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不离不弃

　　〖此时你所放弃，正是他日所想拥有。〗

　　【一、不弃】

　　〖我以为是结局，却没有想到是另一个开始。〗

　　※※※

　　清越在一个昏晦的傍晚来到了那座荒芜的宅院。抬头看看朱漆斑驳的匾额，上面“云山别馆”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走上几级石阶，清越握住了生锈的门环。敲几下，沉闷的声音便扩散开去，门前几只野雀扑棱棱飞开，直把人的心搅乱。清越停了手，长长吸了一口气，心仍是扯得有些痛，不由挽紧了手臂上的竹篮。

　　良久，一个老仆终于来开了门。打量了几眼清越，疑惑地问：“姑娘要找谁？”

　　“我要见这别馆的主人。”清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自己都能感觉到这笑容的生涩。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笑过，恐怕已经记不起来了。

　　老仆也不多问，侧身让清越进了门。门中的景况，比起外观更是萧瑟。荷花池早已枯了，池底干裂如龟甲，而石板缝中的野草，也长得有齐膝高。这院子，当真还有人住么？

　　“姑娘又是从京城来的吧。”老仆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嗯。”清越猝不及防，微微有些慌乱。

　　进了前厅，老仆便退去，留下清越一个人，也没有茶水。整个宅子寂静无声，恍惚只有远处几声乌鸦的啼叫，颤巍巍地撩动人的心弦。清越立在厅正中，垂眼看着自己臂上的竹篮——上面加了盖子。就这么等着，空旷的厅中仿佛再没有别的活气，于是从心底里隐隐地泛起寒意。

　　一个人静静地从后堂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她。

　　“是你？”极度的震惊让清越后退一步，看着身前这个面如寒霜的美丽女子，“宁楦，怎么你在这里？”

　　叫做宁楦的女子浮起淡淡的笑，声音清冷地说：“你来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在不在这里。”清越的口气，明显地低了下去。

　　“你怕他还没死，是么？”宁楦克制着自己的怒意，用一贯优雅而高贵的口气说道。

　　“我，我不相信他死了。”清越恳求般地望着宁楦，“让我见见他，我要还他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对他而言太宝贵了——我死都不怕，只是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可是他已经死了，你杀了他，难道你忘记了么？”宁楦冷笑着，声音都已有些颤抖，“我今天放过你，你这祸国殃民的女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你走吧，别弄脏了我的院子。”

　　“告诉我，到底谁是这里的主人？”清越忽然站直了身子，平视着宁楦问道。一种古怪的神情象火苗一样从她脸上窜起，在宁楦的眼中，就像——疯子的冷静。

　　宁楦不再回答，背转身去叫了一声：“送客！”

　　“慢着！”一个声音蓦地传出来。“宁姐姐，我要看看她带的是什么好东西。”说话之间，一个灰衣青年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公子，你又何必见她？”宁楦迎上去，口气微微有些嗔怪。

　　清越却早在一旁呆住了，喃喃地道：“不离……”

　　“她是谁？”灰衣青年笑着问宁楦。

　　“她就是从吴国流过来的祸水。”宁楦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充满恨意。

　　清越揉了揉眼睛，又低下了头。他不认识她，他不过是长得象那个人罢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没有爱，也没有恨。

　　“你叫什么名字？”那青年走到了清越面前。他在笑着，仿佛会一直这样微笑下去。他的眼睛如同婴儿般清纯无邪。

　　“我叫清越，你呢？”清越也朝他笑了。

　　“我叫不弃，不离是我哥哥。”不弃的眼睛盯着清越的竹篮，“好姐姐，你篮子里是什么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瞧瞧？”

　　宁楦走过来拉住了不弃：“公子，我们回去吧。”

　　“让我看看，就看一眼，好不好？”不弃向宁楦哀求着，拉着她的衣袖不断地摇动，这种小孩子的动作和他成熟俊朗的外表配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清越忽然想起来，不离以前曾经给她提过自己的同胞弟弟，从少年时一次重病以后就变得有些痴傻了，却不想他竟然一直住在这“云山别馆”中。清越的眼睛里再度闪过那奇异的光，揭开竹篮的盖子，笑着对不弃道：“你看看，这是什么？”篮子中是一株被泥土精心封好的植物，藤茎上长着对生的叶片。叶子是普通的椭圆形，正看也是普通的翠绿色，但奇就奇在叶子的背面竟然是金色的，闪着一种幽幽的磷光，流动着，象夕阳照射下湖面的水纹。

　　“这就是你想送给我哥哥的东西？”不弃好奇地摸了一下那叶片，“这是什么？”

　　“这是越国的国宝，它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清越故作神秘地对不弃道，“不信，你问问宁姐姐。”

　　宁楦已经关上了门，神色严肃：“这越王藤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清越有些胜利地笑道，“但我知道你们需要它，不是吗？而且如何栽培运用，也只有我知道。”

　　“你想留在这里？”宁楦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不行，现在全国都在搜捕你，你留在这里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可是我要她留在这里。”不弃蹲在地上，仍然在研究着越王藤。“我喜欢这种草，我要整个馆里都长满这种草。”

　　见宁楦仍在沉思，清越挑战般地说道：“那么请宁姐姐为我安排一个住处吧。”

　　宁楦看着她，此时的清越，面颊上显出妖异的绯红，与方才那疲倦的悲伤的清越判若两人。宁楦望了望仍然独自笑着的公子不弃，低低地叹了一声：“已经害死了一个，难道还要害死一个吗？”

　　【二、不离】

　　〖看见你的时候，我的命运之弦已在冥冥中拨动。〗

　　※※※

　　越国世子不离在浦城之战最激烈的时候从城头离开。作为守将文顷将军的监军，不离明白自己不过是起鼓舞士气的作用。

　　此番吴国军队的进攻纠集了倾国之兵，文顷虽然善于用兵，但寡不敌众，援军离浦城还有数日的行程，也不知是否支持得住。

　　一队被绳索串连的人走过不离的马前。他们之中有男有女，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带队的军官停下队伍，向不离参拜。

　　不离勒住马看着，嘴角露出淡淡的冷笑，明知故问：“你们这是去哪里？”

　　“回世子，文将军吩咐将吴国人质带上城头，当众斩杀，以灭吴人志气！”小军官毕恭毕敬地答道。

　　“所有的人质都带来了吗？”

　　“回世子，有一男一女逃脱，正在西街拘捕。”

　　“去吧。”不离挥挥手，策马前行。西街？那可是他回府的必经之路。

　　刀剑相交的声音由远而近，不离看见数名兵士正在围攻一人。那人浑身都是血迹，犹是勇猛异常，一柄军刀舞得密不透风，护着身后一个少女。

　　不离看了一会，微微点头，叫了一声“住手！”越国兵士立时退走，在不离身边围成一圈。

　　不离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个勇猛的年轻人，毫不回避那人眼中燃烧的仇恨。

　　“所有的人质都顺从地上城了，为什么单单你要抗拒？怕死么？”不离故意问道。

　　“你们不能杀她。”年轻人的姿势，仍旧回护着身后的少女。

　　“为什么？”不离这时才往那少女看去，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脸，怀里还抱着一只栗色的小猫。

　　“这……”年轻人欲言又止，放开捂住伤口的手，举起军刀，加倍警惕地盯着不离。

　　不离微微一笑，这个忠诚而勇猛的年轻人若能收归己用就好。“告诉我为什么，说不定我会饶了你们。”

　　“我不能说。”年轻人忽然一个踉跄，以刀杵地才勉强站稳。几处迸裂的伤口血流不止，眼见支撑不了多久。

　　“因为神巫预言我是你们越王的克星。”那少女走出来，抬着头清脆地说。“杜风，不用拼命了，我跟他们去就是。”

　　“不行，公子命我保护你，我怎么能……”杜风着急地说。

　　“哈，哈哈……”不离大笑起来，“越王的克星？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女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前面带路，我跟你们上城。”那少女说着，也不再看不离，跟着兵士便走。杜风犹豫了一下，也赶了上去。

　　“有意思。”不离笑了笑，竟策马回转。以斩杀人质为要挟，并不是时时灵验，此番吴军会不会投鼠忌器，还未可知。

　　不离赶到的时候，将军文顷已经在城墙上砍杀了两名吴国人质，然而吴军的进攻仍未停止，越国守军已经开始显露疲惫之态。

　　“请公子召黎！”文顷犹豫再三，终于发令。

　　一个中年人从人质队伍中走了出来，虽然被反绑着，仍然一派气宇轩昂。

　　“众吴军听了，你们公子召黎在此，若要他活命，速速退兵！”文顷命兵士向城下大喝。

　　喊了一会，吴军果然暂停进攻，主帅也骑马走到阵前：“城上果然是公子么？”

　　吴国公子召黎高高地立在城墙上，大声说道：“来的可是段将军么？我平生志愿，就是灭掉越国，这个愿望就请段将军为我实现吧。”说着，趁卫兵不备，一头栽下城去。

　　吴军一片喧哗，主帅长戈一挥，进攻又开始了。

　　不离有些厌倦地离开了城头，正听见几个士兵的呼喝。刚才所见的少女，退到墙角，充满敌意地看着面前的越国兵士，手里仍然紧紧地抱着那只猫。

　　“把猫放下！”一个兵士走上去便去强夺那只猫。

　　猫儿喵呜一声，把他的手抓出血来。四周的兵士一片哄笑。

　　“老子今天非杀了这个畜生！”那兵士脸上挂不住，夺过猫来，就往墙上摔去。

　　“不！”少女绝望地扯住了兵士的衣袖，却根本无法阻拦。

　　“住手！”不离今天第二次用了这个词，只是这一次，居然是为了救一只猫。

　　兵士俯首退开，少女抱起猫，把脸贴在猫儿光滑的皮毛上，生怕别人再把它夺去。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不离看着她，突然问。

　　那少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还闪烁着泪光。看到不离，愣了一愣，忽然笑了：“它叫松果，你说好不好听？”

　　万料不到她会笑，不离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也是人质？”

　　“吴国公子召黎，是我的父亲。”少女垂下眼睛，看上去更加温婉动人。

　　“哦？”不离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平静的反应，“他死了。”

　　“我知道。从他当人质的第一天，他就随时准备死去。”少女的泪水终于慢慢溢出眼眶，“其实我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不离的心莫名其妙地颤动了一下，看着她，涌起一种怜悯来。“你叫什么名字？”

　　“清越。”

　　【三、不弃】

　　〖如果我真要惩罚你，就让你去种越王藤。〗

　　※※※

　　“云山别馆”本是越国先王的宫殿，却不知什么年代起就荒废了。清越来到的时候，馆中疏疏落落已经没有多少生气。

　　宁楦给清越安排了一个最隐蔽偏僻的跨院，一走进，铺天盖地的藤蔓便缠绕过来，仿佛连喘息的余地也不给人留下。夜晚的时候，清越独自站在这漫天的罗网中，看着上方支离破碎的星空，整个天地寂静得象一个坟墓。

　　来到这里已经有五六天了吧，每天除了送饭的老仆，再没有见过其他人。可是清越知道自己并没有被遗忘，她能感觉无数的眼光正在暗处静静地窥视她，就像在欣赏罗网中扑腾的鸟儿。

　　不弃走进来的时候清越正在藤下的石阶上小睡，也许是因为冷，她蜷曲着身子。

　　“快起来，这样睡会生病的。”不弃笑着推醒她。

　　清越猛地坐起来，惊骇地往后退缩了一下。她的反应倒把不弃吓了一跳，也不由自主退开一步。

　　“我还以为你想吃我呢。”不弃笑嘻嘻地道，“你睡着的时候就像一只猫，随时都会醒过来抓我这只老鼠。”

　　“你来做什么？”清越的神情，依然十分紧张，显然没有从方才的梦境中恢复过来。

　　“我怕你闷，送它给你解闷。”不弃把怀中抱着的一只猫儿送到清越面前。一只栗色的猫。“喜不喜欢？”

　　清越怀疑地盯着不弃的眼睛，看见的却是一泓清水。

　　“给它取个名字吧。”不弃兴致勃勃地说。他似乎根本看不出清越的戒心。

　　“松果。”清越不假思索地道。话一出口，倒愣住了。为什么一切就象车轮，以为它转过去了，却又终于转回来。那么，眼前这个无半点机心的男子，也会重复他兄长的命运么？

　　“我送了礼物给你，该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宝贝吧。”

　　清越淡淡一笑：“你说越王藤吗，我本来就是为你种的啊。”

　　“真的吗？”不弃高兴地说道，“你对我真好，宁姐姐还一直不让我来呢。”

　　清越的神色有些黯淡，低低说：“其实她是不该让你来的。”

　　“你想陷害我，是么？”不弃忽然说。

　　清越一惊，指甲一下子陷进怀中猫儿的皮肉。猫儿吃痛，张口咬住清越的手，随即从她怀中跳开了。

　　“哎呀，你流血了，疼不疼？”不弃大惊小怪的走过来，抓住清越的手，轻轻吹气。那么认真的神态，完全是一个纯真稚气的孩子，难道刚才那句话，是听错了？

　　“没关系。”清越抽回手，看着他。眉毛，眼睛，跟他的哥哥真是长得很象呢。于是心里的痛便一点一点扩散开来，连忙掩饰着说：“我带你去看越王藤。”

　　一小块泥土上，便是那孤零零的绿色。和四周气势夺人的野藤比起来，显得那么荏弱和单薄。

　　“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不弃若有所思地说。

　　“放心，我会让它长大。”一股寒意从清越的语气中散发出来，“总有一天，它会夺取所有的养分，驱逐所有的对手，攀成藤，结成网，我们都会在它的笼罩之下。”

　　冷风吹过来，掀起不弃的袍角。他有些瑟缩地望着旁边这个年轻而绝望的女子，嗫嚅道：“你不要吓我，我害怕。”

　　“你是冷了。”清越抬头温柔地看着他，“到屋里避避风。”说着，拉了不弃的手，走进阴暗的屋子。

　　秋日昏晦的阳光从窗棂中射进来，在墙上映下二人清淡的影子。就这么相对坐着，并无话。清越的手，缓缓抚过不弃脸上的轮廓。这眉毛，这眼睛，和不离真是一模一样呢。而这干净得如同井水一般的目光，那么熟悉，仿佛连冷酷暴躁的不离也曾经拥有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清越的唇，轻轻覆盖上了不弃的眼睑，而她的手，缓缓解开了不弃的衣襟。

　　“你要干什么？”不弃被吓坏了一般退缩开去，慌乱地系着衣带。“你想陷害我，我知道，宁姐姐告诉我的。”

　　清越咬住嘴唇，随即展颜笑道：“你可不能告诉宁姐姐，否则我以后不让你来看越王藤了。”

　　“我不会告诉她。”不弃站起身来，又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我走了，我偷偷来看你，她可不知道。”走到门边，又回头过来，“我下次再来。”

　　“下次，再给我带一只猫。”清越看着他走出去，眼前晃动的却是他胸前那夺目的蓝靛色刺青——四只眼睛的鸟，越鸟。

　　【四、不离】

　　〖为了对抗那个叫做“天命”的假想敌，我才准备爱你。〗

　　※※※

　　在吴军的猛烈进攻下，浦城终于失守。越军撤退的前夜，所有的吴国人质奉命一律处死。

　　杜风被反绑着跪在地上，等待着处决的号令。他的身旁，清越也跪着，那只叫做松果的猫儿匍匐在她的脚边。

　　“神巫的话也有不灵的时候。”杜风绝望地说了一句。排在前面的人质已经开始被处斩了，鲜血蜿蜒流动着，染上了杜风的膝盖。

　　“还不到最后的时候。”清越安慰着他，也安慰着自己。刺目的血色让她不由闭上眼睛，恐惧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漫上来。

　　刀架上了杜风的脖子。“来世，我再保护你。”他轻轻地对她说。

　　“刀下留人！”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参见世子！”所有的兵士一起跪倒。

　　“休得误杀壮士！”不离匆匆跳下马来，亲自为杜风解开了绑绳，还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盖在杜风身上。“杜将军神勇无双，忠诚可嘉，却不知是否能成全我一片爱才之心？”

　　“这个……”杜风犹豫着望了一眼清越。“那你答应也饶了她。”

　　“这是自然。”不离将清越搀扶起来，峰回路转的惊骇让她脸色苍白，越发惹人怜爱。“我会好好善待于她。”

　　翌日，越国世子不离带着新进侍卫杜风和清越离开浦城，启程回转都城会稽。

　　很久以后，清越得知上面这一切都是不离的特意安排。

　　在会稽馆驿中，清越独自住了几天。前面的命运，根本看不到，耳边弥散的却是仆从们故作神秘的窃窃私语。但清越不着急，只是精心喂养着那只叫做松果的猫儿。该来的，迟早会来。

　　终于有人来看望她，却是清越不认得的一个美丽女子。态度温柔可亲，却始终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矜。

　　“我叫宁楦。”那女子携了清越的手，一双妙目早把清越看了个通透。“你知道吗，世子不离现在已经即位为越王了。其实我们放弃浦城，主要是为了让世子赶回来继承王位。”

　　“赶这两天，就宁可放弃一座大好城池么？”清越有些不解。

　　宁楦斜眼看了她一眼，让清越体会到自己问话的浅薄。“世子若是晚一天回来，就不光是放弃浦城，而是放弃整个越国江山了。”

　　“是他让你来的么？”清越忍不住问道。虽然知道唐突，却还是忍不住。

　　宁楦微笑起来：“新大王想接你入宫，差我来告诉你。”

　　“哦。”清越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也不觉意外，只是轻轻抚起怀中的猫。“那么你又是谁？”

　　“我么？”宁楦颇有深意地看着她，“我要叫你一声妹妹呢。先王在的时候，就选定我作为不离的王后。”

　　“我什么时候进宫？”清越平淡地问。无喜，也无悲。

　　宁楦倒有些意外。“大王是得知杜风不过是你的家臣后才决定的。他答应过杜风要善待你，这样也好让杜风安心效力。不过到底是否能进宫还得看卜筮的结果，我们可不愿意让不祥的人接近大王。”

　　“是么？”清越说，一种冷冷的洞察了因果的眼神扫过膝上沉睡的猫儿。

　　卜筮的结果果然不祥。

　　“这个女子是大王的克星。”王叔厌胜向不离禀告道，“龟甲和筮草的结果都是一样，陛下应该亲手杀了这个女子，才能扭转天命。”

　　“一派胡言！”年轻的越王怒气冲冲地道，“什么天命，寡人不信！父王听信天命又如何，还不是英年早逝？寡人偏要接清越入宫，叫他们再去卜筮，直到卜出大吉为止！”

　　“大王方才说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厌胜若有所思地问道。

　　“清越。她父亲是吴国公子召黎，那又怎么样？”

　　“大王难道忘了，公子召黎是吴国最强硬的伐越派之一，他给女儿取这个名字，分明是清除越国的意思。”

　　“王叔多虑了。”不离颇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并非被那女子的容貌所迷惑，我只是想，留敌人之女在身边，可以提醒我时时不忘吴越两国的争战。”

　　“即使如此，大王还是小心为好。”厌胜望着年轻气盛的侄子，露出莫测的笑意。“连王后都说，那个女子天性凉薄。”

　　“我偏要看看，究竟这克星有多厉害。”不离烦躁地把一个杯子摔得粉碎。

　　【五、不弃】

　　〖你要我选择的，究竟是走近，还是离开。〗

　　※※※

　　越王藤一天天长起来了。纤长的藤蔓带着贪婪的霸气，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支撑，拼命向四周延伸。清风袭来，翻动无数翠绿与金黄的叶片，发出轻微的悉娑声。清越站在藤蔓的阴影里，慢慢摘着底部的叶片。

　　“我又来了！”院门吱嘎推开，愉快爽朗的声音闯进来。

　　清越手中的叶片撒了一地。

　　“瞧把你吓的！”不弃笑起来，“来了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害怕？”

　　清越勉强一笑，蹲下身重新拣拾散落的叶片。“这里太静了，偶尔有个人声，总是不习惯。”

　　“我记得这是第五只猫了吧。”不弃把猫从怀里放下来，“现在这附近的猫都快被我搜罗光了呢。”

　　清越捧着满把叶片走进屋里，“进来说话。”

　　一个小小的石臼，把叶子放进去细细地捣。纤细的手腕一上一下，脸便藏进那光影里。

　　“你现在脸色一次比一次差，难道总是做恶梦？”不弃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

　　“也不都是恶梦。”清越停了手，看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朦朦的雾气。“这越王藤的药性越来越重了，你以后还是少来的好。我要的猫，让下人送来就好了。”

　　“反正也是无事。”不弃随意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每次送猫过来，原先的猫恰好都跑掉了呢？”

　　“哦。”清越随口答应了一声，却默然，片刻方道，“你把这瓶药水带回去，宁姐姐知道怎么做。”

　　不弃却不忙着走，蹭过来对清越笑着说，“你把那些猫儿藏到哪里去了，好像它们全都叫做松果，对不对？你不告诉我，我今天就不走。”

　　“它们觉得和我在一起无趣，便走了。你也走吧，以后少来为好。”清越有些意兴萧索地说，努力地捣着那些叶片。亮闪闪的金色灼着眼睛，干脆闭上眼，不再看。

　　“为什么又不理睬我了？”不弃忽然摁住了她握石杵的手，“你还在想着不离，是吗？他那样幼稚那样乖张的人，我哪一点比不上他？”

　　清越吃惊地看着他，慢慢地微笑了：“对，你比他好。”

　　不弃高兴起来：“我哪里比他好？”

　　“哪里都比他好。”清越柔声说，“所以你要听宁姐姐的话，不要到处乱跑。”

　　“我听话。”不弃笑着点头。

　　清越暗暗叹了口气：自己的赌注，押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也不知值不值。

　　“你不喜欢我吗？”不弃有些委屈地说着。

　　“喜欢的。”

　　“我也喜欢你。”不弃拉起清越的手，轻轻摩娑着自己的脸庞。“我其实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不离，你说我和他长得象吗？”

　　“象。”清越说着，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大孩子，眼睛里有些涩涩的感觉。“可我害了他，我也会害你。你不怕吗？”

　　不弃明亮的眼睛在清越的眸子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怯生生地说：“如果——如果你是因为害了他才想着他，那么我愿意你也害我。”

　　清越叹息了一声，手臂环上他宽阔的肩，感受他急促的呼吸，看着他的脸慢慢俯下来——那酷似不离的脸。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声音蓦地插进来，把两个人吓得各自退开。从半开的门中望出去，宁楦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笑容。

　　“宁姐姐！”不弃仿佛忘却了刚才尴尬的一幕，欢喜地跑过去。

　　“公子，你知道那些叫做松果的猫都到哪里去了吗？”

　　“在哪里？”不弃的眼光顺势看了下去，忽然发出一声惊骇的叫声。越王藤根部的泥土已经被刨开，露出一具开始腐烂的猫尸。

　　“想不到新来的那只猫预先发现了自己的命运。”宁楦嘴角带着冷笑。

　　“多可爱的猫，你为什么要杀了它们？”不弃惊恐地看着清越。

　　清越仿佛没有听见，只把那个瓷瓶递到宁楦手上，“照以前的方法给他用。”

　　“你，你好狠心……”不弃颤声说着，忽然跑了出去。

　　清越的眼光一瞬之间从不弃的背影收回来，镇静地对宁楦说：“你还不知道吧，越王藤就是要这样种的。越王的宝座，若不是鲜活的生命怎么堆得起来呢？”

　　“这个我不管。”宁楦咬着牙说，“可是你不准再勾引他！他是个实心眼，怎么敌得过你的手段？那一个已经晚了，这次我可不会再放过你。”

　　“放心，你会如愿当上越国的王后。”清越摘下一片越王藤的叶子，攥在手里，“其实从种下这藤蔓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六、不离】

　　〖我吻住你冰冷的唇，知道你并不爱我。〗

　　※※※

　　“这些都是给你的，喜欢吗？”不离从清越身后俯身过来，含笑望着镜中的容颜，把一枝珠钗插进如云的鬓发。

　　“喜欢。”

　　“在宫里可住得惯？”

　　“惯。”她依旧简短地道。

　　不离哼了一声，径直走到门边。

　　清越对着镜子扮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来，保持着走到不离身后，手臂环上了他的肩：“又生气啦？”

　　“没有。”他蓦地转身过来紧紧地抱住她，“不要惹我，清越，你知道吗？”

　　“知道。”她勉强说出这两个字来，感觉他的双臂蛇一般缠绕着她，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冷。

　　他的唇掩住了她的口，那种冷便侵蚀进身体里来。他比她还要冷。

　　周围的宫娥太监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清越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专爱的宠妃，越王与她日日欢爱不绝。

　　只有两个人知道真相，知道这仪式一般的行为实际是多么乏味。麻木的手指划过冰冷的肌肤，表达最极致的爱的方式反而让他们觉察到对方口是而心非。不过，只要别人不领会，便够了。不必点破。

　　他穿衣服的时候她总是盯着他胸前的刺青，那是一只四只眼睛的鸟，泛着奇异的金红光泽，宝石般熠熠生辉，仿佛活物，随时可以舞动飞翔。

　　“这是什么？”第一次的时候她就问。

　　“越鸟，这是越国王族的祖先。每一个王族成员都有这样的标志。”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去，叹道：“居然有这么魅惑的颜色。”

　　他怕疼一般缩开去，脸色有些阴沉：“你听过‘越鸟显灵，天命所归’这几句话吗？只有上天选定的越王才有这样的奇异金光，旁人无论如何无法伪造，因此没有人能夺走我的王位。”盯着她，“没有人能够。”

　　“天命？”她喃喃地重复道。

　　“这就是天命！”他指着那诡异的图案，神经质地笑起来。

　　她有些畏惧地垂下头，摆弄着衣带上的流苏。“我很害怕。”

　　“你怕什么？”不离带着嘲弄的口气笑着，“有寡人护着你你还怕什么？”

　　“松果死了。”她掩饰一般转开了目光，“王后叫人把它打死了。”

　　“她敢！”不离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寡人能立她就能废了她！”

　　“你何必动气。”清越的口气有着微微的挑衅，“王后也是为了你好。反正你并不爱我，犯不着为了我得罪他们宁氏家族。”

　　“谁说我不爱你？”不离被激怒一般盯着清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对你的专宠，你居然还不知足？”

　　清越赶紧拉了他手，半真半假地笑道：“看看，我又说错话了。”

　　不离的神色缓和了一点：“宁楦为什么要打死松果？”

　　“她说越宫的规矩不许喂养任何动物。”清越说，“天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说得对。”不离逐渐露出厌倦的神情来，“这个宫里有很多东西你是不知道的。”

　　一丝冷笑从清越嘴角浮起：“包括那么多宫女太监不明不白地死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不离象被电击一般转过头来，一只手握住了清越的咽喉，低低地咆哮着：“有些事情，你永远不要去探究。”

　　“否则你就会杀死我，是么？”仿佛做好了准备，清越平静地说道。

　　不离放开了手，凝视着自己瘦而长的手指。“你应该知道，所有的王位都是靠无数生命堆积出来的。我改变不了这一切。”他的脸色极度苍白，逃一般离开了清越的房间。“留下你，只是为了对抗我自幼就痛恨的天命。”

　　【七、不弃】

　　〖你和他不一样，可是我已经无法收手。〗

　　※※※

　　第三瓶药水从清越手上交给宁楦。

　　“起作用了吗？”清越问道。

　　宁楦点点头：“他的脾气越来越暴烈了。”

　　“可是他还没有杀人。”清越仿佛有些遗憾地说，“你答应过把尸体交给我处置的。”

　　“你是不是在药里做了什么手脚？”宁楦审视着清越的眼睛，“我知道你一直心怀叵测。”

　　“用得着下毒么？”清越讥讽地笑道，“王权的诱惑本身就是无可救药的毒。”

　　“你明知道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宁楦已经转身离开，“不过你要明白，是我们在利用你，你永远不能利用我们。”

　　清越低低地答了一句：“其实这就够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雾气，遮盖了她真实的表情。

　　院门砰地一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不弃。但这已经不是平时温和的天真的不弃了，冲进来的，仿佛一只负伤的野兽。他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窒息一般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盲目地寻找着什么。

　　清越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即使他现在来杀了她，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不弃的眼光停留在清越脸上的一霎那，眼中的戾气猛然一盛，却突兀地微弱下去。他转过身跑到越王藤下，喘息着，双手紧紧抓住根部，试图把那已根深叶茂的藤蔓从泥土里拔出。

　　清越惊呼一声，跑过来使劲拽住他的手。“你疯了！”

　　“这是什么妖物，决不能再让它留在世上害人！”不弃推开清越，一时却也无法将越王藤拔出。

　　“难道你不想当越王了吗？”清越大声喊道。

　　不弃颓然停了手，痛苦地把头往墙上撞去。“难道没有它，我就不能当上越王，就要在这个破园子里等死么？”

　　清越把刚送来的猫儿抱过来，怜悯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很难受。杀了它，你就会好过一些。”不弃梦游一般把猫接过来，手指卡上了猫儿的脖子，戾气又象深埋的火种，死灰复燃。他的手指已经渐渐收紧。

　　正在这时，无知的猫儿乖巧地舔了舔不弃的手背。

　　不弃手一抖，把猫放了开去。“我不要，我不要变成野兽！”他痛苦地撕扯着衣襟，指甲把胸膛抓出条条血痕，仿佛在阻止着某种要从心底爬出来的怪兽。

　　清越抓住他的手，眼光却停留在他胸前的越鸟刺青上。现在那四只眼睛的鸟儿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红光，盖住了原本的蓝靛色。随着药水日复一日的擦拭，这片金红的光泽将越来越显著，一个新的天命所归的越王便产生了。天命，原来就是这么简单。清越忍不住笑了笑，泪水却不可遏抑地涌了上来。

　　不弃渐渐安静下来，平息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任由清越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现在我明白所谓‘越鸟显灵，天命所归’的真相了，可笑全越国的人都对这种骗人的说法深信不疑。——不离，他也和我一样痛苦么？”

　　“他会杀人来缓解自己的痛苦。”清越垂着眼睛道，“所以历史上所有的越王都是残忍嗜杀的。”

　　“可是我不会。”不弃坚决地说，“我要靠仁义来治理国家，而不是使用这种无耻的欺骗手段。我要告诉宁姐姐，我再也不要用这种有毒的药水了。”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清越一把拉住了他。“我本来一直怀疑你不是傻子，现在你却变成一个真的傻子了。越鸟显灵的说法早已根深蒂固，你又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实力，若再不用药，真的是要在这里等死了！”

　　“可是我，真的害怕以后控制不了自己。”不弃忽然使劲摇摇头，明澈的眼光如同井水一般从干涸的井底渐渐渗上来。“不，我会控制自己的。我不允许自己变成野兽，我就不会变。你说是吗？”

　　清越再也忍不住，扑到柱子上无声地哭泣。她究竟是成全了他，还是害了他？但是现在，她已经无法收手。

　　“你哭什么呢？”不弃走过来，憨憨地笑道，“我这样做就和不离不一样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了呢？”

　　清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喜欢你。”

　　【八、不离】

　　〖没有人了解我的痛苦，包括你。〗

　　※※※

　　杜风的刺杀事件发生在清越入宫一年之后。没有人知道这个平日忠心耿耿的侍卫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发难，连清越听闻之时都大吃一惊。

　　然而越王不离不过是手臂受了轻伤。杜风虽然骁勇，一旦失了先机，终于还是不敌其他侍卫的围攻。当他身负重伤倒在越王不离的寝殿上时，不离冷酷的眼光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知道你为什么偷袭不成吗？”不离得意地冷笑道，“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你以为我会愚蠢到去相信一个吴国人吗？”

　　杜风的手费力地握成拳头，声音嘶哑地说：“可是我原本确实打算效忠你的。”

　　“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呢？”不离看着笼中的困兽，饶有兴趣地问。

　　“你凶狠残暴，天下人都恨不得你早死！”杜风叹了一口气，“可惜越人都敬畏你所代表的天命，不敢动手。”

　　“可能不只是这一点吧。”不离悠然说道。

　　“是的，你，你还杀死了小艾，”杜风的泪水忽然滴落下来，滴进他身下的血泊中，“那样清纯无邪的女孩子，你居然亲手杀死了她！”

　　“你说的是一个宫女吧，谁告诉你是寡人杀的？”不离眼中的戾气瞬间点燃了，“谁告诉你的？”

　　“你永远不会知道。”杜风冷笑道，“我知道你有疯病，你发起狂来就会杀人。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大王？”

　　“到底是谁在造谣？”不离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拿过一壶桌案上的酒，慢慢浇在杜风的伤口上，“到底是谁？”

　　“啊……”杜风痛得眼前一阵发黑，却依旧倔强地说，“你……永远不会知道。”

　　不离挥挥手，侍卫们将杜风带了下去。然后他转到幕后，一把将清越拽了出来。

　　“你不怕我杀了你？”不离的眼光，象剑一样刺进清越的眼睛。

　　“我愿意是陛下杀的最后一个人。”清越平静地迎上那剑光，微微把头仰了起来。

　　不离拽住她的衣领，盯着她，猛地松开了手。“你当我就喜欢杀人么？”

　　“你控制不住自己，是么？”清越低沉地道，“我知道你很痛苦，睡梦中你经常会呻吟，听得人心生悱恻。”

　　“是么？”不离又恢复了一贯的骄矜冷傲，“看来你知道得太多了。”

　　“那么我留着也只是祸害吧。”清越忽然冷冷地说，“反正你当初留下我不过是为了笼络杜风，现在他已经背叛了你，我就丝毫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是吗？”不离邪气地笑了，捏了捏清越的下颏，“你这样的美人，怎么会没有利用的价值。”

　　清越转过头去，压下眼中泛上的泪花。“陛下认为杜风是我指使的吗？”

　　“不。”不离的眼光望向了宫外，“想当越王的人才能收买杜风这样的壮士。”

　　“王叔厌胜？”清越有些领悟地说，“他暗中一直在削夺陛下的实力，是吗？”

　　“可是他缺少最有力的证明。”不离冷笑着说，“越鸟不会青睐于他，臣民也不会服气的。在他们眼中，有着金色越鸟标志的才是真正的越王，才是高高在上的神。”

　　“为了那金色越鸟标志，所以王后每天为陛下擦拭身体？”不离猛然转回头来，神色狰狞：“这个秘密，历朝只有越王和王后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王后告诉我的。”

　　啪——一个耳光落在清越脸上，直把她的泪水打了出来。“这是我见过你做的最愚蠢的事。”不离英俊的脸在清越的泪光中模糊起来，然而声音却是清清楚楚的，“你以为我专宠于你，就不信任宁楦了吗？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对寡人忠心，那就是宁楦。以后再来挑拨离间，休怪我不客气！”

　　清越放开捂住脸的手，凄然一笑，“是。陛下现在想休息了吗，臣妾这就服侍大王安歇。”

　　“你不要这个样子！”不离猛地把清越紧紧箍住，“我宠幸你，就是因为你和宫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她们都是那么恭敬柔顺，知道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也要笑！如果你也是一样，我干脆让你去冷宫种越王藤算了。”

　　“越王藤？”清越的眼睛亮了，“我真的想去看看。”

　　“死了的人才能种越王藤。”不离说，“而且永远活不回来。那藤蔓是有毒的蟒蛇，它喜欢吞噬鲜活的生命。”

　　“可是它现在不是同样在吞噬我们吗？”清越喃喃地道。

　　“同样在吞噬我们。”不离重复着，脸上一瞬间闪过悲哀而绝望的神情。

　　【九、不弃】

　　〖我不要你死。〗

　　※※※

　　越王藤日益茁壮起来，而清越却日渐消瘦下去。每天都在这个小院子中，除了配制药水，便别无它事。只剩下回忆。于是又开始怀疑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或许，真还不如在那个时候就死了。

　　清越闭上眼，不离那惨痛的表情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来，他死也不会想到她居然会真的对他下手。“让她走。”他说，明知道她已经无处可去。

　　多活这些时日，是她自己想要的惩罚。清越想着，想哭，眼中却涩涩地没有一丝水份。越王藤的药性是越来越重了。

　　满地枯叶一声脆响，一个黑衣人落在院中。还不待清越反应，已经捂住了她的口。

　　“是你？”黑衣人忽然愣住了。

　　“杜风。”她低低地叫出他的名字。

　　杜风警觉地往四周看看：“就你一个人？”

　　清越点点头，拉了杜风走进屋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几乎同时地，两个人彼此问道。

　　“我现在是王叔厌胜的手下，他救了我。”杜风说，“你知道吗，在新的越王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以王叔身份执掌朝政。”

　　“哦。”清越应了一句，杜风终于还是投靠了厌胜。“你又是来行刺的吗？”问这句话时，心情无端地紧张起来。

　　“不是。”杜风说，“王叔卜筮的结果说新越王就要出现了，因此派我们四处探察各王族成员的迹象。”

　　“那为什么又躲躲闪闪？”清越有些怀疑地盯着杜风。

　　“不是我们，是公子不弃躲躲闪闪。他装疯卖傻，就是不肯让我们检验他胸前的刺青。因此我只好在夜里偷偷来窥探。”

　　“你看到了什么？”清越的心又绷紧了。

　　杜风又习惯性地望望四周，俯下身来：“这个公子不弃怎么也有他哥哥一样的疯病？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子里，拼命地翻滚呻吟，撕扯衣服，还……还用小刀刺着自己。”

　　“那是因为他不肯杀人。”清越咬得嘴唇都开始发白，“他是个傻瓜，无法摆脱控制，只能自己多吃苦头。”

　　“可是这个疯傻之人，居然就是未来的越王！”杜风带着惊异的神色说道，“越鸟真的在他身上显灵了，难怪他不肯让我们检验。”

　　“厌胜的真实意图，是想杀死未来的越王，自己好独霸朝纲么？”清越此时才有些明白过来。

　　“不错。”杜风笑道，“赐死的使臣很快就会来了。在臣民们还不知道真相以前，公子不弃就会彻底地消失了。”

　　“可是，这并不利于我们吴国啊。”清越忽然说，明知道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死了，越国少了一场大乱，政局反而稳定下来。”

　　“你说得对。”杜风低下头，沉思道，“可是传信的飞鸽已经放飞，使臣明天午后就会来到。”

　　清越感觉一股冷气从心底侵袭上来。那个人，就一定要死吗？低下头，眼前却明明地浮现出他酷似不离的眉眼，还有那井水一般清澈的目光。不，不！

　　“他不能死。”清越霍然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告诉他。”

　　然而杜风挡住了她的去路。“让他们自相残杀好了，反正厌胜的宝座也是摇摇晃晃。你怎么突然心软起来了呢，当初……”

　　“不要给我提当初！”清越严厉地说道，“你现在换了新主人了，可我还是自由的。我不要他死，你别拦着我！”

　　“可我不能让你去。”杜风说，“王叔以国士待我，我不能辜负于他。”他猛地抓住她，掏出一颗药丸，强行塞进了她的口中，“你好好睡一觉，别的不用管了。”

　　她凄然地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父亲要保护我的。”

　　“我这就是在保护你。”杜风有些愧疚地道，“你知道吗，你现在是全国通缉的要犯，根本不能露面。你还是安心在这里躲着，等王叔厌胜做了真正的越王，我就求他赦免你。”

　　“我不需要赦免。”清越说着，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十、不离】

　　〖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的恐惧。〗

　　※※※

　　这是越宫最为偏僻幽冷的角落。荒败的宫墙散发着霉烂的气息，大老远就让人心神不安。清越不由朝不离的身边挨紧了一些。

　　“怕了么？”不离有些意料之中的嘲笑，“是你自己坚持要来的。”清越默不作声，只是有意地拉开了距离。

　　不离的手挽上了她的肩头，稍稍用力，把她拉回来。一边用钥匙开着生锈的锁，一边看着她，有故意做出的威严：“你跑不了。”

　　然而清越似乎已经呆住了，她看见了铜门后的景象——几个衣衫敝旧的女人正在院中空地上埋葬死人。她们的脸上已经失却了表情，连眼神都空洞无物，只是机械地挖掘，填土，显然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动作。而就在尸体埋下的地方，一种怪异的藤蔓正在疯狂生长。那墨绿和金黄的叶片成串地拉成经纬，织就一幅茂密的藤网，让整个院子笼罩在弥散着腐败气息的阴影中。

　　“她们埋的是谁？”清越颤声问道。

　　“被我杀死的人，还有她们自己。”不离的声音，带着风的颤抖。“种植越王藤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踏上了死路。”

　　几个女人听见人声，茫然地转头过来。灰蒙蒙的眼睛，毫无光泽，有的眼睛里还在流着血。

　　清越恐惧地呻吟了一声，退开了一步。“她们，她们的眼睛……”

　　“是被越王藤的毒气熏瞎的。”不离低声说，搂住清越的手臂紧了一紧，带着她转身走开，沉重的铜门又被牢牢锁上。“等毒气侵蚀到她们的内脏，她们就会死去，埋在越王藤下。”

　　“她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清越悲愤地问道。

　　“她们都是先王的嫔妃，反正在哪里都是等死。”不离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淡然。

　　清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也是她的未来么？不，不是她的，终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毫无牵挂，所以决绝。

　　“你心里在诅咒我，是么？”不离又恢复成往日刻薄冷酷的越王，把清越从怀中推开。

　　清越抬起头看着他，怜悯的神色一闪而过。“该诅咒的是‘越鸟显灵，天命所归’的传说，你自己不过也是受害者。”她停了一停，忽然鼓起勇气说，“没有越王藤你一样是越王，为什么不从你开始废弃这个荒谬无稽的谎言呢？”

　　“没有越王藤我什么也不是！”不离冷笑起来，“你以为我就甘心忍受这种濒临疯狂的折磨么？每当毒性发作的时候我嚎叫，挣扎，撕咬，就像是一条狗！没有人知道至高无上的越王也会蜷缩在无人的角落里发抖，狠狠地诅咒带给他王权和痛苦的天命。这种折磨从我记事以来就像恶梦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永远感受到被天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和无助……”

　　“所以你就杀人，杀死那些无辜的人来发泄你的情绪！”清越忽然大声地打断他，“就凭这一点，你就不可原谅！”

　　“我不需要原谅！”不离捏着清越的手臂，快步朝寝殿方向走去。“父王死的时候，我以为再不会有人逼着我用那可恶的药水擦洗身体了，我终于可以从这个恶梦里挣脱出来了，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我坐在王座上，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恐惧，而除了这个天命的标志，我一无所有，随时都可能被四周虎视眈眈的人一手扯下来，跌得粉身碎骨！我反而比以前更加频繁地使用越王藤，而我所遭受的痛苦也与日俱增。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不离忽然抱住头，声音突兀地低沉下去。

　　清越在一旁看着他，手足无措。这个一贯孤傲冷酷的男人，此刻居然在她面前恐惧得发抖。她轻轻拉了拉他：“大王，我们回宫休息吧。”

　　他忽然盯住他，浮起自嘲的冷笑：“你现在满意了吧，越王不离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根本没有力量治理这个国家。你还在想害死我，是吗？虽然我不值得你动手，但卜筮的预言终于要实现。”

　　“请陛下现在就杀了我吧。”清越说，“杀了我，陛下就能打败这个荒唐的天命了。”

　　“我不会杀死你的。”不离昂起头，挑战一般朝天上看去，“如果真要惩罚你，我就让你去种越王藤。”

　　【十一、不弃】

　　〖我做的，违背我的本意，却又是我的本意。〗

　　※※※

　　那个含笑从屏风后转出来的不弃。

　　那个骑在马上英姿勃发的不离。

　　那个眼神清澈如婴儿的不弃。

　　那个在梦中辗转呻吟的不离。

　　那个宁肯用小刀刺伤自己也不愿意杀猫的不弃。

　　那个宁肯被她杀死也不愿意对她出手的不离。

　　……

　　“已经害死了一个，还要再害死一个吗？”宁楦的声音，又清清楚楚地传来。

　　不，不是我。他们不能死，他们都不能死！清越拼命地摇着头，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太阳明晃晃地从院中越王藤的枝叶间穿进来，洒在门前的走廊上。这是什么时辰了，不弃他……

　　心猛地往下一沉，人却立时清醒了。杜风早已消失，那赐死的使臣却不知是否到达。救他，还来得及吗？

　　不及细想，清越光着脚跑出房门，跑出小院，往前厅跑去。尽管知道自己是通缉的要犯，根本不能在人前露面，但现在顾不得了。

　　“王叔专程送来的酒，我怎么会不喝？”不弃笑嘻嘻地对使臣说。

　　使臣脸上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下，挤出一个殷勤的笑容。“公子喝了，小臣也好回去复命。”不弃端起酒樽，举到了唇边。

　　“不——能——喝！”清越远远看见，不得已喊出来。

　　不弃手停在半空，望过来，眼睛里是一种复杂的光。清越不懂。

　　“这是……”使臣的眼光，不由朝清越看去。

　　“死丫头，还是这么没规矩。”宁楦适时地走过来挡在清越面前，一边吩咐下人，“张伯，叫你管好这个疯丫头，怎么还不听？”

　　“是，是。”张老头垂着头，一把把清越推进了后堂。

　　清越回头，正看见不弃喝下那杯毒酒。心沉下去，倒是一片尘埃落定的清朗。

　　“真是好酒！”不弃意犹未尽地说，“大人回去之后能不能向王叔多讨些来喝？”

　　“自然，自然。”使臣陪笑着，“小臣这就告辞了。公子请回。”

　　“自然是要送一送的。”不弃笑着拉住他的袖子，“我有求于你，你又是王叔的使臣，我若不送，宁姐姐回头又要说我了。她那么凶，我可害怕她。”

　　使臣笑起来，任由不弃陪着走出云山别馆的大门，翻身上马。“告辞了！”

　　“走好！”不弃站在门边，含笑摇手。直到车骑去得远了，才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公子，还受得了吗？”宁楦带着几个人赶过来。

　　“还好。”不弃刚说完，忽然痉挛着抓住门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渐渐软倒。

　　“快扶公子回房。”宁楦沉着地指挥着，“让你们准备的解药熬好了吗？赶快给公子服下。把西厢房候着的医生都叫来。”

　　一伙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仿佛一切都预先排演过一样。清越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也没有人理她。想去探望不弃，走到门边，始终没有进去。

　　只是直挺挺地站在一边，等。似乎有一阵冰雹袭过来，冰粒一颗一颗，砸着她的心。一点冷，一点疼，更多的，却是麻木。

　　“你回去吧。”宁楦走过来说，“你等不到他死的。”

　　无法辩解。清越点点头，转身走开。

　　“慢着！”宁楦走到她面前，用一贯彬彬有礼却又冷若冰霜的口气说，“以后不要走出你的院子。被人看见，你会连累我们。”停了一停，又说，“有空你把调制药水的方法教给我。”

　　清越再次点点头，走回去。眼前是不弃望过来时复杂的目光，似喜似悲。一种抑郁以久的情绪从心头升起，直冲上来，但眼睛里涩涩的，再没有一滴泪水。只有生生地，咽下去。

　　【十二、不离】

　　〖你的欺骗，改变了我一生的决定。〗

　　※※※

　　还只三更，整个越宫一片寂静。

　　身边的不离睡得很沉，发出惯常的细微呻吟。清越伸手抹了抹不离紧皱的眉头，他微微动一动，却没有醒过来。也难怪，白天在朝堂上为了治理海塘的问题，和王叔厌胜闹得剑拔弩张，却终于要让步。头痛了半天，是该睡得沉了。

　　悄悄下了床，清越摸索到了不离的佩剑，沉吟再三，终于拔了出来。轻轻一挥，剑身映出一道寒光。

　　“你终于要动手了。”不离坐起来，静静地看着她。

　　清越吓得手一抖，剑掉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陛下要伺候么？”几个当值的宫女从梦中惊醒，在门外问着。

　　“没事。你们都退下吧。”不离吩咐着，眼睛却仍旧盯着她。

　　清越苦笑，无从辩解。

　　不离拾起剑，递给清越。黑暗中，他的眼里有亮闪闪的东西。

　　清越推开那剑柄，不离却又塞过来。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作，仿佛那剑是被炉火烧红了，会灼伤了手，更会灼伤了心。

　　嗤地一声轻响，有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剑掉了下去。

　　清越有些慌，点亮了灯。不离还在那里站着，掐住自己流血的手。

　　清越轻呼一声，猛地撕开一件衣服就要给他包扎，却被不离一手抓住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是要杀我么？”他的声音，透露着发自内心的悲苦。

　　“我刚才梦到了我父亲。”清越低低地说。

　　他开始大笑，呛得自己不住地咳嗽：“我都快要放弃这个王位了，你们还放不过我吗？”

　　“你现在还是越王。”清越说，“你死了，我们会嫁祸给厌胜，越国就会大乱。”

　　“我早已经不是越王了。”不离说着，撕开了自己的衣襟。“你看，越鸟已经把我抛弃了。”

　　桔黄的灯光下，他胸膛上的刺青却不再发出夺目的金光，而是隐隐地泛出蓝靛色，普通的蓝靛色。曾经在他身体上活着的越鸟，此刻灵魂已经死去。

　　清越的眼光，却落在胸膛上的累累伤痕上。“你这是怎么啦？”她胸中一紧，焦急地脱口而出。

　　“停用越王藤的药水，金光消退得就快了。”不离苦笑着说，“不过那残留的毒却顽固得很，我难受了只好转移一下注意。”

　　清越跪在他身前，手指慢慢地摩娑着那些错综的伤痕，笑道：“你现在真的不杀人了……”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不离把她抱起来，叹息着重复道，“是的，真的不再杀人了。”

　　“为什么下了这个决心？”她端详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已经渐渐舒展了。

　　“因为我发现发作时杀人的，只有父王和我。也就是说，以前的越王都可以不用这个自残的法子。一定有办法祛除越王藤里的毒素，我一定会找到这个方法的。你说是吗？”她看着他欢喜的模样，自己也欢喜起来。此时此刻，他抱着她，她是他的妻子。父亲和吴国，都成了记忆的落叶，被这欢喜埋进了泥土。

　　“你爱我吗，清越？”他在她的耳畔轻轻地问。

　　她慌乱地点着头。或许，从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马上的英姿就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生命。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断的怀疑，不断的否定，那种难言的缱绻却总是无端地冒上来。原来，她一直都是爱他的，怪不得那么多次机会她都无法下手。清越满脑子都是和他厮守终身的念头，终于说了出来：“其实，那越王藤的毒性并没有这么强，是有人在……在药水里下了毒。”

　　“你怎么知道？”不离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是一种叫做朱砂的红色粉末，溶进去根本看不出来。”清越象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是谁下的毒？”不离的手，轻轻抚摸着她。

　　“是——那个在越宫里住了几十年的哑巴太监。”清越犹豫再三，终于说出来，“他也是吴国人，其实并不哑的。你不要为难他，好吗？”

　　不离不说话，放开了清越，俯身拾起了佩剑，大步朝门外走去。

　　清越拉住了他的袖子：“你要干什么？”

　　“杀人。”不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远了。

　　【十三、不弃】

　　〖你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我在说谎。〗

　　※※※

　　云山别馆里的人骤然间多了起来。其中两个，就守在清越的院门口。

　　清越知道这是软禁，怕她再乱跑出去给人发觉。然而，要来的迟早会来。

　　就那么等着，心里却是悬的。那个人，也不知道好了没有。于是苦笑起来，来这里，本来不就是为了害他么，怎么反倒不顾一切地去救他呢？

　　清越开始数越王藤上的叶子，一片，两片，晃着她的眼。终究是数不清了，就像乱纷纷的思绪。

　　“又在发呆？”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笑。

　　回头，便对着他的眼睛，被苍白的脸色一衬，那眼睛越发黑，却没有笑意。

　　“你没事了？”清越看着不弃，感觉他就像越王藤上的一片叶子，辉煌而荏弱。犹豫一下，终于伸手扶住他，“进去坐吧。”

　　“我来谢谢你。”

　　“谢什么？”清越迷惑了。

　　“你终究还是关心我呢。”他有些得意地笑了，“你怕我就这样毒死了，是吗？”

　　“是我多事。”清越萧索地说，“其实你们早就做好准备了。”抬头看着他，这个人，居然明知是毒酒，也若无其事地喝下去。那胸中的城府——心里不由一沉。

　　不弃见她神情，微微苦笑：“那个世人眼中痴傻的不弃，不料却是个最阴险的家伙。你是为了这个难过吧？”

　　“我早知道你不是痴傻的。不过，这一次，”清越斟酌着语句，“确实对自己狠了点。”

　　“如果我不喝那毒酒，使臣带来的侍卫就有可能当场动手。”不弃有些虚弱地坐着，头微微斜倚在墙上。

　　“那也是你能忍。”清越随口说。

　　“我有什么不能忍的？”不弃直着眼盯着清越，用一种满不在乎般的口气说，“你知道是谁把我流放在这里吗？就是我的亲哥哥不离啊。九岁的时候，因为我和他争夺一件东西，他拿起案上的铁尺一下就把我打得头破血流。我捂住脑袋，血模糊了我的眼睛，但我仍然看见了他身上金色的越鸟——我所没有的金色，我所没有的天命！或许是他记住了我眼中的仇恨，即使我以后一直装疯卖傻，他仍然一即位就把我流放到这个坟墓般的荒园里来。我已经忍了十多年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含笑拉起清越的手，“即使知道你天性凉薄，你来这里只是想害我，我还是收留了你。你说，我还有什么不能忍的？”身体还未痊愈，一口气说了太多，竟有些喘息起来。

　　清越的手被蛰了一口似的缩回来，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天性凉薄……连你也这么想。”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爱你，你不知道吗？”不弃苍白的脸忽然抹上了一层红晕，吃力地说。

　　清越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现在还来拉拢我吗，没有必要浪费了。我知道你想要的是越国王位，你暗中早培养了一批党羽，只是外面人不知道罢了。”看着不弃震惊的目光，倒有些得意的冷笑，“我比你想象中要聪明，不是么？反正我已经被你们利用完了，连配制药水的秘方我都告诉了宁楦，我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好让你当着所有越国人的面杀了我去为先王报仇，收买民心。你没必要用说爱我来挽留我，我会留在这里，我等着你杀我呢。恐怕我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你……”不弃的脸色更加苍白，靠着墙，却说不出话。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手帕，去擦嘴角涌出来的血。

　　“你……”清越着了慌，扶着他坐下来，“毒气发作了？”

　　不弃喘息着，冷汗布了一头。却窒息一般抓住清越的手，费力地说：“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来气我，难道你不知道我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杀人的吗？”

　　清越不说话，慢慢解开不弃的衣服。那华丽的锦袍下，是累累的伤痕，犹如很久以前，越宫中那个同床共枕的人。他也说过不再杀人呢，但他却是在骗她，骗她讲出了真相，然后抛下她走开。

　　“骗人……骗人……”清越蓦地合上他的衣襟，退开几步。“我对你没有用的，宁楦才是可以辅佐你的人啊。”

　　“我不骗你，我不骗你。”不弃努力说着，“即使我骗了那么多人，我不会骗你。我要用仁义来治理越国，我不会杀人，更不会杀你！”

　　“可是如果我要杀你呢？如果是我让你这样痛苦呢？”清越笑着，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瓶。倒在手心里的，是红色的粉末。“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朱砂，是我特地加在你的药水里的，它可以让越王藤的毒性加剧数倍，也让你的痛苦加剧数倍。我本来就是想造一个残暴的嗜杀的越王，我不要你在这里满口仁义道德！越国人都是我的仇人，我就是想看到越王杀死他自己的臣民！”

　　“原来是这样……”不弃靠着墙，目光扫过那毒药，虚弱地说，“我原来以为……”

　　“你以为什么？”清越冷笑着，“宁楦说得对，我本来就是来害你的。凡是想当越王的人都该死！”

　　“我原来以为……”不弃仿佛没有听见，继续说着，“你并不是人们传说的那样……”他慢慢地站起来，往外走去。

　　“现在你知道自己错了。”清越冲着他的背影说。

　　不弃的背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终于跌跌撞撞地穿出走廊，越过藤架，消失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清越眼中流下来，伸手一抹，是血。

　　情到浓时情转薄。便担了这凉薄的虚名，又如何？

　　反正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

　　【十四、不离】

　　〖来，配合我编织一个迷醉的梦。〗

　　※※※

　　不离走到清越的床边，坐下来：“今天肯不肯和我说话？”清越翻身向内，不言语。

　　不离的话却仍然传过来，一字一句，逃不开。

　　“我今天和王叔又吵翻了，他说我不配做这个越王。满朝文武都帮他，连国丈宁老将军都不为我说话，弄得我……真是下不了台。你知道厌胜那老家伙说什么吗，他居然说越鸟已经把我抛弃了，问我敢不敢解衣示众。他知道我的金光消失了呢，本来这个只有你知道的。”清越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却立刻平静了。

　　不离笑了笑，继续说：“我当然不肯受他侮辱，你猜我说了什么？我说越鸟确实离开了我，我确实不该做这个越王了。不过王叔你想当越王也不行，天命也没有青睐你啊。然后我把王冠放在案上，就回来了。哈哈，可惜你没有亲眼看见，当时那老家伙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痛快的事呢。”

　　清越忽然坐起来，盯着他：“你不做越王了，谁做？”

　　“谁爱做谁做，有王叔厌胜梗在那里，谁做都不安生。”不离笑着看清越，“这不是你所希望的么？越国一乱，吴国便可趁虚而入了。”

　　“你……”清越怔怔地看着他，竟然真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忍不住说，“你不杀了我么？你的秘密，是我让杜风向外传播的。”

　　不离竟似被她逗笑了：“怎么总幻想我要杀你？”

　　她转头不看他，幽幽地说：“来越国做人质，哪一天不是面对死亡？”

　　他伸手过来，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然而他的手，只是撩起了她额前几根乱发。叹息着说一句：“到现在你还是这样，我说过不再杀人的。”

　　“骗人！”清越拂开他的手，“你杀了邓公公，我亲眼看见你杀死他的！”

　　“他难道不该死吗？”不离想发火，却按捺下了，“几十年来，他害了我父王，又害了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甚至怀疑我根本就不是人！不错，我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但这帐也有一部分该算在他身上吧。他要报仇，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偏要我人不人，鬼不鬼地再去害人？”

　　“他是吴国的英雄呢，”清越抬着头止住自己的泪水，“要灭掉一个国家，还有什么比培养出一个暴君更有效的办法呢？”

　　“我也成全你做吴国的英雄吧。”不离冷笑着把清越拉起来，飞快地冲出寝殿。

　　“你带我去哪里？”她惊恐地问。

　　他却不答，嘴唇紧紧地闭着，有些发白。一直到了书房，他才开口：“博士，帮寡人拟写退位诏书！”

　　“陛下执政不过一年，为什么要退位？还望陛下训示。”头发花白的博士惶恐不已，躬身问道。

　　不离摔开清越的手，朗声道：“越国第二十一代王不离，因为这个吴国的女子，身心倦怠，无心朝政。如今被神灵背弃，追悔莫及，甘愿放弃王位，流放边疆。明白了吗？”

　　博士吓了一跳，颤巍巍地说：“陛下，恕臣直言。昔日夏桀宠妹喜，商纣宠妲己……”

　　“寡人心意已决，不必多言。”不离不耐烦地打断了老者的话，“不是天命抛弃了寡人，是寡人厌弃了天命。就让天下人都知道，越王不离不爱江山爱美人呢。哈哈。”似乎得意地笑起来。

　　“原来只是为了我，”清越轻轻笑道，“真是好借口。这样，王权的旁落，王族的内斗，两国的仇恨，都被看似香艳的爱情遮盖了。后人又多了一段好嚼舌头的典故了。”

　　“这样不好么？我保证大家对这个解释更感兴趣。”不离醉酒一般搭上清越的肩头，轻佻地道，“走啊，美人，一刻千金，回寝殿及时行乐吧。”

　　两个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书房，留下茫然的博士默默摇头，痛心疾首：“祸水，祸水啊。”

　　“我爱你么？”不离笑着，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很快全天下都会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爱你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呢。倒是你那天哭着说爱我，嘻嘻，没有人知道我不过是借助你逃脱天命的罗网罢了。”

　　清越咬着牙，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抽身便走。

　　“你要离开我么？”不离笑着说，“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留下来吗？”

　　“陛下永远也不会那样说的，我知道。”清越说着，仍然往门外去。仿佛有一种小虫在细细地咬啮着她的心，深吸一口气，这种痛也可以忘却吧。

　　“真走了？”不离在后面有些愕然地说，“好吧，我说——我爱你。”

　　“陛下又骗我了。”清越悄悄擦了一下眼角，走出门去。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我要做吴国的英雄，陛下的感受，我是不在乎的。”

　　【十五、不弃】

　　〖终于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

　　是该走的时候了。清越悄悄离开云山别馆的时候，回头往门中的深宅看了一眼。那个人，现在应该还是在睡梦中吧。

　　“快走吧，不杀你是我们的仁慈。”宁楦冷淡地催促着，“难得你终于肯离开了。”

　　“你是在嫉妒我吗？”清越轻轻笑着，“不过你真正爱的，只是王后的名分吧。”不再看宁楦的脸色，她慢慢地向前走去。虽然不知道能去哪里，却不能留下了。不弃不会原谅她，她也不会再连累他。

　　她往京城的方向走去。听说不离就是埋葬在路边，她也该去看看他了。唯一能做祭奠的，也就是那数十片越王藤的叶子吧。

　　然而才走不过数里，清越便站住了。远处传来嘈杂的马蹄声，一股烟尘慢慢逼近。

　　他们终于来了。清越根本没有多想，站在路中间，等待。

　　首先看见的是杜风，那个忠诚坚毅的人，曾经答应过要保护她一生一世，却料不到会站在对面去。

　　“你……”看见她，杜风吃了一惊。本来是借口搜捕她顺势将不弃擒获的，却不料她出现在这里。

　　“你们不是来抓我的么？”清越安静地说，“我就是杀害先王的凶手。”

　　杜风有些无措，求情一般朝策马上前的王叔厌胜望去。

　　“不错，先王被害，民愤极大。我们请夫人回去，还望夫人告知隐情，是否另有真凶。”厌胜应变道，“来人，请夫人上马。”

　　“慢着！”清越盯着厌胜，清晰地道，“没有什么隐情，你也不要指望我诬陷公子不弃。先王是我杀的，我愿意现在就领死。”

　　“还是跟我们回去吧。”杜风下了马，过来搀她，悄声道，“王叔答应我了，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我不跟你们走。”清越挣扎着，大声说，“我知道你们的阴谋，我不会帮着你们害他……”

　　“放开她！”几匹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厉声喝道，“杜风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对夫人无礼！”

　　杜风一惊，手却松了。清越退开，回头看见不弃，惊道：“你怎么来了？”

　　“你跟我回去。”不弃下马拉过清越，朝王叔厌胜一礼，“先王是不弃的嫡亲兄长，请王叔做个人情，将这个凶手交给我处置。”

　　厌胜微微冷笑，也不答礼：“公子把她藏在府中多日还不够吗？先王的基业就是坏在这个女子手中，难道公子还想养虎贻患，直到越国因她而亡国么？”

　　“不劳王叔教诲，不弃自会处置。”此时的不弃，竟然完全摒弃了以往的伪饰，对这个权倾朝野的王叔少了许多恭敬和顺从。拉了清越，牵马便走。

　　“不弃，你要造反么？”厌胜大怒，手一挥，身后的弓箭手齐齐拉弓，对准了不弃几人。

　　“王叔不要着急，先看看你周围。”不弃笑着，拍拍手。道路两旁，忽然冒出许多兵士，长弓硬弩，将厌胜一行包围。

　　厌胜万料不到不弃居然能调遣军队，大吃一惊。待见到带队的将领，方才有些明白过来：“宁将军，你是来帮女儿当王后的吧。”

　　“不错，”那位宁将军昂首答道：“公子不弃已经答应，即位后立我女儿为王后。何况，越鸟已经显灵，公子不弃是真正的越王，王叔就不要逆天而行了。”

　　“越鸟真的显灵了吗？我倒想亲自看看。”厌胜犹不甘心。

　　不弃冷笑着，解开了衣襟。一时间，那金红色的越鸟流光溢彩，宛如活物，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连不弃苍白的脸上，都罩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只有站在身边的清越，才看得见那光辉下层叠的伤痕。

　　“参见大王！”宁将军带头，所有的兵士齐齐下拜。

　　刀剑乱纷纷落地，厌胜手下的将士也陆续犹疑着下马参拜。到最后站着的，只有不弃、清越、厌胜和杜风。

　　“王叔为何不拜？”不弃冷冷地呵斥着，“难道你怀疑有假么？”

　　厌胜忽然笑了起来：“越鸟是不假，但又有什么用？先王不离最初也是天命所归，到最后却落得人神共弃，众叛亲离——还不是为了吴国这个女子！如今公子又想重蹈覆辙，即使做了越王，不过是把越国再弄得天翻地覆罢了。这样的越王，不如不拜！”

　　“你胡说……”不弃怒道，但厌胜不待他说完，转身对宁将军道，“宁将军爱女心切，让人感动。只是看公子不弃的情形，又已经被那祸水迷惑。令爱即使重做王后，仍然是独守空闺，最后连后位也不一定保得住呢。将军一家，不过是为人作嫁罢了。”

　　厌胜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有些动摇。那宁将军思忖片刻，对不弃道：“公子，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前车之鉴，不可不防，何况她还是杀害先王的元凶。如此狠毒的女子，公子你看着办吧。”

　　“杀了她，杀了她！”一些士兵开始窃窃私语，渐渐这声音开始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凌厉地逼视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厌胜看着不弃慢慢滴落的冷汗，心中有些得意。一切也还是在他的算计之中。

　　【十六、不离】

　　〖只剩下爱与不爱，你却迟迟说不出。〗

　　※※※

　　车声似水，马蹄声碎。一行车骑静悄悄地走出了都城城门。

　　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清越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会稽。他们要去的“云山别馆”，听说是专门流放王族的地方，荒凉死寂，就像活人的坟墓。

　　刚出城门，车骑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听见不离和宁楦下了车。

　　很久没有动静，却忽然传来争执的声音。清越有些不安，下了车，走过去。

　　是几个武将模样的人围着不离和宁楦说话。那个面熟的，自然就是浦城之战中的守将文顷将军了。

　　“陛下就下了决心吧，只要同意杀了那妖女，我们就保大王复位！”看见她来，居然没有人避讳。

　　“你们都回去吧。”不离不耐烦地抽身走掉，也不顾宁楦的眼色。“那个王位，谁想做你们就保谁做，反正我是不会再回去了。”走过来，携了清越的手，柔声道，“外面风大，小心吹病了。”

　　清越瞥见了几个将军凌厉得可以杀人的目光，苦笑着转身走去。到现在，她不得不背上所有的罪名，这是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谁会相信不离的放弃是放纵，是逃避，甚至是一种莫名的抗争呢。

　　车骑继续上路，清越开始不敢正视宁楦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在馆驿休息的时候，一群当地百姓在几个乡老的带领下来参见不离。清越听得见，他们说的无非是和先前一样的话——去了祸水，百姓归心。有人甚至开始痛哭失声，那个人，却始终没有什么话。

　　清越用力地拧着衣带，所有的人都是简单而直接的，甚至把不离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到她身上。似乎只要没有她，不离就是天下最圣明的王了。可是除了苦笑，又能改变什么呢。

　　百姓走后，宁楦和不离爆发了一场公开的争吵。然后，这个最贤淑能干的王后，终于背弃了她的夫君，带着几个从人，自行离开了。

　　“你可以不做王，可我还要是王后。”宁楦轻蔑地摔门而出，“我可以容忍你专宠她，但不能容忍你这么窝囊。”

　　宁楦走后，清越看到的不离已经失魂落魄。他不再和她说话，也不再见任何求见的人。白天他一个人坐在车中，晚上也不让她接近他。他迅速地瘦下去，苍白的脸上只有眼睛黑得惊人。

　　“你后悔了。”清越终于忍不住说道，“离开了王权你才知道你是多么向往它。”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发怒，算是默认。

　　“你不该气走宁楦的，她的家族还有庞大的势力。”清越一边说，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筷子。“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杀我，自己也是死路一条。你相信王叔厌胜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就算有宁楦在，又有什么用？”他冷笑着哼了一声。

　　“陛下应该清楚王后的价值。”清越反驳着，“陛下以前是太冷落王后了。”

　　“要追回她，除非杀了你。难道你愿意？”不离怀疑地望着清越。“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清越苦笑一下，他永远是不明白她的。或许这个人永远不懂得爱是什么吧。“如果陛下想复位，就请杀了我吧。”她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疼惜便慢慢地扩散开来。眼前这个人，早已磨灭了当年骑马的英姿——是为了她么？

　　“死，哪有那么容易！”他忽然冷冷地冒出一句话来。

　　“很容易呢。”清越低下头，微微笑着说，“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伯父，也是在越国做人质。他性情刚烈，不堪忍受越国人的侮辱，几次三番想自杀，却被看紧了。后来你猜怎么着，他一次吃饭的时候——”清越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把筷子插在鼻孔里，在桌子上猛地一磕，筷子就插进脑子里去了……”

　　“够了！”不离勃然大怒，“你以为我就不记得吴越两国的世仇了吗？你以为我就不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说是我的克星吗？你说，我留着你，是为了什么？”

　　“陛下自己说过，留下我，是为了对抗你痛恨的天命。”

　　不离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是了，是了，连我都把这个给忘记了。”

　　清越等他笑完了，才正色说道：“我接到了吴国的命令，让我现在就杀死你。这样我的任务圆满完成，就可以回国了。”

　　“是吗？”他嘲弄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跟吴国有联系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把你忘记了呢。”

　　清越也懒得为自己圆谎，继续说道，“而你杀了我就可以回归王位了。既然我们中间只要一个死去另一个就可以满足心愿，我们今天就做一个了断吧。”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剑，凄然一笑，“我临走的时候偷采了一株越王藤，可能你还用得着。”

　　“我不会杀你的。”不离象看着一个闯祸的孩子一般看着她，“我也不相信你会对我下手。你说你爱我，不是吗？”

　　清越咬着牙说，“如果我真要杀你呢？王叔厌胜答应我只要杀了你，就可以送我回国。”

　　不离这次脸色变了：“你终于说了实话。”他叹息一声，也把佩剑拔了出来。

　　“看剑！”清越随手一刺，身体却往不离的剑身上撞去。如果他相信是实话，就好。

　　鲜血飞溅。不离捂住胸口，淡淡苦笑着，“你终于可以回国了。”

　　“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杀了我？”清越不顾四下里仆从的慌乱，含泪问他，“反正你根本不爱我，反正你向往着能返回京城重新做大王！”

　　“你走。”不离坐倒在地，看着她，对上前的仆从摇了摇手。“让她走。”

　　清越感觉到一股极度的寒意从不离眼中流淌过来，冻住了她的泪，她的心。他是早已看破她的，这个天性凉薄的吴国女子。

　　转身的时候，她没有听见，不离喃喃自语：“我不爱你……谁说的？

　　【十七、不弃】

　　〖你终于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王者。〗

　　※※※

　　退已无路。

　　清越慢慢握住了不弃冰冷颤抖的手，放在他的剑柄上。“请现在就动手吧，否则你也只有死。”她勉强做出笑容来，“其实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越王藤的毒性已经侵蚀到我的内脏，那是无药可救的。”剑身已经拉出了一半，不弃的手指慢慢握紧了。“趁我还有一点利用的价值，动手吧。”清越说，“我们一直不就是互相利用吗？”

　　“是的，我们一直就是互相利用而已。”不弃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神里混杂着疯狂和痛苦，大声说道，“一个爱王权的人是不能去爱别人的，不离不相信，所以他死了，我本来以为……可是我现在却不得不相信了。”猛地一剑刺出，穿透了清越单薄的身体。

　　“这一剑，我等了很久了。”清越笑着，倒下去，手却向他伸着。“你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越王了。”她怀中碧绿的金黄的叶片散落出来，很快却被鲜血染红了。

　　不弃跪下来，抱着她，看着死亡的阴影慢慢笼罩而来。笼罩她的脸，他的心。“对不起……”他喃喃地说着，拼命制止着自己的泪水。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清越抗拒着铺天盖地的黑暗，挣扎着说，“我第一次见到……你们，你们……真好看……”

　　你们。

　　不弃苦笑着放下了清越，站起来，看到的是所有拜服的脊背。你们——不离和不弃。他到最后也没有超过不离在她心中的地位呢，也许在她的心中，不离和不弃，永远都是搀杂在一起，纠缠在一起的藤蔓，离不开也弃不了。不像江山和美人，总要逼迫人做出足以懊悔一生的抉择。

　　趁着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不弃摊开手心，那是一滴红色的眼泪，很快就被另一滴泪水冲淡了。

　　※※※

　　一个月后，杜风的第二次行刺又以失败告终。在宁楦的安排下，杜风还没有来得及进入不弃的房间就已毙命。

　　不弃踱出来，看着这个英勇的死士，叹息着问：“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我没有能保护你，也没有能为你报仇。”

　　※※※

　　半年后，公子不弃正式即位为越国第二十二代越王，立宁楦为后，囚王叔厌胜。

　　越王不弃对王后礼敬有加，却经常夜间独宿。

　　一次王后前来探望，越王不弃只是坐着出神。

　　“又想她了？”王后微微冷笑，“是不是后悔杀了她？”

　　“不是后悔。”越王不弃道，“我只是在想，当初一直没有告诉她，不离不是她杀死的。”

　　“难道你有勇气说是你杀死的吗？”王后嘲讽地笑着，“我带你找到不离的时候，他其实伤得不重。我倒是完全没有料到你会给他补了那么致命的一剑。”

　　“我恨他。”越王不弃说着，抚摸着额头上一个多年前的伤疤。

　　“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会选中我？”

　　“因为只有我看出了你隐藏的欲望。何况，我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宁楦的口气缓和下来：“别想了。当初告诉她与否，结局都不会改变。来，我伺候你擦药。”

　　“你没有放朱砂吧。”看着王后蓦然沉下的脸色，越王不弃连忙陪笑道，“只是一个玩笑罢了。”


　　水清水浊

　　我坐在杏花树下。二月初的日头暖洋洋地照下来，远远近近的杏花都泛着明亮亮的白光，就象一堆银钱晃着我的眼。我闭着眼摸了摸身上簇新的夹袄，蓝布的，柔软而厚实。刚才那只烧鸡充实着我的肚子，我很舒服，也就懒洋洋地享受这早春的好天气。随口胡乱地哼起小调，正是刚才在道旁听众孩童所唱：“忆川水浊忘川清，水清水浊难分明……”后面没词了，我就惬意地打了个呵欠开始午睡，反正我也不明白唱的是什么。

　　一觉醒来，日头尚高。我无聊地坐了一会，终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杏花簌簌地落在我的身上，细致的五个花瓣，象天上坠落的星星。我抬头望着这星星之雨从天而降，忽然来了兴致。抬脚朝一株杏树猛踹去，果然，杏花雨落得更密了。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糟蹋我家的杏树！一个中年妇人怒气冲冲地从篱笆小院里转出来，一条小黄狗在她脚边虚张声势地叫着。

　　踹两下有什么打紧？我还要折了它呢。我从怀里掏出一小锭碎银子，恶狠狠地掷在地下。老子有钱，你管得着吗？

　　那妇人捡起银子，用牙咬了咬，放进怀里。使劲瞪我一眼，咕哝着继续舂她的米去了。

　　我三下两下爬上了一棵杏树，冷笑着喀嚓折断了一根树枝，喀嚓又折断了一根。树枝被剥离树干发出沉闷的脆响，我仿佛觉得这是我所能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那个舂米的妇人起初还面有愠色地不时瞪我一眼，让我加倍地得意，后来她却进屋去了，那只逡巡的小黄狗也不知躲到了哪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做在杏树上，蓦地停了手。午后的田野静谧一片，只有杏花闪着白亮的光，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泪水滴落在新夹袄上，洇起一朵朵深蓝的水渍。

　　有钱了还哭什么？我哭成强弩之末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立在纷纷的杏花雨中。他浅灰色的袍子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几绺胡须也修得整整齐齐，仿佛神仙相似，正微笑着打量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心里自然有了些警觉，把脸一别，矢口否认，我哪里有钱！

　　他呵呵地笑起来。你不是前几天在睡觉的草垛边捡到一个青缎包袱么？里面有一百两银子，还有一对绞金丝的翡翠镯子。

　　我一听不好，原来失主到了，索性惫懒到底。我从没见过什么包袱银两，我身上的钱是我自己的。

　　那老头叹了口气。方文允相公的后人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你买衣服花了二钱银子，吃饭摆阔气花了十六两，还有二十两昨天给了“天香楼”作茶钱，翡翠镯子也送给了那里的倩倩姑娘。我没有说错吧，你倒是很会花钱呢。他的眼里闪着慧黠的光。

　　我听得心惊，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索性将腰中系的包袱远远掷下树去。还你就是了！往相反方向一跳，撒腿便跑。这种事我以前也碰到过，虽然偶有被人抓住痛打一顿的时候，却也练出了一副逃跑的好身手。

　　跑了老远，没听见追赶，我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回头一望，后并没有人，忍不住咯咯一笑。你是在找我吗？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一个青缎包袱蓦地悬在我眼前，倒吓了我一跳。

　　我望上去，他正悠闲地盘膝坐在我头顶一根纤细的树枝上，轻轻晃悠着，象一只灰色的松鼠，只可惜少了条大尾巴。我怒目而视，说包袱不是都还你了吗，你还跟着老子做什么？你信不信我会朝你吐唾沫。他微微一愣，随即一举手中的包袱，仍是和颜悦色地说，你真的不想再有钱吗？

　　我盯着那诱人的包袱，里面藏着不可胜数的新衣和烧鸡，终于摇摇头。算了，有钱也没什么意思。

　　老头的眼睛一亮。那什么才有意思呢？

　　我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不过这几天不愁吃不愁穿的，我反而无聊得很，去“天香楼”又被她们笑我不懂事，没趣得紧，唯一挂心的反倒是怕把包袱给弄丢了。我还是继续给人做小工算了，天天只想吃饱肚皮，反而省心。

　　老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真没看清他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可怜的孩子，他说。他的手温和而慈爱，却又不住地颤抖，让我想起狂风中簌簌的鸟翅。我在他眼里看见一种深藏的黯淡神情，这种黯淡象夜一样笼罩了我，我的声音不由也变得如夜般轻柔。你是谁？

　　我？老头露出一丝苦笑。我是忘我剑客，因为我想忘掉我是谁。

　　你已经忘掉了吗？

　　现在还没有。所以我还能找到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眯起眼睛，竭力地搜索回忆，脑中出现的却是日复一日为吃饭问题而做的种种努力。而更远的时光，仿佛蝴蝶的翅膀一样倏忽而来倏忽而去，让我抓不住它的一点斑斓。我忽然灵光一现，脱口问道，我家里很有钱吗？

　　老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我，缓缓道，你叫方颂，你的父亲是一代大侠方文允。他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要我抚你成人，传你武功。

　　我从没有听过“方文允”这个名字，然而在我道听途说的智慧里，大侠都是很会喝酒很会打架的那种人。我的父亲原来这么厉害，于是我的口气变得恭顺了，他很有钱？吗说完了我立时醒悟，连忙结结巴巴地加上一句，我是说——他是好人吗？

　　可怜的孩子，这也不能怪你，你毕竟一直没过上好日子。老头把我的头揽在怀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就再不会缺衣少食了，我要让你快乐地生活。

　　那我岂不是每天都没事可做了？我有一丝惶恐，一无聊我就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老头微笑了。你会有很多事做，因为你要开始练武了，你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一代大侠。

　　我于是跟着他走了。反正我只是一株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都是一样，我从来不曾对自己的命运抱过什么真正的奢望。我甚至边走边想，如果师父——是他让我这么叫的——对我不好，我还可以走掉，继续做我的小流浪汉。

　　然而师父对我还不错，唯一让我不满的是他孜孜不倦地向我灌输大侠方文允的陈年旧事。你应该为你的父亲感到骄傲。他神色激动地说，他那些惊天动地的义举至尽还在江湖上流传，所有黑白道上的人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当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都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还带着满脸的崇拜神情，毕竟，他说的人是我的“父亲”。然而我的心，却常常飞到远处的树林里，琢磨着可以打一只什么样的鸟。“方文允大侠”或者“父亲”的称号都不能让我兴奋，我对他没有感情，我的记忆里搜索不到他的一点信息。师父说我是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力。师父还说他本也有一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可惜十年前就死了，所以他真正是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这话我相信，不过我可不把他当父亲看待。我从小就没有人管，我的骨子里其实没有任何“父亲”观念存在。

　　我练武也不算太偷懒，因为我找不到多少事可干，闲下来我反而会手足无措。有时也寻思带上银子二上天香楼，洗一洗被她们当小孩子打发的冤气，却始终未能成行，何况我离天香楼已经越来越远。师父不喜与人交往，除了我，他对谁都冷漠异常，他说连他自己都想忘掉自己，更不希望别人记住他。他总是带着我住到荒僻的山野里去，而且每两个月必定要搬往一个更遥远的地方。我对迁徙习以为常，从不问他为什么要搬家，也从来没有留恋过任何一处的风物。在我看来，名字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山就是山，人就是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区别。偶尔我也会在迁居的山林里见到打柴放牧的村民，甚而有年轻好奇的村姑向我屡屡张望，我都漠然地转过头去。既然我是一代名侠之后，我对女人也总该有点品味，正如我现在对银钱已可做出一付毫不在乎的潇洒姿态了。

　　师父教我的武功是他自创的“忘我功”，包括一门内功心法、一套掌法和一路剑法。我的资质并不好，似乎一点没有遗传到父亲的灵活机巧，练了许久，成效却不大。师父有时候也失望之极，便尝试教我诗书琴棋，期望我在这方面有一点悟性。然而事实证明我于文于武都是一样地愚钝，于是自己也开始不耐烦起来，一日练剑屡有滞涩，师父忍不住又长吁短叹。我心头火起，将剑一掷，扭头便走。是你找上我，我又没求过你，老子不练了还不行吗？

　　师父在后面叹道，你不想学，还有许多人想学而不可得呢。

　　我随口说，谁要学这些没用的玩意！

　　我要学。一个声音突然传过来，接下来我看见了女孩丝雨。我和女孩丝雨的第一次见面就发生在这个怏怏的午间，一切都如同预先排演过。那一刻我一度昏乱的头脑猛然惊醒，我忘记了尴尬，只看见一幅绣着紫色小花的潮水渐渐向我漫过来，我等待着自己被淹没的一瞬间。然而那片紫花的流水却突然停滞了，就象被一道无形的堤岸所阻挡，永远也不会浸上我的双足。

　　你就是忘我剑客么？女孩丝雨问。

　　我说我不是。然而她的眼睛却看着我的身后，仿佛一根极细的铁丝穿透了我。我有一点痛。

　　师父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我忘了谁是忘我剑客。

　　女孩丝雨没有动，很平静的说，我要你收我为徒，我已经找了你大半年的时间。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我看见她的脸上沾着尘土。

　　我已经有了徒弟，师父说，你走吧，你知道我只收一个徒弟。

　　你的徒弟就是他么？女孩丝雨终于望了我一眼，冷笑了。如果他死了呢？女孩丝雨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带着粉红格子的素笺，她持着那素笺朝我的咽喉划来，我感觉得到那纸边如刀刃一般锋利，我看见自己的血打湿了那张素笺，象落上了许多鲜艳的杏花。我看见那素笺上只有两行字：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错了，我说错了，事实并不是这样。不过，这种奇怪的幻景总是紫藤一样缠绕着我，让我需要冷静地思索，才能记起当时的真相。实际上，女孩丝雨并没有向我动手，她甚至根本没有看到我。她仍然盯着我身后的师父，柔和而坚定地说，如果你不肯教我“忘我功”，就告诉我忘川在哪里，我知道你有线索。

　　我不知道忘川在哪里，我自己也找不到。师父兴味索然地说。你走吧。

　　女孩丝雨的眼中露出了决绝的神色。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是带着粉红格子的素笺，那张绵软的纸在她的手中如刀刃一般锋利。女孩丝雨对抽身远去的师父说，你不告诉我，我就只有死。然后她用纸朝自己纤细的手腕割去。愣在一边的我呆呆地看着红色的血珠慢慢地溅洒开，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直到她踉跄倒下才奔过去手忙脚乱地给她包扎。

　　我抱着女孩丝雨找到了镇上的大夫，我毫阔的出手让那大夫殷勤备至。我看到女孩丝雨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微一笑，但是我没有明白她那笑中隐藏的深意。她轻声说谢谢你，然后就遵照大夫的嘱咐安然入睡。大夫宽慰我说她腕上的伤口不算深，完全没有危险。我放下心来，想起她对我道谢，醒悟她其实是不想死的。

　　然而我还是守了她一天一夜，看见她的脸色象秋季的苹果一样慢慢地红润起来。我觉得自己象一个守财奴一样看着自己的宝物，虽然我心中一直告诫自己我只是在学习父亲的侠气，而且做的是最微不足道的好事，然而一种期待某种奇迹出现的自私心态却不时从心田中发出芽来。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做什么，只好专心地坐在她身边等待，脑子里七彩的颜色翻来覆去，最终融合成空白一片。

　　这种混沌的空白状态让我竟没有发现女孩丝雨的苏醒。你在想什么？她突然问，倒让我吃了一惊。我没想什么。我象第一次作贼就被抓住时一样手足无措。你真是忘我剑客的徒弟么？她又问，眼里闪着明亮的光。而我无暇细想她迅速来临的健康，连忙点点头，是的，我正在学“忘我功”，不过我很笨，还没有学会。

　　女孩丝雨静静地打量着我，我可以在她乌黑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脸。我看到的是一张愚钝而迷惘的脸，我突然恨自己为什么长得一点不象师父口中温文儒雅的父亲。

　　你不是笨，你学不会只是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女孩丝雨忽然说。

　　是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我若有所感地重复着。

　　女孩丝雨微微叹息了一声。

　　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你不是想学么？我学会了可以教你。

　　女孩丝雨又望向我，你没有骗我么？

　　其实你的武功已经够好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学这门没有用的功夫。我挥了一下手，其实这种功夫连只苍蝇都打不死，而你却可以把纸用得跟刀一样。

　　女孩丝雨不易觉察地冷笑了一下，如果你能忘掉自己，这门功夫就有用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个久已遗忘的姓名，因为从来没有人用它。我叫方颂。你呢？

　　女孩丝雨也顿了一下，才说我叫丝雨。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并不是她的真名。

　　从此我常常与丝雨相会，每次她都会追问我练功的进展情况，偶尔也会学上一点，却也不太用心。说来也怪，自从认识了她，我练功进境大增，这一点连师父也体察出来。你常常与那女孩见面吧，师父说，你要小心点，那女孩只是在利用你。背地里我想也许丝雨确实是在利用我，但是我心甘情愿，我有一种奉献的幸福。为了她我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我不再会胡思乱想自己活着的意义，我不再会感到寂寞无聊，她的身影填充了我所有的空间。我用更加勤奋的练功来作为对师父的回答，希望以此堵上他的嘴。看到我由此得来的进步，师父也就矛盾地缄口了。

　　与丝雨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即使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河边，一句话也不说，我的快乐还是可以象她的紫花裙幅一样将我淹没。其实我们在一起究竟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一提到那段时光我眼中总是显现出草地上开满的紫色小花，直到现在我走路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紫色花儿。我唯一清晰记得的丝雨给我说的话正是响在一片林中的草地上，我眼中她的裙幅与草地渐渐地融成一片。她说你知道忘川吗？你有没有听过“忆川水浊忘川清”这句话？我那时正专心地比较她裙上与草地上的紫花的区别，只是随意地摇摇头。她于是有些气恼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师父马上就要搬到另一个地方了你也无所谓吗？

　　他是要搬走了，我说，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你说过要和我们一起走的。是的，我是要和你们一起走，她痛苦地说，因为我也想找到忘川，你师父就是一直在寻找忘川，可现在我相信他也不知道忘川在哪里。为什么要找那条怪名字的河？我说，有时候你们真让我不明白。她沉默了一会，我看见她忽然伸手拔起了一株紫花，然后远远地扔出去。如果你有一个……朋友，如果他只有喝了忘川水才能健康地活着，但同时就会忘记你，你会让他喝吗？她忽然问，眼睛定定地盯着远方，并不看我。如果不喝他就会生病或者死去，我一定会让他喝的。我说，又补充一句，我们可以重新再做朋友。我认为这句话答得很聪明。

　　后来我们随着师父搬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我的功夫也越练越纯熟，我可以指挥自己的内力击落树上的果实，还让它们自动地掉进丝雨的怀抱，逗得她展现出明媚的笑容。丝雨有时候会忽然告别一段时间，然后给我带回来各种各样的礼物。于是思念的痛苦与相聚的欢乐成了我生命中的主题。丝雨说等我学成了就和我一起远走高飞，我也急切地期待着那一天。而那一天终于在几年后姗姗来临了。

　　我和丝雨策划了周密的潜行计划，因为我知道师父是不愿意我跟她在一起的。他总是对丝雨很冷漠，虽然几年来一直平静如常，师父对丝雨仍然有一种戒心。她的眼中有一股贼气，这是师父对丝雨最恶毒的评价。

　　其实我心里一直憎恶师父。他逼着我学我不愿意要的武功，却阻挠我得到我最想要的女人。虽然他对我不错，但我仍然厌恶他的存在。他总是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反对我的意志，似乎他是我的恩师我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否则就是忘恩负义。也许，我确实有些忘恩负义。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夜晚，我和丝雨逃走了。当我们手拉着手跑进一片杏花林中时，簌簌的杏花漫天飞舞，在月光下反射着温柔的光，明亮如丝雨的眼眸。于是我想起了丝雨那张素笺上的诗句：“自在飞花轻似梦”。真的，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梦境，我紧紧地握着丝雨的手，就是紧紧地握住幸福，甚至连她轻微的一挣都没有在意。我想我当时确实有一种薄醉的意味。

　　一路带着这种薄醉的意味我们逃到了丝雨的家乡，所幸师父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我们的行踪。丝雨的家是一片清幽的两进小院，浅紫和雪白的丁香繁茂得如同在院中洒上了一层瑞雪。我一去就爱上了那个院子，因为它是丝雨的院子。我那时还不知道，其实那院子也并不是丝雨的家。

　　那天晚上我问丝雨愿不愿意嫁给我，我说我很笨但我会很勤奋地做每一件让你快活的事情。丝雨低下头半天没吭声，然后她忽然哭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一直都很忧郁但我从不曾看见她哭过。于是我慌了，我说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吗？就算我说错了我也只是真心想对你好。丝雨忽然用手背一抹眼睛，用超乎平静的语声说我现在告诉你实情，希望你不要怪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耐心地听下去。

　　丝雨说我有个哥哥，他得了一种病不能走路，据说喝了忘川的水就能治好。可是我没有找到忘川，也许这只是一条传说中的河罢了。后来我听说忘我剑客自创的“忘我功”内功也可以起到忘川之水的效果，于是我想学这门功夫，可惜只有你才有机会学它。我等了这么多年其实是望你练好忘我功救我哥哥，我知道自己是太自私，你师父说我是贼并没有错，一开始我真的只是为了利用你。

　　一开始，丝雨你说一开始。我的声音有点发颤，那么现在呢？如果你真是想利用我就不该这么早告诉我真相。

　　是的，如果我是在利用你现在不会告诉你真相，她别过头去说。可我现在已经真正地喜欢你了，如果你救了我哥哥，我会真心真意地嫁给你做妻子。

　　我笑了，我方才担心会溜走的幸福现在仍然在我手中。我握住丝雨的手，温柔地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反正我的功夫也只是为你而学，我甚至只是为你而生。

　　她的眼睛又湿了，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谢谢你，我没有看错人。但是救了我哥哥就没有一点武功了，想想真是对不起你，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卑鄙的女人。

　　我本来就不需要武功，我说，我只需要你。带我去见你的哥哥吧，然后告诉我我该怎么医治他。

　　然而我还是没能立即见到她的哥哥，而是住进了一间书房。丝雨给了我一本陈旧破败的书，让我将里面的疗法记得纯熟。我没有辜负她，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功地钻研一本书，我觉得每当我多掌握了一页，我离天长地久的幸福就更近了一层。这种深藏的期待的快乐一直持续到我把书中的疗法完全融会贯通，然后我终于可以去见丝雨的哥哥了。

　　丝雨领着我走进了一间安静的房间，我看见了一个苍白俊秀的年轻人。他半卧在床上，很有礼貌地向我招呼，有劳大夫了。我想丝雨还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于是我只能先做出一付大夫的权威神态。丝雨送来一碗药，那个年轻人喝了很快便沉沉睡去。然后我便开始按书中的方法对那个年轻人运功，我把自己全身的功力都传到了他身上。我多年的修习让我此时心澈如水，我没有看见丝雨一直在一旁默默地祈祷，也不知道她一直祷念的是——不要忘记我。

　　一切完毕后我累得象一条吐尽了丝的蚕，我的四肢很轻飘，我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变成一只蛾冲天飞起。但我的心智却突然变得很空明，我想起了自己，我这样做其实不是为了丝雨，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真正牢固地拥有喜爱的女人。我想我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丝雨就无法抛开我了，我让她欠了我的债。我付出是为了收获。于是我用比平日更明亮的眼睛朝丝雨看过去，她神色激动，却一直盯着那个依旧熟睡的年轻人，她甚至没有来问候我一下。我不祥的预感再度袭来，丝雨和她哥哥长得一点都不象。

　　我叫了丝雨一声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这话问得如同交完货的商人询问何时可以结帐。我明白失去了忘我功我又找回了自我的中心。丝雨扫了我一眼，依旧望向那个年轻人。你小声一点，别吵着他，她说，至于……我，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你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丝雨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显得决绝而悲壮，和她当初用纸刀割腕时的神色一模一样。我的心沉下去，我默默地走出了那间静室，疲倦地坐在丁香花树下，但我的脸上却浮着嘲讽的冷笑。

　　丁香花的香味实在浓郁得让我作呕，可我一点都不想动。何况整个院子都笼罩在这种烦闷的香味之下，象一张逃不掉、挣不破的网。丝雨终于出来的时候我故意说我现在就想要你，你刚才答应过的。她的脸上马上闪现出一种惊慌而厌恶的表情。不行，她故作镇静地说，你现在需要调养，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我冷笑起来，其实凭你的武功，随时可以打发掉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我只想要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不是你哥哥？

　　一定要说吗。丝雨嗫嚅着，我想还是等你休养好再说吧。我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破碎了，我哈哈笑起来，但笑声在丝雨耳中一定虚弱而疲惫，无异于垂死之人的叹息，其实你等于已经告诉我了。是的，我告诉你了，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未婚夫。我也不是丝雨，我告诉过你，我是一个卑鄙的女人，我是一个贼。不要说我故意骗你，因为你还没有高尚到得知实情后仍愿出手相助，你必须要一个诱饵，我就是那个诱饵。现在，你说你要什么报偿吧，反正他将会忘记从前的一切，我今世已经没有使命也没有意义了。那个不叫丝雨的女孩声音颤抖着，苍白的脸孔掩藏在凋落的丁香花中。

　　听了她无情的话，我强撑着站起来。我很想揍她一顿，可惜我没有力气了。我于是笑了，我本来不想笑，可我一时找不到其他表情可以做了。我是个懦弱的人，一种无法言表的悲哀已经把我残留的一点欲望彻底冲走了。象大雨冲刷过的石板路，强行显出一种独特的洁净。

　　我站在她面前，感觉自己如一堆破败的棉絮，残缺不全。但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绝望，这绝望如潮水一样渐渐把我也卷入其中。

　　我知道这一天便是末日。那个不叫丝雨的女孩说。对你是一种被欺骗的末日，对我则是一种被遗忘的末日，并非只有你失去了自己的爱情。而且不管怎么说，在这末日来临之前你还是浑浑噩噩地享受了制造出来的所有快乐，而我，却必须亲手策划这个末日，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一步步主动走向它。其实我比你更苦。

　　我哼了一声，也许她说得有理，但她完全忽略了我这个无辜的牺牲品，没有给我理应得到的抚慰和褒奖。我的心理霎时痛恨起这个自私的女人，我跌跌撞撞地朝门外冲过去。她没有拦我，任我冲出了院门，然后看见我跌倒在台阶下。此时的我已虚弱如同一只垂死的蝴蝶，在日益紧密的蛛网里体验着绝望的痛苦。我看见周围猛地暗淡下去，我的手紧了紧，却什么也没抓住。黑暗中我感觉到自身不断地膨胀，这个轻薄却庞大的“我”渐渐填充了整个天地。我有一种惶恐，却伴有一种莫名的快意。去他的忘我功吧，忘了自己我还算什么？比一条狗还不如想到这里，我的委屈慢慢弥漫了整个躯体，我开始号啕大哭，如同当年坐在杏树上一样地孤独无助。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客店里，我的房间里弥散着一股微苦的药味。根据店小二的说法，有位姑娘托付了店家照看我，还嘱咐我要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冷笑着推翻药碗走出客店，我知道再是什么灵丹妙药也不能医治我心中的伤痛。在春夜料峭的寒风中，我看破了一切的意义。我要死，我对自己坚定地说，因为我已不知道为要活。何况她让我爱惜生命，我偏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是颇具戏剧性的，我死不了。每次在我陷入无知觉的境界前一秒钟我都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女孩素笺上的诗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我幻想着自己如一片薄绡般的花瓣在细雨中飞旋，永远不停。然而我总是会醒来，象一场噩梦清醒般看见明亮的阳光，听见鸟儿扑动着翅膀。这种奇怪的经历使我产生了一种好奇心，我开始试探起自己抵御死亡的能力，尝试各种死亡的方式仿佛成了我乐而不疲的嗜好。有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我总是会醒来，醒在长长短短的时日之后。但是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却证明我确实又“死”过一次。

　　我想是那个不叫丝雨的女孩在暗中救护我。她的良知毕竟没有死去。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每念及此我反而加深了死去的决心，我要以自己无可挽回的死亡作为对她最悲壮的抗议。我要把自己撕成碎片，象杏花雨一样在她面前飘洒而落，那时我会从她愧疚的表情中体验一种痛苦的快意。

　　于是我去找关门神了。关门神的链子枪在长江一带叱咤风云。我削了一柄竹剑，扬言要与关门神一决高下。我在酒楼茶馆里放肆地羞辱关门神，用尽了我少年时期所掌握的一切污言秽语。我之所以挑选关门神是因为以他自负而狂暴的性格一定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我猜测那个不叫丝雨的女孩武功再强也不会是关门神的对手。这样，一场不知何时停止的摆布将会结束在我自己的选择中，我愿意以这样收场。

　　然而，当我装模做样地一挥竹剑，准备在矫如游龙的链子枪下丧命的时候，一股力量却推得我身子略略一偏，竹剑也脱手飞出。那恰到好处的一偏正巧躲过了链子枪的致命一击，而我风吹败絮般的身形却越发使人感觉我轻功的高妙。我正发怔的时候，却看见了关门神铜铃般突起的眼睛，很多年后我都相信那里面充满的只是叫做“不信”的东西。那柄竹剑横穿了他的两条手臂，象是一条门闩关住了他的所有威风煞气。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开始移动脚步，我走得很慢，等待他的奋勇一击，然而他只是愣在当地，我的从容更加构成了对他的轻侮。几天之后，他死于自杀。

　　我一举成名。从此人们都称我为“竹剑郎君”，还有些年少轻狂之人来约我比剑。我每次都慨然允诺，盘算着哪一个少年会取去我的性命与名气。然而每次都是他们输，我的竹剑宛如一条活物一般自动地攻向对方。只一招，对手已败，胜利者与失败者都同样地茫然于决斗的过程。我的竹剑在添枝加叶的渲染中越发神秘莫测，而我求死的坦然又越发显出自己的翩翩风度，以致有人告诉我，我成了许多少女梦中的白马王子。我无言以对。

　　我获得了一个江湖名人应有的尊敬与嫉妒，可是我依然求死。死亡成了我苦心求证的一个公式。我象一个赌徒一样试了一次又一次，我总是赢。常赢的赌徒也会索然无味，何况对于求输的赌徒来说，赢便是输。由是，我求死，死便是生。

　　我知道自己已然输得很惨，输在一种自己无法觉察的冥冥操纵里。我感到了羞辱和恐惧。每一次从死亡边缘回转我都有沉重的失败感。

　　我审视着自己粗糙的竹剑和无力的手指，没有人会想得到它们神秘的光环下虚弱不堪的实质。我曾经很狼狈地被一个突然跑来的小孩撞倒，然而看见的人都说我是宅心仁厚，怕误伤小孩。我只是苦笑。确实，我也怕吐露真相，所以我从不喝酒。在我极端苦闷的时候，我也只是喝茶，浓得如同苦水的茶。浓茶让我夜间失眠，白天却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可别人却说这正是我打动女孩芳心的地方。可她们都不能打动我的心。我只是奇怪一旦一个人有了名气，他的一切鸡毛蒜皮的特征都能引起别人的兴趣了。

　　我知道那个女孩仍然和我在一起，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感受着她的存在，置身于她呼吸的空气之中。我不对任何别的女孩表示一点兴趣，于是我不贪酒色的事实让我的名声越发好起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命运又发生了变化，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变化迟早会来到。

　　一天夜里，我被人挟持到了野外。那个人背对着我，用模糊的声音问，你真的不害怕么？我坦然一笑，我想死，还有什么害怕的？我只怕自己死不了。那人悠悠叹了口气，年轻人说话好张狂。难道你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边缘，还是没有感觉到活着的美好吗？我已经对等待你自己参悟失去了耐心。

　　我当然感觉得到活着的好处，但我凭什么要告诉他呢。不过我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便只是努力地去钩钓记忆的鱼群。然而他已经转过身来，我看到了师父。

　　我霎时明白了一切都是谁的安排，而我居然还一厢情愿地幻想是那个不叫丝雨的女孩。我感到深深的失望，我所有的绮丽的梦想全都被撕碎、践踏，然后那堆残梦的废墟上发出了愤怒的芽，它不可遏抑地生长着。那个老头果然是想操纵我！

　　师父看着我冷淡的反应，显出失望的神色。他说你难道忘了自己是方文允大侠的儿子了吗？你为了救人失去武功，这正是侠义精神的最高体现。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怎么反而想到去死呢？我每次都在暗中救你，就是为了让你自己醒悟这其中的道理。你却总是让我白费苦心，叫我怎么面对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你少用什么侠义来自欺欺人，我固执地说。我死不死是我的事，你没有资格来管我。我讨厌别人控制我的命运，偏偏却总有人试图控制我的命运。我连死都不能选择，我活着真的没有任何意义。我是一条狗——我甚至还不如一条狗。我只是一个木偶吗？我越说声音越激动，我眼前的师父变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仇人。我真想你从我面前、甚至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这样我才会真正活得象个人样，我恶毒地说，可惜我杀不了你，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体会到你忘我功的深不可测。

　　我想我死吗？师父悲哀地说。其实我早已想逃避了，但我还是为了你忘我地羞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我忘我功之所以炉火纯青的根本原因。你让我失望，可是我又不能对不起方文允大侠的嘱托，也许我真的是死了好吧，也可以卸下所有的重负。说着，他抬手一指，我腰中所悬的竹剑便飞了起来，笔直地朝他的咽喉刺去。

　　我一惊，却已不及施救。他倒下去，我跪坐在他身边，不知所措。他并未立刻死去，苦笑着含混不清地说，这次为了自己，忘我功功力便不足了——然而，已得良心的解脱。

　　我注视着他脸上永远不会再消失的笑容，惊异地发现里面的轻松与舒缓。我不明白他所谓的良心是否真的值得用生命去印证。他与我总是隔膜，象隔了厚厚的冰块，看得见，但摸到的只有冰凉一片，毫无温情。可我还是感到了悲哀，我竭力地搜索着他过去待我的好处，象镜中的远景一样努力相信这种好是真诚的。于是也就自然地哭了一场，亲自将他安葬了。

　　从师父的坟前站起我看到了纸钱在天空飘飞，貌似自由自在却终无依无靠，直至化为腐朽。

　　我突然真正地悲从中来，我重新被抛入了一个孤立的陷阱，而挖掘这陷阱的正是我自己。我看了看手中的竹剑，蓦地不明白自己以前都在做什么。死亡的公式我已求解出了答案，但那些仿佛是前生的故事了，至于我现在，只有一双软弱无力的手，甚至不能把那柄荒唐的竹剑掷得远一点。

　　我空着手开始上路，扔铜钱决定了自己的方向。但是，我已不愿死。我紧绷的弓弦被突然而至的谜底挥为两段。摆脱了求证死亡的责任，我忽然有一种松懈的舒畅。我重新回到了少年时的一无所有，虽然没有理由生，却也没有理由死，世上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苟且地活着吗？活不需要理由，只有死才需要。我为自己的顿悟而高兴，并开始琢磨口袋里的余钱够不够再去买一只烧鸡。

　　死亡念头的再度浮现是在我遇上关门神的家人弟子时。我明白失去了师父的庇护我已如同一只渺小的爬虫，会丧命在任何一个顽童的玩弄之中。当“报仇”的呼声在我耳边响起时，我悲哀地发现自己沦入了更加被控制的沼泽。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我想我可能永远都会生活在操纵之中了。命运是逃不掉的蜘蛛网，你越挣扎，它只会把你缠得越紧。

　　当一个壮汉吆喝着要我拔剑时，我空空的双手让我找不到死的理由。我的腿也软弱得不足以支撑起身体的重量，我竟然跪倒在那片明亮亮的刀光下。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的声音由于极度恐惧而如同另外一个人，确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一向坦然求死的我在真正的死亡到来时会如此怯懦。也许我以前求的不是死，是谜底，现在我得到了谜底，勇气便消失了。关门神不是我杀的，你看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会杀得了他，我只是一个被操纵的傀儡。我神态卑微地说，我的自尊与我的话语一起如流水一样从我身体内向外哗哗地流淌着，唯一剩下的只是求生的本能与战栗。我现在知道所谓的“宁死不屈”是多么让人敬佩的行为了。

　　他们哄笑起来，他们确实没有料到江湖上风头正健的“竹剑郎君”会如此不堪一击。那个壮汉仍旧抡起了刀，他问那么谁是主谋。我说是我师父，可惜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不找你找谁，大汉向四周看看，说是不是这个理？轰然的附和声过后，我听见自己的汗珠滴在地上，周围的一切全死静了，只有那单调的滴答声，沉闷地撞击在我的心上，锲而不舍地想镂空我脆薄的心。这滴答声让我快崩溃了，此时我只想能听见别的声音，哪怕是刀刃割开我皮肉的嗤嗤声。然而我最终听到的是一声呼喊——且慢！

　　有时候我真的不能不相信因果报应，我今生唯一做过的可以算好事的行为延续了我的生命。我看见了那个苍白俊秀的年轻人，那个我倾尽所有的功力与热情救治的年轻人。他风度翩翩地走了过来，象一只优雅的灰鹤。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师父时他走路的样子，同样地自信而含有一丝我深深嫉妒的傲岸。他走过来微笑着向众人一拱手，说不知大家为何要为难这位朋友，他如此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可能胜得了关大侠，各位想必是错怪了好人，对不对，朋友？

　　他也想操纵我吗？我敏感地嗅到了一丝木偶的朽木味儿。他们没有错怪我，我忽然说，确实是我打败了关门神。我是方文允大侠的儿子，怎么能拒不承认？

　　年轻人的眼中明显闪现了惊诧的神色，或许是对我态度的大转变太过意外。他没有再开口，反倒是那帮追杀我的人半信半疑地追问了一句：你真是方大侠的后人？

　　要杀就杀，老子还赖你们不成？我早已挺直脊梁站了起来，我怎么也不能输给我昔日的情敌。虽然他是想救我，但他依然是我的敌人。我凛然的神色一扫方才的猥琐神情，可天知道我所有的勇气全都来自于争一点可怜的面子。

　　你有什么证据？大汉们仍然试探着说。我哈哈笑起来，你们想要什么证据？如果有人要你证明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又能说什么？要动手就少罗嗦吧。

　　我能证明。那个年轻人说，我知道他是方大侠的儿子。你、你，还有你，说我讲得对不对？他随手一指，几名大汉手中的刀就当啷落地。

　　这是忘我功，是“我的”忘我功。我心中有一阵痛，而大汉们则已经变色了。

　　我们不是怕你，看你刚才那个熊样。大汉们退了两步说，他们中有人在窃窃私语。我们都受过方大侠的恩惠，曾发誓要保护他子孙绵长。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也是我们关大哥气性太烈。你走吧，你小子真幸运是方大侠的儿子，我们都很崇拜方大侠，你别给他老人家丢脸。他们又向那个年轻人说，你的工夫不错，过些日子咱们比试比试。说完撑场面的话，他们就象一条捕食失败的蛇一样蜿蜒着游走了。

　　我也想赶紧离开，可那个年轻人叫住了我。他说你为什么想避开我呢？我总觉得你很面熟，但我想不起来了。不过从刚才第一眼起，我就对你很有好感，我们一起去喝点酒吧。

　　我以前滴酒不粘，但我还是和他去了一家酒馆。我想知道他比我强在哪里。我总是斜眼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我猛地发现自己正在不经意地模仿他。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他忽然说，没有注意到我脸上的羞愧，你认识一个叫徐婉的女孩吗？见我茫然地摇头，他又补充说，她的裙子上总是绣着紫色的丁香。我仍然摇头，但我现在终于知道她裙子上的紫色小花是丁香了。他注意，我没注意，这就说明不如他么？

　　我讨厌丁香花，我恶狠狠地说，它的香气浓郁得令人作呕——你提丁香做什么？

　　他微微地低下头去，转着手中的白瓷酒杯。我曾经好几年都不能走路，我只能躺在床上，正对着窗外的丁香。你肯定不能理解一个瘫痪的人生活是多么枯燥。

　　要是我，早就去死了。我的语气依旧冰冷如铁。

　　其实我那时还是快乐的，至少比现在要快乐。他慢慢地说，我在等着那个叫徐婉的女孩来看我，她总是在外为我寻觅治病的药方。我总是不见好，但她从不放弃，你说我又怎能先放弃呢？我是为她而卡，为她而活着，我那时候想，哪怕我永远也不能走路了呢，有了徐婉，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幸福了。

　　你喝了忘川水就会好。我突然冷笑着冒出这句话，心里却抽痛了一下。

　　他显然有点吃惊，但随即平和下来。如果你在当时给我忘川水，我肯定会拒绝喝它。我宁可一辈子躺在床上也不愿忘了她。现在我好了，也许我确实忘了一些事情——对不起，我也忘了你是谁——但我还是无法忘怀她的，真正的爱怎么会忘记呢？可是她却不见了，我只有四处找寻她。如果你以后看见她，一定要告诉她我没有忘记我们以前约定的地方，等待她是我此生唯一的使命。

　　那不是浪费你的武功了吗？我嘿嘿地冷笑着，有斟了一壶酒。冷漠地听别人谈自己的伤感情事毕竟有些滑稽。我任由他滔滔地讲着，不怎么打枪，只埋头喝闷酒。恍惚中他问我，你真是方问允大侠的儿子吗？我恩了一声便趴在桌上睡去，他接下来的话我已无法记起。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分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们走上了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我回头，看见他的背影挺拔而自信，我于是也昂起了头，在一种挫败感中我笔直地往前走去。

　　“竹剑郎君”是方文允大侠之子的消息很快在江湖上传播开来，我受到了黑白道上的普遍欢迎。对方大侠情况的熟知使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象方大侠的儿子，于是我的身份不再遭到质疑，这也要归功于师父当年喋喋不休的灌输。我开始应酬起不绝的邀请，沉浸在对父亲的巨大骄傲中。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以至近二十年后仍能福荫子孙。有时候我敏感的神经也会告诉我这也是一种被操纵的境地，父亲冥冥中的在天之灵左右着我的浮沉荣辱。我仍然无法选择，从我缰绳为方文允大侠之子的那天起，我就已注定要享受这些破格的优待，虽然我自己一无所长。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这迟来的虚荣了，往事已在我脑中渐渐淡去，最终那帘丝雨也幻化成了薄雾，习惯了也就可以忽略它的存在。

　　有人送了我一柄竹剑，为了保持“竹剑郎君”这个唯一真正属于我的名头，我把这件荒唐的物件挂在腰上，只有我我自己才知道这是纯粹的装饰品。不过别人已没有与我动手的机会了。在一次公开的场合中，我借口以前伤人太多，又受了一名高僧的点化，决心从此不再动用武功。如果有人想找我寻仇，我也决不还手，就用方某的性命来化解冤仇，我公开宣布说。我以退为进的策略果然取得了效果，当时就有十几位武林泰斗级的人物宣称谁与我过不去就是与方大侠过不去，就是与他们过不去，就是与整个武林过不去。于是我获得了一张几乎万能的护身符。我还借刀杀人地清除了关门神手下的那帮门人，我贪生怕死的一幕就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飘向了被以往的角落。我忽然发现我变得聪明起来了，在与那些江湖人物往来的过程中我已经学会了很多生存的技巧。我活得体面而自在，我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去参拜父亲的祠堂，一方面显示我的孝心，一方面祈祷父亲保佑我一生平安顺畅。

　　我的亲事成了黑白道共同关心的话题，很多德高望重的武林宿老都想把他们的女儿或者孙女嫁给我，我也常在酒宴中感觉到帘幕后偷窥的眼睛和娇柔的嬉笑。最终我与财势俱佳的飞花山庄的千金订了亲，婚期订在两个月之后。我之所以答应了这门亲事是因为这个山庄的名字，“飞花”让我想起很多美好而伤感的往事。过去刻骨的痛现在确实只剩下伤感而已，如一盘月夜下的葡萄，淡紫的凉，却已构不成椎心的冰冻。我现在甚至可以容忍下人在庭院里种上一株丁香，坐在窗前看那一树繁华慢慢凋落了。

　　一切的改变源于我那次独自的骑马出游。我想在婚礼前再好好享受一下风流倜傥的感觉。我回到旧时的“天香楼”用银钱羞辱了一番那帮卖笑的女子，我想睚眦必报才我是的本性。然而就在我志得意满地策马返回时，我看到了一条以前从未建国的河，河滩边有一个女子正向我缓缓走来。远远地看，他风姿绰约，我想这是一幕极好的艳遇开始。我跳下马也故作潇洒地向她走过去，走近了我才蓦地发现她就是那常无可晚会的春夜丝雨，那个真名叫做徐婉的女孩。

　　我站住了，我等着她主动走近我。她看了我一眼，象陌生人一般绕了开去，我赶紧叫住她，姑娘——她茫然地转过头来，看看我。我赶紧说，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忘川。她说，如果你口渴的话，这河水很甜的。

　　相比她自己已经喝了这忘川的水，我有些暗伤又有些情形地想。忘川水的效用真的比忘我功厉害吗，或者他对她比她对他深厚得多吗？我决心试一试，一如赌徒引起了久违的赌性。不试，我心不甘。于是我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没有忘记你们约定的地方，等你是他此生的唯一使命。

　　她淡淡地听了，没说话，继续沿着河滩走去。一开始我有些快慰，她毕竟忘了我的同时也忘了他，然而我愚笨的脑袋终于开窍：她平静的申请仍旧表明她没有忘记他，否则听到这句无头无尾的话她定该感到惊奇。她现在一定是走向他们“约定的地方”了，我自始至终是一个局外人。

　　我有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感觉，我的嘴里真的感觉了极端的干渴。我掬起了一捧忘川水，但我没敢喝。我现在并不在乎忘记师父、丝雨和那个年轻人，我怕忘记了自己是方大侠的儿子，我怕喝完这水我又会感到无依无靠。我厌恶被操纵，但我又恐惧无依无靠，我开始为自己感到可笑。

　　在忘川附近我找到了一条略显浑浊的小溪，在确定它与忘川没有任何联系之后，我满满地灌了一独自水，然后骑马返回。

　　坐在马鞍上我望着四周的风景，我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乡野小孩正在防牛，他们和牛一样身上粘满了泥浆。我忽然想起小时侯我也曾经放过牛，有一次把牛看跑了还遭到了父亲的一顿责打，然后拉着我跪在东家门口求情……我忽然抱住了脑袋，不可能，堂堂方大侠的儿子怎么会去当放牛娃，而我记忆中的父亲面容枯瘦黎黑，又哪有半分大侠的风范？我肯定在胡思乱想，也许是刚才的邂逅让我有些神志不清。可是跪在东家门口的眩晕是那么真切，还有面黄肌瘦的母亲送我去逃荒时那双泪汪汪的眼……我痛苦地呻吟了一下，跳下马背，躺倒在草地上。

　　童谣的声音在我脑中清晰响起：忆川水浊忘川清，水清水浊难分明……难道我刚才喝的竟是忆川水吗？这么说，我的胡思乱想都是真实的回忆？我抱着头，命令自己不许再想。

　　可是我的头脑仍在发疯般地运转，我想起了自己幼时一幕幕的生活场景——没错，我的童年确实是在一个贫困的农户家里度过，五六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逃荒，“父亲”却死在了半道上，从此我开始了不停的流浪，却早已忘了家的方向。

　　但是师父呢？师父是怎么回事？我慢慢地在记忆中搜寻真相，却没有发现丝毫的破绽，直到我回忆起与那个年轻人喝酒的场景。我记起了他向酒醉的我说的话：我知道你不是方文允大侠的儿子，他的儿子在十几年前就死了，不过我不会揭穿你的，我对你有好感，再说你不当说不定也有别人来冒充。我还没有忘记的一件事就是我被父亲遗弃的原因，也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一件憾事。他那时候还不叫“忘我剑客”，他在方大侠临终前收养了里头的儿子方颂。可是在一次风浪中，我们的座船沉没了，他只能救得了我这个亲生儿子，却眼睁睁地看着方颂被浪头卷走。事后他感到了极端的内疚，他是个自律极严的人，他不能容忍自己关键时刻的私心。于是他把我送给了别人抚养，宣布说他已经没有我这个儿子，这样他的良心才会得到一点安宁。你不可能是方大侠的儿子，那次的风浪他不可能躲得过。

　　我于是竭力搜寻关于风浪的记忆，但是没有，我所能想起的只是饥饿、饥饿。我确实只是一个穷小子，我没有给方大侠做儿子的福气。我用来做为物质与精神支柱的，全都是窃自于已经死去的方颂，甚至窃取了他的名字。记忆中我甚至没有名字，父母只回唤我小三子。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师父的不止，他的煞费苦心只是为了舒缓一点良心的谴责吗？抑或他为了一个剑客的名誉已经有些神志异常？我无法判断。我只是想，现在我该怎么办。

　　骑上马十我决心回去完成我的婚礼，我完全可以掩盖一切真相。然而在走到回住处的岔路口时，我却自然地策马走上了另一条路。我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在冥冥中操纵我。

　　我仍然不敢喝忘川水，虽然忘川总是那么诱人地盘旋在路边。我不相信自己的爱会深到连忘川水也无法冲刷的程度，这是我确实不如那个执着的年轻人的地方。我怕我喝了忘川水，会忘记所有曾经与现在的爱，只留下空空的余恨。所以我必须紧紧握着对家的会议，哪怕这记忆会伴随着更多的伤痛。

　　我又开始了孤独的旅程，我走在通往记忆中家乡的道路上。我刻意的贫困装束已不会再留下任何“竹剑郎君”的影子。此时我眼前晃动的总是母亲那慈爱而憔悴的面容。

　　我仍然身无长物地回去，但我已明白：母亲此时最想要的只是我。摆脱了师父的安排与方大侠的荫庇我忽然感觉畅快，做真正的我我就不会再感受屈辱与恐惧。活着不需要理由，何况我现在还有一种真切的愿望让我要顽强地快乐地活下去——听母亲再次慈爱地唤我一声“小三子”。就是那么简单。


　　命如萤火

　　在土地中埋没了一年，萤火虫才得以带着亮光飞翔。不过短短一季，它的生命便如流光窅然。可是那萤光，那么切切实实地存在过，即使是多年以后，依然会让程吟本已漠然的眼中闪出温润的光彩。

　　※※※

　　迎亲的轿队浩浩荡荡地停在飞云山庄的大门口。为首的一身吉服的新郎匆匆下马，虽然面上微显焦灼之态，身法却依然气度沉稳，潇洒利落。

　　“小婿江自远拜见岳父大人。”才要施礼，早已候在门口的飞云山庄庄主程沂白立时将他双手扶起，沉声道：“自远，吟儿今早被人截去了！”

　　“是么？”些微的震惊只是一刹那，青峰阁的大公子江自远随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镇静。一挥手，方才还鼓乐喧天的轿队立时沉寂下来。“岳父大人，请慢慢说。”一边说，江自远一边搀扶了程沂白走入庄中。心中虽乱，仍然举止有度，处处显露出自小养成的高华气度，难怪年纪轻轻，已隐然有了领袖群豪的风范。

　　“自远，你可知是谁将吟儿截去吗？”程沂白苦笑着，望向江自远俊朗沉毅的侧面。

　　“难道……是自寒？”江家大公子喟叹着，微微摇了摇头，“我在路上就听说他从家中跑了出来，就怕他又胡闹，日夜兼程，却终于还是来迟了一步。”他蓦地向程沂白一揖，恳切地道，“岳父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劝他，定保小姐无虞。”

　　“劝？”程沂白满脸无奈，“自远，恐怕你还不知道，他不是从青峰阁跑出来的，却是——杀出来的。连你父亲的挚友吴门啸客邢老先生都伤在他的剑下，整个人便如同着了魔一般。如今吟儿落在他手里……唉！”

　　“他们现在人在何处？”江自远问道。

　　“西江畔的崇禧塔内，我已派人将塔包围。”程沂白又是苦笑了一下，“塔高十三层，楼梯极为逼仄，仅可容一人通过——果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也许，他是在等我吧。”江家大公子落寞地望向远方的夕阳，余晖在他略有些苍白的面容上抹上一层淡金色，更显出雕像般的俊美沉静。“二弟，你这样任性妄为，难道真要置青峰阁的颜面和兄弟之情于不顾？”

　　程沂白轻轻拍了拍江自远的肩，安慰道：“他那样不择手段地对你，早就没有一丝兄弟之情了，你又何必心存顾虑？”话锋一转，又道，“青峰阁与飞云山庄联姻是整个武林都关注的大事，咱们可不能在这件事上面栽了跟斗啊。”

　　江自远神色一凛：“岳父教训的是。小婿一定要想出个周全的法子，才不枉了岳父和小姐的垂青。”

　　“有才识，有担当，才能挑起未来武林领袖的重担。”程沂白微笑道：“你父亲和我的一番苦心，全都寄托在你身上啊。”

　　“自远不敢忘记！”江自远垂首恭谨地道，却有一种沉重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

　　西江畔，崇禧塔内第三层。

　　一个女子静静地坐在墙边，抱着膝，眼光却从佛龛边的窗户望出去，入眼是澄蓝的西江江水。这并不是一个十分绝色的女子，神情间也没有少女应有的娇憨明丽。然而那黑玉一般的眸子，让人一眼看过再不能忘，仿佛那一江碧水映在眼中，都凝结成冰，阳光射上去，倒有令人目眩的晕光。两条深黑的细眉，在原本温婉秀丽的面容上一衬，隐隐地透露出那柔和中的倔强来。这个女子，便是飞云山庄的千金程吟——现下江家二公子江自寒手中的人质。

　　江自寒坐在程吟的对面，也是一言不发。面对塔下飞云山庄人马的围困，这个看似瘦削得有些荏弱的年轻人却一派漠然的神色。他也望向另一边的窗外，却是背对江水的方向，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柳树的枝梢。偶尔斜斜看上程吟一眼，便有一种细微的亮光从他的眼底泛上来，却象水面上偶尔冒出的气泡，一瞬间便破碎了。

　　静默许久，风声传来塔下的喧哗，程吟终于道：“你大哥来了，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吧。”

　　“好戏才开始呢。”江自寒冷冷地盯着程吟，眼角却瞟到了角落里那一堆鲜红的嫁衣。在飞云山庄看见程吟的时候，她正在试穿出嫁的吉服，也许是看不惯那红色太过张扬的喜气，江自寒一把她带到塔中，就将这身衣服扯下来扔在了墙角。他原本以为程吟会哭喊，会反抗，却不料除了扯下她外衣时略偏过了头，这个女子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过任何超越平静的表情。

　　江自远的声音已经远远从塔下传了上来：“二弟，我知道你有委屈，但这样闹下去终不是解决之道。趁父亲大人还没有过来，你将程小姐放了，我一定帮你向程伯父和父亲解释。”

　　江自寒靠着墙坐着，却丝毫不动，只是冷笑着喃喃道：“父亲？不错，我正是等着父亲呢。我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儿子在怎样丢青峰阁江家的脸！”

　　“其实一个月前，你就已经丢了江家的脸了。”程吟蓦地接下了话，“我真是不明白，侠名遍播的‘轻雷公子’江自远，怎么会有你这样卑鄙无耻的弟弟！”

　　“我知道你会帮他说话，所有的人都会帮他说话。”江自寒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浑身一抖，伸手支住了额头——那瘦削的手腕上，赫然戴着半截扯断的镣铐。“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包括你！是你最后宣布了我是一个罪人，是你……哈哈……”他突兀地笑起来，然而那笑声很快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冷汗渐渐从他光洁的额头上汇集，流到眼角，就如同泪水一般。

　　一种无助的悲凉侵染过来，程吟不由得心中一凛。眼前这个人的神情，与一个月以前竟然是那么相似，刺得她一阵阵地心虚。难道，终究是自己错了，所有的人都错怪了他么？

　　※※※

　　飞云山庄要为大小姐程吟比武招亲的消息如同长翅膀的鸟儿，瞬间就飞遍了整个武林。尽管人人都在猜测这个二十二岁才应允出嫁的女子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求亲的队伍仍然从飞云山庄的客厅一直排到五进大院之外。人人都知道飞云山庄家资之富，程家大小姐医术之高，于是这场招亲的比武立时成了江湖中的盛事。

　　其实正式的比试还未开始，江家大公子江自远的呼声就远远地盖过了其他的应征者。江自远手中长剑“轻雷”此时早已是名动江湖的利器，这把出奇狭窄的长剑已经结果了十几个武功卓绝的武林败类的性命。人以剑名，那一贯温柔平和，气度沉稳的青峰阁大公子隐隐已成为武林年轻一代的领袖。这样的人，自然是飞云山庄择婿的首选。因此人们所期待的，不过是半路杀出些能够挑战江自远的世外高人而已。

　　飞云山庄前的比武持续了两个月，似乎一切都在人们意料之内。江自远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毫无悬念地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当人们的兴趣逐渐淡去时，最后一场比赛的来临突然使人们眼睛一亮——即将对决的，居然都是青峰阁江家的子弟——大公子自远和二公子自寒。

　　虽然同为青峰阁主江思清的儿子，二公子江自寒的存在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常年隐居在家中的年轻人仿佛一朵微弱的萤火，在江自远月光般高洁的声名下，被包括家中婢仆在内的一切人所忽视。

　　如果不是出现那样的事，恐怕程吟也不会对这个瘦削得有些荏弱的年轻人有多大的印象。

　　程吟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当所有的看客都为江家两兄弟的亮相喝了一声采的时候，程吟不过是淡淡地扫过了旗杆上猎猎飘扬的几个大字：“侠义为先”。

　　江自远还是使的成名兵刃“轻雷剑”，剑长三尺，却只有一寸来宽，是江自寒佩剑的一半不到。两人都是使的家传剑法，打小浸淫的招式，见招拆招，难解难分。程吟没什么心思观战，只看见台上一袭白衫一袭黑衣翻飞舞动，耳中听见众人的喝采声，心思却渐渐地凝滞了。

　　正在出神，忽然听见一片喧哗。程吟抬头一看，台上两个人却分开了。身穿白衫的江自远靠着栏杆，一手捂住胸口，定定地看着对面用剑指着自己的黑衣少年，忽然一口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远儿！”台下青峰阁主江思清一时心切，奔到台边，扶住大儿子摇摇欲坠的身子，悲愤地叫道：“是谁下的毒？”

　　飞云山庄庄主程沂白也着了慌，一把揪出一个看热闹的仆人：“这些日子江大公子的饮食起居都是你服侍的，你究竟瞒着我做了什么？”

　　那仆人吓得浑身打颤，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小人不知道！”

　　“今天可有什么异常的情况？”程沂白沉着脸继续问道。

　　“今天早上……对了，小人去给江大公子送早饭，途中遇见江二公子，他接过食盒，却让小人先走了！”

　　“寒儿，果然是这样么？”青峰阁主江思清扶着江自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不错。”江自寒站在原地，居然没有动一下，却咬着嘴唇，渐渐有冷汗从额头上冒出。

　　“你找你大哥做什么？”江思清追问道。

　　“我……”江自寒盯着自己的父亲，忽然冷冷笑道：“我不过是去告诉大哥，这一场比试我不会让他赢的。”似乎已经耗去了太多的力气，他用剑杵地，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孽障！”江思清气得颤抖起来，“为了得胜，你竟然如此不择手段，对自己的兄长也下毒手！”

　　说话之间，程吟已经给江自远服下了自制的解毒丸药，江自远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有了一点血色。他勉力拉住身旁父亲的衣袖，苦笑道：“父亲，不要……为难二弟，本来……我也是输了的。”

　　“不，你没有输！”程吟俯身看着江自远，强抑着眼中的泪水，大声说：“江大公子的侠名，小女子早已仰慕。且不说公子被人暗害，单那份孤身剪除‘长风堂’为百姓除害的侠义风范，即使方才被人侥幸赢了一招半式，也足以不战而胜了！”

　　“好个不战而胜！”程沂白笑道，“吟儿果然没有让爹爹失望，不愧我飞云山庄传承的祖训——侠义为先！老夫现在宣布，飞云山庄佳婿乃是青峰阁江自远公子！”

　　众人的欢呼声中，已有无数婢女仆从过来，照顾着江自远回庄中救治去了。唯独没有人理会，那兀自空落落地站在台上的江自寒。虽然不曾明言，众人鄙夷的目光中早已写满了无声的讥诮和憎恶。若不是碍于他父兄的面子，恐怕已有人会忍不住出手代为教训这个行为卑劣的年轻人。

　　鬼使神差地，程吟离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自寒。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以剑杵地，冷汗却已经顺着下颏滴落下来，身体不住地颤抖。然而他的唇边，却含着一丝桀骜而凄然的冷笑。以一个医生的直觉，程吟知道他是有病的，可再一想，程吟便坚决地走开了。这样下作的人，不值得救治。

　　※※※

　　这一个月来，程吟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但她最终相信自己做得没有错。即使后来听说这个阴骘的二公子已经被他的父亲囚禁在家，她眼中的神色也没有过丝毫的游移。反倒是在几天短暂的相处中，江家大公子江自远温润如玉的神态举止，如同春风，慢慢拂过她冰冻的心原，或许终有一天，能够消释她心中久远的寒冰吧。

　　可是现在，在这个重重围困的高塔内，她又看到了江自寒那桀骜而凄苦的冷笑。这无声的表情就像一柄利剑，刺透冰封的湖面，触进最为幽深隐秘的湖心。

　　江自寒咬着嘴唇，神色却越发痛苦。他抱住头，抵在墙角，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

　　程吟看得出，他的头痛又发作了，短短几个时辰，这已经是第二次。沉吟一会，终于看不过去，程吟走过去拉他的手腕：“让我帮你诊诊脉。”然而仿佛没有听见，江自寒仍然紧紧地抱着头，把脸藏进灰色的阴影中。

　　“你求死，我不拦你，可你不想查出谁才是毒害你大哥的真凶吗？”程吟故意试探。

　　果然，江自寒抬起了脸，一种希冀的光在他眼中摇曳不定：“你相信，不是我做的？”

　　程吟不置可否，却轻轻将他的手腕拿过来。然而，她伸出的手指却僵在半空——那犹自戴着镣铐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显见是为了挣断铁链，自己硬生生地磨折出来。

　　江自寒抽回了手，眼中摇曳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忽觉颈上一凉，惊得跳起来，“你做什么？”

　　程吟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我只是看看你的脉搏而已。”

　　“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江自寒无所谓地笑了一笑，“你不用再说一遍。”

　　程吟想了想，忽然抬头道：“如果以针灸治疗，辅以药石，我想也许……”

　　“不必了。”江自寒转过身去，“反正我这样卑鄙无耻的人，早就死有余辜。”

　　程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怀疑一点点明晰起来。这个折磨得他如此深重的顽疾，其实并非无药可治的绝症，却为何以青峰阁的实力，却一直放任不理？这中间，究竟有什么样的隐情？

　　※※※

　　沉默之间，塔外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终于在塔下停住。过了一会儿，一个慈爱的声音叫道：“寒儿，是爹来了。不要再任性，快出来吃药吧，别的都无所谓，可你的病要紧啊。”

　　“别理他。”江自寒冷冷地对程吟说。

　　见塔上仍无反应，青峰阁主江思清继续说道：“寒儿，爹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些年你也吃了太多的苦，爹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不管怎么说，咱们始终是一家人啊。”说到后来，平素威严方正的老阁主语声竟然哽咽了。

　　“父亲一路鞍马劳顿，还是先歇息一会吧。”一直守候的大公子江自远走过来，搀扶了江思清坐在柳荫下，又对一旁焦灼不安的程沂白道：“岳父这一天也是太过劳累了，此时天色已晚，不如先回庄歇息，明日一早，我定护送小姐回来。”

　　程沂白看了看两父子，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还涉及到青峰阁某些不为人知的家事。犹疑再三，终于点头道：“既然如此，小女就托付给贤父子了，告辞！”带领手下人马回转飞云山庄去了。

　　江思清见飞云山庄人马去远，方才悄悄向江自远问道：“远儿，你敢肯定他们二人就在这塔内？”

　　“飞云山庄的人一直追踪到此，亲眼看见二弟胁持了程家小姐进塔的。他们上去夺人，反而被二弟占据塔口，伤了不少人。”江自远看着父亲沉思的神情，问道，“父亲可有什么办法么？”

　　江思清摇摇头：“我是在担心啊，远儿。寒儿自从那天看见了程家小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不肯听我的话。这次我怕他搅扰了你的婚礼，特地用铁链将他锁在家中，连药量也给他减了下来，却不料他居然还是逃脱了。你想想，如果他把以前的事情都传扬出去，那可怎么收拾？”

　　江自远低着头，忽然道：“如果他要说，就说好了。其实凭我自己的实力，也不会辱没了现在的名声。”

　　“胡说！”江思清的口气蓦地严厉起来：“远儿，你不要糊涂。这可是牵涉我们青峰阁江家的大事，如果传扬出去，不要说你入主武林盟主的道路断绝，就是老祖宗的颜面都要丢光了。”

　　“是。”江自远恭敬地应道，不再出声。

　　江思清看看夜幕中的崇禧塔，寂静得仿佛把周围的响声都吸收进去，那般的突兀而单薄，终于说道：“寒儿的病，此时一定发作得更频繁了。干脆你带几个人上去，伺机将他拿下，也免得明天别人来看笑话！”

　　“父亲，这样做，岂不是……我看不如就这样围困，二弟忍不住了自然会出来的。”江自远心有不忍，劝道。

　　“远儿，你这样心软，为父真为你担心啊。”江思清叹道，“难道你忘了，他为了不让你胜出，居然给你下毒！”

　　“那毒不是二弟下的，父亲！”江自远忽然说。

　　“你又怎么知道？”江思清微微一怔。

　　“二弟的武功，不用下毒也能胜过我。”江自远看着父亲，目光里又流露出那种沉重的表情，“下毒的是你，父亲！你怕我真会输给二弟，就借此来掩盖我的失败。”

　　“放肆！”江思清厉声喝道，语气却陡地跌落下来，“远儿，爹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呀。青峰阁历经百年，如果再没有能领袖武林的俊杰中兴，恐怕这衰败已是无法挽回了。爹的一番苦心，都寄托在你身上。如果你不振作，不仅对不起我和你娘，也白白辜负了寒儿这么多年来为你做的牺牲！”

　　江自远垂首不语，右手却慢慢收紧，握住了身侧的轻雷剑鞘。“我这就带人上去。”

　　“远儿！”江思清终于叮嘱了一句，“如果寒儿仍然顽抗，你也不必手下留情。为了青峰阁，牺牲寒儿也是值得的！”

　　江自远深深地看了一眼父亲，转身而去。

　　※※※

　　程吟从扯下的大红嫁衣上撕下几条布带，包扎上了江自寒流血的手腕，虽然没有药，也免得那冰冷的镣铐直接摩擦伤口。她这样做的时候，江自寒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可一旦与她的目光相遇，就会羞涩地低下眼去。

　　“你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程吟认真地说，“我们出去吧。你爹说得对，怎么说你们也是一家人，还有什么事情化解不开？”

　　“我不回去。”江自寒说，声音不大，口气却异常坚决。

　　程吟心中一动，问道：“你这病，是怎么落下的？”

　　江自寒看看她，嘴角忽然又挂出了那种讥诮的冷笑：“反正你不相信我，还问我做什么？”

　　“那天的事你还在记恨？”程吟苦笑了一下，“我也有我的苦衷。”

　　“谁又没有苦衷呢？”话虽冷淡，江自寒却别转了头，对着墙悠悠地叹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

　　未妨惆怅是轻狂。程吟心头默念着，一种酸楚的情绪渐渐从心中蔓延到眼睛里。一个二十二岁才应允出嫁的女子，在众多的流言蜚语中，是不是也算一种无所顾忌的轻狂呢。

　　“好吧，我告诉你。”江自寒摩娑着手腕上的绷带，看着程吟黯淡下去的神情，倒有了微微的慌乱。“我原本是想，我要永远忘记这些事情的。”

　　“我的母亲只是青峰阁的一名婢女，是父亲一次酒后乱性，才有了我。因此我一出生，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父亲的元配夫人，也就是大哥的亲身母亲，是一个世家千金，娘家有着极大的势力，父亲对她一直是既敬且畏。因此我一出世，父亲就把我的母亲给卖掉了。

　　“其实大哥和他母亲对我还是不错的，可是父亲却对我十分严厉。仿佛他一看到我，就会联想起自己的错误，他只有用加倍的苛刻才能弥补内心深处对夫人的愧疚。因此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用严厉得几尽残酷的方法来督促我练武。一旦我稍有分神，他手中的皮鞭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到我身上。唉，偏偏我年少贪玩，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鞭子，到现在那些伤痕也无法褪去。——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苦练，我才能在今天胜过大哥。

　　“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一招剑法总是练不好，父亲就把我关在练武场上，不许我吃饭睡觉，逼着我不停地练那一招。到了半夜，他也累了，就让我自己练着，自己却想走开。我那时又累又饿，便抱住他的腿，哭着让我饶了我这一次。他很生气，一脚把我踹开，偏偏我的脑袋撞在一块大石的棱角上，立时晕了过去。听说流了好多的血，止也止不住，把大哥都吓哭了。等终于好过来，就留下了这个头痛的毛病。”

　　“他们没有想过给你医治么？”程吟问道。

　　江自寒苦涩地笑了一下：“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在意，到后来发作得越来越厉害，那些庸医都没有什么法子。我那时候忍耐力还没有这么强，头痛起来简直如疯狂一般，闹得大家不得安生。于是父亲在后花园角落里找了一个柴房，每当我发作的时候就把我独自关进去。有一次忘了去开锁，我一直被关了三天，等他们终于记起我的时候，我已经撞得满头是血，昏倒在地上，嘴里还嚼着干柴……”

　　程吟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他们，他们居然如此待你……”

　　江自寒看着她黑玉般的眼睛中泛出了泪光，那微弱的光亮仿佛带着温暖，让他的笑也渐渐有了暖意：“等我长大了，明白自己本就是个多余的人，再哭喊，再挣扎也是没有人关心的，反而那痛苦倒慢慢可以忍受了。也是天幸，一次我在柴房中的呻吟居然被墙外一个游方道人听见了。他特地找到我父亲，说要给我治病。不过他说要带我走才能痊愈，父亲不答应，他就留下个方子，说虽然不能治根，却也能让我免受发作之苦。你看，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吧。”

　　程吟看着他的笑，却觉得满心凄苦，生生地被压抑回去。掩饰着问道：“你父亲既然不喜欢你，却为什么不让你跟那道人走？”

　　江自寒冷笑道：“那是因为……”话未说完，一长身站起，伸手一抓，竟然从窗户外直摔进一个人来。

　　程吟惊呼一声，却见七八个人影从窗外同时翻进，手中各持兵刃，将江自寒围住。为首一人抱拳道：“二公子，阁主请你跟我们回去。否则休怪我们无礼了！”

　　江自寒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你们还不配我动手，叫大哥来吧。”

　　“二弟，跟我们回去吧。”暮色中，门口已站了一个飘逸的身影，手中所持，正是那名动江湖的利器——轻雷剑。

　　“大哥，莫说程家小姐在我手上，就是你再多带人来，我也不怕你们。”江自寒也抄剑在手，行动处，手上的铁链哐啷作响。

　　江自远叹了一口气：“二弟，我知道武功不如你。可是你看这塔内如此狭窄，你的功夫也难以施展。何况我只要缠住你，他们自然可以将程家小姐救走。”

　　“是吗？”江自寒一面将程吟护在身后，一面冷笑着对江自远道：“不用多说，动手吧。”

　　“二弟，看好了！”江自远将手中轻雷剑一舞，飞身朝塔内刺来。

　　血花飞溅。程吟紧紧抓住身前的江自寒，眼睁睁地看着那幻化出万千清光的宝剑迎面而来。就要死了么，他真的杀了他么？

　　“大哥，你……”错愕之间，江自寒陡然收回了招架的剑招，看着包围了自己的七八个人倒下，连惨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半点。

　　江自远慢慢擦拭去轻雷剑上的血迹，低声说道：“他们都是父亲的耳目，我也是不得已才这么做。我刚才已经观察过地形，只要我一会儿拖住父亲，二弟你从西江的滩涂这边就可以逃走。”

　　“你为什么要救我？”江自寒怀疑地看着江自远，“我不是还下毒害过你么？”

　　“二弟！”江自远略带愠怒地沉声道：“我从来不信你会做这样的事！”

　　“大哥！”江自寒颤声道：“多谢你！……可是，你请回吧。”

　　“二弟！”江自远不解地催促着，“你就不要再任性了！”

　　江自寒忽然微微一笑，将手中佩剑架在程吟脖子上：“大哥，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没有打算活着离开这里。如果你真对我好，就让我安安静静在这里待着。反正我不会离开这里，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也难怪你不相信我。”江自远喟叹一声，眼光却落在程吟的脸上。那其中的关切让程吟忍不住心中一疼，却终于回避了开去。

　　“也罢。”江自远自嘲地笑笑，返身下塔去了。“只是，请你不要伤害她。”

　　※※※

　　第十三层。

　　远离一地的尸体和鲜血，江自寒和程吟来到了崇禧塔最高一层。这一层最为低矮逼仄，甚至让人无法站立。两个人就靠墙坐下，江自寒也不知从哪里弄来干粮和清水，递给程吟道：“折腾了一天，你也饿了吧。”

　　程吟默不作声地接过，半晌方道：“你真的不打算出去？”

　　“嗯。”江自寒啃了口干粮，悠然道：“外面有什么好，不象这里，没有人告诉你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而且——还有你在。”说到后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是你的病……”

　　“到现在，你还是关心我。”江自寒的眼中闪出满足的笑意，仿佛一块寒玉被阳光晒得温暖起来，“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本来这个时候，你就做新娘了呢。”

　　“我只是关心你的病而已。”程吟道，语气又一丝一丝地冻结起来。“我不明白，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代价来阻挠我和你大哥。”

　　“素昧平生？”江自寒的笑意瞬间消散了，“你和我大哥才是素昧平生！我认识你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来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可是你居然，居然不记得我了，吟儿！”

　　“两年了？”程吟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那样俊逸的眉，那样清凌凌的眼，还有——那样孤高清冷的神情。或许是在哪里见过吧，但这些年来，自己执着一念，何曾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留过心？

　　“是啊，两年前，在栖霞山麓，你救了我。”江自寒的语气蓦地激动起来，“吟儿，难道你忘了，我那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偏偏你身边没有合适的药材。你找了一种可以疗伤的药草，却没有把握是否有效，你……你就用我的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亲自为我试验药性。那时候我就想，终于有一个人待我这般好，我就是马上死了，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

　　“栖霞山麓，栖霞山麓……”程吟喃喃地念着，原本幽冷如冰的眼睛竟然渐渐湿润起来。

　　“吟儿，你记得了么？我终于可以起床的时候，你却不在屋内，我就四处寻你。等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却在一个坟墓前痛哭。我不忍心打搅你，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你哭，后来你走了，我却一直在那里站了许久。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给我的期限到了，我不会那样不告而别。我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我不敢有任何的奢望。可是这两年来，每当我对生活绝望得想放弃的时候，一想起你，就会发现人世上依然还有些值得珍惜的东西……你在听我说么，吟儿？”

　　程吟蓦地回过神来，胡乱地点着头。一种阴影倏忽笼罩了她的心，那只能想却不能说的往事。

　　江自寒继续说着：“这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味那短暂的温暖和感动。我想我此生恐怕是再不可能遇见你了。可是，上天又一次眷顾了我，我终于在飞云山庄看见了你。本来父亲是跟我说好在最后的比试中故意输给大哥的，可一看是你，我知道我不能再受他摆布了。青峰阁想跟飞云山庄联姻，我也是阁中的子弟，为什么不能赢？从小我什么都让给了大哥，可是这次，涉及到我生活下去的希望，我不能再让他！我告诉父亲，我想娶你，他却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还克扣下了我每天必服的药丸。其实，他应该也想得到，即使我的头痛发作，还是一样胜得了大哥。可是……”他蓦地停住，看着眼前怔怔出神的女子，无奈地笑笑，“你的心思，终不会在我这里。”

　　“对不起。”程吟歉意地一笑，掩去了悲伤的表情。“你提到了栖霞山，我师兄就是葬在那里的。”

　　江自寒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在墓前痛哭的身影，声音干涩地道：“你很爱你的师兄，是吗？”

　　“师兄不是江湖中人，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程吟斟酌着，慢慢揭开冰封的湖面——是第一次在人前承认这段情吧，在这个陌生而浓黑的夜色中。“他是被长风堂的人害死的，只是因为他救治了一个被他们残害的人。我赶到他家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可恨我治愈过那么多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慢慢死去。师兄到死还是笑着的，他说他不后悔，这个天下终应该坚持正义。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当日你武功胜过了你大哥，我却还是选择他而不是你。”

　　“你认为大哥就是代表正义，是么？”江自寒略有些悲哀地笑道，“我记得你当时说的那句话——‘单那份孤身剪除’长风堂‘为百姓除害的侠义风范，即使方才被人侥幸赢了一招半式，也足以不战而胜了！’可是你知道你救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因为我那时才刚力拼了长风堂一百多号人啊。”

　　“你说什么？”程吟震惊地看着他，“不可能是你！那些人都是被轻雷剑杀的，那样狭窄的伤口，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使轻雷剑的人就一定是他江自远么？”江自寒冷笑道，“为什么就没有人算算江自远名下的那些壮举呢？如果一个人又要练武，又要行侠，又要养伤，又要参加各种无聊的聚会和仪式，怕是他一天当两天过也办不了大哥名下的那些事情吧。”

　　“你是说……”程吟迟疑地道，“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你当我是神仙么？”江自寒见她终于明白过来，也自开心，“我不过做了一大半杀人的事而已，都是不留活口的那种，否则还不拆穿了？有头有脸的事，他就用不上我去代劳了。”

　　“这怎么会，怎么会？”程吟摇着头，拼命想说服自己这些都是谎言。否则，她做了那样自以为是的决定，又如何面对这个如今被逼上绝境的男子？而重新点亮了自己生命之烛的青峰阁大公子，竟然是这样名不副实、沽名钓誉之徒，更叫她情何以堪？

　　“你还在怀疑我的话？”江自寒说，“你应该记得你救我时用过我的佩剑，那样长而细的利刃，可不就是轻雷剑么？”

　　无须再解释了。“我信你。”程吟蓦地起身，朝塔下走去。

　　※※※

　　无言地下了几层楼，程吟从窗口边望向夜色中的西江。时值盛夏，西江畔的滩涂上芦苇正盛。夜风吹过，隐约听得见悉悉簌簌的声响。夜色中浓黑的草丛间，不时可以看见微弱闪动的萤火，象情人眼中缥缈的泪光。

　　“居然有这么多萤火虫呢。”江自寒站在程吟身边，“我们再往下走走，可以看得更真切。”

　　“不，不必了。”程吟道，“楼下那么多的尸体……”

　　江自寒忽然顽皮地笑笑：“你在这里等着。”快步下楼去了。

　　程吟望着他走开，不知他想做什么。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早该想办法脱身的，总不成真要一直陪他在这里，看着他死吧。想到这里，程吟打了一个寒战。不能，她再也受不了一个人在她面前慢慢地走向死亡，何况，她是可以救他的。但程吟也隐隐觉察出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声音——躲在这里，永远不要出去。一出去，便是伤害。江自远温润如玉的神情再度浮现在她面前，那般关切的眼神——是的，越是这样，她越不敢面对他。她究竟该怎么做……

　　羽箭破空之声忽然划破了夜幕的寂静。程吟往塔下一看，不由惊呼出声。一个黑影正倒挂在高塔第二层的栏杆上，不住地摇晃着，头和肩已经没入了波浪般起伏的芦苇丛中。而无数的羽箭此时正向他的方向飞去。

　　却见那黑影右手寒光如飞，一阵丁丁之声，将羽箭拨了开去。晃得几晃，那黑影站直了身子，一边后退，一边舞剑拨动继续飞来的箭枝。塔外有几个人想冲上围攻，不料通道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给那黑影毫不费力地逼退，自己退入了塔中。

　　脚步声声，由远而近。程吟紧张地看着门洞，她究竟是希望谁出现在那里？等到江自寒终于站在面前，程吟发现自己竟然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看看，喜欢么？”江自寒左手轻轻摊开，五六朵小小的烟花从他手中绽放，飞升，轻轻盘旋在两个人的头顶，就像黑色的苍穹中点缀出璀璨的星辰。

　　“你去捉萤火虫？”程吟终于笑了，“你看，它们不急着飞走，真的好美！——啊，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刚才不小心……”江自寒坐倒在地，强笑道。

　　程吟这才发现，他后腰上赫然插了一枝羽箭，他捂住伤口的手上已经满是温热的鲜血。“你……”程吟跺跺脚，连忙过来帮他清理伤口，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

　　“能让你那么高兴，我就是死也满足了。”江自寒痴痴地看着她，嘴角全是笑意。

　　“我不会让你死的！”程吟气恼地嗔怪道，“不要总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我是说真的。我从来不知道，能让别人这么快乐，自己才是真正快乐呢。”江自寒微微笑着，忽然皱了皱眉，那是程吟将箭头拔了出来。他咬咬嘴唇忍过剧痛，继续说道：“并不是我一心求死，其实，我被父亲锁在家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不会放过我了。我知道他们太多的事情，而一旦大哥做了飞云山庄的女婿，凭借青峰阁、飞云山庄和外祖父家的实力，完全可以领袖群豪，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的下场，如果他们还念在骨肉之情不取我性命，恐怕真就是在家中被囚禁一辈子。于是我逃出来，明知道没有地方可去，却只想再见你一面。本来只是想见见就走的，却看见你的新娘装扮，就忍不住……其实我也不怪大哥，他人不坏，也是喜欢你的，我只要你做了我大嫂之后，能记得住我这个死去的二弟就够了。——奇怪，你看，我今天话特别多，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多啊，哈哈……”

　　程吟蓦地停下了给他裹伤的手，死死握住从他身上取下的羽箭，忽然说：“我不会嫁给你大哥的。我……我配不上他！我配不上任何人！”

　　江自寒的笑声嘎然而止，奇怪地看着她：“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在说傻话？”

　　“我……”程吟看着最后一只萤火虫也盘旋着从窗口飞走，整个塔内又沉入浓重的夜色，终于鼓足勇气说：“其实，我和师兄在一起时，便已经，便已经……他实际上，已做了我的丈夫了！”

　　“哦。”江自寒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江湖上那些传言都是真的。我之所以一直不肯嫁人，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可我谁都不敢告诉，就算我爹爹也不知道，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为我招亲。我真的很害怕你大哥……发现我，发现我不是个贞洁的女子……”程吟说到最后，满脸羞得通红，声音细若蚊鸣。

　　“吟儿！”江自寒蓦地抓住她的手，真诚地说，“知道吗，我真高兴，真……高兴。你肯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我，证明你对我有多么信任。我一辈子也没有现在这么高兴过，我……”江自寒说到一半，轻轻呻吟一声，竟然再说不出一个字。

　　程吟含泪望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感受到他不由自主的颤抖，连带着他握住她的手也一阵阵发紧。“你，又发作了？”

　　“没事。”江自寒勉力笑着，却感觉仿佛有鱼钩钩住了自己脑部的神经，一只无形的手大力扯动着，痛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然而他仍然是抓住程吟的手舍不得放开，断断续续地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江边。……让我化为腐草，腐草为萤……我一定把那灯笼点得最亮，让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不，你不会死的，我能救你！”程吟大声道，流着泪，“我这就去找人送你回去！”说话间抽出手，就向门口跑去。不能，她再也不能忍受一个人在她面前慢慢走向死亡。那样的话，她会疯掉的！

　　“不要去！”江自寒突然整个人扑了过来，将程吟死死压在身下，微弱地喊着：“不要去，我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不是人，只是工具……连萤火虫的光……也照不到……”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有一个个炸雷在脑中爆炸，他终于昏迷过去。

　　程吟伸手抱他，一触及腰间，又是满手的血，创口完全迸裂了。可恨她枉有医术，却根本无法为他疗伤，更不说治病了。想到这里，程吟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疼痛，伸手用衣袖擦了擦江自寒满头的冷汗，将他轻轻放倒，终于下定决心走到窗边。

　　※※※

　　“请江大公子上来说话！”程吟大声朝塔下叫道。除了自己，江自远应该是唯一还关心他的人了。

　　“是二弟找我吗？”江自远蓦地站起来，抬头急切地问。

　　程吟默然退开了一步，却立时痛恨自己的怯懦。为什么不敢否认呢，明明一直有那么多机会逃走。难道到现在，还是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那个昏迷的人身上？那般瘦削的身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关怀和挂念，连他心目中明灯一般的女子，心思也不过一直在自己身上罢了，又何曾真正顾念过他？

　　脚步声上来了，在这寂静如死的夜中，那急切的脚步仿佛鼓槌一般敲打着程吟的心。——终于到该说清楚的时候了。

　　“吟儿，你没事吧？”乍看到程吟凌乱的衣衫，蓬松的头发，江家大公子的焦虑脱口而出。

　　“我没事，只是他——再也耽搁不起了。”程吟扶起江自寒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手指搭上他颈上的脉搏。

　　“你放心，我这就带你们出去。”江自远俯身来抱江自寒，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父亲那里，我来解决。”

　　“等一下。”程吟阻住他，眼光却望向江自远的脸。这样温和沉稳的男子，恐怕以后再也不会遇上了。可是他越是好，她越不能蒙骗他。“我还想请你……解除我们的婚约。”

　　“什么？”江自远震惊地望过来。“吟儿……”

　　“我只是想，趁我们现在彼此还没有什么感情，这时候解除婚约，对双方的伤害都是最小。”程吟止住了语声，不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她怕自己终于会哭出来。对这个男子，毕竟不像对其他人那般淡漠。可是，既然当时自己做了没有退路的选择，何必为了如今的犹疑和怯懦而让别的人也生活在阴影里呢。

　　“不。”江家的大公子温和地笑笑，将疑虑的目光从江自寒的身上收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的对你。”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程吟看着江自远，却无法说出口。或许，这个如同春风一般温暖的人，始终无法让久积的寒冰完全消融，触不到她潭水的深处。不像江自寒，一剑刺穿冰层，让她虽然疼痛，却让久违的隐痛慢慢从水底泛起来，荡漾开。

　　“我不需要明白。”江自远轻轻扶上她的肩，“我只要你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你。虽然我们认识并不久，但我对你的感情，却象沉积了十年，二十年。何况，”他停了一会，终于下决心说道，“如果我们解除婚约，你让父亲如何能够原谅二弟？”

　　程吟一凛，她太自私，竟然又完全没有顾念到江自寒的处境。叹了一口气，程吟放开昏迷中的江自寒，任江自远把他背负在肩上。

　　“我们走吧。”江自远看看有些出神的程吟，苦笑一下，当先下塔去了。

　　程吟跟在后面，手指拂过身侧的墙壁。终于要离开了，这个他们曾经以为可以逃避未来的地方。而未来是什么样子，谁又看得到？活着，如果仅仅是为了延续生命，真的那么重要么？

　　“不要去……我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江自寒的话语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把程吟吓了一跳，急匆匆地跑出了崇禧塔。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程吟默然回头——西江畔的草丛中，几朵萤火闪动，如同泪光。

　　※※※

　　在大公子江自远的劝说下，青峰阁主江思清终于答应让程吟为江自寒治病，条件是婚礼如期举行。

　　在掀起盖头的一刹那，程吟从江自远脸上看到了一种落寞的笑容。这个业已成为她丈夫的人，内心里究竟又隐含了什么样的悲痛呢。程吟不知道，却不断从他细微的举动中感受出绵绵的暖意，一丝一毫地抽走了她心中的焦虑和怀疑。或许，这个人，真的可以让她鼓起勇气重新去爱。程吟笑着，睡着了。

　　当喧嚣了一天的青峰阁陷入黎明的沉睡，一个瘦削的人影慢慢走出了青峰阁的大门。踏着满地散乱的爆竹纸屑，就像踏着热闹后越加明显的空寂。江自寒最后一次回头看看大门内几进披红挂彩的门楣，终于迈开了脚步。留下来，再不会有什么意义。

　　“江自寒！”一声带着怒气的断喝，带着黎明的风声，刺进江自寒的心头。慢慢回转身，江自寒叫了一声：“大哥。”

　　“为什么要急着走？”江自远的语气中带着怀疑和戒备，“吟儿不是要给你治病么，你不要命了？”

　　“不必劳烦大嫂了。”江自寒望向大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里太吵了，我想去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亏你还知道她是你大嫂。”江自远隐忍以久的话终于说出来，“告诉我，你在崇禧塔中的时候，到底对吟儿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江自寒茫然地问道。

　　“你还要我说出来么？”江自远咬牙道，“本来那天在塔中看见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我心里就有七分疑惑，偏她还说要和我解除婚约，却对你那般眷顾！昨晚洞房花烛，我发现她果真，果真……想不到，我那样对你，你却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江自寒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不错，在塔中，是我逼她的！这些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得到了什么？这次我终于得到了她的初次，你永远也夺不回去！”

　　江自远颓然地低下头去，掩盖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可是，吟儿她，她居然没有告诉我……”

　　“她不会告诉你！”江自寒眼中闪过一种悲痛而决绝的表情，却依然大笑道，“我威胁她，如果她告诉你，我就会杀了你！可笑她还以为是保护了你呢，其实我只是想看你现在这种表情罢了。哼哼，青峰阁的大公子一向自诩稳重自制，如今却也有这样失魂落魄的时候！”

　　“如果你想报复，就冲我来！”江自远仓啷一声拔出身侧的轻雷剑，指向江自寒，“可你为什么要侮辱她！凭这一点，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杀了你！”

　　“乐意奉陪。”江自寒冷笑着取过佩剑，摆了个守势。

　　江自远稳定一下心神，一剑直刺。明知道自己不是江自寒的对手，他干脆用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进攻方式。

　　江自寒用了个“封”字诀化解了江自远的攻势，闪身笑道：“大哥你真想拼命么，不怕大嫂才过门就做寡妇？”

　　“那也强似忍辱偷生！”江自远说着，手中轻雷剑一招快似一招，竟然全是致命的招式。江自寒被惹得兴起，也抖擞精神迎战。二人此番争斗，已完全是性命相拼，全不似当日比武之时点到为止。打到后来，缠斗更紧，只怕一方想止戈停战，也无法收手。

　　江自寒起初还有相让之心，到后来见江自远招招都欲置自己于死地，不由引发那份孤高桀骜的性子。“我就是杀了你又如何！”一念及此，举剑一引，双剑相交。那轻雷剑本是利器，岂是一般兵刃可比，只听当啷一声，江自寒手中佩剑已是断为两截。

　　江自远心中窃喜，手中招式用老。却不料江自寒半截断剑如同磁铁，一兜一带，轻雷剑竟然生生被夺了过去。

　　江自寒一夺过轻雷剑，不容江自远闪躲，回手便朝江自远后心反刺。此时江自远手无寸铁，身体却被江自寒双臂圈住，根本无法闪避，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他早已想好了对付我的法子……”暗叹一声，闭目待死。

　　就在轻雷剑即将刺进江自远肌肤的一瞬间，一个仓惶而凄厉的声音在大门处响起：“自远……”

　　江自寒手一抖，抬头看见了大门处喘作一团的程吟。她悲哀而绝望的眼神，正凝结在江自远的身上，却突兀地刺得江自寒一阵发冷。

　　“你的心思，终不在我这里。”江自寒心念电转，顿觉万念俱灰，强往侧面一转，绕开了江自远。但方才那一招本就是反手回刺，仓促之间无法收住，轻雷剑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带着余势刺入了江自寒的胸膛。

　　“不……”程吟扑过来，抱住江自寒即将坠落的身子。“我不要他死，我也不要你死！”

　　“记住，我要点一盏最亮的灯笼……”江自寒勉力笑着，身子却越来越冷。轻雷剑截断了心脉，鲜血霎时便染红了衣衫。

　　人声嘈杂中，青峰阁众人全都涌了出来。

　　“远儿，怎么回事？”江思清摇了摇呆若木鸡的大儿子，一闪身奔到江自寒身边。“寒儿，寒儿！”叫得两声，一行老泪从青峰阁主的眼中流了下来。

　　“是我……对不起大嫂。”江自寒咳去口中的血，奋力说道，“我以一死，咳咳，向大嫂……赔罪……”

　　程吟脸色苍白，脑中乱成一团。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竭力维护她？为了她一点不经意的照料，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牺牲了自己的名誉，可她呢，自始至终顾念过他么？她总是沉溺在自己早年的悲伤中，何曾真正关心过任何一个人，包括这个为了一点点温暖就可以牺牲一切的年轻人？

　　程吟怔怔地看着江自寒眼中的生气渐渐消散，眼前也渐渐地黑了下去。

　　“我要点一盏最亮的灯笼……”这个没有童年的孩子，真的来过这个世间？当最后一点回忆都随着生命而流逝，那些没有墓碑的感情和挣扎，又有什么能够证明？

　　※※※

　　“少夫人，都给您准备好了。”青峰阁的总管江守义毕恭毕敬地对程吟道，“小的带了大伙捉了大半夜呢。”

　　“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程吟挥挥手，遣散了众人。还是那样黑而细的眉，隐隐泄露着柔和中的倔强。只是眼中没有了寒冰，倒像结的清晨的薄霜，清晰得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可是微微一触到，便消释了。

　　“少夫人很寂寞吧？”一个新来的丫头悄悄问道。

　　“谁让大公子总是不回来呢？”

　　“大公子？这里不就一个公子吗，难道还有二公子不成？”

　　“嘘，说话小心些。根本就没有二公子，知道吗？——老爷吩咐的。”

　　仆人的语声越来越远了，程吟慢慢站起来，关上了门。“根本就没有二公子。”也许除了她，再也不会有人愿意记得他了吧。那样杀兄辱嫂的孽障，所有的人一提起来就会骂一声死有余辜。只有她，还怯懦地卑微地活在他的福荫中。

　　闭紧所有的窗户，程吟解开了纱囊的系绳。一朵、两朵……烟花飞了出来，带着天上寥落的晨星，带着情人眼中隐约的泪光，带着世间卑微的希望，盘旋着，飞舞着。

　　“我要点一盏最亮的灯笼……”他的语声，带着笑意。

　　程吟微微地笑了。虽然她不知道究竟哪一只萤火虫是他，但她坚信她确实看见了他。看见了一个那么轻盈的灵魂，曾经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火光，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而现在，即使在土中埋没一年之后才有那样微弱的光亮，也要拼尽所有的力气释放出来，怯怯地问一句——“你看见我了吗？”

　　就着萤火虫的光亮，程吟看见了自己桌子上厚厚一叠药方。如今青峰阁少夫人免费为人诊治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四方，即使生命终究没有意义，可一些细微的付出，也能让活着的人感受一点人世的温暖和爱。


　　深深浅浅

　　【一】

　　每天，我都要走过一排排散发着古旧气息的书架。并不都是旧书，但即使是新鲜的油墨味，在这里凝结成文字后都会让人感到一种飘忽的悠远。

　　都是历史书。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本系的图书室。工作并不忙，偶尔有人来填一下索书单，我就从大木书架上取出书来，轻拍一下上面的积尘。递过去，并无话。我的日子过得如蒙满灰尘的古籍，平静而寂寞。

　　图书室是亮着灯的，可依旧让我觉得幽暗。油漆班驳的厚重书架层层叠叠地投下浓重的阴影，我站在下面，就交叠出一个更为黯然的人形。于是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在四周萦绕，耳边似乎响起自古以来永恒的轻叹。

　　没有人来时，我会随手取下架上的书来看。多是发黄的纸页，薄而脆，不小心就会裂下一片，仿佛在秋风中被揉碎的银杏叶。书册里那种悠远的气息更是浓烈，后来我在自己身上也闻到了相同的味道，洗不去。我感到某种惶恐。

　　小时候我喜欢给别人讲故事，遥远的故事。梦一般的往事纠缠着我，终于把我推进历史系的大门。那时我是想作一名历史学家的，我喜欢这个头衔，睿智而渊博。现在我也喜欢，但我知道我做不了，一个太喜欢幻想的人注定不能成为敦诚的学者。当我终于明白自己以前固执地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时，我取出了包中的小镜子。在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脸，美丽的，却带着一种陈年的阴郁。我想这可能是没有人愿意接近我的原因，我是一个年轻的老人。甚至在阳光下，我的影子也比别人的黑。

　　漂亮的泡泡，也许我当初立志要学历史就是一个最大最绚丽的泡泡，它破裂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但我的生命已经轻忽起来。我在图书室里面对浩如烟海的典籍，觉得生活无聊之极。

　　所以我决定看二十四史。当我还是一个学生时，一位胡须与头发一样白的教授曾勉励我们利用空余时间把它读完。那时的我飞扬而轻狂，背地里说就算他读完了又能记住些什么，只是书虫在啃书罢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读完了二十四史能做什么，但这已是我生活的意义，我无心再追根究底。我就象一只陈年的书虫，幻想着自己长出翅膀的那一天。

　　我每天都看看自己的脸，依旧地美丽与沉郁，可我已经听到了微微叹息的声音。我在窗台上种了一盆茉莉，听着它开放，听着它枯萎。茉莉的香味与古籍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我翻开了厚重的二十四史。在高度精练的文字里，我忽然很想说话。抬起头，却发现整个房间寂静无人。

　　图书室设备简陋，没有电脑。这就是我找出一叠纸和一支笔的原因。

　　【二】

　　我一直没有动笔，只是慢慢地翻着书页。我不知道自己终究会写下什么，我在等待。终于有一天，停电了，我坐在黑暗里，面前是一本《旧唐书》。我想这突然而至的停电或许是某种启示。我抚摩这书页，粗糙而敝旧的纸张，抬起手，我闻见了手指上散发的淡淡的味道，象泪水的咸味，又象久远的血气。

　　电灯重又亮起来时，我在纸上写下了故事中主人公之号——“宁国公主”。只是机缘，仿佛随手摘下一个苹果，拿到手中才细细打量它的与众不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根据正史记载，宁国公主是唐肃宗李亨的第二女，长得很美丽。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公主大多是美丽的，因为后宫中无数年轻漂亮的嫔妃正担负着改善皇族容貌的使命。宁国公主的事迹，在新旧唐书中记载差不多，没有找到更多的史料来佐证。这让我很沮丧。如果我是学中文的，我就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得添枝加叶，绘声绘色。可惜我曾经坐过历史系的课堂，我没有编造的习惯。你看，人一有点不同的地位和身份，就会生出许多顾虑。这些顾虑让我郁闷不已。于是我竭力让自己忘掉，忘掉那个在阳光下梦想着当历史学家的孩子，忘掉那个义无返顾地走进历史系大门的年轻人。我知道我一落笔，就否定了以前的岁月。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时，我听见最后一朵茉莉花凋零的声音。我停了停，没有抬头，只是等着余音消逝。

　　大队车马驰过尘沙滚滚的官道，我终于开始写，道旁的槐树早蒙上厚厚的灰土。尽管这队车马威仪隆重，华贵的外表却全因黄土而显得敝旧，一派风尘仆仆的赶路神色。

　　最后一辆马车的黄色幔帐饰以一条黑纹，这是服丧的标志。宽敞的车厢里也只坐着一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她紧紧地抿着唇，听见前一辆马车中隐隐传来的笑语。本来她也该笑，大唐朝廷因安史之乱在外流离数年，现在终于可以迁回都城长安，这是天下人举额相庆的事。可她笑不出来。倒不是因为丈夫薛道衡的死。他死了快三年了，她根本没有什么回忆留下。她不笑只是因为她将再嫁。读者千万不要误会，以为这位宁国公主三贞九烈，一女不事二夫，唐朝的观念还没有如此迂腐，何况薛道衡本来就已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之所以郁郁不乐，是因为肃宗李亨已答应把她嫁给回纥可汗。

　　我专门去查过回纥的资料。据《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五记载：“回纥，其先匈奴之裔也……无君长，居无恒所，随水草流移。人性凶忍，贪婪尤甚，以寇抄为生。”看到这里我不禁也吓了一跳，幸亏不是让我去嫁给他们的可汗。而宁国公主，更会认为自己未来的丈夫比禽兽好不了多少，不哭得半死才怪，却还得叩头谢恩。就象有一天某人假作关心地对我说：“小徐，这次没能晋升职称，不要闹情绪哟。年轻人，以后还有机会嘛。”我就强装笑脸不露一丝痕迹：“谢谢您关心。这次是我自己努力不够。”心里却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因为正是他占了我的名额。看来不论是古代的公主还是现代的平民，都得学会为生存而掩饰真实表情。否则只会换来一句：“杀无赦！”

　　【三】

　　我说过，很少有人愿意与我亲近。听说由于传导的原因，人所听见的自己的声音与别人听见的并不一样。或许我的声音就非常不悦耳，尽管我一直以为自己声若银铃。这说明人不能自以为是，群众观点与个人观点总会有分歧。而话，归根到底是说给别人听的。如果只有一个人，就只用想，不必说了。

　　所以我独自骑车上下班时，就常常想得天昏地暗。那天也是一样。正行在一条狭窄曲折充满诗意的小路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徐皖！”我猛一抬头，看见前面骑车的人回头笑了一下。我赶紧也笑，可人家并没有看见。这是我们系长得最帅的男老师，但我们平日从不说话，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我。直到很久以后，我们再无第二句话，我才省悟他叫我是因为我挡住了他超车的路。

　　不得不承认，尽管有些惭愧，我当时仍然兴奋了一阵。毕竟有人对我表示了友善，而且还很英俊。我就面带笑容地继续神游天外，忽然又听见一声：“哎！”然后是一声巨响，满眼映入了银光闪闪。

　　由于心不在焉，我骑车撞人似乎是家常便饭，可这次撞的人手里提着两只热水瓶。其中一只瓶胆破了，开水和碎片一起飞溅。为了体现公民应有的修养风貌，我赶紧停下车来说了至少两打对不起。幸好那人穿着长裤，没受到什么烫伤。但我已吓得不行，虽然我常自诩胆大，我仍是怕他会揍我。

　　宁国公主知道回纥是“野蛮人种”，恐怕也带有一丝对暴力的畏惧吧。“你敢！”她会用大唐公主惯有的威仪大喝，但那时的大唐差点被几个叛将闹得亡国，她不过如同卖给回纥可汗以换取援兵的商品罢了，又有何威仪可言？所以虑及将来生活的种种险恶，宁国公主对前面车中传来的笑语深恶痛绝。她忽然埋怨起自己母亲的不争气，如果能爬上皇后的位置，又何尝会让她远嫁塞外？

　　宁国公主是“天下第一”，历史上第一个去和亲的“真公主”。从汉代起，历朝和亲的“公主”都是宗室之女甚至宫女。然这次肃宗为表大唐对回纥援军的倚重，破天荒地嫁出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就可以证明大唐当时的气势已是多么衰颓了，否则也沦落不到卖儿鬻女的地步。

　　可是肃宗也有他自己不可告人的打算。宁国公主自十四岁出嫁，到二十一岁已先后死了两个丈夫，七年中倒有六年在守孝。用民间的话这是个“八字大”的女人，专能克夫。把她嫁给回纥可汗，以答谢他们平乱的功绩与大肆劫掠唐境的劳苦。幸亏回纥人当时尚未开化，否则若查出肃宗皇帝的险恶用心，他们的骑兵一定会掉转马头，杀回长安了。

　　总之，不论宁国公主自身如何怨愤，肃宗如何盘算，可汗如何欣喜，这场出塞和亲的戏已经开场了，它不过是冗长的历史剧中一个小小的片段。

　　【四】

　　其实从我和薛一弛刚认识起，我就预感到今后和他不会有好结果。那满地的碎瓶胆总让我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鲁迅说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以此类推，热水瓶是有价值的，它被我毁灭了，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悲剧。

　　薛一弛身材矮小，却颇为健壮，不是我所欣赏的高高瘦瘦型。薛门在唐朝可是世族，武则天嫌情人冯小宝的名字土气，就赐他叫薛怀义。可见“薛”是一个洋气的姓。但薛一弛却时时露出乡土气息，颇有些辜负。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不会喜欢他。

　　宁国公主出嫁的时候也下定决心不会喜欢新加封的“英武威远毗伽可汗”。虽然他们没见过面，她已经听说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在咸阳磁门驿与送行的肃宗道别时，宁国公主心中虽怨愤，口中却还得说：“国家事重，虽死无恨。”然后哭得更厉害。

　　护送宁国公主踏上出塞征途的是汉中郡王李禹。他是公主的堂叔辈，年纪不大，三十多岁，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一路上几乎走了月余，虽然李禹照顾得甚是妥帖，宁国公主心中仍是含着忧虑与恐惧。只愿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在见到那群未开化的野蛮人之前便——毁灭。

　　可是终点终于要到来。宁国公主静静地坐在车中等待，李禹走进了回纥可汗的牙帐。

　　可汗倒也生得威风，穿着赭黄袍，戴着胡帽，坐在正中榻上，脸上的傲慢自得让大唐郡王感到一种羞辱。于是立着不动，用同样傲慢的眼光望着可汗。可汗毕竟不谙韬光之术，忍不住先开口：“两国君臣有礼，为何不拜？”李禹于是滔滔答言：“唐天子以可汗有功，故将女嫁可汗结姻好。比者中国与外藩亲，皆宗室子女，名为公主。今宁国公主，天子真女，又有才貌，万里嫁可汗。可汗是唐家天子女婿，合有礼数，岂得坐于榻上受诏命耶？”这段话自“正史”上抄录，分毫不错。我一直奇怪一向惜墨如金的史家，为何将这段话冗长地记录在案。或许他们深感自己所处的时代外藩气势之汹，李禹的话让他们有扬眉吐气之感吧。反正最终可汗“拜受诏命”。

　　这一段插曲传到宁国公主耳中，少不得被渲染加工，比如可汗设下刀山油锅之类。李禹的浩然正气令公主砰然心跳。无可否认来自文明之邦的公主更会欣赏“文明人”的举止，特别当文明以和平的手段征服了野蛮，取得最终胜利的时候。于是李禹在宁国公主心中已成了一位英雄，直接地保护了她高贵的身份。她感激他甚至爱慕他，因为她除了身份，再无任何东西可以依仗。

　　婚后三天，李禹等回京复命去了。宁国公主依依不舍。她喜欢他秀挺的三绺胡须，而回纥人，则一色粗犷的连腮胡。公主曾嫁过两次男人，但都没有什么印象。那两个人对她，更多的意义只是两快白底黑字的灵牌罢了。所以每当公主思念故土，女人脸是自己的母亲，上着红妆以掩盖自身的苍白；男人脸则是李禹，智勇双全的贵族，拈须而笑。这时候公主总会忘记，论辈分李禹是自己的堂叔，虽然已在三代之外。

　　宁国公主无可奈何地嫁给了老可汗，我则荒唐地接受了薛一弛的电影票。尽管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可他对我撞坏热水瓶一事没多说一句话，总让我心中歉歉。我这个人，最怕欠别人的情，因为我怕有朝一日，他们会找我偿还。

　　【五】

　　电影是关于秦朝的。演员都不错，剧情却让我忍不住唠唠叨叨地批评。毕竟我是学历史的，处于维护自己专业的纯洁性，我看不惯编造史实。薛一弛比我平静得多，他听我批评够了，才慢吞吞地说：“可是，不编得离奇一点，谁看呀？”

　　他才不懂呢，历史上离奇的事太多，就象宁国公主的故事。可即使是一棵极好的白菜，也要添点油加点醋，炒出来才好吃。这一点，在茉莉花全部凋谢的时候我就领会了。

　　宁国公主初见叶护是在可汗的宴席上。当可汗的众多儿子一起向新可敦敬酒时，叶护排在最前面。他是太子。宁国公主在长安时就屡屡听说叶护的名字，就是他带领回纥的三千骑兵大败安庆绪的叛军，收复长安城；也是他攻下洛阳后劫掠三日，令唐王朝颇失面子，却还得强装笑脸，赐物嘉奖。

　　叶护的年龄比公主大着十几岁，却故意大声叫着“母亲”，引得满帐的人大笑，可汗也笑。宁国公主有些恼火，认为颇失了自己的尊严，却又无可奈何。她暗暗打量这个健壮的汉子，又看看身边已显老态的可汗，蓦地发现，父子彼此偷窥的眼光都是猜忌而冷酷的。而叶护看她的眼神，更让她感到一种内心深处的颤抖。她怕他。

　　可汗最初对新婚的可敦，也就是回纥语的王后还有些宠爱之情，但随即淡漠了这桩政治婚姻。他还有众多的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而宁国公主时刻不忘的天朝贵族的矜持让他心生厌倦。宁国公主不得不如此，她的身上肩负着宣扬王化的重任。尽管她不愿承担，可她害怕一旦卸下这个担子，她的身体将轻忽得无所依托。

　　坐在华贵的毡房前，望着无际的草原，宁国公主常常会想起细君，也就是西汉第一位和亲的公主。细君出塞的时候作了一歌，颇引得千年后的宁国公主自悲自伤。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可是细君公主的命还算幸运。那位年老的乌孙王自觉对不起公主，主动提出让公主改嫁给他的孙子。宁国公主猜测着自己的命运，可汗能有乌孙王的胸怀吗？似乎不会。而且，她暗自叹一口气，即使如此，可汗的儿孙也都一样地粗鲁凶横，自己谁都瞧不上眼。当然，太子叶护好些，毕竟他曾久居大唐，受的王化要多一点。

　　我对薛一弛也是瞧不上眼，至少在外表上。他比男生的平均身高差了一截，永远不能用“玉树临风”来形容。可他既没有说过什么，我就不能拒绝什么。于是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块聚聚。我实在无聊于看二十四史的时候，也偶尔会主动找他。

　　而宁国公主实在无聊于弹琵琶的时候，就会带上几个随从去骑马。可惜不能象以前在唐宫里打马球，她只能骑着马疯跑。

　　【六】

　　宁国公主原来并不喜欢骑马，但既然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她只能去骑马，于是渐渐地爱上了这项运动。策马狂奔时她可以忘掉一切，也忘掉从小母亲的教导：“女孩子要端庄稳重。”每次想起这句话宁国公主就撇撇嘴。因为母亲端庄稳重了一辈子，也没得到一点宠爱，整天只能看完苍白的太阳升起又落下，再接着看苍白的月亮重复同样的轨迹。于是宁国公主更加用力地催马前奔，留下一串随从们惶恐的呼唤。

　　那一天与平日没有两样。宁国公主独自策马遥遥地跑进一片草坡。她的来势十分迅速，跨下的“乌云踏雪”也是神驹，仰首长嘶之间惊起了一头野驴，撒开细长的腿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宁国公主本来不以为意，哪知草坡边的树丛中顷刻拥出十余名回纥大汉，气咻咻地叫道：“谁把野驴王吓跑啦？”“宰了他！”强弓硬弩，齐刷刷地对准了宁国公主。

　　“放肆！”宁国公主摆出了昂然的气势，“我是你们的可敦。把弓箭放下！”

　　大汉们却峙立不动。看样子，任你是回纥可汗，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气氛僵持，宁国公主有些胆寒了，却终于坐直了没有动，双手紧紧地握住缰绳。

　　一个人从树丛中走出来，两道明亮的目光射到公主脸上。宁国公主有些悲壮地迎上这目光，固执地睁大了眼。终于，那人点点头，大汉们的箭头垂向了地面。

　　远处公主随从的马蹄声近了。

　　那人的目光没有游移，反而更加犀利，那种威势压得宁国公主点了点头。

　　那人手一挥，十余个人重又隐进了树丛，没有半点声息。

　　一阵风吹来，宁国公主觉得背上凉飕飕的，冷汗早把衣衫湿透了。脑中却如同沸腾，杂乱无章地冒着想法的气泡。

　　刚才那人，正是太子叶护。而那十余条大汉，并非王帐中的侍卫，可看气度身手，无一不是回纥一流高手。叶护想干什么，谋反？

　　最后两个字实在太过恐怖，连想一想也是罪无可恕。宁国公主不敢再想，装作不经意地问一个回纥侍从：“野驴王是做什么的？”

　　侍从道：“回可敦，野驴王是圣物，能保佑回纥安和富庶。”“还有呢？”

　　“还有……传说谁做了野驴王的主人，谁就可以做整个回纥的主人。”

　　宁国公主并不傻，立时明白了叶护的意图。这么重大的隐秘被她窥见，叶护一定会杀她灭口。宁国公主不由打了个寒噤。

　　回到帐中，宁国公主看到了醉酒的可汗，旁边还有几个艳丽的侍妾。宁国公主眉头一皱走出大帐，远远看见几个孩子追逐嬉戏。心里对自己说：“他毕竟是老了。”

　　掐下两根草茎，宁国公主跟自己玩了一次“斗草”的游戏。左手的代表可汗，右手的代表叶护。她把两根草茎套在一起，用力一扯——二者居然同时从中折断。

　　宁国公主拈着断成四截的草茎，怔在夕阳之中。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她折断的，但宁国公主当时并不明白这个寓意。即使她知道，一切仍将无可挽回。

　　【七】

　　事实证明可汗并没有老。没过两天，可汗突然宣布了长子叶护叛国谋反的罪行，命次子登里率兵前前去诛杀。带回来的，是百余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其中一颗还被郑重地放进了木匣。

　　宁国公主被震惊得晕了过去。也许只是假装晕了过去，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逃开血腥的大帐，躺到床上紧紧闭住眼睛。

　　就死了？宁国公主有点不敢信。想起叶护雪亮的眼光，应属于一匹矫健的猎豹。他曾经放过她一次，可这次她没有来得及为他说一句话。作为公主，她早已习惯了施恩赏赐，而这个叶护，她只能永远欠他了。

　　薛一弛曾经约我去草原，我婉言谢绝了。说真的，我是个虚荣的人，与他那种看上去比我还矮的男人走到一起，自己都觉得很没面子。可是，再没有人来找我玩，我只好无奈地继续与薛一弛敷衍，同时还不时盘算一旦有别的机遇，如何礼貌而又决绝地与他说永别，而不是再见。

　　【八】

　　宁国公主很替叶护可惜。不仅可惜他被老可汗所杀，更主要的，可惜他为什么要谋反。

　　在可汗为诛灭叛党举行的酒宴上，宁国公主悄悄地退了出去。所有的人都在观赏舞姬们的表演，没人注意她的退席。宁国公主其实很会跳舞的，不论拓枝舞还是胡旋舞，都跳得极好。可现在她不能再跳了。她是公主，是可敦，双重庄重的身份象两件珍贵的皮裘，虽温暖却无法轻松脱去。在西北的寒夜里，宁国公主紧了紧身上的白狐皮裘。

　　带了一个婢女，宁国公主走到了营地外围。这是一个美丽的草原之夜，安详静谧，无法使人联想起白天的杀戮。

　　“什么人？”一声低沉沙哑的喝问，明显地为这个夜晚增添了杀气。

　　“我是可敦。”宁国公主料是巡夜的士兵，不慌不忙。

　　然而几个人已围住了她：“跟我们来。”而那个婢女，则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几件兵刃映着月光，明亮如豹子的眼眸。这分明是胁迫。

　　怎么又有人敢这样无礼？宁国公主愤怒了。堂堂文明之邦的公主，来到这种蛮荒之地，本身就已够委屈了，他们还要怎么样呢？宁国公主没有叫喊，也不屑于与这些未开化的，不懂礼仪的野人交谈。即使他们要把她烤了吃掉，她又能奈何？从可汗开始，所有的人都是野蛮人。宁国公主想哭，终于忍住了。不禁想起李禹的彬彬气质。可他，此刻正在万里关内。

　　一行人曲曲折折行了许久，终于见到前面一堆火。火光后，是一张男子的脸，不怎么看得清。

　　“太子！”几个人躬身施礼。

　　宁国公主一震，是叶护！原来他并没有死，那颗人头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叶护看了看宁国公主，眼光不似平日的犀利。低声道：“你坐吧。”制止了几个部下插话的意图，叶护对宁国公主说：“你本来该死，知道吗？”

　　宁国公主矜持笑道：“我明白。”忽然闻见一股血腥气，不禁朝叶护望了一眼：“你受伤了？”

　　“小事一桩。”叶护说，“不用假惺惺。我的妻儿都被老头子杀光了，你的功劳不小。”

　　“我知道自从惊跑了野驴王，我就该死。”宁国公主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努力做得不卑不亢。她无法忘记自己所代表的，是大唐。

　　叶护笑起来：“我还不想因你和唐朝开战。虽然老头子想杀我就是你老子干的好事。”

　　“我父皇？”宁国公主有些诧异。

　　“谁让他在诏书里说我‘才为万人之敌，位列诸藩之长’？分明不把老头子放在眼里嘛。他不疑忌我才怪。”叶护冷笑道，“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

　　宁国公主不太懂，也无暇问。她只是在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她自然不想死在这伙野蛮人手里，说不定他们真会吃掉她。

　　“你怎么没有死？登里放过你了？”

　　“我还有用，登里自然不会杀我。”叶护的目光又变得阴骘而雪亮，“我会报答他的。”

　　“你打算怎么发落我？”宁国公主终于问，象等待最后的判决。

　　“你也有用，我自然不会杀你。”叶护忽然笑笑，“我一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国公主脸有些红。按大唐的规矩，女人的名字除了父母与丈夫，是不应外传的。不过这叶护，他那里懂？他分明不明教化，又不可忤逆。于是公主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了三个字，算是个折中办法。

　　叶护果然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一个站在近旁的侍从回答：“李飞香。”看来他耳朵特别灵敏，又站了个绝佳位置。

　　叶护笑起来，得意地笑：“按你们的规矩，我已行了‘问名’之礼，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宁国公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霍然起立，转身就走。几个侍从刀出半鞘，拦得严实。

　　“你只有两条路，死，或者帮我成事。”叶护的声音冷峻如铁。

　　宁国公主不想死。她终于问：“你让我做什么？”

　　【九】

　　薛一弛告诉我，他现在是停职准备出国考试。他不象我能够安静地沉浸于幻想，他想亲自去体验那个梦境。因此，当我在图书馆里翻看二十四史时，他坐在一旁背单词。

　　我不知道薛一弛是否喜欢我，就象宁国公主不知道叶护是否喜欢她。宁国公主和叶护结盟仅仅因为她想活，我和薛一弛在一起仅仅因为我厌倦于生活的寂寞。

　　我其实也不能断言宁国公主对叶护的感情。也许是对一尊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躯体的爱，也许仅是因可汗年迈好色，李禹音讯全无而寻找情感寄托。不过宁国公主确实答应助叶护一臂之力。具体做法就是在某夜留住可汗，以便叶护有的放矢，轻易地找到平日行踪不定的“老头子”，防止他趁乱逃脱。

　　成败在此一举。宁国公主去了存放嫁妆的库房，里面堆着丝绸、纸张、书籍、珠宝等等。宁国公主皱着眉思忖半天，终于只命人往自己帐房中搬了两坛酒。

　　回到寝帐，宁国公主开始盛妆。而她的怀里，却放着一把匕首，是叶护送的。

　　可汗果然来了。对于宁国公主难得的邀请，他也不好驳了面子。宁国公主知道，侍卫中叶护的眼线已将这消息传了出去。

　　宁国公主开始向可汗劝酒。兴致盎然的可汗一时忘了她的身份，一把拥在怀里。宁国公主想发作，却想起叶护的处境，只好强作笑颜。宁国公主心中，叶护是年轻而勇猛的，曾为大唐立过赫赫战功。而可汗，却年迈而令人憎恶。因此让叶护取而代之，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叶护已被可汗逼迫到了绝境，自己不救他，他就只能死。她不要他死。

　　宁国公主于是更加殷勤地劝酒。可汗有些醉了，帐中的烛火也灭掉。宁国公主暗叹一声，扶可汗安歇。

　　下面是无底的深渊，有人正使劲拉她下去。她看见了李禹正站在身后，拼命向他求救。李禹却冷冰冰地说：“你助子弑父，天地不容！”转身就走。而她被人一拽，跌下了悬崖。啊——宁国公主霍地坐起，冷汗涔涔。我正在做什么呀？宁国公主问自己。身为公主，怎么能相助逆子叛贼呢？这与不依伦常的野蛮人又有什么分别？越想越胆战心惊，宁国公主昏沉的头脑中只剩一个声音分外响亮：“你是文明之邦的公主！”

　　镇静片刻，披衣下床。宁国公主到帐口吩咐侍卫们加紧戒备，又命人传召人马。侍卫躬身道：“调兵须可汗或登里太子的手令。”宁国公主看看熟睡的可汗，叹口气走回去。她不敢叫醒他，否则可汗问起她如何知道，她这大唐公主还有立锥之地吗？两难之间，宁国公主只能点亮了灯，坐着发怔，等待未知的命运。

　　外面传来了兵刃相交之声，可汗腾地坐起。宁国公主与可汗四目相望，没有说什么，只是坐着不动。可汗伸手抽出了挂在墙上的腰刀。

　　帐帘一掀，一个人凛凛地走了进来，正是叶护。

　　可汗显然一惊：“你不是死了吗？”叶护长大的身影，在他脸上罩下一片黑暗。那是死亡的颜色。

　　“作为你的儿子，我早就死了。现在找你偿命！”叶护一刀震飞了可汗的兵刃，再一刀猛砍过去。

　　宁国公主忽然大叫一声：“叶护，不能！”扑到了可汗身上。

　　我一直在揣摩宁国公主当时的心理状态，难道她真是舍身去护卫可汗吗？或者，她明知道叶护是不会伤害她的？千年前的人该与我们的心态大相径庭吧。也许，他们一味地纯洁，反而是我们自以为是的揣测玷污了这种纯洁性。

　　然而叶护的刀仍是劈下去了。宁国公主看见可汗突起的两只眼，头顶上的血如同熔岩喷发。

　　宁国公主跪下，痛哭。她的衣衫染上了可汗的血。

　　叶护笑道：“古怪的汉家女人。”正想抚慰两句，猛见宁国公主掏出匕首，向他刺了过来。

　　叶护一楞，开始他还以为公主是想自杀呢。此刻哈哈大笑，不闪不避。

　　宁国公主刺到一半，气先馁了，抛掉匕首，掩面大哭。

　　叶护摇摇头，站了一会，见宁国公主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就拍拍她的肩，叫了声“飞香”，出去了。

　　【十】

　　王帐的卫队肃清后，叶护立时派人去搜捕二太子登里。

　　登里已不知去向。

　　叶护又派人持可汗手令去接管骑兵营。

　　使者被斩。

　　叶护明白自己是被登里利用了。但他养精蓄锐多年，现又执掌了王帐，对登里也未必看得过重。

　　剿灭部分不服的势力，叶护开始准备即位典礼。他要忙的事太多，没有注意到宁国公主的反应，这样他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宁国公主这些天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里。她足不出户，总感觉自己的身上带了浓烈的血腥气，无论怎样都洗刷不去。

　　宁国公主害怕可汗的鬼魂，虽然可汗到死也没察觉她是同谋。可宁国公主仍然惶恐不安，直到登里的使者找到了她。

　　使者带来了登里的口信：只要帮助除去逆贼，就可放公主归国，并保证回纥永为大唐藩属，永不加兵。

　　归国、永不加兵……宁国公主沉吟了，这些都是她所渴望的东西。至于叶护……她是爱他的，可谁让他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呢？在君臣父子的大义面前，宁国公主觉得自己对叶护的爱情是多么渺小和无耻。

　　我对薛一弛的感觉也一天天恶劣起来，特别是看见他与一个女孩在一起吃冰淇淋。那天我本来也想进冷饮店的，但我走了。我犯得着为他这种人生气吗？他还不配。

　　薛一弛自己并不知道。但他对我越殷勤，我的反感就越深。终于有一天，我说：“别再烦我了。”

　　叶护宣布可汗暴卒，他以长子的身份继承汗位。百官见叶护死而复生，又气势汹汹，莫不缄口。

　　在登基仪式上，叶护一步步地走向王位。美中不足的，有一队骠骑兵至今态度暧昧。

　　忽然，场外一片喧嚣，骑兵们拥着一个人冲进了广场。为首的那人全身丧服，正是登里。

　　“你这杀父的凶手，你也配当可汗？”声音朗朗，充满了浩然正气。

　　叶护大笑：“不过是我比你先动手罢了。你若肯归顺，封你为皇太弟如何？”

　　登里正色道：“不必以利相诱。今日取你性命，以慰父亲在天之灵！”拔刀在手，却不上前。

　　叶护露出鄙夷的笑，身为回纥第一勇士，谁杀得了他？登里无非是自蹈死地。

　　叶护抽出宝刀，正欲发令，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在黑暗迅速地包围他之前，他看到的不是登里冷笑的脸，而是宁国公主酒杯中荡漾的笑意。叶护愤怒得想大叫，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写到这里我也感到一阵寒意。窗外雨丝交织，我仿佛看到了那位美丽高贵的公主向我投来的微笑，那笑容里含着无奈与苦涩。我几乎快要哭了。薛一弛正在楼下等我，快一个小时了，我却固执地不肯下去。传言让我恼怒，其实我最怕听的就是那句：“徐皖的男朋友怎么长得那样？”我真想向世界上每个人都宣布：“薛一弛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徐皖怎么会瞧得上那种人？”

　　薛一弛要等，随便他，不关我的事。

　　何况他一直没有表示过什么，我真够冤枉。

　　【十一】

　　在登里的主持下，回纥为可汗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宁国公主已经哭得昏昏沉沉，多半不是为已经死去的，而是为即将死去的。但这已死的和将死的，都是她亲手参与断送，就象那两根被她扯断的草茎。宁国公主觉得自己卑鄙之极。她的怀里揣着那把小巧的匕首，屡屡地摸出来，拈在手中，又每次都放了回去。

　　帐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宁国公主没有动。

　　一个声音高声道：“帝德求见可敦。”

　　宁国公主一惊，连忙整饬衣饰坐好：“有请宰相。”

　　帝德走进来，虽是宰相，犹带昔日大将遗风。宁国公主感到扑面一阵杀伐之气。不由说话都有些发颤：“宰相来有何事？”

　　帝德躬身道：“启禀可敦，逆贼叶护已经审讯，判以极刑。登里可汗问可敦可有什么异议？”

　　异议？宁国公主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异议？就照登里可汗的意思办吧。”

　　“是。”帝德又道，“回纥偏远，素来仰慕大唐法典。登里可汗命臣下请教公主，弑父弑君的贼子该判以何种死刑？”

　　宁国公主心中绞痛，登里这一招将全部担子都推给了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凌迟。”

　　“遵命。”帝德答应，却仍不走。

　　“你还有何事？”

　　帝德道：“启禀可敦，依照回纥风俗，可汗归天，可敦应殉葬。”拍拍手，帐外走进一行人，手中或捧酒壶，或捧刀剑。

　　宁国公主冷笑起来：“好个依回纥风俗！按大唐体例，夫死，妻守丧三年，乃可再嫁，称为终礼。可汗万里求婚，你们也口口声声仰慕大唐，为何又要我殉葬？我倒想请教宰相。”

　　帝德出身行伍，一时无言以对。只好点头称是，终于率领众人退了出去。而宁国公主一番话语，也被载于史书，为后人赞叹。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怕死”与“热爱生命”之间的界限。

　　我终于下楼去见了薛一弛：“你怎么还不走？”

　　他沉静地说：“想问你一句话。”

　　我冷冷道：“请问。”

　　“你以后还想不想再见我？”

　　“这么小的地方，肯定会打照面。”看着他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我忽然起了一种温情，想找个台阶给他下。

　　“我只要你说想或不想！”他没有发现我已在软化，仍然一派严肃，兴许是等得太久了。

　　我的骄傲被激发了，这分明是律师质询犯人的口气。他，配？何况，我若说“想”，又是什么意思，岂不是授人以口实？我唯一的选择是“不想”，而且口气比他还斩钉截铁。

　　于是薛一弛说：“再见。”转身就走。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不是再见，是永别！”以挽救我受到侵犯的自尊。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了楼。在楼道里，我看见了满地银光闪闪的瓶胆碎片。

　　从一开始，我就看到了结局。

　　【十二】

　　叶护被凌迟处死那天，唐朝派来接宁国公主回国的车马到了。

　　宁国公主戴上四周垂满纱缦的风帽，立在帐外，最后地张望这片西北的土地。她只住了不到一年，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都死了或快死了。也许真如算命人言，她的生辰八字太硬。而肃宗当初的小小用心，也居然得以实现。回纥一场内乱，大伤元气，再构不成大唐的威胁。宁国公主为大唐真是立了大功。

　　叶护被押赴刑场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宁国公主，她是专门让车队停下等他的。叶护对宁国公主怒目而视，胸膛剧烈地起伏。宁国公主则只是慢慢地撩起了面纱。

　　一张布满刀痕的脸，是用的那把当初作为聘礼的匕首。蚯蚓一样蔓延的疤痕，分明组成一个血红的“叶”字。

　　叶护哈哈大笑起来，被押着走远了，象一匹受伤的豹子。

　　宁国公主放下面纱，钻进了马车。留下蜿蜒东去的辙痕。

　　宁国公主再也没有见过李禹。听说李禹已经因为“谋反”被赐死了。文明人对待谋反的人并不比野蛮人的手段更文明。宁国公主不懂李禹那种人怎么也会谋反，但她不敢问。

　　从此，长安城宁国公主府宅里，供了五个灵位。摆在大堂里的，是她的三任丈夫，而另外两个，则置于幽暗的密室中。烛光摇曳，陪伴着一个日渐苍老的女人。

　　我也在慢慢地走向苍老。每个人从生下来起都在不停地走向苍老和死亡。我仍然在图书室里工作，偶尔也会碰见薛一弛。虽然心脏跳动加剧，面上仍是一副冰霜严色，比陌路还要陌路。他也一样。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快结婚了，新郎是通过热心人介绍相识。

　　宁国公主的故事结束了，我和薛一弛的故事也结束了。前者是多么惊心动魄，令人遐想，后者却那么平淡无味，但它们都真实地发生过。只是千年之后，人们看二十四史时还会看见她，却不会有人凭吊我。就象沙滩上的足迹，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然而当初走过的人，曾经同样地鲜活，同样地落寞。

　　99年9月底完稿于燕园


　　药

　　【一】

　　薛涛携了一张诗笺，立在凤仙花丛前。这时候飞来一只奇怪的鸟，全身洁白，只有眼圈是红色的，仿佛一个哭灵的缟素少妇，翩翩扑到花丛中。薛涛心中好奇，一动不动地站在花丛中，眼光却追随着那只怪鸟。

　　怪鸟没有理会薛涛，自顾啄下十数朵凤仙花，又一并叼进嘴里，咀嚼片刻，便见红色的液体从喙缝里渗出。怪鸟像是高兴起来，拍着翅膀在花间扑腾盘旋，然后直往水边飞去。

　　薛涛见它飞得并不快，便轻轻地跟在后面，却见那鸟在水面上俯首张望，颇有顾影自怜之意。薛涛此时注意到那凤仙花染红的鸟喙，白羽红嘴，更加俏丽，这才醒悟怪鸟是在梳妆打扮，不由莞尔一笑。那鸟瞧见薛涛，停了片刻，忽然嘎声怪叫，朝远处飞走了。

　　薛涛被它叫得心中惶然，不知是什么预兆。她走在江堤上，想看看自己的倒影，却瞧不真切。我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薛涛想，以后会不会瞎呢。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放眼一望，怪鸟早已不见踪影。

　　一个青衣小婢跑了过来：“姑娘，郑老爷有请。”

　　“哪个郑老爷？”薛涛有点回过神来，心中却仍带余悸。

　　“就是刚从京城调任的太守郑大人。”青衣小婢低头道，“他今天设宴，邀姑娘去相陪。”

　　薛涛脸一沉：“告诉来人，我病了，昨儿都督府相邀还没去呢。”说着折回身，坐在凤仙花丛边的山石上，掐了一朵花儿，揉碎了慢慢地涂自己的指甲，忍不住从袖中又掏出那张诗笺来，看得有些发呆。一不留神，花汁溅在素笺上，立时染成几点红霞。

　　门外忽然吵嚷起来，几个军士冲进院中，大叫：“薛涛在哪里？”

　　薛涛先是吃了一惊，立时平静下来——勾栏瓦肆里的头牌，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她缓缓走到军士面前，微微一福道：“我就是薛涛。”神态不卑不亢。

　　为首军士道：“我家太守大人说了，薛校书有病就把她抬过去，没病就绑过去！看你不像有病的样子！”说着一抖手中的绳索。

　　薛涛冷笑道：“不用抬也不用绑，我自己走过去。”将诗笺往袖中一笼，理了理鬓发，“立刻就走。”

　　来到郑太守府中已是掌灯时分，薛涛走进大厅，乌鸦鸦一屋子人，面目却都恍恍惚惚看不清。正中间坐的太守更是如同一个影子，一个鬼魅。薛涛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巨大的皮影戏中。

　　走上几步，薛涛向那正中的影子施了一礼：“薛涛见过太守大人。”就势揉揉眼，希望通过昏暗的烛火看得清楚一点。

　　郑太守走到薛涛面前，薛涛平视只看见他补服上的圆领。“好好伺候，今儿就不罚你。”郑太守的手指捏住了薛涛的下颏。

　　“大人！”薛涛猛地退开，“我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请放尊重一点。就是节度使大人的筵席，也不过让我斟酒赋诗而已……”

　　话音未落，薛涛脸上已吃了清脆的一个耳光，郑太守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娼妓！不要用节度使来压我，节度使大人会为了一个妓女贻笑天下吗？别不识抬举！”

　　薛涛泪水迷朦，昏暗的厅堂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刚想往门外跑，却被门槛绊跌，袖中的诗笺也飘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只中箭坠落的白鹤。

　　一个人走过来捡起了诗笺。

　　郑太守犹自余怒未熄：“你以为平日王孙公侯见多了，瞧不起我？告诉你，纵你是脂粉堆里的魁首，以为有节度使大人撑腰，我一样处置得了你！来人啊……”正欲挥手喊打，胳膊却被一人轻轻拉住，面前递上了一张纸笺，上面有四行诗句，道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为修道半缘君。

　　郑太守不解，转头问道：“元相公，这是……”

　　那人微微一笑：“正是小弟的拙作，承蒙名满巴蜀的薛校书青眼。请郑兄看在小弟薄面，饶她这一次吧。”

　　“你就是元稹？”薛涛爬起身拭去泪痕，斜斜打量。

　　“正是在下。”元稹笑道，“校书快向太守大人赔礼，就没事了。”

　　薛涛望望太守，犹是不愿，身后却有人禀报：“老爷，刑杖已到。”郑太守哼了一声，向薛涛嗔目道：“你还不跪下？”

　　薛涛一瞥元稹，闭目跪了下去，正在郑太守的脚前：“求老爷免打，是贱妾错了。”

　　这一夜，薛涛大醉，素色罗裙上溅满艳红的酒浆，仿佛淋漓桃花。

　　【二】

　　我父亲的遭遇后来成为家族里永久的传说。

　　以明经科落榜归来的程生，形容落魄，步履维艰，想到回家后即遭族兄白眼，更是心灰意冷。一晚露宿古寺，越思越无生趣，遂挑了一株大树，搬来几块砖石，欲图个自尽。正当他往树枝上挂汗巾时，身后忽然传来冷冷的语声：“我一个孤身女子尚且不死，君昂藏七尺，寻死岂不愧煞人？”声音无情，却娇媚动人。程生不由转头望去，果然是一美丽女子，衣饰虽不华丽，倒也十分洁净。

　　那女子道：“看公子郁气滞结，病不远矣。我家就在附近，小女子略通医道，为君诊治如何？”程生死志既消，好奇之心大作，遂壮胆同女子前去。

　　到得一厢清砖瓦房，女子煎出一碗汤药，道是有清肝镇气之效。程生也不推辞，一口喝了，其味并不甚苦。果然一夜安睡，早晨只觉神清气爽，遂问女子喝的是什么。女子拈出一枝苍翠小草，名曰夜牵牛。程生笑道：“夜间牵牛孤独，未知织女何处？”女子正色道：“君何出此调笑之语？”

　　程生由是不敢轻薄，见女子并未赶他，索性赖住不走。每日只帮女子晒制草药，却少不得取出银两以敷食用。一日寻思盘缠将尽，便假意告辞，趁机偷窥女子神色，果见有几分不舍之意，遂温言相商，欲带女子回乡，自立门户，也免遭族人奚落。

　　女子道：“须应我一事。”

　　程生喜不自胜，连声追问。

　　女子手持一枚草叶，道：“不二娶。”哧的一声，将叶子撕成两半。

　　程生满口应承，当日收拾回乡，开了间小小药房，却也尽够衣食之用。族人问起女子来历，只答是山间药农之女。然其事暧昧，遂成谈资，少不得流言滋生。

　　过了一年，我出生了。是个女孩。父亲亦是欣喜，亲自教以诗书。我极聪明，有过目不忘之才。父亲常向外人道：“可惜不是男儿，否则必光我门楣。”

　　然而我最爱呆在药房之中。人极矮小，淹没在药柜长长的阴影里。抽屉式的药柜中，盛满奇妙的植物尸体，弥散着一种既清爽又略闷气的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立在药柜前，抬头望见一层层的屉格，仿佛一级级的台阶，可以带我走到一个未知的世界。

　　母亲自有了我后再也没有生育，我可以看出父亲为求一个儿子的急切和焦躁。这种焦躁与日俱增，羞耻感也逐渐生长。“无后”的羞耻当然来自“有后”之人的“善意”同情。有人劝父亲另娶，父亲终是回绝掉，再回到家中唉声叹气。

　　于是谣言盛了起来。有的说父亲当年并未去考功名，是被母亲迷惑而耽搁了时日；有的说父亲不敢纳妾是惧内，因为药店的生意几乎全由母亲维持，父亲不敢断了自己的衣食来源。这种传言既能被我听到，父亲一定更有耳闻。一次他正教我习字，忽然掷笔怒道：“别学了，女孩子读书又有什么用？”转身就走。我抬头，看见他鬓边几丝华发。

　　只有母亲浑若无事，仿佛天底下永远是一片安详。她依然美丽如父亲初识之时，岁月似乎不能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种天地之殊遇自然在小镇上引起诸多的嫉羡与议论。只有我和父亲，才知道她每天为保持容颜敷服多少膏丸散丹。这些秘方，连我也不曾知晓。问她时，她只说：“你还小呢。”我便不着急。后来懊悔已不及。

　　“爷爷说你娘是狐狸精哩。”一次我走到一群小孩子面前，他们一哄而散。“你也是妖精，打死你！”小石块扑面飞来，我吓得跑回了家。迎面正撞见镇上的夏媒婆，乐滋滋地往袖里塞着一锭银子。后面是父亲赔笑的脸。

　　父亲撞上了我的眼光，我第一次从人的眼睛里读出了尴尬。他用母亲挣的钱去请媒人！我的脸红了，飞也似要往后院跑，被父亲一把抓住：“不许告诉你娘。爹要给你添个弟弟。”

　　我不觉得需要一个弟弟，我只喜欢一个人呆在药房里。后来我跑进药房的时候，看见母亲正坐在一堆新采来的药材中间。青翠碧绿衬出她恍如仙子。她的手里拈着一株小小的植物，皱眉沉思，成了一尊不动的雕像。忽然她转头过来，我叫了一声“娘”，她的眼光却收回去，继续凝视那植物。我才发现她并不知道我站在一旁。在她的眼里，只有药草，没有我的存在。

　　在父亲继续私下准备迎娶新妇的时候，母亲失踪了。

　　【三】

　　薛涛宿醉初醒，婢女便报说元稹相公已等候多时。薛涛揽镜自照，残妆犹在，遂慢慢地卸下头饰，散下长发，对一旁小婢道：“多谢元相公探望，今儿我乏了，改日再赔罪。”这种客套话向来说得不少，小婢也不以为怪，答应着去了。

　　薛涛刚拈起牙梳，似乎便听见了马蹄的声音。跑到侧窗边，轻启一条缝，看见了疏疏密密的枇杷叶中，一个人正走出院门去牵马。他的身影灰蒙蒙的，看不真切。薛涛使劲瞪大了眼睛，仍只是见到一片移动的人形灰影，随着马蹄声去得远了。

　　薛涛转过身，恨恨地把牙梳往地上一摔，对婢女道：“记着，以后只要是这个人来，一例不见。”

　　第二天，元稹果又来访。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薛涛只是推脱，却已把他的马蹄声听得极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薛涛都记得清清楚楚。

　　别的客人来访，薛涛大多相陪，哪怕只是一盏茶，也打个照面。毕竟，望江楼也不能坐吃山空。虽然人皆称为“女校书”，终归是属乐籍。客人是衣食父母，需要他们捧场。惟独这个元稹，不见。

　　薛涛的固执是有些出名的，也因为出名她越发固执。元稹每天必来，更促使她闭门不见，而窗前的窥视也是必不可少。后来，熟悉的马蹄声没了，薛涛看见那袭永久不变的灰衣独自走进雨中。当夜，冷雨敲窗，薛涛随手在笺上写下：“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第二天，果然有了一枝杏花，粉红的，薛涛吩咐退还给元相公。

　　小婢有些不忍：“姑娘，元相公说，只是为了还姑娘一件东西，才烦求一见。”

　　薛涛不知是件什么东西，却仍旧道：“请他不必再来，那件东西我也不要了。他马匹都已变卖，盘缠自是无多，赠他五十两银子，自谋前程去吧。”说了这话，不由有些舒心。

　　晚上那只怪鸟再度飞来，薛涛仍是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总觉这鸟极像一个人，却想不起来。鸟儿啄得花瓣，照例在花间舞动。薛涛只看见一个白影来回翩然，却没注意到粉墙上有人逾进。等她听见响动，那人已立在院内。

　　怪鸟嘎嘎叫了数声，沿江飞走。此时江上已起一层薄雾，弥散在两人之间。薛涛没有叫，只是淡淡道：“是你。”

　　那人躬身一揖：“在下元稹，深夜逾墙，殊非君子行径。但明日一早就要离开成都，今晚只得从权。望校书毋要见怪。”

　　薛涛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是躲不过你的。夜雾太凉，请到楼中奉茶。”

　　只点了一盏灯，发出晕晕的黄光，薛涛不想看得太清楚。

　　元稹品了一口茶，见薛涛面沉似水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开口道：“不知在下何处见怪于校书，致十数日登门不得一见，才使出小人之技。”

　　薛涛淡淡道：“明日相公还要赶路，今夜宜早安歇，不知是何物要赐还于我？”

　　元稹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诗笺，双手奉上。薛涛接过随手置于案头：“元相公的诗写得不错啊。”

　　“校书的书法也令再下十分钦慕……有个疑难可以问吗？”

　　“请问。”薛涛的身体坐得挺直，目光却径从元稹的肩头擦过。

　　元稹拾过诗笺，指点道：“这几点红斑，不知因何而致？”

　　“你说呢？”薛涛神情冷淡。

　　“在下窃以为……请校书莫怪唐突，”元稹偷眼望着薛涛，“胭脂泪。”

　　薛涛不禁一笑：“是溅的花汁。元相公真是个善感多愁人，可惜这张笺儿辜负了。”

　　元稹立即拱手为礼：“恕罪恕罪。在下本有个设想……”见薛涛不答腔，又道，“今日太晚，先告辞了。”却仍坐着不动。

　　薛涛故意问：“明日相公不就离开成都了吗？今夜何不把话说完？”取出十多根蜡烛，一支一支点燃，直亮得宛如白昼一般。难得遇见这样的人，也该看清楚一点。

　　元稹道：“我来成都本为求个职位，却屡有不顺。明日欲寻个清净之地，专心读书，以应明年拔萃科举，免得被人骂作浪得虚名。”

　　薛涛似不经意：“相公看望江楼可还是个清净地方么？”

　　“望江楼地处十丈软红，是否清净之地取决于校书心里是否清净。”

　　薛涛变色道：“你将我看作什么人？”自取了一盏灯，上楼去了。径把元稹晾在厅内。

　　元稹只是微笑。看看蜡烛将尽，伏桌小睡，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微明。却见薛涛正立在窗前，一条梅色披帛拖得老长，连绵曲折，似通款曲。“你为什么不走？”声音清冷如早晨的露水。

　　“校书并没有叫送客。”元稹道，“你在躲避我，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笑我。”犹是背影，头上步摇却已晃动起来。

　　“我没有笑。”

　　“你笑我平日故作清高绝世之态，临到一个恶俗官员的威迫便跪下求饶。连我都笑自己，你又为何不笑？”话到此，笑声已作。

　　“在下不知有何好笑。”元稹的声音平静诚挚，“身在教坊，又能奈何？”

　　薛涛的笑本是强弩之末，此时嘎然而止。转过身道：“相公不是今晨要走吗？”

　　“我本不知走到哪儿去。”元稹黯然，忽又抬头问，“校书赶我走么？”

　　薛涛没有赶他走。

　　【四】

　　母亲的失踪并未影响父亲的婚礼，他娶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姿色平庸，却人称有“宜男之相”。

　　父亲一度四处打听母亲的下落，甚至重访他们以前相遇的瓦舍，结果一无所获。母亲仿佛化作一只鸟，永远地飞走了。

　　后母的到来并没有使父亲兴奋起来，他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常常见他独自呆在药房里，昏暗的光线映得他像一张剪纸。他的房内瓶中插着一株药草，是母亲失踪之前留下的最后痕迹。父亲曾对我说只要这株草在，母亲就有回来的希望。我于是殷勤地为它换水，忧心地注视它绿色的消退，不可挽留的消退。终于有一天父亲失望地将完全萎蔫的药草从瓶内抽出，如同抽出他躯体里最后的生命——母亲再不可能回来了。我在后母的叫骂声中看见了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我原谅了父亲，因为以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母亲的爱有那么深。我开始怨恨起母亲来，她不要我，她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后母对我不好，大概源于父亲对她的冷淡。她背着父亲骂我是“小狐狸精”。这时关于母亲是狐仙的传言已添枝加叶，日臻完善。我看见所有人异样的眼光，这使我自己也慢慢地相信，我的血液可能只有一半来自人类。

　　父亲是在新婚的第三年死去的。他说他梦见了母亲，就他们以前相遇的瓦舍前，将一片叶子撕成两半。父亲说他现在就是那片叶子了。他在一派肃杀的秋风中溘然而逝。这很正常，我早知道父亲躲不过秋天。他平凡的一生如同大树上一枚不显眼的叶片，落在水中只引起一圈涟漪。水波消失，就没有人再记得起他的存在。

　　后母空有“宜男之相”却也没有生育，清点了药铺她已准备再嫁。她是个讲实际的人，不会为个节妇的虚名苦捱光景。房产照例应由族中收回的。她在收拾东西时我无事可做，只好在一边看。

　　“我怎么办呢？”我问她。

　　“族中大伯不是答应收养你了吗？”

　　“我不去，他们厌恶我。”我带点求告的口气说，“我想离开这个镇。”

　　她的眼睛瞪大了，我知道她心想我果然“野性难改”。为了打动她，我赶紧说：“你不如将我卖到外地，你还可以挣下点钱。”

　　她有点心动，低头盘算，然后很“慈爱”地说：“你放心，看在你爹份上，我会给你安排一户好人家。”

　　就这样，我进了川西通判老爷府，专门服侍小姐。小姐的闺名叫薛涛，我一直很奇怪这个名字没有一丝女儿气。

　　小姐也一直很好奇我为何甘愿卖身为婢，我答言只是为了离开家乡，我讨厌那个地方。其实，我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不愿人们知道我不是“纯粹的人”。想想也可笑，为了做个“人”，我甚至出卖自身。可我也常常感觉到，血液中来自母亲的一半时时躁动，让我并不能安安分分地“做人”。

　　小姐看上去是典型的闺秀，但我总隐隐觉察出她内心的不安定。府中对小姐看管很严，初时我只以为是大户人家的规矩，渐渐地却听到一些传言。——传言是无所不在的，谁也别想躲过。据说小姐自小就通文墨，有才名。一次老爷指着花园里一株梧桐树吟了两句诗让她续：“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小姐立时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老爷心中甚是不乐，从“迎鸟送风”中，他觉察出女儿并不单纯的心态，甚至联想到不祥的谶言。

　　小姐每天难出闺房一步，除了读书女红，她的主要消遣是——发呆。她常常坐在窗前望出去，怔怔地似乎在观察什么。我曾经偷偷地立在她身后，也向窗外望，却只见到树后的一堵土墙，毫无动人之处的土墙。

　　我忍不住问：“小姐，那墙有什么好看的？”

　　她微微笑起来，我捉到了笑意中一分得意：“你只须将墙上高的地方想象成丘岭，低的地方想象成川壑，那土墙不就变成一幅绝好的山水了吗？”

　　我随口附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胸中有丘壑’了。”心中却为她自造的幻觉感到可怜，不禁故意问道：“小姐没有见过真正的山川吗？”

　　“我很少出门，上哪儿去看？”小姐憾然回答：“其实我所能想象的，全是来自那些山水卷轴。”

　　我对小姐所受的拘谨大生怜悯，忽然产生出一种帮助她的冲动。平日她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傲慢时时提醒着我的身份，主与仆，是明显的鸿沟。只有当我眉飞色舞地描述墙外的世界时，她仔细聆听的神情才会消除彼此身份的差异。所以，我想帮她“出去”，只有在墙外，她才不是“小姐”，是“姐姐”。

　　我开始物色人选，我是真心实意地帮她。

　　我发现了郑生。当人们笑说他为了看书把牛都看跑了时，我就开始注意他。我甚至有次找借口去了他家——就在薛府的附近，我的活动范围也极有限——确实穷。当时郑生正在厨房里吃东西，偷偷摸摸地。我立时有种恼怒，被人辜负了的恼怒。一把抢过他的碗，却看见了糠团。他很紧张，牵住我的衣袖央求：“千万别告诉我母亲。”我答应了。走进郑家太太的房间，她的饭桌上是青菜和肉。

　　我把这事告诉了小姐，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趁机说：“这位郑相公才德兼备，以后必有作为，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呀。”

　　小姐低头不语，半晌方道：“只恐家中嫌他贫寒。”

　　我忙证明自己安排的可行性：“想必老爷夫人也听过他的贤名。反正郑家太太来提亲并没有什么坏处，最多像什么也没发生。”

　　小姐低下头，又抬起头，这便是点头了。

　　【五】

　　舂捣云母粉，抄捞胭脂木，搅拌玉津水……略加改变的造纸程序，到得薛涛手中，已是一叠芳洁的粉红小笺，点缀着丝丝缕缕的松花纹路。

　　“亏你想得出来。”薛涛微笑着，细细抚弄。

　　“还不是从你的‘胭脂泪’上得出。”——不知不觉，“校书”变成了“你”——元稹笑道，“就名为‘薛涛笺’如何？”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张诗笺，故作观看。

　　薛涛漾起一份压抑不住的笑意，劈手去夺，“你什么时候又把它拾去了？”

　　元稹一避，故作不解：“这可是我写的诗。”

　　薛涛停下来，慢慢坐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果是好诗。”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为修道半缘君。”元稹凝目望着她，似笑非笑。

　　薛涛别过脸去，有些恼意：“看我做什么？这首诗还不知是给谁写的呢，真是好没意思。”

　　“给谁写的？”元稹低声道，似在问自己，终于开口：“自然是为我亡故的夫人而作。”语声渐转凄然。

　　薛涛叫了一声：“元相公……”比“你”的称呼不觉远了一层。

　　元稹竟似不觉，自语般：“我自幼家境贫寒，谢氏夫人真是天下贤德无双，随我受尽贫贱却无一句怨言。她不幸早故，令我恨不能身随。来成都之前我本任山阳县令，为了她丢官也值得。”

　　薛涛不语，只是听他说。窗外的阳光被枇杷树挡住，只留进屋中一片阴翳。薛涛轻轻揉眼，元稹的颜容依然不太看得清。

　　“正是今年新岁的前一日，我梦见夫人来与我团聚。正喜不自胜时，夫人忽言牢中罪犯亦有父母妻儿，除夕之夜应允他们回家团聚，也是做下一番功德。我醒后细思夫人之言甚是，乃命狱卒将牢中犯人放回家守岁，初一再自行回狱。众人苦劝不可，我只好道若有人犯不归，责任由我一人承担。结果果有几名奸邪之徒乘夜逃去，我只好自请免官，沦落至此。如今无家无职，倒真是无牵无挂了。”元稹啜了一口茶，却呛得猛咳起来，勉力道，“但念及夫人在世时的恩情，别说免官，就是一死亦所不惜。”

　　薛涛冷笑道：“你对夫人可是情深意重。既然‘取次花丛懒回顾’，为何在我这里一住许久？”以手支颐，定定地望着元稹。

　　元稹就势抓住薛涛的手：“只因你不是平常女子。”

　　小婢走进来，薛涛抽回手，从容问：“什么事？”

　　“程仙姑来看姑娘。”

　　“我立刻就来。”薛涛忙站起来，对元稹道，“你上楼读书去吧。”

　　“不能见么？”元稹问，笑着摇摇头，慢慢迈上楼梯。

　　薛涛迎出楼门时，道姑已走了过来，袍袖飘飘，恍如仙子。

　　“这些天妹妹又到哪里云游去了？”薛涛笑道，亲热地携起道姑的手步入楼中。

　　“也没去哪里，只是致力炼丹罢了。”道姑淡淡提过，话锋却一转：“听说姐姐这望江楼如今多了一位主人，何不请出一见？”

　　“妹妹是来看我还是来看他？”薛涛故意嗔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念你。”

　　道姑微微笑道：“这些日子的事，妹子也略略听闻，怕不是一直想我，是一直恨一个人罢。姐姐却不知那郑太守，本是一位故人哩。”

　　薛涛脸一沉，随即展颜：“妹妹，以前的事莫要再提好吗？”

　　“是，犯了姐姐的忌讳。”道姑面有得色，如同薛涛的尴尬，稍纵即逝。

　　“所以幸亏元相公相救……”

　　“就是那位‘曾经沧海‘的元相公罢，真是有情有义。姐姐为何不敢让他见我？”道姑略略加重“不敢”二字的语气。

　　薛涛索性半真半假地道：“除非柳下惠，才敢见你这狐媚子。”忍不住笑。

　　“怎知我不是柳下惠？”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极有节奏，不快不慢。

　　薛涛有一丝愠色，却不得不掩饰：“这是程青芜道长，这是元稹相公。”

　　元稹与道姑双目一交，随即笑道：“这位仙姑原是故人，倒比我与校书相识得还早呢。”

　　“哦？”薛涛也不细问，向元稹道：“元相公，程道长专程来访，与我自有些闺阁私语，相公也不爱听的。”元稹自是应该知趣。

　　“姐姐错了。”道姑一笑，风致嫣然，“我是专程来看元相公的。人都道相公文采风流，不知在姐姐这望江楼中，可有何新作供小妹拜读？”

　　“刚写完一部传奇《莺莺传》。”薛涛抢着道，不似平日之雍容，“妹妹不是最喜欢希奇古怪的事么，想看让元相公去拿……元相公，你快去呀。”

　　元稹望望两人，笑笑，上楼去了。

　　薛涛一把拉住道姑：“妹妹，你别害我。”

　　“可是……我比你先认识他……”道姑话未说完，薛涛已急道：“你是出家人，何苦为难我？”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道姑眼一斜，忽然一改语气，十分亲热，“姐姐，暑气渐重，仔细保养……”薛涛抬头，见到元稹，也甜甜笑道：“妹妹今天多玩一会子。”

　　元稹抱下一叠稿纸，《莺莺传》。道姑接过，自走到楼外栏杆边看。翻了几页，赫然一张诗笺，白笺上几点粉红浸痕。四句诗前，一行小字墨迹尚新：“夜梦青芜，题以志怀。”

　　道姑回头，屋内元稹正为薛涛剥荔枝，眼光却偷偷望过来。鲜红的荔壳一去，荔肉白得耀眼。

　　【六】

　　我是如此诚心诚意地为小姐的终生幸福奔走，这让我体会到道德上的快慰。我的母亲既是狐仙，那我也具备修仙的风骨。身在人间，我所能做的最大修行便是积善。我为小姐的快乐而快乐，也为小姐的烦闷而烦闷。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将她救到墙外面去。

　　我暗暗帮助小姐积蓄私财，以备以后应急之用，我甚至包了一些首饰托郑家太太为小姐变卖。而郑生，虽未与小姐见过面，却由此对小姐满怀知遇之感。

　　终于凑够礼聘迎娶所需的百来两银子已是一年以后的事了。郑生离参加科考的日子已不远。依我的设想，只要能博得老爷夫人一句“考取功名即可论婚”的承诺就足够，对郑生我是成竹在胸。

　　郑家太太亲自来提亲的时候，我与小姐都紧张得坐立不安。我忍不住提醒：“一会儿老爷夫人若问到，小姐回答一定要决断。”

　　“知道，你要说多少次！”小姐有些不耐烦。

　　上房里传唤小姐时，小姐用一种信赖的目光望着我，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们二人可以互相依靠。我被感动，自然也跟了去。老爷夫人很威严地坐在主位上，郑家太太则有些瑟缩地敬陪末座。

　　“郑家的亲事，你可愿意？”老爷的语气十分严厉，不像询问，倒似责难。这不是明摆着给郑家太太看么？

　　小姐不由一哆嗦，低头不言。我心中一急，轻轻扯扯她的衣袖。

　　“青芜你做什么？”夫人的眼神可够尖，嗓子也够尖，“瞧你那样子就是个狐狸精，小姐就是被你带坏了！过来！”

　　我刚走过去，夫人已给了我一记耳光。我忙跪下道：“夫人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有句话我还是要说。郑相公才德兼备，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与小姐再合适不过，望老爷夫人三思。”一边说，一边偷眼望着小姐，她只是低着头揉弄衣带。我有些心冷，话讲到后面也底气不足。

　　夫人有些迟疑，转头望去：“老爷……”

　　“夫人难道忘了‘枝迎南北鸟’的谶言？”老爷明显有些愤怒了，“我们不严加管束，以后不知会如何了局？”

　　我恍然记起了那个关于小姐以后将沦落风尘的传言，怪不得老爷如此动怒。但我相信自己有超越凡人的预感，鼓足勇气道：“郑相公事母至孝，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天意难测，老爷又焉知应了这门亲事，不是助小姐破除那个谶言呢？”

　　“大胆奴才，这里也有你讲话的份？”老爷勃然道，目光敏锐地盯向小姐，厉声问，“你是不是早知提亲这事？”

　　小姐低头半晌，忽然瞥我一眼道：“是青芜告诉我的。”

　　这是实话，却让我从外到里地发冷。这么容易就被推到无援的境地，我知道今天难逃此劫。小姐已不敢再看我，我也不屑再看她。我无法测知自己的命运，我便只能等待它来临，被动却又不费心力。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老爷果然命人打我。随着板子的起落，疼痛也极有节奏地扩散，渐渐地，是麻木，既而是一片死寂的黑暗，眼前却分明写着六个字：小姐低头不语。

　　郑家太太把我接回家，她用那一百两银子赎了我的命。那是小姐的钱。现在她不再是我的小姐了，她是薛涛。薛涛没有向郑家太太索回那笔钱。也许我仍需感激她，她教会了我某种东西，让我明白一些合情合理的事情是行不通的。我只想依据一些简单的天经地义的规则，然而即使我可以懂得这个宇宙，我也不懂这个人世和那些人心。毕竟，我不是一个纯粹的人，我必须付出代价。

　　郑生得知这个变故后，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终有一天，我要她跪下来求我！”我被他脸上的阴郁吓住，忽然感觉到他是个报复起来不择手段的人。以前那个温良恭俭让的郑生形像逐渐破碎，他的面孔显现出一种狰狞来。我对自己识人的信心产生了动摇，我并没有一双慧眼。但郑生这个样子，也许更好。我恨薛涛，可正是她的钱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自由，也算补偿。

　　“小姐也是没有办法……”我说这话，从道德上寻得一片安慰。

　　“你的心太善。”郑家太太照顾着我的伤势，似不经意道，“要有你这样的儿媳，就是我的福分了。”却又偷偷观察我的反应。

　　怎么可能呢？郑生偶尔露出的阴鸷目光已使我望而却步。我的修为不够，比不上纯粹的人，怎么敢随便与人打交道？“我想修行求道，”我对郑家太太说，“郑相公必定金榜高中，伯母的福分大着呢，我是无缘了。”

　　后来我在一座道观中出家，而郑生也果然考取功名，放了一个京官，接母亲去了长安。

　　我在观中待了一段时日，就听见薛老爷获罪免官的消息，小姐被发往教坊司为妓，其余家人流放崖州。传说老爷走上流放之路时仰天长叹：“以一女而害全家。”他始终没有明白是他获罪而致女为妓呢，还是女应为妓累他获罪。我站在道边看见他时，他的面上竟是一片天命难违的平和。这种达观令我不由叹服“人”的韧性。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听说郑生对薛家一门的定罪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七】

　　道姑走进屋内时，那团雪白的荔枝正放入薛涛艳红的嘴唇。

　　“姐姐的妆越发画浓了。倒让妹子真看不出本来面目。”道姑笑着将稿纸还给元稹，“好好一条蛇，为什么要长脚？”

　　元稹谦恭道：“哪里有赘笔？烦仙姑指点。”

　　“莺莺与张生夜会西厢，本是韵事，能谐连理也大快人心。为何相公要莺莺终为张生所弃？相公的用意贫道不解。”

　　“私会苟合，不守妇道，难道反应让她得正果为天下女子所仿效么？”元稹竟说得有些激动。

　　“那元相公又如何看相如文君之事呢？”道姑不舍不弃地追问，“还有红拂与李靖？这些都是‘私会苟合’呀。”

　　“妹妹！”薛涛终于道，“别为难元相公了。有本事你自己写一部。”

　　“我若要写，姐姐的故事就绝好。”

　　薛涛脸上变色，强笑道：“我有什么好写的？”

　　“元相公最清楚吧。”道姑的眼神含笑，却又带着犀利的光，射得元稹微微低头，“姐姐不信就问他。”

　　“妹妹的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薛涛走到窗前，背过身望出去，忽然叫道：“快来看那只鸟。”

　　元稹与道姑走上去，三个人站成一排，道姑微妙地站在中间。

　　“白毛红眼，却又性爱装扮，果然有趣。”道姑笑道，“是不是，元相公？”

　　元稹不答，只悄悄地移动脚步，站得更近一些，道姑鬓边散发轻轻拂到下颌。

　　“妹妹，这只鸟真像一个人，你猜得出是谁吗？”

　　道姑笑道：“我看不出。”手中拂尘轻轻捅捅元稹。元稹咬牙忍笑，只不出声。

　　“穿着孝服，红着双眼，活像妹妹当初卖到我家为婢时的样子。”薛涛忍不住涌出笑意。

　　道姑像没听见，反而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来：“倒把正事忘了，我是来给姐姐送药的。”

　　元稹一把抢过去：“什么药，有没有给我的？”

　　道姑嗔道：“这是给姐姐专配的，清肝明目。”趁元稹不备劈手抢过来，“免得姐姐常犯肝火，也认不清好人歹人。相公要药，自当专制，方能对症。”

　　“我当服何种药？”元稹故意问。

　　“清热解毒类。”道姑斜斜睨视，“当下就有一味药引，只恐姐姐不肯给。”

　　薛涛笑道：“你怎知我不肯？就是大活人也只得送你，不送你也会偷。”

　　“我怎敢要姐姐的人？妹子可没这么贪心。我只要……”拂尘往窗外一挥，“刚才那只鸟。”

　　“那鸟不时飞到望江楼，十分可爱，妹子何必杀它？”

　　“姐姐忍心看到元相公病入膏肓么？非此药不能救治，妹子并非为了自己。”道姑冷冷道，“希望你们尽快带此鸟来见我。告辞了。”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姐姐也不能一味坐吃山空，该有的应酬也少不了，别天天守在屋里。”

　　“我自己的事理会得。不必妹妹操心。”薛涛的笑容僵在脸上，直到道姑远去方才阴沉下来。

　　“你为何对她如此客气？”元稹道，“不喜欢就别让她来了。”

　　薛涛不答，半晌方道：“有些事你不明白。”

　　“也许我真得捉住那只爱美的鸟。”

　　“你果真相信她的鬼话？”薛涛急切地说，“她会害你的，你千万不能相信她。”

　　元稹笑着拍拍薛涛的手，他喜欢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样子，温言道，“你且说说，她平白无故为何要害我？”

　　“她不是人，她是狐狸精。”薛涛忽然紧紧贴住元稹，“我怕她得很，她什么都知道，不听她的话是不行的。”猛地抬起头来，“你抓住那只鸟给她吧。听听她的话也好。我其实也感觉那鸟有点鬼气森森，特别是你若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楼里，我怕得很，抓住它也好。”

　　元稹轻轻拍着她，听着她絮絮的话语：“你刚才说她原本是你家的奴婢？”

　　“是，我欠她的太多，她又根本不给我机会去还。她永远站在受害者与恩人的位置，她只要我愧疚，感激，越愧疚越感激，越感激越愧疚，然后她可以肆意地嘲笑我！她比我漂亮，比我年轻，比我自由，我怕得很，你一定要救我！把那只鸟抓去给她吧。”

　　元稹点点头，拭去薛涛的泪水：“你确实不必把妆上得那么浓。”

　　【八】

　　我初次遇见元稹是在探望薛涛之后。

　　薛涛刚进教坊司的时候与所有的普通女子一样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当我出现在她面前，她哭得红肿的双眼竟没能立刻认出我，我也是在那时发现她的眼神不好。不过我的改变也确实很大。

　　那是个阴郁的房间。薛涛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我的道袍却一尘不染，拂尘白须如雪。想起昔日的情景，更衬出她的狼狈。所以她认出我后，先是惊讶，既而是羞愧，也许我想看到的正是这种表情。

　　我倒了一杯茶，端给她：“小姐，请。”

　　她止住呜咽，力求淡然地对我说：“我现在不是小姐了。”

　　我为她的自知之明感到高兴，在她侧面坐下来：“其实是小姐时就好好做小姐，是妓女时就好好做妓女。”

　　明显地，“妓女”两个字刺激了她，于是有些恼火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帮你的。”我和善地微笑道：“你以前那样对我我确实很伤心，但我现在既要求仙访道，就应普渡众生。我会帮你重新过上颐指气使的生活，不过你自己也须争气。既然到了这一步，就要做个千古留名。苏小小不也是个妓女吗，活得多自在，未必不如你以前的日子。”

　　我滔滔地说着，薛涛静静地听，末了叹一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法子了，也是我的命。”人一认命，就比较容易听话。

　　我满意地离开教坊司，开始筹款为薛涛自立门户，和以前一样地尽心尽力。

　　然后我遇见了元稹。

　　我喜欢立在栈道上，崖壁上支起木质走道，下边的江水蒸起团团雾气，好似立在云端，也许飞仙的感觉即是如此。那天恰好一个人从栈道那头走过来，正被我挡住去路，应该说，被我负的竹篓挡住去路。

　　“借光借光。”他匆匆地与我打了个照面，我看到一双焦灼的眼睛。我让了过去，背后忽然有一声叫道：“莺莺！”

　　我转过头，没有别人，他是在叫我。转身走上几步，我站住瞧他。

　　他意识到认错了人，立时羞涩如同小男孩，可爱。

　　我笑道：“莺莺是谁？”

　　他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发问。的确，一般人都不会如此询问一个陌生人，但我，不是“一般人”。他温文尔雅地道：“莺莺是我的表妹，我进蜀是为了参加她的婚礼。”

　　“新娘子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我闲着无事，打趣他，“为什么这么急？反正你又不是新郎。”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仙姑说得是，我走得快走得慢，都影响不了吉辰。”

　　我从竹篓里取出一株草来：“这是忘忧草，送给你。”

　　他接过了，盯着我的竹篓：“里面都是草药吗，采这么多做什么？”

　　“治病呀。每看见一个人，我都送给他药。”

　　“没病的人呢？”

　　“其实每个人都有病，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笑了起来：“这话很有趣，想想也不错。对了，”似乎想起一事，“我夫人卧病在家，仙姑可有药救治？”

　　“家在哪里？”

　　“河南。”

　　“治不好了。”我说，仿佛妙通玄机。

　　“何出此言？”他好奇。

　　“自己病在家中夫君却入蜀巴巴地去见表妹，这病还好得了吗？”

　　他又讪讪地露出羞惭的神色：“仙姑取笑了，后会有期。”转身走开，脚步却甚是缓慢。

　　我果然很容易追上他：“这里人烟稀少，投宿不便，不如到我观中歇息，只是花销大一点。”我要筹钱，为薛涛筹钱。

　　他苦笑道：“不瞒仙姑，在下家境贫寒，身无余财，即使露宿荒野也不怕强人的。”

　　我笑笑，这人没有用，抽身离去。这回却是他叫住我。

　　“在下想与仙姑打一个赌，若我侥幸赢了，仙姑容我在观中歇息一日，分文不取。”

　　打赌？我从来没有打过赌，且听他说说。

　　“看仙姑施药救人，定是遍识百草。我想随便取三草让仙姑相认，若不能认全，就是在下赢了。”说得胸有成竹。

　　识草？我一时想不出有什么草不认识，点头同意。

　　他随手拔了一株，尚未离土我便道：“唐松草。”

　　又一指，我答：“望江南，鲜叶可敷蛇伤。”笑着望他。

　　他也笑，攀上一石，勉力采得一株，根叶俱全。

　　我呆了，这正是母亲在药房里凝视的那种草。母亲不识，我也不识。我并不想编个名儿骗他。“你认识？”

　　“这草名女冠子。”他又笑，这不是打趣我么？

　　“此名何来？”

　　“出自《元微之集》。”

　　“元微之是谁？”

　　“在下元稹，字微之。”

　　【九】

　　元稹走入道姑的小院，看到满地苍翠的草叶。

　　道姑走出门：“我知道你会单独来的。她呢？”

　　“如你所说，不能坐吃山空，她也不能成天守着我。”元稹笑道，横过一条树枝，“刚才见这枝枫树长得好，折给你养在瓶中，知道你喜叶不喜花。”

　　“这不是枫树，是鹅掌楸。”道姑说，“你把鸟带来了吗？”

　　“不好抓，我以胭脂为饵方才捕到。”元稹提过一只口袋，“你到底要它何用？”

　　道姑领元稹走到后院，一片艳红花朵。

　　“这是女冠子草。”元稹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与欣喜，甚至有夸大的嫌疑，“想不到你把它栽培得这么好。”

　　道姑不答，打开布袋放出怪鸟。怪鸟乍见花丛，喜不自胜，当下飞入啄食咀嚼。

　　道姑向元稹解释：“这种花兔羊都不吃，无法验其药性。我想此鸟可能还能用。”定定地望着怪鸟的反应，低声道：“一会儿你再把它捉回来。”

　　鸟儿食花之后照例盘旋飞舞，忽然停在地上不动。元稹蹑足走过去，轻而易举地捉到手。抱给道姑时，道姑略略侧首，垂目道：“不看也知，它快死了。”

　　元稹一惊：“你如何知道？”

　　“追花逐红，贪慕虚荣，怎么会有好结果呢？”道姑声音清冷，听得元稹有些发颤。

　　“你说我？”

　　“我说鸟。欲参仙机，可扶仙乩。”道姑进屋，取出沙盘木笔，俨然神仙附体。

　　沙盘上清清楚楚写出七个字：“白云之外是正途。”

　　道姑掐指一算：“这是仙人指点你离蜀，从此自有贵人相助。”

　　元稹心中明白，抢上一步：“青芜，你是在吃醋么？”

　　道姑正色道：“君何出此言？你愿意像那只鸟一样死在花下也由得你。贫道不过想救你一命，也救薛涛一命。”

　　元稹回到望江楼时已是天色将晚。薛涛笑脸迎出却不无揶揄：“在青芜妹妹那里待了这么久？”

　　“后来被郑大人邀去。”元稹手持一封书信，匆匆走过。

　　薛涛听是“郑大人”，心中不悦，叫住元稹，“你上楼做什么？”

　　“收拾行装，明天我就起程去长安。”

　　“你要走？”薛涛一惊，“青芜那狐狸精给你说了些什么？”

　　元稹不耐地转头道：“你胡说些什么？当今朝廷实权掌握在宦官手中，郑大人好意为我引见朝中得力的公公，可助我仕途前程，要我立即就走。”

　　“那我呢？”薛涛的语气有些怯生生地。

　　“我在那边安顿得好才能帮你脱掉乐籍呀。现在我无权无势怎么助你？”脚步声渐行渐远。

　　薛涛无言以对，慢慢出门绕着院子走着。今后这望江楼可真的要空了，唯一的男人要走，稍有些生趣的鸟也被抓去，只留下些无言的木头和凤仙花，还有几个不死不活的人。

　　这院子是青芜资助起的雏形，她才得以自立门户，不受坊中婆子们的气。渐渐地“薛校书”出了名，才盖起这楼。如今薛涛已是一方名妓，自有人巴巴地送银子来，吃穿不愁，甚至优越过以前家居生活。唯一缺的，是名分，可此刻她最想的，也偏偏是名分。

　　现在正收拾行装，匆匆要到长安求取功名的男人能给她名分吗？她已经笼络住他的心了吗？薛涛不敢想。

　　元稹走的时候薛涛一路相送，情致依依。然而郑太守也亲自来把酒饯行，一句“闲杂人等退避”已将薛涛隔在长亭之外。远远地，望着两人饮酒话别的身影，薛涛一时看不清哪个是元稹，哪个是郑太守。吃了那么多清肝明目的药也没有用，薛涛想，我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

　　然而薛涛一眼就看见了道姑。

　　“我是专程给姐姐送药来的。这是谷精草，又叫棒槌草，煎水洗眼有十足疗效，免得姐姐总看错了人。”

　　“我确实总看不清楚人。妹妹你脸上化妆了吗？

　　“姐姐开玩笑，修道之人怎么会化妆呢？”

　　“其实我也挺讨厌涂脂抹粉，但我不上妆真的很丑，没人会喜欢我。妹妹能上你观中洗洗脸吗？”

　　道姑笑着携起薛涛的手：“元相公已经走了，姐姐卸了妆也不怕他会看到的。”

　　【十】

　　我果然留元稹在观中住了一夜。一夜苦短。我很容易就忘了他。其实我赚钱的手段，与薛涛差不远。只是找我的男人，都打着求药问道的幌子，找薛涛，打求诗访画的幌子。幌子下面，都是一样。

　　薛涛来我观中的时候我又给她扶乩。沙盘上的字迹恰是“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我看后摇头道：“姐姐还是歇心吧，想脱籍从良，今生恐是不能了。”

　　她怔住，既而露出不信的神情：“元相公答应来接我的。”

　　“姐姐总不信自己看错人。元稹那人能相信么？他那么巴巴地赶到京城去，可有一分眷顾姐姐的地方？”

　　“他对前妻如此情深意切，想来也不致负我。”

　　我笑起来了，满怀有力的证据去砸碎薛涛构筑的美丽梦境：“他对妻子好么？他只身远游，毫不以病妻稚子为念，末了只会假惺惺地写几首悼亡诗蒙骗天下人。哼，‘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他妻子果然是平生未能展眉，姐姐你又何曾见元稹终夜开眼不眠？他可是偎红依翠做的好梦呢。”

　　薛涛只能勉力招架：“他‘曾经沧海’一诗如此感人，若无诚挚感情又如何能写出？”

　　这可是她自己提的，须怪不了我。我将一张诗笺置于薛涛面前：“你自己看看。”

　　夜梦青芜，题以志怀。

　　薛涛果然震惊：“原来这首诗是为你而作。他，他为何要骗我？”

　　“其实也并非写给我，你以为我会和你争么？他心中一直牵念的，是崔莺莺。”

　　“那不过是传奇中的人物，岂可当真？”薛涛不信，如我预料的不信。人，总是拼命找理由来证明自己做得对，哪怕心中已经知道错了。

　　“崔莺莺是他的表妹。”我止住薛涛的插言，不容质疑地说，“他借传奇来诽谤崔莺莺的名节，不过是因为爱之深而恨之切，想来是因为那位崔小姐嫌他家境贫寒吧。至于你我，不过是莺莺的替代而已，这种替代哪里找不到呢？”

　　薛涛仿佛没有听见，盯着窗外愣愣地说：“别吵！我看见那只鸟了，穿着孝服，红着双眼，就像你刚卖进我家时的样子。看，它在那里跳舞呢。”

　　我不爱听她的疯话，更不爱听她念念不忘我做她奴婢的经历。现在我的身份比她高，自然应对她宽厚一点，于是柔声道：“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放他远走，但我是在救你，免得你越陷越深。我是修道的人，自然不敢做不善之事。”

　　“是的，你是在做善事，你从来都是为了我好。”薛涛说，“你把那只鸟还给我，我只要那只鸟。”

　　“那只鸟还是不要吧，我怕它惊吓姐姐。”

　　“你为我想得真周到，每次都是我不对。”薛涛说，“你让我痛苦，让我屈辱，让我绝望，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我本本分分地做一个妓女。你的道行已越发精深了，反倒是我，不领情不懂事，不识好人心。”她笑起来，笑得有些古怪：“其实，你是怕我又成为有身份的小姐，其实你也怕比我地位低下。你借口说所有的心计手段都是为了我好，连你自己都被这非凡的大度感动了。世人都会知道，当年我薛涛是多么懦弱寡情，而你却始终有仁有义！”

　　“姐姐，我煎副药给你吃。你简直为元相公伤心过度了。”我温言细语，脾气奇好：“明天就会没事的。”

　　薛涛不肯吃我的药，她也许怕我毒死她。“我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你的药治不了。”她笑起来，“我回去了，我要天天守在望江楼中，说不定哪天元相公就接我来了。他见不到我会难过的。”

　　“他不会回来的。”我送她到门口，“姐姐你不过是想求个名分，他不给你别人却能给。”

　　“谁？”薛涛的眼光一闪。

　　“郑太守。他恨你，但恨之切爱之深。”

　　薛涛冷笑道：“恨中不一定都有爱，这次你可错了。再说，我已经跪过他一次，你想要我跪他一辈子么？现在我不敢再领别人的情。”

　　我又何苦？看她鲜艳的罗裙渐飘渐远，我回头看见女冠子草一片同样鲜艳的花朵。我猜想我的母亲是为了试验此草的药性而亲自品尝，才中毒而死。她做这一切并不是存心想救人想修道，她只是一个医生。她服下这些艳红的花朵时并没有多少想法，仿佛是很自然的事。而我，做不到，我只能有心为善。毕竟，我还有一半的血液来自人类，我不可避免地要思量许多东西。

　　我开始摘花朵。

　　【十一】

　　道姑推门进房时，床上有人道：“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看薛涛，她仍是不肯下望江楼一步。”

　　“不下就不下吧。她爱等元稹，让她等。”

　　“你说，元稹真会回来么？”

　　“怎么可能？我给他的信中不仅引见当朝仇公公，还推荐了京师名妓刘采春。听说他们现在正打得火热。”床上传来了得意的笑。

　　道姑叹了一口气，索然道：“现在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玩。我们做了这么多事，自己什么也没得到。”

　　床上的人笑道：“你还不知足？如此逍遥快活，岂是以前能享受的？”

　　道姑不答，捧起一碗汤药，走过去：“我新配的，你要不要试试？”

　　“这是什么？”

　　“女冠子草配的药。服下也许会中毒，也许就能治病。”

　　“我没有病。”

　　“每个人都有病，只是自己不知道。”道姑说，“我常想，其实我喜欢的是躲在厨房里吃糠团的郑生，不是现在神气活现的郑太守。我也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床上的人不语。

　　道姑吹熄了灯，坐下来：“不说了，今天早些睡，明早我去采药。”定了一下，又自言自语道，“世上病人这么多，我的药总是不够。”


　　禁忌游戏

　　【一、谢元卿】

　　你很快就要回家了，但你必须先杀死一个人。先生伸出他枯瘦的手指，随手指着一个方向。

　　为什么？我漠然地问。尽管我并不喜欢在这幽闭的山谷生活，却也对陌生的繁华城市没有多少兴趣。

　　因为你的父亲死了，他们要你回去承袭爵位。先生有些疲倦地看着我，说，你学到现在也够了。见我不答话，先生使劲撑了撑他半身不遂的身子，这是他恼怒的表现，然后照例用一种无奈的口气继续对我说话。你走之前，要帮我杀死一个人。我辛苦教了你这些年，就是为了让你帮我完成这个心愿，这是一开始我就和你的父母说好了的。

　　我会帮你做到的。我冷冷地说，这是最后一次听你的话，你知道我很快就会成为侯爷了。

　　也许我不应该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你确实已经很象我的脾气，但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你实在是太不可爱了。现在我明白我自己为什么要当一辈子老光棍。

　　我和你不同。我坚持说，我马上就成为侯爷了，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祝你好运。先生微笑起来，这笑容里分明有一种揶揄的意味。不过在你成为正式的侯爷以前，你必须帮我杀死一个叫严子风的人。虽然我没有教过你杀人，但你这么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说。

　　在一种十三岁少年本不该感受的百无聊赖的情绪中，我找到了那个叫严子风的人。虽然他会使几招装模做样的软鞭，但我略施小计，便已成功地借刀杀人。出乎我意料的事是严子风居然有一个女儿，而先生并没有交代如何处置这个娇嫩白净的小东西，于是我只好把她先绑在树上，再坐在一边慢慢考虑如何对付于她。

　　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个沉寂的纤细的身体，最终停留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胸脯上。我看见这个自始至终没有叫喊过一声的女孩子一刹那间红了脸颊，而我也突然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冲动。这种冲动是如此强烈而模糊，让少不经事的我一时手足无措。我向她伸出手去，在距离她胸脯不到一分的时候我的耳中充满了她惊恐的尖叫，于是我的手只好慌乱地转向，在她面颊上一拧，然后面红耳赤地一口气跑回了那个让我厌恶的老头面前。

　　我已经杀死了那个人，至于他的女儿，就不归我管了。我撂下这句话就坐上了家里派来的豪华马车，马不停蹄地跑回了那座繁华的都城临安。一路上我洗了无数次手，两个指头上却依然留着那个小东西面颊上柔软滑腻的感觉。

　　回家以后我见到了多日不见的母亲，她的神采似乎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死而遭受损伤。我知道那是因为爹还在陪着她。“爹”其实是一个女人，相当于母亲的贴身女仆，但从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要我在背地里这样称呼那个健壮的、嘴唇上有着一层黑色绒毛的妇人。我对这个称呼倒也不很反感，反正真正的父亲对我和母亲都很淡漠，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再同房，象客人一样对彼此彬彬有礼。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侯爵府就陷入了真正百无聊赖的气氛。而关于母亲和贴身女仆的传言也越来越盛，家中大小奴婢都陶醉在这种暧昧的流言中，他们在任何碰面的机会里窃窃私语，交换彼此的最新发现。在我拧烂了几个长舌奴婢的脸颊后，流言终于得到了暂时的平息，可我自己，也终于在偷听到了母亲房内怪异的响动后开始明白了母亲与爹的关系。这种关系让我恶心。

　　你应该把爹赶走。我走进母亲的房间说，你不知道那些下贱的仆人说得有多难听。

　　让那些下贱的人说好了。母亲不以为然地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折枝梅花。我喜欢梅花，如果它们是黑色的就更好了。母亲沉溺地把脸凑近那繁盛的花朵。我把它们插在墨汁里，可那花瓣上的黑还是不够浓。元卿，你有什么办法？

　　我让你把爹赶走。我恍如未闻，坚持说。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把脸都丢光了？如果你舍不得赶她走，我走好了。

　　侯爷，你真的容不得我么？爹忽然走进来，可怜而慈爱地看着我。

　　你不用管他！母亲忽然发作起来，把插着折枝梅花的瓷瓶掷到地上，瓶中的墨汁溅上了她华丽的衣裙。赶她走，你说得倒是容易！母亲满面怒容地望着我叫道。你知不知道，没有她，我这些年的活寡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是奴仆，她是你爹，为什么我们三个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家，好好地过日子呢？

　　可你们是两个女人！母亲荒谬的话语让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说我可不想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羞辱，你们俩有病可我还是一个健康人。你是想把我也逼疯么？

　　那么你就走吧。母亲终于迸出了这句话。你走了，我是伤心，可如果她走了，我是生不如死。

　　我挂着桀骜的冷笑走出了母亲的房间，然后开始收拾行装。这其实是一个好机会，我终于可以开始自己向往已久的游历了。我什么都不缺，只是缺一个游历的目的。

　　找到一个身上有着黑色梅花的女人，你就真正什么也不缺了。我出门的时候，爹带着几分神秘地对我说。黑色梅花是你的命相。

　　【二、严蕊】

　　我小的时候，爹带我去找一个很有名的瞎子算命。那瞎子冰冷的手指抚过我的额角，然后预言我将成为一个著名的侠女，甚至为千百年后的人们所知晓。爹很高兴，把他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瞎子，只有我惶惑地望着爹腰间的软鞭和空荡荡的钱袋，开始为我们的晚饭发愁。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最具有讽刺意味的骗局。家传的鞭法只剩下了卖艺的花架子，看客们只要看到一个花拳绣腿的小姑娘就足够了。在爹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少年害死以后，我才真正看见了自己的归宿。我并不怕那个少年，甚至不仇恨他，他对于自己的一切都茫然无知。而我的命运，完全是被那个瘫痪的老人所决定，是他把我象牲口一样卖进了教坊，决定了我以后只能以妓女的身份演绎生命。

　　刚开始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军官，我甚至相信自己真的爱上了他，结果他却骗了我所有的梯己钱后跑得无影无踪。其实我也不是很怪他，男人嘛，都是这样，反倒是几个姐妹为我忿忿不平，让我不得不也怨恨起他来。

　　这是我学习的第一课。在妓院里，你首先得学会怨恨所有的男人，把他们全都看成好色之徒，否则根本无法继续自己的职业。

　　当然也有不好色的男人，至少我见识了两个。

　　首先认识的是天台太守唐仲友。他是一个面色焦黄的男人，带着永远无法消除的黑眼圈。也许在别人眼中，他是一个优秀的官员，不贪污，也不糊涂。他把妻子留在远方的老家，生活是一向的朴素和简单。

　　他唯一的爱好是交友，喜欢摆摆大宴地方名士的排场。这种时候就少不得我这种官办的营妓出场，斟酒磨墨，红袖添香。

　　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特别的男人，可他却留意上了我。有一天晚宴结束，他特意把我留了下来，并领着我走进了他偏僻的静室。

　　我看出你好象不是一个多嘴的女人。他细细打量着我，终于说。

　　我看见他的嘴唇爆皮干裂，脸上冒出色彩鲜艳的粉刺，分明是内火太盛。于是我顺理成章地猜想他是想和我做爱。不过可笑的大宋法律规定，官员与营妓不得有私情，所以他需要一个守口如瓶的女人。于是我同情地点点头说，听凭太守大人吩咐。

　　他却仿佛仍然在犹豫，沉思着说，我听说你曾经学过使鞭。

　　小时候略学过几招，不过现在都忘记了。我不知他为何提及，有些诧异。

　　他却不再说话，从抽屉中取出一根鞭子，递给我说：抽我几鞭试试。

　　我不敢。我有些慌乱地说，太守大人是在开玩笑吗？

　　来吧。他用一种恳求的眼光望着我，鼓励我说，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懂吗？我终于下定决心找你来，希望没有看错人。

　　我立时涌起一种知遇之感，鼓起勇气向他抽了几鞭。他满意地舒展开深锁的眉头，赞赏地对我笑了。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从此以后他便不时地把我接进太守府中，和他玩这种鞭打的游戏。也许是我使鞭的技巧越来越高超，着力轻重适度，他每次都能获得一种类似做爱后的满足。可是他确实从来没有碰过我一根指头。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事。

　　不过我也乐意帮助他找到快乐，即使是以这样禁忌的方式。虽然有这种反常的怪癖，他仍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称职的官员。

　　这件事我对谁也没有提，倒不是因为他刻意吩咐过我，而是我不相信别人也会象我这样平静地对待。他偶然也会谈到远方的原配妻子或者别的女人，但他始终对她们是隔膜的，他不敢把自己真正的需要告诉她们。他不可能对她们说，我不要你们，我只要你们手中的鞭子。可是对我，他可以提出任何无稽的要求。

　　你是一个好女人。一次鞭打完后我帮他轻轻擦拭着背上的伤痕，他由衷地叹息着。虽然我对女人没有兴趣，但如果能娶你也挺好的，可惜你是一个营妓。

　　只要太守心情舒适，好好治理天台，严蕊即使当一辈子营妓，也绝无怨言。我真心地说。

　　于是时光就这样流逝，我们继续着自己的游戏。在这种大悖伦常的做法里，我隐约地感觉到某种致命的危机，但在游戏本身的刺激中，我很快就忽略掉了这种阴影。可是随着那个叫朱熹的人的到来，致命的危机也一步步接近了。

　　【三、唐仲友】

　　我出生在一个端方古板的官宦家庭，克己复礼是父亲从小教育的目标。我想我基本上还是达到了他的要求，只除了一件事。

　　我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做妻子，她有着很好的教养和仪容，可惜从新婚之夜起，我就对她的身体没有兴趣。实际上我对任何女人的身体都没有兴趣。虽然我感觉得到欲望时时在我身体内冲撞，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宣泄的渠道。

　　后来我强奸了家中一个婢女，这件事让正直的父亲愤怒不已。其实我不过是想弄明白我究竟是不爱我的妻子，还是不爱所有的女人。父亲不可能清楚我的动机，他只知道用家法来惩处我的罪行。他命令仆人把我捆绑在地，亲自用鞭子狠很地抽打我的脊背。

　　鞭打完后父亲老泪纵横地抚摩着我的伤处，我却由衷地对他笑笑。这是平生父亲第一次打我，却让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在鞭打中我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我的呻吟中半是痛楚，半是快乐。

　　然而这种快乐我不可能从妻子身上获得。她贤淑而冷漠的举止让我欲言又止。我必须另找他人。

　　在天台太守的任上我认识了严蕊，这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而她小时学过使鞭更让我喜出望外。经过我的调教，她的鞭打技艺已经让我十分满意。每次鞭打过后，经历了欲仙欲死的快乐，我都心情舒畅，精神倍增，象一切夫妻生活和谐的男人。这对我平日专心治理天台裨益甚大，也使我在当地获得了颇高的名望。

　　我和严蕊的秘密一直没有人知道，毕竟作为天台最高职位的官员，一切行事都比较方便。

　　不久，我儿时的伙伴中有一个叫朱熹的，升任浙东提举的官职，也来到了天台。

　　我心中很是高兴，因为朱熹能有今天也与我的努力分不开。他从小和一位小姐定了亲，彼此只遥遥地见过一面，他就已经为之倾倒。然而就在他即将参加科考的前夕，传来了小姐病重的消息。他由是方寸大乱，甚至兴起放弃此次科考的念头，连他的父辈都无法劝说。还是我想出一个主意，到妓院里寻访到一位与小姐长相十分相似的妓女，让她假扮小姐，与朱熹半夜私会，终于鼓励他前去参加了科考并考中了进士。虽然等朱熹归家时方知道小姐已经亡故，他还是向我们当时的关心表示了感谢。

　　奇妙的是，我见到严蕊的时候，恍惚觉得她就是当年我们找去假扮小姐的妓女。然而问起来，她却懵然无知。

　　从那件事以后我就跟朱熹再没有见过面，大家异地为官，连书信都很少联系。不过听说他现在创立了新学，颇有声势，隐然一方学问领袖。但对他的学说，我不以为然，以至于他到得天台后，我们之间话语并不投机。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有难言的反常嗜好，我对他口口声声的“存天理，灭人欲”很是反感。

　　“你究竟认不认字？”在一次激烈的争论之中，我口不择言地冒出这句话。

　　他听了，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拂袖而去。

　　我心中颇是懊恼，但又拉不下面子找他道歉。我本是极爱朋友的人，如今开罪了他，更是烦躁不安。于是我派人把严蕊接进府中，希望借她的鞭打缓解一下心中的烦闷。

　　严蕊熟练地剥去了我的上衣，把我绑缚了横在地上，然后姿势优美地挥动起那诱惑的皮鞭。我忘情地呻吟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妙不可言的境界。

　　忽然，严蕊的鞭子停了下来。我不满地睁开了眼睛。

　　一身冷汗。

　　朱熹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如地狱。

　　彼此都无话可说。我知道我已无处逃遁。

　　【四、朱熹】

　　我一辈子都没有象那次一样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其实我一直对唐仲友心存不满。他自作聪明地骗我参加科考，却害得我没有见到未婚妻的最后一面。她死了以后，我对儿女之情便视若无睹。夫妻关系不过是为了延续后代，是天理；对所谓爱情和性爱快乐的追求则纯属奢侈，是人欲。人只一心，二者不可得兼。我要存天理，灭人欲。

　　至今我想起那丑恶荒诞的一幕仍然感到极度的反感和恶心。象唐仲友这种无耻之徒窃取了地方官员的高位实在是朝廷的不幸。在这种寡廉鲜耻的父母官教诲之下，天台必定市风日下，人心不古，实在有悖于圣人的理想。我必须承担起拨乱反正的义务，即使唐仲友是我的旧交，我也不能徇私枉法。

　　我向朝廷连上了七道奏章，历数唐仲友的罪状。朝廷出于慎重的态度，暂时将他停职待查。为了获得唐仲友违反朝廷律法与营妓通奸的证据，我命人将那名叫做严蕊的营妓关进了监牢，由我亲自审讯。只要她招认了与唐仲友的通奸事宜，我就可以上奏朝廷将二人定罪。至于他们通奸时荒谬龌龊的行为，我已经打算掩去不提，以免淆乱视听。

　　大堂之上我看清楚了严蕊的面貌，着实暗暗吃惊。她与我早夭的未婚妻惊人的相似，但随即我想起当年正是一名面貌相似的妓女欺骗了我，我的心情霎时变得阴郁暴躁。这些可恶的满嘴谎言的下贱女人，她们只会与唐仲友联合起来作戏，可这次我再也不会上当。

　　严蕊，速将你与唐仲友的私情具实道来，免得皮肉受苦。

　　那个叫做严蕊的女子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我，随即低下头去，声音清朗地说：严蕊深知大宋律法，绝不敢作奸犯科，望大人明察。

　　我早知道这刁妇是个奸诈之徒，决心给她一个下马威。当下命人先重责二十大板。

　　受刑时她居然还直瞪瞪地看着我，使我不得不故意避开了她的眼睛。

　　你可招供？

　　我与唐太守不过是在玩一个游戏。她的话音已经由于疼痛而发颤，却仍然坚持说。大人为什么不能容忍这于人无害的行为呢？

　　一个游戏？我冷笑了一下。鞭打朝廷命官的重罪，难道用“游戏”二字就可以抹去？那么我现在也和你玩玩这种游戏。

　　严蕊的生死，本就操纵在大人手中。那个顽固的妓女居然也笑了一下。大人视人命如儿戏，是大人的事情，可是否按照大人的意思招供，是严蕊自己的事情。

　　我恼怒地挥了挥手，衙役的鞭子就落在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上。然而直到昏死过去，她也没有半分屈服的表示。

　　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招认？我命人用凉水将她泼醒，口气缓和下来。到底还是个倔强的女子。

　　她的眼睛放出一种奇特的光来，直直地看着我，忽然说：其实我观察大人已经很久了，却总看到你板着脸。你笑一笑，我就照你说的招供。

　　放肆！我一声怒喝。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喃喃道：笑一笑真的那么难吗？

　　我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为什么她会冒出这样的话来？我天生面部肌肉僵硬，笑起来时面容古怪以极，从小总被人讥讽嘲笑。由此我憎恨一切声色享乐的事情，我用严肃的思想和深沉的面容来改造自己和周围的世界，我要所有的人都用谨慎认真的态度来约束自己物欲的表露。成年后我只笑过一次，那是——是的，那个假扮的小姐引诱着我的笑容，即使我笑得多么丑陋，她也依然那么柔情的看着我，就象现在，严蕊的眼神。可是，那不过是欺骗！那些下贱而卑劣的人啊！

　　想到这里，我失控地叫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继续给我打！

　　一直到把当年我秘密寻找那名妓女的记忆全部打碎。

　　【五、狱卒】

　　和前面几个人比起来，我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一定没有兴趣打听我的名字。我是天台监狱的牢头，另外我还是一个手艺不错的刺青匠人。

　　我以前就认识严蕊。我和哥们喝酒的时候，总是一边幻想着她的美貌一边用最下流的语句来辱骂她，她是我们最好的下酒菜，虽然谁也没有见过她的身体。大家都知道，她已经被唐太守包了下来。

　　提起唐太守，我们心里还是敬服的。因此当朱大人审问严蕊，要她招认与唐太守的私情时，我们都为唐太守捏了把汗。可是无论朱大人怎么拷打，严蕊始终没有招供。这不由让我们暗暗佩服起那个小娘们来。

　　严蕊现在就关押在我所看守的囚牢，我相信那是整个天台境内最肮脏最潮湿最黑暗的地方。除了带去过堂的时候，她总是一动不动地倒卧在发霉的草堆上，以致于我不时要走进去查看一下她是否已经死去。

　　此时的严蕊早已不是昔日娇俏可人的姐儿，她被严重毁损的身体让我不由为朱大人的冷血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想我以后一定要小心伺候好这位铁面无情的大人。

　　一天衙役头儿找上门来，带来了朱大人的口信。据说朱大人被冥顽不灵的严蕊搞得十分恼怒，他要我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婊子留下点永久的记号。

　　可是，按规矩只能在罪犯脸上刺青，那婊子却还没有定罪呢。我小心翼翼地说。

　　谁告诉你一定要刺在脸上？衙役头儿忽然嘿嘿地坏笑起来，刺在哪里还不是你自己定，你小子有福了。

　　我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起自己刺青的工具。然后我走进严蕊的牢房，把她从昏睡中叫醒，告诉她一切都不过是奉命行事。

　　我用绳子把她牢牢地绑在柱子上，以免她挣扎扭动破坏了我刺青的效果，我还不想给自己的手艺抹黑。

　　一把撕开她胸前的衣襟，我伸手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捏了一把，不出我所料地紧绷着。但在紧绷的皮肤上所做的刺青效果是很糟糕的，花纹会在皮肤松弛后模糊变形。于是我开始与严蕊谈话，以此来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朱大人可真下得了手，怎么说你也算个美人儿。

　　他？严蕊苦笑道，他不过是在和我赌一口气罢了。

　　可你又凭什么和他赌气呢？我贪婪地望着她裸露的身体，心不在焉地说。唐太守对你一定宠爱得很，是吧？

　　不，太守从来不好女色。

　　那你为什么拼命维护于他？看看你给打成这个样子，连哥哥我都看着心疼。

　　严蕊低垂着头，强忍着委屈的眼泪。然后她仰起脸来，声音虚弱而坚决地说：身为贱妓，纵然与太守私通，也不是死罪。然而是非曲直，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说到这里，她似乎颇为激动，喘了半天，竟呛出一口血来，历历地洒在胸脯上。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酸酸的感觉直冲到鼻子眼睛里。我叹了一口气，取出刺青工具，在她的胸脯上缓缓刺下。

　　她象是死人一般一动不动，反倒让我有些后悔把她绑得那么死命。良久，她才低声地问道：我可以看看么？

　　我退后一步，细细地打量着我的得意之作。那是一朵盛放在她美丽胸膛上的黑色梅花。

　　黑色的梅花，洁白的胸膛，还有殷红的鲜血，萦绕了我当晚古怪的梦境。我梦遗了。当我浑身冰冷地在半夜里醒来，我爬起身找来纸笔，为白天那个倔强的不幸的女人画了一幅小像。虽然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画过画，但由于有刺青手艺为功底，这幅画已足够让我产生抑郁的冲动。也许我已经迷恋上了那个女人的身体。

　　我一直随身带着这幅画，也一直暗地里照顾着严蕊的伤势。我想我这种卑微的人根本无法帮助她脱离苦海，我所能做的，只是向四周的人传播严蕊亲口对我说的话。我只能力图使人们明白，那卑贱的柔弱的身体里，有着一颗勇敢和正直的心。

　　我没有再碰过严蕊的身体，却不断回味着手指在她肉体上的触感。我总是偷偷地打开那幅画，独自在自己的欲望中挣扎，用无法言表的痛苦来祭奠我卑微的爱情。

　　一天，我正在酒楼中讲述着严蕊的遭遇，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不以为然地冷笑了。我趁着酒意呵斥了他几句，他却一言不发地走上来揪住了我的衣领。

　　那样的奇女子，凭你的脏手也敢碰她？他一边说，一边将我摔了出去。

　　我爬起来正要高声怒骂，却见他从地上捡起了我失落的画，展开一看，竟呆了一呆。

　　我的脸一下子红得象只醉虾，他窥破了我的秘密。那裸体女人的画像会使我在众人面前丧尽脸面。我快步上前想将画夺回，他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在人群中消失。我追着追着失去了他的踪影，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痛哭。

　　【六、谢元卿】

　　我一直在寻找身上带着黑色梅花的女子，虽然我不明白爹的意思，但有一个目标总比没有强。当然这是一个难以达到的目标，多年过去，我一直一无所获。我甚至怀疑世上本没有什么带着黑色梅花的女子，一切不过是头脑中无聊的幻想，对于我这种什么都不缺的人来说。

　　当我从那委琐腌脏的汉子那里看到眼前这幅画像时，我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这幅画粗糙无比，但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女人胸前黑色的梅花。现在我知道了我要找的女人叫做严蕊，她正关押在天台的监狱之中。

　　我开始为了营救严蕊煞费苦心。我毫不吝惜地动用侯爵府的一切力量，这种力量集中地表现为金钱和千丝万缕的关系网。

　　幸亏当时朱熹的势力比起他以后的声名来简直微不足道，我一个半破落的侯爵就足够将他调离了天台。而严蕊的名声，在我有所渲染的大力鼓吹之下，甚至惊动了朝廷，不少人怀着由衷的敬佩称她为“妓中之侠”。

　　严蕊从天台监狱里被释放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是我专门找人医治了她的伤病。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的脸蜡黄瘦损，只有一双无神的眼睛大大地睁着。

　　唐大人怎么样了？这是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

　　你想从良嫁给他吗？

　　不。她微微摇头。他是一个好官，但我跟他完全没有儿女私情。

　　他已经死了。我说，看着严蕊愕然的表情。难道你预测不到他的死吗？他无耻变态的行为已使他人格丧尽，他年迈的父亲也气得卧床不起，你说他怎么还有颜面再活下去？

　　可他从来没有妨碍过别人。几滴泪水从严蕊的眼角涌出。他是一个好官，也是一个好人。我拼死想维护他，可他终于还是抵挡不住了。

　　可你居然还想在公堂上挑逗朱熹那根老木头，我有些嘲讽地冷笑道，难道他果真对你笑笑你就招供吗？

　　她的脸色瞬间有些苍白。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既希望他笑，又害怕他笑。我真的不知道。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故意问：我救了你，你怎么谢我？

　　她无辜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好象你应该以身相许，我笑着说，这似乎是最顺理成章的办法。

　　不。她坚决地摇摇头。你不知道我心里多么阴暗。小的时候，我爹就被一个少年杀死了。那少年把我绑在树上，想轻薄我，却终于害羞地走掉。他是我的仇人，但他落魄无依的神情却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那个时候，我一面害怕他，却一面暗暗希望他真的来轻薄我。我一直为这个念头负疚不已，我怎么能够如此下贱淫荡！

　　这么说，你还是爱他的。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故做镇静地说。

　　她却舒缓地笑了，眼睛里蒙起一层薄雾。也许是吧。也许，我只是喜欢那种被绑缚的感觉。过了一会，又看着我说，你跟他倒是很象呢，那落魄无依的表情。

　　胡说！我神经质地跳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侯爷，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什么都不缺，还在乎你这个婊子吗？说着，我撞开门冲了出去。

　　不久以后，严蕊嫁给了一个姓赵的家伙做妾，这应该是她所能找到的唯一出路。

　　我参加了他们的喜宴，然后继续我的漫游，虽然我已经失去了目的。

　　一天我居然碰到了爹，她看上去老迈而憔悴。她说她要去投靠数十年不通音信的亲戚。

　　母亲呢？我急忙追问。

　　她还年轻，应该有更好的人去伺候她。爹有些无奈地笑笑。

　　所以她把你赶了出来！我愤恨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从来没有看重过我。

　　也不能怪她。我爱她，她快乐我就满意了。爹仍旧用慈爱宽和的眼光看着我。

　　我露出了苦笑。这辈子我第一次听说“爱”字，却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

　　元卿，你呢？你是否找到了那个有着黑色梅花的女人？

　　我想了想，终于只是摇摇头。然后我给了她一些钱，打发她上路。

　　找到那个女人，她是你的快乐之源。爹依然切切地叮嘱我。

　　我忽然想起了严蕊和唐仲友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那色情的情景引诱着我的欲望。虽然我知道那会导致严重的后果，但我还是忍不住去触摸这个禁忌，也许，它真能给我带来快乐。

　　于是我找来了一个伶俐的丫头，问她是否愿意和我玩一种新鲜刺激的游戏。

　　好啊。她笑嘻嘻地说。

　　可是在玩之前，我必须把你的舌头割掉。

　　于是她拼命地摇头。她哭了。


　　负荆

　　我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我只是转述故事的人。但为了说明这个故事的由来，我想还是有必要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是一个邮递员，我有妻子和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我生活在一个小城市里，这个城市的样子和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城里最高的几栋楼属于几家银行，街道永远是摩托车和自行车的天下，所有的人都想把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女往机关和银行里塞。因此我家能成为这个城市的邮政世家是一件非常骄人的事情，由此可以解释平庸无奇的我却能让漂亮的妻子死心塌地。

　　我有一口木箱子，可以追溯到一百年的历史。箱子上了红漆，由于年代久远和保管得当，箱子呈现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光泽。箱子有锁，钥匙我自己掌管。没有人知道箱子里装着什么，连我的妻子也不知道。她曾经猜测里面是某种祖传的宝物，也猜测是我早年的情书，然而我都不置可否。

　　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地送信和报纸。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却也没有让谁为我烦心。别人认为我可以顶替父亲工作时我就成了一个正式的邮递员，别人认为我该结婚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个漂亮的妻子，别人认为我适合这个工作我就勤勤恳恳地干了十五年。也许我这辈子唯一有点色彩的就是那只箱子。

　　其实每天深夜我都会独自打开箱子，但箱子里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箱子里都是信。

　　都是要我送的信。

　　每天都有无数的信件从我的手中转移到收件人处，偶尔遗失一两封没有人追究。这些遗失的信件都出现在了那个古旧的箱子里。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癖好，反正箱子里的信我已经淘汰过两次了，我不喜欢那些除了客气话空无一物的信。

　　我每天都随机抽出一两封信，选择哪一封完全凭我的意愿。我喜欢这种操纵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这一生都在受着别人的操纵，我就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这种秘密爱好。现在我的外表平凡朴实，没有人看得出我曾经的愤懑，也没有人懂得。

　　我在妻儿熟睡的时候读那些信。我化身为收件人，与他们同悲同喜，被真切的关怀感染，也为热烈的爱情激动，那是我最向往也最幸福的时刻。要知道，虽然我每天投递那么多的信件，却从来没有一封信的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这是不是很荒谬。

　　现在我要讲述的这个故事就是来自一封我扣留下来的信。我想我之所以选择这封信是因为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那是一个著名古城的历史研究所。何况，这封信很厚，厚得贴了四张八毛钱的邮票，也就是说，按照我国现在的邮资标准，这封信有近八十克的重量，总该有点值得一看的东西。

　　我照例在深夜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手写的信笺，寥寥几行字，其他的，却是整整齐齐的打印稿。我先看那手书的信纸：

　　杜衡：

　　你好。你来信问到我的工作，其实也无非成天与故纸堆打交道而已。不过，时间长了，还是可以发现一些有趣的旧事。随信寄来的是我根据一则唐人传奇《檀匣记》整理出来的故事，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感性的原因，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你看了以后，很可能只一笑置之。毕竟自己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眼中也许不值一哂，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祝好！

　　小魏

　　三月十七日夜

　　看完这封短信我微微冷笑了一下，我对这些成天在房子里泡着的人们并无好感，他们总是用自己的空想来解释一切，然而事实往往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不过我还是继续读了打印纸上的文字，那就是下面这个故事。我转述它是一种内心的冲动，因为很不幸，这个故事让我深陷其中。我想我必须把它先说出来，然后才容易忘却。

　　※※※

　　我姓陈，名沧阳，我现在正站在船头，那是一艘很结实很漂亮的船。不错，我父亲是一个商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叫陈十九，据说是因为我祖父在十九岁时得了他这个长子。不过关于我的祖父，我所知不多，在我们这个攀比家世的国度里，这就证明他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值得骄傲的业绩。否则，我的父亲也不至于沦落成为一个商人，一个带着自己的船队沿着运河漂流的商人。

　　此刻，我的父亲正在货舱里盘点货物，船队马上就要出发去一个新的地方了。父亲并没有叫我去帮忙，他听凭我站在船头呆呆地凝望即将离开的扬州。

　　我喜欢扬州，这是大唐最繁华的城市。我们的船队在这里停留了五个月，照例是卖出从外地运来的货物再买进一些扬州本地的特产。父亲是个精明而诚实的商人，他让自己和合伙人都赚到钱，卖出的货物也一律货真价实。然而我所不懂的是，即使他在某地已然信誉卓著，甚至已经买房置地，他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只是雇人照看那些房产。我记事以来，我们就一直沿着不同的路线进发。

　　我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为什么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安稳地住下来，或者我们的家乡在哪里。我喜欢这种漂泊的生活，即使有一种隐约的彷徨，我也能从父亲豪迈的声音中找到真切的依靠。父亲喜欢在船队进发的时候，站在船头高歌，然后所有的水手和伙计都一起唱和，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场景！父亲经常领头唱的是一首古老的乐府：

　　“饥不从猛虎食，
　　暮不从野雀栖。
　　野雀安无巢，
　　游子为谁骄？”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给我讲解了这首歌，他说这是警戒自己不要做违法非礼的事，要自重自爱。他说我们就是游子，我们要为自己骄傲，毕竟我们所过的日子，让很多人羡慕却又望而却步。

　　现在，我十二岁，我早已习惯了在黎明离开我刚熟悉不久的地方，驶向另一个陌生的城市。但这次我却被扬州的繁华给迷住了，离开的时候竟然感觉十分惆怅。我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回到我所喜欢的扬州。所以我只能在即将离去的时候，尽力地看。

　　命运让我看到了先生。

　　我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黎明的雾色中缓缓向运河边走来，走向我们。他似乎想来搭乘我们的船，这是常有的事，父亲也乐意予人方便。然而就在我准备上前去问询时，他忽然跌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有些吃惊，跳上岸去，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天竺人。一个穿着白袍，却面容黎黑，骨瘦如柴的天竺人。

　　我叫来了父亲。父亲看了他一眼，随即叫一个水手把他抱进了舱房。去熬肉汤，父亲说，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我坐在天竺人床边守侯，我对他充满了好奇之心。我看见仆人把肉汤慢慢灌进他嘴里，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他的话居然带着长安官话的口音。

　　肉汤。仆人说。

　　啊，他叫了一声，爬起身把刚才灌下去的汤汁全都呕吐了出来。对不起，我不吃荤腥，他喘着气，对仆人歉意地一笑。

　　原来是位高僧，信佛的仆人连忙恭敬地说。

　　我不是和尚。天竺人说，我也不信佛。

　　仆人奇怪地搔搔头，看看我，出去了。这确实无法理解，我们都知道佛教是从天竺传过来的，想当然地认为天竺人都是佛教徒，如今面对一个不信佛的天竺人，真有点手足无措。

　　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我说，我喜欢你。

　　为什么？他的眉毛吃惊地扬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看到你睡着的样子，心里觉得很平静。

　　是么？他笑了起来，给我一点米粥就够了。

　　随后父亲进来了，他带来了米粥，却把我赶了出去。他和那个天竺人单独谈了很久。等父亲出来的时候，他对大家宣布，那个天竺人已经答应留下来，因为他通晓天竺和西域的语言，可以帮助父亲的生意。等大家的窃窃私语停顿后，父亲又说，那个天竺人的名字十分难记，因此我们只需称呼他为“先生”。

　　先生其实对父亲的生意帮助并不大，因为大凡来中原的西域人都能讲一口很标准的汉语。不过先生更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教我读书。在一向的船行生活中，我只是零散地学会了认字，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长期相处的老师。有人也曾对先生的学问提出质疑，认为让一个化外游民教我读书是荒谬的，可父亲却一句话便挡了回去：我要沧阳学的，是智慧。

　　先生素食，向来一袭白袍。他有着种种让人不解的怪癖，仿佛刻意在折磨自己。他吃得很少，少得让我相信他时常处于饥饿状态；他还常常在毒日头下打坐几个时辰，最后我不得不强行把他扶到船舱里去。很多人都把他看成疯子，只有父亲和我对他一如既往地尊敬和信任。父亲常常拿一些委决不下的事征询他的意见，而我更是对他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依赖。如果看不到他我心里就会焦躁不安，一旦见到了，即使没有话，我心中也会平静而愉悦。

　　先生喜欢教我读诗，他说大唐的诗让他感到一种天上的美丽。但他还会给我讲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那些故事都发生得极为遥远，仿佛在人间与天国的交界。他说世界上最高的山叫做“阿什塔婆达”，在大唐版图的西面，终年白雪覆盖。有一个叫做大雄的王子，苦行修习想要参破人生的奥义。他在一个叫做那烂陀的地方修行了十四个雨季，却始终没有悟道。后来他到了“阿什塔婆达”，却刹那获得了解脱。信奉他的人或裸体，或着白衣，他们都是耆那教徒。

　　我说先生你也是那个怪名字的教徒吗，否则为什么你也素食白衣？我说先生你给我说这些是不是也想我成为一个教徒呢，先生我景仰你如果你是教徒我也愿意和你一样。

　　不，我的孩子。先生的眼睛里闪动着智慧博大的光芒，你不必成为教徒，你不用信仰任何宗教却要领悟所有宗教的精髓，那就是宽容与救赎。至于我，我是一个苦修者，也是宗教的叛徒。我从天竺万里迢迢到东土来，就是要用自己所受的苦来洗涤人们的罪孽。

　　我说我不懂什么是宽容与救赎，是不是因为我年纪还小？如果我懂了，我会不会更加快乐一些呢？

　　也许是，也许不是。先生看我的眼光忽然有些忧郁。我看见你未来要受的苦，他说，你为别人的罪孽而受过，可你别无选择。恰如鸟儿生来就自然会飞翔，江河自然就会奔流，“自我”的存在就是要完成它的使命。等你找到了“自我”，你便涅槃。

　　我仍然不懂，但我并不着急。我想我可以等长大后慢慢地懂，我甚至没有想过先生会离开我。他一直和我们的船队生活在一起，等到了一个目的地父亲他们就会花一段时间来打理生意，而先生则带我开始在这个城市的漫游。他的博学让我认识了很多新的东西，而他隐忍和宽和的态度更让我不自觉地效仿。那个时候人们常常会在街头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穿白袍的人，他们神情宁静，身体瘦弱而坚强。

　　父亲渐渐有些关注起来，他悄悄问我先生私下都给我说了什么。我给他讲了那个叫大雄的王子的故事，他于是不以为然地笑起来。原来他毕竟是个佛教徒，他不过把佛祖改了个名字，父亲自信地说。

　　我想反驳，但终于没有说，他这样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和先生的秘密不需要别人理解。第一次，我隐约觉察了父亲的世俗，可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他。

　　父亲的生活也不是总一帆风顺。一次在藤县，他被县丞诬陷倒贩私盐，给衙役们抓进了监牢。县丞的意思，不过是要多讹诈几百两银子，偏偏父亲当时动了怒，强硬得紧。后来多亏管帐房的老赵张罗着上下打点，才把父亲放了出来。父亲神色憔悴，脸上有明显的伤痕，显见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却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在船头高歌的时候，嗓音也和平时那般洪亮，只是“游子为谁骄”这一句，平白地低沉了下去。

　　没有人跟我再提起这件事，除了先生。先生的心情，仿佛比我更加焦虑和悲伤。父亲回来的那天，先生独自在深秋的船头枯坐了一夜。早上我去看他，他的额头上竟然结了一层霜花。我给他加了一件大氅，在他身边坐下来。先生，爹已经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这么难过呢？

　　你知道我离开故土的原因吗？先生暗淡地说，天竺人是按照出生分为很多等级的，最高一级叫婆罗门，最底层的叫贱民。贱民是不能算为人的，他们出门的时候甚至要手摇铃铛，提醒人们回避，因为看见他们是不吉利的事情。我看到了太多因为等级导致的残酷的事情，我不能忍受，才逃到中土来。可是中土也是划分等级的，他们依次叫做士、农、工、商。孩子，你的父亲处在最卑微的位置，虽然他是个杰出的人，他也不能逃脱这个世道给他安排的命运。所有的人都无法逃脱，可这种藩篱正是他们自己建立和维护的。他们身受其害，却对那些试图超越藩篱的人无情地施行各种各样的迫害。我的心，正是为这些感到痛苦，我不知道怎样来救赎他们的灵魂。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着，心里突然也感觉到了痛苦。我望着船队前行的方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挪动身体，更靠近先生，这样我会感觉安全一些。

　　※※※

　　现在我十六岁了，我们的目的地是通州。我仍然和先生在一起，父亲竟然一直没有教我打理生意上的事情，仿佛他已经知道我以后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商人。

　　还未曾到通州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听说那里可怕的瘟疫已经流行了半年之久，可是父亲还是坚持把船队继续驶向那里。

　　通州的情况似乎并没有我所设想的那么糟糕，街上依然有人往来，店铺也依旧开张。在死亡的阴影下，人们还是不得不按老样子生活。

　　父亲在码头附近设了一个施米施药的芦棚，带着几个伙计奔忙着。先生则与我负了药材，在通州城里挨家探望。走进人们的家，我才知道瘟疫有多么可怕。甚至有时候推开一扇房门，赫然看见无人掩埋的尸首正在床上腐烂。刚开始的几天，我恶心得几乎吃不下东西，然而依然坚持着与先生同行。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先生一如既往的平和与慈悲需要多么高的修为。

　　一天我们正走在一条铺着整齐石板的小街上，忽然跑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她神色惊慌，踉踉跄跄地竟然撞到先生身上。先生赶紧扶住她，温和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浑身发着抖：我害怕，我不敢回家，他们都死了。

　　我们陪你回家看看，说不定还有救，先生说。忽然我们都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原来女孩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香囊。

　　女孩的家里果然已没有一个活人，看来他们都经历了瘟疫长期的折磨。先生细心地检查了他们的尸体，才问女孩说，你还有什么亲人？

　　爹爹出门找药去了。女孩说，他说他一年之内肯定会回来。

　　先生叹了一口气，那你现在还有什么亲戚家可以借住？

　　我就在这里等爹爹。女孩说，刚才我看见爷爷和娘死了很害怕，现在我已经不怕了。我就在家里等爹爹，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先生不再说什么，我们帮女孩掩埋了她的家人，整个过程中我一言不发。走的时候，我才忽然说，我叫陈沧阳，你呢？

　　我姓颜，叫梧桐。女孩守在门口，长街的落日映在她脸上，那么娇艳，又那么凄楚。

　　我过两天再来看你。我咬着嘴唇说，然后转身跟上了先生的背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先生果然每隔一天去探望一下梧桐。和梧桐在一起时，我们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也一直没有回来。我只是给她讲我一路上经历的风土人情，她睁大眼睛仔细地听。奇怪的是，我们交谈的全是过去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提起将来。即使梧桐对我所说的船行生活非常好奇，她也没有说过希望以后也去见识见识之类的话。这让我很久以后都很纳闷，难道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有预感，她这一生是永远没有走出通州的可能了？不过我们要离开通州的时候，我终于说，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梧桐说，我要等爹爹。

　　可是如果他……

　　梧桐打断了我的话，爹爹一定会回来的。她的语气无庸置疑，可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先生拉着我站起来。我们必须走了。

　　梧桐默默地送我们出门，看我一步一回头地走远。她忽然跑过来，递给我一张梧桐的落叶。

　　这张落叶后来被我夹在最喜爱的诗集中，伴随了我的一生。

　　我们离开了通州。我站在船尾，回望着通州的方向，直到天色已经完全黑暗。我心里只是反复地想，梧桐独自一人，该怎样在那里生活呢？我没有注意到，先生望着我时，眼里那种悲悯的神情。

　　我们不得不离开通州，可怕的瘟疫已经传染给了船队上的人，包括父亲。尽管父亲仍然振作精神处理大小事务，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衰败下去。没有医生能治得了他。到后来，他索性不再看病吃药，只凭着自己的意志支撑不倒。

　　我少不得开始负责起船队和生意上的事，由于毫无经验，我整天忙碌却把任何事都弄得一团糟。于是我脾气开始变得急躁，这里面，包含着对自己无能的自卑。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来，先生要走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快五年了，先生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万万想不到他会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离我而去。瘫坐在一堆帐目面前，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我必须走。先生说，你已经长大了，你必须学会自己去处理问题。如果我留下来，你的父亲肯定会把你托付给我，而那时我无法拒绝。可你真的甘愿一直生活在我的影子里吗？和我在一起，你无法找到自我，也就无法涅槃，那样我的一切苦心都白费了。

　　我无言以对。默默送他来到跳板。他临去时神色沉郁，注视着我说：你会吃很多苦，但你要学会在苦难中成长。

　　我的手指紧紧地抠住桅杆，抑制着自己的泪水。我望着黑云弥漫的天际，仿佛看到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坎坷。

　　父亲对于先生的走没有一句评价，却在伙计骂先生忘恩负义的时候制止了他们。那时候父亲已经无法走出船舱了，他整天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家都知道他不过是在拖延时日。

　　先生走了大约十天后，父亲已经处在弥留之际了。在他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他把我单独叫进了他的房间。

　　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彷徨无依，是我，也是他。

　　父亲却微笑了。他指了指一只靠墙的黑色木柜，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把它打开。

　　柜子里面简直象一个杂货铺，我看见了坛子，匣子，包袱，还有一封一封的信件。我不明所以。

　　过来。父亲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沧阳，你已经十七岁了，可你还是一个孩子。

　　我认为我已经长大了，但我没有说出来，我怕一打断父亲的话，他就无法说完。

　　我不要你学生意上的事，我只要你和先生在一起，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多么卑贱。他们所依仗的东西是身份和家族，可我们什么也没有，任何人都可以践踏我们这些无根的行商。虽然我们有钱，可我们仍然无法逃避这种践踏。我们从一个地方逃向另一个地方，可到处都是一样。因此我不忍让你，我唯一的儿子，也感觉到这种与生俱来的屈辱。你和先生一直生活在一个纯洁的世界中，这是我一直希望的。可惜，你现在必须独自面对这龌龊的尘世了。

　　父亲似乎来了精神，他连续不断地说着，语气非常清醒。我听着，忽然想起“回光返照”的说法，不由大为紧张，紧紧地靠他坐着，却又不敢打断。

　　看到柜子里的东西了吗？那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报复。他们因为我们背井离乡而轻贱我们，却又要利用我们的漂泊。他们一面说“无商不奸”，一面却又不得不信任我们，让我们帮他们传送书信和物件，这不是讽刺的事吗？而我，偏偏就“奸”给他们看！我把要送的信物都锁进了柜子，每当我看到的时候我就感到好笑。原来我们这样卑贱的人也可以操纵那些“良民”的命运，他们……

　　父亲说到这里已经喘不过气来，脸色憋得发青，可仍旧一副得意和兴奋的表情。我慌了神，赶紧叫他，他却不再答应。又过了一会，他死了。

　　我的父亲死了。我却已哭不出来，我甚至没有预想的悲痛。也许自先生走的时候，我就为这一天做了充分的准备。也可以说，自从先生走了，我对一切都反应迟钝了。

　　父亲就在他死时停船的地方掩埋，我不知道我们的故乡在哪里，不可能象孝子一样让他落叶归根，不过我知道父亲也并不在乎这一点。我从坟前起身的时候听见了帐房老赵一声轻轻的哀叹：过几年也就变成孤坟了。

　　是的，我不可能守在父亲坟前，常来培土修葺。我是一个游民的儿子，我对父亲最大的怀念就是沿着他的路线继续漂流。

　　我把船队交给了老赵，我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继承父亲的职业。我独自走的时候，只带了各地的田产地契和黑色木柜中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

　　我迎着我们来时的路走下去，我一路仓促变卖父亲置下的田产以换取必要的盘缠。我要把父亲扣留下来的那些信物送回每个应该收到它们的人手中。这个念头兴起得如此自然而然，我几乎都没有为它多思索一下。可以说是为了父亲赎罪，也可以说不是。因为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我的旅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姑且把它称为一种救赎的行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寻访那些若干年前的收信人更是困难重重。我不知道父亲是从哪一年开始这种带着罪恶快感的行动，光从封皮上无法看出年月。而那些包裹和信件，父亲原封未动，我自然也不会拆开。我只能按照路线的远近把那些信件排上送达的次序，并把暂时不会动用的物件寄放在一个退职的船员家里。

　　在开始的行程中我学先生穿了一袭白袍，然而很快放弃了。因为这种孝服的颜色不仅容易弄脏，还让我碰到了很多障碍。有的旅店拒绝接待我，有些收信人一看见我就怒气冲天，因为他们都相信白色的服装会给他们带来晦气和厄运。于是我只能换掉，即使为了悼念父亲，我也只有把孝服穿在里面。我要象先生所说的那样，尊重别人的习俗，哪怕是迷信。否则，从一开始我就无法与人们接近。

　　我走了很多地方，在送信的过程中我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比如说我的第一封信送得极其顺利，我把来意说明，也忏悔了父亲的罪孽，然后乞求他们的宽恕。他们看了信，很轻松地笑起来。只是报平安的信，还有添丁的好消息，谢谢你专程送来。至于你的父亲，他既然已经死了，我们就不会再计较。

　　然而有时候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我曾给一个妇人送去了一封他丈夫几年前写的信和一个包袱，她甚至没有听我说明原委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可她不识字，只好请我帮她念。我照实念着，她听着听着就发了狂。原来这是一封休书，她的丈夫几年前就在外地重新安了家，不会再回来了，只给她留下了几锭银子。妇人多年的等待换回这样的结果，她丧失了理智，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她把我赶出门外，用包袱里的银锭向我掷来。我的额头被冰冷的银块打破，而那些散落的银锭也很快被混乱的人群哄抢而去。我奔上去想夺回那些银子，却饱受了一顿混乱的拳脚。

　　接下来我每天都默立在妇人紧闭的门外，我要得到她亲口的宽恕。然而她始终对我不加理睬，甚至偶尔故意在我身边摔碎一两只碗碟。我从每天日出站到日落，我原本以为总有一天会感动她，毕竟她一下子也很难承受成为一个弃妇的打击。然而我还是错了。我站了很多天，具体的天数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而且作为一个怪异的新闻人物我每天受到很多人的围观。我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无可否认这种被观赏的感觉仍然严重干扰了我的思维，我每天例行公事般站在妇人的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象一个木偶。那个妇人即使有心原谅我只怕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这个情形一直持续到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和尚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来，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怒喝一声：蠢材！

　　我猛地一惊，站得僵直的身子竟随着他一指摇晃了一下。然后我忽然笑起来，推开众人独自走开。

　　我确实是个蠢材，我只会生搬硬套先生所说的一切。为什么我一定要得到别人对父亲的宽恕呢？强迫别人的宽恕岂不正是另一种不宽容，岂不又是另一种“恶”？

　　我感谢那个年轻和尚对我的棒喝，在那么多看热闹的闲人中，他是唯一的关心者。后来在我的行程中仍旧遇见他，那时我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千一法师。他云游多年，后来乘船东渡日本，却葬身茫茫东海。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久得我的生命无法企及。

　　※※※

　　一年过去了，我继续我的行程，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有的显得通情达理有的却对父亲和我愤恨难平。不过我渐渐发现，他们对我的态度完全取决于我所送信物的含义。他们对平安的喜报十分欢迎，连带对我的态度也和蔼很多。可一旦信物代表了坏消息，他们就会对我咬牙切齿，甚至动粗，让我难以获得他们对父亲的谅解，但我已不再强求。可见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表现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所处的境况。如果他们觉得用仇恨一件事情的过程代替仇恨这件事的本质是更容易忍受的事，就随他们去吧。

　　两年过去了，我继续我的行程，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停下来想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来追寻自我的意义，可我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我砍了一根荆条，贴身负在背上，外面却为衣服遮盖。“负荆”这种古老的请罪方式对我而言却有其他的含义。荆条的刺时时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不得不时刻挺直脊梁前行，也让我不至于陷入盲目的重复行为而忘记了自己最本质的用意。我想这个世界既然充满了谎言与仇恨，我至少可以勇敢地让所有人了解真相。

　　很多年过去了，我成长为一个青年，但似乎已经无事可记。生活一如既往，当一切成为习惯，即使再偏执狂傲的行为也被观众厌烦，变得索然无味。所以我要抛开别的大同小异的叙述，跨越大唐面貌雷同的城市和乡村，直接走进这个我一生中最为欣喜却也最为绝望的城市——通州。

　　我到通州是要给一个叫颜子风的人送去他儿子的一封信和一只檀香木匣。木匣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并不沉重，但里面一定放着什么贵重的物事。

　　我走在通州的街道上，记忆中熟悉的街道。这个夺取了包括我父亲在内那么多人生命的城市，现在竟完全看不出瘟疫的痕迹。我忽然觉得人的生命是多么荒谬，他们活着如同沙滩上的爪印，轻轻一个浪头就把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去。

　　信封上写了住址，我还是找人打听着颜子风的住址。因为我那时虽然与先生几乎走遍了通州城的各个角落，我却对它们的地名一无所知。我顺着别人的指点走进了一条石板小街，此刻我并不知道，我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备受命运嘲弄的深渊，然而即使我知道，我还是会走过去，然后奋不顾身地跃下。

　　我停在一户人家前，我曾那么多次流连的地方。我能清楚地记得院里那株梧桐树，还有那口水井。此时我仿佛已看见一张被落日映红的脸，那么娇艳却又那么凄楚。那是梧桐。

　　我上去敲了敲门，我看得出自己的手在颤抖。

　　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我从没见过的老婆婆。她谨慎地只把门开了一条缝，审视地望着我。

　　“请问颜子风老先生住在这里吗？有人托我捎了点东西给他。”我赶紧报上来意。

　　老婆婆摇摇头，就要关门。我赶紧叫住：“那么梧桐姑娘在吗？颜梧桐。”

　　老婆婆还是摇摇头。

　　“那您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婆婆这回不摇头了，她干脆关上了门。

　　我独自站在冷清的小街上，抬头看看墙院里伸出来的梧桐树，它墨绿的叶子正迎风招摇。也许只有它还记得，多年前有一个小姑娘捡了它的一片落叶，递给一个频频回首的少年。

　　我决心要寻访梧桐，那封信和那个木匣让我这个决心下得心安理得。我相信梧桐一定没有离开通州，我根本无法把她与通州以外的地方联想在一起。在多日寻访无果的情况下，我用了一个比较古怪的办法。

　　我做了一个游方郎中常用的布幡，上面写着“售梧桐叶一枚”，执着行走于通州的大街小巷。我知道这件事很快会被当作奇闻四处传播，如果梧桐听见了应该会主动前来相认。走遍通州城后，我干脆在闹市上设了一个小摊，守株待兔。

　　你这树叶要卖多少钱？

　　五百两纹银。

　　是金叶吗？

　　普通的枯叶。

　　是否另有什么古怪？

　　没有。

　　那你是个疯子。

　　刚开始每天都有好奇的人与我进行这番问答，时日久了便无人理睬。我成日守在小摊前，看着街市上人们来来去去，竟不觉寂寞。我的一生大半是在船上度过，这些年又匆匆赶路、寻人，平凡的生活对我非常陌生。如今我以一个观望者的身份窥视着人们的一举一动，竟然感到无比新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象他们一样生活，但如果真的那样，我又会感到恐惧。我要提高自己，就得抵制下层的诱惑。

　　一个月过去了，我没有等来梧桐，却等来了几个军卒打扮的大汉。他们一上来就毁掉了我的桌子和布幡，然后揪着我的衣领让我远远地滚出通州城。

　　想勾引我们大哥看上的女人，没门！他们在我肚子上揍了几拳，扬长而去。

　　我靠着墙蹲了很久才勉强站起身，然后收拾了被扯破的布幡，走到对面的裁缝铺请他们帮我缝补。

　　铺子里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他吃惊地看着我，说，你还补它做什么？

　　一会儿接着挂。

　　你不走？

　　不走。

　　人家都不愿意见你，你还不走？

　　你说什么？我猛然叫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见我？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少年赶紧说。

　　听谁说的？

　　开茶馆的老陆头。少年瞧了一眼我焦急的眼神，接着说下去。他说自从你摆了那个小摊后，有一个姑娘每天都来他的茶馆里坐一个时辰，望着你发呆。老陆头还问过她，但那个姑娘恳求他不要告诉你。她说不想让你看见她。

　　为什么？我的声音非常干涩。

　　我不知道。少年裁缝埋头做活，不再说话。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嫁了人，就是嫁给那几个军卒的大哥，是不是？见少年只古怪地望了我一眼，露出一种怜悯的神色，仍不答言。此时我只觉得有一种强烈而灼热的东西猛烈地、一下一下地冲撞着我的脑袋，我变得不可遏抑的暴躁。我忍不住冲进他的柜台，象刚才军卒抓我一样抓住他的衣领，厉声问：到底为什么？

　　少年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气愤地说：你干什么？人家还不是对你一片好心。那个女人是个娼妓，你要出火就去找她，别找我！

　　我仍然没有松手，仍然凶狠地问道：她在哪个妓院？

　　撒花窟子。

　　我的手软下来，实际上我整个人都要瘫软下来。我走出了裁缝铺，那张布幡我也不要了。我心里只是不停在呼喊着：梧桐，我来了。你等着我。

　　我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撒花窟子，这是一个下层妓院，出入的都是些用日后的房饭钱来买一日欢的贩夫走卒。肮脏龌龊的胡同里到处是污水和呕吐的秽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和汗臭味。我的心更为抽痛，梧桐，那个水一般清俊的女孩，如今就沦落到这个地方来了么？

　　我的衣服并不是很好，但剪裁却十分合身得体，因此老鸨看出我比她寻常的客人要有钱三分，对我十分殷勤。

　　我找梧桐。

　　梧桐没有，杏花桃花倒有很多啊。

　　我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那我就把每一位姑娘都瞧上一眼。

　　老鸨见有机可乘，顿时拿班做势地说，我们这里姑娘很多啊，一锭银子怕是不能都看遍吧。

　　说实话，我也很害怕看见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他们让我想起先生口中天竺的贱民，操着最低贱的活计，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看见她们，我的心会发痛。

　　于是我说我就在这里坐坐吧，难道一锭银子还不够做茶钱么？

　　老鸨虽然不满，但银子的重量对她们这种下层妓女也颇为可观，便叫小丫头给我上了茶，又叫了一个叫荷花的少女来陪我。

　　荷花衣服上熏的香刺激得我打了两个喷嚏，但我还是决心要从她这里探听点消息。

　　你们平常可以自由走动么？

　　偶尔买点胭脂水粉是可以的，但也要禀告妈妈。大爷下次来给我带点东门许记的梨膏糖好么？

　　好。从她露出的兴奋表情我已经知道她一直生活在贫困的境地，一盒普通的梨膏糖都可以成为奢侈品。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每天都出去一个时辰？

　　我自然知道。荷花看见我焦急的脸色，神秘地笑起来。那么你下次可不只带梨膏糖了，我还要源兴缎庄的纺绸，绿底黄花的那种。

　　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塞给她一把铜钱，你快告诉我她是谁？

　　你就是她偷跑去看的那个痴心人吧，怪不得她都不怕田老大揍她。荷花忽然幸灾乐祸地一笑，其实她那个模样，也就配田老大的德性。

　　我忽然一拍桌子，暴躁地喝道：快说，她叫什么名字？

　　荷花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发怒，怔了一下随即又媚笑道：你先答应我，以后不光找她，还要照顾我的生意。

　　我已经恨不得给她一个耳光，却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恶心和愤怒。一个长期不受人尊敬的人很容易变得不自尊，这也不能全怪她。何况我的反应也太暴躁了些，完全不象我平时所追求的平和。于是我只好放缓口气说，我答应你。

　　好吧，她的名字叫……

　　荷花还没有说完，楼上一间房门却突然从里面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跑了出来，后面追出一个半裸着身体的军汉。女子掩着面冲下楼梯，隐入了人堆，军汉踉踉跄跄追过来时，老鸨已经迎了上去。

　　我正呆看间，荷花已笑道：看，就是她。她叫桂花。见我不搭理，她又顺势掐了我一把：死人，等妈妈把田老大哄走了，你就可以叫她的局了。别忘了给我带的纺绸，一定要绿底黄花的那种。

　　老鸨果然有手段，很快把半醉的军汉劝走。我则赶紧追上老鸨，着急地说：我要见桂花。

　　老鸨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我一眼，摊开了一只手。我赶紧又塞了一锭银子，幸好来这里之前我做了充分的银钱上的准备。

　　老鸨掂掂银子，喜滋滋地嘟哝了一句：看不出小贱人还挺吃香……领我到了楼上一间简陋的房间。

　　确实是一间简陋的房间，因为里面除了一张床，空无一物。而此时，我的梧桐，正蜷缩在床的一角，把自己的身体抱得紧紧的。见我们进来，也不抬头，怯怯地说：妈妈，你让我先歇歇吧。

　　她的声音清冷，可这句话中透露的痛楚与残酷却让我一时心痛如绞。老鸨却笑道：这位大爷是个温柔人物，你放心好了。一转身带上了门。

　　梧桐。我低低地唤了一声。

　　她如同火烙一般抬起头来，又迅速地埋下去，埋得比刚才还低。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见我？你知不知道我宁可死也不要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她抬头之际我已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又红又肿，带着明显的指印。我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们经常打你么？

　　他们花钱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可以随便他们发泄，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梧桐说，这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快走吧。

　　我给你带了东西来，据我猜测是你的父亲从远处捎给你祖父的。我取出了随身携带的书信和木匣，放在床上。

　　你怎么会有我父亲的东西？梧桐吃惊地抬起头。

　　我向来不害怕对别人说出我父亲的所为，我总是努力着去坦然面对真相。可此时我竟羞于对梧桐启齿。我以后再告诉你，我激动地说，现在我要知道需多少钱才能把你赎出去。

　　你真的不嫌弃我？梧桐的的泪水缓缓流下。你应该知道我有多么肮脏。

　　我抱住她，轻轻吻了她发烫的面颊：你耐心等着我，我这就去筹钱。

　　以前我一直没有为女人动过心，我还以为是我心无旁骛，但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从多年以前，梧桐就完全占据了我的心。我跑去找到老鸨，我说我要给梧桐赎身，让她开价。老鸨见我一切在所不惜的神情，暗笑着给我要二百两银子。她可能认为是敲了一大笔竹杠，但我对“人市”的行情一无所知，一听还可以勉强凑出，就连忙答应了。走出撒花窟子，我才庆幸这里女子的身价不那么高高在上。

　　我回到旅店赶紧查看了手头还剩下的地契，通州还有一个田庄，另外最近的便在京口了。我委托田庄的庄头帮我处理变卖事宜，自己则准备了一匹快马，赶往京口。

　　我以前从不骑马，象一个真正的苦行者，我去哪里都靠自己步行。而现在，我不得不选择了这个最快的交通工具。在我上马的一瞬间，我突然想起父亲沿路置下那么多田产却从不回头的原因，难道他那时就预料到我会靠他的遗产完成他的——使命吗？

　　每次我变卖田产都会遭到庄头的冷眼，他们认为只有败家子才会变卖祖宗的土地。特别是这次，庄头因为我是要给一个妓女赎身，神情之中更为鄙夷。但我没有解释，这一切都无法解释。

　　我终于凑够了钱，而且还有余钱为我们安置一个家。一想到是“我们”的家，我的心里就漫溢了幸福。虽然我知道我寻求救赎的路还没有走完，但这种对幸福的奢望连想一想也让我笑容满面。我好久没有这样快乐的笑过了。

　　我离开通州时，已经吩咐庄头用卖田的钱先买下梧桐的旧居，我要送给她一个惊喜。

　　到撒花窟子的时候我把二百两银子堆在老鸨面前，说实话，我担心她会突然提价。幸亏她一看见那么多银子就笑得合不拢嘴，还连声说着怕我不来的话，我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大爷，随我来。

　　在老鸨的带领下，我又见到了梧桐，可这还是我的梧桐吗？为什么她的神情是如此冷漠，为什么她的眼光始终不再瞧我？

　　恭喜桂花姑娘今日从良。老鸨挤着笑容。

　　妈妈，你赶他走，我不要再见他。

　　哎哟姑娘怎么犯糊涂，白花花二百两银子来赎你的身，真是有情有义。

　　妈妈，求求你赶他走。我会给您努力挣钱，我一辈子也不离开这儿！

　　梧桐！我终于忍不住叫出来。

　　大爷慢慢劝她，姑娘是高兴得糊涂了。老鸨说着走了开去，只剩下我们两人。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梧桐。我温和地叫她。

　　梧桐摔出了那个檀木匣子，匣子在地上摔裂了，里面滚出几颗发黄的药丸。然后我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那是很久以前，梧桐所佩的香囊发出的香气。

　　一张信纸飘到了我面前。我拾起来，看见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梧桐的父亲弥留之际所写，他当年远走他乡寻访药方时已经身染瘟疫，归程中一病不起。可他舍不得服用辛苦得来的药丸，遂托一个即将赶赴通州的商人将这救命的良药带给老父妻子，让他们好好照顾女儿长大。

　　我冷汗如雨。我知道他信中所称的商人就是我父亲，而梧桐父亲的牺牲并没有挽救他一家人的命运。我说不出话，我不知道如何来弥补梧桐这一生悲惨的遭遇。

　　看完了？梧桐冷冷地说。为什么你父亲当年没有把药交给我们？

　　我的嘴唇已被我咬出了血，但我还是照实说：他做错了。

　　梧桐忽然笑起来：我本来以为我自己下贱肮脏，却不料有人比我更下贱肮脏。

　　梧桐，我试着说，我现在要替父亲赎罪。

　　已经犯下的罪，赎得回来么？梧桐决绝地说，陈沧阳，你最好快走，否则我怕自己忍不住会杀了你。

　　我不求你跟我走，我替你赎了身就永远不再见你，真的不再见你。我说道，天知道这句话有多么艰难。

　　梧桐想了想。好。她说，可这不表示我原谅了你们。

　　梧桐的应允倒有点出乎我意料，但我已无暇多想。我安排车马，接梧桐到了她原先的宅院。自始至终她都不再睬我，刚踏进院门她就砰地一声把我关在了门外。

　　事情的转变让我猝不及防，却又在冥冥的天意之中。我呆立在梧桐的门外，心中不禁对父亲产生了怨恨。也许这种怨恨我以前只是不敢去想，可它分明是盘踞在某个角落，在适当的时机就会疯狂生长。

　　我想我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呢？父亲造的孽剥夺了我所有常人的幸福，可是他自己临终还为这种行为而得意洋洋。为什么造孽的人可以不背负自己的罪行却要让无辜的人来为他们担负？我一直是父亲的影子，我自己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我疯狂地笑起来。我又回到了撒花窟子，我喝了很多酒，我搂着荷花睡了一夜。当早晨她埋怨我把她的裙子吐脏了的时候，我毫不吝惜地带她去买了她向往以久的纺绸，绿地黄花。

　　我在撒花窟子住了下来，我已经习惯了那刺鼻的香气和酒味。尝试堕落真是一个容易上瘾的游戏。我想一个人要想麻痹自己妓院真是个上上选的地方，当所有的人都沉溺在感官的世界，你自己也就不会去空想什么灵魂和救赎了。

　　我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孤独，我意识到我已被所有的人所抛弃。有时候我以为有人在暗处关注着我，可我蓦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我内心里多么希望真有一个关心我死活的人，可这样的人并不存在，每个人关心的都是他们自己。我试图超越他们，然而失败了，我现在只有显得比他们更沉溺，更堕落，以掩饰我曾经想逃离的羞耻念头。

　　我的钱很快花完了，老鸨和荷花把我赶了出来。我只好成天坐在大街上，偶尔有人会给我扔下一两个铜板。我笑嘻嘻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却远远地避开了我。

　　我的身边始终带着一本诗集，我用它当坐垫也用它当扇子，可里面夹的那片梧桐叶却从来没有被我损坏一点。半夜的时候我会看着它流下眼泪。

　　※※※

　　我想我可能会一直这样沉沦下去，直到某一天人们发现一个肮脏的乞丐倒毙街头。然而这个时候，我再一次得到了挽救。

　　那天的通州闹市仿佛被一阵暧昧的空气所笼罩，喧哗象一个浪头从城内穿过。所有的人都在平静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放浪的理由。他们迅速地向街心拥去，夹带着我也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

　　我看见了一个皮肤黧黑，骨瘦如柴的人，他手持一柄扫帚，先扫一下面前的地才前进一步。而且，他是裸体的！很多妇女当场尖叫起来，转过头捂住自己的眼睛；几个老人颤巍巍地想用拐杖去阻止他，却迈不开步子；只有一帮嬉笑的小孩围绕在他身边，投掷不知哪里顺手牵来的水果和鸡蛋。那人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哀痛，可他的面容却如同石像一般平静。他细心地扫着地前行，这使他前进的速度很慢，总是脱离不了围观的眼睛和放肆的嘲弄。

　　人们哄笑着慢慢随着他远离了，只有我缩回墙角浑身发抖。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噩梦，原来总以为有人会唤醒我，最后却发现我本就是真实地活在这个噩梦里，永远不可能醒转。

　　先生，那是我心中神明一般景仰的先生。

　　也许只有我理解先生如此怪诞的行为。他以前跟我说过耆那教分为“天衣宗”和“白衣宗”，前者自诩比后者更为纯洁和超脱。他们裸身苦行，行走时手持扫帚，为的是避免无意中踩死小虫。先生本自称宗教的叛徒，现在却为何又重新回归了宗教，而且还是最为严酷最为极端的“天衣宗”？难道先生发现他以前向我宣扬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吗？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我的面前已飘生起一片绝望的黑暗，无边无际，无法挣脱。我如同梦魇，拼命想叫喊，喉咙却被异物堵塞，无法出声，也无法醒转。

　　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转头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和尚，那个曾经指点过我的和尚。我知道和他散发着光芒的脸庞相比，我此时的神情是那么颓废和慌乱。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指着先生行去的方向，吐出了两个字：快去！

　　我犹疑地看了他一会，猛地转过身跑起来。

　　我向先生的方向跑过去，我一直深深地想念他，我怎么能容忍自己看着他从面前经过却自顾瑟缩在墙角？

　　我追上了先生，我拨开人群跪在他的脚下，抱住他的双腿。先生，我辜负了您，请您狠狠地责罚我吧。

　　是我辜负了你，我的孩子。先生沉痛地说，面对你我是多么羞愧啊。我无法再走下去了，我只好一切从头开始，来看看我究竟是错在哪里。

　　怎么会呢，我低低地叫着，世上那么多人都相信自己找到了真理，先生你怎么会找不到呢？

　　也许固执地相信自己找到的东西反而是好事。先生苦笑着说，可我不敢那么盲目。

　　我抬起头，迎上先生的目光，那目光中仍然盛满了智慧的光芒。我微笑了，这还是我的先生。

　　然而先生的神色却一下灰白了。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说，我看到了什么啊？为什么你的脸上写满了堕落、倦怠和怀疑？你忘记了世人，忘记了你自己，你在苦苦挣扎着想逃离什么呢？他的声音如往昔一般温和，可他的表情却是那么痛苦。

　　我知道先生是因为我的痛苦而痛苦，于是我提高声音说：不，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我正在清洗着罪孽。我背转身，坦下了外衣。

　　先生悲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你不应该这样折磨自己，我自己苦行，可我不赞成别人也苦行。苦行并不是个值得推广的方法。

　　我猛地一颤，后背痛彻肺腑。我知道先生给我拔下了那早已与我的血肉连为一体的荆条。自从离开梧桐的院门，我就再也没有取下它，我需要肉体上强大的疼痛来麻木我的灵魂。但麻木的灵魂竟然没有觉察到这种无意的惩罚，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从来不曾真正地原谅过自己。

　　先生继续向前走去。我追上去，叫着他，要他别再撇下我，可他却微笑着说：我相信你自己能做好。

　　不，不要离开我。我无助地叫道，跌倒在地上。发炎溃烂的背部传来的刺骨疼痛让我一时咬紧了牙关，眼前一阵眩晕。等我睁开眼，已不见先生，目瞪口呆的通州人围观着的，是我和梧桐。

　　是梧桐。她纤细的身子背负着我，缓缓地走着。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他们的表情都惊奇而怜悯。

　　我脚尖一踮就触到了地面，我挣脱了梧桐。我自己能走，谢谢你。

　　不，你不要走。梧桐清晰地说。

　　我转身，两人的身影都在彼此的泪水中变得模糊。

　　梧桐帮我清理了肌肤中残存的荆刺，我感觉到她温柔的手指，让我浑然忘却了疼痛。然而我没有多停留一天，我说我还要继续把那些信件送完，等我完成了使命，我再来找你。

　　梧桐没有强留，她说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另一个世界，但我无法融入你那个世界，我只能困守在通州。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就回来找我。

　　我送完那些信就回来，我真诚地说，三年内我一定回来找你，只希望你那时能一眼认出我。

　　真的回来么？梧桐喜悦地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你。你三年内一定要回来啊。

　　你放心。我家已经对你失信过一次，我发誓不会再对你失信。我伸手抚去了她的泪水，自己匆忙地掉头就走。我怕再多停留一会，我所有的想法都会烟消云散。

　　然而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即使不碰到梧桐，先生的回归也让我感觉前途渺茫。我想以先生那样的智慧尚且不能参透，我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成效更是值得怀疑。我仍旧做着以前一样的事，心中的惶惑却越来越盛，若不是想着三年内要将余下的信件送完，我简直想找一个幽静的山谷抱头苦思了。

　　此时却发生了一件让我啼笑皆非的事。一天我正走在大路上，忽然被几个身穿白衣的人阻住了去路。他们跪伏在地上，称我为“尼乾陀若提子的使者”。我知道所谓“尼乾陀若提子”就是耆那教徒对教主——那个叫大雄的王子的尊称，然而我还是很冷淡地说：你们搞错了。

　　不，我们没有认错。他们虔诚地说，不肯起身：我们一直被人称为“无系外道”，到处遭受排挤嘲弄，可我们相信一定会有使者来指引我们的修行。我们听说了你一路上来的事迹，若不是出于尼乾陀若提子的指点，你伟大的忍耐和苦修又是来自何处？

　　我不是耆那教徒。我说，我不代表任何神灵。

　　原来你是佛家信徒。他们失望地爬起身来，我们还以为……

　　我也不信佛。

　　他们更加惊异了：那你信什么？

　　我信所有的宗教。我说，如果它们提倡宽容和救赎。

　　他们走了，人影寥落。我看到耆那教在大唐所受的冷遇，心里有些难过。然而想起我自己刚才的话，疑云却慢慢消散了。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心，我想我现在做的至少是一件对的事情。那些信件即使晚了若干年，收件人也应该有得知真相的权利。

　　※※※

　　我到了泗阳，我要给西里绣坊的张家姑娘送去一个白色磁坛。仿佛有人指引，我异常顺利地找到了那个地方。我的心情有些抑郁，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里面装的是人的骨灰。

　　可是张家姑娘却看不出来，她是一个瞎子，一个最美丽的瞎子。我看见她坐在窗前，安详地绣花，我踌躇着不知如何说明来意。

　　客官可是要买绣品么？张家姑娘却向我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是的……不，不是。我尴尬地说着，走进了绣坊。

　　我看见绣坊内只挂着一幅荷花图，奇怪的是，那荷花竟然是墨蓝色的。再看她身前未完成的绣品，竟然也是墨蓝色的荷花。

　　这荷花……我忍不住说。

　　我只绣荷花。张姑娘说，客官如果想要绣别的东西恐怕只好找别的绣坊了。

　　为什么是蓝色的荷花呢？面对如此美丽的盲女，我毫不顾忌地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粉红色的荷花。张姑娘轻轻地纠正我，你仔细看看，是粉红色的荷花。何大哥给我排好了丝线的次序，我凭手指就知道是什么颜色。有时候买绣品的客人进来，我都请他们不要弄乱了次序。

　　我不忍与她争论，因为我看见各色的丝线排列在一个架子上，颜色却杂乱无章，不知什么时候已给人弄混。我不敢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咳嗽一声：我从远方来，给你带来一样东西，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她的手摸到了光滑的磁坛，叹口气说，何大哥真的死了。

　　我略有些紧张地关注着她，深怕她做出什么异样的举动。她却仍然十分安详地面朝前方，对我说，多谢你带他回来，我没有别的可以酬谢你，就给你绣一件什么吧。

　　不，你不必谢我。我求你原谅我，因为我本该在几年前就来的，可是怨恨和无知阻挡了我的脚步。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仿佛没有在意，却重复了一遍，你想让我帮你绣点什么？当然，不仅仅是荷花。

　　帮我绣一片梧桐叶吧。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第一次露出了暗淡的神情。梧桐叶？对不起，我很早就看不见东西，我已经忘了梧桐叶是什么样子。我给你绣一片枫叶吧，秋天里火红的枫叶。

　　那也很好。要很久吗？

　　你明天早上来取吧，虽然只是一片叶子，但我要用心给你绣。

　　我又忍不住问道：姑娘看不见东西，又怎么能绣花的呢？

　　我也不知道。她仿佛第一次碰见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我其实什么都没想，就自然绣成了。你难道想过很多吗？

　　我莫明地颤抖了一下，是的，我确实也没想过什么。或者说，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所以你才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她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走出她的绣坊，我回头看见那墨蓝色的荷花发着凄冷的光。心里不由一紧。

　　第二天我去绣坊，她已不见了，我带来的骨灰瓷坛却被那墨蓝色的荷花绣品覆盖。桌子上有一块方形白绢，上面绣了一片梧桐叶，白色的梧桐叶。白色丝线绣在白绢上，几乎辨认不出。我知道本来她是想绣一片火红的枫叶，却错拿了白色的丝线，而枫叶，又何尝是她记得的呢，稍一变形反而回到了我梧桐的本意。

　　我在绣坊里没有找到其他的人。她似乎一个幽灵又似乎一个仙女，与凡人没有任何关联。可当我走出绣坊回望时，我看见原本整洁的宅院已变成一栋年久失修的破屋。

　　以前是有一个姓张的盲女住在里面等她的未婚夫，可早就死了好几年啦。邻居说。

　　我惊骇。掏出那块白绢，依然雪白如新，还有那白色的梧桐叶，仿佛还带着她的淡淡香气。

　　※※※

　　我想起了梧桐，我加快脚步望前方走去。我已经目睹了一个别离的悲剧，我不能与梧桐再一次上演。我一定要准时回到她的身边，甚至可以提前几个月，给她一个莫大的惊喜。

　　我手头只剩下最后两份信物了，而时间，还剩下绰绰有余的大半年。梧桐，我很快就可以回来了，你曾保证一眼就可以认出我来。

　　可是命运没有就此放过我。

　　我现在要找一个叫袁三郎的人，如果早知道他会给我和梧桐带来那么大的不幸，也许我会犹豫该不该找他。可是即使早知道，我会不去么？实际上，我已别无选择。

　　我看见袁三郎时他正在一个乌烟瘴气的赌馆里赌钱。他的全副精力仿佛都集中在面前的骰子上，可当我在他耳边说出袁雄的名字时他立刻凑向了我的脸：你说什么？

　　一个叫袁雄的人托我给你带来了一封信和一个布包。

　　袁三郎的脸色变了。他颤抖着双手把骰子往前一推，拉着我走出了赌馆。到我家去！他低沉地命令道，紧紧捏着我的手臂，仿佛怕我逃走一般。

　　一进他家我一眼看见了高奉的灵牌，上面写着：亡父袁讳英冤灵之位。我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我承认，此时我有一种本能的畏惧，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惧怕的什么。

　　袁三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是一件淡青色的男式长衫，只是衣襟被撕掉了一块。我正不明所以的时候，袁三郎又拿起了那封信。由于极度激动，他一时竟撕不开信口。我刚想上前代劳，却被他粗暴地推开。我只好讪讪地站在一边，直到他把那封信看了几遍。

　　这封信是八年前写的，为什么现在才送来？袁三郎的眼光直视着我，仿佛怕我不说真话。

　　我请求你的宽恕。我说，然后毫无隐瞒地说出了原由。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突然冒出一句：叔叔怎么能信任一个奸商！

　　我低下头，不能分辨。我隐隐地预感到一个巨大的不幸，是他们，还是我们？

　　你过来看看。袁三郎指着那个牌位说，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么？他是被斩首示众的，就在这里的十字街口！他们诬陷他杀了人，他不承认，被刑讯得惨不忍睹。所有的人都怀疑他，只有我和叔叔坚信他的清白，因为死者手里攥着一条撕破的淡青衣襟，可他根本没有这样的衣服。我叔叔为了给他翻案，独自去查找那唯一的线索，结果他真的查出了凶手，还费尽千辛万苦，拼着自己的命换回了物证。他托你老子带回物证，满心欢喜以为可以替我父亲洗清冤屈，可是那天杀的奸商竟然隐匿了一切。他现在死了么，那是老天爷的报应！可恨他居然是病死的，他没有体会我父亲身遭的苦楚真是便宜他了！我们家家破人亡，而我更是从小被视为杀人犯的儿子，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真是感激不尽啊……哈哈！

　　他疯狂地笑起来，又捏住了我的手臂。我呆呆地听着他说，揪心的痛苦淹没了我。我没有想到父亲的赌气居然造成了那么多悲惨的恶果。梧桐一家岂不也正是如此凄惨么？我要用自己的余生去报偿梧桐，可对袁家我又能如何呢？

　　袁三郎忽然止住了笑，放开我，我才发现自己的臂骨几乎快给他捏断了。

　　你总得给我父亲的灵位赔个礼吧。他忽然很冷静，很清醒地说。

　　我点点头，缓步走到灵位前。刚撩起前襟准备跪下，膝弯却遭到狠狠一击，我一下子扑倒在灵位前。

　　我爬起身，看见袁三郎手持一根门闩站在一边。我并不在乎，我想他揍我一顿也许能免除一点我心中的负罪感。我直起身子跪好，我知道自己心里很平静。

　　门闩毫不留情地击在我的腰间，我身子刚往前一倾，胸前却遭到了一下又一下的重击。袁三郎打得很慢，似乎每一下都在积聚着力气和仇恨。我努力支持着自己，咬着牙不叫出声，却终于在肋骨的断裂声中倒下。然而我的神志仍然清醒，我用手肘支撑着想立起身来，可刚撑起一半我就大口地喷出鲜血，重新跌下。在昏迷之前我听见袁三郎冷硬的话语：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我父亲身遭的痛楚。

　　我曾经以为一个人昏迷之后就如同死了一般毫无知觉，那我现在无疑是跌入了地狱。我的眼前漆黑一片，可胸口剧烈的疼痛仿佛火焰燃烧，而身体其余部位却如坠冰窖。在火与冰的煎熬中我大声呼喊，却没有人来救我。

　　我醒过来时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我模糊看见一个人影来到我的身前，可我很快又昏死过去。因为和清醒时相比，昏迷中的痛楚简直不值一提。

　　我再度醒来时看清楚了床前照顾我的人，他就是那个每次只跟我说两个字却让我受用无穷的年轻和尚。

　　仇恨，真是可怕的力量。我听见他喃喃自语。

　　我口唇刚动了动，他就微笑着说：你不必问，我会讲给你听。

　　我照顾你已经是第十二天，但我不知道你已昏迷了多久。我在一个荒野里发现你时你已经快断气了，我都没有想到能把你救活，也许那是因为你有某种未了的心愿。说起来我发现你也是一个很奇怪的事，因为我梦见了一个盲女给我指出方向，否则没有人会找到那个地方去。我的名字叫千一，我是一个云游僧人。我想你暂时没有问题了罢？

　　我努力朝他笑了一下。

　　千一也微笑了，说，你先好好休息，有些事我们以后再谈。

　　千一说我的胸肋和脊骨都受了严重的伤害，如果治疗不当就会造成终身的瘫痪。他每天精心地服侍我，简直让我感激得心生惭愧。等我可以说话的时候，我向他忏悔了一切，关于父亲，也关于我。

　　千一静静地听我说完，用蘸水的棉花浸润着我干裂的嘴唇。然后他突然说，这是佛祖对你的考验。

　　佛祖？

　　你是个有慧根的人，可你偏偏出生在罪孽深重的家庭，又受到邪魔外道的诱惑，如果你能戡破这些，遁入佛门，你就能成正果。

　　邪魔外道？

　　对，你那所谓的先生就是邪魔外道。他给你宣扬耆那教的教义，就是要引你走上歧路。如果你想成正果，我可以说服师父收你为弟子，你知道，我师父被奉为当今国师，慈悲无伦。

　　我知道千一和他师父的名气，但我并不想信佛，我内心里对宗教的派生不以为然，再者，他对先生的评价也令我不满，于是我反诘道：法师与先生素不相识，如何一口咬定他用意险恶呢？

　　你且说说他教你如何成正果？千一耐心地说。

　　他说找到自我便涅槃。其它的倒真和佛门一般无二。

　　这便是邪魔外道的狡猾处。千一语气坚定地说，他用佛家正义引你入胜，到最后却令你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正所谓一步之差。

　　我不开口，我不明白平素沉静睿智的千一为什么一提到“邪魔外道”就如此大动嗔念。而且他明知我对教派划分并无兴趣，甚至反感，依然竭力想说服我遁入佛门，不正是缘木求鱼么？

　　千一依然滔滔说道：他们说找到自我便涅槃，真是无稽之谈。连自我都不能看破，又如何能看破世间幻象？这种修炼，无异负薪入火。如此简单的道理，你如何还不能领悟？

　　我不信耆那教，但我也不信佛。我坚持说，其实归根到底宗教的意义是一样的，只是各有各的途径。

　　你怎地执迷不悟？千一激动地说，我不忍心看你深陷到无法自拔的泥淖中去。你神明的空虚会给你带来无上的劫难。

　　我有信仰，我虚弱地说，对你，这信仰是佛，对耆那教徒，这信仰是“尼乾陀若提子”，对我，他也许没有名字，但确实是存在的。你不过是劝我把信仰的东西换个名字而已，没有实际的意义。

　　※※※

　　千一有些失望，但没有再说下去。接下来的日子，他很少对我说话，却在一旁念诵经文。也许我本就是个与佛法无缘的人，每当他念经时我就昏昏欲睡，直至完全睡着。他眼中失望的神色便越来越明显，但他对我的照顾却丝毫不减，这让我心中对他更为尊敬。

　　我的伤势好得很慢，因为肺部受损发炎我不断地发着高烧，不断地咯血。加上耳边传来的低低诵经声，我似乎一直都生活在一个模糊而混沌的世界中。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惊醒，颤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五月初九。

　　我啊的一声叫出来，还有两个多月就是我与梧桐见面的日子了，可我现在还有最后一封信没有送出。那是一封送往萧县的信，萧县离通州千里迢迢，我只有连夜赶路才能及时与梧桐相见。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长期卧床让我脑袋里一阵眩晕。千一赶过来，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我有要紧事，马上要到萧县。我不容置疑地说，请你不要阻止我，你也说服不了我。

　　我只是警告你。千一说，没有佛祖庇佑，你是难逃此劫的。

　　他突然说出这种话，对我却没有丝毫效用。我或许相信劫数，但既然是劫数，就没有任何神佛能庇佑。多谢法师提醒，我向他施了一礼，法师的恩情，容后再报。

　　我不需要你报答，千一冷冷地说，你一意孤行，我们以后无缘再见。你好自为之吧。

　　是。我答应着取了随身物品走出门外。久违的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闭上眼抚了抚抽痛的胸口，继续往前走去。

　　如果你能及时向佛，或许还有救。身后传来千一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对千一的慈悲我深为钦佩，但他不能说服我，那是连先生都无法参透的玄机。

　　我终于雇了一辆车送我到萧县去，我不想就此死在半途，因为此时我的生命并不只属于我。我的眼前总会摇晃起那个盲女倚窗而坐的身影，我害怕有一天那会变成梧桐，化为鬼魂也要厮守不能实现的诺言。

　　一路上我看见了很多逃难的人，长期跋涉让他们奄奄欲毙。他们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造反了，他的大军一路攻向都城长安，一路已向南边杀来。

　　我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我知道大唐强盛多年，对付一个反贼绰绰有余。我仍然赶到了萧县，天幸这最后一封信送得极为顺利，至此我奔波多年的心愿终于完成。可我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我现在有了另一个使命——回通州看望梧桐。至于见她以后会怎样，我没有想，也无法想。

　　也许要到最后我才知道，我和梧桐从来不谈将来，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将来。但现在，回通州见梧桐已是我唯一的目标，不用思考，顺理成章。

　　我还不敢骑马，我仍然雇了车北上回通州。我的伤势已经慢慢好了，千一的医术果然不凡。不过他也告诉过我，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求生意志特别强烈，这恐怕要归功于我单一的心愿。

　　北上途中我看见了越来越多的逃难者，也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坏消息。潼关已经失守，都城长安岌岌可危，传说皇上和贵妃已经逃离。然而我更担心的消息接踵而来，通州已经被叛军包围了。

　　那还能进城么？我着急地问。

　　鸟也飞不进去。路人说，你不必到那里去送死了。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我喃喃地说。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除非你也当叛军攻入城中。路人忽然退开一步，喂，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努力向他笑了一下，慢慢走回自己的马车，然而走到一半我就跪了下去。我埋着头，看见身下的小草被我口中溢出的血染成红色，我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合在一起。我竟然开始祷告，我求我信仰的神保佑我按时见到梧桐，虽然我不知道那个神叫佛，叫“尼乾陀若提子”，还是别的什么。我本能地祈祷着，虽然以前先生竭力反对这种形式上的虔诚，可此时单靠抽象的信仰已不能支撑我的意志。我不能失信于梧桐，哪怕死也不能。

　　车夫已经不愿意再送我北上，我只好买下他的马，马不停蹄地赶往通州。很多次我奔驰得以为自己立刻就要死去，但一种更强烈的愿望却把我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清醒的那一刻，我的手中总是捏着那块绣着白色梧桐叶的白绢，这似乎昭示了某种冥冥中的力量，坚定着我的决心。

　　终于我看到了叛军无边的营帐，也听到了战场上震天的厮杀。铜墙铁壁般的围困和固若金汤的城墙，将我和梧桐阻隔得毫不留情。可我一定要找出进城的办法，一定！

　　我想起了那个路人的话。我牵着马走进了叛军的营地，我说我要投军。

　　纸人也想投军？小军官嘲笑地说。

　　我此时脸色确实十分苍白，身体也很羸弱，但我却很有自信地说我是通州本地人，熟悉城内的情况，最适合当细作而不被人怀疑。

　　也许是我的通州话说得还不错，小军官点了头，把我收编到队伍中，自然，那匹马也被收编了。

　　我被派发了一套通州守军的服装，因为我唯一可以入城的途径是趁两军交战结束时，混入守军入城的队伍。

　　在我即将入城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看见了远处水气氤氲的运河。我想起初染病的父亲正是在那里开始他生命中最后的歌唱：

　　“饥不从猛虎食，
　　暮不从野雀栖。
　　野雀安无巢，
　　游子为谁骄？”

　　而此时我想起这首从小就耳熟能详的歌，不禁感慨得潸然下泪。父亲想做一个洁身自好的游子，然而失败了，而我呢，曾在妓院里沉沦，如今又厕身虎狼之师，我们都没能成为乐府中坦荡的游子。那么简单的愿望，却又是那么艰难。

　　在梦中我看见了那个美丽的盲女，她靠在窗前向我微笑。我想走过去，却无法移动脚步，于是她转过身，消失了。她不能感受我的存在，这一点让我泪流满面。我醒过来，拼命地看着远处的运河，那是我一生起源的地方，而远处的通州，则是我最后的归宿。在最后一个晚上，我明白了一切，但我仍然要抛开一切去寻找梧桐，即使那已不是爱情，即使我真正爱上的，是一个死去多年的女子。

　　※※※

　　我十分顺利地进了城，连日征战已让所有的士兵在尘沙与血迹中难以辨认。靠在城内墙根下喘息了好一阵，我才趁无人注意拐进了通往梧桐家的街道。

　　撤退时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紧张让我疲惫不已，这直接影响了我的步速，因此我到达梧桐门外时天色已晚。我正想上前敲门，突然看见一个军士正往这边走来。虽然我穿的也是通州守军的服色，但为谨慎起见，我还是装作路过一般从梧桐门前走过。

　　我本想等那个军士走开后再上去敲门，却不料那人就停在了梧桐门前。我把脚步放慢，听见了旁若无人的敲门声和木门开启时发出的轻微声响。等那人走进了院中，我才赶紧折回，在门上附耳倾听。

　　你怎么又来了！梧桐清越的语声，含着恐惧与无奈。

　　我为什么不能来！那军士粗鲁地道，别忘了你曾经是老子包下来的女人！声音渐低，他们已走入了房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抑下自己的怀疑和愤怒。解下腰间的绳钩，我从围墙上翻进了院内。

　　趋近梧桐的房间，我看见了摇曳的人影，但我只能伏下身，侧耳倾听。

　　求求你别再来了！梧桐焦急地说，他这些天很快就会回来，你这不是逼我去死么？

　　少做你娘的清秋大梦！那军士呵斥道，叛军把通州围得铁桶一般，他变成蚂蚁也爬不进来。

　　不，他一定会回来的。梧桐的语声已明显地带了哭腔。田老大，以前我一直都答应你，但现在，真的不行。求求你，真的不行……

　　田老大，我记起来了，就是以前总是殴打梧桐的那个嫖客。难道，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欺负梧桐？我只觉全身的热血都冲到了脑中，抽出了随身所佩的军刀。我本来还犹豫一下要不要立时冲进去，可梧桐发出的惨叫已让我无暇思索。我大喝一声踢开了房门。

　　我首先看见的是田老大裸露的上身，然后才是被他压在身下的梧桐。愤怒让我陡然生出勇气，我一刀砍在尚在错愕的田老大的腰间。鲜血飞溅。

　　他一声暴喝，陡然转过身来，想来抢夺我的军刀。我闪身躲开，又是一刀向他砍去。不料他重伤之下仍然猛力惊人，臂骨一格，我的刀落在地上。我惊异间已被他揪住了衣领，随后面门挨了重重一拳。我身体本来极为虚弱，这一拳竟然将我打得直飞出去，一件物事也从我怀中跌落出来，那是我在叛军营中的腰牌。

　　田老大一瞥之下，当即惊叫出声：你是……反贼的奸细！

　　我本已偷偷将刚才失手的军刀握在手里，趁他一惊之间突然跃起，朝他的脖颈砍去。然而他还没有等到这一刀，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倒下。我犹不放心，又往他身上补了几刀。确信他已经死了，我才犹如虚脱一般抛开了染满血迹的军刀，慢慢转过身来。我的头脑里昏沉一片，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居然杀了一个人。

　　可是更让我吃惊的是，当我转身准备安慰梧桐时，却看见她捡起地上的刀向我刺来！我赶紧叫道：梧桐，是我！

　　她的表情却仿佛昏迷一般，面色潮红，眼角犹带泪珠，似乎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她拿刀的手是那么荏弱，可却握得那么紧，仿佛显示着她的决心。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没有躲闪，也不想躲闪。直到刀锋已经触到我的衣服，我才终于又微弱地叫了一声：梧桐，我是沧阳！

　　她啊地一声惊呼，目光清澈地望过来，我相信她已认出了我。然而，这迟疑只是一瞬间，她手中的军刀就猛刺入了我的身体。

　　你，你怎么做了叛军的奸细！梧桐不断地落着泪，声音居然平静下来。你知不知道叛军是干什么的？他们无恶不作，你怎么能与他们为伍！是的，刚才我没有认出你来，可是，即使我认出你，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我也要杀了你！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她甚至不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也许我早就应该料到这个结局，没有人能宽容自己认为大逆不道的事情，没有人。我的倔强的固执的梧桐啊。

　　梧桐已经出去了，我听见她正在街上大叫：反贼的奸细已经混进城了，大家小心啊！

　　我靠着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只是这么望着，心却已经死去，我知道自己正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我拼着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了那绣着梧桐叶的白绢。白色的丝线，现在已经完全被染成红色。难道她那个时候就料到了么？

　　恍惚中我听见梧桐在我耳边低声说：你不能让叛军进来的，傻瓜，他们进来了我们的家也就毁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

　　你难道不明白么？这仿佛又是千一的声音，为什么你不肯把信仰的神灵赋予“佛”的名字？为什么你要坚持犯这些错误？

　　我无法回答。然后我看见先生朝我慢慢走来，他的左手，握着一根荆条，右手，却持着一朵荷花，墨蓝的荷花。

　　你完成自我的使命了么？他问。

　　我仍然无法回答。然而我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响起：什么使命？

　　※※※

　　后记：安史之乱平息后通州一度出现过“节义夫人祠”，据说那位节义夫人在手刃自己变节投敌的丈夫后，手持一方绢帕悬梁自尽。她的祠堂曾经香火鼎盛，但在军阀割据的唐朝后期就渐渐衰落，终至湮没无闻。

　　※※※

　　打印稿结束了，我却依然定定地望着那些稿纸。

　　爸爸，你在看什么？儿子忽然站在我身边，身上还穿着睡衣。

　　我猛地惊醒，看见窗外黎明的颜色。没什么，你再回去睡会儿，小心着凉。无意间我拧灭了台灯，我怕儿子会看出一些什么。

　　然而他还是问道：爸爸，你箱子里是什么？

　　不要多问！我色厉内荏地呵斥道，快回去睡觉！

　　他听话地走回了房间。我则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信纸和木箱，我从来没有这样慌乱，甚至在桌腿上撞青了膝盖。我抱着木箱，不知所措。

　　确实是不知所措。从来我的生活都仿佛别人预先安排好，根本不用我费心去思考为什么要这样，一切都顺理成章。别人认为我可以顶替父亲工作时我就成了一个正式的邮递员，别人认为我该结婚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个漂亮的妻子，别人认为我是个称职的邮递员我就在这个位置上勤勤恳恳地干了十五年。可是现在，我必须自己决定这个箱子的去留。我害怕再面对儿子刚才那清澈的眼光，小孩子通常会看出一些成人看不到的东西，我该如何向他解释？

　　我想起了陈沧阳。不，我不能设想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会身负荆棘走上那样的路，不管那目标有多么伟大。我能够感动于别人的故事，可一旦落实到切身的经历，我就只能蜷缩在路边。第一次，我意识到自己多么怯懦，怯懦得甚至害怕这故事的真实。

　　我想我最好还是毁去藏着我所有秘密的箱子，那样我的罪孽将没有人能知道。我并不相信会有什么神灵，我甚至不相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存在。有个伟人说宗教是精神鸦片，那我就是一个健康人，彻彻底底地健康，百毒不侵。虽然现在我脑袋昏沉得无所依托，但我相信只要一个充足的睡眠就可以让我恢复常态，正常得跟你一模一样。


　　陷落在朝歌的急子

　　二千七百年前，我来到淇水边的卫都朝歌。

　　牛车之嘎之嘎地摇进城门的时候，猛地被地上一个大坑颠了一下，让我的头猝不及防地碰在污迹斑斑的车辕上，我醒了过来。

　　“小兔崽子，我们到了。”一张黑而宽阔的脸蓦地挡住了我头顶的天空，露出一口格外白的牙齿来。那是我的叔父，人称钱大的一个小酒店老板。我那时还不明白，行三的他怎么会被人称作钱大，不过旅途的劳顿已经让我无暇考虑这个，从邺地到卫都朝歌，路途并不甚远，可是老牛破车确实把我颠簸得够戗。

　　又一个坑，把我的屁股震得生疼，只好没奈何地爬起来，四处打量这个我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城市。

　　朝歌其时很是破旧，自从商朝最后一个帝王纣在这里自焚以后，朝歌昔日梦幻般的奢靡繁华已逐渐在岁月的泥土中凋零。黄土夯成的城墙围着灰蒙蒙的房屋，连一棵树都没有。由于下水系统不完善，一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仿佛翻转的石榴皮，盛满了昨天的雨水，混合着从城墙上冲刷下来的黄土，埋干净最后一点酒池肉林的余味。然而这死去活来的城市在当时我这个乡下小子眼中，却如同一个精制而繁复的蚁巢，壮丽得让我目瞪口呆——原来，可以有这么多房屋，这么多人累积在一处。

　　“小子，在看什么？”叔父凑过来，他的口气中充满了大葱的味道，好像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已把对我的称呼从“小兔崽子”简化为“小子”。

　　“那个人是谁？”我用我的邺地口音，也就是自视甚高的朝歌人所鄙视的“乡下”话问道。

　　卫都的小酒店老板顺着我的眼光望向城头，正看见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双腿悬空坐在垛口上，他身上淡绿色的衣服是这初春天气的唯一标志。“哦，你说他吗？”叔父忽然暧昧地笑了，“你们邺地不是有《墙有茨》这首歌吗，唱什么‘宫中淫乱事，不能道分明，若要道分明，污秽不可听’，他就是那个……”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却蓦地在我头上敲了个爆栗，“这些丑事，小孩子不用管。”

　　我抚着额头，不忿地盯了一眼这个领养我的黑汉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叔父果然有些怪异起来。

　　“我觉得他就像——一根苦瓜。”看着那锦衣少年落寞的身影，我忽然捂着肚子笑起来，“你看他是不是象一根吊在屋檐下的苦瓜？”

　　叔父疑惑地又回头望了望那个一动不动的淡绿身影，那种暧昧的笑又回到了脸上：“这个比喻不错。”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似乎完全没有注意我已被他那一爆栗磕得眼泪汪汪，忽然憨憨地一笑：“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

　　坐在城墙上的少年，叫做急子，乃是我们卫国伟大的国君卫宣公的长公子。

　　当年周公旦以成王之命大封诸侯，为了镇压殷商遗民的反抗，就把商朝旧都朝歌及畿辅之地封给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康叔，称为卫侯。因此，急子姓姬，正宗的周文王后嗣，拥有我们那个时代最为尊贵的血统，甚至有极大的可能继承国君的位置。可实际上，他的处境并没有他的衣服那样光鲜。

　　“他应该叫国君父亲还是兄长呢？”我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早有防备地躲开了叔父的爆栗，我还不想以满头青疙瘩的形象出现在叔父的那一帮兄弟面前。

　　然而叔父毕竟是快活地笑了。对于住在都城的平民来说，谈论他们所熟悉的宫闱密闻实在是体现他们优越身份的极好机会，足以证明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朝歌的咭咭刮刮的语调来蔑视另一种咭咭刮刮的邺地方言。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叔父忽然一本正经地说，“你先回答我，那个夷姜夫人是应该叫国君老公还是儿子呢？”然后他就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他刚抓过羊肉的手捂着肚子滚到地上去。据一个叔父手下的家伙说，叔父认为这样笑可以使他在一众兄弟面前显得更加平易近人，以便增加人气。

　　不过我认为这说明叔父已经开始触摸到逻辑学的边缘，他沿袭着这种反问的思索方式，实际上已经与西方那个姓苏的老头不谋而合。可惜叔父的职业，名义上是朝歌的小酒店老板，暗地里是卫国的强盗头子，都与哲学的范围无关。

　　其时卫国长公子急子的身世，在整个中原都早已传遍。

　　殷商民风淫逸放纵，君主、贵族和庶民中都弥漫着狂饮滥醉、放荡不羁的风尚，即使周王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予以根除，那种末世情怀的根据地朝歌仍旧散播着薄醉的诱惑空气。于是我们伟大的国君卫宣公姬晋，在这种空气的熏陶下，从小就志向不凡。还在做太子的时候，他就私通了庶母夷姜，生下了急子。从急子的名字，就可以想见当年情形的慌张混乱。不过奇怪的是，兴许是因为偏袒儿子宠妃，老国君对这个不伦不类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举动，任由他在一堆宦官保姆的簇拥下，在宫廷和市井之间慢慢长大。我乘坐牛车进入朝歌的时候，正是太子姬晋继位为卫宣公，而急子和我，都是十四岁。用那个死于非命的西方圣人的诞生纪年，这一年被称为公元前718年。同年，急子的生母夷姜被卫宣公力排众议，正式立为夫人。

　　我很自然地把自己跟急子列在了一起，尽管从表面上看，一个是当然的储君，另一个即使再有成就，也无非是卫国新一届的强盗头子。然而有趣的是，命运终将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牵牵扯扯地走进史书，讲述一个王子和强盗的故事。

　　※※※

　　卫国的民风，实在是淳朴到可爱。一旦宫闱中传出什么流言，自家遇到什么烦忧，都会用民歌传唱开来。或许另一个原因是同样咭咭刮刮的卫国各地方言，都让人在说话时舌头缠在一起，不如唱歌来得顺畅。所以诗经中十五风，小小的卫国倒占了二成，分为邺风、鄘风和卫风。而对于伟大到不同寻常的卫宣公，歌讽他事迹的歌辞竟然有不下五首。可见，即使在孔子看来“礼崩乐坏”的时代，人民对自由天性的忍受力比后世强得许多，卫宣公的做法也是前卫到群氓无法理解的。

　　我到卫都的第三年，也就是我和急子（至于他有没有被立为太子，我原先肯定是知道的，然而时日久远后一帮汉子攀比着手指上握笔的茧子，倒得出两派不同的结论来，弄得我这个当事人都茫然忘却了真相）十六岁的那年，卫宣公终于觉得不能再放任急子成天呆坐在城墙上，害得一帮宫廷侍从如影随形地牵着网守候在墙下以防不测，他决心为急子娶亲了。

　　新娘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齐国王室姜家的女儿。既然是当年功勋卓著的姜子牙的后代，门第自然是配得上我们堂堂文王之后的急子公子了。而且为了历练急子的从政才能，深谋远虑的国君还为急子安排了一个重要的外交活动——出访宋国。宋国是当时出了名的仁义之邦，这个差使自然是又风光又舒服。预计等急子完成出访任务，乘着四乘的马车回国时，他就可以看见专门为他千里迢迢从齐国迎来的美丽新娘。此时此刻，国君卫宣公慈父般的柔情已经表露无疑，不仅尴尬地嫁给父子两代的夷姜，整个卫国的百姓都被这纯然的父爱所感动了，甚至原谅了当年那不知是爱情还是情欲引发的乱伦丑闻。

　　也许，全国只有一个人全然不为所动，那就是急子自己。出使车仗出发的前一刻，我还是可以看见急子晃悠着双腿坐在城墙上，他的目光，望着大地的尽头。我暗地里呸了一声，如果他象我一样每天无法选择地行走在朝歌破旧的石板路上，我担保他会比我更多地被那些坑崴了脚，甚至掉进下水道中污糟他漂亮的淡绿衣服。可事实上——虽然他在我眼中可以被看作那根悬挂在屋檐下的苦瓜，我仍然无法象他一样坐在城墙上登高远望，即使叔父的爆栗我已经躲得又快又好，守城军士的长戈还是可以轻松地把我叉到告示牌前。

　　可是兵大爷，我可怜巴巴地嘟哝，小人不识字。

　　于是守城的士兵耐心地为我讲解了告示牌上的内容——“军事重地，闲人免进”，作为我认真学习的奖赏，他们一人给了我一个耳光，让我可以一路捧着跑回叔父的酒馆。

　　尽管当时不识字，却并不妨碍我学会市井的小调。就在急子出访宋国未归，而为他修建的淇水之滨的新台已然完工的时候，一首歌谣开始四处流传。我那时第一次跟着叔父出去办了趟活计，初步显示了从事强盗这一行业的优良品质，很是得了些夸奖。心情好胃口就好，连带我唱歌的中气都足了起来，走在泥泞的官道上扯着嗓子嘶吼，竟然没顾到脚上的鞋子都走掉了一只。

　　“新台建起高又高，河水上涨浪滔滔。欲求英俊与温柔，不料所嫁是脓包。

　　设网原想捕大鱼，哪知蛤蟆落进来。欲求英俊与温柔，不料所嫁是驼背……”

　　歌词粗俗，谁知以后会收录到《诗经》里去？孔子一句定论：“思无邪”，倒为我们诸多暧昧促狭的心思扯了块大旗，还博得一句“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的称赞。不过我们极富叛逆精神的伟大的国君，是不在乎我们这些无知小民的流言蜚语的。他有着他最直接也最有力的逻辑，因为他是卫国的主人，他可以娶卫国任何一个他看中的女人，不论这女人是他的庶母，还是他的儿媳。

　　急子回国的时候，他的未婚妻已经成为了他的庶母之一，新房就顺便定在淇水边的新台。新夫人名号宣姜。

　　第二年，宣姜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寿；再过一年，宣姜又生一子，名叫朔。

　　※※※

　　尴尬人再逢尴尬事，急子又一次成为了卫国人的笑柄。

　　周朝对人民的饮酒供应实行限额配给，然而对殷商的遗民却是例外，巴不得他们成天醉醺醺地忘记复国的念头。于是我那可怜的身为正宗盘庚后嗣的叔父，在和他那帮兄弟喝醉酒的时候，就堕落到以模仿那天下最悲惨的公子急子的神态为乐。刚进朝歌就听到父亲已娶了自己未婚妻的消息，一向垂着嘴角如同苦瓜一般的急子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想哭的样子。瘪着嘴，皱着鼻子，眼睛连眨都不敢，这样确实是憋住了眼泪，却憋不住鼻孔中挂下了两行清鼻涕。

　　“如果我要叫自己的兄弟做父亲，叫自己的老婆做母亲，叫自己的儿子——如果他娶了宣姜，公子寿和公子朔岂不就是他的儿子么？”叔父挥挥手中的酒坛制止了一个兄弟的反驳，继续含糊地笑着，“叫自己的儿子做兄弟，还有……叫自己的祖母也叫母亲，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不撞死也疯掉了。”酒醉的强盗们大声哈哈地笑着，在铺着篾席的地板上滚来滚去，“你们听说过这样滑稽的事情么？亲妈和老婆都被老爸抢了去，可怜的急子公子啊……”最后一个“啊”字抑扬顿挫，颇有一唱三叹的咏叹调风格。

　　“喂，小子，你在想什么？”叔父冷不防一个爆栗砸过来，把坐在门槛上的我吓得一抖。

　　“我……只是帮你们望望风，说不定司寇的手下会找到这里来。”

　　“不用担心，”叔父忽然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胸脯，“我钱大在司寇那里是挂了号的，必要时官家还要用到我，你怕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官家为什么会用到我们这些强盗，不过我没有继续问，他的饱嗝里有着难闻的酒臭。何况我所想的事情，并非他这一生所能理解——我在哪里？

　　我在卫国，卫国又在哪里呢？

　　卫国在周，周又在哪里呢？

　　周在大地上，大地又在哪里呢？

　　地在天之下，天又在哪里呢？

　　……

　　每次他们喝酒的时候我就会想这个问题，于是我的头便象喝醉一般晕起来，这能够让我看上去跟他们没有分别。我害怕跟他们看上去有分别。

　　我借口上茅房离开了那些醉醺醺的强盗，其实我只是突然很想看看那根城墙上的苦瓜。你知道，对于我们这些出身微贱的人来说，能看到那些尊贵的人实际上过着同样痛苦同样卑屈的生活，我们的日子就会平白地满意了许多。

　　然而急子不在了。他从此再也不会坐在城墙上，象一个雕像一样进行他的展览，坦然到木然地面对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至于他躲藏到了哪一处宫室别院之中，就不是我这种平民能够知道的了。据我的揣测，即使他以前可以直面因父母的苟合而与生俱来的尴尬，他现在也终于承不住父亲卫宣公那种赤裸裸的直白行为所带来的蔑视，他终于——躲起来。

　　这一躲，便是十六年。

　　如果不是常常在遥望天际时为始终不能爬上朝歌城墙而耿耿于怀，我恐怕就会把他彻底忘记了。

　　※※※

　　十六年间，对于急子，生活也许是平淡到了极处，而对我，却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叔父钱大死了。他把他的朝歌口音和肮脏的小酒馆留给了我，本来他是想把那些手下兄弟遣散的，可他们象围绕叔父尸体的苍蝇一样不肯散去，终于逼得我答应了做他们这帮兼职强盗的头儿。这个差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落到我头上也并非我有什么才能，只不过是要我把名字上报到司寇那里，以备官家差遣，也可以在必要时充当替罪羊。

　　权利与义务的对等让我无话可说。

　　去司寇的官署报到时，我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孩子。其实十四五岁做什么事都已足够，无论是善举还是恶行，他也应该不再被称为孩子。

　　“你是盗钱么？”他神态倨傲却又语言文雅地说，“我是公子朔。”

　　我记起他就是那个差点嫁给急子的宣姜的二儿子，便自然联想起了那个久远的问题，差点忍不住问他会不会为家里复杂的辈份关系烦恼得撞墙，不过我这时已经是行事稳重的中年人了，我只是谦恭地行了一礼：“公子有何吩咐？”

　　“现在没有。”他笑了，这个时候可以推测到他母亲宣姜的绝代容颜，“不过很快就会有的。”

　　“盗亦有道。”我也笑了，“我们从不为钱财以外的理由出手。”

　　“放心，少不了你的。”公子朔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整个卫国的财富，难道还雇不了你杀人吗？”

　　“公子要杀谁？”

　　“我还没有想好。”公子朔若有所思地笑笑，和我在路上看到一个小乞丐费力思忖如何折腾死手中那只小猫时的神态一模一样，这让我对半大的孩子们忽然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

　　※※※

　　不久死了第一个人，急子的母亲夷姜。听说是英明仁厚的国君训斥了她几句，这个五十岁的妇人就想不开上了吊。

　　夷姜的葬礼很是简单，显见卫宣公早就对这个庶母出身的夫人了无眷恋。我手下有两个兄弟为了挣点外快跑去参加了哭丧的队伍，他们回来告诉我十几年不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急子公子面容竟然没有多大变化。“这可真象妖怪一样了。”我得力的手下五升一边喝茶润着他哭丧嚎哑了的嗓子，一边不住嘴地向我汇报，“他这次居然没有哭，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然后直挺挺地摔在坟堆上，两个太监都拉不起来。”

　　我没有反应，只是心不在焉地剔着牛骨上的肉。宫廷里的事情很容易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到民间来，大家都知道夷姜真正的死因。好像就是从宣姜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公子寿起，朝歌开始流行一种新的说法：“如果我娶了你妈，你就是我儿子。”十几年后，这种市井的污言秽语终于感染了宫廷中的贵族，也给了思想简单的小野心家灵感的火花。十五岁的公子朔一天向母亲宣姜哭诉，说兄长急子很认真地用了这句话来侮辱他。于是宣姜出于种种考虑，添枝加叶地向卫宣公控告急子的无礼。这种在宫廷夺嫡中惯用的小伎俩如愿以偿地打动了思想更为简单直接的卫宣公，何况与庶母乱伦的事情他自己便是前鉴，于是伟大的国君愤怒地冲到夷姜的住处骂她教子无方，他前脚踏出房门夷姜后脚就上了吊。

　　夷姜的死为后世的道学家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反面教材，以至若干年后，还有人写打油诗放在演义之中：

　　父妾如何与子通？聚庵传笑卫淫风。

　　夷姜此日投缳晚，何似当初守节终！

　　人心险恶，竟然是嘲笑她不肯早点上吊。而在当时的朝歌，尽管人心还没有恶毒到这样来诅咒一个已死的妇人，对夷姜的死却都是漠然的——宫里哪天不死点人呢？就连她的亲生儿子急子，也把“节哀顺便”这几个字做得极好，照样地温良恭俭让，让他红了眼的老子兄弟找不到下手的借口。

　　他究竟是凉薄、是迂腐、还是大智若愚？这在当时的我也没有看出来。然而因为纵欲而过早显出老态的卫宣公，却对夷姜的死隐隐感到心虚不安，加上公子朔和宣姜的耳旁风，原本只够偷香窃玉的德行终于彻底败落下去——老家伙下定决心除去这个披着驯良外衣的眼中钉了，哪怕急子小的时候他经常抱着他心肝肉儿地叫。

　　公子朔许给我的大买卖，终于上门。

　　※※※

　　公元前700年，卫宣公的老丈人齐傅公联络诸侯讨伐纪国，邀请卫国加盟，公子朔趁此机会和昏了头的卫宣公定下了除去急子的计谋。

　　“你带上手下兄弟埋伏在莘野的渡口边，看到挂着白旄的船到了，就把为首的砍下头送来领赏。”公子朔偷偷把我召到他的居所，简明扼要地吩咐着。虽然他没有更详细的说明，我早已把他们的打算猜了个通透：莘野是到齐国的必经之地，以拟订会师日期的名义被派出使齐国的急子必定要在莘野弃舟登陆。而白旄就是白牛尾巴，正是使节的标志，于是我笑着补充了一句：“那白旄也送回来是吧？”

　　“不错。”公子朔赞赏地点了点头，“以白旄和人头来交换五十金。”他凉悠悠地看了我一眼，“盗钱，你别跟我耍什么花样，要知道这也是国君的意思。”

　　“小人不敢。”我赶紧磕下一个头去。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公子朔日后成了国君，我仰仗他的地方还多着呢。然而此刻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间窗边一个人影，连忙以我强盗的警觉向公子朔提醒了一句：“外面有人。”

　　“我知道。”公子朔淡定地笑了，“那是我哥哥寿。”

　　公子寿，宣姜与卫宣公生的大儿子，排名急子之后的二号国君继承人。然而我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似乎从来不曾在朝歌的公开场合出现过。“他会不会走露风声……”我小心翼翼地问着，毕竟急子在朝野还有一堆恪守立长古训的拥护者。

　　“他是和急子要好，两个人脑子都有点不正常。”公子朔瞟了一眼公子寿离开的方向，微笑着说，“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做好了。”

　　我当时确实无法理解他的意思，虽然我知道公子朔要想登上国君的宝座不仅仅急子一个障碍，但我也实在没有料到后来的事情会发展成那样。想必公子朔自己也无法料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即使心思再如何深沉，也不可能把计划设计得如此完美无缺。

　　※※※

　　急子的行程是我们早已知晓的，因此莘野的伏击战也在我天才的指挥下布置得井井有条。可惜埋伏的时间仍然比预计的长了一些，在被偏爱我的蚊子叮出一脸包的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丝丝的遗憾——或许我不应该当一名强盗，而该当个哲学家，可以名正言顺地披一条破麻布思考“天究竟在哪里”这样的问题，而不是手持利刃趴在芦苇丛中，丢掉“钱子”的尊敬与蔑视换一个“盗钱”的豪迈和畏惧。

　　“头，羊来了！”趴在我身边的五升兴奋得打起哆嗦。

　　我瞪了他一眼，虽然我之前在提起急子的时候与其他“羊”没有任何不同，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会咯噔一下，眼前晃过一根屋檐下晃晃悠悠的苦瓜。可是既然这瓜迟早要被摘下，那由我来摘或由别人来摘并没有什么分别，何况，还有五十金的赏赐。于是我的心又坚如磐石。

　　挂着白旄的小船渐渐近了，几个仆从护持着一个穿着淡绿衣服的人走上岸来。

　　“上！”我果断地一挥手中的长矛，第一个冲了上去。本来我是预备从前面扎急子一个透心凉，可事到临头我忽然不想去看记忆中他悠远飘忽的目光，眼一低让开了一步。为了证明这并非我的怯懦，我一偏头踹倒他身边的侍从，抢了那根白牛尾巴来。

　　急子的寥寥几个侍从根本不是我手下兄弟的对手，好在兄弟们在我的谆谆教导下，绝对不做和钱财无关的麻烦事，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撂翻在地，直接就捉了那只领头羊。

　　“头，好像有点不对劲……”五升忽然开口说。

　　“罗嗦什么？”我背着身子，异常烦躁地吼道，声音都有些变了，“他不正是拿白旄出使齐国的人么？赶紧动手！”不知为什么，我忌讳提到急子的名字，可是心中却忍不住有些迷惑——急子为什么一声不出？他那种坦然到木然的目光，一向是我最为仇视却又隐隐模仿的啊。

　　五升不愧是我的心腹爱将，手脚一向麻利得很。我话音才落，一蓬血就溅在了我的腮帮和衣领上。

　　我猛地回过身来，一个爆栗砸在五升头上：“就是不长记性，又弄脏我的衣服！扣你三成工钱！”

　　“头儿……”五升怪委屈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急子的头颅，就象抱着五十金的赏钱一样小心。可是，他后来分辩什么我都没有听清了，我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安静的苍白的头颅——那样稚嫩的眉眼，不是急子。

　　我啪地打落了五升怀里的人头，声嘶力竭地吼道：“笨蛋，你杀错了人！他是谁？”

　　五升张口结舌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又要委屈地哭了。幸好旁边一个识趣的家伙赶紧凑到了我身边：“这是公子寿。”

　　公子朔的亲哥哥寿。

　　※※※

　　至于手持白旄出使齐国的人怎么会由急子变成了公子寿，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其中的过程。直到不知多少年以后，我偶然在街头看到一张戏剧海报，才从戏院中大致了解了这中间的曲折，然而离事实有多远，我都不忍去估量。

　　看着戏台上的宣姜和急子拉拉扯扯，哀哀怨怨，我急得火都要冒上来。我并不关心那个美女宣姜是否和急子有暧昧的感情，那在骨肉相残的政权斗争中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我所想要知道的，是公子寿如何为了保全急子而心甘情愿代他赴死，那是我们那个时代残余的一点温情。

　　“兄长慢走！”戏台上，公子寿踏着碎步，摇摇晃晃地装作乘船的样子，赶上了前路的急子。两个人寒暄一番，把酒共饮，公子寿不知如何向急子开口，颇费踌躇。

　　寿：（白）兄长，此是何物？

　　急子：（白）此乃白旄，问它何来？

　　寿：（白）兄长，白旄乃害人之物，留之何益，待我抛下江去。

　　急子：（白）啊呀且慢，（唱）贤弟此举太轻妄，白旄下江罪万端。

　　寿：（白）皇兄呀！（唱）话到舌头口难开，只恐皇兄闻言添悲哀。何况子不言父过，我若实言罪大如山。故乡已远莘野近，惨变奇祸如火燃眉。

　　寿：（白）水手，此去莘野，尚有多远？

　　水手：（白）只有三里路程。

　　公子寿心急如焚，见急子仍旧一片懵懂，不由急得掉下泪来，终于忍不住道出实情。不料戏台上的急子果真一片迂腐。

　　急子：（念）父王失德乱朝政，回归难免墜罗网。若是逃走他乡去，丑声传播羞辱家邦。况关津阻隔，纵有双翼难飞翔。鬼门关前生路绝，（唱）不如一死谢先王。

　　寿：（白）兄长，你竟如此糊涂，时机紧迫，还是快快走吧！

　　急子：（白）贤弟，愚兄屡遭父王贬逐，纵得邻帮收留，有何面目，以会诸候！况父王闻我逃走，定然降罪于你，岂不累及贤弟。

　　寿：（白）弟自有良策，兄长还是快快走吧！

　　急子：（白）天地之大无容我之处，事至于此，惟有一死。

　　寿：（白）兄长！

　　同唱：生离死别苦无极，难舍难分泪澜干。

　　急子：（白）贤弟快快回去吧。

　　寿：（白）这么……啊！是了！兄长，你我虽不是一母所生，也是一脉相连，弟闻兄长有难，犹如钢刀挖心。驾小舟，冒风浪，只望见兄一面，一叙永诀之言，谁知话未说完，酒未尽量，苦苦迫我回去，难道生离死别，不能再敬三杯？弟之盛情，就此付之流水？

　　急子无法推辞，只好举杯饮酒。二人你来我往，急子不胜酒力，醉在船头。公子寿见状，赶紧吩咐从人，持了急子白旄，换舟赶往莘野。

　　这个十六岁的天真少年啊，他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感动他在朝歌城中沾染了种种纣王习气的父亲，化解这个无望的困局吗？难道他从来没有从弟弟公子朔的眼中，看到那可以焚烧一切的欲望？

　　※※※

　　刚把公子寿的头颅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木匣，一艘小船已经迅速地驶入了我们的视野。

　　“撤！”我招呼着弟兄们向芦苇荡中退去，此刻我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把白旄和公子寿的头一起交给卫宣公，无论他是否喜欢公子寿，也足以出其不意吓他一跳。反正我接受的任务，只是杀死持白旄的使齐公子，管他是卫宣公的大儿子还是二儿子。

　　“且慢！”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小船上刺过来，那是一个人被扼住咽喉时发出的嘶鸣。与此同时，一个人影扑通从船头跳下，扑腾着河水往岸边划过来。他的姿势很象一只快要溺毙的狗，可我的面部肌肉突然僵硬，连一丝惯常的笑容也挤不出来了。

　　“我才是急子，我才是急子啊……”水中的人一开口，河水就咕嘟咕嘟地灌到他嘴里，然而他终于扎煞着双手挣扎到了岸边，湿淋淋地站起来。可怜的卫国长公子，这应该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游泳吧。

　　“我才是急子啊……”他茫然地重复着，愣了一会，忽然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几个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侍从身边，急切地叫着：“寿呢？寿呢？我还来得及换回他么？”

　　我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这个僭越的举动让我有些莫名的兴奋。

　　急子转回头来，一眼看见了我身上的血迹。“你们杀了他？”他的话语微微颤抖，水淋淋的人被风一吹，说话都是这个德行。

　　“是的……”我忽然很想放弃这些年一直努力维持的凶悍酷傲，心中迅速地斟酌着劝他逃跑的词句。然而眼前这个文雅羸弱的贵族公子忽然象发了狂一般扑过来，口中嗬嗬地喘着气，手指叉过来想扼断我的脖子。

　　我任由他把我扑在地上，尽管我随时可以一把把他掀翻到河里去，我却被他眼里的神情看呆了——如果你看见一堆雪在燃烧，你就能够理解我当时的惊异。我看见他森森的白牙在我面前晃动，仿佛在考虑该从哪个部位下口，然而他的动作却突然凝滞了，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摇手止住了兄弟们，静静地等待着，终于等到他自己松了手，雕像一般坐在地上。

　　“来杀了我吧。”急子喃喃地说。几绺水湿的头发贴在他苍白的额头上，倒又显出我永远无法企及的稳静来。

　　“你走吧。”我忽然说，“逃到宋国去，逃到齐国去，随便你。干嘛傻里吧唧地跑到这里来送死？”

　　“既然没有象人一样活着的权利，”急子的眼光慢慢恢复成惯有的坦然和木然，“就让我追求象人一样死去的尊严吧。”

　　“那么好吧。”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也许自打他生下来，就从不曾真正得到过旁人的尊重，他的父亲更是把他看作一个喑哑的傀儡娃娃，可以任意剃光它的头发、剥掉它的衣衫、把它的手脚拧成可笑的怪样。反正这个儿子的表情，永远不敢哭也不敢笑，他的目光，永远避开身边的每一个人而望向杳远的天际。无能而与世无争的急子，带着污点却犯有洁癖的急子，在狼奔豕突的丛林中，他的出生本就是一个耻辱、一个错误。

　　我忽然好奇地蹲在了他身边，“在我杀你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前坐在城墙上都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在看天而已。”

　　“可天究竟在哪里呢？”我有些紧张地问道，无法预料他是否明白我在说什么。

　　“天就是所有，它只能存在于它无法包含的东西里面。”急子微笑道，“而‘所有’都无法包含的，只能是‘没有’啊。”

　　“天”在“没有”里，“所有”都在“没有”里，有意思的逻辑游戏。看来这个人比我更适合披一条麻袋去做哲学家，而不是扮演一只吊在房檐下等待采摘的苦瓜。静候了一会，我终于无话可说地站起来，接过了五升递上来的刀。


　　真相

　　魏蓝立在阳台上。黎明已经来了，几只早起的麻雀划破了墨蓝的天空。麻雀吵嚷着，竟然很悦耳，这让魏蓝有些奇怪。过去他一直讨厌这种乱窜的东西。特别是冬天，它们吃得圆圆滚滚的身子总是在自行车轮下逃窜，碾不死却又让人心慌。但是，今天黎明，四月二日的黎明，魏蓝开始喜欢上这种无知的聒噪的鸟。至少，它们还不会说谎。

　　站在五楼的阳台上可以看得很远。此刻太阳正从远处的小树林中徐徐升起。没有朝霞，太阳红得很——干净。魏蓝知道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象他的名字，蔚蓝色的好天气。魏蓝喜欢自己的名字，蔚蓝的天蔚蓝的海，蕴含着让人不顾一切的诱惑。是的，不顾一切。

　　魏蓝的眼睛盯着太阳，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五彩的光斑。他打了一个寒噤，突然感觉到了双腿的酸麻。魏蓝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他的脑子里有点乱。然而此刻太阳已完全升起，它恢弘的光亮映出了天空的一片蔚蓝。魏蓝做了几下深呼吸，活动活动四肢，他的眼里流露出了一种孩子气的表情，身无分文的孩子恋恋不舍地离开糕饼橱窗时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日出，魏蓝想，看来我以前确实每天都起得太晚了。

　　一阵尖叫忽然响起，刺穿了黎明的宁静。魏蓝旁边的窗户猛地开了，一个蓬松着头发的脑袋探出来，哑着嗓子吼道：“大清早的，吵什么吵？”然而没有人理他，楼下的喧哗越发响了，就象聚集了一千只叽喳的麻雀。

　　魏蓝知道，早起锻炼的学生发现了小米，也发现了他。四月初的晨风依然带着丝丝寒意，而小米几乎赤裸，他自己也只穿着件薄薄的衬衫。可是，他们都不该觉得冷了。魏蓝抑制住自己的寒战，爬上阳台的护栏。他懒得回去取衣服，他现在不想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他要跳楼！”下面的人群乱哄哄地叫起来，“不能让他得逞！他是凶手，你看他身上还有血迹！”

　　魏蓝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白衬衣很洁净，是昨天才特意换上的。上面没有小米的血，可能是下面的人看花了眼。而小米，他记起来，自己只是把晾衣绳系上了他的脖子，再从楼上抛下去的。我杀人了，魏蓝想，但是我没有把他弄出血。我讨厌血腥，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多好。

　　站在阳台护栏上，魏蓝看见了弘仁大学的主校门。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近来，一年前又再一次拼回来。混迹于其他刚入学的研究生，魏蓝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老了。年轻的同学们脸上写着青春的轻狂，相比起来，魏蓝成熟得多，因为他比他们吃过更多的苦，他们不明白他所吃过的苦，读不懂他眼中的沧桑。魏蓝在校外的社会上混了好几年，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还没到三十岁，魏蓝明显地感觉自己有点力不从心。魏蓝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重新回弘仁大学来呢，也许只是想回来寻找以前失落的东西，结果却是双重的失落。

　　楼下聚集的人已越来越多了，魏蓝看见一个管后勤的老师正在指挥着校卫队支出偌大的救援网。魏蓝微微笑了，他们不是不让他死，只是不让他现在死。他们有太多的好奇心，想看看他这个谋杀同室的弘仁研究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或者恶魔。魏蓝居高临下，觉得众人就象冬天里吃得圆圆滚滚的麻雀，傻愣愣地瞪着他，一旦他真的走过去，它们就会扑楞着两个短翅膀受惊地逃开。

　　魏蓝知道自己在它们眼中是个魔鬼，他玷污了弘仁大学这个传统悠久的一向以仁爱精神著称的著名学府。何况，小米在他们眼中正是弘仁风格的杰出代表，所有的人都喜欢小米，除了魏蓝。魏蓝对小米总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厌恶。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住在一个宿舍，彼此都看得太清楚。如果不是同室，说不定魏蓝也会很喜欢小米。可惜，只有魏蓝一个人看见了真相，魏蓝对此有点遗憾。而通常了解了真相的人都活不太久，所以现在魏蓝必须死去。

　　校卫队的网正支在魏蓝脚下。但是魏蓝还没有跳。人群继续嘈杂着，那个指挥的老师正举着喇叭朝魏蓝喊话，总不外乎劝他切莫轻身，有什么情况以后再反映之类。魏蓝冷笑了一下，他们不是关心我，他们只是关心我为什么会杀小米。魏蓝甚至想告诉那群支网的白痴，人跳下去是抛物线，网怎么能垂直支在脚下呢。但是魏蓝没有说，只是暗暗地叹了口气，在科技如此不普及的情况下，谁又能真正理解他呢。他不屑告诉他们真情，他们不会懂的。魏蓝寂寞地望了一眼天空中横冲直撞的麻雀，算准自己肯定会落在人群后的那片水泥栅栏上，救援网会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这时候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因为卢芦来了。她接过了老师手中的喇叭。卢芦的长头发在风中飘扬，象一匹流动的黑绸。也许这匹黑绸能系住魏蓝坠落的念头。所有的人都朝卢芦望了过去。如果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两片凸透镜的话，卢芦毫无疑问会聚焦燃烧。实际上，她的脸已经开始燃烧了。卢芦举着喇叭，顿了许久，终于憋出来：“魏蓝，我是卢芦。如果你爱我，就要活下去！”

　　人群静静地等待着，却没有人看见魏蓝忍不住的笑意，就象大人被孩子逗笑一样。然后他的身子飞了起来，他的衬衫被风鼓动着使他如同一枚巨大的风筝，穿越了救援网，穿越了人群，在灰白色的水泥栅栏上弹起，跌落在野草繁茂的泥土上。魏蓝的估计，真的没有差错。

　　人群围拢过来的时候，魏蓝的眼睛正盯着魏蓝的天空，仿佛那里蕴涵着让人不顾一切的诱惑。一些浅紫色的小花在他的身边闪烁，如同一片灿烂的星空。

　　※※※

　　卢芦那天是白着脸走回自己的房间的。她没有到医院去守侯对魏蓝的抢救。当众喊出那句话让卢芦感觉到一种永恒的耻辱。特别是话音刚落，在众人的目光中徘徊了近两个小时的魏蓝就纵身跳下，这本身就是对卢芦一种绝顶的嘲讽。卢芦仿佛听到了人群里的讥笑，似乎她若不喊那句话，魏蓝就不会急着跳下，不会急着证明那个答案——他不爱她。

　　卢芦于是恨着魏蓝，但这不同于对小米的恨。卢芦对小米的恨是含着爱的那种，是所有女人对不能牢牢抓住的男人的那种恨。卢芦一向觉得小米难以捉摸，而魏蓝相比之下则简单得多。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因为卢芦从不在乎魏蓝罢了。否则一个简单的人是不会想到去杀人的，而且是自己的同室。卢芦觉得魏蓝很可怕。

　　对着镜子，卢芦开始梳理自己的长发。镜子里的卢芦美丽得象秋夜月光中银白色的芦苇。然而卢芦忽然一哆嗦，逃离了镜子，因为她想起了匆匆一瞥中小米被抬上担架时白皙的肌肤。卢芦没有看见小米颈部的淤痕，是魏蓝用屋里晾衣服的细麻绳勒出来的。卢芦抑制住自己头脑中疯狂的联想和不断加剧的恶心，重新冲出了房门。孤身一人让她感到恐怖。

　　走在路上卢芦似乎感觉到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于是她埋下了头。其实卢芦也知道弘仁大学是个容纳了一两万人的园子，自己在里面只是一只大冷库里的冻虾，没有几个人能分辨出她，甚至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清晨所发生的事件。弘仁大学的女生以美丽出名，同时也以开放出名。她们之中出过最浪漫的女诗人也出过最浪荡的交际花。但是卢芦属于保守的那一撮，因为她是刚从外校考进弘仁来的研究生，她对弘仁还有一种陌生的抵触情绪。但是从早晨对魏蓝喊出的那句话中，卢芦知道自己已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弘仁女生。于是卢芦的羞耻感觉象一滩水渍一样被明媚的阳光慢慢蒸发了。

　　卢芦走进校医院时看见一群人走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指挥抢救的后勤老师。他认出了卢芦，他激动地走上来握了握卢芦的手，说这个事件的真相希望你能向学校做一下介绍。这是一个性质很恶劣的案件，特别是上面正大力提倡素质教育的时候，这会影响弘仁大学百年来的声誉，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卢芦抽回了手，静静道魏蓝他怎么样，其实只有魏蓝才能解释一切。

　　但是魏蓝已经无法挽救了。老师叹了口气。卢芦噢了一声，老师这句话仿佛语含双关。肉体上和心灵上。

　　老师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呢？

　　其实是一个千篇一律的故事，卢芦淡淡地道。我喜欢小米，许多女孩都喜欢小米，小米是年轻的好看的活泼的，而魏蓝则老气横秋甚至神经兮兮，没有女生和他交往，所以他嫉妒小米。

　　老师在小本子上记着，点着头。这是一个补充，老师抬起头说，我已经了解到魏蓝同学性格孤僻，喜欢独自琢磨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这些都是诱发他心理障碍的因素。

　　卢芦独自离开医院的时候证实了魏蓝的死亡。魏蓝带走了真相，也许卢芦已是世界上唯一离真相最近的人。当众说出了对小米的情感，卢芦奇怪自己已没有一丝羞怯，也许这只是因为小米和魏蓝都已经死了，卢芦已没有必要害羞。于是卢芦相信自己是了解真相的了。

　　根据卢芦的说法，小米是弘仁精神的杰出代表。弘仁大学的校训是《论语》中的一句“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意思是有仁德的人安于仁，聪明的人利用仁，最终他们都会弘扬仁道。但是卢芦分不清小米是仁者还是智者。小米是活泼的，按孔子“仁者静，智者动”的标准，应属于智者，可小米又不能接受小米只是利用仁的说法。卢芦对所有的人说小米是一个完美的人，而完美的东西是不会长久的，所以引来了魏蓝的嫉妒。卢芦还说，魏蓝喜欢的的女生都无一例外地只对小米有兴趣，特别是卢芦一次甩下魏蓝单独和小米出去更让魏蓝恼火不堪。

　　卢芦的话证实了弘仁校园中关于魏蓝事件的第一种版本，实际上弘仁大学包括其他学校都流传着不同的故事版本。无所不包的校园网络是各种版本盛开的温室，园丁则是匆匆来去于简陋的食堂和教室的空虚病患者。其中有一个版本说魏蓝留宿妓女被小米撞破遂杀人灭口，也有人说魏蓝和小米冲突的根本原因来自于魏蓝的狐臭，而最最荒谬的说法来自一个网上代号叫“空气供给者”的家伙，他说魏蓝和小米本是一对同性恋，因为小米爱上了一个女孩而让魏蓝不能承受爱人的背叛。“空气供给者”的夸张言论是魏蓝事件讨论的高潮也是结束，以致于后面的人只能用“faint”来表述自己的反应。流言是风，它需要无所不在的空气。

　　卢芦轻蔑地驳斥了种种无稽的流言，她甚至公开斥骂“空气供给者”的下流想法。不过最后卢芦给各个版本做了一个总结性发言：所有的人都毫无例外地斥责魏蓝，生理上与心理上，而小米自始至终处于一个令人惋惜的被害者位置。试图同情魏蓝的人会遭到企图给汪精卫翻案的同等待遇，引来一片道德与正义的声讨。卢芦对此感到欣慰，毕竟每个人心中都有最朴素的善恶之分。

　　然而很久以后当卢芦即将毕业离开弘仁大学时，她在一次同学的聚餐中醉酒大哭。卢芦对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说其实她一直隐瞒着什么，小米实际上是一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他利用自己的优势引诱所有魏蓝看得见的女生，却又与她们若即若离。是小米让魏蓝陷入了一种无爱的真正绝望。卢芦本来一直是同情魏蓝的，但魏蓝临死前的做法却让卢芦决心掩盖小米的过失。反正丧心病狂的魏蓝承担百分之九十九的罪恶与承担百分之一百的罪恶都是一样。卢芦的这番话很快在小道上窃窃传递，重新引发起人们对当年事件的好奇。可是卢芦后来矢口否认这种说法，这让兴致勃勃的人们微感失望。于是“空气供给者”又在校园网上贴了一篇重温魏蓝事件的文章，并且新添了卢芦的酒后真言，作为魏蓝事件的盖棺定论。这篇文章迅速地在整个校园网中被转载，直到一个署名为“浮出水面的屈原”的人出面抨击。

　　※※※

　　武侠小说中总会有一些不出世的高人，隐逸在江湖中默默无闻，却能知道武林中一些最秘密的事件。其实你身边也有这种人，他们半闭着懒洋洋的眼睛，心中却能洞悉许多为人忽略的细节，就象有经验的药农一眼就能盯住一根不起眼的小草，往外一拔却是名贵的药材冬虫夏草。杜衡就是弘仁大学中的一个隐逸高人。

　　和魏蓝一样，杜衡很满意于自己的名字。杜衡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野生在山地里，开紫色小花，可入药。杜衡喜欢野生的生活，他沉默的微笑使他显得一无所知而又无所不知。

　　杜衡就住在魏蓝对门的房间。可以说他是整个魏蓝事件的见证人之一。没有人注意魏蓝和杜衡的交往，因为本来就没有人注意魏蓝。在他们眼里，魏蓝不过是个孤僻的古怪的性压抑者，甚至有轻微的心理变态。而同时也没有人真正注意杜衡，他平淡得如同纯净水让人品不出任何滋味。他们都是弘仁大学这片花园中旁生的杂草。

　　与魏蓝截然不同的是，杜衡是爱世人的，这就决定了他的恬静中包容着愉悦与智慧。杜衡的态度近于道家，这与弘仁大学孜孜力求的儒家精神是不和谐的。但杜衡在这片喧嚣的浮躁的入世氛围中也自得其乐。

　　小米似乎是欣赏杜衡的，这是一种京城的高官大臣对山野中农夫牧童的欣赏。小米开朗的脸上闪动着少年得志的光辉。他时常发出的欢快笑声来自他自己制造的滑稽气氛。小米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他的热情象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扩散出不同的姿态。然而杜衡对这种无节制的玩笑有一种隐隐的忧虑。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因此小米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杜衡陷入了该不该干涉他人生活方式的矛盾之中。

　　杜衡最后一次听到小米的笑声是在四月一日的夜晚。在那个仿佛极富情趣的愚人节里，小米对所有遇见的人说着技巧高超的谎言，然后愚弄人的与被愚弄的一起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厌倦了以吃为主题的中国传统节日后，轻快的浪漫的西方节日走俏在每一个年轻人的观念中。

　　然而魏蓝不是年轻人，他甚至可以不知道四月一日有什么特别之处。当小米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中科院物理所打电话来承认了他的研究成果时，魏蓝极力地控制住了心中的狂喜。他匆匆跑下楼买了一只烤鸡和两瓶啤酒。他要庆贺自己的成功。他甚至语无伦次地叫杜衡一起来庆贺，但杜衡只是微笑着谢绝了。果然，小米啃过鸡腿呷过啤酒后得意地说，我骗你的，你他妈的怎么就信了呢？然后小米为自己又愚弄了一个人快活得大笑。可惜魏蓝没有笑，他在小米入睡后愤怒地撕碎了自己的设计图纸，又把一张纸写满字后扔进了字纸篓。

　　杜衡拾回了那张纸，没有人注意的废物。上面是这么几句话：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在《论语》作为全校必修课的弘仁大学，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段话的意思。孔子的学生宰我问，如果有仁人掉进井里，应该跳下去救吗？孔子说，何必那样做呢？君子可以去救人，但不必跳进去，可以被欺骗，但不可以被愚弄。其中“可欺也，不可罔也”被魏蓝划上了粗粗的横线，甚至把纸张都划破了。因为成了“四月的愚人”就去杀人吗，杜衡也觉得魏蓝确实太缺乏幽默感和自嘲精神了。小米只不过就想给平淡的日子加一点荒诞的喜剧色彩罢了，可惜他把喜剧的油彩抹错了地方。

　　杜衡尝试着去理解魏蓝发怒的原因。很多人都知道魏蓝一直在鼓捣什么东西，却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他们只看见魏蓝的书架上放满了《电磁学》、《量子力学》之类的书籍。在崇尚形而上的人文精神的弘仁大学里，这种书是很少有人愿意翻一翻的，大家津津乐道的是某位刚走红的美女作家或者“垮掉的一代”。所以魏蓝一直是相当的寂寞，他总是在窗外通宵绵绵的情歌声中绘他的图纸，为此还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

　　杜衡是从小米那儿听说魏蓝想造永动机的。小米脸上挂着一副无奈的苦笑，小米说杜衡你去劝劝魏蓝吧，他铁定了心一定要设计出永动机。我已经使尽了一切劝告、讽刺、打击的手段。他不听我的，也许他会听你的。杜衡摇摇头说这太难办，就象一个人认定一加一不等于二，你怎么去说服他呢？越看似简单的东西越不容易证明。杜衡说小米你何必要苦劝他呢，孔子说规劝得太多，朋友也是会疏远的。小米说那我怎么办，你不知道看见他沉迷于那些图纸我感到多么的难受，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一个人在妄想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我觉得自己有一种道德义务去挽救他的沉沦。于是最终杜衡还是去了，杜衡觉得魏蓝实在是比初中生还不如的科盲。但和魏蓝谈了一席话以后，杜衡却觉得自己才是科盲了。魏蓝并没有搬出什么抽象的物理知识，因为他知道杜衡不懂。魏蓝只是说当你越了解一件东西时你才会越发现它的深奥。就象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文革时就有人说研究这个简直是浪费，一加一不就等于二吗？魏蓝说到这里看见杜衡已开始面现迷茫之色，于是魏蓝补充说你看行星不停地旋转，电子也不停地运动，这就是天然的永动机啊。所谓的经典物理学原理也有在微观上和相对论中被推翻的时候。

　　杜衡离开时觉得自己的头脑一片混乱，他晕晕乎乎地理不清究竟魏蓝有没有道理。这时候小米走过来说你不要信他的鬼话，这些话就如同催眠术，你只有一口咬定永动机是不可能存在的才能不被他所迷惑。杜衡看了看小米的脸，那脸上闪动着青春的单纯的光辉。杜衡呻吟了一声，也许是吧，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爱思考的哲学家很容易变成疯子，不过也许小米你能抵御魏蓝的传染，因为你拒绝倾听和理解。你能固守自己的真理，盲目而执着。所以杜衡在四月一日夜听见小米照例试图熄灭魏蓝的荒谬想法时，并没有料到一向以坚忍的沉默作为回应的魏蓝会解下了那根晾衣绳。也许，魏蓝也只不过想捍卫自己心中的真理。

　　杜衡一直对此事守口如瓶，杜衡不相信别人能理解魏蓝和小米。他们不会明白什么叫信仰，却只会把这件事加上自己种种鄙俗的富于色彩的幻想，来刺激一下平日里麻木的神经。杜衡于是对关于魏蓝和小米的污七八糟的揣测与流言泰然处之，因为没有人会真正相信杜衡所相信的真相。

　　然而当杜衡了解到卢芦的最新版本，他感到有必要出来说几句话，尽管他能够容忍大家把流言当流言以资娱乐，却无法容忍把流言作为真理。杜衡在网络上以“浮出水面的屈原”的名义贴了一篇文章，希望能说明魏蓝事件的真相。然而正如杜衡所料，网上的反应只是寥寥几句诸如“真的？”“faint！”之类的废话，甚至有人将它转贴到了笑话版。只有“空气供给者”比较严肃地re了一篇：“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真相吗？否则上帝为什么要赋予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不过尽管我不同意你的话，我还是要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因为上帝赋予了每个人都有一张嘴。”

　　杜衡无奈的承认了“空气供给者”的言论，于是他打算忘记这件事。不过偶尔还会想起宰我问孔子的问题：如果有仁人掉进了井里，应该跳下去救吗？孔子说不必跳下去的。然而小米终于还是飞离了五楼的阳台，后面跟着魏蓝。看来他们也没有真正恪守孔子的教导。

　　2000年于北大燕园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我始终是未来的英雄，一方面我如饥似渴想成为一尊圣体，另一方面又不断推迟这个愿望的实现。

　　——萨特·《文字生涯》〗

　　那女孩靠着车窗坐着，头发很随意地拢在身后，却又偏有细细几绺垂在颊边。从侧面望过去，飞逝而过的景物形成一道道连续的色彩，仿佛是用油画笔涂抹，在她身后构成一幅动态的背景，倒越发显出她的安详宁静来。

　　从侧面望过去的正是沈越。坐在火车上，沈越感到很无聊，却又懒得与周围的人说话，唯一可干的事就是不住打量那车窗边的女孩。沈越虽也一时有过与她搭讪的冲动，却终于没有动。

　　那女孩忽然转过头来，正迎上沈越的目光，于是微微一笑。沈越有些羞赧，垂下了眼，心中寻思着蒙娜丽莎的微笑也不过尔尔，便又忍不住朝那女孩望去。女孩已是兀自望向车窗外的风景了。沈越暗叹一声，想起书中用那些绚丽的词句来形容美人原来自己只道是夸张，此刻却不得不相信了。

　　很久以后，沈越虽起过无数次念头将这女孩写成文章，却总怯怯地没能动笔。这种胆怯，是一种对自己的不信，恐怕文字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眩目的风采，更深一层的，是对流露内心的畏惧。

　　此时的沈越在上大学，正是爱情象野草般生长的年代。沈越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菜肴讲究色香味，偏要把‘色’放在首位？”我一时茫然。沈越便有些得意地告诉我：“孔子曰：‘食色，性也。’色是人的本性，也就是审美之情。”我于是知道沈越是挺好色的，学术一点，是个唯美主义者。

　　沈越的面部表情不太丰富，总是很漠然的样子。也许是瞧不起别人，也许是怕被别人瞧不起。这种笑意的缺乏有时甚至也影响我的情绪，记忆中，似乎只领略过其一次大笑。

　　我们大学的女生楼是不许男生进入的，当然这禁令只在楼长上班时有效。一天我与沈越并肩走进楼口，正如入无人之境，猛可里楼长一声大喝：“那个男同学，不能进楼！”我和沈越一怔，齐向楼长望去。楼长愣了一会，扭头不再理我们。继续往里走了一段，沈越的笑象喷泉一样发作，不可遏抑。我也笑，忍不住说：“楼长真逗，竟以为你是男的。”沈越不答，仍只是笑。其实我觉得并没有那么可笑，沈越高高瘦瘦，又套着一件大白T恤，头发剪得比一些男的还短，乍看就是一个男生。

　　这件事还有一点尾声：从此不光沈越进出宿舍楼没有阻碍，一些货真价实的男生也居然能蒙混过关，楼道里不时有一对儿悄声软语。每到这时，我就称颂沈越的功德。沈越呢，依然一副“中性”打扮，企图蒙蔽群众的眼光。

　　“中性”这个词是沈越所推崇的，她似乎颇痛恨两性区别。因此克隆技术的产生曾让沈越兴奋过一阵，以为这是打破性别差异的契机。连她自己的名字，也是由原先女性化的“月”自己改过来的。目的很明显：让这中性的字与她自己般配。

　　沈越自称喜欢写作，虽然她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也从来没有完成过任何作品。从我认识她以来，似乎她总是在写同一个故事，很简单的故事，却总也写不完。故事是现成的，也不知是从哪本腐败的线装书里找来：伍子胥从楚国逃亡的时候，身后有很多追兵。一天他跑得又累又饿，遇见了一位浣纱女，女子给他提供了食宿。临别时伍子胥告诫别将自己的行踪告诉追兵，女子便立即在他面前自尽。如此而已，用古文二十来字就可概括，所以我一直很不明白沈越为什么对这故事如此钟情。每当她呆坐在刷着潦草字迹的稿纸前时，我都有一种直觉：以她的崇尚中性，她在故事中分饰两角——美丽的浣纱女与英武的伍子胥。

　　“你说，浣纱女为什么要自杀？”她偶尔会问问我。

　　“自然是爱情的原因呗。失去所爱，生而无趣，或者被爱人怀疑抛弃，羞愤自尽。因此伍子胥日后死于另一个浣纱女西施之手，也是因果报应。”我自认为这是一个挺有条理的爱情悲剧，可惜掺点封建糟粕。

　　沈越于是露出不屑的神情来，讥笑我的小女人思维，又落入庸俗的套路。“这是人的尊严问题。”她开始上纲上线，“在春秋战国讲究精神清洁的年代里，人们追求道义、尊严，宁可舍生取义。不要把任何男女间的交往都看成是爱情。”

　　我肃然起敬：“你快完稿了吧？”

　　她灼热的目光又黯淡了：“没有。这其实也是挺肤浅的构思，我还想要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一想就头疼，于是心安理得地让大脑休息。只是觉得沈越有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劲儿，却让我看着气闷。于是抬杠说：“你若想不落俗套，为何又要将男女主人公都写得英俊美貌？我看两人没准都奇丑无比。”

　　“我喜欢美丽的东西。”沈越说，然后提到了那个火车上看见的女孩，“她真美，当时我真以为自己是一见钟情了，后来才想起我也是女的。”

　　“同性恋倾向。”我开玩笑说。

　　沈越懒懒地道：“管它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是没意思的事，还不如睡觉舒服。”

　　我摇头。

　　“真的。我就想当一棵树，没有性别，没有思维，只知道长呀长，并不去多想为什么要长。”

　　沈越的说话总是越来越空洞，让我抓不住什么实在的东西。因此我总会在她谈兴正酣时匆匆逃跑，以免自己也随着她陷入那种白日梦的状态。除了所谓纯粹的美，她对生活近乎麻木。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不能引起她丝毫的兴趣，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愿住在真空的瓶子里，享受她的幻梦。于是她的整个夜晚与大半的白天，似乎都在睡梦中度过。我对这种态度不以为然，既说她不动，就自我解释为一种嗜睡的病症。我并不喜欢她，她也不见得喜欢我，只是出于一种孤独的惰性，我们总凑凑合合地呆在一起，也就有些朋友的样子。

　　沈越的中性态度曾一度发生过动摇。一次她赏光自习室照例听到了几个小女生窃窃猜测她是男是女。往常的沈越对此充耳不闻，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神态，而这次却气愤愤地将书摔在课桌上，一转身出了教室。沈越当时也不知为什么要生气，自己一向所标榜的不正是这样一种视觉效果吗？据她后来分析，真正的原因是我那时交了个男朋友。朋友，也是靠不住的，沈越想，从自由的世界陷入只有两个人的小圈子是多么严重的倒退。沈越是愿意追求那种虚无的“大”的，因此对我失望之极，却又隐隐地生出对自身的一种忧虑，一种她所不愿承认的忧虑。

　　坦白说，我找到男朋友也是找到借口可以避免与沈越在一块。她自我标榜的中性观念让我听着极不顺耳却又无力反驳，只让我联想起中世纪僧侣的禁欲苦修。我甚至怕别人误会我们是一对同性恋者，类似的风声也隐隐有过，不知是不是我的疑心病症状。现在的社会，异性过于亲密没有人侧目，同性若太亲近反而会被猜测的。而且沈越编排那个伍子胥的虚假故事时总有一种神经质的举动：把一页页的废稿纸象敛尸般收入一个纸盒，又一页页地拿出来反复阅读。每逢这时我就有一种强烈的反感，仿佛她本身也沾染得有行尸的气味。她一遍遍改造那故事有种自虐式的神态，也只有这个时候她的目光才会明亮有活气，不似平日的荒芜。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想追求什么，我不明白，也许她自己也不明白。因此，我尽快找了一个男朋友，宁可与他谈谈食堂饭菜的恶劣也不愿再忍受沈越空洞如梦呓的言论。男朋友叫何刚，虽世俗却让我感到现实。但我和何刚在一起时总躲着沈越，因为我不愿见到她漠然却傲视的眼光，何况沈越根本不会关心我的事情。

　　然而在我逃离她一段时间后，沈越开始变化了。她的男式头发已经太长却没去修理，当别人问她是不是想留长发时她又坚决地否认，只说自己太忙。其实她忙什么呢？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摆弄过她的稿纸“棺材”了，却又添了一个新的癖好，有事没事总哼唱一句歌：“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后边就没词了，于是再重复这一句。沈越唱时常配以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捋捋鬓边的头发，竟有些妩媚风姿。然而仅此一句，听得我腻味极了，忍不住道：“后面呢？翻来覆去的，烦死了。”沈越便横我一眼，示威式地又唱一遍，后面就靠啦啦啦地拉过去了。

　　很久以后，直到我与何刚分了手，带着失恋的伤感又不得不坐在沈越的面前时，沈越才告诉了我她的“奇遇”。

　　我们学校里有一个池塘，乃是恋人们约会的好去处。沈越一般不会去那里，那里的气氛与她所奉行的中性观念是大相悖逆的。可是沈越终于去了，是在一个无心睡眠的午夜。她如没头苍蝇一般在校园里乱逛还遇见了巡逻的校警告诫她立刻回宿舍睡觉。她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却绕开了巡警继续游走。闯到池塘边时心中也有些诧异，不知怎么会鬼使神差地走到那里。

　　沈越那晚绕着池塘走时在想些什么并没有告诉我，也许在回忆长发年代里暗恋她或她暗恋的男生，也许在追忆那火车上女孩如仙人一般的风姿神韵。当然，这只是靠我平时为沈越所讽刺的“小女人的庸俗思维”来臆测的，也许她想的东西太深太远已在我思维的彼岸。不过无论她当时想的是多么深奥或肤浅的问题，后来她都碰见了那个人，那个男人。

　　那人当时正在唱歌，据说他的声音悠扬又极富磁性，于是那歌声的引力与内心的斥力把沈越固定在距那人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那人浑似不觉，仍旧自娱自唱，正是那首《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可惜沈越只记得了唯一的一句词。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颇为荒谬的。以我俗套化的思维，只能想象成《大话西游》中夕阳武士与紫霞在城墙上的镜头，而且是慢镜头：那男人带着歌曲的余音缓缓转过身，向沈越走过来，走过来……忽然一把抱住她，吻了一下。没等沈越清醒过来，他就匆匆地走了。从沈越怪异的叙述口气中，我简直怀疑她对那男人没有回头而感到遗憾。

　　“这人肯定是个流氓，或者是个疯子！”我听完后脱口而出，却立即感到后悔。即使我这世俗化的思维逻辑没有亵渎那位夜半歌手，也一定打击了沈越的幻梦。

　　沈越果然比我想得深远：“不管他是谁，他一个人站在午夜的池塘边，唱着那首别致的歌，你为什么不能想想他的内心呢，他的情感呢？”她似乎有一种惺惺相惜的神态，试图把对那人行为的欣赏归结为内在的共振。“而且，有一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黑夜里，他竟能一下子就辨认出我是一个女子，着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以前所有的人都觉得我象个男孩的。”

　　我本来想开玩笑说那男生没准就以为你是个男的，他是真正的同性恋。但看到沈越一副陷入迷思的样子，终于只张张口，没有说出来。

　　从那个怪诞的午夜之后，沈越不再理睬她的伍子胥和浣纱女了。对以往的慵懒矫枉过正，她每天几乎不在宿舍里逗留，却频频出现在图书馆、自习室等公共场合。她甚至去过一回舞厅，但没有人请她跳舞，何况她也不会。坐在一旁当壁灯实在无聊之极，又没有火车上邂逅的那种独身美人供她观赏，沈越以后就没再往那里去过。

　　沈越确实是在找那个夜半歌手，但她连最起码的那人是本校学生的确信也没有，只是日复一日地大海捞针。她似乎已把编造故事的热情完全转移到寻找那个活生生的男人上，所有的线索只能靠她残留在脑海中模糊的影象，带着路灯的黄光。

　　一天她沿着校园跑了一圈，气喘吁吁地混入食堂的人流，蓦地发现了不远处那个思量过千百遍的身影。也许就是他，也许只是相象而已。沈越的血流速度登时加快了。正当那男生向这边转头的瞬间，沈越迅速地背过身子，隐藏进一片嘈杂的人群。这种躲避的原因是什么，沈越说“不知道”，我就权且理解为她对自己的不自信，或者是初恋的羞怯。

　　放过了这次机会，沈越继续着她的寻找，也许她心底里竟还洋溢着欢乐呢。当我一次无意中提及她蒙满灰尘的稿纸盒子时，她竟然说现在的生活没有了写作的必要。我注意到她每天不再睡到中午才起床的事实，似乎有了生活的激情，便顺理成章地认为她恋爱了。因为写作的欲望本身包含着对生活的绝望，她不再写作，也就是不再绝望了。能打动她的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莫过于爱情，我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沈越以前说的关于中性的鬼话。我甚至特意想捕捉那令沈越动心的男生是谁，却每次只见到她独自一人，啃着些大大小小的书。

　　“没有的事，我并没有恋爱。如果这也算，那我对写作早就恋爱过了。”沈越歪歪嘴，做了个鬼脸。我以前看惯了她平板的表情，是料不到她也会做鬼脸的。用这种面部肌肉的运动来调节情绪，是一种乐观主义者的建议，想不到沈越也学回了。我于是以一种传播快乐的善良去理解她，并耐心地等待沈越变成幸福的女人时的那一天。

　　沈越也极有耐心地继续寻找，却毫无做作之意。当她走进一间自习室时会迅速地将每个人浏览一遍，即使没有那人也不再刻意查看其它教室。沈越愿意“顺其自然”，也是保持自己的尊严，尽管她对尊严的看重已不似浣纱女一定要以死来捍卫，但也需要基本的限度来支撑自己的精神。“我是一棵秋天的树……”沈越仍然在唱。

　　葡萄是一点一点成熟的，头发是一点一点长长的。淡淡的时光淡淡的变化，沈越僵硬的神情已经开始融化，甚至于常常微笑了，这让我最后意识到时不免大吃一惊，却又有夙愿得偿的快感。我是个正常的好人，自然也希望沈越走上正道：学习、工作、恋爱……于是沈越的变化中也就有了我的一份成就感。

　　也许沈越会一直持续她的寻找也希望能一直持续这种寻找。然而终于有一天，我与她同行时，沈越又看见了那个男生，随即略有些战栗地指给我看。我好奇地一望，立时道：“这人我认识，他住在17楼229，你要去找他么？”

　　沈越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微微一愣，随即道：“不，这就是结果，我要开始忘记这件事了。”

　　我不解：“你不是爱他么，为什么又要放弃？”

　　她反问我：“我是一棵秋天的树，为什么只是秋天的树，而非别的季节？”

　　以我的平庸自然无法作答。

　　“秋天的树面临寒冬，却又含着对春的希望，所以秋天的树是最美的。其实一旦春天来了，希望不再拥有，它又能美在何处呢？”

　　我摇头表示不解，沈越又道：“那个男生，不论他是流氓也好，疯子也好，我都感谢他让我知道所谓的中性是反自然的，矫情的。可是睡美人并不一定要爱上吻醒她的王子或乞丐，你真以为我寻找的是他么？”

　　“你在找你自己。”我终于说了句有点哲学意味的话，可惜还是被用得过于泛滥了些。

　　沈越微微一笑，开始唱起来：“我是一棵秋天的树，漫天的黄叶是我的礼物。似乎我对冬天满不在乎，因为春在我期待的深处……”

　　我猜后面的词是沈越自己填的。

　　那天傍晚，沈越取出以前的那叠稿纸，划根火柴点着，霎时伍子胥和浣纱女变成黑色的蝴蝶，从窗口飞出。我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说：“那男生叫何刚，就是我原来的男朋友。”

　　1999年6月8日完稿


　　病毒

　　你被开除了。李先生从防紫外线的眼镜后面望着我，夺目的阳光反射到镜片上，让我除了一片白花花的亮光，看不到他真实的眼神。

　　开除？我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嗯，也就是说，你被我们的社会淘汰了。除非……李先生停了一下，习惯性地抚上额头——那是他搜索信息的标志。除非……你能向管理委员会证明自己不再是病毒。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对于一个已经被判定为病毒的人，我知道那种“证明”意味着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的社会保障系统和支付系统已经冻结，当然，你的互联能力也同时被终止。李先生补充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到淘汰者之家去报到，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行为。

　　谢谢。我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李先生似乎想出于礼貌和我握手告别，却犹豫着站住了。

　　※※※

　　林格下班的时候心情很好，他终于等到可以采摘苹果的季节了。自从买下了那栋带果园的小屋，林格就一直期盼着收获果实的那一天。其实林格并不喜欢吃苹果，何况是那种连鸟儿也不吃的树生苹果，他不过是想体会一下古书中记载的田园之乐。

　　你是谁？捡起刚咬了几口却从那女子手中跌落的苹果，林格忍不住问道。对于这个偷吃苹果的人，林格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好奇。在这个根本不存在饥饿和贫困的社会中，犯罪行为只能归结为丧失对自身欲望的控制能力，会受到一定时间内切断互联能力的惩罚。那么，是谁会为了一个又酸又涩的苹果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对不起……那个年轻女子低着头，清新的语音带着颤抖。请你不要……不要告诉别人。

　　林格微微一笑，他也不愿意为了一个苹果把这样美丽的姑娘送到淘汰者之家去。你喜欢吃这种苹果？林格问着，尊重别人的无害癖好是社会的公德之一。

　　那个女子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我只是——饿了。

　　※※※

　　我走到了康瑞思大街，从一排排商店橱窗前走过。我以前一直喜欢这条街，它完全按照古典式建筑风格设计，可以透过橱窗看见最流行的时装和制作精美的水果布丁。当然，现在的店铺不过是作为展示产品的广告，或者用以满足发思古之幽情的人的“人性化”需要。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能在这个时候闲逛的，除了几个休假的游客，就是我这个即将面临消毒处理的“病毒”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饿，从早上到现在我几乎没有吃过东西。为了等待管理委员会的最后判决，我紧张得胃里不断抽搐，看到任何食物都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可是现在，最坏的结果已经到来，我的饥饿感也姗姗而来。然而糟糕的是，由于互联能力被冻结，我不仅身无分文，而且无法回家——门锁系统也是联网的。看来，如果我不想饿死，就非得去那个该死的淘汰者之家了。一想到这个，我不寒而栗。

　　我站在街心的康瑞思塑像下，周围除了一片金灿灿的鸢尾花再没有一个人。我抬头看上去，那雕像感受到人的注视，自动地展现出笑容来。以前我总喜欢到这里来看他的笑，说实话，康瑞思生前确实是个很英俊的家伙，何况他以非凡的智慧被称为“现代文明之父”，于是我自然而然地和其他人一样，把康瑞思视为心中的偶像。的确，能够由电脑互联发展到人脑互联，康瑞思的伟大发明使得每一个人都可以共享别人的知识和经验，一瞬间让人类的知识水平和创造能力呈几何级数增长，建立起我们与“次文明时代”（二十二世纪以前的人类社会）有本质区别的现代文明。然而，此刻我看着雕像深邃的眼睛，却凭空觉察到一种忧伤，和我几天前看到的那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一模一样。

　　※※※

　　看来你是真的饿了。林格坐在沙发上，好奇地看着那女子把他原本预备的晚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女子抬起头，忽然满脸歉意。真对不起，那你吃什么？

　　林格笑笑，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颗绿色的药丸，和水吞了下去。虽然方便丸能提供充足的营养和能量，可是对于半个月来一直靠方便丸充饥的林格来说，空气中残余的水果布丁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

　　谢谢你，我……该走了。那女子礼貌地笑笑，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林格忍不住又问。虽然这有侵犯他人隐私之嫌，但林格明白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饥饿意味着一个人已经完全被摒弃在社会之外，否则光是凭着社会保障密码她就可以获得公益机构全方位的救助，而不用冒因偷盗成为淘汰者的风险。

　　我不知道。那女子茫然地回答着，然而她一看到林格的神情，不由微微地慌乱起来。我不能留在你这里，我会连累你的。

　　你是从淘汰者之家里逃出来的“淘汰者”么？林格终于下定决心问道。

　　那女子愣了一下，忽然笑道：不，比这个还严重。我是“病毒”。

　　※※※

　　几天前，正在休假的我悠闲地坐在偏僻的街角处一张长椅上，四周静谧无人。天气好得可爱极了，细碎的阳光从枝叶间筛落，落在鸢尾花上映出或深或浅的光斑。我靠在长椅上，轻轻哼着歌儿，无比舒适惬意。感谢康瑞思，正是他的伟大发明改造了以前分工协作的低级社会，让人脑中的资源得以共享，让所有人获得更多的能力去从事不同的职业，甚至可以不断地改变职业。虽然深层共享时自我意识大大降低，但那毕竟只是上班时间，每周二十四小时的工作限额以外，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享受生活的美好。

　　忽然，一个人重重地把自己扔进我身边的座位里，把长椅震得砰地一声。我吓了一跳，坐直了身体。

　　那个人头发蓬乱，衣服的好几处已被撕裂，闭着眼睛不住喘息，完全与我们高度文明高度优雅的社会格格不入，仿佛来自落后的二十一世纪。我坐直了身体犹豫不决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努力睁开眼睛，竟然微笑起来。

　　很高兴遇到你。他说话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要快，追我的人马上就会找到我，我的神志也很快就要消失了。

　　我有点紧张。

　　※※※

　　你知道自己的职业吗？那女子警惕地问道。

　　我大概知道。林格温和地看着她，示意她放松下来。我喜欢孩子，我向管理委员会申请的是有关儿童教育和儿童福利方面的工作。虽然工作的时候我缺乏自我的意识，但从潜意识里，或者从别人那里我们都可以互相映证管理委员会是否尊重了我们的选择。目前他们干得还不错，不是吗？

　　那在我明天一早进入淘汰者之家以前，我可以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告诉你吗？我的大脑互联能力已经被冻结了。一种期冀的光在她眼中闪动。

　　林格知道“病毒”是指危害到整个互联社会基础的人，他有些犹豫。然而他不忍心看到那女子脸上绝望的表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卫迪。

　　好吧，卫迪，你等等。

　　这是什么？卫迪看着林格从里屋拿出一个长面包一般的抱枕，枕头上装饰着儿童画风格的红心。

　　这是我的小发明。林格得意地笑了，半个月的方便丸毕竟没有白吃。当你枕着它睡觉的时候，安装在里面的感应器能够接收到你的脑电波，并把它以多媒体的形式记录下来。这样，第二天你就可以在屏幕里看到自己的梦境了。我打算把这个作为送给孩子们的礼物。

　　很不错的发明。卫迪抚摸了一下枕头上的红心，笑道。

　　平时它还可以起到普通录入的作用。林格补充道，把它靠在头上，它就可以把你的想法再现出来，显示在对面墙上——那是一个显示屏。

　　这样我可以更方便地告诉你我所经历的事。卫迪抱起了枕头，轻叹一声。病毒是不断复制自己的。我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叫我病毒，我现在真的有一种复制自己的狂热。

　　※※※

　　我是一个逃出来的病毒。他说，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不要跑，如果你还愿意对我们的社会负责，你就听我说完。

　　我看着他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和苍白憔悴的脸，终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告诉我你的ID号码，这样我可以直接读取你的记忆。

　　我的互联能力已经被冻结了。他凄然一笑，他们害怕更多的人试图知道真相。

　　我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我原来和你们一样，以为我们的社会完美无缺，所有的人平等地分享一切信息资源，所有的人自由地支配自己的生命，贫困、战争、歧视都是在次文明时代的记录里才可以看见。可我是一个攀岩爱好者，一个冒险家，我在一次探险中无意地窥视了我们这个社会最大的谎言。当我们宣称人类的进化已臻完美时，当我们庆祝人均财富多么丰富时，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人类果然已经那么完美和谐了吗？那些智障的、缺乏自控的、反对人脑联网的或者被称为“病毒”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淘汰者之家吗？不，那只是一个表面的机构，当他们发现那些淘汰者无法改造到适应这个互联社会的秩序时，他们就秘密地把这些人流放到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行星上去了。

　　送去那里做什么？我紧张地问，他眼中的神采已经越来越黯淡了，他很快就会丧失神志。何况，还有人正在追捕他。

　　我不知道。所以我希望管理委员会能给我们一个答案，民众有权知道这些。他努力握着长椅的把手，仿佛使劲拽着就要漂远的记忆。可是管理委员会却宣称我是病毒，我的这种想法很快能够通过人脑的互联传播到每一个人的头脑中，不断复制，摧毁正常人的生活秩序。所以他们把我强制送到淘汰者之家，要我……要我同意摧毁这部分记忆，我不同意……他们……他们很快要将我流放……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随时都可能陷入沉睡。我再也回不来……终于，他克制不住地睡去，在丧失理智的一瞬间，他拉住我的手，拼尽全力地说：你要告诉……更多的人……

　　※※※

　　林格惊诧地盯着墙上的影像，忽然回过神来望着卫迪：这么说，他们现在也要把你流放到那个无名小行星去？

　　卫迪中断了回忆，墙上的影像瞬间消失了，却清晰地随着她的话语显示出她的思维活动。不，他们现在只是让我到淘汰者之家去，如果我愿意接受消除这部分记忆的手术，或许我还可以回到我们的社会。他们管这个叫做“消毒”。

　　你愿意接受消毒手术吗？林格问。他知道由于人的记忆散乱地分布在大脑的不同区域，如果没有被手术者的意念配合，手术是不可能成功的。

　　我不知道，林格，我真的不知道。卫迪蓦地放下了抱枕，墙上不断涌现的零乱的句子嘎然而止。

　　林格看见散落在她双肩的头发不断颤动，似乎根根都撩拨到自己的心弦。他忽然涌出一个念头：如果手术不成功，她就会被流放到遥远的空间去，他再也看不到她。

　　不，他不愿意再也看不到她。或许他可以帮她点什么。

　　※※※

　　那个男人在我身边的长椅上酣然入睡，方才他脸上的焦灼和忧思在一瞬间消散了。此刻的他平和安详，如同我周围的一切普通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有点冷。我知道他已经把病毒在我身上复制了。狂热地复制。

　　过了一会，几个协管员走过来。我忽然想起一个早已废弃的词汇——警察，虽然我们的社会早已消除了这种暴力的工具。

　　小姐，请允许我们把这位先生送往医院。一个协管员彬彬有礼地道。

　　我点点头，解释着：我本来想问这位先生是否需要帮助，不料他已经睡着了。

　　协管员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可以知道您的ID号码吗，小姐？

　　你没有权利。我说。虽然我知道他即使知道了我的ID号码也无权访问我头脑中的隐私部分，但我还是很小心。

　　只是个参考记录而已，协管员继续以职业的谦卑态度说着，您知道我们很快也可以查出来的。

　　好吧，我屈服了。可是先生，我要提醒你，互联法律规定即使是管理委员会也无权访问我的私人信息。

　　我们尊重法律。协管员鞠了一个躬。不过小姐我想提醒您的是，病毒可以存放在您自己的头脑中，却不能散播出去危害整个互联社会。

　　※※※

　　你后来没有再见过那个病毒？林格起身倒了两杯咖啡，夜已经很深了。

　　没有。我想他现在已经不在地球上了。卫迪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冒出一句：其实对于我们，他已经死了。

　　林格有些震惊地看着她。他明白她现在所说的，其实也是她即将面临的命运。被摒弃在互联社会之外的人，其实已经等于死了。可是……互联法律规定人有自由退出网络的权利。林格虚弱地辩解。

　　可你见过这样的人吗？卫迪嘲讽地笑了，退出了网络，人就只能从事两种最原始的职业——小偷，或者娼妓，然后被送到淘汰者之家，被给予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重新加入互联，要么从地球上消失！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被咖啡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林格象安抚一个哭泣的小女孩一样抱住了她——这个病毒，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祸害。

　　我不想去淘汰者之家，我害怕……卫迪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想失去记忆，我也不想被流放……

　　你就藏在我这里。话一出口，连林格自己也吃了一惊，然而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畅地倾泻出来，他忽然觉得心头舒服了许多。明天我会联系在新闻社工作的朋友，有很多人会帮助你的。

　　卫迪抬头望着他，一种疑虑的神色象冰块一般浮上来，又渐渐消融了。谢谢，她真诚地说。

　　※※※

　　协管员的提醒让我有些惴惴不安，虽然我从未觉得有什么权力机构影响过我的生活，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但从“次文明时代”留下的记录来看，人类曾经存在“国家”的概念，每个人或多或少总会受到制约。这个联想让我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隐约的恐惧。

　　由康瑞思的最初发明，经过改良，我们可以选择自己脑部信息的共享领域。只要我不把那个男人的话联入互联网络，没有什么人能够知道我头脑中的秘密。于是我打算继续我的平稳生活。

　　可是这个有毒的念头开始不断不安分地跳出来，让我无法忘却，甚至无法入睡。我开始质疑整个人脑互联社会的公正性，猜测在平日工作的时候我都干了些什么。由于工作时间大脑完全接受网络支配，我虽然具备一切生理能力，却如同患了失读症的人，看得到，听得到，却始终无法了解其真实含义。我到底做过些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

　　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占据了我的思维。我明白病毒已经在我脑中疯狂繁殖了，它们甚至在逐步控制我的思想。终于有一天，我把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和自己的恐惧联入了人脑网络，所有访问我大脑信息的人无一例外地看到了这个强烈的意志。我把自己变成了病毒。

　　直到李先生宣布我被开除出互联社会，切断了我的联网能力。

　　※※※

　　你好好睡吧。林格怜爱地看着卫迪憔悴的面容，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里，他们看不到我的私人信息。

　　他把那个装饰着儿童画风格红心的枕头枕在她的头下。很舒服，不是吗？里面安装的电磁系统可以舒缓你的脑神经，帮助你做一个好梦。

　　卫迪躺在沙发床上望着他，那样温和明朗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想与这个人分开，这并不是危难之中的依赖，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眷恋。然而，依然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惶惑笼罩着她，她似乎能够嗅到暗夜中蛰伏的危险气息。

　　晚安。林格关上灯，霎时天花板上布满了隐约的星光，空气中淡淡地弥散着青草的香味。他有些不舍地朝门外退去，毕竟，明天一早还要去上班。

　　你的工作是……？卫迪脱口问道。奇怪的问题。

　　确保孩子们的幸福。他笑了。他想，他也需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了吧。

　　※※※

　　我在天花板上闪烁的星光中睡去。也许林格设计的抱枕果然有制造美梦的效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林格在康瑞思大街上散步，我们中间，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或许，我有点爱上他了。我在梦中笑了起来。

　　也许是昨日太过疲倦，我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林格已经去上班了。

　　去淘汰者之家报到的时限已经过去，我现在真正成了一名逃犯。林格真的能够帮助我吗？

　　林格。一想起这个名字，我不由微笑了。有他在，我并不是孤单的。

　　我起身整理房间。这里，恐怕真的需要一个女主人。

　　门锁忽然打开了。

　　我抱紧了枕头。

　　※※※

　　林格下班回家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卫迪已经不见了。收拾了一半的房间显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失落。

　　林格抱着头坐在地板上。她终于还是走了，她还是不相信他。即使没有别人知道她在这里。

　　抱枕滚落在沙发下，红心沾上了一点昨夜的布丁奶油。林格颓丧地把它捡起来。本来他兴冲冲地想告诉她他已经联系上了那个新闻社的朋友，然而屋子里再没有她的痕迹。

　　百无聊赖地，林格打开了显示屏，看看她留下的梦，也好。

　　康瑞思大街上，金灿灿的鸢尾花盛开。

　　林格的手抖了一下，遥控器坠落到地板上。墙上凌乱的字句震动了一下，继续清晰地展现在那里——林格，他们来了。哦，不是他们，是你们。我看见你在他们之中。因为我是个病毒，我威胁到孩子们的幸福。我大声地喊你的名字，林格，林格……你听得见，可你不知道我是在叫你！他们骗了我们，他们看得见我们的私人信息，没有地方是安全的！林格，林格，林格，林格……

　　满屏林格的名字象退潮时的浪头，锲而不舍地扑过来，终于无望地隐去了，再也看不到。林格俯身想去捡掉落的遥控器，抓了几下却都是空。再也看不到，有什么东西蒙住了他的眼。

　　林格，我马上就到。朋友的信息，传递到林格的意识中。那个病毒还在吗？

　　病毒依然在。


　　踏沙行

　　（我突然想为他写点什么来纪念两年的音讯全无。这两年里我们彼此都没有主动与对方联系，即使在某个深夜我已经开始拨那熟悉的电话号码，也总会在没有接通之前匆匆挂断。我不知道他那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但是，我始终不愿意先向这两年的孤独妥协。

　　所以我只能写，把他写进我的故事中，却又没有任何痕迹。只有我，才能体会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战栗。）

　　史均是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遇见朱果的。

　　那时史均正坐在黄沙弥漫的大道边一家肮脏的小饭铺里，喝着最便宜的稀粥。因此当朱果出现的时候，史均根本就不曾注意。

　　史均全神贯注地喝着稀粥，只是突然觉得很嘈杂。那是几个乡野顽童正在厮打。史均只漠然地扫了一眼，继续对付碗上乱窜的苍蝇。

　　粗鲁的谩骂声渐渐远去，朱果带着脸上几条新添的伤痕走入饭铺。扔下一个铜钱，朱果拿起柜台上几个包子就走。

　　掌柜的朝着朱果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任那枚铜钱从柜台弹落到地上。

　　史均也向朱果望去，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走到柜台前付帐。

　　“请问钻天雁贺标的庄子怎么走？”史均费力地从衣兜里掏出几个铜子，声音嘶哑地说。

　　掌柜的明显吃了一惊：“你是贺大爷的仇人？”

　　“不是。”

　　“那您是贺大爷的朋友？”语气明显地恭敬了，不自觉还翘起舌头把“你”换成了“您”。

　　“高攀不上。”

　　“那……”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方指了一个方向说：“以后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就当小的是一个苍蝇，挥挥手就没了。”

　　（无意中我写出了一个武侠故事的开头。其实他是很不喜欢武侠小说的，他不喜欢任何小说，他此时一定正在那家小破公司里加夜班，研究一堆我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可我却在离他不远的另一个城市中，靠着窗外妖异的树影，编造出虚幻的故事来维持生计。也维持心灵。

　　也许这就注定了我们未来二十年也不需要联系，虽然我们都会从别人那里打听来对方最新的电话号码。）

　　史均再次遇见朱果是在去贺家庄的路上。朱果仍然是在跟人打架，不过对手已经是成人。朱果瘦小的身子与那条乡野汉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在一番毫无招数的对殴之后，朱果的鼻子被打出了血，淋淋漓漓地洒下来。于是史均走上前去，架住了那汉子的拳头。

　　“老子揍这下流胚，你多管什么闲事？”

　　史均皱皱眉，一甩手将汉子推出五步开外：“滚！”

　　朱果此时却自顾走了。

　　史均犹豫了一会要不要跟上去，因为他已看见一个佩剑道士匆匆向朱果掠去。史均正迟疑间，两人却又动上了手。没有说一句话。

　　朱果的手中已多了一根树枝，却被道士的长剑屡屡削短。削至将尽，朱果便会抽空再折下一根。然而这也不过两三根的事，很快朱果便没有余力再去折取，只能狼狈地躲避道士的剑风。

　　史均只好出手了。很久以后，朱果问史均为什么此时要帮她，史均便说：“因为你有武功却不用来对付普通人。”于是朱果追问：“还有呢？”“还有，你的鼻子出血了。”

　　“那只是因为你当时还不知道我是谁。”朱果说，又不甘心地追问一句，“如果你知道，你还会救我吗？”

　　“也许不会。”史均老老实实地答。

　　朱果只是叹了一口气，“你这样说，我也不怪你。我知道你从不说谎。”

　　“但我后来知道你并不是打不过那个道士。”史均说，“从一开始，你就欺骗了我。”

　　（我相信男人和女人撒谎的平均水平是差不多的，差别在于女人都一样地会撒谎，这对她们仿佛是一种天赋，而男人之间却有天渊之别，主要取决于他们所处境遇的不同。这是先天与后天的区别。

　　老实的男人，虽然会让你怜惜到心痛，可也很难让你真正快乐起来。因此没有他，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史均了解朱果的真实武功是在钻天雁贺标的庄子上。当史均被贺标率众围困的时候，朱果莫名其妙地救了史均逃走。贺标倒也没有追赶，只在后面叫嚷一句：“你小子跟着朱果，从此就再没有好果子吃！”

　　史均这才知道，身边这个人就是朱果。

　　“我真的那么有名，连你这个穷小子都知道？”朱果的神色，又是那么倔傲阴冷。

　　“是的。”史均说，“虽然这不是你的错。”

　　“我父母的错就是我的错。现在你快滚吧，跟我在一起，没有好果子吃。”

　　史均却不动，仍然说：“你父亲当年谋杀自己的师父，拐带师父的小妾出逃，为江湖人所不齿。你便是他们的女儿吧。后来他们被群雄追杀而死，却为何单单留下你在江湖上流浪？只不知你当年是怎么逃脱，又是怎么练的武功？”

　　“关你屁事！”朱果红了脸，老羞成怒，狠狠地一剑便刺了过去。

　　“我只是关心事实而已。”史均慌忙避开了，口中却说：“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朱果不答，又是几起凌厉剑招。史均忽然眼前一黑，只觉臂上一痛，便晕了过去。

　　（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我租了一套花园里的小公寓，从窗户望出去满眼都是凤凰树，夏天到来的时候凤凰花燃烧不已。听说凤凰花象征着离别，那么我就是生活在这些断断续续的离别中。

　　我的冰箱里有新鲜的牛奶和水果，它们都是我在超市中经过详细的价格比较选购的，我的花瓶里插着两只最便宜的康乃馨。严格来说，我是个致力于从最少的钱中发掘最大效用的人，因此没有人觉得我过得寒碜，我却花费不多。我把大部分钱都存进一个帐户，密码是他的生日。）

　　“你给钻天雁贺标报信说仇家杀来，他为什么反而要杀你？”朱果问。“很多人都让我不懂。”

　　“我也不懂。我只是关心事实而已。”史均憔悴的神色似乎有了一点润泽。“他要杀我，是一个事实，毕竟每个人的动机都是别人难以预料的。有的人就是疑心太重，也许贺标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请再给我一碗水。”

　　“你真象一头骆驼。”朱果说，“我的水缸快见底了，你以为我每天去挑水很容易吗？”

　　“我确实希望自己是一头骆驼。”史均脸上忽然闪现了痛苦之色。

　　“你是刚从西边的大漠来吗？”

　　“是的，我和师兄一块去，却只有我一个人回来。”史均拿着水碗的手颤抖起来。“你不要再问我这个，因为我发过誓不说假话，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朱果哼了一声，“谁又希罕知道了？”一撩千疮百孔的门帘，“喝够了？喝够了就快滚！被我划了一口子就晕倒，倒象没有吃过饭一般！”

　　于是史均就真的走了出去，朱果背对着他。

　　然而过了半天，史均却回来了。他的手中提了一个新打的包袱。

　　“送给你的。”史均说着解开了包袱。里面是一套女子的衣服。

　　“你什么意思？”朱果冷冷地说，“你以为我稀罕么？”

　　“我只是不愿意看你穿得象个男孩子。”史均说，“我喜欢什么事情都还原成他们本来的样子。”

　　朱果把那套衣服扔了出去：“这算什么理由？”

　　（我认为自己笔下的史均还是比他更可爱。至少史均还知道欣赏女性的美，可他看我的目光总是和看他那帮哥们没有两样。我也曾经作小女儿态刻意装扮，可他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将我嘲笑几句。

　　他是尼采所吹嘘的那种“权利意志”型的人，他永远处于众人的主导地位，让一向颐指气使的我变成一叶随风而转的孤舟。

　　孤舟爱上了狂风，这种卑下的姿态让我一想起来就愤恨不已。

　　我想，我要在史均的身上报复他。）

　　最后朱果还是跟着史均走了，因为她听说史均要去一叶山庄。提到一叶山庄，史均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而朱果却流露出一丝好奇与兴奋。毕竟一叶山庄是当今武林首屈一指的世家，山庄主人连秋深更是人人称羡的青年才俊。

　　一路上朱果感受到了史均不同寻常的地方，即使衣衫褴褛，神色憔悴，史均言谈举止之间却无不透出清贵高华之气。可当朱果问及史均的身份时，史均却说：“这是秘密。”依着朱果倔傲的脾气，也不再问他。

　　朱果也会问及连秋深，然后如愿以偿地听见史均对他的称赞。于是朱果的心中开始种下一种微妙的愿望，甚至在听到史均说起江湖上对连秋深的不利传言时生出无端的愤怒。

　　“他们不过是嫉妒他罢了。”

　　“也许是。”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之前，史均不轻易下什么结论。不过史均也奇怪，为什么要给朱果讲这些呢？难道他自己也在嫉妒那执掌武林世家之一——一叶山庄的连秋深公子么？

　　（连秋深这个人物的形象来自于他的名字。我无意中在某个花名册上看见了这个名字，立刻联想起一位翩翩佳公子。想象中的他面如冠玉，气度高华，是所有女人年轻时的梦想。

　　我似乎也遇见过类似的人，他们蓦地出现让我惊喜不已。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这种人其实更适合遥遥地恋慕，他们是在水一方的情人，可我永远只能在流水的这头。

　　因此当我在夜晚望向黑影婆娑的凤凰树时，他们英挺的身姿就是我内心最好的慰藉，单纯而美好。不象他，总是让我在刻骨的思念中升起恨意，然后拔掉电话线。我怕突然听见他的声音，那样我会不知所措。）

　　在一叶山庄朱果见到了连秋深。朱果一如既往地逃避着与生人见面，因此在众多江湖豪客的聚会上，朱果和史均站在人群中最角落的地方。然而朱果却感觉到连秋深清澈的目光一度停留在了自己身上。朱果一阵惶恐，耳边却忽然听见史均低声的安慰：“别怕，没有人认出你。”这句关切的话是如此杀风景，以至于朱果突然对自己的身份嫌恶万分，也对史均产生了某种逃避的念头。也许没有史均，朱果从此就能忘记父辈强加给她的耻辱，那耻辱笼罩了她的一生。

　　朱果独自在自己房间里照镜子的时候，发觉穿上女装的自己是十分美丽的，而且与以前的街头浪子般的朱果简直判若两人。这种蓦然的发现让朱果惊喜不已，辗转难眠，以至半夜里她听见了隔壁史均房里的响动。

　　史均半夜里出房跃上墙头，朝内宅而去。朱果起了疑心，悄悄跟在后面。她武功比史均略高，因此史均并没有觉察。朱果知道他们两人都是靠化名来到一叶山庄的，朱果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耻辱身份，但史均是为什么？如果他是要对连秋深公子不利，朱果想，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呢？

　　史均已经跃下了屋顶，穿廊过户，走进了一间厢房。看样子，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很，一路上成功地避开了诸多巡逻的护院。

　　朱果悄悄伏在房顶上，耐心等待着。朱果不知道如果此时史均果真杀人放火，自己究竟会怎么办。正发呆，忽然有人在她身旁伏下，吓得朱果几乎跳起来。然而她看见了那清澈的目光，身子没动，却也惊慌得几乎话也说不出来了。好一阵，才悄悄问：“你怎么也来了？”

　　“我想看看那小子要在我家里做什么。”连秋深低声说，“可你，不该也冒这个险。”

　　这句关心的话让从小饱受冷遇和屈辱的朱果落下了眼泪。而当数天以后，连秋深杀死了一个来向朱果索命的黑衣人后，朱果感到自己已经不可能离开他了。

　　“他是仙霞山的道士，可为什么要来杀你呢？”连秋深抚慰着发抖的朱果，“别害怕，有我在。”

　　“我不是害怕他们，我从小已经习惯了。”朱果低低地说，“我害怕你问我的身份。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就只能离开你。”

　　（我说过，我现在是独自居住在另一个城市里，来这里的时候我不认识任何人。我想，这也正是很多流浪的江湖人的命运。

　　我本来打算在这里只呆上两年的，然后换一个新的环境。在不断变化的生活中我才能找到更多的写作灵感，我唯一不变的联络方式是电子邮件。然而两年过去了，我却懒得拾起搬家的念头，我喜欢这个凤凰树掩映中的窗户。我想，一旦离开，也许永远不会再找到这么好的地方。

　　我不太愿意承认，我内心里其实是喜欢安宁和稳定的。流浪的江湖人又何尝真的喜欢漂泊呢？）

　　史均本来也是个好看的年轻人，但他笨拙而生硬的表情让朱果敬而远之。因此当朱果与连秋深已形影不离之后，对史均这个人便几乎忘却了。

　　而史均似乎也毫不在意。当朱果搬离他隔壁的客房住进一叶山庄的内宅时，他只对朱果说：“如果他能真心待你，一叶山庄倒是你最好的藏身之处。”这句刺耳的真话让朱果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冷冷地甩下一句话：“你在一叶山庄也不要太放肆了。”

　　连秋深对史均的纵容态度让朱果不解。史均白天总是扎堆在人群中，专心地听着别人的谈论，却很少说话。而晚上，史均就会潜入内宅，在连秋深和朱果的窥视中走遍一叶山庄的每一个角落。这种三人游戏几乎每天都上演，史均仿佛也知道二人的偷窥，却毫不在意。何况，他真的不过是转转而已。

　　“你为什么不抓住他？”朱果问，“也太不把堂堂一叶山庄放在眼里了。”

　　连秋深却只是微微一笑：“要抓住他太容易了，容易的事就不必急着去做。”朱果也就不说什么了。朱果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好。史均和连秋深都是温文尔雅的人，有时候朱果觉得两人实在是很相象的，这时她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温柔的感情。

　　因此史均突然与其他门客动手的消息让朱果吃了一惊。

　　（写到这里我不禁一震，连秋深最后一句话竟然深深触动了我某种遥远的记忆。我想起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那时我们象所有的恋人一样无话不谈，可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内心对对方的热爱。我们都不自觉地回避着这个话题，等待着对方主动提起。可最终谁都没有说，直到如今。

　　也许那个时候已经天经地义地把对方视为自己最亲近的人，既然永远不会失去，要说什么都太容易了。可太容易的事大家都不急着去做，以至于永远也不会去做。）

　　史均躺在床上，面颊呈现出灰败的黑晕，嘴唇却苍白如纸。朱果来看他时，他已经这样躺了两天了。

　　朱果乍看见史均的样子脚下不禁一软。她轻声问旁边的医生：“他受了什么伤？”

　　“修罗掌。”医生对朱果的态度很是恭敬，“幸亏发掌之人并非魔教高手，这一掌还不至于伤他性命。将息二十天估计便无大碍。”

　　朱果走到床边坐下，望着史均，心中很迷惑。一抬眼，正看见连秋深站在一边。

　　“他们为什么要动手？”

　　“没有人知道。他被发现时那个人已经走了，竟然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动静。”

　　朱果哽咽着：“他是这么好脾气的人，为什么还有人对他下手……”

　　“我们回去吧。我会让最好的医生照看他的。”连秋深轻轻搂住了朱果的腰，“毕竟是他让我认识了你。”

　　朱果含泪的眼睛微笑起来，那是幸福的笑。有连秋深这样一位完美的恋人，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也幻想有一位完美的恋人，那样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他说我爱他。只有当一切都不可能的时候，我们才能畅所欲言，而不必担心可能的尴尬。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还没有端倪。我现在也接触一些男人，各式各样，偶尔他们也会到我的小公寓来坐坐。我想朱果是因为与连秋深有了肌肤之亲才对史均死心的，可我却不同，无论怎样我都没有忘记他，他总是在我与其他男人交往的时候霸道地闯进来，让我一阵羞愧，继而以赌气的心态更加肆无忌惮。

　　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吗？）

　　二十天后史均主动找到了连秋深。

　　“我想请一叶山庄做个见证，证明魔教并非当年灭掉栖霞剑派的元凶。”

　　“为什么？”连秋深明亮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年轻人，他脸颊的黑晕还没有完全散去。

　　“栖霞剑派黄道长自被袭到去世，其间共二十余日，他面容上的黑晕深浅一直没有变化。而我自己也受了一记修罗掌，面上黑晕却在一月之由浅变深，又由深变浅。由此可见，黄道长所受的并非修罗掌。”

　　“就这么点理由吗？”

　　“当然还有。修罗掌的症状只是最后的一个补充。如果一叶山庄愿意出面澄清事实，我可以提供所有的证据。”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连秋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只是想让事情的真相得以公布。”

　　“就为这个你甘愿自己受伤来获取证据。”连秋深脸上的笑容舒展了，“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连秋深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而史均却有点笨笨的。我想如果我是朱果，也会选择连而放弃史。可这只是从理性的假设出发，而爱情是不能以理智来衡量的，否则我应该选择现在交往的这些“成功人士”中的一员。

　　严格来说，他不过是个平庸的男人。他一直在那个毫无前途的小公司挣扎，靠着债主的宽限苦苦支撑。他的眼中总是布满红丝，他的胡子总是刮得毛糙，他的衬衣总是一个星期才换一件。虽然我很久没有见他，但我相信他的生活会一直如同蚂蚁，忙忙碌碌地做着，却与其他蚂蚁没有任何区别。他始终是湮没在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窘迫的处境已渐渐磨灭了他曾经的梦想。

　　可这一切，并不能阻止我对他的爱恋。）

　　“他是谁？”靠在连秋深的肩头，朱果好奇地问。

　　“武林里向来有一种隐秘的组织，以史家自居。这种组织里的人都以‘史’为姓，分散各处探察消息，然后汇总成书，就是武林的历史。”

　　“为什么我没有看见过这种书呢？”

　　“这种历史是十分危险的。每一个门派都害怕本门的恶迹甚至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昭彰天下，都千方百计想毁掉这些书。因此这种书也只在传说中存在，没有人真正见过。而且一旦这个组织的人被人发现，那也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他有可能知道你害怕别人知道的秘密，也有可能知道你千方百计想知道的秘密。”

　　“那史均向你透露了身份，是很相信你哦。”

　　“他并没有承认。”

　　“可这种暗示已是一种充分的信任。”

　　“我不知道，不过这种信任让我感动。”连秋深轻轻捉住朱果的手腕，“你也信任我，是吗？”

　　朱果使劲点点头，羞赧地说：“我把一切都给了你。”

　　连秋深不再说话，可他的眼睛却分明在说：“你到底是谁呢？”

　　朱果的脸色发白了。

　　（我觉得象他那样鲠直的性格并不适合做一个商人，因此他公司的惨淡经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以为凭他那点技术就可以做出有商业价值的东西，可他根本没有起步的条件。我以前曾开玩笑说，他对产品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态度只适合去做吹毛求疵的质量检查员，而且还会因为废品率过高而很快被炒掉。

　　确实，他太认真，认真得连他的客户都无法忍受。他研究着现代化的技术，却被人们定了四字评语：“不合时宜”。

　　史均，是不是也古板得不合时宜？）

　　“我已经履行了对你的诺言，现在大家都知道魔教不是栖霞剑派的仇人了。”连秋深淡淡地说，“那么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真正来意呢？”

　　史均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是想弄清一叶山庄连老庄主的死因。”

　　“说说你所掌握的情况。”连秋深不慌不忙地说。

　　“连老先生不是你的父亲。”

　　“他是我的伯父。”连秋深冷笑了，“你怀疑我跟他的死有关吗？”

　　“我只希望你能准许我开棺验尸。”

　　连秋深的脸色变了：“你不要太放肆！你以为你是谁？我才是一叶山庄的主人。”

　　史均神色肃穆：“我也不想惊动他老人家，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有可能永远无法查出真凶，也洗不清你的嫌疑。你一定也清楚，现在江湖上关于你的流言已经风传日久，有人甚至说你是先谋害了连老先生的亲生儿子才当上继承人的。”

　　“可是我连这位堂兄弟都没有见过。”连秋深嘲讽地说。

　　“所以查出真凶对一叶山庄的名声和威望都十分重要。”

　　连秋深沉吟了一阵，突然说：“你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谎话吗？”

　　“是的。”“那我们就来打一个赌。”连秋深说，“如果你一个月内没有说过谎，我就答应你的请求。这样做也是考验一下你这个人是否靠得住。反对吗？”

　　“很好。”史均面上仍旧一派肃穆的神色。

　　（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却几乎连话也不会说了。

　　他的声音却如以往一般疲惫而无情，他只是要我帮他去联系一个客户，因为他实在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钱亲自过来。

　　他的话总是仓促而不容推诿，我无法拒绝。何况，能为他做点事，对我也是多么大的幸福。

　　“我会给你寄点资料来。”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连老庄主的周年忌日，到一叶山庄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

　　史均随着排队志哀的人群，缓缓向前移动脚步。他的神情近乎有些迟钝，与周围大多数看热闹的人截然不同。

　　从灵堂出来，史均走回自己客居的屋子。屋子里居然有人。是个女人。

　　史均有些愕然。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是史均？”

　　史均更加意外，在一叶山庄，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我是史宁的新婚妻子。”年轻女人说，“我丈夫现在在哪里？”

　　史均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你，你真是大嫂？”

　　女人的眼里霎时盈满了泪：“史宁和你一起走的，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回来？”

　　“他死了。”史均尽量平抑自己的痛苦神情，“死在沙漠里。”

　　女人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是怎么死的？”

　　“你别问了。”史均倒在一张椅子中，抱着头，“我不愿意告诉你。”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冷笑起来：“你们一起去沙漠里找一条什么几百年前的线索，他死了，你却活着出来，这不是很奇怪么？你心中有鬼，不敢说，是不是？”

　　史均缓缓抬起头，嘴唇上已咬出深深的牙印：“好，我告诉你。是我杀死他的。”

　　女人惊呼一声，翻手取出一把短剑，指向史均，却又不住地颤抖：“他是你师兄，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困在沙漠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粮食和水了。师兄说，如果两个人分，两个人都不可能活着出去。所以必须有一个人做牺牲。”

　　“为什么偏要是他？”短剑又向史均逼近了几分，“为什么要杀死他？”

　　“师兄说我比他更适合做一名史家。杀死他总比把他留给干渴，饥饿和绝望好些。”史均仿佛舒了一口气，“你可以不相信我，可是你也不能杀死我，我的生命是属于史家的。”

　　“我相信你。可是我仍然不能原谅你。”女人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绝望，“其实我更恨史宁，他居然到死都一点没有顾念到我。你们为了写那些见不得人的书，竟然什么都可以放弃。我诅咒你们这群挖掘死人秘密的尸虫，你们是卖给故纸堆的奴隶！”

　　史均还想说什么，女人却走了，她把那柄短剑留在了史均的肩头。

　　（我去找到了那个客户，主要经办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的手指尖细苍白，可他的脸却泛起一种病态的粉红色，仿佛刚窒息过。我向他说明来意，希望他能把这个项目给我们。第一次，我发现自己紧张得语无伦次。

　　他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个小项目，给哪家公司都是无所谓的，不过已经有几家公司在你们之前来过了。”

　　我没有再坚持，很快逃跑了，他看着我的神情让我有些发冷。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让我害怕。或许我只能躲在自己的小房间内，把外面的一切都关在窗外。）

　　朱果和连秋深偷听了史均的秘密。

　　“他果然不会说谎话。”朱果说，“不过他们这群人我真是很不理解，他们什么都不要吗？”

　　“他们要的只是一种抽象的真理罢了。”连秋深说，“那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什么不是虚无缥缈的呢？”朱果忽然低下头，神情落寞，“你何必还瞒着我。”

　　“瞒着你什么？”连秋深微笑说，“在你面前，我会象史均一样老实。而且我比他在乎你多了。”

　　“你今天是不是见了钻天雁贺标？”

　　连秋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他也是一叶山庄的客人，我当然要见见的。”

　　“他是不是说了我的坏话？他是不是告诉了你我是谁？”

　　连秋深沉默了。

　　朱果悲伤地道：“你答应过我，不追问我的来历的。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心中一定开始厌弃我。我……我还是自己走吧。”

　　连秋深忽然一把拉住她，轻轻吻住了她的唇：“傻丫头，不论你是谁，我都会对你好，难道你还要怀疑吗？”

　　朱果的眼泪打湿了连秋深的衣衫。过了良久，方才轻轻推开他，转身跑开，“我去看看史均的伤势。”

　　“去吧。”连秋深微笑了一下，却无法掩饰脸上露出的复杂表情。

　　（“如果争取不到这个项目，我们公司便维持不下去了。”他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沉重地说。

　　“公司不办了，你正好另谋高就，其实更好些。”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直不觉得他那种皮包公司能有什么前途。

　　“可是它是我的事业，就像我的孩子，我的妻子。”他说，“你无法知道它对我的重要。再争取一下，好吗？我这里实在抽不开身，拜托你了。”

　　我沉默了，可是我从一开始便知道，我无法拒绝。）

　　朱果跑回史均的房间时史均正在哭泣。朱果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哭，因此好像做了错事一样站在门口不敢动。

　　“进来吧。”史均哽咽着说，“你已经知道了原因。”

　　“我们只是恰巧路过。”朱果红着脸，低声道，“真的只是路过。”

　　“不用解释了，反正这是实情，我也不怕让你们知道。”

　　朱果忙转开话题：“我来看看你的伤。”

　　“不碍事。”史均说，“我们这种人天生就是要挨打挨杀的，因此抵抗力总是要比一般人强些。”

　　“你们，真的很辛苦。”朱果说，“不过很多时候你们确实是自讨苦吃。有些事过了好久，再翻出来有什么意义？”

　　“我们首先只有知道‘是怎么回事’，才可能了解‘有什么意义’。”

　　“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呢？”朱果说，“你看别人都没有你活得累。”

　　“你的出身是可以选择的吗？既然命运选中了你，你只能尽力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而已。”

　　这句话触到了朱果的痛处，她霎时沉下脸来：“你为什么总是提到我的出生？你知道我最恼恨的就是这个。”

　　“我想让你能坦然面对这一点。即使有很多人还对你父母怀恨在心，也可能迁怒到你。可你现在待在连公子身边，你要面对的就是你自己。”

　　朱果不想听了，她害怕史均这种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这是可以让她着迷的。为了抗拒这种微妙的感应，朱果故意冷笑说：“再忍两天不说假话，你就赢了连公子的赌赛，可以如愿以偿做挖掘死人秘密的尸虫了！”

　　史均呆呆地望着他，忽然问：“你真的喜欢连公子吗，还是喜欢一叶山庄庄主？”

　　“连公子就是一叶山庄庄主，这又有什么分别？”

　　史均沉默了一阵，忽然象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说：“我不愿意再隐瞒着你了。”

　　“隐瞒我什么？”朱果说，然而她内心却微微慌乱起来，“如果你有什么秘密，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史均站起身，关严了门窗，压低声音说：“连老庄主是我的父亲。”

　　朱果惊呼了一声：“不可能！”“当年我师父认为我有做史家的资质，执意要收我为弟子。家父因他有恩与一叶山庄，不得已答应。后来才将一叶山庄传于连秋深。”

　　“那你回来想干什么，夺回庄主之位吗？”朱果忽然为连秋深担心起来。她想，在史均与连秋深之间，她终究是偏向连秋深多一点。

　　“过去的身份已经不属于我了。”史均说，“我只是要查明父亲的死因。”

　　“连公子不会的。”朱果说，“他是个善良的人。再说，他已经是继承人，何必要害老庄主？”

　　“我也相信这一点，不过史家的职责，是要核实一下真相。”史均说，“不用担心，我并没有针对他的意思。”

　　朱果舒了一口气，忽然问：“你身世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始终还是相信你的。”

　　“还有呢？”朱果一如既往地追问道。

　　“还有，我中了修罗掌昏迷的那些天，有一次醒来，看见你坐在一边。”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没有注意，你正在哭泣，是你的眼泪唤醒了我。”

　　朱果羞红了脸，轻呼一声，打开门逃了出去。

　　（我把银行里的存款全部取了出来，密码是他的生日。

　　我包了一个海滨豪华酒店的套间，周末两天。然后我邀请了那位关键人物——周主任。我仍然无法克制自己对他的恐惧，可我没有其它选择。

　　周主任并不推辞，他熟练地享受着酒店的一切服务。我则趁他洗桑拿的时候，独自跑到海滩上，构思着我的《踏沙行》。

　　月亮已经从海那头升起了，我坐在沙滩上，抓起一把沙，然后让它从指缝中泻下。我想起了史均的命运。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头。）

　　钻天雁贺标是秘密来到一叶山庄的，因为他现在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虽然他怀疑史均正是仇家的奸细，却也在得到消息后小心布置，最终成功出逃。他之所以选择一叶山庄是想借这里的声威帮自己重振旗鼓，为此带上了多年积蓄的奇珍异宝。

　　然而连秋深婉言谢绝了贺标的请求，他对于钻天雁的名头不见得有什么好感。不过处于维护一叶山庄慷慨好客的遗风，连秋深还是安排贺标一行在客房住下。

　　贺标最早发现的是史均，那时史均还在静卧养伤。贺标费了很大的劲才确认那个常来探望的美丽女子正是朱果，因为朱果一次无意中看见贺标时无法掩饰脸上一瞬间的惊骇，随即又冷傲着行同陌路。而当贺标发现了连秋深与朱果的亲密关系时，便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贺标相信，他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

　　连秋深听说朱果的真实身份后虽然未有明显的反应，但贺标已经清楚地看出这个年轻人内心的震惊和焦虑。贺标趁机又提起朱果对一叶山庄声名的玷污，一个父母都死有余辜的女人在众人眼里会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众人不会知道这件事，朱果可以继续隐姓埋名地住在一叶山庄，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这株恶之花盛开在连秋深身旁，贺标笑笑说，只要一叶山庄出面帮我了结了仇家。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连秋深疲惫地说，她父母的错并不是她的错。你先走开，让我好好想一想。

　　如果一叶山庄名誉扫地，你就什么也不是了。贺标离去时强调说。

　　（“谢谢你的款待。”周主任说，“你不觉得这里很有浪漫情调吗？”

　　“你高兴就好。”我陪笑着说，几乎找不到别的话。

　　“你今天晚上住在哪里？”他似乎不经意地问。

　　“我另外要了一间普通房。”

　　他低头沉吟了一下：“到我房里来坐坐，我们商量一下那个项目的问题。很多供应商在竞争，你知道么？”

　　“我知道。”

　　“来吧。”他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冷而潮湿。

　　勇敢一点。我带着决绝的勇气跟着他走去。我意识得到自己是走向一个深渊。）

　　史均是黎明时分被一阵怪异的歌声吸引而去的，那凄清而优美的歌声一直在他远处飘摇，直到他沿着庄外的山路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时候他看见了朱果。

　　朱果静静地躺在一棵树下，落叶缓缓从她发间拂过。史均惊异地走上前，蓦地发现一柄短剑正插在她肋上，鲜血几乎染透了衣衫。史均惊呼一声，跪下身子，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些许。

　　史均将朱果搂在怀里，低低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心中仿佛针刺一般疼痛。史均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在缓缓流逝，而此时朱果却缓缓睁开了眼。

　　“是你么？”朱果挣扎着说，“真的是你来了么？”

　　史均难过得几乎已说不出话来：“是谁，是谁对你下的毒手？”

　　“那群要为世上除害的侠客。”朱果想笑笑，猛一挣，脸上却露出了痛苦之极的表情。

　　“你别动，我马上给你包扎。”史均说着想把她平放到地上。

　　“别放开我。”眼泪缓缓从朱果的眼角流下，“我知道没有救的，死在你怀中我也会很幸福了。”

　　史均强忍住泪水，紧紧地抱着她，颤声道：“别胡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们杀我是因为我的出生，其实我自己最大的遗憾又何尝不是我的出身。我的父母为什么要那么坏呢，他们害得我一出生就成了罪恶的化身，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他们打我，杀我，可我到底做错过什么呢……”朱果越说越激动，一时竟喘不过气来。

　　史均哽咽道：“你别说了。”

　　朱果却继续喃喃地说：“我这一辈子都在恨别人，其实却是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生为他们的女儿。我一直都在希望，如果不是这样该多好啊……”

　　史均泪如雨下，忽然说，“你父母是被人冤枉的，其实你们都没有任何罪过。”

　　“你不用骗我了。”朱果勉力笑起来，“虽然我好希望这是真的。”

　　“我没有骗你。”史均不顾一切地说：“我是一名史家，我发过誓不说谎话的。我要告诉你，你的父母是清白的，你的血液里没有一点罪恶的成分。”

　　“谢谢你。”朱果笑起来，她的脸色忽然变得灿烂了。她站了起来。

　　史均的脸色也变了，苍白如纸。

　　旁边响起了掌声。

　　（一个梦魇般的夜晚。

　　后来我流下了泪，我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哭泣。可这既是痛苦的泪，也是骄傲的泪。周主任果然把那个项目交给了我，也就是交给了他。我想，我还是比史均要幸运些。）

　　“堂堂史家居然出了个讲假话的骗子。”钻天雁贺标笑着说，“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你的话，真的很难相信史家人士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

　　史均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看着朱果，朱果却已躲到连秋深身后。

　　从这时起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史均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看着一叶山庄的人马匆匆离去，任凭贺标的手下将自己捆绑起来押走。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赎回自己违背的誓言，因此他默默地接受了加诸他的一切折磨，没有一点抗拒。也许，他已想到了死。

　　贺标本来没有打算带走史均，但当他惊喜地得知史均是那传说中史家的一员时，他精明的头脑很快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个活宝贝。贺标决心从史均口中挖出武林中一些有价值的秘密，然后他就可以靠掌握这些秘密来掌握钱，很多钱，甚至掌握一些人的命运。

　　然而史均的沉默打破了贺标的美梦。无论是财色的引诱还是惨烈的酷刑，都无法从史均口中掏出一个字来。史均面对美女珠宝和刑具都是一样地冷漠和高傲，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地咬着牙关。

　　贺标终于心灰意冷，他准备除掉史均。然而史均却在被关押十来天后，被人救走了。贺标气急败坏正要发令去追，一柄剑已从背后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很高兴。

　　我没有让他觉察出异样。见他如此欣喜，我也快乐起来。

　　然而挂断电话后我却觉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这种悲哀如潮水一般无法抗拒。

　　但是，我已下决心忘记这件事了。我们刚才聊了许久，直到他终于对我说他爱我，我等了很多年的三个字，但我没有一点惊喜。我知道只有在一切都不可能的时候他才会说出来。果然他邀请我回去参加他的婚礼。

　　“为了感谢你这次的帮助，红包免送。”他开玩笑地说。）

　　朱果用了一些名贵的熏香，史均才慢慢从昏迷中苏醒。他睁眼看见朱果，眼光却如同什么都没看见般空空洞洞。

　　朱果一边流泪，一边给他清洗包扎伤口。然而那些伤口仿佛永远包扎不完，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史均身边痛哭失声，便哭边说：“你确实不应该理我，我自己也恨不得马上死了好……”

　　史均仿佛没有听见，仍是空空洞洞地望着，望着他们置身的山洞顶端。

　　朱果继续说：“如果当时我知道贺标要这么折磨你，肯定不会让他把你带走。我恨，我恨为什么不早一点救你出来……”

　　连秋深走了进来，“贺标一伙已被铲除了。”

　　朱果忽然站起来面对着连秋深：“你有手下每天探听贺标的动静，为什么不把史均的情况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把他救出来？”

　　连秋深沉静地道：“你对他如此关心，我心里会很高兴么？我已经安排了车辆，现在就可以送他到该去的地方。”“是连升赶的那辆车吗？”

　　“不错。”

　　朱果忽然冷笑起来，挡在史均身前：“他不会和你抢一叶山庄庄主的宝座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害死他？你暗中嘱咐连升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连秋深却平静如常：“别胡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本来是相信你的，但现在你太镇静，我反而不相信了。何况你们这么容易就能消灭贺标一伙，为什么到今天才动手？”朱果望了一眼史均，他为了不呻吟出声已经把嘴唇都咬破了，可他的表情却依旧那么冰冷。朱果泫然欲泣。

　　“我以前跟你说过，太容易的事不必急着去做，那样我们也许还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连秋深依然那么冷静。

　　朱果退后一步，绝望地说：“不用找借口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迟迟不救史均，因为你想借贺标的手得知你也觊觎的秘密。现在你知道史均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就下决心要杀死他。我说得对么？”

　　“对。”连秋深柔和地说，“我也不想对你说假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爱史均，我都会一样地对你好。现在贺标已经死了，没有人再来妨碍我们。”

　　朱果低下头去。

　　连秋深继续道：“只要你把他送走，我们就可以快乐地在一叶山庄过一辈子了。你知道我是多么在乎你。”

　　朱果抬起头来：“我已安排了一辆车，我现在就安排他走。”

　　（我终于回去参加了他的婚礼，仍然送了一个红包，我不愿意跟其他贺喜的人们有什么不同。

　　他特地把我安排在佳宾的位置，我看见他的新娘清纯秀美，就象过去的我。我竟然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的爱情故事简单老套，我相信他最终娶了她是因为丧失了对我表达的勇气。他毕竟是个平凡的男人，他不可能象武侠小说里的人一般快意恩仇，敢爱敢恨。

　　在他的婚礼上我决心一切从头开始。我认识了一个叫阿宾的人。他很好。）

　　车果然在不远处等着，赶车的人却穿着一件宽大的衣袍，连面目都不甚清楚。

　　朱果亲自招呼人将史均送到了车厢里。史均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然而当朱果的身影从车门外消失时，一滴泪珠从史均眼角慢慢滑落。

　　马车飞奔而去，扬起路上黄沙似雾。

　　过了良久，史均忽然道：“她死了。”

　　马车停下来，赶车的人走进车厢内。

　　“大嫂。”史均苦笑了一下。

　　女人忽然打了史均一个耳光，也许是顾虑史均的伤势，下手并不重。然后女人自己也流下泪来，“谁都不该认识你们，更不该爱你们。你们给爱你们的人带来的只有痛苦。”

　　“我们本没有权利去爱，我们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真理。”

　　“你们的想法其实很荒谬，可我却说不出理由。”女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这么想。”史均说，“我曾经想过脱离史家，可是这种念头让我害怕。失去了坚持的东西，我不知道如何生活。”

　　女人默默地回到了赶车位，“你要去哪里？”

　　“去到哪里对我来说都是沙漠。”史均悲哀地说，“我永远在沙上行走，永远不能够走出去。”

　　“我会带你去找一个绿洲。”女人说，“如果真有绿洲存在，我想应该还是可以找到的。你相信么？”

　　（我匆匆地在电脑上打完最后一个字，我想这个故事就此结束了。也许朱果的死只是史均一厢情愿，我倒倾向于相信朱果在一叶山庄终其一生。但现在我也无暇多想了，阿宾正在凤凰树下等我。虽然他跟我以前认识的人没有很大不同，但仔细去发掘，还是有很多值得我去爱的地方。）

　　2001-10-27于深圳翠竹苑


　　无法逃脱

　　筑子第一次见到小叶时，小叶穿着一条棕色的薄呢长裙。

　　筑子那时刚从医院出来，正抱着一本厚厚的弗洛依德直打盹。虽然已是下午四五点钟了，屋内的暖气却熏得人头脑昏昏沉沉。筑子后来不记得那天他在书里读到了些什么，反正那一页的折角标志已是以前留下的，印痕显得特别明显，以至后来筑子只要随手一翻，就立刻翻到那一页。

　　筑子打盹时总会在闭上眼的那几秒钟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很短却很真切，但只要睁开眼就什么也记不清了，因此他发誓一定要记住一个。正当他打盹而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正在眼前舞动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横插进来，频率恰与他的脉搏共振。筑子猛地惊醒，一下子又将方才辛苦记得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心中很没好气，便直着喉咙叫了声：“进来！”

　　门开了，却没人进来。一个脆脆的声音说：“请问筑子是住这儿吗？”很礼貌，又有点怯怯。

　　“我就是。”筑子打量着这陌生的女孩，一边从床上吱嘎吱嘎地爬下地来，套上两只两地分居的拖鞋。“有什么事吗？”筑子问，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这女孩紧身白毛衣外一条棕色的背带方格长裙，头发披散着用两支发卡别住，一看就是校园了流行的“淑女”打扮。筑子没有任何兴趣表示。

　　那女孩扬扬手中一本书：“看到你的一篇文章，想来和你聊聊，请问有空吗？”筑子一听，忙说有空有空，把女孩让进屋子，连声说坐、请坐。

　　寝室兄弟们的被子全都胡乱摊在床上，保持着主人下床那一刻的姿态。女孩便将下床的被子往里掀掀，坐在床沿上，四下看看说：“还是你的床最有‘特色’。”

　　筑子抬头望望，老样子而已，笑笑，没问为什么。女孩便自己回答说：“因为你的墙上什么都没有。”筑子有些讶然，盯着女孩的眼睛迅速浏览，没发现任何异状。“贴了一张乔丹。”筑子只好说出来。女孩狡黠一笑，“我戴得有隐形眼镜。我意思是，你没有贴我想象的东西，其他的不入我眼，我就当它不存在。”“唯心主义嘛，”筑子说，“你想让我贴什么，郭富城还是张曼玉？”“别拿大帽子压人，”女孩接口很快，倒似与筑子唱着二重唱，可惜旋律不和谐，“我以为你会挂一副对联，或是一幅国画，我以为你是个有古典情调的人。”

　　筑子立时有话不投机之感，心中有些厌恶，只想快打发她走，过一会儿食堂就开门了。“你看了我哪篇文章会有这种看法？”

　　女孩翻开手中的书，指着念道：“呶，就是这篇《书生意气忆旧游》。”

　　筑子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当时都快呕吐了。那篇文字垃圾是他随手涂成敷衍清纯的中学生以换取那点稿费的。他没有打草稿写成后甚至看也懒得看便交了上去，换得百来块钱与几个哥们儿上小酒馆去搓了一顿。这种高中时代的回忆录只要书商看中了这块大学牌子就发，毫无任何文学价值，而这女孩竟巴巴地抱了这本书来找他会面，真是可笑啊可笑。筑子强撑着说这种书你也买？女孩却说因为里面也有我的一篇。筑子出于礼貌，勉强扫了一眼，说原来你叫叶子。女孩说我姓叶，大家都叫我叶子，象日本名字，是吗？

　　筑子说那我叫你小叶好了，心想这与小张小王差不多。小叶笑说：“会写东西的人毕竟不一样……我以后就叫你大筑。”这后半句话令筑子分不清她前半句是在夸他还是在自夸，没吭声。

　　小叶似乎怕出现任何的冷场，立时说你这篇文章写得很风趣，特别是写到失恋时用了黑色幽默：“她得到了她想得到的玫瑰色并昙花一现的浪漫回忆，走了；我呢，却只得到了玫瑰的灰色阴影，这种分赃不均的结果还使得我银行帐户了留下一片雪白……”筑子带些虚荣的满足听小叶背诵着自己的文章（即使是文字垃圾），便不好意思指摘她用错了“黑色幽默”这个名词。

　　“我请你吃饭吧。”筑子说完又有些后悔，但肚子的抗议已让他不得不准备再听这样半个小时的絮叨。物质毕竟是精神的基础，筑子这回是切身感受。小叶很爽快地答应了，直让人怀疑她本就是为了蹭这一顿饭才来。他们并肩地走向小南门，小叶的长裙几乎可以扫到地上的落叶。这时天已经快黑了，筑子说小南门外有几家饭馆他都很熟。“看来你常去外面吃饭。”小叶说，声音爽脆如秋风打碎的玻璃。

　　筑子挑了一家小馆子，店伙很熟识地引他俩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小叶熟练地点了两荤一素一汤，外加两个啤酒。筑子说看不出你也常下馆子。小叶说一般一般。筑子突然觉得自己是遇见了打秋风的女清客，又灵光一现想起了毛姆〈午餐〉中的那个肥胖的贪婪女人。

　　然而小叶是绝对不胖的，长裙现得她身材苗条。她喝啤酒很痛快，这一点使筑子比较欣赏。可是小叶仍然不停地说着筑子的文章，毫无改变话题的意思。筑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付着，有时候懒得答，就做个干杯的姿势，堵一堵小叶的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写的？”又是很傻的问题。

　　“从发现有稿费，并且还不太底时。”筑子故意说，“我只写有稿费的东西。”

　　“没稿费就不写？”——废话。

　　筑子举起杯：“干。”

　　小叶喝了一口：“有稿费时写给别人看，没稿费时写给自己看，对不？”她喝了酒脸色发红，却并不让筑子感觉如书中所写女子红脸更增娇艳，筑子只觉得她的话更多了。

　　“我该送你回去了。”筑子说。回头叫道：“买单。”

　　老板过来了，一个瘦瘦的汉子。筑子正要掏钱，却被小叶抢了先。老板笑道：“叶小姐，照老规矩，给你打八折。”小叶满脸堆笑：“您太客气了。”筑子这才发现小叶和店家比自己熟得多，而她却一直装傻，心中不禁更有些恼火，出了店门却还得说：“怎么让你付钱，真不好……”小叶笑道：“没事儿，下次你请我就行了。”筑子望着她甜甜的梨涡，感觉自己正在陷入小叶的套中。筑子开始反抗。他故意问了小叶的地址，说以后有空就去找她聊天。小叶眼中亮晶晶的，借着酒意说你可不要骗我。

　　筑子后来自然没去找小叶，甚至已经开始淡忘那次会面。那本弗洛依德他已看到后面去，然而打盹时光怪陆离的幻景仍是没有记下一个来。只是有一天他蓦地在路上见到一条棕色长裙，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似曾相识，然而套在里面的那个人却不是他所认识的。于是他想起了小叶，脸面模糊不清，只有那聒噪的声音，如同破碎的玻璃一块一块往下掉，凉飕飕地让他不禁打个寒战。

　　筑子似乎是胜利了，因为小叶在几个星期之后主动送上门来，筑子根本不及躲藏。小叶这回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大夹克，象打保龄时用的滚球。筑子只想崩溃地躺下去。

　　屋里还有一位兄弟，正在大嚼方便面，这多少让筑子不太感觉在孤军奋战。小叶开始说话：“你这么久都没去找我。”这话很有毛病的，倒似筑子以前常去找她，现在却喜新厌旧想作负心人活该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筑子没有针锋相对，只是惊诧于她声音的改变，一下子变得纯纯软软如同飞舞的薄雪花，又带着一丝幽怨的凉意。

　　吃方便面的兄弟见状，连忙三下五除二搞定面汤，走了出去，把门很重地带上。筑子暗中只嫌这关门声没有再响一点，好将这小叶吓走，甚至将自己震成暂时性耳聋，免得被那么盘问比答记者问还难受。筑子感觉自己活象躲年关的杨白劳。

　　然而小叶面不改色心不跳，只说你在干什么有空吗，对不起又来打搅，我刚吃了饭（筑子暗中恨声道你以为我是吝啬请你吃饭？），想来看看你原来的一些文章，你上次答应过我的。筑子趁她讲话时偷眼四顾，抓救命稻草般偷过一本英语书，说我正在背单词，哎呀英语总是个大问题得好好用功。小叶说那好，我在旁边看文稿不和你说话你自己看英文吧。

　　筑子一边说以前写的都不知扔哪儿去了得好好找找，一边故意爬上爬下把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显出很辛苦搜索的样子，末了才一拍脑袋似乎大彻大悟：“都带回家去了，好象一篇也没剩。”小叶却一挥手中一本杂志说我恰好找到一篇。筑子跪坐在上床只觉自己又失败了一次，只好爬下地来装模作样地看那本英文书——天知道写的是什么。

　　筑子的眼睛盯着书一行一行地溜着，只见到眼熟的ABC一个个从眼前滑过，心想二十六个字母怎么就能拼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单词。英文词汇有好几万，而二十六个字母最多能拼出多少个词来？排列组合线性代数……筑子开始往脑子里塞着PC阶乘。

　　久已遗忘的公式们正闹得天翻地覆时，筑子眼前忽然一晃，却是一个削好的苹果。小叶笑嘻嘻地说：“发什么呆，我带来的。”哎，这话又有语病，到底是指她带来的苹果还是她带来的筑子的发呆？

　　筑子说声谢谢，咬了一口，凉飕飕的感觉从牙齿直渗进胃里去。这时小叶早已脱掉了外套，穿着一件条纹的毛衣。筑子忽然问你冷不冷。小叶摇头，只是微笑。筑子说我是问上次你穿裙子冷不冷。小叶说当然不冷，其实裙子里我穿了裤子，只是遮住了看不出来。筑子噢了一声，觉得自己的问话很徒劳，白为别人担心，又是失败了一次。

　　咬着苹果，筑子没有继续算二十六个字母的排列组合。这时窗外传来风猛烈地摇撼数枝的巨大沙沙声，而室内却是温暖得人想打盹。

　　小叶忽然说外面风真大，方才你那室友就这么出门去现在肯定冻得很。筑子心说就是你害的还在这里装什么善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他自有地方去不用你担心，又顺带着看看表说快十点半了，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小叶不接他的茬只说你既批判古诗又批判现代诗，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诗？筑子一怔，立时反应出来她在说刚才看的那篇文章，不以为意地说那不过是喝了酒胡说八道顺带着骂了诗人，当不得真的。小叶说那我就要看你当真的。她的声音依旧如薄雪花竟让筑子觉得动听，他不明白这么俗的女孩子怎么会有如此脱俗的声音，仿佛在这人造的充满暖气的房间中听到了雪夜里的簌簌声响。

　　筑子说我认真写的文章都是人家不要的，我现在只靠写骗稿费的东西来攒足出文集的钱。这象不象一个卖身的妓女挣钱来供自己的妹妹体体面面地做人？然而只怕这妹妹最终也免不掉要沦落风尘。小叶听着这话眼睛睁得老大，露出很忧愁的神情来，低声说相信你不会的，我以后也可挣钱帮你出书。

　　筑子明知她这话有些矫情，仍是感动了一下。这时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从窗缝里也灌进了几缕。筑子看见小叶正在把玩桌上的打火机，火光一亮一灭在小叶脸上闪动。筑子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正是一个痴心而徒劳的日本艺妓，穿着条纹的和服，试图以自己的柔顺来笼络住男人的心。筑子暗中冷笑，于是再次说天晚了你也该回去了。小叶说那么你以后来找我吧，眼神楚楚可怜。筑子只好说一定一定。

　　那天晚上室友们放肆地开了筑子的玩笑，说交上桃花运竟有漂亮姑娘来毛遂自荐。筑子有几分虚荣的乐趣，感觉很抵得过与小叶在一起的挫败感。筑子自然不愿意承认在小叶面前的挫败感的，他只是有一种做作的逃避愿望。然而当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穿树林声时，筑子不由生出去“战胜”小叶的想法。整个晚上黑得如小叶的头发，又泛出些金黄的光泽，可是筑子却觉得冷，兴许是被子盖得太薄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筑子边坐起来，开了应急灯看书，一翻正好是初见小叶那天看的那页：“大多数人在他们一生中是不时地创造着幻想的。但是一个幸福的人从来不会幻想，幻想只发生在愿望得不到满足的人身上……”筑子看到这里联想起小叶，那可怜的小孩正是在编造自己与筑子的幻想吧。筑子忽然觉得很有趣。

　　过了几天筑子出发去找小叶。路上银杏叶落得满地，被行人和车辆践踏得很脏，筑子心中不知不觉涌出一种怜惜之意，正想弯腰去拾一片干净的，又觉此举娘娘腔得厉害，便满不在乎地吹起口哨径自走了。这时他眼前晃动的是小叶那泛着冷艳光泽的黑发和她把玩打火机时闪动的火光。筑子觉得自己象一个去访艳的旧时文人，倜傥俊逸如同冒襄，在走向董小宛的住处时却兴奋中带着些自高身价的不情不愿。小叶如董小宛般的主动与真挚让筑子心中有一种满足感，同时却在盘算如何能够做得不愠不火，若即若离，好让小叶仰之弥高。

　　走到小叶住的宿舍楼下，筑子刚想传呼，却猛见到树丛边小叶正和一个男生在谈话。小叶面带笑容兴高采烈，而那男生却一脸的苍白平庸。筑子突然生出一股怒气，颇后悔自己前来自降身份，没有一刻停顿便来了个向后转，朝原路返回。似乎听见身后小叶在叫自己，筑子本想佯装不闻地走下去，却又忍不住回头，正见小叶依然春风拂面与那男生目不斜视，才知道方才是幻听，不由更为恼怒，隐隐地又生出种无聊的挫败感。

　　筑子信步走到邮局门前，忽然想出个报复小叶的做法。他向营业员要了张汇款单填上了小叶的地址姓名，又在汇款人附言一栏里写下：“谨寄上以前的饭钱、苹果钱并你往来的劳务费。”写完“劳务费”三字筑子心中有了一种羞辱小叶的快意。他往汇款信封里塞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不顾营业员的低声嘟囔：“怎么往自己校内汇款”，痛快地出了邮局的门。

　　过了些日子小叶果然找上门来，可惜筑子没看出她有任何哭泣过的表示，也没有当着筑子的面把汇款单撕成碎片。小叶只是说你这人怎么会这么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我看成那种人。筑子故意问我不你看成了哪种人？小叶愤愤说我才不是那种锱铢必较的守财奴，既然说是请你吃饭哪会让你给钱，你未免太小看人。筑子看着她毫无做作的样子，弄不懂它是真不明白自己辱她的意思还是在故意装傻，只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实在也不是那个意思）。小叶叹口气说算了我现在去把钱取出来，我们去外面吃一顿就当是你请客如何？筑子心中正巴不得如此收场，双方都有台阶下，立时答应了。

　　吃饭时筑子有些小心翼翼，并且真的庆幸小叶没有看穿那意思，否则岂非把自己显得很没德行。这一次小叶没有再猛问文学问题，却一下子把话题拔高到世界观和人生观，这也是令筑子头痛的。筑子承认这些问题都很值得探讨，但动不动搬出来闲聊也是很无聊，不过这次他心中有些惭愧，便只好敷衍着小叶。

　　“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小叶做出很深沉的样子问。

　　筑子说：“我觉得这问题不是人能回答的。也许地球不过是一种玩具，人就象棋子一样被一种力量所控制，棋子是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一步的——康德说有些真理在人类认知能力的彼岸，这种所谓‘不可知论’被批判的很多，但我相信。”

　　小叶笑说你说得也太玄了。我倒是觉得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是否出生的权利，就活在了世上；同时又没有勇气去检验死后的感觉，也就继续活着，如此而已，也谈不上目的，至少大多数人是没有目的地拥有生命的。至于极少数人去探讨人为什么活着，本就是无意义的事。

　　筑子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望着小叶，尽管小叶的观点他并不完全同意，于是说：“为什么活着？为了事业、爱情，还是单纯的快乐？”

　　“为了体验。”小叶说，“如果一生中能体验不同的感觉，每天都过着全新的生活，那一辈子就值了。”

　　“干。”筑子举杯说。

　　这一次两人都喝得多了些，酒意盎然地花光了一百元钱，出店门后冷风一吹都有些头痛。筑子说小叶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的感觉象三毛，很自以为女主角。小叶说我比她强多了，她只会编白日梦我可要梦想成真。筑子说你看月亮多好我知道有个去处此刻风景一定很好你想不想去？小叶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声音又恢复了玻璃的碎裂声，以致引来了颇高的回头率。

　　筑子说的去处是位于学校角落的一块小池塘，一座雕栏的石拱桥跨过池塘的一角。石桥前方长着几蓬芦苇，在秋月的朗照下泛着银光，冷森森的感觉如同小叶的头发。筑子说我给你折一枝芦苇吧。小叶说好是好但够不着。筑子跑下桥发现几块横躺在水中的石块，便摇摇晃晃地踩上去。小叶惊呼一声忙过去拉住他。筑子一手牵着小叶，踮着脚一手去拉芦苇，冷不防脚下的石块受不住翻了个个儿。筑子一惊，手臂平张着晃动想保持平衡，小叶却已尖叫起来，使劲拽着筑子的手，结果两人一起掉进了池塘里。

　　筑子只觉浑身凉飕飕如同陷入了小叶的黑发，连忙挣扎着拉起小叶站了起来。幸好水只齐膝，两人便一路拖泥带水地走上岸来。

　　筑子明知小叶是故意撞下水去，也不点破，只说：“你倒知道这水淹不死人。”小叶一边冷得发抖一边说而且水也很干净。筑子想咬牙切齿却听到一阵牙齿相击的得得声，酒也醒了大半。小叶说你别发火，我头发全湿了正往下滴水呢。筑子就势摸了一下小叶的头发，证实确实是湿了，心中却暗想原来她的头发并不象自己平素想的那么冷，随后才想起其实是自己的手太凉了，就忍不住笑起来。小叶打了个喷嚏，也跟着笑起来，于是二人一边大笑一边走回宿舍去换衣服。

　　筑子第二天便发现有些感冒，也没怎么在意，不料竟转成了肺炎，只好住到校医院里去。同房有个比筑子低一级的男生，也是肺炎，他的女朋友一天总要跑来两三回。两人说话时声音很低，然而病房的寂静却让筑子听得很烦乱，有时候便干脆用被子蒙住脸以求将那如麻雀一般的喳喳声隔在耳外。这时的筑子突然想念起小叶的聒噪，然而小叶并没有来。也许她还不知道，也许她自己也着凉生病了，正在盼着筑子去探望。筑子想到这里很冷酷地对自己说决不会去探望小叶，那家伙完全自作自受还带累自己来医院受这份罪，真是晦气。

　　那天晚上筑子睡梦中听见了一声很遥远但又很清脆的声音，猛地睁眼，心想是小叶在叫他。然而眼前却是一片荒芜的天花板，接着寒气欢快地跑进来，拥抱住了筑子的全身。筑子侧脸看才发现是风把窗玻璃打碎了一块，连忙打铃叫值班护士。

　　护士很年轻，以为有什么急事匆匆赶来了。待见到破窗户也没招儿，只好说等天亮叫人来补。她找了张报纸想把窟窿堵住但根本不顶事，筑子看她徒劳地忙便插口说在窗台上堆一床被子。护士想想也只能这么应急，干完了关上灯要走，筑子却突然发现这护士长得很象小叶，忙叫等一等。护士瞪眼说先睡觉，有事明天再说。筑子只好说成天躺着很无聊，你能不能常来陪我说说话。护士嗔道成天忙死了哪有工夫陪你聊天，你无聊就看书呗。筑子说带来的书都看遍了，你那儿有什么杂志能不能借我看看？护士打个呵欠说好吧现在该睡觉了。

　　从天亮时候起筑子就开始抖擞精神地等那护士，然而最后推门进来的却是另一个。筑子很失望便闭目装睡，却听进来的护士说三十七床这是你要的杂志。筑子睁眼接过，随手便搁在床头柜上。

　　邻床的女朋友又来了，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又开始猛往筑子耳朵里钻。筑子躺不住左手却又被吊针扎上了，只好拽了那几本杂志来用右手乱翻。

　　这些都是很庸俗的刊物，平素摆在地摊上筑子都不屑于去瞧，觉得被人看见很丢份儿，这次却得以自在地翻一翻，筑子忽然感到一种放纵的快意。杂志里的故事很粗糙，有的一眼就看出编造的痕迹，但由于都涉及某些隐秘的话题，筑子也就有一种看下去的欲望。刚扫读了一篇关于情人反目成仇的“记实”，筑子打个呵欠，往下一翻，不觉怔了一下——赫然一行标题：“大筑，爱你永不变”，作者署名是叶子。筑子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读下去：“第一次读到大筑文章的时候，我心中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一定要去拜会这个人！我知道他和我同在一所大学，就千方百计地打听到了他的地址。

　　“那是个美好的下午，我鼓足勇气敲开了他的房门。他极热情地接待了我，我发现他比我想象的更加高大英俊。

　　（看到这里筑子不由得意地笑笑。）

　　“……我那天和他谈了很多，还拿了自己写的诗给他看。他很欣赏，说上天对我真慷慨，他本以为才华和美丽不能同时给予一个人——我们可说是一见钟情。”

　　筑子暗骂了一句，心想小叶你自作多情得太过分了，我筑子什么时候看上过你？却又忍不住往下看：“……其实大筑是个很矛盾的人。他出身于书香门第，父母都是精研国学的专家，这使他从小就对传统文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依恋。然而当他长大后，却开始痛骂他过去所接触的一切。他给我做出一付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想学嬉皮士又终没有留得了长发。

　　“大筑虽然很爱我却从来不说明，但我分明能从他热辣辣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冲动。他有时装作疏远我的意思，但我明白这不过是要我更主动地接近他。他象一个易耍脾气的大孩子，总要靠我的温柔去感化……

　　“……那个晚上似乎大筑心情很好，领我到了一片很美的池塘。他说要给我折一枝芦苇，却摇摇晃晃象是踩滑了。我马上跑过去拉他，他却就势搂住我，第一次吻了我……”

　　筑子脑子里忽然一片茫然，那晚吻了小叶吗，怎么自己没有印象？筑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很干燥；把手指凑在鼻下闻闻，也没有小叶的气息。筑子只好接着看下去：“……大筑那天留我过夜。后来我哭了，但这是幸福的眼泪。（筑子看到这里头皮发麻，竟有这种事！自己怎么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和大筑都明白，我们的缘分快尽了。我明天就要住进医院，因为我得了白血病……”

　　筑子忽然冷笑起来，这纯粹是小叶自己胡编乱造，异想天开。她有白血病，真是见鬼了！编一个自欺欺人的故事来自比为林黛玉，真是比三毛还要过分！偏还扯上自己，到时候一定要去讽刺她一番。

　　那篇文章的结尾是：“大筑说过太幸运是要遭天忌的，或许以前的我真是太幸运了。但现在的我仍是幸运的，因为我将青春的光彩奉献给了自己最爱的人。”

　　筑子合上杂志，忽然冒出句国骂，重重地倒在床上，倒把旁边卿卿我我的一对儿吓了一跳。

　　没多久，筑子出院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叶。他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烦躁，虽然大多是躺在病床上苦捱时光沉积下来的，却极想在小叶这里借那篇有损于自己名誉权的文章发泄一通。

　　但是，大大出乎筑子的意料，楼长老太太说：“没有你要找的这个人。”

　　“不可能吧。”筑子好言相求，“麻烦您再看看。”

　　楼长撂过来一叠名单：“你自己查。”

　　筑子如审计员般仔细地查找着，一遍，两遍，果然没有小叶的名字！筑子忽然不祥地想起了那篇文章，难道小叶她，真得了白血病？甚至，已经死了？筑子忽觉喉咙发干，眼前渐渐地看见薄雪花融化了，然后玻璃也破碎了，脆裂的声音直在耳边呼啸。

　　最后，筑子开始满不在乎地想与小叶也并不算很熟，不过见了三次面而已。死了就死了，就当世上本没存在过这个人，不过也可考虑给她写篇悼念文章，可以惺惺然感叹一番生命的匆匆。

　　走回宿舍，筑子瞧见一个寝室兄弟正在大嚼方便面，不由心念一动，佯装随口问到：“那晚那么大的风你干嘛跑出去？后来还报怨我说气管发炎了。”筑子问这话我急于从别人的口中感知小叶的存在。然而方便面兄弟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你这话没头没尾，发神经病啦？我从没有气管发过炎。”待见到筑子一副苦思的样子，又加上一句：“敢情你小子住了半月医院，想拉我去后继有人啊！”

　　筑子没吱声，闷闷地爬上了床。那本弗洛依德仍躺在枕边，筑子随手一翻，又翻到了与小叶初识时的那一页：“大多数人在他们的一生中是不时地创造着幻想的……”

　　这页书里竟然夹了片树叶，上面还有字迹：

　　“明辉：祝你万事如意！

　　兰”

　　筑子很奇怪，明辉是个什么东西，这个兰又是什么人？在红叶上写这么杀风景的话看来也是的俗不可耐的女子。筑子便拈着那片叶子问床下：“谁给我夹进书来的？”先是小叶，现在又是什么明辉，兰，筑子觉得自己糊涂得快疯掉了。

　　方便面兄弟的眼神仿佛是遇到了外星人：“你是不是住院住出毛病了，王明辉，这不是你女朋友寄来的吗？”

　　仿佛被当头棒喝，筑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叫王明辉，兰才是自己的女朋友。至于那个什么小叶，本与自己无关；至于那个叫什么筑子之类的家伙，更是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及。

　　王明辉于是心满意足地把树叶书笺夹回弗洛依德里，惬意地躺了下去，开始思念他的兰。


　　异化神话

　　端廪君被俘是在深夜。

　　那夜，廪君睡得极为安详。盐水河在他宿营的山脚下缓缓流动，睡梦中廪君似乎都听见了那沁人心脾的流水声，轻柔地拥抱住他的全身。熟睡的廪君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他继承父位当上部落首领是都没有的笑意。

　　廪君猛地睁眼时笑意仍残留唇边，但他看见了几个黝黑的人影，随即感到颈部一抹冰凉。廪君想反抗，却未等寻思出两全之策，已被人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

　　几支带火的箭镞飞上天空，鼓声便整齐的压过来。廪君看到自己的族人如同秋季的荞麦一片片倒下。险些染红了满地盛开的野菊。廪君木然地立了片刻，忽然跪倒在地，俯下身去咬什么东西。看守赶紧拽他起来时，他的口中已衔了臆度沾着血点的菊花。

　　有个声音笑起来，清脆而娇媚。

　　是个女人。

　　廪君呸的一声，把口中的野菊吐了过去。

　　廪君讨厌女人的小，这是从小就养成的。

　　廪君想起小时候和他的家人常常围坐在火堆旁，一边说笑一边烤着鹿肉。一次弥散的香味终于使廪君禁不住走了过去，却被首领一耳光打出来。厉声警告：“这地方不是你来的！”廪君只好默默地走开，这时他听见一串清脆而焦煤的笑。廪君恶狠狠地望去，是首领的女儿采若。她手里拿着一大块散发着诱惑气息的鹿肉。采若坐在高高的麦秸堆上，两只脚一前一后地晃荡，“这肉——是我的。你跪下来求我，就赏给你吃。”小廪君楞了一下，真的跪了下去，然后他开始猛烈地摇麦秸堆。听见上面穿来的尖叫，廪君懂得了什么叫报复的快意。

　　那件事的结果是廪君被绑在树上一天一夜。绑得那么紧，就象——现在。廪君诶有做徒劳的挣扎，那样只会引来围观人的哄笑，似在欣赏笼中的困兽。

　　笑声中总是有一种罪恶感，廪君舔了舔唇边的鲜血，想。

　　一阵呜呜咽咽的乐声传了过来，象是叹息，又象盐水河最深处的水流。廪君这时想起，自己在梦中听见的，其实正是这声音——埙。廪君知道这是一种刚刚流行起来的乐器。

　　黎明的时候，廪君已披了一身露水，感到一阵阵透心的寒意。他的身后，是长长一串俘虏。棉朝东方跪着，天边只有些微的曙色，廪君猜不到自己的命运。

　　难熬的等待后，廪君终于看见那个女人与太阳一起升起。她的光华如同太阳的金辉眩晕了廪君的双眼。那是盐水部落的首领，他们都叫她盐水女神。她坐在高台上仪态万方。

　　廪君很自然地联想起以前的首领。当年那个傲慢的男人坐在台上睥睨一切的时候，廪君也是跪在高台底下。而同样傲慢的采若则手持短剑，和着鼓声敲打着廪君的头。廪君听见自己头上穿来的钝响，就象敲着一空心的鼓。

　　然而他现在不是空心的了。他虽然战败，毕竟仍是一方首领。廪君于是站起来。

　　你刚才还跪，怎么又起来？女人问。

　　我只跪太阳，不跪女人。

　　女人开始小，她的手指上拈着一枝野菊，盐水河边才会生长的野菊。你从来没有跪过女人吗？

　　我跪过的女人都被我杀掉了。廪君的语气坚硬而生涩。他记得当父亲杀死首领坐上首座时，他也夺过采若的短剑刺进了她的咽喉。这个动作如此纯熟自然仿佛已预先排演过，廪君觉得自己是在捕杀猎物。可是当鲜血喷出的时候，廪君自己却吓得号啕大哭。那年，廪君十三岁，采若十五岁。

　　高台上的那女人仍然轻笑。“如果不是你们先来侵犯领土，大家也不会伤了和气，是不是？”她慢慢走下台来，随手将那朵野菊插在发间。

　　我们也需要盐河水。廪君直挺挺地望着她。她果然是个美丽的女人，有着古铜色光滑细腻的几乎，特别是双唇，朝霞一般灿烂。

　　女人的目光被廪君颈上悬挂的一个发亮的饰物所吸引，慢慢地伸手过去。廪君猛地一退。你不能动！

　　女人缩回手，微微一笑。你既然爱盐河水，就让你每天担水好了。

　　廪君于是开始了他的奴隶生涯。每天一次次地往返于村落与眼水河，脚裸上沉重的铜链在行经之处留下弧形的印迹，双肩也早已红肿磨破。每当看见盐水部落的男女嘻嘻哈哈地逗乐，廪君的心中就会燃起仇恨，但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他的心还没有死。

　　廪君常常看见那个称为盐水女神的女人。她独占着一座泥草房。每天早上廪君把水倒进她门前的水缸时，能够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屋内她慵懒而妩媚的身姿，每次旁边都还有一个不相同的男人的影子。廪君于是暗自冷笑，继而是一阵更深的羞愤，自己居然会败在这么一个落后的部落手里！

　　廪君心中萌动的希望变成了现实。一天他正艰难地担起水桶就看见了赤蒙赶来的一群白羊。远远地望见廪君，赤蒙飞奔过来，跪下捧起廪君的脚链开始痛苦。廪君扶他起来，看见赤蒙蓬松的胡须上还挂着露水。我带来了三百头绵羊，一定要把首领赎回去！赤蒙又施了一礼，匆匆地赶着羊走进了盐水部落。

　　廪君跪下来，掬起一捧盐河水，向天空默默祝祷。他的情绪变得很烦躁，恨不得立时将水桶砸成碎片。

　　正是在这个时候廪君看见了女孩。远远的他还以为是一只白羊。女孩忽然站起来，开始举手抬足，仿佛正模仿蝴蝶的飞翔。廪君站住了，他并不喜欢舞蹈，但这女孩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在牵引着他，廪君直觉以为自己会发现某个奇妙的答案。

　　女孩转过脸来，廪君的新便一紧，仿佛又看见了美丽而傲慢的采若，预感鲜血立刻就会从女孩的咽喉处喷射出来，浸透她的细麻衣衫。廪君下意识地扔下水桶想跑，却忘了裸上的脚镣，于是绊倒在地。

　　你这个死奴隶，看什么？女孩走过来，踢着廪君的肩。她的力气并不大，却正踢在疮口上，廪君疼得差点呻吟出声。

　　女孩退开一步，口中含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你给我起来！”

　　廪君慢慢爬起，脸上却已沾满泥土。他也不拂拭，抬起水桶便走。远远的看见赤蒙飞奔过来，手舞足蹈，心知事已办妥，不由满怀欣喜。赤蒙一把卸去廪君肩上的担子扔在一边，欢天喜地。盐水女神答应明天就放首领回去！我现在就去找人来打开脚镣。

　　慢着！女孩走了过来，打量一下廪君，微微冷笑。我姐姐答应的是明天放人，并非今天。现在你仍是奴隶，凭什么开脚镣？

　　赤蒙怒目而视，廪君却轻轻一拉他。抬起水桶，又欲去担水。

　　女孩奔到他面前，问，死奴隶你刚才跑什么？廪君望了她一眼，低声说你最好离我远点，便头也不回地去了。一丝恐慌在心中微弱闪动。

　　最后一个夜晚颇为难捱。想到明早的自由，廪君毫无睡意。肩上的创口适时地灼疼，在廪君心中燃起复仇的渴望。一切，只须等到天明。

　　门口忽然走进一个人。透过火把的光亮廪君看到卫兵故做严峻的脸。你，出来！无奈沉重的脚镣未去，廪君无法抵抗。

　　两个卫兵押着廪君走进了夜幕。夜风吹得廪君发冷。逶迤逦而行，廪君见到了熟悉的泥房，门前的大水缸需要往返三次才能担水注满，廪君正猜疑，回头看时卫兵已远去，火把的亮光此时仅如同荧火。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进来呀，女人的声音轻柔地传来。廪君一愣，闻到一阵令人眩晕的诱人气息。屋中的黑暗包裹着女人苗条的身形。

　　廪君没有动，女人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眼波流盼。你愣着干什么？月光下，她的脸显出一种迷朦的美丽。

　　贱人！廪君猛地甩脱她的手，后退一步，脚镣发出哗啦的一声，仿佛流水撞击礁石。

　　女人一怔，瞪大眼睛。你骂我？你凭什么骂我？

　　廪君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于盐水部落里原始的群婚风俗，他心中鄙视万分。

　　女人看出了他的轻蔑。你现在还没自由，明天我可能会反悔的。

　　我的尊严还没有死去。廪君一派凛然神色。

　　女人的眼光在他身上扫扫，点点头。很好，反正我也不稀罕几头绵羊。我喜欢人胜过畜生。拍拍手，黑暗里冒出两个卫兵。

　　你，押他回去：你留下来陪我。女人瞟了廪君一眼。身后的门吱咔一声关上。廪君满腔怒火，可一旦感受到枷锁的沉重，又隐隐有了一阵懊悔。远空漆黑如墨，无一丝曙色，廪君异常地焦虑起来。

　　瞪着眼睛苦捱黎明，廪君无聊之极，只好望着远处水气氤氲的盐水河。廪君的部落是在缺水的山地上，一眼山泉根本无法解决人们的用水需要。而盐水河沿岸都被盐水女神的部族占领了，他们的族人生活得安逸而滋润。廪君攥紧了拳头。

　　后背猛地一痛，廪君跳了起来，却见卫兵手持荆条，冷冰冰地说”干活去！”

　　那个不遵守信义的女人，她真的不肯放他回去！廪君的心中燃烧着仇恨，咬着牙担起水桶，感到担子格外沉重。

　　走到盐水河边时，廪君远远地望见了一大群白羊，如同一片云朵慢慢地飘向远方。廪君刚想寻找赤蒙的身影，看守的荆条已经粗暴地抽下来。“干活，干活！”

　　一整天，廪君的耳中充斥了这两个字——“干活！”面对骤然加强的监视和越发粗砺不堪的饭食，廪君认为这是盐水女神在表达愤怒。他拒绝了她的欲望，她便拒绝他的自由。或许，昨天晚上做错了？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满身的伤痕躺下是，廪君只来得及想出这一句话。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宁可永远无须醒来。

　　廪君开始筹划逃跑的办法。但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换来更为严密的监视，根本无隙可乘。盐水女神是个狡黠的女人。好几次廪君步履蹒跚地走在担水的路上，盐水女神就远远地看着。廪君似乎可以看见她脸上得意的笑。

　　一天夜里，廪君又梦见盐水女神来召唤他了。他走进她漆黑的泥房，出来时已长出了翅膀。醒来后廪君不再感到羞耻，他冷静地考虑起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廪君知道自己需要耐心。

　　廪君现在几乎每天都看到女孩。当乳白色的雾气弥漫在河边的树林时，女孩总是在观察鸟兽昆虫的形迹，然后开始模仿。只是动作更为流利轻盈。廪君仿佛记得女孩是盐水女神的妹妹，虽然怀着一种难言的恐惧，廪君仍然产生了接近她的念头。廪君现在已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女孩每次都距离很远，好象没有注意过廪君的存在。

　　廪君于是嘬起唇发出一串鸟鸣般的清亮哨声。廪君从小就喜欢模仿各种各样的鸟叫，惟妙惟肖。但女孩并没有对他表示出任何兴趣。

　　廪君有些泄气，却仍每天在望见女孩时学几声悠扬婉转的鸟鸣。渐渐廪君找到童年时的感觉，这是他奴隶生涯中唯一的娱乐。

　　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直到有一天清晨，女孩坐在树林边开始吹埙低沉而浑圆的乐声轻轻送过来，廪君担着水桶路过时不由朝女孩望去。女孩浴在朝霞的光辉里，眼睛也望着他。廪君一震，脚下却不能停步，担着水去远了。幸而当廪君第二次往返树林时，女孩还在。廪君就嘬起唇，将刚才听的乐调重复了一遍，有的地方记得不太清了就顺口记个音调补了进去。第三次往返时女孩已走到了回村的半途。廪君向她笑笑，又开始吹方才的乐调，却已被他改得更为婉转动听。女孩于是站住。廪君有些得意，没留神脚下被石头一绊，桶里的水泼出了大半。卫兵恼怒欲打，女孩却说：“算了，让他再担一桶就是。”

　　廪君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女孩每每地吹埙成调，廪君就吹哨相应，并适当改变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廪君渐渐陶醉于这种乐趣，以至脑中随时都翻腾着乐曲，每天晚上入睡前都渴望着第二天的相见。

　　可是有一天女孩没有来。廪君失望之极，重新感受到肩上水桶的重压。廪君想我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居然在当奴隶的日子里感到快乐，廪君为自己身上的歇业感到羞耻。可是这是盐水河汩汩的流淌声传进了廪君的耳朵，变成一曲舒缓的乐调。廪君不自觉地开始出神。

　　※※※

　　腿上一疼，廪君忽然发现卫兵踢了自己一脚。一怔之间，却听卫兵笑道，不用担水了，你这呆子。

　　自由了？廪君做梦似的问。方才的曲调全散成碎片，亮晶晶地在他眼前舞动。廪君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你还是努力，不过已是我的奴隶。身后几声得意的笑，充满了骄矜。

　　廪君看见了女孩。她细麻衣衫在风中微微地飘荡，象一只蝴蝶。廪君没说什么，扔下担子，跟着女孩就走。

　　走进树林，女孩方才回头。我向姐姐要了你，你的命就在我手上，别人已无权过问。

　　廪君勉强笑笑。

　　其实你当初被俘时，我就劝说姐姐杀了你。如果你以为我做了主人更容易逃脱，你就错了。你永远不会有机会来复仇的。女孩的目光明亮异常。

　　廪君暗中吃惊，手指微微弯曲。如果手上有柄刀，也许真的就刺了出去。那你现在为何不杀了我？

　　没有用时自然会杀你。女孩取出埙来举至唇前。我现在要你帮我谱曲，你不卖力我就那你当牺牲去祭河。

　　廪君暗叹了一声。他自始至终对女孩有一种戒惧之心，可能是因为女孩的傲慢太象采若。廪君只要想起采若的血从自己手下喷出就感到一种战粟。廪君记得是自己让采若美丽的脸变成可怖的惨灰色，那片惨灰色萦绕了廪君整个少年时期。

　　女孩开始吹埙了。埙声低沉而柔和，廪君的心境平和下来，突然对女孩生出亲近之心，但刚一走动，脚镣的铜链就发出哗啦一声。

　　女孩抬起头，再乱动就叫人把你绑在树上！

　　廪君说，你吹的曲调象盐河水。

　　女孩掩饰不住眼中的惊喜。不错，我正是要谱一首祭河的赞礼。

　　廪君微微叹息，是该祭河了，现在河水越变越浅，也越变越咸了。

　　所以你若不能助我早日谱成赞礼，就烧了你祭河吧。女孩忽然生出一股怒气。

　　廪君苦笑一声。你以为我不喜欢这条河么？每天担水上百次，我早已经把它当成我的母亲，我的神祉。

　　廪君西医次来到瓦房空场。原先只是听闻中的群婚习俗此时已展现眼前。廪君望着狭长的瓦房，心中充满了轻蔑。这毕竟是个极为落后的部族，男女群居，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与禽兽何异？

　　然而廪君没有机会表达他的藐视。女孩吹埙做乐，廪君就在一旁击鼓伴奏。乐声悠扬，鼓声铿锵，火堆边的男女都随之起舞。女人们戴着野菊编制的花环，男人们插着鲜艳的雉鸡羽毛。人们尽情地叫、笑、舞动，场中的火光映着人们快乐的脸，忽明忽暗。廪君默然地看着这群不知忧愁为何物的人，机械地敲着鼓点。

　　女孩也笑了起来，放下埙，走到场中，开始跳舞。她一开始，人们就纷纷停下来，散成圈子，唱起歌谣为她伴奏。女孩的细麻衣衫飞舞着，被火光映成亮红色。廪君想起日间她宛若一只蝴蝶，此时却是一只斑斓的夜蛾，莫名地担心她会扑到火堆中去。

　　正凝望间，廪君感觉有人轻轻拿起了女孩的埙。转头一望，正是部族首领盐水女神。她此时唇边仍衔着一枝菊花，纤细的手指按住了埙孔。

　　廪君想这可是机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正巧盐水女神的目光也撞见了他，微微诧异。廪君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盐水女神便慢慢笑起来，将唇中的花插进埙孔。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廪君极力想友善回答，却未及张口已听到女孩的声音飘近，姐姐也来了？廪君的心不由一沉。

　　盐水女神微笑说，你将他调教得不错。

　　女孩瞪了廪君一眼，我教他做一个好奴隶，他跑不掉。

　　盐水女神向廪君笑说，你的口哨吹得不错，每天我都听得见。

　　我跟父亲学的，廪君回答，我母亲当初就是因为喜欢这口哨才嫁给了父亲。

　　父亲？盐水女神露出了好奇的目光，你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这很平常。廪君压制住自己轻蔑的口气，我从小就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父亲耕种狩猎，母亲采桑织麻。天黑了，一家人偎在一起听父亲讲故事，那是世间最幸福的时刻。虽然是极普遍的生活，但每个人都会追忆一生。

　　谁说它普遍？盐水女神道。你看这场中欢乐的人群，他们就都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可是他们都是兄弟姐妹，喜欢上谁，就可以住在一起，他们多么幸福。

　　幸福吗？廪君问道，他们真的幸福吗？如果没有家，所有的欢乐都会随着青春而逝去。廪君的眼，现在已满含热望地望想盐水女神。

　　啪的一声，廪君的脸上挨了一耳光，打他的正是女孩。你这个死奴隶，胡说八道些什么？以为我不知你的居心？

　　廪君没有变色，仍是面向盐水女神。你们不懂的，但我却看过父亲是怎样去找欺侮我母亲的首领拼命！

　　女孩冷笑接口，说得好听，他当初杀首领不就是为了取而代之吗？

　　你不能污蔑我父亲！廪君攥起了拳头。可惜他的手也被木纽锁住了，只能击鼓，不能打人。

　　盐水女神淡淡说，火堆快熄了，人们都进瓦房了，今天且散了吧。走了两步，回头对女孩轻描淡写地说，这个奴隶很有趣，妹妹借我几天，我想听听他们部族的情况。

　　女孩咬了咬唇，我要他帮我赶写祭河的赞礼，这是关系我们部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很好。盐水女神独自想自己的屋子走去，在瓦房相反的方向。

　　盐水和越来越浅，也越来越咸了。不仅是水，连人们耕种的土地都在发生着某种起义的变化。庄稼的产量越来越低，甚至河岸边的野菊都越发稀疏了。

　　女孩与廪君合作的祭河赞礼也终于完成。女孩在最后查看一遍曲谱后舒了一口气，向一旁的廪君微微一笑。很好，如果这次祭祀有效，证明你还有活下去的资格。

　　廪君只是苦笑。他无话可说。只是记得这是女还唯一一次对他友善的笑。

　　女孩挑选了族中青年男女各五十名每天排演赞礼。廪君看着他们年轻而快乐的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次献祭的严重性。廪君叹了一口气，在河水中看见自己同样年轻却刻下了许多忧患的面容。在他身边不远处，女孩望着她无忧无虑的族人，微微笑了笑。

　　排演临近结束的时候盐水女神亲自观看了一遍。她的面上笑容依旧散发着光辉，廪君却总觉得她有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一百名青年的赞歌唱得嘹亮而高昂，带着盐水部落特有的快乐性质：

　　盐水荡荡，
　　维滋我邦。
　　我幸适之，
　　融融无疆。
　　……

　　廪君忽然觉得，他所设想的赞礼并不是这个样子。正想说点什么，却见盐水女神微笑着拉住女孩的手，说妹妹真是能干，明天的祭祀就由妹妹主持吧。

　　女孩瞪大了眼，姐姐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有点累了。盐水女神的雨点慵懒，廪君捕捉到一丝迟滞。

　　女孩不再说什么。盐水女神起身走到廪君身前。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廪君随她走到远处的密林中，回头望望，已没有人影。

　　你觉得我是不是老了？盐水女神微微垂着头，声音很低。

　　廪君不懂她何出此问，打量一下眼前的面容，是的。

　　盐水部落的人都老得快，很多人长到青年就很快衰老死去了。我现在也不小。

　　这是你们纵欲的结果。廪君冷冷地说。

　　我原来一直以为，享受了最美好的东西后就无忧无虑地死去，这实在是最好的事情。盐水女神的声音更低了，但现在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感受过。比如：家。

　　你想要家吗？廪君见四下无人，试探性地问。

　　我不知道，就象你说的，父亲耕种狩猎，母亲采桑织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我会让你知道的。廪君的手慢慢搂了过去，他打算孤注一掷了。

　　盐水女神没有拒绝，轻轻抓住廪君脖子上的饰物，柔声问这是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你连碰都不准我碰。

　　这是青丝带穿的荧骨，夜晚能发光的。廪君把它取下来挂在盐水女神的脖子上。我本来打算把它送给我的妻子。

　　妻子？

　　对，就是要永远对她好，永远不去想别的女人，永远只要她生的孩子。

　　你要我做你的妻子？盐水女神微微地颤抖起来。我也不要去想别的男人，我厌倦了以前的日子……

　　盐水河的赞歌又开始响起来，嘹亮而高昂的歌声惊起了密林的飞鸟，也掩盖了林中发出的一切声息。

　　廪君在举行祭祀仪式时顺利地逃走了，盐水女神亲自送他到部落外。她胸前的荧骨一片银白，明亮地映照着她眼中希望的光芒。廪君告别时听见了远处赞礼的歌声，虽然力求庄严肃穆却依旧带着盐水部落特有的欢乐旗帜。这不是廪君的初衷。

　　走吧，盐水女神终于放手说，一会儿妹妹发现就不好了；停了停，又重复了最重要的一句，你答应以后一定要回来的，你答应要和我建起一个家。我一定会回来的，廪君抚了抚手腕上枷锁磨出的伤痕，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

　　廪君确实回来了，但不止他一个人。联合了其他几个部落，廪君此时能指挥的人马已非昔日可比。几番争战，盐水部落的人根本无法抵挡。廪君的人很快占领了全部盐水河流域，只剩下最后一座石头堡垒。

　　廪君的人形成包围，耐心地等待着。曾经的耻辱将在这最后一战中得到雪洗，胜券在握，廪君并不着急。

　　黄昏时分，堡垒里走出一个女人。唇上衔着一朵金黄的菊花，胸前的荧骨发出幽幽的光亮。

　　你说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一切也都是我的。

　　我要盐水河。廪君坐在马上，凛然地说，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带我回家，我是你的妻子。

　　廪君身旁的赤蒙禁不住喝道：“胡说，首领早已有了妻子——我妹妹。”

　　女人停下脚步，停在堡垒与廪君中间。

　　你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杀我。廪君笑笑，搭上了弓箭。回去堡里，我们决一死战。

　　女孩的声音从堡垒里冷冷传出：叛徒是不可能回来的。亵渎了盐水河，你们都该死。

　　女人取下唇边的菊花，拈在手中，花上沾得有你族人的血，就用我的血来偿还吧。我干嘛要听她的话杀你，是我自己愿意要当你的妻子，是我自己愿意抛掉一切来寻找一个家。

　　廪君迟疑一下，箭斜斜飞出。女人迎了过去，然后她的身体与太阳一起缓缓坠落。廪君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弓道：“盐水女神已死，盐水河是我们的了！”

　　盐水女神没有死，我才是盐水女神。女孩出现在堡垒的顶端。

　　廪君的心震动了一下，忽然又感受到莫名的恐慌，但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支配着他的话语。你下来，我带你回去。你会发现，有比你们的方式更好的生活。

　　如果只是为了杀你报仇，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但我不愿意过哪怕一天别人强加的日子。你不就是想要盐水河吗？它马上干涸了，这些土地都不能耕种了，你们夺了来有什么用呢？祭祀不会成功，赞礼都是废话，盐水河快死了。如果当初是你不懂音乐，或者我不懂音乐，我早杀了你。可偏偏是盐水河不懂音乐！真是可笑，我们费了那么多心思，全扔给了一条聋子般的苦河！

　　“首领，快放箭！”赤蒙在一旁提醒。

　　廪君恍若未闻，忽然嘬起唇，开始吹奏出盐水河赞礼的曲调，他们一起创造的曲调。

　　女孩脸上的严霜慢慢融化了，换上一种迷朦的神情。你那里毕竟有音乐，我跟你回去吧。

　　不！廪君忽然叫道。我不要你跟我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猛地抛开了手上的弓箭，廪君深怕自己又回娴熟地射过去。眼前弥漫着萦绕他多年的可部死灰色，廪君仿佛看见了采若的报复。我不要你跟我回去，廪君绝望地叫道，我要消灭你们这个不知廉耻的蛮族！

　　赤蒙一挥手，弓箭手一起放箭。女孩奋力一跃，溅起了盐水河的一片浪花。

　　廪君向赤蒙怒目一视，随即缓和，轻轻拍拍赤蒙的肩，笑道：“盐水部落淫逸之风一去，想来河水自会甘美如初。”

　　赤蒙躬身附和：“如此蒙昧不化的部族，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如今所有的部族都讲孝悌，遵礼仪，浩浩然文明之邦。首领之功，不啻于移星换日，天地为之一新。”

　　廪君笑笑，随口哼出两句：“盐水荡荡，维滋我邦。……”曲调低沉抑郁，发觉这才识自己设想中的赞礼，以后可以套用于各种场合，词却是要改的，生活中哪里有那么多“融融无疆”的东西。


　　姐姐

　　【一】

　　我坐在火车站广场的台阶上，身边的编织袋拉链已经坏了，露出里面灰色西服一角。那是妈在临走前给我硬塞进去的，妈说带着找工作一定有用。

　　我居然不饿。在火车上昏站着熬了一夜，妈做的煎饼我一口也没动。我很渴，但我忍着。我很困，但我大张着眼睛。

　　姐姐终于出现了，我知道那个漂亮的女子就是姐姐。她有着扭摆有致的步法和吊带裙，如同人海里一条摇摆的鱼。我看见很多男人都朝她斜起眼睛。我站了起来。我想，如果我穿上那样的衣服，走那样的步子，是否能和她一样迷人呢？

　　姐姐在离我五米的地方站住了。她打量了一下我，说：“还好吗。”却补是句尾加问号的那种语气。我赶紧说“好”，然后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浓重的乡下口音。这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己口音的刺耳。

　　“走吧。”姐姐转身说，“我要先去做一下头发。”

　　于是我提着编织袋，在一家美发中心的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确切说，是打了两个小时的瞌睡。醒过来，姐姐的一头方便面头发变成了头顶的一朵黄云。

　　“我是怕你认不出我才等到今天做头发的。”姐姐走在我前面说，“寄给你们的那张照片是两个月前照的，我两个月没有变发型了。”

　　“妈忽然又不想我来。”我尽量学着她的城里口音，“我跟她吵了几次。”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老城区的小胡同里。姐姐的高跟鞋很熟练地避开那些会翻出污水的石板砖，我紧跟在她后面，却仍被溅了一裤脚的污水。“怎么比我们乡下还脏？”我咕哝道。于是姐姐很不满地回头说：“那你还来？”我便不敢作声了。

　　拐进一个密密麻麻住了几十户人家的小院，姐姐领我走进了一间昏暗的屋子。我看见一个男人半躺在床上，脸部很模糊，我猜那就是爸。于是我就叫了一声爸。

　　“他全身都有病，你小心照看。”姐姐塞给我二百块钱，一边走一边说：“厨房和厕所都在院子里，你有事打我手机。”我急叫道：“怎么给我这么多钱？”她笑了：“我做个头发都要这么多。”这里面的优越感深深压进我心里。

　　【二】

　　其实姐姐只比我大十分钟。

　　下乡的爸娶了乡下的妈，把她接进城里，就住在现在这个大杂院。妈怀孕的时候，爸有一次抢险负伤立功，组织上就奖励他一个孩子的城市户口指标，因为按当时的政策，孩子户口是跟妈的。没想到妈一下子生了两个，姐姐比我早出来十分钟，于是便成了城里人，我的户口只能跟妈留在乡下。后来爸妈离了婚，我自然就跟妈回了她老家。

　　在乡下时，每当从电视上，从别人口中了解到关于城市的种种好处，我的心里就会对姐姐产生一种原始的仇恨，如果没有她，我就会变成真正的城里人。可她却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甚至幻想着，如果哪一天她死了，能不能把那个城市户口让给我。因此有一段时间，我对路过的邮递员总是特别敏感，没有人知道我是在等姐姐的死讯。

　　再长大些的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一定要到城里去，要做得比姐姐更好。无论用什么手段。

　　【三】

　　在城里找工作比我想象的困难得多。即使是路边服装店招售货员，都要求城区户口。于是我只能转身走开。我一定要找一个“户口不限”的工作。

　　回到爸家时姐姐正在扔我的东西。她用两个指头掂起那件皱巴巴的灰色西服，嗤笑着问我：“你带这件垃圾来做什么？”

　　“妈给的，我管得着吗？”褪去了初进城的紧张和怯懦，我对姐姐的厌恶和仇恨开始慢慢舒展。

　　“那是你妈和我结婚时穿的。”爸有气无力地插了一句，“给我留着。”

　　姐姐和我都懒得理他。对于父母的态度我们惊人地相似，我们因憎恨他们的分离而憎恨他们，这造成了我们各自需要的缺乏。姐姐只有一个病恹恹的爸，而我只有一个土里土气的妈。

　　我和姐姐长得很象，然而我永远也赶不上她的洋气。即使后来我也生活得跟城里人没有两样，我仍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小赵也这么说。

　　【四】

　　小赵是美发中心的师傅。我很奇怪美发中心的师傅清一色都是年轻英俊的男人。姐姐每次做头发都是找小赵，小赵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纯真的美。后来我也找小赵做头发。

　　我找小赵的目的是为了报复姐姐。我想如果把小赵抢过来就能出出姐姐抢走我户口的恶气。因为我后来听人说，双胞胎中先受精的孩子反而是后出世的，其实我才是姐姐的姐姐。可是世俗是愚昧的又是难以改变的。我报复姐姐，也是报复强加给我的命运。

　　为了多找小赵做头发，我不断改变自己的发型，以致头发越修剪越短，颜色也变过几次。这时候我已经勉强解决了自己的吃饭问题，在一家小饭馆里端盘子，包吃，一个月三百块钱。我还背着爸扔掉了那件旧西服。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神经病，他争取留下的东西到手了随便往墙角一塞，就浑然忘却。我扔掉以后，他也从没有提起，可见他对妈的柔情也只是那一刹那。

　　我有意接触小赵，他对我始终很好。可是到目前为止，他对姐姐仍然比我更好。

　　我有耐心等待。

　　【五】

　　我遇见了李阿姨。李阿姨说凭我这么漂亮，可以做更轻松，更挣钱的活儿。她约我在一家咖啡馆里面谈。

　　我隐约猜出这是什么职业，但我还是去了。象我这样一没文化，二没户口，只能凭自己的身体吃饭的年轻女子，想多挣钱的途径确实很少，甚至是——唯一。我内心里虽然羞耻而慌乱，但某种力量仍然诱惑着我走进那家娱乐城底层的咖啡屋。

　　李阿姨和另外一个男人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我的头脑中只顾翻腾着两种声音，而经济窘迫的压力渐渐占了上风，我看见那个男人已经面有得色地掏出了一份合同，也就是我的卖身契。签就签吧，我呼了一口气，毕竟一个月两千元的底薪外加提成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妈肯定打死也想不出我能挣这么多钱。还有姐姐，我很快就能证明自己比她在企业当秘书更能挣钱，更有实力，其实钱和实力是同义词。我实在害怕回想找工作那些天饥肠辘辘地坐在路边啃干馒头的境况了，那时我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我不肯用姐姐给我的那二百块钱。

　　然而就在我准备签字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呼叫。这个咖啡屋本是声色场所，男女混杂，无所不为，可大家都很有公德地保持安静。因此这一声痛楚的呼叫显得很突兀。别人都不怎么理会，我却忍不住望了过去。正看见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撩了一下汗淋淋的头发，带着忍受的表情任凭那双手在她身上肆虐。

　　她竟然是姐姐。

　　我当即叫了出来，然后捂着脸跑出了咖啡屋。这个时候，我觉得应该羞愧的不是姐姐，而是我。我无法想象，姐姐在身后望着我时，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六】

　　李阿姨很生气，她认为我不讲信用，戏耍了他们。她说我应该给他们赔偿。可我没有钱。于是我开始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这种潜在的威胁给我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终于有一天，我端着盘子给客人上菜时，脚下一滑，连人带菜地摔下去。

　　我的脸在医院缝了七针，我拒绝再见小赵。我所有争强好胜的念头一下子灰飞烟灭。原来我总想着自己条件怎么也不比姐姐差，好歹要加把劲比她活得好。可现在容貌毁了，还怎么和她去拼？

　　姐姐来看我的时候剪了一个男式发，她说这是小赵最后一次给她做头发了，小赵已经离开这个城市，去向不明。她说是她把小赵赶走的，那小傻子还巴巴地想和她结婚。我的心震颤了一下，看来我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可能胜过姐姐。

　　“你怎么跟他说的？”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脸，带着纯洁的美。

　　“我说我是城里人，不会和乡下仔结婚。”姐姐故做高傲地望着我。此时她也知道我洞穿了她的底细，却搬出了她唯一可以压制我的东西。我忍不住冷笑，却带动了脸上的伤口，霎时疼痛牵引起我所面临的残酷现实，我突兀地哭了起来。

　　姐姐有些意外。本来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她一时竟手足无措。蹭过来坐在我身边，呆了一会，看我伤心不减，便恨声道：“哭，我比你还该哭！你觉得我做小姐可耻，可做小姐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半夜三更去应召，谁知道对方是好人歹人，是做生意还是抢劫？你自己干的是违法的事情，就不能指望法律来保护你。遇见坏人遇见警察咱都害怕，你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姐，那你就别干了。”我怯生生地说，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悲愤的样子，我也是第一次喊了她一声“姐”。

　　“不干不行。”姐姐苦笑着说，“在城市里的贫穷比在农村还可怕，因为你要面对那么多的诱惑，而且还有个只拿二百块钱病退工资的老爸。其实，以后嫁老公，他不也是这样对你，说不定比客人还狠。我不愿意多想的，趁年轻走一步算一步吧。”

　　“姐……”我正要说什么，姐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也没接，就站起身来说：“我走了，有客人。”

　　“不去行吗？陪陪我。”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孤独无助，忍不住恳求她。

　　姐姐笑笑：“我们也要讲职业道德。”

　　【七】

　　我留长了头发，遮住半边脸，这是小时候看小人书学到的。我找到一家角落里肮脏的发廊，做了一名洗头妹。

　　一天经过书摊，看见一本书名叫《你别无选择》，我竟忍不住想哭。如果我想多挣钱，只有一种选择；如果我只想糊口，所能选择的工作也不过寥寥数种而已。

　　工作到夜里的时候，老板会把闲着的洗头妹安排坐到店外去，招揽更赚钱的生意。我因为脸上有疤，没有这种资格，所以拿的工钱也最少。不过仍然有一些客人忽略了我的缺陷，对我毛手毛脚，开始时我心里虽厌恶却不敢表现，毕竟砸老板的生意就是砸自己的饭碗。后来渐渐习惯了，看别人都是这样，厌恶之情竟淡了些。有一天一个客人向我提出了陪宿的要求，我说让我考虑几天。心里又犹豫起来。

　　妈写了信叮嘱我好好做人，不要学“坏”，还提到她那件西服。我明白她说的“坏”是什么意思，但我只是冷笑了一下。她什么都不明白，她只会守着家里的门槛，一辈子为爸跟她离婚的事怨天尤人。一股恨意油然而生，我想我偏要学坏，谁让你们不好好待我。

　　我花了近半个月的工资去买了一瓶“疤痕灵”，我首先要让自己重新漂亮起来，象姐姐那样。

　　【八】

　　如果说人的一生都要有意义的话，我想姐姐生存的意义可能就是给予我警示，否则无从归结。姐姐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她短促的生命中没有创造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哪怕仅仅生一个孩子。然而我却注定一辈子生活在她的影子里。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姐姐的消息对我和爸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因此那天上班时听见同事们的玩笑时我也没有多想。他们一边嗤嗤地笑着，一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我的脸。平常我知道他们生活太无聊了，一点小事也能反刍几遍，所以从来懒得理会。可我自从划伤以后，很讨厌别人盯着我看，再加上我答应那个客人晚上到他那里去过夜，心里更是不安。于是我朝一个同事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么？”

　　“美女当然见过了。”那同事笑道，“但是美女都短命哦。”

　　“你说什么？”我已决定揍他一顿了。

　　他见我真急了，嬉皮笑脸地躲开说：“昨天阿愣看见了一具女尸，长得很象你。若不是她脸上……阿愣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我想起姐姐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露面了。昨天爸提起她，我还没好气地把爸的话堵回去。

　　我赶紧找到阿愣，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他：“那个女人怎么死的？”

　　“那女的是只……”阿愣突然往周围看看，赶紧改口说：“也是个小姐，被人劫财劫色。听那些公安说，现在发的小姐案子太多，他们也管不过来。身上连证件都没有，鬼知道她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阿愣自顾说着，我却已经走开了。我的头有点晕。

　　这天我工作老是出错，洗头时还把一个顾客烫得大叫，一发火差点把店砸了。老板对我早就不满，趁此机会当场解雇了我。

　　走出发廊的时候我忽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知道今天晚上约我的客人将空等一场。我走了，他已经不知道上哪里去寻找。我成功地从他们的世界逃走了。我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回到爸的小屋时我对他说：“朱丽死了，现在我也叫朱丽。”

　　一直没有公安局的人上门，也没有人问起过姐姐的消息，于是我成了真正的独一无二的朱丽。我找到了姐姐的户口簿，补办了一个身份证，从此以城市居民的身份开始了我新的生活。到目前为止，我代替姐姐活在这里，活得比她象人样。时间久了，我已经淡忘自己原先的名字，我想我是从小就在这个城市的胡同里长大的。

　　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一封远方的来信，是小赵写的。他对朱丽的感情一直不减。我先感动了一下，才记起他所称的朱丽并不是我。于是我把那封信塞进了炉膛。


　　灯草的灰烬

　　〖灯草的灰烬／点不燃这荆棘／照不亮这黑暗／沃不肥这土地／微不足道的灯草／纵然焚烧自己／终只能——／化为灰烬／被吹散／被践踏／被／遗忘／〗

　　※※※

　　五代，后晋。

　　紫苏摘下墙上的短剑，细细端详。剑鞘是专门找巧手匠人定制的，紫檀木上镶着珠玉穿织的繁复花样，闪闪烁烁晃花人的眼，让这柄短剑看上去更像是富贵人家的摆设。果然，剑身抽出来，不过普普通通七寸凡铁，一旦失去了装饰精美的剑鞘，唯一入眼的就是剑柄上一枚同心结，晃晃悠悠，仿佛人的心绪。

　　同心结是紫苏亲手编结的，那是十年前开始编织的一个梦想，一直守护到如今。可是如今……紫苏定定地盯着那串在一起的两颗心，喜气的大红在薄薄的血色和泪光中已经逐渐模糊。

　　十年前，父亲身为守将，兵败自杀。混乱中紫苏捡了一柄短剑笼在袖中，静静地坐在家中大厅等待乱兵涌入。然而，没有乱兵，敌军军纪之严出乎紫苏和所有城中百姓的预料。可是紫苏仍然坐在那里等待，握住那把并不锋利的短剑，凝视脑海中父亲临死的神情。

　　“请问小姐可是……”一个声音蓦地响在近前。恍惚中紫苏猛然抽出袖中短剑，自然而然地朝面前的敌将刺去。

　　几个兵士惊呼着意欲上前，那敌将却挥了挥手，只是惊奇地道：“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杀人！”紫苏的手腕被他架住，眼睛却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笑了，那是紫苏想不到的表情。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却含着悲天悯人的寂寞。“杀人的不是我，是这个乱世！只有结束这乱世，才能还天下人一个太平。”

　　紫苏有些呆了，茫然地举着短剑，不语。

　　他仿佛有些激动，自顾自地说：“可要结束这个乱世，不流血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你看见了吗，我余石楠手下的将士从不乱杀无辜，奸淫掳掠。我们征战四方，就是要为百姓造出个太平世界！”

　　“真的吗？”紫苏做梦一般地问。

　　“相信我。”余石楠的声音，纯净如同晨风。

　　当啷——他拉起她的手，她的剑掉在地上。然后，这双手开始编织一枚喜气洋洋的同心结，编织一个令人神往的理想，系在曾经浸透仇恨和绝望的利刃上。

　　余石楠把这柄短剑挂在军帐中，随着他征战南北。这是他胜利的标志，不仅赢得了妻子的心，更代表了他顺天应人的主张。十年之中，胜负沉浮，始终追随左右的，竟是当年想要杀他的女子。

　　真是绝妙的讽刺啊。紫苏微微地笑起来，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不动。

　　“夫人，我回来了。”一样温和的口气，然而常年的鞍马生涯已经让正当壮年的余石楠显出不相称的苍老。“夫人，今晚庆功酒宴，想不想同去？”换去身上铠甲，余石楠放松地坐下来，叹一声：“这一仗，可真不容易！”

　　紫苏仍然没有动，半晌才道：“我今天出去看了一下。”

　　“是吗？”余石楠的口气明显有些关切，“这两天外面乱得很，要出去也让我陪你。”

　　“你还是不听我劝，此番又传令‘纵兵三日’是吗？”紫苏口气淡定，然而攥在手中的同心结已经深深地硌进掌心里去。

　　“夫人，我也有苦衷……”余石楠辩解。

　　“我今天出去，看到满城都是你手下的士兵在烧杀掳掠，简直便是人间地狱！”紫苏不待他说下去，急切地说着，“可这只是第一天！再过两天，这城中百姓恐怕都被你们杀光了！就像上次，上上次……石楠，我求求你，颁下军令，约束这些疯了的军士吧。”

　　“我以前给你解释过，你还是不信么？”余石楠有些不耐烦起来，“兵士随军打仗，不就是图个富贵？象我以前那样管束，他们捞不到好处，怎么可能奋勇拼命？我这么多年来总是难有大成，思来想去这‘纵兵’之法却是最能激励军心——你就别再逼我了。”

　　“可是你以前……”紫苏惶急的语气蓦地滞涩下来，冷然道，“现在人们都叫你‘余阎罗’，一提起就咬牙切齿，你可知道？”

　　“无知小民的传言，理它作甚？”余石楠笑了笑，忽然关切地俯身下来，“你怎么啦，不舒服么？”他伸手想去摸妻子的额头，然而那动作却蓦地停滞了，整个人如同石像一般僵硬。他大睁着眼睛，盯着同样僵在面前的紫苏，好像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变故：“为什么要杀我？”

　　紫苏姿势生涩地握着剑柄，他的血顺着剑身染满了她的手。十年了，连他的表情和话语都一模一样，可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和她共结同心的人了。他的心中，除了对她的爱意，只有杀意。

　　“因为你杀人！”紫苏的手颤抖起来，带动得短剑上的同心结彷徨无依。“因为你和以前不一样！”

　　“呵呵……”余石楠笑了，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然而最后一句话却是清清楚楚：“这些年是我护着你，你才能不被这世事改变……”

　　紫苏拔出短剑，看见余石楠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倒下去。她手指胡乱扯着那枚同心结，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解开。

　　泪，慢慢泛上来。

　　※※※

　　明，永乐年间。

　　沈元是在十七岁时看到那场杀戮的。

　　那天沈元从城外走到南京城的菜市口，就被密集的人群阻住了去路。沈元知道他们又是在看处决罪犯，就皱了皱眉头想离开。沈元是读圣贤书的人，他愿意用教化而不是刑罚来处理一切。然而正当沈元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听见了身边两个人的议论。

　　“杀到第几天了？”

　　“第七天了，总杀了一千多人吧。方大人是灭十族哩。”

　　沈元心头一震，忙追问了一句：“就是方孝孺方大人么？”

　　“不是他还有谁？”一个看客摇着纸扇道，“谁让他不肯拥戴当今皇上，一心只要对那个毛孩子建文皇帝尽忠？唉，这么热的天，挤什么挤？”

　　沈元不再理会他们，奋力朝人群前方挤去。终于，他看见了被处决的犯人队伍，里面有老有少，却清一色都是男人，因为女人都被发送到教坊司做娼妓去了。沈元呆滞地看见他们轮流地跪在木桩前，然后刽子手的鬼头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沈元的呆滞神态是被一个少年打破的，他挣扎着大声喊道：“方孝孺，你为自己一介虚名而害死上千人，你于心何忍？”

　　沈元蓦地跳了起来，因为那少年的颈血溅上了他的长衫。沈元象是被吓坏了似的拼命逃出了人群，然后瘫坐在一株树下开始大口地喘气。

　　十七岁的沈元，从这一天开始学会了思考。以至他后来中了举人，作了宾州知州，都无法摆脱那个少年临死前的叫喊。“作忠臣难。”沈元常常会对自己说，然后翻开案头的一部《忠义传》，上面布满了圈圈点点，象一些怀疑的眼睛。

　　宾州是个无足轻重的地方，既不是军事重镇又不是鱼米之乡，官员与百姓都过着一种清淡平静的生活。沈元虽是靠八股入世，是地道的圣人门徒，但当他青衣小帽地走在宾州城的街道上，满意地看着自己来来往往的子民时，便有一种黄老“无为而治”的感触了。

　　沈元的宁静结束在陈王叛军攻打宾州后。陈王是当今永乐皇帝的胞弟，见兄长夺了侄儿的帝位，便不再抗拒那龙袍的诱惑。陈王军队分几路攻打战略要地，其中一路顺道想占领宾州。沈元在进行了十来天的艰苦抵抗却没有得到一丝援军的消息后，终于明白朝廷已经在战略上放弃了微不足道的宾州。

　　叛军由于计划受阻，对沈元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沈元不投降，宾州沦陷后他们就要屠城。沈元接到通牒后便服走上了宾州街头，满目创痍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便是他热爱着的宾州。走在百姓疑虑而绝望的目光里，沈元甚至几次低头审视自己的长衫上是不是又溅上了鲜血。沈元一直走到了岳王庙，对着那大书“精忠报国”的匾额默立良久。

　　沈元投降之事是在陈王叛乱平定后提交到刑部公议的。实际上沈元已在叛军气焰最盛的时候突然死去，死在已经远离了战火的宾州。根据沈元妻子的供词，沈元在投降前一日曾说无论陈王胜败，自己都惟有一死，但以身后骂名换得宾州十万性命，也敢笑方孝孺逐名的私心了。

　　在方孝孺以忠义之名立传的史书中，沈元理所当然地被冠上了“叛臣”的头衔。而宾州城的百姓，仍然过着他们清淡平静的生活。偶尔会从茶馆里飘出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声音，描述着方孝孺被灭十族的忠义故事。至于沈元，已渐渐地被宾州遗忘，宾州后人有时甚至会为历史上没留下什么悲壮事件而感到懊丧。

　　※※※

　　民国初年。

　　灯光昏黄。

　　将军看着墙上挂着的战略地图，“乌林寨”三个字被红笔狠狠地描上了一个圈。鲜艳的红，即使在马灯幽暗的光下，仍旧刺得人眼睛发疼，就像三年来，手下弟兄们的血。

　　三年了。将军苦笑了一下，自从当日意气风发率兵前来清剿乌林山匪帮开始，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豪情和生命葬身在这片苍茫山林中。而他的鬓发，也是被山林间连绵的雾气熏白的吧。

　　靠在椅子上，将军阖上了眼睑，是该休息一下了。夜已深，而明日就是酝酿已久的进攻，三年的成败在此一举。

　　“大哥！”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军一惊，抓起了桌上的手枪。

　　“大哥，你不认识我了？”来人低声地说，低沉的嗓音中包含着与他年纪并不相称的沧桑。

　　“杜衡！真的是你吗？”将军惊喜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惊诧。

　　杜衡笔直地站在将军面前，就像数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沉毅得仿佛一株寒风中的枯树，没有人知道那木讷的外表下能发出什么样的新芽。

　　“难道发生了变故？”将军的手指有了不经意的颤抖。三年的筹谋与牺牲，终于还是要功亏一篑么？

　　“乌林寨那边，我已经按计划安排下了，没有问题。明天应该能一举歼灭。”杜衡勉强笑了一下，“我来这里，只是想见见大哥，恐怕以后是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呢？”将军爱惜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光拂过杜衡眉心那一道刀刻般的纹理，里面承载着不知多少无法言表的苦痛。“等明天肃清了乌林寨的悍匪，我们又可以名正言顺地一起做事了。”停了一下，将军又道，“你先回去吧，小心被他们发现。”

　　杜衡没有动：“我想多待一会。”他的双眼定定地盯着将军身后的地图，声音有些嘶哑：“‘望乡坡’，大哥，你还记得吗？那一战，我们中了埋伏，损失了一百多兄弟。”

　　将军的表情沉重起来：“我当然记得。就是那一战以后，你主动要求去乌林寨做间谍。”

　　杜衡嘴角挂起一丝苦涩的笑：“不错，我假装和大哥闹翻，孤身去投靠钟三。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连献数计，让他们胜了几个大仗，扩大了不少地盘，终于如愿当上他们的军师。可是，这些年来，每当念及那些屈死的兄弟，我真是度日如年啊。”

　　“可是，这才有了你指挥那些悍匪的机会！”将军激动起来，“这些无恶不作的家伙，早就死有余辜。就算我俩当日串通诈败，害死了一些兄弟，也是为了大局啊。老弟你忍辱负重这些年，是造福一方的功臣，前程远大，千万不要自责了。”

　　“死在我手上的兄弟，恐怕比死于匪手的还要多吧。我害死了他们，如今又有什么脸面用他们的命来换我的前程？”杜衡长出了一口气，落寞地笑笑，“所以，明天的激战中，大哥不必顾虑我，就当我是真正的匪首好了。这样我还心安些。”

　　“胡说！”将军低沉地吼道，“我若不宣示你的身份，手下的兄弟对你心存误解，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想办法逃走，然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杜衡无力地解释着，“我只是说，如果我不幸没有走成，大哥不用向大家解释我的真实身份了。毕竟，我策划的那几场战役太过惨烈，弟兄们很难真正原谅我的。”

　　“那不是你的错！”将军激动地说，“是我，是我明知是计，故意派他们去送死的！兄弟们如果不服，叫他们找我好了！”

　　“不行。”杜衡满怀希望地看着将军，“您不能告诉他们，否则寒了兄弟们的心，以后还有谁肯听您驱遣调度？大哥的才干比我强多了，日后力御外侮可以少了我，却少不了大哥啊。”

　　“兄弟，不要一意孤行！”将军悲痛地拍了拍杜衡的肩膀，“早知你要做死间，我当日也不会派你去了！”

　　“我若不去，这些悍匪还不知要在这里为害多久呢。”杜衡望着墙上的地图，微笑道：“大哥，有些事情，我们控制得了开始，却控制不了结局。”

　　次日，将军部属在内应策划下，一举歼灭乌林寨横行多年的匪帮。战斗结束后，将军站在大厅上，听见了匪帮军师杜衡被生擒的消息。

　　“如何处置这个叛徒，请将军示下！”扬眉吐气的军士，神情亢奋。

　　将军沉吟不语，眼中是手下将士逐渐不满的神情。

　　“报！”一个士兵快步跑来，“匪首杜衡，趁卫兵不备，已经自杀身亡！”

　　“便宜他了！”将军沙哑地说，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的咽喉。转身过去，厅正中悬挂的“替天行道”几个大字在眼中模糊一片。

　　※※※

　　当英雄的烈火焚烧整个荒原／纵横无羁，气势震天／曾点燃窗下的黑夜／的灯草／化为灰烬／被吹散／被践踏／被／遗忘／


　　短篇集

　　【出塞】

　　我在这里只是等死。王昭君住在汉宫里的时候，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可是王昭君无法可施，直到听见皇帝要选宫女嫁给呼韩邪单于的消息。

　　王昭君凝视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容，专心地抹上鲜艳的口脂，灿烂如同汉宫中缤纷的桃花。然后王昭君被带去朝堂与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相见。

　　汉元帝的脸色很黄。当呼韩邪单于脸上溢出满足的笑容时，汉元帝的脸色更黄。王昭君准备离开汉宫的时候，见到了汉元帝终于掩饰不住的遗憾神色。王昭君暗暗冷笑了一下，她想能让皇帝懊丧自己也应知足了。

　　王昭君出塞的时候并没有象人们传说中那样抱着琵琶。长途跋涉的劳顿让她疲惫不堪。王昭君随身携带的只是那面铜镜，因为她听说匈奴造不出这种精致的物件。

　　王昭君逐步适应了草原的生活，也为呼韩邪单于生下了两个孩子。铜镜里的容颜渐渐有点沧桑，王昭君看着身边老态龙钟的呼韩邪单于，心想一旦自己的使命完成，便可以要求回家了。家，不在汉宫，在遥远的南方。

　　汉元帝驾崩的消息是很久以后才传到的。王昭君的心情很奇特。她想那曾经是自己日思夜盼的男人啊，于是感到一点点感伤。而呼韩邪单于去世的时候，王昭君在一片悲痛中却又闪过一丝丝的庆幸，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片化外之地了。在这种早已厌倦的单调生活中，除了老去王昭君无事可做，简直有点类似于当年在汉宫的感觉。

　　虽然王昭君知道匈奴的风俗是父死娶母，但她在起初的震惊后，仍是存着侥幸，毕竟自己身份特殊。于是王昭君写了一道奏章给长安的新皇帝，请求接自己回国。奏章送出去后，王昭君的心情很烦躁，原先早已看惯的一切，现在却都变得扎眼起来。直到破天荒地打了奴婢，王昭君才省悟自己这些年来想回家的愿望是多么强烈。

　　长安新皇帝的诏书终于来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从胡俗”。王昭君的心很凉，又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清醒，新皇帝怎么能指望呢？王昭君蓦地回忆起汉元帝终于掩饰不住的遗憾神色，明知于事无补，却仍然为汉元帝的死尽心尽意地哭了一场。

　　新单于自然不会象呼韩邪单于一样宠爱王昭君，毕竟游牧生活中的女人更容易衰老。于是王昭君枯坐之余，便是回忆呼韩邪单于原先的恩爱。王昭君也想好好教育两个孩子，但他们都有匈奴最好的师傅和奴仆伺候，王昭君根本插不上手。毕竟，要培养匈奴的勇士，汉家女人是一窍不通的。

　　忽然有一天，王昭君发现两个孩子跟自己一点也不象，他们对自己孜孜保持的汉家风俗嗤之以鼻。

　　“如果我做了单于，我就可以娶你了，母亲。”儿子说。

　　王昭君心一抖：“你到底是愿意做汉人还是做蛮人？”

　　“做蛮人高兴，我要做蛮人。”儿子笑嘻嘻地说，出帐去了。

　　王昭君叹息了一声，看了看角落里的铜镜。闲置了许久，上面生满了绿锈。下面还压了一封家书，是一年前所写，说和亲使得边关多年平静，百姓都在感激王昭君的功德。

　　功德么？王昭君苦笑着，在汉宫中可以选择出塞，出塞后呢？王昭君望望夕阳荒草，取出了一只酒杯。

　　【下山】

　　是告诉他的时候了。严子风望着冰雪渐融的山路，想。

　　严知远出现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义父。

　　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义父，您先说。严知远恭敬地说。

　　我要下山了。从此这守护本门圣地的使命就交给你了。严子风的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期待不回来了么？严知远有些惊恐地问。

　　严子风点点头。十五年来，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现在你已长大，我可以放心地把衣钵传给你。

　　可是……严知远忽然说，阿琴的父亲刚才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严子风略微吃惊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和阿琴终于打动了他。严知远说，阿琴宁愿跟我到这雪山上来住。

　　不行！严子风叫道，你忘了这圣地是不能让外人来的吗？

　　我不明白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严知远喃喃地说，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来过。

　　这是本门祖师安葬的地方，必须有人在此守护。严子风转过头，声音陡然低了，这是前辈传下的规矩，是我们的使命。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活人来为死人守墓，特别是在这人烟绝迹的雪山上。严知远愤愤地道，这是什么规矩！

　　可是你别无选择。严子风平静地说，除非象我，早点找一个人来接替，然后才能下山。

　　不，严知远叫道，你说的是我么？我已经受够了，如果你再让我独自忍受十几年，我会疯掉的。

　　你不会。严子风的神色已经很平静了。否则我当年不会挑选你。你看，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我心中没有思念的人么？

　　也许我以前办得到。严知远望着山下的小镇，可是现在我有了阿琴。我不能让她吃苦！

　　如果她是真心对你，她就会等到你下山的那一天。严子风说，我也是下山赴当年之约。十五年了，真不知她现在怎样。每年唯一的一封信是我雪山中的阳光。

　　你为了自己的幸福，就必须要我做牺牲么？严知远忽然说，义父，干脆我们不要理睬什么破规矩，我们都下山去吧。

　　不行。严子风说，祖宗的规矩不能废在我手里。

　　如果真要我在雪山上独自守墓，我宁可死。严知远决然道，我倒要找祖师爷去评评理。可是，我死了，阿琴怎么办？他的眼中忽然流下泪来。

　　严子风慈爱地抚着义子的肩头，叹了一口气。也罢，我不勉强你了。就让我做本门最后一个守墓人吧。不过在你离开雪山之前，我先要去了结一桩心事。你知道，你可以让一个女人满怀憧憬地等十五年，但你不能让她绝望地等你一辈子。

　　义父，规矩也是人定的。严子风下山的时候，严知远说。

　　一个月后，严子风回来了。神情憔悴不堪。

　　她死了。她没有等到我。我本来想带她一起回来的。

　　严知远默默地听着，开始收拾行李，包括严子风的东西。

　　你做什么？严子风无力地问。我现在下山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你再守下去，就证明你被这荒谬的规矩压服。难道我们付出的代价还不够么？要守墓，也应该守自己爱人的墓。

　　严子风沉默了许久，突然抬起头来，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里？

　　去镇上筹备你的婚礼。

　　【简短对话】

　　西施对越王勾践的印象很模糊。

　　西施只知道在自己为时几年的习艺生活中，勾践会不时来巡视一番。虽然西施在几十个女孩里最为出色，却并未因此被越王勾践特别关注过。西施倒也不在意，西施知道越王很忙，而自己只是学习歌舞，而已。何况西施喜欢歌舞，喜欢歌舞升平的场面，西施害怕陷入童年时代的战争回忆。

　　西施与越王勾践的初次对话，是在西施与其他几个女孩被送往吴国的前夕。

　　你们要象对待君主、父亲和丈夫一样伺候吴王。越王勾践的语气很和蔼。吴王满意了才不会兴兵攻打越国，你们的家人会因此平安，你们自己也能过上舒适的生活。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西施忽然问。

　　越王勾践一愣，随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当船下的河水缓缓流去的时候，西施预感到自己将不再回来。西施并不怎么悲伤，西施想我终于可以逃离那片记忆了。

　　吴王夫差果然象君主、父亲和丈夫一样宠爱着西施。西施最初对这个战争的发起者怀着深深的畏惧，但她却逐渐发现了吴王夫差温柔和脆弱的另一面。这就是人们传说中残暴的吴王夫差吗？一次西施从疾病的昏睡中醒来，正看见吴王夫差坐在自己床边垂泪时，西施不由轻轻握住了吴王夫差的手。

　　我刚才又做噩梦了，我梦见父亲和兄长在战争中悲惨地死去。答应我，永远不要和越国开战，好吗？

　　我也不喜欢战争，我只要永远这样守着你。吴王夫差说，战争已经过去了。

　　西施最害怕的人是伍子胥，西施总是象逃避太阳的雪人一样逃避着伍子胥。然而他们终于无可避免地在长廊上单独相遇。

　　越王勾践这个人怎么样？伍子胥问。

　　他很沉默，但他对百姓很好。大家都说他是一个仁慈的人。

　　而说吴王夫差是一个冷酷的人，是吧？伍子胥微微冷笑。

　　西施犹豫了一会，答道，那是百姓不了解吴王。

　　那是百姓不了解勾践。伍子胥纠正道。越国真该为这样了不起的国王而骄傲，也为你了不起的骗术而骄傲，是吧？

　　什么骗术？西施的心一紧。

　　美丽的谎言遮不住你眼中的诅咒。

　　不，我没有。西施避开伍子胥咄咄逼人的目光。我喜欢吴王，也喜欢吴国。你看，我现在用的是吴国的方言，我的生活习惯也已经和吴人没有任何区别了。越国是我的故乡吗，可是它给我的只是一些遥远的悲惨的记忆罢了。

　　你说谎说得太久，连你自己也相信这谎言了。可是我，你骗不了。伍子胥的语气不容置疑。

　　住口，你这个疯子。吴王夫差的出现结束了西施的尴尬。我知道西施说的是真话。吴王夫差拉着西施扬长而去，可西施却听见夫差疲惫的低语，我知道就够了。

　　西施再次见到越王勾践的时候，战争仍然无可避免地来了。只是胜负双方调换了位置。

　　你做得很好。越王勾践站在吴宫的大殿中时，终于向西施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西施望向了吴王夫差，他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许诺过什么吗，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西施的心口又开始发疼。

　　争斗仍然在继续，熟悉的人一个个地倒下。当越王勾践和吴王夫差的剑同时刺向对方时，西施奔进了两人中间。

　　【火遁】

　　介子推这个人是个结巴，这是介子推的邻居癞头阿四说的。癞头阿四和介子推做了二十几年的邻居，但彼此没有说过几句话。小时候阿四还没有变成癞头，就见介子推每天两次入山去砍柴，每次只砍一小捆，刚够烧一顿饭。阿四奇怪他为什么不多担一捆，问时介子推只是笑笑不答言。直到后来阿四长大掉了头发，才醒悟介子推实际上是没有担两捆柴的力气。阿四从此瞧不起没劲的介子推，自然而然对介子推的寡言心生不满。可一旦发现介子推有口吃的毛病，阿四又开始同情他了。

　　介子推后来为什么搬到山里去住阿四也有过种种猜测。阿四先以为介子推不过是为了拾柴火方便，因为绵山上有的是栗子树，再又想到介子推既种不好地，还不如捡些山货去卖了糊口。直到后来络绎不绝有衣衫华贵的人驾车来打听介子推的去向，阿四才省悟原来介子推已成了名人。

　　癞头阿四即使聪明得变成了秃头也猜不到介子推成名的原因，这一点连介子推自己也始料未及。介子推只是以他沉默的微笑和洁净的山蕨招待了一个落魄的年轻人。当半夜里年轻人从梦魇中惊醒时介子推正在院中对月枯坐，因为他让出了自己的床席。介子推平和的神情让年轻人重新获得了宁静的心态。蒙昧的村民中介子推的身形异常俊逸而超然，而介子推独有的沉默更给年轻人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象。年轻人于是断定介子推是个隐居的高士，有不可估量的才能。

　　年轻人叫重耳，若干年后他结束逃亡成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晋文公。看厌了满朝唯唯诺诺的侍臣，重耳记起了当年有超然之姿的介子推，还有介子推用以款待他的山蕨。重耳于是派出了使者。

　　介子推谢绝第一批使者的邀请后开始准备进山。介子推知道自己不过如同山蕨，重耳此时再吃定会感觉粗砺无味，而破坏了国君的圣明判断就是担不起的罪过。介子推没有别的本事，唯有自知之明。介子推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农人，为了掩饰口吃的毛病而沉默得高深莫测。

　　介子推搬进绵山后自感安全许多，诸多的山峰为他提供了极好的隐匿之处。然而癞头阿四进上打猎时却撞见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介子推，出于邻居的旧情阿四在介子推的小屋里留下了两只野兔。

　　两只野兔为阿四换来了一堆赏金。阿四把介子推山居的位置告诉了重耳的使者。在阿四看来，介子推在犯傻气，于是阿四决心帮助介子推过上富贵的日子。其实癞头阿四是个精明而善良的人。

　　然而介子推仍在逃避。他象一只敏捷的野兔引得使者们在绵山里晕头转向。终于，重耳动了怒气。

　　“放火烧山，看他出不出来！”重耳觉得自己太没有面子了。

　　浓烟窜进来时介子推正在采撷山蕨。晋国士兵齐声的呼唤确实让介子推犹豫了一阵。身无长技的介子推知道重耳焦躁的期待在自己应召进见后会变成失望的愤怒，与其出山受辱不如继续把重耳的期待延续到底。介子推想到这里不由一笑，知道自己要以生命与至高无上的国君开一个错误的玩笑。烧山吧，介子推想，明年山蕨会长得更好呢。

　　癞头阿四在听说介子推烧死山中的消息时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结巴介子推肯定是失心疯了。阿四爬起来拍拍屁股，开始心痛起自己在山中被烧毁的狩猎小屋，里面还有几张老羊皮。

　　而重耳听到介子推宁死不肯出山的禀告后，惺惺然叹道：“真高士也，寡人怎会看错人？”然后听到臣下一片“大王圣明”的称赞声。

　　【豫让】

　　豫让我在集市上遇见豫让时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我的印象里，智伯胖胖的，赵襄子瘦瘦的，把他俩揉在一起，正好分成两个豫让。住在智伯养门客的园子里时，我其实很少看见豫让。他属于上等门客，有自己的套房。并不象我，还得和别人去挤通铺。豫让的衣服总是穿得肥肥大大，显出很飘逸的样子，眼中也是空空洞洞的，见着人也不怎么搭理。对于如此清高之人，我虽然难得有机会接触，心中却也一直仰望非常。

　　所以在集市上重逢之时，我便把自己放在一个老朋友的位置上了。

　　其时豫让看上去直象个乞丐，而且是天下最潦倒污秽的乞丐。他衣衫褴褛不堪，全身皮肤溃烂，若不是双眼仍如以前一样苍茫迷朦，我肯定认不出他就是曾被智伯和我们看做神仙相似的豫让。正当我疑惑地呆望时，豫让忽然走过来，用喑哑不清的声音问：“你认得出我么？”我点点头，引他至僻静角落，一把拉住，禁不住语带哽咽：“豫君怎会沦落至此？”他苦笑着摇摇头：“我上此在厕所里行刺赵襄子，被他捉住又放掉。只好涂漆毁容，吞炭为哑，免得被他认出来，无颜以对。”我不禁叹道：“虽说赵襄子灭了智伯，但那只是诸侯间的纷争，与我们作门客的其实干系不大。何况赵襄子为人宽厚，御民之术远胜智伯。豫君未免有些偏执了吧。”豫让冷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已投靠了赵襄子，自然为他说话。你说赵襄子英明仁厚，不过是自欺欺人求个心安罢了。智伯当年以国士待我，我自然也以国士报他。你去告诉赵襄子，就说我豫让只要活在世上，就不会忘了给智伯报仇！”说着自行去了。我有些发窘，也不好留他。方才豫让讲话全不避嫌疑，引得一些路人驻足议论。我不明白豫让为何这般莽撞，仿佛怕世人不知晓他的图谋似的，便只有向赵襄子禀报了这件事，毕竟，我还不想因为一个豫让砸了自己的饭碗。赵襄子听完后很诡秘地笑笑，说了一句让我更加糊涂的话：“我一定会让他满意的。”果然，没过多久，在我随侍赵襄子出巡的路上，豫让刚从一个桥洞中冲上来，就很轻易地被侍卫给捉住了。赵襄子故作惊诧地问：“刺客何人？”

　　豫让蓬乱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高傲地哼了一声。

　　赵襄子掩不住笑意：“豫让，你上次行刺寡人，寡人放了你；这次你又来，寡人怎么处置你才好呢？”豫让的眼睛望着赵襄子，目光并不犀利，仍如平时般苍茫迷朦：“我不能为智伯报仇，这是天意。但你能不能把袍服脱给我砍上几剑出气？”旁边一个侍卫不禁窃笑了。

　　赵襄子很严肃地望望众人：“好，寡人就成全你这片忠心。”脱下袍子抛在豫让身前，甚至示意把剑扔还给他。豫让拾起剑，用破衣袖慢慢拂拭了一遍，又眯起眼睛看了一下太阳。忽然，他后退一步，跳跃三下，一气儿在袍子上砍了几剑。剑锋撞上桥面石板，铮铮作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姿态美妙。最后豫让提起破袍子看了看，微笑道：“智伯，豫让给你报仇了。”举剑一横，豫让就倒了下去。赵襄子闭闭眼，挥手道：“好个忠臣，要是寡人也有自己的豫让就好了。”言毕，众侍从一起拜呼：“属下对主公誓死不贰！”我在一旁也跟着下拜，却自始至终以为自己是经历了一场纯熟的表演。我甚至怀疑起豫让是不是疯掉了，耳边却响起豫让曾经说过的话：“不过是自欺欺人求个心安罢了。”于是我亮开嗓门，更加虔诚地向赵襄子表达起自己的忠诚。也许我演得卖力些，就可以早日混成上等门客，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套间了。

　　【司马相如的最后一天】

　　黎明，司马相如被寒风冻醒，睁眼看见天光正从房门的宽缝中漏进来。司马相如想起身去将门关严，却听见妻子在一旁嘟哝了一句：“这关不严的破门……唉！”司马相如紧了紧身上的薄被，又皱了皱眉头。寒风夹杂着妻子的唉声叹气使他全身发冷，后来干脆爬起身走到门前，院中荒草上的露珠星星点点渗进一片凉意。

　　“你给我回来！”卓文君一把拽住司马相如的衣袖拖到炕上，将两床被子都堆在他身前，恨声道：“你还不好好养病，指望在这里住到死呀？”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掖着被角，把司马相如裹得严严实实。

　　卓文君这些日子越发地唠叨了。司马相如虽然不爱听，可没法阻止她。卓文君已经老了，再不是当年十九岁的美丽少妇，可以为他一曲琴声半夜来奔，也可以为他站在酒店柜台后笑脸相迎贩夫走卒。司马相如此刻抬眼，正迎上她眼角憔悴的鱼尾纹。

　　身上暖和了些，司马相如看着卓文君走出门去，头发还是蓬松着。一会儿，敞大的门缝里飘进一阵浓烟，还有一股熟悉的药味。

　　司马相如不记得这药味伴随自己有多久了。他的印象中，昔日孝文园令官署的红木格扇慢慢变成了眼前破蔽不堪的乌黑木板，这种变化源于一纸命他免职养病的诏书。然后他看见妻子的眼神越来越暗淡，甚至失去了多少年来一直闪动的希望的光芒。司马相如于是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免官。我也老了，司马相如拈了几根头发到眼前，倒有一大半是白的。

　　中午，司马相如照例喝了一碗汤药，甚至没有觉察出它的苦味来，他一直在凝视树梢上几片不肯飘落的树叶，他记得这些树叶是自己躺在这里看着它们萌芽，生长和枯黄的。树叶在风中忽上忽下地舞动让司马相如想起自己浮浮沉沉的一生，失意的日子与荣华的日子，只有卓文君一直伴在身旁。想到这里，司马相如向床边的妻子望去，发现她正关切地凝视着自己。“好些了吗，长卿？”说出这话的，已是一个平凡的年老妇人。“我会让你又过上好日子的。”司马相如说，“给我准备笔墨，我一辈子都是卖文过活，这次我要写个能卖大价钱的。”“陈皇后当年千金买赋，你还嫌不是高价？”卓文君一提到这件值得骄傲的事总掩不住笑意。“等你好了再写，这种日子我早过惯了。”司马相如沉默了一会，看见树梢上又有一片树叶坠落了。他勉力坐起来，让卓文君搬来一个小炕几，铺开了竹简。

　　寒风仍不停地从门缝中灌进来，司马相如仿佛听见了无数黄叶飞舞的簌簌声。他的笔艰难地移动着，感觉生命正一点一滴地从身体中流逝出去。好几次，他想掷笔不写，然而卓文君在一旁辛苦织麻的身影已不可逃避地映入眼中。司马相如的手颤抖着，闭闭眼，继续写下去。

　　傍晚，司马相如终于完稿。在卓文君收拾竹简准备观看时，司马相如沉沉地快要入睡了。临睡去时他向卓文君笑道：“昔日我凭快意而作《子虚赋》，仅博得些许才名；应陈皇后之请做《长门赋》，是卖文换钱；今天所写呈给皇帝的奏折，却是卖我清操，可以换得你日后富贵。可见怀才不如卖才，卖才不如卖操守。”言毕，见窗外已是一片昏暗，不知还有几片树叶剩下。

　　深夜，司马相如听到了寂静中黄门侍者车马来临的声音，他笑笑。随后一阵大风，余下光秃秃的树枝。

　　汉武帝使者进入院中时，司马相如已死。卓文君将其遗奏交给使者，上呈汉武帝。

　　据说汉武帝看了司马相如的遗奏后摇头叹道：“他要是早几年呈来，现在早该位列公卿了，何致如今贫病而死？可见悟得太迟。”遂厚葬司马相如，赐卓文君以财帛。

　　第二年，汉武帝依司马相如之请在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以昭示自己的盖世功勋，并亲自朗读了司马相如撰写的措辞华美的祭天之文，圣心大悦。

　　【逐日者】

　　夸父来自一个狩猎的部族。人们与野羊赛跑，直到其中一方筋疲力尽得倒下为止。这是一个公平却笨拙的狩猎方法，所以这个部族人口一直不兴旺，后来竟至灭绝了。不过夸父生活的时期，这个部族还勉强能供养起酋长的一家。夸父就是酋长的儿子。

　　夸父从小就表现出超人的精力与耐力。狩猎时夸父常常会在野羊已累得倒地后继续往前奔跑，以致两手空空而返。对夸父而言，奔跑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乐趣。手脚极有规律地配合，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夸父陶醉于这种机械式的运动。作为酋长的儿子，夸父并无亲自狩猎的必要，于是夸父成为了一个职业长跑者。

　　夸父给自己定过许多遥远的奔跑终点，但都在达到后感到一种新的无聊与渴望。因此夸父一直致力于寻找一切更遥远的目标。

　　一天夜里，夸父在奔跑时被一根原木绊倒，然后他听见了乌鸦的嘲笑声。夸父向来讨厌黑暗，静夜中站立不动会让夸父感觉到一种玄妙的恐怖，震颤于自身的渺小和无力。夸父爬起来后仰望了一下夜空，突然想起夜晚的来临是由于太阳的离去。夸父不要黑夜，夸父喜欢明亮亮的太阳。只有在白天，夸父才会感到自主与实在。于是夸父下了决心，要把太阳追得如同倒地的野羊，捉回来悬挂在夜晚的高空。这个宏伟的计划无疑使夸父兴奋异常。

　　稍做准备，夸父开始了他一生中最长久的一次奔跑。他的对手就在眼前，那个每天都隐到西方地平线后的太阳。

　　夸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他奔跑的速度从来没有放慢过。他似乎什么都不想，却又似乎想过了很多。他一直往西奔去，沿路上经过了无数的高山、河流和村庄。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奔跑时，他只是简短地说：“追太阳。”脚下绝不停留。所有的哄笑声都只能从他身后传来，此刻夸父的心中涌起一种寂寞，然后更加执着地往前奔去。

　　夸父在他的行程中曾停下过一次，而且一停就是三天。当他伏在一条河边拼命往自己胃里灌水时，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夸父的眼光微斜，看到了水面上一个美丽的倒影。在那一瞬间，夸父感受到心脏一种奇妙的变化。

　　那个女人住在一片桃树林里。她领夸父来到她的小屋，捧出一堆鲜艳的桃果。夸父咬了一口，无比的甜味直沁到心里去。

　　夸父在女人那里住了三天。从此他不那么讨厌黑夜了。他帮女人照看桃林，还将小屋修葺了一番。当女人微笑着说想要一群孩子时，夸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天伦的幸福。

　　然而第三天上夸父又体验了久违的焦躁。他坐立不安，开始望着夕阳出神。这种难耐的渴望一分一秒地积淀，终于他对女人说：“我要走了。”“难道你不知太阳是永远追不到的么？”女人轻轻抚着夸父的脸，“你在做一件永远不会成功的事，懂吗？”“但我不奔跑，我活着赶什么呢？”夸父痛苦地说，“我也想留下来，可我做不到。”女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在送夸父出门时，递给他一根桃木拐杖。“等我追到了太阳，我会回来的。”夸父真诚地说，女人的眼中却已现出了绝望。

　　拐杖成了另一个支撑，夸父继续他的旅程了。他重新体会到充实与希望。又越过了无数高山、河流和村庄，夸父心中萦绕的还是那片桃树林。

　　若干年过去了，有一天夸父又伏在河边喝水，又看到了水面上美丽少女的倒影。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瞧那个老头喝水的架势……”老头，说我吗？夸父再看水中的自己，满头已是雪样白发。看来我真的老了，夸父想，然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太阳还挂在夸父面前，夸父这次却对自己说：“我老了，该歇歇了。由年轻人来继续我的事业吧。”于是他躺下来，睡着了，这也是他行程的最远点。但夸父却不知道，此时他的孩子，正在远方采摘桃果准备上市去卖，而他的族人，也正面临消亡。

　　夸父手中的桃木拐杖后来在河岸边发了芽，繁衍成了一片桃林。人们在里面盖了房屋，满足地过着家居生活。夸父的事迹，逐渐成了神话。

　　【神之名】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雅宁草原上，姿势很不雅观——一块巨大的黑岩包裹着他的身躯，让他仿佛一只被掀翻的海龟，扎煞着四肢和头颈，暴露在酷烈的阳光之中。

　　他的肢体如同焦炭一般枯黑，他的手指如同铁钩一般尖利，他的头发如同麻线一般散乱，他看上去和那毫无生气的黑岩已融为一体，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无声无息地在雅宁草原上躺了多少年，他不记得了。

　　※※※

　　直到那天，他看见了一只鸟蛋。

　　灰白色的鸟蛋，上面沾着黑色的泥土，内中却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剥啄声，惊醒了他浅浅的白日梦。他扭头，看见那只鸟蛋忽然裂成几半，一只浑身长满绒毛的灰黑色雏鸟顶着一片破碎的蛋壳站了起来。

　　“你是我的妈妈吗？”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开心地叫道，“你还没有从自己的蛋壳里出来？”

　　他恼怒地盯住了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使那双才睁开的黑豆眼睛中显出了一丝怯意：“对不起，我知道你的壳很硬……”

　　“这不是壳。”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么喑哑那么艰涩，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锉。

　　“不是壳是什么？”雏鸟好奇地走近了几步，伸出一只翅膀摸了摸身前巨大黝黑的物体。

　　“石头。”一股悲凉的味道蓦地涌入了心底，他动了动自己唯一露出石头的四肢和头颈，“我是被关在里面的。”

　　“就像永远不能出壳的鸟吗？”雏鸟细细想明白了这种境况的糟糕，不由满脸同情，“为什么呢？”

　　“不记得了。”他麻木地想，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或许是他杀了不该杀的人，或许是他没杀该杀的人，不过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我的宝宝，原来你在这里啊。”一阵惊喜的尖叫蓦地从天空中传来，他看见一只白色的鹈鹕从上方盘旋而下，落在了雏鸟的身边，一把用翅膀将它揽在怀中。

　　“妈妈？”雏鸟仰头兴奋地看着面前长着一只尖利长嘴的鹈鹕，“妈妈的嘴好漂亮。”

　　“宝宝你没事就好。下次我再看见那只偷蛋的猫鼬，肯定啄了它的眼珠！”毛色纯白的鹈鹕怜爱地看着怀中黑黝黝的孩子，“快跟妈妈回家，家里还有好多兄弟姐妹等着你呢。”

　　“妈妈，”小鹈鹕拉着妈妈的翅羽，指着一旁沉默的他说，“他出不了壳，好可怜，妈妈能不能用尖嘴帮助他呢？”

　　喜出望外的鹈鹕妈妈这时才转头看了看那块不同寻常的巨大黑岩，忽然惊恐地拉着小鹈鹕快速离开：“以后不要到这里来，他是神啊。”

　　“神是什么？”小鹈鹕奇怪地问。

　　鹈鹕妈妈愣了愣神，在记忆中搜索着这种禁忌的源头，却只能溯源到自己小时父母的告诫。于是它认真地对小鹈鹕转述道：“神的意思，就是‘不可接近’。”

　　※※※

　　他转眼便淡忘了这件事情，就仿佛一片落叶被风吹在他脸上，又被风从他脸上吹走。

　　然而这一天，小鹈鹕又回来了。

　　“神，我知道我不该到这里来，但我找不到其他人来倾听我的苦闷。”小鹈鹕黑豆一般的眼珠中亮闪闪一片，“我的一个弟弟死了。”

　　他漠然地看了那只小鸟一眼，懒得开口。

　　“我的弟弟死了，但我不能在妈妈面前哭。”小鹈鹕自顾说下去，“妈妈带着我们觅食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只土狼。妈妈把我们藏在草丛中，却故意把一个弟弟留在了外面，让土狼吃掉了……神，为什么妈妈不心疼那个最弱小的弟弟呢？”

　　“你有多少个兄弟姐妹？”他见不得这个小东西在他面前噼里啪啦掉眼泪，只好问道。

　　“八个。”小鹈鹕抽抽噎噎地回答。

　　“你妈妈做得对。”他耐下性子解释道，“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牺牲一个最弱的却保全了七个，这是延续你们种族的最佳办法。”

　　看着小鹈鹕惊讶的目光，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

　　“我明白了。”小鹈鹕颓然地蹲坐下来，将全身笼罩在他身体的阴影里，“那么，只要你陪我哭哭就够了。”

　　“我从来不哭。”他没好气地回答。

　　“为什么？”小鹈鹕抬起头，看着这个即使躺着也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神。

　　他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却很快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理由：“因为我是神，一旦我哭泣，天空就会下雨。”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他眼中的小鹈鹕也一点一点地长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鹈鹕就养成了每天偷偷来看望他的习惯，用它脆生生的语音描述它眼中充满新奇的世界。

　　“神，看到那边那个大湖了吗，我的家就在那里，好多好多鹈鹕和动物都生活在湖边。妈妈说，那个湖是一块天空掉下来形成的，所以才会在四周的沙漠里形成这个绿洲。

　　“妈妈说等我们学会飞行的时候，雅宁草原的旱季也就到来了，那时候我们将会飞到雪山南边的一个沼泽去，等到雨季的时候再回来。神，虽然我不想离开你，但我还是很想去看看那片沼泽呢。妈妈说那里生活着一种巨大的河马，它的嘴巴张开时如同山洞，如果运气好，我们还可以停留在它的脑门上。神……我想爬到你的脑门上可以吗？”

　　“可以。”这个回答让他一出口便有些懊悔，却已无法追回。

　　顺着黑岩的缝隙，小鹈鹕用它柔弱的四肢慢慢爬上了他的身体，它尖细的脚爪踩在他的面颊上，带着沙粒的热度。于是他努力抬起脖颈，想将站在脑门上的小鹈鹕托得更高一些。

　　“啊，我从没有站得这么高过。”小鹈鹕扑扇着它两只小肉翅，踮起脚尖向远方眺望，“可是，为什么我还是看不见远方的乌云呢？”

　　“你找乌云做什么？”他问。

　　“让乌云来下雨呀。”小鹈鹕仍旧不死心地四下张望着，“妈妈说，现在雅宁草原的旱季越来越长。如果再不下雨，等不到我们学会飞行，那个大湖就会干涸。”

　　他沉默了，内心里闪过一丝惊恐。

　　※※※

　　此后过了很多天，小鹈鹕再没有来过，而成群的飞鸟开始离开雅宁草原向雪山南边飞走。

　　空气越来越干燥了，就连刮过他面颊的风都如同带着火星，要把路过的一切都点燃，而他眼中的雅宁草原，也渐渐从翠绿变成了枯黄。不时有各种动物从他身边经过，去远处的湖泊找水，然而它们大多是带着一身泥浆沮丧地掉头走远，其余的便再也没有从湖畔回来。

　　“神，神……”有个声音忽然虚弱地在他耳边响起，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小鹈鹕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他看见小鹈鹕灰白色的羽毛一片凌乱，左脚也似乎受了伤，不由关切地问道。

　　“我刚才躲过了几只灰鼠的袭击，我没想到连它们也要攻击我。”小鹈鹕卧倒在他身下的阴影中，“可能是因为这越来越严重的干旱，大家都太饿了吧。”

　　“那你不应该浪费体力来看我。”

　　“不，我一定要来找你。”小鹈鹕抬起头来，“神，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只要你一哭泣，天空就会下雨。那么请你现在下一场雨吧，让湖水变回来，让草原绿回来，让大家都有食物吃。”

　　“风雨的调度不是我可以干预的。”他转开眼，没有去看小鹈鹕失望的眼睛，自顾说道，“何况，我只要一哭，就输了。”

　　“为什么呢？”小鹈鹕不死心地追问着。

　　为什么？他忽然有些烦躁起来，为什么？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鲜血与战火、愤怒与挣扎，是可以向这个出生仅几个月的低等鸟类倾诉和解释的吗？是它那单纯幼稚的脑袋瓜可以了解和理解的吗？于是他大声地对小鹈鹕叫道：“就算是旱灾，也是这雅宁草原的宿命，也是所有生活在雅宁草原的动物的宿命！我们都在命运之轮的轨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碾成碎末，却永远无法奢望阻挡那轮子的到来！湖泊干了又怎么样呢，我们都死了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喂，你在听我说话么？”

　　小鹈鹕显然没有听他说话。它踮起脚尖仰起脖子，拼命地望向天空中盘旋而过的最后一群白色的大鸟，忽然绝望地尖叫起来：“妈妈，你不要我们了？妈妈，你不能丢下我们啊！”它一边叫着一边蹒跚地向那群远去的鹈鹕追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洁白的身影渐渐融合在远处雪山的背景里，再也无法分辨。

　　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小鹈鹕转头对他笑了笑：“神，我也要走了。”

　　“去哪里？”他看着小鹈鹕尚未长全羽毛的瘦小身躯，忍不住问。

　　“去雪山的南边，到那片四季繁茂的沼泽去。等我长大了学会飞行，就可以飞到河马的脑门上，神气地在丛林里巡游。”小鹈鹕仿佛已经陶醉在自己的梦想中，一瘸一拐地向着鹈鹕群消失的方向走远了。

　　他想要开口叫住它，却终于没有出声。目光追随着小鹈鹕孤独的背影，他突然发现其实只要自己睁开眼，就可以看清这草原上发生的一切。于是他看见了已经彻底干涸的湖床，看见了成群倒毙在沙砾上的鸟兽和鱼类的尸体，看见小鹈鹕最终变成天地间一个极微极小的黑点，即将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

　　旱魃。他忽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不——”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那么喑哑那么艰涩，仿佛一把生锈的钢锉，却带着锉断锁链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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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而一直仰躺在黑岩中的男人不见了。

　　很久以后，几只白色的小鹈鹕来到了黑岩面前。

　　“神，我马上要和兄弟姐妹飞往雪山南边的沼泽了，可你到哪里去了呢？”一只小鹈鹕自言自语道。

　　“出发啦。”另外几只鹈鹕拍打着翅膀，冲天飞起，在天空中漂亮地打了个旋，忽然向黑岩前的小鹈鹕问道：“你叫着‘神’，可神是什么啊？”

　　小鹈鹕仰起头，微笑道：“我想，神的意思，就是‘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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