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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阳光从木香树茂密的枝叶间筛下，洒在水面上形成点点细碎的光斑。周围一丝风也没有，平静的水面光滑如镜。

　　忽然，水下不知是谁轻轻碰触到水面，漾起一点细细的涟漪，随即活泼泼地扩散开去，预示着一个毫不起眼却又无比奇妙的时刻来临。

　　涟漪的圆心中，两只纤细的脚爪从水下探了出来，堪堪附住了水池边缘一枝半生在水中的红蓼。随着脚爪的移动，新生命的头、颈、身体和翅膀都相继露出了水面，沿着红蓼的茎慢慢往上爬行，最终停留在红白相间的穗状花朵上——那是一只刚刚脱离幼虫阶段、拥有了一双翅膀的小虫蜉蝣。

　　安静地趴在红蓼硕大的花穗上，蜉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它诞生的池塘，还有池塘尽头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木香树林。过了一会，它收敛了注意力，开始努力脱去身上黑色的幼皮，逐渐展露出它一生中最为骄傲的美丽：淡金色的纤长身体，绛红色的飘逸尾须，还有一双透明的镶嵌着少许褐色网格的轻巧翅膀。

　　借着南方温暖的阳光晒干翅膀上的水汽，蜉蝣试着拍动翅膀，很轻松地就离开了身下的红蓼，飞翔在池塘的上空。与此同时，无数新生的蜉蝣与它一起纷纷从各自暂停的地方起飞，逐渐聚集成一群衣裳楚楚的精灵，开始了他们特有的择偶舞会。一旦它们选择到了合适的配偶，就会安静地从热闹的舞会中撤离，寻找到一处不受打搅的地方，完成它们繁衍后代的重任。

　　然而最先前的那只蜉蝣却没有加入到这个热闹的行列中，它独自飞远，停留在池塘对岸的另一株红蓼上，不无忧伤地望了望即将行至中天的太阳，然后看着远处忙碌的同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虫儿也有烦恼的事吗？”一个声音蓦地在蜉蝣的身边响起，带着笑意。

　　“是啊。”蜉蝣答应了一声，转头去看是谁听见了它细微的慨叹，却见一个美丽的女神坐在池塘边，编织着一串木香花的花环。

　　女神听见蜉蝣如此老气横秋的口气，不由失笑：“你不是才获得了美丽和自由吗，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却在这里浪费时光？”

　　“我有美丽和自由吗？”蜉蝣望了望水中自己的倒影，在女神的倒影边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不可否认拥有各自无法替代的美丽。然而它的语气仍然显得有些落寞：“我在水中生活了三年，生活的唯一希望就是等待今天的到来，可以拥有一双翅膀，飞出那充满了淤泥和腐草的塘底。可是到了今天我才记起，我的生命将会在日落之时结束，我所拥有的这宝贵的一天，无非是要择偶、交配、生儿育女，然后和同伴们如同落叶一般死在水面上。一想起自己的生命如此无趣和短暂，我就非常难过。”

　　“朝生暮死，就是蜉蝣的宿命啊。”女神停下了手中的编织，伸手让蜉蝣落在她的掌心中，“其实在永恒不变的天地看来，蜉蝣一天的生命和神人万年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区别呢。”

　　“不，当然有区别！”蜉蝣微微扑动着它的双翼，表达着自己的愿望，“至少你可以游历天地四方，可以品尝悲欢离合，而我却只能为了最原始的繁衍而耗费掉自己全部的生命。如果我可以拥有一年的生命，经历四季截然不同的风光，哪怕生活再艰苦我也会感谢神的恩典。”

　　看着蜉蝣如此坚定的神情，女神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悯：“既然你的心志如此坚决，我可以赐给你一个人的身体，实现你的愿望。”

　　“多谢神。”蜉蝣大喜，简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司花女侍，你就跟我回巫山神女宫吧。”女神微笑着道。

　　“司花女侍是做什么的？”蜉蝣犹豫着问道。

　　“你这个职位倒是轻松，只要为我花园里栽种的瑶草授粉即可。神女宫中无风无虫，因此要那些花儿自己授粉倒是件麻烦事。”女神耐心地解释着。

　　“就是永远这样吗？”蜉蝣轻轻地问，见女神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道，“神，请饶恕我的贪心。我所希望经历的，是多彩的生活和情感，而并非仅仅是一个一成不变的生命。”

　　女神若有所思地盯着掌心中柔弱的生物，随即笑了：“既然如此，我就赐给你一年的生命，你可以到人间去体验你想要的生活。”

　　“仁慈的神，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蜉蝣谦恭地向女神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虽然不是强制，不过我还是会给你一个使命，免得你的生活过于漫无目的，也让我对天帝有个交待。”女神伸手指着木香树林之外的北方天空，“你一直向东北走，穿越巫山，就会到达封丹国，那里的巴族人信奉妖鬼，如果你能劝说他们放弃自己的旧俗，皈依为神界的子民，说不定神界会奖赏给你永恒的生命和灵魂。”

　　“我会尽我所能。”蜉蝣承诺着，扑动翅膀飞离了女神的掌心，看着女神走到水池边，投下清晰美丽的倒影。

　　“就用我的影子吧。”女神看了看蜉蝣，笑着弯下腰，将双手伸入水中。过了一会，那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仿佛果真有另一个女神躲在水面下一般。随着女神的双臂向上一捧，那倒影便如同一个布偶般从水中脱离而出，站立在池塘边的草地上。

　　一道金光从女神的手中发出，映射到蜉蝣的身体上。一瞬间的失明后，蜉蝣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和那用倒影塑造的新身体融为一体，容貌身材与女神毫无二致，只是背上多了一对透明的带着少许褐色网格的翅膀。

　　“我在这个影子中灌注了一定的法力，可以让你支撑一年的时间。不过你每次施法，寿命都会相应减少，所以最好不要浪费法力。”女神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蜉蝣的新形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蜉蝣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请神赐给我一个名字吧。”

　　“你是我的影子，而我的名字叫瑶姬。”女神开心地笑道，“那么你就叫‘瑶影’好了。”


　　第一章 天上星

　　封丹国的都城丹城位于清江畔的钟离山麓，城墙均用硕大的花岗岩石块垒成，高大坚固，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盘踞在山下的健硕红龙。而整个丹城，则是依照山势起伏而建，层层叠叠的白色屋宇和盘旋蜿蜒的街道，越往高处越是精致，最终烘托出城市最高处用云晶石建筑的神庙，飞檐上挑着一串串光华灿烂的金铃，让城外的人远远就能惊叹整个城市的宏伟富庶。

　　二十年前，务相正是出生在丹城外十里的巴人村落中，可惜丹城的宏伟富庶与他毫不相干。

　　丹城外的巴人村落已经存在上百年了，里面的居民共分为巴、樊、覃、相、郑五姓，其中务相一家所属的巴氏乃是当年巴人领袖的嫡系后裔。为示这种身份的区别，尽管所有巴人的房屋都简陋得被善于建筑的封丹国人蔑称为“穴”，巴氏人的房屋外还是用红泥涂抹装饰，不像其余四姓只用烟熏木料来防止虫蚁而已。

　　务相出生的那一年，西南天空中的承钧星分外明亮，于是擅长占星的大长老欣喜地预言，这一年出生的孩子中必定有人能成为伟大的廪君，带领巴人获得幸福的生活。

　　廪君是巴人尚未流落之时的国君称号，历代廪君都是所有巴人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至今他们的魂灵还被巴人所顶礼膜拜。因此大长老的预言在村落中引起了震动，务相的父母欣喜之余，便商量着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命名为“承钧”。

　　可惜务相来迟了一步，当他的父母喜滋滋地抱着他前往大长老处请求祝福的时候，他们得知樊氏的另一个男孩已经抢先命名为“承钧”了。

　　务相的父亲失望地呆了一会，只好请求大长老给自己刚出生的男婴另外取一个名字。端详了那个不住挥舞手足的孩子几眼，或许是看在年轻的父亲是巴氏子弟的情面上，大长老居然动用了他珍贵的水盘。务相的父母抱着他，一直恭敬地等待大长老从水盘上抬起头来，可惜那个老人仿佛已经入定，灰白的眉头始终纠结，一直到出生不久的务相终于按捺不住哇地哭起来，大长老才头也不抬地说出了两个字：“务相。”便算是为那孩子命了名。

　　“就算不叫承钧，我的儿子也会成为廪君。”知道“务相”这个名字远没有“承钧”响亮，务相的父亲便从孩子记事开始，喋喋不休地给他灌输自己的伟大理想，直到后来他在封丹国人的采砂场干活的时候死在一块飞崩的岩石下。

　　务相也一度相信过自己会成为廪君，毕竟他从小在一众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很快就成为了巴氏孩子们的首领，就算大长老的孙子庆宜，也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听候差遣。

　　可惜，在务相年满十二岁，第一次参加巴人一年一度的掷剑大赛时，他输给了与他同龄的樊氏少年——承钧。而这次失利，不过是务相今后无数次输给承钧的开端。

　　尽管自小便将抢走了自己名字的承钧引为对手，务相却把自己输给那个安静而秀气的少年的事当作偶然的失误，而他们两人也除了赛场上匆匆一瞥，一直没有交往的机会——寄人篱下的巴人一族完全依靠在封丹国的盐场砂场做工来维持生活，因此巴人无论长幼尊卑都过着忙碌而艰苦的日子，如同沙地里永不停歇的蚁群，永远担忧着不知何时光临却注定雨水肆虐的明天。

　　务相十三岁那年，从家中的破烂杂物中翻出了一张陈旧的渔网。当他从庆宜那里得知这是百年前祖先曾经使用过的渔具，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神力时，务相便召集了几个孩子往清江走去，想要试试这渔网的功效。

　　“你们要去哪里？”走到离清江不远处，一个担着柴捆的少年忽然拦住了务相一行人的去路。显然方才干了很久的活，少年的头发被汗水湿漉漉地沾在额头上，白皙的面颊也微微发红。

　　务相一时没有认出面前的少年是谁，当即问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问我们？”

　　“他是樊氏的承钧。”一向嘴快的跟班庆宜赶紧向务相报告，“就是怎么晒也晒不黑的那个。”

　　“你就是承钧？”看着承钧沉着的表情，务相记起了昔日他在掷剑大赛上的身姿，忽然冷笑了一下——这个小白脸既然被他的家人以星辰的名字来命名，那么和自己一样，他从小也被灌输了争做廪君的野心？

　　“我认识你，你是巴氏的务相。”承钧礼貌地朝几个同龄人笑笑，诚恳地道，“你们带着渔网是想去清江捕鱼么？可是封丹国最近新出了法令：从日升到日落，巴人不能在封丹国的水泽河流中捕鱼。”

　　“他们说不许就不许么？”被提醒着记起了这个明显欺压的法令，务相的锐气被彻底激发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怒火是为了封丹国人多，还是为了承钧沉稳的态度多，“你这个胆小鬼快让开，我们偏要去捕鱼！”

　　“不要去！”承钧抢上一步，借助自己的身体和肩上的柴捆将道路封住，“这个法令刚刚公布，现在正是检查最严格的时候。你们要捕鱼，可以晚上来，也可以等过些天排查松懈了再来，何必正好撞在别人的刃尖上？”

　　务相愣了一下。他不是糊涂的孩子，也知道这些年来封丹国人对巴人的歧视已经越来越严重，手段也越来越苛刻，自己不该为了一时的意气为整族人带来麻烦。然而如果当众认错，特别是屈服在这个假想敌的言语中，十三岁的务相无论如何丢不起这个颜面。

　　“务相哥，我们还去捕鱼吗？”见务相不说话，多嘴的庆宜忍不住追问道。

　　“先教训教训这个讨厌的胆小鬼再说！”务相那时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杀杀承钧的威风，让他以后不敢再对自己指手划脚，索性向手下的跟班们发令。

　　几个少年向来唯务相马首是瞻，听他一开口，都呼啦拉冲了上去，将承钧围在当中。

　　“务相，我不是胆小鬼，而且我说的话也没有错。”承钧看了看周围逼近的孩子，依旧以那副令务相讨厌的镇静态度说道，“我愿意晚上和你们一起来捕鱼。”

　　“谁跟你一起？”务相见已势成骑虎，没理由撤后走掉，索性大声喊道：“打！”

　　眨眼之间，几个少年已厮打在一起，承钧的柴捆也被踹落了一地。

　　“好了！”等到庆宜在别人的掩护下终于在承钧嘴角上揍了一拳，务相便适时地止住了手下的挑衅。人群散开后，务相看见承钧的嘴角虽然肿了起来，衣服也撕破了一处，但其余几个孩子却显得更加狼狈，不由心中有些窝火。看不出承钧身材清瘦，打架却还有两下子。

　　“让手下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一边，你认为自己配当廪君吗？”承钧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忽然淡淡地盯着务相，不急不徐地说。

　　这句话如同一枝燃烧的火把，将务相的脸蓦地映红了。虽然务相知道刚才自己只是掂量了他的身板，不屑于亲自出手，然而此刻却已无法解释出来。一时有些心虚，务相只好强撑着颜面道：“胆小鬼若是不服气，就带人过来报复好了，我一个人对付你们。”

　　不料承钧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搭理务相的话，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木柴。

　　“那么——我现在正式挑战你。”承钧的镇静忽然让务相很是不安，而方才承钧那句奚落的话更是如同石子一样硌得务相心里不舒服——他要证明自己确实有做廪君的资格，并要在气势上压过这个看似云淡风清却带着无形威势的少年。“我们还是比掷剑如何？”

　　掷剑向来是巴人所特有的技艺，同时也是务相的擅长，自从上次比赛输给承钧后，务相早起晚睡，越发苦练了一年，自信在所有巴人中已经罕逢对手。此刻务相急需打败承钧来维持自己已然开始动摇的自信。

　　承钧本是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听了务相的话后沉默了一会，随即站了起来。他右手握拳，曲起右手食指放在左胸，对着务相深深一低头，算作接受了务相的挑战。

　　这是巴人之间特有的致意方式，也是掷剑大赛的礼节。务相绷着脸还了一礼，随即走上一步，从承钧的柴捆里随意抽出一根树枝，指着远处的一株野李树道：“我打最右边的李子。”说着抖擞精神，将树枝脱手掷出，如同离弦之箭嗖地穿过李树的右边枝桠，瞬息之间，树枝又巧妙地回旋，带着余势落入了务相的手中。

　　庆宜猴急地跑过去，从李树下捡起被树枝打落的李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口中大声叫道：“打落了五个！”

　　“好！”务相手下看热闹的少年们都欢呼起来。务相的功夫看似平淡，却是用最普通的树枝演成，并非真正掷剑时已经专门打制成弧状的飞剑，这等技艺在巴人中已是出类拔萃。

　　“果然还不错。”承钧也顺口赞叹了一句，然后将手中的树枝扔了出去。

　　树枝遵循着方才务相的轨迹从李树右方穿过，打了个回旋又落在承钧手中。承钧随意松了手指，将树枝扔在地上，继续整理柴捆去了。

　　务相死死地盯着正蹲在树下找李子的庆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如同在耳边咚咚地擂起了一面皮鼓。这个阵仗，竟比当日掷剑大赛更令务相紧张。

　　庆宜终于站了起来，两手一摊，摇了摇头。在众人愣神间，他猛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一个也没打落，哈哈！”

　　其余的少年们正要附和着哄笑，务相眼角的余光却蓦地扫见承钧脚下的树枝，不由如同三伏天被人浇了一桶井水，凉凉热热掺和在一起，让他一瞬间有些怔忡。一咬牙，务相猛地挥手：“不许笑，是我输了。”

　　那几个嘻嘻哈哈的少年一愣，这才看清被承钧扔在一旁的树枝上，赫然穿了整整一串李子，竟有七八个之多。

　　“你、你这是什么法术？”庆宜是大长老的孙子，自认见识广博，却从来没有见过承钧这般出色得不似真实的掷剑技艺，不由吃惊地追问。而他的问题，也正是务相不好意思出口的。

　　“这并不算什么。”承钧担起身边的柴捆，“若要改变巴人的处境，光凭掷剑是不够的。”

　　“你也想改变巴人的处境？”务相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这个想法其实他从小就深埋在心中，却因为它过于远大而从未轻易出口。

　　“当然。”承钧望了一眼远处的清江，似乎没有在意务相的挑衅语气，郑重地道，“我希望承钧星能再度成为巴人领地的保护神。”

　　“我也希望。”务相脱口说出这句话，蓦地醒悟话中的双关含义，不由有些怒意。他死死地盯着承钧，忽然从承钧脸上看出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自信，让那张原本就清爽俊朗的脸更加散发出光芒来，不由耐下性子问道：“那你说除了掷剑，我们还需要什么？”

　　“清醒的头脑。”承钧笑了笑，头也不抬地扛着柴捆绕过众人，走远了。

　　务相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心里知道承钧是在讽刺自己，然而奇怪的是他这回没有发怒，反倒有一丝暗暗的心惊。

　　见务相的目光牢牢盯着地上那串李子，庆宜走上几步，讨好地直要抬脚将那些果子踩烂，却被务相一把拦住。

　　“晚上叫上他一起来捕鱼。”转身朝原路返回，务相对几个尚有些不满的小喽罗吩咐道。

　　接下来的几年中，务相暗中发愤，只望能胜过承钧。然而不论他怎样努力，承钧始终象挂在地平线附近的星辰，永远不可超越。

　　“务相，听说你这次掷剑比赛又输给承钧了，又只拿了第二？”务相的母亲终于忍不住问，“是为这个不高兴么？”

　　“是又怎么样？”务相闷闷地坐在一旁，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木柴，懒得解释。掷剑上务相已经不再奢望能够超越承钧的天赋，然而这次连他鼓足勇气去表白感情的姑娘都说爱慕的是承钧，这种挫折让务相确实有些一蹶不振。

　　“做首领固然要武艺超群，不过并非武力决定一切。”务相的母亲一边舂捣着手中的麻线，一边说，“你是巴氏的直系子孙，承钧他娘不过是当初流落到这里的异族女人，樊氏也不过是旁支，以后大长老选继承人的时候，肯定还是有不少人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并不关心首领之位，像大长老那样的首领当得也够窝囊的。”务相头脑中闪过大长老每年觐见封丹国君时屈辱的笑容，暗中握了握拳头，“我期盼的是能带领我们远离苦难的廪君。”

　　“廪君啊？”母亲用粗糙开裂的双手擦了擦发红的眼角，“那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听说历代廪君都是星宿下凡，真不知上天是否还会眷顾我们这多灾多难的巴人。”

　　“会有新的廪君的。”务相坚持说，蓦地醒悟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想到的竟然是承钧。这个发现让务相倍感郁闷。

　　其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务相早已隐隐地猜测，承钧便是巴人命定的领袖，否则上天怎会将仁慈、睿智、勇敢和英俊等一切美德都赋予了承钧，让他拥有星辰的名字与光辉。而务相自己，在承钧的光芒下，永远只能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再怎么高飞也无法超越星辰的高度。

　　不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务相已经忘却了嫉妒，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字“务相”便是上天让他辅助承钧的预示。这种模糊的想法，在承钧后来上书封丹国国君，成功地说服他放弃了给巴人加征人丁税的做法后，变成了务相的信念。而庆宜他们受务相的感召，也逐渐地将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承钧身上。

　　因此，在大长老设立首领继承人的集会上，尽管论辈份是务相族叔的乌岷领头反对，声称承钧不是纯粹的巴人血统，不宜继承大长老的领袖职位，务相却义无反顾地当着乌岷他们的惊异目光，率领庆宜等人径直走到承钧面前，单膝跪下：“我，巴氏务相，从今愿辅佐您成就廪君的伟业，今生今世，永不叛离。”

　　“好兄弟！”承钧也单膝跪在他们面前，握住务相的双手举目向天，“愿我们同心同德，让巴人能够远离一切苦厄，复国中兴！”

　　“同心同德，复国中兴！”务相重复了一句，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那双温暖坚定的手，潜藏了多年的钦佩一旦得到释放，便化作了最忠直的亲近。

　　“务相就象一只箭，锐利、直率，而且射出之后便不会回头，他一定会忠诚辅佐承钧的。”看着巴人最有前途的两个青年握在一起的手，大长老露出了放心的微笑，“看来这一代的廪君，是真的要诞生了。”


　　第二章 山中城

　　在承钧被确立为首领继承人后的几年里，巴人在封丹国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艰难。现任封丹国君虔诚敬神，在丹城山顶重修炎帝神庙，却几次发生崩塌事故，于是民间便有传言是神界对巴人的居留心怀不满，而丹城对巴人的出入盘查也越发严厉起来。

　　于是巴人们都暗中议论，这封丹国，迟早是呆不得的了。

　　早在一年前，承钧力主实行了库缴制度，让巴人将全部收入交给公库，统一分配钱粮，为的是积蓄物力，好为越来越紧迫的迁徙做准备。当然，这个制度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即时作为长老会之首的大长老都同意了，还是有不少人持反对意见。

　　“迁徙就迁徙，为什么一定要把每家那点可怜的收成都交上来？”有人质问道。

　　“正因为巴人整体穷困，才必须靠定额制度保证族中公库的储备，使全族人都有能力应付即将到来的迁徙或战斗。”承钧郑重地承诺，“至少，我保证一年之内让族内每个男子都能配上一柄精铁的飞剑。”

　　“那谁知道你对公库钱粮的用度是否公平？”

　　“任何用度都由大长老批准，并张榜公布，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异议或者要求查库。”

　　“承钧，这是你老娘青丘国的制度吧？如果有效的话，怎么青丘国最后还是灭亡了呢？”一向对承钧最为不满的乌岷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提到死去的母亲让承钧的眼神一黯，然而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下去：“库缴制度只是非常时期的应急措施，等到巴人重新安居下来后立时就会取消。至于青丘国的问题，据我所知他们的灭亡并非因为库缴制度，乌岷叔叔。”

　　……

　　务相记得类似的问答持续了一夜，承钧终于靠他的坚韧和理性说服了族人。第二天一早当所有的人困倦得倒头就睡时，承钧却又启程到丹城的盐场中做工去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第一个将做工的工钱全部交到了公库之中。

　　务相不得不佩服承钧旺盛的精力和体力。除了做工，承钧每天都要到大长老那里去参加族内二十名议事长老组成的族务会议，而务相，则只够资格每十天列席一次，这还是承钧专门向议事长老们为他申请的权利。

　　“有件事需向各位长老告知，今天我和务相在城内做工，探听到封丹国的参政须岩向他们的国君上奏，希望颁布一道法令，将犯错的巴人罪加一等，以回应神界的示警。”议事厅内，承钧坐在大长老下手禀告。

　　“有这等事？”大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须岩一直把巴人视为不祥，前几年就上奏想把我们驱逐出境，幸亏被国君顾虑契约压了下来，如今他蓄势几载，又改变了策略，看来是有八九分的把握了。”

　　“我们现在能够仰仗的，只有百年前封丹国君与我们巴人签订的契约。”承钧分析道，“可是如今仅凭这一纸空文般的契约，已经无力保护我们。”

　　务相坐在承钧下手，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每次承钧总能说出务相心中的意见，而且表达得更加完整精确，因此不到必要之时，务相不会在会议上开口。

　　“无论怎样，我还是要去面见封丹国君，与他据理力争。”大长老的脸上忽现出一缕悲愤之色，“唉，失去了土地的民族注定要受到欺辱。可是如今可以让我们发出声音的大门已经越关越窄了。”

　　见承钧不再开口，微垂着眼睑似乎正在思索，务相明白已经到了该自己说话的时候，便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这个须岩最是可恶，听说这些天他正在四处联络官员，想要劝服封丹国君同意他们的奏本呢。若是没有他，局势便不会如此紧迫。”务相知道自己的语调有些激越，不过有时候，一些话由自己来说更加适合，这是承钧和务相之间独有的默契。

　　“那干脆把他杀掉好了。”突兀地，屋内忽然响起这句话，正应和了务相的意图。转头一看，务相发现说这话的正是专司簿记的庆宜。不过看其他人的神色，显然这个念头一直是每个人心中设想却没有说出口的。

　　“承钧，这件事你看着办吧。”大长老看着承钧，嘴角有一丝信任的笑意，“任何谈判，都需要一定的实力做后盾。”说着，他站起来揭开神龛上的幕布，现出一把金光灿然的飞剑，“这是历代廪君的武器，迟早有一天它也会传到你的手上。可是只有真正的廪君才能复活剑中沉睡的精灵，我希望你能做到。”

　　“承钧不敢辜负。”承钧说着，郑重地向那把圣剑拜了下去，“我们此刻的积蓄尚不足迁徙远方，所以请祖先保佑我们能在这块土地上平安地多生活一段时间。”

　　丹城是九州八荒上一等一的大都市，她的富庶和壮观让一切外来人等叹为观止。大街上高高伫立的几处官卖商号招牌，昭示着这个建造在山上的城市、甚至整个国家，乃是靠着与各国商人的贸易而聚敛起大量的财富。街道上时常有穿着各式服色的外国商人，用马车拉来众多异域的珍宝，或沿着城外的清江船载来大宗的货物，送进丹城商号高大的门楼。

　　在那些千里迢迢前来贸易的商人看来，利缨国出产的兵器，大踵国出产的绫罗，红毛国出产的九尾狐，黑齿国出产的香稻……都可以运到这里，交换九州八荒中质量最为上乘的丹砂和食盐。为了防止这得天独厚的宝藏为私人所侵吞，封丹国君下令将丹砂和食盐的开采权归为国有，由御前长老会下辖的工部负责组织开采和贸易。

　　开采和运送丹砂食盐都是极为耗费人力的工作，于是那些居住在城外荒山中，生活贫困的异族巴人就成了盐场和砂场中劳动力的主要来源。再加上在封丹国人眼中，巴人都是不敬神却信奉妖鬼的异端，当初的封丹国君完全是出于怜悯才同意给他们一席安身之地，所以派给他们最劳苦的工作却压低他们的工钱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这种歧视的做法，让务相从小就心怀愤怒。若不是承钧主张韬光养晦积蓄粮食和武器，以准备未来大规模的迁徙和割据，务相说不定早已煽动巴人们奋起抵抗了。

　　尽管这些年来巴人一直表现得甚为平静，封丹国人还是对这些“异端”心怀戒备。他们很小心地限制巴人出入丹城的数量，不仅每个进城做工的巴人都要戴上编号在册的木牌才可进城，巴人做工的盐场和砂场还有专门的士兵看守。

　　这一天清晨，务相和承钧便混杂在巴人劳工队伍中，站在丹城高大坚固的城门外等待进城。数百人的队伍列队站在空地上，竟然静悄悄地连一点声息也没有，显然已是习惯了这种例行的等待。

　　和其他人一样，务相和承钧都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用布条将头发束在脑后，与丹城守军鲜明整齐的号衣相差甚远。而且每个巴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编着号码，作为登记入城和发放工钱的凭据。

　　过了一会，一个丹城的军官带着一小队士兵，开始逐一对等待进城的巴人劳工进行检查。

　　趁着等待检查的工夫，务相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城墙的构造和守卫的安排，然而很快他便注意到贴在墙根的一张告示。告示的内容居然是封丹国国君重金招募勇士，前往雪魇谷猎取怪兽“穷奇”的毛皮，扬言可以赦免应征勇士的一切罪孽，还赐予金银若干。

　　“这不是让人去送死么？”务相知道雪魇谷是有去无回的死地，不由轻轻地向身边的承钧嘀咕了一句。

　　“你看那个女子。”承钧忽然答非所问地道。

　　务相这才注意到城墙下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女子，正向着他们站立的方向望过来。待到看清她的脸，务相不由心中如被重锤一击，顷刻间急速地颤抖起来——这个美丽却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稚拙的身影，竟仿佛在哪里见过。更奇特的是，这个女子的身后，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

　　“她是哪里来的？”务相只觉得口中有些发干，一时想不出什么国家的人会长有这样透明的翅膀。他唯一知道的火翼国人所长的都是如同飞鸟一样的覆羽肉翅，而眼前的这副翅膀与火翼国人的截然不同，仿佛风一吹便会破掉，也不知能不能支持人飞起来。

　　“我也不知道。”承钧刚回答到这里，他们的对话便被丹城士兵喝止。于是两人都不再言语，承钧开始再一次确认早已拟定的刺杀路线，务相的眼光虽然也落在城墙垛口附近的士兵身上，心中却在不断回想——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子？

　　“脸色这么黄，是不是得了瘟疫？”一个士兵猛地将一旁的庆宜拉出了队伍，一把扯下了他颈中的木牌。

　　“官爷，我没病，我能干活的！”庆宜不舍地看着士兵手中的木牌，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起来，“求你让我进去吧，我家里人还指望着这点工钱呢。”倒楣的庆宜，就是因为一脸病容的原因，至今都没有进过丹城，也无法象别人一样靠做工赚钱。

　　“肮脏的巴人，你们休想把瘟疫传到城里！再吵闹把你直接送到化人场去！”那个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根本不理会庆宜的哀求，将他推到了空场边缘。盐场需要的劳工再多，也多不过想找活做的巴人，因此丹城人只会挑选巴人中最强壮的劳力，工钱却比雇佣牲口更加便宜。

　　务相和承钧对视了一眼，默默地举起双臂，任由面前的丹城士兵仔细搜查。还好，没有什么问题。

　　“好啊，竟敢带着刀子，想造反吗？”务相正暗自松了口气，忽听另一个丹城士兵叫嚷起来，随即一个巴人手持一柄砍柴刀朝他面前的士兵砍去，口中大声喊道：“我杀了你这狗娘养的！那天就是你调戏我老婆！”

　　是乌岷，务相的族叔乌岷。尽管他平日对封丹国的压迫最为不满，务相却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单枪匹马地对丹城士兵发难。眼见乌岷被几个丹城士兵一拥而上踹倒在地，务相立时身子一动想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拉住。转过脸，务相看见承钧向自己镇静地摇了摇头。

　　眼见着乌岷的柴刀被士兵们缴去，人也被绑了个结实，一些巴人青年忍不住骚动起来，纷纷想朝乌岷的方向涌去。那些丹城士兵人数较少，显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由纷纷支起长矛，想将巴人劳工的骚乱平息下去。

　　“好啊，弟兄们，跟他们拼了！”乌岷拼命挣扎着，向人群大声叫道，“我们忍了太久了，现在该给点颜色给这些王八蛋的丹城人看看，否则他们还以为巴人都是孬种！”

　　无可否认，尽管务相暗中一直在大骂乌岷鲁莽，竟不遵循大长老和承钧戒急用忍的命令，但是在听到他这样激愤的话语时，也不由头脑一热，想要振臂响应了。

　　“大家都退后！”眼看众人的情绪很快会被点燃，承钧快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站在丹城士兵和巴人劳工之间。他张开双臂拦住即将汹涌而来的人群，用他首领继承人的威严语调大声道：“按照契约，巴人也要遵循封丹国的律法。乌岷的行为与大家无关，我们所要关注的，是他是否会受到公正的审判。”说到这里，承钧转头向丹城士兵的队长道，“方才乌岷提到这个士兵强奸妇女的事，如果您能保证严格按照律法的程序行事，我也能保证巴人仍旧会遵循律法。”

　　“是的，我可以保证着手调查我手下士兵的罪行。”那队长点了点头，随即吩咐解除了那个丹城士兵的武装。

　　承钧也点了点头，向一众巴人道：“大家今天照常做工，若是乌岷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或者强奸事件不公允处置，我们再来申诉。”

　　封丹国虽然歧视巴人，却一向标榜自己是文明的法治的国度，因此承钧的话没有引起丹城士兵的异议，巴人们的情绪也渐渐平缓下去，默默地退回了先前的位置。

　　“承钧，你这个孬种，你就这样把我给卖了？！”被丹城士兵押解着往城里走去，乌岷愤怒地扭头大声骂道。

　　巴人劳工的窃窃私语声中，承钧平静地径直走回务相身边站好，只有务相看得见他平静的伪装下，暗暗握成拳头微微颤抖的手。务相忍不住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做得对。”

　　承钧看了务相一眼，露出一个疲惫的苦笑，让务相心中隐约的一丝不满彻底地消解干净。承钧做的事，到最后总能证明他的远见，久而久之已让务相无法驳斥。

　　不愿再看继续进行的搜查，务相将目光转向了城墙，却发现那个长着双翼的女子猛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她眼中的表情，是对面前发生的一切的震惊，同时，也含着一丝疑惑。

　　“你们为什么不反抗？”务相猜想那个女子的神情正在问这个问题。

　　“因为还不到时候，我们仍在积蓄力量。”务相在心头默念着，同时惊讶地看到那个女子仿佛听到一般向他微笑起来。

　　刚想将自己的疑惑告诉承钧，务相转头却看见承钧正向着城墙下静静凝望。原来她是在向承钧微笑，务相的心里有一丝失落，随即用力将它挥散开去。自从那日当众向承钧臣服之日起，务相已心悦诚服地退到了承钧身后——在一切面前。

　　顾盼之间，那些丹城的士兵已将此次入城的巴人劳工全部检视完毕，从中又挑出十几个病弱之人，摘除了他们颈下的木牌赶在一边，这才打开城门，放劳工们进入了丹城。


　　第三章 泉中盐

　　“承钧，我觉得那个长翅膀的姑娘很像一个人。”穿越丹城的街道走向后城盐场的路途中，务相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我也觉得有些面熟。”承钧回答，“可惜一时想不起来。”

　　“是啊。”务相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一边走一边继续观察周围的街道和建筑。其实丹城他来过无数次，甚至曾经冒险四处游走，混在丹城人的队伍中前去瞻仰山顶金壁辉煌的神庙。不得不承认，封丹国人出于对神的虔诚，将神庙中各个大殿都建造得独具匠心，特别是各位神人的雕像更是精美绝伦。

　　神庙。这个念头让务相蓦地抬起了头，举手挡住头顶的阳光，再次向丹城最高处望去，可惜在这个地点除了神庙点缀着金铃的飞檐，他看不到更多的东西。

　　“对，我想起来了。”承钧忽然有些兴奋地道，“那个姑娘，长得就像神庙里的雕像，西配殿里的。”

　　“不错。”务相此刻也记起来，丹城神庙的正殿里供奉的是南方天帝炎帝，而西配殿里则塑着炎帝四个女儿的雕像，那个城墙下的女子，仿佛就是从神庙里走出来，只是多了一双翅膀而已，怪不得他会觉得似曾相识。

　　“可是神界不是很少涉足人间的事了么？神界和巴人甚至还是数百年的宿敌。”务相的眉头开始皱起来，难道神界真的要亲自介入封丹国人与巴人的恩怨之中吗？否则为何偏偏在巴人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割据一方的时候派来了他们的使者？

　　“我倒是觉得她没有恶意，她对我们的笑容是真心的。”承钧没有多解释什么，但务相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种对自己判断的自信是承钧成为领袖的另一种魅力所在，也让务相无从反驳。

　　到达盐场的时候，务相首先看到的是一排丹城士兵鲜亮的盔甲和长戈。而整个盐场，则被两人高的木栅栏围住，防止闲杂人等进出，也防止工人挟盐私出。这里并不是封丹国唯一的盐场，不过也已需要上千人同时劳动。

　　不同于海边民族泡制的晒盐，封丹国出产的是泉盐。奶白色的岩石夹杂着红色矿物的杂质，构成了盐场边天然的高山屏障，而一道盐泉正从山麓的裂缝中喷出，汩汩沿着石缝流下，被石块砌成的沟渠引到一个大型的人工水池中。然后无数的劳工会用木桶挑起池中的卤水，注满盐场另一端一排排望不到边际的瓦缸，再用火将缸中的水煮干，刮出缸底沉淀的盐晶，经去除杂质后装袋运走。简单的制盐工序，所倚重的，就是宝贵的盐泉和卑贱的劳工。

　　“你看，那个姑娘居然跟来了。”务相将木桶中的卤水灌入巨大的瓦缸中，笑着向正躬身在瓦缸边刮取盐晶的承钧打趣道，“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别胡说。”承钧头也不抬地干着活，以免引起监工的注意。

　　“我可是有根据的。”务相假装低头整理木桶的挂钩，低声笑着向承钧道，“我上次听庆宜说，十个姑娘找他问话，十一个倒是问你的名字。”

　　“听他胡扯，十个里哪来十一个？”

　　“因为还有一个不放心，来问了两遍啊。”务相担起空桶，笑嘻嘻地走开了。不过走了一阵，他便偷偷回头，正看见承钧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木栅栏，而那个背生双翅的女子，正向着承钧微笑。

　　一整天，那个女子都坐在木栅栏外，观察着承钧和务相干活，自始至终地微笑着。奇怪的是，看守盐场的士兵竟似乎无法看见她，否则光凭她与神庙雕像的惊人相似就可以引发一阵骚动了。

　　尽管务相告诉自己那女子看的都是承钧，却仍然因为偶尔对上她的目光而牵扯出嘴角的笑容，以至于一整天下来，他面部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却不敢说出来。

　　盐场里吃饭的时间很短，饭菜也依旧是几片苦涩的山苣菜叶子和一碗掺和了糠壳麸皮的糙米饭。好在累得狠了，倒也不太觉得出饿来。一直等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再也无法继续开工，劳作了整整一天的巴人劳工才放下了手中的活，陆续走出盐场，静悄悄地穿过丹城安静的街道，在城门处重新列队站好。

　　“她跟着我们。”务相转头望进黑漆漆的街道，忍不住打趣承钧道，“或许她有话想对你说。”

　　“是对我们说。”承钧纠正道。

　　“可她今天一直在看你。”务相坚持。

　　“如果她没有看你，你今天担的水怎么比平时多？”难得地，承钧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容。

　　说笑间，已轮到他们两人的号码。从盐场小吏的手中接过一天的工钱，务相才发现自己已经疲倦得有些麻木了。攥着手里的五个铜子，务相和承钧走出了丹城，一眼正看见那个女子向他们走过来，欲言又止。

　　再也无法忍受她那种期期艾艾的表情，务相蓦地插到了那个女子面前，将承钧挡在身后笑道：“姑娘今天看了承钧一整天了，有什么话不好意思对他说，我帮你转达好了。”

　　“我是有话对他说，不过不用你转达。”女子眼看务相闻言笑着对承钧皱了皱鼻子，越发有些窘迫起来，连忙更正道，“当然，你也可以一起听。”

　　“我可没兴趣。”务相望了望身后的承钧，露出一副“麻烦来了”的幸灾乐祸表情，闪身就走。

　　“别走啊。”那女子一急，伸手便抓住了务相的胳膊。

　　“抓错人啦。”务相停下来，朝承钧的方向歪了歪嘴角，“不用不好意思，承钧早就习惯姑娘搭讪了。是不是，承钧？”

　　“务相，别走。”承钧看女子讪讪地放了务相的胳膊，解围一般地说道，“我想这位姑娘可能真有什么事。”

　　“好啊，那我们边走边说吧。”务相夸张地打了个呵欠，离他们远了一点，“累了一天，真想倒在地上就睡。”

　　“我向其他巴人问过你们的名字，我的名字叫瑶影。”一边跟上务相和承钧的步伐，那女子一边道，“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承钧爽朗地回答。

　　“你们……为什么不肯信奉神呢？”

　　“为什么不肯信奉神？”承钧重复了一句，有些惊异地抬起眼，正对上务相同样迷茫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承钧简略地道：“我们巴人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

　　瑶影有些失望，却依然试图劝说：“我从巫山来，今天是第一天来到这里，也看到了封丹国人和你们巴人之间的区别。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封丹国人之所以富庶，巴人之所以贫困，就是因为封丹国人虔心拜神，因此神才赐予了他们宝贵的资源呢？”

　　“当然不是……”瑶影话音才落，务相当即反驳道。

　　“务相。”承钧止住了务相即将出口的辩解，细细地打量着瑶影，“姑娘难道就是从神界来的么？”

　　“不是。”瑶影仿佛想起了什么，却没有跟面前的两个青年详细解释，“我只是受过神界的恩惠而已，因此希望你们也能沐浴神的恩惠。”

　　神的恩惠？务相心里咯噔一下，却听见承钧和气地对瑶影说：“既然这样，我领你去见我们的大长老，他知道很多事情。”

　　巴人聚居的村落位于丹城外一处荒凉的山谷中，幸好离大道还不是太远。所有的木屋都用烟熏成黑色，单薄地聚集在一起，偶尔有几座用泥灰抹成红色。

　　村中唯一有些气势的建筑，是用红泥抹墙修筑的一座两进房屋，带着篱笆圈成的院落，这就是巴人大长老居住的地方。

　　“大长老是我们这一支巴人的首领。”承钧没有向瑶影解释太多，只是很有礼貌地叩响了院子的柴扉，颤动了柴扉上盘旋的几朵凋谢的牵牛花。

　　“这么晚了，谁来打扰我睡觉？”庆宜一边披着衣服，一边抱怨着走出来，“承钧哥，务相哥，你们就是存心不让人省点灯油！”

　　“不是我们要来，我们只是带路的。”务相笑骂了一句，“还不快开门，小心后悔。”

　　“又吹什么牛呢。”庆宜一边答着话，一边打开了柴扉，待见到站在承钧身边的瑶影时，不由呆了一呆。

　　“我没说错吧，这样的美女是不是整个丹城都少见？”务相有意识地远离了承钧和瑶影，说笑着抢先走进院去，心中懊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些变了调，口气也过于轻佻，唯愿别人都没有听出来。

　　庆宜此刻方才笑出声来，却是对着瑶影挤了挤眼睛：“姐姐你真厉害，承钧哥可是难得和姑娘亲近的。”

　　“你们怎么会认识？”务相转回头，忍不住插话，话一出口却又懊悔不迭——你小子多什么嘴？

　　“当然，就是我把你们的名字告诉她的啊。”庆宜笑着向瑶影道，“姐姐来得及时，我们承钧哥不仅以后是巴人的首领，而且至今还没有定亲呢。”看庆宜和瑶影的熟捻劲儿，想必之前早已向这个带着些稚拙的美丽姐姐透露了不少承钧的底细。

　　“瞎说什么？”眼看瑶影羞涩得说不出话来，承钧抬手在庆宜脑袋上拍了一下，终于提到正事，“大长老还没有休息吧？”

　　“没有，爷爷现在每天都很晚才睡。”庆宜答应着，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请进。”庆宜礼貌地让在一旁，请瑶影当先进屋，瑶影却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承钧，正见夜色中承钧的眼睛亮如星辰，含着友善的笑意。于是瑶影稍微缓和了一下紧张，面上也露出放松的笑容来。

　　“那我先进去了。”务相站在一旁，眼见他们眉目传情，不知怎么的便唐突地说出这句话来，几步越过瑶影和承钧跨进了房内。心里似乎有一丝空隙，不过他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深怕自己放任的念头将如同铁锹一般将那心底的空隙越掏越大。

　　借着灯台上微弱的火光，众人看见须发皆白的大长老正伏在桌案上，注视着眼前的水盘，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似乎有隐隐的光华在水盘中闪动，那是蕴含未来预言的水波，它神秘的图示只有巴人的首领才能把握。

　　一点亮光如同流星一般反射在老人的眼眸中，他猛地抬起头来。

　　“见过大长老。”众人见老人已从沉思中醒来，连忙躬身施礼。

　　“坐吧。”大长老点点头，指了指身边地上铺着的草席。瑶影也想跟着其他人坐下，大长老却对她招呼道：“姑娘请过来。”

　　站在桌案前，瑶影略显紧张，而大长老则再次低头望了一眼水盘，随即抬起了他在灯火中微微闪动的眼睛。

　　“水盘里的卦象说，一个外来的人将会指引巴人的归宿。”大长老打量着瑶影，“请问姑娘来自何方？”

　　“巫山。”

　　原本微合的眼睑蓦地睁大了，大长老怔怔地看着瑶影，目光随即飘向了窗外：“巫山——这果然便是天意么？”

　　或许是屋内的静默让瑶影更加紧张，她低着头道：“我奉了神的意旨来到这里，希望巴人能够改奉神灵。也许，这才是意味着巴人的归宿吧。”

　　“看来姑娘对巴人的历史还没有了解。”大长老再次审视了瑶影一会，抬了抬手臂，“请坐下。你们在座的年轻人恐怕对巴人的过去知道得也不完整，我今天就给你们说一说。”

　　“好。”务相当即响应，“就是要让那些神界的顺民知道，为什么我们巴人要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受封丹人的压制。”

　　承钧看了务相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断大长老的话。

　　务相点了点头，沉默下去。瑶影是越紧张越说不出话来，务相却是越紧张废话越多，或许做惯了承钧的随从，现在的务相与昔日的孩童领袖早已判若两人。

　　务相心中正混乱间，大长老的声音已缓缓响起：

　　“千年以前，我们巴人就在巫山深处建立了自己的国度，名叫巫咸国。光凭国名，你们就可以猜到国人都以渔盐为生，而煮盐业更是为巴人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一时间，巫咸国称霸南方，居民富庶，至今我还记得有两句话形容当时的盛世繁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真是一片乐土啊。”说到这里，大长老刻满岁月沧桑的脸上，难得地闪动起向往的光芒。

　　“所以才引起了神界的妒忌。”这回是大长老的孙子庆宜突兀地插了一句话，而务相和承钧虽然没有大长老的那种感叹，沉甸甸的历史依然让他们神色凝重。

　　“巴人向来敬奉的，是死去祖先的魂灵和万物的精灵，也就是别人所说的‘鬼’和‘妖’。从第一代廪君建国开始，历代廪君的灵位都被供奉在巫咸国的祭殿之中，而他们的魂灵，则流连在巫咸国的土地上，保佑巴人世代繁荣。因此从一开始，巫咸国就不是神界的势力范围。”

　　接过庆宜端上来的水碗，大长老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下去：“不想后来神界炎黄二帝交战，炎帝战败，无奈迁往南方，靠收服南方诸族建立自己的权威，而巫咸国国富民强，自然首当其冲。

　　“炎帝派了一名叫做孟涂的天神，带领了神界的兵将前来接管巫咸国的权力，而巴人则在当时在位的廪君带领下，奋起抵抗。无奈佑护巴人的祖先魂灵无法抵御神界的法术，遭到重创之后只得隐遁深山，因此身为凡人的廪君夜峰虽然英勇无匹，却仍然没能抵抗住神界的进攻，力战身死，魂灵化为了穷奇，我们巴人也从此流离失所，沦为无家可归的游民。”

　　“穷奇是什么？”想必是联想到白天在丹城城门口看到的榜文，瑶影忍不住问道。

　　“穷奇在我们巴人的传说中，是长着双翼的白虎，据说披上穷奇之皮的人能获得无双的勇力。”大长老忽然笑了笑，“不过在外族的传说中，穷奇乃是吃人的恶兽，甚至连从头吃起还是从脚吃起都有不同的说法。”

　　“连你们也没有穷奇之皮吗？”瑶影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有，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大长老没有见怪的意思，接着说下去，“自从失国之后，巴人再也没有立过廪君，而是在几个长老的带领下，向东迁徙，离开了巫山，时日久了，便分成几支各自谋生，我们便是其中的一支。如此流浪了百年，因为一直受到神界子民的歧视和驱逐，总是无法定居下来，直到来到了丹城附近。

　　“封丹国人也是神界的信徒，一开始也不准许巴人在他们国内停留。幸亏巴人自巫咸国带来的勘盐技术尚未失传，因此当时的长老便与封丹国君订下契约——巴人为封丹国人找出盐泉，而封丹国准许巴人居留并前往盐场工作。因此我们才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地，距今也过百年了。”讲到这里，大长老低头望了一眼面前的水盘，又意味深长地盯着瑶影道，“姑娘也看到了巴人在封丹国处境恶劣，不过我们寄人篱下，缺乏改变命运的机会。如今水盘显示你将昭示我们未来的方向，而你又来自巫山，岂不是暗示我们还是应该回归故国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瑶影老老实实地回答，“神给我的任务，是说服你们皈依神界。”

　　大长老叹息了一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数百年来，巴人一直未能向神界低头，实际上是等待那些隐遁修息的祖先之魂前来救赎，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征兆。莫非这场漫长的对峙，真要以巴人的屈服而告终吗？我老了，很多事情不想再改变，这个事情还是等到下一辈的首领来决定吧。”说到这里，大长老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一直静静坐着的承钧，务相和庆宜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多谢大长老信任。”承钧站起来，躬身施礼，“夜已深，我们就不打扰大长老安歇了。”


　　第四章 眼中人

　　“瑶影姑娘，今天你就住在这里吧。”承钧将瑶影领到了自己家中，有些歉意地道，“寒舍简陋，还望多包涵。”

　　“简陋吗？我觉得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呢。”瑶影好奇地观察着屋内的一切。而务相则静静地靠在一边墙上，随手拿起一卷羊皮打开看，上面绘画的星座方位让他眼花缭乱，何况耳边还不时传来承钧与瑶影的对话声。

　　“你看过这么多书啊？”瑶影惊讶地赞叹着。承钧屋子里确实堆着许多羊皮卷和竹简，数量之多几乎能比得上大长老那里的收藏。

　　“这些是我母亲带来的。”承钧淡淡一笑，“她从遥远的青丘国来，随身的物品只剩下了这些无法变卖的书籍。”

　　“你母亲一定很美丽吧？”瑶影自然而然地道，“我真想见见她。”

　　“她去世了。”承钧垂下眼，“巴人的日子太清苦，平均寿命都不长。”

　　“对不起……”瑶影有些无措，只好伸手摸了摸桌子上一枚竹片，“这是什么？”

　　“这是口弦。”承钧拿起口弦放入唇中，顿时吹出几个轻快的音节。

　　“啊，好有趣，我也想试试。”瑶影伸手便想从承钧口中取出那个神奇的小竹片来，“承钧真是好厉害，什么都会。”

　　“这个不能给……”承钧一时有些尴尬，心中却也明白瑶影甚是不谙世事，忙将口弦握在掌心藏到身后去，“明天我重新做一个给你。”

　　“为什么？”瑶影愣了愣神，忽然醒悟一般笑道，“是别人送你的吧。”

　　“不是的。”承钧难得有些脸红，“我是怕我吹过的你会嫌脏。”眼看瑶影立时就要反驳，承钧连忙拉了务相退出门去，“你今夜睡在这里吧，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好啊。”瑶影转了个身，再次四处张望着新奇的房间，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常常听人说起的‘家’吗？可是‘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家’字嘛，就是房顶下面一头猪。”务相先前在一旁看他二人谈得火热，心中便似憋了一阵潮水，现在终于找到个机会开闸放了出去，不由在门外大声答道。

　　“好啊，你居然骂瑶影姑娘！”承钧笑着往务相背上擂了一拳。

　　务相暗叫不好，原本想着这是承钧的家，便开他一个玩笑，不料却弄巧成拙。刚遮掩般笑了两句，务相立时觉得连这笑声听起来也傻得可以，便讪讪地不再出声。

　　第二天一早，务相正在自己屋子前舂米，老远便看见庆宜带着一大群面露好奇之色的巴人老少，熙熙攘攘地往承钧的住处而去。

　　“庆宜，你要干什么？”三步两步跨到庆宜面前，务相有些恼怒地问道。

　　眼见务相有责怪的意思，庆宜吐了吐舌头，无奈地耸了耸肩：“务相哥，不要怪我多嘴，是他们听说瑶影姐姐从巫山来，非要我领着去看看。”

　　“是啊，务相，我们都想听那位姑娘说说巫山的情形呢。”一个老人站在庆宜身后，眼眶因为激动过度而有些发红，“从来都说巫山是我们的故乡，可是故乡是什么样子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那好，我去跟承钧说请瑶影姑娘来见见大家。”务相不忍拂逆众位族人的心愿，随即吩咐庆宜将众人安置到议事大厅前的广场等待，自己独自朝承钧的住处而去。

　　瑶影此刻正坐在木屋的栏杆外梳头，那一袭漆黑柔顺的长发倾泻而下，让务相如同被瀑布冲击一般愣了愣神。

　　“务相？”瑶影抬起眼睛，笑着跟他打招呼，“承钧一大早砍柴去了，说是很快就回来。”

　　务相回过神，连忙跟瑶影说明了来意。

　　谁知瑶影一听，吓得连连摆手：“我虽然是从巫山来，却对那里一点了解也没有，什么也说不出来啊。”

　　“没关系，说说那里的山水那里的土地，必定与这里是不同的。”务相鼓励道，“其实就算是一样，在巴人心目中，故土永远会比这不属于我们的地方美上百倍。”

　　眼见瑶影点了点头，承钧却担着木柴走了过来，务相见状忙道：“承钧你待会带瑶影姑娘去广场，我先走了。”说完，也不顾承钧挽留，快步便离开了承钧家。

　　回家抱了一坛酒，务相估摸着承钧和瑶影已经到了，方才折到广场去。说是广场，不过是议事大厅前一片较为平整的沙地罢了，与丹城中用雕塑和花草装饰的广场判若云泥，不过每年的掷剑大会都在这里举行，人头涌动倒也十分热闹。

　　才走到广场外沿，务相老远便看见等待的族人们个个面露喜色，拥挤着将承钧和瑶影迎到人圈中坐下，七嘴八舌地向他们打着招呼。族人们虽然衣衫敝旧，眼中却都被深切的喜悦点燃了光亮，竟然与平日所见的疲惫黯淡大不相同。务相本来想凑近，却被人群推挤到外沿，干脆掉头远远走开，抱着小小的酒坛坐在树下，远远地观望着兴奋的人群。

　　心底有一丝淡淡的落寞，务相摇摇头灌下一口酒将它溶化。

　　“昨天做工的钱缴了库，怎么还有钱买酒？”一个声音忽然笑着在他身边响起。务相放下酒坛，正看见承钧不知何时离开了人群，坐在自己身边。

　　“这是前年我自己酿的，原本想留着娶亲的时候再挖出来。”务相坦白地说着这些话，知道承钧并不会笑话自己。“不过今天想来，以巫山的见闻下酒，似乎更是一大快事。”务相将酒坛凑到唇边又喝了一口，顺手递给承钧。

　　承钧含笑饮了一口，不再开口。两个人与众多族人一起保持了肃穆，专心听瑶影讲道：“巫山的山，比这里险峻百倍，一峰一谷都如同上天用巨斧劈出；而那一道江水，也比这里宽阔百倍，绿得仿佛如同融化的翡翠。我从那里起飞，一路上看见成群的羚羊在山间奔跑，就像地上的白云；密密麻麻的楠木，则覆盖了每一寸山脊，林间甚至可以看见火红的鸾鸟在穿梭……”

　　“‘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值得再喝一口。”务相自言自语了一句，张口又灌了一大口酒。

　　承钧见他面色已然被酒烧得通红，一把将酒坛抢了过来，低声道：“别喝了，还有正事。”说着，拽着务相远远走开，反手将酒坛抛了出去。

　　“正事？我们的正事就是回归故土，不要再留在这个鄙视我们的地方！”心情被劣酒烧得激愤，务相定定地盯着承钧，“象牛马一样做一整天苦工，只换得五个铜子，还不够买两斤米！”

　　“你说得不错，不过眼下我们不仅储备不足，封丹国也必定不愿放我们回巫山建立一个势必与他们抗衡的新国家。”承钧打量了务相一会，发现那几口酒并没有烧掉他的清醒，便接着说下去，“燃眉之急是阻止须岩的行动。我想明天凌晨动手，你看如何？”

　　“好。再晚恐怕他就会说服封丹国君臣了。”务相用力点了点头，“反正路线计划我们都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

　　“那就好。”承钧点了点头，“我估摸了一下，恐怕只有我们两个的剑术可以保证万无一失，其他人就不用惊动了，人多反而容易出事。”

　　“说得对。”务相发觉自己对承钧的话点头已经是一种习惯，“人多了不好，所以我想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不行！”承钧震惊地看着他，怀疑务相是不是有些喝多了，“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这个念头，我琢磨很久了。”务相的眼睛中一片清明，“我们两个是不同的。我是薪，适合瞬间的燃烧，而你是釜，经得起慢火的煎熬，我们何必一定要做同样的事呢？你的担子，比我重得多，所以更要保护自己。”

　　“务相！”承钧想要打断他，然而务相却趁着酒劲一股脑地说下去：“你是未来的廪君，我愿意竭尽所有来助你，包括我的生命。万一我这次有什么意外，你就帮我奉养我母亲好了，我放心的。”

　　承钧静静地看着务相，终于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来：“不行。”

　　“承钧，你冷静些……”务相脑子里开始拼命搜刮可以说服承钧的理由。

　　“我很冷静。”这回轮到承钧打断了他的话，“按照我们的计划，至少需要一个人引开卫兵，一个人对须岩下手。所以，我必须去。”

　　“那我带庆宜去好了，那小子也很可靠。”务相赶紧道，“你要做未来的首领，要做廪君，不该亲身涉险。”

　　见务相犹自力争，承钧难得地沉下脸来：“既然你拥戴我做未来的首领，你就应该听从我的命令。”

　　务相一愣，刚要说什么，却听庆宜的声音高声叫道：“瑶影姐姐，既然巫山这么好，你给我们领路回故乡去吧！”

　　“是啊，我们要回去，再不要在这里受封丹国人的欺负！”

　　“回归巫山，重建巫咸国！”

　　“走，现在就去禀告大长老！”

　　庆宜的话如同在空旷的山谷中引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声，方才还在安静地听瑶影讲述的巴人们纷纷叫嚷起来。几辈人流离失所寄人篱下的惨痛记忆如同染墨的天空，而在这原本一望无际的晦暗中，突然翻涌起一幅美好的画卷——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盐泉和自由的生活，每个人都被这天堂般的景像激动了。他们站起来，按捺不住地四散去传播这故乡的福音，有些人则成群结队地向大长老的院落涌去。

　　务相和承钧在一旁看着，相视点了点头：哪怕就为了拥有一个美好的理想，他们也不能听任封丹国将这群贫穷却依然热爱自由的族人变成奴隶。

　　“你们……真的要去刺杀须岩吗？”瑶影忽然走了过来。她的语气依然怯生生的，却含着明显的置疑。

　　“你说什么我们不明白。”务相立时警觉地回答。

　　“我听见了你们的话。”瑶影有些忸怩地垂下了眼，“我不是故意的，然而神赐给了我一些超越凡人的能力。可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采取这种最野蛮的报复方式……”

　　“刺杀确实是一种野蛮的手段。”承钧坦诚地道，“我也想采用别的方式，可是现在封丹国内所有的盐泉几乎已经勘查完了，我们在他们眼中失去了价值，也就失去了与封丹国朝廷平等谈判的条件。在找到离开这里的机会以前，我们只能先解燃眉之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能获得生命有多么艰难？”瑶影的神情，忽然有些激动。

　　“这是他自找的！”务相用比承钧的解释更加直白的话语道，“如果让须岩那个家伙的建议得逞，便是把我们巴人逼到绝路了！巴人不愿做神界的奴隶，难道还要更加低贱地去做封丹国人的奴隶吗？”

　　“这么说，你们是一定要去了？”瑶影望了望天空，仿佛在禀告着什么，务相惊讶地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任性的调皮的神色。然后瑶影忽然毫无征兆地笑道：“我已经尽力阻止过你们了，既然没有丝毫作用，那么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务相和承钧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会一点点法术，就算不能帮你们，也决不会拖累你们。”瑶影说着，忽然扑簌着身后几乎透明的翅膀飞了起来，轻盈地在半空中绕了个圈子，向目瞪口呆的两个青年笑道，“至少可以帮你们中的一人飞越城墙。谁来试试？”

　　“不用了。”务相和承钧又几乎同时开口，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不相信我啊？”瑶影降落在地上，有些委屈地道。

　　“我们相信你。”承钧道，“那你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吧。”

　　“她不能去……”务相心知行刺一事十分凶险，着急地向承钧望去。

　　“瞧不起我？”瑶影冲着务相哼了一声，“连承钧都说我可以去了，你多嘴什么？”

　　务相蓦地哑了口，是，连承钧都同意了，自己又何必多嘴？眼见承钧已招呼自己和瑶影再度研究一下晚间的计划，务相摇了摇头想甩掉头脑中羞恼的念头，却蓦地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得厉害。


　　第五章 月下刺

　　当天夜里，在瑶影的一再坚持下，务相和承钧放弃了冒险的翻越城墙的方案，改由瑶影分别带他们飞进丹城去。

　　当那双修长曼妙的手臂搂住务相的腰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几乎无法呼吸，手足无措中只好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一对飞剑，直把那铁铸的兵刃握得一片滚烫。

　　相比起这片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兴奋，飞越城墙的记忆反倒不是那么深刻。务相记得自己那时俯身盯着身下渺小的丹城城墙，却感觉到一缕长发在他耳边拂来拂去，酥痒得他想伸手握住，却死咬着嘴唇没敢动半分。好不容易等这种折磨结束，他已经被瑶影轻轻放到了一处暗黑的墙角，然后瑶影朝他笑笑，飞回去接承钧去了。

　　务相看着瑶影在月光下飞行的身姿如同蝴蝶一般轻盈，仿佛全身都没有重量，完全悬浮在空中一般。随后他迎着风向转过脸去，想让夜风尽快冷却脸上的火烫感觉。然而这个努力还没怎么奏效，承钧和瑶影已经轻飘飘地降落在了他身边。

　　看着瑶影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承钧感激地对她道：“你在这里好生歇息，我和务相办完了事再到这里和你汇合。”

　　“要不……你先回去，我们自己到时候想办法出城。”看着瑶影的疲惫神色，务相有些不忍心再让她送他们出去。

　　“没事，我一会就恢复了。”瑶影瞪了务相一眼，却转头对着承钧笑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见不散。”

　　“好，多谢了！”承钧也不客套，转过身招呼务相一路往须岩上朝的必经之路而去，分别埋伏在道边两个截然不同的位置。

　　封丹国五更上朝，因此当那顶护卫环拥着的四人抬山轿从府中出来时，天还没有亮。想必须岩自己也料到引发了巴族的仇恨，贴身护卫竟比往日多了一倍，紧紧地贴着他的山轿前行，不给善于掷剑的巴人任何机会。看来这次引开护卫的任务果然不轻，务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中思忖着。

　　眼看山轿和十余名护卫已经越来越近，务相朝伏在远处房顶上的承钧看了一眼，蓦地冲出了隐身的角落，手中飞剑疾射而出。

　　“有刺客！”随着几声杂乱的惊呼，那些护卫已更紧密地将轿子围了起来，务相的飞剑斩落了一个人的手臂，重新飞回他的手中。

　　眼见行踪已经暴露，务相索性持剑拨开密集射来的羽箭，冲上去与那些护卫斗在一处。因为要为承钧制造真正行刺的机会，务相一边打一边故意将那些护卫引离了轿子。不料他们并不完全上当，只是分了一半前来与务相格斗，剩下的依旧结成阵势护住山轿，显见平时已是训练有素。

　　务相心中知道以承钧的冷静，决不会不顾大局冲出来帮自己，因此任务的成败甚至他们的生死，此刻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想到这里，务相不由平添了许多骄傲，手中的铁剑也比平日使得顺手了许多，终于砍开身边护卫的包围，朝那顶山轿奔去。

　　护轿的护卫见务相冲来，纷纷开弓放箭。务相一边拨打羽箭，一边抽空将飞剑投掷而出，立时割断了一个护卫的脖子，成功地制造出一个防卫的空隙。

　　心中正喜，不料那些护卫立时改变了阵势，顷刻将方才的空隙填补开去。务相快速地盘算了一下他们的阵位，忽然醒悟如果再干掉一人，阵形无论如何会有破绽。然而由于刻意挡开飞向承钧方位的乱箭，方才掷出的飞剑已未能接住，此刻他手中只剩下拨打飞矢的唯一一把飞剑了！眼见方才被自己调开的护卫已奔来想要填补阵位，务相明白时机已是稍纵即逝，当即脱手将手中铁剑掷出，正将一个阵内护卫戳飞了出去。

　　仿佛一道闪电从阵内的空隙中穿过，藏青色的轿顶蓦地被一阵疾风整整齐齐地切割开来，随后便是一声惨叫，伴随着一蓬从割断的轿顶上喷溅而出的鲜血。

　　得手了，承钧的掷剑功夫果然不负众望！务相心中欢呼一声，连小腿中了一箭都没在意。趁众护卫愣神之际，他几个起落跳上屋顶，向前奔逃而去。

　　耳听得追杀之声在身后响起，务相暗暗一笑。以承钧掷剑的手段，那些护卫决计分辨不出他藏身的方位。

　　“你往哪个方向跑？”一个声音忽然气愤地在务相耳边响起。

　　务相吓了一跳，转头却看见承钧夜色中光芒闪动的眼睛，连忙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把飞剑，含糊笑道：“我们分两个方向跑，他们才难得追上啊。”

　　“不用再掩护我了，我们快去找瑶影！”承钧一把拉了务相，掉头就朝瑶影等候的方向跑了过去。

　　“刺客在那里，快放箭！”耳听身后的追兵声音大了起来，恐怕已经惊动了巡夜的丹城守军，务相赶紧一推承钧：“我挡一阵，你先走！”

　　“别磨蹭，瑶影可以把我们同时带出去！”承钧蓦地伸剑挡去了射向他们身后的羽箭，拉着务相继续往前奔去。

　　“承钧，你快走！”务相恨恨地摔开他，压低了声音咆哮道，“瑶影带着两人一起飞便不能飞高，我们有可能会被城墙守军发现的！”

　　“务相，你这个混蛋怎么出尔反尔！”见务相此刻违背了他们先前的计划，承钧怒气冲冲地骂道。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暴露了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巴人的首领公开和他们作战！”务相使劲推开了承钧，见他仍然不走，索性坦白告诉他，“我腿上中了箭，跑不动了。”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承钧此刻才发现务相身后淋淋漓漓一路都是血，先前中的那一箭竟然将整个小腿射穿了，不由着急问道。

　　“别这么多废话！”务相再也跑不动，终于跌倒在地上，抬头冲承钧吼道，“有种的就想办法来救我，别在这里婆婆妈妈！”

　　“好，务相，等我回来救你！”承钧见追兵已经越来越近，郑重地朝务相点了点头，瞬间已消失在丹城层层叠叠的房屋后。

　　务相看着他平安地离去，心头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的，作为巴人的首领继承人，承钧此刻还万万不能让封丹国人抓住他的任何把柄。巴人可以没有务相，但绝对不能没有承钧。

　　用手中的飞剑支撑自己站起来，务相迎着追兵拦住了去路。自小对封丹国人潜藏的愤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时机，他抛开平时一贯的隐忍和拘谨，举起飞剑，朝那些吓了一跳的追兵们大声道：“你们一起过来吧！”

　　那个时候，务相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倒下去，站起来，再倒下去，再站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然被鲜血浸透，可是这个倔强的巴人青年，却始终握紧手中劣质的飞剑，死守着身后不见光亮的小路，拼着流尽全身的血也要阻止面前的丹城守军顺路前去追拿自己的伙伴。

　　满面的血污中，他的眼睛闪动着骇人的光亮，仿佛原野上负伤的野兽，只要一息尚存，就永不放弃反噬的机会。即使在丹城守军的围攻下，他终于伤重不支地倒在地上，他脱手掷出的飞剑仍然让人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地围在他的身边，看这头猛兽如何流尽最后一滴血。

　　没有人知道，他那令人胆寒的毅力和决心从何而来。

　　终于，当那仿佛赋予了生命一般的飞剑力竭之后颓然落地，胆气复生的守军们靠近了这个失却了怙恃的年轻巴人。

　　“说，你的同伙是谁，躲到哪里去了？”眼看务相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一个小军官一把提起他的头发，恼怒地喝问。

　　拖了这么久，想必承钧和瑶影已经平安脱险了吧。务相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对面前模糊的脸孔轻蔑地笑了笑，随即失去了知觉。

　　黑暗中，似乎下起了大雨。务相动了动，想要伸手抹去迷糊住眼睛的水珠，却发现全身都象是被辣椒熏过，火辣辣地痛。

　　“醒了啊，可惜我这一天的水都浪费在你身上了。”身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模模糊糊仿佛以前听到过。务相使劲甩了甩头，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脸前一堆陈旧的稻草，还被水泼得湿淋淋的。

　　是了，务相记起来，这是在丹城的监狱里。

　　“务相，醒了就说话，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和他挺熟，又似乎对他有气。

　　务相努力撑起身子，转头却看见一张披头散发的脸，牙齿在黑漆漆的监狱中显得尤其白。那张脸贴在木栏上，从隔壁牢房中正正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捏着个盛水的空陶罐。

　　“乌岷叔叔？”务相终于借助天窗中微弱的光线认出这个人来，正是前几日因为袭击丹城士兵而被拘禁的族人乌岷。

　　“务相，听说你杀了须岩那个王八蛋？”乌岷忽然大声道，“你这个混小子，有这个计划干嘛不早点告诉我？我至少不会在遭遇追兵的时候扔下你自己去逃命。”说着，乌岷伸出手，隔着木栏拍了拍务相的肩膀。

　　乌岷的拍打触动了务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务相不由闭住气，没有立时回答他。

　　“是哪个混蛋抛下你逃走了，害你被他们打成这样？”乌岷的眼中闪动着愤怒的光芒，“这样的懦夫真是给我们巴人丢脸！务相，你告诉我他是谁，等我出去后找他算帐！”

　　务相支撑着靠墙坐好，四下打量了一下并没有旁人在场，只有寂静漫长的甬道在牢房外延伸。然而即使没有封丹国人在，他也不想跟性子急躁的乌岷解释自己和承钧的种种，便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反正须岩已死，乌岷叔叔你就别问了。”

　　“是不是承钧？”乌岷此刻倒是警觉起来，压低了声音在务相耳边道，“我知道你和他走得近，你杀须岩的事他应该知道吧。”

　　务相慢慢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却没有从他闪动的目光中看出任何虚伪和矫饰来。不过事到如今，务相对任何人都不敢信任，何况也没有必要对乌岷说。

　　“他？”务相故意冷笑了一下，“他是巴不得和封丹国人搞好关系的，我哪里敢告诉他？”

　　“不错，那个外族女人生的承钧是个胆小鬼，当日如果他不阻拦大伙，我又怎么会被关到这个鬼地方来！”乌岷越说越是生气，砰地把水罐一脚远远踢碎，“一想到这种人要做巴族的首领，我心里就是不服！务相，都怪你当时不听我话，偏要拥立他做首领继承人！”

　　务相由着乌岷在一旁骂骂咧咧，懒得分辩。如果能让封丹国人误以为承钧是一个怯懦无用之人，正好方便巴人骤然起事，割据城池。于是务相只是靠墙休息着，不再浪费力气和乌岷唠叨。

　　由于中箭后又与追兵对抗了一阵，务相小腿上的伤口迅速恶化，后来竟让他无法站立，眼睁睁地被丹城守军活捉。不过不论守军怎样折磨，务相都没有吐露一丝一毫承钧的信息，使得他们无奈之中只好把他暂时扔进了监狱里。此刻务相躺在腐朽的草堆上，看着仅有一尺见方的天窗中光线越来越暗，只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神志也越发不清楚起来。

　　“务相，你怎么了？务相……”耳边似乎是乌岷在大声唤着自己，不过务相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


　　第六章 狱中计

　　眼前混混沌沌的似乎身处一条幽长的隧道中，只有前方还有一线光亮。他迷迷糊糊地向前走，身边似乎还有不少人与自己一起前行，然而他却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逼仄的隧道中似乎空气也凝滞起来，他大口地呼吸着溷浊的空气，一心向着那一线光亮奔去。终于，随着乌压压的人群，他走到了那光亮的出口。一步踏出，便是另外一个世界。

　　是的，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漫天倾泻的阳光下，一座雕琢得美仑美奂的白色建筑群扑面而来，墙垣庑顶交错着镶嵌着，那么巍蛾地耸立在狭窄的山顶上，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他耳中响彻了飞檐上传来的金铃声，身子不由自主地慢慢陷入这座云晶石建造的白色宫殿深处。

　　一扇又一扇镂花的石门后，是一座又一座空旷的大殿。他急匆匆地在这些殿宇中穿行，心里似乎想要找寻某种东西。终于，穿越朝拜人群的头颅，他看到了她——骄傲而孤独地立在瑶草交织而成的宝座上，黑宝石一般的眼光只那么一闪，就仿佛在万千民众中单单看到了他，将他的心倏地吸了过去。

　　他呆呆地站立着，注视那圣洁美丽的仪容，忘记了她只是一尊云晶石刻成的雕像。他相信当年那个雕刻她的人一定见过她的真身，否则光凭想象绝对无法勾勒出那样摄人心魄的容光。

　　一旁有人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衣襟，让他不由自主地在那雕像前跪了下去——巴人的祖先啊，请宽恕我吧，今天你的子孙违背祖训向神界下跪，不是因为拜服，仅仅是为了震撼于那超越一切的美。

　　“务相，快醒醒，求你快醒醒……”似乎有人在他耳边急促地呼唤着，将他从那迷蒙的幻境中唤回了现实。务相睁开眼睛，正看见面前一张与梦中一模一样的面孔，不由啊地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后蹭了一步。

　　“务相，是我啊。”面前的人反倒被他吓了一跳，也赶紧直起身去。务相凝了凝神，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正是瑶影。而此刻牢房中一片漆黑，连墙壁上的火把都燃到了尽头，火焰奄奄一息，应该已是深夜了。

　　“务相，他们打你了吗？害你连梦里都不安宁……”瑶影看务相一身狼狈，声音忽然哽咽起来。

　　务相靠着墙力图让自己坐得直一些，心中咒骂腿上该死的箭伤让自己无法站立，眼见瑶影重新在自己面前蹲下，务相有些窝火地道：“有什么事快说，小心被狱卒发现！”

　　“啊，是承钧让我给你送这个来的。”瑶影转过头忍下泪意，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来，递给务相，“别担心，那些狱卒已经被我施法睡死了。”

　　“封丹国君的告示？”务相一见那羊皮纸边缘的金粉，便猜出了它的来历，“给我这个做什么？”

　　“承钧说现在只有这个能救你的命，你一定要收好。”瑶影将那卷羊皮纸塞在务相手中，“承钧说你一定要找机会自称接到神谕，自愿到雪魇谷去为封丹国猎取怪兽穷奇之皮，这样就可以先离开这里，以后再想办法。”

　　“仓促之间想到这个办法，也难为他了。”务相低下头不再看瑶影，“谢谢你了，这里危险，你快回去吧。”

　　“务相，你别动。”瑶影安静了一会，忽然伸手朝务相面上摸来。务相抬眼对着她如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心中突突乱跳，开口想要问她做什么，整个人却如同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

　　“紧张什么，我帮你治伤。”瑶影嘻嘻一笑，手掌中慢慢溢出淡淡的银光，如同流水一般将务相各处的伤口笼罩，特别是小腿的箭伤，更是费了加倍的灵力。

　　渐渐地，周身如同火炙一般的痛楚减轻了许多，眼见瑶影仍在施法，务相赶紧阻住了她：“已经好了，别再浪费法力了。”

　　“不给你治好的话，怕是你真去了雪魇谷就回不来了。”瑶影白了务相一眼，恢复了她平时待他的娇蛮模样，反倒让他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替我谢谢承钧，我会见机行事的。”为了打破自己和瑶影突然出现的沉默，务相只能再次催促她离开。

　　“好，我走了，你保重。”瑶影眼看务相已经可以利索地站起来，舒了一口气，忽而笑道：“对了，我今天又学了一个字。”

　　“什么？”务相不解地问。

　　“就是监牢的‘牢’字，不就是房顶下面一头犟牛么？”瑶影笑着说完，不再看务相一眼，转身扑扇起翅膀朝天窗飞去。

　　眼看那天窗只有一尺见方，务相心里不由诧异她如何能穿越如此窄小的空隙。然而下一刻，瑶影已如同一缕烟雾一般从窗口穿梭而出，就仿佛她这个人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啊，真神奇，她就是那个神界派来的使者吧。”务相犹自微笑回味她最后一句玩笑，不妨寂静中传来一声赞叹，倒把他吓了一跳。

　　此刻务相才反应过来，瑶影的行踪已完全被隔壁牢房的乌岷看在眼里。于是他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看她对你这么好，莫不是喜欢上你小子了吧？”乌岷的口气似乎在打趣。

　　“没有的事——她喜欢的是承钧，也只有承钧才配得上她。”务相不以为然地回答着，重新躺倒在草堆里，打算好好睡一觉。

　　“承钧啊？”乌岷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正要合上眼睛，却听乌岷在一旁忽然开口：“务相，你能不能给封丹国人说这榜文是同时赐给我们两人的？我想和你一起去雪魇谷。”

　　“好啊。不过你不是死罪，何必和我去冒险？”务相疑惑地道，“我这可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算到雪魇谷去冒险，我也宁死不去接受封丹国王八蛋的审讯！”乌岷乐观地笑了起来，“务相，你够有种，不愧是我们巴氏的嫡系子孙。不过如果我们真得到了穷奇的皮毛，干嘛送给封丹国的王八蛋？干脆披上它直接把丹城踏平了，由我们巴人来做主人！”

　　务相闻言静默了一会，方才回答道：“这个念头我也一度想过，不过料来封丹国人也不会那么愚蠢，定会有辖制我们的办法。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当主管刑律的封丹国官员再度提审务相的时候，务相向他们出示了瑶影交给自己的榜文。面对惊异的目光，务相侃侃描述了一番如何在梦中遇见神人，如何被神人授予使命前往雪魇谷寻求穷奇毛皮的境遇。至于神人的样貌，他自然而然地照着瑶影描述出来。

　　“你遇见的，莫非是炎帝的二公主瑶姬殿下？”将信将疑中，那个封丹国官员立刻派人去请了丹城神庙里的巫官前来，让他查验务相身上愈合的痕迹是否果然是神迹。

　　那个老巫官拿着一面小镜子在务相身周照了半天，口中喃喃道：“是正宗的炎族神力，外人根本无法模仿……”然后他忽然扑通一声朝着门外跪了下来，双手向天空伸展开，激动地道：“神啊，你终于眷顾你虔诚的封丹国仆人了！难道你正是借由这个巴人，预示封丹国将会免除它的灭顶之灾吗？”

　　相比之下，那个封丹国官员就冷静得多。他吩咐人将务相安顿下来，自己则立刻进王宫面见国君和长老会去了。

　　务相忐忑不安地等了一阵子，终于看见那个官员兴冲冲地小跑进来，大声吩咐下人道：“快给他沐浴更衣，大祭司要在城门处给他做法送行呢。”

　　趁着下人们准备的机会，务相向那个官员提出要让乌岷做自己的副手。那官员问清楚乌岷所犯的不过是打架斗殴的轻罪，也就乐得顺水推舟，请示长老会将他特赦了出来。

　　等到一切准备完毕，务相和乌岷便出发前往丹城的城门处，见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祭台。站在祭台下等待大祭司前来的时候，务相惊讶地看到承钧带着许多巴人聚集在城外的空地上，显然是来为他们送行。不过，瑶影并不在其中。

　　迎上务相的目光，承钧缓缓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务相仍然为他的镇静感到一阵心安。对于务相而言，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全心信赖，那个人必定是承钧，无论是他的忠诚还是能力都勿庸置疑。

　　正出神间，繁琐的仪仗已簇拥着封丹国大祭司来到了城门口。那大祭司身穿一袭用银线绣着神兽狷的黑色法袍，抹额上一粒硕大的猫眼宝石寒光隐隐，似乎可以看穿每个人的内心，也让务相不舒服地避开了目光。

　　大祭司在祭台上行礼祷告的当口，一直站在务相身边的乌岷忽然悄悄问道：“对雪魇谷你有多少了解？”

　　“只知道是有去无回之地。”务相低声答道。

　　“那么你觉得承钧送你去那里，是什么用意？”乌岷忽然冷笑着问了一句。

　　当然是为了让自己不给须岩偿命。务相有些恼怒地盯了乌岷一眼，没有作声。

　　“务相，你真是实心眼。由于不是嫡系血脉，他那个继承人位置可不牢靠，唯一可以和他争的就是你……”乌岷还想继续说下去，冷不防周围的封丹国官员严厉地制止了他们的交谈，也将务相的反驳噎在了喉中。

　　看着乌岷似乎为自己忿忿不平的样子，务相心想自己以后还是应该找机会消除他对承钧的误会。好在他们要一起去雪魇谷，这个机会不愁找不到。

　　正思量这个事情，祭台上的仪式已经结束，一个小巫官疾步跑下台来，将务相和乌岷召上台去。

　　“你就是神选的前往雪魇谷的勇士吗？同时也是杀害我们封丹国参政须岩的凶手？”大祭司目光炯炯地望着务相，抹额上的猫眼不断闪动着幽绿的光芒。

　　“是的。”务相低下头向他致意，没有多说什么。老实说，面对这样城府极深的人，务相认为最聪明的法子就是尽量少说话。

　　“服下这个。”大祭司往务相和乌岷手中一人交了一粒药丸，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既然你们自称祖先也曾化为穷奇，神界选你们巴人去求取它的毛皮也有一定道理。”

　　知道事到如今根本没有抗辩的余地，务相一仰头便将药丸服了下去。只有乌岷服了药后沉不住气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这粒药丸可以保证你们三个月内不饥不渴。”大祭司沉着脸道，“不过药丸内被我施加了咒语，三个月后如果不解除咒语，你们必将痛苦地死去。”

　　“你……”乌岷正要抗议，大祭司已经不耐烦地转身向祭台下走去：“三个月之内，你们带穷奇之皮来解咒。”


　　第七章 林中曲

　　虽然平素早已耳闻雪魇谷的大名，务相却始终不知道它的方位。听说为了防止里面的恶魔出来作祟，封丹国君以自己的血为祭品，终于请来神界的力量结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将雪魇谷整个笼罩了起来。

　　尽管知道去雪魇谷不是那么简单，务相却依然没有想到居然是要坐船前去。

　　大祭司早已吩咐人为务相和乌岷准备了一艘小船，除了他在船头以手指刻成的符咒，那小船与普通船毫无区别。临上船之际，务相看见承钧似乎在跟封丹国官员交涉着什么，便故意慢下了动作，果然，船还没开，承钧便和另一个女人走出旁观的巴人人群，朝务相和乌岷走了过来。

　　“岷哥，你就这样抛下我不管了吗？”那女人正是乌岷的妻子，此刻奔上来一头扑在乌岷怀中，痛哭失声。

　　务相没有心思留意乌岷与他妻子临别时的窃窃私语，只微笑着向承钧走上一步，知道他定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自己说。

　　“我翻遍了可以查找的文献记载，只知道用这个可以缓解雪魇谷的危险。”承钧说着，递过来一柄竹骨纸面的雨伞。

　　“这有什么用？”务相接过雨伞，感受到它不同寻常的沉重，心中立时明了伞中还夹了东西。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母亲带来的残本中确实提到应该带伞进雪魇谷，说是用来避雪，看来那里的雪很有古怪，你一定要小心。”承钧说到这里，声音更加低了下去，“伞里还藏了先廪君们使用的那把飞剑，你一定要小心保管好。”

　　什么？承钧居然将族里的圣物偷偷交给了自己？那可是平素供奉在神龛上，只有首领能够使用的武器啊。务相心中一惊，立时将手中的伞朝他塞了回去，低声道：“不，我不能用这个。”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别再在意这些了。”承钧后退了一步，正视着务相一字一句地道，“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说完他转身朝远处的族人们走去，再不回头。

　　务相双手横托着隐藏了飞剑的雨伞，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汩汩涌动，顿时挺了挺背脊——承钧，你如此信任我，我就一定要带着穷奇之皮回来，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由于被封丹国大祭司施了法术，小船载着务相和乌岷，自动地逆着清江往上游驶去。

　　务相从雨伞中抽出那把圣剑来，放在船头，端正地行了大礼，方才将剑身从剑鞘中抽出，细细观摩。传说此剑乃有灵之物，历代廪君皆用作随身武器，可惜在平常人手中，此剑无非是一柄更加锋利的飞剑罢了。

　　“你居然得到了圣剑？”乌岷在一旁瞧见，不由大吃一惊，赶紧跟着务相拜了下去。

　　“是承钧给我们的。”务相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他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来。”

　　“他这是何意？”乌岷皱着眉头道，“若失了圣剑，任他是首领继承人也担当不起这个罪责！”

　　“所以无论如何，我必定将圣剑归还到他手中。”务相微微一笑，坚定地说。

　　“愿历代祖先英灵保佑。”乌岷嘟哝了这一句，想必是想起以前对承钧所作的种种恶意揣度，感到有些无趣，便坐在船头瞭望风景，不作声了。

　　务相知道乌岷对承钧的偏见已经开始动摇，心中也是一喜。不过料来乌岷也是极好面子的人，此刻多说反而让他反感，因此也不再开口，只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的圣剑，希望能找到一点特异之处。

　　正看得入神，冷不妨身边有人笑道：“可来了，我就知道承钧说的路线不会错。”

　　务相猛一抬头，正看见河道边缘的沙洲上站着一个长裙摇曳的女子，竟是瑶影。

　　眼见务相目光惊愕，瑶影撅着嘴道：“怎么，不欢迎我和你们一起去吗？”说话间，她轻拍羽翅，已轻盈地朝二人乘坐的小船飞了过来，裙角堪堪从水面上空拖过。

　　令务相惊异的是，降落在船头时，瑶影竟没有引起小船的丝毫颤动，就仿佛她本身毫无重量一般；而务相更没有想到，瑶影候在半途竟是为了和他们一起去雪魇谷。于是务相连忙摆手道：“去雪魇谷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是快回去吧。”

　　“谁说我是闹着玩的？”瑶影瞪着务相道，“为什么你总是看我不顺眼？”

　　“没有的事，别误会。”务相望着她那黑宝石般的眼睛，心中突突乱跳，说话的声音也干涩起来。

　　“那为什么每次你都想赶我走？”瑶影愤愤地一下子坐在船上，“哼，这次若不是承钧让我来，我还不想跟你个木头在一起呢。”

　　“姑娘会法术，跟我们一起去自然再好不过了。”乌岷忽然高兴地插了这句话，竟丝毫不理会务相的眼色。

　　“大叔，你真是好人。”瑶影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没忘了再白务相一眼，“不像有些人不识好人心。”

　　务相知道自己一碰上瑶影就拙口笨舌，总是说错话，于是只无奈地笑了笑，识相地闭嘴了。

　　小船溯源行驶了一阵，便绕入一条隐秘的岔道，水面越发逼仄起来，四处可见芦苇丛生的沙洲。四周植物葱茏，却是连一声鸟叫也没有，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深不见底的水流吸收殆尽一般。这种渗入骨髓的寂静让人感到一丝丝凉意从脊骨上爬起，慢慢延伸到四肢百骸，连方才一直在絮絮说着闲话的瑶影和乌岷也顿时沉默下来。

　　有些耐不得这潜藏的阴森感觉，务相握住圣剑从船尾站了起来，却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又行了一会，一张巨大的石弓赫然出现在前方的半空，石弓的两端正搭在河道两侧的山峰顶端，仿佛形成了一个巧妙的拱门，而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火焰正从石弓上流泻而下，恰好将前进的通道封死——不用说，这巨大的结界内部，就是让人谈之色变的雪魇谷了。

　　“真美！”看着光华闪动的结界，瑶影忽然赞叹了一句，仿佛忘记了这美景背后隐藏的凶险。

　　由于无法控制坐船，三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船迎面向结界撞去。就在船头碰触结界的一刹那，大祭司所画的符咒忽然发起光来，仿佛一枚钥匙插入了石门的匙孔中。务相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烁，仿佛自己已经与那片光彩融为一体，等到再回过神来，小船已将石弓抛在了身后。

　　水流的尽头是一片细密的沙地，随着小船自动搁浅，三个人便站在了雪魇谷中。

　　眼前是一片葱郁茂密的原始森林，一看那蜿蜒盘旋的藤蔓，就知道若干年来杳无人迹。小心地踩着地上厚厚的枝叶走入林中，务相不放心地回头去看瑶影，却发现她兴奋地爬高走低，东张西望，倒似这次来不是冒险，而是游山玩水一般。不过看着她步履轻捷，眼神欣喜，务相的心里也不由放松了几分。

　　“这么大的林子，却到哪里去找穷奇？”乌岷放眼望着漫无边际的树林，疑惑地问。

　　“我上去看看。”瑶影见务相不说话，轻轻哼了一声，略带些得意地穿越枝叶的空隙，飞上了天空。

　　“这个神界的使者，居然真是来帮我们的。”乌岷看着瑶影，有些惊讶地低声道。

　　“应该是吧。”想起巴人与神界数百年的对峙，务相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下一瞬间，瑶影已轻飘飘地落回了我们面前，指着前方道：“这里的天空也被结界笼罩，不能高飞。不过还是能看到这一片树种混杂的森林中心，是一圈烟椤林，林中似乎有白色的建筑。我们就到那里去吧。”

　　由于常年无人到来，他们身处的这片森林异常茂密，几乎让人无法下脚。无奈之下，务相只好挥开圣剑，一路砍伐着藤蔓灌木往前走。就这样一直走到天黑，三人已经深陷在这片密林中，四周黑压压的全是树影，只有脚下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奶奶的，我怎么觉得这里像个大坟场？”乌岷话音刚落，一阵夜风猛然刮过，吹动树梢发出呼呼的怪声，饶是务相胆大也不由觉得脊梁骨发冷。

　　“确实奇怪，这么大的林子安静得有些异常。”务相伸手摇了摇身边一根树干，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异之处。然而心里的惶恐却越发增长——走了这么久，居然连一声鸟叫也不曾听到过！这个林子，果然是容不得动物生存的么？

　　“还是有生命的。”瑶影忽然弯了一下腰，随即将手掌伸到务相面前。借着夜色笼罩前最后一点余光，务相看清在瑶影洁白如玉的手掌中，一只小小的蚂蚁正在蝺蝺爬行。这只蚂蚁的存在让务相心中一阵舒畅，就像把堵在心里的恐惧都释放出来了一般，于是笑道：“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我们先生堆火。”说着，他从瑶影手中拈起那只蚂蚁，随手捻死在树干上。

　　“你干什么？”瑶影蓦地尖叫了一声，愤怒地盯着满脸茫然的务相，眼中顿时盈满了泪水，“你怎么能这样就杀了它？”

　　“我杀了谁？”务相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瑶影口中的“它”就是那只蚂蚁，不由道，“不过是一只虫子……”

　　“是虫子就可以任意杀戮吗？难道在你眼里，它不是一条生命？”瑶影眼睛仍然盯着务相，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步。

　　女人啊。务相心中不以为然地叹息了一声，面上却赶紧软语道歉：“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杀生惹你生气了。”

　　眼看瑶影并不回答，气氛一时很是尴尬，一旁的乌岷忍不住抱怨道：“为了只蚂蚁吵架，说出去真是惹人笑话！如今我们几个困在这里，谁也离不了谁，要吵的话留到活着出了这鬼地方再吵吧。”

　　听乌岷这一说，务相也觉得无趣，便用圣剑在石块上砍出火花来点燃枯枝，招呼乌岷和瑶影围着火堆坐下。瑶影一言不发，离得务相远远地坐着，显然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气。

　　务相苦笑了一下，暗道自己对姑娘们的心事真是一点也无法拿捏，只盼着过了今夜，她能够忘却此刻的不快。

　　“瑶影姑娘……”眼见两个人都不开口，乌岷终于按捺不住道，“这个林子不知要走多久才到头，白白耗费时间……既然你会飞，能不能先飞过去探察一下穷奇是否在烟椤林里？”

　　“不行！”务相当即反驳道，“穷奇也是会飞的猛兽，万一发生误会，瑶影一个人绝对会有危险！”

　　“那她也可以把我们从空中送过去吧。”乌岷烦躁地用一根树枝划着地，“若是还没见到穷奇就死在半途，我真是不甘心！”

　　“早知这样，乌岷叔叔你当初就不要一起来！”或许是因为乌岷的口气中微微有责怪瑶影的意思，务相耳根一阵发热，口气也暴躁起来。

　　“务相，我陪上性命来帮你，你不要不识好歹！”乌岷的语气也顿时粗了起来，霍地站起了身。

　　“你们别吵了好吗？”瑶影也站了起来，眼中明显有了泪光，“明天我送你们过去。不过那片烟椤林连天蔽日，还是需要步行才能进去的。”

　　“不行！”务相此刻头脑冷静了一些，走到乌岷面前，低下声气说道，“我也知道乌岷叔叔是好心，不过瑶影的法术每使一次，都会对她的体力有很大消耗。既然我们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自己走过去吧。”

　　“早说不就好了吗？”乌岷哼了一声，转身对瑶影道，“瑶影姑娘，我先前误会了你，不要见怪。”

　　“也是我存了私心，不怪乌岷叔叔。”瑶影不知怎么的红了脸，看了务相一眼，便埋下头坐在了火堆旁。

　　“好了好了，大家都没事了。”务相见气氛一时有些冷场，连忙对瑶影笑道，“你不是喜欢口弦吗？我做一个送给你吧。”

　　“承钧本来说送我一个的，却一直没有时间。”瑶影淡淡答道。无可否认，从瑶影口中听到承钧的名字让务相的心思再度一黯，却低着头专心雕刻手中的木片，不再想下去。

　　“做好了，送给你。”务相将口弦递给瑶影，吹了吹圣剑上的木屑，心中祈祷祖先的英灵不要怪罪自己亵渎了圣物。

　　“我不会吹，还是你吹给我们听吧。”瑶影摇了摇头，没有接。

　　“你想听什么？”务相掩饰着自己失落，笑着问道。虽然他自知口弦没有承钧吹得好，但好不容易瞅到承钧不在的机会，还是应该好好表现一下。

　　“有关于蜉蝣的歌吗？”瑶影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

　　“有啊，是从北边传过来的。”将口弦放入唇中，务相邀请一般看了看乌岷，乌岷便和着务相的曲声开口唱了起来：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我心忧矣，于我归处……”务相的口弦技巧虽然不够好，但其中一股沉郁浩瀚之气却深深打动了瑶影，她低低地跟着唱和着，抱住膝盖，慢慢低下头去。

　　“我心忧矣，于我归处。”乌岷忽然大声地重复了一句，随即笑道，“我们的归处就是巫山中的故土，只要拿到穷奇之皮，杀光封丹国人，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务相，说好了，等拿到那毛皮，可要借给我痛痛快快地用两天！”

　　务相看着乌岷激动的神情，蓦地停下了吹奏。如今巴人与封丹国人仇恨如此深重，一旦他们踏上回归故土的旅程，还不知要面临多少困苦和牺牲？

　　“我的归处又在哪里呢？”不经意中，务相听到瑶影低低的叹息，仿佛一阵风拂过他的心尖，竟有些颤颤的疼痛。


　　第八章 谷中雪

　　“看，有火堆，循着音乐找果然没错！”远处蓦地传来惊喜的声音，接着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朝务相他们奔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乌岷唰地站了起来，务相则自然而然地将瑶影挡在了身后。

　　“我们是祁连国人，在这里迷路了，想来借个火。”两个人影立住了，朝他们摊开双手，表示毫无恶意。

　　务相借着火光，细细地打量着远处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年轻的武士，穿着华贵的软甲，身侧挂着鲨鱼皮制成的箭囊和剑鞘，可惜作为装饰的金银丝线被树枝刮断了不少，线头飘飞，而满脸的擦伤更显出他们的狼狈。两个人的打扮虽然差不多，不过从神色上看，站在前面的那人应该是个头儿。

　　“过来吧。”务相思量在这诡异的地方多个人打听情况也好，便点头招呼他们过来。

　　“这里没什么怪事吧？”两个人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见务相点头，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坐到火堆前。他们随即从皮囊中取出清水干粮，不客气地大口啃了起来，倒似很久不曾安心吃过饭一般。

　　“你们是谁？在这林子里遇到了什么？”见两人惊恐的神色稍稍平复，乌岷连忙问道。而务相则留意到二人装备充足，除了擦伤没有别的伤痕，实在没猜出是什么让他们慌张若此。

　　“你们也是来猎取穷奇之皮的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首领模样的年轻人便道，“我是祁连国的贵族，为了拯救我的国家，冒险潜入这雪魇谷想要猎到穷奇。可惜半途遇上挫折，倒让各位见笑了。”这个年轻人甫一平静下来，便流露出他的贵族味道，说话虽然礼貌，却掩不住满面的矜持之色，让乌岷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为了拯救国家而猎取穷奇？”务相疑惑地问了一句，虽然知道穷奇之皮可以赋予人无穷的勇力，他却确实不明白一向标榜文明富庶的封丹国和祁连国为何也觊觎于它。

　　“你们还不知道吗？北方的溟族又卷土重来了！”那祁连国的年轻贵族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树枝，神色郑重地道，“我一个多月前出发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攻打祁连国已经二十多天了。”

　　“溟族，就是二十多年前被青丘国打败的溟族吗？”务相恍惚记得听承钧提过这个民族，正是由于那场战乱，承钧的母亲才会千里迢迢从青丘国流落到了贫苦的巴人村落里。

　　“那也叫‘打败’？”年轻的贵族讪笑着哼了一声，“与溟族那一战，青丘国元气大伤。虽然勉强将溟族赶回了北方的冰洋，一个泱泱大国最终却被周围的小国瓜分干净。现在青丘国早亡了，溟族却又恢复了元气，你倒说说是谁厉害呢？若是这次我祁连国抵挡不住溟族，你们封丹国迟早也会被他们杀戮殆尽。”

　　“那溟族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在九州八荒如此横行？”听那贵族喋喋不休，乌岷按捺不住插话问道。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年轻贵族见众人听得入神，倒也引发了谈兴，侃侃言道，“溟族原本只是在极北苦寒之地挣扎苟活的民族，不料却出了个野心极大的国君，学来移魂之术，用冰雪造成无数士兵，移取族人的魂魄植入其中。这些冰兵雪兵得了活人魂魄，便行动自如，不餐不饮，不累不疼，普通国家的军队哪里抵挡得住？而且他们一旦身体被破坏，灵魂还可以回归溟族，或回归原身复活，或重新植入新的冰人身上，倒似不死的军队一般。因此要抵抗溟族的扩张和侵略，实在是个难题。”

　　“用穷奇的皮毛可以破除他们的妖法吗？”务相问了一句，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告诉你们也不打紧，反正要对抗溟族，九州八荒的所有国家都应该联合才是。”年轻贵族笑笑，接着说下去，“根据上次青丘国抵御他们的经验，我们发现只有从冰人士兵头顶的泥丸宫中刺入利刃，才可以封住他们逃逸的灵魂，真正将他们消灭。不过会飞行之术的人除了极少数祭司巫祝，哪里找得到那么多？听说穷奇之皮若是披在人身上，不仅可以自由飞翔，还能赋予人无穷的勇力，正是对付溟族的绝佳灵物，因此我才不惜拼却性命，到这号称有来无回的雪魇谷来——对了，你们是为封丹国猎取穷奇的吗？”

　　“谁为了封丹国那些王八蛋？我恨不得他们都被溟族杀光。”乌岷忽然恨恨地道。

　　那年轻贵族端详了务相和乌岷一会，忽然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巴人。”这句话的语气不同方才，已是带了几分疏远。

　　“你们也瞧不起巴人是吗？”乌岷接口讥诮道，“你既然吹嘘自己忠贞勇敢，方才却为什么跑得像个丧家之犬？”

　　那个年轻贵族方才还镇定高贵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笑道：“你们才进了这林子多久？告诉你，若是你能像我一样活着从前面的烟椤林出来，就算连穷奇的毛都没见过，我也服了你！”

　　“请问公子，那烟椤林中有什么古怪？”务相连忙伸手拽住了想要发火的乌岷，恳切地问。

　　那年轻贵族的脸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而一旁他的仆人则面色惨白，似乎想起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

　　“哼，怕成这样，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打道回府吧，少在这里逞英雄了。”乌岷性子向来暴躁，不顾务相的劝阻，再度冷笑道。

　　“不猎到穷奇我不会回去的。”年轻的贵族因为尊严受到侮辱而隐隐生出了怒意，“而且我们可以比赛看看，究竟是谁最后拿到了穷奇的皮毛。”

　　“比就比，难道我还怕你们这些怯懦的兔子？穷奇是巴人的圣兽，它的勇力也只会赐给巴人。”乌岷扯出被务相拉住的衣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务相心里已是万分后悔不该和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搭档。

　　“你骂谁是兔子？”年轻贵族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若不是大家都进了险地，我堂堂南华世家的人怎么会跟你们这些蛮族为伍？”

　　“这位公子，请息怒。”虽然听他说出“蛮族”两个字心中不忿，务相还是站起来笑道，“我叔叔就是这个脾气，请不要见怪。既然大家目标都是要对付溟族，就应该同舟共济才是。明天我们还是一起上路吧，人多了好歹有个照应。”

　　“听你说话，还像个有教养的人。”年轻贵族笑了笑，拣了一根燃烧的树枝站起来，“夜已深，我们到那边去休息了。”说着，带着从人走到离务相他们十丈远处，自己点了一堆篝火，想是不愿与这群粗鲁的巴人再多接触。

　　“一看就是满脸的奸诈相。”乌岷白了那两人的背影一眼，嘟囔了这一句，也躺到地上去。

　　务相知道乌岷看人向来偏激，连承钧那样好的人都能被他揣测成虚伪，更不用提这两个带着富贵骄气的外乡人了。当下也懒得说他，转头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的瑶影，笑道：“我们也睡吧。”

　　“前面有很大的凶险。”瑶影忽然开口说。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务相，里面盛满了他所不明白的情绪，隐隐倒像是——对他的担心。

　　务相强压下自己握住她双手的冲动，别过脸去，假装轻松地道：“那两个祁连国人都能活着出来，我们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我总不会连那个纨绔子弟都比不上吧。”

　　瑶影叹息了一声，不再开口。等不到她的回应，务相便也倒在落叶上浅浅睡去，手指还紧紧握住腰侧的圣剑。朦胧中他曾开眼望向那两个祁连国人的方向，发现他们坐在火堆边不知在缝制着什么，但疲惫的务相很快又再度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务相招呼了那个祁连国贵族和他的从人一起上路。说是一起上路，不过是务相三人走在前面，那主仆二人远远地缀在十丈开外而已。务相几次想要提起话头问他们这林中潜藏的危险是什么，那个贵族却阴沉着脸不开口，想是仍旧对昨夜的冒犯耿耿于怀。

　　“哼，怯懦的兔子！”乌岷一边劈开拦路生长的灌木树枝，一边喃喃地骂道。

　　务相没有接话，实际上他现在也不能断定，那两个祁连国人故意走在他们身后，究竟是避讳他们巴人的身份，还是确实在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可惜务相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加强自己的戒备而已。

　　从昨晚以后，瑶影一直很少开口，只是埋头走路，甚至连看都不看务相一眼，让务相隐隐有些失落，左思右想，也没想起自己是哪里又得罪了她。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乌岷在一旁惊异地道：“居然有这么多独活，要是能平安回家，采一篓子带回去能卖不少钱呢。”

　　“‘独活’是什么？”瑶影好奇地问。

　　“就是这种药草。”乌岷指着一片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道，“它的根可以治风湿，我们巴人常常上山挖药，所以认得。”

　　“很漂亮的花呢，聚在一起象小伞一样。”瑶影看着那一簇簇聚集在一起的小白花，忽然叹了一口气，“就是这名字为什么这么古怪？‘独活’、‘独活’，难道只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她不知忌讳，自然口无遮拦，却将一旁的务相和乌岷听得心中一寒。乌岷连忙往地上呸呸地啐了几口唾沫，算是将瑶影方才话中的晦气破去。瑶影有些委屈地望了望务相，务相只得朝她宽慰地笑了笑。

　　气氛骤然沉闷开来，连后面跟随的两个祁连国人也不再开口，“一行五人”就这样默默地赶路，终于在天黑以前穿越外围的杂木树林，来到内圈的烟椤林边缘。

　　几乎没有犹豫，务相和乌岷、瑶影便走入了烟椤林中。

　　仰头望去，密密麻麻的烟椤树直入云霄，羽毛状的树冠互相重叠，将光线完全隔绝在林外，隔离出一片幽闭的通道，延伸往未知的前方。奇怪的是，虽然没有阳光，整个林中却依然明亮，原来烟椤树每一片叶子的背面，都生长着一排圆形的颗粒，正是它们荧荧闪动着白色的光芒，仿佛夜空中密布的星辰，照亮了几乎密不透风的烟椤组成的宫殿。

　　“那些是什么？”瑶影问。

　　“好像就是这些树的种子。”务相皱着眉头打量了半天，终于得出这个结论。

　　“那两个祁连国人好像没有进来。”乌岷对这些植物没有什么兴趣，反倒回头看了看身后。听了他的话，务相也赶紧回头望去——只有烟椤树笔直挺立的树干，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别理他们，我们自己走。”乌岷随口说着，当先往前走去。

　　务相四处看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便与瑶影并肩往前走去。林中本来没有一丝风，但由于他们走得很快，瑶影的发丝便轻轻柔柔地拂过务相的脖子，让他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僵直着身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脑海中似乎一片空白。

　　“快看，怎么回事？”瑶影忽然拉了拉务相的衣袖，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

　　务相猛地回过神来，只觉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甚是诡异。抬头一看，竟是头顶烟椤树叶上所附的白色种子齐齐闪动起魅惑的光，晃得人眼前一阵昏花。紧接着，尽管没有一丝风，那些种子忽然纷纷脱离了树叶，飘飘悠悠地朝地面降落下来，竟如同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般美丽。原来，每一粒细微的种子外面，都包裹着一层轻柔的白絮，正是那些白絮在黑暗中幽幽地闪动光芒。

　　雪花。脑子中猛地溜过这个词，务相霍然想起了临来之时承钧的提醒——雪魇谷中的雪定有古怪。一念及此，他猛地撑开了随身携带的雨伞，撑在自己和瑶影的头上，随即大声朝走在前面的乌岷喊道：“快过来，别沾到这些雪！”

　　乌岷转回头来，奇怪地瞪着务相，似乎没有理解他情急中所说的“雪”是什么。

　　“过来……”务相心中焦急一片，撑着伞就想朝他奔过去——然而一切已经晚了。

　　一片飘忽而下的种子率先落在了乌岷的头顶上，立时如同被灌注了生命一般倏地消失在乌岷的发间。乌岷大叫一声，猛地仰起头来，更多的种子却不急不徐地落在他赤裸的面孔和肩膀上，立时钻进血肉之中。

　　顷刻之间，最骇人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陷入乌岷身体的烟椤种子立时在这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上发出芽来，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它们的根须瞬间穿透了乌岷的身体，拼命地吸吮着他的血肉，支持自己的枝条如同伸展的手臂一般向天空拔去。

　　“救……我……”乌岷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绝望地朝务相和瑶影望过来，发出支离破碎的两个字。

　　“啊！”瑶影猛地尖叫一声，闭着眼睛便躲在了务相的身后，恐惧得全身发抖。而务相也被这诡异而血腥的一幕震慑得呆在原地，即使听见了乌岷的求救，一时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扭向务相的乌岷的脸孔此刻已经被茂密的根须覆盖了，他最后的表情已完全淹没在蛇一般扭动伸展的木质中，只有他的残躯还保持着痛苦的蜷曲跪姿，让人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死去。这个念头让务相一阵颤栗，猛地将伞柄塞给瑶影，拔出腰侧的圣剑就朝乌岷身上覆盖的枝条树根砍了过去！

　　可惜此刻的圣剑在务相手中与平凡的刀剑没有任何区别，只能把那些活着的可怖的枝条砍出些些缺口，可那些妖魔般的植物却又立时靠吸取养分而迅速愈合。务相发疯一般地砍着，木屑飞溅了他和身边为他撑伞的瑶影一脸，可是根本无法阻止这些新生的烟椤树的生长。

　　“小心！”瑶影忽然惊叫一声，展开她透明脆薄的翅膀护在务相身前，替他挡开了一片被他大力的挥动带得扑面而来的种子。此时务相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堪堪与那些邪恶的精灵擦身而过。

　　正后怕间，务相猛然听见了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破裂声，随即一蓬血从乌岷的胸膛处炸裂开去。务相正张口欲呼，那些根须却仿佛闻见血味一般自动伸展过去，竟将乌岷最后的一点心头热血在空中吸吮得干干净净！而乌岷的身体，也终于在耗尽最后的生命后颓然倒在地上，霎时与盘根错节的树根纠缠在一起，最终彻底地消失在这片罪恶生长的烟椤树林之中，连一滴血都不曾剩下。

　　务相眼睁睁地看着乌岷的死亡，只觉得心中一片恐惧的空茫，连手中的圣剑掉落在地上也没有觉察。


　　第九章 殿中契

　　“务相，那……那是什么？”瑶影又是一声惊呼，惊得务相猛地回头看去。

　　远远地，一个黑乎乎没有固定形状的怪物，正慢吞吞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别怕！”务相压下心中的恐惧，捡起地上的圣剑，将瑶影挡在身后。方才经历了乌岷的惨死，此刻务相的神经绷得再稍稍用力就会断裂，而他握剑的手心里也是一片冷汗。

　　那个怪物慢慢走近了，务相揉了揉眼睛，一颗心蓦地放了下来。此刻他已经认出，来者正是那祁连国的主仆二人，他们全身笼罩在涂了桐油的帆布口袋中，小心翼翼地在种子飘飞的烟椤林中行走。想来那帆布口袋，正是他们目睹了其他人的死状后，连夜拆掉帐篷缝制而成的，可恨只因为几句言语冲突，他们竟能隐瞒下这烟椤林中的致命秘密！

　　“我们走吧。”思及这二人间接导致了乌岷的死亡，务相一阵寒心，也不与他们招呼，和瑶影自顾走开。

　　那祁连国贵族虽然行动缓慢，却不像务相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掠起薄如雪花的烟椤种子沾到身上，因此走了一阵，两队人便渐渐走散开去。

　　烟椤林遮天蔽日，行走其中混不知晨昏昼夜，好在务相体健，瑶影神异，两人便不眠不休直走下去，心中巴不得早早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烟椤密林。然而饶是两人小心翼翼，仍旧有飘扬的雪白种子朝他们飞舞而来，仅凭一把雨伞根本无法阻挡。

　　“不用怕，我有办法。”务相手握圣剑，将几欲沾身的种子用剑风逼了回去，爽朗笑道，“若是这雪下得更密，我便舞起剑圈护住我们，当年这剑圈连承钧泼水都没泼进来呢。”

　　“可是这样你无法支撑太久。”眼看前方的烟椤树依然密密匝匝望不到边际，瑶影忽然下定决心一般道，“我想这雪是伤不了我的，先前只是我一直太胆怯了。”说着，她竟然将手臂向伞外伸出。

　　“瑶影！”务相大骇，只觉自己这一声惊呼都变了调子，若是瑶影也在他面前被烟椤树吞噬，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疯掉。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一把将瑶影搂在了自己怀中，想要阻止她几近疯狂的举动。

　　“真的，我不怕它们。”瑶影忽然将手掌在务相面前摊开，一片微微颤动的雪白种子正躺在她的手心中。

　　“因为……你有法术？”务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算是吧。”瑶影略略避开了目光——能如何对他解释呢？告诉他，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血肉的影子？或者只是一只比这烟椤种子还要渺小的虫子？

　　“这把伞你自己用吧，安全些。”瑶影将伞柄塞到了务相手中，自己走到了伞外。

　　纷纷扬扬的种子毫无遮掩地落在了瑶影的身上，却顺着她衣衫的摆动簌簌地掉落下去。看着瑶影在“飞雪”中从容而行的样子，务相心里竟生出了一丝遗憾，反倒宁可瑶影象方才一般，和自己一起瑟缩在窄小的伞下。

　　正出神间，冷不防瑶影猛地奔过来抱住了务相，将一片即将沾到务相身上的种子挡了开去。“在想什么，连命都不要了？”意识到两人的脸凑得太近，瑶影尴尬地想要抽身而退。

　　“瑶影，别走！”务相忽然喃喃地低呼了一声。

　　“干什么？”瑶影果然没有动，脸色却慢慢羞红了。

　　“瑶影，我想问你——承钧是不是很出色？”务相原本想问自己是不是很平庸，却终于只敢绕了个圈子。

　　“是啊，承钧确实很出色。”瑶影看着务相慢慢黯淡下来的目光，忽然温柔一笑，“你也很出色。”

　　“承钧，是天上的星辰下凡的，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务相忽然闭紧了双唇，该死，自己怎么突然间说出这种话来？

　　“你也是一颗星辰。总有一天，你会超越承钧的。”瑶影说到这里，笑着走开去了。

　　我也是一颗星辰，总有一天会超越承钧么？务相看着前路星星点点的光亮，心中有一丝苦涩，又有一丝甜蜜。自从当年跪倒在承钧面前，全心全意地臣服于他开始，这种念头已经被掩埋得连自己都遗忘了吧。可是此刻，他记起来了。很多年后，巴人最伟大的廪君对大臣说，正是这种信念，支撑他没有在漫长的旅途中倒下。

　　两个人各揣心事，也不知在这暗无天日的烟椤林中走了多久，就在绝望到怀疑这片树林没有尽头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久违的天光。

　　一脚踏出阴翳密布的烟椤林，务相忽然撒开腿狂奔起来，竟是平生第一次感觉可以自由行走奔跑是多么幸福。跑得几步，一口气松懈下来，一直紧绷的全身骤然失去了力气，务相一下子跪倒在阳光下，将脸深深地埋在了土地之中，竟感动得直想大哭一场，心中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活着多幸福啊！”瑶影也张开双臂接住倾泻而下的阳光，由衷地喊了出来。这其中的复杂意思，却不是务相可以猜测得到的了。

　　正欢呼间，冷不防一声咆哮，一个迅捷无伦的雪白身影飞扑而来，张口便朝瑶影咬去。瑶影一惊之下，展开翅膀飞上半空，不料那个身影竟然也腾空飞起——竟然是一头长有双翅的雪白老虎！

　　“穷奇！”务相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眼看瑶影的飞行速度根本无法跟那头穷奇相比，立时便要被穷奇咬在口中，眼中急得直欲喷出火来，随手抽出腰间的圣剑便朝穷奇掷去。

　　务相自忖自己这一掷实已灌注了自己毕生的造诣，就算不能把那穷奇的头斩下也能将它逼退。不料那穷奇眼见圣剑飞来，眼中妖异地一亮，也不知它使了什么法术，那飞剑竟然生生转了个方向，被穷奇横咬在口中。在务相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那头穷奇蓦地舍了瑶影，朝务相直扑过来。

　　务相此刻手无寸铁，只得就地一滚，想要避开穷奇的攻击。不料穷奇的速度实在太快，还不待务相站起，两个前爪已经按住了务相的肩头——务相此刻才意识到，在这恶名昭著的猛兽面前，自己竟然全无抗拒之力。

　　“你放开他！”瑶影见务相遇险，急得立时飞到穷奇身边，手中一道亮光便朝穷奇砍去。

　　谁知穷奇对瑶影这点微末法术根本视而不见，仍旧咬住圣剑，定定地盯住务相，似乎在思量从哪里下口。

　　务相本来自忖必死，不料这头怪兽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透彻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威胁，务相索性喊道：“要吃便吃，小爷我既然到了这里，就不会给巴人丢脸！”

　　说完这句话，务相惊异地发现，穷奇的嘴角竟然微微一咧，竟仿佛笑了一笑。随后它猛地抓住务相双肩，展开翅膀就飞了开去。

　　务相也不呼叫，只拧过身子伸出手臂想要去拔穷奇口中的圣剑。穷奇见他如此倔强，不由心中有些恼怒，爪子一紧将务相扯远了一些，谁知务相却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反手去掰穷奇的爪甲，竟然仍不放弃抢夺圣剑的企图。

　　瑶影紧紧地尾随在穷奇身后，见了务相的举动，勉力赶超到穷奇面前，想要帮助务相拔取圣剑。那穷奇见瑶影紧追不舍，心中顿时有些烦躁，使劲一拍翅膀扇起巨风，瞬间将瑶影远远地吹了开去。

　　务相深恐它伤了瑶影，越发挣扎起来，口中也忍不住骂出声来：“你若是敢伤到她，我发誓一定要剥掉你的皮！”

　　“呵呵，就算没有伤到她，你不也是为了穷奇之皮而来么？”务相话音未落，冷不防一个声音笑道。

　　务相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说话之人。正疑惑之间，穷奇已带着务相降落在地，爪子也从他肩头松开了。

　　踉跄了几步站好，务相放眼打量现下的处境，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堆东倒西歪的石头前。再仔细一些看，这些石头倒似一个宫殿的废墟，只是荒废得久了，连石头缝里都长出了茂密的藤蔓，互相纠缠着向上方延伸，那种令人悚然的生命力让务相不由想起了那片梦魇般的烟椤林。

　　“进来吧。”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和倨傲。

　　务相转头看了看，发现穷奇已经衔着圣剑，当先从一堆乱石围成的洞口走了进去，似乎那里便是这个废墟的入口。往后看看瑶影仍旧没有踪影，务相咬了咬牙，跟着穷奇走了进去。

　　沿着巨大石料铺就的甬道一路前行，务相可以透过从破碎的石缝中透进来的阳光观察身周的一切。然而，除了石料，就是植物，幽绿色的光影斑驳地映在前方缓缓而行的穷奇身上，倒显出一种猛兽独有的优雅来。

　　怀着忐忑不安之心走到甬道尽头，务相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大厅中。前方的石座上，倚坐着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男人，而他的脚边，则伏着另外几头雪白的穷奇。一片无暇的白色毛皮中，那男人的一袭金袍显得尤为刺目，让务相一瞬间避开了视线。

　　眼看领自己前来的那头穷奇爬上台阶，将圣剑交到那人手中，务相不由心中一急：“那是我族中圣物，请你还给我！”

　　“小伙子，前来雪魇谷之人比你勇敢的有之，比你聪明的有之，比你讨人喜欢的有之，你却知道为何只有你能到达这里吗？”那个金袍人不紧不慢地问。远远看去，他的脸白如冠玉，却让人看不出实际的年龄来。

　　“因为那位穷奇大爷现在肚子不饿。”明知道自己想不出理由，务相索性胡乱回答，心中只在盘算如何将圣剑夺回，他日才可归还承钧。

　　“错了，它到这里已经一百多年了，却从未进过任何食物，你说它饿不饿呢？”那个金袍人似乎很久没有和人聊过天，倒有些兴致勃勃，“自从我来到这里，一百年来，只有寥寥五人穿过烟椤雪林来到这里，可在册的穷奇就有十三头。它们不是羊，无法吃草的。”

　　“阁下是什么意思，就明说吧。”务相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焦急，“我的朋友还在外面，如果你们不吃我，我就要去寻她。”

　　“这么久没有碰过血肉，它们怎么会不想吃你呢？”那金袍人轻轻拍了拍座前一只穷奇的头，“眼光不要那么贪馋，你若真吃了他，夜峰是不会放过你的，我可讨厌你们打架。”他话音刚落，方才引着务相前来的那头穷奇果然低低地咆哮了一声。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务相心中一动，一个骇人的推断蓦地涌入脑海，他震惊地朝那头给自己引路的穷奇望去，却见那头穷奇安静地伏在地上，目光也往自己看了过来。

　　“它叫夜峰，以前也做过这把剑的主人。”金袍人把玩着手中的圣剑，淡淡笑道，“若不是它认出了这把剑，你现在早已做了它腹中美餐了。”

　　“你……你真的是廪君？”虽然记起巴人失国前最后一任廪君夜峰死后化为了穷奇，务相还是一时无法相信面前这头十足的白毛怪兽就是传说中的英雄。

　　名叫夜峰的穷奇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务相，略略点了点头。

　　“巴氏务相，见过廪君！”看着穷奇眼中尊贵而悲哀的神情，务相再无怀疑，当即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了起来了，它早不是什么廪君了，你要拜还不如来拜我。”座上的金袍人刚吐出这句话，穷奇眼中的精光便黯淡下去，转身走开，不再理会务相。

　　“还没有请教阁下是？”务相站起来，望着那个举止随便的金袍人。

　　“我是神界派来看管这些穷奇的神人，名字就懒得告诉你了。”金袍人托起手中的圣剑，斜睨着务相道，“你带着这玩意前来，是想用来剥穷奇的皮吧？告诉我，你想要这皮来干什么？”

　　“我来，确实是想得到穷奇之皮。”务相简单地答道，“我想把它送给我们巴族的首领，让他带领我们重建家园。”

　　“那你们首领为何不亲自前来？难道他也惧怕这雪魇谷的危险么？”金袍的神人故意打趣道。

　　“不，他是我们巴人里最勇敢最聪明的人，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务相说到这里，语气中隐隐带出了一种自豪。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取这毛皮是为了成就别人。”金袍神人笑了笑，“我或许可以满足你的心愿，不过代价是你永生永世留在这里，你可愿意？”

　　“我愿意。”务相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也不敢后悔。

　　“冒失的小子。”金袍神人摇了摇头，“逞一时血气之勇答应了这种为人作嫁的条件，希望以后不要反悔才好。”

　　“我希望你把条件说具体一些。”务相攥着满手的冷汗，力图镇静地问。

　　“我可以借给你一副穷奇之皮，为期不超过十年，再长的话我怕神界便会发现我的擅权了。十年之内，如果你死掉，这个和约便随之结束。”金袍的神人轻轻用手指抚着额头，慢吞吞地说着自己的条件，“所以，无论如何，你的性命不会超过十年。你死以后，这具毛皮会裹住你的魂灵，把你带到这里来，你就和它们一样永远住在这里了。”

　　务相见他的手指了指身边的穷奇，不由心中有些发寒，开口问道：“可是你能保证穷奇之皮真的能打败溟族和封丹人，帮助我的族人重建国家吗？”

　　“这个你应该问它。”金袍神人指了指一旁静静聆听的夜峰，“当年他也是应承了这个契约，才获得无双勇力，抵御神界炎族的进攻的。你想，连神界都要费了老大劲才能打败他，区区凡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你也是神人，你不怕巴人再度反抗神界么？”务相奇怪地问。

　　“你是凡人，不了解我们神界的纠葛。”金袍神人笑了笑，“我是黄族的神人啊，炎黄二族在神界明争暗斗了几千年，你们巴人若是给炎族造点麻烦，我们还是欢迎的。”

　　原来是这样。务相蓦地生出一种被利用的耻辱，然而想到即将到手的宝物，只能生生将自己的不满压下。“我答应你的要求，你把毛皮给我吧。”

　　“夜峰，你可愿意把你的毛皮给他？人家可是心心念念要重建你们巴人的国家呢。”金袍神人眼神戏谑地望向一旁的穷奇，“当然，你若是不愿，就当我没有答应这个小子的要求。”

　　“与其活在这里等待神界的赦免，不如散了魂魄痛快。”穷奇的口中蓦地吐出人言，一步步地往务相走了过来，“你动手吧。”

　　“居然敢打破禁忌开口说话，夜峰看来你真是不想活了。”金袍的神人一扬手，将圣剑抛到了务相手中，“也罢，盯着它这一百多年的苦脸我也烦了，你帮它解脱了吧。只但愿十年后你顶替它时，不要这么沉闷无趣才好。”

　　“廪君！”务相双手捧着圣剑，跪倒在夜峰面前，一想起居然要由自己亲手结束心目中的英雄的性命，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下手。

　　“只愿你口中的巴人首领能重建我们的国家，不要辜负了我就好。我当年，其实并没能好好利用这穷奇之皮啊。”夜峰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圣剑上，“为了奖励你的勇气，这把圣剑以后就属于你了，你可以用意念控制它的行动，就象我一样。”说着，它微微退开一步，那把圣剑便仿佛听到命令一般从务相手中飞起，干净利落地割断了夜峰的脖子。

　　“血淋淋的事，我可不爱看。”金袍的神人说着，从座位上站起，带着一众穷奇消失在了后殿中。

　　“廪君，我和承钧定然不辜负您的期望！”务相端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方才含着泪用圣剑将夜峰的毛皮慢慢剥下。说也奇怪，血珠一旦沾上毛皮便自动滚落，最后务相抱在怀中的，仍是一张洁白无暇的完整毛皮。而夜峰的一缕灵魂，也慢慢从尸体上升起，幻化作一个轩敞英挺的男子，随即散作千千万万的碎片，再不复存在。


　　第十章 梦中吻

　　走出藤影斑驳的甬道，站在明亮的阳光下，若不是怀中所抱的雪白毛皮，务相直要怀疑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境。

　　快步朝自己来时的方向奔去，务相大声地呼唤着瑶影的名字，一时竟忘了披上手中的穷奇毛皮，就可以展翅飞上高空。

　　盲目地在布满大块石料的废墟中奔跑了良久，却依然没有找到瑶影的身影，务相只觉自己一颗心不断地沉了下去——就算自己平安地回到了丹城，失去了瑶影，自己这一生恐怕都无法安宁了！

　　“兄……兄台……”蓦地，一只手扯住了务相的衣角，力道之大竟将务相扯得顿住了脚步。

　　务相低头一看，竟然是昨夜相遇的那个祁连国年轻贵族，只是他此刻遍身浴血，披头散发，不复当初的清贵从容。

　　虽然心中恨他的隐瞒连累死了乌岷，看着他此时的狼狈虚弱，务相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拔腿就走，在他身旁蹲下道：“你没事吧？”

　　“我的从人被穷奇吃了，那样诡异的速度，若非我有神符护体，恐怕也在劫难逃……”那个祁连贵族一边说话，一边偷偷觑向务相怀中的毛皮。

　　“你可看见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务相心中焦急，没有在意面前这个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

　　“啊……好像我在躲避穷奇的时候，听见过她的呼救……”落魄的贵族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兄台，你能扶我一下么，我带你去。”

　　“好。”务相此刻心中完全被瑶影的安危占据，见这祁连贵族似乎伤得不轻，便用力将他扶了起来，一起往前方走去。

　　“就在那边，好像有个水塘……”那年轻贵族一边指点着方向，一边偷眼观察务相的神情。

　　“水塘？哦，我看见了……”务相的声音嘎然而止，茫然地低头一看，那祁连贵族手中镶金嵌玉的匕首已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胸膛，直至没柄，血珠顺着自己怀中的雪白穷奇皮滚落在地上。

　　“巴人，对不起了，你知道我也需要这张穷奇皮。”年轻贵族一手推开务相，一手抽出了匕首，在鲜血喷出的时刻已将那毛皮夺入了手中。

　　务相踉跄了一下站稳，蓦地伸手想要将穷奇皮夺回来，却被那年轻贵族一脚远远踢开。眼看那一刀深深扎入心脉，已成致命之伤，祁连贵族优雅地笑了笑：“看在你还不是太粗蛮无礼的分上，我就不把你抛到烟椤林里去了，好歹给你留个全尸吧。”说着，他双臂一振，已将穷奇之皮披在身上，试了几下，果然慢慢飞了起来。

　　务相一手捂住胸前伤口，勉强靠着一棵树没让自己倒下，心中一阵恨意涌上来，竟是连后悔自责都忘了。眼看那祁连贵族越飞越高，务相拼起最后一口气，抽出腰间圣剑，朝那祁连贵族掷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重伤力弱，对飞剑掷中那半空之人毫无把握，此举不过泄愤而已。不料那圣剑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承载了他心中万般愤恨和不甘，竟破空而去，一举削去了那祁连贵族的头颅。霎时空中一道血雨，尸体连带着穷奇毛皮一起摔下地来。半空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临死前的不甘质问：“既然穷奇之皮能赋予人无双勇力，为何还抵御不了一把小小的飞剑？”

　　“因为无双的勇力不会赋予逃跑之人。”务相面上闪过一丝嘲笑，弯下腰低低地咳嗽起来，口中咳出的血沫星星点点地溅在地上。眼看那毛皮落在自己十丈开外，务相勉强直起腰，挪动脚步想要走过去，不料方才一动，胸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当即一头栽在地上，再也无力动弹。

　　“不，我不能死！不能死！”黑暗之中，务相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如果自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那金袍神人与自己签定的契约便算终结，自己岂不是白白牺牲了今生和来生的一切？“救我……我不想死……”他大声地喊了出来，却发现这呼救连自己都无法听到。

　　“务相，我来了，你醒醒啊……”朦胧中，似乎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呼唤，让他几近崩溃的神志慢慢复苏。睁不开眼，他只是拼命地吐出两个字来：“救……我……”

　　“务相，你是愿意让我完成你的遗志，还是选择你一个人活下去？”那个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地说着，是谁？是谁在说话？

　　“救……我……”生命随着热血汩汩地流出了体外，脑子已经混沌了，他只是撑住心中一点执念，吃力地、坚定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救……我……”

　　“好，我救你，反正我在这世上已比同类偷活了太多时日……”仿佛有水珠砸在他的伤口上，将炙热的痛意慢慢消解下去，血液也不再带着他的力气和体温奔涌而出，务相松了口气，积攒起力气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胸口处的伤痕已经不复存在。

　　“瑶影，是你救了我么？”头脑清醒过来，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一声笃定的呼唤。

　　果然是瑶影坐在他面前，可是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虚弱，虚弱得仿佛只剩下了一个影子？

　　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来，务相伸手就想握住瑶影的手，却发现自己竟然握了空！这一惊非同小可，务相只听自己声音都变了：“瑶影，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屡屡使用法力，如今已支撑不住这个身体了……”瑶影细如蚊蚋的声音低低传来，低得务相生怕自己的呼吸都会把它盖住：“你说什么？你救了我，如今自己却要死了么？”

　　“你别难过啊，我知道你的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回去拯救你的族人，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你的心意罢了。可惜我没有完成女神交给我的使命，也看不到你们重建家园的那一天了……”瑶影话还没有说完，务相已急促地打断了她，“不，你不能死，你死了，承钧他怎么办？”他伸开双臂，迟疑地再次朝她淡如云烟的身体揽了过去，触手却依然是虚空。

　　“傻瓜，为什么到现在还提承钧？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呀。”瑶影悲哀地笑了笑，那身影却越发地淡了下去。

　　“你喜欢我？”务相愣了愣神，茫然道，“不会吧，只有承钧才能配得上你的美丽啊，你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吗？”

　　“傻瓜啊，难道我不知道，你一心对我好。偏偏你总是装作看不见我，却又要我怎么做……”细如蚊蚋的声音越发淡了下去，后面的话务相已经无法听清。只有他面前的身影，带着无奈的笑容，无法挽留地淡下去、淡下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务相视线中却蓦地出现了一株青绿的独活，顶着白色的花伞，在风中微微颤动。

　　独活，真的是独活。难道这药草的名字果然是一种不祥的谶言吗？

　　“瑶影！”务相猛地扑到瑶影身体消失之处，一把将那株独活连根拔出，远远抛开，却犹自不甘地将手指继续插进泥土里，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消失的人影重新塑造而出。从与瑶影第一次见面之后的一幕幕情景浮现在脑海中，原来那每一句嗔怪每一个眼神中，都含着自己不敢去直面的感情，否则她怎会不惜屡屡消耗法力，一次次地陪自己蹈入险境？如果自己没有那么自卑那么退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疏远……悔恨的泪水迷蒙了务相的双目，他没有看见一只小小的蜉蝣正从他面前冉冉飞起。

　　“务相，不要难过，我并没有死，只是要回去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务相耳边道。

　　“瑶影，你要去哪里？”务相蓦地直起身，却再也无法找到那个梦中的身影。强烈的失落和悔恨笼罩了他的心底，于是不顾一切地对着四周叫道：“我不甘心，如果你也喜欢我，为什么我连亲你一下都没有来得及？”

　　“那就闭上眼睛吧。”瑶影的声音在务相耳边道，“答应我，绝对不能偷看……否则，你将连回忆也不能剩下！”

　　务相见她说得郑重，只得息了偷窥的心思，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一点悉悉簌簌的触感便落在了务相的唇上，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去。当他诧异地睁开眼睛时，整个林间的空地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瑶影，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要把你找回来！”务相抬头望天，虔诚地发下了这个誓言。

　　将圣剑插回腰间，务相将穷奇之皮从那祁连贵族的尸体上剥下，迎风一展，抖去了上面沾染的血珠。再次回头望了望瑶影消失的地方，他仰起头，平抑下内心的痛楚，终于一咬牙将穷奇之皮披在身上，扇动起巨大的雪翼，腾空飞起。

　　仿佛全身充满了无尽的精力，务相向着丹城的方向越飞越高，当他飞到烟椤林上空时，一股无形的气流蓦地从上方的天宇中压下，想要把他一点一点逼进烟椤林中。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雪魇谷结界的边缘，务相蓦地拔出圣剑，迎着剑锋和结界碰撞而起的夺目火焰，催动双翅扑入了结界之中！

　　突破结界带来的巨大灼痛让务相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但他立刻便清醒了过来，凭着心中的意念保持飞行的平衡，挥舞圣剑格挡扑面而来的光焰。也不知在结界中冲撞了多久，当那炙热的强大引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时，骤然失去支持的务相一头从空中栽下，落在了他曾逆流而至雪魇谷的那条河流中。

　　猛地呛了几口水，务相的意识一瞬间清明开来。他放松身体，穷奇之皮便托着他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坐在河水上，任水流带着他往下游的清江流去，务相举目打量四周的情形，正看见了身后不断远去的巨大石弓，从弓身上流下的串串火焰如同瀑布一般封住了雪魇谷的入口。蓦地想起当日自己和乌岷、瑶影一起前来，如今只有自己孤身返回，务相将右手撑住了额头，试图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却依然有一滴泪穿越指缝滴落在水面上，如同谷中那恍如梦幻的亲吻，霎时不见了踪影。

　　平静下激荡的心续，务相终于飞离了水面，以最快的速度向丹城外的巴人村落飞去。脚下的清江如同一条青蛇般从山峦间蜿蜒而去，让务相的心思有一瞬间的迷失——逆着这江水便可以回到巴人的故乡巫山吗？而瑶影正是来自巫山，或许到那里还可以找到她？

　　正在高空中放眼凝望身下的奇异景色，务相忽然发现青色的山峰间，赫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白练，顺着封丹国运送丹砂和食盐的官道缓慢移动。而在这道白练之后，广袤的大地上升起一股股巨大的黑烟，仿佛一座座城市正在燃烧。

　　难道是溟族的军队？务相心头一惊，冒险地降下飞行高度，隐藏在一片白云后悄悄观察，果然看出那没有边际的白练正是一队队手持兵刃的士兵。在阳光照耀下，他们全身都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仿佛连头发和眼珠都是银白色的。

　　难道真的如同那祁连贵族所说，这些士兵不过是灌注了灵魂的冰人么，可既然是冰雪所造，他们为何又不惧怕阳光？务相心中揣了一串疑问，躲在云间观察了半晌，终于看见在士兵的行列中，混杂了几顶轻便的山轿，轿帘上绘着巫祝惯用的图腾符号——饕餮。

　　大略估计了一下这些溟族士兵总数约有十万人，务相不由有些惊骇。看情形，溟族已然战胜了北方的祁连国，连封丹国也只剩下了半壁江山，而这些溟族军队的目标，想必就是前方山峦中的都城丹城。丹城守军最多不过五万，看来要击退这些被巫术操控的不知饥饿疲惫的冰雪士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不敢耽搁行程，务相大力地拍动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向族人居处飞去。


　　第十一章 城下盟

　　终于回到了丹城外的巴人村落，务相在空中盘旋一会，降落在族人聚集议事的大厅外。

　　“务相哥，你可回来了！”没有权利入厅议事，只能守在门口的庆宜第一个跑了上来，一把将务相抱住，惊喜得都快哭了起来，“我那天还和承钧哥吵了一架，埋怨他不该让你去那个鬼地方，我好怕你就这样死了……”

　　“傻小子，哭起来哪里像个汉子？”务相笑着拍了拍庆宜的肩，“大长老他们是不是在议事厅里？我还是先去见他们吧。”

　　“务相，你回来了，我家乌岷呢？”远远地一个妇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务相回头，正看见乌岷的妻子从远处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

　　“婶子……乌岷叔叔他……死了……”务相一时口中发干，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那瑶影姐姐呢？”庆宜此刻才从见到务相的狂喜中回过神来，追问了一句。

　　“也死了……”一时无法解释当时的情形，务相深吸一口气稳定下自己的情绪，不敢再看乌岷妻子愣怔的神情，闷哑地说了声：“婶子，你节哀，以后我象对娘一样奉养你。”说完，他转身朝议事大厅走去。

　　“不，我也要听听乌岷是怎么死的！”妇人呆了一呆，随即抹着眼角不断涌出的泪，跟着务相走进了议事大厅。庆宜本来想拦，但一见妇人的神情，终于犹豫着退了下去。

　　“务相见过大长老和各位长辈！”务相推开大门，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惊异地聚集在自己身上，连忙行下礼去，“务相在雪魇谷取得了穷奇之皮，平安回来了。”

　　“好孩子，不愧是我巴族的优秀子孙！”大长老喜出望外地走下座位，双手颤抖地接过务相奉上的雪白毛皮和圣剑，高高地奉送到神龛上，率领所有的巴人一起拜了下去。

　　“把所有的巴人都召集过来吧，我要向他们宣布一个消息。”大长老吩咐了一句，这才亲自将务相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道，“务相，原本是该好好听你说一下在雪魇谷的境遇的，不过此番溟族与封丹国已经爆发战争，巴人正面临生死攸关的抉择，待会儿就先不说你的事了，你不要委屈。”

　　“务相为了巴族可以粉身碎骨，哪里有什么委屈的？”务相见大长老神情愉悦，不复以前的垂暮老迈之相，显见有什么喜事，连忙谦恭地回答了，方才问道，“怎么不见承钧？”

　　“他去丹城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大长老看了看天时，起身往外走去，“时间紧迫，暂时不等他了。”

　　“务相，乌岷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你不肯说？”见务相也要出去，一双手蓦地抓住了务相的衣襟，乌岷之妻悲愤的声音再度质问道，“为什么你活着回来了，他却要死？”

　　“婶子，雪魇谷太过凶险，我能逃出来已是万幸。就连瑶影，也没能平安出来……”知道她的问题根本无法回答，务相却也不忍向她描摹乌岷死时的惨状，只得含糊答道。

　　“呵呵，我知道了，你拉了他去，就是存心让他给你做替死鬼吧。”妇人红着眼睛笑起来，“怪不得承钧安排你们两人一起去那里……不过别忘了，乌岷做了你的替死鬼，你不过是承钧的替死鬼而已！这次你没死，难保下次你还能逃得出来！”

　　“婶子，你太激动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庆宜见妇人越说越离谱，赶紧上来打圆场。务相也没心思跟她分辩，默默地转身走出去，混杂在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普通巴人中。

　　眼见大长老走上人群之中的高台，压抑不住满脸的喜色向众人大声道：“在别人的土地上寄居了百年，我们巴人终于盼到了重建故国的机会！就在不久之前，我去会见了溟族的首席巫官，也就是前来攻打封丹国的溟族军队指挥官，他答应与我们结成联盟，在封丹国灭亡之后划出一部分土地让我们建国！”

　　“好啊！”台下的巴人们齐声欢呼起来。在苦难的巴人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的万众欢腾的场景，仿佛一场无法抵御的潮水，将原本心有疑虑的务相也卷带进去，无法自控地随着一同欢呼起来。

　　“溟族士兵骁勇非常，已经一举占领了封丹国的半壁江山，很快便要打到丹城来了。”大长老一向皱纹深重的脸也因为这个好消息舒展开来，“我们巴人被封丹国人欺压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溟族的首席巫官教了我设置结界的方法，一旦溟族与封丹人打仗，这个结界可以保护巴人不受他们法术的伤害。作为报答，我们将给溟族提供详细的丹城地图，并为他们准备军需。巴人的子孙们，隐忍了那么久，如今就是我们彻底与封丹国人决裂的时候了！重建巴国的梦想，必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中实现！……”

　　大长老后面的话被人群直冲云霄的欢呼淹没了，被封丹国的严刑峻法压制得太久的恨意蓦地爆发开来，当下有人叫道：“那干脆我们和溟族一起并肩作战，将封丹人全都杀光！”

　　“不可！”大长老微笑着摇了摇手，“我们首先还是要保存实力，且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才有巴族的复国机会。何况，我们英勇的战士务相已经从雪魇谷中获得了穷奇之皮，这正是巴族复兴的吉祥之兆啊！”

　　“务相，好样的！”务相只来得及听清这句话，身体便被兴奋的人群抛了起来。一种英雄般的自豪感凭空而升，务相不由大声叫道：“同心同德，复国中兴！”

　　“同心同德，复国中兴！”人群如同群山一般回应着他的话，那一刹那，务相忽然明白了做一个应者云集的领袖时难以言喻的快乐。

　　正热闹间，忽地有人叫了一声：“承钧回来了！”

　　承钧！务相赶紧在半空中一折身，轻轻巧巧地落在承钧面前。下一刻，两个人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回来的！”承钧用拳头捶打着务相的脊背，生生掩下了眼中的湿润。一手将自己最好的朋友送入绝域，固然是死中求活的奇招，但承钧所要背负的责难和压力也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没有你的忠告和赠与的圣剑，我是绝对无法回来的！”务相诚恳地看着承钧道，“你总是有掌控一切的能力，承钧。”

　　“好兄弟！”承钧笑了笑，却露出几分疑惑来，“方才我好像听见你们要帮助溟族攻打丹城？”

　　“是的，这是大长老的决定，我们巴人终于等来这复仇的日子了！”务相兴奋未退，赶紧分开人群，将承钧引到了广场正中的高台上，看着他和大长老站在了一处。

　　“承钧，你回来得正好。溟族需要我们为他们提供丹城的详细地图，我想巴人中数你对丹城最为熟悉了吧。”大长老器重地看着承钧，满含笑意。

　　“大长老，”承钧忽然郑重地向大长老说道，“我还是坚持我以前的提议——巴人不该和溟族结盟。”

　　“哦，你倒是说说你去丹城了解的情况。”大长老宛如被承钧泼了一盆冷水，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方才我去丹城见了封丹国君臣，他们已经找到了抵御溟族的方法，如果有巴人协助的话，我相信我们有可能一举将溟族的侵略势力歼灭……”

　　“你要我们去帮助封丹国人？”大长老难以置信地打断了承钧的话，“你还嫌巴人受封丹国人的奴役少了么？”

　　“承钧不敢。”承钧低下头回答了这句话，却又抬起眼睛锲而不舍地说下去，“联合溟族灭掉封丹国固然可以逞一时之气，可溟族却是比封丹国人更加阴险凶残的民族！封丹国好歹是遵守律法的文明之邦，溟族所经之地带来的却都是劫掠与屠杀。我们和溟族结盟，难保他们以后不撕毁条约，变本加厉地奴役我们。”

　　“你以为你的顾虑议事长老们没有想过么？”大长老显然对承钧此刻的公开反对心有不满，冷笑道，“溟族长期生活在北极苦寒之地，难以习惯南方的炎热，此番他们南侵，不过是为了劫掠财物，终归还是要回归北方去的。那个时候，我们巴族早已在巫山旧地重建了国家，把握了天堑咽喉，就算还要与溟族争夺资源，也强似在封丹国人手下当牛作马！承钧，任何事情，都是要搏一搏的。”

　　“我并不认为溟族会给我们这个机会。”承钧的神色沉寂下来，“大长老别忘了，我的母亲正是从溟族入侵的青丘国来到这里的，根据她的经验，溟族是九州大地上的蝗虫，他们带来的只有掠夺和毁灭。此番封丹国收缩战线，就是力图聚集举国之力，将溟族疯狂制造冰雪士兵的行为彻底废止，让他们再无法用这种诡异的手段来侵略它国。如果我们巴族在这场战争中帮助了封丹国人，不仅可以获得整个九州八荒的尊重，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独立建国，岂不是比与臭名昭著的溟族结盟更好么？”

　　“你要怎样帮助封丹国人？”大长老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根据封丹国的消息，溟族那些冰雪士兵的脆弱之处在顶门的泥丸宫，因此巴族的掷剑之术可以大大派上用场……”承钧说着说着，蓦地发现大长老的脸色越发阴沉，不由问道，“大长老还是不同意我的意见？”

　　“承钧，你并非我们巴族的纯正血统，是我力排众议，将你立为首领继承人的。我老了，没有几天可以活了，因此只指望你能一心以巴族利益为重。”大长老脸上显出了深重的失望，“可是你刚才说的话，却分明是要将我巴族男儿的性命去偿你为母报仇的心愿。你的话，已经和你现在的身份不相符了。”

　　“承钧自认为所思所虑的一切，都是为了巴族着想，绝无半点私心。”承钧躬身道，“只望大长老和各位长辈、各位族人能将目光放长远一些，暂时搁下与封丹国人的恩怨，共同将消灭九州八荒的公敌视为第一要务。要知帮助封丹国人不过是忍辱负重，帮助溟族人却会导致巴族彻底灭亡啊……”

　　“不必危言耸听了！”大长老忽然一拂衣袖，指着下方聚集的巴人道，“且不说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来作主，单你问问这些受苦受难的族人，谁愿意为了保护欺压我们的人而去送死？”

　　“承钧不明白，为何各位议事长老对此事决定得如此突然，甚至不肯等我从丹城回来便公之于众？”知道结盟的选择一旦公布给所有的巴人，再行改动必然损害长老议事制的无上威严，承钧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只因形式紧迫，再容不得犹豫迟疑。”大长老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式样古怪的铜盒，盒盖上的造型正是务相所见溟族轿帘上所绘的饕餮图案，“时辰已经到了，我要启动结界将所有的巴人保护起来，如果再与你耗费口舌，我们便连这最后的保护都失去了。”大长老说着，不再理会承钧，转动手中的铜盒，将饕餮的方向正对北方，霎时似乎有一线极细的光线从极北之处传来，恰好落在饕餮的口中，啪地一声，盒盖自动打开。

　　所有的巴族人都屏息等待着，连承钧也不得不按捺下满腹的话语。只见一缕暗绿色的烟雾慢慢从盒中升起，袅袅地散淡开去，不久就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层闪着幽幽绿光的结界，仿佛水泡一般将整个巴人村落笼罩在其中。

　　“看到了吧，这就是溟族赠与我们的防守结界，凭借它可以抵御封丹国人的进攻。”大长老见承钧还要说什么，不耐烦地沉下了脸，“我知道你要说它抵御不了溟族的进攻，可是巴族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值得溟族人来劫掠。他们需要的是丹城国库中的财富，不需要这片炎热的土地，我们和他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大长老，看来你是不愿意再考虑我的意见了？”承钧耐着性子等大长老说完，终于问道。

　　“你的意见，我一直在考虑，不过我已经答应了溟族，就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大长老眼见承钧面色严峻，心中更加不悦，“你若是对我们的决定不满，就等到我死之后，你当上首领的那天再提议更改吧。”

　　“大长老言重了，承钧担当不起。”承钧蓦地在大长老面前跪下，沉重地道，“自蒙大长老赏识，委以重任，承钧无时无刻不为巴人的前途思索。若此番肺腑之言反倒引得大长老疑心，承钧唯有辞去继承人的位置以求大长老和各位议事长老允我率众迎战溟族。事成之后，我定能说服封丹国君臣答应巴族裂土自治，否则承钧定当当殿斩杀封丹君臣以偿今日之错！”说完这几句话，承钧已重重地磕下头去。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在赌而已。你问问在场的族人，谁愿意跟你去为封丹国人送死，我绝不阻拦。”大长老冷笑了一声，退开一步，表示承担不起承钧的大礼。

　　“我没有在赌，是你们在赌，用一时的快意赌去巴人复国独立的希望。”承钧冷静地说着，耳中仿佛听见了溟族士兵开始进攻丹城的声音。他蓦地从地上站起，朝着下方的众人大声道：“有谁愿意和我一起去消灭溟族的，跟我一起走！”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缓缓扫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然而待到话音落时，他的目光已落在了务相的身上。

　　务相心头一热，立时就想率先而出。然而一想起自己用生命订立的那个契约，务相不由微一踌躇。何况，自己真的愿意拼却性命去保护那些平日欺压凌虐自己的封丹人吗？当日在丹城牢狱中所受的伤仿佛又疼痛起来，如同烙印一般提醒着他沉积的仇恨和愤怒，而承钧，是体验不到这种切肤之痛的吧。

　　就在务相迟疑的当头，庆宜已经领先叫道：“承钧哥，我一向敬重你。就算陪你送死，我也认了！“他这一带头，倒也有平素仰慕承钧的百来个巴人青年跟着走了出来，聚集到承钧身边。

　　承钧看了一眼务相，眼中闪过一缕失望的神情，随即恢复了他平日高华的气度，向着四方的巴人行了一礼，朗声道：“各位族人，我们此去不论生死，都一定要保护巴族的安危！各位保重！”说完，承钧带头穿越人群，往结界外走去。

　　“等一等！”一个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正是乌岷的妻子。她大步拦住承钧等人的去路，厉声质问道，“承钧，你为了封丹国那些畜生，如今又要带着我们巴族的男儿去送死么？”

　　“婶子，我的用意方才已经说清楚了。不错，帮助封丹国人是我的主张，但其他人的选择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请婶子让我们出去。”承钧依旧以他惯有的沉着回答。

　　“哈哈，他们自己决定的，承钧，这是你一贯使用的伎俩吧，否则怎会让我家乌岷命丧雪魇谷中！”愤怒的妇人一改平日的敦厚，用她最尖锐的语句大声质问，“你口口声声为了巴人的利益，可是我当初被封丹国士兵强暴的时候你在哪里？乌岷找那个封丹畜生报仇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就连务相，那个平日一向对你言听计从的跟班，你都能狠心把他抛在牢狱里为你顶罪！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人，有什么脸面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诱骗这些天真热血的后生去陪你送死！告诉你，你们就算战死了，也是为了讨好封丹国人，死后也只会被我们唾骂成没有骨气的叛徒！”

　　乌岷妻子的话如同一阵风吹过死水，掀起阵阵越积越大的涟漪，终于，众人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响应：

　　“是啊，封丹国人如此可恶，我们怎么能去帮他们？”

　　“让溟族人将封丹国灭了最好！”

　　“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也该是我们巴人报仇的时刻了！”

　　“帮助封丹人的就是巴族的叛徒！”

　　……

　　最朴实的语言表达的最底层的情感，逐渐吞噬掉了方才还借着心底的崇敬，要跟承钧去抵抗溟族的青年们的自信。面面相觑中，一个又一个青年悄悄地退回了普通人的群体中。

　　“这就是巴人的民意，任何人都不能违背。所以你们若是出了这个结界，以后就不要说自己是巴族人了。”大长老站在高台上，威严地宣布了这个决定。

　　“爷爷……”庆宜委屈地转过身去，“承钧哥他……”

　　“闭嘴，你看连务相都没有去，你跟着瞎掺合什么？”大长老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到务相身上，等着他表态。

　　“承钧，原谅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务相思忖良久，尽管可以信任承钧而将对封丹人的宿怨暂时搁置，但最终他还是认定对抗溟族风险过大，而自己的性命却又与穷奇之皮的契约联系在一起。然而如此苦衷，却是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明的，否则一旦这个秘密被敌人知晓，自己势必成为他们一心剪除的对象。喉头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务相迟疑着道：“希望你……也不要去。”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判断，可是，我必须去。”承钧淡淡对务相一笑，随即向高台上的大长老施礼道，“临去之时，承钧只恳求大长老一件事——让务相代替我成为首领继承人。”

　　“承钧！”务相听他言语不祥，猛地将他一把拉开，怒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承钧的表情仍旧冷静，却第一次让务相有揍他一拳的冲动，“其实凭你的才干，务相你完全可以做一个优秀的首领。”

　　“我没功夫听你这些废话，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务相佩服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务相气急败坏地打断了承钧的话，“你在这里等着，等我回来，听见了没？”说着返身就朝议事大厅走去。

　　众人不知务相用意，都站在原地等候。不多时，务相已从大厅中将那袭穷奇毛皮和圣剑取了出来，往承钧手中一塞：“你带这些去，一定要活着回来！”

　　“务相，你大胆！”大长老眼见务相要将两件巴族重宝交给承钧，不由厉声喝道，“他这一走便是与巴族为敌，你也要做反叛么？”

　　面对族人们愤怒的目光，务相一凛，忽然醒悟这两件圣物此刻已不再属于自己一人，就算自己可以把性命托付到承钧手中，这两件圣物却是无法交出的。“可是，我身中封丹国大祭司的咒语，必须用穷奇之皮换得咒语解除……”务相说到这里，心中顿时一寒——种咒的时日太久，自己居然把这个事情忘却了！

　　“你就这么贪生怕死吗？穷奇之皮绝对不能交给封丹国人！”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

　　务相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成了拳头，尽管自己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但被人如此无情地说出依然有些寒心。

　　“务相，谢谢你了。”承钧毫不迟疑地将两件圣物交回给务相，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开你身上的咒语。就如同你以前所说，釜和薪，我们必须分而任之。现在巴族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说着，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或痛心或愤怒或茫然的族人们，转身朝绿光莹然的结界外走去。

　　“承钧哥……”庆宜似乎还想跟上去，却在大长老的示意下，被几个人死死拦住。

　　务相捧着两件圣物，木雕一般立在原地，紧紧抿着双唇，关住即将涌出的语言和泪水。看着承钧孤独的背影越过神色各异的人群，仿佛茫茫沙海中一只蝺蝺独行的水鸟，坚持着往海市蜃楼般的天边湖泊走去，务相只恨不得自己可以一手挥开身边的人群，和他并肩投入那注定艰苦卓绝的战斗。可是，他不能，不能解释自己的苦衷，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他瑶影的离去。

　　既然被放在了釜的地位，他就只能忍耐那慢火的煎熬。


　　第十二章 阶下囚

　　“务相，你跟我来。”正出神间，务相蓦地听见了大长老的声音。他转回身，发现大长老的脸色已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那是一种带着慈祥的老态，然而务相的心中已然生出了隐隐的戒惧。看大长老对承钧的态度，显然早已对他有了不满，只是一直隐忍到今日发作罢了。那么在决定宣布与溟族结盟之事时故意将承钧支使去封丹国，让复仇情绪正达到颠峰的族人一起反对承钧的提议，是否也是蓄谋以久呢？想到这里，务相只觉遍体生寒，连忙压抑下自己的胡思乱想，顺从地朝大长老走了过去。

　　“务相，你不用和其他人一起去铸造箭矢，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看着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大长老领着务相单独走进了议事大厅，关上了房门。

　　眼看务相将怀中的圣剑和穷奇之皮重新放回神龛，大长老忽然道：“交给我吧。”

　　务相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两件圣物交给了大长老。大长老暗念咒语，天顶上便垂下一个铁铸的小箱子，待得大长老将两件圣物放入其中盖上箱盖，那铁箱便自动升上了屋顶，消失不见。

　　“若是再被人偷去，我是无颜去见祖先了。”大长老手指微动，已将铁箱再度凝结了一个封印，方才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坐在桌案前，“你也坐吧。”

　　“再”被人偷去？务相暗中苦笑了一下，大长老所指的，应该就是自己去雪魇谷时，承钧将圣剑暗藏在雨伞中赠给自己事吧。不过他没有开口，只静静地坐下来听大长老说下去。

　　“此番与溟族结盟，我们不单要为他们铸造弓箭，还要提供详细的丹城地图。”大长老满怀期望地望着务相，“你对丹城应该很熟悉吧。”

　　务相咬了咬下唇，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就来画一幅地图吧，山川地形、房屋街道都描绘清楚。”大长老看出务相脸上的犹豫之色，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也是难为了你，可是若不出些力气，溟族又岂会与我们结盟？务相，我老了，只想把这首领的位置传给可靠之人，你现在是我全部的希望所在啊。”

　　“大长老，务相绝没有窥视权柄的意思！”务相蓦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大长老别有深意的目光，“承钧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大长老有些失望地站起来，“你在这里画图，我不打扰你了。记住，溟族既然可以赠给我们防御结界，他们也可以随时破除这个结界，巴族的存亡，此刻就在你的手中。”说完，大长老打开厅门，微微佝偻着离去了。

　　务相呆呆地看着铺在桌案上的羊皮纸，茫然无措。如果承钧在就好了，莫名其妙地，他竟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那样他就不会面临这样痛苦的抉择，哪怕承钧的用意，他并不能完全理解。

　　那样从来不曾被人真正理解过的承钧，应该一直是孤独的吧。务相在桌案前坐下来，手里握住了笔，开始绘制丹城的地图。然而绘着绘着，他猛地抛开了笔——这地图，是威胁到丹城中承钧安危的利刃啊，自己怎么可以，一笔一笔地将承钧推入绝境？

　　大长老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务相就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而他面前的羊皮纸上，只有寥寥几笔看不出形状的线条。

　　“务相，你还是执迷不悟吗？”大长老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

　　务相缓缓地抬起头来，神色憔悴：“我还是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该怎样做。”

　　“那好，我就让你在这里好好想清楚。”大长老铁青着脸道，“不过我告诉你，溟族对丹城的总攻明天就开始了，你不肯画这地图，自然还有别人可以画。我明天来问你的决定。”说着，大长老猛地关上了门，在外面落了锁。

　　这便是监禁了么？务相抱住头，重新把双肘支撑在桌案上。由于服用了封丹国大祭司药丸的缘故，他不会感到饥饿干渴，然而那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却比饥渴更让他神思衰竭。

　　第二天一早，大长老再次进入大厅，看到务相已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画了几笔的羊皮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推醒务相，大长老失望得有些恼怒地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务相睁开眼，目光中满是倦意，眼圈却是乌青。他似乎过了一会才反应到大长老的来意，直起身道：“我无法承担背叛巴族的罪名，却也无法对抗承钧。”

　　“那好，你也不适合呆在这里了，省得祖先们为你的优柔寡断而羞耻！”大长老招了招手，门外便走入一队巴人青年：“把务相找个地方关起来，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听了大长老的话，务相默默地站了起来，跟着那队巴人青年走出议事大厅。低着头不去回应那些青年的疑惑或者惋惜的目光，务相一路穿过村落，直到走进半山腰一个狭小的山洞中。

　　径直走入洞中坐下，务相无言地看着佩着飞剑的青年们将洞口守住。然后他将头靠在身后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既然无法选择，就让他逃避一下——也好。

　　“我只是来看看他，又不是劫狱，你们紧张什么？”庆宜的声音蓦地从洞外响起，“务相哥，我来陪你说说话。”

　　务相睁开眼，看见庆宜半蹲半跪在洞口，不顾守卫们的飞剑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我很好，你回去吧。”务相淡淡地道。

　　“务相哥，我是来告诉你，溟族果然开始进攻丹城了！”见务相的眼睛亮了亮，显然对自己带来的消息有兴趣，庆宜连忙说下去，“虽然我们被困在结界里看不到战况，但丹城方向却传来了打雷一样的喊杀声，天边还有不少流动的火光，想来是封丹人想用火箭来烧化溟族士兵的身体吧。不过溟族人也喜欢使箭，限我们巴族十日内打造出二十万支羽箭来。溟族还带来了投石车，正驱赶着俘虏的封丹国人在山中开采石料。那些封丹人的哭声站在结界边缘都可以听得见……”

　　庆宜虽然竭力想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务相，然而他所知的也不过如此，只好道：“务相哥，我明天再来告诉你新的消息。你好好保重，爷爷这样对你，其实是因为他对你还抱着希望。不像我，庸人一个，骂几句就被他丢到铸箭场去了。”

　　“不，庆宜，你的勇敢和能干足以成为最优秀的巴人之一。我很感谢你。”务相诚恳地说完这句话，心中忽然一动——这其中的语气那么熟悉，似乎以前也曾有人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吧。

　　“务相哥，你总是鼓励我。”庆宜腼腆地笑了笑，挥手告别而去。

　　第二天，庆宜没有过来。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过来。

　　务相猜测是大长老阻止了庆宜的行为，想用这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来迫使自己驯服。不过说起来，到目前为止，自己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如同一匹倔强的野马罢了，对自己对别人都毫无益处。这种念头让务相有一种挫败感，他走到洞口，尽可能地朝外望去。

　　还是和以前一样，视线的尽头只有闪动着淡绿色光芒的结界，看不到丹城的战火，也听不到震天的嘶喊和哀哭。一阵强烈的冲动蓦地从心头升起来：他要出去！哪怕只是帮助大长老将铸好的羽箭送到溟族的军营，他也要亲眼去看看这无形中决定了巴族命运的丹城之战！那么，就答应大长老吧！

　　“让我过去！否则我就动手了！”嘈杂声中，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从洞口下方传来，随即便是兵刃相击的声音。

　　是庆宜！务相想要冲出去，却生生克制下自己的冲动，将双脚牢牢定在原处。

　　“你们逼走了承钧，如今又要害死务相吗？”庆宜一边挥剑往洞口闯，一边叫骂道，“今天就算爷爷要打死我，我也要把务相哥救出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

　　“谁说我要他死？我还想立他做继承人呢！”大长老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那刚才承钧哥要回来，爷爷你为什么不放他进来？他一定是来给务相哥送解药的！”庆宜大声道。

　　“承钧现在是封丹国的人，我如何敢放他进来？”大长老怒道，“至于务相中的咒，我已经告诉了溟族的巫官，他们一定能在咒语发作之前找到解法的！”

　　“可是你不该摧动结界的力量伤了承钧哥，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说不定已经……”庆宜见自己无法说服大长老，急得快要哭了起来。

　　“承钧怎么了？”务相再也忍不住，一手缴下洞口守卫的兵刃，一步跨出了山洞，“庆宜，你说！”

　　“承钧哥乘了飞簧来给你送解药，却被爷爷用法术从半空打落下去了……”说到这里，两行隐忍多时的眼泪从庆宜发红的眼眶中漫溢而出。

　　“大长老，既然你阻止承钧进来，那我只好自己出去拿解药了。”务相只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冷得语气也冷酷起来，“实话告诉你，我死了，穷奇之皮也就没有了；可是承钧死了，巴人的希望也就没有了！”

　　“务相，你要干什么？”大长老见务相一路用缴获的飞剑劈开守卫，从洞口大步走下，情急中迈步拦在路中，“务相，我原本以为你像野马一样，圈一圈就会收起性子，怎么却越来越悖逆！”

　　“我不要做什么，只是想早日拿到解药救自己的命罢了。”务相几步便绕过大长老和他身后的侍卫，朝结界处走了过去。

　　“务相哥，你这样出去很危险的！”庆宜在后面不放心地叫道。

　　这句话提醒了务相，他停下脚步，暗暗用意念召唤被封印在议事大厅顶部的圣剑。果然，没过多久，一道光芒劈开了议事大厅大门上的铁锁，圣剑挑着穷奇之皮从空中朝务相飞去。

　　“截住它！”大长老眼看族中两件圣物都要被务相夺去，不由又急又怒地下令。

　　然而没有人敢阻止这散发着无比威力的圣物，甚至有胆小而虔诚的人已经跪倒在了地上。于是所有的人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务相将穷奇之皮展开披在肩上，圣剑的光芒将他的脸映得一片神圣。

　　伸手握住圣剑，务相转身就朝那有去无回的结界处闯去。

　　“务相，你不能……”大长老猛地扑上来，扯住了务相。接连的打击让原本就衰老的人更加虚弱，他口唇翕动，想要再度用巴族的名义来劝服务相的悖逆。

　　“我能。”务相冷酷地打断了大长老的话，扯出被他握住的衣襟，如同昔日的承钧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结界笼罩下的巴族聚居地。


　　第十三章 空中战

　　用腰带将穷奇之皮牢牢裹在身上，双翅使劲一扇，务相蓦地腾空飞起。他朝丹城所在的位置快速飞去，很快就看见了那座位于钟离山麓的白色城市，它最高处由云晶石建造的神庙依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连日来的犹豫迟疑在听到承钧出事的消息后全被抛在了脑后，此刻的务相，只想早些寻到承钧，确保他安然无恙。别的，他已经无暇去思考。

　　从高空往下看去，丹城城墙下曾经是巴族劳工排队等待检查的空场已经被战火拓宽了好几倍，而一队队的溟族士兵正抬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工具，向着丹城牢固的花岗岩城墙攻去。配合着溟族士兵不分昼夜不知疲累的进攻，位于溟族阵地后方的一排巨大的投石机也不断地吐出石弹，如同冰雹一般砸向城墙上的丹城守军。作为回应，居高临下的丹城守军也密密麻麻地射出带火的箭枝，穿梭的火光即使在白日里也甚为耀眼，仿佛节日里丹城燃放的礼花。

　　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从这群比蝼蚁还要渺小的人群中分辨出承钧的身影，务相冒险地降下了飞行高度，沿着丹城特有的层级城市构造逐步向下滑翔。

　　第一层，务相看见封丹国君正穿着白色绣金丝神狷的礼袍，率领所有的文臣跪在神庙中祈祷，他们肃穆华美的钟鼓礼乐在城墙处传来的嘶喊和撞击声中，更加显出一种庄严的悲怆。

　　接下来，是空荡荡的宫殿、官衙、商号和街道。似乎所有丹城的人都从这些地方离开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再不复记忆中熙来攘往的热闹场面。很快，务相便看到了这些普通丹城居民的去向——昔日的盐场砂场，如今也成为了紧锣密鼓制造军需品的工场。令务相疑惑的是，一枚枚竹制的巨大飞簧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工场边缘，这种类似飞梭的小玩意向来只是封丹儿童手中的玩具，却不知封丹国人把它们放大上百倍地制造出来有何用意。

　　一枚巨大的石弹嗖地掠过务相的身侧，轰然坠落到下方的建筑中，顷刻将丹城人精心构造雕筑而成的民居砸成一片齑粉。虽然以前看到这些与自己的居处判若云泥的房屋心怀愤恨，但一想到这些石弹正是溟族士兵强压封丹国人自己凿出，务相心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越往山下的城墙处飞，石弹就落得越密集，空隙中还夹杂着溟族士兵无孔不入的弩箭。务相拔出圣剑，想要拨开飞蝗一般的箭枝，却蓦地发现那些弩箭在碰到穷奇之皮后便纷纷掉落。他心中一喜，更加大胆地朝城墙处飞去，果然证实穷奇之皮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

　　城墙上正与溟族苦战的封丹士兵眼见一只伸展双翼的白虎从天而降，不由怔在当场，连当头砸下的石弹都忘了躲避。务相一瞥之中见那些封丹士兵有的不过十五六岁，神色疲惫不堪，显然是倾尽举国之力对抗溟族不眠不休的进攻，不由心里一阵莫名的震动，下意识举起手中圣剑，朝那砰然砸落的石弹挡去。

　　剑刃劈入了石弹的中心，生生将石弹朝城墙下方推去。务相手腕暗中一绞，那枚巨大的石弹竟从中破裂开来，化作无数的碎石砸向正在攀爬城墙的溟族士兵。饶是那些冰雪筑造的躯体没有伤痛之感，也被碎石大力的冲击从半空中直撞下地去。溟族怒潮一般毫无间断的攻势，竟因此缓了一缓。

　　务相自己也没有料到圣剑在披上穷奇之皮的自己手中竟能发挥如此威力，不由呆了一呆。他随即回过神来，悬停在一个封丹国军官的面前大声问道：“巴人承钧在哪里？”

　　“你是说那个巴人少主吗？”那个军官见务相已将袭向自己的刀剑流矢挡在一旁，定了定神，指着前方的堡垒道，“你去那边问问吧。”

　　务相不再多言，翅膀一振，朝着远处城墙拐角处的巨大堡垒飞去，毫不理会溟族士兵朝自己密集射来的箭枝和投枪。反倒是方才给他指路的那个小军官，在务相剑势撤离后立即被乱箭射死在城墙上，他的眼睛，还牢牢地盯着务相的背影，里面有一丝乍起便熄灭的光亮。

　　丹城是依照山势而建，城墙也呈不规则的多边形。随着封丹国凭借食盐和丹砂的贸易越来越富庶，丹城城墙每一个拐角处都建立了坚固高大的石砌堡垒，以拱卫都城。据说这些堡垒在建造的时候借助了历代封丹国大祭司的灵力，因此在溟族密集的石弹袭击下也依旧屹立不倒。

　　还未接近那堡垒，务相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堡里弹射而出。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身披软甲的封丹士兵，足踩一枚方才在工场中所见的巨大飞簧，向远处城下的溟族士兵飞去。那飞簧显然是由某种机关发射而出，竟可以载人在空中滑行良久而不坠落，看那飞行的轨迹，显然冲力耗尽之后还可以返回城头堡垒之中。务相正思忖间，又有数名封丹士兵驾驭飞簧冲入敌阵之中。这些士兵都身背箭囊，居高临下向溟族士兵开弓放箭，往往能射入对方头顶的泥丸宫中，阻止那些灵魂逃逸后卷土重来。对于毫无法术的普通封丹人而言，这种做法无疑是对付溟族冰雪战士的有效方法。

　　可是，溟族与封丹人的恩怨，又与自己这个看客有什么关系？务相心念转到此处，微微冷笑一下，停在错愕的堡垒守军面前问道：“巴人承钧是不是在里面？”

　　“是……”那守军胡乱点了头，眼见务相便要往堡里冲，连忙叫道，“可是他早就杀入城下去了！”

　　“他乘的，也是这个？”务相红着眼睛追问了一声。

　　“是。”守军才一点头，蓦地发现方才那个身披白虎皮的青年早已不知去向。

　　倚仗穷奇之皮的保护，务相毫无顾忌地闯入了两军混战的人群中。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溟族士兵出现在自己面前，饶是务相不惧他们的刀剑，也禁不住心中发寒——这些溟族士兵的外形果然如同冰雕偶人一般，面庞上呆滞得没有一丝表情，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看着他们不知疼痛和疲惫的战法，务相不由庆幸与溟族作战的不是自己，那样砍下去只是冰屑纷飞的对手，根本就不是人。

　　心知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中寻找承钧无异于大海捞针，务相索性展翅从每一片人群头顶飞过，手中的圣剑也舞动出炫目的剑圈。他知道只要看到自己所佩的两件巴族圣物，承钧一定会赶到自己身边来。

　　务相的做法果然有效，在他将整个战场如同梳头一般捋了一遍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务相！务相！”

　　承钧果然平安！务相心头一喜，转头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正见承钧足踏飞簧朝他冲来，却被溟族士兵密集的箭雨挡住。务相大吼一声，振翅飞去，一把挥开射向承钧的箭枝，抓住他奋力一拍翅膀，两个人便如同爆竹一般冲天飞起，将射向他们的弩箭远远抛在了身后。

　　“穷奇之皮，果然威力强大啊。”当务相带着承钧降落在一处远离战场的荒野上时，承钧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务相抬手解下身上的穷奇之皮，蓦地单膝跪下，连同手中的圣剑一起高高举起，闷声道：“为了巴族，请你收下。”

　　“务相，你这是干什么？”承钧一把将务相拉了起来，“这是巴族的圣物，你没有权利送给我。”

　　“我不是送给你，它们原本就是你的！”务相眼看承钧身上血迹斑斑，喉中有些哽咽，“为了巴族，你一定要保重！”

　　“从我当众出走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巴族的首领继承人了。”承钧笑了笑，疑惑地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大长老终于想通了么？”

　　“不，我是强行出来的。”务相诚实地回答，“我一是担心你的安危，二是来想方法解开我中的死咒。”

　　“你的咒语，封丹国大祭司临走前已经解开了。”承钧笑了笑，“我先前之所以回去，只是想要巴人停止为溟族制造那么锋锐的箭头，可惜大长老根本不愿意听我说话了。”思及自己反被结界之力所伤，承钧的神色掩不住黯淡的酸楚。

　　“你不要回丹城去了！”务相忍无可忍地怒道，“你看看你现在的伤势，不包扎一下迟早要把血流光！还有，你究竟有几天没有睡觉了？和那群不是人的溟族比体力，你难道想把自己累死？”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封丹国的医士已经配置了灵丹，可以保证我们几天几夜不睡觉都精力充沛。”承钧轻松地笑了笑，挥剑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力道。“不过你说得对，溟族的士兵根本不是人，只是成批制造出来的杀人兵器，刚开始的时候封丹国士兵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这样诡异的敌人。”说到这里，承钧自豪地笑了，“因此，他们需要一个战神一般的英雄来鼓舞他们的士气，而我，正好可以充任这个位置。”

　　“可恶的自信！”务相隐隐知道自己无法说法承钧，却依然挣扎着要阻止他的行为，“可是你这样撑下去何时是个尽头？方才我已经看到了，丹城守军早已疲惫不堪，他们是无法抵抗源源不断从各地赶来增援的溟族军队的！你们打的，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不，我们有获胜的希望。”承钧道，“溟族所倚仗的，不过是他们筑冰为卒的法术，而这种法术，早在二十年前他们进攻青丘国的时候就已经被九州八荒上其他国家所知，可以说，为了对抗这种邪恶的势力，封丹国已经秘密准备了二十年。现在封丹国大祭司已率领他门下的弟子，又联合了祁连国、无绪国残余的战士，前去溟族本土捣毁他们的巢穴了。只要我们能牵制住溟族的大军不让他们回援，大祭司他们就多几分成功的把握。只有根除了溟族邪祟的根源，九州八荒才能免除这蝗灾一般的祸乱，包括我们的巴族。”说到这里，承钧的眼中闪闪发亮，照得务相一时有些气短。

　　“那他们此去溟族本土，应该危险万分吧。”务相这才想起，先前所看到的丹城祭祀中并没有大祭司的身影，不由叹道，“想不到封丹国也有这样奋不顾身的勇士。”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回来。”承钧眼神一黯，随即向务相笑道，“所以，还是送我回丹城去吧。大祭司临去的时候，我答应了他要死守丹城。”

　　“我可以送你回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务相认真地道。

　　“什么条件？”承钧迟疑了一下，忽而笑道，“如果你还是要将这两件圣物塞给我，我宁可走回丹城去。”

　　“你这该死的骄傲！”务相从牙缝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终于无奈地道，“我的条件是——你好好在这里睡几个时辰，然后我送你回丹城。”

　　“好吧。”承钧笑着躺倒在草地上，这一放松才发现自己熬战了两日两夜的身体几乎要散了架。然而一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全是溟族的阵势和丹城的战术，无论如何也安静不下来。

　　“让你睡觉！”见承钧睁开的眼睛中了无睡意，务相只觉得自己要发火了。

　　“务相，我睡不着。”承钧坐了起来，抱歉地道，“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实在不放心。”

　　务相不答话，只瞪着眼睛回应承钧举重若轻的笑意，过了良久，他终于败下阵来，一言不发地披上穷奇之皮，抓住承钧腾空飞起。

　　“送我到发射飞簧的堡垒那里吧。”承钧指点着身下蜿蜒如同红龙的丹城城墙，语声渐渐兴奋起来，“那飞簧原本是封丹国巧匠发明，可以支持一个人飞行半个时辰，经我用巴人飞剑的原理略作改进，就可以在力竭之前自行飞回堡垒。如今我训练出来的这些飞簧战士，可是最让溟族头痛的健儿呢。”

　　务相身在夹缝之中，不知该如何回应承钧的话，索性只闷头飞行。一直飞到城墙堡垒处，务相方才道：“那你去吧。”

　　“保重！”承钧深深地看了务相一眼，走入了堡垒之中。

　　等到承钧足踏飞簧再度飞上战场时，他惊讶地发现务相并没有离去。

　　“我想好了，溟族和封丹国的恩怨我不插手，我只保护你的安全。”务相眼见承钧讶异的神色，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别人都以为你脾气好，只有我知道你是头犟牛，拧不得，只好顺着你跑。”

　　承钧本待拒绝，转念一想有了穷奇之皮保护的务相不会有任何危险，索性笑道：“好，那我们一起去除掉溟族巫官，斩掉指挥敌军的头颅吧！”说着，他反手抽出背上飞剑，驾驭着足下飞簧，朝溟族后营冲杀而去。

　　务相紧随在承钧之后，替他挡去身周的乱箭和攻击，对四周博杀的封丹和溟族士兵视若无物。虽然他没有帮助任何一方的打算，但心中也隐隐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无疑与巴族的立场背道而驰，却也只能自欺欺人地尾随承钧而去。

　　眼看他们二人冲破溟族军队的重重阻挠，离指挥战斗的巫官们所在的后营已是不远，溟族军队霎时变了阵型，要将他们格杀在半途。他们见务相刀枪不入，却又只是一心保护承钧，干脆将所有的攻击都向着承钧发去。

　　务相暗叹一声，此刻才知道想要在这样的混战中护人而不伤人是一厢情愿。眼看那些面目僵硬得仿佛一模一样的溟族士兵层层叠叠地涌来，而承钧虽然有自己的护持也左支右绌危机四伏，务相身上压制多时的血气忍不住升腾而起，手上圣剑再不仅仅是拨开刀剑飞矢，微微多使出一分力道，便将几个溟族士兵劈成了两半！

　　冰屑纷飞中，几道透明的魂灵从倒下的溟族士兵头顶升起，倏地消失在北方的天空中，而失去了灵魂撑持的冰筑身体，则慢慢在炽热的阳光下融化。

　　“刺他们头顶的泥丸宫！”承钧在重军围困中大声朝务相叫道，“否则他们逃回溟土会给大祭司增添负担！”

　　“小心！”务相不知该如何回答承钧的话，只好冲上去逼开包围他的溟族士兵，掩饰掉自己尴尬的处境。

　　在溟族士兵的拼死抵抗下，承钧未能在半个时辰的飞行时间内到达后营，只好无奈地任由飞簧将他带回丹城堡垒，重新驾驭了新的飞簧杀回战团。

　　务相看他前功尽弃，一切又要重头开始，不由心中大是不忍。加上方才左右为难的处境让他心中憋闷非常，务相干脆心一横说道：“不如我代你将那些巫官杀了就好！”

　　“不行，那样的话，溟族会分兵对付巴人的……”承钧说到这里，忽然啊地大叫一声，竟是从未有过的惊惶，“溟族以为你与他们为敌，一定派兵去围剿我们村子了，你快赶回去！该死的，我昏了头，连这个都没想到！”

　　务相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掌控不住飞行的方向。是啊，方才杀红了眼睛，脑子里空白得竟然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容下！如果被溟族抢先到达了族人们的村子……他不敢再想下去，向承钧喊了一声：“我回去了！”掉头就朝村子所在的山谷飞了过去。

　　感觉这辈子也不曾如此惶恐过，务相拼尽了全身力气挥动翅膀，眼前一阵眩晕。如果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给族人带来灭顶之灾，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第十四章 泉下诺

　　堪堪望见笼罩在巴人村落上方的淡绿色结界，务相便在这原本应远离战场喧嚣的山谷中听见了嘶喊搏杀的声音。他心中一凛，定睛看时，惊异地发现短兵相接的竟然是封丹国和溟族的士兵。

　　不放心地再次望向平静如昔的家园，务相蓦然看见有一个人紧贴着结界边缘不断向自己招手——那是庆宜。

　　“务相哥，快进来，封丹国人是来抢穷奇之皮的！”庆宜大声地朝务相喊道，力图盖过外面两支军队的搏杀声，“他们想要杀进来，却被结界挡住了，那些溟族士兵是来救我们的！”

　　救我们？务相冷笑了，这个时候，巴人不是静观鹬蚌相争的渔翁，而是虎狼争夺的羔羊。然而此刻并非向庆宜解释的时候，务相打了个旋，飞到一旁冷眼旁观两军对垒，寻思无论哪方胜利自己都不能让他们进入村子。自己显露的穷奇之皮的威力，已让巴人成为了怀璧的匹夫，封丹国和溟族随时有可能用所有族人的性命来威胁自己献出宝物。他要杜绝所有不祥的可能。

　　一道凌厉的杀气从下方射来，让务相有些不寒而栗。他的目光扫过地面上拼杀的人群，最后落在一顶被溟族卫兵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山轿上，那道杀气，正是从绣着饕餮的轿帘下传来的。

　　溟族的巫官。务相的念头刚转到这里，冷不防一道强光直刺入他的双目，让他眼前一瞬间变得漆黑一片。耳听破空之声直往自己传来，务相暗叫不好，展翅就想冲天高飞，头顶却似乎撞上了一张巨大的网，缠绕着将他拖倒在地。

　　“以为有了穷奇之皮就治不了你么？”耳边讥刺的声音带着冷酷的得意，“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务相眼前灰蒙蒙一片，依稀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却已比方才的漆黑好了许多。他奋力挣扎，不料那网韧性极强，一时竟无法绷断。

　　“揭开他身上的穷奇皮，就可以杀死他了。”溟族巫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黯黑的人影便遮没了务相眼前的光亮，有人已伸手来剥去他紧紧裹在身上的穷奇之皮。

　　“那你们就试试吧！”务相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便从他手中激射而出，穿透了身前溟族士兵的胸膛，带着余势将正要刻画护身咒的巫官拦腰斩断！这圣剑的威力是如此骇人，以至于当它飞回务相手中时，一路上竟带起了淋漓血雨，将犹自厮杀的封丹与溟族军队都惊得愣住了。

　　用圣剑摸索着劈开缠绕自己的网索，务相定了定神，眼中终于可以看清面前的一切。他握住圣剑一步步朝两军战斗之处走去，两族士兵竟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给他让出道来。

　　“你们两国的恩怨，巴族并不想涉足，也再不会插手。不过谁要是对我族中圣物起了觊觎之心，我发誓他的下场就和方才那些人一样！现在，你们是要继续打下去还是滚回你们的营地，我都不会过问！”务相说到这里，再不看这些目瞪口呆的士兵一眼，飞身悬停在巴人村落的入口结界外，如同山岳一般守护着身后的家园。

　　那些士兵都见过务相在丹城剑劈巨石的威力，此刻又亲眼目睹巫官的死状，胆寒之下再无斗志，当下罢了厮杀，各自迤逦回营去了。

　　务相不知他们此番回去是否会卷土重来，不敢擅离，就这么持剑守候在村口，连合眼小睡一下都不敢。幸而穷奇之皮神奇无双，仿佛可以灌注无穷精力，因此一直守了三天四夜，竟不觉疲倦。心中虽然担忧承钧在丹城的安危，然而比起族人们身边潜藏的危险，务相还是按捺住满心的忧虑留了下来。

　　这三天四夜中，结界内无数巴人聚集在务相身后，竞相争睹守护族人的英雄风采。务相先前都坦然应了，后来一想起若非承钧等人在丹城牵制了溟族大军，自己根本无法平安守候在此处，不由对那些溢美之辞甚为心虚，索性远远地走开，只在暗中护住村子而已。

　　到得第四天凌晨，务相正支在一块山石上小憩，蓦地听到丹城方向传来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务相一振而起，正想飞上天空远望，却惊讶地发现原本笼罩在巴人村落上空的淡绿色结界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溟族终于攻克了丹城，过河拆桥想要攻打巴族了吗？务相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赶紧摇醒了一直守望在结界边缘的庆宜，焦急地道：“你快告诉大长老通知全族戒备，我这就去丹城看个究竟。若有危险，我一定会在最快时间内赶回来！”

　　“务相哥，你放心！”庆宜霍地站起来，转身就朝村中跑去。看着他镇静坚毅的神色，务相轻轻舒了一口气：庆宜以后，必定能和自己一样成为承钧的左膀右臂。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务相再度飞临丹城上空，发现城外荒地上的战争仍在一如既往地进行。然而再看得仔细一些，战况果然还是发生了巨大的逆转——封丹国国君已从祷告了多日的神庙中走到了城墙上，而城中的将士正潮水般涌出城门，对溟族士兵展开了反攻。方才那片直冲云霄的喧嚣，不过是群情激愤的封丹人反攻时的欢呼。

　　借着风声，务相隐隐约约听到了封丹国君对麾下军队的鼓舞之词：“……大祭司以他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溟族魔王的覆灭，祁连国的军队已经占领了溟族的土地！封丹国的好男儿们，现在面对你们的不过是一些失去了怙恃的行尸走肉，我们隐忍了这么多年，报仇的时刻就在此刻了！……”

　　大祭司得手了？溟族的末日来临了？务相脑中无意识地闪过这些字句，心中并没有封丹人忍辱负重后胜利在望的狂喜，只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承钧终于可以回家了！下意识地，务相一个俯冲，朝依然混战在一处的两国军队飞去，口中大声喊道：“承钧，承钧！”他焦急地在早已狼狈得辨不出面目的封丹士兵中寻找着，呼喊着，一向宽厚的嗓音也尖锐得变了调。

　　“务相，快来帮我！”在乱军中寻找了良久，务相终于听到了那嘶哑的熟悉的声音。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过去，一眼便看见承钧足踏飞簧，手握飞剑，正与一个颇擅纵云之术的溟族巫官斗在一处。此刻的承钧头发披散，衣甲碎裂，眼看已无法招架那巫官的频频进攻。务相当即狂吼一声，飞身过去将承钧护在身后，手中圣剑毫不留情地朝那巫官刺去。

　　“寡廉鲜耻的巴人，你们是反复无常的畜生！”那巫官根本无法招架务相雷霆一般的攻击，很快被圣剑穿透了胸膛，然而随着他临死前的怒骂，他手中已凝聚起最后的光球，朝着承钧的方向弹射过去。

　　“小心！”务相一惊之下，脱手将圣剑掷出，堪堪将那枚怨毒的光球绞成碎片，不过无坚不摧的圣剑也被崩出了一个三分深的缺口。

　　眼见承钧僵直地站在飞簧上，眼睛愣愣地盯着残缺的圣剑，务相以为他是心疼损坏了祖先的遗物，连忙道：“圣剑再好，终归是死物，哪里比得上活人的性命……承钧，承钧，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承钧说完，身子猛地一晃，竟一头从飞簧上栽落下去。

　　“承钧！”务相想要冲过去接住他，一阵蜂拥而来的乱兵却将承钧的身影淹没。等他终于劈开乱兵冲到承钧面前，务相惊愕地看到承钧一动不动地躺倒在泥泞的土地上，漆黑的泥土映衬得他的脸色惨白一片，而他的唇边，已是一片殷红。

　　“承钧，你怎么了？”务相一把将他扶起，慌张地想要查看他的伤处，触手之处承钧的铠甲已是片片破碎，鲜血不可遏止地从鱼鳞般的伤口中疯涌而出，将务相的心淹没在一片惊惶恐惧之中。

　　“只是太累了……”承钧梦呓一般地吐出这几个字，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终于……可以安心了……”

　　“是的，没日没夜地支撑了一两个月，你们终于赢了。”务相看着承钧瘦损得厉害的脸颊和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液，只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只有大声地嘶喊才能将那不祥的窒息感挥去，“睁开眼睛看着我！混蛋，你这个样子是要吓我吗？！”

　　“我不会死……”承钧果然睁开了眼睛，然而那布满血丝的眼中再不复往日的神采，“我不会死……我还要回巫山，我还要做巴人最伟大的廪君……”说到这里，又是一口血从他发青的唇中呕了出来。

　　“好，我带你回巫山！”眼看承钧气息渐弱，务相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根本不敢动一动，“你一回去，我就拥立你做我们的廪君！”

　　“我做不了了……虽然出走的那一刻……我真想杀了大长老自立为王……”承钧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了，他努力摸索着握住了务相的手，“所以你一定要……代替我……”说到这里，他的身躯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更为热切地握紧了务相的手腕。

　　“是啊，你这个笨蛋，为什么当初不动手？为什么不凭你的剑夺取主宰他们的权利？”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务相眼中落下，他反手紧紧握着承钧的手，用最坚定的语气念道，“我答应你，一定要回巫山，一定要重建巴人的国家！一定要代替你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廪君！”一遍又一遍地，他不断重申着这几句誓言，直到承钧的身体渐渐冷了下去。

　　抱着承钧的尸体站起来，务相蓦然感觉什么东西硌住了自己手。挥开眼中的泪水，他这才发现那是一枝插在承钧后心中的断箭。一把将那深嵌的箭头拔出，熟悉的式样如同闪电一般刺痛了务相的双目——那是巴人铸造的箭枝！

　　“是你们杀了他，是你们啊！”务相蓦地仰天大叫，再也无法抑止心中奔泻而出的悲恸，连那枚箭头嵌入了掌心也没有知觉。

　　战争，已在它最激烈的时候嘎然而止。可它却仿佛一场疯狂的大火，熄灭之后仍让人因那残余的灼热而心有余悸。

　　封丹国大祭司与溟族国君同归于尽后，祁连国和他们的联军放火焚烧了溟族的国土，包括溟族士兵沉睡的本体。失去了故土的生命之源，溟族军队在一瞬之间土崩瓦解。十万具因为灵魂散灭而倒下的躯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丹城城墙下，仿佛一片惨白荒芜的冰原，在太阳照射下渐渐融化成水滴。

　　方才还在奋力拼杀的丹城士兵霎时失去了对手，他们震惊地看着对方倒下，在片刻的愣神之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手中的刀剑被抛掷在地上，黑压压的人群跪在溟族士兵的躯体旁，向着他们敬奉的神灵深深叩首，就连站在城墙上的封丹国君，也蓦地伏在地上泪流满面。这种大起大落之后的虔诚带着圣洁的光辉，让整个丹城显出一种血腥洗礼后的肃穆。

　　只有务相还站着。他抱着承钧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向丹城。等众人反应过来要拦阻他时，务相轻轻一蹬，便飞上了高不可攀的丹城城墙，站立在封丹国君面前。

　　“放肆！”随着侍卫们的怒喝，几柄长戈隔断了务相前进的脚步，务相冷笑着看了看那些恐慌的封丹国人，暂时停下。

　　“巴人，我知道你有神一般的力量，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封丹国君挥手斥退了身前的侍卫，直视着务相，语气虽然退让，神色却仍旧冷静矜持。

　　“为了今天的胜利，你们准备了二十年。”务相联想起在雪魇谷中听那个祁连贵族所说的往事，不由对面前这个君主产生了一丝敬意，“所以我想让你知道，为了重建我们自己的国家，巴人准备了一百年。”

　　“你想要胁迫我帮助巴人复国？”封丹国君看了看务相腰间的圣剑，微微眯起了眼睛。

　　“复国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做，而且我们的新国家将建立在西边的巫山中，与你们封丹国无关。”务相面沉如水地说，“我来见你，是要你资助巴人一万石粮食，放我们西去。”

　　“放肆！”一旁的封丹大臣已忍不住叫道，“我们还没有追究巴人投靠溟族之罪，你居然敢来要粮？”

　　“罢了，若没有巴人承钧所献的飞簧之计，丹城要坚守到现在牺牲会更大。”封丹国君抬手止住了大臣的言语，却盯着务相皱起了眉头，“一万石粮食？这个……需要召开长老会才能决定。”

　　“我没有要更多粮食，就是为了让你现在就答应。”务相冷冷地道，“尽管你们战胜了溟族，但国力已经疲弱不堪，而巴人却一直养精蓄锐，西迁正好免除你们的心腹之患。何况，巴人的新国不经过二三十年是无法稳定壮大的，这段时间里封丹国依然是虎狼，巴人依然是羊群，主动权依旧在你们手上，不必担心养虎遗患。”

　　务相这几句话恰好说中了封丹国君的心事，他仔细掂量了一下目前的形势，暗忖正好把巴人看作为封丹国开辟疆域的先遣队，终于微笑着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终于飞回巴人村落上空之时，务相看见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跪满了感激祝颂的族人，他们对着务相翩然翱翔的身影大声欢呼。然而此刻的务相再也没有心情去应对他们，他只是抱紧了怀中承钧的尸体，旁若无人地降落在供奉着历代廪君灵位的议事大厅前，将承钧的尸体端正地放在供桌上，然后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伏在地上，务相蓦地感觉自己精疲力竭。这种内心深处的疲惫和无助，是能赐予无穷力量的穷奇之皮也无法消除的。失去了承钧，就是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倚靠，失去了天上指路的星辰，也就是失去了他的——神。

　　大厅的门口，此刻已挤满了疑惑的人群，他们沉默地看着务相伏地恸哭，一时手足无措，直到大长老缓步走来。

　　人群自动为大长老让出一条路，于是须发斑白的老人绕过务相，径直走到承钧身前，伸手想要抚上他犹自睁开的双目。

　　“不许碰他！”务相蓦地跳了起来，一把拦阻下大长老的动作，“你有什么资格为他做最后的祈祷？是你杀死了他，是你们杀死了他！现在溟族灭亡了，封丹国答应放我们回巫山了，你们所获得的一切，都是踩着他的尸体才得到的！”

　　“你说——封丹国答应放我们回巫山了？”作为巴人的首领，大长老敏感地抓住了务相这句关键的话。

　　“不错，他们还要供给我们一万石粮食。”务相冷笑道，“可是，你不配支配这些用承钧的命换来的粮食，我也不相信凭你能带领族人回归巫山！”

　　“务相，你说这些话，是要争夺这个首领的位子么？”大长老气得嘴唇不住哆嗦，“好，若是你一定要当首领的话，就一剑杀了我吧！”说完，他努力把身体站得笔直，微微仰起了脖子。

　　“我杀你做什么？”务相笑了起来，“凭我为巴人立下的功劳，凭族人们对我满怀感激爱戴的膜拜，不杀你我照样可以当上首领。”

　　“我早看出了你的野心，只是没有想到承钧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大长老摇了摇头，再不看务相一眼，独自走向大厅后堂去了。

　　务相嘴角噙着冷笑，也不辩解，径直走上了大厅外的高台。他望着台下满怀期待的族人，大声道：“愿意跟我回巫山重建故国的，就回去收拾东西，建造木船，不愿跟我走的，我也绝不勉强。但我有言在先，若要选择跟我走，就必须听从我的号令，不可再生二心！”

　　“我们愿意跟你走！”庆宜第一个大声喊了出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廪君！”

　　“你就是我们的廪君！”这句话如同山巅上一团最初震落的雪块，不断在滚落的途中越来越大，在更多人的眼中点亮了狂热的火焰。

　　“如果我能做廪君，祖先就保佑我能用这枚杀死承钧的箭头，打开承钧苦心营造的仓廪！”务相说着，看了一眼手心中一直紧握的箭头，挥手朝建造在对面半山腰间的公库大门掷去。

　　小小的箭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公库大门上的铁锁，稳稳地飞回了务相的手中。下一瞬间，公库的大门轰然大开，露出了里面囤积的无数军械、粮食和布帛。

　　这犹如神迹一般的景象摧毁了无数人心中怀疑的防线，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伏倒在地，欢呼“廪君！”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最终压倒了议事长老们愤怒的呵斥。

　　听着直冲云霄的欢呼，务相缓缓抬起了脸，正对着承钧星出没的位置。——承钧，你听见了么？这些欢呼，原本都应该属于你。你的心愿，我一定会帮你完成！


　　第十五章 江上船

　　钟离山脉上生长着无数参天的大树，巴人们便砍了来制造远行的木船。务相也在清点公库、接收封丹国援粮之余，亲自砍伐了一株两人合抱的楠木，掏空了中心做成一艘一人高的小独木船，却又给这小船加上护盖。因为，这不仅是一艘船，也是一具棺木。

　　“承钧，我答应把你带回巫山，你就和我们一起远征吧。”务相将承钧的尸体放入船棺中，注视了良久，方才狠一狠心盖上了棺盖。

　　“务相，你要带大家坐船回巫山？”苍老虚弱的声音从大厅后侧传来，务相看见了憔悴如鬼魅的大长老，他面前的桌案上，是具有预言之能的水盘。

　　“不错。”务相没有料到几天不见，大长老竟衰老得如此之快，仿佛身体已经腐朽得快要变成泥土，因此就算对他心中怨恨，也不再多说什么。

　　“封丹国唯一的水道，是清江，而巫山却在清江上游。”大长老抬起眼睛看着务相，“难道你要族人们一路拉着纤绳爬回巫山么？”

　　“我有办法让他们乘船回去。”务相不容置疑地回答。

　　“好啊，果然有廪君的气度了。”大长老苦笑了一下，重新埋头盯着水盘，“我在这里占卜了三日三夜，无论用怎样的占卜术，所看到的西迁道路上都是充满了瘟疫、饥荒和死亡，而至于是否能到达目的地，则渺茫不清……”

　　“我不需要知道占卜的结果。”务相生硬地回答，“这样漫长的道路，生病死亡自然是无法避免的。如果因为这含糊的占卜结果就放弃，巴人永远只能给别人做奴隶！”说着，他不欲再与大长老多言，掉头就要走出空旷的议事厅。

　　“务相，族人的命运，并非你一个人就能够决定的！”大长老蓦地撑住桌案站了起来，动作之猛烈甚至打翻了身前的水盘，盘中的清水便沿着他的长袍淋淋漓漓地洒落下来。

　　“那应该由谁来决定？”务相冷笑着直视老人不住颤抖的身影，“由你们这些迂腐怯懦的议事长老们决定么？由他们那些愚蠢无知的民众决定么？承钧就是错误地遵守了这个陈规，他的才华才会被你们这些腐朽的庸人所掩盖，他的远见才会被你们污蔑成背叛，他自己才会被你们亲手制造的有形或者无形的箭矢穿心而死！如今，我既然敢自封为廪君，就再也不会受你们的辖制，无论如何，我都要带领族人立时回归巫山！”说完这几句不容辩驳的话，务相径直将盛殓了承钧遗体的船棺抗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将大长老晾在了空荡荡的议事大厅中。

　　一路走到清江码头边，务相看到无数巴人建造的木船正停放在那里，而封丹国的粮船，也整整齐齐地泊在码头中，由庆宜等人小心看管。与此同时，还有不少族人正在将公库中存储的物资一起搬运到船上。这些粮食与布帛，正是当初承钧在重压之下一点一点积蓄起来的，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务相立时想起此刻长眠在船棺中的那个人，眼中一热，几乎又落下泪来——承钧，请原谅我的专横，但我不能再重蹈你的覆辙。

　　十天后，就在西迁之事一切就绪，巴人们扶老携幼准备登船之际，大长老被人发现静悄悄地死在了荒废许久的议事大厅之中。他面前桌案上，用小刀刻下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字：“议事废，独夫立。”

　　这几个无异于遗言的字在巴人中引发了微微的骚动，特别是被抛在一旁的议事长老们，少不得对务相有了几句怨言。然而务相听了，只是冷冷笑道：“若是不愿听我号令的，不必跟我西迁就是了，让他们自己留在封丹国吧。”这几句话成功地让所有人缄口不语，经过溟族的战争，封丹国人对巴族的仇恨鄙视越发深重，此刻巴人所有的希望，已无法选择地寄托在了发誓要带他们回归故土的务相身上。被留下来的巴人，只有死路一条。

　　大长老被埋在村外的坟地中，虽然庆宜提出想把祖父如同承钧一般用船棺带回巫山，务相却拒绝了他的要求。

　　“我的力量，没法支撑这么多船只逆水而行。”务相安慰庆宜道，“何况，这封丹国迟早要变成我们巴族的领土，我不会任由这么多族人的尸骨埋葬在他们自己的国家之外！”

　　“务相哥，你是廪君，我听你的。”庆宜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务相回到了清江码头。那里，所有的巴人都已整装待发。

　　“廪君，我们可以走了。”庆宜跳上船，握住了木浆，“只是这清江江水向东流，我们该如何行船？”

　　“不用担心，看我的！”务相说着，抽出腰间圣剑，展开背上穷奇的双翼，如同一道闪电冲上了清江上空。

　　这些日子来用心开发穷奇之皮和圣剑的潜能，务相已然明白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巨大。此刻他凝神屏息，将手中圣剑沿着清江江水自东向西一划，原本浩荡东去的江水竟然在他强劲的剑气之下，硬生生地向西流去！

　　“神迹，神迹啊！”此刻，不光是巴人，连码头上的封丹国人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力量震惊了，他们敬畏地伏倒在地上，对着半空中务相虔诚膜拜下去。至此，再没有人敢质疑务相在巴人中至高无上的威望和权力。

　　百余艘大大小小的木船在桨手的努力划动下，借助向西涌动的水波，轻松地向清江上游驶去。然而随着上游江水不断东下，剑气造成的水波很快便被抵消殆尽，务相只得不断挥剑划下，倒似乎圣剑才是这组船队的真正船桨，而务相也是独立支撑这百余艘船艰难西去的唯一桨手。

　　两岸原本矮小秀致的山峦渐渐变得高大陡峭，封丹国特有的暗红色城廓也渐渐被船队抛在身后，一夜之间，西迁的巴人们已从清江上溯到了浩浩荡荡的长江水域中。

　　尽管穷奇之皮赋予了务相无穷的勇力，以剑气逆转长江之水还是让他陡然吃力了不少。面对前方似乎从天而降、没有尽头的汹涌水流，务相第一次发现，自己感觉到了疲惫。

　　可是他不敢停下。逆水行船，不进则退，只要他微一松懈，身下的船队就会被滚滚西去的江水往下游冲去，再要聚集整合就困难了。

　　庆宜敏锐地觉察到了半空中务相动作的迟缓，他站在船头朝务相大声喊道：“廪君你歇一会吧，我们找个地方停船。”

　　务相心中也巴不得歇一歇，然而此刻的一段江水流势汹涌，将两岸的山峦切割成陡峭的悬崖，根本没有可以停泊船只之处。手中剑式不停，他陡然拔高了自己的飞行高度，往前方眺望了一阵，方才对庆宜道：“绕过这片山峦后有片浅滩，你吩咐大家准备在那里停船修整。”

　　听起来，这片可以停泊的浅滩似乎并不远，而只有务相自己知道要一口气到达那个地方是多么艰难。越往上行，长江航道便越是狭窄湍急，曲折蜿蜒之处也越来越多，与最初宽阔平直的水面大相径庭，也让他为逆转流势耗费多耗费十数倍的力气。看来，即使是神，所拥有的力量也会有穷尽之时吧，倒是他当初把一切都想得过于乐观了些。

　　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中挥出的剑气也渐渐减弱，差点一不小心让队尾的几艘船被水波冲往下游去。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务相降低了自己的飞行高度以节约几近透支的力气，却也看清楚了木船中族人们仰望的担忧的眼神。

　　“廪君，你不要紧吧？”此时此刻，望着务相发白的脸色，只有庆宜还敢迟疑着问出来，其余族人只是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务相摇了摇头。他不敢出声回答，生怕一开口便泄去了胸中撑住的一口气。此刻船队正行进在长江一个迅疾的转弯处，江心中的暗礁和漩涡如同巨鲸一般蛰伏在航道中，务相必须用更大的剑力才能带动被扭曲成数缕的江水向西涌动。忽然，他眼前一黑，半空中的身体蓦地往下一栽，手中的圣剑竟插入水中，将一块潜藏在江心的暗礁直劈开来，霎时碎石四溅，如同冰雹一般向着船队当头砸落！

　　众人的惨叫声惊醒了务相，他蓦地睁开眼收回插入江水的圣剑，却已见两艘木船因为乘坐之人的慌乱而倾覆，顷刻便被湍流下的漩涡卷入江底，连一块木板也没有留下！

　　“我去救人！”熟悉水性的庆宜想也不想地就往江中跃下，然而他刚触及水面，就被务相一把扯回了船上，“你不要命了？”

　　“务相哥，他们……”庆宜情急之中，又恢复昔日对务相的称谓。

　　“要迁徙就一定有人会死！”务相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会庆宜，只专心对付身下的江水去了。

　　庆宜愣住了，虽然他明白务相说的话是事实，但务相眼中的冷漠却让他一时有些惶惑。可是看着务相奋力逆转江水，护持船队向前方浅滩前进的身影，庆宜不仅对自己的怀疑感到了深深的愧疚——那样竭尽全力带领族人回归故国的廪君，怎么可能不珍视他族人的生命呢？

　　终于驶过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江水，巴人的船队陆续停靠在了仿佛天赐一般的浅滩上。而精疲力竭的务相，则在最后的时刻晕了过去，从空中重重地坠落而下。

　　务相是被一片嘤嘤的哭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干净的沙地上，枕着永不离身的穷奇之皮。

　　“廪君，你没事吧，真是吓死我们了！”庆宜抹了一把眼泪，惊喜地看着务相翻身坐起，连忙向身后密密麻麻的族人们道，“没事了，大家赶紧生火做饭去吧，廪君自有天佑，我们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做得不错。”眼看在庆宜的安排下族人们都安顿下来，务相微笑着拍了拍庆宜的肩，“看来我这个廪君的位置，迟早是要传给你的。”

　　“廪君说笑了。”庆宜郑重地说了这句话，见务相神色真诚并无他意，便笑道，“你这么好的身板，不长命百岁才奇怪了呢。”

　　务相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此时巴人正处在命运的转折点上，他势必无法吐露自己只有十年寿命的事实，以免民心动摇。

　　“廪君，坐在沙滩上太潮湿，要不我陪你四处去逛逛？”庆宜见务相神色有些落寞，以为他还在为以前的惨变伤怀，连忙想办法让他散心。

　　“好啊，这里虽然不是故土，说不定以后也能开辟成巴人的疆域呢。”务相站了起来，试试身体又恢复往日的矫健，不由豪气干云地笑道。

　　说话间，两人已远离了江边的浅滩，一路沿着江水往上游走去。此刻他们身处一片狭长的由细沙和岩石组成的江滩，一边是湍急的长江，一边是高耸入云的连绵山崖，仿佛一座无尽的屏风横亘在江边。

　　“廪君，你看！”庆宜忽然伸手指着前方山脊上一道飞流而下的泉水道，“如果我所学的勘盐之术没有错的话，那是盐泉！”

　　务相心头一震，想也不想地振翅飞去，伸手接了一捧仿佛从天而降的泉水，凑到唇边小心地舔了一下。

　　是咸的，这道涓细的流水真的是盐泉，那可以交换九州八荒上任何一种货物的流动的黄金！务相欢呼了一声，降落在庆宜面前，兴奋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飞到山崖背后去看看有没有更大的盐泉。”

　　“不用看了，这里遍布着天下最好的盐泉，也是神赐给你们巴人的礼物。”一声欢快的笑声从泉水处传来，务相和庆宜转头看时，正见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不知何时坐在了泉边，晶莹的泉水从她明净如玉的手中缓缓流过。

　　瑶影。务相猛地一把抓住了身边庆宜的胳膊，支撑着自己没有踉跄着扑过去：“真的……是你么？”

　　“不是我还是谁？”瑶影扶着山石站了起来，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我没有死，我来找你了。”

　　太好了……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务相脑中刚闪过这些凌乱的念头，下一瞬间发现自己已经飞到瑶影身边，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口中喃喃道：“你这一回来，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

　　“我也不会放你离开。”瑶影将头靠在务相的肩头，喜悦的眼睛却无意中瞥向巫山的方向。


　　第十六章 心上秋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家园。”瑶影拉着务相的手，双双飞到了盐泉所在的高山之巅。此刻他们站立在这片土地的最高点，将山崖背后的土地尽收眼底。向前方望去，一片无边的原野如同巨大的地毯一般铺开，盐泉之水从山顶汩汩流下，在原野上形成了一块琉璃镜一般的蓝色湖泊。再往天边看去，无数杉树和松树形成了连绵的屏障，更有清澈的河水玉带一般从林间穿过，而他们脚下的山石，则明显地显出铁矿的脉络……

　　“好富饶的土地！”务相忍不住由衷地赞叹道，“想不到陡峭的山崖后竟然藏着如此的仙境！”

　　“正因为它被群山阻隔，才能历经千万年不被其他人占据。”瑶影兴高采烈地拉起务相的手，朝下方飞去，“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家。”

　　遍布珙桐树的半山腰上，是一对修筑在洞口的石门。瑶影推开门扇，伸手在墙上轻轻一拂，整个洞厅中便点起了莹莹的光亮——那居然是一座建造在洞穴中的宫殿，其间的柱梁桌椅、灯帐盆栽无一不让长期生活在贫困之中的务相恍入仙境。

　　“以后我们就永远住在这里，高兴么？”瑶影见务相眼花缭乱的样子甚是可爱，忍不住微微侧过头，靠在他温热的手臂上。

　　“瑶影，这里是你的家么？可是你以前说过，你的故乡也在巫山啊。”务相敛下心性，反手搂着瑶影疑惑地问道。

　　“这里叫做盐阳，离巫山已经不是很远了。”瑶影笑了笑，垂下眼睑柔声道，“那日我在雪魇谷中救了你之后，以为自己法力尽失，定是活不长了，就一心往巫山飞回……”

　　“瑶影……”蓦然想起当日的情形，务相只觉心中一痛，下意识地将瑶影抱得更紧了些。

　　瑶影靠着他的肩，继续笑着说下去：“谁知半路上却又碰到了神，她给我重新塑造了身体，带我来到这里，说封我做‘盐水女神’。本来我想重新回去找你，神却告诉我你一定会来到这里，要我在这里等候。神果然没有骗我，居然让我等到了你……务相，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说到后来，瑶影已是满面娇羞，声音越来越低。

　　“你所谓的神为什么要送给你这片土地？”从初见瑶影的狂喜中冷静下来，务相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我们的。”瑶影没有觉察务相的疑虑，仍然轻松笑道，“巴人不是一直想要立国么，有了这块土地，就可以实现你们百年的梦想了啊。”

　　“可是你知道，巴人一向不是神界的顺民。”务相的嘴角牵起一缕自嘲的笑容，“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们会白送一块土地给我们。”

　　“理由其实很简单。”瑶影见务相的神情渐渐冷峻，不由心中有些不安，“神说巫山是她的苑囿，她不希望被忤逆神界的凡人打扰。因此劈出这块土地来安置你们，希望能满足你们的心愿，不再西迁。”

　　“不再西迁？”务相重复了一句，忽然冷笑道，“以为用一块土地就可以消磨掉巴人回归故土重建故国的决心吗，神界把我们看成什么了，路边的乞丐吗？”一边说，一边就朝这洞中宫殿大门处走去。

　　“务相，你别走啊，你听我说……”瑶影一惊，连忙拉住了务相的衣袖，“神是铁定了心不让你们回巫山的，如果你们执意前进的话，前方会遇到无数的危险！”

　　“那也难不倒我们。”务相咬牙道，“你知道承钧临死时的遗愿是什么吗？就是要回归巫山故土！我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因为神界的威逼利诱放弃自己的诺言！”

　　“你说承钧他……死了？”瑶影猛然一震，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会……”

　　“别伤心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要思考的是如何完成他们未尽的心愿。”务相见瑶影微微发抖，心中怜惜，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柔声道，“我带你去看他吧。”

　　伸手抚摸着停泊在浅滩上的船棺，瑶影擦去眼角的泪珠，低低地叹了一声：“死亡，真是惨苦的事情啊。”

　　“既然你已被神界封为‘盐水女神’，就可以永生不死了，所以不用再难过。”务相坐在她身边，听着江水极有规律地拍打沙滩的声音，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永生不死也没什么意思，除非……我们能一起活下去，永不分离。”瑶影转头看着务相，目光中有他不明白的热望，“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务相有生之日，绝不离开瑶影。”务相执起她温润纤长的手掌，抵在自己的心口上，许下了郑重的承诺。此时此刻，他不忍告诉她那个苛刻的生命之契，却又在心中暗存了一丝侥幸——既然瑶影已成为神界的成员，或许能够想方法延缓他的生命。

　　“那么，从今夜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瑶影羞红了脸，垂下了眼睛。

　　“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务相的妻子！”务相说着，蓦地将瑶影一把横抱起来，惹得她一声惊叫，“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见我的族人，向他们宣布我们的喜事。”务相看着怀中纯美不可方物的娇颜，俯低了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你知道吗，能够娶你是我曾经以为无法实现的梦想。”是啊，从当初在封丹国的神庙中见到那美丽绝伦的雕像后，这容颜就如同潮汐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永不能消磨的欲望，也注定了他在第一眼看见瑶影的时候，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抱着轻若无物的女子，务相蓦地飞到了族人们休息的营地正中，大声道：“我务相今天娶瑶影为妻，以后你们要像敬重我一样敬重她！”

　　“廪君万岁，君后万岁！”巴人们眼见二人皆背生双翼，凛然有尊贵非凡之姿，早已齐声祝颂起来。

　　“我们来为廪君和君后的婚礼跳舞欢唱吧！”庆宜笑着大声叫道，随即吩咐人生起了无数火堆，直把狭长的江岸点缀得如同晴夜星空一般。尽管没有美酒佳肴，每一个火堆边，都围绕着兴奋的巴人，为他们英勇的廪君，美丽的君后，还有充满希望的未来尽情地欢歌笑语。

　　“我们回去休息吧。”站在高耸的山崖之巅，务相望着下方阑珊的灯火，温柔地道。

　　“好。”瑶影羞怯地答应了一声，却又侧头问道，“你今夜就让族人们露宿在江滩上么？不如引他们翻过这山崖，到里面的平原去吧，那里本来就是你们巴人的土地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务相心中一滞，不愿再去想这个煞风景的问题，在瑶影耳边笑道，“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我不许你再去想其他人。”

　　“你啊。”瑶影佯装恼怒地扭开脸，却拉着务相的手重新朝那半山间的洞天福地飞去。

　　第二天，瑶影引着务相，开始细细参观这片名叫盐阳的土地。二人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节，那些山川河流望在眼中都染上了万种风情。何处可筑城郭，何处可辟商道，何处可建盐场，何处可开铁矿，甚至何处可供他们未来的孩子玩耍，随着务相指点之间，仿佛都在他们眼前形成了美好的画图。

　　“务相，这些念头，你构想了很多年了吧？”瑶影看着务相神采奕奕的模样笑道。

　　“是啊，从小的时候我就把复国当作心中理想，连城廓的建造格局都偷偷画过好几份呢，只是一直不敢说给别人听而已。”务相伸手拍了拍一株坚实的松树，眼神望向前方鱼群穿梭的河流，踌躇满志。

　　“所以别人才说承钧不在了，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机会。”瑶影随口道。

　　务相的表情蓦地沉了下来，他转头看着瑶影，嘲讽般地一笑：“所以才有传言说承钧的死与我脱不了干系，我如今如此敬重他的尸身只是惺惺作态是吧？”

　　“务相，我自然相信你的。”瑶影急忙分辩道，“这些谣言，只是有人不满你废除议事长老们的特权，独揽大权才暗暗流传的。只要你能凭自己的才干为巴人重建家园，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你说得对，所以我到现在也没有追究这些人的罪。”务相扬起嘴角笑了笑，“可是若到了巫山故地他们还不噤口，我就留不得他们了。人心若不齐，还谈什么复国中兴？”

　　“回巫山？”瑶影脸色一白，“原来你还是惦记着要回巫山去啊。”

　　“巫山自然要回的。”务相放眼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森林，微笑道，“不过盐阳我也不会放手。”

　　“务相……”瑶影咬了咬嘴唇，迟疑道，“人不可以太贪……”

　　“这不叫贪心，叫志向。”务相笑着纠正她，“巴国初建后，若不能迅速扩大地盘站稳脚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封丹国、楚国、庸国等等邻国灭了。”

　　“可是，若你们不肯留在这里，坚持要去巫山的话，只怕神会在前方设下重重阻碍。”瑶影拉着务相的手，满眼哀求地看着他，“所以答应我，就在这里安居乐业，不要到巫山去吧。”

　　“不行。”务相伸手将瑶影的头揽在自己怀中，不忍再对视她泪光盈盈的眼睛，克制住自己一瞬间的心软道，“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惟独这件事，不行。”

　　“哪怕要牺牲我们的生命吗？”瑶影低低地问道。

　　“哪怕牺牲我们的生命。”务相叹息一般回答着，“否则，我对不起承钧的在天之灵，也对不起魂飞魄散的夜峰廪君，我一辈子只能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瑶影，明天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去巫山，还是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

　　“不要离开我。”瑶影伸臂紧紧地搂住务相的肩背，几乎要把手指嵌入他的肌肤里，“我有不好的预感，只要我们这次一分开，就再没有了相聚的机会。”

　　“傻丫头。”务相抚摸着她流水般的长发，心中也柔软起来，“那我明天带你一起走，谁都无法分开我们。”

　　瑶影勉强一笑，移开了眼睛。此刻他们身处的森林枝叶扶疏，生机昂然，然而她心上的秋天，却过早地降临了。“原来，你一直不肯让族人们翻越山崖看到这边的富饶土地，就是要逼着他们和你一起去巫山啊？”瑶影喃喃地道，“这样的你，比起以前改变了许多呢。”

　　“我不要重蹈承钧的覆辙。”务相牢牢地扶住了腰侧的圣剑，“别忘了，我现在是廪君，整个巴族的命运，应该是由我来掌握的！”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这样的口气对瑶影太过强硬，便歉意地笑了笑，“我这就去张罗族人们拔营启程的事情，你也回去收拾一下吧。”言毕他匆匆地拥抱了一下瑶影，展翅朝山崖外飞去。

　　他飞得如此迅疾，倒似乎怕被瑶影追上一般。


　　第十七章 途中虫

　　一直忙到深夜，务相才回到瑶影栖居的洞中宫殿。眼见瑶影只是静静地坐在镜前，并不起身相迎，务相寻思她必是为白天的事怄气，便矮下声气温言道：“白天是我性子急了，以后到了巫山，我一定把这脾气改过来。”

　　“巫山……”瑶影苦笑了一下，“只怕我们都未必有命到得巫山。”

　　务相听她说出这样不祥的话来，心中大是不快，捺下性子道：“早些歇息吧，明天我要逆江而行，也该养养力气了。”说着，自顾上床躺下。瑶影叫了他几声，他也当作睡熟不曾听见。

　　朦胧之间，务相只听远远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似乎无数人在惊呼哀号。他猛地翻身坐起，伸手想要抓过穷奇之皮披在身上，手边却抓了个空，竟是连圣剑都一并不见了。

　　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务相只觉冷汗唰地从额头上涌了出来，连迈出的脚步都是虚浮无力。他猛地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瑶影也不在房内。

　　一把拉开大门站在半山间，凄厉的哭喊声便越加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分明就是从族人们露宿的江滩边传来！务相心如火焚，偏又被困在悬崖之中上下不得，不由大声喊道：“瑶影，你再不出来见我，我便从这崖上跳下去化为鬼魂，看你们是否还拦得住我！”

　　“我在这里。”瑶影的声音从他的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崖顶的身影在月光下美丽绝伦，而她一只手挽着他的穷奇之皮，另一只手握着他熠熠生辉的圣剑。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务相焦急地问出这句话来，心中却恐惧着瑶影的答案。

　　“长江水暴涨，把江边的船只都冲走了。”瑶影有些疲倦地道，“我知道你必定不能容忍承钧的船棺也被冲走，可凭我之力却捞不动那沉重的棺木，只好披了你的穷奇之皮把它打捞了上来……可是，其他装载着粮食补给的船都被冲走了，幸好无人伤亡……”

　　“你是事先便拿了我的两件圣物吧，否则怎会来得及施救？”务相静静地听她说完，忽然冷笑着道，“你早就知道今夜会有洪水，所以一直候在江边，是不是？”

　　“是。”瑶影愣了一下，终于苦笑着回答，“神这样做，其实就是为了逼你们留在这里，所以她只是夺去了巴人的粮食，却没有伤及他们的生命。”

　　“如此说来，我还应该感谢神的慈悲了？”务相怒极反笑，望向瑶影的目光中却有深深的失望，“你事先藏匿了我的圣物，就是怕我借助这力量阻碍神界的图谋吧。瑶影，你倒是骗得我苦！”

　　“不，我没有骗你。如果你真的执意去巫山，我和你都会死的！”瑶影急道，“何况，若是我现在引族人翻越山崖看到这边的土地，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你若是真敢这样做，我们之间便毫无恩情可言了！”务相的目光在黑暗中如同星辰一般闪亮，“如果你经历过我的一切，你就会知道重返故土对我是重逾生命的目标，哪怕失去一切我都不会在乎！”

　　“看来你的心意，是真的不会回头了啊。”瑶影叹息了一声，沉默了下去。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务相向瑶影伸出了双臂，“做为一个君王，我现在急需去看望我的族人；而作为一个妻子，你为什么不能与我心意相通呢。”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知道生命有多么珍贵，因此我不愿为一个虚幻的诺言而耗尽我的幸福。”瑶影忧伤地回答着，却抵挡不住务相凌厉的目光，终于朝他飞了过去。

　　“可是对我而言，有些东西远远超越了生命。”务相接过瑶影递过来的皮裘与圣剑，向着巫山的方向轻蔑地道，“你以为夺去了我们的粮食就夺走了我们的决心吗，不，我会向你们证明，巴人复国的意志，是什么都无法阻挡的！”说完，他展开双翅，掠过瑶影飞向了山崖外。

　　到得江边召集族人清点补给，务相发现一切果然如瑶影所言，看来神界果然是想通过这釜底抽薪之计逼巴人留在盐阳。心中悲愤之意上涌，务相索性吩咐族人们清点残余行装，准备第二天便出发西去，哪怕徒步也要走回巫山。

　　“如今无粮无船，单凭步行恐怕艰辛非常吧。”庆宜皱眉看着六神无主的族中老弱，担忧地道。

　　“余粮应该可以支撑我们走过这片江滩，到了前方再伐木造船。”务相坚持道，“至于吃的，我就不信沿途找不到。”

　　“若是这里有现成的木材就好了。”庆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身后高耸的山脉，“不知这山背后有没有树木。”

　　“这山脉后只是荒凉的石头堆。”务相抑制下骤然加快的心跳，假装平静地道，“收拾好了就早些休息吧，今夜我和大家一起露宿在这里，明早出发。”

　　“好。”庆宜虽然担忧族人挨不得徒步西去的艰苦，却也无法可施，只得依务相之言倒头睡下，朦胧间却见务相一直站在山脚下，坚毅的背影却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刚经历过江水的突袭，庆宜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偶尔睁开眼缝只觉天未放光，便又放心睡去。待到他心中蹊跷这一夜为何如此之长，才发现眼前所见竟与平日大不一样，倒似有一层厚厚的织纱遮蔽了天空，将阳光完全隔绝在外。

　　一惊之下庆宜瞪大了眼睛，发现这袭诡异的黑纱竟然是由无数的蜉蝣组成！它们密密麻麻地充斥在巴人歇宿的江滩上方，将每一缕光线排挤在巴人的视线之外，一时之间，庆宜目光所及的只是飞舞的蜉蝣，竟然连基本的方向都无法分辩了！

　　摸索着站起身，庆宜强忍着心中的恐慌，大喊了一声：“廪君，你在哪里？”他这声呼喊原本是为了镇定自己的心绪，却不料惊醒了原本熟睡的巴人，霎时之间，眼前诡异的景象令这些心有余悸的人们惊恐不已，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因为骤起的推搡和混乱而跌入了江水中。

　　“都不许动，朝我的剑光看过来！”半空中蓦然一声大喝，正是廪君务相的声音，随即一道道闪电般的剑光从空中斜劈而下，顿时照亮了巴人们的心智，也将方才猝发的混乱慢慢平息了下去。

　　“不过是些小小的飞虫而已，无须害怕。”务相又挥出一剑，看着蜉蝣们毫无抵抗之力地迎刃而落，轻蔑地笑道，“蜉蝣之命不过一天，待到日落之时，必会死亡，大家只原地休息，到得明日，其怪自败。”

　　他这几句话说得豪迈无惧，倒也稳定了巴人们的心神。眼看族人们果然依言静坐，务相招呼庆宜妥善照应，自己则分辨了方向，展翅冲破蜉蝣的屏障，飞回了山崖之后的盐阳平原。

　　仅仅一山之隔，却仿佛从地狱来到天堂。大片的阳光照射在平原边缘的盐湖上，漾起诱惑的波光，而湖后大片的云杉树则更是生机盎然。

　　可是务相无心观看美景，只匆匆地闯入瑶影所居的宫殿。他本是憋了满腔怒火想要质问缘由，却在看见瑶影安详的睡姿后不自觉地放轻了步子，沉默地站在了床边。

　　此刻，瑶影，他的妻子，正静静地躺在云纹的丝褥上，白玉的床栏衬得她的头发乌墨一般亮泽。她低垂着浓密的睫毛，一只手轻轻搭在胸前，仿佛天翻地覆中独有的一份安宁。

　　务相握住了她的手，却惊觉自己竟会对这副绝世的身姿沉溺到忘记了质问的初衷，不由有些羞愧。他于是伸手想要将她摇醒，口中叫道：“瑶影，告诉我，神界究竟还要用什么方法来对付我们巴人？”

　　没有回答。瑶影依旧陷入她摒弃一切的沉睡，无论务相怎样呼唤，都不曾睁开她的眼睛，也不曾对他的摇撼有任何反应。

　　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脊的衣衫，务相猛地将瑶影的上半身抱在怀中，却发现这个身体几乎没有了热度。他紧紧地抱住她，深怕她又像当日在雪魇谷中一样散为烟尘，然而她的身体仍旧那么实在地、柔软地存在在他的怀中，如同每一个缱绻的夜里一样真实。然而他依然不敢放手，就这么僵持着姿势，不知不觉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

　　心中到底惦记着滞留在江滩上的族人，务相见这一日瑶影除了沉睡，并无其他的异状，终于狠下心将她重新放回床上躺好，自己则再次飞越山脊去巡视族人的情况。

　　务相的预言并没有错，当太阳西沉之后，漫天飞舞的蜉蝣也渐渐耗尽了它们短暂的生命，如同落叶一般从空中坠落，或被践踏化为泥尘，或坠入长江随水化去。然而即使遮天蔽日的蜉蝣散去，天空也依然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如同每一个人沉甸甸的心情。

　　“今晚休息，明早出发。”务相发出这个命令，再度飞回了瑶影的居所。

　　瑶影已经奇迹般地醒了过来。然而面对务相的询问，她却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白日为何如此倦怠。”瑶影低声地回答，低垂的目光中有一丝犹疑。

　　“一定是神界的法术让你沉睡。”务相分析道，“一方面用飞虫阻挡我们的行程，一方面用你来牵制我西进的决心。”

　　“你不会抛下我独自离开吧？”瑶影迟疑地问道。她的目光中有一缕难以言明的哀伤，那种对于自己真实身份隐瞒的痛苦，却是务相无法猜测得到的。

　　“不会。”务相轻吻了她含泪的眼角，“我会想办法破除神界的法术，带你一起走。”

　　面对务相一如既往坚定的决心，瑶影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既然他的心志已经如同磐石一般坚硬，那她只能靠如水的时间来磨平他锐利的棱角了。

　　后面的日子一直是那一日的重演，每当巴人们准备西去的时候，成群的蜉蝣就会遮天蔽日地阻住他们前进的道路，无论巴人用烟熏、用火烧、用网捕、甚至用咒术都无济于事。而每当这些飞虫肆虐的时候，瑶影总会陷入毫无知觉的沉睡，一直要到天黑时蜉蝣们因为耗尽生命而坠落，瑶影才会苏醒过来，极度温存地陪伴务相度过又一个良宵。

　　瑶影的情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务相却觉得自己成天如同在慢火上煎熬。巴人残留的食物已经不多了，而飞虫的迷障却无论如何无法破去，照这样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会任凭族人们在江滩上饿死还是放任他们翻过山崖看到盐阳这片诱惑之地。更何况，在他屈指可数的生命中，每耽搁一天就多浪费了一天。

　　然而这种困惑务相并没有再向瑶影吐露半分。他们两人心中都藏着极深的心事，却又对对方讳莫如深。有时候务相会在暗中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瑶影的一举一动，并且再三咀嚼她的每一句话，毫无疑问，瑶影对那些拦路的蜉蝣毫无恶感，甚至引为同伴，这不得不让务相多了一份疑惑。

　　“这样你就走不了了。”一天夜里，瑶影搂紧务相，心满意足地微笑道。

　　务相蓦地点亮了目光，发现瑶影其实并未醒来。这一夜他佯装睡熟，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身边人的变化。终于，在黎明到来的时候，就着殿壁上微弱的珠光，他看见一只蜉蝣从瑶影的体内缓缓飞起，穿越门缝飞了出去。

　　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如同箭一般射出，务相披上穷奇之皮直追那只蜉蝣而去，却在山崖之巅眼睁睁地看着它汇入了滚滚而来的蜉蝣潮水中，再也分辨不出。

　　天地，再一次晦冥无光。


　　第十八章 石上剑

　　“廪君是说，瑶影姐姐被魔物附身了？”庆宜惊异地问道。

　　“这是我亲眼所见，正是寄生在她体内的魔物引来了大量的蜉蝣。”务相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从她出现的时候，我就担心她成为了神界的傀儡，现在看来，这已然是事实。”

　　“那廪君的意思是？”庆宜惶惑地问。

　　“只有除去寄居在她身上的魔物，才能既免去作祟的飞虫，又治愈她的病症。”务相沉思着说道，“庆宜，我记得有一种绳结可以系住游离的魂灵，你还记得系法吗？”

　　“记得，以前爷爷用这个法子来给村里夜惊的小孩固灵驱邪。”庆宜说到这里，已然明白了务相的想法，“廪君难道是想用这个阻止魔物作祟？可是小小的绳结未必禁锢得了它啊。”

　　“就算禁锢不了它，留下记号也就够了。”务相说到这里，伸手握住了腰侧的圣剑，眸子中闪动着决绝的光芒，“不论是谁阻止我们复国，我手中的圣剑都不会答应！”

　　正是因为这样的气概，所以他才能做廪君吧？庆宜看着面前务相坚毅如石像的面孔，心中说不清是仰慕还是畏惧。

　　当天夜里，务相当着瑶影的面，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我们巴人夫妻有结发的风俗。”务相微笑着对瑶影道，“‘青丝’谐音‘情思’，互相绕上对方的头发，寓意夫妻之间情思绵绵永不断绝。”

　　“难怪会叫做结发夫妻呢。”瑶影欢喜地伸手想要接过务相的头发，却被他避开了去。

　　“我来亲自帮你结上，然后你再给我结。”务相说着，将头发绕上了她的脖颈，手指颤抖着打上从庆宜处学来的系魂结。

　　于是瑶影也剪下自己一缕长发，亲手系在务相颈中，一边系一边笑道：“我可是系了个死结，你这辈子都休想解下来啦。”

　　“放心，除非有人拿刀砍断了我的脖子，否则我哪里舍得解下来。”务相举起颈中发丝在唇边亲吻了一下，伸手搂住了瑶影。

　　“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会喜欢你而不是承钧么？”瑶影忽然问。

　　“为什么？”务相好奇地追问，正是这个疑惑让他以前根本不敢相信瑶影的垂青。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发现自己能够猜测到你的心意。”瑶影幽幽叹道，“我涉世不深，对于无法预测的人怎敢贸然托付真心？”

　　务相的身体微微一抖——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猜测到自己结发的温情下掩埋的杀机么？那么说这话的人，究竟是瑶影自己，还是那作祟的妖魔？

　　“可是，我如今也越来越猜测不到你的心意了……”瑶影继续说着，见务相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满脸都是紧张的神色，不由淡然一笑，“你如今是廪君了，心思深沉一些也是该的。我说这话，可不是抱怨，只是觉得你和承钧越来越像了呢。”

　　“真的吗，我很早的时候就一直把他视为榜样。”务相听瑶影如此评价，心中倒是十分愉悦。

　　“嗯，不过我想如果他是廪君的话……”瑶影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足勇气道，“他会同意把族人们安置在盐阳的。”

　　务相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好半天才平静下心绪道：“只要你不再提此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是么？”瑶影淡淡笑了笑，“那我就让你现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务相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只是吹一首曲子而已。”瑶影假装忽略了务相警惕的目光，走到桌前拿起一枚小小的口弦，“就吹你当初在雪魇谷中奏的那首《蜉蝣》吧。”

　　蜉蝣。这两个字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了务相的心，就像每一个白天阻挡了一切光亮的阴霾。千万种念头霎时扭搅在一起，仿佛雪魇谷中那疯狂生长的烟椤树，将他所有的神智吸吮殆尽。当他终于看清楚眼前托在瑶影掌心的口弦时，却错过了瑶影眼中的哀凄。

　　或许他，已经知道真相了吧，知道他的妻子不是山林中的仙女，而只是一只蜉蝣——他眼中渺小的丑陋的卑鄙的飞虫，可以像对待雪魇谷中的那只蚂蚁一样随手捻去。可是这真相，迟早是要揭开的不是么？手指捋住颈间他粗黑的发丝，瑶影转头去看务相的侧面，发现他此刻只是专注地为她吹奏那首《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她低低地跟着唱和起来，在这静谧的夜里，在她心爱的人的旁边。低回的曲调反反复复，仿佛一遍一遍哀叹着明日不可逃脱的命运。终于，她扑到他的怀中，打断了他失魂落魄的吹奏：“务相，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们都做夫妻好么？”

　　务相懵懂地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来生来世？她可知道自己的永世都被当作代价许给了那片与世隔绝的废墟，哪里还有资格对她承诺什么？他押上了那么多，只为了百年来族人的梦想，只为了承钧临死的嘱托，她不该妄想扭转他的心志啊。

　　瑶影见务相没有回答，垂下眼掩饰掉自己的失望与尴尬，淡淡道：“天快要亮了，休息吧。”

　　“瑶影……”务相叫了一声，却终于没多说什么。关于雪魇谷契约的秘密，至少得等他们奠定了复国的根基，才可以吐露。

　　“我心忧矣，于我归处……”瑶影长叹了一声，侧身往里，不再出声。

　　务相在她身边躺下，只是大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脑中反复萦绕的就是那首《蜉蝣》之曲。心乱如麻，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捱到了天亮，却不知一旁的瑶影早已转过了身，也在偷偷地注视着他，泪珠不断渗透进白缎云纹的枕头中。

　　站在江边巨大的阳石之上，务相看着成群结队的蜉蝣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在不知埋葬了多少同类的江滩边飞舞盘旋。

　　当视线触及一只缠绕着青丝的蜉蝣时，务相的视线便再不能离开它分毫。他的手掌一直握在腰侧的圣剑剑柄上，紧得仿佛要将剑柄嵌进掌心中去。

　　这只蜉蝣，究竟是谁？是谁？可是无论它是谁，它都是阻挠他的障碍，都是巴人复国梦想的死敌，都是他必须亲手铲除的羁绊啊。

　　冷汗从务相的鼻尖额头粒粒沁出，手中这一剑迟迟无法出手。那只缠绕着青丝的蜉蝣仿佛也明白了潜在的危险，任凭周围的同伴不断穿梭，始终悬滞在那里，默默地与务相对峙。尽管飞虫不该有任何表情，务相却觉得那蜉蝣望得自己浑身发冷，竟有隐隐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一人一虫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务相口中尝到一丝血腥之味，直到有的蜉蝣生命耗尽，开始坠落到江水之中。

　　“廪君，就是它对瑶影姐姐作祟吧？杀了它，君后就不会在白日里沉睡了。”阳石下的庆宜说着说着，忽然惊异地盯住了身边微微颤抖的身躯，“廪君你怎么了？”

　　“走开！”松开把下唇咬出血痕的牙齿，务相只觉心头烦闷不堪，忍不住对庆宜怒喝出声。

　　面对廪君突如其来的恼怒，庆宜不敢再作声，摸索着走开去，很快就淹没在蜉蝣群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如果再不动手，他的生命里又将浪费掉宝贵的一天，他倾尽未来换来的一切又将如同江水一般流逝无踪，他的生活将如同所有的庸人一样碌碌无为，他付出的代价只能算是一个愚蠢的笑话！想到这里，务相狠了狠心，抬手将被手心汗水湿透的圣剑飞掷而出！

　　圣剑带着他心中的意志，准确无误地刺中了空中那只悬滞的蜉蝣，带着它纤细的身体扎进了山崖下的岩石中。待到务相拖着颤抖的双腿跪在圣剑前时，他眼中看到的只是一只普通的被圣剑劈为两半的蜉蝣，半透明的翅膀丝毫无损，就连蜉蝣脖颈上的青丝也依旧缠绕飘舞。见到务相到来，蜉蝣的残肢忽然颤动了几下，仿佛是想要表达什么，却最终绝望地放弃了。

　　吃力地将圣剑从岩石中拔出，务相抖着手指拈了好几下，方才将蜉蝣的尸体捧在了掌心中。心脏似乎裂开了一般把一阵阵血气涌上喉头，身体僵硬得有些不听使唤，务相只好用圣剑撑住身体站起来，耳边却蓦地听见了族人们欢天喜地的呼声。

　　夕阳的光辉照射在久违天日的巴人身上了，方才还遮天蔽日的蜉蝣群霎时散去了！

　　“是我们的廪君破除了魔障啊！”所有的巴人都欢天喜地地高呼起来，然而他们却吃惊地看到英勇的廪君正匆忙得有些踉跄地朝山崖那边飞去，而将他们真心诚意的赞颂抛在了脑后。

　　“瑶影，瑶影，我回来了！”一把撞开虚掩的石门，务相直奔瑶影沉睡的床榻。然而，他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缕烟雾从他面前散去。而那白缎云纹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泪痕。

　　脑中瞬间成了一片空白。

　　举起手掌，务相怔怔地注视着手心中断为两截的蜉蝣，那残留的青丝结还保持着他昨日亲手系上的模样。如果这只是作祟的魔物，那么被自己杀死后系魂结还是会重新回到宿主身上的！所以……自己这一赌，终究是输了！

　　颤抖着抬起手，务相摸向自己的脖颈，可本该系在那里的瑶影的长发也如同她的身体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昨夜的誓言言犹在耳，可是她的人呢？一切都仿佛是雪魇谷的重演，自己却再一次牺牲了她，她怎么可能再给自己第三次机会？

　　看着手心的蜉蝣，残酷的真相突破了刻意压制的石块，从心底破土而出，转瞬间如同烟椤树一般吸空了他的血肉和神志。“啊！”他惊恐地大叫了一声，仿佛被火炙一般甩开那残破的尸骸，后退几步，颓然靠着墙壁滑倒在地上。“瑶影，你不是它，不是它对不对？”他忽然连滚带爬地奔到门口，对着巫山的方向大声喊道：“瑶影，不要生气了，你回来吧，求你回来吧！只要你不死，你是人是神是虫都没有关系啊！”山风挟带着他的呼喊重新灌回他的口中，不多久他的嗓音便已嘶哑，只能伸手抚着脖子断断续续地咳嗽。

　　“廪君，发生什么事了？”身边的山崖上，忽然有人关切地问。务相茫然地转回头，看见庆宜一身泥污地伏在山石上，显然是从江滩那边翻山过来的。

　　“谁允许你过来的？”话一出口，连务相自己都觉得惊讶。在这个时候，自己对庆宜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解释，而是责备。

　　“我见廪君夜夜留宿此地，忍不住过来看看。”庆宜先是被务相狼狈却又狰狞的模样吓了一跳，紧接着内心的愤怒便火一般腾起，“不料我们的廪君任凭族人们夜夜在江滩上受狂风巨浪之苦，却独自霸占了这么大一片土地作为自己的禁苑，连一眼都不许我们偷看！”

　　“放肆！”满腔的委屈失落烧灼着务相的心智，他想也不想地飞身过去，抬手就给了庆宜一个耳光。

　　“是，是我放肆了。”庆宜被务相这大力的一挥打倒在陡峭的山壁上，滚了两滚才伸手稳住了身体，冷笑着看过来，“自从你当上廪君，还没有人这样对你说过话吧，唯一指责过你的是我爷爷，可他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封丹国！”

　　“如果你认为是我杀了大长老，你就过来报仇好了！”务相气得不住发抖，伸手撑住了身边的岩石。

　　“我相信不是你杀的，所以才忠心耿耿地追随你。”庆宜望了望眼前无际的富饶的盐阳平原，唇边的嘲讽之意越来越明显，“我原本指望你能像承钧哥一样，一心为公，带领巴人过上好日子，不料你竟是个如此自私之人！这里这么多树木，你却任由族人们露宿荒野；这里这么多果木禽兽，你却任由族人们忍饥挨饿！我实在是不明白啊，你一个人霸占着这些资源，却是要享用多久才能消受得完！”

　　“说够了没有？！”务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怒道，“若我真是你所说的如此不堪之人，只怕轮不到你来骂我，承钧的在天之灵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我只是怕族人们目光短浅，看到如此水草丰美之地就再也不肯西行，巴人回归巫山的梦想就会生生断送在了我的手中！”

　　“如果有了这片土地，我们还要回巫山做什么呢？”庆宜反问道，“巴人不过是要求一块土地安居乐业，管他这块土地在巫山还是在这里！”

　　“连你都这么容易就被神界收买了，看来我的担心果然是正确的。”务相轻蔑地笑道，“一点小恩小惠就磨平了你的志气，你怎么配做巴人的子孙？”

　　“不，我们可以先把这里作为根基，慢慢积蓄力量再征服巫山。”庆宜说到这里，向着山崖外望了一眼，“否则以我们现在缺衣少食的状况，要到达巫山实在是过于艰难了。”

　　“不论怎样艰难，我都要带他们回去，这是我答应了承钧的。”务相斩钉截铁地回答。

　　“承钧哥那时是不能预知现在的状况！”庆宜急道，“你是廪君，族人都是你的子民，你不能用他们的生命当儿戏啊。”

　　“你要我珍视他们的命，可他们珍视过承钧的命么，珍视过我的命么？”仿佛又回到了昔日血泊中的一幕，务相失控地叫道，“是巴人铸造的箭杀死了承钧，那么巴人也应该为实现承钧的遗志付出代价！”

　　“务相，你疯了！”庆宜看着务相眼中闪亮的光芒，不由瑟缩了一下，“若是承钧哥在，他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你说，那些怯懦卑贱的族人们是愿意服从一个令他们尊敬的领袖呢，还是一个令他们恐惧的领袖呢？”务相笑道，“我觉得是后者吧。”

　　“是前者！”庆宜锲而不舍地说道，“从长久来看，令人恐惧的领袖总有一天会被推翻的！”

　　“承钧就是一个令人尊敬的领袖，但不也被推翻了么？何况，做一个令人尊敬的领袖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根本等不及了！你若是不死心，就去试试吧。”务相的眼中狠戾的杀气一闪而过，“我现在需要的是短期内绝对的服从，所有阻拦我意志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那么，你是要杀了我，还是要杀了瑶影姐姐？”庆宜说到这里，蓦然想起方才务相在石门外痛苦的呼唤，不由寒声道，“你杀了瑶影姐姐了，是不是？是不是？你骗我说要杀的是控制她的魔物，其实你真正要杀的就是她！”

　　“你给我闭嘴！”务相唰地抽出了腰侧的圣剑，抵在庆宜的喉头之上，“她早已不是她了，她是神界的傀儡，是巴人复国的阻碍！”

　　竭力想要在凛冽的杀意前保持尊严，庆宜勉力道：“如此说来，我也是你复国的阻碍了，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我不会杀你，因为我也需要人为我守住盐阳这片土地，你既然喜欢这里，就留下来吧。十年之后，我们巫山再见，希望到时候你不会让我失望！”说完，他不待庆宜出声，一掌砍在他后颈之中，将他劈晕了过去。

　　展开翅膀掠下山崖，紊乱的心绪再也无法控制穷奇之皮，务相只能跌跌撞撞地朝着前方的盐湖奔去。只要将头埋进那冰冷的湖水中，这冲撞的热血就可以平静下去吧。

　　眼看莹蓝如镜的湖水已近在咫尺，务相却再也支撑不住地跌倒在地上。他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却蓦地喷出一口鲜血，重新跌倒下去。好容易等眼前的黑暗散去，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身前赫然是一株染满了血迹的独活。

　　独活，果然是对他的诅咒。

　　务相抬起头，对着深邃的苍穹，蓦然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被四周的山峰反射回来，交错着如同野兽的嚎哭。


　　尾声 虎中魂

　　第二天一早，满心期冀的巴人们迎着朝阳整装待发，终于要离开滞留了十多天的江滩。虽然粮食补给已所剩无几，巴人们还是被他们的廪君所描绘的光明前景激发了无尽的勇气和信心。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出发之前，廪君务相宣布由于庆宜不听号令，忤逆犯上，连累他家族所有人等被流放在原地，不再允许他们与大队一起西去。

　　由于庆宜的家族便是昔日大长老的嫡系，众人猜测这不过是务相剪除异己的借口。想起先前务相和庆宜的亲密关系，众人对这喜怒无常的廪君更多了几分敬畏之意，因此连君后的神秘失踪也无人敢问起。

　　听着被流放的族人们痛哭哀求的声音，务相漠然地走远。此番他们以为留下只是等死，却不知比起其他族人来，他们其实是幸运的一群。只要庆宜醒过来，他们的命运就会完全改变。

　　没有了船只，沿路又找不到可以造船的木材，所有的巴人只能靠双脚翻越长江边的崇山峻岭。仰仗穷奇之皮的威势，夜间只要务相巡视周边，山中的豺狼虎豹便畏惧地远远躲开，然而还有更多的难题横亘在回归故土的巴人面前。

　　饥荒、疲惫、瘟疫……这些都是身披穷奇之皮手握圣剑的廪君所无法解决的。此刻的他，已然不复盐阳时神采奕奕的模样，尽管还有穷奇之皮赋予他无穷的精力，途中所遇的重重困苦早已将年青的廪君折磨得一片憔悴。消瘦的脸颊上满是胡茬，闪亮的眼睛中充盈着红丝，然而只要有人提出就地安居不再前行，他的神情就会变得和以前一样凌厉，甚至不惜亲手砍下了一个企图率众叛离的长老的头颅。

　　然而，即使务相的铁血手腕迫使族人们都战战兢兢地跟随在了他西行的身影后，还是不断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在路上倒下了。此刻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去掩埋他们的尸体，他们咀嚼着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拖着骨瘦如柴却又沉重无比的双腿，行尸走肉一般跟着前方那个肩扛船棺的首领的步伐，走向他们传说中的故土，迎接他们虚无缥缈的未来。

　　终于，在徒步行走了两个多月后，这群衣衫褴褛憔悴如鬼的旅人来到了巫山山脉的深处。

　　“没错，这就是昔日的巫咸国！”务相站在长满了藤萝的瓦砾堆上，围绕一口废弃的盐井观察了许久，终于兴高采烈地对身后的族人们宣布。

　　可是迎接他的只有沉默。

　　长久的跋涉让巴人们的眼眸黯淡了下去，昔日的梦境也褪色了不少，因此当他们看到身处的这一片土地时，已经没有什么能点燃他们兴奋的神经，反倒有一些走到脱力的人直挺挺地摔倒下去，再也无法起来。

　　经历了与神界的战争后又荒芜了数百年，此刻的巫咸国遗址已是破落不堪，甚至连他们视为生命线的盐泉都已干涸。四处只有茂密纠结的荆棘和藤萝，孳生着数不清的蚊蝇和来去无踪的瘴气。难道他们牺牲了十之四五的族人，忍受了无以复加的身心折磨后，所得到的只是这么一块贫瘠荒凉的土地吗？

　　“我将这个地方命名为宜城，今后它就是我们新国的都城！”务相高高地停在空中吩咐，“现在，你们分成小组，各自去开荒筑城吧。”看着疑惑的族人们沉默地散去，务相肩扛盛殓着承钧遗骸的船棺，向着最高的一处山峰飞去。

　　一手扶住肩头的船棺，一手抽出圣剑在白石皑皑的崖壁上一砍，悬崖上立时被务相劈出了一道狭长的凹槽。将承钧的船棺小心翼翼地放入石缝中，务相跪倒在船棺之前——承钧，我已经把你带回家了，以后你就在这最高的崖顶上，看我如何把荒废的宜城建成九州八荒上最强大富庶的城市吧。

　　可惜，无论他立下的心愿是多么美好，残酷的现实让务相再度陷入了痛苦。除了荆棘藤萝再无法繁衍五谷和树木的土地、不分日夜袭来的有毒的蚊虫、甚至苦涩得无法下咽的井水……都如同一层一层的乌云想要将这群新到来的巴人压垮。然而面对务相冷酷无情的命令，没有人再会在他面前抱怨，他们望向他的眼神，已渐渐在敬畏之中掺杂了怀疑和怨恨。

　　尽管告诉自己不必在乎族人们的目光，务相还是在日夜的操劳中感到身心憔悴。终于，一天深夜，他悄悄地远离了族人，飞到一个偏僻山谷的幽潭边，缓缓地将全身浸入了潭水中。

　　一直到自己再也屏不住呼吸，务相才拖着发抖的身体走上岸来。倚坐在一块岩石旁，强烈的孤独感仿佛比潭水更加寒冷彻骨，让他忍不住紧紧抱住圣剑，裹紧了穷奇之皮。事到如今，只有这两件圣物还是不离不弃地伴随着他，成为他生命中仅剩的倚靠。

　　多日来苦撑着鼓舞族人们建筑宜城，务相难得偷到这半夜之闲。于是，年青的廪君就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之中，背靠着岩石睡着了。

　　朦胧之中，却听有人笑道：“你就是巴人的廪君务相？这么邋遢的样子，哪里像个君王啊？”

　　务相睁开眼，却看见远处站着两个身穿白衣的美貌女子，正不以为然地盯着自己。然而不待他出声喝问，其中一个女子便淡淡笑道：“不要生气，我们是奉我家殿下之命前来请你去叙话的。”

　　“你家殿下是谁？”务相警惕地问道。

　　“你去了自然知道。”那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似乎有些忌惮务相，只远远地站着，“不过为示对殿下的尊重，你不能穿着这兽毛去，也不能带兵刃。”

　　“那恕务相不能从命。”务相冷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理睬。

　　“务相，难道你不愿意再见瑶影一次么？”那两个侍女似乎早已料到务相的反应，胸有成竹地问道。

　　务相蓦地睁开了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面前姿容殊丽的两个女子。此刻他已经看出来，这两个女子，并不是凡人。

　　“如果想要她重新回到你身边，就放下兵刃跟我们来吧。”侍女们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开。

　　务相紧紧地握住剑柄，几乎要将指印捏进了剑柄中。就在他犹豫着该不该答应那个苛刻的条件时，他察觉佯装走开的侍女回头朝他望了一眼。心中陡然明白她们的主人必然命令要见到自己，务相冷笑着握紧圣剑，大步跟了上去。

　　“看来果然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放开手中的剑呢，无情的男人。”两个侍女摇了摇头，领着务相向巫山深处走去。

　　务相紧紧抿着嘴唇，保持着淡淡的轻蔑神情，并不回应她们的慨叹。然而藏在胸膛里的一颗心却止不住突突跳动，莫非这一去，真的可以挽回瑶影流逝的生命？

　　苍茫的云雾从峻峭的山峰上铺陈而下，仿佛一道一道的阶梯，接引着凡人步入缥缈的神界仙境。务相一路跟从着两个侍女，足踏云梯，穿越层层建筑在云端的楼宇亭台，走进了一座仿佛水晶打造的宫殿之中。

　　殿前珠玉穿织的帘幕缓缓拉开，现出了大殿宝座上一个姿容绝尘的身影。

　　瑶影？浑身的热血仿佛一下子都冲入了脑中，务相瞬间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电光火石之间只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响：只要你肯再回到我身边，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看清楚了，这是我家殿下，可不是你的瑶影。”见不得务相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旁的侍女冷言讥笑。

　　使劲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务相定定地注视着高坐在宝座上的女子。尽管具有一模一样的容貌，可那样自信的容光，那样尊贵的举止，分明是带着稚气的瑶影所不可比拟的。这种圣洁得不可接近的身姿，只适合在缭绕的香烟中，接受万民的膜拜。

　　“既然以前在丹城的神庙中都拜过我，此番为何又如此桀骜？”座上的女子见务相神情不断变化，却始终屹立不屈，不由微笑道。

　　“瑶影在哪里？”务相已然没有心思追问她宣召自己的理由，只是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你杀了她，难道自己忘了么？”座上的女子浅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若是愿意，我还可以再造一个瑶影来补偿你。”

　　“你能让她复生？”克制住心底骤然裂开一般的痛与惊喜，务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座上的女子矜持地笑了笑，忽然挥了挥手，霎时之间，四周的殿壁上、天花板上，甚至地板上，都出现了无数和座上女子一模一样的影子，这些影子交错重叠，每一个都眉目含情、极尽美妍，仿佛一个个禁锢在水晶中的精灵，目光关切地朝务相望了过来。

　　“你喜欢哪一个，指出来好了。”座上的女子见务相神情迷茫，不由笑道，“等我用神力赋予她生命，你就可以带回一个美丽柔顺的妻子。”

　　务相的眼睛，急切地在四面八方的影子中寻找着，却再也找不到那一缕明澈中带着轻嗔浓情的眼神。他猛地抽出圣剑朝着四周的影子挥去，看着它们在剑气下支离破碎却又瞬间恢复原状，大声道：“这些都是你的影子，都不是她，都不是她！”

　　“难道瑶影不是我瑶姬的影子么？”座上女子的眼神骤然冰冷，口中的一字一句更是锋锐如刀，“不用在我面前作出一副款款深情的模样，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爱上的究竟是一个影子、一只蜉蝣，还是一种被人重视爱慕的感觉？”

　　“你胡说，我爱瑶影，无论她是什么，她始终是我矢志不渝的妻子！”莫名的怒火烧灼着他的理智，务相狠命将圣剑在脚底一挥，将水晶般晶莹无暇的地面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无论她是什么？”座上女子等到务相冷静下来，毫不留情地问道，“那么瑶影为何不直接告诉你如果她无法将你们留在盐阳，她就会变回蜉蝣的原形，在日落之时死去？她能够读得懂你的心思，所以才不敢相信你！”

　　“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蜉蝣所变，她又怎么能猜测得到我的心思？”务相冷冷地盯着座上的女子，“神界的瑶姬殿下，你千方百计阻挠我们巴人回归故土，此番又是想玩什么花样呢？”

　　“因为她明白，她已经成为了你内心里的障碍，如果你再得知她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更有理由说服自己将她作为牺牲。骄傲的廪君大人，为了来到巫山你可以漠视无数族人的生命，何况区区一只小虫呢？不要告诉我，你在掷出那一剑的时候，没有猜到她的真实身份。”瑶姬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正是因为你这种为达目的不惜任何代价的作风，我才有兴致就巴人复国的事跟你达成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原本想要否认瑶姬的话语在最后时刻消散在唇边，务相忽然明白瑶姬此番召见自己并非为瑶影之死，从这个时候，他们的对话才算步入了正题。

　　“我允许你们在巫山重建家园，不过你要答应我让巴人成为神界的子民。”瑶姬缓缓地说道。

　　“这话倒是可笑，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重建家园吗？”务相的语气中有淡淡的嘲讽。

　　“不要以为你拥有了穷奇之皮，就可以办成所有的事情。”瑶姬微微牵起嘴角，“说句实话，你认为‘宜城’真的如你希望的一般，是一块适宜凡人居住的地方吗？”

　　这句话如同利剑一般，让务相一时哑口无言。贫瘠的土地、苦涩的饮水、肆虐的蚊虫毒瘴……每一样都能把人生存的意志压垮。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双目如电直视上座的女神，“莫非宜城的现状，是你一手造成的？”

　　“经历了数百年前巴族的暴动，巫咸国早就彻底地毁灭了，我又何必多事呢？偶尔看看这片荆棘之地，也是个不错的风景。”说到这里，瑶姬察觉到务相的怒火，轻笑了一声，“不过你若是答应率众归附神界，我就可以帮你把这片穷山恶水变成良田沃土。”

　　“从一开始，你们就千方百计地想让巴人归附神界，威逼利诱无所不为。”务相警觉地问道，“我不明白，你们既然已经掌控了天地自然，却为何如此在意我们小小巴族的臣服？”

　　“天下的万物，无一不是神界的附属。而神界的力量，也正是从万物的信仰中化出。”瑶姬坦率地回答，“因此多一个人信仰神界，神界的力量就强大一分，而若是不信奉神的人越来越多，神界统治的根基便会不断削弱。所以，一直不肯归附神界的巴人，一直是天帝们的心病呢。如果你们能皈依神界，神界就会把荒原变成乐土，把贱民变成神子，作为换取你们虔诚的礼物。”

　　“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个条件呢？”务相藏在穷奇之皮下的手，渐渐攥紧。

　　“你们不接受也没关系。”瑶姬淡淡地笑了笑，“不过巫山是天帝封赐给我的辖地，我可不喜欢看见不相干的人在我的苑囿里捣乱。”

　　“你是在威胁我吗？”务相不经意地抚了抚身边的剑柄，凭着身上的两件宝物，他自信可以对付面前这位巫山女神。

　　“我只是坦诚相告而已。”瑶姬瞥见了务相的举动，冷笑道，“你和黄族神人订立的契约我都知道，诚然你现在可以随时挑战神界，可说到底，你依然不过是个蛮人而已，难道你以为凭借你一人的力量就可以拯救你的全族吗？就算你砸碎了我这晶殿，把神界的力量驱逐出巫山，巴人依然无法在这样恶劣的土地上生存繁衍。如果你真的想要重建故国，不妨冷静地比较一下，虚幻的信仰和真实的生活，究竟哪一样更重要。”

　　“巴人从来就未曾向神界低过头，如果我答应了你的条件，我就是巴人的叛徒，根本没有资格做他们的廪君。”鼻尖上已经沁出了冷汗，务相挥去脑海中族人穷苦凄惨的景象，不让自己就此屈服在女神的劝说下。

　　“知道承钧为什么会失败么？”瑶姬忽然问。

　　“为什么？”务相脱口说道，这个问题确实是他苦思冥想而不可破解的。

　　“他虽然具有做领袖的品质，却缺少做领袖的手段，因此连大长老都可以轻易地扳倒他。”瑶姬看着务相专注的神情，不急不徐地道，“所以你若是要做一个成功的王者，就不要忘了两个字——权术。”

　　“权术？”务相心头似乎有一扇窗户渐渐打开了，不自觉地追问了一句，“这不是那些钩心斗角的朝臣才玩的把戏吗？”

　　“不，权术是帮助你达到胜利的手段。作为一个王者最关注的不是他的臣民信仰什么，而是如何巩固自己的统治，实现自己的理想。”瑶姬微笑道，“所以，若是你答应了神界的条件，不仅为你的族人赢得了栖息之地，还可以实现你心中的宏图大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廪君——你终于可以超越承钧了，不是么？”

　　超越承钧——实现自己自小复国中兴的理想，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廪君，让巴人结束流浪的命运成为九州八荒的霸主……纷繁芜杂的念头如同绚丽的气泡汹涌而来，让务相忍不住摇了摇头，力图保持自己的清醒。终于，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务相嘶哑地开口：“那么你告诉我，该如何做？”

　　十天后，一筹莫展的巴人们迎来了廪君务相的归来。务相宣称他在君后瑶影的引导下，在巫山深处邂逅了巴人历代祖先的魂灵，他们告诉他只要先修筑神庙，虔诚供奉，就可以让宜城的土地长出五谷和果木，让苦涩的井水变成甘泉和盐泉，让致命的瘴气变成滋润万物的云雨，让宜城变成所有巴人的乐土。

　　将信将疑的巴人们在廪君务相的命令下，步入神庙膜拜新筑的雕像。主像的面目，与他们失踪的君后一模一样，而主像后还塑立了若干位长者的雕像，据说是按照廪君亲眼所见的祖先面貌塑成。这种布局，让巴人们很容易地接受了廪君对一切的解释，也接受了他带来的新的祭祀体制。

　　在廪君率领全体巴人举行了隆重的祭祀后，一场改变一切的大雨彻底洗刷了他们足下的土地。一切都按照务相的预言发生了，欣喜若狂的巴人们也不再怀疑廪君所描述的，究竟是不是谎言。

　　渐渐地，随着宜城的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神像出现在巴人的生活中，与他们的祖先一起接受巴人虔诚的供奉。鬼和神，成为了新兴的巴国中两根信仰的支柱，百年前巴人失国的原因，也渐渐被人们所遗忘。即使偶尔出现质疑之人，也很快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影踪。

　　开国的廪君务相成了巴人们膜拜的另外一位神。他几乎从不休息，也没有任何私人生活，无论白天黑夜都在为巴国的事务而奔忙。在他恩威并施的统治下，借助丰富的渔盐资源，宜城渐渐地繁荣富庶起来，并与东边的盐阳互成犄角，支撑起了巴国富饶的中心地带。九州八荒上流浪的巴人听闻复国的消息，纷纷离开寄居的国度，千里迢迢回归他们的故土，让原本地广人稀的巴国人口迅速增长。

　　在务相统治的第九年，巴国已然初具规模，国力殷富，让其他国家叹为奇迹。于是这位一向以威武著称的廪君开始了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东征。在这场对封丹国的突袭中，新生的巴国军队以他们令人胆寒的勇气，击败了尚未从与溟族的大战中恢复元气的封丹守军，一举夺取了清江沿岸，将封丹国的都城丹城也纳入了巴国的版图。

　　占领丹城的那一夜，务相独自站在丹城顶端的神庙内，注视着侧殿中供奉的女神雕像——炎帝的二公主瑶姬。然后他下令在丹城外第一次邂逅瑶影的地方，修筑一座比山顶神庙更为宏伟的建筑，以供奉他的妻子——盐水女神，也就是后世民间称呼的“德济娘娘”。

　　而后，务相为了巴国行盐的方便，又指挥军队沿乌江而下，打算在涪陵建立陪都，作为与他国贸易的中心。

　　可惜，还在去往涪陵的途中，务相在丹城所受的箭伤莫名其妙地恶化，竟然一病不起。可是这个坚毅而专横的君王尽管夜夜咳血，却拒绝了一切医士的救治。当焦急的臣属们簇拥在他的寝宫之外，恳求他为了巴国保重身体时，务相的使者已经快马加鞭地前往遥远的盐阳，奉命宣召盐阳城主庆宜前来托付后事。

　　此刻的庆宜在盐阳一地经营已有十年。虽然盐阳一直归附于巴国，盐阳城主庆宜却从不像其他城主一样定期前去宜城觐见廪君，而廪君也从未怪罪。此番庆宜见务相相召，念及旧恨，并不即时应召，只与使者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使者尽管知道以务相的伤势已拖不了太久，但一思及庆宜即将成为下任廪君，不敢造次，只得如坐针毡一般住在盐阳城中，被庆宜带去参观盐阳壮观的盐场和肥沃的土地。

　　“当日为了离开这块土地，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也几乎杀了我。”庆宜站在昔日瑶影的居所前，寒着声音对身边的使者说，“在我心里，务相十年前就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个揉碎了理想去献祭野心的人，这个人，我不认识。”

　　“听说当年从这里走到宜城的途中死了上万人。”使者虽然惊诧于庆宜的放肆言语，却只得小心回道，“可是巴国能有今天的强大，也是靠了廪君啊。有时候，城主所说的理想和野心其实很难区分。”

　　“承钧就能够区分。如果他在的话，他一定能够阻止务相当时疯狂的举动，但或许巴国就不会有今日的声势。”庆宜叹道，“你说，务相死以后，巴人会把他誉为英雄呢，还是斥为暴君？”

　　“这个……卑职实在不知道。”琢磨不透眼前城主的心思，使者只觉得满头都是冷汗。

　　“自然是英雄。反倒是承钧那种人，注定是要湮没无存的。”庆宜冷笑了一声，“到最后，民众记住的，不是保护他们的人，而是驭使他们的人。”说完，他转身走入了身后的石门，将胆战心惊的使者留在外面。

　　洞内宫殿的一切还保存着务相离去前的样子，由于常常拂拭清扫，即使白缎云纹的被褥也不曾黯淡发黄。庆宜径直走到熟悉的角落里，看着眼前小小的坟茔，慢慢坐了下来：“瑶影姐姐，我知道他要死了，可我还是不愿意马上前去接替他的位置。因为我不知道，一旦自己当上了廪君，究竟会为了坚持理想而承受失败，还是为了迎合野心而折损德操。”他俯下身轻轻吻着那小小的坟茔，梦呓一般，“我怕我会梦见，当初在阳石上向你掷出那致命一剑的，是我。即使，我像他一样深爱着你。”

　　当天夜里，庆宜梦见一只背生双翼的白虎站在自己面前，清澈的目光静静注视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出口。过得良久，白虎方才化为一阵清风飞去。梦醒之后，庆宜思忖良久，终于跟着使者快马加鞭前去行宫觐见廪君。

　　然而等他们到达之时，务相已然去世。庆宜听大臣宣读了他的遗嘱，才知道务相果然将廪君之位传给了自己。而对他自己的葬礼，务相则吩咐如同承钧一般——置身船棺，葬于崖穴，陪葬品只要口弦一枚，因为他自称“愧对族人及列位祖先，不配安葬于巴国土地之中”。

　　这种奇怪的言论让诸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无法理解为巴国付出了一切的廪君为何会在弥留之际发出此自贬之语。只有庆宜看着行宫窗前所种的一盆独活，若有所思。

　　庆宜即位之时只佩戴了务相留下的圣剑，至于那袭雪白无尘的穷奇之皮，据说在务相死去之日，化作双翼白虎往雪魇谷方向而去，即使军队箭雨齐飞也无法阻之分毫。

　　务相死时，距巴人自丹城西迁，恰正十年。

　　在庆宜及后任廪君的统治下，以贸易和军事立国的巴国迅速扩张。到得战国时期，巴国已囊括“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的大片富饶渔盐之地，成为九州八荒上的泱泱大国。

　　而在烟椤树环绕的雪魇谷内，一头雪白的穷奇则每天收敛翅膀站在水池边，注视着半空中飞舞的蜉蝣，久久不会离去。

　　2005年6月30日星期四完稿

　　〖附注：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俱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子务相乃独中之，众皆叹。又令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皆沉，唯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乃乘土船，从夷水（清江）至盐阳。盐水有女神，谓廪君曰：‘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盐神暮辄来取宿，旦即化为虫，与诸虫群飞，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积十余日，廪君伺其便，因射杀之，天乃开明。廪君于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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