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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让记忆的尽头是火。

　　那火，从天而降，仿佛无数流星点燃禹州军民无法言表的恐惧和混乱。纷繁杂沓的人群呼号着，拥挤着，在被重兵包围的城墙内疯狂地奔逃。然而如同一壶煮开的水，无望地沸腾，却终于倾泻不出。偶有几滴水珠迸落在外，也在一瞬间被烈火炙干，连一丝白汽也看不出来。

　　韩让直愣愣地站在院中，仿佛一株等待收割的荞麦。那个身穿红袍，满眼血丝的人影，挥动着利刃，如同疯子一般冷静地砍斫身边奔逃求饶的人。越来越近了，死亡的味道。然而韩让还是站在那里，梦魇一般，动不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白光从天而降。

　　“大人不可！”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冲过来，一把把韩让护在身后，“大人，小公子才十一岁，您真的忍心让韩门绝后吗？”

　　红袍人恍若未闻，如同梦游一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韩让苍白的小脸，架在侍卫胳膊上的长剑又加了力，却是清清楚楚地笑道：“禹州瞬息破城，我韩氏一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丁兄弟，我今日杀了他，也强似他被敌人所掳，辱没我韩门的名声。你闪开吧。”

　　“大人！”侍卫不动，手臂仍是僵直地举着，顾不得鲜血顺着剑刃淋漓而下，眼中红袍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片剪影，“丁某感大人忠义，今愿舍命护送小公子突围，以存大人血脉！”

　　“血脉，血脉！”韩晷如遭当头一棒，似乎从方才的疯癫状态中清醒过来，看着呆若木鸡的儿子，不由有些庆幸。“丁兄弟，那就拜托你将他送到洛阳高丞相府中。我韩晷虽死无憾了！”

　　“大人放心！”侍卫拜了一拜，将韩让负在背上，几个起落便冲出了火海血海一般的刺史府，从恐惧得几近疯狂的人潮中撕开了一个口子，渐行渐远。

　　一阵狂风卷来，挟带着燃烧城市的火星和浓烟，顷刻模糊了所有人远望的视线，也模糊了人海中如同水滴一般脆弱的身影。

　　史载：北魏永熙元年，南朝军队趁北魏宗室内乱，大举兴兵攻打禹州。南朝军队使用弩机发射大量火箭射入城中，城破之时，禹州已成一片焦土。禹州刺史韩晷自戮全家，力战而死。


　　上篇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乐府诗集；陇头歌辞》〗

　　※※※

　　一片柳絮拂过许清扬的指尖，晃晃悠悠地飘落到池塘里。低了头，满眼都是池塘上浮着的白羽，厚厚积了一层，倒像是满天云霞都倾倒在此，让人看不见水中的倒影。自从北魏帝国分裂为东魏、西魏之后，邺城就成了东魏都城，城中遍植宫墙柳，一到暖春，无处不飞柳絮。

　　既然看不见倒影，便抬头。远处山石上坐着的那个青色影子仍然没有动，仿佛眼中根本不曾有这春景，也不曾有这看景的人。许清扬一时有些着恼，拾了块石子扔过去，“咚”地一声轻响，把堆积在水面的柳絮微微荡漾开去。

　　“许姑娘找我么？”青衫的男子终于抬起头来，望着石桥上站立的双鬟少女，笑得很勉强。

　　十年前初见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笑得勉强吧。许清扬想着，眼前便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虽然梳洗一番，仍然掩不住满面的茫然与疲惫，特别是眼中的神情，与她平日所见之人全然不同，倒像是——她在镜中看见的自己的眼神。那样，悲哀如死。

　　“和尚，又在打坐？”许清扬笑道，恢复成平时的娇憨活泼。当年她没有听清楚他自报的姓名，把“韩让”听成“和尚”，引得周围孩子一阵哄笑，倒替他取了这样一个绰号。“明天又要到校场去狩猎，你这次是王爷亲自点名的，可再不能推脱不去了。”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柳絮从眉尖拂过，撩起悉悉窣窣的心事。

　　“是啊，再不能推脱不去了。”韩让的眼睛仍是盯着水面，几尾金鱼挣扎着从下面吐出气泡来。“你找我有事？”

　　许清扬咬了咬嘴唇，他也知道她每次找他的目的。但是身处夹缝之中，谁又清楚她的苦心？偏偏连眼前这个人，也不懂得。“二公子想知道，你最近是不是和大公子有书信往来？”

　　“只是随便聊聊边城风物。”韩让道，“我并不想介入立嗣之事。”口气虽然平淡，心中却暗暗有些烦恶。舅父高欢爵封渤海王，长子高澄与次子高洋为世子之位明争暗斗，想置身事外并不那么容易。

　　“我信你，但二公子未必信。”许清扬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中没由来地有些感伤，却从容道：“你若想避开这场纷争，最好能够离开邺城，带兵驻守边关。”

　　“许姑娘，我……我不能带兵。”韩让声音有些吃惊，仿佛在暑天里被人泼了一桶凉水。

　　“你能的！”许清扬藕合色的春衫在风中猎猎起舞，“你的弓马骑射并不在二公子之下，你所缺的只是机会而已！所以，明天的校场春猎你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能再这样埋没你的文才武功！”

　　“我缺的并不是机会……”韩让看着她璀璨如星的眼眸中勉励甚而恳求的眼光，不忍再说下去。“好吧，我尽量。”

　　“不要让我失望。”许清扬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你也不想，是吗？”

　　韩让细细咀嚼这话中的意思，顿时有些无措，“许姑娘……”

　　许清扬红了脸，微微点点头，转身分花拂柳地去了。

　　韩让愣了一会，忽然快活地笑起来，差点掉到池塘里。柳絮纷纷扬扬从他眼前飘落，他笑着顺手一抓——却没有抓住。

　　※※※

　　渤海王府春猎的仪仗从邺城朱雀大街出发，迤逦三里，浩浩荡荡开赴城外校场。渤海王高欢以汉人身居宰相之职，天下人皆知东魏鲜卑皇帝元善见无非傀儡而已，真正挟制得住高欢的，乃是西魏权臣宇文泰。高欢与宇文泰素来交恶，因此东、西魏两国国主虽是宗室至亲，却都自奉承袭北魏正统，势同水火，战事频传。高家子弟由此注重军事武功，每年的春猎秋猎声势浩大，众人无不踊跃争功。

　　韩让站在高家子侄队列中，看着舅父高欢端坐高台，头顶是天子专赐的黄罗伞盖。四周刀枪争光，斧钺扬威，旌旗如林，人头如海，真是说不清的滔天富贵、道不尽的威风气势。呜呜的号角声中，韩让随着众人行礼、站队、听高欢的训辞。此时的他，满脑袋里都是许清扬的盈盈笑靥，却衬着一片无际的火海血光，高欢的话似乎听见了，又什么都没有明白。然而平白无故地，手心全是冷汗。

　　正在大做白日梦，忽然一阵喧哗，恰似在油锅里炸开几滴水。韩让一惊，随众人齐往校场外看去。却见几个军士扭住一人，往校场正中而来，那被抓之人挣扎得极是猛烈，踢腾起的沙尘将几个人隐约遮得如同扭动的怪兽。

　　高欢不动声色，淡淡问道：“什么事？”

　　“禀丞相，此人是刚抓到的一个奸细。”为首军士跪禀。

　　“大人我冤枉啊……”被抓之人不再挣扎，却一头伏在地下，“小人只是从长安过来投亲的，不知道大人的规矩啊……”

　　高欢低头品了口茶，连眼也没有抬一下，仍是淡定地道：“既然是从宇文泰那边来的，就给他个机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人不住磕头，却被军士一把揪起，反扭过双臂绑了起来。那人惊恐之极，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们干什么？大人已经答应放过我了……”军士冷笑一声，一把把他推搡到高台之前：“看见了吗，你若能跑出这个圈子，就放了你的活路。也是你前生的造化，能在今儿的春猎里给诸位公子练手。”

　　原来是这样！韩让此刻才反应过来此番校场春猎的内容，竟然是以缚住双臂的活人为猎物！他只觉得脑子里似乎有个磬被人猛砸了一下，嘤嘤嗡嗡响个不住，茫然地去看军士驱赶过来的百余个犯人，却正迎上了二公子高洋的目光——那样雪亮，直冷到人的心里去。

　　校场正中已用白线画了十丈见方的圈子，一众猎物被逼到了圈子正中，而各位猎人则分别在线外站定。韩让浑浑噩噩地随众站好，拔出了腰畔长剑，却抑制不住手指的颤抖。恍惚中听见高洋轻蔑地冷笑一声：“懦夫！”韩让顿了一下，没往高洋那边看，只是低头用剑尖一下一下地划着地，直把那沙地又搅起尘土来。此刻才仿佛记起方才舅父高欢所说的话，此番春猎不在于考校武艺，却是因战事新起，需要激发杀敌的勇气。杀敌……原来这也算杀敌。

　　“春猎开始！”裸衣红巾的军士开始击响校场四角的鼍鼓，咚、咚咚……铿锵的鼓声整齐地压过来，仿佛惊涛拍岸，一阵猛似一阵。几个性急的猎手争功心切，不等那些猎物奔逃，趁着鼓声一响便开弓射了过去。惨呼声中，百余个猎物发一声喊，四散奔逃。他们跌跌撞撞地迎着弓箭利刃朝圈外跑去，然而生路越近，死路便是越近，一时间，呼喝声、惨叫声、怒骂声、呻吟声交汇在一起，震天价响了起来。

　　这就是春猎！韩让抬头看了一眼，依旧低下头来用剑尖划着地。血水象蛇一般蜿蜒游了过来，他闭上眼，装作没有看到那血，装作没有听见刀刃砍进骨头里的钝响，然而手却抖得更厉害。全身所有的感觉都似被抽空了，只有深深的无奈，被一阵猛似一阵的鼓声搅动得翻涌不已。

　　“表哥，这个猎物交给你了。”一声清朗欢快的笑，韩让瞥见六公子高演转身重入圈内。

　　韩让苦笑了一下，六表弟是怕自己一无所获吧。若是此次春猎果然空手而回，自己怎么可能向舅父申请外放的事，又怎么对得起许清扬的一片苦心？不要让我失望，她望着他，殷殷地说。

　　“公子，求求您，放过我吧……”那个猎物浑身是血，匍匐在韩让脚下，一寸一寸地挪动着。

　　韩让没有动，挡着他的路。他想举起手中的剑，然而仿佛梦魇一般，动不了，只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血红的人——爬过来。

　　“公子，我不是奸细……”那人死命地抬起头，脸上已是血肉模糊，然而那哀求之意仍是昭然，惊惧的目光死死地迎着韩让的眼神。

　　不要让我失望。许清扬说。韩让想举剑，仍然动不了。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汗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沙地上，而那震耳欲聋的鼓声，似乎敲得更急了。

　　眼前的脸幻化为多年前那个孩子，那种几近疯狂的恐惧至今仍在半夜里不时将他惊醒。放他走，放他走！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像陷入沼泽的人，拼命地挥动着手臂。终于，他蓦地退开了一步。

　　“对不起，弄脏公子的衣服……”地上的人惊恐地瑟缩了一下。韩让茫然地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子，那上面沾上了那人的血迹。忽然，地上匍匐之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跃起，向圈外扑了出去。

　　一声沉闷的惨叫。韩让回头，那人已经倒在圈外，背心插上了一枝羽箭，直没至羽，显见在半空中就已气绝。二公子高洋持弓站在丈外，冷笑向韩让道：“这个就算你的吧，免得韩姑父会在坟墓里羞死。”

　　※※※

　　门窗已经关严了，没有人知道他待在房中只是为了躲避那片兴高采烈的喧哗，象久远的回忆，拂开去，又飘回来。

　　“我有话问你。”细致的女声在窗外响起，如同一线幽香，宛宛转转地从窗缝中钻进来。

　　韩让蓦地抬了头，隔着窗纸看见她绰约的影子。“我对不起你。”好半天，只能说这一句。

　　“你让我进来。”她沉静地说。

　　开了门，韩让的心便是一沉。原本春意融融的空气里，蓦然象罩了一层霜，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萧瑟。

　　“知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许清扬推开了窗，霎时柳絮被风卷了进来，呼入口鼻，叫人咳呛下泪。

　　韩让自然知道她的心愿。许清扬的父亲许鉴原是北魏尚书令，因为得罪了权臣宇文泰，被他设计陷害，满门抄斩。高欢素与许鉴交好，当时却只来得及救下许鉴一双儿女，养在府中。哪知道许鉴的小儿受了惊吓，没多久就一病死了，只剩下许清扬一人。从小靠咀嚼仇恨长大的孩子，她的心愿，他怎会不明白？

　　“我要杀了宇文泰！”许清扬见他不语，忽然冷笑道：“我倒是不明白，你居然从来没有想过为父母家人报仇。”

　　报仇？韩让苦笑一下，避开了许清扬怨愤的目光。“难道要我跑到南朝去烧杀抢掠，才算是报仇么？”

　　“果然是个没有血性的……”许清扬蓦地住了口，那“懦夫”两个字终于没有说出来。“你能忘记仇恨，可我永远不能！现在宇文泰那奸贼处处与我们为敌，你再不堪，也不能放跑他们的奸细啊。你怎么这么糊涂？”

　　无力的感觉慢慢淹没过来，韩让低低地道：“记得我刚到渤海王府的时候，只有你不用看乞丐的眼光来看我，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寄居在这棵树上的蚂蚁，一阵风就能把我们吹得尸骨无存。可是，你还是无法了解我的恐惧和困惑。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全家呢？好多人根本就不该死，根本就不该死……”

　　“你父亲这样做是为了鼓舞士气啊，要不朝廷怎么会追赠他‘忠烈’的谥号？”许清扬带着一种崇敬而神往的表情，“你知道吗，在我心目中，你父亲就是一个慷慨激昂的大英雄。英雄总要割舍很多宝贵的东西，不是吗？”

　　韩让看着她，默默地垂下了眼。他和她终于还是隔膜的，打开了一扇门，里面却又是一扇。“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杀人如屠戮猪狗。”

　　“可那些人都是监狱里的死囚啊，本就死有余辜。”许清扬急道。

　　韩让看了她一眼，那样爱憎分明的神情，刺得他有些痛：“我们怎么知道谁死有余辜呢？大忠可能是大奸，勇烈可能是暴虐，我有时候，连忠孝节义到底对不对也想不清楚。”

　　“所以你对宇文泰的奸细都会心慈手软？”许清扬霍地站了起来，“是非公道，天理昭彰。你居然连这个都敢怀疑！”说完，转身就走。

　　“清扬……”情急之下，他叫了她的名字。“你别走好吗？”

　　许清扬转头过来，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大而深，俊秀而温柔，此刻却由于疲惫笼上了一层黑晕——让她微微地心痛。她伸出手指，轻轻拈开他头发上的一羽柳絮，忽然轻松地笑道：“傻子，我们说点高兴的事吧。对了——”她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剑，笑着比划，“今天二公子指点了一下我的剑法，他说出剑时手要稳，发力要匀，否则很容易被肋骨卡住。最关键的是刺进去一定要翻腕……就像这样，你说对么？”

　　韩让见她笑靥如花，手上剑招却狠厉泼辣，不由生出一股寒意：“剑刃如果刺入心口，加上手腕翻刃，被刺中之人必死无疑。二公子何必要教你这么毒辣的剑招？”

　　许清扬蓦地收了招，笑着吐吐舌头：“我不过是练来玩嘛。除了对付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才不会这么狠呢。”

　　※※※

　　黑暗中的渤海王府，一草一木都透着影影绰绰的阴郁，远不似白日的辉煌。幸而在墨汁一般的夜色中，还有一弯新月，清清淡淡地照在他脸上，就像她含笑的眼角。

　　韩让重新关上了窗，躺回床上去。翻了几次身，又不由伸手到枕下，握住一个冰冷的物事，慢慢地用体温捂得暖了。十年来，他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意，真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还是很土气地偷偷给她买了一枚珠花。金丝缠绕，中有一粒青玉，到时候送给她，就说：“情似金丝韧，心比青玉坚。”哎呀，自己什么时候也想得出这么肉麻的话？韩让噗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忽然，房门处响起轻微的剥啄之声，一个纤细的声音怯怯地叫：“表少爷，表少爷！”

　　韩让心中蓦地一惊。深更半夜，是谁来敲门？而且听声音，是个陌生的女子。

　　“谁？”披衣下床，韩让走到门前，却没有开门。

　　“表少爷，王爷传你去书房。”那个女子低声应道，看来是高欢身边的侍女。

　　韩让有些疑惑，舅父深夜传唤，莫非出了什么大事？当下随口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犹豫一会，又怯生生地说：“我是王爷的侍妾如烟，王爷说他有秘事与表少爷商议，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韩让心中觉得不对，仍然隔着门道：“你先回去，我自己随后就来。”

　　如烟道：“如此也好，那我先告退了。”脚步声响，果然去得远了。

　　韩让舒了一口气，开始穿衣服。高欢姬妾众多，后宅中偶尔也会传出些龌龊流言，使他行事更为谨慎，尽量避开瓜田李下的嫌疑。

　　穿戴整齐，韩让开门走了出来，外面确实已经没有了那个叫做如烟的女子。他虽有些顾虑，不知是不是二公子高洋他们的恶作剧，却还是一路往舅父高欢的书房而去。

　　书房外面，静谧无人，只有一盏若有若无的灯笼在深夜的屋檐下摇晃。

　　韩让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高欢的声音，一如往常。

　　推门进去，韩让看见舅父的背影立在书桌后，一手持灯正在查看墙上的地图。“舅父有何吩咐？”面对将自己视若己出的舅父，韩让恭敬地问道。

　　“让儿，你过来。”高欢招招手，慈祥地笑笑。此时这个东魏的权臣穿着家常便服，略有些稀疏的花白头发却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脸上的笑容被手中的烛光映得一明一暗。然而一面对地图，他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宇文泰进攻洛阳的野心已经暴露无遗。如今西魏军队占据邙城，正扼住了洛阳的咽喉，令我朝上下寝食难安。你可曾想过如何应付？”

　　“舅父，”韩让低下头，“邙城守将宇文珲乃宇文泰胞弟，手握重兵，似乎颇有谋略。邙城恐怕不那么容易攻破。”

　　高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狭长的双眼现出一种聛睨天下的豪气，只有这时，才能让人意识到这个和蔼儒雅的老者正是一代枭雄，东魏的真正主人。他用手指轻轻点着地图道：“你看，黄河距离邙城不远，而沥水贯穿邙城。洋儿建议我引黄河水入沥水，用水淹之计攻克邙城。你看此计如何？”

　　“不可！”韩让急道，“邙城里有数万百姓，水淹邙城，必定生灵涂炭！”

　　“我也认为此计造孽太过。”高欢意味深长地看着韩让，“可是你有什么办法攻克邙城，解除我朝的心腹大患呢？”

　　韩让低头不语。此番西魏表明了攻占洛阳，一统北朝的意图，势必引来连年战祸。也许只有攻下邙城这个西魏的前哨据点，才能阻止宇文泰的野心，还整个北朝一个太平。可是——猛抬头看见高欢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目光，韩让忽然明白了：“舅父心中是否已有了计较？”

　　“办法确实有，不过，”高欢叹了口气，“就是太委屈你了。”

　　“只要能少造杀戮，让儿听凭舅父差遣。”韩让心头一热，恳切地道。

　　高欢看着面前意态真挚的年轻人，缓缓说道：“我在邙城也安插有眼线，却无法探知宇文泰宇文珲的战略意图。你想，如此机密的事情，一般的探子又怎会得知？除非——”他顿了顿，盯着韩让，洞明世事的眼中似乎有些不忍，“除非我们的内应能成为宇文珲的心腹。”

　　韩让心里豁然明了：“舅父的意思，是让我做这个内应？”

　　高欢苦笑了一下：“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担此大任。一则你性情隐忍，武艺超群，行动比别人都方便些；二则你父亲原与宇文珲同殿称臣，私交甚好，看在故人的情分上，宇文珲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让儿，这样做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否则，迫不得已，也只有用洋儿建议的水淹之计了。纵然大造杀孽，也强似天下大乱啊——你可愿意去？”

　　“我……愿意。”韩让终于道。似乎有一片光华从眼前闪过，瞬息退隐到无边的黑暗中去了。他想回头看，最终却没有。

　　高欢满意地笑了。对这个从小养大的外甥，他甚至比自己的儿子还要了解。

　　“可宇文珲未必会相信我。”韩让迟疑道。

　　“你放心，我自然会放话出去，说你叛国投敌。何况你现在连夜就走，没有人知道我们今天的谈话，除了我也没人能揭穿你的底细。等到邙城攻破之日，我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向朝廷表明你的功绩。”

　　“连夜就走？”韩让吃惊非小。那清扬呢？

　　“事情机密，自然越快越好。”高欢见韩让霎时神色有些犹豫，沉吟道，“我也跟你说实话吧，你现在非走不可。明天我就打算召澄儿回来立为世子，可你也知道老大老二一向势同水火。为免萧墙之祸，我必须把与澄儿交好之人迁一些出京城，以免大公子一派气势太盛，这对洋儿也是种安抚。”说着一指书案边的包袱，“盘缠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连夜就动身到邙城去吧。记住——无论对任何人，都不能泄露你的身份。”

　　终于还是无法避开这场争斗的漩涡，韩让无奈地笑笑，权术制衡的精妙，恐怕自己永远无法领悟。

　　走出渤海王府时，韩让向着夜色深沉的内宅望去，心头萦绕不去许清扬的眼眸，那样黑白分明，疾恶如仇，让韩让不自禁有些发冷。可是，此时此刻，他只是从山顶流离下来的水，想回头已是不能。

　　※※※

　　许清扬僵硬地立在池塘边，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柳絮，碎成了千千万万。

　　“其实，我有时候，连忠孝节义到底对不对也想不清楚。”他是这样说的吧。许清扬冷笑了一下，自己怎么会迷了心窍，从这般无耻悖逆的言语也没有看穿他的假面。否则，他怎么会和高欢的侍妾私通，卷带财物偷逃？

　　“许姑娘……”一个温文熨贴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许清扬转过头，迎面是二公子高洋关切的目光。“二公子有事吗？”

　　“哦，我想告诉你，”高洋望着许清扬魂不守舍的样儿，心中颇不受用，却强装出笑道，“我的手下打听到了韩让逃跑的行踪。”

　　“我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了。”许清扬转回头，无意识地抠着桥栏杆的缝隙，仿佛跟自己的手指甲过不去。

　　“可他是往邙城而去，分明要去投靠宇文泰啊。”高洋口气故作焦急，盯着许清扬的背影——那背影果然不再僵直，仿佛有什么芽一瞬间长出来，又生生压回去了。

　　“我不信。”许清扬说。

　　“我现在正要去抓他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高洋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叛国投敌。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头顶的天空蓦地砸下来，撞得粉碎，也撞得许清扬陡然间一片豁亮。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恨恨地向那个幻觉中的影子剜了一眼，声音清朗地道：“好，我与二公子同去。”

　　高洋见她意态渐渐决绝起来，心中不由有些得意。若不是那个收买了的侍妾如烟，他也不可能偷听到父亲高欢和韩让的密谈。他虽然不满于父亲最终将世子之位传给大公子高澄，但由此能赶走韩让夺得许清扬的芳心，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可以聊以自慰了。对韩让，高洋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憎恨，这种憎恨也许在十年前他们初次相见的时候就种下了。高洋清楚地记得，韩让那个时候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惊惶的小乞丐，偏偏八岁的许清扬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拉起韩让的手说：“和尚哥哥，和我们一块儿玩吧。”所有的人都哄笑起来，只有高洋在人群中带着警惕地盯着韩让那茫然无措的脸和牵住高澄衣角的手。那个时候高洋就清楚地意识到，韩让不是自己的人。

　　正想着，已到了王府角门，早有几个侍卫备了马匹伺候着。高洋一边走，一边问道：“王爷怎么说？”侍卫恭敬答道：“王爷说了，表少爷是至亲，公子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高洋沉吟一下，忽然笑了。以父亲高欢的筹谋，怎会不知道自己得知了这个计划，否则既然早知如烟是他的人，就不会巴巴地让她去传唤韩让了。可见，父亲并不点破，是希望自己帮衬着演一场逼真的戏给西魏那边看，自己岂能领会不到？高洋本是个机心深沉之人，一瞬间，脑中也不知翻了多少个念头。

　　忽听侍卫惊呼一声，正见许清扬摔在地上，显是上马时一脚踩空了。高洋知她此时方寸大乱，忙不迭跑过去献殷勤，许清扬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不待他扶，爬起来重新上马，一挥鞭子已是去得远了。等高洋匆忙上了马背，那领藕合色的春衫早已没入满天白絮之中。

　　※※※

　　韩让勒住马，往远处的地平线看去。暮色苍茫之中，一座孤城隐约伫立，灰色的城楼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粉，似乎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跑得很快啊，害我们直追了两天两夜。”高洋策马缓缓走到韩让身边，随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去，笑道：“那就是邙城了吧，幸亏你现在还在我们东魏的地界上。”

　　“二公子有何指教？”韩让毕竟有些出乎意料。

　　“韩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高洋笑容一敛，义正辞严地道，“还居然问我来干什么？看不出你平时一副假仁假义的模样，背地里却做出这等卑鄙龌龊的事情！来人啊，把他拿下，带回去让父王发落！”

　　“且慢！”韩让环视了一下包围自己的侍卫，“是王爷让你们来抓我的？”

　　“王爷仁义，想就此放过你。”一直沉默的许清扬终于开口了，“你跟我们回去吧，有什么事都可以跟王爷解释。”那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仿佛高楼中玉人冰冷纤细的手指，触在韩让滞涩的心弦，沉郁而凄凉。

　　韩让没有看她，生怕自己一见她的面，就再也忍不住那骨鲠在喉的痛苦。“你们让我走吧。”

　　“让你去叛国投敌么？”高洋一声断喝，真不愧是上阵厮杀过的年少将军，这一声倒是韵味十足，正气凛然，连林间暮归的雀鸟都惊动得一起聒噪起来。

　　“我……”韩让无言可对，不得已催马硬闯，“日后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我要你现在就有个交代！上！”高洋一声号令，手下侍卫各举兵刃，向韩让冲来。

　　韩让无心伤人，只求脱身。他武功自幼得名师传授，加上天资聪颖，修为本比众人高出甚多。一挟一带，早冲开众侍卫，朝前方而去。

　　高洋见状，催马上前，抽出腰间佩刀，朝韩让砍了过去。

　　韩让更不欲与他为敌，当下闪身避开。高洋弓马娴熟，只攻不守，一口气砍出十余刀，却都被韩让躲过，然而也把他缠斗得脱身不得。韩让心中着急，说声“得罪”，手臂一长，便来抓高洋的脉门。他这一招本是为了逼高洋撤刀，然而高洋似乎不肯当众示怯，死抓住刀柄将脉门送到韩让指间，霎时半身酸麻，在马上摇晃两下，竟被生生扯下马来。

　　高洋一松手扔掉佩刀，只看着韩让冷笑。韩让心知不妥，又不知高洋的功夫为何陡然间稀松起来，此番只怕更加剧了彼此的宿怨，当下跳下马，亲自搀扶。高洋推开他的手，默不作声地抽出马鞍下挂着的双锏，沉吟一下，忽然转头道：“许姑娘，你还不过来帮忙？”

　　许清扬眼见高洋不敌，虽然心中仍有些惶惑，却不假思索翻身下马，抖腕便是一剑朝韩让刺来。而此时高洋的双锏也将韩让笼入战圈。

　　韩让见他二人并肩作战，心头发苦，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向许清扬动手。当下只是刻意招架高洋的双锏，却对许清扬的长剑恍若未见。

　　许清扬一剑刺出，眼见就要穿透韩让的背心，心中凄苦：“我怎能对他下手？”终是不忍，猛地一个翻身，生生收住了剑招。

　　高洋见状，一股酸意直从心底泛上来，口中叫道：“小心！”佯装收势不住，左手铜锏朝许清扬头顶落下。许清扬方才仓促收招，心神未宁，想要避开这泰山压顶一般的铜锏已是不及。

　　韩让见事情紧急，不顾自己空门大露，猱身而上，全力推开吓呆了的许清扬。不料高洋左手乃是诱敌的虚招，右手铜锏早已蓄势待发，当下趁韩让不备，无声无息地击在韩让胸口。同时左手铜锏划了一个弧线，砰地砸在韩让小腹，直把他撞得飞了开去。

　　韩让背心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只觉得一股又一股气血随着呼吸在胸中翻江倒海，偏又冲不出来，憋得脑中一片眩晕。心知高洋膂力过人，此番中了他一柔一刚两下重击，似乎连最后一点站立的力气都随着呼吸丝丝泄漏出去。

　　“表弟，还是跟我们回去吧。”高洋的声音，和蔼地传过来，听在韩让耳中，忽远忽近。韩让动了动嘴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

　　“韩让，你怎么了？”许清扬惊惶失措，跑上去想查看韩让的伤势。

　　“许姑娘，你到现在还相信他么？”高洋冷笑了一声，“你看见他武功比我高出许多，我那两下子还没有把他怎么样。”

　　许清扬犹如遭了当头棒喝，果然停住了脚步。“韩让，别再装了。”

　　韩让定定地看着她，那白玉一般的脸在眼中晃来晃去，渐渐模糊成一片空白。原来连她也不相信自己……韩让只觉得五内俱焚，忽然无声地笑了。

　　“二公子，我们带他回去吧。”许清扬黯然回转身，忍住了满眼的泪。

　　“奔驰了两日两夜，我们还是先歇息一晚。”高洋殷切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难以觉察地露出了得意之色。此番的布置，不但要助父亲完成计划，也要让许清扬彻底死心，这样七窍玲珑的心计，有谁能比得上？

　　※※※

　　边城的号角声从窗外传过，那样凄寒悲苦，直要把铁打的人也熔出几滴铁泪来。韩让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听着那单调的旋律，却是连感动的力气也没有。

　　“来，喝口汤。”许清扬推开门，亲自端了一只碗进来。声音里虽然没有预想的失望愤怒，却平板得没有丝毫起伏。

　　韩让默默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暖色，却徒劳无功。张口喝了一勺汤，霎时只觉得一股铁水从咽喉一路烧灼到腹中，直把五脏六腑都化成冷汗涌出来，死命咬住嘴唇，低哼了一声。

　　许清扬本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来发作的，连怎么摔碗的动作都在脑中演练了无数次，然而此刻见他神色痛苦，满头冷汗，不由又是心痛又是着急，那碗却再也摔不下去。只是木偶一般立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韩让的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许清扬的眼睛却慢慢地湿了。

　　春蚕正开始吐丝作茧，一个侍卫忽然插了进来，生生把情丝吓得缩了回去。侍卫向许清扬躬身施礼：“二公子让我告诉小姐，我们在表少爷的行装里发现了一些王府内宅的首饰，还有，还有——”眼角瞟了一眼韩让，没有接着说下去。

　　“还有什么？”许清扬终于意识到汤碗烫手，重重往桌上一顿。

　　那卫士吓了一跳，赶紧道：“还有一封邙城宇文珲给表少爷的信。”

　　“信里说什么？”许清扬的手指牢牢抓住桌角，声音异常平静。

　　“信里说，请表少爷作为他们攻打洛阳的内应……小姐还是自己去看吧。”卫士说完，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许清扬，赶紧出去了。

　　许清扬立在床边，半晌没有动一动。等到她终于回过身来的时候，眼中的泪水早已被怒火烤干了。冷笑两声，看着闭目不语的韩让道：“原来你逃走不是因为私通侍妾，而是私通敌国。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在春猎的时候对那个奸细手下留情了，你分明是与他串通的！二公子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怎么就老忘了你不是汉人呢？虽然高王爷是你舅父，可你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你们鲜卑人的天下吧。在你眼中，我……”再也说不下去，许清扬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清扬……”韩让撑起身子，只一开口，一股鲜血便喷了出来。他颓然地倒在床上，半晌不动，泪水从大睁着的眼中滚滚而落。

　　她没有回来。只剩下两扇房门，一摇一晃，不肯停止。

　　※※※

　　“什么？……他走了？”许清扬身子一晃，撑住了桌子。

　　“他逃走了。”高洋懊恼地说，“早知道应该派人夜里看住他的！”

　　“可是他明明受了伤……”

　　“我说过，我那两下根本没把他怎么样。”高洋有些惋惜地望着许清扬，“他不过是假装出来骗你的善心罢了。”

　　许清扬没说话，站直了，开始往门外走。

　　高洋讪讪地跟着她，故意提醒道：“他应该已经进了邙城吧，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邺城。”许清扬一边说，一边走出了客栈大门，“来人，备马！”

　　“就这样回去么？”高洋追出来，为许清扬亲自牵着马笼头，似乎心有不甘。

　　“回邺城，请王爷发兵攻打邙城！”许清扬一抖马缰绳，头也不回地去了。

　　高洋这回没有立即追上去。许清扬这次一反常态，竟然对自己这个平日尊崇的二公子也动了脾气，还是不要逼得太紧。反正，一切已经不用着急了。此时此刻，无论韩让生死，对自己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想到这里，高洋不禁又有些得意，转头对自己的心腹道：“你说，我办成了这事，父王会怎么打赏我？”


　　中篇

　　〖朝发欣城，暮至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乐府诗集；陇头歌辞》〗

　　※※※

　　似乎没有哪条路犹如今夜漫长。韩让仰面躺在牛车上，满目星空随着坑坑洼洼的道路在眼中颤动。

　　半夜里被几个人点了哑穴抬到这架牛车上，韩让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车上胡乱堆着的柴草随着颠簸散落在他身上，他却连挪动一下的力气也使不出来。耳边单调的吱嘎声恍如鬼卒推动起碾磨罪犯的铁轮，而自己正在地狱之火中受到无间煎熬。韩让心知这般奔波势必不断加重自己的伤势，却无可奈何，只是恨不得把这面条一般曲折细长的道路在手中捏成个面团儿。

　　好容易盼得天上的星辰被太阳里的三足乌当了早饭，韩让的眼前晃过一片灰色砖石的穹顶，竟是到了一座城门下面。耳听有人喝问：“车上是什么人？”赶车的恭恭敬敬地答道：“军爷，我们家大侄子生了病，进城来瞧大夫。”几个铜钱声音响过，牛车又吱嘎吱嘎地颠起来。

　　七弯八绕，牛车终于在一堵青砖墙下停住。赶车的汉子爬到车后，解开韩让的哑穴，胡乱拨开他身上的柴草，把他扶下车来靠墙坐着。“前面拐弯就是宇文珲的府第。”赶车人说着，头也不回便欲离开。

　　“且慢！”韩让费力地抓住赶车人衣袖，然而一看见赶车人厌恶的神情，手指慢慢松开了。“谁派你来的？”

　　“这与你无关。”赶车人掸了掸衣袖，似乎韩让的手沾了什么肮脏东西。爬上车座，又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给我根木棍……要粗的！”韩让恍若不见，拼了力气多说出一句话来。

　　赶车人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柴草堆中抽出根儿臂粗细的树枝，扔在韩让身边，驾车自去了。

　　韩让拄了树枝，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只觉得胸腹中越来越烦恶，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根本无暇思量这赶车人是何人差派，为何要送自己来到邙城。除了许清扬的那口汤，他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伤势又有恶化的趋势，若再不救治，只怕会死在道旁。想到这里，咬着牙想慢慢站起来，不料脑中虽这样想，身子却懒洋洋地不听使唤，只盼多捱得一刻是一刻。昏昏沉沉地歇着，一晃便是一个多时辰。

　　昏天黑地之时，冷不防晴空里霹雳乱响。勉强睁了眼，街对面早拥了一群人。只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声道：“众位父老乡亲，我城南苏家可是家世清清白白的人家，如今出了这么个败坏家风的小贱人，我苏老三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他们‘永祥记’罗老板要不要脸我管不了，可我们苏家决不能出荡妇淫娃！今天请各位乡亲父老做个见证，如果我这个侄女肯在永祥记门口吊死，我们苏家二话不说当贞节烈女把她葬进祖坟，也请大家互相转告，我们苏家门风还是清白无损！……侄女儿，你上路吧。”

　　韩让开始也没在意，可听到后来不觉又惊又怒：青天白日，居然能这样逼人去死？猛抬头看见一根麻绳搭上门梁，围观的众人不禁避讳地往后退了一步。而“永祥记”的老板伙计可能吓得呆了，居然也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一时间，人山人海，将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韩让勉力站起来，却被围观众人挡得严实，只够看得见门梁上系的半截麻绳。他此刻只盼有人出面制止，不料众人却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甚至有人还露出一副看热闹的兴奋模样。

　　忽然，那根原本松垂的麻绳猛地绷直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韩让心头一急，一股愤慨之气无端充斥开来，也顾不得许多，强提一口气，纵身从众人头上越过，直落到“永祥记”绸缎铺前。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暗运劲力，举起手中树枝一挥，生生将麻绳从中截断。“扑通”一声，那悬挂的少女落下地来。

　　“你是什么人？”一个中年人冲过来，“竟敢来管我们家事？”

　　韩让俯身想去扶那少女，眼前一黑，居然自己也跪了下去。喘了口气，方才慢慢道：“人命不是家事。”

　　那中年人苏老三见韩让半死不活，也懒得再搭理他，向那少女道：“侄女，再来。”

　　那少女缓过气，扶住韩让，怔怔地望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忽然道：“我不死了。”

　　“你敢不死？”苏老三一时急红了脸，“你还是不是我苏家的人，你还要不要进苏家的祖坟？”

　　那少女沉默一会，忽然抬头道：“我不进祖坟便是了。”说着，扶了韩让，一步步往人群外走去。

　　“淫妇，贱人！今后不许你再姓苏！”苏老三恼羞成怒，在背后跳脚叫骂。围观众人几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觉大是兴奋，也一并喧哗开来，整条街上闹得炸开了锅。

　　“这才是小贱人真正的姘头吧。”

　　“就是就是，看他那样子，肯定是捉奸时被打个半死。”

　　“啧啧，真是不要脸啊……”

　　人群兴奋地议论着，指指戳戳的手指此起彼伏，形成一种怪异的风景。不时有人朝那两个不知廉耻的狗男女吐上一口唾沫，显示自己清白的人格和划清界限的决心。

　　韩让和那少女一言不发，只是互相搀扶着，在密集的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究竟能走到哪里去，却谁也不知道。

　　“闪开，闪开！”一队骑兵从街头冲来，手中马鞭不断挥向众人，犹如一枝利箭插入人群。顷刻之间，围观众人四散奔逃。

　　“出了什么事？”一个便装老者策马缓缓而来。虽然打扮甚是平常，然而眉目间顾盼自雄，自有一股夺人的气势，一时压得众人都安静下来。

　　“禀大帅，正是此人在这里喧哗闹事。”两个骑兵把早吓得体如筛糠的苏老三扔在那老者马前。

　　“杀了便是。”便装老者看也不看，不顾身后苏老三杀猪般大叫冤枉，策马便走。

　　“且慢！”韩让立在路旁，此时已猜到此人正是邙城主帅宇文珲，哪肯失了这个机会，挣脱旁边少女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奔了上去。

　　“什么人？”几个骑兵大喝一声，各挺兵刃，将韩让围在当中。

　　韩让拄着树枝强自站立，方才为救人妄动内息，一时间只觉得大股鲜血在喉间一上一下，若非极力忍住，随时便会喷涌而出。然而若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之前所受的苦处岂不白白浪费？当下也不理会四周的利刃，努力笑道：“大魏本是鲜卑人的天下，却为何被汉人高欢夺了半壁江山？”

　　宇文珲冷不防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奇道：“为何？”

　　韩让叹息道：“只因高丞相更通晓御民之术，不似宇文氏草菅人命。”刚说完，心里却是一凉，春猎之时，平素心目中怀柔安民的舅父何尝不是同样草菅人命？

　　“大胆，居然还敢称高欢那老贼为丞相？”宇文珲大怒，“你是什么人？”

　　“我？”韩让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可是家父韩晷，曾任……禹州刺史……”说了许多，一口气喘不上来，竟再多说一字也不能。

　　“你是韩刺史的儿子？”宇文珲吃了一惊，仔细打量韩让的面貌，“你不是在邺城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韩让撑住树枝，抬头望着宇文珲，奋力说道：“二公子高洋与我不和，设计置我于死地，让舅父杀我。我……我沉冤莫辩，只好逃出来……”说到这里，想起许清扬对自己的误会，一股凄楚怨愤之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嘴唇上也咬起了一排血印。

　　宇文珲半信半疑，沉吟一下，挥手撤去刀兵，吩咐道：“阿歆，你安排韩公子去府中养伤；卫将军，你速派人去查查这其中的缘由。”

　　韩让此刻已是天旋地转，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女子下马走了过来。他全身的力量几乎都压在了手中的树枝上，不料咯喳一声，那树枝不堪再受他摧残，干脆从中折断，直把他摔下地去。那口憋了许久的血也终于找到机会喷薄而出，把那女子的裙脚染了万点桃花。

　　“对不起，弄脏小姐的衣服……”韩让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便觉得一口铁锅倒扣下来，把所有的光和影都隔绝了。

　　※※※

　　“大小姐来了。”打帘子的丫头半低着头，低眉顺眼地道。

　　“他今儿个可好些？”宇文歆故意放缓了脚步，盯着面前单薄的女子，那样纤巧而乖觉，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些疙疙瘩瘩。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那水银般流动的眼眸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寒意。早知如此，当日也不该一时心软，准了她进府。

　　“好多了，正嚷着要走动呢。”那丫头轻声一笑，一抬头猛撞见宇文歆审视的目光，赶紧又低下头去。

　　“无邪，可是谢大夫来了？”里头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传出来，轻轻扯断了外面两个女子间紧绷的弦。

　　叫做无邪的丫头犹豫地张望了一下，看向宇文歆的脸，没有开口。宇文歆隐约地从那貌似温顺的眼神中感到一种桀骜的韧劲，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吩咐的事情，你可记下了？”眼光压着无邪的头点下去，宇文歆自己掀了帘子走进里屋。

　　里屋照例是关紧了门窗，阴暗的空气中弥散着陈旧的药味。宇文歆皱了皱眉，“无邪这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开窗透透气！”一壁说，一壁便去拔窗棂上的插销。

　　“小姐……是我不让她开的！”床上的人想是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宇文歆停了手，却没有回头。

　　“柳絮会飞进来。”

　　“哈，这里不是邺城了。”宇文歆猛然推开了窗户，转头去看床上躺着的男子骤然闭上的眼睛，忽而柔声道，“步汗哥哥，你睁眼看看，窗外有什么？”

　　“还是叫我韩让吧。”韩让终于慢慢适应久违的阳光，睁眼看见窗外一架燃烧如火的蔷薇花，争先恐后地在阳光下展现出各自的妍态。宇文歆总是口口声声叫着他的鲜卑姓氏“步汗”，似乎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一个鲜卑人，让他有些不习惯。仿佛正暇逸地摩挲着一张光滑的竹席，冷不防却被一根竹刺扎了手。

　　“咱们好好的鲜卑人，为什么偏要去改了汉姓？”宇文歆笑着，走过来，“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求之不得。”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韩让早快憋闷死了，偏偏大夫谢子陵一直不允许他起来。

　　宇文歆扶了韩让正要起身，那个叫做无邪的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细声细气地道：“大小姐使不得，一会儿谢大夫看见要骂人的。”

　　“谢子陵不会来了。”宇文歆厌恶地瞧了一眼无邪，名字既然叫“无邪”可见就带着一身邪气，否则怎么会取这种名字来镇压。“你还不过来帮忙？”

　　“谢大夫为什么不来了？”无邪不动，仍然那样不紧不慢地道，“他不来针灸，公子体内的淤血怎么散得尽？”

　　“邙城并不只有谢子陵一个大夫！”宇文歆的声音略微尖锐起来，“做下人的怎么这么没规矩？看来应该叫人多管教管教你。”

　　“无邪，我没事。”韩让也不待人扶，自己就坐直了身子站起来，“谢大夫医术果然是很高的。”

　　“要不你焉有命在？”宇文歆笑着陪他走到房外。无邪那丫头迟疑着跟了上来。

　　“你回去。”宇文歆命令道。

　　无邪咬着嘴唇低下头，却闷闷地冒出一句话：“公子救了我的命，我也要护着他的周全。”话声虽不高，那种斩钉截铁的口气却断乎不像一个单薄的少女所有。

　　“哈哈，你护他的周全？”宇文歆气极反笑，鲜卑宇文氏御奴甚严，这样桀骜不驯的家奴早就该乱棒打死了，正要发作，一旁韩让赶紧道：“无邪，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无邪抬起头来看着二人，清冷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点点头，回房去了。

　　“看看你拼了命救的是个什么样人？”宇文歆带着讥讽地看着韩让，然而那笑却渐渐温和起来，“该死的汉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姐，不是这样的。”韩让有些着急，就像他当日看见无邪被逼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尽那样，急得一时忘了身处何地。

　　“怎么不是这样？你不想想是谁害你差点丢了这条命！”宇文歆恼怒地道，偏偏声音还是压得极低：“我们把一切都打听清楚了。若不是高欢为了高澄高洋的争斗取得权谋上的平衡，他会由着高洋的性子来害你吗？连我们都不信你会真心来投靠，你那个心上人却为什么会信之不疑？一句话，你跟她不是同族！”

　　“我有一半也是汉人。”一提到许清扬，韩让立时感觉有一只手生生撕扯着自己的心。他喘了一口气，安静地注视着宇文歆发红的脸，一向乖僻暴戾的大小姐让他琢磨不透，“大魏孝文皇帝曾说鲜卑人汉人都是一家，否则我父母又怎能联婚？”

　　“孝文皇帝做的事未必都对，步汗哥哥。”宇文歆刻意地叫着他的鲜卑姓氏，“我听父亲说，现在皇上正考虑从‘元’姓恢复成‘拓拔’呢。”

　　韩让心知她所说的“皇上”乃是西魏皇帝元宝炬，其实也只是他们宇文氏手中的傀儡罢了。他望着宇文歆若有所思的目光，试探着问：“小姐的意思是……”

　　“我们的意思，不管你现在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希望你能真正归顺到我们鲜卑人自己的国家来，不要再为汉人效力。”宇文歆随手摘了一朵蔷薇花，心不在焉地扯着花瓣，“步汗哥哥，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么？”

　　韩让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宇文歆两句话已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却故意苦笑道：“如果你们怀疑我，我现在离开便是。”

　　“如果真怀疑你，你走得了么，早一刀杀了你！”宇文歆一把散了满手的花瓣，将光秃秃的花萼远远掷出，“开始我父亲确实怀疑这是你和高欢演的一场苦肉计，然而好像没有哪个苦肉计是真要把人打死吧。若不是你前些日子好几次都差点真死了，我父亲恐怕还是不放心。”

　　韩让心头一动，高洋那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两锏究竟是害了自己，还是帮了自己？

　　“所以，好好跟着我父亲吧。”宇文歆终于明朗地笑了，“刚才的话，都是我吓你的啦。”她这一笑，倒似连绵大雨中一柄青油油的雨伞，袅袅婷婷地从石拱桥上一路飘过来，遮在流浪人湿淋淋的头上，让韩让的心仿佛被一根蛐蛐草撩拨了一下，麻酥酥地却说不出来。

　　※※※

　　“小姐，老爷又来催了。”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急什么？”宇文歆骂了丫头一句，转回头对着铜镜。双鸾穿花的镜纹，正围绕着一张气煞牡丹的俊脸，眉梢眼角，堆满欲说还休的欢喜。宇文歆对着自己笑笑，站起来旋了个身。

　　“小姐今天，怎么穿得跟谢公子一般，倒像是画里的神仙呢。”丫头不知好歹，在一旁混说。

　　宇文歆抬起手臂看看自己的宽大袖子，不以为然地挥了两下。平时她都是穿的短衣窄袖的鲜卑服饰，这番却换了南朝风格的长袖曳裾，自己正不习惯，猛听丫头这么一说，顿时脸上作色：“给我换了，谁要跟那疯子穿得一样。”

　　丫头慌里慌张拿了衣服来换，宇文歆愣愣地望着，忽而咬唇轻笑。谢子陵果然是想扮神仙风度，却不知她现在觉得人比神仙要可爱得多。“对不起，弄脏小姐的衣服……”那个人死到临头居然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让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却一时乱了心智，满头满脑都是他倏然黯淡下去的眼神。临死之人她宇文歆也不知看过多少，不是挣扎如畜、木讷如物，就是凛然得像谢子陵那样的神仙。偏偏那个人，毫不掩饰他的痛苦，却又自自然然地流露出生命的尊贵，不像别的什么，就是——人。真实地站在她面前，让她俯看不得，却也不至于仰视，只那么平平地望着，就好。

　　一壁收拾妥当，一壁往花厅而去。从后堂的珠帘里望出去，正看见那个人的侧影，在一众文官武将之间，格外沉静。宇文歆暗自叹了口气，父亲终归还是存着疑心的，也难怪，高欢善于筹谋，他的心思，别人又如何能猜透，敢猜透？

　　“我与你父亲，可是过命的交情。”宇文珲举了金樽，似乎一瞬间记起许多年少往事，“当年听说他全家殉国，我便将身边的佩剑葬来祭他。如今贤侄弃暗投明，实是喜出望外。来，干了此杯！”

　　韩让谢过，举杯欲饮，忽然听门口有人大声笑道：“如此喜事，怎可少了我来助兴？”说话间，一个人拨开门外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韩让蓦地闻到一阵浓烈酒气，不禁朝这人细细瞧去。只见他年纪不大，穿着南朝世族子弟的宽袖大氅，头顶漆纱笼冠，足蹬高齿木屐，若非醉得东倒西歪，倒是个俊雅之士，心中不由吃惊：这不是给自己治伤的谢大夫吗？

　　宇文珲皱了皱眉，却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左右，带谢公子下去醒酒。”

　　“慢！”谢子陵笑着摆手，“我清醒着呢，说几句话便走。”口齿果然清楚起来。

　　众人见宇文珲不发话，遂谁也不敢多言，不知这个自诩清高的南朝疯子此番要寻谁的霉头。偏偏众人都仰仗他的医术，连大帅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谢子陵自己斟了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韩让面前，笑道：“你认得我么？”

　　韩让忙站起来躬身施礼：“先生高风亮节，在下早生敬仰；救命之恩，更是无以为报。”他早听说这谢子陵本是南朝世族子弟，兵乱之际流落至此，乃是邙城中人人称颂的神医，虽然性情放诞，却难得对达官贵人、贩夫走卒一视同仁，悉心救治。这番言语，实在出自肺腑。

　　“你早认得我，可惜我现在才认得你！”谢子陵忽然把杯中酒水往韩让脸上一泼，戟指大骂：“我谢子凌平生，最恨不忠不孝之徒！若早知你淫人姬妾，偷盗财物，叛国投敌，我宁死也不会救治于你！”一边骂，一边把桌案上的酒菜掀了一地。

　　韩让头颈一侧避开了扑面而来的酒水，看着面前状如疯虎的愤怒面孔，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幸亏早有人扑过来拉开谢子陵，一边劝慰一边把他往门外推去。

　　谢子陵一把推开众人，挣扎着往韩让身边冲来，口中赫赫叫道：“悔之晚矣，悔之晚矣。早知如此，让你死了岂不干净！”竟有两行眼泪从醉得通红的眼睛中潸然而下。

　　“谢子陵，你闹够了没有？”宇文歆忍无可忍，从珠帘后迈步走出。“我早告诉过你，步汗哥哥是被冤枉的！”

　　“冤枉？哈，如果真是冤枉，他为何不加分辩就逃到这里？就算沉冤难辩，大丈夫也应该一死以示清白！”谢子陵指着韩让，眼睛却瞪着宇文歆，鼻孔一张一翕，喷着酒气。

　　一死以示清白？韩让心中苦笑，难道就该像无邪那样，吊死在情人门前？这是什么世道！

　　“你，滚出去！”宇文歆禁不住那火一般燃烧的目光，又羞又怒。她隐隐感到，谢子陵这番大闹，不单是为了韩让，仿佛还冲着她自己。

　　谢子陵安静了一会，慢慢点头冷笑：“好，我这就滚！”一甩手挣脱众人的搀扶，摔门而出。凄厉的大笑声中，歌声如黄蜂尾刺，尖细而锐利地刺进每个人的耳膜：“自古圣贤皆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宇文歆木雕一般立着，眼光直直地落在花厅正中的地上——那是一只被踩坏了的高齿木屐。一种隐约的喜悦在无端的愤怒里慢慢清晰起来：原来那疯子，对自己也并不是无情的。

　　※※※

　　无邪小心翼翼地端了食盒放在桌上。韩让到校场参加操演去了，整个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然而她还是谨慎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崇胜坊王记卖的糕饼，果然花样翻新，口味独到，但也不至于要掌管府库的赵长史亲自来推荐吧。偏偏韩让还一吃就对了口味，吩咐王记的伙计每天都送来一份，有时候吃一点，有时候却动也不动。无邪仔细地摩挲着竹编的食盒，两根截断的细竹竿交叉衬底，青青黄黄的竹篾子编得很是精致，托着两个雪白的芋儿糕，光看看就让人赏心悦目。怪不得那伙计每次送了糕饼来，总不忘了把旧食盒收回去。

　　“哟，偷东西呢。”宇文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边，把无邪吓得手一抖，食盒盖子滚落在地上。

　　“大小姐。”无邪行礼下去，顺便把盖子捡起来。

　　“看你这毛手毛脚的，怎么伺候步汗哥哥？”宇文歆往窗外溜了一眼，没有旁人，只有那架蔷薇在阳光下晒得有些蔫了。“我吩咐你的事，你可上心了？”

　　“是。”无邪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竹编盖子，“公子他没有什么异动。”

　　宇文歆冷笑了一下，望着眼前丫头瘦削的脸颊：“我猜他也不会有什么异动，不过万事都要小心，对不对？”停顿了一下，见无邪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接下去说，“所以留了你我还是不放心。今天我带了个小厮过来换你，你就过去伺候我吧。”

　　“我不能去。”无邪仿佛没有看见宇文歆遽然恼怒的神情，依旧不紧不慢地说。

　　“你不去不行。”宇文歆的手指压着桌面，“你的命是他救的，我才不放心你会安心替我做事。”

　　“我弟妹的命都在你手上，我会帮你做事的。”无邪抬眼看着宇文歆，似乎看透了宇文歆的心事，“你换了我公子反而会生疑心，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一直派人在监视他罢？他最不会怀疑的，就是我。”

　　“可如果他真有异心，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告诉我？”宇文歆的气势低下来，不知为什么，她压不住这个瘦弱的丫头。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无邪清冷冷地笑道，“不错，他救了我，可我现在明白他救我不是因为我，即使是只猫儿狗儿他也会救罢——他既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又何必总是念念不忘？”

　　宇文歆惊异地看着她，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倒极是流畅，可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原来你这个人，真是没有什么道德良心。”

　　“道德差点杀了我，大小姐。”无邪静静地答道。

　　宇文歆哑然，带着内心的厌恶审视着面前的无邪，那样面黄肌瘦的模样，活脱脱是一朵还没有开全就被匆匆折下压进书页的花，没有一丝水分和活气。她拍拍手，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叫小雷，以后和你一起服侍步汗哥哥。”

　　※※※

　　夜已深，桌上的灯仍然微弱地亮着。韩让剪去灯花，看着火焰瞬间长大了许多，从袖中取出看了多遍的纸条，放在火焰上烧成飞灰。

　　从藏在食盒底部细竹筒中的纸条得知，舅父已经秘密发兵攻来邙城了，或许明天就能到达。也难怪，这几个月东西魏已经全面交战，经过潼关之战和沙苑之战后，西魏乘胜东进，攻下蒲坂和金墉，与东魏争夺洛阳。此刻邙城宇文珲的军队犹如插在洛阳后心的尖刀，与金墉宇文钦的兵马遥相呼应，使得高欢不得不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下大力予以剪除。韩让叹了口气，他已经绘制了宇文珲的城防图通过王记糕饼铺的眼线传给了高欢，也时刻在等待高欢最新的命令，然而，即使收复了邙城，西魏宇文泰的攻掠之心能得到遏抑吗？从今天校场宇文珲的口气猜测，宇文泰这番侵扰，不仅是为争夺洛阳，也是为自己称帝扩充实力。

　　称帝？韩让定定地盯着跳动的灯火，其实舅父高欢，又何尝不愿取东魏而代之？在舅父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他棋盘上一枚过河的卒子而已。

　　一阵风过，韩让猛地吹灭了灯站起，仿佛有什么人从门外掠过。心念电转之际，韩让抓起桌上佩剑，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蹿了出去，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无端的紧张。

　　韩让现在住的是宇文珲元帅府边一个独院，越过八尺高低的女墙就可以进入元帅府。此刻他也不敢走正路，施展轻身功夫从墙檐直跃上元帅府正堂的屋顶。驻足一看，分明有一个黑影在后堂的飞檐重宇间一闪而过，霎时心头如同碰倒了只铜鼎，嗡地一声砸得生疼——那身影怎得如此熟悉？

　　还没回过神来，后堂之中早有人尖声叫道：“抓刺客，抓刺客！”一时间人声嘈杂，更夫的梆子更是砰砰乱响，几十枝火把从远处急匆匆地涌了过来。

　　韩让暗叫不好，闪身躲在屋脊后，若是被人发现自己手持利刃藏身此处，真是百口莫辩了。正寻思如何回去，一眼便看见方才那黑影已匆匆向外墙奔去，羽箭破空声中，身形虽然轻盈，却终比不过身后追来的数枝铁矢。韩让心头一急，捏碎屋瓦，朝半空中的箭枝打去，趁远处的卫兵还未冲到，飞身而出，一把抓住那黑影用“千斤坠”的功夫落下了女墙。顿了一顿，借着卫兵的喧哗声，一路悄无声息地奔回了自己房中，幸喜无人瞧见。

　　关严门窗，却又不敢点灯。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然而那轮廓却是如此熟悉，连濒死之时也缠绵于心，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没伤着吧？”

　　黑暗中的人没有动，仿佛被他的声音瞬间冰冻，沉默许久，才终于缓和过来一般道：“我是来告诉你，如烟死了，被王爷活活打死的。”

　　如烟？韩让茫然地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名字，然而除了那细细怯怯的声音，便再也没有任何印象。可是她此番冒险前来告知，莫非舅父借口说自己私通他的姬妾，指的就是如烟？

　　“你不难过？”许清扬终于放纵心中的怒火烧毁了强自支撑的平静，“如烟是为你死的，你为什么要抛下她独自逃走？”

　　“清扬，我不能不走……”韩让蓦地住了口。

　　“为什么要当叛徒，为什么要骗我？”许清扬不顾一切地叫着，完全不在意杂沓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只要你告诉我，我死也甘心！”黑暗中她眼里的泪光淅淅沥沥地弥散开，仿佛全身的力气也随着渐渐化去，微弱地重复着，“你告诉我……”

　　“因为……”韩让眼前已看不清，但他不能说出来，即使那真相在他胸中烧灼翻滚，让他苦痛得几乎要疯掉，却仍然有一线清明在头脑里点燃微弱的烛火。

　　“因为他是鲜卑人。”火光蓦地从门口射进来，照着宇文歆的脸，娇艳欲滴，掩盖去苍白的颜色。

　　“是啊，我又忘了。”许清扬抹去面颊上残留的泪，定定地看着眼前清俊的脸，“韩让，可你也有一半是汉人吧。”

　　“我不姓韩，我的真正姓氏，是‘步汗’。”韩让别过头去，不敢看许清扬的反应——别过头，正看见宇文歆唇边的微笑：“步汗哥哥……”

　　许清扬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天上一道闪电劈得粉碎了，剩下的，不过是可以随意置弃的躯壳，轻如蝉蜕，飘荡无依。原来自己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幻象，连那名字也是虚假，不过是没有意义的两个字罢了。许清扬眼前纷乱一片，只有宇文歆唇边的微笑，艳丽得如同蔷薇，然而带毒的尖刺已经全都扎在她的心上。她朝那蔷薇动了动嘴角，算是笑过，忽然纵身跃起，一剑朝宇文歆刺去。

　　“不可！”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许清扬手腕一翻，朝阻挡自己的人影挥去。然而对方似乎早已料到，手指一拂一带，竟将许清扬手中长剑缴去，顷刻间铁刃相交，把攻向许清扬的兵刃尽数格开。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惶急：“你这又何苦？”

　　许清扬惨然一笑，他难道不知道她是在求死？可他，究竟是为了救宇文歆，还是救她？耳边听见他恳求的声音，模模糊糊不再真切，而那蔷薇般艳丽的鲜卑女子终于点了点头，门外密集的刀刃火把也终于让出了一条通道。

　　“你们的军队已经到达了吧。”许清扬走出门外时，那个鲜卑女子在后面笑道，“我们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许清扬停了一下，终于继续走了出去。


　　下篇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乐府诗集；陇头歌辞》〗

　　※※※

　　“报！高洋高演所带人马，已在城外十里安营！”

　　“报！东魏派军士民夫千余人，正在沥水上游筑土建坝！”

　　“报！军中粮仓起火，正在全力扑救！”

　　“报！……”

　　帅府正堂上，一身戎装的老将巍然安座，看着帐下诸将惶急的神情，微微冷笑：“高欢以为兵临城下，烧我粮草，就可以逼我弃城么？我军只要撑得数日，我侄儿宇文钦的援军就能从金墉赶到，东魏兵再强，能敌得过我宇文家的子弟？”

　　“大帅，若高欢那老贼逆天而行，果真决堤放水怎么办？”宇文珲的爱将，游击将军卫耀祖出列恭问。

　　宇文珲抚髥而笑，似乎一切成算在胸：“我早料到此招。若城中果然沥水暴涨，我军只要从城南高地撤走，会合援军，万无一失。”

　　“可是，城中百姓怎么办？”韩让急问。

　　宇文珲奇怪地看看韩让，忽然笑了：“贤侄果然是宅心仁厚。不过等我军撤走，这邙城自然归属高欢。他自淹他家百姓，与我们何干？夺得了洛阳，这小小邙城又算得了什么？”

　　“大帅！”韩让往前走了一步，见宇文珲神情不豫，赶紧说道，“大帅何不派人阻止东魏军队决堤放水，那样便不必有弃城之虞。”

　　“也罢。”宇文珲点点头，抽出一枝令箭：“卫耀祖，命你带五千兵马，至沥水上游阻止敌军筑坝截水。韩让，你为副将，辅助卫将军。记住，不可恋战！”

　　“得令！”二人接过令箭，点齐人马，开了北门出城。

　　韩让骑在马上，眼望四周麦苗青青，正是抽穗时节，若一旦被水冲毁，邙城百姓可真要断了活路。他心中仍是不太相信舅父真会采用水淹的战略，否则何必煞费苦心派了自己前来卧底？何况舅父给自己的密信中丝毫未提到水淹一事，莫非是高洋违背舅父的意思，在暗中捣鬼？

　　正百思不得其解，前锋小校过来禀告：前方有大队人马正面冲来。韩让身为副将，不便做主，听得卫耀祖发令全军戒备，准备与东魏军队做生死之搏。

　　率军占据了一处高地，韩让看见前面乌鸦鸦一片人头正慢慢涌将过来。旌旗展处，大书一个饱满的“高”字，也不知是何人带兵。东魏士兵皆是黑盔黑甲，远望之下，犹如一片密不透光的乌云，然而那乌云的前边，却是一片颜色斑驳的人群，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放箭！”卫耀祖传令。

　　“且慢！”韩让大声叫道，“卫将军，前面驱赶的都是普通百姓！”

　　“卑鄙小人！”卫耀祖狠狠地骂道，“不敢与我们正面交锋，居然驱赶百姓打头阵！我们不能上他的当！”拍拍韩让的肩，又待传令放箭。

　　“卫将军！”韩让一把握住了卫耀祖的手腕，任他无论如何也挣不出去，语气却是哀恳的，“百姓无辜，我们先放他们过去！”

　　“你……！”卫耀祖脉门被韩让制住，发力不得，捶胸骂道，“行军打仗，哪里管谁有辜无辜？”二人僵持之间，众百姓已扶老携幼，从西魏军侧绕行而过。韩让见百姓皆已通过，而东魏军队只是在山坡下结成大阵，方才放开了卫耀祖。

　　卫耀祖恨恨地转过头去，不再理睬韩让，掌中铁枪一挥：“冲！”西魏军队向来勇猛，得了主将号令，呐喊用命，齐往东魏军中杀去。

　　冲至半途，忽听背后风声凛冽。韩让回头一看，竟是方才那群百姓，占了高地，正往下放箭。箭头带着火球，风助火势，烧了西魏虎狼之师一个措手不及。而此刻，山坡下阵法也已发动，两面夹击，西魏军队阵脚大乱，却不忘对东魏的奸计破口大骂。

　　韩让挥剑拨去流矢，眼看周围兵士逐渐倒下，愤怒如同箭杆上的火焰熊熊燃起，原本颤抖的手臂竟渐渐平稳而坚定。原来他们竟是这般不择手段，将军士乔装混杂在百姓中，利用了西魏军队中残存的一点仁爱之心！若此番西魏军败，今后的征战还有什么卑鄙龌龊的手段使不出来？

　　“韩兄弟，快走！”一声关切的呼喝，血流披面的将军率领残存的士兵，冲回高地，夺路退回。士兵们都已被火箭烧红了眼睛，哪管面前是真百姓假百姓，一律砍瓜切菜一般拼杀过去，一时间号哭喝骂之声直上云霄。

　　韩让率了手下军士，尾随卫耀祖杀回邙城。身后东魏军队奋勇追杀，早有人为了争功齐往韩让身边杀到。韩让心恨他们卑鄙，出手便不似先前容让，看着东魏兵士在自己剑下溅血倒下，一股无由的愤懑逐渐充塞了胸臆。

　　待到冲回邙城，五千兵士已然折损两千余人。卫耀祖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也不再往韩让看一下，独自策马奔向元帅府。韩让心中有愧，无奈赶紧尾随而去，心中不知如何向宇文珲解释。

　　到了元帅府前下马，韩让紧跑几步追上卫耀祖：“卫将军，元帅要怪，我来领罪！”

　　卫耀祖停了脚步，坚决地摇摇头：“我是主将，自然我来领罪。”他拍拍韩让身上的飞灰，忽然黯然一笑：“我心中若不默许，你焉能得逞？”顿了一顿，又道，“我刚上战场时，想法也跟你一样。”

　　有什么东西冲上来哽住了韩让的咽喉，眼前因为血流满面而显得狰狞的脸，突然变得无比的温和慈爱。然而不等他开口，卫耀祖已开怀笑道：“输一场怕什么，下次真刀实干，我让他们见识我铁枪卫将军的利害！”一边说，一边拉了韩让走入正厅。

　　一进正厅，二人都不再出声，肃立在门口，等待宇文珲传唤。然而宇文珲此刻，正抚髥沉思，锐利的眼光紧盯着堂下。

　　韩让偷眼一看，心中不由一紧。地上倒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已看不出原来模样，然而喉间却仍然滚动着嘶哑的笑声，活脱脱是地狱中逃出来的厉鬼。

　　“赵复，你一个粮库小吏，居然敢放火烧我军粮，胆子倒不小！”宇文珲终于开口。

　　凉气悠悠从脊梁骨升上来，韩让的心慢慢冷下去：知会自己联络眼线的赵长史，居然已经被发现了。那自己的卧底身份，是不是很快也会被戳穿？

　　“我的胆子，比起窃国的宇文泰，还是差远了。”喘息声中，赵复嘿嘿地笑道。

　　宇文珲不屑于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接着道：“我且问你，你可有同党？你放火烧我军粮，你的同党却要做什么？”

　　“我的同党，自然是要杀你！”赵复忽然撑起身子，惋惜地道，“可惜他现在还没有下手。”他受伤颇重，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你同党是谁？”宇文珲从案前慢慢踱了下来。

　　“天下人！”赵复忽然一跃而起，挥动手中的铁链向宇文珲砸去。宇文珲大将出身，虽然上了年纪，身手却依然矫健，一侧身，早躲了开去。哪知赵复本意不在于此，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宇文珲身上，一头撞向厅柱。他身体慢慢软倒，散乱的目光扫过众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为——我——报——仇……”

　　韩让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

　　“公子没能阻止他们筑坝截水？”换去韩让身上沾满血迹飞灰的外袍，伶俐的丫头忍不住问。

　　韩让无奈地摇摇头。用西魏兵士的性命去换得邙城平安，在宇文珲心中不是个合算的交易。这个连卫耀祖也是明白的，所以并不死拼，只图保存实力。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无邪抬眼盯着他，那样无所顾忌的眼神，仿佛有什么微弱的愿望，一闪一亮。

　　“我……我去说服他们！”韩让暗自下定了决心，却并没有对无邪点破“他们”是谁。

　　“已经太晚了。”无邪幽幽地吐出这几个字，一丝笑容刚化开来，又马上凝结成冰。

　　韩让奇怪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救不了邙城了。”单薄的女孩子扬起脸来，平素苍白的脸颊上闪动着奇异的红晕。“高欢限你在昨天以前刺杀宇文珲，如果不能成功，他们今天就决堤放水。现在沥水上游已筑造了三重水坝，一个时辰决堤一次，逼宇文珲投降。现在已近午时，第一道水坝马上就要决堤了。”

　　“你怎么知道！”韩让蓦地一把抓住了她，那样纤细瘦弱的手腕，怎么能够掌握这些绝密的情况？

　　无邪挣扎着碰翻了桌上精巧的食盒，里面几块千层酥散了一地。“自从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事先都会看一看那些密信！”

　　“可舅父只告诉我派兵之事，没有提到刺杀计划！”韩让放开了她，手指几乎要插到桌面中去，赵长史临死的惨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面前。为了这个计划，已经死了如烟，赵复，下一个又会是谁？

　　“我把那一部分撕掉了。”无邪有些得意，却仍是那种清清淡淡的笑，绝不张扬。“我不能让你去刺杀宇文珲。”

　　韩让慢慢冷静下来。舅父到现在才终于向他揭示了卧底的最终目的，也是怕他若预先知道，行动便容易引起宇文珲的疑心吧。“你一直在监视我，是么？”

　　“真正监视你的人，我已经把他杀了。”无邪抬起袖子，细细地看着上面的血点，“你的心太乱，连小雷不在都没发现。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可不能让他去告诉大小姐。”

　　“无邪，你究竟在做什么？”韩让惊异地看着她，这个从绳套上救下来的女子，心里的念头他一直不曾明白，但是也从未试图去明白。可如今，全城的命运，竟然已经被她所操纵。

　　“没什么，我只是想要邙城毁灭罢了。”无邪如释重负地笑道，“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你死了，谁还会来救我？”

　　“你疯了！”韩让终于忍不住喊出来，“你要害死全城的人！你知不知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保全他们的生命！”

　　“他们都该死！”无邪浑身颤抖，语调却仍是那样压抑的平静，“罗大官人调戏了我，他们不去责怪他，反而眼睁睁地看我去死，逼我去死！你救我的时候，他们都说了什么肮脏下流的话！这样的世道人心，留着干什么？偏偏你为了这些下作愚昧的人，欺骗自己的爱人，蒙蔽自己的良心，牺牲自己的性命，你才是疯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让愣愣地看着她，是什么时候，她已经看穿了他的惶恐和尴尬？

　　“别发呆了，快带我逃走吧！”无邪使劲地摇晃着韩让，“他们马上就要放水！”

　　“不能放水！”这个念头如同一枚钻天猴，嗖地从心底升起，顷刻炸散了韩让纷繁芜杂的思绪。不能放水！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跳起身便往门外跑。

　　“不要去！”无邪一把抱住他的腰，“你没有办法的！让那些该死的人都去死吧！”

　　韩让慢慢回过身看着她，眼中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目光，高洋的，许清扬的，宇文歆的，甚至谢子陵的。当清晰的仇恨被水一般的时间扩散，弥漫在人们心头的，是更为可怕的模糊的杀机。因为天经地义，甚至没有人会思考其中的原因，所以更加强大而邪恶。

　　“你自己逃生去吧。”韩让轻轻地说着，掰开无邪紧扣的手指，转身离去。

　　“你可别后悔！”无邪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密信，紧紧地攥在手里。然而眼中那个青衫磊落的背影，已经越走越远。

　　※※※

　　冲到城门口，韩让被守城的军士拦住：“没有大帅的令箭，谁也不许出城！”韩让退开了一步，抬头望着三丈高的城墙，寻思如何避开守城军士的箭雨冲出城去，阻止东魏军队决堤。

　　然而，就在这微一凝神的时刻，韩让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声音奔腾而来，仿佛天边滚过的闷雷，又像洞口传出的幽暗风声。这种沉闷的声音，带着席卷天地的气势，呼啸而来。越来越近。

　　“水！”韩让脑子里紧绷的弦啪嗒一声断了，仿佛不用思考地腾空而起，直往沥水两岸奔去。

　　已经晚了。白色的浪头如同奔驰的马匹，一个赶着一个从沥水上游扑了过来。城墙下架空的河道已经不够河水倾泻，浪头愤怒地冲撞着拦截去路的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撞碎的浪头在城墙外溅起大朵的水花，暴雨一般洒落在人们的头上。终于，城墙再也撑不住千军万马一般的冲击，轰然塌陷。霎时火焰般高炽的浪头找到了排泄口，如同玉山倾倒，铺天盖地地压进了邙城。

　　和所有人一样，韩让目瞪口呆地震慑于这巨浪的伟力，慨叹于自身的无力与渺小。转瞬之间，沥水河床骤然扩宽了四五倍，两岸的民房如同桌布上堆叠的瓷器，桌布轻轻一抽，就争先恐后地破碎开去。水声轰然巨响，连房屋中人们的叫喊也被湮灭得干干净净。

　　仿佛只为了展示聛睨苍生的威力，震慑那些心存犹疑的群氓，一袋烟功夫，排山倒海的浪头终于减弱，逐渐归于平静。韩让先前一直紧绷的身子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跪在地上，呆看着膝下半尺荡漾的黄水。他们终于还是决堤了，那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意义？四周的人们奔走号哭，没头苍蝇一般在覆盖邙城的黄水中逃窜，只有韩让呆呆地跪在那里，热血从咬破的嘴唇滴落到水中，渐渐化开，再无踪影。

　　“从城南撤走！”韩让猛地直起身来，大声向周围杂沓的人群呼叫。还有一个时辰，如果宇文珲继续抵抗，东魏军队就会决开第二个水坝，那时候遭殃的，就绝不仅是沥水两岸的居民了。如果三个水坝都被决开，那从黄河引来的滔天大水就可能将整个邙城席卷而去，夷为平地！

　　顺着沥水方向跑了几步，韩让忽然看到在沥水对面，还有一些人聚集在一处高地上，振臂呼救。然而桥梁早被冲垮，水势虽已退去，仍有滔滔浊水激荡奔涌，他们如何能凭空过来？再过一个时辰，这暂露水面的孤岛也势必无幸了。

　　思忖片刻，韩让提气狂奔，直向帅府兵营而去。到得营中，正见宇文歆指挥众人搬运辎重，准备退出邙城。一见韩让急如星火的样子，宇文歆笑道：“步汗哥哥，眉毛着火啦？”

　　“小姐，请马上派一些士兵去救人！再多准备一些绳梯！”韩让顾不得其他，脱口而出。

　　“救谁？”宇文歆打趣地问，“又是那个许姑娘吗？……”

　　韩让不待她说完，急匆匆点了十几个军校，又要了一匹马，翻身而上。

　　“你要去哪里？”宇文歆见他并非同军校一路，纵身拉住了马笼头，厉声问道。

　　“我去阻止他们再次决堤！”韩让终于说出来。此情此景，她就算怀疑，就怀疑去吧。

　　“你不能去！”宇文歆手指紧握缰绳，急切叫道：“你跑不过洪水的，而且你怎么阻止得了他们？”

　　韩让的手紧紧地抓住了马鬃，宇文歆说得对，他无法在大半个时辰内到达大坝。何况，就算赶到了，他又算是什么，他们会听他的吗？“弃城吧，到这个时候，你们还抵抗什么呢？”韩让绝望地朝宇文歆叫道。

　　“胡说！”宇文歆也翻身上马，口气坚决：“我们现在多撑一刻，就能多牵制一分东魏的兵力，让他们无暇顾及洛阳的战事。何况，我堂兄宇文钦的援兵马上就要来了，我们会在城南跟高欢老贼决一死战！”她扬起马鞭在韩让的马后一抽，忽而柔声道，“步汗哥哥，我们现在先去救人吧。”

　　※※※

　　水又退下去了一些，吐出两岸被冲毁的河滩。厚厚的淤泥混杂着破碎的木石，像被一个蹩脚的裱糊匠一刀刀铲起，抹平了原本熙来攘往的沿河街道，留下两溜死气沉沉的黄泥地。只剩下几棵大树的尸骸，倒伏在满目疮痍的河滩上，扎煞着翻出泥土的根须，像垂死的饿殍，无望地凝视苍天。

　　韩让与宇文歆赶到的时候，那十来个军校已经接好绳桥，系在岸边一处残存的石基上。然而沥水中黄水滔滔，北方人大多不识水性，绳桥虽然造好，却无法投向对岸固定。

　　“去借一辆投石车来！”韩让凝思片刻，对身旁小校吩咐。

　　“没有军令，恐怕……”小校犹豫，不敢答应。

　　“就说是我要用！”宇文歆突然厉声命令。韩让见她神情焦躁，不住望向对岸人群，不禁有些奇怪，方才还勉为其难的宇文大小姐为何转瞬变化如斯？

　　片刻之后，一队小校果然推了一辆投石车快步跑来。韩让吩咐众人在绳桥一端系上大石，用投石车远远向那片孤岛掷出。只见一条长链飞腾而起，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待救的人群中，顷刻之间，在河面上架起一座绳桥。

　　等到对岸之人想方法固定了绳桥一端，就有几个胆大的人摇摇晃晃地从绳桥上慢慢爬了过来，虽然飘摇不定，险象环生，却终于平安地到达了彼岸。韩让心头一喜，禁不住笑着去看宇文歆，不料她竟痴痴地望着对岸，手指紧紧掐住自己的衣带，似乎对周围一切都浑不在意。

　　韩让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隐约见到那孤岛上正有一人，袍袖飘扬，指挥大家逃生。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正在猜测，忽听一阵惊呼，韩让回头望时，也不由大惊失色。绷紧的绳桥居然从中断裂，桥上数人掉入水中，浊浪一卷，瞬间不见踪影。原来河面上涨，已逐渐淹没绳面，加上水流加速，那绳桥禁不住河水的冲力，从最薄弱的中段断为两截。

　　再造一条同样长度的绳桥已经来不及了，何况沥水又不断上涨，对面残留的高地顷刻就会没入浪中，时间实已万分紧迫！“让对面扔绳子！”韩让不及多想，朝众人大喊一声，一把拉住刚拖上来的半截绳桥，纵身跃入了沥水中央！

　　身后的惊呼瞬息被四面八方的浪头打散了，韩让凝炼心神屏住呼吸，奋力朝对岸游去。他水性不佳，偏偏强大的水流如同一只只巨手，努力想把他往下游推开。韩让死命地睁着眼睛，挥动胳膊拨开劈头盖脑的浪头，尽量保持着方向拖动绳桥朝对岸冲去。此刻他悬浮水中，除了手中绳索无从借力，这一番拼搏，实已将他的武学修为发挥到极致。然而孤身一人的力量比起自然的伟力却是无比渺小，呛了几口水，韩让感觉自己正被身下的漩涡努力地扯下去。

　　“接着！”一条救命的长龙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从对岸人群中飞了出来，正是另外半截绳桥！韩让提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跃出水面，一手抓住原先的绳桥，一手去接刚甩过来的绳桥。正在半个身子腾离水面，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当口，韩让忽然脑子里一阵晕眩——完了！方才绳桥绷得笔直，此番却被自己拉成斜线，那另外半截的长度怎么可能够自己接住？一番挣扎，终是功亏一篑！

　　心中虽乱，那腾空一势却已发出，顺手一抄，居然堪堪抓牢！原来先前投掷的绳长本已有余，此时对岸竟也有人料到此处，放长了另外半截绳桥。韩让心中暗叹侥幸，手腕翻绕落回水中，双臂一展，用自己的身体将断裂的绳桥硬生生地重新连起！

　　他此时悬荡水中，全靠手臂力量凭空撑住，只盼对岸灾民识得自己的苦心，赶快过河。浪头接二连三地扑过来，溅起的水花让他无法出声，只得勉力转了头，向人群示意。

　　“快走，不想死的快走啊！”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焦急地传出，驱赶着众人战战兢兢地踏上了绳桥。韩让放心地回转头，望着眼前的滚滚浊水，忽然有些宽慰地笑了——想不到那个数次配合他的人，正是清高傲慢的谢子陵。

　　人们陆陆续续地过去了，踩着他的肩，攀着他的臂，终于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了。韩让将全身的内力都运在双臂上，只觉得一分一秒都是体力的极限，已经无暇去计算究竟还有多少人等待援救。脑子里空荡荡的，胸中却似乎憋着一口气无法吐出，撑得呼吸也困难起来。远处奔腾而下的流水仿佛幻化为一个个铁拳，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身上，无法闪避，只能咬牙硬撑，直到冰冷的刺痛渐渐变成麻木，整个人如同浸透了水的木头，僵直地在水中一沉一浮。

　　再撑一会，就结束了。他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然而手臂终于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连带着整个绳桥都在颤抖。缠绕在手腕上的绳索像利刃一样切割进皮肉，似乎有血正汩汩地从疮口处涌出，却瞬息被急速的流水冲走。眼前的黄水也不断上涨，逐渐充满了他的视线，憋得他的心脏沉重地无法搏动，逐渐腾起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第二次洪水要来了吗，这一个时辰怎么会这样长？韩让的思维再度麻木起来，虽然已经没有人再踩着他的身体过桥，但他仍是那么僵直地拉着绳桥，仿佛已被冰冻，连改变一下姿势都不可能了。

　　钻心的痛。有人在解缠绕在他左手腕上的绳索，而那绳索，本已深深地勒进腕骨。韩让一惊，手指一紧，转头看见谢子陵正趴在绳桥上，全身都被浪花打湿了，水淋淋的头发散在脸上，比当日酒醉之时还要狼狈。见韩让望向自己，谢子陵冷冷地道：“我可不要你救。”

　　韩让知道自己若不拽住那半截绳桥，谢子陵立时就会葬身水府，正想劝说，左臂已是一空。他来不及吃惊，本能地伸手一捞，已抓住了谢子陵砰然摔落的身子，同时右臂运劲攥住绳桥，吸一口气，两个人同时沉入了溷浊的河水中。

　　天地霎时之间幽暗了，似乎有死神驾驭的苍龙曳着长风呼啸而过。韩让已经分辨不出眼前的幻觉，整理不清耳边的声响，只是死命地握紧手指，在沉重的无能为力的空明中，听天由命。——原来，到最后，他还是只能听天由命的，尽管这天命，是忍受的借口也是作恶的理由。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处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繁杂的喧闹的锐利的感觉仿佛被无数根钢针钉回了他的身体。韩让瘫倒在河滩上，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却再也不能动一下，唯有手指还僵硬地握住粗糙的绳索。

　　“谢子陵，谢子陵，你醒醒！”宇文歆惶急的语声尖锐地传来，又慢慢模糊下去。韩让只觉得有人在搬动自己的身体，然而他实在太疲倦了，黑甜的睡梦如同一张诱惑的网，他一头栽了进去。

　　※※※

　　“大帅速命小姐撤离！”

　　这是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传令兵，宇文歆已经不记得了。此刻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守着兀自沉睡的韩让，心思却已失落在沥水岸边。

　　原来自己心中，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汉人谢子陵啊。可是她以前不是那样厌恶他么？厌恶他目空一切，厌恶他放浪形骸，厌恶他炽热而轻蔑的眼神。而韩让，却能让她在满天的喧嚣中，体会到一种甘凉的平和。然而当他们两人同时从浊浪中脱险的时候，她的眼中却只有谢子陵，只有那种失而复得后的感激和狂喜。可是当谢子陵重新站起的时候，他却没有说一句话就踉跄而去，让她空落落地站在一旁，作声不得。

　　第二次洪水已经发生了吗？宇文歆不太清楚。恍惚中她似乎听见过从天而降的水声，震颤了邙城的每一寸土地。然而元帅府是邙城中最坚固的建筑，她只是在暴雨一般滴落的泥水中，听见远处房屋坍塌和人群嘶喊的声音。疑惑地低下头，宇文歆才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浑浊的水已卷带着垃圾和动物的尸骸，在自己的脚下肆意游荡。可远处的厮杀声并没有停止，断壁残垣上坚守的军士，仍然在拼死抵抗着东魏军队的进攻，尽管他们身后，只剩下一片破败的废墟。

　　“大小姐。”一个声音轻声唤道。

　　宇文歆蓦地抬起眼睛，看到了同样湿淋淋的无邪。“你来做什么？”

　　“请大小姐带我离开这里吧。”无邪的语气，居然也有了哀求的意味，“城南唯一的高地被大帅的兵士堵住了，说是只让军队使用。”

　　“我凭什么要救你？”宇文歆忽然冷笑起来，“除非你对我还有用。”

　　无邪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半截纸片：“我能证明自己有用。”

　　宇文歆接过密信，看着看着脸色一瞬间苍白。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那怀疑最终被他温和的笑容和仁爱的举动所驱散。战争，权谋，本就没有什么道义可讲，为什么偏偏会相信了他？宇文歆望着沉睡的韩让，不知该悔恨还是伤心——她已经失去了谢子陵，现在却又要失去他！呆立半晌，宇文歆一顿足，向远处跑去。她还是下不了狠心杀他，她最终还是放过他了！

　　“大小姐！”无邪追上去，“你带我走！”

　　“反复无常的东西，你去死吧！”宇文歆用尽所有的怨恨骂道，翻身骑上一匹马，顷刻消失在茫茫的黄水中。

　　“身在乱世，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求生，这难道也不对吗？”冲着远去的背影，无邪声嘶力竭地喊着。

　　※※※

　　韩让猛地惊醒过来。

　　那是天边滚过的沉闷雷声，又像鬼卒在地狱门口吹响喑哑的号角，带着摄人魂魄的气势，由远而近。韩让使劲摇了摇头，那不是水声，但又是什么？

　　冲出空荡荡的元帅府，韩让一眼看见的是被水冲刷得七零八落的街道，残留的框架上覆盖着黄泥，就像地里挖出的古董。一群群西魏士兵仓惶地撤退，砍开道路上惊慌失措的人群，一路溅起混浊的水花。

　　“城破了，城破了！”不知是谁开始嘶声大叫，原本已被洪水吓破了胆的人群顷刻炸开了锅。然而出城的道路已被封死，他们除了找到一切旮旯缝隙掩盖自身的存在，实在已没有任何退路。

　　城破了，不用再决堤了！韩让的脑子里腾地冒出这个念头，如释重负地靠在路边的石墙上。终于结束了，他的冤屈，他的使命，他骨鲠在喉的痛苦，他迷乱混淆的自我。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瘫坐在水中，痴痴呆呆地笑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让终于站起来，蹚着齐膝深的黄水朝北而去，那是东魏军大营的方向。

　　然而道路已被阻塞，他仿佛回到了折磨他十年之久的噩梦中。成堆的尸体倒毙在地上，血水混入泥水，扩散出张牙舞爪的姿态。而那些明火执仗的黑衣兵士，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鬼，在军官的带领下，一路疯狂烧杀着往城南冲去。

　　韩让明白了，东魏军队正是要利用士兵这一股悍勇之气，去与聚集在城南高地的宇文珲部进行殊死决战。然而，就像以前一样，他虽然明白这些用兵的谋略，却终归无法接受。

　　“公子救我！”一声凄厉的尖叫从远处传来。韩让蓦地回头，看见一队东魏士兵将几个挣扎着的妇女重新扑倒在水中，若非那一声熟悉的呼唤，他根本不可能在满城的喧嚣中辨别出那些痛苦羞辱的呻吟。苦苦压制的怒火终于蔓延开来，韩让冲上去抓住两个施暴的士兵，远远地掷了出去。侧身躲过几杆骤然杀至的刀枪，他砰地撞翻了几个还未反应过来的士兵，夺了一柄军刀将众人逼出圈外。

　　“公子，我不想死。我死过一次了，再也不想死……”熟悉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是无邪！韩让匆忙之中看见她衣衫破碎，奄奄一息，感到自己的满腔怒火中突然被人投了一串爆竹，顷刻平平砰砰地炸了开来。“叫你们主将来见我！”他大声吼道。

　　没有人理会他，回答他的只有粗暴的辱骂和欺身而来的利刃。望着眼前步步进逼的东魏士兵，韩让再也无法思考究竟该不该动手，大喝一声，挥动了手中的军刀。

　　从东魏军队驱赶百姓冲锋时积累下来的愤怒，蚕食了他苦苦支撑的自制。此时韩让的眼中，只有那些黑衣死神狰狞的面孔。在这样的世界，他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去阻止他们，只能挥舞着手中的利刃，苦苦守住身后唯一一片安全的土地。然而这安全是多么脆弱，只要他稍一疏忽，就会如烟一般散去。

　　越来越密集的刀枪如同乌云中闪动的电光，一直蔓延到无边无际的天尽头。而这似乎永无休止的战斗，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韩让手中的刀刃已经砍得翻卷起来，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把他的青衫染得再也看不出本色。他已经不知道疼，不知道累，只有充斥的让人窒息的绝望，指挥着他的身体，在一片无法摆脱的黑暗中——厮杀。

　　“韩让，你疯了！”似乎有谁在远处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已经来不及去分辨。漆黑的潮水排山倒海一般涌过来，侵蚀着他残存的神志，让他一步步陷入吞噬了一切光和声音的漩涡。终于，在他马上要崩溃坍塌的时候，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他，温柔的声音仙乐一般在耳边响起：“别难过，一切都结束了。”

　　※※※

　　当韩让清醒过来，躺在温暖而干燥的床上，看见许清扬嗔怪而怜惜的目光，他也以为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你救下的几个姑娘我已经安排好了。”许清扬轻柔地包扎着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哽咽着说，“王爷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你居然连我也瞒了过去。”她勉强笑了笑，泪水却雨点一般滴落在衣襟上，“手腕都勒出骨头来，难道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真的不要命吗？”

　　“他们都不该死。”韩让宽慰地笑道，“我的命还在。”

　　“可你让人担心死了，死和尚！”她又叫起了他原来的绰号，尽管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称呼，“看到你在街头那样疯狂地厮杀，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背叛我们呢。”她的眉蓦地微微一蹙，似乎有隐约的担忧——他为什么不去刺杀宇文珲，为什么？

　　“我要去见主帅。”韩让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急切地在许清扬眼中寻找支持，“你理解我的，是不是？”

　　许清扬点点头，虽然并不能肯定自己真的理解他，还是陪着他走出帐外。“主帅是二公子。”她切切地叮嘱，一路引他走向帅帐。

　　走在东魏军队连绵的营寨中，韩让猛地看见了辕门上悬挂的头颅，似乎还有粘稠的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滴落下来。那是卫耀祖！韩让闭目转过身去，不忍看，却又无话可说。

　　刚走进中军大帐，一个军士飞一般冲了进来，跪地禀告：“报！城南一战，俘获敌人降军一万余人！我军大将高淳、封易海战死！”

　　“什么，三弟死了！”主帅高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眦欲裂，“传令下去，所有俘虏一律斩首，为三弟报仇！”

　　“二公子！”韩让赶紧叫道，“擅杀降军，恐渤海王也不会同意！”

　　高洋冷冷地望了一眼韩让，虽然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父亲高欢，但为了维持父亲平素力保的仁义形象，终于挥挥手，让小校下去了。一时之间，大帐中无人言语，然而一种无端的紧张气氛却慢慢弥散开来。

　　“二哥，看我们抓住了谁？”随着欢快清朗的声音，一个小将兴高采烈地闯了进来。然而，一看见韩让，六公子高演立刻忘形地笑着抱住了韩让的双臂：“表哥，你回来太好了。我早知道，你是不会背叛我们的！”

　　韩让笑着与他见礼，然而他的目光忽然凝滞了——高演身后那两个捆绑着的满身泥水血迹的人，正是宇文歆与谢子陵！

　　“看到了吧，你居然不肯相信他是东魏的奸细！”宇文歆悲哀地笑着，对一旁面色惨白的谢子陵道。

　　“原来我以前骂你不忠不孝，是错怪了你；”谢子陵甩开面前散乱的头发，好让满腔怒火直接射到韩让脸上，“我应该骂你不仁不义，不——是假仁假义才对！”

　　“放肆！”高洋威严地喝道，“谢子陵，听说你医术高超，如果你肯归顺，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我从不治该死之人！”谢子陵恢复了一贯的名士作风，虽然被缚，神情依然傲岸。

　　“你并不是西魏人，何苦为他们卖命？”高洋强压怒火，耐心规劝。

　　“难道要我为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屠夫卖命？！”谢子陵挺直了身体，“我宁死不降！”

　　“好，我成全你就是。”高洋不再看他，却审视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宇文歆，“宇文大小姐，我该怎样处置你呢？”

　　“只求速死。”宇文歆淡淡地道。

　　“大帅，我有一事相求！”许清扬忽然走了出来，眼中沉积多年的仇恨刺得高洋也不由一凛，“请大帅下令，将她凌迟处死！”

　　“清扬，你怎么能……”韩让大惊失色，脱口叫道。

　　“我曾经对天盟誓，与宇文氏不共戴天！”许清扬根本没有理会韩让的劝阻，镇定地向高洋重复着，“请大帅成全我报仇之意！”

　　“好。”高洋抽出一根金批大令，掷了下去，“把这二人推出去行刑！”

　　“慢！”韩让忽然一步跃出，身形流转，在那令箭未曾落地之时一把抄在手中。“二公子，韩让斗胆，请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别以为你有微末之功就可以得寸进尺！”高洋怒道，“你抗命不去刺杀宇文珲，又大肆杀戮我军将士，这些帐我还没找你算呢。闪开！”说着一把抓起七八根令箭洒了出去——“来人，把这二人都拖出去凌迟处死！把所有的俘虏也一并杀了为三弟报仇！”

　　“谁敢！”韩让心中焦急，一声清啸，飞身而起。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无数个韩让在腾挪翻转，将高洋洒出的令箭全都抄在掌中。“放他们走！”韩让甩手将一枚令箭掷出，正插在高洋身后屏风上所绘的虎目中。

　　“你想威胁我？”高洋努力地保持着镇静，喝道，“韩让，你这次难道是真的要背叛我高家？”

　　“以你们的所作所为，我就是真的叛了又如何？”韩让厉声的回答中，居然有了些疯狂的意味，“你若不收回成命，我担保你死在其中一枝令箭下！”

　　“好，我饶了他们，也不杀降军！”高洋瞥了一眼许清扬羞愤欲狂的神情，故意加了一句，“我只是想不通，你居然认为宇文家的贱命比许姑娘的家仇重要。为了他们，你宁可做一个真正的叛徒。”

　　韩让来不及辩解这种无聊的揣测，他只是割断了宇文歆与谢子陵身上的绳索，递过一枝令箭让他们逃生。看着二人眼中仍然犹疑的目光，韩让心中一阵苦涩——他竭尽全力，不过是让所有的人都恨他罢了。

　　攥着满手的令箭，韩让守在大帐门口，那山岳般的气势慑得帐内诸人竟不敢稍动。估计二人已经平安脱险，韩让方才走上来跪倒：“请大帅降罪！”

　　“你既然已承认背叛高家，我又怎么治你的罪？”高洋冷冷笑道，“如果你认为还要与我们为敌，你就走吧。”

　　韩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究竟在与谁为敌？南朝、西魏、东魏，天下之大，却没有他可以站立的地方。还是无邪说得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头来，他只是孤军奋战，徒劳地与世间的规则对抗。然而，他也未曾感到懊悔。沉吟良久，韩让终于慢慢地站起身，往帐外走去。

　　“韩让，你疯了！”许清扬的声音，锐利地响起。

　　韩让慢慢地转回了头：“清扬，和我一起走吧。”

　　“不！”她的语气，冷洌如刀。

　　韩让略一停顿，继续走出去。他没有办法化解许清扬心中足以移山填海的仇恨，就像他无法改变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一股冷意尖锐地穿透了他的心脏，韩让低下头，看见露出前胸的半截剑尖，带着决绝的速度和气势。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漾起一个浅淡的苦笑，随即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眼中原本垂直的剑尖蓦地翻刃成水平，鲜血顺着剑刃上的凹槽淋漓而下——那是她在邺城给他演示的必杀一击！口中猛然涌满了苦涩的血，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很久以前柳絮纷飞中的那个声音，清楚地在脑海中闪过——“除了对付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才不会这么狠呢。”

　　——原来，此时在你心中，我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原来，你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真正信任过我。我可以想象，你黑白分明的眼眸。

　　韩让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个世间，他原本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尾声

　　“高欢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最终还是守不住洛阳。”骑马的男子放缓了步子，望着浅草疏离的荒原，悠悠叹道，“比起后来的河桥、南城之战，邙城的战斗并不是最惨烈的。只是可惜韩让，为了一个模糊的愿望，白白牺牲。”

　　“他的愿望，恐怕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少女策马跟上，夕阳将她的发辫映成一片金黄，“挑战人们心中想当然的法则，让不该死的人不死，这不是真正的奢望吗？你说，他是不是幻想成为一个英雄呢？”

　　“他只是地底的鼹鼠，在牢不可破的冻土中徒劳地挖掘罢了。”男子萧瑟地笑道，“你见过这样狼狈的英雄么？”

　　“那什么样的人才配称得上英雄呢？”

　　“我也不知道。”男子指着远处城墙的废墟，轻轻握住了身旁少女的手，“可是你看，昔日泛滥的沥水河床上又长出草来，那牢不可破的冻土，也终于会有消融的一天罢。”

　　2003-5-23完成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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