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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BL(注一)高中篮球联赛上演火爆戏码 枫淮家商球员赵永夜遭驱逐出场

　　枫淮家商与协扬高中这一役拼斗激烈，双方球员都在打肉搏战，其中枫淮家商控球后卫赵永夜，多次高分贝质疑裁判判决，比赛中也屡屡和对手协扬高中的主力前锋况寰安发生肢体冲突，甚至因不服判决，意图上前殴打裁判张宗耀，幸而队友及时阻拦，但赵永夜仍遭大会判以技术犯规，驱逐出场。

　　裁判组赛后闭室讨论，一致认为此风不可长，但基于教育立场，不愿就此断送该球员前途，最适切的处置方法应是禁赛，至于禁赛几场，将再开会讨论。

　　枫淮家商，如此优雅的校名，却是HBL里球风最粗暴的一支球队。尤其他们今年的二年级当家控卫赵永夜，性格更是出名的桀骜不驯…… 

　　那天我一定是吃错药。

　　那天，HBL复赛赛程的倒数第二日，枫淮家商对上协扬高中。

　　从一大早，一切就都很不顺。

　　「干！八点半？」

　　一觉醒来看到墙上的闹钟，我差点没吓死。

　　「惨了惨了！赶不上晨练了啦！」

　　篮球队的晨练六点半就开始了，今天针对协扬擅长的包夹防守，做最后一次的突破练习，这会儿没到，一定会被钉得满头包，邹老头的脾气不发三天不会消的。

　　妈的，一想到他的无敌碎碎念神功，我头就开始痛了……

　　「赶不上就算啦，干嘛那么认真，反正你们都稳晋级了不是？」女人软软白白的手臂冷不防缠上我的背。

　　「再来一次，不然不放你走。」她在我耳边吹着气说。

　　这个小婕，脸蛋正身材又辣，已经有个同班同学的男友，但大概很没用，要不然她也不会每次和我在一起都这么饥渴。

　　如果还有时间，我是很愿意陪她玩啦！不过不是现在。

　　「卖闹啊大姐……」我扳开她的手指，她趁机往下面摸去，不过弄了几下，我的小弟弟就又站起来了。

　　她笑了起来，我有点不爽，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头上，另一手抬起她一条腿，挺身就顶了进去。

　　「哎哟！啊……好痛！别那么用力嘛……」

　　小婕痛得不断哀叫哼吟，我不理，狠晃了一顿后拔出来射在她腿侧，起身下床找衣服穿上。

　　「还要赶去练球啊？真有体力。」

　　她点了根烟，倚在床边看着我。我嫌恶地挥挥手，拒绝闻烟味。

　　「没体力怎么在球场混？跟打球比起来，做这档事哪算得了什么。」

　　「哼！换做我家那只，早就软脚站不起来了。」

　　「休掉换一个啊。」我套上T恤往下一拉。「啊，不过请别考虑我，谢谢。」

　　「你？我还没疯。要找我也会找个好男人，帅气、体贴、个性好、够man、性能力又强，像你这种，只适合当『炮友』。」

　　「干，这种『好男人』哪天你遇到了跟我说一声，我马上转性当gay，不然把他卖去动物园也好，绝对比熊猫还值钱。」

　　我嘘她，拉上外套拉炼提起背袋，准备出门挨刮去。

　　「喂！赵永夜，今天的HBL比赛我会去看喔。」小婕忽然在我背后冒出一句。

　　「什么？」我有些愕然地回头，怀疑自己耳背。这个篮球白痴刚刚说她要去看啥？

　　「不过你不用表现得太好，我不是去看你的。」她挥着手说。

　　这个臭小婕，有时候说话真的会气死人。「不然你来干嘛？当壁花啊？」

　　「你们今天是对协扬高中对吧？协扬有个男孩子好帅，我要去现场看本人，呵呵！」

　　呵个屁！

　　「你在说谁？」我问，虽然心里已经有底。

　　「嗯，就是那个十号的队长嘛，况……况什么的……」

　　「况寰安。」我冷冷帮她回答。

　　「对！就是他就是他！」

　　小婕兴奋地拍着手大叫，那种小女孩装可爱的蠢样，和她手上的烟根本搭不起来。妈的，这女人什么时候变花痴了？

　　「你知道他嘛！那你跟他有没有交情？到时帮我介绍一下，他好帅，笑起来又变得很可爱，我好想认识他喔！」

　　「『交情』？我还奸情咧，鬼才会跟他有交情！」我越听越不爽，搞屁啊，连况寰安那种假仙的货色都迷！「我们跟协扬只有『交恶』好不好，不准你去帮他们加油！」

　　「哟哟哟──」小婕斜睨着我，一副「谁理你」的表情。「赵小弟弟，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娘就是要去看他，你管得着啊！」

　　「你眼睛糊到粪喔？那种小白脸有什么好！」只会靠着一张脸招摇撞骗，球迷全是花痴！

　　「拜托，人家皮肤可是健康的古铜色好不好，运动时还会变得红通通，超卡哇伊的，要说白，你的脸比他还白咧！」

　　「干！有种再说一遍看看！」

　　这女人专找人痛处踩，我气炸了，正想扑上去再干得她哇哇叫，不过突然飘进视线里的钟面，让我不得不打消念头。

　　球赛十点半开打，再不走，真的就来不及了。

　　「不跟妳扯了！想来就来啊，来看协扬被我们电得金光闪闪。」

　　「恶，少臭美了！」小婕满脸不屑地丢来一只枕头。

　　「是不是我在臭屁，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瞪她一眼，大门用力在背后摔上。

　　***

　　这场比赛对我们枫淮家商来说，其实赢或输都没差，因为复赛四连胜的我们，早就笃定可以晋级八强。

　　不过对手协扬就不同了，本来是最被看好的球队，结果几个主力球员在比赛中分别受了伤，战绩也一路往下掉，目前只有一胜三败，如果再输掉这场就掰了，可以准备回家过年去，所以他们当然非赢不可。

　　但那又怎样？不管比赛关不关键，没有人喜欢输球的感觉，能赢的比赛当然不能放掉。况且，对手可是今年夺冠大热门的协扬，现在虎落平阳，当然要给它落井下石好好修理一番，让它不能翻身，不然万一到了八强赛，他们又调整回最佳状态，那不更麻烦。

　　虽然……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但毕竟都已经确定晋级，不「里类思」一下，实在有点对不起自己。

　　所以昨天晚上拿到第四胜后，刚好最近搭上的一个女大学生小婕打电话来，我就忍不住和她出去了。

　　自从十四岁开荤以来，只有遇到大型比赛时我才会禁欲，这次也已经忍了好几天，都快爆掉了。要解决当然就要找女人，打手枪是逊脚才会做的事，我才不干。

　　我们在她公寓「运动」了大半夜，然后双双睡倒，只是没想到会一觉睡过头──

　　而比赛，也打得出乎意料地辛苦。

　　看到我出现，邹老头的臭脸就没好转过，一副家里死光光的衰样，一开始也没把我排在先发名单内，直到第一节快结束，才把我换上去。

　　大概是天气冷，身体还没热开，持球的手感就是怪怪地，有好几球都没处理好，自己出手也投不进。加上协扬这次死马当活马医，用了一些一年级球员当主力，没想到居然还个个都表现得不错，有内切有外线，上半场结束时，硬是把原本落后的分数追平，扳成平手。

　　「赵永夜，以为自己都二年级了还算是新人啊？看清楚，人家一年级的就可以把你吃死，一包夹你就乱传，搞什么啊你？你这个控卫是挂名的是不是？干脆回家吃自己算了！以后都不用来练球了，回家睡你的大头觉吧！」

　　中场休息时，枫淮全体人员到体育馆外开会，邹老头果然就开炮了。

　　他骂人超难听的，我这场球打了十几分钟还是找不回球感，本来就已经很不爽了，听到他还在那边靠夭个没完，心里更干。

　　「干嘛，你那是什么眼神？瞪我啊？对我说的话不服气是不是？」

　　邹老头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戳了又戳。说真的，全天下也只有他敢和能这样对我了。

　　「没有。」我忍着气回答。妈的，旁边有一堆女生躲在门后偷瞄，他就非得要让我这么糗是不是？

　　「新手就是新手，上半场他们只是球运好，才会赛到那么多球，还有那个狗裁判……」

　　看到邹老头不赞同地瞪来一眼，我撇了下嘴，耸耸肩改口说：「反正下半场我们就会讨回来的。他们经验不够，时间一久，一定会露出破绽，光靠运气是不可能吃太久的啦！」

　　「打球跟打架一样，打不赢人家就是你弱，不用牵拖那么多。」邹老头「哼」了一声，眼睛露出凶光。

　　「赵永夜，你下半场给我清醒点，别再犯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误，对手除了况寰安以外都是一年级的小毛头，你没理由会输给他们。其他人也是，就算已经晋级了也不准松懈，这场球一定要赢，我们枫淮要复赛全胜进八强，听见没有！」

　　「是！」

　　训话结束，一回到体育馆，我马上就注意到右边的观众席一角，不知啥时多了一片很显眼的黄色区块。

　　比香蕉还要黄上好几倍的鲜黄色，会穿这种低俗球衣的，也只有那个自称高中篮球霸主还不觉得丢脸的滨山高中了。

　　虽然故意坐在角落好像不愿意引人注目似的，但放眼望去，整个球馆有谁比他们惹眼？看了就不爽。

　　今年枫淮也很有希望拿冠军，而滨山已经确定以B组第一的成绩进八强了，我们在Ａ组当然也不能漏气。

　　邹老头说的没错，全胜是一定要的！

　　下半场一开始，协扬果然还是那一套包夹防守。

　　不过，毕竟新人居多，经验和耐力都不足，被包了几次后，我逐渐看穿他们的模式，好几次钻到他们的漏洞，用妙传成功跑出快攻。

　　同时我也找回手感，两分钟内各砍进一颗三分球和中距离，一下子就把分数超前并拉开。

　　「喂！阿凡！」

　　快速推进时，我把球传给在右前方奔跑的阿凡，原以为妥妥当当，没想到边上突然杀出一只手来，硬是把球抄走。

　　怎么可能？我故意看左边传右边，这样还会被人识破？

　　一看清楚抄球的人是谁，我更是吐血。

　　况寰安！

　　快攻不成还被对方反快攻，再也没有比这更呕的了。眼睁睁看他轻松上篮得分，协扬那边的观众席立刻爆出欢呼声，我瞪去一眼，看见连滨中的人都在拍手。

　　虽然是HBL场上的劲敌，但滨中的几个三年级主力和况寰安都是好朋友，这早就不是新闻。他们都是青少年国手，今年夏天打国际赛时，还曾经一起合宿集训过，据说感情是好得不得了。

　　枫淮历年以来也出了很多好手，却从来没有人能入选青少年国家队，原因是什么，我们自己也很清楚。哼，不稀罕啦！

　　「啊！」

　　才稍微一分心，球又被抄走了。又是那个机巴况寰安！

　　真他妈的贱手，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观众席又是一阵乱叫，我吼了回去：「叫屁啊！」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追。

　　他比我高十二公分，脚程也比我快一些，SO WHAT？他有在运球我没运，快接近篮下时，我就已经追上他。

　　「别想进！」我跳起来伸手用力挥过去，不惜犯规也要拦下这一球。

　　「啪」清脆一声，况寰安的手果然被我打到了，他的球脱离指尖飞出去，沿着篮框打转。

　　我来不及看他这球有没有进，就因为冲过头重心不稳，跌到况寰安身上，两人在地上摔成一团。

　　「进算！加罚一球！」裁判的哨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

　　妈的，干！这样也进？！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最烂的结局。

　　连续被对手抄球快攻得分，其中一次还赔上犯规，这下子邹老头一定抓狂，大概马上就会把我换下去了。

　　况寰安还被压在我身下，我故意用手肘在他肚子上架去一拐，才站起来悻悻然走开。

　　突然，场边吵翻天的欢呼声平静下来，气氛变得很诡异。我好奇地回头，看见况寰安额角有血流下来。

　　不会吧？他受伤了？

　　他很快地用手摀住，起身走回休息区，协扬也马上喊出暂停。

　　哼！撞一撞就流血，真是细皮嫩肉，想博女生同情是不是？

　　「活该，下去就不要再上来！」我低啐。

　　「喂！死流氓，要不是队长在下面当肉垫，你早就坐飞机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说那什么话？」一个协扬的队员听到，气得指着我大骂。

　　「我又没要他当。」干！果然是一年级的，敢这样对我大小声。「说话小心点，再叫我流氓，我就真的叫人来堵你。」

　　小毛头肩膀一缩，敢怒不敢言地瞪着我。我懒得再甩他，转身走回枫淮的休息区。

　　「赵永夜，你下来，换阿明上去。」果然，老头丢来这句话，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耸耸肩，接住学弟递来的毛巾和水瓶，找个离老头最远的座位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球。

　　暂停过后，况寰安照样上场罚球，只是头上多了条沾着血迹的白色绷带。他稳稳罚进，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罚完后也继续留在场上。

　　我听见后面的加油区传来一堆女生尖叫声，内容不外乎「况寰安加油况寰安好棒」、「况寰安不要打了我们好心疼」之类的花痴话，吵都吵死人，越听我越有气。

　　这群小白花痴到底有没有大脑，哪有人屁股坐在别人地盘，嘴巴却是在帮敌队加油的？人白目也要有限度！

　　再仔细一看，靠！那不是小婕吗？这女人还真的来了，而且明明都是超过二十岁的大学生了，还故意穿得跟高中美眉一样装可爱！

　　看她两只眼睛几乎要变成心状了，从头到尾都只粘在那个况寰安身上，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要不是还在比赛中，我真的很想冲过去呛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几句……

　　「喂！你今天看起来很浮躁喔。」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需不需要冰敷一下啊？你的脑袋。」

　　「谢了，邹大经理，你留着自己用就好。」我回过神，冷冷地说。

　　全世界的女人不管黑妞、白妞、黄妞，只要是美女我都爱，只有眼前这个笑咪咪的查某，就算她的胸部由B涨成F，我照样敬谢不敏，更别提她还是邹老头的女儿。

　　「是吗？我觉得挺需要的。谁叫每次只要某人一没办法控制脾气，我们就稳输球。」

　　「你少乌鸦嘴。」我瞪她。「谁发脾气了？开玩笑，我今天可是温和得很。」

　　「温和？最好是啦！」

　　邹悦琳做了一个呕吐表情，又蹦蹦跳跳去她老头身边，留下我在原地陷入思考。

　　的确……我似乎是需要冷静一下。

　　虽然分数已经拉开了，对手也只剩下一个况寰安比较难搞，这场比赛几乎是赢定了，但为什么我的胸口还是这么闷？

　　大概是因为「他」吧？

　　打从比赛一开始看见裁判又是「他」，我心情就没好过，虽然后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打球上，但只要一听见「他」

　　吹哨，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起「那件事」。

　　我永远不会忘记，两年前国中篮球联赛的冠军战，我在最后剩下五秒钟落后一分时投进一颗两分球，却被判作带球撞人进球不算的那一幕。

　　哨声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判对方阻挡犯规，我可以再加罚一球。想都想不到，原来竟然是要判我「进攻犯规」，已经四犯的我当场犯满毕业。

　　一线之差，天差地远。我简直傻眼，连自己是怎么走回休息区的都没有印象。

　　五犯毕业的球员，按规矩要先向记录台行礼才能离场，这我好像也没做，整个人浑浑噩噩地，一直拼命回想那一球怎么会是带球撞人，直到比赛结束。

　　最后，我们就输了那一分。那年我已经国三，是队长，却在一群学弟面前哭了，眼泪停不下来。

　　我永远记得，那种超级不甘心的感觉……

　　「干你老师咧！那家伙根本是假倒，你也要判我们带球撞人？你是目睭失明看不出他在演戏喔？要偏袒也不要做得那么明显，你干脆直接判协扬获胜算了！」

　　看到又是一记场面似曾相识的争议判决，已经忍很久的我再也「冻袂条」，摔了毛巾站起来破口大骂。

　　「赵永夜！」邹老头冲过来巴了我脑袋一记。「你给我闭嘴，坐好！」

　　「可是教练……」

　　「可是什么？人家可是记得你，你再没大没小，他绝对赏你一记技术犯规！」邹老头瞪着眼睛说：「拜托你，赵大爷，克制一下脾气，这场比赛会越来越难打，我等一下还想派你上去咧，你不要给我搞砸了！」

　　「……好啦！」听到他后面那两句话，我心里总算平衡了些，撇撇嘴，重新坐下。

　　算了，来念经吧！

　　南无阿弥陀佛……忍一时风平浪静……南无阿弥陀佛……忍一时风平浪静……

　　干！他妈的──就是想杀人啦！

　　在协扬几个菜鸟的死缠烂打下，分数始终拉不开，就这样进入最后十分钟的比赛。

　　两队的比数差距只有五分。邹老头也终于在这时，把我换了上去。

　　什么？全场紧迫盯人？

　　我一拿到球转过身来，就被协扬摆出来的阵仗吓了一跳。而且守我的人，正是那个机巴况寰安。

　　搞什么，离比赛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不怕把体力用光啊？况且协扬他们也不是落后很多，却祭出这种绝招，看来他们对这场比赛是势在必得，非赢不可。

　　哼！越是这样，我就偏越不让他们如愿。

　　我假装要运球过人，引得贴身防守的况寰安也跟着上前后，突然倒退一步，把球传给边上的前锋吴秾。

　　他刚好站在三分线外，而且是他最擅长的四十五度角。

　　吴秾出手的速度算快了，但是盯他的人还是及时扑上来干扰了一下，结果他那记三分球在篮框上撞了一下，没进。

　　可恶，浪费我一记妙传！

　　「Long rebound〈注二〉！」

　　篮板球弹得很远，刚好朝我这方向飞来，我冲上去追，却被个子比我高的况寰安抢先，在我头顶上抓了下来。

　　争抢时他的手肘挥到我的头一下，我一愣，一股火气马上烧上来。

　　妈的，敢架我拐子？根本是故意的！我想也不想反手就奉送一记回去，顺便把球抢了回来。

　　「哔哔──」

　　裁判的哨音立刻响起，果然被吹了。

　　还是姓况的厉害，出拐子都不会被抓到……我很不爽地抱着球转头看去，看到「他」比出来的手势，当场傻眼。

　　故意犯规？这样就判我「故意犯规」？

　　「协扬十号，罚两球，罚完后球权还是在协扬这边。」

　　「他」不冷不热地宣布完，然后面无表情扫了我一眼，比了个「把球还来」的手势。

　　我怒目看着「他」，没有动作。

　　「喂，你干嘛还拿着球不放？裁判在催你了。」

　　况寰安本来已经站定罚球位置，看我动也不动，他又走了回来，一掌拍掉我手上的球。 

　　「冷静点，不要跟裁判争。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他抛下话，转身回罚球线上。

　　我瞪着况寰安的背影，突然快步朝他走去。

　　「赵永夜！你做什么？不要乱来啦！」

　　副队长纪攸茗连忙冲上来拉住我。不愧是从国中就开始看我打球的学长，一眼就看穿我想干什么。

　　没错！我就是想扁姓况的一拳！妈的咧，他嚣张个屌？还轮不到他来指示我！

　　况寰安回过头，一脸惊讶表情，随即整张脸沉了下来。

　　「别闹了，赵永夜，这里是篮球场，不是你家！」

　　「干，你有种再说一次看看……」我眯起眼睛，两手已经都紧握成拳。

　　「哔、哔！」

　　哨音又响起，另一个裁判一脸紧张地跑过来，把我从况寰安身边拉开。

　　「枫淮七号，请注意自己行为！篮球场上有肢体动作难免，但不要太过了，下次再犯，就罚你退赛！」

　　「……」

　　「你听见没有？」

　　「赵永夜！你这混球，又哪一根筋不对劲了！」邹老头站起来远远指着我大吼，看起来气得厉害,「还不快给我道歉！」

　　我扭扭嘴角。好吧，道歉就道歉，有什么了不起？

　　「对……」

　　「算了，跟这种流氓学生计较什么？赶快把比赛判完吧。」「他」冷冷地说，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另一个裁判听的。

　　我一呆，话全部都冻结在舌尖。

　　「他」又若有似无地瞥来一眼。那眼神里有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因为在两年多前，我就已经看过一模一样的。

　　轻视、不屑、厌烦。

　　「……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干脆再让这小子五犯离场算了，比赛也干净些。」

　　「啪滋」一声，我觉得我好像听到了某样东西断裂的声音。

　　然后，我的脑袋就变成一片空白了。

　　注一：HBL：High School Basketball League〈高中篮球联赛〉的简称。

　　注二：Long rebound：长篮板球，反弹得比较远的篮板球。 

　　「带到火爆浪子，我实在有够辛苦，教球教二十几年，没遇过像你这么难教的！」

　　邹老头瘦瘦的脸扭得全是皱纹，指着我鼻子大骂：「我心脏不好，所以你想要谋杀我是不是？连裁判你都敢打，那你干脆连我一起打死算了，孽子！」

　　口水都喷到我头发上来了。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国小打篮球校队被邹老头看上，跟着他练球也快五年了，虽然他常常冲着我发火，但好像还没看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好啦，这下子人家要禁你三场比赛，三场！也就是说除了昨天那场，接下来八强赛的头两场你也都不能上场，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你自己一个人不爽，还要拖整个球队下水，简直混蛋！今天要是不打醒你那颗猪脑，我就他妈的不姓邹！」

　　老头越说越气，还真的一把抓起旁边的拐杖，没头没脑就朝我头上挥了下来。

　　靠！老头疯了喔？我连忙朝旁边一闪，那杖尖就从我额头前扫过。

　　「臭小子，你还敢躲！」

　　开什么玩笑，当然要躲！难道还傻傻站着让你打成猪头？我又躲过一记，溜到了在旁边看热闹的两个人背后，死赖着不肯出来。

　　「邹教练，别这样。」助理教练石翔影总算开了他的金口。

　　「对啊，爸，你冷静点啦！就算把这家伙打死也无济于事呀！」邹悦琳也难得帮我说话，虽然我听了还是觉得很刺耳。

　　「我们复赛成绩是B组第一，所以八强赛的赛程会排得比较好，头两天遇到的学校，都是战绩垫底的队伍。」石翔影慢吞吞地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老头手上的凶器拿走。

　　「邹教练，你就别担心了，就算永夜不在应该也没关系的。」

　　「哼！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担心的可不只是这个！这小子简直像颗不定时炸弹，复赛的话就算了，要是他在决赛时也来个火山大爆发，我能控制得住他吗？与其这样，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这种球员待在我的队伍中！」

　　我的心脏突然很用力地跳了一下。

　　邹老头果真气坏了，连这种狠话都撂出来。

　　开玩笑，枫淮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个象样的控球后卫，老头怎么可能不需要我？

　　「好了好了，邹教练，喝杯茶顺顺气。」

　　石翔影使个眼色，邹悦琳立刻就配合地端来一杯茶。接着他又回头对我眨了下眼，我没辙，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说：「……对不起啦，教练，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犯。」

　　邹老头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铜铃眼冷冷地瞪着我。

　　「我会努力控制我的脾气的……请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张着嘴，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例如那个裁判太阴险、是他先用言语挑衅我的等等，但话到了舌尖又觉得说这些好像都是多余，还是闭上了口。

　　老头哼了一声，终于扭开头，一口将茶水喝光。

　　「赵永夜，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他用力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叩」好大一声响。

　　「篮球是团队运动，不是让你耍帅、逞凶斗狠的工具！你下次再没大脑的做出这种一个人危害全队的事，我宁愿重新培养另外一名后卫，也绝对要把你赶出篮球队……你就试试我会不会说到做到！」

　　***

　　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从学校走出来，我没有去牵摩托车，而是沿着大马路随便乱晃。

　　也不过走了几条路口，已经有超过十个路人一跟我对上眼，马上就变了脸色低头快速走开。

　　还有个小鬼，不过擦身而过时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都还没说话，他居然嘴巴一瘪就大哭着跑走。

　　干嘛？怕个屁啊？我身上的杀气真的有这么重？其实我没有打算怎样，充其量只是很想拿一支金属球棒，把眼前这些商店的玻璃窗全都敲碎，把里头的东西全部砸得稀巴烂而已。

　　突然，我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就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靠落地窗的一张小桌上，有两个男的面对面而坐。其中一个的身躯特别高大，几乎将整个座位完全占满。

　　他穿着协扬高中最近两年才换新的英式格子制服，整个人光是坐在那边，就非常显眼。

　　为了再看清楚一点那两人的互动，我不自禁朝马路那边走了过去。

　　看到他头上的白色纱布时，我心情突然好了那么一点。因为那是我间接造成的。

　　跟他在交谈的人我也认得，XX篮球杂志的总编辑徐师沂，最近这一两天才在各报章体育专栏、运动网站上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家伙。

　　据说他在篮球界很有影响力，通常被他看上，在专栏里夸过一、两次的HBL球员，毕业后几乎马上就会被财力雄厚的职业球队网罗，前途可说一片光明。

　　姓徐的尤其喜欢况寰安，这点几乎大家都晓得。什么「HBL第一优质男孩」、「我心目中的MVP」，他写了一堆文章捧况寰安，取的恶烂标题叫人看了就想吐……

　　突然「嘎」的一声，尖锐的煞车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头看去，看到有辆重型机车刚好就停在我脚边十公分，车上的男人解下安全帽，用力朝照后镜一扣，怒气冲冲地下车走来。

　　「妈的，臭小鬼你找死啊！没事挡在马路中间干嘛！」

　　「干你X。」

　　我嘴里直接回他，视线又转了回去，正好看见那两人同时站起来，像是准备要离开咖啡厅的样子。

　　穿格子裤的那个不知为何，忽然转头朝窗外一望。然后两只眼睛就这样好死不死对上我的。

　　他明显愣了一下。我马上收回目光，歪着头居高临下睨着矮我一截的男人。

　　「你说什么？」男人脸都黑了，眼神又是惊讶又是愤怒，看来被我刚才那句气得不轻。

　　「我说──」我冷笑，正想再气气他，忽然一阵引擎喧嚣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抬起头，看见又有三、四台造型夸张的日式重型机车正在接近这里，转眼间我就被「SUZUKI 军团」给包围了。 

　　哼！原来还有同伙？妈的，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是不是？

　　「Hey！干嘛停在这里？这小子是谁？」

　　重机集团中有人摘下安全帽，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他鼻上穿了个环，看起来就很欠打。

　　「一个嚣张的小鬼。」男人瞪着我说：「喂，帮我，我想教训他一顿。」

　　「喔？这小子哪里惹着你啦？」

　　一群人打量着我，嘿嘿笑了起来。

　　「长得这么秀气，眼神倒是凶得很嘛，『汉草』也不错，说不定人家小朋友真的有两把刷子喔！」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我一听，双眼马上眯了起来。

　　「下来！到那边去。」我指指马路边的公园，朝那群公子哥儿撂下话，扭头就走。

　　「喂！别走！你嘴巴逞完威风就想开溜？哪那么便宜的事！」男人大叫，他身边的同伴又是一阵哄笑。

　　「谁要溜了？干，你猪脑喔？难不成你要在大马路上干架给条子看？」我停下脚步，斜眼睨过去。「笑啊，最好趁现在能笑的时候赶快笑，等一下拎背叫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我一说完，原本嘻皮笑脸的其他人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CAO！这小鬼真的很欠揍！」

　　「非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来啊，全部的人都下来，你们四个对我一个也没关系。」

　　其实他们有五个人，但有一个是坐在后座的辣妹，我就没有把她算进去。反正没差啦！

　　不管是扁人还是被扁，总之现在的我，就是需要有些直接了当的东西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有小白送上门来，正好。

　　走进公园前，我用眼角瞄了瞄那间咖啡厅。

　　只须看一眼，我就知道「他」已经不在那边了。因为那个穿白衬衫格子裤的家伙，就是该死的那么显眼。

　　靠……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一些。

　　一开始，他们好像还在装清高，不肯以多欺少，我就趁机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冷不防绊倒第一个冲上来的笨蛋，我朝他脑袋猛一阵海K，当场让他连爹娘叫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其他的人却也因此学乖了，三个人一字排开严阵以待，逮中机会就冲上来，将我围住一阵乱打。

　　这群公子爷平常大概除了玩车外，也有在玩拳击什么的，虽然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花拳绣腿，但只要有基本概念，加上人多拳头多，我还是不小心正面吃了几拳，身体好几个地方都热辣辣地在痛。

　　「啊！」

　　一个不小心，我在重心不稳的状态下被人抓住了手臂，脸朝下往地面摔去。

　　我还想挣扎起身，另外两个家伙立刻凑过来一人一边压住我的背，把我整个人钉在草地上动弹不得。

　　干！这下完了！

　　「喂！我车子行李箱里面有一支组合式警棍，你去给我装好拿过来。」鼻环男大声对站在远处观看的辣妹吆喝，我一听，心登时凉掉一半。

　　「干嘛？三个人六只拳头还不够瞧，光天化日的想动用私刑是不是？」我嘴上痞痞地跟他们哈啦，脑里开始急思脱身的方法。

　　「对付你这种目中无人的小混蛋，就是要用点『特别的』，等一下你就知道。」带头的鼻环男嘿嘿冷笑。

　　妈的，这个人的眼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就算是乌龟被惹毛也会抓狂，等一下他不知道会怎么整我。

　　早知道就学那个不知道哪部漫画的男主角，随身在背后藏个金属球棒，还是平底锅什么的，只要有武器，我还怕你们这几个龟孙……

　　我一边用一半脑袋很阿Q地幻想一些暴力场面，另一半脑袋则拼命思考怎么扭转局面。

　　对了！我的机车钥匙圈就是一把瑞士刀，只要能想办法把它从裤子口袋拿出来……

　　我才试图想动一动被压在腰侧的右手腕，突然屁股一凉，我呆掉，过了三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裤子被脱了……干！看不出这些人居然有这种嗜好！

　　「CAO你们这群恶烂变态！死GAY 炮、烂玻璃……放开我！放开──」

　　我开始剧烈扭动起来，尤其在看到那辣妞折返，将长长一支警棍交给鼻环男之后。

　　「怎样？知道要怕了是不是？臭小鬼，刚才不是还很『摇摆』吗？啊？」

　　鼻环男哈哈大笑，故意用棍子末端刮搔着我屁股的肉，我霎时一阵鸡皮疙瘩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差点张嘴就吐了出来。

　　「其实就跟便秘的感觉一样嘛！也没什么啊，你试试就知道了。瞧你长这张脸，说不定还会就此爱上这种滋味咧！」

　　「去你妈的，要试你自己插你的X眼试──」

　　压住我左、右边的两人正邪笑着扳开我的大腿，知道这下大概逃不掉了，我索性破口大骂起来，双眼却忍不住逃避地紧紧闭起。

　　妈的，难道真的要被……听说很痛耶！Damn！…… 

　　好啊，你们这群猪的长相我都记住了，走着瞧，下次我就用篮球加葱花塞爆你们的菊花……

　　嗯……奇怪？

　　都过了好一段时间，我的两腿也早被硬生生顶开，「预期的疼痛」却一直没有到来，反倒是一阵惨叫声很突兀地在我头顶上方响起，身上被压着的重量也跟着一轻。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往上吊去，正好看到半空中有个庞大黑影飞过，摔落在几公尺外的草地上。

　　仔细一看，那个四脚朝天哇哇叫个不停的家伙，不就是刚才还很秋屌的鼻环男？

　　接着又是「碰碰」两声，另外两个人也一道飞了过去，哥俩好地和鼻环男玩起迭迭乐来，三个大男人跌成一团的惨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怎、怎么回事啊……

　　这一下变故实在来得太快，我趴在地上看得一愣一愣，脑子还运转不过来，眼前这悲惨又滑稽的景象，忽然又被一片格子图腾遮去。

　　「喂！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这下子，我真的完全呆掉了。

　　是……是他？

　　不是已经走了吗……

　　说话的那人蹲在我面前，见我只是愣愣看着他没半点反应，一时间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起来很无奈地搔搔脸，又站起来，回头去探视另外那几个家伙。

　　那几枚衰男本来还倒在地上「哼哼哎哎」的呻吟不停，一看他走过去，突然个个都精神了起来，忙不迭地一骨碌爬起，边放一些老掉牙的垃圾话，边往公园另一头跑去，转眼间就不见了影子。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草坪叹口气，掉头瞪了我一眼，然后又一脸不自在地把视线飘开。

　　「欸……你要不要先把裤子穿起来？」他说，脸有点红。

　　呃！这句话像一枝利箭穿透我的胸口。

　　糗了，都给他忘了！这时才发现自己是用很丑的姿势双脚开开趴在地上，光溜溜的屁股早就凉透，也不知被人看了多少去。

　　我心里丢脸的想去一头撞死，表面却故作镇定地慢慢站起来，一边把被扯到膝盖的裤子拉上。

　　呃？怎么还是凉凉的……而且扣子呢？！

　　我低头一看，整个傻眼。

　　妈的死鼻环男！把我的扣子扯掉不说，连整条裤炼和下面的布料都一起遭殃，一裂裂到开档的地方去，这条裤子根本就不能穿了！

　　我双手颤抖地提着裤子，正在考虑是不是要脱掉上衣围在腰间，还是干脆就这样冲去牵机车赶快回家的时候，一件外套忽然递来我面前。

　　上面「协扬」两字的校徽，非常刺眼。

　　「不用你鸡婆，况寰安！」

　　我很不爽地挥开他的手，少了一只手支撑的裤头因此掉了一片下来，我连忙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遮掩，眼眶突然一阵酸，差点没仰天长啸起来。

　　可恶──气死我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背后又响起叹气声，然后眼前一黑，一样柔软的东西盖住了我的头。

　　我一把扯下，正是刚才那件西服外套。

　　「要用不用随你。还有，你身上有好几处伤，最好赶快擦点药，我家刚好就在附近，要来不来也是随你。」

　　他说，径自朝公园外头走去。而我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瞪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动作。

　　过了十分钟，他又脸色不太好看地走回来，伸手抓住我的臂膀往外拖。

　　「过来啦！真是受不了你耶！」他嘟囔。

　　我瞪着那微微陷入我手臂皮肤里的五根手指，再抬头看了看那颗高了我十来公分的后脑杓，一时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手劲很大，但如果我真使上力，还是可以把它一把甩开没问题。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把它甩开。 

　　「哎呀！小安安，你同学怎么……怎么身上都是伤呀！」

　　「妈，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叫我。」况寰安很小声地说，回头看我站在门口不动，又一把将我扯进玄关。

　　小安安？我肩膀忍不住抖了起来，况寰安大概是察觉到了，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丢来两只室内拖鞋到我脚边。

　　「换好了就上来吧。」他说，换了拖鞋踩上高了一阶的木质地板。

　　「赶快带你同学回房间擦药，妈正在准备点心呢，等会儿再端上去给你们吃。」况妈妈说。仔细一看，她儿子跟她长得还真像。

　　「记得不要煮太甜。」

　　「妈哪有弄很甜呀？弟弟他们明明都很喜欢，就你怕甜。」她说着看向我，「你呢？会不会讨厌吃甜的？」

　　「呃……还好。」

　　这女人四十岁有了吧，讲话却还是娇滴滴地，柔声软调，害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应对。明明我身上穿的就不是协扬的衣服，她也完全不怀疑我不是她儿子的同学。

　　况寰安的那些队友哥儿们我几乎都看过，有哪个有我这种「气质」的……真是。

　　看来神经大条是会遗传的，例如眼前这个自以为跟我很熟，莫名其妙就把我拖到他家擦药的白目家伙。

　　「不好意思，客厅现在有点吵。我房间在二楼。」

　　上楼前，我朝所谓「有点吵」的客厅瞥去一眼，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有几个小鬼在里头。老天，这家伙家里是开安亲班的不成？还是刚才那位老妈其实生了一支足球队？

　　「喂！你……」

　　「这件裤子先借你换。」

　　我别无选择地接住那件朝我抛来的运动长裤，眼巴巴看着他一脸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拿搁在床头的医药箱。

　　医药箱放在那种地方……看来他受伤也是家常便饭。

　　「咦？你怎么还不换？」

　　况寰安回头看到我还是没有动作，有些惊讶地扬眉。

　　「喔，你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换衣服是不是？那我先出去一下好了。药箱在床上，你自己拿去用。」

　　话说完他真的就这样走了出去，留我在原地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的，这家伙要不就神经真的粗得跟电线杆一样，要不就是在暗中讽刺我……又不是娘们，谁会不好意思啊？反正不该看的也全被他看光了，我还有什么好害臊的？

　　算了！和这种人生气，也只是跟自己的胃过不去而已。我快手快脚脱下挂在腿上的破布，随便在一些瘀青破皮的地方消消毒抹上药膏，再勉为其难地换上那件裤子。

　　可恶！裤管还得折两折才不会踩到，我好歹也是有一八二公分高的欸！

　　「换好了吗？」

　　过了几分钟，况寰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废话，又不是在穿金子裤，哪用得着多久，你可以滚进来了啦！」我把视线从窗外某座建筑物收回，没好气地瞪去一眼。

　　「赵永夜，你说话非要这么粗鲁不可吗？」他皱眉走进来，一手拿着托盘，上面摆了两只大得吓人的碗。

　　「嗯？你站在那边看什么？」

　　「没。喂！垃圾桶借一下。」我离开窗台，拎起地上那块破布揉成一团，用篮球投射的姿势往墙角一抛。好耶，进！

　　「我不叫『喂』，我有名字。」他蹲下来，把托盘上的碗端到房间中央的矮桌上。

　　「拎背就是不爽叫，怎样？」

　　「……如果你是我学弟，我就马上押你去洗嘴巴。」

　　「啐！我才没那么衰小，被你管到。」我撇撇嘴。「裤子明天再拿来还你，我走了。」

　　「等一下！把这碗红豆汤吃完再走。」他揪住我，硬是拉着我坐下，塞了一只「碗公」到我手中。

　　「刚煮好的，趁热快吃！」

　　我瞪着那一团红糊。说是红豆汤，可是里面看来什么料都有放，满到快溢出来。再抬头看况寰安，只见他慢慢地端起碗闻了闻，迟疑的吃了一小口，脸上变了好几种颜色后，终究还是把那只碗放了下来。

　　「干嘛？这么难吃还叫我吃？」我看了一阵火大。

　　「不是啦！我妈的手艺其实很好，只是我实在怕吃甜的，偏偏她又很爱煮甜汤。不信你吃吃看，我弟他们都很爱吃的。」

　　「喔……」

　　我用汤匙舀了一匙，红豆、大豆、薏仁、莲子什么的几乎都包含在内了。果然是自己做的，料华丽到不行，换做是外面摊子卖的哪可能这么扎实。

　　「……刚才客厅那窝都是你弟？」

　　「怎么可能？还有表弟、堂弟，以及邻居小朋友。我们家族三代都住在一起，这一整栋公寓都是。」

　　「原来如此。你们家感情还真是好──得不得了啊，这年头三代同堂已经不多见啰。」我嚼着芋圆懒懒地说。

　　「如何？味道不错吧？」况寰安弯眼笑着问。

　　「勉强还过得去啦。」我哼了一声。

　　闹了一下午，我肚子的确也饿了，很快就干掉一整碗。摸着肚子才想站起来，旁边的家伙居然又把我扯了回去。

　　「那你可以再吃一碗吗？」

　　「喂！」我瞪他。

　　「算了，说说的。」他一脸尴尬地摆摆手。「我还是端下去好了，今天这甜度我真的受不了。不过我妈一定很高兴你把整碗都吃光光。」

　　什么跟什么啊？这家伙……

　　我歪着头睨他，忍不住说：「姓况的，你还真是个怪咖欸！把我带回家又送汤又送药的，我跟你很熟吗？不但一点也不熟，而且根本就是有仇吧？之前的比赛我还差点就扁了你咧！你都不记得了啊？」

　　「记得啊，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吧。球场上是敌人没错，但没必要下了球场还是剑拔弩张的……老实说，我的确是不太敢领教你的脾气，但也还没到讨厌你这个人的地步，而且说真格的，若不是因为你那天太冲动被判离场，我们协扬大概也没机会赢球，说不定当场就会被淘汰了──」

　　「靠！你最好给我『惦惦』，讲到那天的事我就有气！」

　　「想要打裁判本来就是你不对，有什么好气的？我在旁边都替你捏把冷汗。你该庆幸自己只有被禁赛三场而已，而不是永远丧失高中球员的资格。」

　　什么？这个况寰安还真敢讲！

　　我听了当场想翻桌，连那碗汤一起砸在他脸上，但突然某个「画面」闪过我大脑，让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个大男人被他轻松几下，就整治妥当的画面……

　　啧！外表真是看不出来。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柔道二段、空手道三段，还是别跟他来硬的好。

　　「好吧！看在你借我裤子的分上，要走之前，我可以帮你再吃一些。」

　　我忽然把他的碗移到面前，拿汤匙搅了搅，舀了一大匙放到嘴边，笑咪咪地对他说。

　　「咦，真的吗？那太好了……唔！」

　　况寰安话才说到一半，我就趁他嘴巴张开，迅速将那一大坨好料连汤匙一块塞进他嘴里，然后──

　　拔腿就溜。

　　哈哈哈哈哈！一个字：爽。

　　大概是因为心情因此变好了一点，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了，出况寰安家门后，我没有往枫淮的方向走回去，反而顺着马路一直晃下去，来到某栋三层楼高的透天花园别墅外头。

　　刚才从况寰安房间窗口瞄到这房子时，我还吓了一大跳。是知道「那个家」就在这一带附近，只是没想到居然离况寰安的家这么近。

　　现在这种时间，大概除了女主人，不会有其他什么人在家吧……我暗暗想着，不自觉地把脚步又移近一些，越过围墙往里面探头探脑。

　　直到双眼熊熊之间，和某个正在拿水管洒水的中年阿伯对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喔，今天是吹什么风，瞧瞧把谁吹来了。」

　　我正想转身开溜，那道老是让我觉得很机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操！这老头今天没上班喔？

　　「有什么事吗？你妈刚好出去买菜。」

　　「没有……我不是来找她的，只是刚好顺路经过这附近……」

　　「喔，原来你只是顺便过来看看的啊。」机车中年伯若有似无地在某些字眼上加重了语气，又瞄来一眼。

　　「那你看完了没？还是你要进来坐坐，等你妈回来？」

　　「不用了。」我一气，话就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我鞋子脏，怕踩坏你的宝贝草坪。」

　　他哼了声，拴紧水龙头将水管收起，扭过头来绷着脸看我。我们两个就隔着一道墙，谁也不说话地彼此大眼瞪小眼起来。

　　「随你便。」

　　最后，他冷冷抛下一句，转身头也不回地进屋去。

　　我当然也是马上甩头就走，心里骂自己一百遍猪头。妈的又不是犯贱，没事跑来这里受什么鸟气？

　　啧！都是况寰安害的啦！

　　***

　　隔天傍晚，我又来到况家那栋公寓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

　　觉得就这样把穿过的裤子直接还他好像有些怪怪的，所以昨晚我还特地把它洗过一遍，吊起来晾干。哼！我都这么辛苦了，不还给他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决定了，赶快把东西丢了就跑，让他没机会拿昨天的事找我报仇……我还在脑里「沙盘推演」，突然面前那扇门「呀」的一声就开了。

　　我吓一大跳，不过好险走出来的人是况妈。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很梦幻的笑容。

　　「小夜同学，你来啦！」

　　呃？她知道我的名字？

　　八成是况寰安跟她讲的……不过「小夜」这称呼还真够肉麻，连我妈或历任马子都没人这样叫过我。

　　当她儿子也是惨，都十七、八岁了还要被叫做「小安安」。

　　「这个……我，我来还况寰安裤子的。」

　　「喔！」况妈微笑着点点头。「他现在在房间看书呢！你要不要上去找他？」

　　「不、不用了。」我连忙递出手上袋子。「请你直接帮我……」

　　「没关系啦！进来坐坐，况妈妈再做点心给你吃！」况妈笑咪咪地，不由分说就一把拉我进门。

　　靠！这位阿姨外表娇柔娇柔的，没想到力气还不小咧，果然是母子！我一时闪避不及，又不好意思真的用力甩开她，结果就这样被拖了进去。

　　「咦？是你啊。」

　　况寰安正好下楼来喝水，看到我和他妈一起进门，有些惊讶地扬了下眉，但也仅此而已，打了声招呼后他又仿佛没事般地仰起头，继续把水瓶里剩下的饮料「咕噜」灌完。

　　「呃，我是来还……」

　　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况妈打断：「妈一打开门，就看见小夜同学站在那，也不知道不吭一声的站了多久……真是的，人来了按一声门铃就好了呀，是不是在害羞什么哪！」

　　况妈说着掩嘴呵呵笑了起来，我则是垂下脸，暗中握紧拳头，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中年女性果然是地球上最厉害的生物之一。

　　「对齁，你是来还我裤子的。」像牛一样几秒钟灌完一大瓶水的家伙抹了下嘴，瞄眼我手上的东西，慢半拍的恍然大悟说。

　　废话！难不成我是专程来给你妈玩的吗？实在被这对没神经的母子气死，我嘴巴开开合合，却一时喷不出半点火来。

　　「对了，你想喝什么？汽水？果汁？」况寰安说着，打开冰箱的门，弯下他高大的身子探寻了一阵。

　　「嗯……还有我妹榨的酪梨牛奶，她手艺不错喔，而且也是嗜甜派，蜂蜜和布丁都加了不少，你应该会很喜欢。」

　　他好像完全没看见我一张刻意摆得很臭的脸，边自言自语，边自动自发地倒了一大杯黄稠稠绿油油的液体，端到我面前。

　　「喏，拿去喝吧！」

　　「……」我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撇着一张嘴狠瞪他。

　　「怎么了？」好不容易他终于发现我的「异状」，有些不解地缩回手。「你不喜欢喝这个吗？我还以为……」

　　你够啰！我才想这么大吼出声，况妈在一旁又非常「神准」地插话进来：「哎呀，看来小夜同学还是比较喜欢喝热热甜甜的红豆汤对不对？况妈妈昨天做的还剩很多，冰在冰箱，只要稍微热一下就可以……」

　　「妈，没关系，不用了啦！」况寰安很快地接口，咳了一声说：「那个……今天晚上隔壁街刚好有夜市，我想带他去逛逛，要是事先吃了红豆汤就会太饱了。」

　　啥？什么鬼夜市？这家伙在扯啥……

　　我还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忽然两只小鬼冲了过来，蹦蹦跳跳地大叫，「哥要去逛夜市吗？我们也要去！」

　　「好好，不过你们得答应哥不可以乱跑，也不能乱吃东西。」况寰安弯身揉着小鬼头发，另一手伸过来，抓住了我臂膀。

　　「那我们走吧！妈，今天晚餐就不用煮我们的分了。」

　　喂喂！我忍不住抬头瞪他的侧脸。

　　这位先生你嘛帮帮忙，谁要跟你「走」啊？还有谁跟你是「我们」？你会不会喊得太「黑皮」了一点？

　　妈的咧，手竟然甩不开！

　　「可是现在才五点，摊子也还没出来摆呀。」况妈还想留人。「不如先请小夜进来坐坐……」

　　「没关系啦，我和赵永夜顺便去附近空地打球，打完了再去吃东西，时间就刚好了。」况寰安说着，顺手又捞来颗篮球，一手夹一只小鬼再加上我，头也不回地快速闪出大门──

　　***

　　「去你的！」

　　到了外头，施在手腕上的力道还是没松开，我很不爽地一把抽回来。

　　「搞什么，这里是你家没错吧？你当你在逃命啊？蠢毙了！」

　　「没办法，我怕又被逼着吃一堆甜的嘛。你也看到了，我妈一见到你来就高兴得不得了，这可不是一锅红豆汤就可以解决的……」

　　「高兴？高兴你妈个头，我怎么看不出来？」我没好气地说：「算啦！早点脱身也好，你老娘还真不是普通可怕，以后你家方圆十里，我打死都不要再踏进来了。就酱。」

　　我摆摆手，转过身去，却又被再次拉住胳膊。

　　「你要走了？不是说要去逛夜市……」

　　「Hey！搞清楚，都是你在『说』好不好？！干我屁事啊！干！」我抓狂地挥开他。

　　忍无可忍！这家伙平常在球场一副正经八百样，想不到原来居然是这么白目的一个家伙……

　　「啪！」

　　头突然往后仰了一下。

　　我一呆，然后才发现是我的额头被拍了一掌。不是很重的力道，但我还是觉得额头皮肤麻麻的，麻到我脑袋有点昏。

　　「你……」

　　我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前一秒还被我归为小白族类的家伙，微微皱起双眉，剎那间仿佛又变回了原本我比较熟知的那个「队长」。

　　「不要在小孩子面前骂脏话。」他很严肃地说：「小孩子看什么听什么，就会学什么的。」

　　CAO！那又怎样？是你弟又不是我弟！别人的孩子死不完，我妈的鸟你那么多？别以为端出那张大便脸，我赵永夜就会怕你……

　　可恶，为什么满腹讦谯在肚里绕半天，我却一句都呛不出来？

　　走着走着，路旁出现一块街头篮球场，水泥地上简单搭了个篮框架的那种。两只小鬼拎着自己的小皮球乱叫着跑过去，笨笨地投起篮来。

　　我别扭地杵在况寰安身后几大步的距离，看他只是站在旁边看弟弟们投球，偶尔出声指导几句，似乎没怎么注意我这边。

　　再继续待下去也没意思……我正想转身偷偷开溜，忽然他回过头，刚才沉下脸训人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完全看不出痕迹。

　　「你要不要也来教他们一下？」

　　「啥？」

　　「投篮啊。」他比了下动作。「我一直觉得你投球的姿势很标准，不愧是从国小就开始打校队的人。」

　　「……少奉承了。」我噎了下，然后不客气地顶回去。「自己的弟弟自己教，再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死小孩了。」

　　「我干嘛奉承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况寰安耸耸肩。「像我高中前只打过斗牛，一开始加入协扬篮球队，真的吃了很多苦头。直到现在，江教练还是说我的投篮姿势不够正确。」

　　「会吗？」我歪头回想了下球场上的记忆。「……还好吧。」不差了啦。

　　篮框太高，投得吃力的小鬼们很快就累了，转移阵地到球场旁边的游乐设施去。况寰安拿出篮球，在食指尖上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要不要来挑一场？我跟你好像还没打过一对一？」

　　「废话。」

　　要不是昨天走衰运被他抓到，我和他之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私底下的交集，只不过是在球场上互杠过罢了。

　　「要来就来啊！怕你喔。」

　　「虽然复赛刚结束，不过，你们枫淮应该已经恢复练球了吧？」

　　「干嘛？」我接住他丢来的球，横过去一眼。「想刺探敌情？」

　　况寰安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你想太多了，我只是问问而已。」

　　「你是觉得奇怪，照理说这时间我应该正被老头操才对，为啥我还有空出来，对不对？」

　　「没错。」他很干脆地点头。「依邹教练的脾气，我猜你大概是被罚在家思过，暂时不准参加队练。」

　　「好厉害喔，你可以当老头肚子里的蛔虫了。」我哼笑，一下一下地运起球来。「不给练就算了，我才不稀罕。不过他要是知道我跟你打，下巴一定掉下来，他可是肖想你很久了咧。」

　　「啊？」况寰安皱眉，倒退了一小步。

　　「你想到哪去了？」我白他一眼。

　　「枫淮前锋是很多，但就是缺一个真正够屌的。」可以在关键的时候杀进对方禁区拿分，谁都挡不住。

　　「你不是号称是HBL单打最强的前锋吗？好啊，那我就来领教看看──」

　　还没说完，我左手忽然将球绕过背后甩到右边，趁他还来不及反应，矮身就往他左方露出的空隙冲。

　　「你偷跑！犯规。」

　　况寰安嘴巴是这么抗议，身体倒是极快地横向位移，一下子就封住我的去路。

　　「又没裁判在，我想怎样都行啦！」

　　右袭没成功，我又往左跨一步，脚尖一垫忽然来个大转身，转身的同时不忘架起我的右手肘，况寰安立刻机警地退开一步。

　　我随即闪过他，从地上拔起，出手就是一记中距离投篮。

　　「进！」

　　我忍不住大叫，看着那颗球破空飞行，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在那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所有烦人的鸟事好像全蒸发掉了……眼前，就只剩那方早已习惯追逐的圆框。 

　　冬天的天色暗得很快，但是在沿街一长串灯泡的照射下，整条马路还是明亮得像白昼一样。

　　站在人来人往、摊贩一个挨着一个的热闹街口，我的记忆有些混乱，忽然想不起上次来逛夜市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岁？十一岁？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是在国小六年级之前……

　　「赵永夜，你也流了不少汗，真的不要先回我家换件衣服？」

　　「算了吧，我怕一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回过神，白了那一手牵一个小鬼，走在路上也不觉得丢脸的家伙一眼。

　　「喂！不是我爱吐槽，你这样真的很像没做好避孕措施，年纪轻轻就一不小心拖了两只拖油瓶的倒楣鬼耶。」

　　「胡说什么啊你？」

　　况寰安用膝盖撞了我的腰一下，我也不客气地架了我的得意技「鹰嘴突」回去，正中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五官全扭成一团。

　　「加刚才的第三记了。」况寰安抬起脸瞪我。「你是故意的吧？每次都拐在同一个地方，真够狠的。」

　　「是你自己要跟我打的，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啊？老兄。再说我身高矮你十二公分，不『积极』一点，怎么讨得了便宜？」

　　「我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又不是打架，你打球非要这么暴力不可吗？」

　　「谁打球不脏？少装天真了，像娘们一样要怎么在篮球场混！」我斜眼看他，「你敢说你从来没用『关节技』伺候过对手吗？啊？」

　　「……至少没像你用得这么顺手。」

　　况寰安揉着胸口哼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一脸瘪样，我就是忽然觉得很爽。

　　「嘿，这个玩意叫『鹰嘴突』，」我故意举起右肘在他眼前晃啊晃，「它肚子饿了就要吃肉，就跟人每天都要吃饭是一样的道理啊。」

　　「听你在掰。」他拍开我的手肘，感觉好像很想继续板一张脸，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葛格……偶想喝饮料……」

　　一只小鬼忽然冒出来，挤进我和况寰安之间，还笨手笨脚地踩了我一记。是不会痛啦，但我还是直觉就想猫他脑袋瓜一拳。

　　想想又觉得跟个臭小鬼有啥好计较的？也就心胸宽大地忍下来。

　　「那哥哥买一杯七百CC的木瓜牛奶，你们两个分着喝好不好？」况寰安掏出钱包，又转过脸看我。

　　「你咧，要不要吃什么？这家夜市最有名的是那家红糟盐酥鸡，还有对面的卤味、蚵仔面线、臭豆腐……」

　　「随便啦！」

　　我摆摆手，对他说的东东都不是顶有兴趣。

　　听起来这家伙似乎常常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亏他还能长得这么大一只？真是没天理。

　　「只要是你请客就好，肚子饿了啥米都嘛好吃。」我存心敲他竹杠。

　　「好啊，我请你。」他倒是出乎意外地慷慨笑笑，但下一句话就叫我翻脸，「因为打输的人比较需要安慰嘛！我了解我了解。」

　　「……更，你说谁打输？」

　　妈的，三字经都冲到喉咙了才临时拗成别的发音，害我差点得内伤。可恶──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越想越机歪！

　　「你以为你换个音，就可以粉饰你骂脏话的事实吗？」

　　他果然听见了，斜过眼瞪我，眼里却有着笑意。而我竟然还很莫名其妙地因此松了一小口气。

　　「哼，谁骂脏话了？你瞧不起『更』这个字吗？发音跟三字经那么像也不是它自己愿意的啊！更，真可怜！」

　　「懒得跟你扯！」

　　况寰安丢来一记大白眼，嘴角却始终是扬起的。

　　他边抛着钱包，边到处张望四周的摊贩，夜市虽然人很多，但对身材高人一等的他完全构不成视线干扰。

　　「嗯……吃什么都可以是吧？那我买糖葫芦和棉花糖给你好了，反正你喜欢吃甜的嘛。」

　　「好啊，你尽管买啊！我就再拿来塞某只猪的嘴巴。」我恶狠狠地说：「还有──这个一定要讲清楚，我最后那记明明是两分球，所以比赛结果应该是同分平手才对！」

　　「是、是。」况寰安敷衍地点两下头，把小鬼们都赶来我这边。「乖乖，跟着赵葛格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哥去买吃的，等一下就回来。」

　　「喂！」

　　我傻眼看着他转身自个儿走入人群中，实在有股冲动，想拿一旁有人在射水球的飞镖来射他的后脑杓。

　　我都还没答应，他竟然就这样自顾自走掉……把我当什么啊？我可不是他家保姆！

　　哼！如果他真的敢买什么糖葫芦回来，人有两个「口」，看我塞他哪一个！

　　越晚夜市人潮越挤，我无聊的杵在原地当电线杆，没几分钟就受不了了。切，干脆走人吧，鸟那个白目那么多干嘛……

　　忽然瞄见路边一家游戏机店，里头一台夹娃娃的机子旁，不知为啥站了一圈人在围观。

　　我看得好奇，脚步也不由自主迈了过去，顺便拎着小鬼一起。

　　这家店不小，光是夹娃娃机就有十几台，其他还有扭蛋、投篮机、太鼓达人等等，但没有一台机器像那娃娃机一样，吸引了这么多观众。

　　我挤到人群前面一看，有些意外。

　　没想到主角居然是个女生。我看不到她的脸，不过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

　　她皮肤很白，一身花俏的中性街头装扮，头发也剪得短短的，上头还很诡异地用粉红色缎带扎了根小辫子，看起来真不是普通白痴。

　　看了几分钟后，我更惊讶。

　　靠……这女的果然厉害。她故意挑离洞口最近的玩偶，方位也算得非常准，让机器夹手抓住后，很快速地提起一把甩进洞里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是行家手法。

　　我看她用这种方法玩了四次成功了三次，转眼间怀里就抱了贱兔、小熊和史努比三只玩偶，一旁地上袋子也鼓鼓的装满战利品，好不丰收。

　　我看了眼柜台，只见老板的脸色都快哭出来了，这狠女人再继续大开杀戒下去，这家店被她夹倒都有可能。

　　「哇！好厉害喔。」

　　不知何时况家的小鬼们也挤到了我脚边，眼巴巴看着那堆毛茸茸玩意儿流口水。

　　「那只兔兔好可爱，好想要喔。」小鬼A睁圆了眼睛说。

　　「史努比！史努比！」年纪较小的小鬼B更不识相地拉着我裤子嚷嚷，果然年纪和无知度成反比。

　　「想要的话自己去夹啊，不然就叫你哥来弄，别指望我。」我轻哼，向店外头望了望，「喂，你哥到底在龟什么啊？买个东西买这么久，他是迷路了喔？」

　　「葛格在那边等盐酥鸡，那个每次都要排很久的。」

　　小鬼A指指马路对面方向，我望过去，果然看到况寰安正站在排队的人群之中，鹤立鸡群的身高一眼就可以找到。

　　他手里提了好几个塑胶袋，大大小小都有。我正在研究里面该不会真的有糖葫芦，他便忽然回过头来。

　　看见我正在瞧他，他眨眨眼一笑，嘴巴动了动不知在说啥。

　　我瞪眼，抬手赏他一枚中指，又掉头去看那个娃娃机女杀手。只见她似乎不玩了，伸伸懒腰，抓了袋子就要起身。

　　咦？没想到她居然还挺高的嘛，大概有一七五公分以上……

　　呃？！

　　她同时转头，露出正面的脸。不看还好，这一打照面，我整个人霎时都呆掉了。

　　妈啊，哪是什么「她」啊！根本就是个……

　　干！男的！而且我还认识！

　　「嗯？」

　　他眉一挑，像猫一样的眼睛越过人群准准落在我脸上，似乎也认出人来。

　　糗了！我看势头不妙，连忙架起手臂遮住脸孔挡去那两道视线，脚尖一垫来个大转身──

　　「喏，赵永夜，我买了咸酥鸡、烤玉米、烤鱿鱼和大肠包小肠，你想吃哪个？」

　　NO──天亡我也──

　　「我推荐这家烤玉米，他们的酱是自己做的独门配方，和市面的烤肉酱都不一样，味道很香甜喔，保证你会喜欢！」

　　况寰安完全没看见我「青笋笋」的脸，自顾自抽出一支黑忽忽的东西在我面前晃，很乐地巴拉巴拉说着好像那玉米摊是他家开的一样，真他妈的没神经白目──

　　「你谁啊！我不认识啦！闪边去别挡路！」

　　我忍不住气急败坏大吼，有一种背快烧起来的错觉，低头就往他旁边的空隙钻，只想赶快闪出这家店。

　　「啊？」况寰安明显一愣，没有让路。「赵永夜你怎么了？肚子等得很饿是不是？不好意思因为人太多──」

　　拜托，别一副很熟的叫我名字啦！我全身一阵没力，翻翻白眼，索性放弃跟他玩相扑游戏，留在原地等人来宰。

　　「喔，真的有那么好『粗』吗？不公平，那偶也要『粗』──捏，队长大人──」

　　果然，白痴到极点的撒娇声在我背后响起了。

　　明明是男生的粗嗓音，却故意拔得细细的，在那边装可爱……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转身就去掐那智障脖子。

　　「阿珣？你怎么会在这？」

　　况寰安终于也注意到了，眼睛立刻睁大，一副惊喜的样子。

　　也难怪，对方是他的亲亲好队友兼好麻吉嘛！协扬的当家控卫焦珣，号称连那个「藤真」都逊一截的超级美少年，美眉球迷满坑满谷的，在高中篮球圈谁不知道啊？哼！

　　「你这玩意是怎么回事？」

　　况寰安一脸好笑地拉拉焦珣头上那根蠢辫子。「又在跟苑森呕气吗？既然这么闲，也该回来练球了，你的伤应该都好差不多了吧。」

　　「讨厌──队长大人，你少故意转移焦点──」

　　焦珣歪头用一只手指戳着脸颊，继续怪腔怪调装他的可爱，妈的，看得我都快吐了！

　　帮帮忙，他那副不男不女的白痴样根本全是装出来的，亲自下场跟他打过球就会知道，他是彻头彻尾的狠角色一只！

　　过去和协扬交手，我不知吃了这阴险人妖多少闷亏，怎么刚才会没认出他背影来？CAOCAOCAO！

　　「什么转移焦点？」况寰安不解地问。

　　「伦家到你家找你，听伯母说，你跟『篮球队的朋友』一起去逛夜市……」焦珣三八兮兮地掩嘴闷笑，睨我一眼。

　　「奇怪？咱们协扬啥时多了新成员偶怎么不知道？这位新朋友是谁啊？队长你要不要介绍一下？伦家真的粉好奇捏！」

　　「少来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况寰安笑了起来，仿佛他的好队友真的讲了个多可爱的笑话。

　　「嗯……如果是枫淮那个小太保赵永夜，那我的确是认识啦；不过如果是这个和咱们家队长甜蜜蜜一起逛夜市的赵永夜嘛……歹势捏，伦家就不熟啰……」

　　「靠！你说谁──」我听得差点吐血，拳头才抡起来，手臂就被人牢牢拉住，硬拖到他身后。

　　「放手啦，况寰安！」

　　被迫和焦珣分开一段距离，害我拳头一时没得发泄，干脆就K在碍事的家伙身上。

　　况寰安吃痛地闷哼，回过头来瞪我一眼，又转头去「乔」他的难搞队友。

　　「你别故意惹他啦，阿珣。」

　　「呵呵，伦家怎么敢？他这么凶，偶这么柔弱。」焦珣两手托着脸颊眨巴着眼睛说，无辜的大眼转到我这边，忽然闪过一丝利芒。

　　我背一麻，不甘示弱地狠狠瞪回去。

　　焦珣笑着又移开眼，指指门口，「那个队长，你家的小朋友快要跑不见啰！不去拉回来吗？」

　　「啊，对齁！多谢啦。」

　　况寰安吓了跳，忙松开我的手掉头去找小鬼。

　　「喂！况──」

　　「别喊啦！感情这么好，连分开几分钟都舍不得哪？」

　　我放下手，回头。

　　「……你再吠一句，信不信我捏烂你那张人妖脸。」

　　「哟，好凶喔！怎么办我好怕喔。」焦珣两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笑了起来，眼睛由下向上地吊着睨我。

　　什么叫做机掰的极致？这人妖称第二，我看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啦！干！

　　「好厉害捏赵底迪，一不小心就被你趁虚而入了，真是高招，偶怎么都没想到呢？」

　　「？」

　　我皱起一边眉瞪他。屁啥啊？死人妖。

　　「那改天我也去勾搭你家队长好了，这叫有来有往嘛，要不然我们协扬岂不亏大。」焦人妖表情丰富地说着，摇头摊手外加唉声叹气，「切，队长就是这样啦，老是同情心过剩，博爱到路边随便一只流浪狗对他摇下尾巴，他就捡回去喂了，也不怕被反咬一口。唉……亏大啰、亏大啰！」

　　「干。」我总算听懂了，用力一把扯起他衣领。「你妈的真的很能吠欸。再说啊，有种你就继续说！」

　　「怎样？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喔？」

　　他还是笑嘻嘻地，也伸出五指，握紧我抓住他衣服的手背。力道和他那副娘样完全不相搭，我觉得我手骨好像快碎了一样。

　　「别生气嘛，我又没说那只狗是你，干嘛这么急着对号入座啊？」

　　「很好……非常好……」我眯起眼，用力挥开他手，捏紧了拳头──

　　「赵永夜！你想干嘛？」小鬼跑不远，况寰安很快就拎回来了。看到苗头不对，他动作很快地硬是挤进我和焦珣中间，抓住我那一拳。

　　「真服了你，我才离开一下子，你马上又跟焦珣闹翻？你是天天吃炸药啊你？脾气这么大！」

　　「对嘛对嘛！就是说嘛！」焦珣抢着接话：「好险队长你及时出现，要不然他一拳K来，偶这么柔弱怎么抵挡得住，说不定接下来的准决赛又被迫挂伤号……」

　　「就算你被K到骨折，到时用抬的，我也要把你抬到球场上去。」况寰安不客气地打断，转头横去一眼，「阿珣，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是叫你不要惹他的吗？」

　　焦珣耸肩吐吐舌头，不再鬼叫，只是一脸奸笑地斜睨着我。

　　我也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用力甩掉那只还搭着我的手，推开人往门口走去。

　　「欸？你要去哪？」

　　况寰安惊讶的声音立刻在背后响起：「先来吃东西啦！不然等一下就冷掉了……赵永夜！你听到没啊？喂！」

　　妈的，竟然又跟过来！还净说些白痴话……

　　烦不烦？他到底烦不烦啊？！我又不是他家养的狗！耍人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

　　焦珣的话像苍蝇在我耳边不停地嗡嗡乱飞，想赶都赶不走。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一下子全部都冲上脑袋，冲上眼眶，就好像……国中联赛那时我被判进攻犯规因此输球……一样的感觉。

　　妈的，再不走真的不行了……

　　「哎呀！」

　　走得太急，夜市人又多，一不小心就和人对撞上。听叫声似乎是个女人，我也不想理，转开脸后退了一步，打算绕过她。

　　「永夜？」

　　没想到那女人又说话了。短短两个字，让我好似被电流给狠狠电了一下，脑袋和手指都在发麻。

　　对了，她们一家就住在这附近嘛……

　　我低头看去，果然是那女人没错。

　　瞬间我真有想大笑的冲动，哈哈哈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最不想看到的人全都给我碰上了。更！

　　她牵着一个蹦蹦跳不停的小女孩，昨天才互呛过的中年伯就站在她后面，手里也牵了个更大一点的小鬼。

　　「永夜……」

　　她又喊了一次，好像想要再靠近一些，但磨菇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脸尴尬的杵在原地。

　　看见她正偷偷瞄着身旁面无表情的男人，我哼了哼，做个深呼吸，总算忍住没让某些话冲出嘴巴。

　　「喔。」我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正想走人，没想到眼前忽然一花，有个家伙凑了过来。

　　干！不要……

　　一看到他那脸白目的笑容，我心里就一阵大糟，但根本来不及阻止了，他开口便喊：「赵爸爸、赵妈妈好！」

　　「……」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一阵冷风吹来。

　　北极是啥样？不用坐飞机去，我现在就知道了。 

　　「赵永夜……」

　　「……」

　　「赵永夜……赵永夜？」

　　「……」妈的，叫魂啊！

　　「那个……赵永夜……你可以用三字经骂我，我绝对绝对不会有意见的，尽管骂没关系！」

　　干嘛？意思是如果你有「意见」，我就不能骂了是不是？

　　「都是我太冒失了，没看清楚就乱喊，下次我会更小心的……」

　　下次？还有「下次」？

　　「欸……赵永夜？你不会睡着了吧……这里很冷耶，会感冒……」

　　「吵死了！」

　　猛地从手臂中抬起脸，我狠狠瞪向那枚还死龟着不走的聒噪黑影。「都叫你走开了，你是听不懂国语啊？！再不滚我扁你！」

　　「对不起啦。」

　　他站在秋千前，公园里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让你们尴尬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是鹦鹉吗？同样的话你要重复几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死白目！我把头继续埋回手臂里，不再出半个声。

　　……

　　应该是过了很久吧，因为连我都真的差点要睡着了。他的声音终于又响起：「赵永夜，这么晚你还不回家，家人不会担心吗？」

　　呵！我在心里嗤笑一声。现在也不过才十一点多，就叫晚？那我不知道在多少女人的窝睡到天亮过，这样算「早」了吗，乖孩子！

　　「你……该不会是一个人住吧？」

　　「干你屁事。」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家一样，祖宗八代连牌位全部都住在一起啊！

　　「真的？」他的语气多了一丝惊讶。「既然你妈再婚另外有家庭，那你不是应该跟你爸住一起吗？」

　　「哼！名义上是住在一起，不过，他可是做大事业的跨国大企业家咧，忙得很！」

　　光二奶就包了好几个，谁知道他现在在哪一国的女人堆里「忙碌」？

　　「喔……」他长长地应了声，总算收起他的长舌，没再说话。

　　「好奇心满足了没？滚吧。」我也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闹了一晚，也真的是给他累了。

　　刻意放空的脑袋，很快地就有些模糊。干脆就这样赖在秋千上，什么也不想的趴他一觉算了……

　　「喂！」

　　忽然，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我狠吓一大跳，还没来得及抬头，竟然就被他拽住后衣领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干什么你……」我挣扎着去扯他手，然后不得不承认他力气的确比我大这个令人极度不爽的事实。

　　「放手、放手啦你！况寰安！」

　　「很晚了，再不回家，我妈生气起来其实是很可怕的。」他没头没脑地说。

　　「所以？」我莫名其妙地吼：「那你就赶快回去当你的乖儿子啊！」

　　「你也一起来吧，今晚就住我家，不要一个人待在这。反正你现在应该也不想回家，半夜的公园又冷又不安全，难道你真的要在这里坐到天亮？」

　　「谁说我不回家？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无家可归的样子！」

　　我用力一挥，总算把他的手甩开，不过马上又被握住，热呼呼的温度跟粘死人的麦芽糖没两样。

　　我心里一气，眼泪差点又要不听使唤掉出来。

　　「永夜真是的，男孩子还这么爱哭！」

　　小时候那女人总是用热热的手捏我的脸，笑着说我是爱哭鬼。从此我的泪腺就像被下了咒语，只要情绪一来就不受控制，都长到一八几了也一样。

　　「我……也不是一个人住，我家有厨子、有佣人，吃喝拉撒全都有人照料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你施舍OK？当我狗啊，想捡回家就捡回家！」

　　完了，那该死人妖的话一不小心就从嘴巴里溜出，看到况寰安表情很明显地一愣，似乎也觉得这话突兀得奇怪，我连忙别开脸，恨不得想咬断自己舌头。

　　「你哪是狗？狗狗的脾气才没你这么别扭。」他笑了笑，抽出一张面纸塞来，接着转过身，很自然地拉着我走出公园。

　　「我家也不错啊，我妈爱煮东西，咸的甜的手艺都很好，应该不会输给你家厨子。我妹有洁癖加打扫癖，家里到处都非要弄得干干净净的，客房也不例外，住起来一定舒服。硬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会有点吵吧？」

　　「……你确定只是『有点』吗？」我很快地把用过的面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清了清喉咙说。

　　「放心，我家墙壁有隔音，而且小朋友通常都很早睡的。」

　　「……」

　　想不到他居然还很认真地回答，害我一时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两人默默走着，转眼就拐出已经合上三分之二的大门。

　　这场景有点熟悉，好像就在昨天，我也是这样被人抓着手拉出公园。严格说来，那时我跟走在我前面的这家伙，根本只能算是第一天认识。

　　我瞪着他宽大的背影，忍不住冲口而出：「况寰安，你真的是个怪人。怪到不行。」

　　「是吗？我队友也常这样说，不过我都回他们一句『你们没资格说我吧』。」

　　想起他们家那群不用靠球技就『顶港有名声、下港有出名』的怪胎军团，我无言了。

　　「哼，以前老觉得奇怪，凭你这白目德行，怎么镇得住焦珣那几个怪咖……不过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才觉得攸茗当你们副队长能平安无事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呢。」

　　攸茗？

　　我愣了愣，慢半拍地想起况寰安跟咱们队上那个苦命学长，号称「枫淮史上最温和球员」的纪攸茗似乎交情不错，难怪喊得这么亲热……

　　「哼，那焦人妖怎么不说纪攸茗『通敌』、别有居心？光会呛我！」

　　「呵……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忽然回头对我眨下眼。

　　「攸茗是阿珣的『罩门』，下次他再嘴巴上欺负你，你只要端出你家学长名字来，包准他马上住口。」

　　「喔？」真的假的？这倒奇了。难怪枫淮和协扬碰头的比赛，只要有纪攸茗上场，就几乎看不到焦人妖。

　　「为什么？」

　　「秘密。」

　　「哼！不说就不说，稀罕啊。」

　　「反正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我才没那么没路用咧，还要靠别人撑腰。」我不屑地扭扭鼻子。

　　他没说话，只是低低笑了几声。

　　……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又沉默了一阵后，我忽然说。

　　「嗯？」

　　「之前在报纸上看过一个统计，台湾每十对新婚夫妇中，就有一对结婚不到一年就离婚。总的来说，甚至平均每三点五对就有一对。所以这年头离婚根本很正常，不离婚的才奇怪！」

　　「喔……你倒是背得挺熟的耶。」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

　　***

　　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十倍的人妖脸……相信我，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还要更恐怖的事了。

　　「呜哇！焦……焦珣？！」

　　我吓得马上清醒，抬起手就想挥过去，右手却突然变得怪怪的，好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卡住，没办法动。

　　手铐？什么时候套在我手上……

　　我呆看着那连着床柱和我的手的金属玩意儿，还在一脑子浆糊，头壳就被用力敲了一下，「叫学长！」

　　「去你妈咧！」我火大地一脚踢回去，被他机灵闪开，气得我倒在床上不停扭来扭去。

　　「死人妖，你怎么会在这？这手铐该不会是你搞的吧？还不快点放开！」

　　「哼，『怎么会在这』？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鸠占鹊巢害我来这里没地方睡觉，我小小惩罚你一下，有什么不对？」

　　「我纠……纠什么啊？」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跳过。

　　「你没地方睡觉关我屁事！这里是况寰安家耶，是你家队长大人硬拉我来这里睡的，又不是我自己愿意！」

　　「我管你。反正我就是不爽。」焦珣斜眼睨着我说，白痴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奇蒙子一定很差，「磕头说一百次学长下次我不敢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放开你。」

　　「干──不要欺人太甚！」我大叫：「吃屎吧你！下面都没有了还想当什么学长！」

　　「呵呵，要叫我学姐也行啊！那我就拉你作伴，咱们一起当好姐妹吧。」

　　焦珣笑嘻嘻地从书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忽然一把掀开我身上的棉被，伸手就要来拉我裤子。

　　「喂！喂喂……不会吧……焦珣──住手啊啊啊──」救人啊！他来真的！

　　向况寰安借来的睡裤三两下就被快狠准地剥掉，焦珣整个人压在我双腿上，嘴里衔着刀片，一手按住我头，一手抓住我内裤裤头死命猛往下拉。

　　「哇！是我错了、我错了！」「学姐」不会这么孔武有力啊──

　　「老虎、老鼠，傻傻分不清楚，满脸、泥土，失败的被俘虏，小赌、豪赌，想爱就别怕苦，看不、清楚，迟早粉身碎骨……」

　　就在紧要关头，一阵音乐声忽然响起，焦珣和我都是一愣。

　　欸？我慢了半拍才想起来那是我刚换的手机铃声，Jolin的《野蛮游戏》。

　　「……算你好运。」

　　不知道是因此比较清醒了还是怎样，焦珣哼了哼，总算是放过了我，收回手铐往旁边一扔，起身走开。

　　啊！Jolin你救了我的骄傲！我松口气，从被丢在一旁的裤子口袋里翻出手机接听。

　　「喂……那个……是赵永夜吗？」

　　「纪攸茗？」

　　我马上就认出声音，原来是「好好先生」副队长啊。

　　纪攸茗和某人完全不同，听到我这样喊他也不介意，只「嗯」了一声，说：「学弟，教练说你明天可以来练球了，早上六点半开始，记得别迟到了喔。」

　　「哼！那老头气消啦？还是又想找我过去修理一顿？」我边哼边偷偷观察焦珣的动静，却反而被他给吓了一跳。

　　只见他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奇怪，一双像女人的大眼睛直瞪着我手机看，好像那里面住着一只怪兽似的。

　　我一愣，随即想起况寰安的确说过「纪攸茗是焦珣罩门」之类的话。

　　喔？嘿嘿嘿嘿……

　　这点不给他好好利用一下，我就是你儿子啦！焦人妖！

　　「喂！纪攸茗我问你，你认识协扬那个焦珣对吧？」不等他回答，我马上接下去说：「你们感情很好齁？要不要跟他说一下话？他现在就在我这里！」

　　「赵永夜！」

　　焦珣狠狠地瞪我，一副想把我吃了的表情。偏偏我一拿着手机接近他，他就向后倒退了一步，根本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哈哈！太好玩了！

　　我得意地大笑，正想再呛焦人妖几句，忽然注意到电话那头好像安静了很久。

　　「喂？怎么没声了，你还在吧？」我用手指敲敲手机。

　　「在，在……」纪攸茗很快地回话，又支吾半天，才小声地说：「学弟……你跟焦珣在一起啊？你们私下有来往？」

　　「鬼才跟他有来往咧！我只是衰小……棍，反正这个说来话长，我懒得讲啦！」

　　纪攸茗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笑声好像有点抖。

　　「听说他又受了伤，正在休养……他还好吗？」

　　「好，好得不得了！」我不屑地冷哼，「受伤？屁啦！他人明明没事，会跑会跳健康得很呢！你都不知道他多变态，刚才还硬要脱我裤子，我小弟弟差点就毁在他手……」

　　「哗！」

　　一把水忽然当着我的脸泼来，浇得我满头都是。

　　……啥米？

　　我傻在原地，还来不及摸清楚怎么回事，又一只矿泉水瓶飞过来砸在我头上，反弹回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怎样？再讲啊。」

　　焦珣慢慢收回右手，忽然用力一拳打在旁边的铁柜上，况寰安的柜子当场就凹了一个洞。

　　「有种你就继续讲！」他眼球泛红丝，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抓狂。

　　「……干……」

　　耳边传来「滋滋」的收讯怪声，看来被水这样一淋，这只手机也已经当场报销了。

　　妈的，实在有够狠！

　　我抹掉眼睛上的水，不敢相信地瞪着焦珣，他也绷着一张脸狠狠回瞪我。

　　「干你X死人妖今天一定要捏扁你！」我大吼一声，整个人扑了过去，压倒焦珣紧紧勒住他脖子不放。

　　「赵永夜……你找死……还不放开！」

　　他挣扎着反抓住我的手，用力扳了几下都扳不开，又想从背后踢我，但双脚也被我牢牢压住，没办法抬起。

　　「找死的是谁啊？！不要太超过，先动手的人可是你！」我吼回去，又加重手上力道，勒得他那张小白脸全变成红的。 

　　别看焦珣手臂细细白白的，一用力都是一块块的肌肉，硬得像铁一样，手劲绝对不比我小，完全大意不得。

　　我忍住手腕被紧紧握住往外扳的痛，正打算跟他来个持久战，忽然领子一紧，有人从背后像拎小鸡一样抓起我，硬是把我从焦珣身上扯开。

　　「啊……？」

　　我吓一跳，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整个人提起丢到一边，趴在地上跌个狗吃屎。

　　痛痛痛……好痛！混蛋！竟敢这样丢我！妈的死况寰……

　　「你是谁？」低沉的声音冷冷响起。

　　呃？我愣了下，满肚子骂某人的脏话马上又全部缩回去。不是那个没神经白目……

　　虽然眼前这个人也穿着协扬制服，也是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前锋，也一样让人一眼看了就不爽──

　　「阮苑森，你什么意思？拿我当布袋甩啊！」我忿忿爬起来。可恶，协扬专出一些变态怪力男！

　　「这个姓焦的神经病就是欠人教训，拎背正在『教示』他，你插什么手？！」

　　「……枫淮的控卫？怎么会在这里？」阮苑森理都不理我，皱起一双浓眉，转头问还坐在地上的焦珣。

　　「……」

　　焦珣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也无视他伸来的手，拍拍衣服自己站了起来。

　　「玩得太过火了吧？」

　　阮苑森对他的反应似乎也见怪不怪，径自伸指去摸焦珣脖子上明显的红色勒痕，却被一把甩开。

　　欸，这两个人怎么好像气氛怪怪的？好奇心被勾起，我气马上就消了，睁大眼睛在两人身上绕来绕去，想瞧出一点端倪。

　　「赵永夜，」焦珣忽然转向我，说：「我今天要睡这个房间，限你晚上之前给我滚出去。」

　　「哈！」我挑高一边眉毛，仰天笑了一声，「这位人妖，请问你在说哪个星球的语言，怎么我都听不懂？『先占先赢』你小学老师是没教过你喔？」他以为地球是绕着他转的不成！

　　本来我也不想在敌人的地盘上久待的，但是被他这么一讲，很好！拎背今天住这里住定了！

　　「一跟老公吵架就跑来这赖着不走，」阮苑森还是无视于我，一脸平静地对焦珣说：「你把寰安的家当成娘家吗？」

　　啥？他说啥……

　　我凸了眼扭头瞪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是谁老公啊？别乱讲话，吓着了旁边纯洁的小朋友。」焦珣冷冷接口，忽然「呵」的一笑。

　　「没差，不住这里也没关系啊，反正只要有钱，哪里都能住人。昨天晚上我也不过在头上玩点花样，就在夜市钓到十几个凯子，个个都比只会摆石头脸的某人温柔体贴。等一下干脆穿水手服上街算了，看有没有好心的大叔愿意收留我。」他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这，这到底是什么对话……我还在傻眼，下一秒，我的眼珠子就掉出来了。

　　阮苑森竟然……竟然……

　　他竟然一把抓过焦珣手臂，把他压在墙上，低头就吻住了焦珣的嘴！

　　阮苑森这人看起来很冷静，吻人的方式却很野蛮，他一手抓住焦珣后脑头发往下拉，强迫他抬起脸跟他接吻，另一手把他挣扎的两只手腕抓在一起反折到背后，膝盖还弯起来顶在焦珣的裤档上不断挤压。

　　焦珣根本只暴动了头几秒，接着就逐渐安静下来，整个人瘫在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的阮苑森怀里，任由宰割。

　　阮苑森不放松地继续吻他，手伸进他的T恤里，不知道做了什么，只听见焦珣一声闷喊，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之后好像又过了很久……

　　四片唇总算分开，我僵在原地，看阮苑森面无表情地舔去中间拉长的银丝，一把抱起闭着眼不断喘息的焦珣转过身来，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直接对上我的。

　　「让开。」他简短地说。

　　大概是被吓傻了吧，我竟然真的乖乖让出通道，眼睁睁看他抱着焦珣走了出去。

　　干……刚才那到底算啥？

　　难道我做了一场梦？可是这梦的内容也太唬烂了吧…… 

　　「……喂？赵永夜？赵永夜？」

　　遥远的另一方忽然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我慢慢回神，空白的眼前世界逐渐凝聚成一张熟悉的脸，脸上两道浓眉还担心地皱着。

　　「你怎么了？别吓我，干嘛愣愣站着一动也不动？嘴巴还张这么大。」

　　「我……」

　　我才想说话，嘴里就被塞进一样东西，甜甜的味道扩散开来。

　　「刚刚陪我妈去市场买菜，在那里买的一口泡芙。」况寰安举举手中的纸袋笑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不要随便往别人嘴巴里塞东西啦！」我含糊地抗议，瞪他一眼，嚼嚼嚼，把那团东西吞了下去，就算真的好吃也绝不承认。

　　「对了，阿珣呢？」他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我出门时他还在的，你有没有看到他？」

　　「何止看到，简直就是惊到……」我喃喃地说，继续嚼他又塞来的泡芙。

　　「什么？唔……」大概看我吃得起劲，况寰安也好奇地尝了一口，随即整张脸扭了起来。

　　「他『老公』来接他走了……」

　　我吞下泡芙，说话清楚了一点，但被咬了一口的第三个很快又凑来我嘴边。

　　妈的，喂猪啊？我张嘴忿忿地咬下。

　　「喔，苑森也来过了吗？难得他会来我家，怎么不多留一会儿，让我妈好好招待一番。他跟你一样也喜欢吃甜的喔。」

　　看他一脸自然地说着，我越听越觉得不对……等等，姓阮的喜欢吃啥干我屁事，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好不好！

　　「奇怪，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平静』？我一提『焦珣的老公』你就知道是阮苑森，难道他们搞断背在协扬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这是什么诡异的球队啊！

　　「他们感情特别好，用看的就知道了，哪有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况寰安笑说：「我刚进协扬时他们就是那样，每天床头吵床尾和的，三年下来早都看习惯啦。」

　　我嘴里的奶油差点没喷出来。拜托，这位老兄……「床头吵床尾和」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居然可以一派轻松地说出这种话，这家伙脑袋该不会真的少了哪根筋吧？

　　发觉我跟况寰安根本是鸡同鸭讲，我吸口气，正想提醒他该不会忘了他那两个队友不巧都是男的，他手一伸，又塞来一颗泡芙。

　　「不吃了！」我别开脸。

　　「好啦，最后一个了。」他甩甩空了的纸袋。「你不是从小就最爱吃泡芙的吗？」

　　我一惊，抬眼瞪他。「你……你怎么知道？」

　　况寰安微笑不答，手里捏着的泡芙往我嘴边顶了顶。

　　「喏。」

　　我很不爽地一口含住，实在很想连他的手指也一起咬下来。

　　「客厅有贵客喔，猜猜看我刚才在市场遇到了谁？」

　　他一副神秘兮兮样地拉我下楼，我翻翻白眼没有抵抗，以为大概又是他哪个怪咖队友，没想到却看见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人物。

　　难怪他会知道要买泡芙给我。我脸马上沉下来，用力甩开况寰安转身往楼上走。

　　「欸？等等，赵永夜你要去哪……」

　　「拿背包。我要回去了。」我冷冷地说。

　　「别这样啦，至少说说话嘛，你妈本来也担心你会生气，我劝了好久，她才鼓起勇气跟我回来的，你这样会让她伤心的啦……」

　　他压低声音叨念着，伸手揪住我，我才爬了一阶，就卡在楼梯中间一步都动不了。

　　我回头狠瞪他，要不是他老妈在场，我早就一脚踩在他脸上。

　　「谁要你鸡婆？你故意想整我是不是？」我握紧拳头，从牙齿中间迸出声音。

　　「啊？」他一愣，皱皱鼻子一脸委屈。「我哪有……」

　　更，装什么小狗无辜表情！超想揍他的！

　　***

　　客厅里的两个女人正在聊天，一看见我们下来，况妈立刻露出太阳花似的大大笑容，对我招了招手。

　　「小夜，你总算起床啦！过来过来──瞧瞧谁来了！」

　　我不得已，只好被动地任况寰安拖我过去沙发那边。才坐下来抬起眼，一不小心就对上那女人的视线。

　　「永夜，妈妈来这里坐坐，看看你……」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两只手在腿上绞在一起。

　　我「嗯」了声，迅速转开脸，正好看见况寰安的大脚丫就在旁边，立刻暗暗举脚用力给他踩下去。

　　他边揉着脚骨边皱眉瞪我，没有吭声。

　　「哎呀，仔细一看，你们母子五官好像，原来小夜人生得这么清秀，都是遗传到漂亮的妈妈啊。」

　　「对啊，根本就是翻版，所以刚才在市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只见过一次面……」

　　我又狠跺一脚，况寰安闷哼一声，一脸大惑不解地看着我，显然完全没自觉他正好踩到我的大地雷。

　　哼！又不能对他妈怎样，只好拿他泄愤了。

　　况妈很健谈，拉着相对之下安静许多的女人一直聊东扯西，从老公、孩子到保养品电视剧没一样遗漏。

　　她一向不擅长讲话，我想光是要和况妈正常应对就用掉她大半注意力，暂时也顾不到我这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你的生日快到了，你爸爸应该还在大陆忙，妈妈想说做个蛋糕帮你庆生，好不好？」

　　啊？我慢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在跟我说话，刚伸出去的脚犹豫一下，还是缩了回来。

　　「不用了。」 我一口回绝，她脸色明显僵了僵，「喔」一声吶吶地低下头去。

　　我盯着她变红的耳朵，哼了一声。

　　「要庆生也要有地方，你讲个地点啊。」

　　「嗯……」她很快地抬起一亮的脸，微笑说：「我跟你姚叔叔提过了，他说可以在家里的庭院办，找你同学朋友们一起来玩……」

　　「我看算了吧，你老公只是说些场面话应付你，你也当真？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外人，我的朋友在他眼中八成也都是流氓混混，他没拿扫把赶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让我在他地盘上撒野？」

　　我越说越气闷，实在受不了这女人，都四十岁了还一副搞不清状况的天真样。

　　「是……是这样吗……对不起……」她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赵──」

　　况寰安不赞同地瞪我，不过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我抬手挡住。

　　「没你的事，你给我『惦惦』。这笔帐还没跟你算。」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他张着嘴定格，叹了口气，一脸拿我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我撇开脸，正想起身走人，却忘了现场除了况家的鸡婆没神经儿子，还有个功力更高强的狠角色在──

　　「怎么了？小夜妈在烦恼给小夜办庆生会的地方吗？『诺普拉本』，我们家客厅就可以啦，连厨房一起免费外借，不用客气喔！」

　　「啥……」

　　况妈拍拍身旁女人的肩膀，笑吟吟地说：「小孩子长一岁是大事，当然要好好庆祝，我们家每个宝贝每年过生日，可是从来都不马虎的呢，不信你问问我们家小安安。」

　　「是啊……每年都有吃不完的超甜蛋糕……」被顶了一下的况寰安低声附和。

　　「呵呵，没错吧？」

　　况妈笑得开心，握住女人的手亲昵地晃来晃去，好像她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妈的，原来某人装熟的本领也是遗传来的！

　　「喂……」

　　「小夜妈想做什么样的蛋糕？我也可以加入吗？我最近刚研究出一种新的慕思比例，口感很好又不会太腻，还没有机会用在大型蛋糕上面呢。嗯，就这样说定吧，小夜生日是哪天呀？我先把材料准备好好了。」

　　「啊？下、下个月十号……」

　　「喂……」

　　「那还有一个月，还早嘛！对了，下个月初刚好大湖草莓季开始，我已经请朋友带一箱给我，不如我们来做草莓千层派？唉，做蛋糕还是要讲究素材，上个月我家小妹生日，我尝试第一次做造型蛋糕，外表漂亮是漂亮，但是味道就差多了……」

　　「喂──等等，我根本没说我要来……」我简直傻眼。

　　靠，这是什么状况？臭况妈！东拉西扯说个没完，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人还没死好不好！

　　「算了，没用的啦。」

　　况寰安摇着头暗中扯我一把，手放在腰侧左右摆了摆。

　　「都是你鸡婆在先，还敢讲！」我咬牙横去一眼。

　　两个女人继续你一言我十句的聊着蛋糕经，我挫败地闭上嘴，胸中鸟气无处发，索性抬脚再给他狠狠「赞」一下，外加奉送一拐子。

　　***

　　这天晚上，我还是留在况家过夜，顺便抢了好几支协扬练习赛的录影带来看。

　　况寰安无所谓的由我，还笑着问我要不要考虑转队过去协扬，他们正缺二年级的控卫。得到的答复当然又是几下拐子伺候。

　　大概是早早上床的关系，隔天调五点半的闹钟一响，我马上就起来了，没有像平常那样总是要赖上个半小时。

　　冬天的清晨特别冷，我打着颤换上枫淮的篮球队服，随便用冷水泼把脸，摸黑走出客房。

　　「早安，小夜同学，这么早就要去学校啦？」

　　本来以为况家人应该都还在睡，没想到厨房的灯居然是亮的，况妈已经在里头准备早餐。

　　被她笑咪咪地一拗，我只得乖乖坐到餐桌前，把她端来的一大碗热粥和几碟小菜啃完。

　　「小夜同学，你的生日会订在晚上六点，那天记得要准时来喔。」况妈坐在桌子对面看我吃饭，忽然说道。

　　我盯着她的笑眼，拒绝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哼，算了……如果没忘记的话，就勉强去一下吧！到时再随便找个理由开溜好了……

　　扒完早餐，把空盘、碗筷放到洗碗槽时，我注意到槽里已经有另一副用过的餐具，当场吓一跳。

　　不会吧！况妈才刚开始吃饭，难道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先吃过了？

　　谁？

　　「赵永夜，早安！」

　　一踏出大门，谜底马上揭晓。况寰安一身轻便运动服，袖子在大冷天卷到了肩膀，正好骑着脚踏车回来。

　　「你要去枫淮吗？上车吧！我载你去。」他拍拍后座说，看起来身上没什么汗，但是脸颊红通通的，明显刚锻炼过。

　　「……怎么了？上来啊。」他微笑，探手过来拉我。

　　我一屁股坐上去，瞪着他宽大的背好一会儿，闷着声音问：「喂，你几点起床的？」

　　「四点半。」

　　可恶，比我想的还早！

　　「你每天都这么早起来？起来跑步吗？」

　　「不一定。今天是骑脚踏车绕公园二十圈，加上练投篮两百颗。等一下回家会再做做重训吧。」

　　「靠！我受到刺激了！」我大叫，放下两脚在地上拖，不让脚踏车继续前进。「放我下来，接下来的路我要用跑步的去！」

　　「干嘛啊你？现在不就是要载你去学校练球吗？」况寰安大笑起来，回头抓住我的手放到他肩膀上，「抓稳了，我要骑快点啰！」

　　「喂！给我等一下──」

　　车子一下子颠簸起来，一不留神真的会摔出去，不得已，我只好握住他的肩膀，手指还故意偷使了劲。

　　好硬，全是扎扎实实的肌肉……太可恶了！

　　「不懂你在刺激什么，枫淮的练习量应该比协扬多很多吧？」

　　况寰安的声音顺着迎面的风飘来，即使载了个身高超过一八零的男生在飚车速，说话还是一样平稳。

　　「我们教练没你们教练严格，大家都是自己安排时间练体能，不自动自发点是不行的。我以前有个学长才厉害，听说他从小学开始就每天早起练跑了，后来还拿下HBL冠军呢。」

　　「我知道，三年前那届对吧？从小学开始？你学长『金』变态。」我下巴顶在他背上，看着还有点灰的天空，喃喃说：「冠军……枫淮篮球队成立了这么久，都还没拿过咧……」

　　「放心，明年你当队长，枫淮一定可以拿冠军！」况寰安呵呵笑着。「所以今年就先让给我们协扬好了。」

　　「啥？吃大便啦你！我就是要今年拿，明年再拿一个！」我火大地仰起头，对准了他背上穴道，「哼──看我的『下巴鹰嘴突』攻击！」

　　「好痛！」他哀叫，皱眉回头瞪我。「你啊……真奇怪，你妈妈明明那么温柔，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凶小孩？」

　　「不准提她！还有你说谁是凶小孩啊？」我瞪回去。这家伙「金」好胆，一再踩我的地雷，「她是个没用的女人，唯一做过有出息的事，就是跟我老爸离婚。不过那也是因为我拿死老头偷腥的铁证给外公看，事情才闹大的，不然她根本没那胆子，只会一直偷偷掉泪，表面上却硬装作没事。」

　　「……原来如此。」

　　况寰安好像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说了这句。

　　「什么温柔？那叫懦弱好不好。」我闭上眼睛，身体往后倾，任冷风吹在脸上，「我才不要跟她一样……」

　　***

　　「学弟？难得这么早看到你欸。」

　　温和的招呼声响起，我转头，看见副队长纪攸茗正微笑着走过来。

　　「给你。」他说，低头从背包拿出一块面包递给我。他假日在面包店打工，常常带食物来体育馆给大家当早餐，包括动不动就会睡过头的我。

　　「不用，我刚吃过。」我拍拍肚皮，摇头。

　　「你吃过了？」纪攸茗有些惊讶，缩回了手，想了想又说：「在寰安家吃过的吗？」

　　「欸？」我吓一跳，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其实刚才我有看到他骑脚踏车载你来……」他抓抓脸傻笑。「不过因为距离很远，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寰安……」

　　「寰安寰安……」

　　我学着他软软的口气，挑眉说：「你跟他很熟？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过？他也叫你『攸茗』，那口气活像你们有几十年老交情一样。」

　　「也不算很熟啦……」他面露尴尬，吶吶地说：「我是国三在斗牛场上认识他的，那时常一起打三对三。他人很好相处，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很能理解他说的「一下子就好起来」是什么意思。

　　「那焦珣和阮苑森呢？也是那时候一起认识的？」

　　「不是……我和他们是国中队友……」纪攸茗咳了一声。「就……梓齐国中的。」

　　「对齁，好像有听说过。」

　　梓齐和协扬的关系很深，只要是从梓齐国中毕业的篮球员，几乎都会直升进入协扬高中，纪攸茗是非常少数的例外之一。

　　据说当年他选择枫淮就读，还曾经引起了不小骚动，原因到现在仍然是谜。

　　「那两个怪咖的奸情，是从国中开始就有了吗？」我忍不住问。

　　「啊？」纪攸茗一脸呆呆地看着我。「……你说谁？」

　　「还有谁？就焦珣和阮苑森啊。」

　　他还是愣看着我，只是眼睛睁得更大。

　　「奇怪，你跟他们好歹也是国中同学，怎么啥都不知道？」不会是断绝来往了吧？

　　「那两个家伙昨天在况寰安家上演夫妻吵架记，还当着我的面嘴对嘴『啵』起来……啧啧……依我看，他们八成已经有『内个』关系了。」

　　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把右手食指伸进左手食指和拇指搭起的圈圈里，来来回回套了几下。

　　纪攸茗看了，脸忽然涨红起来，低下头去半天都不出声。

　　「拜托，这样就害羞了？你也太逊了吧，这样下去你民国几年才能破处男身啊！」

　　我敢打包票，凭纪攸茗这德性，活了十八年一定都还没有过半点经验。

　　见他还是不说话，我把左手的圈圈放到他脸前晃了晃。「哈啰？这里是焦人妖的小菊花，听到请回答。」

　　「别、别闹了啦……」

　　纪攸茗脸简直红得像番茄，缩着脖子拼命闪躲，就是不愿意把脸抬起来一下。我觉得他这副模样很有趣，又很乐的玩了好一会儿，才肯收手。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已经……」他忽然低低地说。

　　「听到以前的国中同学走上『不归路』，打击很大齁？」看他一副失魂落魄样。

　　他摇了摇头。

　　「只要彼此真心喜欢，就算都是男生也没关系……我很替阿珣高兴，真的……苑森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我全身起鸡母皮，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拜托，他眼睛是生在裤底喔？姓阮的那副德性叫温柔，那我都可以叫和蔼可亲了好呗！

　　「对了……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斗牛赛吗？我已经报名了，你看看。」

　　纪攸茗好像也被我瞪得有些尴尬，赶紧改变了话题，低头掏出一张印着「斯伯丁三对三斗牛大赛」的广告单，塞来给我。

　　我眼睛立刻一亮。

　　「喔！赢得总冠军就可以去上海跟对岸球队打的那个？」

　　「嗯……你、我再加上队长，三人一队，下个月九月十号在信义区的新光三越停车场打，没问题吧？」

　　「欧夫扣斯！」我兴奋地猛点头，但仔细一想，忽然发现不对。「什么？你说……下个月十号？」

　　纪攸茗点点头。「怎么了吗？我觉得这时间很理想，刚好和HBL的赛程都错开了，而且是周日，不用练球。你那天有其他事？」

　　「不……没有，比赛都在白天的话，不影响……」我摇头，把广告单又塞回给他。

　　反正那个庆生会是晚上六点开始，大不了我晚点去，没差啦！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微笑说。

　　体育馆已近在眼前，我做好被老头臭念一顿的心理准备，跟在纪攸茗后面龟步走了过去。 

　　没想到邹老头的脸色虽然不太好看，倒也没特别为难我，只淡淡哼了一声，就打发我去练球了。

　　后来听学弟们聊八卦，才知道最近老头好像和女儿邹悦琳处得不好，有事烦心，难怪没放太多注意力在我身上。

　　我还在偷偷庆幸，隔几天老头就把我叫进校队办公室，抓起桌上一张纸往我脸上一扔。

　　「呃……」

　　看清楚那是什么，我头上一滴冷汗滑下来。

　　「你这混小子，考这什么鬼成绩？篮球队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搞不好人家还以为篮球队的人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搞清楚，其他队员每科都有五十分以上，只有你平均连二十分都不到！你也不是笨蛋，叫你好歹翻翻书，你都把我的话当屁是不是？」

　　邹老头一阵大爆发。

　　「秃头尤那个背信小人，明明跟他讲好期末考要放我一马的……」我不敢置信地瞪着成绩单上的小字。

　　那几个红通通的鸭蛋是怎么回事？太狠了吧！竟然还把成绩单直接交给邹老头，摆明了给我难看！

　　「哼！每堂考试都呼呼大睡，还打呼吵到其他人的家伙，还有脸皮说这种话？」

　　「……呃……」

　　「你尤老师这回可是气炸了，本来坚持要把你全部当掉，让你寒假还得天天来学校上课──」 

　　「开什么玩笑，寒假有八强赛要打耶！」更别提之前的集训了！

　　「废话，还用得着你提醒我！」邹老头拿拐杖越过桌子往我头上用力一敲。「我好说歹说半天，他才答应让你补考，前提是你每科都要及格，不然寒假照样得去他那边报到！」

　　无视我一下子皱成一团的脸，邹老头边冷笑边用拐杖在我胸口戳了好几下。

　　「补考时间订在一个礼拜后，我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你就是给我考过就对了，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还有，这几天球队练习照样得来，不准跷掉！」

　　魔鬼啊──

　　我抱着头走出体育馆，正在欲哭无泪，忽然裤袋里又传来「老虎、老鼠」的音乐声。

　　拿出手机本来想直接关掉，但看到萤幕上闪动的「没筋男」几个大字，我瞪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接起来。

　　「赵永夜，我妈今天做了热豆花喔，古早味的那种，过来吃吧！」

　　「吃？吃个头啦！」我吼回去：「都快没命了还吃什么！」

　　「……啊？」没筋男慢半拍地一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关你的事，跟你讲也没用啦！」说不定他听了还很开心咧，这样八强赛又少一个对手了，哼！

　　「你还是可以说给我听听看啊，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OK，那你赶快过来吧，我等你。」他笑着说：「快点喔，豆花冷了就不好吃了。」

　　***

　　况家的门铃按钮有点接触不良，必须往某个角度按，才能够成功发出声音。

　　一按就中的按完门铃，待在原地等时，我还在大惑不解：奇怪，我跟这家人什么时候变这么熟了？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明明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门一开，看到那张刺眼的大大笑脸的瞬间，我立刻下了结论──奇怪的人绝对不是我，而是眼前这家伙，还有这家伙的妈。

　　「原来是成绩问题。」况寰安皱眉看着满纸红字的成绩单，一脸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模样，「嗯……要在一礼拜内平均进步四十分，的确满困难的……」

　　不是满困难，是根本不可能好呗？老兄你就老实说了吧。

　　把况妈盛好的两大碗豆花端到房间，我「咕噜」吞完一碗，又继续解决被吃了一口就搁着不动的另一碗，一时没空说话。

　　况寰安支着下巴微笑看我。

　　「好吃吗？」

　　「呣……还好啦！其实我也没多爱吃甜食，只是义务帮你吃的。」

　　「是喔？那真是感激不尽。」他仍是笑，扬扬手中的纸张，「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我摸着凸出来的肚子，往后随地一躺。「补考我照样会去考，考烂就算了。秃头尤应该只是想整整我，学校那么注重篮球，不可能为这种鸟原因就不让我去参加比赛。」

　　「意思是你想赌一赌啰？」

　　我点点头。

　　况寰安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明天球队练习完，带你的课本和参考书过来，这几天我帮你恶补一下。」

　　「啊？」

　　「一个礼拜内要达成你老师的要求，是不太可能，不过只要有明显的进步，让他看到你的诚意，应该就够了。如果你还是什么都没准备就去补考，等于不给他面子，这样不太好。」

　　他说得有条有理，我听得一愣一愣。

　　「……你认真的？」

　　「当然。」他有点受不了地揉了下我的凸肚。「你好歹是当事人，也该认真点吧？」

　　「我就是讨厌念书。」我翻个身，也伸脚过去攻击他的肚子，「背那些古文历史、算那堆无聊的数学题，对我的人生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哪一国跟哪一国在西元几年签了啥小狗屁条约，妈的关我屁事啊！」

　　「少乱讲话。」况寰安瞪来一眼，「总之，先把眼前难关度过再说。明天考卷也一起带来，我看看问题在哪。」顿了顿又说：「顺便带换洗衣服过来。先声明，我很严格的喔！一天的进度没达到，不准回家。」

　　「哼，吓唬我？没在怕的啦！」我转转眼珠，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住就住，不过万一焦人妖又来骚扰我，要我滚出去呢？」

　　「别担心，最近阿珣和苑森处得很好，他们趁期末考完的假期骑单车去环岛了，不会过来这边住的。」

　　「小俩口甜蜜之旅吗？」我故意问，看他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没好气，「哟，你们篮球队真开放啊，有人搞gay也不当回事。」

　　况寰安耸肩。「只要彼此喜欢，就算都是男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了不禁一愣。

　　这家伙居然跟纪攸茗讲一样的话……

　　……本来还以为他真的是脑袋少根筋咧。

　　「没有人规定男生一定要喜欢女生吧？也没人规定男生不能喜欢男生啊。」他说着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

　　「那你咧？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我忍不住问他。

　　况寰安端着空碗回眸，歪头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还没有过喜欢的人。」

　　我呿了声「无聊」，在木质地板上滚了一圈。

　　「不过……好像就快有了。」

　　他弯起眼，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

　　***

　　枫淮篮球队寒假的练习时间是周一到五，早上六点半到下午三点，中途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样的分量已经算轻，等到八强赛的前两个礼拜，还会更加重。

　　「学弟，我听说你的事了……」

　　队练结束，大伙儿正忙着包袱款款走人，纪攸茗忽然挨到我旁边，一脸担心地小声说道。

　　「需不需要帮忙？」他说完抓抓脸颊，脸有些红，「不过，其实我的功课也不是很好……」

　　「不用了。」我瞄他一眼，「干嘛歹势？这很正常啊，咱们队上的人成绩只要有低空飞过，就算不错了。」平时的练习量这么重，哪还有时间天天蹲着K书？

　　「对了，你可以找寰安帮你！」他忽然眼睛一亮，笑咪咪地跟我建议。

　　我脸颊一抽，然后努力克制下来，尽量不动声色地问：「……哼，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他成绩很好呀。以前他常拿领到的奖学金请大家喝饮料，现在应该也是一样厉害。」

　　真的假的？

　　「他人很好，你找他他一定帮你。」纪攸茗继续大力推荐。

　　「可是他毕竟是『敌人』欸，我……我再考虑看看。」我咳了一声，挥挥手转身一溜烟跑掉。

　　***

　　下午四点，我拎着书包准时出现在况寰安的房间。

　　看他一张张翻看那些惨不拉叽的考卷，半天不吭一声，我像跳蚤上身一样在旁边不停动来动去，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一把抢过他手上那迭纸。

　　「看够了没？还来！」

　　他愕然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

　　「原来你也知道害羞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羞了！」我握紧拳头大叫。

　　况寰安笑抿着唇不语，只用手指比了比我的脸颊。然后他坐正了身体，神色一整说：「好啦，该开始了。把你的参考书拿出来，今天先从你比较弱的国文和历史下手。」

　　我「喔」了一声，拿起书包一倒，一堆杂物掉了出来。我从里面拣起两本薄薄课本，放到小方桌上。 

　　「你带来的书就这些？」况寰安傻眼地翻了翻。「这也不是二上的课本啊……你带一年级的书过来干嘛？」

　　「咦？还真的耶！」

　　我凑过去看，也吓了一跳。老实说这个书包我已经很久没动了，平常都是背只装着篮球、毛巾的背袋上下学，课本领了就塞在抽屉，参考书更是一本都没买。

　　「那个呢？看起来应该是书。」况寰安往杂物堆里一指。

　　「这个？」我嘿嘿笑，拿起那本咚咚「啪」地一下子翻开，展示在他眼前。「好料的！要看吗？」

　　「你喔……服了你……」况寰安脸微微一红，打掉眼前的裸女，抚着额头大叹。 「好啦！我再找找看。」

　　我又拿起书包用力抖了抖，这回啥都没有，只掉了某样小体积的东西下来。

　　「那是什么？」他瞄了一眼，微微皱起眉。

　　「不会吧？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捻起那四方形的半透明小塑胶袋，夹在指头间甩了好几下。

　　「买尬，你是哪个年代的纯情男？」说不定跟咱家纪副队长有拼！

　　他狠瞪我一眼，闷声说：「我知道啊，上卫教课程的时候看过。你干嘛在书包里放这种东西？」

　　我呆了下，然后完全无法控制地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到在地上打滚，眼泪都流出来。

　　「因为女生会怀孕啊！乖孩子！」

　　本来已经笑够了，但说完这句，我又忍不住捶着地板狂笑起来。天啊，会问这种蠢问题，这家伙百分百还是在室的！

　　「有这么好笑？」

　　他往我这里瞪了半天，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探手过来拿走那小玩意儿，「观察」几眼后，就当它是烫手山芋似的抛回桌上。

　　「不要光『闻香』嘛，你可以拆开来看，拿去吹气球也没关系，反正我不要了。」

　　我揉着笑疼的肚子，开始好心地「教育」他，「我已经很久没带这东西在身上，我交的七仔都很上道，上道的女人都会自己准备套子。遇到那种没准备又不上可惜的马子，我就射在外面，虽然比较不保险，不过比戴套子做感觉更好。」

　　况寰安好像到这时候，才终于明白我「身经百战」的事实，一双浓眉立刻皱得死紧。

　　「赵永夜，你这样乱搞，总有一天会踢到铁板。」

　　啥？这家伙竟然敢咒我？我本来心情还不错，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爽起来。

　　「那又怎样？」

　　他抿着嘴瞪来一眼。「脚趾头会很痛喔。」

　　「那痛也是我的脚趾头痛，干你屁事？」我冷冷地说。

　　「你痛你的，当然跟我没关系。」他拉下脸，看来也不高兴了。 

　　两个人互相瞪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挑挑眉毛，露出奸笑。

　　「喂，在室男，你该不会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吧？要不要我教你？」

　　「我没有过喜欢的女生，当然没牵过。」况寰安不理会我的嘲弄，一脸坦然地说。

　　「谁说一定要喜欢才能做这个那个？」我拍桌反驳，「不喜欢照样可以亲亲、抱抱、摸摸！这就是男人！」

　　「是吗？除非喜欢，不然我不会做这种事。因为喜欢这个人，我才会想要去亲他、抱他、牵他的手。」

　　况寰安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倒让我一时回不出话来。

　　老古板！我在心里嘟囔。

　　「那欲望起来的时候，你怎么解决？打手枪？瞧你长这么大只，需求应该不少，难道没有搓那根搓到痛的经验？」

　　「赵永夜！」他涨红脸，看起来快抓狂了。「你脑袋只装这种东西吗？平常练体能和球技就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有？」

　　「不会吧，意思是你连手枪都不打的？光篮球就可以榨干你小弟弟啦？」

　　这实在太神奇、太可怕了！我倒退三尺，以防这位纯种处男忽然恼羞成怒扁我一拳。

　　忽然灵机一动，我背过身去，开始翻箱倒柜搜起他的房间。

　　「你做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我一会儿掀起他的枕头，一会儿趴下来看他的床底。

　　靠，还真的没搜到什么精采的，连本象样的A漫都没有！这个房间的主人已经不是人类了，根本是化石！

　　「在找书吗？我二年级的参考书都放去我妹房间了，你要的话，我去找来借你看。」

　　况寰安完全处于状况外，说着便起身打算离开房间。

　　「喂！你妹妹长得正不正？」我懒洋洋地问，「大」字形仰倒在地上，已经完全不想再跟化石男多做解释。

　　他没答腔，只弯下腰来，轻轻一拳K在我额头上。

　　***

　　礼尚往来，隔天是周末，「补习」地点改在我家，知道他不爱吃甜的，我特地要厨子做了几样小吃类的食物，当作招待。

　　今天刚好学了个词，叫「束修」。某人的狠话果然不是随便撂的，虽然吃了一桌束修，照样严格得叫人受不了，我好几次想把他整个人往门外丢，最后还是拼命深呼吸忍了下来。

　　被逼着做完最后一道题目，我把笔一扔，整个人虚脱地趴到桌上，看一看壁钟，居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你再检查一下，我先去洗澡。」

　　况寰安从自己背袋里拿出衣服，走进浴室。他已经和家人报备过，今天就住这里。

　　因为我家老头的暴发户差劲品味，所以家里几乎每样家俱都是King Size，包括我那张大得离谱的床。分身高一米九的他睡一半，也不嫌挤。

　　我继续趴在原地耍废，听着哗啦啦的水流声隔着一道门隐隐透出。

　　水声很快停了，况寰安穿着Ｔ恤短裤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他短短的头发。

　　「你浴缸里那是什么怪东西？」他皱眉问。

　　「怪东西？」

　　我歪头想了想，脑中的电灯泡随即一亮，嘿嘿嘿地暧昧坏笑起来。

　　「对喔！我都忘了还有这个『好东西』在……一定要介绍给你，它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嘛！」

　　「听不懂你在说啥。」况寰安盘腿坐到床上，继续擦他的头发。

　　我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忙不迭冲进浴室，捧出那样「好东西」。 

　　「好东西」是我国中死党送的搞怪生日礼物，外型是肤色橡胶做的火辣裸女，胸是胸、腰是腰，「那个地方」还有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裸女大概两个拳头大，可以一把握在手里往小弟弟身上套，弹性好得很完全不会夹痛，简单说，就是男人没对象时用来打手枪的好物。

　　「这个我好奇用过一次，触感不错，跟女人那里还真的有点像。」我在他旁边坐下，抛了抛手里的玩意，「送你吧！需不需要我教你怎么用？」

　　况寰安眉眼不抬地擦着头发，一脸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谢谢你喔，你自己用就好……喂！你干什么？」

　　等这个没筋男终于察觉不对，我已经扒下他一半裤子，另一手则死死压住他的腰不放，让他怎么推都推不开我。

　　「赵永夜！你想干嘛──」

　　「嘘，安静点！你双腿开开就好，看我怎么弄。」

　　看到「目标物」出现，我狠吓一跳，靠！还没勃起SIZE 就这么惊人了，那「起立致敬」的话岂不是……

　　我一向颇为自己的本钱自豪，不过和这家伙一比就……太可恶了！简直是男人公敌！

　　我忿忿「沙」起橡胶女，对准了目标攻过去，因为尺寸严重不合，我费了番功夫才成功塞进去，还没开始做活塞运动就已经满头大汗。

　　「放手……放手！赵永夜！不要乱来！」

　　况寰安不断挣扎着试图把我推开，手脚一起来力道非常惊人，我几乎压不住他，脸还被扫到一下。

　　「干、干嘛这么紧张，放轻松点啦……我好心在义务指导你耶！不要不知好歹！」

　　惊涛骇浪中，我开始晃动手里的裸女，先慢慢动几下让彼此适应那种感觉，等顺手后，我手腕动的幅度便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猛烈，打定主意非要榨出他的第一次(?)不可。

　　「唔……」

　　逐渐地，身下家伙抵抗的力道变小了，本来死命想推开我的手不知何时改而紧抓住我，五指全陷入我肩膀皮肤里。我看不见他脸上表情，耳朵却敏锐捕捉到背后隐隐传来的压抑呻吟声。

　　「赵永夜……停、停下来……不要再动了……啊！」

　　即使隔着厚厚的橡胶，还是可以感觉到填在里头的巨物正在快速涨大，竟然连裸女都被挤得变形，害我差点就握不住。

　　我忽然有点害怕，又觉得无比兴奋，手更激烈地抽动着，随着背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我也睁大了眼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我连手都酸到快抬不起来了，裸女下面含的那根照样高高竖立，好像在炫耀它的主人跟金顶电池一样持久。

　　「妈的……」

　　我越卖力摇晃手就越酸，手越酸火气就越大。

　　SIZE大得离谱就算了，连持久力都跟妖怪一样，这种怪物居然长在一个在室男身上，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哼……你还满会『矜』的嘛！这么久都还不射……放心啦，这个洞我已经清干净了，你可以尽情射在里面没关系，不用担心会和我的混在一起……」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东西忽然用力一颤，我超兴奋，连忙凑过脸去仔细盯着。要射了要射了！

　　我干脆扔掉那块橡胶，直接用手包住更疯狂地摩擦，甚至发狠一口咬住他那坚硬得可恨的腹肌。

　　几乎是同一瞬间，背后闷哼一声，乳白色的液体一下子从顶端喷射出来，溅得我满手都是。

　　「……」

　　热呼呼的粘腻感让我立刻回过神，理智也一起回来了。

　　我抖着粘答答的手，从手一路抖到全身，简直不敢置信。

　　干……我在发什么神经，怎么会搞成这样？！

　　「嘿嘿……怎、怎么样？升天的感觉很爽吧！」我根本不敢回头，嘴里胡乱说着话，慌慌张张从他身上爬起来。

　　「我这么牺牲帮你服务，你应该要好好感谢我才对！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哇？！」

　　一股巨力牢牢揪住我背心，把我整个人甩回床上。

　　晃动的视线还没恢复，双腕就被抓住举高过头顶，呈现投降的姿势，下半身也被压得动弹不得。

　　惨了……他果然发飙了……

　　那张绷紧的脸实在靠得太近，眼神又是我从没看过的凌厉，我全身冒汗，拼命把脸往旁边转，没那个心脏和凶起来的他四目相对。

　　「干……干嘛，生气啦？有什么好气的，你也爽到了不是吗……」

　　他还是不说话，忽然一把扯下我裤子，毫不犹豫地握住我那里。

　　我吓得魂都飞去一半，他……他想干嘛？不会想对我来同一招吧？

　　「欸……况寰安你冷、冷静点……好啦！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像没听见，五指收紧掐进我的肉里，我痛得直抽气，像钉在砧板上的鱼一样不停微微蠕动。

　　不过才动不了几秒，我忽然倒抽一口大气，连动都不敢动了。

　　安静下来就可以更清晰地感知到，压在我大腿内侧的某个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变大变硬起来……

　　他好像也觉得不舒服的抬起腰，压着的东西滑过我大腿往前挺立起，正好抵在离他抓住我那根不远的地方。

　　「况、况寰安……不……不要……」

　　我两腿不断发抖，脑袋一片空白，嘴里反复喃喃说着「不要」。但如果问我究竟在「不要」什么，我想我也回答不出……

　　「啊！」

　　脖子忽然被用力咬住，我痛到差点飙泪，又不敢骂也没办法伸手去推，只好咬着嘴拼命忍耐至少别没种的哭出来。

　　终于他松开利齿，撑起上身一言不发地瞪了我好久。

　　「不要随便玩火，小心烧到自己。」他没骂我一句话，只淡淡这么说，拉上我的裤子转身下床。

　　「你……你要回家了？」我坐起身来，愣愣看他打理好自己衣服，拿起挂在一旁的运动外套披上。

　　「这时间我怎么回家？会吵到家人。」他拉上外套拉炼，面无表情地说：「我去客厅睡。」

　　「欸……我家有客房……」我也走下床，吶吶跟了过去。

　　「不必了。时间很晚，你也赶快洗澡睡觉吧。」

　　他叹口气，神色和缓了许多，忽然伸手揉揉我的头发，转身走出房间。 

　　虽然熬夜加上失眠，害我睡眠严重不足，但一早睁开眼看到况寰安就站在床边俯视我，再多瞌睡虫也全被吓跑了。

　　「我要去跑步，要不要一起来？回来再开始念书。」他微笑地说，口气和表情都很自然，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喔……喔！」

　　我当然也乐得「配合」，一骨碌溜下床，冲进浴室刷牙洗脸。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乖得不得了，他教什么我就听什么，要我背什么我就背，作业全一题不漏写完，天天都熬到三更半夜才睡。

　　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认真过，秃头尤看到一定痛哭流涕，邹老头看到一定马上带我去医院检查脑袋。

　　补考成绩出来，我不但每科都过了，而且都还不是低空飞过的那种。篮球队一阵大骚动，每个人都是一脸看到鬼的表情。

　　「学长，你是不是被外星人绑去改造了？」有一年级的菜鸟不识相凑过来问。

　　「去你的！你电影看太多喔？」我狠捶他脑袋瓜一记，心里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啧啧，看你脖子上的草莓印都还没消咧！哪个妞咬这么狠？」队长林柏也嘿嘿嘿地伸手过来捏我脖子。「算你行，K书、练球都这么忙了还不忘把妹，体力跟超人有拼喔！」

　　林柏绰号「千人斩」，特技是把一张斯文正经帅脸瞬间变成一脸淫笑的强暴犯脸（当然他在女人面前只会摆前面那张脸），造过的孽跟天上星星一样多，是比我还乱搞的超级淫魔。

　　「不要摸啦！」我拍开他的手，按住自己脖子遮去那块齿痕。

　　林柏一愣，仍是笑，「干嘛，碰一下也不行？小气鬼──」

　　他两手缩在胸前左右甩起身体来，看得我超想扁他的。

　　「少在那边装可爱！要摸不会摸你自己的，你身上的勋章还会比我少？」

　　「呵呵，我比较喜欢咬别人，不喜欢别人咬我──」

　　「那你去当狗吧！」我冷冷吐槽回去。

　　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快步绕了球场一圈，把他们争相传阅的考卷一张张收回来，仔细清点一番。

　　开玩笑，都还没给某人看过，怎么能弄丢？一张都不准不见。

　　「对了，夜仔！」

　　我背上背包正准备闪人，林柏忽然挥手叫住我，纪攸茗也站在他旁边朝我微笑。

　　「斯伯丁大赛快开打了，明天下午队练完留下来，你、茗茗和我三个人练一练斗牛的阵型。」

　　「知了。」我摆摆手。

　　「还有啊，最近节制一点，别搞到肾亏到时上不了场啊！」

　　「干！这句话你留给自己就好！」

　　***

　　「斯伯丁斗牛赛？」况寰安瞄了眼桌上的宣传单。

　　「我知道啊，有好几个队友找过我组队。」

　　「那你怎么没参加？听说这届有很多HBL球员报名，连滨中都来参一脚。」我边说边嚼着我的补考过关礼物──某人亲手做的红豆蜂蜜馅饼。

　　因为我手上还拿着电视游乐器在厮杀，有人很龟毛地说手这样沾来沾去不卫生，干脆送礼送到底，自己把馅饼撕成小块小块慢慢喂，等我嚼完了就再喂我一口。

　　嗯……这个礼物勉强算是有诚意啦。

　　「因为我已经答应我妈，那天要陪她去超市当搬运工了。」他拿纸揩揩我嘴边的碎屑。

　　「那天比完赛，记得早点过来我家，知道吗？」

　　我只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邀请其他人？例如你队友或同学。」

　　「没有。」

　　「你喔……」他有点无奈，「人多也热闹点，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

　　「是谁鸡婆说要办生日会的？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用力捶了下游乐器，「都是你们……」

　　「好、好。」况寰安又剥了一小块饼，倾身过来。

　　「啊，嘴巴张开。」

　　我瞪他一眼，有点不情不愿地张口含住。等嚼完吞下肚，我也忘了我本来想骂什么了。

　　况寰安把馅饼全部喂完，就靠在桌子边看我打电动。

　　「对了赵永夜，你国小就开始打校队，应该不常玩三对三吧？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关于战术方面。」

　　「喔？」对齁，这家伙是打斗牛出身的。

　　「以前我跟人在公园尬斗牛，最厉害的对手通常都不是年轻人，而是那些老江湖的欧吉桑。街头篮球比较不讲求体力，他们光靠经验和团队合作，就可以吃定很多人，尤其是第一次碰上他们的对手。」

　　「我知道，就是那种老球皮、贱大叔嘛！」我听了也很有兴趣，「我没跟这种人打过，真的这么厉害？你以前被他们欺负过啊？」

　　「一开始是吃了点瘪，不过也从中学了不少。」况寰安笑着比比额头。「他们是用『这里』打球，小毛头哪里斗得过。」

　　「那还等什么？」

　　我把游乐器一扔，瞄了眼手表。四点快五点，时间正好！

　　「走吧，现在就去找他们尬一场！」

　　傍晚正是公园人最多的时候，果然就在篮球场遇见了几个况寰安以前的「球友」，还有一群从美国回台湾放寒假的ABC。

　　二话不说，几边人马马上凑人头对尬起来，一打就是两个钟头。

　　呼……累翻。

　　加上队练，一整天下来我已经跑动超过十小时，腿都软到快站不住。不过值得啦！

　　姜果然是老的辣，今天学到的招数，正好明天和林柏他们练球时可以派上用场。林柏那鬼脑袋，一定可以衍生出更多大绝招，嘿嘿……越想越兴奋。

　　天色昏暗，路灯也一盏盏亮起来，已经是晚餐时间。那群ABC跑去夜店赶下一摊玩乐了，贱大叔们也纷纷被老婆call回家吃饭，本来还很热闹的篮球场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只剩我和况寰安两人。

　　我没力地倒在篮框架下，看着他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拧干，露出起伏明显的胸膛，和令人眼红的六块肌小腹。

　　况寰安头小腿长，穿着衣服时给人的感觉就是瘦瘦高高，根本看不出布料下面其实全都是肌肉，一块一块好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光看线条就知道有多硬……

　　忽然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况寰安抬起头。

　　「嗯……」

　　他走过来，弯下腰朝我伸出手。我回握住，让他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球捡一捡，回家吃饭吧。」他说。

　　我点点头，挣开他的大掌，转身去找不知滚去哪的球。

　　「咦？赵永夜？」

　　旁边突然传来女生的大叫声。

　　这种嗲里嗲气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我转头望过去，果然看到数公尺外的铁丝网墙，小婕浓妆艳抹的脸就贴在上头。

　　「赵永夜，你怎么在这？」

　　「练球啊，你眼睛生这么大还看不出来？」我没好气。「妳咧？你在这才奇怪吧！」

　　我瞄瞄她一身的超短迷你裙加马靴，现在明明是二月还穿成这样，这女人八成一年四季都在过夏天。

　　「我家那只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我来找他，哪知一经过这里就看到你那颗蠢头。」

　　干，这女人说什么？

　　我正要隔空发火，一旁况寰安就出声了。

　　「她是谁？」他问，背过身去，拿出背包里的干净T恤穿上。

　　哼！看到女生来就这样，真是个龟毛的家伙，在室男就是在室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套好衣服转身，瞟了我一眼。「她是谁？你女朋友？」

　　「呃……算是啦。」触及他的眼神，我心脏忽然用力一跳，莫名其妙有点心虚地别开脸去，「怎……怎样？很正吧？」

　　「不知道，这么远看不清楚。」况寰安拿起毛巾，抹了抹他那张红脸。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他这个动作很像三岁小孩在擦脸，偏偏他又长那么大个儿，看起来实在很可笑……

　　「喂！赵永夜，我问你话你有没有听到啊？」

　　小婕又在那边大叫，我回神，赏她一记白眼。「干嘛啦？」

　　况寰安的身体刚好被树丛挡住，所以小婕看不见他，不然老早就「起笑」了吧。

　　「我要进去啦！怎么都是铁丝网，这球场的门在哪？」

　　「在对面，自己绕过去找。」我很冷地说，不再甩她径自去捡球。

　　本来以为这女人大概会就此放弃，没想到她还真的蹬蹬蹬跑开，绕到对面找到门走了进来。

　　「咦？况寰安？！」她又一声惊叫，这回分贝提高了两倍不只，差点没把我耳朵震坏，「天哪！是本人耶！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呀？赵永夜你这臭小子，怎么都没告诉我！」

　　「吵死了！八婆！」

　　我把球用力往地上一砸，看她边嚷嚷边整个人往况寰安身上粘过去，我心里一阵不爽，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滚！少在这里发花痴！」

　　「喂，你怎么这样说话？」况寰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带点不解，「她不是你女朋友？她认识我？」

　　虽然他已经放低声量，但小婕还是听见了。她的两道超假眉毛马上竖得老高，「什么什么？谁是他女朋友？况寰安你千万别误会，我才没有这种粗鲁的男朋友呢！我是你HBL的球迷，我的偶像一直都是你，还有去现场帮你加过油哟……」

　　「闭嘴！闭嘴！」

　　我实在被这个女人气死，哈男人哈成这样，还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糗毙了！这下子况寰安的心里一定在狂笑。

　　「你还要不要脸啊？死花痴！春天都还没到咧，发什么情！」

　　「你说什么？你才不要脸呢！说什么我是你女朋友。吶，况寰安，你绝对不要听他乱讲喔，我跟他才没有任何关系呢！」

　　她嘟着小嘴说，一双眼睛还不断斜斜往我后面瞟去，在那边猛装可爱，看得我都快「抬郎」了。

　　「没有关系？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睁眼说瞎话！「你那个B罩杯的胸部我捏也捏过了，跟公车一样宽的XX我干也干过了，怎么会没有『关系』？啊？」

　　小婕脸马上变得铁青，尖声大叫：「赵、永、夜──」

　　「怎样？拎背今天没空喂你，欲求不满的话就滚回火星找你老公啦！少在这边发……」

　　「咚！」

　　好大一声闷响，我后脑冷不防被重重敲了一下，随即身体就被人推开，我一时重心不稳，差点摔坐在地上。

　　妈的，况寰安这混蛋！

　　「你真的该去洗洗嘴巴。」

　　他瞪我一眼，低头见小婕整个人定格呈呆滞状态，他迟疑一下，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喂？你还好吧……」

　　小婕又呆了几秒，突然「哇」一声哭出来，转身跑走。

　　「赵永夜，你这烂人，我恨你！你去死你去死！」她叫着，一眨眼人就消失在门后，看不出她穿那种鬼鞋也可以跑这么快。

　　「干嘛，演八点档啊？这种芭乐台词八百年前就没人在讲了啦，肖查某。」

　　我抱着还一阵阵发痛的后脑小声碎碎念，眼角瞄到某人脸色似乎非常不善，我撇撇嘴，很识相地脚跟一转，打算先开溜，去把球捡回来再说。

　　没想到后领一紧，居然被整个人用力提了起来。我吓一跳，扭过头去瞪况寰安。

　　「干嘛啊你？」

　　他也不说话，绷着一张大便脸，忽然拽着我就往球场外走。

　　「哇……」

　　被一路拖到公用厕所，看到面前的洗手台时，我还搞不清楚况寰安拖我来这里到底是要干嘛。

　　直到他打开其中一个水龙头，硬压着我的头往扭到最大的水柱下送，我立刻就明白了。

　　「靠！姓况的你疯了是不是……呜噗……咳咳……」

　　冷冰冰的水大把大把流到我脸上，怎么躲都躲不开。

　　我拼命挣扎咒骂，但根本没用，一不小心鼻子吸了些水进去，呛得我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狼狈得不得了。

　　没想到，押着我的手不但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伸了几只手指到我嘴里，硬把牙齿扳开，咕噜咕噜……弄得我满嘴是水。眼睛也是，什么都看不见，全都是水。

　　「你的嘴太脏了。啊──不用怕，再张大一点，我帮你把嘴巴彻底洗干净。」不冷不热的声音，遥遥飘进也都是水的耳朵里。

　　「呜……呜嗯……」妈的，他还敢讲风凉话？

　　不敢相信况寰安竟然敢这样对我，我空有满肚子脏话，却谯不出半句，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双手也被固定在背后，完全动不了，被紧紧握住的手腕一阵阵地发痛。

　　一想到我两只手竟然敌不过他一只手的力气，我就气得想抓狂大叫……混蛋！王八蛋乌龟蛋！死白目况寰安，下次看我怎么整你！

　　「赵永夜，跟我保证你以后嘴巴会收敛点，我就放你起来。」

　　「咕……嗯……」

　　谁鸟你啊！这家伙又来了，真自以为是我妈吗？

　　我在心里干了他祖宗一百遍，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我还懂。连喝了好几口水后，我决定──还是先答应下来再说好了。

　　「嗯、嗯嗯！」

　　「好吧，说话要算话喔。」

　　况寰安看我点头让步，压在我头上的手也跟着松开，我连忙抬起整张湿透的脸，总算脱离了水龙头地狱，重见天日。

　　「还好吗？」他问。

　　「干──好你个洨！」我抓狂大吼：「我操你……呜噗！」

　　后脑一股力道压来，我眼前一花，冷水又当头淋了下来。

　　「看来还是很脏，再洗一下吧。」

　　「唔……放……咕噜咕噜……」

　　「赵永夜，我们来比谁的耐心比较多好了。」

　　又哗啦啦冲了一阵水，他抬起我的脸，转个方向朝向他，说：「以后你再让我听见一句脏话，我就押你洗一次嘴巴。我绝对说到做到。怎么样？」

　　「干！你以为你是谁？！我偏要讲！干干干干干！」才很爽地撂完，头立刻又被压落到水柱下。

　　「……洗干净了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问，第三次松开了手。这次我回报他的，是一口含在嘴巴里的水，跟投篮一样神准地全部喷到他脸上。

　　他一把抹掉，我得意地冲着他笑，正准备继续展现我的国骂实力，忽然他抓住我后脑，这回没有往水龙头下压了，而是朝他那里推过去。

　　「啊……唔！」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急速放大，接着嘴唇就撞上了他牙齿，痛得我整张脸扭成一团。

　　还来不及喊痛，也来不及搞清楚这到底是发生了啥事，他很快调整好角度和力道，更加紧密地堵住我的嘴。

　　大概是冲了太久冷水的关系，我的嘴唇变得冰凉，只觉得贴住我的唇好热好热，几乎快把我烫伤了。

　　「嗯、嗯……」

　　被吸吮了一阵，我终于回过神，开始奋力挣扎想推开他，甚至打他。

　　不过他根本不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轻轻松松就把我的拳头挡下，反抓住一把揪到他背后。

　　「唔──」我跟着想屈起膝盖撞他，也是被莫名其妙地一格一缠，就卡在他双腿间动弹不得。

　　顺利制住我后，他舌头跟着伸进来，把我口腔每个角落都舔过一遍。感觉不是很熟练，却充满侵略性，我觉得我被舔得胸口一阵阵酸软，心悸得厉害，好像快得心脏病一样。

　　一直到他松开我的嘴，我还在发傻，震惊到极点地呆望着他。

　　「果然安静多了。」况寰安一脸平淡地说。

　　「你、你……」我喘着气，全身颤抖。「你……我？」

　　我差点咬到舌头，就是说不出「亲」这个字。

　　「难怪每次阿珣发飙，苑森都是这样让他安静下来。」

　　「啥？喂！你……你胡说什么啊？」

　　我捂着嘴，不敢相信这家伙拿他变态队友对付人妖的方式对待我，竟然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哪能混在一起讲？他们两个根本就有奸情！是一对狗男──」

　　「狗什么？」一道利芒扫了过来。

　　「……狗……果然很奇怪的人……」

　　况寰安的脸忽然凑近，伴随温热的气息，两片薄薄的唇在我眼前放大，我脑袋一下子空白，连忙后退一步，背撞上了坚硬的洗手台。

　　心脏好像要跳出胸口……连嘴巴在胡乱讲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算你识相。」况寰安微微一笑，伸手摸上我的脸，我来不及闪开，嘴唇被他用大拇指捺了一下。

　　就像按开打火机的动作，我的嘴唇忽然像点了火似的，热热麻麻。

　　「当心点，以后再嘴巴臭乱骂人，我就亲自帮你『洗嘴巴』。」他搓搓我还在滴水的头发，又拉我走了回去，从背包拉出毛巾包住我的头揉擦起来。

　　「咦……啊？」我慢了半拍，才听懂他在说啥。

　　靠！不会吧？

　　我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他所谓的「亲自洗嘴巴」只是把我押去冲水这么「简单」。

　　「你……到底哪根筋不对劲啊？」我瞪着他，「莫名其妙发这么大的飙，还对我做……做这种事，真的只是因为生气我乱骂人？」

　　「不然呢？还有什么？」

　　况寰安拿走毛巾，用手指梳理着我没了发胶支撑，披散下来盖住额头的头发，忽然自言自语似地冒出一句：「还是这样比较可爱。」

　　我脸上一阵热，握紧拳当作没听到，提高声音说：「谁知道你究竟在气什么？问你自己最清楚！」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温热手指滑过脸颊，收了回去。「……自己想。」

　　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着，定定的注视我。不是多凌厉的视线，却让我无法直视，才瞪回去三秒就认输地移开视线。

　　可恶！这到底怎么搞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孬了？

　　「赵永夜，你上一次跟女孩子做那种事，是什么时候？」他突然问。

　　「啊？」我一凛，瞬间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差点昏倒，脑袋却又一下子变得清醒无比。

　　明明只要随便想想答案就浮现出来了，我却紧咬着唇不出声，手心、背脊都在冒冷汗。

　　真的不正常了……以前明明只要几天没碰女人就会受不了的……将近一个月的禁欲生活简直是破纪录，而且居然还要别人「提醒」才察觉！

　　「忘记了？好吧。那我再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

　　「应该是没有吧。」况寰安缓缓地说，把我别开去的脸扳回来，「乱骂脏话，就洗嘴巴。至于乱跟人发生关系，该洗哪里……这个你也回去自己想。」 

　　「夜仔！球过去了！」

　　旁边忽然传来大叫声，我吓一跳，头直觉往出声的方向转过去。

　　「碰！」

　　只见一颗球在眼前不断变大，就这样不偏不倚砸在我脸上。

　　「靠……」我痛得抽气，掩住脸蹲了下来。

　　「学弟！你没事吧？」

　　纪攸茗急忙跑到我身边，检查我的状况，林柏也摇着头走过来，直接托起我手臂往球场外拉，把我压到板凳上。

　　「你！给我好好坐在这里看我们打，等你把另一半的魂找回来了，再告诉我。

　　「还有，比赛是明天开打，不是明年，我管你是被女人甩了还是被妖婆吸干，再不快点给我恢复过来，小心我……哼哼……」

　　他比了个砍脖子的手势，连连冷笑。

　　「柏熏……你少说两句啦。」

　　「欸，茗茗，我可是很认真的在教训他耶！」林柏满脸委屈地摊手。

　　林柏本名林柏熏，挺娘气的名字，和他本人完全搭不起来，会规规矩矩喊他「队长」或「柏熏」的，也只有纪攸茗一个而已，我们都直接叫他林柏，更狠一点的就叫「色伯」。

　　当然，能当上枫淮这支球队队长的，绝对都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林柏正是那种可以一脸无辜把人踩在脚底下的人，对自己人很好，对妨碍他的对手就很无情。

　　知道他表面上仍是嘻皮笑脸，但心里可能已经有点不太高兴了，我左右用力拍了下脸，也受不了这样失常的自己。

　　赵永夜，振作点！别再想一些有的没的了！

　　「林柏，传球给我，我要继续打！」

　　「哦？」

　　林柏叉着腰，斜睨重新走回球场的我。「这么快就回魂了？很好，再梦游一次，我就轰人出去啰。」

　　「学弟，不要勉强，如果人真的不舒服，多休息一下没关系。」

　　纪攸茗本来还有些不放心，看我接下来表现正常，也就不再说话。

　　练习结束后，林柏和纪攸茗打算去附近的拉面店吃饭，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犹疑了下，点头说好，要他们先走，我再骑机车过去那家店。

　　「有什么心事，等一下尽管跟我们说，千万不要都闷在肚子里喔。」

　　我看着纪攸茗那张明明已经高三却仍然像小学生的天真脸蛋，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只好模糊点了下头。

　　说？说什么？说我被你以前的好战友给亲了，还一点都不觉得恶心讨厌吗？

　　更！打死我也说不出口。

　　走到停机车的地方，才插进钥匙戴上安全帽，「老虎老鼠」的歌声就响了起来。

　　我不是那种会勤劳划分来电铃声分别是属于谁的人，光这样听，没办法分辨到底是谁打来的。

　　我急忙脱下安全帽，掏出手机一看。结果是根本不认识的号码。

　　瞪了萤幕好一会儿，铃声都快响完了，我才按下接听键，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永夜？」

　　乍听到这句，我整个人惊呆了。是「她」？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她不可能跟人在大陆的老头有来往，光用膝盖想，我马上就想出了答案。妈的，实在有够多事……

　　「你打过来干嘛？」

　　等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回应，我冷冷哼了声。「这位太太，没事的话，那我就挂了。」

　　「等、等一下……永夜，听……听说你最近都在忙练球？」她支支吾吾地，「嗯……听说除了高中联赛，明天你还有个重要的比赛要打……真巧，刚好跟你生日同一天……」

　　「没错。」我不耐烦，「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妈妈想说也好久没看你打球了……明天的球赛，是在信义新光三越那里打吧？妈会去看看……」

　　我倒吸一口气。

　　「不用了好不好？你又不懂篮球，过来凑什么热闹？那种斗牛比赛参加的、会去看的都是年轻人，你来只会害我丢脸而已，被我朋友知道，他们一定笑掉大牙！」

　　「是吗……对不起……」

　　「齁，不用道歉啦！」我烦躁地抓抓头，说：「反正明天晚上那个生日会我会去，到时就见得着面了，你用不着白天多跑一趟，OK？」

　　「嗯……永夜，那你比赛加油……」

　　烦！

　　用力按掉电话，我马上火大地按了一封简讯，传给某鸡婆没筋男。

　　然后，立刻关掉手机电源，跨上机车直往拉面店飙去。

　　吃完拉面，我本来还鼓吹着要去下一摊，马上被林柏以「明天还有比赛」驳回，早早就把我赶回去。

　　我骑车在街上乱绕，努力想了半天，除了闹翻的小婕，一时还真想不出还有哪个女人的窝可以去，某人的「威胁」又一直在我脑中阴魂不散，最后只好放弃，没辙的乖乖骑回家。

　　远远就看到家门口有道眼熟的人影，我当作没看见的越过他，把机车停入了车棚里。

　　「赵永夜。」

　　「干嘛？」

　　我脱掉安全帽，回过身往机车上一靠，环着胸看他走过来。

　　他越走越近，近到两个人的距离几乎缩为零了还是没停下来，忽然伸指捺过我嘴唇，接着往下滑握住下巴抬起，低头就牢牢封住。

　　「喂！放……唔……」

　　嘴巴因为想抗议而微开条缝，里面的空间马上被强行挤进来的舌头占满，也剥夺了我的言语能力。

　　一下一下地轻舔，充满湿润感的反复来回滑动。

　　明明很温柔，却又散发某种令人颤栗的意图，好像想藉由嘴唇、口腔，深入咽喉，把我整个人都吃下去一样。

　　混蛋……短短几天就进步这么多，该不会除了我，还有别的练习对象吧？

　　明知不可能，但当我喘着息被压入他胸口时，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疯了……」

　　听着有力的心脏跳动声，我闭上眼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自己。大概两者都有。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嘛……」

　　「我知道啊。」况寰安低笑，还是一副悠然平和样。

　　妈的，我怀疑就算阳明山在他面前倒下来，这个没筋男也照样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自找的，谁叫你没头没脑就骂了我一大串，洗一次都不够。」

　　「拜托，传手机简讯也算？我又没真的说出口！」

　　「用简讯更糟。之前新闻报过，有个工程师传简讯骂前女友，结果证据都被留下来，一状告上法院。不管用什么方式，留点口德都是好的，也算是保护自己。」

　　「哼……你真的很爱说教欸。」

　　「说教也是很累的事，我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说的。」况寰安微微一笑，抚摸着我的头发，「你骂我鸡婆、多事……接到她的电话，你真的那么生气？一点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吗？」

　　「……要你管。」

　　「真是别扭的小孩。为什么不坦率一点呢？虽然太坦率就不像你了……」

　　况寰安摇头松开手臂，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护腕，套到我右手腕上。

　　「明天比赛的护身符，也是提早一天的生日礼物。」他笑着又说：「还有当天的生日礼物，我们妈妈合作的草莓蛋糕。等明天球赛打完来我家，再送给你。」

　　***

　　况寰安回去后，我马上进屋洗澡，打算早点上床睡觉。

　　倒入床铺前我把「护身符」又套回手腕，直接戴着睡。这样就不担心明天会忘了戴出门。

　　隔天一早，睡足觉的我精神抖擞，比原本的预定时间还早半小时抵达比赛场地。天气很好，已经有不少人在热身练球。

　　看看连纪攸茗都还没来，我从背袋拿出球，想自己先练练手感。

　　没想到一下场，连个篮都还没投，屁股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篮球正面K了一下。

　　更，是谁这么好胆？看这力道和角度，应该不是单纯的「流弹」……我转头瞪过去，果然证实我的猜测没错。

　　瞧一脸奸笑站在那的，不就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焦人妖吗？连「老公」也一起来了，可惜这位老公自个儿跟其他协扬队员在另一边的篮框练球，对他老婆的恶劣行径根本完全不管。

　　原来况寰安说的「队友」就是他们。可恶！那家伙一定是故意不讲清楚的！

　　「对不起呀学弟，球不小心滑掉了。可以帮忙传回来给我吗？」

　　「学『姊』，你没有手吗？不会自己去捡。」我冷冷地说，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我手上正好有张王牌，何必怕他欺压我！

　　「喂，焦人妖，奉劝你最好离我远一点。给你猜猜我今天的队友是谁？」我得意地大声宣布：「是纪攸茗喔！加上我家队长，今天枫淮最强的阵容都到齐了。」

　　焦珣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出乎我意料的没什么表情变化，沉默一会儿后，只淡淡说：「是吗？我早该想到他应该也会参加的……谢谢你提醒喔，赵底迪。」

　　咦？就这样？啧！我还以为可以看到什么精采反应咧。

　　「你们几点有比赛？在哪一区比？如果一路晋级，什么时候会对上我们？」他又掠我一眼，忽然连珠炮地丢来一串问题。

　　「啊？」我愣了下，皱起眉。「我哪记那么多……对了。」

　　想起纪攸茗有抄一份赛程表给我，我转身从背包翻出来，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被一把抽走。

　　「喂！」我傻眼，「臭人妖，给我有斩节一点！」

　　「十点在C区，十一点在B区……下午三点半那场会撞上我们。OK，那我知道了。」

　　焦珣好像在记忆似的覆念过一遍，就把纸丢还给我，我莫名其妙接住，实在搞不懂他在弄什么玄虚。

　　「你干嘛啊？这么期待跟我们对打？」怪了，他之前明明不是很怕纪攸茗的吗？

　　「错，刚好相反。十点我会远离C区，十一点我会远离B区，以此类推，下午三点半那场你也不会看到我，我会找人代打。怎么样，如你所愿，爽了没？」他说着看了眼手表，「他应该快来了吧。那就酱，拜。」

　　啥？真的假的？纪攸茗这张「王牌」好用成这样？

　　没想到焦人妖这么干脆的拿了球就转身走人，我反倒被严重激发起好奇心了，朝他背影喊：「纪攸茗到底对你做过什么，你这么怕他？」

　　「大人的事小朋友不要管。」他没有回头，冷冷地说。

　　我额上青筋一跳。不愧是焦人妖，明明看起来心情低落，还是可以随便一句话就气到我。

　　「哼，不说就算了，搞什么神秘？我也问过纪攸茗，不过他一直说没有没有，根本啥屁都问不出来……」

　　焦珣猛然转回身来，脸色难看得吓我一跳，一不提防衣领就被他用力抓住，粗暴扯了过去。

　　「赵永夜，你是不小心吃得太饱又吃得太咸吗？根本不关你的事你凑个屁热闹？再惹我，我叫你把早餐都吐在这里。」他拳头抵在我左腹上侧挤压了下，凶狠威胁。

　　「……干，凶屁啊，不问就不问，放手啦！」我一颤，用力将他推开。「只是好奇问问而已，不知道我也不会少块肉，稀罕！」

　　受不了这人妖，翻脸跟翻书一样，简直就是一座火药库，而纪攸茗就是那引信。

　　「妈的，不知道阮苑森怎么受得了你！」

　　「呵，敢讲我？」他斜眼睨来，「我也很好奇啊，不知道我们家队长怎么受得了你！」

　　「你……」好像嘴里被塞进一颗大馒头，我所有的话瞬间全被堵死，一句都吐不出来。

　　似乎看到我一脸震惊样觉得很有趣似的，焦珣原本的坏心情又一下子好起来。

　　「抱歉抱歉，我之前太小看你了，看来不只是普通的流浪狗而已啊……恭喜你啰！赵底迪。」

　　恭、恭喜什么啊？混蛋！为什么他会知道……

　　「看队长最近满面春风的，你们进展到哪里啦？一垒？二垒？还是已经全垒打了？」

　　他把右手食指套入左手围起来的圈圈里，暧昧笑了一声。「队长那里不小，你的小花朵承受得住吗？」

　　「你……」我终于把看不见的馒头呸掉，握紧拳头大吼：「关你屁事！」

　　「哦，看样子是还没开苞啰？真是，队长动作就是慢呀。」焦珣夸张地叉着腰摇头叹息，看来似乎还打算继续玩我。

　　「我说啊──」

　　忽然他神色一凛，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望着远方某点。很快地又收回来，笑了一笑。

　　「我说，你真的是抽到上上签了。可不要太闹别扭，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样再完美不过了，还不知道好歹我就揍扁你。还有……顺便分点好签运给你学长吧。」

　　他往我身后指了指，挥挥手转身走掉。

　　我回头，一眼就看到正从停车场另一头走过来的纪攸茗，他却还在边走边东张西望找人。

　　「喂！纪攸茗！我在这里！」

　　他循声转过头，看见我在跟他招手，立刻眼睛一亮，含着笑走了过来。

　　「学弟，你怎么这么早到？刚才我看到你的机车还吓一跳呢！」

　　「反正睡饱了，就早点过来练习啊。」我随口答着，偏过头仔细把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怪了，既没长角，也没獠牙，两只脚好端端的都在，整个人就是一副小绵羊样，焦人妖到底在怕他什么？最后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算了……想也想不通，不管了。

　　「很好，看来你最近很有斗志喔！」纪攸茗没有发现我的异状，伸手轻拍了下我肩膀，笑得非常开心。

　　看到他的笑容，我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想了想后还是吞回肚里，直接拉着他闪到另一块球场练球。

　　在台湾就是这样，不管办什么活动都要拖拉一下，时间拖延是正常，准时开始才奇怪，演唱会、婚宴请客都是这样，今天的球赛也不例外。

　　等我们这队一路顺利过关，在准决赛对上焦珣那队时，都已经快四点半了。

　　焦珣果然没出现，临时代替他的人实力差了很多，阮苑森明显也没尽全力打，这场比赛很快就分出胜负，「枫淮王子队」（林柏取的烂队名）确定可以晋级决赛。

　　也许某人的护身符，还真发挥了那么点效用也说不定。

　　纪攸茗虽然跟焦珣「交恶」，跟阮苑森的关系却似乎还维持得不错，比完赛握完手，两人便站在一块儿讲话。林柏也过去凑热闹，聊到后来，反倒是他说话的时间最多。

　　我无聊地在旁边耍球，瞄了眼手表，有点沉不住气。

　　「喂！林柏，决赛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比？」

　　「主办单位还在做准备，应该快了吧。」他耸肩，掠我一眼。「你有事？可不准先开溜喔。」

　　「……没啦。」我闷闷回应，也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气死人，真是有够会龟！以为拎背时间很多吗？

　　好不容易等到比赛全部结束，我等不及颁奖仪式开始，拿了背袋转身就往外冲。

　　「夜仔！你要走了？」林柏在我背后惊讶地喊着：「晚上不跟我们去吃庆功宴？难得我要请客耶！」

　　「先欠着，下次再跟你讨！」

　　「啥？臭小子，该不会是赶着去约会吧？有异性没人性！我看错你了！」他继续嚷嚷，分贝之大八百里外大概都听得见，

　　绝对是故意的。

　　我脸立刻热起来，回头对他比出一枚中指，横下心加快速度跑离现场。

　　可恶！五点半了！

　　看来还是得迟到一下，我这一身泥土和臭汗不洗掉不行。

　　估算一下时间，从球场飙回家、洗澡换衣服、再飙去况寰安家，最多迟到个二十分钟，应该还说得过去……

　　直到我打开家门，看到玄关忽然多出来的男人皮鞋及女人高跟鞋，才发现我似乎把算盘打得太美好了。

　　「阿夜，你跑哪野去了？连手机都不接！亏老爸还特地在你生日这天赶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咧！」

　　八百年没见的老头牵着一个陌生年轻女人走出来，完全没看见我当场僵掉的脸，喜孜孜搂过女人，献宝一样地展示，「漂亮吧？来，打个招呼，这是你未来的新妈妈意涵。不过你可别真的喊人家妈啊，呵呵呵！」

　　他说着仰头大笑起来，怀里的女人跟着掩嘴娇笑。

　　妈的，我觉得我好像也快跟着「起笑」了。

　　这时老头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看了来电显示后，比个「你们聊」的手势，就自个儿走进书房去接听，留下我和女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女人朝我挤出笑容，脸上的粉厚得我都觉得害怕。

　　「那个……别一直站在这，进来客厅坐吧？」

　　「真好笑，这里是我家一声，还用得着你这个外人招呼？」我冷哼，越过她走进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回头，朝她一笑。

　　「阿姨，请问你几岁？」

　　「啊？」浓妆女一愣，僵笑着回答：「二……二十岁。」

　　我脸颊一抽，心里干声震天，表面还是继续维持假笑。

　　「真看不出来耶，阿姨你画老妆的技术真高超，我以为你四十岁了咧，阿姨。」

　　「哎，叫什么阿姨？真怪。」老头讲完手机回到客厅，正好听到我最后一句话，「意涵年纪大不了你多少，你直接喊她名字就行了，没那么多顾忌。」

　　老头大概大陆待久了，一口台湾国语居然也混入了北京腔，怎么听都四不像得好笑，可惜我笑不出来。

　　我冷眼看着那老不修搂着女人坐进沙发，两人卿卿我我起来，女人脸色本来还有些僵硬，很快就又被逗笑。

　　我重重一哼，转身上楼。

　　「阿夜，瞧你一身脏兮兮的，先去洗个澡，换正式一点的衣服下来，老爸已经在法式餐厅订了位，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庆祝你过十七岁生日。」老头说。

　　我鸟都不鸟他，回房间迅速地冲个澡，套上T恤和牛仔裤，披了件运动外套就下楼。

　　「这么快？」老头吓了一跳，随即发现不对，「怎么搞的，不是叫你穿正式点……喂！你要去哪？待会儿就要出门吃饭，你给我待着不准乱跑！」

　　「歹势，我另外有约了，没空奉陪。」

　　我快速穿好鞋子，正要扳动大门门把，忽然两手互击了下，回头笑得大大的对他说：「对了，多出来的位子，你可以找丘秘书一起去吃啊，她还可以跟阿姨分享怎么在床上榨干你的撇步，我想你们『一家三口』一定会聊得很开心的。」

　　「赵……赵永夜！」老头大吼，气得胡子都歪了。

　　「威而钢别吃太多唷，小心得马上风。拜！我走了。」我挥挥手，转身拉开大门。

　　「臭小子！给我站住！」

　　没想到老头居然还不放弃，光着脚丫就冲下玄关来抓我，我吃了一惊，被他逮个正着，两个人在门前缠斗起来。

　　老头体格粗壮，虽然年纪大上了两轮，我还是一时挣不开他。

　　「放手……死老头！不要抓我衣服！」妈的，刚抓好的头发也被他弄乱了！

　　「猴死囝仔，难得见一次面，还这么不给我面子！你再不听话，小心我把你打包到大陆去，什么篮球绿球，你都别想再碰！」

　　「干！你敢就试试看！」

　　我抓狂起来，一把挥开他的手，趁他还重心不稳扶着一旁鞋柜直不了身，我转身冲出去，摔上大门就开始跑，一直跑了好几条街才停下来。

　　「呼……呼……」

　　大概是跑得太急了，胸口忽然痛得厉害，痛到我几乎站不住，只好蹲下来扶着墙壁喘息。

　　不会吧，六点半！我瞪着手表磨牙。被老头这样一搅和，又害我浪费一堆时间，现在也不可能回去牵机车，身上又没钱包没手机……真的是气昏头了，竟然什么都没带就跑出门。

　　很好！这下如果七点前能到况家，就该偷笑了。只好先随便拦辆计程车，等到了那边再叫况寰安帮我垫钱……

　　嗯？奇怪……

　　我皱眉按住胸口，闭上眼慢慢吸气吐气。

　　这个胸痛是怎么回事？明明都不喘了，怎么不但没消失，而且还好像越来越痛……像是整颗心脏被人紧紧掐住似的。

　　老头娶小老婆这件事的打击造成的吗？不……他没那么伟大。对他我已经差不多心死了，死掉的心是不会痛的。

　　算了，没时间去想原因了。我咬牙忍着痛站起来，走到路边伸手招辆计程车，跳了上去。

　　「小伙子，你要去哪？医院？」问将阿伯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还没等我开口就主动说道。

　　去你妈的医院啦！

　　我瞪他一眼，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没了，说出况家住址后，背脊就无力地靠上沙发椅垫，抓着胸口等待那疼痛平复下来。

　　「赵永夜，你总算来了！」

　　计程车抵达时，况寰安人就站在他家门口，一看到我下车，立刻走过来抓住我手臂。

　　「歹势啦，我迟到了……不、不过你也不用站在门口当门神吧？」我咳了一声，抬眼偷瞄他没有笑容的严肃表情。

　　牢牢陷入我皮肤的手掌很冰凉，跟印象中的温热完全不一样。难不成他真的在冷风中从六点站到七点？可恶，是存心叫我更良心不安吗？

　　「你听我说……」他皱着眉开口。

　　「等一下，先帮我付个车钱，我忘记带钱出来。」我打断他，尴尬地比比计程车。「总之……说来话长，其实我也想准时到你家的，可是……」

　　况寰安一怔，看看我又看看车子，忽然把我刚刚关上的车门又打开，一把推我进去。

　　「喂！你干什么……」

　　我傻眼，不知道他是哪条神经接错线，接着他也坐进车里，劈头对问将说：「XX医院。麻烦请开快点，谢谢。」

　　「喂……况寰安！等等！干嘛去医院啊？」医院那种地方除了生孩子，还能有什么好事发生！

　　不是要开庆生会吗？那女人不是要跟况妈合作一个草莓蛋糕给我吗？人咧？东西呢？

　　问将阿伯回头瞥我一眼，一脸「看吧，果然还是要去医院」的欠揍表情。我狠狠瞪回去，他立刻识相地转回脸放下手煞车，车子往前飙了出去。

　　「抱歉，赵永夜，今天的庆生会可能办不成了。我爸妈和你妈现在人都在医院，我是特地留下来等你的。」

　　况寰安揉着眉心，朝我露出苦笑，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我右手，肤触还是微冷。

　　「你冷静点听我说……」

　　说完这句，他又沉默了，微皱眉陷入思考，似乎还没考虑好该如何开口。

　　喂，况寰安，你应该了解我吧？

　　冷静？那是什么？那是跟我最不搭的词，为什么我要冷静听你说？我可不可以不要听啊？

　　「你妈妈她……」

　　我茫然看着他，想要捂耳朵，抬起了左手，却不自觉放到了同侧的胸口上。

　　妈的，怎么又痛起来了…… 

　　「你妈妈下午来我家时，手脚和头上都有些伤口，她说是不小心跌倒擦伤的，擦擦药水就行了。然后她就跟我们一起做蛋糕、布置客厅，看起来都没异状，没想到到了六点半左右，她和我妈坐在客厅边聊天边等你来，聊着聊着，忽然就昏倒了，呼吸、心跳都感觉不到……」

　　「她头部受到剧烈撞击，血管破裂，照理说应该会当场昏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撑了那么久才倒下。这样等于是延误就医时间，现在她陷入重度昏迷，情况不是很乐观，什么时候可以醒来，很抱歉我们也无法确定……

　　「据我们调查发现，你母亲步行去你朋友家的路途中，曾跟一辆轿车发生擦撞，伤及头部、膝盖和手臂。肇事车主本来想送她去医院，她婉拒后，就自行离开……」

　　为什么要这样？

　　想惩罚我老是对你摆臭脸、口气不好、冷漠疏离，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打我骂我都好，踹我一顿也行，如果你做不来，就干脆不要理我，去过你自己的幸福生活。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惩罚我？

　　为什么……

　　「永夜……永夜？」

　　我猛然睁开眼。

　　会这样喊我的女人，也只有一个而已……她醒了？可以说话了？还是我在作梦？

　　我一下子坐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热热的温度很真实……女人却发出惊叫声，瞪大的眼睛对上我的。

　　「妈？」我有点恍惚地喊。

　　不，不对……眼前的女人太年轻了……五官像是像，但是……

　　「你是谁？」

　　我马上冷下脸，甩开她，看了看床铺周围。「在我房间干什么？还有，谁准你喊我名字？」

　　「我？我是意涵啊……」女人揉着被我抓红的手腕，一脸愕然委屈。「你爸叫我来照顾你……」

　　老头那个新欢？

　　我好像被雷轰到，震惊地瞪着她那张没化妆的素脸。

　　「臭小子，你都不记得了？」

　　老头走进房间，将女人打发出去，环胸瞟我一眼。

　　「你在医院大吵大闹，被你朋友制止，医生帮你打了一针镇静剂，我们才有办法带你回家。」他说着叹口气，「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如果人给你喊一喊就会醒来，这世界还需要医生吗？」

　　没了西装和发油，一身睡衣的老头看起来好像忽然老了二十岁。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没有顶嘴回去，只握紧拳头问：「妈呢？」

　　「昨天晚上动了手术，现在还在加护病房观察，听说这几天是关键期。」老头苦笑，「她丈夫、孩子也都在，老爸不好意思在那边待太久。」

　　我一听，没办法再坐得住，立刻翻身下床，换上外出的衣服。

　　「再多睡一会儿吧？」老头拉开我房间窗帘，天才刚蒙蒙亮。

　　我摇头，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

　　「我……」

　　准备走出房间前，我忽然停下步伐，半转过头清了清喉咙说：「……我这几天可能不会回来睡。」

　　老头「嗯」了声，在我床边坐下，支着下巴静静看着我。

　　「上次咱们父子这样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谁记得？你和妈离婚之前吧。」

　　「那真的很久了。」他笑了笑。

　　「有什么消息……记得马上告诉爸。」

　　「嗯。」

　　***

　　加护病房有固定的探望时间，在里头也不能待太久。我和妈的老公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默默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谁都没开口说话。

　　他以前就是对我一副冷淡脸色，妈出了事后也还是一样没变，我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我。也许恨不得想宰了我也说不定。

　　「赵永夜！」

　　听到这声音，我立刻转头站起。白色长廊的另一端，况寰安正挥手走过来，手上提着一篮水果。

　　我眼睛莫名一热，脚抬起就想跨出去走向他。

　　「这男孩子人不错。」

　　背后的男人忽然出声，我吓一跳，扭头过去看他。

　　「你交的如果都是这类型朋友，你妈妈也会比较放心。」他面无表情地，「她最担心的就是你。」

　　「哼……不要说得好像她在交代什么一样。」我一噎，不悦地抗议：「怎么会最担心我？不是还有你家那两个连五岁都不到的小鬼？」

　　「他们年纪虽小，可是比你乖多了。昨天他们顶多是哭，不像你几乎要把人家医院拆掉。」

　　他轻哼，朝走近的况寰安点了下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

　　「你也已经满十七岁，少冲动，成熟一点吧。」

　　「伯父，您要离开了？」况寰安走到我们面前，朝他躬身行了下礼。

　　「嗯，去上班。昨天谢谢你们家帮忙。」

　　「没什么……」

　　这老头转向况寰安的脸马上明显和缓许多，真是教人看了就不爽。

　　「你带这些来干嘛？」我瞪着他手上的水果，「她根本也没办法吃。」

　　「那就给你吃啊。」

　　况寰安坐下来，拿出一颗橘子开始剥皮。「你昨天被打了一针，现在觉得身体怎样？」

　　「还好……手脚有点酸软而已。」

　　我像是忽然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椅子上，呆望着白色天花板。空气中飘散着我讨厌的消毒药水味，和淡淡的柑橘香味。

　　「我好后悔。」我喃喃说。

　　况寰安没回话，剥了一片橘子到我嘴边。

　　我摇了摇头。「吃不下……」

　　「你该不会没吃早餐吧？不行，至少得把这颗吃掉。」他柔声劝着，硬把东西塞入我两唇之间。

　　我机械式动着嘴巴，食而无味地嚼着橘子。

　　「前天她打电话给我，说要来看我打斗牛。我为什么要拒绝呢？而且对她口气超差，很不耐烦……我说晚上生日会就可以见到面了，结果她忍耐的等了那么久，我还是没出现，她一定很失望……可恶，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她干嘛这么笨，被车撞了还硬撑着不去医院，生日会又不是今年才有，只要活得好好的，要办多少年都没问题啊……

　　「我好后悔，以前为什么老是对她那么凶？现在才想要好好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了……混蛋……偏偏要搞成这样，才知道后悔，有个屁用……」

　　况寰安一直没出声，静静地听我说，温热的手指不断揩掉我脸上水痕。

　　「妈的……都是你的橘子太酸了……」

　　他叹息，拉开我揉着眼睛的手，嘴唇轻轻贴了上来，将我的悲伤通通吮干。

　　***

　　况寰安家离医院近，这几天我晚上睡在他家，其他不用练球的时间，都待在医院。

　　反正也没心思做其他事情，就算不能进去病房探人，待在外面耗上一整天等消息，也没什么不好。我很快跟护士小姐们一一混熟，三不五时就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手术后过了几天，她的病情终于比较稳定，从加护病房转回到普通病房。

　　我待在她床边，开始练习用刀子削梨子、苹果，然后再把剩没多少果肉的水果吃掉。希望等到我削出一颗完美的成品，她也可以醒来吃到。

　　不过，她还是一直没有醒来。

　　***

　　日子慢慢滑过去，农历年过了，寒假即将结束，HBL八强赛也准备在高雄开打。

　　八强赛移师高雄举办是最近三年的事，好让南部球迷也可以到现场看球，枫淮篮球队按照惯例，会提早两天南下练习，以早点适应当地的球场。今年借住的宿舍刚好和协扬是同一间，他们也准备提早两天过去。

　　球队南下扎营的前一天，我在医院待到了特别晚，然后一路兴奋地骑车飙回况寰安家，飞奔进门。

　　况家习惯早睡，屋里一片漆黑，我尽量不出声的跑上二楼，况寰安的房间灯还亮着，我门也没敲，直接闯了进去。

　　况寰安正在床边整理行李，听到声响回头，直起身说：「赵永夜？我还在想你怎么这么晚还没……」

　　「她醒了！」

　　我一把扑抱住他，打断了他的话。他一下子没防备，被我撞得往后倒入床铺。

　　「什么？」

　　况寰安眨眨眼，随即听懂我在说什么，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搂住我。

　　「真的？你妈醒了？恭喜！」

　　「嗯……其实她也只是睁开眼几分钟，说了两、三句话，然后又没了意识，不过医生说，这是好现象……」

　　「太好了，刚好在出发的前一天，这样你也可以比较放心的离开台北了。」他笑着轻拍我的背。

　　「对啊，我跟她说，『喂，你儿子就要到南部去比赛了，好几天不能来，你好歹也醒一醒帮我加一声油吧？不然如果我在那里输了，回来一定第一个骂你！』结果她真的就睁开眼了……」

　　况寰安「噗」地一笑，轻叹：「你喔……」

　　他的脸上沾了好几滴从我脸上掉下来的水，他没擦掉，反而很认真地用手来回抹着我的脸。

　　「你妈说的没错，你真的很爱哭耶。」

　　「蛤？」我惊讶地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听她这样说了？」

　　「就你生日那天，我们边做蛋糕边聊天说到的。她说你从小就很爱哭，爱撒娇，偏偏脾气又暴躁，让她很头疼可是又特别放不下……」

　　「什么？靠！你听她乱讲！我哪有……」

　　他忽然翻身压住我，用嘴堵住我接下来所有的话。

　　我一颤，半闭上眼，两手不自觉抓紧了他背上的衣服。

　　可恶……我跟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奇怪关系的？我心里也很清楚，就算是再要好的哥儿们，也不可能这样频繁的接吻。

　　这个吻好像跟以往的都不一样，少了些熟悉的温柔，多了点陌生的霸道。吸吮我的唇的力道有点太大，几乎弄痛了我，加上他在上，我在下，我有一种被他重重辗压着嘴唇，好像坦克车辗压过人体那样野蛮的感觉。

　　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拥抱、他的体温。我忽然发现我正被他的气息重重密密环绕，每一下呼吸都充满他身上独有的清爽男性味道，嘴里也是。

　　危险……

　　这样的讯息刚闪过大脑，我还来不及推开他，身上一凉，长袖T恤就被他掀起，他的手伸进来抚摸着我的乳头。

　　「干嘛啦！有什么好摸的！」

　　他一松开我的嘴，我立刻抗议，想拉开他的手。

　　「又不是女人的『捏捏』，那个东西你自己身上也有不是吗！」

　　「所以？」况寰安笑着从我耳鬓上抬起脸。「我就是想摸啊，大不了等一下我给你摸回来，反正是一样的嘛。」

　　蛤？这家伙说啥……

　　我还在傻眼，他的手又滑过我肚子，往下面伸去，隔着裤子轻轻包覆住我那里。

　　「这个呢？我也不能摸吗？那上次在你家你那样对我，又是怎么回事？」

　　「那，那个是……」

　　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接着下身一凉，裤子也被脱掉了，弱点完全落入对方手中。

　　可、可恶……他粗糙有力的大掌和女人的柔绵小手完全不同，不过被握住搓个几下，我就觉得我快射了──

　　才刚想完，我两腿剧烈颤抖了下，居然真的就射了。

　　「咦？怎么这么快……」

　　况寰安好像也吓一跳，看看沾了满手的液体，又瞄瞄我垂软下来的弟弟，似乎陷入巨大的疑惑中。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仿佛连血管都要爆开，硬是抬起虚软的腿踹他一脚，大叫：「我这个叫正常！像你那样『冻』那么久都不射，才根本是变态！」

　　「好啦……」他一脸莫名其妙地揉揉胸口，「你干嘛那么生气？」

　　「哼！因为是第一次被男的摸，我一时没防备才这么快的！」我气炸，绝对拒绝和「快枪侠」这名号沾上任何一点关系。「不信去问问和我上过床的女人，保证每个都对我的持久力满意得不得了！」

　　「喔──这么厉害？」

　　况寰安那声「喔──」长得让我有点毛骨悚然，我一吓，理智一下子全部回笼，不过说出去的话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

　　靠，我干嘛自掘坟墓啊？！我僵躺着，简直想咬掉自己舌头。

　　他安静地盯看着我，看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忽然微微一笑，握住我膝盖往两边分，整副身体覆盖了上来，与眼神不断闪避的我近距离互视。

　　「算了……以前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嘴上是这样说，行动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再次落下来的吻又狠又重，几乎让我不能呼吸。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终于放过我嘴唇转而攻向我脖子，我才有办法把我的疼痛叫喊出来……虽然嘴巴也差不多麻木没感觉了。

　　至于挣扎，是完全不敢。因为压在我腿上的巨大硬物，实在是太明显了。

　　像一只会吃人的猛兽趴伏在那上头似的，我满身满头的汗，连颤抖一下都怕会惊动到它。

　　「等、等一下……」我忽然发现不对，急忙用力去推脖子上的头。「不行啦！那边不可以咬太重！混蛋……你这样咬，要我明天怎么跟别人解释啊！」

　　没有半点常识的白目在室男！以为我可以穿着高领衫打球吗？

　　带着一脖子的草莓印去高雄，不用林柏酸死我，邹老头大概就会先把我给打死了。

　　况寰安抬起脸看我一眼，抿了下唇，总算抽开了上半身。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接下来的动作，立刻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况、况寰安，不会吧……你真的要进来？」我低下头，惊惶地看着抵住我那里的可怕东西。

　　「太……太大了啦……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慌得整个语无伦次。

　　吓！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说着说着好像又胀大了一点？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差点没昏倒。

　　「放心，我会尽量轻一点的。」他又搓揉起我那根，试图让我放轻松。

　　妈的……都是要插进来，怎么「轻」啊？这个死在室男，光会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如果明天我没办法走路，难不成他要来枫淮代替我练球吗？

　　「不行……我还是用手帮你好了……啊──」

　　感觉弟弟又快不受控制地射了，我急忙想坐起身，他正好往前动了下，那根怪物就这样顶进我身体里面，没了一大半进去。

　　「啊──啊啊……」

　　天啊……好痛……痛死了！怎么会这么痛啊！

　　我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单个音节，不断抽气。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况寰安咬牙忍耐的表情也逐渐看不清楚，不知道是剧烈的疼痛造成的，还是我的眼睛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出水了。

　　「赵永夜……忍着点……」

　　体内的东西微微拔出一些，我听见他低喃了句「对不起」，随即下身一痛，又被狠狠撞了进来。

　　「啊、啊！呜……嗯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哪里轻了！

　　说话不算话的王八蛋、背信小人！混帐况寰安！可恶……还一直顶个没完！

　　我不断呜咽着，叫喊着，拼命捶打他，想要把他推开。眼泪疯狂地大把大把涌出来，整张脸像是泡在了水里面。

　　而他只是紧紧抱住我，不断亲吻我，抚摸我，舔去我的泪，在我耳边重复说着对不起。

　　另一个他却继续往我体内激烈撞击着，一下一下来回挺动，久久都没有停下来…… 

　　隔天一大早，天气晴朗，枫淮篮球队一行人集合在校门口，搭学校准备的中型游览车南下高雄。

　　「欸，夜仔啊，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不会是昨晚害怕到睡不着，躲在棉被里哭了一夜吧？来，过来给葛格惜惜！」

　　林柏一上车，一双利眼扫到刻意坐在角落的我，立刻大声嚷嚷起来。

　　「惜你老母啦！」

　　我气得牙痒痒，抓起用来遮脸的杂志丢过去。这个死痞子，只要被他逮到，他绝对不放过任何可以糗我的机会。

　　台北到高雄路途这么远，拿牌出来在车上打是一定要的，邹老头在前面跟领队和助理教练聊天，也没怎么管后头的情形，游览车才开上高速公路没多久，车里就已经闹翻天。

　　「赵赌圣，你转性了喔？怎么不来参一脚？」前锋吴秾朝角落的我扬扬手里的牌，一脸纳罕的喊。

　　平常说到打牌，怎么能少了我赵赌圣？可是……

　　「歹势，昨天没睡好。你们玩啦，我补个眠。」我倒在座椅里无力的挥手，翻个身面向窗外。

　　车子的椅垫很软，可是我坐起来还是很不舒服，偏偏又得坐上四、五个小时，只好一下子用左边屁股坐，一下子用右边的，姿势很怪异，连我自己都快看不下去。

　　啊啊──气死人了……

　　好想做某人的小草人来钉在树上，用铁锤狠狠的敲，死命的敲，把他下面那根敲得稀巴烂！

　　「喂，大白天的装什么死？」不识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旁边的椅垫跟着一沉。「你那个来了喔？」

　　「林柏，嘴炮可以趁现在多打一点，等拎背复活，你就知死。」我倒在椅子上恶狠狠瞪去一眼。

　　「明明一副虚样还耍狠？路边的小鬼都不会怕你啦。」林柏往我脸颊上捏了一把：「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虚什么？光是哭不会连嘴巴一起肿吧，臭小子，比赛当前还敢乱搞！」

　　他说着，忽然一把掀开我上衣，吹了声口哨。

　　「靠，咬成这样，你新交的妞还真不是普通辣，方不方便借我玩一次？」

　　「放手啦！」我吃了一惊，用力甩开他把衣服拉回去。

　　「紧张什么？不是妞也没关系啊，反正我跟你一样男女通吃，只是我不当零号，你那个『妞』肯在下面吗？」

　　林柏顿了下，看我整个人一震，霍地坐直身体瞪他，立刻扬扬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笑。

　　「果然，我看就觉得这齿痕不像是女人咬出来的，还真的给我猜中啊？」

　　「你……」我整个噎住，从头凉到脚。林柏这个人的可怕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可是……

　　干，难怪枫淮老流传一句话，惹龙惹虎，就是不要惹到背号五号的林柏五。

　　「放心，我不会传出去。跟男的玩只是新鲜，要是被女生知道你是双插头，就不愿意给你上了。」林柏笑嘻嘻的：「话说回来，怎么看你应该都是被捅的那个吧？」他右手食指伸入左手搭的圈圈里，用力戳了几下，嘴巴还发出配音。

　　「谁！谁被……你不要乱讲！」死林柏！非要说得这么白这么难听吗！看过这么多人比这动作，就他比的最猥亵！

　　「改天记得介绍给我认识，居然可以让我家的小暴龙对他献出屁股，这家伙了不起。」他啧啧摇头。

　　介绍？介绍个头啦！

　　「厚，就跟你说没──」我无力抗议，话说没一句就被打断。

　　「我是不清楚啦，听说那里被插其实也挺有快感的？」林柏拍着我的肩，一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

　　「不过夜仔，还是要小心点……跟男的玩玩就好，不要沉迷过头，对女人反而勃起不能，那就糟糕了。」

　　***

　　「赵永夜！你搞什么？给我认真一点练习！别以为头两天比赛不用上场就可以打混！」

　　投篮连投几十个不进，就算是中乐透也没这么「好运」。邹老头已经在旁边气得冒烟了，随时会喷岩浆出来。

　　我「喔」了一声，慢吞吞运着球到下一个投篮定点，有气无力的抬起手臂──

　　「咚！」

　　球在飞了个拋物线后，直接掉在地上，连篮框都没沾到，好个篮外大空心。

　　「赵永夜，下来！」邹老头立刻火山爆发：「去绕球场跑三十圈，二十分钟内给我跑完！」

　　「跑就跑。」我嘟囔，回过头，正好看见纪攸茗张大嘴呆掉的模样。

　　「纪攸茗，这个面包送给你，谢谢你平常的招待。」说完我都佩服自己，这种时候居然还开得出玩笑来。

　　「学弟……你还好吧……」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只是担忧，简直是惊恐了。

　　「切，这么容易受影响，早知道就不要跟你说些有的没的。那些话是故意说来欺负你这单细胞脑袋的，不用当真，OK？」林柏摇头，走过来拍我屁股一记，压低声音说：「身体真的不舒服，就下去休息不要勉强。」

　　我瞪他一眼，他无辜挑眉，只听见他前半段话的纪攸茗立刻皱起眉头。

　　「什么？柏熏，原来又是你……」

　　「赵永夜！」

　　邹老头在旁边瞪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我摆摆手，没再搭理他们，乖乖走出球场跑步去也。

　　邹悦琳拿着计时表跟过来，站在旁边看我跑。我哼了一声：「干嘛，还放心不下派你来监视我？」

　　「随便啦，做做样子给我爸看而已，你要跑几圈跑多久，我都不会管。」她冷冷的说。

　　喔？这妞跟我一样心情不好？

　　我好奇瞥她一眼，想起她跟她老爸好像从上个月就呕气到现在。果然是父女，脾气一样臭。

　　虽然她这么说，我还是咬牙忍痛把老头交代的统统跑完，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似的，连一圈都没少。

　　跑完脚都软了，膝盖一阵一阵的发抖，好像……好像昨天被人射在里面之后……一样的反应。

　　……靠，不会吧？

　　这个念头才动完，我不敢置信的低头往下面瞪去，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双颊，抓来毛巾慌慌张张遮住转身就往外冲。

　　「赵永夜，你去哪？练习时间快结束了──」老头在背后大吼。

　　举办HBL八强赛的体育馆，这两天会轮流开放给各个学校练习，枫淮分配到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只有短短两小时。

　　「厕所啦！」我头也不回的吼回去。

　　五分钟后，我铁青着脸从厕所走出来。

　　不敢相信……从打出来到清理完毕只花这么短时间，就算是对着无码片弄也没这么快！妈的我是真中邪了不成？还是得了。

　　「一牵扯到某人就会变快枪侠症」？

　　越想越心烦，眼见都快四点了，我索性不回去看邹老头脸色，在体育馆里面乱晃起来。

　　经过体育馆侧门时，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子挡住我去路。她们拿着相机和笔记本，满脸兴奋的伸长脖子往门外探头探脑，吱吱喳喳个不停，不知道在搞什么飞机。

　　正想叫她们闪开，让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其中一个女孩先注意到我，拉了拉身边的同伴小声说：「咦？是枫淮的赵永夜耶。我也满喜欢他的，要不要过去找他？」

　　「不要啦，他看起来好凶，我会怕……」

　　「不会啊，我觉得他很有个性。算了，我自己先去试试，如果可以的话你再来帮我。」

　　女孩直接走到我面前，说：「对不起，可以跟你合照吗？我是你的球迷。」

　　什么？原来是这个啊。这种事我在台北遇过好几次了，没想到高雄也有。除非正值我输球后心情差，不然我通常不会拒绝。

　　「可以啊。」

　　那女生看我点头，立刻转身朝她同伴比个「YA」，要她来帮她拍照，随即挨过来环住我手臂。

　　一股女孩子的香气袭来，我一愣，感觉手肘顶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据经验判断应该有C罩杯。

　　我皱起了眉，没动也没推开。

　　奇怪……为什么一点爽的感觉也没有？以前遇到这种自己送上门来又姿色不错的豆腐，我还跟她客气？应该早就一口吃下去了啊。

　　拍完照，那女生又拿出笔记本要我签名。我随便画个符，她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撕下来给我。

　　「我叫琪琪，如果你比完赛会留下来多待几天，可以找我出来玩。」她朝我眨眼一笑。

　　我有点傻眼。没想到这女的一副清纯样，其实行事这么open。

　　又有几个女孩子过来找我合照签名，我照单全收。本来还不懂她们到底挤在门边干嘛，等我越过她们头顶，看到外头刚驶进来的协扬校车，立刻就明白了。

　　妈的……竟然忘了，等枫淮练习完，接下来就是协扬的练习时间。

　　我直觉想马上转身走开，两只脚却好像粘在地上一样，一步都抬不起来。

　　「这些女生很多都是来堵况寰安的，我同伴也是。不过他太乖了，不是我的type，我喜欢坏一点的，协扬的球员里面我就比较喜欢焦珣。」琪琪在我旁边笑着说。

　　乖……？你说谁乖啊！？

　　他如果真的「乖」，我现在屁股也不会痛成这样！你们都被骗了！醒醒吧！

　　我在心里怒吼，眼睛直瞪着门外。

　　协扬的队员陆续从车上走下来，过了一会儿，女孩子们一群骚动，只见况寰安一边回头跟人谈笑一边走下阶梯，后面跟着焦珣、阮苑森和一个很漂亮的长发女生。

　　「讨厌！这女的果然又跟来了！」琪琪跺了下脚。

　　「……她是谁啊？」我瞇起眼。这女生真的正，协扬我是不知道，不过摆来枫淮绝对可以当校花。

　　「协扬的假经理。」

　　「啊？」

　　他们一下车，几个比较胆大的女孩子立刻离开门边，围了过去。

　　况寰安微微一怔，还没开口说话，那长发女生马上走出来挡在他们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女生又一脸失望的走回来。

　　「我就知道会这样。」琪琪冷哼。

　　「听我在协扬的朋友说，篮球队目前根本没有正式的经理，杂事都是一年级在处理的。这女的仗着自己是况寰安的青梅竹马，老是以协扬的经理自居，其实什么事都不做，整天光跟着况寰安跑。我看她根本就以为自己是况寰安的女朋友！」

　　「靠……」这啥小？真是越听越火大！我握紧拳，一指用力指向那家伙，转过脸咬牙切齿瞪她：「那混蛋到底有什么好，这么多人哈他？你们是眼睛脱窗喔！」

　　琪琪惊讶的看着我，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挽住我的手臂。

　　「干嘛？吃醋啦？别这样嘛，跟他比起来，我就比较喜欢你啊！」

　　「恶，少来──」

　　我才不信这轻浮女人，正想甩开她，没想到眼睛一抬，刚好就隔着一堆人头和我食指指的那家伙四目对上。

　　我浑身一麻，几乎不到零点一秒就弃械投降，收回手指很孬种的连倒退好几步，让门沿遮去他的身影。

　　「咦？赵永夜！你要走啦？」琪琪莫名其妙的喊。

　　嘘，别喊啦！

　　「你喜欢的类型我刚好就认识一个完全符合的，下次有机会介绍给你！」我随便拿林柏出来搪塞，转身逃之夭夭。

　　***

　　离开体育馆后，我们又去当地别的球场继续练球，吃过晚饭再练，九点多才回到宿舍。

　　枫淮和协扬各据宿舍同一层楼的两头，中间有道门隔开，两边走廊末端各有一间大型公共卫浴。房间是两人一间，还不算太拥挤。

　　我和吴秾分到一间，行李整理差不多后，食量大的他又拿出泡面继续嗑，整个房间都是泡面味。我受不了，干脆拿了衣服先去洗澡。

　　反正只有男生在，我习惯性的想先在房间脱下汗湿的运动衫，衣服都拉起来了才发现不对，连忙又盖回去。

　　好险吴秾低头只顾吃他的泡面，什么都没看见。就算看见了，这胃袋也没林柏十分之一的敏锐脑袋。

　　不过我还是顾忌，悻悻然走去公共浴室，进了其中一间淋浴间才开始脱衣服。

　　可恶，真不方便！

　　也不管旁边就有人在洗澡，我边用力刷洗身上的斑斑点点，边大声问候起某人的十八代祖宗，把满肚子快发霉的国骂都晾出来晒一晒，才觉得舒坦一点。

　　「干！排队等你上的女人那么多，去找她们啊！没事来惹我干嘛！拎背行情本来也好得很，结果全被你害得……干干干！」

　　洗到中途，一不小心抓得太用力，结果肥皂滑出手，滚到了隔壁的淋浴间去。因为有水声，我确定那间有人在。

　　「歹势，隔壁的，帮忙一下！把肥皂从下面丢回来给我。」我关掉莲蓬头，隔着一道墙喊。

　　墙那头的水声也跟着停下，却迟迟不见肥皂滚回来。

　　「喂……隔壁的？哈啰？还活着吗？」

　　我还在疑惑，隔壁的门就「呀」一声开了，三秒后，我的门上响起「叩叩」两声。

　　干嘛？不用这样特地送来给我吧？这家伙真怪。

　　我莫名其妙的把门打开条缝，手掌朝上伸出去，没想到却被一把抓住手腕，门跟着被一股力道扳开，格得我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手还被对方握着，绝对在湿滑地板上摔个四脚朝天。

　　「干……」搞啥！？

　　火大的抬起眼，一看清对方是谁，我霎时呆掉了，就算被十道雷劈到都没这么痴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缓缓的，门在那副高壮的赤裸身躯后头「喀」一声阖上，那声清脆轻响同时也惊醒了我。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我涨红脸，拼命往角落缩去，慌乱的想找什么东西来遮身体，却反而把自己牢牢困在墙壁和他之间，简直就是一只躺在老虎面前等着被一口吞掉的肥羊。

　　「况──唔！」

　　一道水柱随即从头上哗啦啦淋下，淋得我睁不开眼，嘴唇也被封住。

　　混……混蛋！他疯了吗，在这种随时会有人进来洗澡的地方做什么！

　　那家伙把莲蓬头开到最大，有力的双臂紧紧箍住我，在热水冲刷中反复亲吻我的唇，舌头撬开牙齿深入再深入，强硬的在我嘴巴里舔弄，翻搅，吸吮。

　　我被吻得手脚发软，满鼻满脸都是水，根本没办法呼吸，一直到肺中的氧气快被压榨光了，才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起来。

　　「嗯、嗯──！」混帐！想杀了我吗！

　　踢打半天，那家伙总算从我口中退出，改而亲吻我眼睛鼻子。

　　我在水柱中闭着眼大口大口喘息，整个人虚脱，真的有一种被彻彻底底洗过嘴巴的颤栗感觉。

　　他把水关掉，抬起我的脸继续轻吻着我，柔和了许多的力道，把我唇上的水一一吻干。不断有水流下来，他也就不断的吻。

　　妈的，该不会想这样亲到天亮吧？

　　我还在混沌乱想，他忽然松开我，抓下莲蓬头打开热水，往我有点冷掉的身体上冲了一阵，拿起肥皂开始在我身上搓泡泡。

　　「干嘛啦……」

　　担心被忽然走进来的人听见，我压低声音嘟囔，拍掉他故意往我乳头上揉的粗糙大拇指。

　　还是不太习惯这样光溜溜相对，我有点别扭的别开身体，背对着他，他也就顺势刷起我的背来。

　　「奇怪……」我咳了一声。「你怎么会跑来这里洗澡？」

　　「那边的热水坏了，晚一点我队友们也会过来洗。」

　　我悚然一惊，根本不敢想象那场景，才想转过身趁四下无人把他推出去，他忽然又冒出一句：「下午那个站在你旁边的女孩子是谁？」

　　我一愣，随即用力握紧拳头。很好，我都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我新欢。」

　　「什么？」他的手指沿着背滑下来，微微陷入那条沟里。

　　「没……没啦，只是来找我照相的女生，我也不认识她啦！」

　　他嗯了声，像是接受了我的解释，指头却还留在那沟里打转。

　　「那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个长发女生呢？」我立刻回击：「她又是谁？」

　　「长发女生？喔……你是说小萱。」

　　小萱？哼……喊得真亲热啊，好一对青霉猪马！

　　「小萱家跟我们家是世交。你问她干嘛？」

　　「拎背看她长得正，想追不行吗？」

　　「行啊，先过我这关。」他手指一下子往沟隙深处戳去。「我检查合格，再让你追。」

　　「喂！不要摸……」我慌得想去抓他手，却抓不住，当他按住那一点时，我差点惊叫出来。

　　「你这里还痛不痛？」他低声问。

　　「你在问废话喔？」我火气立刻直直冒：「你自己拿球棒往你屁股塞上一夜试试，隔天不就知道了！」

　　他低笑起来，很有耐性的继续往我那边揉压，手指浅浅滑进去一点，又退出来，一次一次缓慢深入，一根一根逐渐加大。

　　沾了泡沫的溜滑微刺感，更让我忍耐不住，被刮搔得好像连心脏都要跳出来。

　　「喂……况寰安……你还想干嘛……」

　　我抖着声音问，已经很明白这家伙一副无害外表下，其实什么无耻事都干得出来的「真面目」。根本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他那里一定早就硬得不象话了。

　　……因为我也是。

　　「拜托你脑袋醒一醒，想想这里到底是哪里……」我喘着息无力说：「你不要脸，我还要好不好？」

　　「一次就好了。」他在我耳边轻轻劝哄，修长的手指一根根退去，换另一样更巨大许多的东西抵上来。

　　我脖子一缩，躲开他的鼻息，下半身却躲不掉。

　　「你的『一次』根本不准！哪有人一次动那么久的？」根本抵人家三次了！

　　「我会尽量轻一点……」

　　「轻你妈个头！你还敢讲！」一听到这句，我更是气炸。「我才不会上当！你讲的话要是能听，猪都会飞了！」

　　「你头两天不是不用比赛吗？好啦……让我进去一次就好……我想进去你里面……」

　　他低声软语，从背后揽紧我，不断轻吻我脸颊发鬓，下身若有似无的摩挲着我那里。

　　我浑身颤抖得厉害，恨不得转身大骂他一顿，又想一把推开他逃得远远的。

　　「那……那那那你不准射在里面！」我闭上眼，忍住羞耻说。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这个……不敢保证……」他的语气似乎相当为难，顿了顿后说：「我会帮你掏干净的，跟昨天一样。」

　　「混蛋──！」我脸热得仿佛可以炸油锅，一把挣开他怀抱：「没得商量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你要是还敢插进来就试试看，我宰了你！」

　　我在他圈起的小小空间中勉强翻过身来，把他推出去，戒备的盯着他。

　　他却摇摇头，忽然抬手遮住我的嘴，另一手比了食指抵在自己唇上。

　　「干嘛……」

　　「赵永夜？你还在洗喔？」

　　门外随即响起吴秾的叫喊声，我大吃一惊，霎时慌了手脚。伸直了挡在况寰安胸前的手一松，立刻被拂开去，露出致命的大空隙。

　　高大的身躯马上抓准机会又压上来，拉起我一只大腿架在他手肘上，隐密的地方登时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他动了下腰，腿间抬起的巨物精准对住那小洞。

　　「不……」

　　我才发出一个音，随即警觉的咬住自己嘴唇，愤恨的瞪着他，全身都在簌簌发抖，那里也不断抽搐。

　　他朝我笑了笑，往我嘴上轻啄一口，抵在我那里的硬物慢慢画着小圈，似乎还不急着有进一步动作。

　　「赵永夜？赵永夜？奇怪，不在吗……可是也没看到他回房间啊。不会已经去阿凡房间打牌了吧？」

　　吴秾喃喃自语，接着进了隔了两间的淋浴间，「叩」的放下脸盆，窸窣几声后，水声就哗啦啦响了起来。刚好盖过我被一下子贯穿到底发出来的抽叫声。
　　像况寰安这样性能力强又有感情洁癖的怪咖，如果一直「在室」就算了，一旦让他知道情欲滋味，被他盯上的家伙就等着倒大楣。

　　而那个「被盯上的倒楣家伙」，真的就是我吗？

　　到现在，我每天睡觉醒来，忍着腰酸腿疼茫然呆看天花板，都依然觉得不敢相信。

　　两天练习过去，一直到HBL准决赛正式开打，我脚还是有点酸软，抬不太起来。反正头两场比赛我也因为被罚禁赛不能上场，只好干瞪眼坐在旁边，边揉着腿边看其他队友在场上奔跑取分。

　　切，越看越闷……

　　「赵永夜，你又要跑去哪了？」邹老头一双火眼金睛马上逮到准备开溜的我。

　　「侦察敌情啦！」

　　我背起装着V8摄影机和脚架的大黑袋，跑到体育馆三楼另一个比赛场地，正好遇上协扬和滨中的比赛即将开打，两边球员正在休息区做准备。

　　况寰安也已经换好球衣，和他队友们围成一圈听教练交代事情。

　　我在四楼的观赛台角落架好摄影机，对准球场，就看着他发起呆来。

　　以前不管是看录影带或在现场观赛，我都只注意球员在场上的球技表现和战术运用，很少去管其他东东。直到最近，我开始会注意一些小地方，也因而发现不少事情。

　　况寰安管教学弟的方式，出乎我意料的严格，比对我凶的时候还要凶。以前他曾经训我「篮球场不是你家」，那时板起的严肃脸孔，我想他学弟们一定不陌生，因为天天都可以在练习或比赛中看到。

　　不过当学弟有好表现时，他也会主动大力赞美，用动作和笑容给他们打气，或是请大家喝饮料。我看协扬的一、二年级们，几乎个个都对他们的队长死心塌地。枫淮的学弟们也很服从林柏的「管教」，但两者的感觉又完全不同。

　　况寰安和几个同年级队友的好交情，就更不用说了，想到他居然把我们的事都说给那对「夫妻」听，我就忍不住火大。

　　他和教练的关系也很好，常常代替他宣布事情或下决定。

　　对球迷，他的态度反而谨慎很多。听说就算那个「假经理」不在场，他也很少会答应其他女生要求合照或签名的要求，总是以一句「我只是打球的学生」来打发，让很多球迷失望而回。

　　这家伙究竟是温和，还是冷酷？

　　我支着下巴，看见「假经理」递了一瓶水给他，他摇头，回头指指球员席和远方的饮料箱，似乎是要她去把饮料搬过来分给队员们。她沉着脸，甩甩长发转身就跑开了。

　　「喂，人家好歹是正妹，你也怜香惜玉一点吧……」我喃喃说。

　　平常连一块饼也要一片片亲自剥给我吃，结果现在连帮「经理」搬个饮料都不肯……

　　我绝对不承认我看到正妹吃瘪，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爽。

　　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就算不是会攻击人的老虎，也绝对不是一只温驯家猫。

　　第二天比赛，协扬高中对上枫淮家商。

　　宿敌再一次对决，枫淮的一号控卫却悲惨的没办法上场，反倒是协扬的当家控卫焦人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居然不顾纪攸茗也在，从头到尾打完全场。

　　据说是这几天两校「合宿」，两人终于说开了什么的样子。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就是枫淮再一次输了。八强赛到目前为止，战绩一胜一败。

　　这场比赛看得我胸中一股闷气无处发，剩下最后一分钟时终于坐不住，转身走出体育馆。

　　比赛在晚上进行，我边踢着石子，边往另一头黑蒙蒙的树丛走过去。本来想绕过树丛就走回来，没想到……

　　「悦琳，不要这样，你这样想不开，会让你爸爸和我都很为难……」

　　「为什么为难？我有哪点不好？你不是也喜欢我吗？就因为我还未成年，还是你上司的女儿，所以你就为难了？」

　　哇靠，这是在演哪一出戏？

　　我整个傻眼，躲在树丛后拉开一些枝叶往里头瞧。

　　助理教练石翔影和那个恰查某邹悦琳？

　　天啊！他们……应该不是在练习演话剧吧？

　　只见两人又拉拉扯扯的说了几句，邹悦琳忽然蹲下来掩脸哭泣。有预感再待下去不妙，我悄悄转身，正想蹑步开溜，没想到一不小心踩到枯枝滑了下，石翔影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了。

　　「谁？」皮鞋击地声传来。「……赵永夜？」

　　我只好又回过身，尴尬的朝一脸僵硬的他「嗨」了一声。

　　「呃……我刚好在这附近散步……」

　　「抱歉，让你看到这些事情。」石翔影很快恢复镇定，叹了口气。

　　「请你帮忙保密一下，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还有永夜，可以麻烦你帮我送她回宿舍吗？我得先回体育馆去，邹教练那边我会去说一声的。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这……好啦。」他都这样请求了，我也只好答应下来，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

　　目送他离开，我搔搔头，无奈走到邹悦琳旁边，拍了她肩膀两下。

　　「好了啦！别哭了。起来！我带你回宿舍。」

　　她又抽噎几下，才站起来垂着脸跟在我后面，一路上都不说话。

　　没看过她这个样子，我翻了下白眼，头皮一阵发麻，还是比较习惯她平常那副毒舌辣椒样。

　　「石翔影都三十几岁了，你没事干嘛看上那种老头啊？」我忍不住说。

　　「像你这样的小鬼我才看不上咧。」她也低着头回了一句。

　　靠，这女人说什么？我当场一把火飙上来。

　　「我们同年纪，我是小鬼，那你又算啥？」

　　「也是小鬼啊。」她没有声音起伏的冷冷说：「所以他才没把我当回事，在他眼中我只是小孩子。」

　　「是喔……那叫人给你开个苞，就可以转大人啦。」我嘿嘿一笑，随便提个馊主意。

　　「有啊，我试过了。我要他抱我，结果被他赶了出去。」

　　啥？如果我嘴巴有水，一定当场喷出来。

　　「拜托，你想害他犯罪喔？当然不是叫你找他！你可以找其他更有经验的，不然做做样子也好，看他会不会生气，就知道他对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啦！」

　　邹悦琳沉默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说：「赵永夜，没想到你脑袋有时也满中用的嘛。」

　　「好说。」

　　我额上青筋一跳，勉强大人有大量的把她这句话当作赞美收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等球赛结束以后，我会过去找你。我想要来真的，不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啥？」我慢半拍，才听懂她在说啥，吓得倒退三步，「干嘛找我？你疯了喔！」

　　「你不是女人经验很丰富？而且反正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交的朋友都很单纯，没有符合条件的，想来想去就你最适合。」

　　更！开什么玩笑！

　　「妳可以去找林柏啊，他的经验绝对比我更丰富！」我再次把林柏端出来当挡箭牌。

　　「林柏熏？」邹悦琳皱眉，啐了一声。「才不要，我讨厌他。而且他很精的，太麻烦的对象他不玩，我是教练女儿，他才不会碰我。」

　　「那、那你也别来找我！我也不想碰妳！」我连连摇手，像在挥瘟神。

　　这女人真可怕，都把我吓出口吃来了。就算要乱搞，我也宁愿去跟小婕搞，邹悦琳这难养查某我才不想碰。

　　「为什么？只要不是丑女，你以前不是都来者不拒的吗？我好歹也是校花票选前三名，又不会要你负责，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说……你有交往的女朋友了？」

　　「没……没啦！」我一口否认，差点咬到舌头。

　　「那你干嘛变得这么胆小？还是你年纪轻轻就得了早泄或不举，不敢给人知道？」

　　「邹、悦、琳！」我一字一顿大吼。

　　「干嘛？我又没耳聋，喊那么大声做什么？被我猜中，所以你心虚了？」她叉着腰斜眼睨我。

　　妈的……这臭女人实在有够欠揍！也只有她敢这样惹我！

　　「好啊，你也不要光出一张嘴，有种就来找我，只要你自动自发脱光衣服张开腿躺在床上，拎背就上到你爽！」

　　***

　　「赵永夜？」

　　我抬起整颗埋进手臂里的头，无力瞄去一眼。

　　况寰安正提着运动背袋，从体育馆的方向走回来，看到我独自坐在宿舍门口旁边的石头上，一脸惊讶的走近。

　　「你怎么了？」

　　「没啦，不小心说了蠢话，有点后悔而已。」我闷闷的说。

　　不过……也好啦！反正把话说这么绝，邹悦琳那女人应该就吓跑了，不会再来烦我。

　　「啊？」

　　「没事、没事。」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忽然想到刚才的比赛，立刻沉下脸。

　　「哼！走开！刚把我们球队打败的家伙，我暂时不想看见。」

　　「什么，原来你在气这个？」况寰安一愣，摇头笑了起来。

　　眼角瞄见他的队友们也从后头陆续跟上，我正想扭头走人，他突然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我咬牙瞪他。「我不会去的！」

　　「我会一直等。」他微笑着我。

　　可恶！厚脸皮！

　　我恨恨横他一眼，转身跑进宿舍。

　　***

　　十点在宿舍屋顶见面……

　　即使回到房间，温柔的声音仍在脑中反复回响。忽然有一种非常真实的正在跟这人频繁幽会的心悸感，明明比赛正打得紧张，我却……

　　那句话的热度仿佛从耳垂、耳根、脸颊，一路感染到全脸，我偶然瞥见桌上小立镜里映出的那个家伙，陌生得简直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立刻火大的用力把它放倒，整个人忿忿躺平在床上。

　　哼……不知道那没羞耻心的混蛋又要对我做什么，也不知道屋顶够不够隐蔽……

　　我胡思乱想着，蓦地感觉那热度又从脸沿着胸部，一路往肚子下烧，连忙从床上跳起来，抓了衣服就往浴室冲去。

　　***

　　只要隔天有比赛，况寰安就保证不会做到最后，也保留了我的体力。

　　不过就算我拒绝用嘴巴帮他服务，他还是可以花招百出的，用我身体其他部分解决他那坚强到不象话的欲望，不禁让我严重怀疑，这家伙真的是才刚破十八年在室之身的前任纯种处男吗？

　　总之，自从我禁赛令解除后，多了我的枫淮也立刻恢复原来的雄风（这绝对不是我在臭屁），一路连胜到底，最后就以六胜一负的成绩，和七战全胜的协扬一起进入最后的四强决赛。

　　枫淮篮球队原本预计比赛后在高雄多停留一天的，不过我先脱队，比完第七天赛程的当晚就和况寰安搭火车回台北，先去医院看过妈，然后再一起回到我家。

　　老头得知老妈身体有好转，就又回大陆去了，这天也没排佣人上班，所以整间屋子都是空的。

　　从一进门，我就被他压倒在客厅沙发上，一路做到浴室，又做回房间床上，像疯了一样，我数不清他在我体内体外释放了几次，更记不清我自己的，直到他把我放进注好热水的浴缸里清洗，我都还迷迷糊糊，连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不太确定。

　　「你这个不知道节制的混蛋……再这样搞下去……我会被你搞到短命……」

　　我背靠着浴缸双腿打开，闭着眼喘息，任由他将手伸入水面下，在那个吃了他一堆东西的地方来回掏弄。

　　「对不起……因为连续比赛七天，都没办法进去嘛。」

　　他慢吞吞的说，把我下面清理干净后，又倒了洗发精在我头上，十指轻轻搓揉。

　　「头转个方向。」

　　他低声说着，让我头靠倒在浴缸边缘，用调小的莲蓬头热水慢慢冲掉我满头泡泡，不沾半点到我眼睛或脸上。

　　妈的，简直舒服得不象话，那些把我抓得哇哇叫的发廊小姐都该去跳楼了……

　　「不过接下来就要开学了，是该收敛一点。」

　　真的？我抬起千斤重眼皮，非常怀疑的瞄他一眼，然后就在他轻柔的手劲动作下，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赵永夜！」

　　在车棚停好机车，我哼着歌甩着钥匙正要进家门，背后忽然响起的女生声音，就把我的好心情一下子全部清空。

　　「干，你还真的来了。」我狠狠瞪她：「我可以叫你滚吗？」

　　「怎样，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我可是很有种，就看你有没有。」

　　唔──气死人！明知道这查某故意在激我，偏偏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想了一下，最近刚开学不久，况寰安正在忙推甄大学的事，今天也会待在他家念书不会过来这里，干脆趁今天把这团麻烦帐一次解决掉好了。

　　「进来！」

　　我踹开大门，头也不回的径自走进去。

　　她也跟了上来，我大步走向房间，转身拽住她直接往床上一摔。

　　「好啊，既然你有种，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环起胸，冷冷看着她。

　　邹悦琳脸微微一白，从床上坐起身，伸手解了两颗衬衫扣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奇怪，我实在搞不懂你在凶什么。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想找个体会性经验的对象，而你是我仔细考虑后觉得最适合的人选……

　　「以前的你有艳福送上门来，才不会是这种反应，我也听你好几个枫淮的炮友说，你已经很久没找过她们，难道你真的不……」

　　「闭嘴！关你屁事！」

　　我脸忍不住热起来。这死女人，还敢去探听我？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邹悦琳说着又解起了扣子，「我都来到这里了，你可不要让我空手而回，不然我就到学校去宣扬你不举的事实。」

　　她脱去衬衫裙子躺在床上，抿着嘴一脸倔强的看着我。

　　「妈的……你这疯女人！」

　　我咬牙切齿走向她，被她惹得半点理智不剩，脱了衣服、解开裤子，想也不想就直接覆了上去。

　　半小时后。

　　「呜……呜呜……」

　　「喂！够了没？别哭了啦！」

　　搞屁啊？刚才气焰还那么高的家伙，现在抱着棉被缩在床上，眼泪鼻涕掉个不停，活像刚被强暴了一样。

　　妈的，女人心哪是海底针？根本是海底的一只变形虫！

　　勉强安慰几句，邹悦琳还是一直哭不理我，我受不了的抓抓头，翻身下床，把掉了一地的胸罩、衣服捡起来丢回她身上。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现在又来哭哭啼啼什么？」真正想哭的人是我好不好？更！莫名其妙遇到这种衰小事。

　　「这样整我你满意了吧？衣服穿好了就自己滚回去！那么哈石翔影的话，你干脆在他饮料里下春药好了，反正那是你和他的事，别再把我扯进去！」

　　我干脆把褪到膝盖的裤子直接一脚踢掉，光着身子走到衣柜前拿了毛巾，打算进浴室冲澡去晦气。

　　背后的女人哭声终于停了，窸窸窣窣穿起衣服来。穿没多久，她忽然尖叫一声，把我吓一大跳。

　　「干嘛？鬼叫什么……」

　　我回头，很不爽的瞪过去，看到邹悦琳抱着身体缩进棉被里，也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我手一抖，拿着的毛巾登时掉了下来。

　　干……糟了……他怎么来了！？

　　「大门没关，我觉得很奇怪，就直接进来看看。」况寰安很快给了我解答，缓缓走进来，弯身把一只袋子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我妈又煮了一大锅甜汤，我带一些过来给你。」

　　他脸上很平淡，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淡淡的。就是这样让我觉得更可怕，从头到脚都开始在发冷打颤，心脏狂跳得好像要痉挛起来。

　　害啊……这种状况，要我怎么解释……？

　　根本怎么解释都不对，只会越描越黑……

　　「那个……赵、赵永夜，我先走了……」

　　僵到极点的空气被邹悦琳的蚊子声打破，她很快在棉被里穿好衣服，披头散发的下床，低着头绕过况寰安匆匆离开房间。

　　死女人！说来就来，话走就走，进门还不关门，我他妈的被你害惨了啦！

　　「她是谁？你新欢？」况寰安盯着我，忽然问。

　　「不……」我别开眼不敢和他对视，脸不可抑止的热了起来。「怎么可能……她是我们队上的经理……」

　　「经理？」

　　他轻声重复，空气又静默了一会儿。

　　「赵永夜，我说过吧？乱骂脏话，就洗嘴巴。那乱跟人发生关系呢？要洗哪里？」

　　「呃……洗……洗……」

　　他慢慢走过来，朝我逼近，全身光溜溜的我气势上就矮一截，不断踉跄后退，很快被他逼到墙角，动弹不得。

　　「回答不出来吗？那我来告诉你吧。」

　　他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毛巾，忽然一只手臂伸过来就把我整个人拦腰抱起，像扛布袋一样扛进浴室。

　　「不！不要……况寰安！放开我！」

　　我吓呆了，过了几秒才回过魂，在半空中拼命挣扎起来。

　　他还没加入篮球队前练过很多年武，力气非常大，平常根本看不出，但一旦他发起怒来，「粗暴」两字都还不够形容那一半恐怖。

　　「呜！」

　　被狠狠丢进浴缸，我痛得一下子直不起身，两手马上又被抓起来高举过头，用毛巾直接绑在莲蓬头的开关上。

　　「喂！你做什么！？」

　　我惊愕的用力摇晃着被吊起来的手腕，他好像还不满意，又拿来几条毛巾，轻松抓住我不停乱踢的两条腿，从膝盖弯折起来，大腿小腿压在一起分别牢牢绑住。

　　我傻眼，被迫像青蛙一样两腿大开，完全没有保留的面向他。他坐在浴缸边缘，眼眨也不眨的直盯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这画面猥亵得连看过一堆变态日本片的我都看不下去，全身簌簌抖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

　　「妈的……你从哪里学来这种绑人的方法……啊！」

　　双腿间一阵冰凉，我倒抽口气，他竟然拿冷水莲蓬头直接对着我那里冲！还把水压调到最强，强大的水柱直接打在我最脆弱的地方上。

　　现在天气正冷，房间里又没开暖气，冷水全成了冰水，大把大把往我下半身冲去，我冷得受不了，牙关猛打颤，拼命缩起身子，被绑死的脚却怎样也合不拢，本来就垂头丧气的小弟弟现在更是缩成了一团，整根冻到僵掉。

　　「……疯了你……」

　　我咬牙，勉强从牙缝间挤出话来。

　　「好啦……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你满意了没？停手啦！」

　　「你要道歉，也要看我接不接受。」他冷冷的说，关掉水，微温的手握住我凉透的那里。

　　我一颤，好像电流通过一样，整个委靡掉的东西竟然在他手中跳了一下。本来以为就快冻坏的器官，居然这么容易就复活了。

　　「啊……」

　　粗糙的手搓了几下后，微微松开，更温热、湿滑的东西包覆了上来，我震惊的看着那根东西慢慢没入他嘴里，到底后又慢慢滑出来，湿热舌尖往顶端舔了一下。

　　我「呜」一声缩起身体，几乎光是这样就快受不了。

　　可恶……根本没技巧可言，和以前帮我吹过喇叭的女人完全没得比，怎么会……

　　光是看他舔我我就快射了，何况他含住我开始积极动作起来，我闭起眼睛拼命忍耐，可是那根没用东西根本不听它主人的话，撑没几秒就在敌人嘴里肿胀起来，颤动个不停。

　　「嗯……唔……不、不要再吸了……啊──！」

　　我大叫一声，即将泄出来的那刻，竟然被一把狠狠掐住根部，那残忍的手不断收紧，掐到硬是将那股热流又逼退回去，还不肯放开。

　　我痛得不断吸气，眼泪一下子全飙出来。

　　「呜……放手……」

　　我睁开眼瞪他，一片模糊中，看不清楚他脸上表情。

　　「况寰安……你这个大混蛋……太过分了……」

　　「过分的人是谁？你不要搞错了，我的神经没有粗到看到你跟别的女孩子上床，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等完全软下来，他才松手，拿莲蓬头又往那里哗啦啦冲起冷水，重复起刚才的折磨。

　　「我们在一起一个月了，也接吻、做爱了很多次，你以为我对你做这些事，都是在跟你开玩笑吗？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因为喜欢这个人，我才会想要去亲他、抱他、牵他的手？

　　「除了你之外，我没碰过别人，也不会想要去碰。但是你呢？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就把这东西随便放进别人的身体里面，看来洗上一百次都没用……真正该洗的，应该是你的脑袋才对。」

　　他说着，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倦意。

　　我一怔，止住了泪呆呆的看着他。他却不再看我，忽然关掉莲蓬头，在浴缸里直接放起热水，再把我身上绑着的东西统统解开。

　　「况……」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去，我抓住浴缸边缘，虽然身体被热水逐渐包围，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好冷，好冷……

　　***

　　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来找过我，而「老虎老鼠」的铃声也没再响起过。因为我已经把那首歌改成「没筋男」的专属来电铃声。

　　既然他不鸟我，为了赌一口气，我当然也不肯主动去找他，每天就在家里、医院、学校三个地方跑来跑去。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也越来越焦躁，心中一把火越烧越旺。

　　混帐！他到底还要气多久啊！？

　　好吧，就算是我的错，但是我都道歉了，也被他那样整过了，他还想要怎么样？难不成要我下跪跟他磕头赔不是，他才肯原谅我？

　　开什么玩笑！

　　「永夜。」

　　「嗯？」

　　我没有抬头，继续心不在焉的削着手里的苹果。

　　自从妈恢复的情形越来越好，我削水果的技术也越来越进步，一开始在她面前露一手，还把她吓了一大跳。

　　「妈妈好久没看到寰安来了……他最近功课很忙吗？」

　　刀子一滑，左手指尖不小心划破点皮，血差点沾到了果肉上。我立刻把那只手指弯进掌心里压着，装做没事的继续削果皮。

　　「嗯……他喔……是很忙啊，高三生嘛。篮球决赛也快开打了。」

　　「真的？什么时候？」

　　很好！成功引开话题。「下礼拜四开始四天。」

　　「咦？那快到了啊。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在那之前出院……」

　　「算了吧！别肖想了妳。」我抬头瞪她一眼：「给我乖乖待在这里看电视转播就好。」

　　她微微一笑，张嘴吃下我切给她的一小块苹果，慢慢咀嚼。

　　「好吃吗？」

　　即使看她点头还是不能相信，我也切了一块给自己吃。

　　明明一点都不酸，还挺甜的，不过我嚼着嚼着，不知怎么胸口忽然就莫名酸了起来，连带眼睛也一起怪怪的。 

　　「永夜亲自切水果喂妈妈吃，妈妈觉得好幸福。」她又吃了一块，笑着说。

　　「少来……」我不太自在的咳了咳。受不了，这女人撞了头后，怎么说话就越来越肉麻了。

　　给人这样宠着，当然幸福。这样的幸福，我也有过……

　　虽然我老是没自觉，也从来不知道珍惜。

　　「妈妈还在猜，你跟寰安是不是吵架了？」

　　我还在出神想事情，她就忽然冒出一句绝句，把我狠狠吓一跳。

　　「呃，没有啊……干嘛这样想？」

　　「没啦，随便猜猜的。没吵架就好……大概是太久没看到他，开始有点想念了……对了。」她说着，从旁边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雨伞。

　　「这是寰安的妈妈上次来忘了带走的，本来想交给寰安带回去，不过又一直遇不到他……永夜，你下次去他们家，就顺便拿去给你况伯母吧。

　　「你况伯母真有福气，寰安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温柔细心，老实稳重，妈妈真的很喜欢他呢。」

　　我没说话，又拿起一颗苹果，用力削了起来。

　　哼……气死人，是怎样？大家都拼命捧他！

　　温柔细心……个头啦！什么细心，根本是心胸狭窄！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老实的好男孩」对你儿子做过什么事啊？

　　「可惜小筑年纪太小了。」她叹着气，「妈妈如果有个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女儿，一定要让他做我女婿……啊！永夜？你怎么了？切到手了吗？来，给妈看看……」

　　可恶！可恶──气死我了！

　　***

　　当天下午，我拎着雨伞，骑车来到况家门口……的附近。

　　运气不错，我在况家对面街角才埋伏了半小时，就看到况妈提着菜篮准备出门，连忙走出来，装作不经意的迎了过去。

　　「咦？小夜？好久没看到你了！」况妈一看到我，立刻露出比平常更耀眼的招牌太阳花笑容，「妈妈身体好点没有？」

　　「好多了……」我后退一步，伸长手朝她递出雨伞。「那个……我是来还你这个的。」

　　不确定某人是不是在家，我不敢靠况妈太近，免得一不小心又被拖进去。

　　她「喔」一声，边掩嘴轻笑边道着谢收下。

　　「小夜，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呀！有没有想吃什么？小安安一群篮球队的朋友来找他，我还在烦恼该做什么点心招待呢。」

　　原来他在家？我一吓，连忙摇手。

　　「不、不用了！我还有事……」

　　先别提我本来就打定主意他不来找我，我也绝不去找他，再说还有他那些难搞队友在，我这一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对了，就煮薏仁汤好了！」况妈击了下掌，似乎很高兴这么快就决定好要煮什么。「刚好小萱也在，女孩子爱美又怕胖，吃这个最适合。不过小夜不用担心，你那份我会记得煮甜一点的，呵呵！」

　　她朝我挥挥手：「那况妈妈出门啰！门没有关，你直接进去就好！」转眼人就走得不见踪影。

　　受不了，这位老妈还是一点都没变！我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翻个白眼，回过头瞪向那道大门。

　　这样听来，里面正好聚集了一群我此刻最──最不想看到的人物。我大可直接把门关上，转身走人就好。

　　可是……

　　一步、两步，手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慢慢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况家客厅很大，一边有几个小鬼在玩耍，另一边一群男生围着电视在看球赛录影带。两边都很吵，没人注意到站在玄关的我。

　　仔细一看，电视萤幕上放的正是枫淮复赛对上协扬的那场，也就是我发生一堆不顺、气到想海扁裁判，结果被罚禁赛三场的那场超鸟比赛。

　　再仔细一看，一群男生中夹着一个长发女生，她坐在况寰安身边，抱着一盒洋芋片在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伸了一片到况寰安嘴边。况寰安看也不看，张嘴就吃了下去。

　　女生笑了，柔美的侧面看起来真的非常正。

　　我心中一震，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在这里待下去。

　　慢慢往后退了两步，转身面向大门。只要再走两步，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而且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踏进来……

　　「赵葛格？」小鬼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死小孩！叫那么大声干嘛……我僵了一秒，感觉背部瞬间变得沉重无比，根本不敢回头，立刻拔腿就跑。

　　冲出况家大门，还被路边的水沟盖给绊了一下，我一路逃命似的跑到停车的地方，坐上了机车，在身上乱摸一通，却一时找不到机车钥匙放在哪个口袋。

　　「干！」

　　我用力捶了下仪表板，正想跳下机车再跑，背一紧，就被人从后头牢牢抱住了。

　　「放开！」我紧咬牙根，努力用最冷的声音说。

　　想暴动挣扎，想转头狠狠送去一拳，可是环住我的家伙好像有吸星大法，光闻到那股久违的气息，我就全身发软，连手都抬不了，别说其他。

　　妈的……赵永夜你这个没有用的卡小……没救了你！

　　「不放。」他温热的脸颊贴上我的，叹了口气。

　　「爱哭鬼，怎么又在哭了。」他喃喃低语。「你这样叫我怎么……」

　　「妈的……是谁害的……」

　　实在太丢脸了，我呜咽出声，索性让它一次丢脸到底，反正我还有什么丑态这家伙没看过。

　　「你不是不想理我了吗？还假惺惺的追出来干嘛……回去啊！回去跟你的小萱美眉继续卿卿我我啊！」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将我转过来，一脸不解的看我。「小萱？干嘛扯到她……我什么时候跟她卿卿我我了？」

　　「明明就有！还不承认！」我愤慨的伸手往他嘴角一揩，将上头的一丁点饼干碎屑展示给他看，「物证都还在咧！她这么甜蜜的喂你吃洋芋片，下次是不是换你喂她『那里』吃别的东西？哼！」

　　「赵永夜，再胡说八道，我就在这里洗你的嘴巴。」他警告的瞪我一眼，皱眉回想了下，摇头，「我专心在看电视，眼睛都盯着萤幕，根本没注意是谁拿洋芋片给我吃。如果不是你提，我大概连吃下去的是什么都不记得。」

　　「少骗肖！」我压根不信。「她人就粘在你旁边，你怎么可能会没注意到？想找借口也别找个这么拙的！不过就是比赛录影带，又不是什么A片，什么东西可以让你看得这么入迷……」

　　我忽然张着嘴顿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况寰安也没吭声，只静静看着我。

　　我脸一下子红起来，别开了头去，忽然一阵口干舌燥，胸热心跳。

　　「就跟你说我跟小萱只是从小认识，根本没什么，你干嘛不信？我又不是你。」

　　沉默暧昧的持续一会儿，他缓缓打破，神色复杂的揉着我还没干的脸颊。

　　「那你呢？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她不是都怀孕了吗？」

　　「蛤？你说谁？」我愕然抬头。

　　「你们经理啊。」他面无表情的瞥我一眼。

　　「对啊……她是中大奖了，不过那干我屁事？又不是我的种！」

　　我有点惊讶，这件事在枫淮造成不小骚动，一堆人议论纷纷，没想到连协扬那边都传过去。

　　「不是你的？」况寰安比我更惊讶，看到他的反应，我马上知道他到底在误会什么了。

　　对齁，邹老头把他外孙的爹是谁这消息完全封锁住，连篮球队的成员都没几个知道。我会知道……当然是因为我勉强也算幕后「功臣」之一。

　　「靠！你白痴喔！自己在那边乱想什么，怎么可能会是我的种！」我涨红脸，握紧拳头大叫。

　　如果他是因为这原因一个多月不理我，妈的……那我一定要去邹悦琳那死女人的婚礼上放炸弹！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跟她上过床？」

　　「那、那是她激我的，我根本不想碰她！而且也只脱了衣服，我才没动到她一根寒毛！」

　　「真的？」他拧眉，还是有点怀疑。「我看到你们衣服都脱光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

　　「这……是有做做样子的亲一亲、摸一摸，不过我手才往她下面摸去，她小姐就哇一声哭出来了！而且……而且……」

　　我脸红脖子粗的「而且」半天，忽然一咬牙，学那个「席丹」用头壳往他胸口撞去，撞完就落跑。

　　跑没几步，腿比我长上那么一丁点的况寰安很快追上来，一把揪住我强行往来的方向拖回去，根本不顾这是在大马路上。

　　「况……况寰安！放手啦！不要拉我……」

　　一看到他家大门出现，我吓得挣扎得更厉害，扳着他的手抵死不肯继续前进。而他不过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我马上就噤声乖乖不动了。

　　「你要自己走进去，还是我扛着你到二楼？」

　　可恶……卑鄙无耻的大混蛋！

　　我头低得不能再低，不去看客厅一眼，跟在况寰安屁股后面小媳妇一样的匆匆走上阶梯。可惜没办法连耳朵也一起盖住──

　　「队长，用力把敌人干──掉吧！冠军就是属于我们的！」

　　妈的臭人妖！

　　我脑中立刻上演了一百种让他「去势」的方法，包括用剁的、用辗的、用炸的、用烤的、用酱油腌、用硫酸淋、用电击棒电、用钉书机钉……

　　「这提议听起来还不错。」淡淡的声音忽然钻进我一片腥风血雨的脑袋里。

　　我悚然一惊，立刻回神瞪他。

　　「你……你敢！」

　　「虽然你没做到最后，但你的确有那个意思，也的确抱了她，亲了她，摸了她吧？」

　　「呃……那是……」我僵住，任由他拉过我的手，在每个指头上轻轻一吻。

　　「看来需要好好彻底洗一洗的地方，好像还不少呢。」

　　他微笑着，将石头一样的我推进房间，然后无声阖上门，「喀」的落了锁。

　　「对了……『而且』什么？你还没说完。」

　　「……」

　　「说来听听，这次做完就让你休息。」

　　「混……混帐……啊……你、你这样……撞……不停……啊、唔……叫……叫我怎……说……啊……啊啊……」

　　「你明明还能抱怨、骂人啊。」

　　他低笑，把无力趴伏在他书桌上任由摇晃的我翻转过来，举起软泥一样的两脚放到他肩头上，往我体内更有力的挺刺。

　　我偷偷紧握住那里的手也暴露在他眼前，被一把拂了开，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刚硬的下身狠狠一撞，顶端立刻汹涌冒出浆液。

　　「嗯──」

　　我紧咬住唇闷叫一声，脑袋只剩一片强光扫过后留下的空白。

　　许久之后回过神，发现前后都是一片湿透，他正抽来面纸慢慢仔细来回擦拭，我抬手掩住几乎烫手的脸，气到眼泪都流出来。

　　「可恶……这、这根混帐东西……根本就把你当主人了……在女人面前就装死，连头都不抬一下……我还能播个屁种啊……

　　可恶！可恶……」

　　「……原来如此。」

　　他笑出声来，抱起我坐到桌前的椅子上，拿来外衣盖上我赤裸的肩背，一下一下的拍着。

　　「永夜。」他轻唤。

　　「你叫我什么？」我倏地放下手，抬起头瞪他。

　　「你名字啊。我叫我喜欢的人名字，有什么不对？」他张臂将我拥入怀中，在我耳边低喃：「我以后都这样叫你，好不好？」

　　我脖子一缩，闭上眼，将湿热的脸埋进他肩窝里。

　　「……随便啦，反正嘴巴长在你身上，我哪管得着……」

　　他低低一笑，贴着我脸颊的胸膛随之起伏，和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不知道为什么，光这样听着，就教人觉得格外安心。

　　况寰安……这家伙始终是个认真坦率的人。率直中有着细腻，温柔却不滥情，体贴的时候，贴到你心坎里去，发起怒的时候，也教你凉到了脚板去。

　　「……要找我也会找个好男人，帅气、体贴、个性好、够man、性能力又强，像你这种，只适合当『炮友』。」

　　「干，这种『好男人』哪天你遇到了跟我说一声，我马上转性当gay……」

　　逐渐模糊的脑中忽然闪过当初跟小婕的对话，我一惊，整块头皮都发麻起来。

　　想不到一时乱打的嘴炮竟然「成真」，我无言了。靠，果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不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真实例子吗？

　　奇怪，一个是人人夸赞到舌头干掉的好男孩，一个是连本人都不得不承认的，照理来说，应该是我可以把他吃得死死的啊，怎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我可得好好想一想……

　　──全文完 

　　这年的夏天，特别炎热。

　　蝉鸣声绕耳不去，梓齐国中体育馆旁的一排凤凰花树，也比往年怒放。

　　这一年，焦珣、纪攸茗和阮苑森，正准备升上国中三年级。

　　「喂！你听说了吗？男生宿舍要趁放暑假的时候，整个拆掉重建耶！」

　　「耶？那我们篮球队怎么办？暑假照样要集训练球，总不会要我们睡体育馆吧？」白天练球已经够操了，晚上还没有地方睡？双重虐待啊！」

　　「学校的意思是说，希望住本县市的人回家睡，每天通勤；住在外地的就先委屈一下，反正体育馆有淋浴间和冷气，他们也会提供睡袋……」

　　「啥？总之就是要我们睡体育馆嘛！怎么这样？我要抗议！抗议！」

　　……

　　梓齐国中是历史悠久的篮球名校，校方一向非常重视这项运动，每年皆会用心四处招募新血，所以球员都是来自不同县市的各地好手。他们离乡背井到外地打球念书，晚上就睡在学校提供的免费宿舍里。

　　但这回宿舍大举改建，暑假仍得留在学校练球的球员们，势必将被迫搬离一段时间。

　　学校高层在听取过球员意见后，经过数次考虑，提出了以下的解决方案： 

　　由校方出面替未成年的学生做担保，在学校附近租短期房子，等工程结束后，再搬回来。这期间的房租和水电费，全由校方负担。

　　当然，这种「优惠方案」只适用住外县市的同学，而且……

　　「喂，暑假你就搬来跟我一起住吧！」

　　期末考结束后的打扫时间，三班的焦珣跑到九班的教室，揪住窗边正埋头擦玻璃的瘦削男生，劈头就道。

　　「咦？阿珣。」男孩吓了一跳，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你找到房子了？真快……」

　　幼软黑发剪成中规中矩的三分平头，衬得本来就很娃娃的五官更显稚气。焦珣受不了的狠捏一下那张小小却颇有肉的脸，道：「以前讲过了吧？我家在这附近本来就有一间公寓，两房一厅，平常是我哥在用。不过他工作忙，很少待在那里，七、八月刚好又要出国，所以你可以暂时搬过来，这样就不用看学校脸色啦！」

　　美其名说要帮学生支付所有租屋费用，却又处处设限，还要提出相关证明文件、填写报公帐用的单子……麻烦死了，他才不干！

　　「啊……这个……」男孩搓搓发疼的脸颊，有些迟疑的笑了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哥哥啦……」

　　「麻烦什么？他人根本不在。两个空房，我们一人一间刚好。」

　　「呃……我还是觉得……」

　　「喂，我哥那间可是位于顶楼的高级公寓，离学校又近，我也不会跟你收房租或水电费，你还有什么不满？」焦珣眯起一双猫眼，看穿这家伙一定有话藏着没说。

　　「纪笨蛋，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还不快招！」

　　纪攸茗一惊，身体抖了一下，脸也迅速的泛红。

　　「没、没有啊！」

　　「少骗我。」这小子根本不是撒谎的料，还敢关公面前甩大刀！「我数到三，你再不说，哼哼哼……」

　　「纪攸茗，工作做完了吗？该去看房子了，和房东约好五点。」

　　一道阴影忽然笼下，伴随已经变声完成的低沉少年嗓音。

　　两人都是一愕。尤其焦珣，在听懂对方说的话后，原本就特别白晰的脸庞更是褪尽血色，阴森森直朝满脸尴尬黑线的纪攸茗逼近。

　　「原、来、如、此……你已经跟『他』讲好要一起住了喔？」焦珣吊着两眼狠瞪纪攸茗，左手抬起，食指指向站在身旁那人的鼻尖。

　　混蛋……他忍不住从眼角斜去一眼。

　　因为期末考停止练球，已经将近半个月没见上面，怎么这家伙好像又长高了？他是三餐都灌牛奶外加啃骨头吗！

　　「那我算什么？自作多情的鸡婆白目？一头热自嗨阿花？」

　　「不是的……阿珣……我……」纪攸茗本来就不擅言词，这时一急更是什么话都挤不出来，只挤出一头冷汗。

　　「不用凶他。你想跟他一起住，我没意见。」低低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给我闭嘴，来路不明的转学生。」焦珣阴着脸把手收回，两眼只看着纪攸茗。「你们打算租的房子在哪？我也要去看。」

　　「啊？可是……」

　　「你来干什么？你又不住，少来碍事。」

　　「叫你闭、嘴！我不是在跟你说话，闪边去！」焦珣恶狠狠的道，一把推开不断插话的路障，扯了手上还拿着抹布的纪攸茗就走。

　　「等、等一下，我窗户还没擦完……」

　　「明天再擦！」

　　「阿珣……」

　　无奈的哀唤在一双厉眼横来后，消匿无踪。

　　「……有够凶。」

　　阮苑森皱起一双浓眉，望着那道有点像女生的背影。脸也像女的，不过个性完全叫人不敢领教。

　　脾气温和的纪攸茗怎么会有这种朋友？简直像被惯坏的任性少爷。

　　若不是作为篮球队一员，他早就一拳打歪他的脸，哪还会跟他废话这么多。

　　***

　　「喂，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焦珣双手叉腰站在约五坪大的房间中央，一脸嫌恶的环视四周，嘴里一样样的挑剔：「小不拉叽的，一个人住都嫌挤；没冷气没沙发没电视，家具全都像用过几十年一样破烂，地板还有龟裂……拜托，你们怎么找到这种鬼屋的？连学校宿舍都比这里好N倍。」

　　「可是租金两人分担下来很便宜，离学校又近……我觉得环境还不错，虽然旧可是整洁，卫浴、厨房都有附，没有你说的那么糟啦。」纪攸茗小声的说。这里两人住刚好，一人住就稍贵了，不符合学校要求。

　　「你住我那边，也离学校很近，而且不用花学校的钱。」焦珣哼道。

　　纪攸茗不答腔，只神色为难的觑了身旁男生一眼。

　　「再说，这种木板隔间，根本阻隔不了什么声音。」焦珣敲敲墙壁，冷笑道：「万一隔壁刚好住了对情侣，你们晚上就别想睡得安稳了。」

　　「咦……为什么？」

　　「你真的不懂？」焦珣挑眉。「因为──」

　　「这里只租给男生住。」始终静默不语的阮苑森忽然插口。

　　「呵，都是男的又怎样？也是有可能遇到啊，说不定还更『吵』咧！」焦珣斜眼睨他。

　　「欸……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纪攸茗犹在状况外，睁着眼茫然看着气氛诡谲的两人。

　　「再吵也比跟你住安静，聒噪的家伙。」阮苑森冷道。

　　焦珣闻言，微微一怔，漂亮的眼随即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阮苑森没搭理他，径自起身，提起背包道：「看够了吧？纪攸茗，你决定如何？」

　　「啊？这个……我……再让我考──」

　　「话说在前，如果你不跟我一起租这里，我就不去暑假的练习了。」

　　「什么？这……不行啊！」纪攸茗大吃一惊，没料到他居然会这么说。

　　怎么可以不来练球，暑期特训规定全部队员都要参加，谁敢缺席，一定会被教练赶出篮球队的！当初他好不容易才央求到苑森入队……

　　「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住这里……」他嗫嚅着，垂下眼不敢看焦珣的脸色。

　　「那就这样说定。我有事先走了，麻烦你跟房东说一声。」

　　阮苑森点点头，即使情势陡转，还是一张冷淡的扑克脸，开了门便头也不回离去。

　　房间位于四楼，老旧的公寓当然没有电梯，他走向楼梯口，正要举步下楼，忽然左肩一紧，被人从后头抓住背包，硬是阻住步伐。

　　「姓阮的，你是什么意思？」焦珣咬牙怒瞪他：「竟敢使这种贱招！你不是说过他想跟谁住，你都没意见的吗？」

　　「我反悔了。」阮苑森格开他的手，缓缓道：「纪攸茗跟不跟我住，我根本不在乎，不过如果他去跟你住，我就有意见。」

　　「为什么？干你屁事啊！？」

　　「不想让你称心如意罢了。」他面无表情回视那张五官像女人，神情却无比凶狠的脸庞。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看你不爽。」

　　***

　　纪攸茗和房东说完话后，出来已不见阮苑森和焦珣两人，只好自行先返回学校宿舍。

　　期末考刚结束，大部分学生都在忙搬家的事，整栋宿舍人来人往、闹哄哄的。他独自坐在一楼大厅，焦急的等了一晚，终于看到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连忙冲上前去。

　　「苑森，你和阿珣后来……啊！」一仰头，他马上惊叫出来，看见对方的脸上明显有挂彩痕迹，手上还裹着纱布。

　　「你、你怎么受伤了？难道是和阿珣……」

　　「他先动手的。」阮苑森冷道，摇头推拒他想来搀扶自己的手。「我没事，皮肉伤而已。」

　　「可是……」纪攸茗不安的瞄着泛红的绷带。他有点怕见血，不敢直视。

　　「不用那种表情。」阮苑森拍了下他的额头。「不然等你看到那家伙，岂不是要哭出来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阿珣受的伤更重吗？怎么这样……有话可以好好说，为什么要打架？苑森──」纪攸茗哀叫，像陀螺一样在比他高了一截的少年身旁团团乱转。

　　「别管这个了。行李收好没？去搬下来。」阮苑森不理他，虽然他有时会觉得容易为别人的事担忧焦急的纪攸茗，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我跟打工的老板借了台小货车，现在停在外面，趁今晚一次把家都搬好吧。」

　　「小货车？」纪攸茗疑惑的重复，放下抱着头的手，往门外一看。

　　不远处的空地上真的停了辆两人座小货车，常用来搬家的那种。路灯下映出的驾驶座是空的，车旁也不见人影。

　　「喔……你老板真好，还来帮你搬家……」他有些迟疑的收回目光。「那个……怎么没看到他人呢？」

　　「你想太多了。」阮苑森径自往楼上走，道：「车子是我自己开来的。」

　　「咦？怎、怎么可能──」他瞪圆了眼，不敢置信。「你……你会开车啊？」

　　「方向盘一握就会开了。」阮苑森淡道，继续往前疾行。

　　「真的？好厉害喔……」纪攸茗佩服的惊叹，想想又觉不对，「可是……我们国中生还没成年，没有驾照，怎么可以开车？这样不是会被警察抓……」

　　「闭嘴。」

　　阮苑森回眸狠瞪，紧跟在后的纪攸茗肩膀一缩，立时噤声。

　　「车子只能外借两小时。快搬！」

　　「好、好好好……」

　　有车子的确节省不少时间，加上两人的东西都不多，还有阮苑森一人几乎可当三人用的力气，这趟搬家很快就结束了。

　　阮苑森开车归还老板时，纪攸茗坚持也要跟去，他本来不答应，但最后被拗得受不了，只得载他一起去。

　　纪攸茗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新室友打工的地点离租屋处很近，而且，竟是一间酒吧。

　　酒吧……

　　他站在员工室，望着外头灯光昏暗、衣香鬓影处处的大厅，目瞪口呆。空气里夹杂着烟味，混着淡淡的酒气、香水味，那是属于大人层级的味道，距离他非常遥远，也非常陌生。

　　他开始怀疑苑森究竟是否跟他一样是国中生了……

　　「你回来得正好，有空吗？Bang家里有急事先走了，你帮我照应一下吧！」老板说。

　　阮苑森没有异议，对纪攸茗丢下一句「自己回去」，便走进更衣间，换上衬衫长裤。回头见他仍一脸怔呆的看着自己，浓眉立时皱起。

　　「看什么？快回去啊。」

　　「呃，我……」

　　纪攸茗紧张的往后退了一步，背脊却撞上一副柔软温香的躯体，吓得他连忙弹开，还来不及转身道歉，下颚已被青葱纤指轻轻捏住，扳转向后。

　　「就是你吗？把我们家台柱拐去打什么篮球，害他不能上太晚的班，连带午夜之后的生意也大受影响，这下子居然连脸都伤着了。你说，你该怎么赔我们？」身材婀娜的美艳女子连声埋怨，夹着烟侧头睨他，红唇勾了起来。

　　「呵，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可爱的底迪啊。好吧，让姐姐kiss 一下，就原谅你。」

　　「洁西卡。」

　　「好，好，我不闹他。那换你给我亲。」女子娇笑着放开僵直的少年身体，改而倚向阮苑森，揽住他脖子仰头噘唇，就是一记深吻。

　　这……这是……？

　　纪攸茗眼睛张得老大，嘴巴也是，他从没看过这种画面，震惊得下巴简直快掉下来。

　　阮苑森仍是一号表情，没受伤的那手松松搭在女子腰上，任由对方紧依着自己，孟浪的热烈索求。

　　女子有着模特儿等级的高颀身长，但在超过一八五的魁伟身量前仍显得小鸟依人，年龄差距悬殊的两人看过去非但不会不协调，反而异常登对。

　　「接下来的画面儿童不宜，禁止观赏喔。」

　　老板忽然冒出，笑着遮住纪攸茗双眼，把石化毫无反抗能力的他拖往外头吧台，塞入高脚椅。

　　「喏，请你。」

　　员工被宝贝妹妹霸住无法上工，老板只好亲自下海，秀了一手调酒绝技，为小客人呈上一杯半透明的淡褐液体。

　　「我、我不能喝……」

　　「放心，这个饮料叫『长岛冰茶』。」老板特别强调最后一字，对吧台其他顾客眨眨眼。「不信你问他们。」

　　「是啊，老板没骗人。」一众人微笑着纷纷附和。

　　纪攸茗为难的垂头盯着面前液体，仍是犹豫不决。老板也不勉强，自行点根烟，吸吐了一口道：「你是阿森的同班同学？」

　　「嗯……」

　　「你看起来真小。」老板瞄了眼他制服上纹着的校名，忽然摇起头，呵呵低笑，「说真的，看到你我才记起来，原来那小子还只是个国中生而已。唉，我压根儿忘了，他其实不过十五岁……」

　　真是青春得叫人头昏目眩啊。

　　「老板……怎么会雇用他在你酒吧工作呢？」纪攸茗飞快的抬了下眼，鼓起勇气小心问道。

　　「他本来是帮这里送货的小弟，被我妹子看上，拉他进来做事，没想到他做得比其他二、三十岁的老鸟都要好，也没人在乎他未成年的事实。」老板懒洋洋的弹了下烟灰。

　　「他跟我提要加入篮球队时，我还吓了一跳。不过年轻小朋友玩这个，好像是天经地义喔？我也就由他了。」

　　「谢、谢谢老板……」

　　「想谢我？那就喝掉这杯吧！不喝就是不给叔叔面子唷。」老板露出奸笑，趁机劝酒。

　　纪攸茗不得已，只好两手捧住玻璃杯，垂下脸，慢慢的啜了一小点。

　　有点像可乐，但又辣了些，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恐布……他正想横下心一口气把它喝完，一只大掌忽然伸来，劈手夺走杯子。

　　「哟，这么快就结束啦？」老板叼着烟睨去一眼。

　　「再慢点，有人的哥哥就要冲进来杀我了。」阮苑森冷道，将杯口凑到鼻边一闻，眉间随即攥起，狠狠瞪向纪攸茗。

　　「这么烈的酒，你也敢碰？」

　　「咦……啊？可是老板说……这是茶……」纪攸茗缩着脖子嗫嚅。虽然他也不太相信老板所言，但他以为顶多是混了点酒，本质还是茶水的……

　　「笨蛋！」阮苑森绷着脸，用力放下酒杯。「起来！马上离开这里。」

　　等了几秒仍不见对方有任何动作，他脸色更沉，寒声道：「你要自己走出去，还是我丢你出去？」

　　「对、对不起……」

　　纪攸茗一个劲的猛摇头，两颊涨得通红，上半身往上抬了抬后又颓然软下，整个人以怪异的姿势趴伏在吧台上。

　　他也很想赶快从苑森那双充满杀气的眼里消失啊！可是……

　　「怎么办……我……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

　　苍白路灯下，柏油路上映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沉稳的步伐独行于幽静狭巷内，并没有因多背负一人而有丝毫踬碍。

　　「真抱歉，苑森，还麻烦你背我回去……」

　　沉默。

　　「那个……你的工作不要紧吗？我、我觉得我好像可以走路了……」

　　还是沉默。而且也没有要放下他的意思。

　　反复道了好几次歉意和谢意，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虽然相处一段时日，纪攸茗已经大致了解新室友寡言的脾气，但心里仍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苑森……」

　　无言许久后，觉得困倦的大脑好像已快抵挡不住酒精的侵袭，他用力甩甩头，忍不住又冒出一句：「你会后悔当初答应我吗？」

　　阮苑森皱眉。

　　「什么？」说话没头没尾的。

　　「我在想，你打工那么忙，我还硬拉你进篮球队，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八成是我死缠烂打，你才勉强答应的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那你呢？你不是也在打工？」

　　「嗯……家里小孩多，爸爸妈妈光是负担学费，就很吃力了。」

　　「那为什么还要打球？」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垂在胸前的手。不符实际年龄的手，跟他的一样，「篮球队练球会占掉很多时间，这样两头烧，不累吗？」

　　「是有点累……可是就是因为还得打工，所以才更想要打球啊。」

　　「什么意思？」

　　两人合租的房子已近在眼前，阮苑森却放慢了步伐。

　　「怎么说呢……」

　　纪攸茗垂下沉重的眼皮，低声道：「打球是快乐的事，升上高中打HBL是我的目标，努力之后得到冠军，是最大的梦想……我不希望以后回想国中的生活，扣掉打工和念书考试，就好像什么也不剩了……」

　　阮苑森默然许久，才道：「原来如此。」

　　「苑森，虽然你比我们都早熟，可是我还是比较习惯看你打球的样子……当然你穿衬衫打领结在吧台调酒，看起来也是很帅啦……」

　　「言不由衷的话就免了。」他哼了声。况且被个男的说帅，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是真的啦。」纪攸茗含糊的笑了起来，贴着对方宽大背脊的胸膛微微震动。「你女朋友也好漂亮，你们站在一起，好像一幅画……」

　　「她不是我女朋友。」

　　阮苑森拧眉，断然否认。想了想又道：「纪攸茗，今天看到的事不准跟别人提，尤其是那个姓焦的，听到没有？」

　　「……」

　　「纪攸茗？」

　　……撑了这么久，还是睡着了。

　　慢慢走上阶梯，阮苑森用单手掏出钥匙，没有惊动背上人儿分毫的开门进屋，将他安置到床上，拉好棉被。

　　「放心，你还没有那么大面子，可以勉强我做不想做的事。」

　　光洁的额被轻拍了下。

　　灯熄了，门复又无声拉开，阖上。 

　　「森，帮我。」

　　才从后门回到酒吧，就被洁西卡逮住，一路拉到大厅。阮苑森不用猜，也知道她又遇上什么麻烦。

　　「他就是我阿娜答。」

　　对着一桌穿着光鲜入时的年轻男客，洁西卡忍住翻白眼欲望，笑咪咪的装着可爱：「人家真的已经死会了，不接受活标喔！」

　　被紧挽手臂权充展示品的阮苑森绷着脸，眼睛看向别处，拒绝做任何发言。

　　这群喜好混夜店搭讪美眉的大学生，乍见对方身长魁伟、神色冷硬，一望就知是不好惹人物，心下都是一惧，但随即有人注意到他穿着的是侍者制服，原本软下的气焰立即又张狂起来。

　　「哼，只是个服务生嘛！」

　　带头男子摇晃着酒杯，不屑道：「穷小子一个，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处的啦！不如跟我们去玩，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买给你！」

　　洁西卡俏脸一沉。

　　「服务生又怎样？总比你们这些靠老爸庇荫的败家子强。」

　　「Shit！你说什么？」

　　男子勃然大怒，摔了杯子站起，作势要来拉扯洁西卡，但他挥出的手还来不及沾上她衣服，就被中途拦截住，以压倒性的力量反剪扭转到背后。

　　「啊！痛、痛痛痛……」男子大声哀叫，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放开、快放开！我的手要断了──」

　　阮苑森没表情的俯视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拾起散落在桌上的玻璃碎片，抵在距离男子眼球一公分的地方。其他欲冲上前相助的同伴见状，登时脸色发白，不敢再妄动。

　　「这个怎么办？」他淡淡询问。「本店的杯子都是从国外进口，不是可以任由客人摔好玩的。」

　　「对、对不起！我赔！我马上赔……」男子猛使眼色，一名同伴立刻配合的掏出一迭纸钞摆在桌上。

　　「滚。」阮苑森一把推开他。

　　早已软脚的男子重心不稳仆跌在地，随即忙不迭爬起，在众人哄笑声中和一干友人狼狈逃出酒吧。

　　「老板呢？」

　　风波平息，其他侍者赶忙过来收拾残局，阮苑森恍若没事的回到吧台，瞟了眼随后跟上的女人问道。

　　「被他朋友call 出去了。幸好你及时回来，那群人有够『鲁』的，还趁机动手动脚的揩我油，简直不要脸。」

　　洁西卡忿忿坐上高脚椅，掏出烟盒来。她需要一根烟来抚平情绪。

　　「要不要也来一根？」她晃晃夹在指间的香烟。

　　阮苑森摇头。

　　「不用，我戒了。」

　　「你最近戒掉的东西还真多。」洁西卡娇哼一声。

　　不只烟酒，连他以前从不避讳的篮球赌博，现在就算有再好康的邀约上门，也统统被他推掉了。

　　老实说，她真的摸不清森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尤其在他转学并加入学校的篮球队后。

　　她有种他离她越来越远的感觉，仿佛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连原本毫不在意的年纪和身分差距，现在都明显到像是白衣上的墨点，完全无法忽视。毕竟，单纯的校园生活对她来说，早已是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陌生东西……

　　「谢啦，每次有人趁我哥不在撒野，都麻烦你帮我解围。」她吸了一口便将烟捻熄，抬头朝他笑了笑。

　　偶尔有死缠烂打的家伙不信她已名花有主，她主动要和他当众表演亲密举止，他也从不拒绝。

　　虽然外在容易让人误解，但她知道，他其实是……

　　「没什么。」阮苑森淡道，调了一杯酒，放上吧台。

　　琴汤尼，具有解热镇定、舒坦情绪的效用。

　　洁西卡咬住唇，慢吞吞的伸手捧过，望着他低首继续擦拭杯子的侧影，忽然抿唇一笑。

　　「欸，真的不考虑假戏真做？我很乐意喔。」

　　「我不乐意。」他冷冷回绝。

　　「真讨厌，这么不给面子，起码考虑个几秒钟再拒绝嘛！」她仍维持微笑，藉此掩饰眼里压抑不住的受伤情绪。

　　没什么好伤心的。预料之中的结果，不是吗？

　　「……你以后的情人，可不准找比我丑又比我老的喔。」不然她会心理不平衡。

　　「比妳老？很难吧。」

　　「什么嘛──」

　　「不过要找到比你漂亮的，也几乎不可能。」

　　「哼……总算说了句比较中听的话。」

　　「我都是实话实说。」阮苑森垂着眼道，忽然停下手边动作，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怎么了？」洁西卡一怔。

　　「长得比你还漂亮的人，我最近是有遇到一个。」

　　「……喔？」她高高挑起细眉。

　　让她挑眉的原因不是他的说话内容，而是这个石脸男此时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不过那家伙个性烂毙了。」

　　「喔？」

　　「而且，是个男的。」

　　***

　　「……焦珣？焦珣？」

　　梓齐国中篮球队教练江浩从点名簿中抬眼，皱眉梭巡了球场一圈。

　　「这小子第一天开训就敢不到？好大的胆子。」

　　和同为教练的父亲江津治军风格完全不同，年纪未满三十的江浩性格一板一眼，训练管教向来以严格出名。他尤其注重球队特训的出席率，谁敢摸鱼不来，就等于是跟自己的校队资格过不去。

　　「报、报告教练！」纪攸茗连忙举手，「那个……焦珣前几天出了小……小车祸，现在在家休养，可能要下礼拜才能来练球……」

　　「车祸？笑话，我看是又和人打架了吧！」江浩哼道，厉目扫去一眼，纪攸茗立刻心虚的垂下头。

　　「你转告他，明天再不出现，以后也都不用来了！」

　　纪攸茗点头唯唯答应，背脊吓出一身冷汗。自搬家后他就联络不上阿珣，这下该去哪里找人好？

　　「苑森，不会吧，难道你真的把阿珣打到住院……」两人一组做拉筋热身时，他忍不住悄声询问与他同组的新室友。

　　「笨蛋。」阮苑森握住纪攸茗脚踝的手使劲，把他弄得哇哇大叫，冷冷丢下一句话就转头不再搭理他。

　　纪攸茗没办法，只好等练习结束后，赶忙四处去找人探询，终于从舍监那里打听到焦珣新住处的地址。

　　在信义区靠市政府一带……那的确离学校很近，走路去很快就到了。

　　当焦珣提着简便行李走下计程车时，看到的就是纪攸茗抱着背包，站在自家大厦门前发呆的场景。

　　「纪笨蛋？你怎么在这？」

　　「阿珣──」纪攸茗乍见他出现又惊又喜，想也不想就扑上前去，上上下下把焦珣整个人审视过一回。

　　除了脸上还有些瘀青，其他看来都没大碍……果然是他误会苑森了。

　　「干嘛啊你？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焦珣回搂住他，虽然莫名其妙，但看到纪攸茗亲自跑来找他，心底还是挺高兴。

　　「对了，今天开练，魔鬼浩有没有很操？」

　　「当然操啊──」纪攸茗心有余悸的猛点头，忽然「欸」了一声。「等等……阿珣，你会这样问，就表示你记得暑假特训是今天开始嘛……那你怎么不来？教练很生气耶！」

　　「有什么办法？复健的疗程到今天才结束。」焦珣耸肩，指指自己的左膝。

　　自从一年前某场比赛意外伤及膝盖，关节的神经功能就一直无法完全恢复，连带影响到他打球时的肢体协调性。

　　「我去了南部一趟，那里有个治膝伤很有名的医生。因为是临时决定，也就没跟你们说。」

　　「原来是这样……那你的膝盖有好一点吗？」

　　「算有吧，明天练球你不就知道。」焦珣懒洋洋的甩了下行李，空着的那手搭住矮他一些的纪攸茗肩膀，直接拉人进门。

　　「别说这些了，上来看看吧！包你后悔当初抛弃我跑去跟那个死人脸住！」

　　打从踏进法国宫廷风格的门厅，纪攸茗的嘴就没阖过，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

　　一路穿过古董名画林列的宽大回廊，他跟着焦珣搭上电梯，直达位于顶楼的公寓。电梯楼层攀升速度之快，又让他开了一次眼界。

　　「你哥哥一个人住这样的房子？」站在玄关往屋里看，他一脸不可思议的道。

　　说是两房一厅，但光是客厅，就比他整个老家的面积都大了。

　　「本来是更多房的格局，我哥挑剔，重新装潢时要设计师全部打通，只多留一间客房。」

　　焦珣甩掉鞋子径自进屋，翻出两瓶矿泉水，一瓶抛给后头局促跟上的纪攸茗。

　　「不过他是工作狂，平常睡的不是事务所就是饭店，所以更正确来说，这里不是『我哥一个人住』，是根本没人住。」

　　「喔……」真浪费……纪攸茗心想，当然没胆子说出来。

　　「怎样？后悔了吗？」

　　他一怔，尴尬的笑笑。「住这样的房子……我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啦。」

　　「少来，借口都是你在找。」焦珣冷哼，起身进厨房绕了一圈出来，道：「冰箱没食物，我肚子饿了，叫外送一起吃吧！」

　　「啊？那个……」

　　纪攸茗本想说「不用了，苑森会从打工的地方帮我带晚餐」，但又有预感这样说阿珣一定会生气，一犹疑间，焦珣已果断拿起电话，迅速叫了两人份的披萨。

　　「嗯？你刚才说什么？」焦珣放下电话，回头问道。

　　「没、没事……」

　　「对了，难得你来这里，我哥收藏不少名酒，就顺便跟他A一瓶来喝好了。」焦珣的心情明显变好一些，坏笑着推开墙边酒柜的玻璃窗，拿出一瓶椭圆瓶身的酒来。

　　「猜猜这瓶酒要多少钱？」

　　等了数秒，见对方傻愣愣的摇头，他做个鬼脸，俯身在他耳边说出答案。

　　「这么贵！？」

　　「是啊，我哥买了却摆着不喝，咱们就来帮他喝喝看，是不是真有这个价值。」拿出两只玻璃杯，他「啵」一声拔开软木塞。

　　「这……不报备一声就喝掉，你哥哥不会生气吗？」纪攸茗不安的看着暗红色液体倾倒而出，很快注满两只杯子。

　　「放心，我哥大我十四岁，我等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向来最疼我，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焦珣端起酒杯啜了口，道：「你也快喝啊。」

　　他「嗯」了声，愣愣伸手接过，忽然想起某事，连忙又把酒杯放回去。

　　「不行，我不能喝酒。」

　　「干嘛？有什么不能的？『未成年不能喝酒』这种烂借口，你敢说的话就试试看。」

　　「不是啦……是苑森说我的体质不适合碰酒，他叫我最好不要再……啊。」

　　意识到不对，纪攸茗立刻闭上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阮苑森……？」焦珣瞇起眼。光从嘴里说出这名字，就让他觉得火大。

　　「为什么他会知道你不能碰酒？他也拿酒给你喝过？什么时候的事？后来呢！？」他连珠炮的问。

　　「不、不是他！」纪攸茗一吓，连连摇手：「是他的老板──」

　　「老板？什么老板？」焦珣不怒反笑。「原来你连那家伙的老板都混熟啦？了不起。」

　　「呃，没有啦……那、那个只是……」

　　虽然完全不明白对方在气什么，但被这样咄咄一逼问，纪攸茗就是会不由自主的莫名心慌起来。

　　很快的，他就一五一十的把所有醉酒经过都「呈供」出来了。

　　「喔……那家伙居然在酒吧打工？被魔鬼浩知道，他就完了。」

　　焦珣轻哼，虽然心里惊讶，但没有表现在脸上。眼睛微微一转，他又道：「哪里的酒吧？」

　　「阿珣，你问这个干嘛……」

　　「你不用管。」

　　他一瞪眼，索性挑明了讲：「纪笨蛋，两条路给你选。第一，直接跟我说地方，我保证听过就算，不去为难他；第二，你不讲也没关系，我照样有办法查出来，而且我会马上告诉教练，叫他在篮球队待不下去。」

　　「……怎么这样……」这根本是威胁嘛！纪攸茗有苦说不出，除了乖乖道出酒吧位址，也没其他的办法可想。

　　为什么阿珣会这么讨厌苑森呢？任凭他想破头，还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他一直以为他们可以当好朋友的。因为在他眼里，这两人其实是同一类型的人，都一样拥有令他羡慕的某些特质。

　　果然是他想太多了吗？

　　***

　　「喂！给我醒醒！」

　　焦珣皱眉，摇着伏倒在沙发上的家伙。

　　他把原本比较烈的酒，换成大哥客户送的谢礼──小瓶装水蜜桃汽泡酒。这种酒精浓度不到百分之四的糖水，他根本喝不下去，没想到他的客人却很喜欢，把它当果汁一样连灌了好几瓶。

　　「怎么搞的？连喝个水果酒都会醉，纪攸茗你嘛帮帮忙。」

　　「酒……？」纪攸茗勉强睁开一条缝。「不是果汁吗……」包装和味道都很像啊。

　　「笨！」焦珣用力拧了他脸颊一下，不让他又把眼皮阖上。「你这样别想回去了，今天你就睡这里，明天酒醒再直接去练球。」

　　「可是……」

　　「放心，你的超级好朋友兼好室友那边，我会打电话过去通知一声的。」他把「好」字拉得老长，口气酸到不行。

　　纪攸茗闻言，模糊的笑了笑。

　　「何必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不好意思，我比较贪心，想当的是『唯一』的好朋友。」焦珣咕哝着低哼，看他头一歪又要倒下去，干脆一把拎他起来。

　　「先醒着点，我带你去我哥房间，里面有浴室，你洗完澡再睡他床上。」

　　「啊？不用了……这样不好意思……我在沙发上躺一下就好……」

　　「干嘛？明明有床，却让作客的朋友睡沙发，你是想凸显我这个做主人的多么吝啬小气是不是？还是我们交情不够，你连这点好意都不肯接受？」

　　「不，不是……」纪攸茗慌忙摇头，在酒精催化和对方连珠炮的轰炸下，口舌越发迟钝，「你、你别这么说，我睡……我睡就是了……」

　　「你睡『就是了』？哼，好委屈的口气。」

　　「阿珣……」

　　「好啦！逗你的。」焦珣扬唇浅笑，伸手捏捏他的鼻子。

　　他对他了若指掌，知道只要这样说几句，他就绝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向来都是如此。

　　「喏，换洗的睡衣拿去。还有，你最好把脱下来的队服洗一洗，别被魔鬼浩闻出上面有酒味。这也不麻烦，我哥浴室里有滚筒式洗衣机，直接丢进去，明天早上起来就可以穿了。」

　　「谢谢……」

　　「谢什么？快进去吧！」他推着他到房门前：「很晚了，早点弄好早点睡。」

　　纪攸茗一手抱着对方塞来的T恤短裤，另一手握住冰凉的铜质门把，迟疑了下，转头问道：「那你呢？阿珣。」

　　「我？回我自己的房间睡啊。」焦珣一脸理所当然的比比另一端的房门。「我很累，等一下要直接先睡，明天早上再起来洗澡。」

　　「噢……」

　　纪攸茗本来其实想说「我洗完澡可不可以去你房间挤一下床」，听他这么讲，只好把话又吞回去。

　　「那……晚安。」 「晚安。」焦珣微微一笑，朝他屁股上拍了记。

　　目送纪攸茗摇摇晃晃进了房间，随着门掩上，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不见。秀致的凤眼斜斜往上一瞄。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时间还很足够。足够他去砸某人的场子。

　　纪笨蛋，抱歉了……这笔帐他非讨回来不可。

　　回房间换了衣服，将房门锁起，焦珣拉开玄关大门，像猫一样不出半点声息的悄悄走了出去。

　　同时间，另一扇门内。

　　才踏进漆黑的房里一步，头上的灯就自动亮了。纪攸茗吓一大跳，差点没夺门而出，半晌才定下心神，松开紧握住门把的僵硬手指，不安的觑着四周。

　　整个房间装潢采黑白色系，陈设非常简洁，近乎冷酷。也许是因为焦珣的哥哥不常回来睡的缘故。

　　偌大房里只摆着一张大床，几只黑檀木柜，对面墙上镶着液晶萤幕，地板上铺着纯白色毛毯。地毯真的很白，他担心会踩出印子，一开始连脚都不太敢放上去，磨了半天才慢慢挨到床边。

　　看到铺得整整齐齐毫无皱痕的黑色缎面丝被，他又发了一阵子呆。不敢摸，更不要说躺了。万一还不小心吐在上面该怎么办……

　　阿珣真的出了道难题给他。他叹口气，揉揉越来越昏沉的脑袋，忽然瞥到角落靠衣柜处，有一块地板没被毯子覆盖。

　　木质的地板，睡起来应该跟老家的木板床差不多，流了口水在上面，还可以马上擦掉。嗯……就睡在那里吧。

　　醉酒的不适感越来越重，四肢也越来越无力，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连忙抱衣服冲进同样陌生的浴室，胡乱摸索着洗起了战斗澡。

　　同时间，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自纽约返回的班机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缓缓降落在深夜漆黑的停机坪。率先走出头等舱的，是个西装革履、手提LV公事包的颀长男人。

　　男人的五官极其俊美，那种超越性别的美丽，连美女如云但大半都是靠化妆加强美貌的空中小姐们也自叹弗如，从一上飞机，就引起不少惊艳的注目礼。

　　只是所有的搭讪意图，都在男人黑着脸投来阴沉的一瞪后，化为乌有。

　　「呜……是不是我们服务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那位先生的脸色才这么难看？」

　　「应该是他的心情本来就差吧！他在飞机上只睡不到四小时，其他时间都一直绷着脸用notebook在工作，我端咖啡给他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种男人是纯观赏用的啦！看他行头和气质，八成是哪家外商公司总经理级的人物，既是精英又是帅哥，如果脾气也要好，那未免太强求了……」

　　一群小姐在后头窃窃私语，男人置若罔闻的一路往前疾行，即使经历折磨人的长途飞行，依旧步履飞快，毫无任何疲态。

　　才走出机场大厅，他的手机就响了。看着萤幕上面闪动的字样，他哼了一声，按下接听键。

　　「贤侄？辛苦啦，刚下飞机吗？」殷切的笑声传来：「真不好意思，时间都这么晚了，若不是连你父亲都不确定你会搭哪一班机回来，我一定派人过去接你……」

　　「不必了，张秘书。」

　　他打断对方，脚下不停的走到预先叫好的车子旁，司机立刻帮他提过公事包，打开后座车门请他入坐。

　　「我直接向您报告：状子我已经拟好，等明天跟同仁开会讨论完一些细项，就会交去给你们过目。当初你们宣称『三天内提出告诉』，敝事务所绝对倾全力让你们说到做到。」

　　「喔！太好了，不愧是贤侄，做事这么有效率，简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哪！难怪年纪轻轻，你父亲就放心把衣钵传交给你。」

　　「好说。」他冷淡的看了眼手表。

　　「这次多亏贤侄愿意拨冗帮忙，听说你最近正在准备博士论文，时间十分紧迫，不知道──」

　　「我既然放下那边的事情回台湾，就表示这案子我一定会接，请张秘书不必担心。」

　　「呵呵呵，有你这句保证，我当然就放心了！贤侄这么优秀，想必课业和事业都能兼顾……」

　　妈的，有完没完？

　　他耐着性子继续跟老人扯淡，左手掏出另一支PDA手机，大拇指在键盘上飞快按了起来。

　　「已回国，预计十一点到家。人呢？」

　　打完简讯，他按下发送键。几分钟后，哔哔声响起，几封署名「曹老板」的短讯陆续传回他的手机信箱。

　　「欢迎回到台湾，焦律师。纽约的天气还不错吧？

　　「我安排的人已经过去了，磁卡钥匙也一并转交给他，没有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已在贵宅。

　　「此人乃曹老板亲自挑选，品质绝对值得您信赖，敬请安心享用，祝您今夜过得愉快，Good night〈心〉。」

　　……这个白痴曹小隽，废话可以再多一点。

　　他皱眉浏览完，随即按下删除键，把留言全部砍光。 

　　将货品和金钱收支清点完毕，阮苑森瞥了眼时钟。十点半，该是换班的时间了。

　　等待同仁前来交班之际，酒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骚动。他漫不经心的望去，见不是有人闹事，又收回视线，继续擦拭吧台的桌面。

　　「血腥玛丽一杯。」

　　清脆的中性音调忽然响起，玻璃桌面同时映出一张白晰的脸孔。上挑的长睫凤眼和淡粉色的细致薄唇，十分眼熟。

　　阮苑森沉默凝视数秒，神情不变的抬起眼，迎上那张带着微笑，但笑意并没有传到眼底的秀丽面容。

　　他的眼力一向不错，刚才在相隔十几公尺的昏暗灯光下没有一眼认出来，是因为这家伙改变了穿着。平常穿球衣和制服就已经不像个男的，现在戴着帽子遮住短发，加上一身色彩鲜艳的背心短裤皮靴，看起来更是……

　　「喂，这位服务生耳聋吗？我说要一杯血腥玛丽，没听见啊？」

　　「……」

　　阮苑森没有回话，依对方要求调了杯饮料，「叩」一声用力放到吧台上。

　　「啊，忽然想起我对番茄过敏，还是帮我换成马丁尼好了。」焦珣一手支颊，笑着将酒杯推回。

　　「可以吗？服务生。」

　　阮苑森仍是不发一词，静静将原本的酒倒掉，重新调配好原料，用摇杯混合均匀。

　　「等等，」盯着摇好的液体逐渐注满玻璃杯，焦珣又道：「差点忘了我今天喉咙不太舒服，不能喝冰凉的饮料。有没有热咖啡？改成来一杯拿铁吧。」

　　见对方停下动作，抬起眼笔直看来，他挑挑眉。

　　「怎么了？服务生。」

　　阮苑森瞪了他一会儿，冷道：「加糖吗？」

　　「三匙好了，要加白糖喔。」他笑咪咪道：「牛奶比例麻烦多一点，三比二吧，我要林凤营的全脂，其他我喝不惯。还有，别煮得太烫，我是猫舌头。」

　　「……」

　　几分钟后，微冒着热气的咖啡端上吧台。

　　焦珣拿起来喝了一口，轻呼一声「好烫」，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手微微一斜，咖啡杯就这样翻倒，深褐色的液体洒了满桌。

　　「哎呀，真对不起，服务生，能不能帮我擦一下？」

　　「闹够了没？滚！」

　　阮苑森终于忍无可忍，越过吧台一把抓起他的上衣。

　　「这位还在念国中兼打篮球校队的酒吧服务生──」焦珣也不挣扎，懒洋洋的拉拉对方身上的侍者领结，「你确定你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纪攸茗告诉你的？」阮苑森瞇起眼。这个笨蛋大嘴巴，当时果然睡死，没听见他的警告。

　　「你说呢？他现在在我家睡得可舒服，以后也不会想回你那个破窝住了。」焦珣轻哼。

　　「森？怎么了？别这样！」

　　洁西卡正好从休息室出来，撞见这一幕，连忙上前握住阮苑森青筋贲起的手臂，将他拉开。

　　「冷静点，人家是客人，还是女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该……」

　　「闭嘴。」

　　见他狠狠瞪来一眼，她愕然住口，有些莫名有些委屈。森今天怎么了？以前从没对她这么凶过。

　　忽然旁边喀嚓一声，伴随一阵闪光，她疑惑转头，看见居然是那「女孩」拿出照相手机在拍他们，更是愕然。

　　这、这女生怎么回事？仔细一看是个高挑的超级大美女，怎么行为……

　　「女朋友？很好，罪名又多一条。」焦珣冷笑：「人证物证都在，姓阮的，我要去告发你，你可以包袱款款准备滚出篮球队了。」

　　「请便。」

　　「哼，真以为我不敢？等着瞧吧！」他凤眼斜睨，掏出一张大钞扔往吧台，转身便走。

　　「等一下，小姐──」

　　吧台和门口之间隔着舞池，才走没几步，焦珣就被一群年轻男舞客给拦住去路。

　　其中一个男人目不转睛的直盯着他，不屑扭了下嘴角。

　　「啧啧，这个也漂亮得不象话呢！太可恨了，那个穷小子凭什么……」

　　「？」舞池很吵，焦珣没听清楚他在自言自语什么。「干嘛啊你？别挡路。」

　　男人痞痞一笑。「美眉，你刚才撞到我啰！你看，我口袋里的手机都掉出来了，摔到地上坏掉了咧。」

　　「所以？」焦珣耸肩，伸手拍拍短他一截的男人头顶。「对不起喔，你太矮了，我没看到你，不是故意的。」

　　「啥……」

　　被一脚踩中引为大忌的痛处，男人当场变了脸色。焦珣鸟都不鸟的一把推开他，径自往门口走去。

　　「咦？那个男的不是……他怎么又来了！？」

　　另一端，始终关注着舞池动静的洁西卡，忽然掩嘴低呼。

　　「怎么了？」将被某人弄得一片狼藉的桌面收拾好，阮苑森抬起头，正好看见那群男人鱼贯走出酒吧的场景。

　　「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人的公子哥啊！上次他在这里调戏我，又想对我动粗，是你把他赶出去的。没想到他还敢厚着脸皮出现，还带了这么多同伴，不知道想打什么主意……欸？你要去哪？」

　　「回家。我的下班时间已经过了。」阮苑森没有换下衣服，直接回休息室提了背包，就要从后门离开。

　　洁西卡从后头追上来拉住他，美眸有些含怨。「你要去找她？刚才那个女生……」

　　「不关你的事。」

　　「她是你女朋友？你们吵架了？」

　　「你觉得看起来像吗？」阮苑森非常冷的看她一眼，完全不想多做解释。

　　「是不像。不过我总觉得，你好像……」

　　「什么？」

　　「……没事。」她欲言又止的一笑，笑里带着些许落寞。

　　「打电话给下一班的Bang，他八成又睡过头了。」阮苑森没兴趣去揣度女人的复杂心思，交代完话后便开门离去。

　　「你好像喜欢她」──这是她身为女人没有道理可循的莫名直觉。

　　不过既然本人完全没自觉，她当然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

　　返抵家门时，他又看了看手表。这样的动作，他平均一天要做上几十次。

　　十一点整。很好，和他预估的时间完全符合。

　　「焦珩先生？好久没看到你了。」

　　一楼大厅的管理员见到男人走进来，立刻起身微笑招呼。

　　「倒是你小弟最近满常来的。」他搜寻着记忆：「今天也有看到他，还有个面生的男孩子，应该是他同学吧？」

　　焦珩嗯了一声。

　　「他放暑假，来住一阵子。」他简短道，旋即转身走向电梯。

　　看来「对方」已经到了……搞不好还跟小珣打过了照面。

　　他明天早上八点的会议，七点就得到事务所准备资料。这种牵扯上政治的官司最麻烦，可想而知接下来又是一场硬仗要打，所以他选择在今晚解决待在国外几个月积累的翻腾欲望──

　　一种不管工作再多、睡眠再少，依旧压抑不下、磨耗不去的身体本能。

　　时间很紧迫，但只能如此。他有洁癖，习惯跟同一家俱乐部买男人，也习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做爱，其他的选项都无法忍受。

　　和年纪小了超过一轮的小弟同住的好处，就是偶尔有陌生男孩进出他的顶楼公寓，管理员也不会觉得有异。

　　他不避讳让弟弟知道这些事。小珣向来人小鬼大又敏锐，当父母还在拿相亲照片跟他逼婚时，当时这个刚上国中的么弟就已经会指着电视日剧里的少年问他：「大哥，修X和彰给你挑，你喜欢哪一个？」

　　「都不喜欢。我喜欢长相再可爱一点的。」

　　当时他冷冷的这么回答，小珣听了笑得乐不可支，从此也不曾再特意提起这类话题。反正彼此心照不宣。

　　他很疼小珣，因为这个幺弟从小就非常聪明，在所有弟妹中最出类拔萃。

　　他无法忍受笨蛋。幸好，焦家还没出过这类失败品种。

　　「……小珣？睡了吗？」

　　开门进屋，焦珩有些意外。客厅一片黑暗，两扇房间门扉内也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整幢公寓静悄悄，貌似无人。

　　但玄关处两双运动鞋都还在，一双随意搁置，是小珣最常穿的NIKE篮球鞋，另一双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墙角，是没看过的朴素鞋款。

　　他转念一想，随即忆起幺弟似乎暑假还得练球，所以早睡正常……问题是「另一个家伙」呢？

　　焦珩走进自己房间，乍看之下没见着半个人，仔细梭巡过一圈，才在某个匪夷所思的地方找到答案。

　　「……」

　　他走到角落处，端详着缩在地板上熟睡不醒的男孩。

　　让对方拿钥匙自行先进来，就是要他先洗好澡在床上等着，别浪费时间。这下子搞什么鬼？他睡在这里干什么？

　　不……问题不只是这个。

　　焦珩收回聚焦在男孩睡容上的目光，暗吸口气，决定先拨通「客诉电话」再说。

　　手机铃声响起时，曹小隽才刚刚就寝。看到来电显示是焦珩，他哪敢怠慢，连忙一骨碌坐起身按下接听键。

　　「曹小隽，这小子怎么看都是未满十五岁吧？」

　　焦珩一手执手机，一手置于领口，优雅的修长五指俐落解开扣子，一把扯下领带扔开。

　　「诱奸儿童可是重罪，你想陷害我？」

　　「啊？冤枉啊……我哪敢对焦大律师干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曹小隽干笑，知道焦珩此时的心情必定不好。

　　「不要误会，他是Destiny新来的红牌，卖的就是那张楚楚可怜的娃娃脸。别看他那个样子，其实他已经二十二了，经验老道，装生涩处子的演技尤其一流。」

　　「……未免装过头了。」焦珩哼了一声。

　　二十二？见鬼。

　　他微屈身，审视着蜷缩在地板角落沉睡的男孩。视线流连到小小脸上细致的五官，就凝滞住，再也移不开。

　　该死的曹小隽，该死的就是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类型。无一例外，这次的尤其……

　　「什么？」

　　「没事。」焦珩将手机换到左耳侧，褪下右半边的衬衫。「……你说这小子经验老道？」实在看不出来。

　　「放心，技巧方面绝对没话说。」曹小隽嘿嘿笑了两声：「刚开始会被他骗，后来你就知道他的厉──」

　　「了解了。」

　　焦珩直接关掉手机，没再多看男孩一眼，转身进浴室冲澡。

　　地板上有水痕，墙上挂有半湿毛巾，看得出有人使用过，但浴室其他物事几乎都维持原样，包括浴缸、沐浴精油、洗发精等。

　　对照之前其他对象把这里当高级旅馆任意享用的行径，门外有床不睡睡地板的家伙，实在是个大怪胎。难道这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如果是的话，那大可免了。换做别人，也许会有那个兴致陪小鬼玩游戏，但他？完全没有。

　　扭紧莲蓬头开关，他抽条毛巾随意围住腰间，出浴室直往那只缩在角落的虾米走去。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起来！我没时间跟你耗。」他一把揪住小鬼的上衣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整只提起。

　　意外发现手里的重量比想象中沉，身材好像也比目测的高出许多。好吧，他勉强相信这小鬼已经二十二的事实。

　　焦珩把人又扔回地上，解开腰间毛巾，覆了上去。

　　「喜欢在地上？那就在地上做。」反正到时痛的不是他。

　　好痛……怎么回事？

　　从几近昏迷的深眠中被突来的一阵不适感扰醒，纪攸茗吃力的睁开眼，一时仍摸不清东南西北。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混沌才逐渐拼凑成勉强可辨识的图像。

　　一张贴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熟悉的漂亮脸孔。

　　「阿……」阿珣？

　　第二个字还来不及说完整，就被猝然堵住出口的异物硬生生截断。胸腹和下身同时一凉，相贴的单薄布料全部被剥开来，T恤卷至锁骨，短裤褪到膝盖，那股强势的力道正抬起他的腿，试图把裤子再往下拉。

　　这是干什么……阿珣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纪攸茗一下子全醒了，剧烈挣扎起来。他睁大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望入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里。熟悉的是那双轮廓完美、睫毛又长又卷的上挑凤眼，陌生的是瞳仁深处那股毫不掩饰的冷冽、轻蔑，以及一些他不明白却感觉到异常危险的东西。

　　不、不是阿珣……

　　是个很像阿珣的青年男人……焦家的大哥？他回来了？

　　猝然意识到这个事实，纪攸茗惊得脑袋一片空白，四肢的挣扎也停了下来。下一瞬，压住他的男人便像是猎豹觑准了猎物剎那间露出的空隙般，伸长爪子、猛烈进逼，毫不留情的大肆掠夺──布帛撕裂声响起，短裤在男人的不耐对待下终究宣告破裂，轻易从光裸的双腿上剥离。

　　少年无助敞开的隐密深壑，男人箭在弦上的贲张器官，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缩到最短，甚至悖德的衔合、交迭──

　　「唔、唔嗯……！」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分开，插入，剧痛，被堵塞住的叫喊，密合的四片唇瓣间渗出的血丝，以及击在脸颊上，力道不轻不重象征惩罚的一巴掌。

　　「你竟然敢咬我的嘴？太没常识了，曹小隽怎么教你的？想扮纯洁也该知道节制。」

　　焦珩皱眉收回手，谨慎的用指尖触摸检查。幸好伤口在嘴唇内侧的粘膜上，不影响他明天开会面对一群毒舌同事时的仪表。

　　挨了巴掌的小鬼没有回话，只是抚着脸不停发抖。

　　焦珩哼了一声，将又蜷缩起细细打颤的两腿重新舒展扳开，仍深埋其中的刃器微微退出些许。

　　凝视两人相连处，他缓慢吐息着，太阳穴的青筋隐隐鼓出，随着呼吸一缩一张，逐渐狰狞。

　　好紧……那异常的紧窒感搅得他极不舒服，好像真的侵入了处子的禁地一样，高温的干涩内壁狭碍难行，却又一再撩拨挑动他已经胀痛难耐的中心欲望。

　　他不知道小鬼用了什么床笫诡术，但他的确成功了。

　　现在他只想狠狠摇晃他一顿，将满身的焦躁、渴切、狂热……都统统扔进这具貌似青涩的躯体内。

　　才往前一挺动，原本瘫在身下如死水的少年立刻呜咽着摇头，拼命往后缩去，嘴里模糊说着一些零碎句子，但除了「好痛」、「不要」之外，其他都无法辨识。

　　「真的很痛？我看八成又在演戏了吧。你是不是日本A片看太多了？拜托你别装了好不好？叔叔对这套完全没兴趣。」

　　焦珩讥讽的轻啐，将哭得乱七八糟的小鬼拉回来，还是勉强按捺住性子，先用手指草草开路，然后缓慢的挺进，再抽出，如此来回进出几下，直到甬道扩张到足以完全纳入他的巨大。

　　「呜……啊、唔啊……」

　　细弱的呻吟声，随着身躯的微幅晃动，从震颤的指缝间断断续续逸出。

　　自从被撕裂后，纪攸茗就仿佛从醉酒的梦境中，沉入了另一场更巨大的噩梦里。

　　思绪混沌、记忆错乱、四肢虚软使不出半点力气，他只能逃避的掩住脸，咬牙忍耐下身疼痛，徒劳祈求着这一切都只是梦，醒来后就会全部消失不见的梦。

　　「这样可以了吧？」

　　焦珩自认已经非常纵容这小鬼，不待回答，他立刻挺动腰杆长驱直入，猛烈撞击起来。

　　「啊、啊──」

　　一下就快要了他命的桩刑，现在是接二连三如怒涛般汹涌袭来，纪攸茗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原本覆着脸的双手一下子抓紧堆在颈间的T恤，每截指节都泛着死白。

　　「听说你技巧高超？等一下我再来领教看看。」

　　只当对方的痛楚表情是演戏，焦珩随手捻玩男孩软嫩的乳首，道：「现在你只要乖乖张着腿让我上就好，不要乱动，也别玩其他花样。」

　　虽然下身持续激烈律动着，额际的汗也滴落下来，淌到了少年因剧痛而拧成一团的眉眼上，但焦珩说话仍是冷冷的，强势流利，直白分明。

　　「我先做两次，然后换你用嘴巴弄或自己坐上来动，直到我满意为止。我打算补三小时的眠，所以最晚三点前要解决完毕，你最好敬业点，别从头到尾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

　　正如影片里原本羞怯的主角最后都会变得放浪，焦珩原本也预期过一会儿，小鬼就会露出真面目，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喂，叫你别动，你干嘛还老动个不停？安静一点！」

　　第一次射精在体内时，小鬼忽然暴动起来，之后就越来越难压制，反抗的力道也逐渐增大。

　　行为一直脱轨的床伴令他心烦，也严重破坏他的兴致。只可惜，并没有连性欲一起破坏掉，反而像雨天得不到纾解的水库一样越发高涨，越发焦躁不安。

　　「不准把脚阖起来！不要乱踢！都说了我不喜欢玩欲迎还拒这套，你听不懂中文吗？妈的曹小隽，竟敢拿瑕疵货来整我！」

　　耗了大半天，小鬼仍是哭哭啼啼，挣动不休，什么「技巧」、「厉害」没看到，话也不说一句，只有眼泪像是永远都流不完。

　　焦珩本来耐性就不佳（工作除外），此刻更是磨耗殆尽，语气也由淡漠转为火大，再降温成冷酷的讥诮。

　　「你那什么表情？你到底在哭什么？老装成一副贞洁烈女被活活强暴的模样，你脑袋没问题吧？到底想演到什么时候？还是说非要这样边演边做你才兴奋得起来？」

　　将不知第几次试图坐起身的少年摔回去，一把翻转朝下，焦珩用领带缚住他双腕，右手压着他头颅抵在地板上，另一手粗暴地扒开臀瓣，火热性器直探已被蹂躏成深红色、犹不断抽搐缩张着的窄穴。

　　「好啊，强暴小处女的戏码是吧？」他冷哼。「那么爱演，我就陪你慢慢演！」

　　***

　　当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曹小隽咕哝着睁开好不容易阖起的眼，真的有想杀人的冲动。

　　焦珩这家伙，真把他当佣仆使唤不成？

　　「焦大律师，做人不要太过分──」

　　「老板，我是小凯，对不起！」一阵呜咽声劈头传来：「我刚才骑车不小心跟人对撞，现在人在医院，呜……」

　　「什么？是小凯你啊……车祸？你没事吧？」

　　「还好……只是今晚的『约』，我大概没办法去了……呜呜……」

　　「没关系没关系，养伤要紧，我会帮你跟客人解释的，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吧！」

　　打着呵欠安抚完，曹小隽抛开手机，两眼一眯，「咚」一声又倒回床铺。

　　──等等，小凯受伤在医院？

　　这……奇怪了，小凯的「客人」不就是焦律师吗？如果小凯人不在焦珩那边，那焦珩口中的「小子」又是谁？

　　这个问题好像很重要，他应该要好好想想……

　　曹小隽睁开眼，茫然望着天花板。

　　三秒钟后，他的眼皮又慢慢垂下，一直到日上三竿，都没有再睁开过。 

　　酒吧旁的某条暗巷里。

　　循着吵闹声而来的阮苑森，原本预期看到的，并不是这样的景象。

　　「你要自己撞，还是我抓你的头撞？」

　　几具男性躯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唯一站立着的焦珣，身上的庞克T恤已经被粗暴撕开来，露出震呆一众人的平坦胸口。

　　裂成两半的黑白骷髅头图腾上溅了点点鲜红血迹，看起来好像原本就有的装饰一样。

　　「不用麻烦……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跪伏在地上的男子抖着声音说，咬牙闭上眼睛，对着面前的墙壁用力撞了两下。登时一阵头昏眼花，差点没昏倒。

　　「太小力了，少爷，你没吃饭啊？还是我帮你吧。」

　　焦珣懒懒一笑，五指陷入男人发里，抓起他头颅，对准砖墙上一处没砌好的突起就是一轮猛撞。

　　男人惨叫不绝，一开始还很凄厉，之后逐渐变得微弱，但施暴者好像没听见一样，执意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另一只大掌伸来，抵在已经半昏迷的男子额头上。

　　「可以住手了。再打下去，他真的会没命。」

　　「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扁！」焦珣已经打红眼，眼底满是狂乱之色。

　　这家伙怎么回事？阮苑森暗暗皱眉，道：「冷静点，打死他对你没好处。」

　　「我爽就是好处。」

　　「你不是想去告发我？」他试图提醒他：「杀人罪和非法打工，你觉得教练会要谁先滚？纪攸茗以后绝对也不敢再接近你。」

　　两双眼对峙许久，泛红的那双逐渐恢复清明，焦珣重重一哼，终于松开纠结于指间的头发。

　　男子失了箝制，登时软倒于地，头上鲜血缓缓淌出。

　　「疯了你。」

　　阮苑森蹲下来，检查男子伤势，决定打电话回酒吧请人来处理。他跟焦珣干过架，当时这女人脸出手根本没这么狠。

　　「他如果有什么万一，你准备吃牢饭！」

　　「是他们先招惹我。怎样？模样看起来比较凄惨，就可以博得比较多的同情是不是？」焦珣冷笑，往地上一坐，抬高左脚、绑紧鞋带片刻后，一把脱去鞋子。

　　「那这个呢！？谁来赔我！？」

　　原本形状姣好的脚踝，如今肿胀成几乎两倍大。

　　阮苑森见状微微一愕，脸色随即沉下。

　　受了这种伤，不要说暑假集训了，九月开始的国中联赛能不能出赛，都还是未知数。

　　焦珣咬牙道：「妈的……膝盖好不容易才复健好，居然又遇到这种鸟事……这群垃圾，仗着人多偷袭我，死十次都不够赔！」 

　　「脚伤成这样，你还能站着跟人干架？」阮苑森不可置信：「脚会肿成这样，你自己也要负一半责任。」

　　「那又怎样？敢惹我就要付出代价，一个都别想跑！」

　　焦珣怒目狠瞪，扯着自己身上被撕毁的衣服道：「阮苑森，别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这笔帐也要算一份在你头上！

　　「他们想找碴的对象本来是你吧？全瞎了狗眼，竟然把我当成你马子，没戳烂他们眼睛、喀掉他们那根，我已经很仁慈了！明明是你跟人结下的梁子，关我屁事啊！？凭什么──」

　　「吵死了，我有说我要置身事外吗？」阮苑森皱眉接住他砸来泄愤的鞋子，屈下身尽可能放轻力道的替他穿上。

　　「上来！我家就在附近，我背你过去。」他背向焦珣。「有时间鬼吼骂人，不如赶快冰敷你的……喂！」

　　这家伙居然用没受伤的脚狠踹他的背。这种力道如果踹在胸口，肋骨早被踢断好几根。

　　不知好歹！

　　他索性回过身，用力扯下焦珣的破裂T恤捆住不断躁动的两只手，然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左手压牢肩膀，右手环紧双腿，制得他动弹不得。

　　进行这些动作的期间，他脸上身上又挨了好几下招呼，左颊热辣辣一阵刺痛，感觉有液体滑下，八成被抓到见血了。

　　「放我下来！你想打什么主意？我脚受伤你应该很爽才对，装什么好心，少恶了！」

　　「……」阮苑森忍不住皱眉。

　　他自小父母双亡，四处迁徙打工，遇过形形色色的人，就是没见过这么难搞的。

　　到底是怎样的家庭和长辈，可以养出这种性格歪曲的小魔头？

　　「喂！你耳聋吗？叫你放开我听到没有，我自己会走！」焦珣不断激烈扭动，但手腕上的布条缠得死紧，任凭他再有蛮力也撕扯不开。

　　「以为绑住我的手就有用？再不放我下来，我照样有办法给你好看！」

　　阮苑森低头警告的瞟他一眼。

　　「你敢咬我，或再多说一句话，我连你的嘴一起堵住。」

　　见焦珣讥诮的扬起唇正欲回顶，他轻踢了下趴在地上男人的脚，又补了句：「……用这家伙的袜子，我说到做到。」

　　果然马上没声音了。

　　「安静点不是很好？」他哼了声，抱牢他迅速走出弥漫血腥味的小巷。

　　焦珣气得七窍生烟，斜目瞪了那刚硬的下颚线条好一会儿，压低声音恨恨的道：「卑鄙的骯脏鬼……」

　　阮苑森没说话，只是左手握拳，敲了他脑袋一记。

　　焦珣吃痛，正想不顾一切破口大骂，一抬起脸来却微微怔住。黯淡的月光下，隐约扬起的唇角显得很模糊，看不真切。

　　他胸口一动，随即移开视线，沉默看着慢慢倒退的街景。

　　……幻觉吧。

　　这石脸男怎么可能会笑？想太多。

　　***

　　回到阮纪两人的租屋处时，焦珣的脚踝已经肿到跟「面龟」一样大。

　　阮苑森将他放到床铺上，迭了几层棉被抬高他左脚，再从小冰箱拿出冰块，用塑胶袋和一层薄布包好，敷在肿胀处。最后翻出一条弹性绷带，连同冰袋和脚踝一起密密包住。

　　冰敷十几分钟后，他拆开弹绷取出冰袋，重新把绷带缠回去，从脚趾一路裹到近膝盖处，让脚踝和脚板呈九十度固定好。

　　焦珣静静任由处置，一双猫眼目不转睛的直盯着他动作看。

　　「喔……你的手法很专业嘛，RICE原则（注）都有做到。」

　　「以前学过一些。」阮苑森淡道，抬头瞪去一眼。

　　「你明明知道，还耽误这么多时间？到时脚废掉活该。你好歹也是队上的主力控卫，麻烦你自爱点。」

　　「就算我第一时间想走，那些家伙会肯放过我吗？哼，追根究柢，还不都是你害的！」

　　「是谁先跑来酒吧闹场的？」

　　阮苑森不想跟他吵这个，抛下一句「别乱动」，便径自起身走向小套房附的流理台。

　　「你干嘛？」焦珣睁大眼，看着他开了瓦斯炉，熟练的打了几颗蛋。「你要下厨？」这家伙竟然会下厨？

　　「简单做点宵夜而已。」

　　「什么宵夜？」

　　「蛋炒饭。要吃的话，我多做一份。」

　　「我？我想吃……海鲜义大利面。」他故意说。

　　阮苑森回头横他一眼，不发一语，又从冰箱拣出鱼蚌蔬菜等食材，在水下洗涤。

　　不会吧，还真的做了？焦珣傻眼，望着那高大背影，原本的伶牙俐齿忽然全部丧失功能。

　　小小的房间一时陷入沉寂，只余下锅铲翻动的声音。

　　「拿去。」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床边的小几，阮苑森重新打开他脚上的固定弹绷，继续第二次的冰敷。

　　焦珣迟疑的吃了口面，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转眼间就整盘清空。

　　「嗯……味道勉强还可以啦，酱汁稍嫌淡了点，配料差强人意……如果面条再宽一点更好。」把空盘叉子丢回桌上，他不忘批评几句。

　　阮苑森当没听见，只垂着眼问：「脚感觉怎样？」

　　「一样痛，痛死了！」

　　经过妥善处理后，原本肿痛的脚踝其实已经舒服许多，但他当然不会承认。

　　「等一下再换一次冰袋。」等待冰敷的空档，阮苑森把碗盘收去洗好，从医药箱找出几瓶药膏，抛给对方。「拿去，有伤口的地方自己擦一擦。」

　　除了脚踝扭伤，雪白的肌肤上还布满不少擦伤瘀青，手臂、大腿都有。焦珣用食指挖了一大坨面速力达姆，上上下下随便涂过一遍。

　　「喂！阮苑森。」他忽然朝他招手。「过来。」

　　「干嘛？」

　　阮苑森正准备进浴室冲澡，闻言走过去，以为他是背上的伤口擦不到要他帮忙。不意高大的身子才倾下来，左颊就被抹了一下，淡淡的清凉感随之泛起，覆盖过原本的微疼。

　　「擦剩的。」焦珣把指尖沾着的药膏展示给他看，然后尽数涂抹到他脸颊的红痕上。

　　「举手之劳，不用谢了。」他耸肩。

　　阮苑森冷冷看着他的笑颜，起身走向浴室。

　　「没想到抓我的野猫不但脾气泼辣，脸皮还非常厚。」

　　话刚完，浴室的门随即阖上，挡掉笔直丢来的一罐药膏。

　　***

　　隔天早上。

　　焦珣是被烤面包的香气弄醒的。

　　睁开眼来，见阮苑森已吃完早餐预备出门，他连忙喊住他：「喂！我也要去学校，等我一下。」

　　「做什么？你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参加集训吧。」看他挣扎下床，阮苑森皱眉过去扶他。

　　「你最好继续休息，等训练结束我再带你去看医生。」

　　「不行，魔鬼浩不是放话说如果我再不出现，就要赶我出篮球队？他脾气很臭，没亲眼看到我的脚，他才不会信我。」

　　「你们彼此真了解。」阮苑森扶他进浴室。「个性相近的关系？」

　　「讨打啊你。」焦珣一记右钩拳打在他胸口上，左手却也没推开他的搀扶，甚至几乎整副身体重量都赖上去。

　　简单盥洗后，焦珣吃了备好的早餐，换上与他身材相近的纪攸茗衣服，由阮苑森背下楼，一路步行到学校。

　　「魔鬼浩看到我又这样，一定气得跳脚。」他抚着脚上的绷带道。

　　「『又』？」

　　「这只脚以前就废过一次，膝盖骨破裂，复健了半年，也才能正常走路而已。那时我连篮球队都退出了，教练和医生也说我不适合再打球。我爸、我哥、每个人……都叫我不要再碰篮球。」

　　「可是你现在还是在打。」阮苑森顿了顿，忽然了悟。「是纪攸茗把你拉回去的吧？」

　　「你怎么知道？」焦珣一凛：「他告诉你的？」

　　「不是。纪攸茗不会跟我提这些事。」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难怪焦珣对纪攸茗的态度，特别不同。

　　他可以想象，当初纪攸茗为了让脾气别扭的焦珣重拾一度放弃的篮球，花费多少努力和心血。

　　对他也是一样。在遇到纪攸茗这只怪胎前，篮球对他而言，曾经只是赌博的工具……

　　「那个笨蛋为了拉你进篮球队，找过你几次？」焦珣问。

　　「七、八次有吧。」

　　「哈！那我赢了，他起码烦过我几十次，只差没天天到我班上站岗。」

　　「……」这有什么好比的。

　　「外表看不出来，其实他固执的蛮劲一发作，比谁都还要『鲁』，我那时就是被他鲁到受不了……」

　　焦珣话声渐低，思绪部分沉浸于回忆之中。

　　忽然，口袋里传来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思绪。他微愕，翻出来查看来电显示。

　　大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对象。从国外打回来的吗？

　　「你果然不在家。」

　　按下接听键，沉冷的男人声音劈头便道：「没事，哥早上起来看你房间都没动静，打电话确认一下而已。」

　　「哥，你回台湾了？」焦珣闻言一惊，脑中隐隐觉得不对。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的，临时作的决定，来不及先跟你提。你去哪了？」

　　「我……」

　　「算了，没回来也好。」

　　话筒另一端似乎有别的手机铃声响起，焦珩简短道：「哥还有工作，晚上一起吃饭再聊，先挂了。」

　　「等等！大哥，那……那你昨天晚上睡在哪里？」

　　「还用说吗？」他理所当然的反问，通话随即「哔」一声切断。

　　焦珣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怔，忽然用力握紧扶着的坚实肩膀。

　　「怎么了？」

　　「你先放我下来，帮我去体育馆看看纪攸茗来了没。他都是最早来队练的，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他还没来。」阮苑森打断他，远远就看见体育馆前围了一群人。

　　大门深锁，保管钥匙的人却不见踪影。

　　有二年级的球员发现他们走近，连忙上前询问：「学长！你跟小茗学长一起住吧？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阮苑森没说话，只侧头瞥了脸色不甚好看的焦珣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纪攸茗是那种不用闹钟，也能在早上五点自动醒来的老人体质。

　　「你家有没有室内电话？」

　　「有是有……不过我哥怕吵，只有客厅有装。」

　　「他昨天睡你家，你没喂他吃什么怪东西吧？」

　　这家伙什么意思？焦珣不悦道：「哪有什么？就一点跟果汁差不多的气泡酒！他酒量再差，睡一晚也就醒了！」

　　天知道他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也许他只是睡过头了。」阮苑森把他的不安看在眼里，平静道：「总之先到你家去，把他叫醒再说……」

　　***

　　大门被男人关上后，又过了好半晌，纪攸茗的眼睛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七、七点了？

　　白墙上唯一的装饰显示的数字让他大吃一惊，连忙撑起上身，牵连到的腰际以下部分却立时传来剧痛，他双臂一软，整个人从床上摔下。

　　着地一瞬间，他痛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好痛……眼睛痛，嘴唇痛，喉咙痛，胸口痛。头痛欲裂。但这一切的痛加起来，都比不上双腿间某处好像要把人撕成两半的痛楚。

　　除了痛之外，还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怪异感……仿佛有什么异物阻塞在体内一样，无法被吸收，也寻不着出口。

　　脑中明明还残留着很多鲜明的记忆，但他下意识的不去深想，只茫然坐在地上，呆看着墙上的钟。

　　整间屋子好静。

　　队练时间已经开始了，阿珣去学校了吗？怎么没来找他一起去呢？

　　虽然他这个样子，可能没办法做练习，但至少可以把体育馆的钥匙交给阿珣，请他帮忙开门。

　　现在大家八成都还被挡在门外，教练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大发脾气……得赶快去学校才行。

　　纪攸茗努力试了几次，当短针走到八时，双腿终于有力气可以支撑他站起来。

　　他扶着墙，慢慢走进浴室。

　　滚筒洗衣机里已经有烘好的队服，旁边的架子上扔着成套穿过的男性衬衫和西装，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背过身把衣服穿上。

　　成熟男性的气味仿佛还弥漫在空气中不曾散去，他急着想离开这间屋子，但才走到房门口，外头便传来大门开锁的声音。

　　他立刻警觉的顿住步伐。

　　有人进屋了……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去而复返吗？

　　「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这个讯息闪过脑际，他往后退了一步，全身发颤。好不容易恢复些许力气的双腿仿佛又被一下子抽干，分毫都动不了。

　　「纪笨蛋？纪笨蛋！」

　　有人在呼喊他，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急促而纷乱。

　　不是那个男人……是阿珣回来了，只有他会这样喊他……纪攸茗心里一松，张口正想出声回应，房门已被用力推开，轰然撞上墙壁。

　　「阿……」

　　一和冲进来的人打照面，他忽然怔住，脸上血色尽失。

　　「原来你还在这里。」

　　见亟欲寻找的对象正一人呆站在房间中央，焦珣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忍着脚上疼痛，小心翼翼的一拐一拐走近。

　　「你……没事吧？」

　　见对方还在发怔，他又唤：「纪攸茗……？」

　　「啊？我、我没怎样啊……」

　　纪攸茗背脊一颤，仓促避开那双美丽凤眼的逼视，垂下的目光落到对方明显有异的脚上。

　　「你……那你呢？你的脚怎么了？难道又……」

　　「放心，不是膝盖！」焦珣爽快的拍了下左膝。「只是小扭伤而已，没什么！」

　　「……真敢讲。」

　　从后头跟上的阮苑森及时伸手托住他的腋下，冷眼看着他冒了满额的细汗。没看过脚踝扭伤的人还能这样跑的。

　　「咦……苑森也来了……」纪攸茗愣愣看着他们，露出歉疚的傻笑。「对、对不起，你们不能进去体育馆吧？都是我不小心睡过头……」

　　「你哭过？眼睛很红。」阮苑森皱眉打量他。「……嘴巴也是。」

　　他吓一跳，揉了揉眼睛，又抿抿唇。「没有……」

　　「你有没有看见我哥？」焦珣单刀直入问：「他昨晚回来，你应该有遇到他才对。他……没对你怎样？」

　　纪攸茗垂着脸沉默许久，摇头。

　　「……我酒醉，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焦珣还是怀疑，目光流连到他锁骨附近的奇怪红色斑痕，眉峰立时聚了起来。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他踏前一步，伸手欲去掀纪攸茗衣领，不意却被反应激烈的避了开去。

　　这笨蛋甚至还绊着地毯的突起，仰天跌个大跤，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喂！搞什么啊你？」他嘀咕着，和阮苑森一人一边，合力把纪攸茗从地上提起。

　　「很痛吗？」他看他脸色都惨白了，全身不停的微微颤抖。

　　「还，还好……」

　　「你真的怪怪的。你没说实话吧？说！」

　　「我……没有……」纪攸茗只是一个劲的别开脸，不和焦珣四目相对。

　　忽然，他倒吸了口气，低下头，圆睁的双眼直瞪向与某个地方。

　　焦珣和阮苑森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只见篮球短裤的裤管边，浊白色的液体正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河流。

　　三人沉默的看着，房里一时安静无声，没有人有任何动作。

　　「碰！」

　　像是最后一丝意志力从体内被拉出，纪攸茗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伏倒于地。

　　注：RICE原则：休(Rest)＋冰敷(Icing)＋压迫(Compression)＋抬高(Elevation) 

　　焦珩是在繁重的工作中，接到弟弟的来电的。

　　沉着脸收起手机，他迅速结束和委任人的会谈，驾车直驱邻近他公寓的某家医院。

　　搭电梯到弟弟电话中提及的楼层，刚走出大门，迎面就是一记重拳挥来，焦珩闪避不及，背脊重重撞上墙壁，公事包也摔落地上。

　　他没动怒，抽出手巾抹掉嘴角的血，冷冷打量面前的高大少年。

　　「你是谁？」他确定他们并不认识。

　　「他朋友。」

　　少年只说了简短一句话，也没言明「他」是谁，但焦珩一听就明白了。

　　「你胆子很大，敢对律师动粗。」他哼了声，弯腰拾起公事包。

　　「我揍的是强暴犯，不是什么律师。」阮苑森冷道。这男人容貌和某只泼猫惊人的相像，所以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

　　「强暴犯？你是法官吗？事情还没下定论，最好别乱诋毁，小心祸从口出。」焦珩不悦警告，越过对方走入病房。

　　焦珣正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病床上沉睡不醒的男孩。皮鞋击地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立刻回头，漂亮的脸孔微微扭曲，用几乎是含忿的目光瞪着他的大哥。

　　「你也要揍我吗？」焦珩垂下眼睫，面无表情的端详床上少年。「没人告诉我他是你同学。」

　　焦珣木然半晌，眼神逐渐转黯，摇了摇头。

　　「……我更想揍我自己。」

　　如果没让纪攸茗喝酒就好了。如果没要他睡大哥的房间就不会有事了。如果他没有半夜跑出去，丢纪攸茗一人在家的话……

　　太多太多「如果」，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严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无法改变，无力挽回。

　　回想起方才替纪攸茗换衣服时所见，他从齿缝间迸出声音：「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该做的都做了。」见与自己相似的凤眼狠狠瞪来，焦珩不为所动：「要听细节吗？」

　　「你……！」

　　「等你同学醒来，打电话给我，我们需要谈谈。」他不想浪费时间跟弟弟吵无谓的架，径自拿出一张提款卡，放在桌上。

　　「不够再跟我要，务必给你同学最好的治疗。哥还有庭要开，得去法院一趟，先走了。」

　　「等等！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工作？」焦珣一拳击在桌面，震得卡片往上弹跳一下。

　　「这跟心情有什么关系？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我的委任人只会关心我在法庭上的表现，关心我能不能维护住他们的利益，可不会管我的心情好不好。」

　　焦珩瞟了幺弟一眼。「小珣，感情用事是愚蠢幼稚的行为，哥一再告诫过你的，你忘了吗？」

　　「我就是感情用事，我就是愚蠢幼稚，怎么样？」焦珣咬牙道：「你都把他弄成这样了，还要我多理智！？」

　　「都是我的错吗？」焦珩冷冷反问，见他很快把脸别开，又道：「放心，造成你同学的伤害是事实，他的事我绝对会负起全责。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伤兄弟和气。」

　　语毕，他转头往门口走去。

　　刚才打他一拳的少年就倚在门边环胸看他，他傲然回视，擦肩而过时道：「有资格揍我的，只有床上那小子，其他人想都别想。」

　　「你不了解他，才会说这种话。」阮苑森摇头。

　　「了解？」仿佛觉得这个词很可笑，焦珩轻蔑的扯扯嘴角，头也不回离开病房。

　　「……那家伙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阮苑森皱眉问。他知道焦珣的烂个性是从何而来的了。

　　「他只是嘴巴坏。像他刚才挨你打却没回手，表示他觉得那是他应该挨的。」焦珣低声道：「我哥是那种挨人一巴掌，就一定要把对方左右脸颊都打回来的人。但如果是他欠人家，他也会加倍偿还……」

　　「是吗？」阮苑森完全无法苟同。「如果真是这样，你哥要还纪攸茗的，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

　　焦珣仿佛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迷惑，将头埋入双手，紧抿着唇不再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

　　拜科技发达所赐，纪攸茗不用和造成他巨大噩梦的男人同处一室，也能藉由视讯设备，进行双方面对面的交谈。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不曾投到面前的电脑萤幕上。

　　焦珩看看被退回来的空白支票，再瞄了眼萤幕里男孩垂下来遮掩住五官的发丝，道：「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觉得支票不方便，我可以改用现金给你。」

　　「……」

　　「喂！你说话啊。」他不耐的敲了下桌面。

　　「不用……」纪攸茗一抖，嗫嚅道：「你什么都不用给……」

　　「所以？意思是，你决定要告我？」

　　「……？」他茫然的抬了下脸，一触及男人的锋利视线，立刻像碰到高温般迅速弹开。

　　焦珩哼了声。

　　「小鬼，今晚我们牺牲用餐时间坐在这里，就是要做个谈判，既然你不想让父母或其他长辈知道，打算自己处理，那麻烦请你进入状况一点。」

　　「哥，口气能不能别这么凶？他毕竟又不是大人，什么都不懂是正常的。」焦珣忍不住插嘴。

　　明明对不起人的是他哥，怎么现在情势好像颠倒了一样？

　　「你闭嘴，我是跟他说话不是跟你。」若不是弟弟坚持也要在场旁听，他早把他赶出去。

　　焦珩把视线又转回到纪攸茗身上：「如果你还弄不明白，那我再说明一次。基本上你有两个途径可考虑。第一，和解。由我以金钱赔偿你的身体和精神损失，价码随你开，一切可以再谈。基本上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数目，我都可以支付给你。

　　「第二，提出刑事告诉。『强制性交罪』依法可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做两次以上以连续犯计，通常得加重二分之一刑责，加上你又是未成年，刑罚可能会更重。

　　「你可以去告我，运气好的话，我事务所的招牌不但全毁，还得吃上几十年牢饭。」

　　他冷冷说完，将上身前倾一些。

　　「前提是，你真能获得胜诉。这次的事件只能算意外，不是我蓄意所为，我也对你的身分毫不知情。你想告赢我，需要的运气可能不只一点，而是很多，过程也将非常耗时耗力。

　　「一般在我处理的类似案件中，原告最后都会选择和解。如何？你的想法是？」

　　几分钟过去，小鬼仍是垂头静默不语，他仿佛在对一颗黑色圆球自言自语，浪费他的唇舌。

　　焦珩往椅背一靠，伸手将领带扯松，五指插入一丝不苟的发中爬梳了下，从散落的发丝间抬眼斜睨那颗球。

　　「就算你怕我，嘴长在你脸上，用自己的嘴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有这么难吗？昨晚也是一样，早点说清楚你是小珣同学，我听到他名字自然就会停手，光会哭哭啼啼，谁知道你在哭什么？」

　　「哥……」焦珣听不下去的出声，想再说些什么，衣角却被轻拉了下。他讶异回眸，双唇同时阖上。

　　「我……我不想告你。」纪攸茗低声道。

　　焦珩喔了声，静待下文。

　　「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听不大懂……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做……」

　　「很好，那你开个和解的价码吧。」焦珩道，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两片微微蠕动的薄小嘴唇上，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强迫男孩接受自己近似啃咬的亲吻，甚至失控的撬开男孩下颚，在那狭窄的腔室里冲刺。

　　如今菱形的瓣片犹红肿着，细看可见着上头伤痕遍布。他决定不论对方说什么数字，他都会一口答应。

　　「我也不要你的钱。」

　　「……什么？」

　　「你不用给我钱，真的。」

　　「……」焦珩换了个坐姿，十指交迭撑住下颚。「那你想要什么？不是钱也可以，你说出一样东西来。这是我欠你的。」

　　「什么都不要……」纪攸茗摇头，深吸口气，抬起脸迎上男人笔直的注视。

　　「只要永远都别再看到你……就好。」

　　焦珩沉默与他对视数秒，漂亮的墨黑眼瞳微微飘开，注意到男孩紧握住桌沿的泛白指尖。

　　「你……认真想清楚了？」

　　「……」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以后我们没有任何瓜葛，我不会再主动找你，也请你记得你说过的话。」他说，毫不留恋的伸手将视讯切断，男孩瘦削的面容自此消失于萤幕上。

　　本来他曾考虑提出「第三个途径」的，如今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

　　也许是心理因素，虽然医生诊断纪攸茗的身体并无大碍，但与焦珩谈完话的当晚，他又莫名发起高烧来，意识也一直不太清明，在病床上反复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才能够出院回家。

　　这期间，被迫缺席了几天练习的他，也从队友那边获知了一项非常不好的消息。

　　「魔鬼浩这个混蛋，你没去队练是因为生病，又不是故意不去，竟然就因为这样要你退出篮球队！」

　　焦珣刚在学校和教练吵完架，之后便和阮苑森一同回到他和纪攸茗的租屋处，焦躁的在小房间里不停来回走动。

　　「阿珣，你的脚才刚好了一点，还是不要过度──」

　　纪攸茗话说到一半，就被焦珣打断：「你是准备升三年级的正选球员欸，又不是刚进球队的一年级菜鸟，现在队上这么缺后卫，那老顽固到底在想什么啊！再怎样不近人情也该有限度！」

　　他猛然顿住步伐。

　　「不行，我明天再去跟他凹，一定要说到他改变心意为止！」

　　「没关系……不用了。本来就是我不对……教练只是实践他警告过的话而已。」

　　纪攸茗很清楚江教练说一是一的脾气，他订下这样的规则，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不然就不是他了。

　　「怎么会是你不对！？明明是──」

　　焦珣忽然闭上口，面色铁青的别开脸。

　　话题又绕回老路上了……那是他们都还不愿意去碰触的，尚未结痂的伤口。

　　转念想想，纪攸茗的话还是让他非常火大。他是什么意思？教练要他走，他难道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你怎么可能真的『没关系』？不要言不由衷了！那是你待了两年的球队，队上的大小杂事都是你义务在处理的，现在学长们毕业，你好不容易熬到得分后卫的先发位置，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魔鬼浩只是一时拉不下脸罢了，大不了我天天跟他鲁，鲁上一个暑假，哪天他气消了，自然会答应让你回来！问题是……」

　　他咬牙，指住自己的胸口：「你的『态度』！」

　　「……那个……」

　　纪攸茗轻咳一声，打破焦珣发完火后，忽然静默下来的空气。

　　「其实……可以打球的地方很多，不一定要在校队……」

　　他没有看向对方，自顾自的道：「我今天去公园跑步，在篮球场遇到一个跟苑森差不多高的男生，他球技好厉害，一点都看不出才国三而已，在学校参加的居然还是跆拳道社……」

　　他笑了笑，虽然在对焦珣说话，眼睛却始终有些空洞的望着旁边的墙。

　　「他邀我组队参加下礼拜日在公园举办的斗牛赛，四人一队，我们还差一个替补……

　　「阿珣，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玩玩……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人很有趣喔……」

　　焦珣瞪了他半晌，冷道：「不必了，那天球队还有练习。」

　　纪攸茗闻言，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焦珣旋即转身，一言不发的开门离去，被用力摔上的门震得墙壁仿佛也摇晃了下。

　　「你还好吧？」一直静静旁观的阮苑森见室友始终呆坐不动，低声问道。

　　「没事……只是头好像有点昏……」

　　纪攸茗摇摇头，爬上了床铺，掀开棉被背对他躺进去，只留一颗后脑杓在外面。「……睡一觉就好了。」

　　「你睡吧，我出去一下。」

　　阮苑森替室友关上灯，出门打算再买点冰块和药物回来，不意在楼梯口看到某道人影仍直挺挺站着，没有离开。

　　他走过去，「喂」了一声。

　　那人影被惊动，用手背迅速抹了把脸，回过头来。

　　「干嘛？」他粗哑着口气问，漂亮的面容上没好脸色。

　　「……我才要问你干嘛。」

　　阮苑森把他的红眼眶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道：「你……还是暂时先别来这里找他好了。」

　　焦珣眉间立时多了好几条折痕。

　　「为什么？」

　　「这几天他人都很好，但只要你一来过，他晚上就会发高烧。不知道原因，不过……」他顿住话尾，没有继续说下去。

　　焦珣脸色一变，回头直瞪着他方才离开的那道门，将下唇几乎都咬出了血，最后冷冷抛下一句「我知道了」，头也不回的下了阶梯。

　　阮苑森连自己也没察觉的叹口气，跟上前去，从后方托住他的手臂。

　　「脚应该还在痛吧？别勉强自己。」

　　控球后卫应该是球队里最冷静理智的人，怎么他们的控卫完全不是这一回事？

　　「……现在最痛的，不是脚……」

　　许久之后，焦珣沙哑说道，没有推开他的搀扶，也始终没有将低垂到几乎快埋入肩窝的脸抬起。

　　***

　　焦珩在台湾逗留了半个多月，不眠不休将事务处理完后，又飞回去美国，继续完成博士班的课业。

　　焦珣在机场眼睁睁看着大哥离去，虽然有很多话想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口。

　　「那件事」自此也成了兄弟俩之间的禁忌话题。

　　之后，他整整两个礼拜没去找纪攸茗，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复健脚踝和球队练习上。

　　到了礼拜日那天，他借口帮大家买饮料，离开体育馆偷偷跑去公园观看斗牛比赛，见到一身便服神态清爽的纪攸茗，也看到了他身旁那位「高大厉害」、「人很有趣」的跆拳少年。

　　纪攸茗一七零出头的身高，在篮球员中算矮小，但焦珣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

　　先天身材不足的部分，深信勤能补拙的纪攸茗，一个劲靠不间歇的苦练投篮及移位速度来弥补；他百米短跑可跑十一秒，三分球更有连投二十个都颗颗命中的纪录。

　　看他依旧敏捷的跑动在着重个人技巧的街头篮球场上，和队友合作无间的演出一记记好球，焦珣忍下出声喊他的欲望，有种一旦喊了，这美好画面也将化为乌有的莫名预感。

　　又是一个nice play，接获妙传来个漂亮灌篮的少年放开篮框跃下，和纪攸茗交换了一个掌击掌的庆祝动作，两人都笑得开怀。

　　焦珣也同时转身，悄悄离开这座球场。

　　本想忍耐到暑假结束，再给对方多一点时间平复伤口的，但一项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彻底打乱了这一切。

　　当晚，阮苑森去酒吧打工，纪攸茗一人待在租屋处看书。忽然有人用力拍打门扉，他疑惑的放下课本，起身前去开门。

　　「请问……啊！」

　　见竟是面罩寒霜的焦珣，他吃惊的倒退一步，衣领随即被一把抓住往前扯去，被迫与那张狰狞的美丽脸孔近距离对峙。

　　「我没听错吧？听说你已经答应枫淮教练，下个学期就要转去他们的国中部就读了？」

　　纪攸茗怔了一会儿，含糊点了下头。「嗯……」

　　焦珣倒吸口气，不敢置信的瞪他。

　　「你疯了？枫淮那种流氓学校！专门收别人不要的太保学生，他们的篮球队尤其恶名昭彰你知不知道！？」他转去那里，是想被活生生剥下一层羊皮不成！？

　　「没那么严重啦……你谣言听太多了，枫淮只是球风比较积极一点而已……」纪攸茗尴尬的游移着视线。

　　「他们的教练找上我，我也很惊讶……」据说是公园那场斗牛赛，正在寻觅后卫人才的邹教练也有去看，因而注意到他。

　　「不过想想，反正我已经不是梓齐的校队成员了，换个环境磨练磨练，对我来说也好……」

　　焦珣紧盯着他低垂的眉眼，不算浓却卷翘纤长的睫毛覆了下来，随着说话微微颤动。他忍住把那眼睫拨开的冲动，右手仍紧缚在对方领口上。

　　有多久了？这家伙有多久没正眼看过他一眼了……？

　　这家伙乍看之下还是没变，傻傻的笑着，用软软的童音温吞的说着话。但实际上呢？

　　已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而且……像木材遇火烧成灰一样，是永远不会再回复的不可逆化学反应。

　　「痛……阿珣……」颈间的束缚越来越紧，几乎足以威胁呼吸，纪攸茗开始不安的挣扎起来。

　　「去跟枫淮教练说，说你不去了！」焦珣松手，改而箝住他下颚，将那张不断闪躲的小脸强硬扳向自己。

　　「再忍一年，明年我们一起去协扬念，那里的环境绝对比枫淮更适合你！」

　　「不行啦……已经答应邹教练了……不好反悔……」

　　「都是你的借口！」焦珣怒吼起来：「你干脆老实说吧，说你只是不想再看到我！你想到可以打球又没有我的地方去，管他是什么学校都行！」

　　「没有……不是这样的，阿珣……」纪攸茗努力想摇头，但下巴却被制住，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怕我？对你做出那种事的人又不是我！为什么……」

　　焦珣头一偏，眼角忽然瞄到墙上穿衣镜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那上挑的凤眼，和秀气的鼻唇……一切一切，和某人都是如此相像。

　　瞬间，他明白为什么了。

　　他猛然推开纪攸茗，挥拳打向镜中的那张脸。

　　「匡啷」巨响，镜子应声破碎，散落成一地碎片，脸也跟着消失无踪。但仔细一看，每块小片又映出了更多相同的脸蛋，焦珣怒不可遏，又举脚去踩那些镜片，甚至拾起其中一块，往脸上划去。

　　「阿珣！阿珣！不要……！」

　　跌坐在地的纪攸茗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奋力爬起来扑上前，抓住他手腕死死不放。

　　两人僵持许久，碎片终于自松开的指间滑落，「锵」一声掉在地上。纪攸茗整个人霎时虚脱下来，双膝一软，抱着焦珣瘫坐于地。

　　紧捧在掌心里的白晰手掌沾满了血，手心手背都是伤痕，他心慌意乱的翻看着，检视着，一时忘了自己怕见血，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干嘛这样……要是又伤到神经怎么办……」

　　他呜咽着，全身颤抖不止。

　　「你这样……我怎么还敢离开……到别的地方去……」

　　「那就不要走啊。」

　　纪攸茗的话取悦了焦珣。他才不管自己的手怎样，现在他眼里只有那张近在咫尺的，哭得稀哩哗啦的小脸。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连串沿脸颊滑落的透明水珠，忽然伸出舌，抵住了其中一颗。

　　水珠淌化消匿在干燥的舌尖，只有略咸的味道微散开来，引发更多渴意。他舔舔嘴唇，觉得根本不够，又伸舌去接更多水珠，甚至一路往上，抵达红肿的泌出处，轻轻吮吸。

　　「阿珣……？」

　　纪攸茗回过神，惊吓的推开他往后退，手却被反握住，左右拉开一举压落地上。

　　后脑杓撞击在地板上造成的晕眩还没回复，温热的唇舌又袭上脸来，绵密舔着他的额头、鬓角、眼睛、鼻子，甚至，压上他的嘴唇……

　　一样的触感，一样的重量，一样狭长的美眸，一样赤裸的欲望。晦暗的记忆排山倒海涌来，纪攸茗仿佛又掉入了似曾相识的噩梦里，梦里的男人正野蛮的侵犯他。

　　掠夺完嘴唇，接下来就是……

　　「不要──」

　　他失控的惊叫起来，挣扎更加激烈，但力气比他大些的焦珣却执意环紧他，舌头强硬的探了进去。

　　焦珣已吻得情动，只想索求更多，他没有任何经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一切只顺应直觉而行。而单纯的亲吻很快就无法满足他。

　　他开始希冀更直接的体温贴触。

　　他将阻隔于他们之间的事物一样样移开、剥除掉，彼此的衣物、紧阖的双腿……他试图把自己更深的嵌入那副单薄身躯中，紧紧依附。他相信只要融为了一体，这个人就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

　　但纪攸茗仍浮沉在梦里。

　　梦里他被迫张腿，男人粗暴的反复贯穿弄得他好痛，真的好痛，但他无力抵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掉泪。然后男人不屑的说了：「光会哭哭啼啼，谁知道你在哭什么？」

　　「啪！」

　　察觉「那个地方」正被轻轻抚摸，纪攸茗猛然睁眼，把力气全集中在右手，一掌用力摔在焦珣脸上。

　　「走开！走开──不要碰我！」

　　脱离了箝制，他立刻往后缩去，慌忙把褪到膝盖的短裤拉上。因为手抖得太过厉害，泪水也模糊了视线，拉了几次才勉强拉好。

　　尽管最脆弱的地方多了一层掩蔽，让他稍稍安了心，但巨大的恐惧仍攫住他不放，他的双脚仍深陷在恶梦的泥沼里，不曾脱离。

　　打巴掌的人陷入混乱，挨巴掌的人倒一下子清醒了。

　　焦珣慢慢转回被打偏的脸，看见纪攸茗瑟缩在墙角发抖，便站起来，走过去想拉他。

　　「不……不要过来……」纪攸茗登时受惊，反更往角落缩去。

　　焦珣立刻顿住步伐。

　　「干嘛？放心，我没有要对你怎样……」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那里的地上有玻璃碎片，不要再过去了。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

　　纪攸茗一怔，缩回撑在地上的手，睁着一双红透的眼呆呆看他。

　　「阿……」他艰涩开口：「阿珣……我……」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焦珣转过身，他还记得这房间的医药箱放在哪，径自拿出纱布绷带来，也没擦药，随便往还在淌血的手上绕了几圈，当作包扎。

　　「你想转到枫淮就转吧，我不会再管了，当然……其实也没有资格管。」

　　他背对他走向大门，低头握住了门把。

　　「对不起……」 



　　「一杯威士忌。」

　　阮苑森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新客人裹着透红白布的手掌上。

　　「你不每天受点伤，就会活不下去是不是？」他淡淡说道，倒了一点酒在杯底，然后加冰块苏打水到全满，放上吧台。

　　「你耍我啊？这跟白开水有什么差别？给我换掉！」焦珣拍桌怒斥，见对方不理会他，低喃一声「算了」，端走酒杯一举喝光。

　　「再来一杯！」他拭了下嘴，用力将空杯放回去。

　　阮苑森没有拒绝，如法炮制的默默弄给他，而焦珣也一要再要，转眼又干掉好几杯。

　　虽然都是刻意稀释过的，但本质毕竟是烈酒，喝到后来，焦珣白晰的脸上浮起一层色泽，坐没坐相的懒洋洋趴在桌上，似乎也醉了。

　　「够了吧？快回去。」

　　「喂，哪有把失意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你这算什么酒保？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

　　「……」

　　口齿这么伶俐，看来应该还清醒着。阮苑森上一秒才这么想，下一秒就发现自己错了。

　　「姓阮的，我问你……」焦珣托着下巴，半眯眼道：「……男人被男人的那根东西插，是不是真的很痛？」

　　吧台上还坐着不少其他客人，焦珣此言一出，真是吓坏他们，纷纷扭过头愕然的呆望这位模样清秀却说话劲爆的男（女？）孩子。

　　阮苑森绷紧了脸，狠瞪他。

　　「干嘛不说话？还是你没听清楚我的问题？那我再说一次好了。」焦珣打个酒嗝。「男人被男人的那根……」

　　话没机会说完，就被从吧台里疾步出来的阮苑森一把揪起后领，在众目睽睽下拖去员工室。

　　「你这个醉鬼！又哪根筋不对劲了？」

　　阮苑森毫不客气的将人丢进沙发，忽然了悟。

　　「你跑去找纪攸茗了？」

　　这里灯光比吧台明亮许多，他眸光一凝，注意到对方苍白脸上纹着的一枚暗红掌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焦珣慵懒歪倒在沙发上，黑发微乱散落脸庞，从发隙间斜眼睨他。

　　「不知道，我没插过男人，也不可能被人插。」他冷道，掉开目光抬手扯掉领结，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换下侍者服。

　　「那你想不想试试看？」

　　「……」他套上T恤，拉下。「什么？」

　　「因为我也想试试看，被人上的感觉……」焦珣搭着脸颊，朝他缥缈一笑。「你说的对，没有亲身体验过，怎么知道会不会痛？」

　　「……你喝醉了。」阮苑森摔上门，面无表情的走过来一把拽起他。

　　「起来！我带你回去。」

　　***

　　趴在背上的人似乎睡着了。

　　阮苑森循记忆来到焦家位于大厦顶楼的公寓，从他的背包里找出钥匙，开了锁进去。

　　找到里面一间应该是焦珣使用的寝室，他轻轻将人放在床上，脱掉鞋袜、拉上棉被，正要直起身离去，右手臂忽然一紧，居然被类似过肩摔的招式扯到床上，仰面朝上倒入柔软的床铺里。

　　刚才还闭着眼一脸醉态的家伙，矫健的一骨碌翻过身来，跨坐在他腰际上，动手就开始扯他裤头。

　　「做什么？想霸王硬上弓？」他冷冷瞪他。

　　「没错。」焦珣轻笑，抽起他腰带往旁边扔去，解开扣子，一把拉下拉炼。「不过霸王免费让你当，怎么算你都不吃亏吧？」

　　「……」

　　阮苑森任由他胡来，在最后一层布料也即将被扒开之际，忽然伸手握住他膝盖，用力往上一掀。

　　焦珣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倒去，下一瞬就被反压制在床上，头部悬空，黑发飘散在床沿之外。

　　他仍是笑，毫无惧色回视正上方的扑克脸，伸长手环住对方脖子，压下他的头，凑过唇去吻住。

　　阮苑森始终紧闭着双唇，不抗拒也不回应。

　　焦珣在那上头吸吮了一阵，似乎也不介意他的石头态度，伸舌故意在那薄唇上挑逗的轻舔一圈，便收回去舔起了自己的唇。

　　「真好，经验丰富的人就是不一样，就算被强吻反应还是这么平淡，不像有人光这样就吓到快崩溃，活像被扒光衣服给强暴了一顿似的。」

　　「你明明知道他心里有阴影在，还故意去惹他？」阮苑森皱眉，抚摸着那张漂亮脸孔上的红印。

　　「……放下吧。」沉默许久后，他忽然低声说道。

　　「不用你管。」焦珣沉下脸，拍开他的手。「喂，你到底要不要上？一句话直接告诉我。」

　　「不要。」

　　「好吧。」他也很干脆的推开他，翻身下床。

　　「你要去哪？」阮苑森看着他一件件脱掉身上衣服，走到衣柜前，却不是拿出睡衣换上，而是更花俏的外出服。

　　「哼！全天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稀罕啊。」焦珣又脱掉刚换上的衣服，继续往衣柜里翻找。

　　「嗯──就去『Destiny』好了，那间gay bar好像是这附近最有名的。不知道我穿露肚背心加短裤去，顺便举一块『待开苞』的牌子，一个晚上可以钓到几个男人？」

　　「……焦珣。」

　　「干嘛？」他头也不回。「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拜拜不送。」

　　「别惹我。」

　　「呵，威胁我？不然你想怎样？奸了我之后再杀了，还是杀了我之后再奸尸？尽管来啊，反正我都不怕。」

　　焦珣冷哼着，换好根本没多少布料的衣服，关上衣柜才刚转过身，就被一股巨大力道强硬顶回，后脑杓撞上了衣柜木门。

　　「呜……」

　　嘴唇立即被狠狠堵住，几乎暴露在空气中的乳首也落入粗糙长指中，以两指夹住毫不怜惜的捻揉。

　　他吃痛的微皱眉，随即整好脸色，挑衅的用膝盖挤压着对方敞开的裤裆。

　　察觉那里居然已经热烫坚硬着，他膝盖微颤一下，立刻更用力去顶，顶没几下便被牢牢握住。

　　「这么想被上，我就如你所愿。」阮苑森停下亲吻，抵着那两片充血的秀丽薄唇冷冷说道。

　　「好啊，别让我太失望喔，否则我就把你踹下床，再去找别的男──啊！」

　　嘻笑的话语被硬生生阻断了。

　　下身一凉，突兀的剧烈疼痛从那中心点迅速扩散开来，焦珣倒抽口气，脸上的笑容差点垮掉。

　　「妈的……还真的说插就插进来……」他恨恨咬住对方肩头，十只手指的指甲全陷入结实背脊里，报复似的死命往那上头又掐又抓。

　　「一切都是照你的意思，不是吗？」

　　阮苑森就着身体相连的状态将他抱起，慢慢走回床边，步行时的连番震动搅得怀里人不断低低呻吟。

　　「先担心明天早上你有没有办法自己下床吧。至于踹人或其他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

　　***

　　隐隐的食物香气缭绕在鼻间，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浓。

　　如果每天的闹钟都是这个……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焦珣睁开眼，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五分钟后，花了五分钟坐起身来，又花了五分钟将双脚踩到地上，花了十分钟慢慢走进浴室，接着……

　　「你在干嘛？」

　　做完早餐准备离开前，阮苑森又回房间探了一下。他站在水声隆隆的浴室门口，面无表情的往里面望。

　　「冲澡啊，看不出来？」焦珣没有抬头，抱着膝坐在扭到最大的莲蓬头水柱下，仿佛坐在一道瀑布底端，任水流不断冲刷着他全身。

　　「怎么，你要走了？」

　　「……还没。」阮苑森走进来，将水关掉，弯身去拉他手臂。「够了吧？起来！先把早餐吃一吃，再去睡一下。」

　　「不要！我还没冲够。」焦珣甩开他手，又去扭开开关。

　　冲下来的水有一半洒在阮苑森身上，但他没有闪避，也不再去动开关，只蹲下来，静静杵在他身边。

　　「你哭什么？」

　　「谁哭了？这是莲蓬头的水！」焦珣从水帘中抬眼怒瞪他。

　　明明眼睛都肿成那样了还不承认？阮苑森摇头，伸手探向他两腿之间。

　　「很痛吗？」他承认昨晚的自己的确有被惹毛，失去些许自制力。

　　「废话！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焦珣火气一下子攀升，高声怒骂起来：「都是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他一连骂了几十声「混蛋」，即使声音都哑了，还是反复骂个不停。

　　扭到最大的莲蓬头不断洒水下来，直冲着他头脸，溢流在脸上的究竟是水还是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就好像那句「混蛋」，究竟是在骂谁，他自己也搞不清一样……

　　***

　　三个月后，枫淮家商国中部综合体育馆。

　　体育馆一楼是室内篮球场，也是篮球队的训练基地。这时正是假日队练的中午休息时间，虽然已过了九月，但外头秋老虎依旧炽烈。

　　「纪攸茗，郭训那群人又叫你去买饮料？」

　　才国二就已经是校队先发控卫的赵永夜，看纪攸茗拿着零钱包准备外出，抛下篮球走过来。

　　「搞屁啊，你跟他们一样是三年级的，没事干嘛替他们跑腿？」他扬扬胳膊。「怎样，需不需要我帮你『教育』一下他们？」

　　「没关系……不用了啦，正好我自己也想买……你呢？有没有想喝什么？我顺便帮你买。」

　　「免了。」赵永夜忍不住翻白眼：「你很怪耶，咱们枫淮的『大名』我才不信你之前没听说过，干嘛特地转来这里当小媳妇啊？」

　　纪攸茗只是笑笑，戴上遮阳用的棒球帽。

　　「……我也正在学习中啊。」

　　「？」

　　赵永夜听不懂他说什么，抛下一句「怪人」，掉头就走。

　　纪攸茗走出校门，在隔壁街的超商买齐了饮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购物袋。又觉得没必要多花一元买，便两手环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慢慢走回学校。

　　忽然刮起一阵风，吹走了他的帽子。

　　他伸手想去抓，又怕会摔了一地饮料，只好眼睁睁看帽子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最后落在某双属于男性的黑色鞋履旁。

　　他急忙走过去。但只走了几步，就僵住了。

　　西装笔挺的男人也看到他了。神情没什么变化的收起正在浏览的PDA，弯下腰，拾起那顶帽子。

　　「拿去。」

　　他伸手，朝向十几公尺外的男孩。

　　凤眼冷睨，只见男孩苍白着脸，抱着饮料呆立，手很明显的在发颤。

　　他以为他会逃走，但过了一会儿，男孩仍在原地，而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慢慢往前跨了一步。

　　他略微扬眉，静静瞅着男孩动作。

　　「焦律师！」

　　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声。焦珩回眸，看见他那去停车的事务所助理，正挥着手从马路另一端跑过来。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助理闪过一堆车子跑到他面前，拭了拭汗。「停车位找好久……咦？这顶帽子是？」他惊讶的看着他手上物事。

　　「捡到的。」焦珩淡淡的说。再回眸，人行道上空空荡荡，已不见男孩身影。

　　「是喔……」

　　助理有些意外他居然会捡这东西，看那棒球帽破旧不起眼，给他们少老板拿着实在不搭，便想帮忙处理掉。

　　「要不要我拿去丢了？还是就搁在这，等失主自己回来拿？」

　　「不必。他不会回来拿了。」

　　焦珩将帽子折迭起来，迭成了一片，放入西装外套的内衬口袋中。

　　「走吧，跟当事人约好一点。」

　　走了几步路，侧头见助理仍呆看他没有动作，他皱眉：「发什么呆？再拖拉就迟到了。」

　　「喔……喔。」

　　少老板走路很快，转眼就走出一长段距离，助理不敢再怠慢，连忙收整起心神，匆匆跟了上去。

　　***

　　隔年，在枫淮始终维持稳定表现的纪攸茗，顺利直升高中部，并在第一年就被邹教练选入正式校队。

　　枫淮有「太保学生庇护所」之称，不问品性不问操守，只要有钱，成绩可以低空飞过，任何牛蛇鬼神都可以在这里混得一纸文凭。

　　这里的学生出去跟人打架，只要事情不捅大，学校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打输了回来，绝对是大过一支处分。

　　在这样的地方，拥有运动才能却没能发挥的「遗珠」比例，更是出奇的高。

　　纪攸茗依旧不改本性，只要哪里有让他眼睛一亮的人才，就往哪里缠去，打死不退。一开始也曾被修理过好几顿，但自从他跌破大家眼镜，把学校老大之一林柏成功拉进篮球队后，就再也没人敢动过他。

　　小绵羊经过一年光阴，似乎已经很能适应野狼圈的生活，并乐在其中。

　　***

　　「……喂，焦珣。」

　　「嗯？」

　　凌乱床褥里，趴伏着的光裸美丽身子微微动了下，仅覆住腰部以下、大腿以上部分的薄毯滑开了去，露出雪白丘陵间凹陷的沟壑。

　　沟壑深处，比肤色再浊一点的，乳白色的情欲痕迹还在。

　　阮苑森走过来，神情不变的将被毯重新拉好，在床边坐下。

　　「枫淮的报名截止日期，就是今天了。」

　　「……所以？」凤眼懒懒抬起。

　　「提醒你一声。」

　　「提醒什么？我又没有要念。」凤眼缓缓阖上，「我要念的是协扬。」

　　阮苑森「嗯」了一声，像抚猫一样来回轻抚他背脊。

　　「喂，不问我原因？」

　　「不是因为我也要去念吗？」

　　「……少臭美了。」死闷骚男！

　　冷硬唇角若有似无的微微牵起。

　　「听说，『他』在那里过得还不错。」

　　「是啊……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了。」焦珣闭着眼低道：「对他来说，我比那些太保流氓更可怕，何必特地跑去枫淮吓他？」

　　「……」

　　真的放下了吗？

　　阮苑森规律重复着一下下抚摸的动作，直到低浅的吐息声传来，才极轻极沉的叹了口气。

　　十五岁夏天的脚步，已经远去很久很久了。

　　但遗留下的这份惆怅，该何以解之呢……？

　　无法可解的话，又要过多久，才能够忘记呢……？

　　他和他和他……都不知道。

　　──外传《他和他和他》完 


　　「啊──！啊啊……」

　　几乎被挺进来的瞬间，我前面就射了，浊白的东西都溅到况寰安小腹上，被同时扭到最大的水流冲刷下来，沾得他大腿小腿内侧都是。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将我悬空的那腿不断扳得更开，凶猛的往里面反复穿刺进击。

　　「呜……啊……啊嗯……」

　　我咬不住牙关，只好咬在他肩膀上，极力忍耐的低低呻吟着。双手紧环住不断撞着我的身躯，把脸埋入其中痛苦喘息，就怕一个把关不住，崩溃的叫声就这样冲口而出，划破整间浴场。

　　当他贴来我耳边，笑着说了句「我们这样不就是传说中的三脚怪兽吗」，我射出了第二次。叫声被他及时堵来的唇收走。

　　又过了许久之后，连吴秾都冲完澡离开，他把我翻过身去，压在墙上从背后再次插了进来。

　　我两脚已经软到站不住，他就环住我的腰提起，抬起我一边大腿继续挺刺。一阵激烈上下律动后，我的前端又汩汩冒出稀薄许多的透明液体，同时后面内壁用力挛缩，终于把里面的怪物绞得也一并解放出来。

　　他低低「啊」了一声，从我体内退出。

　　「抱歉……来不及抽出来……」他语气有些懊恼，等看到我正面的脸，更是吓一大跳。

　　「怎么又哭成这样？还是跟昨天一样痛吗？奇怪，我已经照苑森教的先做扩充了啊……」他皱眉搂住我，关掉水拿来毛巾擦着我满头满脸的水，边低声说着「对不起」。

　　我一句话都不说，只呜咽着，闭着眼任泪水不断流出来。反正会有人帮我擦干。

　　完了……中邪中得这么深……好像真的没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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