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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永远的恋人 BY 千夜(校园+虐心+悲文)   


      1 

      肖磊在街角的小吃店買了兩個饅頭，塑膠袋裝著，然後用剩下的硬幣買了份《今日早報》，一邊啃著饅頭，一邊瀏覽報上的招聘資訊。 

      現在工作真不好找！大學生遍地都是，他學的專業針對性又不強，根本找不到對口的工作。早知道當初不用那麽辛苦上大學，讀個中專職高什麽的就好……看看，報上不是說了，職高生月收入超過剛畢業的大學生。 


      大四上學期就開始找工作，大多好職位早就被有關係的學生內定了。好不容易找了一個工作，老闆又忒黑心了，從早上8點半辛苦工作到晚上7、8點，中午只有一個小時午飯時間，不包吃住薪水還少得可憐。不過他最不能忍受的還是不學無術的上司經常給他穿小鞋。忍無可忍的他做了兩個月終於辭職了，本來就微薄的薪水還被老闆以各種理由扣了近三分之一。 


      在湖邊找了個還算乾淨的椅子坐下，肖磊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果然還是應該買一袋豆漿，吃了兩個饅頭好口渴。不過現在是非常日子，一切都要以節約爲本。學校要求畢業生在7月1日前離校，可他既沒工作又沒錢，到時候只能背著行李四處流浪了。他的行李和他的錢一樣少，不過是每個季度三套衣服。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就已經讓他入不敷出了，別說參考書，連教材他都是借圖書館的。 


      說出來一定沒人相信吧？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是孤兒，學校特貧生，可是誰叫他有一個有錢的女朋友呢？ 

      父親是什麽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家產萬貫，名車、別墅樣樣不少……她每個月的零花錢比自己一年的生活費還多，雖然現在在美國留學，還是幾乎每天一個電話打到寢食噓寒問暖。雖然從小過著錦衣玉食，黃佩珊卻沒有一般有錢人的驕縱，所以她一直是全校男生心中的公主。肖磊是不明白長相出衆、頭腦又好的千金小姐怎麽會看上他這個窮小子的。不過他對黃佩珊印象挺好，在對方苦追了三個月後，他最終在同學的遊說下答應和她交往。 


      一起上下學、吃飯、在打工的空閒時間逛街、看電影，也拉過小手、親過小嘴（只限於此）……這樣就是交往嗎？他對黃佩珊的感覺還停留在最初的“有好感”上，更深的感情還沒有，就算是接吻，也只是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態。 


      這樣的感情是“愛情”嗎？被世人歌頌的，偉大、神奇的“愛情”？ 

      就算說著“我喜歡你”，心裏也是空虛的，好像另一個自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譏諷地說：“你真的喜歡她？”肖磊覺得自己是個相當薄情的人。 

      如果讓佩珊知道自己還沒有找到工作，她一定會要他去她父親的公司上班吧？或者通過別的關係找到一份好工作……可是他不想，畢竟他還是個男人，有身爲男人的自尊。 


      剛開始和佩珊交往，學校裏那些愛慕她的人大多嫉妒、怨恨他，說什麽他前世修來的福氣，傍上一個有錢人，這下可是一步登天了……可是他們的約會大多是AA制，佩珊既不會要他買昂貴的東西送她，也不會炫耀自己有錢，維持他男人的尊嚴……總之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相當會拿捏分寸。 


      有如此體貼的女朋友，他應該滿足。所以當務之急就是找到一份工作，維持溫飽，不讓對方擔心才是。 



      “碩士以上學歷……不行。三年以上相關工作經驗……大學畢業生怎麽可能有嘛。啊，這個……限女性？”肖磊把報紙折過來，繼續尋找招聘廣告。 

      “大學本科……限男性……包吃住……月薪……不會吧？”幾個關鍵字眼躍入肖磊眼睛。這份薪水豐渥到讓他懷疑自己在做夢。“什麽工作啊？這麽好的待遇……家庭護理服務員？什麽東西？”大概是保姆之類的吧？爲什麽要限男性呢？薪水還這麽高。難不成有什麽古怪？ 


      肖磊的腦子飛速運轉……難不成是什麽富家太太因爲寂寞要找個名義上的“男保姆”？ 

      沒這麽誇張吧！ 

      肖磊暗暗嘲笑自己的胡思亂想。 

      就算有什麽古怪，這也的確是份很誘人的工作。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與其坐失良機，不如親自去看個究竟，再做打算。 



      走到小賣部的公用電話，肖磊小心翼翼按下那個只看了一眼就記住的電話號碼。 

      “喂？” 

      是個好聽的女聲，剛才幻想的不會是事實吧？ 

      “喂？請問你找誰？”也許是這邊沒有回答，對方的聲音變得不耐煩。 

      “啊，那個，對不起。我是看到你在《今日早報》上的招聘啓事，那個，嗯。” 

      “哦。”對方的語調變得柔和，“對不起，我現在很忙，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明天早上9點半以前到XX小區蓬萊苑，第7棟好嗎？啊，對了，我姓姚，請問先生貴姓？” 


      “我叫肖磊。” 

      “好，肖先生，其他的我們明天見面後詳談好嗎？” 

      “好。” 

      “嗯，再見。” 

      “再見。” 

      挂上電話，肖磊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有點擔心，這不會是什麽騙人的伎倆吧？現在的社會，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喂，小夥子，你還沒給錢。”看電話的大娘不高興地敲敲桌子，肖磊急忙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零錢。 

      這個xx小區，可是這座城市有名的富人區呢。 



      爲了第二天的應聘，肖磊還是下了一番功夫。他去學校外面的美容店剪了個頭髮，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邋遢。本來打算找同學借一套西裝，但是一個保姆，用得著西裝革履嗎？想了一下，他還是換上了平時的衣服--有點舊，沒什麽樣式，但是洗得非常乾淨的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趕車去XX小區。佩珊的家也在這裏，他來過兩三次。 

      整個小區都是別墅，最裏面的蓬萊苑的設計是蘇州庭院式，古色古香，優美卻不奢華。 

      他工作一輩子恐怕也只買得起這裏一個衛生間吧？ 

      剛走進去就有穿著制服威風凜凜的保安走過來。 

      “你找誰？”不屑一顧的口氣，不過是個保安，也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第七棟的姚小姐。” 

      “噢。你是不是叫肖磊？來應聘的？” 

      “對。” 

      “身份證給我看看。” 

      肖磊強忍住不滿，把身份證遞給他。保安仔細地登記下他的身份證號碼，再丟給他。 

      “姚小姐的家，直走，左轉。” 

      “謝謝。” 



      走到門前，還沒有按門鈴門就自動打開了。一個漂亮的女人站在玄關。 

      女人大概二十八歲左右，順直的黑髮，精致的五官，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她穿著合體大方的套裝，剪裁簡潔明快，不過一定價值不菲。肖磊在和佩珊交往中也逐漸明白越是看上去不怎麽起眼的服飾越是價格昂貴的名牌。 


      “你就是肖先生吧？我是姚慧娟，請進。”她轉過身，“沒想到你來那麽早，還不到9點呢。” 

      “啊，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呢？ 

      “不過我喜歡守時的人。請坐。肖先生是哪所學校畢業的呢？” 

      “啊，xx理工大學……應屆畢業生。” 

      “噢。那是所好大學啊。”女人笑著說，“爲什麽願意來應聘呢？一般的男人，尤其是有點學歷的，都會瞧不起這樣的工作。即使我給了這麽高的薪水。廣告登了幾天，你是唯一來應聘的人。” 


      “我……只是想找份工作。” 

      “嗯，可以給我看看你的學歷證明嗎?” 

      肖磊把才拿到的畢業證書遞過去。 

      “嗯……待遇就和廣告上的一樣，不過，可能不能保證你每周兩天的休息時間……最多半天吧！因爲情況比較特殊。當然，我也會在經濟上給你適當的補償的。” 

      “可是……到底要做什麽？” 

      “看我，都忘了告訴你。我的先生因爲生病臥床不起，我的工作也很忙，沒辦法隨時照顧他，所以我需要一個人來幫我。畢竟是個男人，如果找女人來照顧他怕是不太方便吧？” 


      肖磊點點頭。還好是照顧男人，不是女人。 

      “我只需要你幫忙照顧他，至於打掃衛生、洗衣做飯，我請了鐘點工，你不用擔心。” 

      “可是我不是醫護專業的，不知道該怎麽做。” 

      “這個你放心，我們有專門的家庭醫生，他大概兩三天會來一次，需要你做的醫生會告訴你。大多數的時間你就是陪他解悶。嗯，沒問題吧？” 

      “啊，沒問題。” 

      女人又說：“我先生脾氣不大好，請你不要介意。如果你同意這份合約的話，我們就簽約吧。”她把已經簽名的合同遞給肖磊。 

      肖磊仔細閱讀合同，條款都對自己有利，除了高薪，還有很好的福利，於是慎重地簽下名字。 

      “你的房間是那邊那間，裏面已經有床、衣櫃、書桌。如果還有什麽需要請告訴我。希望你能儘快開始工作。” 

      “現在就可以。” 

      “好，我去上班了。我先生的臥室在樓上右邊第一間，他一般11點起床，鐘點女傭每日早上10點左右，下午5點左右來，我已經告訴她今天會有人來幫忙。鑰匙在你房間的桌子上。請你多費心了。” 


      女人微笑著鞠了一躬。 

      肖磊也彎下腰：“請你放心，我會努力工作的。”姚小姐真是個優雅溫柔的人。 



      姚慧娟離開的時候還不到10點，肖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走進那間“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窗明几淨。簡潔明快的裝修，米黃色的牆面，幾何圖案的淺色窗簾，造型簡單大方的家具，他突然有哭的衝動。 

      雖然只是雇主提供的房間，並不是真正屬於他，但是他還是感動……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間。 

      在孤兒院，小時候是幾十個小孩睡在一個大房間，年紀大一點的時候男女生分開， 
      8個人一個房間，睡上下鋪。即使進了大學，也是住寢室。六個生活習慣各異的男生在一起，肖磊很不習慣。比如說他習慣早睡，可是室友經常玩電腦到半夜三點；再比如說，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有的人可以一雙襪子穿一周，第二周翻過來繼續穿，到最後襪子都可以立在桌子上了…… 


      如果他有錢，他可以去校外租房子，不過殘酷的事實是，他很窮，所以只能忍受髒亂的住宿環境。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這個小小的房間就是屬於他的私人空間。 

      他坐在軟綿綿的床上，枕頭也很柔軟，感覺真好。 



      “你是誰？” 

      肖磊猛地驚醒，本來只是想試試床到底有多舒服，沒想到竟然真的睡著了。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婦女，一手拿著菜刀、一手拿著鍋鏟，氣勢洶洶地瞪著他。 

      “啊！”感覺嘴角有點涼涼的，肖磊用手背擦了一下口水，“我是今天來應聘的，那個，呃，家庭護理服務員。姚小姐應該給你說過吧？” 

      “就是你？”女人雖然還是一臉懷疑，不過好歹把手裏的武器放下了。 

      “我想也應該沒有小偷偷東西偷到床上睡著了吧？”自嘲地笑笑，肖磊覺得好尷尬。 

      “這也說不定，前不久的報紙上不是說有小偷跑別人家裏又吃又睡的嗎？” 

      這麽說來，好像真的有這麽一件事情，當時他還狠狠嘲笑了那個白癡小偷。 

      “我真的不是小偷啦！這個，我的身份證。” 

      “算啦。看你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你叫什麽名字？” 

      “肖磊，三個石頭那個‘磊’。” 

      “你叫我王姐就是了。對了，宋先生醒了沒有？” 

      “宋先生？”肖磊一頭霧水。 

      “哎呀，就是姚小姐的老公啊！你還沒有見過他嗎？” 

      “啊……抱歉……”來照顧別人自己反而呼呼大睡，真是太沒神經了，“對了，宋先生是什麽病啊？”姚小姐只說是臥床不起，具體的卻沒有說。 

      “那個，反正是不能動了……好像是什麽……‘積極性肌肉萎縮’。我也只是無意中聽韓醫生說的。聽說是絕症，好不了的……哎，也不知道老天爺是怎麽想的，先生這麽好一個人怎麽會得這種病呢？你不知道，以前先生和太太站在一起，唉喲，簡直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這個就叫什麽呢？嗯……天妒英才？對！” 


      肖磊默默跟在王姐後面，先去廚房放東西，又跟著她上樓。一路上王姐都喋喋不休，數落之前來照顧宋先生的人不負責任，又說宋先生把他們趕走是正確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個男人應該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吧？ 

      姚小姐說過她先生的脾氣不太好，王姐也說他趕走了不少人……希望自己能順利一點，他可不想還沒有住過那個房間就被辭退了。 

      想到要見到自己將要照顧的人，肖磊多少有點緊張。 

      “宋先生，你起床了嗎？”王姐推開門走進去，“這個小夥子就是新來的，叫小磊。” 

      “是肖磊。”肖磊在後面悄悄糾正。 

      “唉喲，都一樣嘛。宋先生，想吃點什麽？” 

      “不用了。” 

      肖磊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發出聲音的是床上的那一團……這不能怪他。厚重的窗簾讓房間密不透風，一面牆的書櫃，一張雙人床，一個大大的投影電視。地面雜亂無章，看得見的地方都散亂地堆放著書和碟片，包括床上。而宋先生就埋在書堆裏。 


      “你每天都不吃東西，這樣下去怎麽得了？多少也吃點吧，要不，我告訴韓醫生。” 

      “牛奶。” 

      “好。”王姐拍了肖磊一下離開了。 

      肖磊不是笨蛋，他當然知道王姐的心意。小心避開地上的東西走到床邊，肖磊畢恭畢敬地說：“宋先生你好，我叫肖磊，是今天來，唔，幫忙的。嗯……請問您有什麽吩咐嗎？” 


      一隻瘦弱的手從被窩裏伸出來，然後是一張蒼白的臉，長長的頭髮擋住了他的眼睛。 

      “收拾東西。” 

      “哦。”肖磊急忙蹲下來，開始收撿地上的東西。書很多，也很雜，文學類、歷史類、科普類、時尚類，還有不少英文和法文原版……這些都是宋先生看的書？他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按照內容把書分類放上書櫃，肖磊無意中發現一本自己一直想看的書。學校的圖書館只有第一冊，他找了好久才在一家小書店找到，可是店主奇貨可居，要價很高，他根本無法承擔，只好作罷。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 


      只看一下、一下下就好……他偷偷地翻開書…… 

      “在看什麽？” 

      等到他回過神，他已經看完了整本書。怎麽又犯了類似的錯誤？他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看書的啊！ 

      內疚地把封面給宋先生看。被頭髮遮擋的臉看不見表情，不過他一定很生氣吧？ 

      “送給你了。” 

      “呃？” 

      “書我已經看完了，而且……快死的人了，留著也沒什麽用。” 

      對方自暴自棄的話讓肖磊不舒服，他囁嚅著說了謝謝，還是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 



      午飯是王姐特地做的三菜一湯，肖磊認爲兩個人吃有點浪費。 

      “不用叫宋先生一起吃飯嗎？” 

      王姐搖搖頭：“不用了，叫了他也不會吃的，還會罵你多管閒事……哎，他本來就很瘦了，現在還幾乎每天吃流質的東西，身體怎麽受的了？再說，他還有病……哎，太太也真是的，工作再忙也要好好關心先生才是啊！她是他老婆，難道還不知道先生最怕孤單嗎？” 


      “王姐，我想午飯後回學校拿東西來，你可不可以暫時留在這裏？” 

      “啊，沒問題。”王姐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了。 



      行李意料之中的少，一個不大的旅行袋剛好裝下。 

      “怎麽？要去美國了？”隔壁寢室的小胖走進來打趣道。 

      “不……我找到工作了。” 

      “是嗎？那真是恭喜了。發達了可別忘了兄弟啊！” 

      “那哪兒能呢？” 

      “是什麽工作？在哪兒？” 

      “呃？”就算自己覺得沒關係，但若是讓別人知道他的工作是“保姆”，面子上多少有點過不去。 

      “呃，沒什麽，就一家普通的公司……瞎混唄。找到好的再換啊！” 

      “嗯，有大志！還沒開始工作就想著跳槽。” 

      小胖的話讓肖磊一驚--他的確打算有了一定積蓄就另謀高就，潛意識裏他還是瞧不起這份工作。沒來由腦海裏閃過一隻瘦弱的手，還有那句冷冰冰的“快死的人，留著也沒什麽用”。 




      回到蓬萊苑，肖磊沒想到姚慧娟已經回家了。她和王姐好像在爭吵什麽，肖磊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太太，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媳婦生小孩，我必須要照顧她！” 

      “那你爲什麽不早給我說？事到如今，你叫我上哪兒去找一個能幹的鐘點工？我們對你很好了，工資是最高的，還經常給你獎金，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 

      “太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我和兒子很久沒有聯繫，這次突然回來，我也不知道媳婦懷孕了啊！” 

      “我不想再和你多說，我會給你這個月的工資，你馬上離開。” 

      “太太，工資我不要了，我只想跟先生道別。” 

      姚慧娟勉爲其難地點點頭，算是默許了。 

      “肖先生，你下午去哪兒了？” 

      “啊，我回學校拿行李了。” 

      姚慧娟看看他手上的提包：“以後你要離開必須先向我請假。如果我先生出了什麽意外……你付不起這個責任的。” 

      “是，姚小姐。” 

      “啊，對了，你會做菜嗎？簡單的家常菜就行。” 

      “啊……會。”肖磊撒了謊。他根本不會做菜，頂多就會煎個雞蛋，這麽說只是不想讓對方認爲自己無能而辭退他。 

      “在我找到合適鐘點工前，請你負責我先生的飲食。菜錢我會另外給你的。好了，你上去看看他有沒有什麽需要。” 

      “是。” 



      剛上樓就看見眼圈紅紅的王姐。 

      “怎麽了？宋先生罵你了？” 

      “小孩子別胡說……”王姐揉揉眼圈，“先生才不是那樣的人呢！他聽說我媳婦要生了，還送了我一個長命百歲鎖……”她把緊緊攥著的手攤開，一個銀質的長命百歲鎖，做工精細、小巧可愛。“小磊，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先生……爲什麽這麽不公平，好人不長命……” 


      肖磊若有所思地答應著。事情和他之前想的不一樣呢。姚慧娟不如他想象的溫柔，宋先生也不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王姐做的最後一頓晚飯，宋先生也和他們一起吃飯。肖磊把他從二樓抱到一樓的飯廳。 

      雖然瘦弱畢竟還是一個男人，但是宋先生的體重輕得很不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下肢不能動彈的人都這樣，宋先生坐在椅子上，很不舒服的樣子，滿桌的菜也沒吃幾口。王姐和姚慧娟只是默默吃飯，寬敞的飯廳彌漫著尷尬的氣氛。 




      2 

      晚飯後王姐再三叮囑肖磊好好照顧宋先生後便離開了。 

      “我晚上還要加班，肖磊請你好好照顧汶雨。明天請你幫他準備三餐，菜錢我會給你。還有，睡覺前請幫他洗澡。”姚慧娟說完，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肖磊把宋先生抱回他的臥室，然後又不知道做什麽好了。 

      “放這張碟片。”宋先生--宋汶雨從床頭櫃拿起一張DVD遞給肖磊。 

      是Tim Robbins和Morgan Freeman主演的《The Shawshank Redempion》。 

      肖磊早就聽說過這部鼎鼎有名的電影，卻一直沒有機會觀看。他的大學生涯，除了學習，就是打工，剩下的一點點時間也陪女朋友去了。 

      因爲他的工作就是陪宋汶雨，所以他不客氣地坐在地上一起觀賞。 

      影片從開始就引人入勝，肖磊的心隨著主角的不幸遭遇七上八下，看到Andy花了19年時間鑿穿石牆、順利越獄，在暴雨中歡呼的時候，他也忍不住熱淚盈眶。在無止境的黑暗中Andy沒有絕望，他以堅定的信念最終取得了成功，而且還帶走典獄長的犯罪證據，救贖自己的同時也拯救了尚在監獄的獄友。 


      這才是真正的男子漢。 

      “我要睡覺了。” 

      “哦。”肖磊急忙取出碟片、關上DVD和電視，“我幫您洗澡吧。” 

      “不用了。你把我抱進浴室就可以離開了。” 

      “那怎麽行。”一個下肢癱瘓的病人怎麽能獨自洗澡呢？ 

      “我不需要你多管閒事！你的主人是我，聽我的就可以了。你應該明白，給你薪水的人是我，不是姚慧娟。” 

      “可是……” 

      “抱我去浴室，然後離開。等我洗好了會叫你的。”宋汶雨隨手抓起枕頭旁邊的書向他扔去。不過他根本沒什麽力道，書在離肖磊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掉落在地上了。宋汶雨恨恨地拍了一下床墊。 


      “好，我抱你進去就是了。”肖磊覺得宋汶雨有點不可理喻，他明明是好心幫忙啊！不過呢，不要違背雇主的意願比較好。 



      把穿著睡衣的宋汶雨放進超大的浴缸，再把沐浴露、洗髮露、毛巾什麽的放在他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即使這樣肖磊還是不放心。 

      “真的沒關係嗎？” 

      “你可以出去了。” 

      “那……如果有什麽事就叫我好嗎？我在門口。” 

      關上門，過了一會兒就聽見裏面“嘩嘩”的水聲，他應該不會溺水吧？ 

      突然“砰”地一聲巨響，肖磊緊張地問：“你沒事吧？” 

      “不要進來！” 

      雖然他說不要進去，但是……他行動不方便，又是病人，他怎麽能不管呢？ 

      冒著被解雇的危險，肖磊推開門走進去。 

      宋汶雨趴在地上，他努力想用手支撐自己的身體，卻又重重摔下去。 

      “我叫你不要進來！出去！出去！” 

      不明白他爲什麽這麽激動，肖磊還是走過去抱起赤裸的他。 

      “你沒事吧？” 

      好瘦……沒有衣服的遮擋，可以看見他突起的鎖骨和輪廓清晰的肋骨。 

      因爲疾病，男人雙腿無力，大腿肌肉鬆軟……還有他的左腳踝處和右腳的膝關節外側居然長著巴掌大的……瘡？創口處的暗紅色腐肉和滲出的黃色液體觸目驚心。 

      “不要看！”手重重揮打在他臉上，痛，而且很麻煩，這樣他會看不見路的。 

      “別動！你會摔下去的！我抱你上床。” 



      從浴室到床上，宋汶雨都低著頭一言不發。直到肖磊說要去叫姚慧娟來，他才猛地擡頭，用有點顫抖的聲音說：“不要告訴她！” 

      “可是這個……不能不管啊！”肖磊爲難地說，他能理解對方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念頭，所以他才不讓自己幫他洗澡吧？ 

      “明天兆瑞會來……”宋汶雨停了一下又說，“書櫃最下面的抽屜有醫藥箱，裏面有碘伏，你幫我消毒就好。” 

      “好。” 



      肖磊格外小心地幫宋汶雨消毒，看著對方咬緊牙關努力忍痛的樣子他也覺得痛。不過肖磊沒有想到肌肉萎縮的肢體也有痛的感覺，那麽之前他也很痛，爲什麽不告訴別人呢？他一直在默默忍受嗎？ 


      之後不容對方反對，肖磊順便幫他擦洗了身體，再換上乾淨的睡衣。 

      “傷口還是會痛吧？”肖磊想了一下，從樓下的客廳找了幾個沙發墊子墊在他腳下，讓患處懸空。 

      “這樣比較好吧？對了，你明天想吃什麽？老實說我什麽都不會做，不過你放心，我會努力的！” 

      “晚安。” 

      短短一句話就打斷肖磊的“豪言壯語”。 

      “哦，好，晚安……” 

      唯唯諾諾地退出房間，關上門，肖磊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覺得今天好累，不是身體，而是心。 



      這真是個奇怪的家庭，雖然不是他之前想的“寂寞的富家太太找個充當情夫的男保姆”那種肥皂劇情節，可是感覺也挺複雜的樣子。 

      姚慧娟最開始給他的感覺是關心患病丈夫的溫柔太太，同時也是有自己事業的女強人。可是她從下班回來就沒有和宋汶雨說過一句話，夫妻倆連對視都沒有。而且丈夫重病在床，也不見她到床前噓寒問暖……唉，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個情況也是類似的吧？ 


      宋汶雨好像很多事情都不願意讓妻子知道，兩人之間形同陌路。 

      肖磊一邊整理自己的行李，一邊感歎。同樣的事情如果放在自己身上，他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呢？如果生病的是自己，他會主動提出分手嗎？如果生病的是對方，他能做到不離不棄嗎？ 




      躺在“自己”的床上，肖磊認真思考著。 



      人畢竟是自私的……假如生病的人是他，他一定希望對方能守在身邊照顧自己；相反的情況下，他卻會選擇逃避、離開。 



      突然想到他還沒有告訴黃佩珊已經找到工作，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經離開學校了吧？哪天有空發E-mail給她好了，不過他是絕對不會說自己的工作是“保姆”的。 



      神清氣爽的早晨--不過好像只有肖磊這麽覺得。 

      姚慧娟一早就離開了，宋汶雨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起床，肖磊決定在他醒來前出去買點東西。 

      按照姚慧娟提供的食譜要去買菜，還有菜譜……既然昨天說大話自己會做菜，那麽今天就要爲此負責。一個堂堂的大學畢業生，照著菜譜依葫蘆畫瓢也沒什麽難的吧？ 



      當肖磊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因爲怕失敗他用自己的錢多買了一份）回來，遠遠就看見門口停了一輛銀灰色的寶馬325i。 

      “請問你找誰？” 

      男人轉過身，微笑著說：“你就是肖磊吧？我聽慧娟說過了。我叫韓兆瑞，是汶雨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兼他的家庭醫生。” 

      韓兆瑞長得就是醫生的樣子，挺拔的身材，一副細邊銀框眼鏡，普通男人穿著只會顯得招搖的白色西裝穿在他身上反而有種內斂的氣質。 

      “啊，對不起，我去買菜去了，讓你久等了！請稍等。”因爲提著重物，肖磊很努力也沒能拿出裝在褲袋裏的鑰匙。 

      “我幫你好了。”韓兆瑞接過其中一個袋子，肖磊連連道謝。 



      “他還沒起床吧？”好像在自己家裏一樣隨便，韓兆瑞從消毒櫃裏取出一個咖啡色的馬可杯，然後泡上一杯熱茶--說實話，肖磊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家的茶葉放在什麽地方呢。 


      “他還在睡覺。” 

      “哦，他的睡眠好嗎？” 

      “我……我不知道……我昨天才來的。”肖磊老實地回答。 

      “你很誠實。” 

      “咦？” 

      “之前來幫忙的人，每個人都告訴我他的睡眠好得不得了。可是他一直以來睡眠都不太好。如果不是擔心他會憋氣，我會開安定給他的。” 

      “哦……對了，他是什麽病？‘積極性肌肉萎縮’？” 

      “‘積極性’？天啊！你聽誰說的？是‘脊髓性肌肉萎縮’啦。”韓兆瑞哭笑不得地說，“脊髓性肌肉萎縮症是染色體隱性遺傳疾病，是因爲脊髓的前角運動神經漸進性退化，造成肌肉逐漸軟弱無力、萎縮的一種疾病。” 


      肖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這個病能治好嗎？” 

      “不能治癒……只能通過治療延緩病情的快速發展，延長壽命。所謂的治療也只是努力使病情發展減慢，延長壽命，減輕病人痛苦……”韓兆瑞沈重地說，“通常從發病到死亡，只有3至5年時間。” 


      “……”他只能活幾年嗎？肖磊說不清楚此刻心裏是什麽感受，“那麽，他知道嗎？” 

      “知道啊！我不想瞞他，也瞞不了他。所以請你儘量開導他，通常病人會有不同程度的焦急情況，或者是心理障礙，所以我們要緩解他的緊張情緒。”韓兆瑞說完，喝了一口茶。 




      “快死的人，留著也沒什麽用” 



      那句冷冰冰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我知道了……還有什麽我要做的？” 

      “呵呵，希望你能堅持下去啊！每次換一個人我都要說一遍，很麻煩的。” 

      “啊……”他應該也不會做很久的吧? 

      “首先呢，就是我剛才說的，要保持樂觀愉快的情緒……我知道這個對他來說是很困難，畢竟這幾年他經歷了太多悲傷的事情，現在還得了這種病……你別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他生病前經營的廣告公司可是全國前10名的。”韓兆瑞低著頭，用手指摩挲著杯沿，“嗯，然後呢，他需要高蛋白、高能量的飲食補充，因爲這些食物才可以提供神經細胞和骨骼肌細胞重建所必須的物質，以增強肌理。還可以配合藥膳……不過這對你來說有點困難吧？”他笑著指指肖磊口袋裏的《天天美食--從不會到大廚》。 


      “我、我會努力的。”說到就會做到，這絕對不是一句空話。 

      “好，你可以做點八寶粥，這個很簡單。還有你要試著讓他適當鍛煉，從生病到現在，他就沒有出過這個房間，無論我們怎麽勸說都沒有辦法。” 

      他的肌膚的確像很久沒有曬過太陽，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其實他這個人只是嘴巴壞，本質還是很好的。怎麽說呢，雖然已過而立之年，他實際上還是一個愛鬧彆扭的沒長大的孩子。所以在他鬧脾氣的時候你要適當容忍他，如果他實在過分，你就乾脆地指責他。啊，繼續說。一定要嚴格預防感冒。因爲肌萎縮患者自身的免疫機能低下，或者存在某種免疫缺陷，如果感冒會加重病情，甚至危及生命。別的沒什麽了吧？” 


      “啊！”肖磊想起宋汶雨腳上的瘡，“好像……他的腳踝，還有膝關節……有瘡。” 

      “怎麽可能？這個病得褥瘡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再說褥瘡這麽疼，他怎麽從來沒有說過？”郭兆瑞一改剛才悠哉的模樣，放下杯子就向樓上沖去，肖磊也急忙跟在後面。 




      “瑞兆？你來了？”宋汶雨揉揉眼睛，他正在看原文的《Gone With The Wind》。 

      韓瑞兆一語不發揭開被子，不顧對方反對脫下他的睡褲仔細檢查褥瘡。 

      “怎麽會這個樣子？” 

      “……之前洗澡的時候不小心燙傷了……然後就長了這個東西。”男人轉開頭不去看傷口。 

      “爲什麽上次我來的時候你不告訴我？” 

      男人沒有回答。 

      “你到底在想什麽啊？你知不知道嚴重的褥瘡可是會威脅到生命的！” 

      “有什麽關係……反正遲早會死，這樣的身體怎麽樣都無所謂吧？” 

      “你！”韓瑞兆的額頭上暴起青筋，雙手緊握好像要一拳揮過去。肖磊急忙跳過去擋在宋汶雨前面。 

      “唉……”他的手握緊又放鬆，反復幾次後才冷靜下來，“爲什麽你老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非要讓我們難過嗎？你忘了當初答應過我們什麽嗎？” 

      “對不起……只是……連自己都覺得……好噁心……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像認錯的孩子一樣埋下頭。 

      韓瑞兆搖搖頭：“我永遠不會覺得噁心。”他撥開宋汶雨過長的頭髮繼續說：“別再讓我們擔心了。” 



      也許是昨天消毒的緣故，患處依然猙獰卻沒有再流膿了。 

      “你處理過？”韓兆瑞摸了一下創口邊緣染成棕褐色的皮膚。 

      “昨天晚上擦過一次碘伏。” 

      “嗯,處理得很好，碘伏可以消毒，而且對皮膚粘膜無刺激性，毒性低。再加上TDP照射治療，應該很快就會好。”他又轉過頭對宋汶雨說，“幸好還不嚴重。雖然脊髓性肌萎縮無法治療，可是我不想看到你自暴自棄，也不願意你還要忍受別的痛苦。褥瘡很痛吧？” 


      男人點點頭。 

      韓兆瑞非常專業地爲他清潔、消毒創口，然後用無菌的紗布蘸上碘伏液體濕敷創面。 

      “剩下的就拜託肖磊你了，每日這樣濕敷五到六次，不要壓迫創口，每兩個小時翻身一次。待會兒我會給你電磁波治療儀，每日照射一到兩次，促進新陳代謝，改善血液循壞，這樣創口才能更快地由內向外癒合。” 


      “你要走了？”宋汶雨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對啊！托某個諱疾忌醫的小笨蛋的福，我要去醫院拿TDP，很快就回來。不過下午有手術，我還要趕回去。” 

      “那你什麽時候再來？” 

      “嗯，這兩天會比較忙，明天晚上還是大夜班，後天下午吧。那我先走了。” 

      “好。” 

      韓兆瑞崇溺地揉揉他的頭髮：“聽話。” 

      “我不是孩子。”雖然被頭髮遮住大半張臉，肖磊還是覺得他的表情很像孩子。 



      韓瑞兆離開後，肖磊才猛然想起宋汶雨還沒有吃早餐。 

      “宋先生你想吃什麽？我買了東西，有麥片、豆奶、酸奶、蛋糕……” 

      “我不吃。”宋汶雨拉過被子蓋住頭，繼續看書。 

      “怎麽能不吃東西呢？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管！” 

      肖磊覺得好頭痛……這個男人果然是個愛鬧彆扭的孩子。 

      “你不吃的話……”肖磊敲敲頭，“我等一下告訴韓醫生。”還好及時想起昨天王姐是怎麽“逼”他的，他也有樣學樣。 

      “你！”透過頭發射來的想殺人的視線，肖磊不自然地轉開頭。 

      “牛奶。”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好，馬上就來。” 



      宋汶雨喝了牛奶後又繼續看DVD，肖磊從菜譜上抄下八寶粥需要的材料，再次去小區的超市購物。 

      “薏仁米、百合、紅棗……蓮子肉、山藥、桂圓……白扁豆……洗淨先煮40分鐘……要加多少水呢？”肖磊皺皺眉頭。倒不是他認爲“君子遠庖廚”，而是他的確沒機會下廚。在孤兒院的時候有阿姨照顧，而且負責廚房的是女孩，住校的時候也是天天吃食堂。 


      “既然是稀飯，那就多放點水好了……”肖磊看看手錶，記下時間。 

      40分鐘還沒到，韓醫生就回來了。他沒有上樓，而是直接把臺燈一樣的電磁波治療儀交給肖磊。 

      “這裏是說明書，其實用法很簡單，不過要小心不要離肌膚太近，會灼傷的。” 

      “好。” 

      “你在煮東西？” 

      “嗯，八寶粥。” 

      “好像……”韓兆瑞吸吸鼻子，“煮糊了？” 

      “呀！不是說40分鐘嗎？”肖磊急忙跑進廚房。沸騰的米湯到處都是，火也快熄了。 

      “唉呀，你怎麽比我還笨啦。”韓兆瑞打趣的同時也脫下外套，挽起袖子，“我幫你好了，你先把這裏打掃一下……你這個八寶粥怎麽沒有米啊？” 

      “還沒有放。” 

      “啊！快拿米來啊！” 

      兩人圍著料理台手忙腳亂。 

      “肖磊，我告訴你啊，別看汶雨現在這副悲慘的模樣，在他生病前可是全市排名第一的黃金單身漢--啊，當然是在他結婚前。那時候的他，健康又開朗，還很喜歡運動，游泳、籃球還有網球，倒追他的女人至少有一火車皮。” 


      肖磊點點頭。雖然因爲疾病雙腳的肌肉萎縮，不過那的確是一雙修長的腳。而且他博覽群書，氣質不凡。 

      “唉，這就是‘福無雙至，或不單行’。”韓兆瑞沒有繼續說下去，肖磊能猜到那一定是宋汶雨的隱私。 

      “人生也不過如此。”韓兆瑞擡起頭看著窗外，但是雙眼沒有焦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臉無奈。 

      “肖磊，你能代替我們好好照顧他嗎？我們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可能隨時守在他身旁，只有拜託你了。” 

      “當然，這是我的工作。” 

      “我不希望你只把他當工作……”韓兆瑞歪著頭看他，“病人需要的不是完善的治療或是精心的護理，而是愛。” 

      “愛？”開什麽玩笑，他們可都是男人啊！ 

      “你別誤會了。”韓兆瑞輕笑一聲，“愛有很多種啊，不一定是愛情吧？我只是比方。汶雨想要的不過是一個能陪伴他的人，這場病他失去了很多原本以爲是理所當然的東西，要調整好心態是很困難的。我真怕某一天他會做出不可彌補的傻事……因爲現在的他真的很脆弱。我挺喜歡你的，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在他好不容易習慣你的照顧後，突然抛下他。” 


      韓醫生的意思是要他一直陪伴他嗎？ 

      這份工作待遇很好，卻沒有前途。他不可能浪費很多時間在這裏。 

      韓兆瑞停止了那個話題的討論，他用湯勺攪了一下沸騰的粥：“差不多了，再用小火煮十分鐘就可以了。我要回醫院了。” 

      “你不上去看他？” 

      “不用了，我馬上就要趕回去。反正他只是想找個人撒嬌，如果被他纏上了，我下午就不能及時給病人做手術了。”臨走前韓兆瑞給了肖磊一張自己的名片，叮囑他如果宋汶雨有什麽不適就馬上和他聯繫。 




      肖磊端著一碗粥上樓，不停回想剛才韓兆瑞的話。 

      他只是把現在當過渡期，只要找到合適的工作一定會馬上離開的。 



      “宋先生，你吃一點八寶粥吧。” 

      “兆瑞還沒有回來嗎？” 

      “他把東西給了我，然後又回醫院了。” 

      “……我不吃。” 

      “可是這碗粥是韓醫生做的。”他只是幫了一下忙。 

      “他有時間煮東西卻沒時間上樓看我？” 

      呃，這是在生氣還是在鬧彆扭呢？ 

      “他很忙……還有……嗯……他怕你不吃東西……所以……你吃點吧！” 

      “我不餓！”宋汶雨斷然拒絕了。 

      肖磊端著碗尷尬地站在門口。 

      “那個……還是……”他還想努力遊說。 

      “我告訴你，就算你拿瑞兆壓我我也不怕！” 

      話剛說完就聽見“咕~”的聲音，宋汶雨的臉刹那間變得通紅。 

      “吃點吧……韓醫生很用心做的。” 

      “……端過來……” 



      肖磊把宋汶雨扶起，讓他靠在床頭。宋汶雨吃了兩口就說吃飽了。 

      那麽一點分量，怎麽可能會飽？但是無論肖磊怎麽勸說，宋汶雨也不肯再吃一口。 

      很難吃嗎？如果是自己做的還有可能，這可是韓醫生做的啊。 

      端著碗小小喝了一口。味道很好啊！肖磊弄不明白了。 

      不過既然他不願意，他也不能逼他。 



      洗碗的時候，肖磊又仔細想了一下--宋汶雨不是不餓，也不是嫌東西不好吃，那爲什麽不肯吃呢？昨天到今天，他吃的東西屈指可數。 

      有一個想法在他腦子裏逐漸成型，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你不肯吃東西是因爲不想上廁所吧？” 

      推開門就是如此突兀的一句話，靠坐在床上的宋汶雨嚇得連手上的書都掉了。 

      “是這樣吧？” 

      “是、是什麽啊？” 

      “吃了東西就會排泄，你不願意讓別人幫忙所以乾脆就吃很少或者什麽也不吃，是吧？”肖磊可以肯定自己推斷是正確的，因爲宋汶雨的臉因爲生氣漲成紫紅色。 

      “你、你以爲你是誰啊？你以爲你很瞭解我？什麽不願意別人幫忙，誰會幫我啊？惠娟？還是兆瑞？還是你？你知道之前的看護怎麽說嗎？‘你連自己都不能照顧，活著也是浪費金錢！’反正每個人當著我的面都會說要好好活下去，可是背後呢?都把我當成累贅！都嫌我煩！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宋汶雨歇斯底里地叫著，還用手捶打膝蓋--那裏的褥瘡還很嚴重啊！肖磊的心都揪緊了。 


      他從後面抓住已經陷入瘋狂的男人的手，試圖阻止他繼續傷害自己。 

      “別動啊！不要傷害自己！我願意，我願意幫你！無論是上廁所還是洗澡，或者是別的什麽，只要你願意我就幫你，我不嫌你煩，也不當你是累贅，所以，不要這樣……” 


      雖然是病人，但是猛然間爆發的力量還是很厲害的，宋汶雨不停掙扎，肖磊差點抓不穩。 

      等到他精疲力竭，才大口喘著氣停止，不過他的身體開始另一種顫動，瘦弱的肩膀微微抖動著。 

      “我……我也很厭惡這樣的身體啊……” 

      “我知道……” 肖磊抱緊他。 

      “我……我也很想和以前一樣健康地生活著啊……” 

      “我知道……” 

      “我……也不想麻煩別人啊！我也不想連上廁所這樣的小事都無法做到啊！爲什麽要是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要這樣懲罰我？” 

      肖磊感到一滴一滴滾燙的液體滴到自己手背上，燙著他的手，燙到他的心…… 

      “請讓我照顧你……好嗎？所以，別再哭泣了……” 

      一個曾經事業有成、身體健康的優秀男人，轉瞬間失去了一切，無論是誰都無法坦然接受這樣的事實吧？ 

      他爲他心痛，因爲同情。 



      3 



      經過好一番折騰，宋汶雨終於抽泣著睡著了。肖磊松了一口氣，這才第二天，就鬧出這麽大的事，往後的日子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麽呢。 

      據韓醫生說這個男人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可是性格和孩子一樣--彆扭、撒嬌、任性。是他本身就是如此呢，還是因爲疾病的緣故？ 

      肖磊第一次感激上天--雖然他沒有父母，沒有家人，也沒有錢，不過好歹有個健康的身體。在孤兒院的時候他就經常看見身體有缺陷而被父母狠心抛棄的孩子被送來，一定還有更多殘疾的孩子被父母遺棄吧？爲什麽那些父母能這麽狠心呢？那可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啊！ 


      孩子在孤兒院會受到很好的照顧，不過由於疾病以及孤兒院資金有限，即使阿姨們付出全部心血，那些身染重疾的孩子大多數還是回到“上帝的身邊”--孤兒院的院長是基督教徒，她說因爲上帝捨不得他最愛的孩子，所以早早就把他們召喚回他的身邊。 


      那麽，這個睡在自己膝蓋上，臉上還挂著淚痕的男人，也是被上帝寵愛著嗎？ 

      如果是，上帝爲什麽要讓他受這些苦？ 

      他低頭看著男人，雖然睡著了還是緊緊抓著他的衣角，是怕他走掉嗎？和那些人一樣…… 

      也許是長長的頭髮讓他的臉發癢，宋汶雨不停用手撥開頭髮，可是過不了多久頭髮又會掉下來，於是他又反復著剛才的動作。 

      好可愛…… 

      可是，可愛這個詞不能用在一個三十歲的男人身上吧？ 

      人們會說可愛的女孩、可愛的孩子、可愛的小貓小狗……沒人會說“可愛的男人”吧？ 

      肖磊忍不住幫他把頭髮攏起來，露出一直被遮擋著的臉。 

      和他的身體一樣，清瘦；太久沒有外出白皙中泛著青色的皮膚。不過他的鼻子很挺，嘴唇也很薄，就這樣看應該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吧？ 

      再加上身高、財産，難怪他會是黃金單身漢。遭遇這樣的變故好比從雲端跌落深谷，而且一輩子沒辦法改變。 

      不過話說回來，姚慧娟還算是個不錯的女人，雖然沒有親自照顧重病的丈夫，但也沒有和他離婚，落井下石。也許他們感情深厚，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換作自己，如果知道對方不久于人世，可能會馬上離開吧？ 

      這樣事不是很不負責任，很讓人唾棄呢？ 

      也許因爲是孤兒，沒有體會過家人的關懷，孤兒院的老師再怎麽溫柔也不可能只對他一個人好吧？ 

      肖磊也覺得自己是鐵石心腸，沒什麽感情的人。 

      一直被宋汶雨的頭壓著，肖磊的腳開始發麻。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把宋汶雨移到床上，替他蓋上被子，再輕手輕腳替他的褥瘡換藥。 

      依然血淋淋的患處，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不小心力道重了一點，熟睡中的男人不自覺地倒吸一口涼氣。肖磊急忙停下手上的動作，等到他呼吸平緩了才繼續。 

      一切都處理完，他已經是汗水淋漓，一半是熱出來的，一半是嚇出來的冷汗。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說研究電磁波治療儀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項，還有晚飯。 

      正在廚房和鍋碗瓢盆以及糖醋油鹽奮鬥的時候，客廳的電話響起來了。 

      來電顯示的號碼是姚慧娟的手機。 

      “喂？姚小姐？”應該叫“太太”的，可是，感覺好彆扭。既然對方也沒有反對這個稱呼，就繼續這樣叫吧？ 

      “肖磊嗎？今天韓兆瑞來過吧？汶雨的病沒什麽吧？” 

      “啊，韓醫生早上來過。檢查了，沒什麽。”直覺宋汶雨一定不想妻子知道他得了褥瘡，所以肖磊也不自覺地撒了謊。 

      “那就好。對了，晚上公司有應酬，推不掉，我就不回來吃晚飯了。可能還要陪客戶，所以你告訴汶雨我會回來很遲。” 

      “好的。” 

      “謝謝，請你好好照顧他。” 

      “不用謝，我會的。” 

      挂上電話，肖磊拍拍胸口。她不回來，就不用擔心被他發現自己不會做飯了--果然撒了一個謊就要用更多的謊言來掩蓋。這世界上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迅速學會烹調啊？ 


      努力一下午，成果是掌握了番茄炒蛋、青椒肉絲還有小白菜湯的做法，雖然不算很美味，至少不是無法下咽。肖磊多少還是有點滿足。不過浪費的材料多到讓他心痛，爲了秉持“節約美德”，肖磊把能吃的菜一掃而空，最後肚子脹痛，難受得要死。 


      差不多5點的時候，肖磊推開宋汶雨房間的門。 

      他已經醒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定定地看著天花板。 

      “你想吃飯了嗎？我做了青椒肉絲，小白菜湯、還有番茄炒蛋。” 

      宋汶雨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呃……”還以爲剛才的事情過後對方會對自己稍微好一點，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冷冰冰啊。肖磊咋了一下舌，“還是你想吃八寶粥？中午的還有剩。” 

      又是一片沈默。 

      “對了，韓醫生交待過要用電磁波治療儀照射傷口，你等一下我拿上來。” 

      “我以爲你走了……” 

      “嗯？”肖磊停下腳步。 

      “我醒了但是你不在……我想你一定和他們一樣……” 

      “我只是去廚房了……因爲你在睡覺我就沒有告訴你……你放心吧，我答應過會照顧你的。” 

      “照顧？因爲我雇傭你？你是大學生，爲什麽願意做這種事情？大多數的人都會瞧不起這樣的工作吧？” 

      “因爲我……沒找到工作。” 

      “那麽等你找到別的工作，就會毫不猶豫離開吧？” 

      “……”他的確是這樣打算的，就在剛才他也是這麽想的。可是現在，他竟然無法確定自己能不能置宋汶雨於不顧。 

      “說什麽照顧、幫助，都是一時衝動吧？時間長了你就會厭煩，然後找到合適的工作離開這裏。” 

      “我想……我不會。” 

      “別騙人了！”宋汶雨露出輕蔑的笑容，“你連撒謊也不會。” 

      “我……” 

      “算了，反正我早就看透了。我還不餓，你先幫我弄腳吧。” 

      “……好。” 

      反復調整適當治療儀的距離，肖磊記得韓醫生說過如果不小心會灼傷皮膚。 

      “不會熱吧？” 

      宋汶雨坐在床上一邊接受治療一邊看書。 

      “還好。” 

      過長的頭髮再次成爲他煩惱的物件，因爲會擋住眼睛。 

      “那個……你要不要剪頭髮呢？”一直守在一旁的肖磊小聲地問。宋汶雨心情很不好，他不想又惹他生氣。 

      “剪頭髮？我不想出去，也不想別人來。”氣惱地把頭髮挂到耳後，可是不到一秒鐘就又掉下來。宋汶雨乾脆用一隻手按住頭髮。 

      “不用找別人，那個，我可以幫你剪。” 

      “你會？”細長的眼睛充滿了懷疑和不信任。 

      “呃，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們經常互相剪頭髮。技術不算好，可是還湊合吧！” 

      宋汶雨突然沈默了，眼睛中多了其他的神采。 

      “那你幫我吧。反正沒別人看見。” 

      “啊！你也不要這麽自暴自棄啊！多少相信我一點吧！”肖磊佯裝痛苦地說，於是對方默默點了點頭。 



      因爲是DIY，所以根本不用那麽複雜準備很多工具。基本上來說，一把剪刀，幾張報紙，還有一張大大的毛巾就OK了。肖磊把報紙鋪在地上，椅子放在報紙上，免得剪下來的頭髮掉在地上很難打掃，然後抱宋汶雨坐上去--爲了怕他不舒服，還特地放上墊子，最後用毛巾將他脖子以下的地方圍起來，剪下的頭髮沾在肌膚上會很癢。 


      “好了，你不要動。這位客人，你想剪什麽樣的髮型呢？” 

      “只要剪短就可以。”宋汶雨縮縮脖子，毛巾圍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好……嗯，房間裏的光線太暗，等我去把窗簾拉開。” 

      這個房間一直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密密實實，宋汶雨都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不要！開燈就好。” 

      “何必浪費電費呢？反正現在外面也很亮。”肖磊走到窗前，手已經放在窗簾上，可是他突然發現宋汶雨的身體在顫抖。 

      “你怎麽了？” 

      “不要拉開窗簾……我不想……就這樣，保持原樣就好。” 

      “可是……”肖磊還想說點什麽，不過看到宋汶雨的模樣他就放棄了。 

      有點神經質的男人，既然他說不要就不要好了。 

      打開房間所有的吊燈，好像頓時多了一個太陽。宋汶雨也停止了原因不明的顫抖。 

      肖磊拿起剪刀，開始理髮。他夾起一縷頭髮，熟練地開始修剪，還挺有理髮師的架勢。 

      “你學過理髮嗎？” 

      “沒有。不過以前在孤兒院我們經常互相幫忙剪頭髮，久而久之，熟能生巧了唄。” 

      “……你是孤兒？” 

      “對啊！在外面理髮很貴的，所以我們都是老師幫忙剪頭髮。女孩子比較划算，因爲老師會幫她們梳漂亮的頭髮，男孩子呢，就很乾脆的集體平頭。有一年夏天，老師因爲太忙了一直沒有時間幫我們理髮，我們熱得受不了，便偷偷把電推子拿出來，相互幫忙。啊，你別動，小心剪到耳朵。” 


      “可是很癢……” 

      “哦……” 

      “然後呢？” 

      “什麽然後？”肖磊不解地問。 

      “你剛才說的，你們互相理髮，然後呢？” 

      “然後分頭變寸頭、寸頭便癩頭、癩頭變光頭。沒辦法啊，大家都不會用，好好的頭髮被推得亂七八糟，不亞於現在的搖滾青年。老師看見了哭笑不得，只好全部理光頭。那年夏天，孤兒院十幾個男生全是和尚頭，走出去還挺壯觀的。” 


      “撲哧……” 

      “別動啊！如果弄傷到你就糟了。” 

      男人立刻正襟危坐，一動不動。 

      “夏天到了，還是短一點的好。”肖磊繼續修剪，“上中學後，大家都變得比較講究外表了，就紛紛仿照海報裏的男明星修剪頭髮--我們誰都不願意去理髮店，因爲沒錢。剛開始的剪出來完全不成形，還有人因爲頭髮被剪壞和‘理髮師’打了一架。不過大家的手藝也在反復實踐中操練出來了……閉上眼睛，我要剪你前面的頭髮。” 


      密閉的房間裏，只聽見剪刀“卡擦卡擦”的聲音。 



      終於結束了，肖磊取下毛巾，細心地清理脖子上殘留的頭髮渣。 

      “好了，你看看可以嗎？” 

      他舉起鏡子。鏡子裏映出一個清秀的男人，一直被頭髮掩蓋的細長的眼睛此刻充滿迷惘。 

      “我已經……這麽瘦了啊！”纖瘦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的確，頭髮剪短了更凸現他的消瘦，不過這樣也比較精神，至少沒有之前的陰霾。 

      “那個，我覺得還不錯啦……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我喜歡……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自己的樣子了……謝謝。”男人放下鏡子，給了肖磊一個感激的微笑。 

      那一瞬間肖磊失神了……第一次看見他的笑容，雖然淡然、無奈、落寞，卻直擊他的心房。 

      他是如此適合笑容。 

      “好奇怪的感覺。”他摸摸自己的變短頭髮，“好像回到以前一樣……” 

      “這樣……不會擋住眼睛，看書比較方便，也不會影響視力。” 

      “嗯……對了，我餓了，可以吃飯了嗎？” 

      好像頭髮剪短後他的心情也變得開朗起來。 

      “可以。不過你不要奢望味道會好，雖然我有努力。” 

      “惠娟還沒有回來嗎？” 

      “啊？啊，她下午有打電話回來說晚上要陪客戶吃飯、應酬，所以會遲一點回來。” 

      聽到他的解釋宋汶雨半眯著眼睛好像在思考什麽，不過很明顯他好不容易好轉的心情又變得糟糕。他也很在乎姚小姐吧？ 

      “算了，我們先吃飯吧。” 



      也許真的是餓了，也許是給肖磊面子，宋汶雨竟然把他準備的兩菜一湯連中午的八寶粥一起吃完。肖磊的滿足感和自信頓時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一定要繼續努力，做出不輸給王姐的美味佳肴。 




      和昨天一樣，晚上也是陪伴男人看書、看碟。當然肖磊沒有忘記自己的工作，準時每兩個小時幫他翻身，換藥。雖然還有點笨拙，不過已經不會弄痛他了。 



      “我幫你洗澡吧。”差不多是休息時間了，宋汶雨已經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不用了。” 

      “沒關係，照顧你是我應該做的……在說都是男人，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吧？”害怕他再次跌倒、燙傷，或是出別的什麽意外肖磊根本無視他的反抗。 



      洗澡、擦拭身體、換衣服、吹頭髮……宋汶雨連手指都不用動一根，肖磊完全一手包辦。因爲在孤兒院經常幫年紀小的孩子洗澡，肖磊相當擅長這個，老實說如此照顧別人他是樂在其中，因爲他會有“被需要”的感覺。 




      “她還沒有回來？” 

      肖磊在幫宋汶雨上藥，一晚上都沒聽見大門開關的聲音，而且姚慧娟回來的話應該會過來吧？ 

      “大概是沒有。”肖磊站起來，“我去看看吧。” 

      “……如果她回來你叫她來我房裏……你先下去吧。” 

      “好。晚安。” 



      姚慧娟還沒有回來，她的房間一片漆黑，玄關也沒有她的鞋子。牆上鍾滴滴答答響著，已經快12點了，看來她的工作的確很忙。除了上班還要應酬，身不由己啊。 

      又一天結束，肖磊不知道爲什麽完全沒有睡意。在“自己”房間裏看了一會兒小說，因爲口渴他端著杯子走出來，剛好碰見姚慧娟回家。 

      “啊？姚小姐，你回來了？”現在已經1點多了，還真是辛苦呢。 

      “啊，啊……他呢？” 

      “已經睡了。對了，宋先生叫你回來後去他房間。” 

      “哦……”姚慧娟皺皺眉，“已經很遲了，明天再說吧！對了，我已經和家政公司聯繫過了，要他們幫忙找個合適的鐘點工，這幾天就麻煩你了。” 

      “其實不用了……我每天也沒多少事情可以做，我可以幫忙做家事的。” 

      “那怎麽行……” 

      “真的沒關係的，你放心，我也會好好照顧先生的。” 

      “……好吧，如果你覺得忙不過來就告訴我，我會請人幫忙的。” 

      “是。” 

      姚慧娟從他身邊過去的時候，肖磊聞到很重的酒味，忍不住揉了一下鼻子。 



      睡到半夜，肖磊突然驚醒--要記得兩小時翻身一次--他迷迷糊糊上樓，推開門才猛然想起晚上應該不用了吧？而且如果不小心吵醒他怎麽辦？韓醫生說過他的睡眠並不好…… 


      “唔……” 

      嘀咕一聲打算悄悄離開，卻好像聽見宋汶雨在呻吟。不知道是聽錯了還是真的，肖磊站在門口暫時不敢離開。 

      “痛……” 

      這下肯定沒有聽錯了…… 

      “宋先生，你沒事吧？”因爲是半夜，所以他不自覺壓低聲音。 

      “……好痛……” 

      “怎麽了？”走過去，“是傷口在痛嗎？” 

      “……好痛……腳好痛……身上也是。” 

      打開床頭燈，肖磊看見宋汶雨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很痛？那我去叫姚小姐？要不打電話給韓醫生好嗎？” 

      “不用……可以……幫我揉揉嗎？”他看著肖磊，不自覺表現出軟弱的一面。 

      和白天的任性、倔強完全不同，此刻被病痛折磨的他讓人也覺得心痛。 

      “好。”肖磊輕柔地按摩著每一個他說疼痛的地方，直到他昏昏沈沈睡著。 

      擔心他半夜又會被痛醒，肖磊搬了根椅子坐到他身邊，可是沒過多久他就呵欠連天，最後趴在床邊墜入夢鄉。 



      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很久沒見的院長、老師、在孤兒院的朋友……剛開始大家在一起又說又笑，然後來了一個人，大家圍著他，肖磊很想看看那個人到底是誰，可是還沒有等他走過去就被一群野人捆在椰子樹上，用椰子砸他的頭……那個人也走過來，原來是他叫野人這麽做的……而那個人居然是宋汶雨！肖磊很奇怪他能走路，又不明白他爲什麽要這樣對待自己。 


      “你在做什麽啊？”張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在做夢吧？ 

      然而頭還是很痛…… 

      “你在做什麽？”突然醒來卻發現宋汶雨細長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疼痛的來源是他不停用手敲自己的頭--難怪會夢見被椰子打頭…… 

      “你睡得好死，怎麽叫都叫不醒。所以我只有……”他揮揮拳頭。 

      “哦……”肖磊憨憨地點點頭。 

      “口水。” 

      “嗯？” 

      “你的口水滴到我的床單上了。” 

      “啊！”肖磊整個人都跳起來了，捂著嘴，滿臉通紅。其實也不能怪他，誰叫他睡姿不正確呢？ 

      “你不要叫啦！我要上廁所……”這下輪到宋汶雨不好意思了。 



      早飯、午飯；換藥、翻身；看書、看DVD……兩個人很少交流，不過肖磊可以感覺到宋汶雨經常在看自己，好像要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的樣子。 

      下午三點，韓兆瑞來了。 



      “咦？把頭髮剪了嗎？”他笑嘻嘻地揉亂宋汶雨的頭髮，“這樣很好看啊，沒那麽消沈了。” 

      “不要動！”拍開他的手，宋汶雨抱著頭惡狠狠地說，“上次明明答應要陪我的。” 

      “不是給你說了要回去手術嗎？我今天早上9點下班，回家睡了4個多小時就趕來了，你還想怎麽樣？” 

      “可是……那個……” 

      “對了，建宏過幾天就回來。” 

      “哼！回來也不關我的事！你們兩個，經常扔下我不管。” 

      “唉唉唉，做人可要厚道啊！說話要實事求是才行！” 

      看著他們親密無間的打鬧，肖磊突然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於是悄悄離開了。 

      可是剛下樓就聽見韓兆瑞叫他的名字。 

      “韓醫生？有事嗎？” 

      “你怎麽突然走了？” 

      “啊……那個……”肖磊也找不出好一點的理由，“我幫你沏茶。” 

      “不用麻煩了。昨天晚上他肌肉疼痛是你幫他按摩的吧？”韓兆瑞走下來。 

      “對。” 

      “這個病本來應該是無疼痛的，不過患者多數都伴有不同程度的疼痛。睡覺前輕柔的按摩和熱敷可以減輕部分疼痛。” 

      “我知道了。” 

      “他好像很在乎你。” 

      “啊?”怎麽可能。 

      “你不知道，在你之前我們請過六個護理，第一個笨手笨腳，幫他洗澡的時候差點把他燙傷；第二個手腳不乾淨，家裏經常掉東西；第三個懶得要命，什麽都不願意做……反正，每次請的護理都讓他不滿意。可是今天，你剛離開他就要我把你叫回來。” 


      “啊……”肖磊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麽好。被人在乎的感覺很好，但是如果只是這樣就要他留下不走，那也是不可能的。 



      4 

      晚飯是韓兆瑞做的，看來他除了擅長手術刀，菜刀也使得不錯。肖磊也在廚房，除了幫忙也順便偷學了幾招。真人比菜譜有用多了。 

      宋汶雨坐在飯廳無聊地敲桌子，可能是覺得被冷落了吧。 

      糖醋裏脊、脆皮魚、青椒玉米、紅燒牛肉……據說都是他喜歡吃的。 

      三個人等到七點，姚慧娟也沒有回來。 

      “別管她了，我們先吃吧！” 

      肖磊非常贊同，因爲他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晚飯後他們又聊了一會兒，直到韓兆瑞說他真的要回去補眠宋汶雨才黑著臉點點頭，放他回去。 

      “這個周末我要去外地出差，開一個研究會。下周等建宏回國，我們一起來看你。” 

      “我不要看見他！” 

      “呵呵，別耍小孩子脾氣了。” 

      韓兆瑞走到門口，剛好姚慧娟回家推開門。她的頭髮上有雨水，衣服也有點濕，肖磊這才發現外面開始下雨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幕。 

      “啊！兆瑞你來了？怎麽不多坐一會兒這麽急著走。” 

      “慧娟，好久不見。我今天呆得時間太長了，還作了晚飯。本來是想等你回來一起吃，可惜你現在才回來，什麽都沒剩下了。” 

      “哎，我真是沒有口福啊。沒辦法啊，工作太忙，每日都要加班。不過還好，我在外面吃了盒飯。” 

      “盒飯有什麽好吃的啊？當然要一家人圍著飯桌吃飯才是幸福啊！” 

      “沒關係，這次沒有吃到，下次還有機會的。” 

      “那可說不清楚，惠娟你知道我下廚是要看心情的，而且我只做給喜歡的人吃。” 

      惠娟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你不是要走了嗎？路上小心啊，這麽大的雨，當心出車禍。” 

      “你放心，我的技術很好的。” 

      韓醫生好像很不喜歡姚慧娟……聽著他們唇槍舌戰，肖磊得出這樣的結論。 

      而宋汶雨，爭吵的兩人一個是他妻子一個是他好朋友，他卻一副和自己無關的樣子。 

      外面的雨下大了。 



      “我回來了。”公事化的口吻，全然沒有愛人的感覺。剛才的輕鬆氛圍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讓人窒息的緊張感。肖磊覺得尷尬極了，好想回自己房間。 

      “昨天晚上什麽時候回來的？” 

      “……” 

      “我不是要你回來後來我房間嗎？” 

      “太遲了，你已經睡了，我不想吵醒你……兆瑞不是也說過你睡眠不好，要我們不要打攪你嗎？” 

      “太遲？你也知道遲？” 

      姚慧娟輕咬著下唇。 

      “如果工作真的那麽累，你辭職好了。” 

      “我好不容易升到現在的位置，我絕對不會辭職的！我應酬多，有時候會回來比較晚，這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你懷疑我，可以打電話問房起航啊，他可以作證我昨天應酬今天加班，你不會連他都不相信吧？” 


      宋汶雨看著她沒有說話。 

      “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先回房了。今天的工作還沒有完成。” 

      姚慧娟拎著包，拿著文件袋上樓。肖磊在她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不自覺後退一步--這個女人現在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其實這件事情也說不上誰對誰錯，宋汶雨希望妻子陪伴自己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而姚慧娟回家比較晚是因爲工作忙碌這個正當理由。看來他們夫妻還需要多溝通啊！不過這也和自己無關就是了。 




      外面的雨更大了，而且遠處還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宋先生？”相對于姚慧娟的憤怒，男人表現得很平靜，不過背影看上去很孤寂。 

      走過去肖磊才發現他的手臂顫動得厲害，他試著讓自己停止顫抖，卻沒有一點作用。 

      “沒事吧？” 

      “我想…………休息……帶我回房間。” 

      “好。” 



      睡覺前的工作，洗澡、上藥、熱敷、按摩……一切妥當後，肖磊幫他蓋上被子。 

      “宋先生晚安。” 

      “你……” 

      “還有事嗎？” 

      “……沒什麽，你走吧……” 

      “哦。”剛打開門，走廊的窗口就閃過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接下來的雷聲好像在屋頂滾過。 

      “肖磊！” 

      完全算得上是淒厲的叫聲，肖磊停下腳步。 

      “怎麽了？” 

      “不要走……”被子裏的人在哆嗦。不會吧，難道這個男人害怕打雷閃電？ 

      “沒事吧？”又走回去，蹲在床邊。 

      可能是真的很害怕，宋汶雨用被子把自己裹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驚恐萬分的臉。 

      “可不可以……不要走……陪我……” 

      肖磊點點頭，拖了張椅子過來，就坐在他旁邊。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大男人害怕打雷？” 

      沒有的事。肖磊搖搖頭。不過宋汶雨好像沒看見，繼續說：“其實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啊，只要是人都會有害怕的東西，比如兆瑞怕蟑螂、建宏怕軟體動物、機器貓怕老鼠……” 


      什麽和什麽啊！連多拉A夢都搬出來了。肖磊哭笑不得地看著因爲害怕變得聒噪的男人。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親眼看見一個炸雷把一棵大樹炸斷……就在我眼前，‘轟’的一聲，我呆呆地看著大樹燒焦的部分，想走，可是腳無法移動……雷聲震震，我好害怕自己會是下一個目標……還好爸爸媽媽及時來找我……後來只要我犯錯，爸爸媽媽就會用這個來嚇我……兆瑞也說過這種心理恐懼有可能伴隨一生的……” 


      “那個，我也覺得沒什麽啊……你說的對，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嘛。”肖磊儘量安慰男人。 

      “但是……慧娟就覺得我沒用……男人害怕打雷，又不是小孩子……”宋汶雨把頭埋進被子，過了好一會兒又擡起頭，“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 

      “我一直想問……不過這是你的隱私……如果你不願意可以不用回答，但是不要生氣。” 

      “到底是什麽啊？”肖磊把椅子再移過去一點點。 

      “你……是孤兒？” 

      肖磊突然笑了：“就是這個啊，我怎麽會生氣呢？”他想起男人一直欲語又止，就是想問這個問題吧？ 

      “你真的不會生氣？”宋汶雨不相信地再次確定。 

      “對啊，這本來就是事實啊。再說，是孤兒也沒什麽可恥的吧？” 

      男人急忙點點頭：“可是……爲什麽呢？你不是很健康嗎？” 

      “你的意思是只有身體不健康或者殘疾的小孩才會被父母抛棄嗎？” 

      “我只是不明白……爲什麽他們會捨得遺棄自己的孩子，如果我有孩子的話……一定會傾盡所有去愛他……”可惜永遠沒有機會。他的小聲嘀咕肖磊聽得清清楚楚。 

      韓醫生說過這種病通常會遺傳，所以爲了對下一代負責，男人只能選擇放棄。 

      “那麽你的父母……爲什麽……” 

      “因爲我媽媽是未成年少女，她沒有辦法撫養我才把我送進孤兒院……” 

      宋汶雨正要表達自己的意見，肖磊又說：“我的爸爸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家境貧寒，我媽媽不得已才抛棄我。” 

      停了一下，肖磊繼續說：“我是被人販子拐走的，後來他們良心發現，把我丟在孤兒院門口，而我的父母到現在還在四處找我。” 

      看到男人一臉疑惑的表情，肖磊低下頭：“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被抛棄……被院長發現的時候我身上裹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男式襯衣，除此以外什麽也沒有了。沒有姓名、沒有生日、沒有原因我就被抛棄了。孤兒院的孩子大多是這樣的。等我們長大一點，知道自己被遺棄的事實後，就開始爲不負責任的父母編造各種理由，欺騙自己他們也是不得已……然後心裏偷偷藏著希望，不久的一天父母就會來這裏把自己接回家--一個有爸爸、有媽媽的幸福完整的家。當然我們也會幻想家裏很有錢啊，之後就會過著與現在截然不同的富裕生活，父母因爲愧疚對我們非常好……可是我們的希望永遠只是希望，我們還是在小小的孤兒院成長，沒有父母但是有關心我們的院長和老師……也有一部分孩子被人領養走，在養父母家開始新的生活……拜託你不要用同情的目光看我好嗎？” 


      “我沒有……”宋汶雨伸出手握著他的，“我只是覺得好像自己一直以來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家算是比較有錢吧？爸爸媽媽也很疼愛我，在他們心中我是最重要的人，基本上我想要什麽他們就給我什麽；無論工作多忙，只要我一句話，他們也會放下手上的事務，陪我去玩。就是這樣我還不滿足，說他們不愛我，經常惹他們生氣……等我終於明白他們是多麽愛我，想要報答他們……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你的父母……” 

      “因爲車禍去世，我追悔莫及……而且如果不是……算了，現在說什麽都遲了。” 

      “我覺得我們都算幸運，至少你有過和父母幸福生活的記憶，而我也有關心我的老師。”和健康的身體。怕刺激到宋汶雨，肖磊聰明地沒有說出最後一句話。 

      “你很看得開啊……也許以前的我也可以吧，但是現在……對了，你是被人收養了嗎？” 

      “沒有啊。一般收養孤兒的人都會選擇年紀很小、還不懂事的孩子，這樣可以更好的建立關係，我超齡了。” 

      “那你小時候呢？” 

      “嘿嘿，我小時候長得很醜的，又瘦又黑，尤其是夏天去游泳，曬的跟木炭一樣，全身上下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 

      “啊？不會吧，現在明明這麽帥……” 

      “沒有啦。而且小時候我很調皮，根本不符合被收養的要求。其實也沒什麽，一個人也很自在啊！” 

      “那你上大學的錢……孤兒院會幫你出嗎？” 

      “當然不可能了。孤兒院資金緊張，而且孩子又多，一般的孩子只能讀到初中畢業。如果想繼續讀下去就要看成績是不是很優秀，學校願不願意減免學費。我上高中的時候學校免去了我的一切費用，課本也是學長、學姐用過給我的。上了大學就是自己打工掙學費、還有獎學金、貧困生補助什麽的。課本更簡單了，都是學校圖書館借的。” 


      “那一定很辛苦吧？” 

      “不會啊。至少我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怨天怨地是沒有用的，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到……”才怪！就在不久前自己還在抱怨找不到一份好工作，雖然他的成績不錯，也能吃苦耐勞……只是在本來就很低落的宋汶雨面前，他不能表現出自己對社會的不滿。 


      “你很堅強……可是我就做不到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不知什麽時候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夏日的暴雨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男人睡著了，肖磊把他的手放進被窩，悄悄離開了。 



      通過那天晚上的交流，宋汶雨對肖磊的態度有了明顯改變。不再是冷冰冰的愛理不理，而是如韓兆瑞所說的依賴。誠然被人在乎的感覺很好--尤其對於希望有人在乎來證明自己人生價值的肖磊來說--不過這種依賴同樣是種枷鎖，他擔心這樣下去，不久的將來自己會因爲不忍心離開宋汶雨，而選擇留下。 


      也許這種擔心是多餘，他不可能爲了一個和自己沒有關係的男人放棄更好的工作和光明的前途。 

      這幾天肖磊總覺得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沒做，可是怎麽想也沒有頭緒，心裏沈甸甸的挂記著什麽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麽。 



      宋汶雨和姚慧娟之間的交流依然很少，但顯然有了改善。可能是爭吵以後那兩個人都有自我反省吧，姚慧娟基本每天晚上按時回家吃飯，宋汶雨也不再過問她的工作。 

      果然夫妻是床頭吵架床尾和。 



      不過姚慧娟吃過肖磊做的晚飯後，第二天就從家政公司請了一個鐘點工負責一日兩餐。肖磊明白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會做飯，不過既然對方沒有說什麽，他也就厚著臉皮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星期天，姚慧娟沒有去公司，而且很難得的她沒有工作。 

      “這個星期真的是很麻煩你，你把汶雨照顧得很好。”一早姚慧娟穿著晨褸走下樓，叫住正在準備牛奶和吐司的肖磊。 

      “沒什麽，我應該的。” 

      “我先生的脾氣不好，很少有人能忍受他的。以前的護理只會惹他生氣，還好現在有你幫忙，要不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她輕笑了一下，“你會不會怪我身爲他的妻子卻不守在他身邊照顧他？” 


      “不會啊……你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嘛。”肖磊不知道自己這樣說是不是在幫對方找藉口，韓醫生當初也說過同樣的話。不過相處幾天，他不覺得宋汶雨的脾氣不好。 


      “謝謝你能理解我……”姚慧娟用手撥弄了一下頭髮，無意的動作卻顯得風情萬種，“女人就應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圍著丈夫打轉，在家相夫教子……這種陳舊的思想現在居然還有人堅持，真是可笑。女人永遠是弱者，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靠自己才行……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怎麽可能輕易放棄？！你能明白吧？對了，他什麽時候剪了頭髮，我都沒有發現呢。” 


      “是……”他是能理解姚慧娟不肯依靠男人生活的想法，可是現在丈夫生病臥床，她也該多關心對方吧？比如說宋汶雨的長髮在他來的第二天就已經剪短，可她現在才注意--當然，這是他不會說出的心裏話。 


      “我剛升上主管，底下很多人都不服氣，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是這三把火燒不起來，以後他們更不會服我，我只有萬事做到完美，才能保障自己的地位。不過還好，目前一切都很順利。我昨天熬夜把這周的工作完成了，所以今天就由我來照顧他好了。你辛苦了一周，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啊，沒關係啦，我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難道你不陪你女朋友嗎？這麽帥，不可能告訴我你沒有女朋友吧？” 

      “有是有啦，不過她現在在美國……啊！”肖磊終於想起自己忘記什麽重要的事情了--他離開學校一周了，還沒有和黃佩珊聯繫。 

      慘了，他們的聯繫只有寢室的電話和E-mail，自己離開的時候並沒有留給室友別的聯繫方式，整整一周也沒有上網的時間，遠在大洋彼岸的佩珊一定很擔心吧？ 

      “怎麽了？” 

      “我……我忘記告訴她我現在在哪里……她找不到我一定會很擔心的……” 

      “天啊，你們男人都這麽糊塗嗎？”姚慧娟受不了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你快給她打電話吧。” 

      “可是……” 

      “怎麽，難道你沒有對方的電話號碼？” 

      “有啊，可是這是國際長途啊……”他怎麽好意思用別人家的電話？ 

      “有什麽關係？花不了多少錢的。去打吧，我也是女人，可以理解她這麽久沒你的消息會有多麽擔心的。我先上樓，你慢慢打。” 

      “謝謝。” 



      肖磊把一直放在錢包裏，記著黃佩珊在美國的電話號碼的紙條掏出來，雖然從來沒有用過，但是紙條也已經變得有點破舊。現在是早上9點半，美國應該是晚上9點半吧？她會在家嗎？ 


      “Hello？” 

      “May I speak to Pauline，please？” 

      “This is Pauline Speaking。” 

      “佩珊？” 

      “啊？肖磊，是你？天啊！你終於打電話給我！你現在在哪兒呀？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嗎？你到底做什麽去了？你說你找到工作，是什麽工作？你怎麽不早一點和我聯繫？” 


      佩珊的快語連珠讓肖磊有點無法招架，但是這的確是自己的不對，他等對方喘氣的時候才說：“佩珊對不起，剛開始工作很忙，而且還找不到要領，所以……一直沒時間和你聯繫，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我也不是在怪你，只是很擔心……我問了好多朋友和同學，沒人知道你現在在哪兒，只有小胖說你找到工作了，可是什麽工作你也沒有說。我害怕你是上當受騙……既然現在知道你沒事就好。” 


      “讓你擔心了……” 

      “我們還用說這個？對了，是什麽工作啊？在哪個公司？不知道我爸爸和他們公司有沒有業務上的來往，有的話也可以拜託對方照顧你啊。” 

      “工作啊？就是一般的……公司……幫幫忙……那個，我自己會努力的，不用麻煩伯父了。”肖磊心虛地說。 

      “肖磊，我知道你不想靠我的關係進爸爸的公司，但是現在這個社會是講人情的……唉，你就是死心眼。好吧，如果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你一定要告訴我哦。” 

      “好……不說了，我用的是別人的電話。” 

      “嗯，對了，你現在的聯繫方式是什麽？電話？你還沒有買手機嗎？那現在住的地方應該有電話吧？或者公司的也行。” 

      “我還沒有買手機，住的地方也沒有電話……公司麽，接聽私人電話總是不太方便。以後我們還是用E-mail聯繫好了。” 

      “我是無所謂啊，可是給你的e-mail你都沒有看吧？這周我至少發了三十封郵件給你，你都沒有回。” 

      “對不起，我以後一定注意。” 

      “好啦，不多說了，你用電話也不方便吧？我也要寫論文，那就網上見咯！……我好想你。” 

      “我……也是。” 



      挂上電話，肖磊突然覺得自己快想不起女朋友的樣子了……頭髮很長，身材很好，樣子很漂亮……可是記憶中的臉模糊不清……自己還真是無情哪。 



      雖然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肖磊還是帶上錢包出門。他想，應該留給宋汶雨和姚慧娟單獨相處的時間和空間。 

      走出小區，上了公車，肖磊漫無目的。 

      就像他的人生計劃，工作、結婚、生小孩……不過是隨波逐流，沒有什麽特別。 

      真是很無聊啊。 

      公車的終點站是市中心，肖磊隨著人流下了車，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環顧四周。 

      即使學習生活了四年，這個城市依然陌生。 

      右手邊是本市最大的書城，肖磊走進去，打算在那裏消磨時間。 



      肖磊最喜歡的書是文學類的，在宋家的這一個星期他也看了不少宋汶雨的藏書。可是今天走進書城，他的腳卻自動向醫護類書籍走去。 

      最後他買了一本《護理學》。 

      爲什麽要買這種書？當然是爲了宋汶雨。 

      因爲照顧他是自己的工作，而且從小院長就教育他們，無論從事什麽工作都要努力認真、不斷探索…… 



      走出書城肖磊又不知道何去何從了。現在才3點半，爲什麽時間過得這麽慢。 

      姚慧娟真的能很好的照顧宋汶雨嗎?如果宋汶雨要上廁所怎麽辦？他很討厭用便壺的…… 

      還是早點回去好了。 

      剛轉身朝車站走去，就有人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小胖？” 



      身後的五、六個人都是他的大學同學，或者是同學的朋友，反正都是認識的。沒想到這麽巧，在這裏碰到他們。 

      “好久不見啊！” 

      “你這個傢夥！”小胖嬉笑著打了他一下，“一直不和我們聯繫，你不知道黃佩珊都快急死了，每天打電話來問你的下落，老實交待你是不是被富婆包養了啊？” 

      “別開玩笑了。”肖磊訕訕地回答。 

      “真不明白你這種人有什麽好，她會喜歡你。該不會是你下了什麽咒語吧？” 

      小胖身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不用擡頭肖磊也知道對方是誰。 

      吳昊，黃佩珊高中時的同班同學，也是大學同學。他對黃佩珊一見鍾情，從中學追到大學，可是黃佩珊最後選擇的是肖磊。 

      喜歡黃佩珊的人很多，因爲嫉妒而討厭肖磊的人也不少，吳昊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他對肖磊不僅是討厭，而是憎恨。在學校的時候他就想盡各種辦法對付肖磊，可是肖磊根本不理他，這讓他更加憤怒。 


      “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野種，她喜歡你是你這輩子的福氣，你還不滿足嗎？” 

      肖磊沒有生氣，反而是其他同學好意相勸：“吳昊，還沒喝酒你就開始發酒瘋了麽？” 

      “肖磊你別跟他計較。” 

      “讓開！”吳昊推開擋在他前面的小胖，“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佩珊和你交往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肖磊轉過頭對其他人說：“我要先回去了，有空聯繫。” 

      “你等等啊！”吳昊推了他一把，“我們之間還沒有說清楚呢！” 

      四周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肖磊無奈地說：“我和你之間沒什麽好說的。我和佩珊的事也與你無關。” 

      “可惡。”吳昊一拳揮過去，因爲距離太近，肖磊沒能避開，結結實實挨了一下，還因爲衝擊力跌倒在地上。 

      同學見狀急忙圍過來，把他們分開。 

      肖磊慢慢站起來，擦了一下出血的嘴角，還好牙齒沒掉。 

      “我先走了，再見。” 

      “你別走！有種打回來啊！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真是無妄之災。 

      不過肖磊怒氣沒有持續太久，這一拳，就當作是給自己的懲罰吧，誰叫他有那麽好一個女朋友卻不懂珍惜呢？之前因爲沒有主動和她聯繫、害她擔心的罪惡感此刻隨著臉頰上疼痛的減輕也煙消雲散了。 




      5 

      打開門凝重的空氣就撲面而來。 

      肖磊頓時後悔自己回來的早了一點，不過，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啊，怎麽現在是如此劍拔弩張的局面。 

      姚慧娟好像哭過，眼圈紅紅的，臉上也有未幹的淚痕。 

      宋汶雨靠坐在沙發上，看上去很平靜，可是不自然絞緊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緊張。 

      “你還是在怨我，對吧？那件事情本來就是意外，你我都應該很清楚，爲什麽事到如今你還要說這樣的話。” 

      “我沒有怨你，我是在責怪自己。” 

      “那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你就這麽討厭我？” 

      “我沒有。” 

      “夫妻之間連最基本的信任和愛都沒有，我們何必繼續下去？” 

      “你不要顛倒事實，是你對我沒有愛吧?” 

      “哈，是，原來在你心中我根本不愛你。如果不愛你我幹嗎守著重病的你？如果不愛你我早就和你離婚了！” 

      “你留下的原因我們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我還有利用價值你會留下？就像當初如果不是能利用我，怎麽可能和我結婚?你不要當我是傻瓜，什麽都不知道?” 

      聽到這裏一直站在門口的肖磊不知道是進去好還是關上門離開，他們吵架也要注意現在房間裏還有他這個外人在啊！他可不想知道別人的隱私。 

      “好啊，既然這段婚姻是名存實亡，那我們離婚好了。給我自由，也給你輕鬆！我姚慧娟沒有你照樣活得瀟灑。” 

      “瀟灑？對啊，和我離婚以後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去找你的姘夫，你別做夢了，我絕對不會和你離婚的！” 

      “啪！”盛怒的姚慧娟給了宋汶雨一巴掌，然後拿起挎包奪門而出，肖磊想追上去可是宋汶雨把他叫住了。 

      “回來！” 

      追，還是不追，這是一個問題。 

      姚慧娟在暴怒中，不過她四肢健全，應該不會出什麽事情，而房間裏那個人就難說了。 

      下半身不能動，剛才姚慧娟那一巴掌又很重，再說因爲病痛他本來就有點神經質，如果丟下他不管，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 

      於是跨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不過真不明白今天是什麽日子，剛才自己還被人打了，現在又輪到宋汶雨。被打的時候牙齒咬傷了口腔內部，現在還彌漫著鐵銹味般的血腥味。 

      “你沒事吧？” 

      “我要回房。” 

      “好……” 

      被自己抱著的男人一直在微微顫抖，肖磊忍不住將他抱得更緊。 



      “你的臉是怎麽了？”在肖磊幫他處理好一切後，宋汶雨開口問道。 

      肖磊不自覺摸了一下臉：“很明顯嗎？” 

      “又紅又腫……你出門是去和別人打架嗎？”宋汶雨的眼睛裏有一絲擔心。 

      一點感動，他只是自己的雇主，還這麽關心自己。 

      “不是打架，是被打。” 

      “爲什麽？……還是……不能說？” 

      “也沒什麽……我女朋友在美國……” 

      “你有女朋友？”宋汶雨吃驚地問，有點反應過度。 

      “也不用這麽大驚小怪吧？雖然我不太像是有女朋友的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沒有想到，因爲這一周來沒有聽你說過……當然這是你的隱私……我只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啊，我也不知道爲什麽會這樣認爲。” 

      “哦……她是我的大學同學，去年去美國留學了。” 

      “嗯。” 

      “我來你家工作卻忘記告訴她了，害她一個人在美國擔心，還打電話給很多國內的朋友，教他們幫忙找我……今天在街上遇見幾個同學，其中一個人很喜歡她，爲她不值，所以就……”肖磊握著拳頭做了一個打自己臉的動作，“基本上來說，是我自作自受。” 


      男人點點頭，沒有說話。 

      “你的臉沒事吧？”肖磊輕輕摸了一下，男人把頭縮進被窩。 

      “我要睡覺了，晚安。” 

      “好。” 



      肖磊退出房間，今天發生的事不由讓他感慨，愛情、婚姻都好麻煩，人爲什麽會愛上一個原本素不相識的人，然後願意和對方一起生活呢？ 

      因爲人是群居動物、無法忍受孤單吧？ 

      就像沒有父母的他，認真學習，拼命打工，交女朋友，讓自己的生活充實，都是爲了證明自己活著是有意義的。 

      他比普通人更害怕寂寞。 





      第二天宋汶雨精神不振，眼圈下面也是黑色的，可能沒有睡好吧？ 

      “她已經走了嗎？” 

      “啊……”昨天晚上，姚慧娟並沒有回來。肖磊打過電話給她，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挂斷，然後再打過去就是“對方已關機”的信號。怕宋汶雨擔心，肖磊選擇了隱瞞。 

      “一早就去上班了。” 

      “嗯……”男人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幫我把書櫃最下面右邊櫃子裏的相冊給我好嗎？” 

      一本本厚厚的影集，記錄了宋汶雨的成長歷程，同時也是他父母對他的愛。 

      肖磊今年22歲，除了證件照、畢業照，他的照片只有20張--3歲開始，每個法定生日照一張--所謂的法定生日就是他身份證、戶口薄上的生日，日期是他被院長撿到的那一天，但那並非他真正的生日。 


      雖然不喜歡照相，可是肖磊也希望自己年老以後，能有很多照片作爲自己一生的見證。開心、痛苦、悲傷、生氣……照片忠實地再現了拍攝時的場景，人們通過照片保留記憶。 


      現在開始，還不算遲吧？ 

      “我可不可以看？”老實說他也挺好奇，宋汶雨小時候會是怎樣一個小孩呢？ 

      “當然可以。”男人把相冊移了一下，讓他也能看到。 

      “這是我剛出生的照片……很小吧？我是早産，當時醫生還擔心我會夭折呢。所以從小我爸媽都特別寵我。”宋汶雨一邊看一邊講解。一向寡言的他今天的話特別多，是強顔歡笑嗎？ 


      “啊，這張，這個小光頭就是兆瑞啦，旁邊那個光屁股是健宏。我們從小就認識……啊，對了，你還不認識健巨集。這個是我和爸爸媽媽，嗯，這張是我3歲生日時的照片，結果這個大蛋糕還沒有吃就被健宏弄翻了，聽說我當時狠狠咬了他兩口呢！還有這個……” 
      宋汶雨小時候真的很可愛，也看得出大人都很疼愛他。 

      然後他上小學了，入學紀念照上剃了一個小寸頭，吸著鼻子，好像快哭了的樣子……還有很多他和韓醫生以及那個“健宏”的照片……高中的照片就可以看出他猛地長高了，相冊裏也多了他和女生的照片……他的大學生活豐富多彩，參加了不少社團，身邊衆星捧月似地圍了好多女人，清純型、妖豔型、氣質型的都有。 


      最後一本相冊，是他和姚慧娟的結婚照。 

      他的手指在相冊上摩挲了很久，最後才痛下決心似地打開。 

      和那種在影樓裏擺好造型,動作僵硬的結婚照不同，他們是在風光迷人的夏威夷拍攝的。蔚藍的海水，沙灘，椰林，好一派異國風光。不過最吸引人的不是風景，而是海天一色陪襯下的一對璧人。宋汶雨神采飛揚，和現在灰暗陰沈的樣子截然不同。 


      肖磊不知道宋汶雨看到這些照片會有什麽想法，假如是自己，這一定是封印在記憶裏一輩子不願意碰觸的傷痛。 

      男人反復翻看這本相冊，自虐似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肖磊終於受不了，猛地搶過他手中的相冊。 

      “不要看了……那個……對了，你肚子餓了吧？想吃什麽？” 

      “你怕我想不開嗎？”宋汶雨笑了，可是他的笑比哭還難看。 

      “你放心吧，如果想死，我早就死了……”他眨了兩下眼睛又低下頭。 

      “剛知道這個病無法醫治的時候我就想過早點死了吧，還不用受苦……當你的生命處於倒計時的時候，活著有什麽意思呢？這樣一副殘敗的身體，只會拖累別人……我說我們離婚吧，我會把財産都給你，可是她說，我們是夫妻，要同甘共苦……所以，我選擇活下來，因爲她的一句話，因爲不捨得離開她……可是現在呢？她說我不信任她，她說她有自己的工作……可是，我更需要她啊！我還能活多久？也許明天就會死……我只想最後的日子她在我身邊陪著我，不是你，也不是兆瑞……我只想要她啊……”最後的話低沈地幾乎聽不見。肖磊第一次發現，宋汶雨真的很愛他的妻子。 


      “我想……她應該是愛著你的……你不要想太多……” 他拍拍男人的肩膀，希望他能振作起來。 

      “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宋汶雨擡起頭，“其實昨晚她沒有回來，對吧？你不用幫她隱瞞了，我一夜沒睡，根本就沒有人上過樓。” 

      謊話被揭穿，肖磊無言以對。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和你女朋友的事呢？你很喜歡她嗎？”男人突然轉變話題。 

      “是啊……她條件很好，人很漂亮、身材也好、又聰明又體貼人。” 

      “我是問你是不是喜歡她，不是問她是什麽樣的人。真正愛一個人，是不會在乎她的外表或是性格什麽的。” 

      “應該……是吧……”肖磊回答的有點心虛。他真的喜歡佩珊嗎？如果是，爲什麽他會忘記主動和她聯繫？ 

      “那就好……你現在和她聯繫了嗎？” 

      “嗯，昨天早上打過電話了……” 

      “以後你可以用這裏的電話。還有，你也可以用我的電腦上網，反正我也沒怎麽用。” 

      “那怎麽好意思……”肖磊小聲地說。 

      “有什麽關係……我的婚姻是個悲劇，可我還是希望別人幸福。” 

      在宋汶雨的允許下，肖磊找出他的電腦聯線上網。打開信箱就看見三十四封新郵件，都是黃佩珊發來的。 

      “你女朋友對你真好。”宋汶雨探頭看了一下，然後把視線移回電視螢幕。 

      “啊，對啊……” 

      “過來人的經驗，找個自己愛的人，不如找個愛自己的人。” 

      肖磊沒有回答。他沒有辦法回答。 



      傍晚姚慧娟回來了，不過她一言不發走進自己的房間，關在裏面不出來。肖磊注意到宋汶雨假裝若無其事，視線卻一直跟著她。而姚慧娟根本沒有看自己的丈夫一眼。 

      肖磊心裏覺得姚慧娟有點過分……她難道不知道那個男人有多麽愛她嗎？ 

      晚上幫宋汶雨做好護理，姚慧娟突然推開門--來了一個星期，這還是肖磊第一次看見姚慧娟走進這個房間。 

      “你先出去好嗎？我有事和汶雨講。” 

      肖磊點點頭。他希望他們能好好談談，再這樣冷戰下去兩人都會受傷的--尤其是那個早就身心俱憊的男人。 

      可是事情的發展與他的希望背道而馳，他剛離開，房間裏的兩個人就開始激烈的爭吵，還伴隨著砸東西的聲音。肖磊擔心地在外面走來走去，像勸阻卻不敢進去。 

      終於門打開了，姚慧娟走出來，披頭散髮的樣子，全然沒有平日的優雅。她惡狠狠地扔下一句“反正不管怎麽樣，婚我是離定了！” 便離開了。 

      事情怎麽越來越糟糕呢？連他這個外人都覺得頭痛。 

      他悄悄走進去，收拾地上砸碎的東西--杯子、臺燈、鍾…… 

      男人靠在床頭看著他，眼裏是讓人看了也難受的痛苦神采。 

      “你……沒事吧？” 

      “出去！” 

      “可是……” 一本雜誌迎面飛來，肖磊急忙躲開，可是臉頰還是被鋒利書頁劃了一下，留下意道血口。 

      宋汶雨現在心情一定很糟糕，還是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好了。 

      姚慧娟又是一夜未歸。肖磊也輾轉反側，無法安心入睡。 

      他害怕第二天宋汶雨會大發雷霆，沒想到他起床後第一句話是想吃桃子。 

      “好，我去買。”這樣看來他還算平靜，肖磊稍微有點放心。 

      因爲牽挂著一人在家的男人，肖磊勇最快的速度回家。當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肩膀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好強的壓迫感……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黑衣人。這個魁梧的男人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九，黑色的西裝、墨鏡、手腕上閃亮的勞力士金表，加上一臉凶相，怎麽看怎麽像黑社會。 


      “那個……請問有事嗎？”不自覺咽了一口口水，肖磊退後一步，背靠在門上。 

      “你是誰？” 

      呃？ 

      “爲什麽你有這家的鑰匙？” 

      “我是新來的……護理。” 

      “哦，很好。”男人向前一步，“讓我進去。” 

      “你、你是誰?”難道他是來尋仇的？他怎麽可能讓這麽危險的人進去？ 

      “小子，你連我都不知道？我警告你，馬上開門讓我進去。”男人捏著拳頭，指骨“嘎嘎”作響。 

      肖磊勇敢地看著男人，下定決心一定不開門。自己也就算了，他不能連累宋汶雨。 

      “好了，建宏，你不要恐嚇小孩子了。叫你等我一起來的。”可怕的男人身後探出一張熟悉、親切的臉。 

      “韓醫生！”肖磊的聲音因爲激動微微顫抖。 

      “是汶雨說不想見你的，你欺負他也沒用。”韓兆瑞推開他，笑著對肖磊說，“我們進去吧。” 

      這個高大的男人就是“建宏”啊……肖磊想到昨天看到的照片上，那個光著屁股、傻乎乎的小男孩，忍不住笑起來。 

      “笑什麽？” 

      “沒……”肖磊發覺自己失態，急忙止住笑，“宋先生在樓上。” 

      見到宋汶雨，蔡建宏的態度立馬有了180度的轉變，他幾乎是撲到床邊，雙眼含淚的說：“汶雨啊，你怎麽說不想見我呢？也不給我開門，你知不知道我好傷心啊？”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簡直就是101忠狗。 


      “誰叫你出國都不告訴我，放手！” 

      “那是臨時安排的工作啊，不能怪我，我不是馬上就打電話告訴你了？” 

      肖磊站在門口，心裏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肖磊，你可不可以幫幫我，我想做水果拼盤。” 

      “好。”他跟著韓兆瑞走下樓。雖然宋汶雨只說想吃桃子，他還是買了很多別的水果。 

      “你別被建宏兇神惡煞的外表嚇倒，他人很善良的。” 

      “善良的人也可以當黑社會？”肖磊不解地問。 

      “你聽誰說的他是黑社會？他可是號稱‘正義化身’的律師。” 

      所以說人不可貌相……肖磊聳了一下肩：“還真看不出來。” 

      “他最近好嗎？”韓醫生果然是心靈手巧，蘋果切得象可愛的兔子，還有兩個耳朵。 

      “還好，褥瘡也幾乎痊愈了……不過……那個……”肖磊猶豫著該不該告訴他宋汶雨和姚慧娟吵架的事。 

      “那個女人呢？還一天到晚忙著工作？” 

      “他們……吵架了……她說……要和宋先生離婚。”肖磊思考再三還是決定全盤托出。對這件事情他無能爲力，但是韓醫生和宋汶雨是多年的好朋友，多少有點幫助吧？ 


      “可惡！那個不知好歹的女人！”韓兆瑞生氣地一揮手，水果刀直直插進西瓜，“真不明白汶雨當初怎麽會喜歡上她，還口口聲聲非她不娶！” 

      “其實……姚小姐人也很不錯啊。”至少很漂亮。 

      “算了吧？就她？你知道xxx吧？”韓兆瑞說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女明星的名字。 

      “知道。” 她的美貌有口皆碑，現在還打進國際影壇。連從不追星的肖磊都曾經在錢包裏放過她的照片。 

      “她苦追汶雨6年，最後哭著去了國外。” 

      “不會吧？” 

      “說實話，我們都不太喜歡姚慧娟那個女人。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舞會上，她當時只是啓航公司的一個小秘書。不知道爲什麽汶雨對她一見鍾情，瘋狂追求了三年才成功。” 


      “啊。”肖磊除了語氣助詞再也想不出該怎麽回答。這個應該算是別人的隱私吧？ 

      “結婚那天，汶雨真的很快樂。他高興就好--當時我們都送上最真摯的祝福。可是，兩天後，他的父母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當場死亡，他的笑容沒有維持到第三天。不到一年，他的小腿肌肉出現無力、萎縮的症狀，做了肌電圖，確定是脊髓性肌肉萎縮症……我是醫生，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爲什麽他這麽倒楣？” 


      韓兆瑞重重捶了一下大理石桌面。“你可以說是我的偏見，畢竟身爲醫生看問題要客觀。可是我做不到，我認定了這一切都是因爲他娶了那個女人！如果不是啓航看在汶雨的面子上，她怎麽可能升職？現在她居然還要抛棄汶雨！？” 


      韓兆瑞握緊拳頭，過了好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剛才說的，請你忘記吧。” 

      “嗯。” 

      “我太生氣，所以……你也不要讓汶雨知道，我告訴你這些事情……” 

      “我知道……韓醫生，你放心吧。” 

      “你幫我把拼盤端上去，我去外面抽支煙。” 

      “好。” 

      肖磊雙手端著盤子，只好用腳輕輕踢開虛掩著的門。 

      昏暗的房間裏沒有開燈，過了幾秒鐘他才看清蔡建宏坐在床上，將宋汶雨抱在懷裏。宋汶雨可能在哭，壓抑著的嗚咽聲似有似無。蔡建宏輕輕摸著他的頭，在他耳邊小聲說著什麽。 


      他是不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就算是好朋友，也不會有這麽親昵地舉動吧？ 

      難道他們是……同志？ 

      這個疑問一直在他腦中盤旋，他端著拼盤走下樓，傻傻地站在客廳正中。 

      肖磊的大學同學中也有這樣的人，那個清秀的男生當著全班同學，大膽向他喜歡的男人告白。 

      “我只是愛上你了，我不認爲這是錯。”也許是時代在前進，人的觀念也在進步吧？大家不但沒有瞧不起他，反而報以熱烈的掌聲。 

      同性戀沒什麽大不了……可是宋汶雨不是很愛姚慧娟嗎？ 

      “你在想什麽？怎麽還沒有端上去？”韓兆瑞伸出手在肖磊面前晃了晃。 

      “啊？啊……那個……”韓醫生身上傳來淡淡的薄荷煙的味道。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不是……”肖磊低下頭，“那個……蔡先生和宋先生……真的只是好朋友嗎？我剛才……看見他們擁抱……”天啊！他語無倫次到底在說什麽啊？ 

      “你誤會了，建宏和汶雨的確只是好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象兄弟一樣，動作自然會親密一點。你也知道汶雨很愛姚慧娟，而建宏，他的女兒都四歲了。” 

      “對不起……我……”他怎麽這麽愛胡思亂想啊？ 

      “沒關係，我是可以理解啦。大學的時候還有同學認爲我和建宏是一對呢。上去吧，再放下去水果都要變色了。” 

      “啊，是！” 

      再次上樓，屋裏的兩個人談笑風生，好像剛才發生的只是肖磊的幻覺。 

      “怎麽這麽慢啊。”男人不滿地抱怨。 

      “對不起。” 

      “算了。今天建宏會陪我，你可以去休息了。” 

      “好。” 

      肖磊突然覺得難受。 

      這個星期以來都是他時時刻刻陪伴這個男人，照顧他、安慰他，可是現在他的朋友來了，就一腳把自己踢開…… 

      一種不再被人需要的感覺在他心中蔓延。 



      6 

      宋汶雨和姚慧娟的感情似乎惡化到不能彌補的地步。 

      那天之後的姚慧娟很少回家，就算回來也是拿了東西就走，儘量不和宋汶雨見面。 

      如果不小心見面，少不了又是爭吵。 

      宋汶雨變得沈默寡言，常常一個人發呆。肖磊想安慰他，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他能說什麽呢？沒有價值的勸慰，多餘的同情，既不能改善他們的關係，又不能讓男人高興起來……無論說什麽都沒用，他也只好選擇沈默。 

      除了精神，男人的身體狀況也有惡化的趨勢。他吃不下東西，原本就消瘦的身子更加虛弱。晚上幫他洗澡的時候就會看見的瘦骨嶙峋的身體也讓人心痛。 

      只有在韓兆瑞和蔡健宏來的時候他的心情會好一點，會說會笑，不再像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也會勉強自己多吃點東西，不過他們離去後他就會全部吐出來。 

      肖磊爲自己的束手無策難受，他想幫助他，卻無能爲力。 

      他開始厭惡那個狠心的女人，她一點都不明白宋汶雨的想法，不懂他對她的愛，也不會爲他付出一點。 

      那個男人只有最多5年的生命啊！難道她連短短5年都熬不下去？ 



      這天下午，三天沒有回家的女人終於回來了。宋汶雨在睡午覺，所以避免了一場爭吵。 

      她收拾了幾件衣服，然後遞給肖磊一個信封，裏面是他這個月的薪水。肖磊看了一下，比當初說好的還要多，急忙把多出的部分退給姚慧娟。 

      “你收下吧。我看得出來你工作很努力，對他也很好……而且你幾乎沒有休假吧？剩下的就是你的獎金。今後還請你繼續照顧他。” 

      “姚小姐……”肖磊還是決定儘量幫他們，“宋先生他是因爲生病所以性子急了一點，他還是很愛你的……” 

      “對不起，肖先生，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情，你一個外人無權過問。”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想……他的病本來就不能治癒，而且也只有……最多只有5年的生命，難道你連5年都不能等嗎？”肖磊知道自己說的有點過分，但是爲了宋汶雨他也顧不得那麽多。 


      “你是男人，當然不會明白年齡對女人的重要……我今年30歲了，5年後就是35歲，你不可能要我那個時候再去開始自己的人生吧？有句俗話你一定也聽過，‘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我是不是應該爲自己打算呢？”姚慧娟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你會瞧不起我，沒關係，反正我早就習慣了，習慣被人輕視。當初我答應他的求婚就是一個錯誤，我現在只是改正這個錯誤，這不是藉口。也許你覺得我太自私……沒錯，我就是自私，人哪，誰不自私呢？如果今天是你處在我這種情況下，你會留下嗎？” 


      肖磊打了個冷戰，他無法反駁，因爲他早就設想過如果自己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麽做。答案是--逃避的。 

      所以他沒有立場責怪姚慧娟。 

      可是宋汶雨真的很可憐啊…… 

      “算了，反正這件事情遲早也要解決的。”姚慧娟提著包走進隔壁宋汶雨的房間。 



      明明知道偷聽不道德，肖磊還是悄悄站在門口。如果發生什麽事情，他可以及時阻止……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嗯？……慧娟？你回來了？”宋汶雨的聲音有一絲高興。 

      “汶雨，我們離婚吧。” 

      “你在說什麽？別開玩笑了……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好，我道歉……” 

      “汶雨，事到如今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不好？其實你早就知道的，對吧？既然這樣，你也明白我的心不在你身上，何必強留下我呢？我可以不要你的錢，我們好聚好散吧。” 


      “慧娟……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你不要感情用事……你看，我們結婚快兩年了，同甘共苦……那個……” 

      “汶雨，我是女人啊，我也需要男人的愛！” 

      “我愛你啊！難道你還不知道？”這句話男人是吼出來的。 

      “你的愛……太虛無……我希望在我勞累的時候，有個溫暖的懷抱，而不是辛苦工作後回到家裏，還要照顧生病的丈夫。” 

      肖磊沒有聽到男人的回答，也無法揣測他現在的想法。 

      “而且你也不是非我不可吧？這段時間沒有我，你不是照樣生活得很好？你只是需要一個可以照顧你的人，肖磊比我更適合啊！” 

      “住嘴！我……我……” 

      “你不要生氣，我只是實話實說啊……汶雨，那我就說得更直白一點好了……我也是有需要的，你能滿足我嗎？” 

      聽到這句話，連肖磊都覺得這個女人太惡毒了……愛人之間“性”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會比愛人的生命和健康更重要嗎？而且她這樣說完全沒有顧及宋汶雨的自尊。 

      果然，房裏“嘭”的一聲，肖磊急忙沖進去。 

      宋汶雨倒在地上，恨恨地看著那個一臉驚恐的女人，他緊咬著下唇，原本就沒有血色的唇更顯得蒼白。 

      “你、你……” 

      “我已經決定了，這樣下去對你我都是折磨，何苦呢？你再好好想想吧。” 

      姚慧娟匆匆離去了，肖磊走過去扶起宋汶雨，卻被他一把抓住，就像遇溺的人在水中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稻草…… 

      “肖磊……” 他的手不停顫抖，牢牢抓著肖磊的手指關節泛著白，突起的指骨讓肖磊看到也覺得難受。 

      “你告訴我……我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嗎？肖磊……肖磊……” 

      男人靠在他的胸前失聲痛哭，不停喚著他的名字。肖磊緊摟著他，心痛的同時也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出生到現在，他從來就不是誰的唯一，抛棄他的雙親並不在乎他、孤兒院的老師也只當他是衆多需要關愛的孩子中的一個，就連女朋友，也有她的家人、朋友。 


      可是在這一刻，他是這個男人的唯一。 



      之後姚慧娟打了好幾次電話回家，勸說宋汶雨同意和她離婚，她甚至可以不要他的家產。男人只是冷冷說一句：“不可能。”就挂上電話。 

      其實，離婚也許真的不錯，不是說“強扭的瓜不甜”嗎？留下一個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在身邊有什麽意思？ 

      不過肖磊是不可能這樣勸告那個男人的。 



      “我晚上要回來吃飯，叫小張好好準備。” 

      “好的。” 

      很難得的，姚慧娟居然願意在家吃飯。難道她想通了，願意繼續陪伴宋汶雨？ 

      “還有，多做幾個菜，晚上有客人要來。” 

      頓時不安佔據了肖磊的心……客人？姚慧娟的客人會是誰呢？ 

      他委婉地告訴宋汶雨這個消息，男人面無表情說知道了，然後繼續看書，好像這件事和他無關。 



      外面的陰沈沈天空，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而且空氣悶熱，傍晚大概會下雨。 

      五點左右，一輛黑色的Audi A6 2.4緩緩駛過來，在門口停下。 

      一個英俊的男人下車，替坐在副駕駛座的女人打開車門。 

      姚慧娟穿著一套黑白格的套裝，優雅、莊重，裙擺又盡顯女性的嫵媚，和男人身上簡潔、明快的西裝相得益彰。 

      這個男人……難道就是她的情人？ 

      她也不用做得這麽絕情，把情人領回家示威吧？還手挽手。 

      “肖磊，這位是倪天先生……天，這位肖磊，是幫忙照顧汶雨的。” 

      她居然還叫情人的昵稱。肖磊一陣噁心。 



      飯菜都上桌了，肖磊萬分不情願地把宋汶雨抱下樓……他不願意這個脆弱的男人再受傷害。 

      “汶雨，我來給你介紹。這位倪先生是我的很重要的客戶，你不會介意我帶他回家吃飯吧？”她巧笑倩兮，連肖磊都氣得想給她一巴掌。 

      “宋先生你好，鄙姓倪，倪天。”男人遞給宋汶雨一張名片。 

      宋汶雨接過來看了一眼：“原來是華建公司的倪經理，久仰大名。對了，你的妻子不久前因爲意外去世，請節哀順變。” 

      倪天臉色一變，但是馬上又恢復過來。 

      “謝謝宋先生關心，我已經從妻子去世的打擊中振作起來了。” 

      “看得出來。”宋汶雨別有深意的話讓倪天尷尬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時姚慧娟走過來打圓場：“別說了，飯菜都快涼了。” 

      四個人圍桌而坐，姚慧娟坐在宋汶雨右邊，倪天坐在他左邊，肖磊自然坐在他對面的位置。 

      新來的鐘點工有不輸給大廚的手藝，可是這頓飯肖磊吃的索然無味。 

      姚慧娟和倪天並沒有親密的舉動，也沒有眉來眼去，不過他們之間流動著的曖昧氣氛誰都能看出來。 

      肖磊隨時注意宋汶雨的臉色，表面看起來波瀾不驚，可是此刻他的內心一定是暗潮洶湧吧？只要是男人，不，只要是人，就沒有可以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和別人的曖昧不清還能處之泰然的。 


      姚慧娟的做法太過分了，爲了達到離婚的目的她就這麽不擇手段？ 

      難怪會有“最毒婦人心”的說法。 

      宋汶雨還是吃得很少，他端著杯子，靜靜地喝著水。 

      姚慧娟和倪天同時夾一塊排骨，筷子碰到一起，他們同時擡頭相視一笑。 

      “乓”。 

      宋汶雨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砸成碎片。 

      看見他勉強彎腰去撿，肖磊馬上放下筷子過去幫忙。 

      “你別動，不小心割傷手就糟了。”他去廚房拿來掃把和簸箕，迅速打掃乾淨。 

      姚慧娟坐在一旁，看都沒看宋汶雨一眼。這讓肖磊心寒。 

      “對不起，我累了……倪先生，失陪了。”男人朝肖磊伸出雙臂，“抱我上去吧。” 

      “好。” 

      宋汶雨的表現出乎所有人意料，不管是肖磊還是姚慧娟都以爲他會勃然大怒，可是他的表現卻是如此平靜自然。 

      如果他能看開點就好了……肖磊暗自希望通過這頓晚餐，男人能明白那個女人心裏已經沒有他了，而選擇離婚。 

      那樣對大家都好吧！ 

      只要他願意，自己就留下來照顧他……什麽更好的工作、什麽前途都可以暫時放在一邊，反正他是男人，年齡什麽的無所謂。 

      因爲他實在不願意再看見這個男人受傷了。 

      肖磊突然發現自己是第一次這麽重視一個人--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因爲同情吧？他同情這個可憐的男人，失去了父母、健康，甚至連最愛的人也背叛他，給他戴綠帽。 



      “你要睡覺了嗎？”肖磊把男人放在床上，替他蓋上被子--他已經習慣每日這樣照顧他了。 

      “嗯。” 

      “洗澡呢？” 

      “不用了，按摩和熱敷都不用了……我今天好累……”仿佛是要肖磊安心，男人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嗯，晚安。” 



      “他沒事吧？” 

      肖磊看了女人一眼，語帶譏諷地說：“你還會關心他？” 

      女人埋下頭，小聲地說：“我知道自己不對……可是我想得到自由。” 

      自由？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自由”？老實說，肖磊覺得宋汶雨更需要自由。 

      把自己從對這個女人的愛、以及最愛的人給自己的痛苦中解脫出來，自由。 

      “如果你沒有找到更合適的工作，不妨留下繼續照顧他。反正這是一份輕鬆又好賺的工作吧。” 

      肖磊轉開頭不去看她。她的情人正站在門口等她。肖磊想到這些天來宋汶雨消沈的模樣，而姚慧娟卻和情人在一起逍遙快樂--就像當初抛棄他的父母現在也許過著快樂的生活，根本不會想起被他們遺棄的小孩一樣--肖磊忍不住在心底詛咒那個女人。 


      “如果有什麽事你可以和兆瑞還有健宏聯繫。他們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幫助他的。” 姚慧娟繼續說。 

      女人的話讓肖磊猛然明白自己對宋汶雨來說不過是一個暫時的替代品，對他來說自己絕對不是唯一。 

      男人有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一個是優秀的醫生，一個是出色的律師，而他，肖磊，不過是一個拿他薪水照顧他起居的“家庭護理服務員”。 

      爲了這樣的男人放棄另尋工作的念頭，心甘情願留下……自己爲什麽這麽愚蠢？ 

      反正對他來說自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如果他離開了，馬上會有別的人代替的。 



      姚慧娟和倪天離開後不久，黑沈的天空飄下雨滴。不到十分鐘，就從淅淅瀝瀝的小雨變成瓢潑大雨。 

      轟轟的雷聲由遠及近，突然一道閃電，一個炸雷，燈閃了一下，然後就熄滅了。整個客廳一片黑暗，窗外也是，大概是因爲剛才的雷電全小區都停電了吧？ 

      肖磊想起宋汶雨很害怕打雷，便摸索著上樓。 

      “宋先生？” 

      敲敲門走進去。 

      房間裏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外面在打雷，要不要我陪你？”他小聲問。 

      男人沒有回答，可能是已經睡著了吧。 

      擔心他會被雷聲突然驚醒，肖磊乾脆留在房間裏，靠牆坐下，眼睛望著大概是床的方位。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也可以看見大概的輪廓。 

      床上奇怪的隆起讓他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從那個形狀來看，宋汶雨是蜷曲著身體吧？ 

      可是雙腳屈曲著睡覺對他來說應該是相當困難而且痛苦的。 

      肖磊站起來，按下牆上燈的開關，不過還沒有來電。 

      走過去，將被子拉開，隱約看見男人的身體縮成一團，還在顫抖。 

      “沒事吧？”跪在床邊，肖磊伸出手探了一下男人的額頭，摸了一手冷汗。 

      “怎麽了？發高燒嗎？”如果是感冒那就糟了，韓兆瑞曾經千叮嚀萬囑咐，說他抵抗力下降，容易感冒，而且得一次病，病情就會明顯加重一次。 

      他急忙幫男人蓋上被子，當碰觸男人的手腕的時候，他的指尖沾染到粘稠的液體……那是什麽？ 

      肖磊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時突然來電了，他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白色的被子和床單上血迹斑斑，緊閉著眼睛的男人左手一片血肉模糊，右手捏著一塊玻璃碎片，掌心也被碎片劃得鮮血直流--是晚飯時打碎的杯子吧？還以爲杯子是他受不了刺激不小心才掉在地上，沒想到他是爲自殘作的準備。 


      “你到底在做什麽啊？”肖磊氣得渾身哆嗦，他想奪下男人手中的碎片，可是宋汶雨緊緊攥著碎片，不肯鬆手。 

      “宋先生，把那個給我……”爲了避免爭奪中再次讓他受傷，肖磊刻意放低聲音勸說他。 

      可是男人好像沒有聽見，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宋先生……你爲什麽要傷害自己？有錯的人是她不是你啊！把玻璃給我……給我……好嗎？” 

      得不到男人的回應，肖磊只好採取非常手段。他突然抓住男人的右手腕，由外向內一擰，因爲下肢沒有力量無法支援男人的抵抗，右手一松，碎片掉了下來。 

      肖磊撿起沾滿鮮血的玻璃，扔得遠遠的。 



      一番掙扎後，男人突然放棄抵抗，靜靜靠在肖磊身上，一言不發。 

      肖磊想爲他療傷，可是又怕自己離開後他會繼續自殘，左右爲難。 

      “我去拿醫藥箱，你不要亂動，好嗎？” 

      男人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卻集中不到一點上。 

      “我很快回來。” 

      醫藥箱本來是在宋汶雨房間的書櫃，可是前幾天鐘點工在切菜的時候割傷了手，醫藥箱用過之後就一直沒有拿回來，肖磊此刻無比後悔。 

      因爲好像已經失去疼痛感覺的男人並沒有停止自虐，他用手指摳弄左手的傷口。肖磊顧不得會弄疼他，用力分開他的雙手。 

      還好玻璃並不鋒利，左手的傷口很淺，不一會兒就自動止血，不過清理血污後斑駁的傷口還是讓人觸目驚心。 唯一嚴重的是右手心深深的血口，怎麽也止不住。 

      “你不用管我……這樣的傷口又不會死……” 

      肖磊沒有回答，他拿出繃帶細心幫他包紮。 

      “別管我！”宋汶雨一揮手，推開肖磊，反復折磨已經傷痕累累的手腕。 

      “我不能不管你……”肖磊看著自己沾滿男人鮮血的雙手。 

      “爲什麽？因爲這是你的工作？還是因爲你同情我？” 

      肖磊還是呆呆看著手上的血。 

      “這是我的事，就算死了也與你無關……而且，我也不需要一個孤兒的同情。” 

      肖磊明白此刻男人針對自己的話可以算是虛張聲勢，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走到牆角，撿起剛才扔在那裏的玻璃，在手臂上劃了一下，血緩慢地從傷口處滲透出來。他面不改色地劃了第二下、第三下…… 

      “你在做什麽？”男人趴在床邊大叫，“你瘋了？” 

      “我沒瘋……如果只有這樣才能讓你舒服一點，那麽請你不要傷害自己……” 

      “你……”男人一個支撐不穩，從床上摔了下去。 

      “沒事吧？” 

      肖磊走過去扶起他，根本不在意此刻自己的左臂血流不止。 

      “爲什麽……”裹著厚厚紗布的右手抓住肖磊的衣服，像是想汲取溫暖一樣靠在他的胸前。 

      “因爲我不想看到你受傷。”肖磊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痛讓我安心……我會痛，因爲我還活著……”男人小聲說著。 

      肖磊把臉靠在他的頭頂，安靜地聽他傾訴，也不管傷口還在出血。 



      男人開始回憶，他是在一個私人舞會上見到姚慧娟的。她是他朋友的秘書，第一次參加這種晚會。穿著白色的禮服的姚慧娟神情落寞，與周圍的熱鬧完全不搭調，也正是她獨特的憂鬱氣質吸引了宋汶雨。 


      宋汶雨當下邀請她共舞一曲，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後來他才知道那時候姚慧娟剛和初戀男友分手。那個叫倪天的男人，和她是高中同學，他們交往7年，可是最後他卻爲了前途和華建公司董事長的女兒結婚了。 


      一向自視甚高的男人對姚慧娟産生了濃厚的興趣，發誓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開始只是抱著遊戲心態的他在追求過程中慢慢發現這個女人和他以前認識的類型都不同。她堅強、自立、現實，不像那些溫室裏的花朵，嬌嫩柔弱。 

      他真的愛上她，可是被愛人背叛的她不再相信愛情。於是宋汶雨花了三年時間才讓她點頭答應自己的求婚。 

      宋汶雨的朋友幾乎都反對他們交往，他們說兩人門不當戶不對，結婚後一定會有很多衝突。 

      不過宋汶雨顧不了那麽多，他只想和我最愛的女人共度一生。” 

      婚禮本來打算在洛杉磯舉行，因爲宋汶雨的父母都在那裏，甚至連教堂都預約好了。可是姚慧娟不願意，她說她的親友都是窮人，不可能有錢去美國參加婚禮，她不願意在異國他鄉，在沒有親人的祝福下，成爲他的妻子。 


      宋汶雨答應了，並邀請父母回國參加婚禮。婚禮後，他們就在去機場的路上除了車禍，當場死亡。 

      這場婚姻好像一開始就被詛咒。 

      男人不能原諒自己，如果不是他的任性要求，父母就不會遭遇不幸。在他追悔莫及的同時，敏感的姚慧娟認爲丈夫是在責怪自己。所以那場意外成了他們爭吵的導火索。 


      就在他們決定忘記過去，重新開始生活的時候……宋汶雨發現自己的腳逐漸無力、僵硬、肌肉萎縮……後來診斷爲進行性脊肌萎縮症。不治之症，患者的壽命一般是3到5年。 


      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時候，宋汶雨就想過自殺--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的生命開始倒計時，他只有兩種反應，抓緊僅剩的時間享受生活，或者是提前結束生命。他們的痛苦是其他人不能理解的。 


      他的好朋友都盡力勸慰他，活著就有希望，奇迹也許會發生……而他最愛的女人拒絕了他離婚的建議，堅定地說無論未來多痛苦，都會陪伴他走下去。 

      於是宋汶雨選擇爲了最愛的人活下去。 

      可是他們還是爭吵不斷，原因是姚慧娟寧願請護理照顧丈夫都不願意辭職花更多的時間陪伴他。 

      宋汶雨不能理解妻子的想法，反正自己死後遺産都是她的，她又何必每天辛苦工作呢？ 

      越吵越烈，最後姚慧娟徹夜不歸，宋汶雨還以爲她是在朋友家，直到蔡健宏告訴他，她是和倪天在一起。 



      肖磊想起兩人的擁抱，蔡健宏的安慰……是因爲宋汶雨知道姚慧娟和倪天在一起吧？ 

      “因爲愛她我希望她幸福，我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身子是不可能給她幸福的，可是我想，就算她虛情假意，光明正大給我戴綠帽子……只要她還願意在我身邊，那我什麽都可以忍受。可是我沒有想到，她連這短短幾年都等不下去。” 


      緊緊抱住，肖磊把頭埋進男人的脖子。他冰冷的身體讓他難受，如果只是同情，爲什麽心臟會有刺痛的感覺？ 

      如果只是同情，爲什麽現在只想留在這個男人身邊，能夠照顧他、安撫他就是最大的滿足？ 

      如果只是同情，爲什麽他會這般在乎一個與自己沒有關係的男人？ 

      這種從未有過的感情是什麽？ 

      答案其實很簡單……就和宋汶雨爲什麽在乎那個狠心的女人一樣-- 

      他愛他，如同他愛她…… 



      肖磊猛地放開手，他的腦中一片混亂。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宋汶雨是和自己一樣的男人啊！而且重病在身，活不過5年……他怎麽會愛上他。 



      “我知道沒人在乎我……你和他們都一樣……謝謝你一直以來照顧我，雖然我明白你只是爲了錢……哈哈，對啊，我還有錢……除了錢……我還有什麽呢？”宋汶雨又開始摳弄左手的傷痕，已經結疤的傷口再次流出鮮血。 


      “你還有我……”肖磊再也無法忍受地伸出手，“我會再你身邊，一直照顧你……我絕對、絕對不會離開你！除非你不要我！” 



      這個脆弱的男人只能活幾年……肖磊悲傷地告訴自己……幾年後他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到時候自己後悔也來不及了。他只能抓緊這僅剩的時間愛他，不讓他孤單，不讓他受傷。 


      “你真的會陪著我？”男人的眼睛中不再只有痛苦和悲哀。 

      “對。”肖磊再次發誓。 



      7 



      早上醒來，左手有不舒服的感覺，肖磊看了一下才發現受傷的手臂和床單被血粘在一起。傷口並不深，已經結疤，沒有流血了。 

      他半支起身體，看著懷裏的男人。 

      昨天兩人就這樣相擁而眠。男人緊緊抓著他的手沈沈睡去，一直沒有鬆開。可是他卻無法入眠地看著變得平靜的男人。 

      突然，男人的睫毛抖動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 

      “你醒了？” 

      “天亮了嗎？” 

      “啊……”肖磊看了一下床頭的鬧鐘，“快九點了……” 

      “可以幫我把窗簾拉開嗎？” 

      “嗯？”肖磊還記得男人阻止他拉開窗簾時神經質的樣子，怎麽現在改變主意了？ 

      他跳下床，拉開窗簾，清晨的陽光直射進來，晃的他有點睜不開眼睛。 

      男人半眯著眼，看著久違的窗外。 

      “在我剛診斷出患病的時候，她去參加高中同學會。” 

      就算沒有說明，肖磊也知道他口中的她是姚慧娟，也大概猜到事情和那個叫倪天的男人有關。 

      “假如我沒有生病，我一定會陪她去……那個晚上，她回來得很遲。當時我還能勉強站立，一直靠在窗邊，等她回來。時間越來越晚，我也越來越擔心，害怕她出什麽意外。” 


      肖磊默默地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可是我看見……那個男人送她回來。我告訴自己，他們之間早就結束了，不要多心。可是……他們就在樓下……旁若無人地接吻。” 

      肖磊握著他的手，右手掌心的傷口被厚厚的繃帶包裹，血應該止住了吧。 

      “我關上窗簾，自欺欺人地假裝沒有看見……那天之後，窗簾就沒有被打開過……因爲窗外的景象會讓我想到她背叛我的夜晚……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他們是藕斷絲連，我早就應該給她自由……我同意和她離婚了……” 


      也是給你自己自由…… 

      “當你把窗簾拉開，我才發覺，自己沒有想象中的在意……而且你看，窗外的景色多美，我爲什麽要因爲她放棄？” 

      陽光明媚，綠樹蔥蔥，樹梢上還有幾隻小鳥，一派生意盎然。 

      不過一夜時間男人就把自己解放出來，反而讓肖磊吃了一驚。 

      只要凡事看開一點，事情其實很好解決。爲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苦惱，宋汶雨有點作繭自縛。 

      他希望從此男人能徹底忘記那個自私的女人。 

      當然他也明白，就算那樣宋汶雨也不會喜歡上自己的。現在的社會，喜歡同性是不被世人接受的。而且宋汶雨是不折不扣的異性戀，他還沒有天真到只要告白對方就會喜歡自己。 


      不過他也不太在乎這些。只要他還能呆在男人身邊，照顧他、安慰他，不再讓他的笑容帶著悲傷。 

      這樣就足夠了…… 



      肖磊簡單處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口，看著那傷痕累累的手臂，男人內疚地埋下頭，小聲說著抱歉。 

      “如果不是爲了阻止我……你也不會……” 

      肖磊半跪在男人身前，一邊檢查他的傷口一邊說：“我的傷並不重要。只要你不要再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不會了……我已經打算……要好好活下去。可以幫我打電話給健宏和兆瑞嗎？我需要他們的幫助。” 

      “嗯。”果然……他第一個想到可以給他幫助的還是那兩個人啊！ 

      的確，一個是律師，一個是醫生，而他，什麽都不是。 

      他能做到的是換下沾滿血迹的床單被套，讓房間看上去不那麽糟糕。 

      果然，韓兆瑞看見兩人的傷口，立刻臉色一變。 

      “你們到底在做什麽？”他的怒吼讓兩人不約而同縮了一下頭，“不過是爲了一個女人你就這樣傷害自己？她值得你這樣嗎？我們三十多年的交情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女人？” 


      “對不起……兆瑞，我不會了……” 

      宋汶雨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不住道歉。 

      “韓醫生，你就別責怪他了，我想他以後再也不會了。” 

      “閉嘴！還有你！我是要你好好照顧他，不是叫你陪他發瘋！你看看你們的傷口！沒事用刀劃著好玩嗎？還好不嚴重……” 

      “算啦，傷口又不嚴重，你不也說了嗎？”蔡健宏的表現有點出乎肖磊意料。他以爲他會很緊張宋汶雨的傷口，可是他只看了一下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蔡、健、宏！就是你這樣寵著他他才無法無天！傷口的確不嚴重，難道你就可以容忍他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傷害自己嗎？” 

      “人嘛，總是會有想不開做傻事的時候。如果在情緒最激動的時候還能百分之百保持冷靜，那他也算不上是人了。就像你，現在不也一副激動地想殺人的樣子？”他拿出一支煙，湊在鼻子下面聞著--他和韓兆瑞的煙癮都很大，可是因爲宋汶雨不抽煙，他們都自覺地在他面前戒煙。 


      “好啦，既然他都看開了你還擔心什麽呢？快幫他包紮傷口吧！明知道我見不得血啊、傷口啊什麽的！還有肖磊的傷口也是……看得我都快吐了……” 

      職業的果然不一樣啊……肖磊看著韓醫生乾淨利落的手法，不到一分鐘就包紮好了。 

      “輪到你了。”韓兆瑞把他拖過來，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對不起啊……沒好好照顧他，讓你擔心……” 

      “我擔心的不只是他，還有你啊！其實我應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不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麽。” 

      肖磊擡頭看著正在和蔡健宏談論離婚的男人，他真的下定決心離婚了。 

      之後，韓兆瑞也參與了他們的討論。肖磊知道對這件事自己是完全無能爲力，只能端茶送水，或是給宋汶雨按摩。 

      我只是多餘的人……肖磊悄悄離開房間，想去外面透透氣。可是剛關上門就聽見男人在叫他。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在這裏嗎？”男人朝他招招手，“你不是說過會一直陪著我？” 

      心中一陣狂喜，肖磊走過去，男人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肖磊心中既甜蜜又苦澀。 



      “姚小姐嗎？我是肖磊……不，不是……那個……宋先生說，他願意離婚，你看你什麽時候有空回來……啊，好……” 

      挂上電話，肖磊回頭告訴宋汶雨：“宋先生，她說明天下午可以回來。那我現在打電話通知蔡先生？”男人不願意和妻子說話，所以讓肖磊給她電話。 

      “好。不過……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宋先生’？感覺好奇怪。”男人微微皺眉，“我早就想這麽說了。” 

      “好……宋先……汶雨？” 

      “這樣好多了！”男人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看書。 

      肖磊覺得在喊出他名字刹那，自己心臟一定暫時停止了跳動的。 



      再次看到姚慧娟，肖磊有點吃驚。沒想到短短幾天時間那個意氣風發的女人就變得如此憔悴，她甚至沒有化妝。肖磊偷偷看了男人一眼，他面無表情，不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心痛還是沒有逃過肖磊的眼睛。 


      他還愛著她嗎？ 

      肖磊不由自主握緊拳頭。 



      在場的除了當事人宋汶雨、姚慧娟、律師蔡健宏還有被宋汶雨強留下來的肖磊。 

      雖然覺得自己不適合出現在這裏，但是既然宋汶雨要求，肖磊也就沒有離開。再說他也不太放心。 

      “姚小姐，我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離婚協議書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看看，如果沒有問題就可以簽字了。”蔡健宏把一式兩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女人。 

      姚慧娟翻看了一下，“啪”地合上。 

      “我拒絕簽字。” 

      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當初千方百計想離婚的人可是她啊。 

      “爲什麽？”蔡健宏代替宋汶雨詢問。 

      “不爲什麽……我現在不想離婚了。”女人把協議書往前一推。 

      “如果你覺得有什麽不合適，可以提出來大家一起討論。” 

      “……婚姻不是兒戲……我當初太衝動了。” 

      女人的解釋連肖磊都不能接受。難道是那個男人…… 

      “是嫌給你的錢不夠多吧？”宋汶雨按著額頭說。 

      姚慧娟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對。那點錢就想打發我？不可能。” 

      之前不是還說寧願不要他的錢也要離婚的嗎？肖磊搞不懂女人怎麽會如此善變。 

      “姚小姐，我想你應該明白，婚前在你的堅持下你們作了財産公證，結婚不到兩年，你們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夫妻共同財産。那筆錢也不算少了。” 

      “我不會簽字的。” 

      “你怎麽突然變得需要錢了呢？是爲了那個男人吧？之前我也聽過一些傳聞，沒想到是真的啊……他到底是爲了你的人、還是你的錢才回來找你的啊？”宋汶雨突然開口。 


      “這與你無關……”姚慧娟冷冷的說。 

      “我妻子用我的錢養情人，這不關我的事？” 

      氣急敗壞的女人突然揚起手，卻被肖磊用更快的速度擋下，在所有人的驚訝中，肖磊打了女人一巴掌。 

      “我……對不起……”肖磊退後一步，失神地看著自己的右手，他居然，打了一個女人？ 

      這都是她的錯，明明是她選擇舊情人要和汶雨離婚，可是她又爲了那個男人想要更多的錢而拒絕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而且，她還想打汶雨……是她的錯…… 

      肖磊努力說服自己，不過心中的罪惡感還是沒有消去。 

      被他保護的男人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我知道你想什麽，不離婚，等我死了以後所有的遺産都是你的，對吧？我勸你還是早點死了這條心，我會立遺囑，到時候你一分錢都得不到。所以，你最好還是簽字吧。你不是說過要好聚好散嗎？我真的累了，我打算放過自己，也請你放了我好嗎？” 


      姚慧娟捂著被打的臉，一言不發在兩張協議書上簽字。 

      “你後天就可以來我的事務所，拿到你應該得到的錢。”蔡健宏把協議書收進公事包，“你要走了吧？我可以送你。” 

      “不用。”女人轉身離開。蔡健宏聳聳肩：“那就算了。汶雨、肖磊，我先走了。有事再聯繫。” 



      “你還好吧？” 

      “我……”肖磊蹲下身子。這是他第一次打女人……小時候院長就說過要做好孩子，不能打架……就連面對吳昊的挑釁他也能克制自己，可是今天…… 

      “是爲了剛才的事吧？你不要責怪自己……”男人環抱著他，“你是爲了幫我才打她的……所以，該責備的是我，不是你……謝謝，謝謝你又一次幫了我……” 

      肖磊靜靜靠在男人胸前，他願意爲這個男人做任何事情，可是自己的心意，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吧？ 



      “啊，哈哈，又來打擾了！” 

      肖磊打開門就看見剛剛才離去的蔡健宏和韓醫生。 

      “啊？”怎麽又回來了呢？ 

      “這個！”蔡健宏笑得壞壞的，舉起一個口袋，“慶祝。” 

      “慶祝？等等！”如果沒看錯，口袋裏面裝的有啤酒吧？宋汶雨能喝酒嗎？ 

      “到底慶祝什麽啊？”肖磊跟上去。 

      “當然是慶祝重獲單身啊！”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笑著接過口袋。 

      “好久不見的嘉士伯……可是兆瑞，你不是不允許我喝酒嗎？” 

      “雖然喝酒會加速病情，不過……適量的還是沒關係。而且只是啤酒。”韓兆瑞推了一下眼鏡，一本正經地說。 

      “既然醫生都這麽說了，那就沒問題啦！來吧來吧！好久沒有這樣聚會了。”蔡健宏已經盤腿坐在地板上，把啤酒和下酒菜拿出來，“還是冰的。” 

      “嗯。”韓兆瑞拿過一罐啤酒，“肖磊你也喝吧！” 

      “對不起……我不太會……” 

      “男人怎麽可以不會喝酒？以後也會有應酬什麽的吧？來來，坐這邊，趁這個機會好好訓練一下。”男人拍拍身邊的墊子。 

      他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是真的很高興嗎？ 

      肖磊接過他手中的啤酒。 

      “乾杯！” 

      蔡建宏“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像老頭子一樣閉著眼睛說了句“爽”。他對肖磊說：“你不知道，我們高中開始就經常有事沒事找藉口喝酒。” 

      “對啊。我記得高一下期期末考試前一天，健宏你從家裏偷了一瓶L'AGE D'OR 
      DE，結果第二天早上我們全部因爲宿醉沒去考試，最後是我爸爸開了張病假條，我們才能參加補考。”幾罐啤酒下肚，韓醫生也變得饒舌起來。 

      “對啊，我還記得你爸爸氣地想殺人。”宋汶雨點點頭。 

      “不過還是比不上那次，就是我們喝掉宋伯父珍藏的HENNESSY RICHARD，宋伯父捧著酒瓶欲哭無淚的樣子讓我笑到抽筋。” 

      “得了吧你，你們倒好，我就慘了，被逼禁酒三個月。” 

      “我也不比你好啊，扣了半年的零花錢。” 

      肖磊小口小口喝著啤酒，聽著打開話匣子的三個人追憶年少輕狂的歲月。 

      爲了一件玩具大打出手被父母教訓，喜歡上同一個女孩子鉚足勁競爭最後才知道人家早就名花有主，喝醉酒撒酒瘋三個人半夜在大馬路上裸奔……肖磊慢慢瞭解他所不知道的男人。 


      從小學開始就是萬人迷，樣子好、功課好、體貼人，是全校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成績優秀、體育萬能，只要參加比賽就會得獎…… 

      他們口中近乎完美的宋汶雨，是他陌生的。 

      他熟悉的宋汶雨是一個被病痛折磨，有點神經質的脆弱的男人。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還是兩個都是。 

      如果自己認識的是之前那個他，還會喜歡他嗎？ 

      應該不會…… 

      喜歡上這個男人，是因爲他和自己一樣…… 

      孤單，卻又害怕寂寞。 



      “你還好吧？”蔡建宏已經醉倒在地上，韓兆瑞在廁所狂吐沒有出來，宋汶雨斜躺在在沙發上，因爲酒精的緣故臉頰緋紅。 

      “嗯……我又克制自己不要喝……嗝……太多……” 

      之前帶來的二十罐啤酒很快就被他們消滅，又去買了兩打。不過喝得最多的還是蔡建宏。 

      “那就好……可是他們怎麽辦？”喝了這麽多，怎麽可能開車回家。 

      “沒……事，別管他們……嗝……讓他們在客廳睡就好……嘿嘿，我們早就習慣了。” 

      “哦。那我帶你上樓睡覺。” 

      “好……肖磊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很瘋？嗝……呵呵，我好久沒這麽開心了……嗝……爸媽去世後就……沒有這麽開心了……”男人的臉靠在肖磊懷裏，胸前有濕漉漉的感覺。 


      他果然還是在強顔歡笑。 



      洗澡後宋汶雨的酒也醒了，肖磊把他抱上床，打開床頭的小夜燈，準備離開。 



      “等一下……”已經取下繃帶的右手牢牢抓著他的衣袖，“陪我一起睡……好嗎？” 

      一個人真的很寂寞啊……男人垂下頭，喃喃自語…… 

      “可是……”肖磊有點猶豫。 

      “有什麽關係，反正我們都是男人啊！”他呵呵地笑了。 

      就是這樣才糟糕啊。 

      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想拒絕，肖磊磨磨蹭蹭鑽進男人的被窩。 

      雖然還是夏天，但是在室溫保持在20度的房間，兩人睡在一起也不覺得熱。 

      這可以說是肖磊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別人同床，而且對方還是自己喜歡的人，他頓時覺得手足無措。僵硬著身子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你怎麽了？”男人靠過來。 

      聞著他頭髮的清香，明明是早就熟悉的味道，肖磊還是忍不住臉紅了--還好光線暗，對方看不見。 

      “不習慣嗎？……對不起……” 

      “沒關係。” 

      “我討厭一個人睡覺……偌大的房間，只有我一個人……好像隨時會被寂寞吞噬。” 

      “我會陪著你的。”他輕輕摸了一下男人的頭髮。 

      “那你以後都會陪我吧？” 

      肖磊無法馬上答應。雖然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不過也是不能言明的煎熬。 

      “是你自己說會一直陪著我的。”男人的聲音突然充滿不悅，肖磊急忙答應。 

      “那就好。”宋汶雨像抱抱枕一樣抱著他，肖磊心裏一驚，然後也用顫抖的手環抱他。 

      男人“嗯”了一聲，之後就感受到他均勻的鼻息。 

      熱熱的風吹在他耳邊，酥酥癢癢，對方的體溫也讓肖磊有莫名的感動和安心。打了一個呵欠，他在對方懷裏睡去。 



      是誰？ 

      細長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有一下沒一下的梳理著。貪戀這種從未體驗過的舒適感覺，肖磊真不想睜開眼睛。 

      “呵……” 

      是誰的笑聲？……是…… 

      肖磊猛地睜開眼睛，男人的笑臉近在咫尺……他竟然撒嬌似地把頭埋在對方懷裏。 

      “那個……對不起……”跳下床，冷汗順著背脊滑下。 

      “你的睡相還真是差呢！” 

      對不起。除了這三個字，肖磊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本來就很熱，還把我抱這麽緊……” 

      “對不起。” 

      “不過還好，至少我不討厭。”男人伸了一下懶腰。 

      “啊？” 

      “你真的不會離開我？”男人不確定地再次詢問。 

      “對。” 





      “肖磊！” 

      聽見宋汶雨的叫聲，肖磊急忙扔下手中洗了一半的衣服，連沾滿肥皂泡的手都來不及沖洗就沖上二樓。 

      “我、我在洗衣服。”手上的肥皂泡是最好的證明。 

      男人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請了鐘點工嗎？讓她洗就好啊。” 

      “可是……”讓別人幫自己洗內衣褲，肖磊還是做不到。男人的眼角吊得老高，一看就知道是生氣的前兆，他只好點頭說我知道了。男人這才心滿意足地低下頭繼續看書。 




      肖磊喜歡被人在乎的感覺，可是，宋汶雨最近的表現未免有點過度……他要求肖磊陪伴他，幾乎是無時無刻。晚上要一起睡覺，早上睜開眼睛肖磊一定要在眼前，就算有什麽事要離開也不能超過5分鐘，否則就會生氣。 


      肖磊並不是對男人的行爲有什麽不滿，只是擔心男人不小心又會傷害自己。之前在他午睡的時候去超市購物，回到家的時候發現男人跌倒在地上，離他不遠處就是床頭燈的碎片--他醒來後沒有看見肖磊，先是摔碎了燈，然後掙扎著下床去找他，險些受傷。那件事情之後肖磊幾乎是寸步不離，連買東西都是拜託鐘點工幫忙。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和韓兆瑞商量的結果是，如果宋汶雨願意用輪椅一切就好辦了。 

      “而且，他生病以後就沒有離開過這個房子，如果你能勸說他坐上輪椅去外面走走就好了，那樣對他的健康也有好處。” 

      他們曾經勸說宋汶雨用輪椅，不過被他拒絕了。 

      “那個東西……只會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個無用的人。” 

      “也許他會聽你的話。他不是很信任你嗎？” 



      也許現在是勸說他的好機會。 

      “汶雨……我下周要請一天假……” 

      男人昂起頭：“爲什麽？”他合上書，冷冷一笑，“你終於厭倦了？” 

      “不是……下周三是院長的生日，我想回孤兒院看看。” 

      合理又正當的請求，宋汶雨找不到拒絕的藉口。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見男人不回答，肖磊鼓起勇氣遊說。 

      “你是在開玩笑嗎？我這樣的身體……怎麽可能？！” 

      “韓醫生說……可以用輪椅。現在的輪椅輕巧方便，而且還可以度身定做。” 

      “我才不用那種東西！”男人把書扔在地上，用被子蓋住頭，“你要走就走吧！最好現在就走，再也別回來！” 

      肖磊知道男人是在逞口舌之能。 

      “有了輪椅會很方便的。我們可以經常去外面看看，現在是秋天，外面的桂花很香……楓葉也很漂亮。” 

      “你以爲我會出去嗎？我這樣的身體！” 

      肖磊可以理解男人不願意暴露在別人目光下的想法，可是他還是不死心。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看看，我長大的地方……還有很多孩子，你不是說喜歡小孩嗎？”男人很喜歡小孩，但是脊髓性肌肉萎縮症是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爲了對下一代負責，男人只有放棄。 


      “而且……還有……你不是經常責怪我不在你身邊嗎？有了輪椅我做什麽都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男人沒有回答。 

      “可以嗎？可以的話我就打電話給韓醫生。” 

      男人還是沒有回答。 

      “那我去打電話了？”看不見男人的表情和反應，肖磊再次試探地問。 

      男人也許是被哪句話觸動，他沒有反對，應該就是默認了吧？ 

      第二天，一輛四輪鋁合金輕型輪椅送到宋家，肖磊的興奮遠遠超過那個若有所思的男人。 



      8 

      “合適嗎？舒服嗎？” 

      “還好……”宋汶雨勉爲其難地點點頭，“可以了吧？我想下來。” 

      “不是才剛坐上去嗎？”肖磊推著他在寬敞的客廳轉了一個圈。男人緊緊抓著扶手，一語不發。 

      “這樣就方便多了，我們出去逛逛吧？”說著就朝大門走。 

      “不要！”男人厲聲拒絕。 

      “怎麽了？”肖磊蹲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小聲問。 

      “你是不是太沒神經了？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出去？這樣的身體……不是讓別人看笑話？”宋汶雨激動地揮開他的手。 

      “對不起……我……” 

      “你難道就不可以替我想一下？” 

      “我只是想和你出去走走……偶爾看見外面的風景我就希望你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分享……如果這樣讓你不高興那麽抱歉……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肖磊垂頭喪氣地說。如果這樣輪椅還有什麽用？ 


      男人的手插進他的頭髮撥弄著。 

      “好吧……不過只能一小會兒。” 

      “真的可以嗎？你不會生氣吧？”肖磊擡起頭，小心翼翼地問。 

      “我爲什麽會生氣？”男人皺著眉頭反問。 

      雖然同意了，但是打開門的瞬間肖磊還是看到男人的身體突然繃直了，嘴上逞強，不過多少還是有點害怕吧。 

      “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不太遠的地方……就好。” 



      也許正是上班時間，小區內人很少。宋汶雨慢慢放鬆下來，偶爾還會和肖磊說話。 

      “什麽時候湖面上修了一座小橋？這塊石頭搬到這裏來了啊？改變好大……” 

      男人看起來心情不錯，肖磊也安心了。 

      “累了嗎？在前面休息一下吧。” 

      “我怎麽會累？又沒有走路，是你累了吧？” 

      兩人停在人工湖旁邊的草坪上，微風徐徐，讓人心曠神怡。 



      “嘭”。 

      一個小足球飛過來，撞在男人的輪椅上。 

      宋汶雨伸手撿起足球，一個穿著深藍色的義大利國家隊球服的小男孩跑了過來，大概只有四、五歲。 

      大概是看見陌生人害怕吧？男孩跑了一半就停下了，遠遠站著不敢過來。 

      “小哲，快把球撿過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媽媽……”男孩看見女人，繞到她的身後，小手抓著媽媽的裙子，偷偷看著他們。 

      “啊，對不起，沒有打到你吧？”女人低頭道歉。當她擡起頭看清男人樣子的時候，忍不住驚歎，“宋先生？是你？好久不見，你還好吧？” 

      原來是他認識的人啊。 

      “蔣太太，好久不見。小哲都長這麽大了啊……”男人小聲打了個招呼，然後對小男孩說，“諾，你的球。” 

      男孩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還是不敢過來。 

      “小哲，你忘了嗎？你不是最喜歡宋叔叔嗎？” 

      “宋叔叔？” 

      “算了，小孩子總是這樣，再說也過了這麽久了……”男人嘴裏說著無所謂，臉上卻挂著落寞的表情。 

      “對啊，就是畫Tom和Jerry，還有Micky mouse給你的宋叔叔啊！”女人捏了一下兒子的鼻子。 

      “宋叔叔……”男孩突然沖過去，撞在男人懷裏，小手牢牢抓著他的衣服。 

      “你不知道，這孩子啊一直嚷著想見你，你當初畫給他的畫他全部保存起來了。他真的很喜歡你。” 

      “哈……那不過是隨手塗鴉罷了。”男人輕輕撫摸孩子的頭，溢於言表的珍惜讓肖磊嫉妒這個向他撒嬌的孩子。 

      “可是對小哲來說，你是唯一肯陪他玩的‘大人’。” 

      “宋叔叔，你不是說要陪小哲踢足球嗎？我等你好久了……” 

      “這個……”男人爲難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哲別胡鬧了。”女人把兒子拉回身邊，“對不起，孩子他還不明白……” 

      “沒關係的。”看到宋汶雨悲傷的笑容肖磊也覺得難過。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還是請你好好保重。我先生快下班了，我們先回去了。下次再見。” 

      “其實……也沒什麽啊……是吧，肖磊？”看著女人帶著孩子離開的背影，男人突然說。 

      “啊？”肖磊不明白地反問。 

      “自怨自艾，把自己封閉起來，有什麽意思？反正都是要活下去，何不活得開心一點……謝謝你。” 

      “啊，不、不用謝……”聽到男人的感謝肖磊滿心喜悅。 



      孤兒院在離城不遠的郊縣，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如果只是肖磊一個人還好，可是要宋汶雨去坐公車是不可能。 

      他有車，可是不能開，肖磊更是連方向盤都沒有摸過。 

      “那怎麽辦呢？” 

      因爲是周三，韓兆瑞和蔡健宏都要上班，宋汶雨不願意麻煩他們。 

      “那就算了吧……” 

      “可是你很想回去吧？” 

      與其說肖磊很想回去，不如說他想帶宋汶雨去他長大的地方看看。而且孤兒院有很多孩子，喜歡孩子的宋汶雨會高興吧 

      “Hello!怎麽兩個人都是愁眉不展的樣子？” 

      正在傷腦筋的時候蔡健宏來了。 

      “怎麽突然來了？” 

      “呵呵，下周三是我寶貝女兒4歲的生日，我要去給她買禮物，順便來看看你們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啊……” 

      “對了、對了，肖磊你還沒有看過我家小乖乖的照片吧？”蔡健宏立刻掏出懷裏的錢包，獻寶似地把照片給肖磊看。 

      “很可愛，對吧？對吧？” 

      “啊，對啊……”照片上的孩子紅撲撲的小臉，水汪汪的大眼睛，卷卷的頭髮上紮著粉紅色的蝴蝶結，像個可愛的小公主。 

      “的確很可愛，還好和你長得不像。”宋汶雨嘲笑地說。 

      “你怎麽又欺負我？我已經夠可憐的了，乖女兒生日還要去X縣出差……” 

      “X縣？”宋汶雨和肖磊異口同聲地說。 

      “對啊，就是下周三，怎麽偏偏是那一天啊？” 

      無視蔡健宏的唉聲歎氣，兩人笑著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午他們陪蔡健宏給女兒買禮物，因爲肖磊也要給孤兒院的孩子買玩具。宋汶雨雖然不再抗拒外出，但是要去人多的地方還是有點緊張，不過和一個人在家相比，他寧願跟著他們去商場。 




      “現在的孩子真幸福，有這麽多玩具。”看著超大的玩具專區宋汶雨忍不住說。 

      “對啊……”肖磊心不在焉地尋找合適的玩具。挑選合適的玩具真的很困難，要找便宜的、質量好的、性價比高的、安全的、無害的、男生女生都可以玩的、對學習教育有幫助的……看了半天挑花了眼還是沒有買到合適的。 


      “你怎麽才選了一個七巧板啊？” 

      “啊……那個……” 

      “那邊那個hello 
      kitty不是很可愛嗎？女孩子一定喜歡。啊，足球、籃球、羽毛球、排球……這些是一定要的，孩子當然要多運動才能健康成長！”宋汶雨指揮肖磊把他看上的玩具都放進購物車。看著越堆越高的車，肖磊想這次一定是大出血，還好住在宋家幾乎不用花錢。 


      結賬的數額遠遠超過他的預算，在他打算把玩具放回去的時候宋汶雨亮出他的信用卡。 

      “那個，謝謝……我回去給你錢。” 

      “什麽錢？這些玩具是我買給孩子們的禮物。” 

      “我怎麽能用你的錢？”肖磊小聲地說。 

      男人眯起眼睛看著他：“你別誤會，我是買禮物給孩子，不可以嗎？再說那些錢我留著也沒用。” 

      肖磊後悔自己不小心又惹他生氣……他知道男人喜歡小孩子，既然他願意那就買吧。 

      “健宏，你好了沒有？我想回家了。” 

      “可是，汶雨……”看著那一堆玩具，連蔡健宏也忍不住抱怨，“把玩具都放上車，那我們坐哪兒？” 

      最後還是商場經理表示，下周三之前把這些玩具送到指定地點，才解決了問題。 



      周三一大早，蔡建宏就開車來接他們。肖磊把男人抱上車，再把輪椅折疊收進後車廂。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蔡建巨集馬上加速到110，結果只用了平日三分之二的時間，就把肖磊和宋汶雨送到目的地。 

      “我去縣政府，下午再來接你們一起回去。” 

      “好。” 

      “還有，晚上要參加我寶貝女兒的生日party，她可是一直鬧著想見乾爹呢。” 

      “到時候再說。”宋汶雨轉開頭。肖磊直覺他不願意參加，也許是不想見到別人吧？ 



      “小磊，你回來了。”年過花甲的院長接到電話就一直在門口等他們，正在院子玩的孩子看見他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叫著“小磊哥哥”。 

      “院長好。生日快樂。這個生日蛋糕，等一下分給大家吃吧。”蛋糕是蔡建宏給女兒定蛋糕的時候一起定的。院長也許不在意這些，不過孩子們一定很想吃吧？ 

      “何必呢，前兩天還送來這麽多玩具，孩子們都很高興。” 

      “不是的……玩具都是汶雨送的。”肖磊把男人推過來介紹，“院長，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宋先生。他一直都很照顧我。” 

      “宋先生你好。真是謝謝你的禮物，孩子們都很喜歡。” 

      “沒關係，一點見面禮。生日快樂。” 

      “你太客氣了。又照顧小磊，還如此破費，我真是過意不去。” 

      “沒關係，我也很喜歡小孩。肖磊，你和院長慢慢聊，我去前面看看。” 

      “可是……”宋汶雨偶爾的體諒雖然讓肖磊感動，不過他還是不放心沒人照顧的男人。 

      “院子就這麽大，有什麽好擔心的。” 

      說的也是……肖磊撓撓頭：“那你還是小心一點。” 

      輪椅在宋汶雨的控制下慢慢向前滑動，肖磊和院長說著話，不過眼睛的餘光一直注意著男人。 

      “宋先生的腳不方便嗎？” 

      “啊，是脊髓性肌肉萎縮，不過還好目前只有下肢萎縮。” 

      “這個，聽說不能醫治是吧？”老院長慈祥的臉上挂著擔心。 

      “嗯。”這個話題讓肖磊心情沈重，“對了，猴子他們都沒有回來嗎？” 

      “什麽猴子！”老院長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都這麽大人了還叫別人綽號。他們今天都要上班，所以決定周末回來。” 

      “那我是不是也應該周末回來呢？”男人守在籃球架旁邊看孩子們打籃球，真害怕他不小心被打到。 

      “有什麽關係呢，能看到你我就很高興了。嗯，再說今天才是我的生日嘛。”老院長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們這幾個傢夥啊，都是越長越高，想打你們的頭都不行了。” 


      “可不能打，本來就不聰明，再打就變笨了。”可能也意識到危險了吧，男人離開了籃球場，肖磊也舒了一口氣。 

      “你很關心宋先生啊？” 

      “啊。”肖磊訕訕地收回目光。 

      “那你去陪他吧，我還要準備午飯呢。”院長又打了他一下。 

      “我幫你。” 

      “不用了，幫我看著孩子們就可以了。” 

      “嗯。” 



      球場邊坐著一個小女孩，年紀不過六七歲，手裏拿著一隻鉛筆，在小本子上畫著什麽，不時擡頭看著在操場上玩的孩子。 

      “小妹妹，你怎麽不和他們一起玩呢？” 

      肖磊走過去，剛好聽見宋汶雨在和女孩說話。 

      “啊，汶雨，薇薇她……” 

      薇薇擡起頭看著陌生的男人，拉起右腳空蕩蕩的褲管：“因爲我沒有腳。” 

      男人的身體突然僵硬。 

      “汶雨，薇薇她是先天性殘疾。”肖磊在男人耳邊小聲地說。 

      “叔叔你也沒有腳嗎？”孩子的問題讓肖磊急出一身冷汗，宋汶雨會生氣嗎？ 

      “我不是沒有腳，可是我的腳不能走路。”出乎他的意料，男人沒有生氣，他也彎腰拉起自己的褲子，露出肌肉萎縮的雙腿。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向別人展示病變的部位。 


      “會痛嗎？” 

      “有時候。對了，你在畫什麽？可以給我看嗎？” 

      薇薇點點頭，把手裏的本子遞給男人。 

      圖畫本上是用幼稚的筆觸畫的正在玩耍的孩子。 

      “叔叔也喜歡畫畫，你想看嗎？” 

      “想。”薇薇點點頭。 

      宋汶雨接過她的鉛筆，寥寥幾筆就畫出一個櫻桃小丸子。 

      “叔叔好厲害！”薇薇讚歎著，“我還想要小玉、比卡丘……” 

      越來越多的孩子跑過來，請宋汶雨幫他們畫喜歡的動畫人物，男人微笑著滿足了孩子們的要求。 

      “看不出來你還挺厲害的啊。” 站在一邊觀看的肖磊忍不住說。 

      “那是當然。”男人得意地說，“我可是廣告專業的優等生。” 

      “呵呵，上次小磊哥哥畫了個屁股，可他還說他畫的是蘋果。”一個剃著小平頭的男孩笑著揭肖磊的短。 

      “可惡，你這小子！” 

      “嗯，我倒是很想看看長得像屁股的蘋果。”宋汶雨還一本正經地說，肖磊頓時羞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很快，男人成爲全院孩子心中的偶像，他擅長繪畫，又會講故事，尤其是知道他就是送玩具給他們的“長腿叔叔”後，孩子們更加親近他了。 

      看著被孩子包圍的宋汶雨難得開心的笑臉，肖磊雖然有點吃味，但還是覺得帶他來這裏真是太對了。 



      下午5點，蔡建宏完成自己的工作來接他們回家。孩子們個個都捨不得宋汶雨離去，直到他保證下次還會來才依依不捨向他告別。 

      “玩得很高興吧？”蔡建宏從後視鏡看著男人問。 

      “對啊，小孩子真是可愛。給你們看。”宋汶雨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笑得很開心的男人，旁邊還站著一個只有一隻腳的女孩，“這是薇薇送給我的，看，畫得很好吧？” 


      好，很好。 

      肖磊摸摸鼻子，老實說小孩子的畫和抽象派差不多，不過既然他說很好那就很好吧。 



      還沒有回到城裏，宋汶雨就靠在肖磊肩膀上睡著了。 

      “他今天累壞了吧？算了，我直接送你們回家好了。”蔡建宏一打方向盤，車向XX小區開去。 

      “對不起。” 

      “你幹嗎向我道歉呢？他並不想參加，對吧？因爲他不想遇見以前的朋友。肖磊，我真是佩服你，居然肯讓他出門，我們當初勸了好久他都不願意！” 

      “啊。”肖磊低下頭，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得意的笑臉。 

      對宋汶雨來說，他是一個特別存在的人吧？ 

      “謝謝你。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開懷的笑臉了。”蔡建宏由衷地表示感謝，“今天早點休息，周末我帶女兒和老婆過來，呵呵，讓你看看我的心肝寶貝。” 

      “好。”肖磊摸摸男人柔軟的頭髮，只要他開心就好。 



      從浴室出來，本以爲在熟睡的男人居然醒了。 

      “把你吵醒了？” 

      “沒有。” 

      “我幫你按摩吧。” 

      “好。” 

      睡覺前的按摩是每天晚上必有的功課。因爲可以改善睡眠質量，減輕他的痛苦，肖磊還特地請韓醫生給了他幾本按摩方面的書籍。 

      恰到好處的力度，宋汶雨享受地閉上眼睛。 

      “今天……謝謝……我很愉快。” 

      “是嗎？那就好……”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啊……” 

      “我說送書給你，但是你拒絕了……” 

      “對啊。”因爲他不能收那麽貴重的禮物。肖磊稍微加重了力度。 

      “我喜歡送別人東西……嗯，也不能說是喜歡……” 

      肖磊想起王姐離開的時候他也送給她一個銀制的長命百歲鎖，還有給孤兒院孩子的禮物。 

      “和人比起來……物品的壽命更長不是嗎？就算我死了，別人看見我送的東西也會想到我吧？”肖磊的手停下了。 

      “如果我死了，有誰會記得我呢？妻子？我死了以後，她還會和別人結婚吧？有新的愛人、也許還有孩子……她會很快忘記我吧？當然現在離婚了她更不會記得我了。 

      兆瑞和健宏？他們有自己家庭、自己的生活，遲早我也會在他們的記憶中淡化吧？然後呢，還有誰會記得我？我不想這樣……不想沒有人記得我……收到我的禮物的人，在看到東西的時候就會想起我吧--‘啊，送這個給我的是那個叫宋汶雨的人。’……是這樣吧？偶爾有人想起我、證明我是存在過的……那樣就足夠了……所以，我喜歡送東西給別人……反正我也不需要了，給有需要的人不是更好嗎？付出的同時，我也得到了……在別人的記憶裏留有一席之地……那麽，肖磊，你呢？你想要什麽呢？只要是我能給的，都可以給你。只要你還會記得我。” 


      “我……什麽都不要……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忘記你的……我……” 

      “爲什麽你會留在我身邊？爲什麽你這麽願意照顧我？我不明白……因爲同情？還是單純爲了錢？” 

      肖磊一陣心痛，難道男人認爲自己陪伴他就是爲了錢？ 

      最早願意做這個工作，的確是爲了不菲的薪水，把這個當作一個跳板，有機遇的話就離開。 

      可是現在，他離不開這個男人，因爲…… 

      “換句話說吧，如果今天我不能給你薪水，你就會離開吧？” 

      “……我會去找別的工作，但我不會離開你……” 

      “哈哈，別開玩笑了。”男人看著他，認真地說，“爲什麽要騙我呢？和謊言比起來，我寧願聽到真正的答案。” 

      “我沒有撒謊……我要養活自己，必須工作，可是我還是可以照顧你，因爲……”肖磊突然停住了。他要說出來嗎？說他會留下是因爲愛上對方了……因爲他愛上和自己相同性別的男人…… 


      他本來打算一直隱藏下去的……因爲怕被男人瞧不起，怕不能再守在他身邊…… 

      “因爲什麽？可憐我嗎？” 

      有沒有可能……這個男人也喜歡自己呢？ 

      想到這兒肖磊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也不是沒這個可能性吧？畢竟男人重視他、依賴他、對他敞開心門……這可是連他青梅竹馬的朋友都沒有做到的。 

      畢竟兩情相悅比單戀……好點吧？ 

      “不是可憐……因爲我……喜歡你。” 

      終於說出來了，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更多的是擔心和期待，他看著男人。 

      “喜歡？你什麽意思……”男人的表情變得奇怪，“男人對男人說喜歡……你不覺得奇怪嗎？” 

      肖磊不由自主退後一步：“我……可是……” 

      “不會吧？你喜歡我？你是同性戀？你不是有女朋友嗎？怎麽會喜歡我這樣的殘廢？” 

      “那個……” 

      “你是變態嗎? 還是開玩笑？別開玩笑了。” 

      男人的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刺中他的心臟，好痛--還要裝做若無其事。 

      “對不起……我……” 

      “算了……我要睡覺了……剛才的話我會忘記。”男人突然勉強撐起身體關掉床頭燈。 

      “啊……我……晚安……”黑暗的房間中，無法忍受的痛楚蔓延全身……這都是自找的，明知道是不正常的感情，還傻乎乎地告白？ 

      失魂落魄地回到很久沒有住過的房間--早先讓他高興的“自己的房間”如今只讓感覺到寂寥。已經習慣和那個男人同床，聞著他發梢的香味入睡，一個人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當然也有擔心的原因在。 

      已經被罵作“變態”了……他一定不會允許這樣的自己再留在他身邊吧？ 

      用被子蓋住頭，已經很努力壓抑了，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流下來。 

      原來戀愛是這麽痛苦的事情啊…… 



      天亮了……肖磊痛苦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 

      好希望黎明永遠不要來，這樣，即使不能見到他，也能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遲早要面對的……與其被別人趕走，不如爽快一點自己離開吧。 

      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擔心以後誰來照顧男人。 

      下一個看護，能像自己一樣全心全意嗎？ 

      還是捨不得離開…… 

      捨不得這個男人……即使被傷害了也不願意抛下他不管…… 



      鼓足勇氣推開門，沒想到男人已經醒了。 

      “怎麽這麽遲？” 

      “啊？那個……” 

      “我要上廁所。” 

      “啊？” 

      “啊什麽啊？才一個晚上你就忘記自己的職責了嗎？”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什麽事？” 

      他是選擇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還要自己也忘記…… 

      忍著心痛，肖磊苦笑著走過去抱起男人……這樣也好吧？至少還能守在他身邊。 



      9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大街小巷都能聽見聖誕歌，商場、小店也無一例外地裝飾著聖誕樹、聖誕花環……整個城市都洋溢著節日的喜悅。 

      因爲院長是天主教徒，所以對於在孤兒院成長的肖磊來說，耶誕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雖然有時候他也覺得中國人熱衷西洋節日有點奇怪--對中國人來說，最最重要的還是闔家團聚春節吧？ 

      可是他沒有家，也沒有家人。 



      “在想什麽啊？” 

      “啊?對不起。”看著男人不滿的表情，肖磊習慣性地道歉。 

      “爲什麽要道歉?你又沒有做錯什麽。快一點，好冷，我想回家。”男人摸摸凍紅的鼻子。 

      “好。” 



      真快，他陪伴這個男人已經半年了。 

      這半年，還真是發生了不少事……不過對肖磊來說，最大的事還是一直不相信愛情的他居然愛上自己的雇主--身患不治之症的男人。 

      這就是愛情吧？沒有理由，沒有原因，突如其來，讓他措手不及。 

      鼓足勇氣的告白不但被拒絕，對方還很乾脆地選擇忘記。對於他來說，自己不過是一個能照顧他的家庭護理而已。 

      而自己，明知道在對方心中微不足道，依然心甘情願守候在他身邊。 

      渴望卻得不到的愛情……肖磊終於能理解吳昊的心情了……同時，只要想到大洋彼岸的“女朋友”，他就心虛。 

      他知道黃佩珊是個好女孩，而且很喜歡自己。如果沒有愛上那個男人，他一定會順理成章和她結婚吧？畢竟婚姻不一定要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而且這樣也是正常人眼中幸福的人生吧？ 


      可是現在，他無法欺騙佩珊，也無法欺騙自己。他不愛她，又怎麽能給她幸福？ 

      他應該和佩珊分手，還她自由，這樣做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但是他卻一拖再拖……因爲他無法告訴對方，分手是因爲他愛上一個男人。 

      自己還真是懦弱又虛僞的男人呢！ 

      前兩天收到佩珊的E-mail，她說馬上就會放假、回國……到時候一定會見面，他該如何告訴對方自己的工作？ 

      要是她知道他的工作是這個男人的保姆……一定會勸自己另謀高就吧？ 

      他一定無法離開男人的，那麽，又該如何解釋不願意離開的理由？ 

      真是傷腦筋啊…… 



      “肖磊！”男人鐵青著臉。 

      “啊?”完了，一不小心又走神了。 

      “你最近是怎麽回事啊？老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對不起。” 

      男人斜著眼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 

      “……算了，回家吧。” 



      宋汶雨說不喜歡因爲空調密不透風的車內，所以計程車開到小區門口就停下了。肖磊推著男人慢慢往家走。 

      小區也是一派節日的氣氛，松柏上挂著五顔六色的小玩具，一群孩子在樹下嬉戲。 

      “耶誕節，我們乾脆和孩子們一起過吧！”宋汶雨突然開口。 

      “可以啊。那等一下我打電話給院長。”上次院長生日宋汶雨去過孤兒院後就喜歡上那裏，經常要肖磊帶他去和孩子一起玩。 

      “那明天我們再上街買玩具吧！聖誕禮物！”也許是想到孩子收到禮物高興的模樣吧，男人興奮地說。 

      “算了吧，每次去你都買好多東西給他們，花錢的是你，挨駡的是我。”院長只會罵肖磊，怎麽又讓宋先生破費。 

      “有什麽關係，反正是我的錢，愛怎麽花，就怎麽花。” 

      肖磊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個男人還真是寵小孩呢，假如他有自己的孩子，一定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肖磊？！” 

      一輛銀灰色的淩志GS 300停在他們身邊。車窗探出一張本已經在腦海裏模糊的笑臉。 

      “……佩珊？……你怎麽……” 

      還在吃驚的時候，黃佩珊已經下車，一臉驚喜地看著他：“真沒有想到剛回家就看見你……你怎麽會在這裏？天啊，我好高興。” 

      你怎麽會在這裏……這句話肖磊也想問。E-mail上不是說要下個月才能回來嗎？ 

      “臨時決定回來的，還沒來得及通知你……本來還想一下飛機就打電話給你，可你根本沒有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啊！我還以爲只能用e-mail和你聯繫呢。”佩珊拉著他的手，“我好想你……真的……” 


      看著她眼裏泛著的淚光，肖磊心裏也不是滋味。 

      “對了，這位是……”黃佩珊終於注意到肖磊身邊輪椅上的男人，“呃？這位不是欣然廣告公司的總裁宋汶雨先生嗎?” 

      “你認識我？”一直默不作聲的男人終於說話了。 

      “嗯，我爸爸公司的廣告一向是欣然公司製作的。” 

      “啊……原來是黃董事長的女兒。”宋汶雨臉上挂著營業用的笑容，“不過我的公司已經賣了，欣然現在和我沒有關係了。” 

      “抱歉……我不知道。對了，肖磊你怎麽認識宋先生的？” 

      “那個……”話題又回到自己身上，肖磊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正在這時黃佩珊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爸爸……嗯，我到了……快了，你再等一等嘛，我馬上就回家。” 

      她挂上電話：“對不起，爸爸在催我回家。肖磊，這個是我的手機，你先拿著，我之後再和你聯繫。宋先生，再見。”黃佩珊坐上車離開，剩下還沒有回過神的肖磊和若有所思的宋汶雨。 


      “她就是你女朋友？” 

      “嗯。” 

      “很不錯啊！年輕漂亮，家裏又有錢。” 

      男人不熱不冷的話讓肖磊猜不透他的想法。不過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情不太好。 



      回家不到半個小時，黃佩珊給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了。 

      難道是她的朋友？肖磊按下通話建，就聽到女朋友的聲音。 

      “肖磊嗎？我是佩珊……你現在在哪兒？” 

      “啊？那個……我……” 

      “是在宋先生家吧？如果是的話請你開門，我在門口。” 

      “呃？”雖然不明白佩珊怎麽知道他在這裏，肖磊還是走過去打開門。 

      “你真的在這裏？肖磊，你，你，你難道真的是在這個家當保姆？” 

      “不是保姆……”是家庭護理服務員--不過和保姆差不多。 

      “你當初說你找到的工作就是這個？你在想什麽啊？要找工作的話我爸爸的公司有很多職位適合你的，好，我明白，你不想利用裙帶關係，你的能力不弱，要找份體面的工作也不難吧？堂堂七尺男兒爲什麽要做這種工作？” 


      “這種工作怎麽了？”不知什麽時候宋汶雨來到肖磊身後，他的眼中充滿明顯的敵意。 

      “宋先生，你也是男人，而且曾經是很成功的男人，你應該知道這不是適合男人做的工作吧？你這樣是在大材小用。拜託你，不要浪費肖磊的才能好嗎？” 

      男人看著黃佩珊，慢慢地說：“黃小姐，我想你是誤會了吧？是他主動要求這份工作的，我也沒有逼他簽什麽賣身契。如果他想走，隨時可以，我不會阻攔的。”輪椅向後一退，宋汶雨轉身離開了。 


      “汶雨……”肖磊知道男人一定生氣了，他只好對黃佩珊說：“對不起，我們改天再談好嗎？再聯繫。” 

      “肖磊！”黃佩珊不敢置信地看著男朋友在自己面前關上門。算了，反正還有時間的--她安慰自己。 



      “汶雨，那個，是佩珊誤會了……對不起。” 

      “爲什麽要道歉？你錯了？還是她錯了？你們都沒有錯啊，錯的是我，是我把你留在身邊……你想走，隨時可以。”男人冷冷地說。 

      “我會陪著你的，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可是男人哼了一聲，對他的真心表白置若罔聞。 

      他還是不相信自己嗎？肖磊痛苦地埋下頭。 



      第二天平安夜，早上肖磊剛把熱好的牛奶端給宋汶雨，就接到黃佩珊的電話。 

      “今天是平安夜，我們約會吧！” 

      “佩珊，家裏只有宋先生，我不能離開。” 

      沈默了一會兒，黃佩珊才說：“我剛從美國回來，很想見你。今天是平安夜，戀人約會的日子，你陪陪我都不可以嗎？” 

      “可是……” 

      “是黃小姐吧？”宋汶雨插嘴問道。 

      “啊……是……” 

      “今天可是平安夜，你應該陪你的女朋友啊……不用擔心我，我會叫建宏來陪我的。” 

      “那……好吧。你說個時間。”既然男人不需要他，那自己留下來做什麽？肖磊答應了女友的要求。他們真的是很久沒有見面了，而且，他們也該好好談談。 

      “可以幫我把昨天放在樓下的雜誌拿給我嗎？”剛挂上電話男人就給他命令。 

      “好的。” 



      回到樓上，男人把手裏的牛奶遞給他。 

      “喝不下，你喝吧。” 

      “哦。”肖磊接過杯子，以前他就經常幫宋汶雨喝牛奶，所以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你的手抖得好厲害，沒什麽吧？”脊髓性肌肉萎縮常有肌肉跳動現象，肖磊有點擔心地問。 

      “沒事……”男人有點神經質地拍了一下自己顫抖的手。 

      “那就好。”肖磊端起杯子，正準備喝的時候，宋汶雨突然大叫一聲。 

      “怎麽了？” 

      “那個……牛奶……” 

      “怎麽了？”肖磊看了一下，沒有什麽啊。 

      “好像變質了……倒了吧……” 

      “好。”肖磊放下牛奶，“你真的沒事吧？要不要叫韓醫生來？” 

      “不用了，你去約會吧。” 

      “可是蔡律師還沒有來……”他實在不放心男人一個人在家。 

      “沒關係……他很快就來……你……早點回來就是了。” 

      “OK！”那句早點回來……聽起來感覺真好，就像家人一樣--肖磊笑著離開了。 



      約會的地點是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屋--Night 
      Rainbow。這家環境幽雅別致的咖啡屋的主人小高也是這所大學畢業，他磨制的咖啡味道醇正，價格便宜，所以光顧的人特別多。而且他還是肖磊和黃佩珊的學長，加上肖磊曾經在這裏幫過忙，所以三人的關係相當好。也因爲這樣，在客滿爲患的咖啡屋，小高特地爲他們留了一個僻靜的位置。 


      “臭小子！畢業這麽長時間都不回來！”一見面小高就狠狠給了肖磊一拳。 

      “好痛……你忘了自己是業餘拳擊手嗎？”肖磊捂著肚子抱怨。 

      “算了，看在佩珊面子上今天就放過你，不想被我當人肉沙包以後就記得經常回來。” 

      “知道了……”肖磊苦笑著點點頭。 



      小高送上兩杯Cappuccino就離開了，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爲了掩飾尷尬，肖磊輕啜了一口香濃的咖啡。 

      “還是這裏的咖啡味道最好啊。” 

      黃佩珊笑著遞給他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 

      “聖誕快樂。雖然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不過是我自己親手織的，希望你喜歡。” 

      袋子裏是一條長長的純羊毛圍巾，摸起來柔軟舒服。 

      “謝謝……”完了，他都忘記要買禮物給佩珊了。 

      “好久不見……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佩珊笑著吐了一下舌頭，那模樣俏皮又可愛。 

      “對啊……真的是好久……不見。”看著漂亮的女朋友，肖磊再一次陷入迷惘--爲什麽他愛的不是這個近乎完美的戀人，而是那個性格彆扭的男人？ 

      “其實今天來，主要是想和你談談……你的工作的事……” 

      口中的咖啡突然變得苦澀不堪。 

      “那天，司機告訴我，你是宋家的保姆……好像整個小區的人都知道了……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感覺嗎？第一感覺就是‘騙人的吧？’。怎麽可能呢？可是，這居然是事實。肖磊，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我……” 

      “是臨時的吧？我也知道現在工作不好找。不過，昨天我已經和爸爸說好了，新年後你就去他公司上班吧。他們公司本來也要招人，你不過是免去面試那一關。如果表現不好，照樣會炒你魷魚哦！” 


      “佩珊……我還沒有換工作的打算。”艱難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馬上看到佩珊的微笑凝固了。 

      “你在說什麽啊？我知道……他是很可憐，得了不治之症，又和妻子離婚……可是，你不能因爲同情他而放棄自己的未來吧？” 

      不是同情……當然不是同情。 

      放在桌上的雙手緊握著，肖磊可以感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肖磊你要好好考慮自己的將來，不能做個濫好人啊。剛畢業這幾年可是要好好累計工作經驗的時候，就算是爲了我，還有我們的將來……肖磊……離開宋家吧。再說宋先生，不是只能活幾年了嗎？你也不可能一直當他的保姆啊。” 


      對啊……連韓醫生也這樣說，沒有辦法治療的疾病……那個男人，不過3到5年的壽命，然後…… 

      心痛蔓延到指尖……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被別人說出來才突然感到現實…… 

      “我們分手吧。” 

      “啊？” 

      “對不起一直欺騙你……我……愛上別人了，所以……分手吧。” 

      “肖磊，你在說什麽啊？”黃佩珊握住他的手。 

      “真的很抱歉。”肖磊抽回手，不該在平安夜說分手的……可是，現在他只想早點解決問題，回到男人身邊。 

      “是誰？你愛上的人……”黃佩珊落寞地捧著咖啡杯，平靜地問。 

      肖磊垂下頭，要說嗎？是要欺騙她，還是明確地告訴她，自己喜歡的人是…… 

      “我想知道，對方究竟是怎麽樣的女性；想知道，我到底是輸在哪里。” 

      “他比不上你……可是我就是無法自拔地愛上他了，我……也不知道爲什麽……” 

      “到底是誰？無法說出口的物件嗎？” 

      “宋汶雨……”不過是愛上一個男人，同性戀又不是罪。 

      “什麽？” 

      “我是說，我喜歡的人是……” 

      “騙人的吧？”黃佩珊打斷他的話。 

      “……我是……真的……”還是應該隱瞞嗎？ 

      “他是男人啊！”勉強保持的冷靜終於被撕破，黃佩珊拔高聲音，“你是同性戀？” 

      “佩珊你冷靜一點……我，只是……”只是愛上他了。 

      “那之前我們的交往算是什麽？你不愛我嗎？” 

      肖磊無法說出實話。 

      “我到底是哪一點比不上他？爲什麽你會選擇他而不是我。” 

      “因爲他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啊！” 

      “可是……”肖磊低著頭，“你還有父母，但是對於他來說，我是唯一的。”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女人泣不成聲。 

      假如她歇斯底里地發泄出來還好，可她只是坐在那裏默默哭泣，內疚感快將肖磊淹沒。 

      讓女孩哭泣的男人……最差勁了……可是他別無選擇。 

      撒謊好一點嗎？但是他不願意再欺騙她。 

      “對不起……你一定能找到比我好的戀人……抱歉。” 

      除了真摯地道歉他什麽也做不到。 

      可是道歉有用嗎？ 



      “我回來了。” 

      在門口就隱約聽到男人和蔡健宏討論什麽，推開門他們就突然噤聲了。 

      “蔡律師你好。” 

      “嗯，肖磊，聖誕快樂。” 

      “啊，聖誕快樂。”脫下外套，肖磊走過去，“吃午飯了嗎？我帶了蛋糕回來。蔡律師也吃點吧。” 

      “謝謝，不用了。對了，肖磊，我有話要對你說。” 

      肖磊心裏“咯噔”一聲--有什麽重要的事嗎？蔡健宏一臉嚴肅的樣子。他看向宋汶雨，感受到他的視線，男人把頭轉開了。 

      不會是……要他離開吧…… 

      “有什麽事嗎？” 

      “這個，你看一下。”蔡健宏遞給他一份文件。肖磊接過一看，是一份財産轉讓協議書。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他更加疑惑了。 

      協定中寫到，宋汶雨把他持有的有價證券、房産等財産的百分之八十轉讓給自己，條件是……照顧他直到去世。 

      “你先看看，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我們可以再修改。嗯，如果你滿意的話，我們明天就可以去公證處公證。” 

      “這是什麽？” 

      “你不是看了嗎？只要你繼續照顧汶雨，就可以得到這筆錢。不過這期間希望你和以前的朋友，嗯，‘保持聯繫’。絕對是穩賺不賠的生意，你還有什麽不滿意嗎？” 

      對啊，只要照顧他就可以得到一筆他工作一輩子也掙不到的鉅款，有什麽不滿意的？ 

      爲什麽他要氣得發抖？ 

      “我會照顧他的，可是我不需要這個。” 肖磊把協議書還給蔡健宏，“我可不可以和宋先生單獨談談。” 

      蔡健宏看宋汶雨沒有反對，便帶著公事包離開。房間裏一片寂靜。 

      肖磊看著始終不肯面對自己的男人一言不發。最後是宋汶雨打破沈默。 

      “嫌錢不夠多嗎？只要能做到，我會儘量滿足你的。” 

      “我不止一次說過，我會陪伴你……不是爲了錢，是因爲我……” 

      “因爲你愛我？是嗎？”男人終於擡起頭，“你以爲我會相信？你不是同性戀吧？你不是有個漂亮大方的女朋友？好，就算你喜歡的是男人，也沒道理會喜歡上我吧？我這樣的人……無論是健宏還是兆瑞，都比我優秀一百倍吧？怎麽可能會喜歡我？” 


      男人的話讓肖磊覺得自己好可悲，爲什麽他還是不相信自己的真心？ 

      雖然嘴能說話，雖然耳朵能聽見，可是男人封閉自己，思想根本無法交流…… 

      “你不相信我的愛，卻認爲金錢可以留下我？” 

      “這個世界上誰不喜歡錢？” 

      對，金錢萬能，他也喜歡錢，只是對他來說，更重要的不是金錢。 

      “我不要你的錢。”肖磊跪在床邊，直視男人，“但是我有一樣非常想得到的東西。” 

      聽他這麽說，宋汶雨突然放鬆下來：“你想要什麽就告訴我，不用拐彎抹角的。” 

      “我想要--你的心。” 肖磊抓住他的肩膀。因爲生氣他沒有控制力氣，直到男人輕輕叫了一聲“好痛”，才稍微放鬆力道。 

      “你也有過這樣的想法吧？渴望成爲某人的唯一……證明自己的存在……你能理解吧？蔡健宏也好、韓兆瑞也好，他們都有他們的愛人、家庭、孩子、父母……對他們來說，你不是絕對的存在。可是對於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唯一。同樣，我也要你的心裏除了我，再也沒有別人。” 


      憤怒讓肖磊無法思考。說出這樣的話算不算是破釜沈舟？ 

      男人緩緩地搖頭，無言地拒絕。 

      “爲什麽？”胸口好像要裂開，他真的對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如果我說‘好’，你就會留下嗎？” 

      “對。” 

      “哪怕我是撒謊？” 

      “……對。”假話也好，只要男人答應，他就會一直陪伴他。 

      “如果我拒絕呢？你真的會走？” 

      “……對。”他看見男人臉上清楚地寫著爲難。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這樣的男人，有什麽好？如果是在生病前的我或許會有可能吧，可是現在……”宋汶雨停了一下，繼續說，“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重視的人離我而去，就算當初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證會陪伴我我也沒有當真。是因爲同情吧？爲了安慰可憐的我才這麽說的……遲早有一天你也會離我而去……只有這樣想我才會好過一點。可是你……你說你愛我……可是我們都是男人。”他又低下頭。 


      “我只想待在你的身邊，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如果這不是愛情，那是什麽？” 

      “我能相信麽？就連曾經海誓山盟的妻子都背叛了我……既然你說你愛我，那我就絕對不允許你離開！可是那天遇見你的女朋友，我才發現，你所謂的愛也好虛假……你們說話的時候，好象有人在我身邊低語，‘看吧，他是喜歡女人的，他終究也會抛下你。’當初和她離婚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麽心慌……因爲當時……至少身邊還有你……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你的存在變得不同於其他人。爲什麽會這樣？” 


      宋汶雨的話讓肖磊幾乎無法呼吸,這樣是不是有點卑鄙？得到的也不會是真正的心意，但是如果他能說出“願意”，就算明知道是假話也滿足了。 

      “爲什麽呢？不是我就不可以吧？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好，只有我才行，對吧？” 

      “我的確想成爲你的唯一……”宋汶雨迷惘地看著他，“因爲我也喜歡上你了嗎？” 

      肖磊沒有回答。 

      就算是謊言此刻他也心滿意足了。 

      顫抖的手撫摸上宋汶雨冰冷的臉，他沒有拒絕。肖磊慢慢靠近，直到可以清晰地感覺對方的體溫、嗅到對方身體的味道……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唇輕輕地碰觸在一起，兩人像小動物一樣舔吻彼此，突然宋汶雨抓住肖磊的手，無聲地哭了。 




      10 

      蔡健宏進來的時候，宋汶雨剛剛睡著。 

      “你出來一下。”蔡健宏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肖磊點點頭。他替男人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有什麽事嗎？啊，韓醫生你也來了？” 

      韓兆瑞站在門口，默默地點點頭。 

      “他睡著了？我們去客廳談吧，別吵醒他。”蔡健宏拍拍兩人肩膀。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空氣中彌漫著尷尬又曖昧的氣氛。 

      “你們，汶雨和你，到底在搞什麽？”韓兆瑞掏出一支香煙，點上，狠狠地抽了一口。 

      搞什麽？肖磊反問。 

      “和姚慧娟分手的時候，他自殘我還能理解，可是……爲什麽你要離開他還是表現得這麽瘋狂？竟然在牛奶裏下藥……”看到肖磊不解的表情，韓兆瑞罵了聲“該死，你居然不知道。” 


      “到底是什麽事？” 

      牛奶？藥？肖磊想起早上男人要自己喝牛奶時不自然的反應，還有在洗杯子的時候杯底有一些固體沈澱，他以爲是牛奶變質沒有注意，沒想到…… 

      “難道他想殺了我？”肖磊的嘴角翹起來。 

      “你在高興什麽？”這下輪到韓兆瑞不明白了，“他想殺了你，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如果你發現你愛的人重視你到寧願殺了你，也不要你離開，你難道不會高興？” 

      他以爲男人剛才說的只是爲了留下他的謊言，沒想到……既然這樣，還有什麽好懷疑的呢？他們的確是兩情相悅。 

      “瘋子！瘋子！你們到底在想什麽？你們可都是男人啊！”韓兆瑞失去平日的溫文爾雅，揮舞著夾著香煙的手。 

      “同是男人就……不可以嗎？我愛他，他也愛我，我認爲這樣就足夠了。” 

      “愛？什麽愛？你們都是異性戀吧？你有女朋友，汶雨也一直喜歡女人。你對他，根本就不是愛吧？只是同情吧。如果他今天沒有患病，事業和婚姻都美滿如意，你還會‘愛’上他嗎？而他，也不過是因爲生病變得脆弱，所以依賴你。你們不要混淆了好不好。” 


      肖磊垂下頭，想了一會兒回答：“如果他沒有生病，如果他過著幸福的生活，我根本就沒有認識他的可能，也沒可能會愛上他。我愛上了被病痛折磨、被妻子抛棄、對人生失望的他……因爲感同身受。韓醫生，還有蔡律師，你們都過著一帆風順的日子，包括以前的他，所以你們不會理解我們的感受。孤獨、寂寞、沒有人重視、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這些，你們都沒有經歷過吧？你說這不是愛，那是什麽呢？寧願和女朋友分手，寧願不去找更有前途的工作也要守在他身邊，看到他痛苦寧願自己能代替他……這些，是什麽呢？ 


      我當然希望他也愛我，但是就算他不愛我，只是單純的需要我、依賴我，我還是會留下來照顧他。” 

      “你們……你們根本就沒有未來！你知道他的病吧？無藥可醫，他只有不到五年的壽命。” 

      “我當然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他的命。” 

      “明知道是悲劇結局的戀愛，爲什麽還要讓自己陷進去？早點放棄不是比較好嗎？”韓兆瑞撐著額頭，“作爲汶雨的朋友，我當然希望他幸福。得知他得了脊肌萎縮的時候，我無比痛恨自己不能幫助他。看到一直萎靡不振的他在你的陪伴下開朗起來，我也很高興、很感謝你。所以，我不能看著你們這樣錯下去……幾年後，他去世了，留下你怎麽辦？你有過失去愛人的痛苦回憶嗎？既然早就可以預料結局，爲什麽不一開始就放棄？” 


      聽韓兆瑞這麽說，肖磊才明白對方不但關心宋汶雨，也關心自己。 

      “謝謝你……可是，我已經不能放手了。” 

      “你……” 

      “算了，兆瑞，你別說了。”一直沈默的蔡健宏打斷他的話，對肖磊說，“我是汶雨的朋友，我只關係他是否幸福，沒有多餘的心思擔心別人。只要他好就可以了，至於其他人，我都不在乎。肖磊，你會覺得我自私嗎？” 


      “不會……因爲我也和你一樣，只要汶雨好就可以了。”這是他們三人共同的心願。 

      “罷了……”韓兆瑞揮揮手，“我說什麽也沒有用，只要他們覺得這樣會幸福、不會後悔，我也沒有反對的立場。只希望你對他的愛不是曇花一現，讓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還要爲愛受傷。” 


      “你放心吧。”肖磊笑著保證，可是想到男人只剩幾年的生命，心裏還是五味雜陳。 

      只能苦笑著安慰自己，至少能讓對方在最後幾年過得幸福，沒有遺憾。 



      韓兆瑞和蔡健宏離開後，肖磊就回到宋汶雨的臥室，怕他醒來以後看不見自己又會胡思亂想，所以乾脆坐在床邊等他。 

      他可以理解被心愛的人背叛過的男人不安的心情，不過他會努力消除他的不安。 

      熟睡中的男人突然眉頭一皺，睫毛眨動了兩下，緩緩睜開眼睛，然後就一直凝視著他。 

      仿佛爲了確定肖磊是真實存在，男人用臉頰摩擦他的手。 

      “我以爲……睡醒後你就會消失……” 

      “我不是說過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嗎？”肖磊把男人抱在懷裏，瘦弱的身體讓他心痛。 

      “嗯，韓醫生剛才來過，不過你在睡覺就沒有叫你。他才和蔡律師離開。” 

      “兆瑞他……沒有說什麽吧？” 

      “嗯……那個牛奶……” 

      聽到“牛奶”這兩個字，宋汶雨猛地推開他，驚恐地說：“你知道了？” 

      “嗯。”肖磊伸出手，男人卻躲開了。 

      “我、我也不知道爲什麽會想到做那樣的事……想到你要去見她，想到你會離開我，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如果你要離開我，不如、不如……” 

      “那你爲什麽又放棄了呢？” 

      “我做不到……然後我想，應該還有別的可以留下你的方法。” 

      “然後你找到蔡律師，打算把你的財産給我。” 

      “你……不生氣？” 

      肖磊微笑著摟著他不停顫抖的身子，用輕柔的聲音說：“我生氣是因爲你不信任我，如果我真的離開你，你可以殺了我，我毫無怨言。” 

      “爲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原因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肖磊擡起男人的臉，溫柔地吻了他。男人閉上眼睛，雙手環上他的肩。 



      這個夜晚，肖磊住在宋汶雨的房間——表白後這還是第一次。他們緊緊相擁，分享親吻和愛撫，用溫暖的身體給對方慰籍。 





      脊髓性肌肉萎縮症（spinal muscular atophy 
      ，簡稱SMA）屬於體染色體隱性遺傳疾病，是因脊髓的前角運動神經元漸進性退化，造成肌肉逐漸軟弱無力、萎縮的一種疾病。其肌肉萎縮呈對稱性、下肢較上肢嚴重且身體近段較遠端易受影響。不能治癒，目前的治療方法只能使病情的發展緩慢，壽命延長，通常估計3到5年。 




      肖磊認識宋汶雨的時候，他已經患病一年。一般此病的患者一年就會發展到所有肢體的無理和萎縮，第二年的時候就會出現或輕或重的延髓症狀。 

      可是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宋汶雨的肌肉萎縮都沒有發展到其他肢體，肖磊、宋汶雨、就連韓兆瑞都在期盼奇迹的發生。 

      奇迹，想象不到的不平凡的事情…… 

      奇迹，也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可以期待奇迹的出現，卻不能迷信。因爲現實不是僥倖…… 

      一起生活的第三年，宋汶雨上肢的肌肉開始萎縮，並逐漸蔓延。病魔面前他們束手無策，無能爲力。看到愛人像樹木漸漸枯萎，肖磊的心裏就充滿沈重、苦悶、悲哀的負面情緒，然而他還要在在他面前強顔歡笑，不讓對方有不安的感覺。 




      也許普通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吧？他們除了是一般人不能接受的同性相愛，其中一人還是不久于人世的病人。不同於一般人，甚至不能像別的同性愛人。就算再怎麽深愛對方，也不可能做什麽。 


      不過肖磊明白，性對他們不是必須的。如果說性是愛的昇華，那麽超越了性的愛呢？ 



      第五年，因爲舌肌萎縮，宋汶雨的面部消瘦地厲害，而且出現了吞咽困難，飲水嗆咳，言語不清，呼吸困難等症狀，韓兆瑞建議入院治療，通過吸氧和用無創的呼吸機通氣使宋汶雨的缺氧症狀得到一定改善。 


      宋汶雨住的特別護理病房也成了肖磊的家，他每日陪伴愛人，幾乎是寸步不離。 



      那天，宋汶雨突然提出想喝小高特製的“Night Rainbow”，肖磊才難得地離開一次。 

      Night 
      Rainbow的生意依然紅火，當初黃佩珊和肖磊分手以後，在小高的安慰下很快振作起來，三年後她成爲了小高的妻子。肖磊爲他們感到高興，被自己傷害的她找到了真正的愛人。 


      在宋汶雨的病情嚴重之前，他們也經常來這裏，而且宋汶雨對小高特製的飲品“Night Rainbow”情有獨鍾，還因此和黃佩珊前嫌盡釋。 

      想到已經很久沒有來了，肖磊乾脆要了一杯Cappuccino和巧克力慕司，在咖啡屋解決午餐。反正現在是宋汶雨的午休時間，在他睡醒前趕回醫院就好。 



      “肖磊？” 

      聽到有人叫他，肖磊擡起頭，看見許久未見的女人。 

      “……姚小姐？” 

      應該說時間是殘酷的，昔日美麗地讓人心動的她竟變得如此平凡。削短的頭髮，便宜的套裝，還有便宜的化妝品無法掩飾的衰老和疲憊。不過她臉上挂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久不見。” 

      “是啊。”肖磊急忙站起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在附近上班，中午過來喝杯咖啡。不介意我坐下吧？” 

      “啊，請坐。”肖磊想起兩人上次見面他爲了宋汶雨而打了女人一個耳光，看來對方並沒有記仇。 

      “在哪兒高就啊？” 

      “啊？……我……還是和以前一樣。”肖磊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 

      “呃？”女人吃驚地說，“爲什麽？” 

      肖磊並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他最近還好吧？” 

      “很不好……呼吸肌肉萎縮導致呼吸困難，現在在住院治療。可是根本沒用……姚小姐你呢？還和他在一起？” 

      “你是說倪天？對啊，沒錯。”說到心愛的人姚慧娟開心地笑了，她不自覺地轉動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細細的鉑金戒指，並不值錢。 

      “你們都覺得我是個壞女人吧？我也知道自己對不起他，可是沒辦法啊，誰叫我愛天。”姚慧娟歪著頭想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和他是高中同學，交往很多年了。可是他爲了籌錢給他父親治病，娶了他不愛的女人。我不怪他，真的。我知道他也是被生活所逼。所以當他的妻子去世後，他便回來找我。那時候汶雨剛患病，就算心動我還是拒絕了。” 


      “可是你們不是……”肖磊記得宋汶雨說過。 

      “什麽？” 

      “同學會那天你們不是在樓下接吻了？” 

      “你怎麽知道？是他告訴你的嗎？原來他看見了啊……”女人撥了一下擋住眼睛的頭髮，“也許你們都不相信吧，當時我的確是拒絕他了。那個吻，本來是我們的最後一吻。” 


      這時小高端來女人要的曼特寧咖啡。 

      姚慧娟一邊攪拌咖啡一邊用無可奈何的口吻說：“難怪之後他變得不信任我。我是真心想陪他走過最後的人生，可是他歇斯底里的表現我無法忍受。厭倦了一次又一次的爭吵，我還是回到了倪天身邊。這事，只能說是命中注定吧，不能怪他，也不能怪我。” 


      “你應該知道……他真的愛你。”直到現在，肖磊也不知道男人究竟愛誰多一點。是傷害他的前妻，還是一直陪伴他的自己。 

      “愛是相互的，單方面的愛只會讓彼此受傷。當我明白自己最愛的男人還是倪天的時候，我就決定離婚。對，我很自私，爲了自己的幸福不惜傷害別人。但是，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吧？” 


      “難道爲了你的幸福就可以隨意傷害他？”想到爲了姚慧娟自殘的男人，肖磊就無法平靜。 

      “對不起……不過我也得到報應了。我失去了原來的工作。一個嚴重錯誤，但是與我無關，可是不再是宋汶雨妻子的我，沒有了老闆當靠山，理所當然地背了黑鍋。” 

      “可是他不是經理嗎？” 

      “哈哈。”女人莫名其妙笑起來，“他的位置是他岳父給他的。當他決定和我結婚的時候就如同我一樣，失去了所有。不但如此，他還必須償還當初給他父親治病的債務。汶雨給我的錢，還不夠還債。不過我們已經滿足了，無論生活多麽艱苦，至少我們愛著對方。” 


      他們用優越的生活換得了愛情，可是他，無論怎麽做都不能拯救愛人。 

      肖磊突然好羡慕眼前的女人。 

      “……希望你轉告他，我對不起他……不過我真沒有想到，你沒有離開。憑你的學歷，要找個更好的工作應該不難吧？” 

      肖磊無言地點點頭。他可以理解姚慧娟當初的想法了，爲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只能選擇傷害別人和自己。 



      回到醫院，宋汶雨已經醒了。看見他，病床上的男人露出淺淺的微笑。 

      “……好遲。”他慢慢地說著。到了末期，他的話只有相當熟悉的人才能聽懂。 

      “我碰見姚慧娟了。” 

      男人皺著眉，仿佛在說“這有什麽關係”。 

      “其實她的事情你都知道吧？那個男人欠債，還有她被辭退的事。”姚慧娟的前任老闆是宋汶雨的朋友，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有……關係……嗎？”宋汶雨不解地問，“我……只……在乎你。” 

      他的意思是，現在最愛的人是自己嗎？肖磊走過去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撫上男人日益消瘦的臉。男人滿足地閉上眼睛，享受著他的愛撫。 



      收到醫生下達的病危通知書，肖磊明白，男人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最初是因爲他只有幾年壽命，即使愛上也沒有後顧之憂……現在卻希望有奇迹發生，希望科技迅速發展，能有治療的方法。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他和男人之間有著比愛更深的羈絆，就算男人去世也不會改變。在此之後，他將懷抱思念孤獨地活下去。 

      窗外春光明媚，蔥郁的樹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托韓兆瑞的福，宋汶雨住的是全院風景最好的病房。 

      因爲延髓症狀呼吸困難的男人戴著呼吸機，他眺望窗外，目光中是向往和留戀。 

      “想出去嗎？”肖磊記得宋汶雨不喜歡醫院的味道。 

      男人緩緩地點點頭。 

      在徵求韓醫生的意見後，肖磊幫宋汶雨穿上外套，抱著他離開病房——到了發病末期，男人連屈曲雙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愛人過輕的體重讓肖磊心酸。 



      醫院後花園的小山丘上，有棵大榕樹，宋汶雨剛入院的時候，肖磊就經常推他來這裏。 

      “很久沒有來了。” 

      宋汶雨靠在他懷裏，點點頭。 

      “磊……”男人艱難地聳動雙肩，萎縮的雙手環上肖磊的頸子。 

      “怎麽了？”肖磊低下頭，輕吻他的額頭。 

      “……任性吧？”他的聲音含糊不清，不過肖磊還是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任性也沒有關係。”肖磊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 

      “我想……告訴……你，謝謝……你……我曾經、不止一次……怨恨過……自己的……病，可是……如果不是……生病的話，我也、不會……認識你……愛上你……” 

      “別說了，我知道的。”肖磊明白說話對於宋汶雨來說是多麽困難。 

      “我怕……沒有…………時間了。” 

      看著男人注視著他的目光，肖磊一陣心痛。 

      “我好高興……能遇見你……最後的日子……有……你陪伴……真的……好高興……” 

      肖磊擦去男人眼角的淚。 

      “我……好希望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但是……” 

      “說什麽傻話呢，韓醫生說過……你會沒事的……” 

      “自己的身體……還會……不知道嗎？我死了……請你……幸福生活……不過……就算有……別的愛人……也請……不要忘記……我……” 

      “嗯……”肖磊鼻子一酸，強忍著不讓眼淚滑下。 

      “我真的……好愛你啊……”男人靠在他的懷裏，小聲地、緩慢地、含糊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直到他閉上雙眼。 

      胸口好像裂開一個大洞，無法言明的痛楚快要將他吞噬。懷中愛人的身體依然溫暖，可是他卻再也不會回應了。早就清楚意識到的結局，但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他又覺得太不現實。 


      “汶雨……汶雨……”呢喃著他的名字，肖磊的眼淚打濕了愛人的臉龐。 

      讓人窒息的悲痛，他永遠失去了最愛的人。 



      宋汶雨的後事在韓兆瑞和蔡健宏的幫助下有條不紊地進行，到靈堂吊唁的人非常多，而且大多是這個城市有頭有臉的人物。肖磊穿著黑色西裝，默默看著人們臉上惋惜的表情。 


      他可以確定對方已經過世，然而還是在恍惚中覺得他應該還活著。 

      過分平靜的表現反而讓韓兆瑞和蔡健宏擔心，肖磊認爲悲傷的表現方式並不是歇斯底里的哭鬧。而且他明白男人不會睜開眼睛，再怎麽做也使徒勞。 

      宋汶雨的遺産，分成三份，最少的一份留給前妻姚慧娟，然後是捐獻給孤兒院的，剩下的全部給了肖磊。 

      肖磊原本想拒絕，可是在韓兆瑞和蔡健宏的勸說下還是接受了。 

      大概他們以爲那是宋汶雨唯一留給他的吧？然而對於肖磊來說，男人留下的除了珍貴的回憶還有不可磨滅的愛。 

      即使男人去世也不會改變的愛。 

      守夜的時候，和韓兆瑞的閒聊中肖磊才第一次知道，宋汶雨入院後情緒一直很不穩定，只要肖磊不在他就會發脾氣、哭鬧，可能是不想愛人擔心吧，在肖磊面前他又會表現得若無其事。 


      “他也很愛你。”韓兆瑞用這句話作了結束語。 

      原本痛到麻木的心臟又開始抽痛。肖磊壓著心臟的位置，眼淚肆意地流下。 



      葬禮後肖磊一個人整理宋汶雨的遺物。山一樣多的書籍和DVD，宋汶雨居然全都看過。在一堆電影雜誌中他找到一本厚厚的速寫本，裏面竟然是自己的素描，可能是自己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畫的吧。日期是從兩人認識不到三個月開始，到宋汶雨住院前夕，也就是到他因爲上肢肌肉萎縮無法握筆爲止。 


      他一直以爲男人對自己的愛沒有自己對他的程度深，現在看來其實不然。 

      肖磊突然覺得自己好可悲。他們是那麽相愛，可是在對方離開人世後他卻不能不顧一切殉情。他還要在沒有愛人的世界，懷抱深切的懷念孤獨地活下去——因爲這是愛人的希望。 


      肖磊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愛上別人，但是——他抱緊愛人留下遺物，強忍著不讓自己痛哭失聲——那個男人都是他永遠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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