，哪怕抓到的，只是一个指尖。
    一直一直，狄九都牢牢记得，傅汉卿有个最大的坏习惯，这个家伙怕冷怕得极古怪，睡觉时不抱着人就不安生。
    一直一直他都不知道。
    傅汉卿是怕冷，因为傅汉卿怕他冷。
    那个被他叫做阿汉的，爱睡懒觉的大孩子，有个天真的念头。
    一直一直，这样抱着，一直一直，不松手放开他，一直一直，让自己的温暖传过去，会不会有一天，他就不再冷了。
    阿汉很怕冷，很怕那个叫狄九的人，一个人悄悄的没有人知道的慢慢冷下去。
    所以，一直一直，不能放手，就算是冷，有我陪着你，就算是冷，我和你在一起。
    你再冷也没有关系，我是暖的，天长日久，总有一天，你不会再冷，总有一天我能让你暖起来。
    那个时候，那个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睁眼面对世界，已经可以聪明起来的傻孩子，这样天真的想着。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八章 实至名归

    修罗教诸王让傅汉卿出巡各地，行程答安排本就另有深意。他们早就看出傅汉卿过于心软，不肯杀人的毛病，有意让他巡视最可能发生冲突的分坛，令他被卷入各种风波之中，迫他面对现实，知道所谓的善良，在杀伐面前根本一文不值。想要保护自己，保护属下，铁血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傅汉卿所过之处，所历之事，冲突总是由小而大，越来越严重，由小小的商人之间的械斗发展到后来的卓云鹏对其他武林中人的残忍凌辱，满门尽掳。
    这其中无不有总坛的黑手在幕后悄然推动。在赵国，分坛的坛主受命对其他的商家，表现出过于强硬的态度，在戴国，齐皓奉命让武馆下属有意耀武扬威，引人不满，在齐国，卓云鹏得到指示，对所有将可能威胁他们的对象，不必有丝毫容情。
    这一切的目的。都在于要一步步逼迫傅汉卿承认属于血腥杀伐的命运。事实上，如果傅汉卿再继续巡视下去。还必将会见到更多更惨烈更不可化解无法弥合的仇怨和杀戮。
    然而，幸运的是，傅汉卿由赵，戴，齐诸国的表现，一直都有飞鸽急讯，时时传递总坛。总坛诸王知道了傅汉卿一路上的所作所为，无不诧异。他化解问题的方法，和大家本来的如意算盘完全不同，表面上看来是问题解决了。事情似乎是向好的方向转变，然而，不知为什么，总坛里那帮刀头饮血，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多多少少总觉得有些诡异，有些不对劲。如果真让傅汉卿这么一路巡视下去，照他那奇奇怪怪的想法做法办事，最后产生的影响，引发的后果，没有人能预料，对以杀戮争斗为生存之本的修罗教到底是好还是坏。
    大家正犹疑之间，又接到了一个让诸王震惊的消息。傅汉卿一力坚持入燕国。同燕国容谦密谈了一夜，事后宣称燕国，甚至其余尚有数国将会一反以往对修罗教的诸般打压，而改为一力扶持。
    即使修罗教全盛之时，也不可能同时得到好几个强国的公开扶持。如此傅汉卿真能做到这一点，对神教的功劳。将超过许多历任教主。只凭这一点，傅汉卿就算平时行事，再怎么莫名其妙，身为教主，都是实至名归的，神教之内，无人可以否认他为神教所做的贡献。
    诸王连番商议之后，终于决定先行阻止傅汉卿，别再让他巡视下去，把他召回来问个清楚才好。
    总坛作出决定之时，傅汉卿等一行人正在往齐国的路上，恰好夜叉王也在齐国那一带，大家索性顺便把消息也通知夜叉王，让她也同新任教主一起尽早赶回总坛。
    就算夜叉王平时特立独行，不受拘束，不理总坛召唤，但这一次的事情确实太大，终于不免心动，倒想看看那个能夸言做出如此大事的教主是何许人物，这才夜访分坛，暗会狄九，并且半试探，并挑拨，半设陷阱的搞了一回刺杀，以便称称傅汉卿的斤两。
    次日他们一行人就启程回总坛，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堪堪回返总坛。
    然而，在这两个月之内，以燕齐为首的六个强国，都先后公示天下，称修罗教有悔过自新之诚意，念其魔教作乱，多为前人造孽，本与后人无关，各国皆不再打压无辜后辈，不肯绝其自新之途，反倒加意扶持，以便将其导入正途。
    这番变故一出，天下哗然。
    一开始，燕国独出此政，各国均引为笑谈，民间百姓多有不屑，各国朝野，大多不齿，便是天下武林，也是四下喧然，皆道黑白颠倒，世事尽非。
    但随着齐，韩国等强国纷纷呼应，天下反对的声浪，便渐渐小了，各国朝野，再也没有什么人敢于公开讨论这件事，就是武林中人，再如何不甘不忿，面对官方如此强硬的态度，也只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吞了。
    总坛得知这些消息，想到傅汉卿大言所说的一切竟能成真，不免即惊且喜。虽说他们不敢把所有家底都抖出来，却也还是下令，让那几个国家所有分坛分出一大半，由暗转明，公示天下。而对燕国，韩国之类，根本无力建立分坛的地方，立时派出人手去公开建立势力，扎下根基。
    当各地修罗教分坛明示天下之际，也引来了许多喧乱和纷争。也还有些江湖人物，武林高手，试探性的来攻击，挑衅，但往往不等修罗教的弟子们动手，官府就已大力介入。在两三家门派被封，四五个所谓宗师被送进大牢之后，那些武林门派，果然就不敢再有什么强硬动作了。
    毕竟大家能弄出一片基业，都不容易。虽说人人武功不弱，也未必害怕官兵。但除非你是铁了心，能把妻儿徒众大好家业抛下，满世界流浪去当个独行客，否则，这官府还是以不得罪为佳的。
    修罗教的弟子，数百年不曾如此威风，数百年不曾如此光明正大的报出门户出身，各地分坛弟子无不激动。坛主们俱觉光彩，也多对官府生出许多感激之心。在这种心态下，即使不用总坛吩咐，大家也都自动收敛。这段时间内，竟无半点恃强凌弱，为非作歹之事发生。
    其后，总他也连下多道谕令，训示各地分坛要珍惜眼前所有，行事必得小心谨慎，不可图一时之快。白白葬送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安宁和前途。
    就在这各地分坛都一派热闹，无限光明，总坛弟子们，也大多十分激动快慰之时，傅汉卿等一行人回到了总坛。
    诸王皆盛礼相迎，合教弟子不论是否街道命令，只要能抽得出身，无不蜂拥而至。
    人人都对这位让修罗教数百年来，第一次可以坦然在人前露脸，公开面对天下人的教主充满了感激和敬仰。
    傅汉卿等一行人刚到总坛，乍见如此盛大的场面，也略觉惊异。
    一路与傅汉卿同车而行的狄九看了这么多的人，心里估摸着总坛的人手差不多都到了，多少也是有些不平的。
    自己这一路上累死累活，为各地分坛的事，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眼看都已一文不值了，倒是这家伙，莫名其妙跑去燕国，找个什么什么老朋友聊了一晚上天，瞧瞧现在这架势。
    转眼看看傅汉卿有些目瞪口呆，受惊不小的表情，狄九又略觉好笑，倒是把那淡淡的气恼轻轻拂去，一拉他的手，大大方方下了马车。
    当人们的情绪过于激动时，往往不会注意细节。比如天王居然拉着教主的手一块下车，这么暧昧诡异的情形，一般弟子们在满心都是对教主狂热的崇敬和感激时，居然也都忽略了。
    诸王虽然看在眼里，但现场这么多的人，谁也不至于去可以提起此事。
    大家迎上去，闲闲说几句一路辛苦的话，到底还是也忍不住了。
    萧伤第一个反问：“教主能为我教争来各国的支持，实是不世之功，只是我等都很想知道，教主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傅汉卿回头看了狄九一眼，这才道：“我的一路行踪，和所做的事，包括一部分言行，你们都应该是知道的。容谦是我的好朋友，他看我的面子同我交换条件。我们的弟子不再为非作歹，反而协助官府，保护民众，打压强梁，而官府给我们各方面的支持。他也答应帮我周旋，替我说服其他几个国家帮忙。这件事固然很好，但也不代表我们可以坐享一切特权，我们自己也要为官府，为那个国家，为那一方百姓出人出力，才可以真正长久享受这一切，才可以让我们的势力真正站稳。”
    “这些事自然不必教主吩咐，我们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当然会好好珍惜，绝不会自误，只是……”瑶光眼波一转，笑道：“不知道燕国容相与教主是什么样交情的朋友，竟肯为教主做到如此地步，而容相又有什么样的本事，令诸国与他同进同退？”
    傅汉卿摇摇头：“我和容谦的关系是我与他的私事，我不想公开，至于容谦让各国答应帮他的办法，那是容谦的手段和私事，我就更不能多说了。”
    关于小楼诸事，狄九在同狄一取得一致之后，已经再三叮咛过他，绝不可以再说给第四个人听了。
    傅汉卿本来就不想小楼之事公开，既然狄九和狄一都肯替他遮掩，他当然是能不说就不说，谎话他虽然还是说不出口，避而不答，倒是极简单之事。
    萧伤闻言只是冷笑一声“教主的朋友真是不少，赵国的大商人风劲节，燕国的大宰相容谦居然都是教主的旧识故友，真不知道别处还有什么大人物同教主有交情？”这话说的语气实在谈不上客气，不过倒也怪不得他无礼。
    这位自恃消息最灵通的大鹏王，打探了傅汉卿自出生以来的所有情报，却没有一字一句涉及过风劲节和容谦，不但被狄九来信痛骂，也被其他诸王大大嘲笑了一番。
    可怜专司武林情报的金翅大鹏王，气得有苦说不出，翻烂了所有同傅汉卿相关的情报，这家伙自出生以来，根本就没去过赵国和燕国，按理说和容谦或风劲节根本没有任何接触的机会，怎么就会莫名其妙成了老朋友。
    为了这件丢脸的事，他私底下发了多少脾气，他手下的风信子们挨了多少责罚，受了多少苦，自是都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满心的纳闷与不平，忍到如今，见傅汉卿仍不肯吐实，萧伤到底是忍不住语出讥刺了。
    傅汉卿听了也不生气，只淡淡看他一眼，轻轻道：“我是教主，我有一些私事不想公开，可以吗？”
    这话问的极淡，语气也不重，听来却是让人心中一凛，诸王互相传递了几个眼色，咦，那个老实懒散，万事由人摆布任人欺的家伙，好像变得有点厉害了。
    奇怪的是，大家居然都是不怒反笑。最年长的莫离上前一步，轻轻道：“教主上次离教的匆忙，此物竟忘了随身携带，以后，还是不要离身为妙。”
    说着双手递过一物，在正午的阳光之下，异彩闪烁，耀人眼目，清凉之气，刹时间笼置四方，正是教主的信物天魔珠。
    此物本由狄绝作为教主传承的信物交给傅汉卿，可是傅汉卿一来总坛说明首尾之后，此珠便被诸王找借口拿走，直到他被正位为教主，以及最后出巡，也在没有人提起此珠，到了这个时候，却又忽然交了出来。
    傅汉卿先是一怔，后是释然，低低一笑，却不知是欢喜还是苦涩，双手接过了天魔珠。
    四周忽传来一阵阵轰然欢呼。
    “教主神威，万代千秋！”无数个声音主要诵念同一句祝词，无数个身影虔诚的跪伏下去。
    同一时间，包括狄九在内，诸王皆退开数步，俯身对他行了一礼。
    此时，日当正空，漫天骄阳映着天魔奇珠，亮起诸般灿烂奇光，映得那双手托珠的傅汉卿，脸上神情，恍惚难明。
    他抬眉望向四下无数伏拜的人影，低头堪堪掌中，那修罗之主唯一的信物，心中明白，直到今天，所有人真正承认他教主的身份，直到今天他才不再是那个众人眼中的傀儡。
    然而，这又是什么值得高兴之事吗？
    他的所谓不世功劳，说穿了，不过是凭借了所有人对他的友情和帮助，与他自己的努力又有什么相干。
    成为真正的教主，面对真正的杀伐，进入真正的血腥世界，这样的权利与地位，实在无法让人想起来感到高兴。
    傅汉卿凝眸望着天魔珠，晶莹而巨大的明珠，映出一双迷惘的眼睛。
    那个叫做傅汉卿的少年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变得聪明，变得可以了解融入这个世界了，可是，为什么，他却一直一直希望，自己仍是那个很傻很傻的阿汉。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七十九章 悔之太迟

    推开沉重的殿门，行入沉寂阴暗的殿宇深处。抬头处，是那高大宏伟，却又悲喜难辨的修罗神像。
    众人一言不发的行过跪礼，触发机关，看着那高大的神像无声无息的向一侧滑开，露出幽深而狭长的走道。
    行走在极长极长的黑暗道路上，感觉着前方的寒意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如此沉重而寂寞的行程，依旧没有人说一句话，发一次声。大家安静的在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和冰冷中前进，直到眼前光华灿亮，进入那冰雪琉璃的世界。
    傅汉卿回到总坛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想要再进一次冰室。
    在真正成为教主的这一天前往冰室参谒历代祖师，这似乎是一种完全合情合理的仪式，然而，几乎所有人都从他说出这一句话的神情里看出，他去冰室的目的，和他此刻地位的变化，并无半点关系。
    瑶光用奇异的眼神望定他，轻轻问：“去冰室做什么？”
    傅汉卿放着现成最好最合适的理由不用，只淡淡道：“我想要看看狄飞。”
    诸王全都沉默的望着他。
    这个人是不懂，还是不屑，这样坦然的回答里，竟没有一点最起码的掩饰，他不说我想看历代祖师，他只说，我想要看看狄飞。
    他称他——狄飞！
    七百年后的修罗教新任教主。这样自然的直唤七百年前祖师爷的名字。
    早在上次入冰室之时，大家就知道傅汉卿同七百年前的狄飞的确有着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奇异联系。然而七百年的时空流转，居然还会有神奇到时光亦不能斩断的奇妙关系。这个事实到底还是让人不能不感到巨大的震撼。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依然是瑶光开口问：“为什么？”
    傅汉卿一语不发，良久，只轻轻道：“我想要看。”
    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谁也没动弹，谁也没说话。
    七百年的隐秘，七百年的传奇，七百年的延续，谁能不动心，谁能不想去探究其中真相。谁肯白白放过这个送上门逼问出真情的机会。
    傅汉卿知道大家有太多的疑团，太多的不解，然而，他一句也不能回答，小楼的真相无法述说，当年的旧事，他也不想对任何人复述。
    他只是想要看看，仅此而已。
    在他走出那自我保护的壳子之后。在他终于肯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之后，有一个故人，有一段故事，是他必须去面对的。
    他不想逼迫任何人，不愿做任何勉强别人的事。然而在这一刻，他不能不坚持着，与所有人在沉默中对峙。
    他要见他，他要见见狄飞，他要看清那七百年岁月里。仍不曾在他脑海中褪色淡去的面容。
    一片沉寂之中，指尖的微冰让他愕然转头。还没有看清狄九的脸，就已经被他拉的快步而行。
    傅汉卿惊问：“我们去哪？”
    “笨蛋，当然是去修罗殿。”狄九带着他头也不回的急走。
    “可是……”
    “可什么是，你是教主，你爱去哪去哪，爱看谁就看谁，要谁同意不成。他们爱跟不跟，不就是要五个人下拜才能开的机关吗？他们不来，咱们随便抓几个教众过来帮忙。”狄九毫不客气的数落他“这么点小问题都只会冲着人发呆，等着别人点头，我要不在，你这教主可怎么当？”
    傅汉卿忍不住笑出来，用力握紧他的手轻轻说：“你在的啊……”
    那样温暖而欢喜的声音，让狄九有一瞬间的怔愕，他回首，看到一张笑得太过灿烂，灿烂的几乎有些傻的脸，听到那个傻乎乎的声音说：“你一直都会在我身边的，是吗？”
    狄九微微有些恍惚，却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一会后，他淡淡抬眉，瞄了一眼后头一阵风般跟过来的诸王，冷冷低笑一声，再转头之时，修罗殿已至。
    走进沉寂清冷的殿宇，走过寒冷阴暗的密道，再一次来到这冰雪琉璃的世界，傅汉卿却只是怔怔站在冰室入口处，半日也没动弹一下。
    直到肩膀被一只坚实可靠的手掌轻轻一按，一推，傅汉卿没有上前，却有些木然的回头。
    狄九凝视他，轻轻道：“想看，就去看，若是不想看了，我们便回去。”
    傅汉卿只怔怔望着他。
    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他也是突然听到傅汉卿提出了这个愿望。
    然而，他什么别的话都不问，什么别的事都不做。他只做一件事，支持他。
    就像那自总坛离开的一行路上所经历的一样，任何时候，他都在那里，只要回首，就能见他在身旁，即使脸色未必好看。任何难关，他都可依靠，只要出声，他总会应答，即使语气并不客气。
    一次又一次，他从来只是支持他。即使每次拍着桌子把反对两个字喊得最响的就是他，但到了最后，他总是支持他，从来不曾舍弃过他一次。
    傅汉卿愣愣望了狄九半日，忽然间有了勇气，转首步入冰雪世界，琉璃天地。
    一具具水晶冰棺里，凝聚了七百年来，从不曾流逝的时光。所有沉眠不醒的人都有着极其相似的面容。
    傅汉卿只径直向前，他不需要寻找，不需要回忆，不需要分辨。
    他记得，狄飞在哪里，他记得狄飞的容颜。
    他从来不会把任何人弄错。即使那些逝去的容貌看起来，几乎完全一样。
    他低头凝视碧玉寒冰之内那安睡了七百年的人。故人容颜已苍，那个安然一笑而逝的传奇，与他记忆里骄傲寂寞如孤狼的一方霸主，仿佛相隔的很远很远。
    那个春水桃花的过去，也渺茫得几不可忆。
    轻轻伸手，按在碧玉寒冰棺上。指尖的凉意徐徐向全身弥漫而去。
    自我逝去，那样漫长的岁月，你是如何渡过的？
    你快乐吗？你幸福吗？你可曾最终得到你最期待的爱情。
    当初我一梦六十年，六十年后，便再不愿回想当年之事，再不愿多问多看任何有关你的旧事。然后，就是漫长的六百年的浑浑噩噩，我一直以为。我不在意，我一直以为，我不痛，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模拟。原来，其实不是的……
    主人，我醒来了，这一觉，原来，我睡的不是六十年，而是将近七百年。
    主人，我回来了，我其实，很痛，我其实很怕痛，我其实……我其实是有一点怪你的，你知道吗？
    他将整个手掌完全按在冰棺上，任凭那奇强的寒气侵袭而来，浑然不知运功抵挡。
    “当年，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和白惊鸿幸福美满，他是怎么轰轰烈烈开创修罗教基业的，是不是非常威风，非常了不起？”
    他的声音在这个充满寒冰的冰雪世界里，空空洞洞的回响，忽然之间，他想知道很多很多事。忽然之间，他有了很多很多问题。为什么以前，他从来不肯问，为什么以前，他从来不愿去关心。
    明明是很在乎很在乎，为什么却又懒懒散散，不闻不问不看不想知道？
    “他过得好不好？谁知道呢，应该好吧，当时他是天下第一高手，再无敌手，他做的都是惊世骇俗极为痛快之事。但已经过去七百年了，时间会把一切真相都悄然抹去，我们听到的，只不过是个绝世英雄的所谓传奇，七百年众口交传的传奇，又还有多少真实可言呢？”
    诸王此时皆已进入冰室，此时又是瑶光漫然答话。
    相比瑶光这并没有太多实际意义的回答，狄九的答话却实在许多：“相传他有个极心爱之人，叫做白惊鸿，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并没有相携白头，他把自己一手创立的山庄送给了白惊鸿，自己去江湖上流浪了许多年。后来收下了好多徒弟，隐居于山林之内，只专心授徒。他一直没有娶妻，也再没有情人。他的弟子们创立修罗教，奉他做教主，但他其实并不真正管理教务，他甚至没有离开自己隐居的那座山一百里之外，直到最后一次，修罗教遇上大劫难，他才星夜驰援，以一人之力，抗拒全武林的逼迫，救下了他所有的徒儿，自己却重伤而死，他死之前，交代了两件大事，一是留下了他所有的武功和宝藏给白惊鸿，二是留下了那个关于继任教主的遗言。就他平生行止来看，只怕这位盖世英雄，一辈子也未必快活如意。”
    淡淡几句话里，一个人的生平便已轻轻带来。
    那曾经鲜活精彩的生命，那曾经留下无数传奇的生命，到头来，也依然不过是平平淡淡几句话。
    傅汉卿怔怔站在冰雪棺前，他们，没有在一起？
    为什么？
    他不是那样那样的爱着那个人吗？
    他不是为着保全他的爱，把我交到那个人手里吗？
    为什么？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依然不可以在一起？
    为什么？舍弃了这么多，依然无法幸福。
    他脱口问：“为什么他们没有在一起，为什么要分开？”
    诸王几乎都是屏息默看他的表情，默记他的话语，期盼着从这只字片语之中，窥出七百年的真相。
    只有狄九肯应声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从来没有提过，或者，曾经提过，但没有在七百年的岁月中流传下来。”
    他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多，对眼前的真相，他也同样迷茫不解。然而，他的语气清晰，他的回答迅速，他的神情平静，他的目光安然。
    因为他想要知道，所以他回答。
    因为这一刻他看来有着如此深刻迷茫软弱，所以，他必须坚定沉静，不用任何疑问不安来扰乱他。
    傅汉卿低头定定望着冰棺，为什么你可以一睡七百年，为什么七百年后，你唇边依旧有淡淡笑容，为什么这样长久的沉眠，你依然安详如故。
    当年……当年……发生了什么？
    七百年的时光在冰雪中回转折射，那一刻，他分明还在他的怀中，那一刻，他分明还清清楚楚的说着，我不会死，我会活下来。
    那一刻，那人用那样安静的眼神望他，用那样柔和平静的声音说，是，你不会死，你会活下来。
    一直一直，觉得他应该不会特别伤心，当时他的语气是那样沉稳，而在那之后，他对白惊鸿的态度又能事那样平静……
    然而，会不会是……会不会是……
    他猛然抬头，望着狄九，大声问：“他是哪一天离开山庄的，他是哪一天把山庄交给白惊鸿的？”
    他的语气那样迫切，他的眼神那样惊乱，然而狄九无法给他答案。
    “不知道，七百年前的事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日子，对他的生平，我们的了解，仅仅只是个大概。”狄九终于微微皱起了眉，目光悄然望向他的手。
    傅汉卿却浑然无觉，他低头，只愣愣望着冰棺。
    主人，七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主人，我过了七百年，才想知道，是不是已经太迟。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八十章 此情可订

    几百年的时光，湮灭了太多的真相。与狄飞相关的无数传说中，不会有任何一个字涉及一个名叫阿汉的小小男宠。
    七百年的岁月，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个盖世魔君身旁曾经有过一个天真的少年。
    七百年之后，现世之中，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傅汉卿当年的真相。
    傅汉卿手抚冰棺，掌心之下，是那人安然的容颜，坚实的冰层无声无息悄然阻隔在逝者与生者之间。
    主人，当年……其实，你是真的，为我难过的吧？
    当年，你在春水桃花前的诺言，其实是真心想要做到的吧……
    当年，你是真的想要一直一直好好待我的吧。
    只是，人生里有那么多无奈，有那么多不得已，很多情况下，人们为了得到一些，就不得不舍弃另一些。
    更何况当初的我懵懂无知至于极点，本来就是我说话不当，伤害了你所爱的人。
    我一直一直记得，你是那样爱着他。你的所有喜怒，你的一切行止，似乎总受他的影响。那么，看到他受羞辱，看到他的难堪和愤怒，对我的处罚也该是合理的吧。
    只是在当时，你也并没有想到，结局会是死亡吧？
    若是知道，也许……也许你也不一定真会把我交出来，你也不一定真的会舍弃我，即使……即使那个是你所爱的人。
    傅汉卿默然凝视冰棺，心思纷纷乱乱，仿佛有千万种思绪齐上心头，又仿佛其实什么也不曾有过。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我不记得，我以为我不在乎，原来，我其实一直一直，不曾忘记，我其实一直一直，是怪你的。
    直到现在，我才肯真正从迷梦中醒来，直到如今，我才肯睁眼去看清事实。
    我怪罪你食言，我记恨你无情，但我从来没有反省过我自己的蒙昧无知，我自己的残忍无情。
    一直一直，我所想的，其实都只有我自己，一直一直，我总是不停地问为什么。都从不肯认真的去想一想，你们的心情与处境。
    所以，我说出伤人的话而不自觉，所以，我见到你的悲伤而无感无知。
    当年，你是否一直一直在为我悲伤？
    为什么你会离开白惊鸿，为什么你会抛弃你的基业，这其中，是否有我的原因？
    为什么你最后留下你所有的宝藏给白惊鸿，却为我留下一句七百年传承不绝的遗言？
    在你心中，是否即使是一个小小男宠，也勉强可以同你所爱的人，相提并论？
    可是，主人，即使我有一些怪你，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你不幸福，即使我这么多年来，其实耿耿于怀，我也从来不曾希望你一生不快乐。
    主人……我其实，很想，很想……在我沉睡的漫长时光里，你能和你所爱的人好好的在一起。受伤的时候，不要再一个人，躲在最冷最黑的夜里，悲伤的时候，不要再一个人，喝最烈的酒，孤独的对着夜空哀鸣。
    主人……我其实……
    “够了。”粗暴的一声断喝，打断了傅汉卿的所有思绪。无数的纷乱，无数的迷茫，尽皆淡去，思绪里能感知的，仅有那掌心灼人的温暖，正悄然弥漫全身。
    傅汉卿怔怔低头，他的手被狄九双手牢牢握住，，炙热的暖流正急涌而来。
    他的手按在冰棺上太久太久，强烈的寒气几乎让整个手臂完全冻僵。而那如炙如焚的真气正丝丝缕缕悄然而来，所过之处，冰融雪化，所有的生机，所有的知觉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这是第一次，狄九的手，比他的更温暖，这是第一次，狄九握住手的这一刻，把温暖带给他。
    狄九可没注意他这时迷茫的神色，只是用一种几乎痛恨的眼神瞪他：“你这疯子，你的手还想不想要了？”
    骂完他之后，又回过头狠狠瞪了其他人一眼。
    诸王大觉羞惭，这么多平时自命聪明的人物站在这里，全只顾着看傅汉卿的脸色，听傅汉卿说话，竟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傅汉卿的手一直放在冰棺上没移动，也一直没有运功抵御过碧玉寒冰的寒气，若非狄九看不下去，及时出手，这位新任教主大人的手，没准真的会被生生冻得毁了。
    狄九愤怒的叱骂声响在耳边，傅汉卿听来直若惊雷入耳。
    一直一直，他怕他冷，一直一直，他想着悄悄暖了他。
    原来，在这一刻，把他从寒冷中拉出来的人是他，把他从永无休止的迷茫混乱里救回来的，也是他。
    “狄九。”他轻轻唤，然后张开手，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住了他。
    狄九愣住，到了嘴边的斥骂，忽然间一个字也记不得了。
    这样用力的拥抱，这样整个人紧紧相贴的亲昵，即使是在这寒冰地穴之内，彼此之间的温暖，依旧让人不能忽视。
    他愣愣的转头，看了看其他所有目瞪口呆的人。迟疑一下，手却还是很慢很慢的抬起来，然后，轻轻拥在傅汉卿的肩上背上，再然后，慢慢收紧，慢慢用力，终于还以了一个同样的拥抱。
    “狄九，你要对我好一些。”傅汉卿的声音极轻极轻，狄九，答应我，别再松开我的手，松开了，你和我，都会冷。答应我，永远不要舍弃我，因为舍弃之后，总会伤心，我会忍不住怪你，而你也会发现，其实，你并不快乐。
    天地寂寂，冰室寂寂，众生寂寂。
    他抬头，凝视被他吓呆了的狄九，声音很轻很轻的重复一次：“狄九，你要对我好一些。”
    狄九静静看着他，茫然不能答。
    依然是那样清澈的眼眸，好像完全不知人间污垢，又仿佛其实已经看尽了人间百态。红尘世情却始终不能反映进那样的清澈里。
    你要对我好一些。
    要有怎样的天真，才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交到别人手中。期待别人好好对待。
    又要有怎样的勇气，才可以在看尽了红尘之后，却不为红尘所扰，依然能保有这样的天真，依然可以有这样地期待，依然可以轻轻地说，你要对我好一些。
    不不不。人怎能期望别人的善待。
    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不可靠，除了自己，谁也不能指望和依靠。
    不不不，聪明的人，只该告诉自己，我要对自己好一些，我要让别人不能不对我好一些。
    然而，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他用那样的声音问着他。
    狄九沉默良久，终究轻轻一笑：“傻瓜，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傅汉卿笑一笑，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用力，用力，用力。
    身体已经紧紧贴在一处，为什么，仍觉得不够。
    狄九，你要对我好一些。
    你要一直一直对我这样好。
    因为。我真的很爱你，因为，我真的不想再错过，因为，我真的不想再去长睡不醒，不想再为谁固执得不肯张眼看世界。
    因为，我想要和你一起，一起，快乐的，活着。
    因为，我想要和你一起，去看春水，看桃花。
    因为，我想要有一天，站在这里，告诉我七百年前的故人，这一世，我很快乐，冥冥中若是有灵，我相信，他会为我高兴。
    沉寂冰清的世界里，有人紧紧相拥。无数的长眠逝者，有人渴望着抓紧生时的欢欣。
    冰晶的世界，琉璃透明，每一张相似的面容，都仿佛凝视着生者，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同样的容颜，同样的姓氏，同样的身份，又或会有同样的命运。
    诸王愕然望着狄九，四周是无数与他有着相同容颜的逝者，而他，却还如此鲜活地站在眼前，如此有力地紧拥着生命。
    每个人都生出迷茫恍惚之感，谁生谁死，谁存谁逝，傅汉卿怀念地人是谁，傅汉卿紧抱的人是谁？
    狄九是谁？
    狄飞又是谁？
    然而，傅汉卿从来没有迷乱过。
    他有着最好的记忆力和分辨力，他从来不曾弄错过任何人，无论是冰棺里的历代教主，还是当日二十名一模一样的影卫。
    他从来知道，他所思念地人是谁，他所错过的人是谁，他所在意的人是谁，他想要紧紧抓住的人又是谁。
    狄九不是狄飞。
    狄九不是他旧日的主人。
    狄九是这一刻他紧抱着不愿放开的人，狄九是那个一直以来，从不曾舍弃过他的人，狄九是那个在他需要时，在他沉沦时，在他迷茫时，总能出手相救之人。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长时间忍耐之后，极度压抑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毫不掩饰的不满。
    狄九这才慢慢转头，看了看刚才发话的萧伤，复又冷冷一扫其他诸王，这才淡淡笑道：“何必明知故问，我们的事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语音微顿，他忽得扬眉一笑。
    扬眉之间，竟似利剑出鞘，凭空生出一股无对无匹的锋锐之气。
    “好，就算你们不知道，就是……”
    他忽得低头，极深极深地在傅汉卿额上吻了一下，这才抬眼展眉，睥睨着望向四周诸人气得发青的脸“就是这么回事．＂
    傅汉卿这时也回了神，大大方方向众人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是情人。“
    这样的私情之事，他说的这么坦然，神态如此自如，倒叫诸人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狄九却是连看都懒得再看其他人一眼，只轻轻的问他：”你还有事吗？“
    傅汉卿回首，看了狄飞的冰棺一眼。
    主人，这一世，也许，我真的可以幸福，你……
    心中的叹息，遥遥逝去。他只是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温暖，抬头微笑：”没事了。“
    ”那我们走。“狄九拉了他便走。
    傅汉卿应声跟着他。专心地握紧彼此的手，不要再放开，专心地跟随着他的步伐，不想被拉下。
    这一世，也许，可以不被舍弃的吧？
    这一世……狄九，你要一直一直待我好，可以吗？
    由始至终，他没有看过狄靖的冰棺一眼，也从没有哪一刻，心中生起过任何一个与狄靖有关的念头。
    他就这样被狄九一路拉着，走出了一片冰寒，走出了无尽阴暗，走出了这只属于幽冥死者的世界。
    他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理会，诸王的脸色。
    想要去爱，想要彼此温暖，想要彼此陪伴，想要彼此拥有。
    这是他与他的世界，不容任何人插手，不受任何人干涉。
    这是他和他的选择。
    狄九，请你永远，永远，不要舍弃我。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八十一章 错过真相

    只属于狄九的天王殿，从来就是总坛最清冷的所在，偌大的居处院落，偏是连个下人都见不着，一眼望去，寂寂寥寥至于极处。
    虽说是为着欢迎远行回来的天王，早有人事先把这里上上下下，打扫干净，到底还是脱不去一片冷清之意。
    狄九拖了傅汉卿的手，径直进了天王殿，头也没有回，只是左手淡淡一袖往后拂去，两扇大门就应声严严实实地关上了，明摆着昭告天下，闲人勿近，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那些多事也碍事的诸王们，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记恨，他暂时也懒得思虑了。眼下他只顾拉着傅汉卿一路直入内室，这才松手笑道：“你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傅汉卿怔怔望着他，到现在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狄九失笑：“看看你今天干的这些事，我要不把你拖到我的地方来，他们能让你安生？我要不替你挡着，你以为你还能有机会去睡你的大头觉吗？”
    傅汉卿愣愣问：“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狄九淡淡道：“有什么可问的，你的答案一定是‘不能告诉你’，我懒得白费那个力气。”
    傅汉卿低了头，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我，真的没有办法说清楚，说得多了，我怕会……”
    简单的一句话，他说得极是艰难。
    这一世，他再也不想有任何误会，他再不想错过任何美好，握住的每一分幸福，他都不想放手。
    因为他睁开了眼，因为他放开了心，因为他去了解，去接受。去感知，所以，才懂得。有一个人，在需要时能伸手，有一个人，在寒冷时可温暖，有一个人，永远永远记着能站出来，为自己去担当一切麻烦，抵挡一切问题，叫他可以在千万里跋涉之后，可以不必操心任何繁琐之事。而能安然避入梦乡，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事。
    然而，对于这样的照料维护他却不能回以真正的坦诚和无欺。那些过往一旦说明，就必然涉及小楼最根本的真相，那结果只能带来毁灭。
    听他语气艰涩，狄九挑挑眉，想说一句不满的话，然而不知为什么。到底还是柔了目光，柔了声音：“罢了，我知道，你是想要保护我。”
    傅汉卿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那样地用力，仿佛唯恐他就如此消失：“我……我……我虽然有很多事没办法说明白，但是，我，我是不会骗你的。永远永远都不会……”他抬头望他，眼神有些急乱“我是真的觉得你是……”
    狄九微笑。他没有等傅汉卿说完他要说的话。
    他不知道傅汉卿想要说，我是真的很爱你，我是真的把你当作很重要的人。不是为了我的顿悟，不是为了我的难关，你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不知道，所以，才轻轻淡淡地打断。
    又或者，即使他知道了，即使他听全了，未来的一切，也并不会有太多不同。
    眼睛可以看，心却未必信，耳朵可以听，心却未必懂。
    这个世界早让他学会了什么是怀疑和猜忌，却从来不曾教过他，什么是信任和坦荡。
    这一刻，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思虑，也没有太多的不悦。
    即使傅汉卿身上有着天大的秘密总是不肯对他说明，但是看着这个懒散的，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家伙，会有这样的惊乱，会因为担心他的误解不快而如此惊乱恐慌，这种被重视的感觉非常好。
    这个小家伙，就如此需要一个情人，如此害怕失去吗？
    他微笑，轻轻拍拍傅汉卿的肩，安抚小孩儿一般：“我知道，我知道，其实你虽然有很多事不能告诉我，但摆明了有一个秘密只是不能说，其实也是一种坦荡。我虽然多少有点生气，却不至于为这个记恨你，你别担心。”
    傅汉卿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手，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狄九又笑道：“你虽不说，其实我还是可以勉强猜出些端倪的。”
    傅汉卿一怔，惊而抬头：“你，你猜得到……”他的脑子紧张地开始重新回忆小楼的所有相关条例，还好，还好，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要对聪明到能猜出真相的人杀人灭口。
    “当年，狄飞曾遇上过小楼中人，当年那人曾在狄飞的生命里占很重要的位置，而且那个人肯定不是白惊鸿，狄飞与白惊鸿的分离，也许正是因为此人，狄飞后来一生孤寂，或许也是因为此人。狄飞最后的遗言，还是因对此人念念不忘，此人是……”
    狄九淡淡道来，看着傅汉卿傻乎乎张着大嘴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
    其实不用多问，只看这家伙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了，这样的推测绝对谈不上有任何玄妙之处，相信其他诸王，在看到所有的一切之后，再结合狄飞的生平，怕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不同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小楼的存在。
    “此人是你……”狄九看着傅汉卿，笑了一笑“是你的先祖吗？
    傅汉卿“啊”了一声。
    狄九眉峰一皱：“又或者，其实狄飞才是你真正的先祖，所以你看他的神情才会这样惆怅感慨？”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牢牢望着傅汉卿，不肯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傅汉卿想了想，方道：“你猜的大部分都很对了，不过，狄飞不是我的先祖。狄飞当年所遇之人也不是。他当年的确遇到了小楼中人，那个人于我……”他语音一顿，忽得叹息一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当年，他待那个人……”他又想了一会，才道“其实是很好的，至于后来他和白惊鸿的分离到底是为着什么，我也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当年那人离开之时，他和白惊鸿还是在一起的。至于在那人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傅汉卿一边说，一边微微低下头。神色渐渐黯淡起来：“七百年的时间太长了，事情的真相，只怕现世之中，已经没有人能弄明白了。”
    现世之中，无人能懂，小楼之内，虽有纪录。但在这一世结束之前，他是不可能回到小楼的。
    至于同小楼联系，本来就只能由那边单方面向他发起，他自己无法主动去询问。更何况，从别人嘴里转述的一切，也未必客观，未必是完全的真相吧。
    这几句话里，暗藏着的千万种隐情。无数不可直言相告的真相，狄九自然不可能都一一察知。
    狄九只是微微蹙眉，虽说整件事他似乎是猜对了，但是本以为十拿九稳的问题。倒还是料错了。
    如果不是先祖，还会有什么别的关系，能让这只迟钝的懒猪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如果不是先祖，隔着七百年的时光，有何言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件事，狄九百思而不得其解。这个谜，在此之后的许多年，一直是他心间的纠结。
    说起来，这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狄九是个普通人，也许早已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普通人看到傅汉卿如此神情，如此行事，没准会立刻联想道前世今生，前缘今续。
    但是包括狄九在内，修罗教诸王都一样，他们学识太广，思虑太周，顾忌太多，防备太甚。相比普通人心心念念的神鬼之说，他们的人生格言大多是“事若太玄必有鬼”“世上没有鬼怪，没有什么不可解之事，所以的玄虚，都是人力穿凿，只看你能否戮破其中的把戏罢了。”“这世间无鬼神可畏，无前世今生可虑，所以更该在现世今生尽兴尽情，保护手中所拥有的一切。”
    他们不敬天地，不畏鬼神，不信报应，任何玄虚古怪之事，他们都相信，事情背后必有的合理解释，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而已。
    在先入为主的摒弃鬼神之说，转世只谈后，狄九自然就很难再接触到真相了。
    毕竟不可能要求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武者，去了解后世最奇妙的时空技术。
    就像人们永远不能责怪，夏虫无法想象冰的存在。即使是最聪明最能干的夏虫也一样。
    狄九本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这心思一转，暂时想之不透，便也不再费心细思，只看了还怔怔望着他发呆，神色始终有些忐忑不安的傅汉卿发笑：“好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也懒得多想了，你不能说就罢了。倒是现在，你到底还睡不睡你的懒觉了，若是不打算睡……”
    他微笑，带点戏虐，低头在傅汉卿耳边轻轻道：“那我们就做点情人该做的事。”
    傅汉卿愣了愣，表情傻傻的眨了几下眼，然后双手环上了他的腰，轻轻说：“现在还不是很想睡的。”
    大门紧闭，四下寂寂。
    天王大人和教主大人在做情人该做地事，非礼勿视，闲人闪避。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八十二章 棒打鸳鸯

    天王和教主竟然是情人，这个消息在总坛已经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了。
    虽然天王同教主都不是特别招摇的人，但也从来没有刻意隐瞒掩饰过彼此的私情。
    在公众场合里，虽然不至于有什么过于亲昵的动作或姿态，但往往一个眼神，一声呼唤，便可让人清晰的感觉出他们待彼此的不同。
    修罗教本是不以世俗礼法为意的所谓邪派，对于男子之间的情事，从来就不曾排斥过。只是事情发生在最高层的两个人之间，即使是真情，也就很难被单纯看待了。
    下面的人不敢有什么意见，诸王则是坦然表示反对，可惜的是，两个当事人都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总是你说了半日，狄九桀骜不驯的冷冷反问：“教规哪一条说过教主和天王不可以是情人？麻烦各位指出来。对了，我想提醒诸位，历代祖师鉴于我教内乱频繁，无不痛心疾首，人人都曾留过遗训，要后人相亲相爱，亲如一家。”
    众皆气结，祖师爷所说的相亲相爱，和你们俩这种相亲相爱是一回事吗？
    至于傅汉卿，反应更是让人绝倒。
    他双手合在胸前，满眼都是期待：“诸王有废立教主之权，我做的事既然你们都反对，偏偏我还是要一意孤行，你们快点开会把我废掉好了。”
    狄九根本不肯给面子，而教主大人盼被废盼的眼睛都直了。再劝下去，没准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搞得这个教主不废还不行了。
    在傅汉卿刚为神教立下如许大功的关头，哪个吃饱了撑的，肯去废他，大家只得哑忍罢了。
    只是好言相劝你不听，大家又都不是君子，人人的字号亮出来，都是正道所不齿的邪魔坏蛋。卑鄙手段自然谁也不缺的。
    于是，三天两头的。傅汉卿的床上就不停的冒出美男美女。傅汉卿为人还算善良，笑嘻嘻提醒对方：“你是瑶光的下属吗？你平时没得罪她吧？为什么她给你派这种送死的任务……什么……你不明白……你先别嗯嗯啊啊，扭来扭去……你知道我和天王是什么关系吗？……你别瞪我啊。茶我是喝了三大杯，不过里头的催情散对我没用……你知道天王脾气很不好吗……对了，我说，你的眼儿媚练得好像还没到化境，不过，就算到了化境对我也没什么影响的……你别生气啊……媚功运得这么足时不能生气的……小心走火入魔……唉呀……不好……狄九来了，你快跑。不然我也保……狄九……手下留情啊……”
    事情的结果呢，通常都是诸王开会议论公务的早晨，狄九直接拎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美男或美女冲进来，当着众人的面，恶狠狠冲着美丽的瑶光当头砸过去：“叫你的徒子徒孙老实些。”
    就这样不客气，他还自觉是给了傅汉卿天大的面子，否则砸过来的就不是美人而是美尸了。
    当然，傅汉卿虽然是瑶光的主攻目标，但狄九也没有被放过。
    天王大人已经够冷酷，够小心了。大美人在他面前失足冲着他倒过来，他可以冷冰冰袖手不救，有时候还能狠心的直接一脚踹过去，那意思是唯恐你跌的不够狠。绝色美男子在他面前被其他教众追打。他眉毛也不动一下，有时候对这一类无数次巧遇事端的把戏看的烦了，信手挥出去，定住人家穴道，然后对叫着喊着追打的家伙吩咐：“不是要宰了这家伙吗．直接冲脖子砍就行，别老把刀子往天下劈。”
    然而，他就算千小心，万狠心，到底还是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瑶光手下总有得力弟子可以力破难关，冒着生命危险，达到扑进他怀里，或是靠在他身上的任务，而且，通常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们总有办法让傅汉卿凑巧路过，一眼看见。
    教主大人难得的不高兴的抿了抿唇，大步走过来，一把把美人从情人怀里拉出来，认认真真的问：“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教主，他是我的爱人，你真的打算和教主抢情人吗？其实如果你是真心的，我虽然生气，也不介意和你公平竞争的，不过，如果是瑶光的命令……你真的有想过执行完这个任务的下场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很用力的说“我是教主啊。”
    通常在美人们面如土色的退去之后，狄九会仰天大笑：“真难得，也只有这会子，你才会记得自己是教主。”
    傅汉卿心满意足的点头：“嗯，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往上爬，原来仗恃凌人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狄九似笑非笑斜睨他：“仗恃凌人不是不对的事吗？”
    “是不对，不过……”傅汉卿又有些傻乎乎的笑“用起来实在太方便了。”
    当然，，瑶光的第三者破坏计划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色诱。
    无声无息之中，她安排了各色人等到这两个目标身边，或温文，或柔媚，或清华，或雄豪，基本上各种类型是无所不有，无所不包了。又暗中制造了无数事端来想办法促进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惜的是，傅汉卿是个直心眼，心里即有了狄九，别的人别的事，自是再不考虑，那些明示暗示，那些神情表现，那些无端端冒出来，无端端用温柔眼光望着他，无端端处处对他体贴照顾的家伙在眼前转的再多，他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实在烦了，才会把人召过来，同他们谈天：“我说，都这么久了，你们也累了吧，要不，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什么……听不懂……这个……我想说，我其实不是笨蛋……我其实已经懂了……很多小说故事是不能当真的……什么什么万人迷主角什么也不用干，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爱上他……那个其实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说……你们怎么还装不懂啊……其实我是没关系的，不过，你么也都知道狄九忍耐很有限……万一他生气起来……”
    总之，虽然教主大人有点儿笨嘴拙舌，不过，窗户纸都捅破了，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再厚着脸皮接着赖在他身边的。何况就算脸皮够厚，身子上皮肉要是太薄了，怕也是经不起天王大人信手捶打的。
    相比傅汉卿的仁慈，狄九就足够心狠手辣了。他是地狱里走出来的人，他所受的训练中本身也就包括了如何识破别人的假情假意，如何察觉别人的刻意接近。对于身边若干人等的倾心尽力，体贴周全，他既不排斥，也不拒绝。只是变本加厉的肆意利用，把所有的苦活累活全部压下去。不是说爱我在心口难开吗？不是说一心一意只为了我吗？不是说，只要我好，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吗？那为我累死，你们肯定是不介意的。
    瑶光的感情破坏计划进行了才几个月，眼看着再不收手，自己多年培育出来的精英全得生生累死，只得黯然败退。
    当然，诸王的手段也并不仅止于此。
    莫离打破了教主不能看诸王秘档的规矩，把自己管理的机密档案拿去给傅汉卿看。里面记录着狄九自受训以来，所有的杀戮，所有的残忍，所有的恶毒。大家都知道傅汉卿这家伙是个好人。任何一个好人，看过影卫们当年受铁血训练的经历，在通过考验求生时，所做的那些事都不可能不动容的。
    傅汉卿果然动容，他一手掀翻了秘档，一把推开了莫离。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倒叫年迈的龙王担忧把教主刺激的太过分了。
    傅汉卿一路冲到天王殿，一掌打破了狄九卧室的大门。
    狄九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还以为有什么人胆大包天，敢跑到修罗教总坛闹事呢。
    没想到一错眼，自己的教主情人就直冲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再也不肯松开。
    狄九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看了看自家壮烈成仁的大门，这才失笑起来：“你可算找着机会报仇了，居然轮到你来打我的门。”
    傅汉卿只是抱着他，不说话，不动弹。
    狄九也不细问，只耐了心回抱他，轻轻拉了他坐下，轻轻的拂过他的头发肩背，轻轻在他脸上，耳后，唇边，细细碎碎的吻。
    一直到傅汉卿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一直到傅汉卿轻轻松开手，轻轻把手探入他的衣襟，抚摸他胸膛上的伤痕，轻轻的问：“还痛吗？”
    狄九失笑：“小傻瓜，我的身子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多少年的老伤了，哪里还会疼？”
    傅汉卿只是轻轻的问：“当时，痛吗？”
    狄九漫不经心的笑：“太久了，谁还记得，受伤，肯定是痛的吧，不过，江湖上的汉子，就是痛了，也是不能说，不能哭的。”
    傅汉卿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会痛的吗？怎样的痛呢？
    是像我受梳洗之刑时的痛，是像我看着狄飞的眼，告诉他我能活下来，最终却死去时的痛吗？
    会痛的吗？
    世人的痛到底是怎样的，是否精神强韧如我，永远不能感同身受。
    那一夜，感觉到傅汉卿的不安，狄九一直抱着他，什么别的事情也没有再做，只是这样抱着他，只是静静的告诉他，我在这里，只是无声的安抚他，我在这里！
    那一夜，傅汉卿一直紧抱着狄九，再也没有松开手，那一夜，他总是轻轻说：“以后，有我……”
    在那个极深极深的夜里，狄九也渐渐有了睡意，这一句竟也没听清，只朦胧的问：“什么……”
    傅汉卿极轻极轻的说：“如果你痛，如果你想哭，我会在这里的，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的。”
    狄九只是笑。
    和傅汉卿在一起时，他似乎越来越常笑。
    他的倦意已浓，所以那句话只是隐隐在心中一闪，却没有精神说出来。
    “我已经不记得怎么哭了。”
    地狱里走出来的人，不识痛，不会哭。
    不是像傅汉卿那样精神强大到不惧痛。而是血淋淋摧毁自己的感知，麻木自己的心灵，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你不知道什么是痛，似乎这样说的多了，就真的不再怕痛了。
    不会哭，不能哭，永远不要纵容自己去示弱，不管是对别人，对自己，还是对命运，甚至是对苍天。
    如果我痛，我会告诉自己。慢慢习惯就不痛。如果我想哭，我会提醒自己，这是多么可耻可笑可厌可弃且毫无意义之事。
    你在这里，所以，我只会笑。
    你在这里，所以，我只得笑。
    你在这里，所以，我才不可以软弱。
    这样，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谁要去承担别人的痛，在一起，能快乐就快乐好了。
    无数的念头似乎都浮起来了，却又转瞬而去，抓不住，也记不牢。那个黑暗深沉的梦境里，依然是二十多年，永远不会褪色的血池地狱。
    第二天一大早，傅汉卿第一次，不用人家催他就早早起床，早早梳洗。大大方方拖了有些惊讶的狄九去开会。
    诸王聚齐，谁还没来得及说话，教主大人已经站起来大声说：“我打算取消影卫制度，从现在开始，我教弟子，不可再在外面搜罗相貌符合的小孩掳来教养。”
    大家震惊之下，自然是激烈的反对。然而傅汉卿根本已是铁了心肠：“你们从来不觉这种制度有多么惨无人道吗？让孩子失去父母，失去亲人，让幼小的孩子，失去他们的童年，别的孩子还在游戏玩耍的时候，他们必须去拼命求生存，别的孩子可以在父母膝下时，他们却要去杀人。你们教他们所有技巧，只是为了让他们彼此去杀戮，你们教导他们所有智慧，只是为了让他们怀疑和出卖。你们让他们并肩成长，然后教他们彼此伤害，你们让他们背叛自己的兄弟，也被自己的伙伴背叛。你们设下无数的局，无数的考验，亲情，友情，爱情，一切一切，都利用到极致。你们给人温暖，再生生夺走，你们给人生机，再无情捉弄，你们让他们有机会幸福，然后转眼把人打入地狱。一直到最后，把活生生的人，磨成了鬼怪，把血肉之心，变作了木石，让他们成为最好最合用的杀人利器，你们还可以高高在上，一转头，又去指责他们残酷无情……”
    他的责备越来越烈，听得大家都不舒服。萧伤冷冷道：“你先别急着主持你那伟大的正义，这一代影卫又不是我们训练的，那都是老一辈的事了，我们这里老一辈活到现在的只有龙王，不过，他只管秘档……”
    “可是，下一代影卫，难道不会经由你们的诞生吗？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再继续发生，我绝不会再让更多的人像他们一样。”发寒在这一刻望向狄九的眼神几乎是激切的，激烈之中，又带着痛。
    他从没有这样愤怒过，他从没有这样坚持过，他从没有这样执着过。
    这样的争执，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了傍晚，什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什么为神教的未来着想，什么培育下一代教主……一切一切，所有的理由，他都以一种完全与他平日懒散不符的激烈态度反驳到底。
    整个争论过程中，狄九未出一语，他只是静静望着傅汉卿，看他的愤怒，看他的激动，看他的狂乱，听着他所有的意见，所有的激愤之词。
    原来……是这样……
    那个家伙，已经看到了他过去所有的黑暗，第一个反应，不是不齿，不是不适，不是震惊，不是厌恶，而是为他不平，为他心痛。
    心中为什么并不觉得欣喜，只感悲凉。
    忽然间，他记起来了，昨天夜晚，傅汉卿在耳边反反复复说的其实是。
    “以后，有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他一直在说，即使睡着了，梦中也在说。
    可是，为什么，他却不曾细听，不曾记下，以往睡眠，便是飞花落叶，也能及时警觉，却总是不肯认真听，认真记，那人的任何一句话。
    到傍晚时，争论的所有人都有些心力交瘁了，傅汉卿也不想再这样没有结果的争下去。
    他大声说：“就这么定了，反正只要我还做一天教主，我就不会让别的无辜孩子再有这种遭遇。如果你们不满意，就废了我，否则，就听我的，这其中，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他想了想，复又道：“就算我不是教主，既然我知道了这样的事，既然我知道了一切悲惨可怕的细节，我也不会再让这一切发生，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阻止。”
    夜叉冷笑：“你不要以为你立了点功劳，就真的没有人敢废你，你也不要以为，你一句话就真能让所有人凛然遵行。就算我们表面上听你的，暗中照样收罗影卫，你有能怎么样？”
    傅汉卿神色出奇的平静：“如果你们有能力瞒着我，我自然没有办法，但是，你们最好确信你们可以瞒住我一生一世，永远不被我发现，否则……”
    他用那平静异常的目光扫视所有人：“我也许不够聪明，但绝不是蠢笨，我不想伤人，但不代表我没有能力去惩罚令人发指的罪恶，我不想杀人，但我也不会坐视别人去肆意妄为，所以……”
    他淡淡道“话我说完了，你们自己可以看着办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却没有立时出去，而是站在原地轻轻喊“狄九。”
    狄九抬头望他，那个少年静静站在门前，一手推开了紧闭的门户，火样的夕阳似是只为着他而照进这已然暗沉的房中世界。
    那人站在门前，站在阳光之前，站在整个世界之前，用那样安静的眼神望过来。
    心头的一热，真实的让人再也无法忽视。他终于走向前，伸手与他相握，任凭他的牵引，走入阳光中，走进那小小黑暗房间之外的广阔世界里。
    第一次，他任他来引领，第一次，他跟随她的步伐。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八十三章 逝水流光

    将暮未暮时分，天边夕阳如火，天地间的一切便也被悄然镀上一层温暖的淡淡色泽。
    狄九回过神来，抬眼间入目的便是这一片融融暖色。
    心始终还是柔的，便在这夕阳晚风间说的话，也带了些暖意：“你已经都知道了。”
    傅汉卿没有答他，只是拉着他一直往前走。
    眼前鲜花如锦，绿草茵茵，身畔有小桥流水，池塘如画。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从来煞风景。
    “活生生的人被磨成鬼怪畜牲是很残忍的，但就算记得以前本是人，也并不能改变如今已是鬼怪的事实。”
    他的声音极轻极淡，仿佛一不小心，便被这暖暖的晚风吹得散了，一字一句，也不得入耳。
    傅汉卿驻足，回首，轻轻问：“我可以住到天王殿吗？”
    这忽如其来的话题，让狄九怔了一怔，竟忘了回话。
    傅汉卿望着他，耐心的重复：“我搬去和你一起住，好吗？”
    天王殿总是空空荡荡，清清寂寂的。
    就算是下人，也远远躲在二门以外，便是有事要找人，不运起内力喊几声，也没有人听得见。
    他的房间，总是黑暗而冰冷的。
    而他，早已下过决心，再不放他一个人，孤独的渡过一个个黑暗冰冷的夜晚。
    然而，狄九没有答话。
    如许夕阳，如斯晚风。
    夕阳下，傅汉卿的眼神出奇的专注，他认真的望着他，轻轻的询问。无数种光华在夕阳的暖色里，悄然在他的眼中闪动，脸上亮起。
    然而，狄九始终不能回答。
    他怔怔的望了傅汉卿很久很久。然后伸手，以一种极轻柔极温和的姿态去拥抱他，并不紧密与激烈。然而，安静，温暖，平和，长久，仿佛这样的拥抱，永远永远不会改变。
    回到总坛后，这是第一次，天王和教主毫无顾忌的在公众场合展示出亲密的姿态。
    然而，那一天夕阳那么美。把他们融在一起的身影，悄悄地拉的老长，映在身边的草地上，身旁的流水里。
    远远经过的教众，极目望着那一直相拥在一起的身影，忽然间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这样的两个身体分明已是长在一处，融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了。
    即使是含怒追出来的诸王们，在远远看到这一幕时，也无不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是夕阳太暖，是晚风太轻吧。所以竟会觉得，那夕阳微风里相拥的身影美丽如画，所以，忽得有了不忍之心，不愿惊散这一片和谐完美。所以……这一刻从天际吹来的威风，便也温柔如许。
    然而，傅汉卿到底还是没有搬进天王殿。
    狄九的理由并不是完美的。
    毕竟是教内最高层人物，不要让别人觉得他们公私不分。不要给那帮多事的家伙，更多的理由找他们的麻烦。
    分开来往，大家来去都自在轻松些，随时也可以到对方那里去，又有何不可呢？
    真实的理由，不过是他还没打算为了一个情人，搭上自己的整个生活。
    傅汉卿有很清澈的眼神，每每看了，总会心中微动，然而，如果每天每时每刻被这样的目光凝视，或许不是幸运，而是灾厄。
    在傅汉卿面前，他总是笑。一个情人该有的完美的笑。他可以微笑，可以温柔，可以戏虐，可以把一切做到最好。
    然而，骨子里，他分明还是那个冷漠残忍的地狱魔鬼。整日整夜的微笑，整日整夜的扮演一个合格的情人，太累了。
    他需要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即使黑暗寒冷，他需要不被人打扰的空间，即使冷清寂寞。
    他会做一个很好的情人，他会享受被别人当成请人来爱的快乐，他会为了傅汉卿而微笑，有时候，甚至是真心的高兴，有时也会因为傅汉卿的行为，而有真正的感动。
    但是，他不会放纵这感动扩大，他不肯任由这短暂的快乐掌控他自己。
    于是，他微笑着说出许多种合情合理的拒绝。
    傅汉卿明亮的眼睛略有黯淡，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拥抱他，他只是靠在他的怀抱里，他只是把头贴在他的胸口，细细数着他的心跳，感觉着他的呼唤。
    狄九只是无声的拥抱他。
    傅汉卿，也许你真的可以做一个好情人。
    也许……你真的可以对我很好……很好。
    可是，你忘了，现在的我，已是鬼怪畜牲，即使我以前曾经是人，如今也不可能再找回我的血肉了。
    在那以后他们还是各住各的地方，各有各的生活，只不过，相比以前狄九三天两头去找傅汉卿，现在的教主大人，倒是更加自动自觉的跑去天王殿。而且经常是半夜里搞突然袭击。
    次数一多，便是睡觉时飞花落叶也能警觉惊醒的狄九便慢慢练成神功，半夜三更，好梦正酣时有一个大活人跳上床来，他可以眼也不睁一下，自自然然转换姿势，让对方可以更方便更舒服的缩进他的怀里。
    原来怀抱之间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胜过所有的锦被火炉，再冷的夜晚，寒意总能驱尽。再深再深的噩梦，也总会悄然褪去。
    当然，诸王怎么可能让他们这样安生自在的从此以后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们的床上如今是没有什么美女美男了，别的东西倒是层出不穷。
    平时一个人睡时啥事也不会发生，可要是两个人睡一张床，什么东西都能冒出来。
    毒蛇蝎子是常出现的，有时候居然能从被子里忽然抓出四五条癞皮狗，或是七八个癞蛤蟆，这玩意到底是隐射他们之中哪一个，狄九倒也懒得多想，只是对某些人的品味，实在没有多少好评。
    床板断裂，床脚塌陷，被子全湿掉。这都属于平常事件了。只要他们一进入亲密状况，要干情人该干的事，外头生生能给他闹出，着大火，发大水，又或是外敌入侵警钟长鸣，全教上下，立刻集合的若干严重事件。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那帮子人，狠下心到处放火的决心，又或是，把沙漠中心的绿洲弄出大水灾的恐怖创意，和特意把对头放进总坛，只为了破坏他们办好事的恶毒用心。
    倒是有几次，狄九和傅汉卿在一起，整夜居然一点意外的事都没发生，倒害得他们两人一夜没睡好，睁着眼睛等这帮人搞怪，一直没等到。也不知道是该意外，该吃惊，还是该失落。
    当然，除了这些下作无赖的手段之外，居心险恶的事件也在进行中。
    很短的时间内。二人就碰上一系列极容易在彼此之间引发误会争吵的事，总会无巧不巧的听到有关对方的坏话，和见到极为破坏彼此感情之事。
    可惜，傅汉卿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也不知道是真迟钝还是假糊涂。反正他是一个心眼到底了，而狄九呢，反正所有在他面前说过傅汉卿坏话的家伙，都被他亲自拎到刑堂，非常友善的询问关于犯上之罪的处罚条例去了。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段时间内，狄九对傅汉卿的感情的确是在突飞猛进的。而促进这份感情飞速增长的功劳，无论如何要归于诸王的。
    原本狄九只是打算做一个完美的情人游戏，然而，被这么多人反对，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便怪不得他抗力也越来越大了。
    当他无数次冷眉冷眼，驳斥别人的劝解，坦然大声说，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时，这誓言也许无声的便进了心中。
    当他无数回在别人指责傅汉卿的愚蠢迷糊笨拙可恶时，怒而击案去细数那人的真诚坦然专心无欺时，他其实并不知道，有的话说得多了，记得最深的也许反而是他自己。
    别人说那人，既不妩媚，也无风华，哪得值得温柔相待，他可以振振有词，说他俊朗可爱，相处如春风拂面。说得多了，再看那傻乎乎的笑脸，便也觉得不再可厌，到还可亲了。
    在那么长的岁月里，他们总是在一起，同心协力的挫败诸王的所有暗算诡计，看到诸王失望的样子，就算是他们，也会悄悄得意，偷偷笑。
    有了共同的敌人，有了同样的目标，每一次眼神交流，彼此都明白心意，每一次平定风波，彼此都不会担心。
    他们不会误会对方，他们不会彼此反目，他们相信彼此，他们亲近彼此……
    一直一直，他们总是在一起的。
    于是，日子像水一样流过，无数的岁月悄悄的从指间划过。
    诸王还是一直同他们做对，找他们麻烦，以破坏他们亲近为乐，以影响他们的感情为目的。
    很奇怪这些出色人物，做起棒打鸳鸯之事，手段为何如此拙劣。
    不过，细想起来也是难怪，这帮子大魔头们，要干坏事何须如此费精神，乔谁不顺眼，杀掉就是，何苦这么麻烦，真要挑拨离间，他们也不是没本事让人家父子相残，夫妻反目的，只是那些个手段有实在不好用。
    毕竟他们只是不想教主和天王整日卿卿我我，可不想真让他们反目成仇。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谁乐意再搞一次内讧，叫所有人都跟着吃苦受罪啊。
    虽说大家也早就承认失败了，只是天长日久，破坏他们两个的幸福生活，也就成了习惯，不管有用没用，隔三差五，总要来这么几回，也算是调剂一下无聊的生活。
    闲着没事，还可以打打赌，不是赌谁能成功，而是赌，谁出手被识破的最迟，哪一个被反击时不输得太惨罢了，又或是谁新想出来的主意比较新奇有趣，值得一试。
    日子有功，很多旧事初衷都已渐渐忘去。
    连狄九都快忘怀，最初与傅汉卿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了，最初的最初，那机缘，那理由曾经是多么荒唐，多么奇特，多么不可思议的。
    许多许多年以后，狄九回思往事时，他可以清晰的记起，每一次他们并肩时的笑语，每一次携手时的心情，每一回，他们识破诸王诡计时的快意，每一次，他们成功反击后得意洋洋躲起来相拥着大笑时的畅快。
    然后，他不得不承认，原来，当时，他真的是很快乐的。
    原来，和傅汉卿在一起时，他真的曾有过那么多的快乐。
    他曾经为着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全无意义的，根本不重要的事，那样那样的快乐过。
    然而，在当时，他一直一直不肯承认，不肯相信。
    他以为自己是个完美的情人，他以为自己演绎出十全十美的一切，他以为，一切的快乐，一切的欣喜，都是最成功的表演。
    他痛的时候，他没有感觉，他快乐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他可以一边抱着傅汉卿大笑，一边挑眉看诸王颓丧之态，一边漠然看着时光悠然而去。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将永远继续，永远不会停止时，他收到了楚国大变，方轻尘自戮的消息。
小楼传说 第五部 魔主篇下卷 第八十四章 世事变化

    时光如水，流逝如飞，这些年里，修罗教的变化也非常之大。
    在许多国家得到官府的支持，他们可以公开招收门徒，发展势力，做任何事情也都比其他门派方便许多。需要付出的大家，不过是收敛一些过于不为世所容的行事方式，以及在官府需要时提供协助。
    大部分世人付出一切，追求的无非是名利罢了，就算是违法乱纪之徒，他们做恶，也很少是因为单纯喜欢做恶，或是因为喜欢被人通缉围剿，说到底，犯罪的理由，无非是因为犯罪可以最快最有效的聚敛财富和势力。如果不需要付出人人喊打不能见光的惨痛代价，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又有几个人会去和这天上掉下得大馅饼过不去。
    一开始，许多与此无关的国家知识冷眼旁观，眼看着，那些专门给官府给朝廷找麻烦造乱子的魔教子弟，不再动则抢掠官府制造骚乱，反而时不时替官府平定强盗流寇出力费心。眼看着那些国家每年节省了打比打压魔教的人力物力。却又平添许多不用朝廷发饷，却能帮上大忙的高手相助，国内的山贼草寇，流匪恶党，大多为之一清。
    当大家真切的发现招安怀柔比强力打压多出无数好处之时，楚国走出了第一步。
    楚国新帝楚若鸿主政不久，楚国朝廷就决定学习当年燕齐韩庆等国家的创举，对修罗教的弟子安抚优容，让这股势力涉及多个国家的强大民间武力可以为官府效力。
    得此消息后，其他许多国家受到了鼓动和激励，先后又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宣布修罗教在他们的国内属于合法的民间组织，官方不再打压。
    短短几年之间，修罗教的风头势力，便已如日方中。
    不再强行借武力发展，反而在悄然无声中。便以强大的商力财力以及对民众生活必须物品的掌控，把他们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当年傅汉卿等人在赵国时，分坛弟子从商业奇才风劲节那边学来的经验被狄九组织人手推广向全天下各处分坛。其成效是显而易见的。
    而一些没有暴露身份的暗舵弟子也无孔不入的配合明处的分坛，悄然渗入各国的上等人之间。
    或是考科举，取官职，占权位，或是为缙绅，行善事，得盛名，或是悄然结交权贵，于当权者治下任要职。在无人能看清的暗处，他们的根扎得越来越深。
    以前那种动则灭人满门，有事没事就拿刀剑说话的形式方针早就被摒弃，他们更善于用看起来合理合法的方式去掠夺获取，即使是巧取豪夺，为非作歹，也从来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和方法。
    水至清则无鱼，各国官府也从来没指望过这些江湖豪强们这能变成循规蹈矩的善人。万事只要不要太过分，不对国家的秩序造成严重影响，大家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而这样的事实，即使是修罗教总坛的傅汉卿也是同样接受并默认的，虽然知道这也不能算是对，只不过，如果没有足够的特权和利益收获，又怎能指望别人放弃简单的杀戮迫害，而接受较多的束缚规则呢。
    就在修罗教的弟子们享受着种种特权各种方便，势力一日千里的大发展，还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大家都算是大善人的时候，武林中的传统门派，当然没法高兴起来。
    虽说限于官府的打压，他们不能针对修罗教再搞什么武林大会，联合围剿，但三天两头上门挑衅，动则以合法比武的方式给修罗教找麻烦，这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类事端，当地分坛能处理则处理，不能抵挡就通报总坛，大部分最顶尖的高手，都是狄九出手去应付的。
    每回他出门办这种不怎么友善愉快的差事，傅汉卿总想争取同行。不过，大家一想起教主的滥好人脾气，就害怕他再当众给敌人玩什么赔礼道歉的游戏，结果他就被严格的禁足了。
    傅汉卿无可奈何，只敢偷偷找狄九说话。他还没蠢到求狄九答应他不杀人，只是希望那些可杀可不杀的人，能放过就放过吧，威慑够了就好。虽说是签了生死契约的比武，真出手太狠，官府表面上虽不会说什么，暗中的看法怕也不太好。
    对于教主的迂腐好心眼，狄九报之毫不客气的嘲笑。然而真的出门去同人比武较技，决斗打架，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手底下居然真的没有下太大的狠手，几年下来，死在他手中的正道高手，仔细算算其实没几个。
    不过，杀手虽没下，毒手却还是免不了的。
    他打败了敌人不杀，羞辱之狠却足以让最不怕死的勇士提不起胆气来再找修罗教的麻烦。
    某某德高望重胡子一大把的神僧被他扔到满城最有名的风流寡妇床上，还一大早找了一堆人去看。
    某某名门正派声望最隆，有希望成为下人武林盟主的大宗师，被他剥光了衣服，挑到旗杆上，半夜挂在全城最显眼的位置，第二天，青天白日下被老百姓指指点点了大半天，才被人救下来。
    某某不苟言笑，嫉恶如仇的大侠客被狄九打晕之后，洒了一整瓶从碧落那里要来的痒粉，然后在武林各方大宗师开会讨论怎么对付修罗教的大好时辰从正门扔进去。
    于是全武林的正道高手就眼睁睁看着这位平时最正经的大侠，当众把自己的衣服撕得稀烂，满地打滚，在青石地上，生生蹭掉了自己的一层皮，用自己的双手把全身上下，撕得血肉淋漓。
    这番情景，令人心为之震，胆为之寒，一堆所谓刀剑加颈面不改色的英雄豪杰们，静悄悄就散掉一大半。好几位平时对某大侠颇为倾心，甚至一力倒追的女侠们也是掩脸走的最快最坚决的。
    当然，所谓正道的手段也并不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既然正式围剿不为官方认同，正当比武又总是打不过人家，那偷偷联合起来，隐藏了身份蒙面去偷袭，把这些邪魔外道都杀光，叫官府没处追查也好。
    你正大光明的来。人家要保持守法民众的形象，行事还要顾忌一二。你既然打算抛开官府朝廷暗中动手，那可就正中修罗教下怀了，说起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动，谁能比他们更擅长。
    很多次这一类的联盟，还没有形成，就被瑶光手下混到武林大豪身边的美女们搅出无穷事端来。大侠们为着争风吃醋，为着你调戏了我的小妾，我看上了你家新宠的所谓无聊之事，反目内斗者不少。
    就算最后能统一联合，行动也往往被萧伤的风信子事先探知。
    如果分坛实力足够，通常会张网以待，下手痛击。如果对方联合的阵容太强，分坛难以抵敌，夜叉的冥军就会先一步赶到，让这些主持正义的大英雄大侠客们尝一尝被人用同样的方法暗算狙击是什么滋味。
    如此数次之后，正道损失惨重。又有苦说不出，那些明面上的指责挑衅，虽然还时有发生，这些暗中的联合狙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了。
    当然，修罗教的发展道路也不是完全一帆风顺的。比如四年前，轰动了整个燕国的抢劫灾银并杀死押运官员的大事。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修罗教。
    在当时，几乎全天下都在等着燕国朝廷的雷霆行动，修罗教的弟子们也大多惶惶不可终日。
    偏偏燕国的容谦是顶住了朝里朝外的所有压力，派出亲信，往返多次修罗教总坛，同修罗教主屡次修书商议，其后调集各方人力，对此事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调查，最后却查出幕后黑手其实是所谓的正道人士，整件事的初衷不过是为了嫁祸修罗教，而且据调查，这一类的事，并不在少数。
    许多所谓的正派人物，暗中也会巧取豪夺，也会为非作歹，只不过很多事做出来，只要往修罗教身上一推，脏水和怨恨自有承担之人，他们自是通体干净的。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燕国借此机会，大力镇压肃清了许多民间武装势力，管你是不是名门正派，管你是不是纯洁无辜，一切游离于律法之外不为官方所用的势力，都是要打击的对象。
    而以后再出什么针对修罗教不利的事，大家的第一个念头，往往会是，这到底是不是所谓的大侠们嫁祸的呢？
    连番大变之后，正道力量越发衰微，几乎不能对修罗教再构成多大威胁。而名剑百姓对修罗教地风评，也从传闻中的可怕魔教，一堆能让小儿夜啼的人见鬼怪，渐渐转向正常了。
    其实修罗教的各处势力，大多享受特权，欺行霸市，仗恃凌人，这些事儿都是常干的。
    只不过，百姓从来都是软弱和温顺的。不过就是趾高气扬，有时候喝酒买东西不付帐罢了，不过就是收收保护费，放放高利贷，多开了几家赌场和妓院，多了点佩刀带剑，脸生横肉的恐怖大汉罢了。
    这种事，任何豪强都会做的，没有修罗教，也会有别的人冒出来。只要不太过分，只要还在普通民众的忍耐范围内，只要不严重到打破即有的秩序，一切一切，大家都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不逼人太甚，也没有什么人会喜欢跳起来同你拼命的。
    不过，有的时候，也是不能不相信，人间还是真有勇气，有正直，有无畏，有一些美好品质的。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每年还是有不少人敢于挺身和修罗教叫板。
    这其中，有初出江湖热血满怀的少年，有是非分明，百死不悔的勇士，也有久经江湖，但赤心未改的老人。
    有人纯粹是想要打败传说中的恶毒势力，有人是想通过这样的壮举成名，但也真正有并不为个人考虑，只纯粹对魔教实力如此急速增长，而感到深深忧虑的仁者。
    而他们选择的方式，也大多是公开叫阵，而且叫阵的对象，基本上都是修罗教主。
    很多人都是怀着必死之心，想同魔头一拼的。
    当然，这些小问题，大部分都被分坛弟子们给解决掉了。就算是真有不好对付的老江湖，身手不凡的顶级高手，通常也只是狄九出马罢了。
    而他面对无数急迫想要见到修罗教主的要求，回答通常都不会客气。
    “想见教主，行，先打败我。”
    “就凭你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有什么资格见我神教之主。”
    而基本上很多打不过他的家伙，都会破口大骂些修罗教主是无胆匪类，不敢见人的话。
    其下场就是被狄九整治得用一生时间去痛恨自己曾经拥有的勇气，狄九整人手段之诡异离奇，妙法之层出不穷，搞得傅汉卿听到风声，都想同狄九好好谈一谈所谓人权，所谓俘虏的权利，所谓失败者的尊严的问题。
    通常狄九只会淡淡挑眉，漫不经心的问：“你既然不喜欢我听你的话手下留情，那我下次直接杀人，永绝后患好了。”
    基本上傅汉卿就会被堵的赶紧闭嘴了。
    于是，不知不觉中，傅汉卿这位新任修罗教主，已成了江湖上最神秘，最诡异，最奇特的传奇。
    相传他武功天下无敌，相传他心肠狠毒无情，相传他智谋世所难极，相传他的容貌亦是世间少有，只是天下间，几乎找不出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相传……
    总之，在看到狄九这种可怕的高手，都供修罗教主驱策，言语之中，对修罗教主如此敬重，所有冒犯修罗教主之人，又受到他如此处罚之后，人们在对于那个从没有人见过的神奇教主，就有了太多太多奇之又奇的想象。
    而通常萧伤都会把江湖上关于教主的最新的传言拿到诸王会议上来，当成最有趣的笑料来调节气氛。
    其实平心而论，这些年来，傅汉卿虽然还是懒懒散散，能躲就躲，详细切实费时间的工作总是喜欢推给别的人，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教主样的。
    不用别人催逼，他也会主动参与高层决策，对于大的方向，总会表示出他自己的意见，平时他虽极好说话，但真下了决心的事，却是一力要干到底，谁拦也没用的。因为他并不在意权势，不怕被废，所以从某方面来说，他竟是修罗教史上，少数在诸王面前，真正做到言出必行，完全说了算的教主。
    他废除了影卫制度，他也废掉了修罗教很多过于酷虐的刑罚规则，以及许多以极不人道方式控制别人的方法。
    但同时，他也修改除了全新的赏罚制度，做出一套闻所未闻，却极之有效的管理规则来。
    当然，这其实是他在张敏欣有空闲找他交流沟通，联络同学感情时，拜托这个热心过头的同学，给他弄来的最科学，最实用的管理制度，然后作了一些符合时代的修改，就扔出去把一干自命聪明的诸王唬得有点儿迷糊了。
    修罗教不再以过于严苛残虐的方式统御下属，却代之以严格，却赏罚分明的制度，所以修罗教的生意，弟子们都根据身份不同，功劳不同，而享有不同的红利，而根据他们每年的表现，也可以得到不同的重酬。
    原本大家还以为，这样巨大的开支会掏空神教的底子，没想到的是，几乎所有人的积极性都被激发出来，拼了命做事，神教得以数倍获利。
    在一些修罗教下生意极好的分坛，当地人甚至有养儿若多，最聪明之人，需得送到修罗教的商铺作坊学徒，笨一些的，才送去读书识字考功名的说法。
    照傅汉卿的说辞，则是，以严刑重罚来驾驭下属，固然不怕背叛，但大多也不过口中恭顺，心中怨恨，若有机会，必会反戈一击。而且，就算永远不给他们反咬一口的机会，他们平时做事，也不过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而以利益相连，荣辱相共，只要修罗教有一日风光，下属就有一天的好日子过。人生所求，无非名利，既然只要为修罗教尽心力，就可以得到最好最多的名利，又有什么人肯背叛，肯离弃呢？
    像各地经营的最好的钱庄票号里头，即使是最低等的伙计，只要出了师，一年下来的分红就有几百两，多少人打破了头都想进去。又怎么还会有背叛和出卖呢？
    无论诸王最初是否对傅汉卿的看法持保留态度，然而，到了后来，事实无不证明了傅汉卿的正确。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服傅汉卿的这一套的。
    修罗教之内，也确实有不少，更习惯肆意杀戮，更习惯以武力控制一切。而对于受到重重束缚，装模作样当好人的生活不能接受的。他们没有长远的眼光，宏伟的打算，也不想将来的出路，只对于旧制度的改变，只对于眼前的新事物无法接受，于是便不免有人铤而走险。
    这些年下来，教内大大小小的叛乱，也有过几起。不过因为不得人心，都是很快被平定。
    而傅汉卿的处理，其实也很简单。
    如果在叛乱之中杀了人，他就直接把首犯绑起来，送当地官府，照国法处置，最后五花大绑菜市口处斩。
    若是并没有杀人，并没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他则只是不轻不重的处罚几个带头的人，赶两三个人出教，然后召集当时可以招到面前的最多教中，把其他的从叛之人推出来，告诉所有人，这些人背叛的理由，问大家同意不同意他们的意见，如果大多数人觉得他确实做得不好，自己就立刻让位。
    这几年下来，修罗教总坛，每年因犯错而被处死或受重刑的人数由上百个，减到了不超过五个，而大家的收入则翻了若干倍，享有的自由，权益，尊严也远比旧事为多，所有人对新任教主的敬仰都是打心里出来的，自是人人大喊支持教主，个个说要打死叛徒。
    傅汉卿淡淡笑笑解开所有人，告诉他们，想要推翻我，不用那么麻烦，只要得到一半以上教众的认可，我就会自动让位，用不着动刀动剑拼性命。从今以后，愿去愿留随你们，想走的，我们不为难，留下来的，也不会被报复，以后对我有不满，可以直接来对我说，也可以在教众之中号召大家反对我，但是如果你们擅自杀戮自家兄弟，就不要怪我无情了。英雄一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砍头处死，还让老百姓往身上扔臭菜烂叶，想必这滋味不好受的。
    通常大多数本来一心以死维护神教旧统的叛教者们，最后还是会垂头丧气的回归到原来的位置，连离教而去的人都不多。
    虽说诸王对傅汉卿的这种行事方法，并不是很认同，但却不能不承认，这些年来，修罗教内部不同的声音，越来越少了。就是他们彼此之间，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安定，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内乱。
    傅汉卿虽然是教主，但他一向只管最上层大方向的决策，所有的细事实施，完全信任大家，任何事件，一定下来，一交下去，他就不多过问，不多参与，这种信而不疑的态度，让教内所有在他手下办过事的下属，几乎都觉得他是最理想最让人想要跟随的上司，而诸王对他也很难产生反感。
    虽然，真相也许只是大家伙在尽职的同时，仍在找寻一切机会偷懒，然而不能不承认的是，他对权力的放心放手避免了修罗教最常见的高层内乱。
    每任教主和诸王之间必生的权力摩擦，在他们之间，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傅汉卿从不担心被人掣肘，从不想染指他们的权力。这些年来，傅汉卿做决定大多都尊重大家的意见，而之后的细则实施，几乎都由狄九来安排。
    大家也不得不承认，狄九和傅汉卿在一起，实际上两个人分担了教主的工作。
    因为傅汉卿而使上层不至动乱内斗，因为狄九，而使教主之位不至虚设。即使大家对他们的情人关系不怀好意，不加认同，但也只能承认，他们之间的合作是完美的，他们目前给修罗教带来的作用，也是最好的。
    而且，有的时候，一个情人的身份也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当教主大人在教中得到的权势威望越来越重时，已经不太方便对他无礼时，也只有他的情人，才比较方便在他开会打瞌睡偷懒的时候，拍桌子吼人。
    说起来，都这么多年了，怎么教主大人除了在正式庆典上会正襟而坐之外，平时还永远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趴着靠着什么东西就不行呢？
    这也是多年来诸王一直倍感苦恼的问题。
    就这样，时间一晃，过去了许多年。
    这一天，萧伤收到了风信子的紧急传讯，得知了方轻尘在楚王殿上，自尽而亡的消息。二话不说，就召集诸王开会。
    大家都知道，楚国对修罗教的优容善待，多是方轻尘一力促成，如今方轻尘失势身死，楚国对修罗教的态度会否有改变关系重大，他们不得不事先做好应付各种可能的准备。
    照往例，如果事先没有得到通知的话，诸王每天开的议事会，傅汉卿通常是三四天才出席一次的。
    所以当一帮子人在为神教的前途忧心时，在江湖上，神教内，声望已经高到无法比拟的伟大教主，还在温暖的被子里睡大觉。
    他做了一个甜甜美美的香梦，梦里似乎还有狄九的身影，梦里似乎发生过一些极美好极快乐的事。
    这个时候，他的生活幸福而安逸，劳动很少，享受很多，他以为这样的幸福可以一直到老，却不知道惊天的大变，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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