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 作者：碧海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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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朋友不在身边，我独自度过我们相识六周年的纪念日，也因此有了这篇文章。其实有很多的同志应该过着和我一样的生活，没有夜夜笙歌，也没有纸醉金迷，偶尔知道了自己是同志，也就顺理成章地碰上了心爱的人，然后一直厮守，已经或者准备到老。其实我们的生活也是可以有期待的…… 








      1 







      男朋友是球迷，所以经常陪着他出入学校周围的大小录象厅。一般是那种很不入流的电视间，烟气氤氲的小房子，小小一台电视前围了很多人。大家都是穷的有理的学生，深信有一天会飞黄腾达，所以丝毫不为窝在这种地方看球而感到委屈。依旧很急切的等待，很激情的漫骂，很懊丧的离开。 


      其实开始注意他也是因为看球。那时刚刚进大学不久，有场校队的比赛。由于是新生，所以理所当然地有义务去为校队的臭脚们当一回观众兼拉拉队。一堆蓝白色的人丛中，瘦瘦的他格外引人注目，先是着急的瞪眼，跺脚，然后是低声的嘀咕“臭，臭。。。”，接着就起身大骂：“21号你他妈的会不会踢啊！”坐在前排的我回头一望，就看见了懒散的阳光铺满了他的脸，照着他额角的青筋在砰砰地跳动，心想：这是哪个班的？ 


      好不容易尽完义务，回到宿舍我才很不好意思的注意到：他原来和我一个班，一个宿舍，还是上下铺！！共同生活了快一个星期了，我竟然还不认识他！这当然是因为他一向是个很低调的人，但也从侧面看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虽然不是目高于顶，但眼光还是略略有些靠上的。 


      大学里我们的宿舍空间不小，但也没到了能挤下十个人的地步。所以除了五张上下铺和一张能打乒乓球的桌子，留给破鞋臭袜子的剩余空间也就不多了。宿舍里十个人来自不同的省份。1号床叫景春，锦州人，说话总是牛哄哄的，因此我们不高兴的时候叫他牛叉，高兴的时候昵称阿牛；2号床是梅顺安，江西人，因为名字里有个“安”字，顺理成章的叫了小安子；3号是我——沈哲，上海人，中队里200多号人里就我一个上海人，所以开始他们都叫我阿拉，但后来听江波叫我小哲，也就改了过来；江波是我的下铺——4号床，他是山东人，我们班的四大名瘦之一，后来又被评为中队四大名草之一，他和4极有缘分，我们就叫他阿四；5号是李青，大连人，经常练健美，是个肌肉男，说话时总象在和舌头较劲，张口闭口如何健身，所以我就为他起了个名字叫“健健”，但后来这个名字却被叫成了“贱贱”，而且经常有人“不小心”叫他贱货。不过看在他那一身肌肉的份上，虽然他名字有点便宜，大家还是一致公推他做了我们的寝室长；6号是王兵，四川内江人，有点像《天龙八部》里的包不同，只要你提个论点，他立马说：“谁说的？”然后摆足架势要和你辩论。冲他这个毛病，我们就拿包不同的口头语做了他的名字：非也；7号是李永生，天津蓟县人，他在宿舍里年纪最大，常常自称老大，但德行又不足服人，说话总是怪里怪气的，“老妖”就成了他的终身职称；8号是赵自励，河南人，讲话是总像在用鼻子哼哼，虽然他是我们宿舍第二个稍有肌肉的，但鉴于他说话实在是没一点像人，我们就叫他蚊子了；9号王乾和10号杨冬，分别来自浙江和福建，俩人是一对活宝，又懒又馋脚又臭，王乾后来和我们联谊宿舍的九妹打的火热，他也就随了老婆叫九狼，而杨东是个花痴，从一进学校就广撒网，大捕鱼，但到最后也没有捞到什么。不过花痴的名声是出去了，我们都叫他“杨花花”。 


      宿舍里人多好处是热闹，但俗语说人多乱狗多窜，热闹起来矛盾也就多了。刚刚入学时心情不好，所以我不大爱讲话，也不大理人，我还有点小洁癖：我很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也从不和别人一起洗澡，甚至谅衣服的时候我都要单独分开并禁止别人的衣服和我的碰在一起。所以他们开始都觉得我很难相处。而最先提出这个问题的，也正是我唯一一个比较有好感的人，我的下铺——阿四江波。 


      那时刚刚结束军训，军训时我们被教官折腾的一进宿舍就犯困，睡在床上就象死猪一样了；军训一完，又觉得精力过剩没法发泄,于是在宿舍开始举行卧谈会，这是大学寝室的传统之一。每天一熄了灯，上至天文地理国家大事，下至鸡毛蒜皮男男女女，话匣子一打开，不聊到指导员砰砰敲窗子是决不会罢休的。这天从香港即将回归谈起聊到了寝室的人物形象问题，就听赵自励哼道：“南方人的皮肤就是好，我要是生在南方就好喽，也不至于现在到哪里都让人以为是民工进城了！” 


      我一向对这种每晚例会不大热心，但偶尔也插科打诨也能让人小笑一把，听到蚊子在自怨自艾，安慰他道：“南方人皮肤是好，可容易起脚气！看着不舒服还能闭眼，要闻着不舒服根本没法子哦！” 


      “有啊有啊，可以带防毒面具！”小安子知道我深受9，10号的“熏陶”，跳出来给我支着。 

      “就怕有的气体连面具也没用，单苯环的，分子量不大，气味惊人！”老妖也插了进来。 

      “乱说，是分子链越长越臭！没知识！”非也老毛病又犯了。 

      “那可不见得，9号和10号的硫化氢长吗？还能臭死你那！”老妖的嘴可是一绝，天津传统让他发挥的淋漓尽致，到目前还没有人能贫的过他。 

      “谁说我有硫化氢了？那是9号的啦，我只不过……”花花抗辩道。 

      “只不过是臭咸鱼味道，还不如臭鸡蛋那！”九狼可没让自己专美，也反击一回。 

      大家听他们黑老鸹嫌猪，不由都笑了起来。 

      笑声刚罢，就听的沉寂已久的下铺来了一句："你们说咱们寝室谁最难相处？"大家都是刚刚相熟不久，彼此还在试探的时候，开开玩笑还可以，谁也不想给别人下断语。再说了，过些时候就是班干部改选的日子，在这时候得罪人，到时机会就少的多。这话问下来，一下子冷了场。没过多大会儿，我身下的那个听听没人应,又接着放了一炮："我觉得上海最难处了...你们那？"大家刚来的时候名字记不住，就有互相叫籍贯了。"上海"指的就是我了。 


      寝室还是没人吱声，黑暗中我觉得脸热乎乎的，自嘲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啊！” 

      接下来大家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当晚卧谈会草草结束。我却是翻来覆去都没睡着，真想下去问问他我到底什么地方难相处了，他难道不记得我自从那回看球之后和他开始讲话，还替他打过一次开水，还在拉练的时候和他共用一个水壶，那次他的裤头和我的衣服碰到了我都没说他…… 


      当然后来我总算搞清楚了，他竟然也有瞎干净的毛病。不同的是我对穿的衣服，床上用品特别在意，而他是对吃的东西，吃喝用具要求极高。他比我要好脾气，除了看球的时候，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和人脸红过，有人用了他的杯子，他就偷偷拿出去刷了又刷，然后藏起来；怕人夹他碗里的菜，他要么躲在外面吃完，要么就主动先给人夹过去。不像我，有人用了我的东西，我就当场给他难堪，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习惯。不是我不能迁就别人，而是觉得没必要象个受气的小媳妇那样过的窝窝囊囊。那天他当众出了我的丑，很奇怪我一点也没记恨，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让他觉得我好相处！我还是知错能改的。 


      现在想来这话很可能是他给我在下套，要引起我的注意?!不过后来问他好几次，他却总是说：“什么呀，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和我装糊涂。好，你和我装糊涂，我也和你装傻，看谁能装过谁，我的秘密可比你多得多…… 








      2 







      其实大学前我是特别开朗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只要想和别人相处，还没有人能拒绝我的热情。刚入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因为我刚刚在报道前和我的第一任男友（这称号是我一厢情愿自己起的）分手，眼看着相处两年马上就要到手的爱人投入了一个傻女人的怀抱，悲痛欲绝（起码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的我武断地认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调调很熟？）所以对谁都是是兴趣缺缺，和人讲话也是有了上句没下句。但既然现在有人给我提了建议，而且这个人还是我比较重视的，“该是我改变的时候了！”我暗下决心。 


      我开始学着和宿舍里的人打成一片，积极值日，笑脸迎人，一派乐于助人的好青年形象。当然，洁癖的毛病是改不了了，但我可以学学阿四啊，最多不过把被人碰过的内衣再洗一次嘛。事实证明我的下铺还是很容易被我这种小把戏迷惑的，在我辛勤劳动了一个星期后，他找了个机会对我说： 


      “我，我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的……” 

      我挥挥手，装做满不在乎地说：“什么呀，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只不过你原来看问题比较片面啦！” 

      “是吗？”他挠挠头，满身的傻气。 

      “哎呀，我今天忘记做高数笔记了，你的借我瞧瞧好不好？”我看他做深思状，急忙岔开话题，避免他太快识破我的真面目。 

      “好的，恩，你晚上要还我啊！” 

      “晚上？喂，上下铺啊，你就这么小气？难道我中午不午睡抄笔记吗？” 

      “那，可明天还有高数课啊！” 

      “那你和我上自习好了。” 

      “好吧，晚上你叫我好了，我先和李青讲一声。”他原来一直和贱贱在一起上自习的，现在被我挖了角，却还没忘记要和别人讲一声，真是好青年。 

      其实那时我也不是故意勾引他，只是为了他的那句话而想改变一下形象而已。而且他也不是我欣赏的类型——我喜欢的是高中同桌那样的男孩，黑黑的但很有流浪情人的气质，那时暗恋他到一塌糊涂，搞得昏天黑地的，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想怎么向他开口讲这回事。设想了好多诗情画意的浪漫情节。好不容易酝酿足了底气选了个黄道吉日准备向他说，没想到还没等我的法宝一一出炉，就传出了他和某某傻女人共浴爱河的消息。当下我真傻了，悲痛欲绝，痛不欲生。。。最后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决定立马浪子回头，悬崖勒马……因此刚刚来到大学时，我把自己包成了个绝缘体，不是不对帅哥想入非非了，只是觉得，我可能再也碰不上那样的人了。也许我也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先交个女朋友，然后等毕业，等工作，等生孩子，等老，等死…… 


      所以虽然入学的时候对他的印象比较好，也并没有什么企图。而且对他的好感也是基于高中时习惯——我自己从小循规蹈矩，却一向对说脏话的那种不羁男子比较在意。后来和他渐渐接触的多了，我这才知道，他离我的标准其实差很远呐，除了看球赛的时候，他基本上是属于那种极其讲理极其细心的人，只要你有理由说服他，无论什么事，只要他能做的就会一板一眼的去做；只要是他觉得你好，那他对你简直就是无微不至，从喝水吃饭到上课点名，样样都替你想到。我和他混熟了之后，我最常向他说的一句话就是：阿四，我的**书放哪里了？他总能给我满意的答案。我想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们会永远像普通人那样吧，做最好的朋友，做应该做的事。但有些事总是要发生的，真是爱情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那天我有点感冒，没去上自习，于是他就陪我在寝室看书。开始只是在闲聊，我问他有女朋友没，他说没有。我又问他有没有暗恋的女孩子，他也说没有，我于是开玩笑说： 


      “你不是玻璃吧！？” 

      谁知道他一下子红了脸，跳过来就打了我一拳，叫道：“乱说！” 

      打的很疼，我狠很的瞪着他，一言不发。我从生下来就身体不太好，也许是自知打不过人家吧，所以特别讨厌别人和我动手动脚的。而且仗着自己眼睛大，自小练就一副神眼，没有人在被我盯了一分钟之后还能镇静自若的。果然，他在我凛凛目光下开始有点慌。 


      “打重啦？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我一言不发，继续我的策略。 

      “我没使劲啊，我。。。” 

      “你还不满意是吧，那什么叫使劲？” 

      “不是，我是说。。。” 

      “不是是什么，有你这种人吗？怎么，开玩笑开不起？” 

      他涨红了脸，嘴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突然有点于心不忍，但余怒未熄，还是不断地向他飞卫生球。刚刚飞到第八个，还没碰到他，他就鬼也似的突然冲到墙边，举起手对着门边的白墙就是一拳，咚地一声，我看着墙上的浅浅的拳印，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回过头，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我是没使劲，真的！” 

      “真的又怎样？你这一拳下去，什么假的也让你恐吓成真的了。”当然，这是我后来的想法，我当时可没想到这些。当时我有些傻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翻书。他的手上指根处全都破了，油油的，带着血丝，微微泛着光。 


      我们一直坐着没说话。同学陆续回来了，谁也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晚上我熄灯的时候，看到墙边的白印子，恍惚觉得他那一拳象打在我心上，留下的印子同样抹不去。熄了灯躺在床上一直想，他手破了，不知道刚才怎么洗的脸，会不会很疼啊…… 


      我想我们的爱情并没有那种一见钟情开头，球场上的那一幕也只是让我一时眼晕走了神。虽然好多人都说他长得好，但我从来见到他也没有什么惊艳的感觉。在我看来，他眼睛太大了，鼻子太高了，嘴唇太薄了，皮肤太白了，下颌太尖了，简直是缺点多多，但不知为什么，那夜我良久没睡，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全是那一拳给砸的！ 


      第二天一切照旧。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只是我刻意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都说距离产生美，现在这句话得到了验证。我终于注意到他虽然有大眼睛，但还是单眼皮，还有很长的睫毛；嘴唇很薄，但一直红艳艳的，象经常擦润唇膏一样；还有他眉毛很浓，还弯弯的，注意到这些，我心里更是有了鬼。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经常勾肩搭背，亲密的很，现在反而要离得远远的，深怕让他看出来点什么。说实在话，我还没勇气开始另外一段故事，刚刚的伤口还在隐隐做痛痛就马上移情别恋，那原先的那些死去活来的叫什么？本打算要哪怕一辈子内心孤独也要过正常生活的，虽然我也知道计划不如变化大，但这样也太快了一点了。 


      这样的日子记忆中过了好久，我们很亲近，却又很疏远。他还和以前一样，替我打水，帮我记笔记，给别人讲笑话的时候总要看着我，只要我嘴角一翘他就很满足的样子，一点也没注意到别人压根就没听懂他讲什么。有球赛的时候就非要拉我去，说是要扫我这个球盲，培养一下我的男子汉气概，但到了录象厅他就把我撂在一边了，只顾自己大呼小叫，让我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出了录象厅还大言不惭地问我好不好看，浑不知我早被里面的烟气熏的要晕了。那一段时间我心怀鬼胎，所以一直觉得应该离他远远的，却又不由自主的想和他在一起。只要看不到他，我就要想方设法知道他在干什么，然后找个借口跟过去，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心思，我们什么也没说，却像什么都知道。 








      3 







      国庆一过就开游泳课了。早听老生说我们游泳课是必修课，不合格还不给毕业证，宿舍里一片愁云惨雾。除了我、九狼和贱贱，大家都是旱鸭子。最惨的是老妖，他说他有恐水症——看见绿汪汪的就害怕，更别说要在水里扑腾好几个小时了。 


      大家战战兢兢的来到游泳馆，进去了才知道，原来我们只是在浅水区训练，就像个深一点的澡堂子。这回老妖也不恐水了，一头扎进去乱折腾，只是姿势实在难看，一抽一抽的象个大乌龟。蚊子就更好笑了，几堂课以后大家都能游几米了，他却还是原地踏步。只见他“砰”的一声跳到泳池里，清澈的池水里他拼命的划水踢腿，身子却渐渐沉下去沉下去，最后憋不住了只好站起来，露着红红的胸，一脸的迷惑：我怎么还在这？ 


      江波之前也没有学过游泳，不过他协调性很好，没多久就比我还要行了。但奇怪的是在游泳馆里他从来都是离我远远的，我叫他他也不理，下了课却又和以前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我心里一直想问，但让他砸了一拳后，却又有很多话不好意思说了。算了，他也算一个怪人了。 


      那天我们练完蛙泳，老师又教了自由泳的基本要领。我听完就去水里瞎搞去了。可能是头一次游，运动量又大，甩到一半的时候觉得腿不对劲。自己知道不好，急忙把腿抱在胸前，单腿后仰在水里，嘴里大叫： 


      “江波，快过来！” 

      游泳馆里噪声很大，我还担心自己的声音他听不到，正打算再叫，他已经游了过来一把托住我。 

      “怎么了？” 

      “抽筋儿了，快扶我到岸上去。” 

      “你被乱动啊，我从后面抱你。” 

      他一手放在我脑后，一手托住我的腿，把我抱了起来。到最近的岸边大概要十多米，假如是走过去的话要好长时间了，我被他这样抱着，悠悠地在水中走，他热热的胸膛就贴着我的身子，我忘了龇牙咧嘴，却盼着他再走慢点儿，走慢点儿，至于抽筋儿，反正也不太疼了，随它好了。 


      到了岸边，他把我送上去，自己却呆在水里紧张地看着我。我们头一次在游泳馆里离的这么近，我一边扳着脚，一边对他说： 

      “你到是上来啊，帮我扭一下脚！” 

      谁知他一下红了脸，扭捏着说：“不行……我不会”然后冲着贱贱大喊：“李青，沈哲腿抽筋了，你帮帮他！”说完一伸腿游远了。 

      李青颠儿颠儿的跑过来叫：“怎么了怎么了，我看看！” 

      我心里十分不爽，冷冷地对他说：“好了。”头也没抬。 

      “小四子，竟敢骗我？！”他在池边大叫，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找江波算帐去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在水中打闹，不知哪里来的情绪，竟然生气的要命：“这小子，枉我对他……对他那么好！” 

      天气渐渐冷了。学校发的假冒伪劣被子薄得惊人，再加上军训的时候变态教官让我们又是浇水又是碾，早就成了铁板一块，别说保暖，盖在身上都硌得慌。所以总是有人在半夜被冻醒。不知是谁的提议，宿舍里就有俩人合睡的。10个人组成了四对，还剩下两个，就是我和江波。面对大家的貌似关心的慰问，我总是鼻青脸肿的说；“不冷，不冷。”至于私底下牙齿磕碰的声音，通常忽略不记了。其实我到是挺想和人一起睡的，尤其睡到了后半夜实在难受。但和别人睡吧我嫌脏，心理上就接受不了；和自己不嫌的人睡吧又怕忍不住会出糗，所以只好一直咬牙硬挺。 


      十二月八号，我睡到半夜又给冻醒了，翻了个身，牙齿失了控制，不由自主地嗑了几下。就听听床下簌簌地有了动静，没多大会儿，江波披着毛巾被站了起来，在我头边小声说：“我很冷，下来和我一起睡吧？”我被冻得有点反应不过来，考虑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知是抵挡不了寒冷的侵袭，还是耐不住他的诱惑，我抱着被子下了床。他的被子热烘烘的，还 
      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一钻进去我就不想出来了。他接着又铺好我的被子，给我掖好被角也钻了进来。我脸朝着墙，紧闭了眼，一动不动。他贴着我，说： 

      “你的脚真凉。”然后把他的腿贴在我的脚上。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想：“他要……碰我怎么办？”等了好长时间，他也没什么动静，渐渐听到他悠长的呼吸——他睡着了。我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略微有点失望，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晚上连姿势也没变，而他的手揽着我的腰，我掩饰着自己下面某个部位的不正常，把他的手轻轻拿开，然后继续闭眼假寐。不一会儿，外面吹了起床哨，象往日一样，大家都起来忙乱着洗漱，我偷偷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注意我们。还好，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一回头，到看见他也在瞧我，脸绷得紧紧地，但一看就知道是想笑！我冲他翻了翻白眼，赶紧洗脸去了。 


      当天的日子过得好慢，我又是盼望又是担心，魂不受舍了一整天。晚上在水房里洗完，回到宿舍的时候他正在把我的被子拿下来铺床，象昨晚一样。我把脸盆放好，拿毛巾在脸上擦了又擦。一会儿，他说： 


      “床好了，你睡吧，我去水房洗脸。” 

      我没吭声，依旧不停的擦脸。摆好毛巾，看看他已经出去了，我贼一样的溜上了床， 

      快熄灯的时候，他回来了。这时，对面的老妖发现了我们的变化，叫道： 

      “嘿，你们也‘结婚’了？还是阿四能耐，就他把沈哲给勾上了！” 

      什么话，讲得这么难听！我想出口反驳，又想，说什么好那？他一边脱衣服，一边笑，而且是傻笑！ 

      “你妒忌拉？小心你们那位修理你哦！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还就这么认了？！气死我了！ 

      “我们，我们那位才不会，他可是贤妻良母型的！对吧，老婆！”他冲着床里的非也喊 

      “老你个头哦，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那！”非也今天极其配合 

      “咳，你说你老眉磕碜眼的还装什么装啊，你以为你是沈哲啊，细皮嫩肉的能滴水，脸上褶子都快挤死人了！”老妖说话可真毒。 

      话声没落，就听非也一声怒吼：“给老娘滚！”一脚踢去把老妖踢了一半出来。 

      “娘子勿要，这是上铺啊！”前半句还在拽文，后半句就成了惊吓加求饶了 

      大家哄堂大笑，真亏了这对活宝。 

      熄灯了，江波躺在了我身边，刚刚的闹剧言犹在耳，我心里真想对他大吼一声：“给我滚过来！”但想了半天还是不敢惊世骇俗，依旧一个大脊背给他。他躺下一个翻身，毫不犹豫的就揽了我的腰。说实在话，我那时是心头鹿撞啊。以前只是暗恋过人，虽然也设想了好多限制级的情节来意淫，但终究只限于心里活动而已。“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我问自己，“他还会做什么？” 


      咬牙闭眼等了好长时间，我设想中的情节一个也没有发生，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咬着棉被睡着的，哈拉子流了一大片。看着他忙碌的叠被，打早饭，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恼怒，反正当天一整天我都没和他说话。 








      4 







      圣诞节到了。这个城市是个奇怪的地方，每逢国外的节日似乎更热闹。从圣诞开始，情人节，母亲节，父亲节。。。好象过了外国节日，就能和人家的经济水平更接近一点。大街小巷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餐厅里都搬来了圣诞树，落地大窗喷了彩漆，到市中心甚至可以看到圣诞老人。 


      宿舍里也忙碌了起来。蚊子和非也都去找老乡了，阿牛、贱贱、小安子则跟了九狼看电影了，杨花花搭上了老妖，想借着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趁虚而入找美眉，反正好象大家都在过平安夜，除了我。 


      自从我们“同居”以来，我每天晚上都是紧张了又紧张，却偏偏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是没有主旋律，来点插曲也好哦！”照照镜子，似乎也不算丑，怎么就没了魅力了那？罢了，罢了，让他们去崇洋媚外吧，我坚守我的民族主义阵地!正好几天来我也没好好睡一下，今天把它们都一股脑儿补回来！谁知刚刚扯开被子蒙住头，就有人在敲我脑壳了。 


      “谁啊，不烦啊！” 

      “喂，平安夜啊，你就在这里蒙头大睡？走走，出去逛逛。” 

      “这么冷，去那？你有节目？” 

      “听说今天市里有花车游行，我们去看看。” 

      “现在去市里？你想今天晚上露宿街头啊？” 

      “不会，我们赶末班车回来，宿舍楼那会儿还没关。” 

      “让我想想……” 

      “哎哟，走了走了，等你想好了，游行早完了。” 

      没等我准备好，他一把掀开被子把我拉起来，给我找鞋子，帮我拿衣服。我拗不过，只好起来跟着收拾东西。心里挺喜欢和他在一起的，只是觉得老是一点进展也没，就像挂在小狗鼻子上的蜜糖，晃来晃去就是够不到。东西再好吃，时间长了也有累的时候。我现在就是这样----心力衰竭了！ 


      赶到世界广场的时候游行已经开始了。平时这里安静的很，现在却是人头攒动，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站在我身后，紧紧贴着我，我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就像每晚一样。这样真好！我慢慢的移动着，真希望就这么走下去。 


      “看看，花车来拉！” 

      “哪儿那？”平时没觉得个子矮是种罪过，现在才知道，浓缩的并不一定都是精华----我踮脚已经够高的了，还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车。 

      “看不到！”我扯着他的衣角，伸长了脖子乱看。 

      “哈哈，你……”他突然指我大笑。 

      “怎么啦？”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伸脖子的样子……”他似乎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我大怒，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找死阿！” 

      “啊呀，我不笑了好不好！”他告饶，“饶了我吧！” 

      “不行！”我余怒未消。 

      “我背你看还不行？” 

      “才不！嫌你臭！你个大shit!”我气的转过身不理他。 

      “别生气了，对不起啊！”他央道，“不过……你生气的时候到也好看！” 

      他躲在我的耳朵后面，说话的热气吹着我，我突然觉得脸好热，心里怪怪的。不由得失了神。 

      “呀，彩车过啦！”他叫道。 

      我一愣：“什么？” 

      “完了，你在发什么呆？”他诧异的望着我。 

      我搞不懂他是在装傻还是不明白，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可没惹你阿！”他戒备的说。 

      看着他一幅小生怕怕的样子，我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又要先小人后君子了，他看大事不好，急忙指着远处：“看看，又来了！” 

      老把戏!不过周围已经有人再看我们了,所以我先作罢,回去再收拾他! 

      一晚上被人拥着，我连花车也没顾的上看，“他刚刚是什么意思？”耳边似乎还热乎乎的。“也许我再向后一点点，他就能碰到我了。”我很花痴地想。 

      回到学校,刚好十一点,看着锁得紧紧地大门,我一言不发。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人会那么多！”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我真奇怪为什么每次他做了错事就那么小心的和我说话，我又不吃人！吓得他！ 

      我拍拍他的肩，很是大度：“没事没事，这样也好啊，我们可以体验一下露宿街头的感觉啦，就算是，就算是忆苦思甜一回，接受一下再教育嘛！” 

      “不愧是领导啊，说话就是有水平！”他看我心情还好，马上开了染坊……惹事由子还敢这样讲话！ 

      “有你个头啊！”我给了他一拳，“快说我们去哪儿，等会儿纠察队出来了要你好看！” 

      他挠挠头，表情很是为难：“我也不知道……对了，我们去后山的防空洞里好了！” 

      “你别乱讲啊，那里闹鬼的！”想到学校流行的鬼故事，我不寒而栗。 

      “那，我去敲门！”说着他就走上去要叫门了。 

      “你神经啊，明天升旗，大队长肯定在队部里睡，吵了他有你受的！” 

      “那，去招待所怎么样？”他瞥了我一眼，神色有些怪怪的。 

      “什么？你带钱啦？说好啊，我可没带！” 

      “嘿嘿，咱现在是大款，这点小钱算什么！”他拍拍口袋，一副爆发户的样子。 

      知道他下午刚刚去邮局取了生活费，我斜眼看着他： 

      “怎么，下个月不活了？” 

      “喂，这么冷的天，总不能在外面呆一宿吧？再说了，本人身强力壮的到是无所谓，就怕有些人‘金闺花柳质’受不了夜风侵袭哦！” 

      听了这话，我气不打一处来：“你拽什么呀，看《红楼梦》了不起啊，去就去，下个月没钱吃饭可别求我啊！” 

      敢这样说我，哼，下个月我有你好看！虽然嘴上这样想，可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看他神色诡异，总也不看我的眼睛，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现在想来，那时幸亏回来晚了，幸亏他“刚好”有钱，也幸亏学校招待所没有四人间了，我们开了个单人房，决定“凑合”一晚。 







      5 







      时常希望有个时间的魔毯，当我缝上的时候可以把不快的日子略过，怀念过去的时候可以把他再拆开。这样我就可以永远的停留在那晚了。我想我们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并不是那时侯，但那夜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从始至终我们一直在发抖。 


      服务员给打开门的时候，我们可能就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进了房间就开始沉默，气氛暧昧的有些尴尬。我们沉默的洗完了澡，沉默的熄了灯，沉默的先后躺在床上，又在沉默良久以后，我们拥抱在一起。我们像老手一样互相在对方身上搜索着，却在接吻的时候状况百出露了馅儿。他的牙齿碰到我的唇，有点疼，我不由哼了一声，他问： 


      “怎么了？” 

      我说：“没关系。” 

      我吮吸时不小心咬了他的舌头，他叫了一声，我问： 

      “怎么了？” 

      他说：“没事……” 

      他的手不停地摸着我的背，我的手从他的胸膛掠过，渐渐往下，溜到小腹的时候他却突然抓住我， 

      “别……” 

      我没理他，固执地继续往下。当我握住他的时候，他哼了一声，身子开始发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开始试着取悦他，他的身子越抖越厉害了，突然他猛地抱紧我，一个翻身把我压在身下，动了几下后开始剧烈的抽动，热量在我们之间迸散开来，他像个小孩一样把头埋在我胸前。良久，他低声说： 


      “我也想摸你的……” 

      我搂着他的颈项没有回答，他开始褪我的短裤。刚刚还在心里笑他抖的厉害，现在当我被他掌握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在打冷颤。 

      他问我：“你怎么在发抖？” 

      我回应：“你刚刚为什么在发抖？” 

      他攥紧了我的下体，像我刚刚对他一样动作。 

      “我们把灯打开好不好？” 

      “怎么？” 

      “我想看看你……” 

      我没说话，心里又是渴望又是害怕。隐隐看到他抬起身开灯，灯亮的前的一刻，我闭上了眼。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只觉得浑身在他的目光下发烫。他搂着我，用手和眼抚过我的身体。我激动地抱住他低声吼： 


      “帮我……” 

      灯光下，我在他眼前呻吟着冲进天堂。 

      他的身体很热，有些烫，像发烧一样；我的身体却很凉，有点冰。我们搂在一起，好象永无餍足。他不停的抚摩我的背，说：“你的皮肤好滑啊！”我却更喜欢他的背，薄薄的肌肤下，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的在我指间滑动。 


      我们对这一夜都期待了好久，我们对这一夜都憧憬了许多。从他在月光下轻声对我说“和我一起睡吧”，我就开始期盼这一天了，那夜之后我对男人的感觉就停留在那一刹那了----瘦瘦的但很结实，背上小小的痘，颈窝儿里有淡淡的香味，他细细软软的手指会不停的在你身上游移……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安静下来。我枕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胸膛，一刻也不肯离开。 

      “嘿，你手老实点儿！”他咬着我的头发轻轻撕扯。 

      “就不，除非……” 

      “什么？” 

      “你告诉我那天在游泳馆为什么要跑？” 

      “哪天啊？” 

      “就我腿抽筋儿的那次啊” 

      “哦，想起了，”他笑笑，“因为它嘛？” 

      “谁？”我诧异。 

      “就你现在手里的那个……”他红着脸小声说。 

      “那会儿你就……你可真花痴哦！”我在他怀里吃吃笑。 

      “其实还早呢……”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什么时候，快说啊，要不我不理你了。”我怕他又不好意思，恐吓道。 

      “就是，就是那次拉练嘛！” 

      “怎么？” 

      “我们不是共用一个水壶吗，那是我头一次和别人共用一个壶喝水……那会儿，我就知道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了。” 

      “那你后来干吗和我过不去，还说我难相处？” 

      “你那会儿是怪怪的嘛，和你说了几次话，你都不理我。” 

      “我有不理你吗？”我开始循着他的胸往上吻。 

      “我有不理你吗？”我的问话开始含糊了…… 

      第二天我们顶着四个黑眼圈去上课。有点困，但还是神采奕奕，所有的习惯也都是在那天形成的：上课的时候我们会在书桌下拉着手，他用拇指轻轻抠我的手心；下课了我们会一起走回宿舍，我贴着他的肩膀靠的紧紧的；自习的时候我们会选人最少的教室坐最后一排，然后手不客气的伸进对方衣服里乱摸一通，继续对彼此的探究；下了自习我们走到黑暗的地方，他会一边揽着我的肩慢慢走，一边把手身进我的衣领摸我的胸，我会飞一般地在他嘴上轻轻一啄，然后嗅着他的颈窝舍不得离开；我打牌的时候他会紧贴着我坐着，悄悄摸我的背，向我的耳朵轻轻吹气；星期天午睡的时候，我也会挤在他床上，被子下面我们把脚互相伸进对方的怀里，摩挲着睡觉；夜晚是我们的天堂，我们睡在一起，熄灯后我们会脱的精光，一直搂着到天亮，然后再悄悄穿上衣服；单人床对我们来说还是大了些，因为搂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能剩下好多空挡。 


      他经常用靠着枕头的那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说是怕睁开了对面床上的老妖会看见他的眼睛发光；他在寝室没人的时候会吻我，但总要先拉上帘子，在窗口左看右看，说是万一对面实验室有人会发现我们在接吻；洗澡和上游泳课的时候他通常会离我很远很远，说是看到我就会控制不住出糗。他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絮絮叨叨的讲他家的亲戚，我知道他还有哥，从小住在煤矿，他三叔很坏……那夜之后我们开始度蜜月，校园里到处都是我们留下的痕迹，没有吵架，没有争执，即便是偶尔的不痛快，我们也都很快把他忘记。 


      没有时间的魔毯,我把这一切都烙在我的记忆深处,想他的时候,我会找个安静的地方拆封,然后慢慢的回忆,静静的品味...... 









      6 







      时间是尺，可以衡量出心到心的距离。 

      放寒假了，回家的兴奋让我无暇考虑我们刚刚萌芽感情会不会因为漫长的假期而褪色，他回家的时候，我送他到宿舍门口，笑语殷殷: 

      "给我打电话!" 

      看着他在车窗中挥手，我还没意识到这对我来说是什么，一切在我回家一星期后揭晓。 

      忙碌完各种各样的应酬，夜晚对着沙沙作响的电视，我渐渐开始意识到，这将是我有生以来最无聊的假期。我开始呆在家里不愿意出去，只是为了守着电话怕错过了和他通话的机会；在人群中我开始发呆，常常是机械的吃、喝却在神游物外，以至于妈妈开始嘀咕：这孩子是不是念书念的呆了？ 


      半个月过去，我开始坐卧不安。焦虑让我每次接到电话时都神经质地问“是江波吗”，以至于在等待了二十天后，我接到他的电话竟没反应过来，他大声说了三次“我是江波”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一直等的已经到来了。开始时我在电话中语不成声，只能象征性的讲些恩啊一类的词，除此之外，我就剩下不停的问：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听起来他可能是在公用电话厅打的，旁边不知是什么声音轰轰作响， 

      “我换个地方给你打电话！”他大声讲。 

      “等等，我……”我话还没完，就听得话机里只剩下嘟嘟的声音了。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瘫在沙发里。好半天我回过神来，身子却一动不动，窝在沙发里继续等电话。不只又过了多长时间，电话终于又响了。 

      “喂！” 

      “小哲？” 

      “恩，江波？” 

      “哦，我听力还好吧！听着就是你！” 

      “你怎么现在才来电话啊！” 

      “宝贝，我骑车骑了十多里地才走到这里啊？” 

      “什么？你不是说你们矿上门口就有电话吗？” 

      “就是刚刚那个呀，旁边正施工，吵死了！” 

      “那，你怎么前几天不给我电话？” 

      “家里出了点事，再说，我还没攒够电话费。” 

      “那你打过来我再打过去嘛！” 

      “还是要花你的钱……” 

      “你可真是的！” 

      …… 

      “我在家里想了许多事……” 

      “什么事？”我听着他的语气有点沉重，心里怪怪的。 

      “我们，你说我们在一起算什么？” 

      是啊，我们算什么？不像是是朋友，也不像是爱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别人的视线之外。 

      “你说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开学前我没机会给你打电话了。” 

      “为什么？”我有些急了。 

      “等我到学校在告诉你吧，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想想……” 

      沉默半晌，我冷冷地说：“好吧。” 

      放下电话我好久记不起来刚刚讲了些什么，好好想想？他要想什么呢？为什么他现在才来电话？他家里有什么事？为什么他的口气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一个个的疑问在我脑中不停的浮现，我的心像灌了铅，渐渐沉到了底。我窝在沙发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离开学就剩一星期了。” 


      我早早的到了学校，比开学的日期早了三天。想着每一个曾经和他一起度过的场景,我度日如年。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答案。在我看来，我们是最自然不过的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是朋友，我们也是……我们是情人吗？想到这里，我自己也不由得产生了怀疑。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拿着晚饭一进宿舍就看到他了,他半躺在床铺上,上铺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可能是由于长途旅行的缘故，脸色不是很好，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你回来了." 

      "恩,车上好挤."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他所说的好好想想到底想好没有。他不知为什么也不说话,只是不时的看我一眼. 

      "吃饭了吗?" 

      "吃了,和老乡一起吃的." 

      又是沉默,我们之间怎么了?我不知道,但心却一点点的冷下来.思念积聚了一个假期,想象中我们见面应该是无比激动的,没想到见了面却有点冷场了。尴尬的气氛让人不知道怎样才好，只好回头坐到桌旁有一口没一口吃饭。总算知道食之无味是什么意思了，想着他偶尔看我时的眼神，实在猜不透他有什么意思。“他现在在看我吗？”想到这些，我马上觉得背上热烘烘的。 


      当晚宿舍里很是热闹,一个月不见,每个人似乎都有很多话说,老妖把家里的旧同学贫了个遍，先是说没考上大学的同学结婚了，新娘子已经27，丑得要死，眼看着一坨牛屎把他同学这朵鲜花给盖了，然后又说高中时曾经对他有意思的女孩子准备考南开了，他决定和她加强联系；花花则大谈火车艳遇，说火车上有个小妞对他秋波暗送，看上他的性感身材了，九狼打趣他说要是他那身材也算性感，那最性感的就是木乃伊！小安子却大叹倒霉，回家追高中时候的梦中情人碰了一鼻子灰，偏偏返校时把车票给丢了。听着他们唧唧喳喳，我却失了心情,蒙着头一言不发。就听贱贱问我： 


      “小哲子，你怎么不说话？给大家也讲讲啊！” 

      我蒙着头应道：“讲什么？我的生活就是等电话！” 

      我想除了他，谁也不知道我究竟什么意思。果然，蚊子哼哼着说： 

      “是吗？不会吧。等谁的电话？” 

      “我们家猪出去旅行失踪了，我等他电话那！” 

      宿舍里人知道我不愿意讲，大家一笑而过也就没多问。 
      “不知道他听了我的话该怎么想，或许我们这就算结束了？”被子好闷，我却不愿意出来，别人的快乐像根针，时不时的蛰我一下。 

      卧谈会随着指导员的敲门而结束,我也困了,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他也不说话？" 







      7 







      睡到半夜的时候，恍惚觉得身边似乎有人，我一下子醒了过来。月光很亮，他站在我的床边上，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依然亮亮的。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不知多久，他轻轻拉拉我的手，然后悄悄回到床上。我蹑手蹑脚地下来，坐到他的床边。他搂住我的腰，把我拉进了他的被窝儿。可能是分开太长时间了，我感觉象又回到了我们最初的一夜。他把我压在身下，拼命的吮吸我的舌头，我快窒息了。突然，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 


      “刚刚为什么骂我是猪？” 

      “难道不是？！”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有我这么瘦的猪吗？” 

      “我是说你像猪一样蠢！” 

      “我很蠢吗？” 

      “是啊，不蠢你就不会让我等了一个假期的电话，不蠢你就不会现在才来了。”想起一个假期的行尸走肉的生活，我委屈的要掉泪。 

      他双手捧着我的头，看了我好久：“我蠢，你聪明，你想什么我不知道，可我想的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我想我爱上你了！” 

      我已经听清了，却还是下意识的说：“什么？” 

      “我爱你！”他稍稍大声了点，“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放假的时候，我天天在想你，做什么都在想你，朋友不应该是这么想的，对吗？” 


      那一瞬间我几乎不能呼吸，看着他我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一时还是不能讲话。 

      “那……你怎么了？” 

      良久，我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说：“这是你在假期里想的？” 

      “对啊！”他轻语。 

      “我也爱你！”我咬着他的耳朵激动地说。 

      然后我吻他的耳，吻他的颈，吻他的胸，吻他的腹，当我的唇停留在他的下体的时候，他先是要推开我，却被我执拗的捕捉了他的欲望，然后他不再动了，身体绷的紧紧地，任由我倾力的讨好。就在将欲望射出的一霎那，他用全身抱住了我的头…… 


      “你也不怕脏……”他吻我，我的唇边还有他刚刚留下的印记。 

      “是你的啊，我才不怕！”我手在他背后游移。 

      “你想要吗？”他问我。 

      “不！”我说。 

      “为什么？” 

      “你有洁癖！”我一边说一边轻笑。 

      “可，我知道你想的，是的，你想。”他笃定地说。 

      “乱讲，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说想要，你的身体说想要，你的它也说想要……” 

      我已经顾不得和他争辩了，巨大的快感迅速将我吞没…… 

      静静的夜里象突然多了无数的和声，主旋律是我们心里发出的声音：“我爱他，他爱我，我爱他，他爱我……” 

      天明的时候，我悄悄爬回自己的床上。睡不着，我就不停的朝下铺看，他也侧着身子，眼睛朝上看着我，我想他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一直没问为什么他假期的时候只给我打了一次电话，为什么这么完才返校，我觉得有那句话就够了，无论我曾经如何的焦虑伤心过，拥有它，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假如说刚入学的时候我们那时是在谈恋爱，现在我们就算是新婚蜜月了。做的还是以前做的事，但意义不同了。那时是“我和他”，而现在则是“我们”。我开始有些昏头昏脑，陷入了不可自拔的胡思乱想之中。我想象他是多么多么的穷困潦倒，我却还是一直不离不弃的爱着他；想象他突然遭到了不幸，无家可归或者严重受伤，我依然默默地照顾他守着他……盲目的爱情让我们不能理智地对待彼此。在我眼中看不到他的缺点，他是完美的，神圣的，不容许自己或者任何人亵渎的。这样的爱情让我们彼此满足，除了爱他，我想不到别的。爱情甚至掩盖了我们之间存在的一切其他可能，我们享受爱情的同时，也失去了我们应该为这些可能而做预先交流的机会 


      暑假的时候他去了我家半个月，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他家，家长给我们双方的定义是好朋友，而我们彼此的潜台词却是爱到不能分离的爱人。开学的时候我们又一块回到学校，一切似乎都是完美的，我都认为再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我们了。然而刚到学校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封很突然的来信。我们俩的信件都没有保密的习惯，那封信我们一起看的。现在想要是当时我没看到的话可能会更好一些，让彼此都有了缓冲的时间，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猜忌和矛盾。只是他打开信之前没想到那却是那样的一封信，而我却因为嫉妒和不理智而把所有的问题都交给他自己处理，而且说实话，这些我自己也没想到。 


      信是他高中一直暗恋他的女孩子寄来的，刚刚在复读一年后考上了无锡的一所大学，觉得有可能和他交往了，所以写了这么一封信。信写的实在不怎样，我和他开始的时候边看边笑，挑错别字，改句子。慢慢的我却笑不起来了——她也爱他，我不能因为别人的真情嘲笑人家，尽管他也是我爱的人。信末画了一幅画，是一个卡通女孩子，手上捧了一颗心。她学的是服装设计，所以画的不错，以至于当我们看到那还在滴血的心后，沉默了好久。我问： 


      “怎么办？” 

      他开始不说话，过一会才说：“怎么拌？嘿嘿，凉拌啊。”笑得很勉强。 

      “我和你说正经的，别嘻嘻哈哈的！” 

      “让我说真话吗？” 

      我为他的躲躲闪闪感到生气，却又有些担心。 

      “当然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知道他是说真的。可我希望的答案不是这样的，我希望他因为我而对这封信不屑一顾，因为我而义正严词地拒绝别人。或许在心底我知道自己除了爱情以外什么也给不了他，。假如我和那个女孩子竞争，我知道自己会天生处于劣势，所以下意识地希望他能表现出对世俗所拥有的都不屑一顾，哪怕是骗我也好！在那一瞬间，我痛恨他的诚实。 


      “那……等你知道以后再告诉我吧！” 

      说完我起身回了宿舍，头也没回。眼泪在我转过头的一刹那落下，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对他的答案，我失望透顶。 

      信不停地从无锡寄来，每次都是厚厚的；而我们两个也一直没有说话，总是冷冷的。我知道他在回信，来信是一星期两封，回信则是两星期一封。我不知道对于两个在高中时代说话不超过三句的人有什么话好说，而且在我看来，那个女孩子的信简直是言语无味，错漏百出，“或许他回信是在批改作文吧。”我在心里嘲笑她，却隐隐觉得，那个真正被嘲笑了的人却是自己. 








      8 







      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是有机会和好的，但都给我拒绝了，那时的我已经无法理智，我下意识地想方设法去伤害他，我要让他知道，他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伤我有多深。我把他的东西从我的生活一一剔除，我用我们的过去来伤他，不停的让他想起，然后又不停地将过去否定——我把我们共有的东西逐渐分开，包括回忆。每做一件事，我就知道我们和好的机会就又少了一次，但我欲罢不能。看着他黯然神伤的一刻，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却在狠狠撕咬着我的心。他越痛，我越痛，我越痛，我就越想证明他比我更痛。我们陷入了一个怪圈，我想让他了解我的伤，却没想到我所做的是那么决绝，早已经把他推得遥不可及。爱情天平的一端是过去，一端是未来，我把过去的砝码挥霍的精光，所以，我们就没了未来。 


      开学两周后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张庆，是转专业过来的。当指导员带他进教室的 
      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真是漂亮！说不清他到底漂亮在何处，而且仔细看，他的五官都不是很美，但组在一起却给人很深地印象，尤其是他的嘴和眉，唇很厚，眉很浓，但却在脸上奇异地划了三条曲线，一下子把人吸引了。指导员给他找了座位，然后对我说： 


      “他新来的，你照应一下。” 

      接着对他低声嘱咐了几句，不知道指导员说了什么，但他却看了我几眼，点了点头。 

      下了英语课，他收拾好东西向我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张庆，你是团支书吧？” 

      虽然近来心情不好，但有帅哥搭腔，我还是表现的很礼貌。 

      “你好啊，我是沈哲。” 

      “下节课什么课？” 

      “哦，是物理实验，你不知道教室吧，和我一起走好了。” 

      “谢谢你！” 

      我看着他笑了笑：“都一个班的，客气什么！” 

      “好，那我以后就不客气喽？” 

      我们说笑着走出教室。出楼门的时候，江波从我身边快步走过，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有了报复的快感，痛心地感觉还在，却没有那么强烈了。 


      当天刚刚吃过晚饭，张庆来了。 

      “沈哲，你在什么地方自习啊？” 

      我楞了一下：“综合楼，有什么事” 

      “我们一块儿去怎么样？” 

      我没吭声。从我们冷战开始，我和江波两个人一直是单独上自习的，几天来似乎有了这种默契，内心总希望给对方一个暗示——我们可以和好。 
      假如我现在答应张庆，不知道江波会怎么想。我正在犹豫着该怎么向他说，却见江波拿了书向李青说： 

      “李青，我到下面等你！”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咦？哦，知道了”李青诧异地望了望我。 

      “好啊，你等一下！”我突然笑着对张庆说，也不知道他看出我僵硬的表情没有。 

      走过宿舍门口看到江波的时候，我们正在说笑，张庆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和他擦身而过。我一直没有回头，但走过他了好久了，我依然有那种感觉——如芒在背。 

      也许开始的时候我是把和张庆一起自习是当做一件任务来完成的——我作为团支书的任务和我让江波感到受伤的任务，但渐渐的，我觉得他实在让你不能把他当成“任务”。说长相，他的到来把我们专业的“第一系草”立刻赶下台；说身材，他是学校健美班的负责人；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很风趣的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冷场，他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话题和花样。和他相比，江波显得有些笨拙，有些胆小，除了他的足球，他和我再也没有其他话题。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张庆会很快让我忘记不快的事；而江波则只会躲得远远的，说是怕我冲他发脾气。所有这一切在我们冷战半个月后被我发现，我开始想我到底喜欢他什么，是他的小心翼翼？是他的沉默寡言？还是他偶尔看我的眼神？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无锡的信还在一天天的来，回信可能也一直没断；而我和张庆也算渐入佳境，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除了我和江波的事。我们说爱的时候可能都没考虑到会有这么一天，距离让我们真正的认识了彼此。江波开始变的孤僻，除了睡觉的时候他总是“忙”的连人影儿也看不到，偶尔一露面，看到我的时候也是冷冷的瞟一眼，眼神稍沾即走。冷战似乎变成了分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偶尔在夜晚想起过去一年的日日夜夜，我开始怀疑：我所经历过的都是真的吗？爱情也许是适合低温冷藏的东西吧，我们，太热情了…… 


      放假总是令人愉快的，国庆节学校照例加餐。虽然对食堂大师傅的手艺决不敢恭维，但有免费晚餐吃我们也就不那么挑剔了。下课的时候大家争着跑向食堂，希望能在第一时间挑到一个大鸡腿。我正要跟着大伙向外冲，张庆叫住我： 


      “沈哲，你干吗去？” 

      “吃大餐啊，你快点，晚了都是剩的非洲难民啦！” 

      “喂，那种破鸡腿也值得你去抢一把？白给都不要啦！” 

      “你牛，我可不行，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总归是党中央对我们的关怀啊，我不去不知又便宜了哪个食堂的大胖子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张庆一把拉住我：“算啦，和我一块儿出去吃吧!” 

      我歪着头奇怪的看着他:“你不是想请我吃饭吧?” 

      　　“ＡＡ制如何？”他故意皱皱眉，为难地说 

      　　“嘿嘿，小气鬼！算啦，我还是去吃没人要的鸡腿吧，哦，你都出去吃大餐了，那把你的餐券给我好了，我不在乎多吃一个没人要的鸡腿！”我向他伸手。 

      　　“给你个头哦！”他用手打我一下，然后搭在我肩膀上，“我请客啦！” 

      　　“你不会有什么企图吧？”我对他的邀请觉得有点突兀，开玩笑道。 

      他一脸地无辜：“啊？企图？看看你自己啦，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你自己说吧，你有什么地方能让别人有企图的？” 

      　　我一个巴掌打过去：“臭小子，找死！” 

      　　他一闪身躲开了：“我是说实话啊，难道我说‘你胸大屁股大’你就高兴了？” 

      “还说，不打你个遍地桃花开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抡起背包砸过去。 

      张庆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有人恼羞成怒啦！要杀人灭口啦！”一会儿跑得不见人影了。我还在发愣，他却又跑了回来，到转角处的时候，他冲我叫： 

      “我在西门等你啊，你可快点，过时不候！” 







      9 







      我回了宿舍把书放好，一边换衣服一边对蚊子说：“桌上我的餐券你们拿去好了，我有事出去，菜打回来你们喝酒吧。” 

      　　“真的吗？”蚊子一脸的幸福，像占了莫大的便宜，“什么事啊，加餐都不吃拉？” 

      　　“有人请客。”我笑着说。 

      　　“谁啊，不是自控的那个女老乡吧？”老妖对我的那个女老乡很是上心，话里酸溜溜的 

      　　“放心，不是你的梦中情人啦！”我笑着说。 

      　　花花来了兴头，扯着我一个劲儿地问：“那是谁啊，给我介绍介绍？” 

      　　“你个花痴，是张庆，你还要不要我介绍？”我又好气又好笑。 

      　　“咣铛”一声，我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只见江波背对着我们站在书架前，饭盆和书都掉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书捡起来放好，拿着饭盆出去了，门被狠狠地关上，吓了大家一跳。 


      　　“阿四这些天怪怪的，沈哲，你知道不知道他怎么了？”李青问我。 

      　　“我？不知道。”尽管脸上的肌肉快僵硬了，我还是勉强挤一出一个笑容，“你这些天不一直和他上自习吗？怎么问我？”　 

      　　“什么啊，每天他就和我一块走到综合楼就不知道跑哪了。这家伙，不是失恋了吧！“ 

      　　“我，我可不知道……”我支吾道，急忙穿上鞋子跑掉了。 

      　　一路上我都不停地想着李青的话。“他一直都是自己上自习喽？失恋？不会是那个女孩子不要他了吧？”我想到这，突然觉得他挺可怜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他会不高兴吧？会痛苦吗？和，和我一样吗？”想到自己，我又觉得他实在是罪有应得，“活该，谁让他……” 


      “喂喂喂，你到哪啊？得暴走症啦？”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张庆正睁大了眼惊奇地看着我，我这才知道已经到西门了，还走出老长一截。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不好，你不会是想给我吃最后的晚餐吧！”我大叫。 

      “你还怪我？你从我面前走过你看都没看我一眼啊，当我不存在啊？还怪我！” 

      我知道自己因为刚才的事走了神，却还是嘴硬道：“谁让你一天鬼鬼祟祟地打坏主意，敢说你刚刚躲在那里不打算吓我？要不是我走的快，岂非让你得逞了！” 

      他走过来搭住我的肩，笑道：“你还真了解我啊！” 

      “那是，你一撅屁股我……”我看他眼神不对劲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没说下去，“好了好了，饿死我了，咱们去哪儿？” 

      他神秘兮兮地说：“先保密，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可是警告你，别使坏啊！” 

      “安啦，我怎么能对我们领导使坏啊，怎么着也是你管我啊！” 

      “就怕你腐蚀革命干部……” 

      我们一边贫嘴一边招来了的士，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去太原街蓝宝店。” 

      那个饭馆位置不错，外表虽然其貌不扬，里面装修却很好。大厅里人很多，我们一进去，就被带到事先订好的桌子旁边。 

      “喂，你带了多少钱，这里贵不贵啊，你小子可别吃霸王餐！” 

      “放心，要钱不够我不把你押给他们不就行了！”他坏笑道 

      “就怕人家不答应，嫌我肌肉少又太能吃，还是你吧，你还能在这儿做个脱衣舞表演什么的，保证赚钱！” 

      看看旁边等着点菜的小姐，他没反抗，只做了个要教训我的手势，我对此完全不屑一顾。 

      菜上齐了，他要了啤酒，也给我倒了一杯 

      “先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帮助……” 

      “哎？你怎么这么客气起来了，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树林子里抓来的呢！”我笑道。 

      他白我一眼没说话，一仰头把酒喝干了。 

      “知道我为什么叫张庆吗？”他看着酒杯说。 

      “恩？”怎么问我这个，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是国庆节前一天生的。”他脸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刚喝一杯就醉态可掬了。 

      “是吗？不就今天吗？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准备礼物啊！”我埋怨他道。 

      “没关系，你能陪我过我就很高兴了！”他笑眯眯地，右脸上的酒窝显得很可爱。 

      “那就先祝你生日快乐了！”我端起酒杯，“以后再给你补礼物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要饭吃了话忘了。” 

      “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给什么吗？” 

      “你可别狮子大开口哦！” 

      “放心，你肯定给的起！”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 

      “让我亲一下……”他斜昵着我 

      我愣了好一会儿。“你醉了？玩笑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哈哈，是不是吓着你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杯碰翻了。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你批开玩笑也不找个好点儿的茬儿，小心惹起了我的火来让大帅哥失了身哦。” 

      “哎，我好害怕啊！” 

      看他装模作样的，我们都笑起来。只是笑声中总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儿。 

      接下来的晚餐没了刚开始的融洽，尽管我们都尽量讲些乐子来调节气氛，但却总是不小心陷入尴尬的沉默当中。大餐草草收场，我们走出饭店的时候，迎宾小姐礼貌的弯腰：“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我竖起领子，在心里说，这样的晚餐还是少来为好。 


      回到学校还不到十点，我们站在宿舍楼门口，张庆邀我去看通宵。 

      “不了，老了，熬不了夜了。”我笑说。 

      “多大啊，你就倚老卖老了，”他沉吟了一下，说： 

      “那我去了啊……” 

      “小心啊，别让那个女老板占了便宜！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找揍是吧，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他冲上来要抱住我的头。我嘻嘻哈哈地往楼里跑，却还是被他抓住了。 

      “放手，求饶啦还不行？” 

      “不行！” 

      他抓住我的头，把我挤在墙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张热烘烘的嘴狠狠在我嘴上啄了一下。 

      “你说的，生日礼物！”说完他飞也似得跑掉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呆了好久。 

      当晚我一夜没睡好。我不知道是否是自己不小心给了别人某些暗示，才招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凭心而论，张庆无论哪方面都是无可挑剔，但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不是我太高傲，只是心里实在容不下其他人了。想到心里的那个“他”，我不由又气又恨，“凭什么我就不能再找一个，他都不要我了！”不过想归想，天快亮的时候，我还是决定以后和张庆尽量分开点儿，我不想给自己压力，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10 







      第二天张庆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异常，至少我没看出来。晚饭过后他依旧来找我上自习，我想了想答应了。走在去西教的路上，我踌躇了好半天，低声说： 

      “张庆……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他一脸问号，我反到不好意思了： 

      “哦，没什么……”我决定不再问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渐渐地疏远了他，或许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找了我几次出去玩，都被我拒绝了，以后就没再找过我。但表面上我们还是好朋友，一起上课，一起自习，但我知道，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又到平安夜了，很特别的，这是个有雪的平安夜。同学们照例一哄而散，我也照例没有出去，或许是在等什么吧。潜意识里，我给我们的爱情下了最后的期限——过了今天，就算结束吧，太累了。我贴着窗户，看着外面飘飞的雪花冷冷的想：两个月另二十天啊，漫长到让我不得不放弃。 


      时间过的很快，感觉刚刚发了一会呆，竟然已经九点了，“都过去了。”我告诉自己，然后拿了脸盆去了水房洗脸。水龙头花花作响，我还是精神恍惚着，忘了自己来这里作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有人站了过来。我听脚步就知道是他，却筋疲力尽地不想说话。他帮我关上水龙头，看着我说： 


      “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机械地说。 

      “我们俩……” 

      “我们俩？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我抬起头看他，眼泪早已经流了一脸。我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但就是忍不住。 

      “你别这样，别，好不好？” 

      “别怎么样？你想我怎么样？哈哈大笑还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对不起，我没你的心情，我笑不出来，我也放不下！” 

      “不是，我是说……” 

      “不是是什么？我不象有些人没心没肺的！”最后几个字我是咬着牙说的。 

      “我怎么就没心没肺了，你都这样对我，我，我……”他有点急了。 

      “我怎么对你了，你说我怎么对你了！”想起自己这么多天来所受的种种，我突然失声痛哭。 

      他慌了，摇着我的肩说：“你不要哭啊，你……是你先不要我的啊。” 

      我拼命甩开他的手。“不要碰我，”我快疯了，“你，你，我宁愿从来没有碰到过你！”说完我冲出了水房，没拿衣服就跑了出去。 

      雪还在下，脸上湿忽忽的冷极了，也不知是眼泪还是雪水。我 
      避着别人诧异的眼光，赶紧跑到了操场的角落。那是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谈心的地方，也是在那里，我头一次注意到他。想着那天懒散阳光下的他的脸，我轻轻抽泣。去年的这时候，我还和他在看花车吧，我还可以偷偷地靠着他，闻他身上的味道…… 


      雪停了，风让我开始冷静，我擦了擦脸决定不哭了——为一个已经不爱自己的人，不值得！。突然想起自己只穿的单衣就跑出来了，这才觉得手脚已经冰凉，正要往回赶，却听到他在大叫： 


      “沈哲——沈哲！” 

      我低着头从暗处走出来。 

      “就知道你在这里。”他竟然乐滋滋地说。 

      我没理他，转身朝宿舍走去。 

      “你冷吧，我给你拿了衣服，穿上吧，”他到是不慌不忙，还给我拿了衣服！我到是有心把衣服一摔继续走路，可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我停了下来，把棉衣夺了过来穿上，继续快步走，还是懒得理他。地上厚厚地积雪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光，有些刺眼，手脚都麻木了，我却顾不上这些，听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我的眼泪又要出来了，我深深吸口气。 


      他追了上来，跑到我前面拦住我 

      “小哲，我们和好吧……”他抓住我的肩，许是冻的吧，声音有些抖，但很是诱人。 

      “你觉得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吗？”我低着头。 

      “可以的，可以的，这些天我很难受……。” 

      “我很开心！”我赌气说道。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知道你也不开心，可，你为什么总是和张庆在一起？” 

      我头一扭——懒得和他解释。 

      “看到你和他在一块，我就不高兴。小哲，女孩子我可以不管你，但男孩子，你只能有我一个啊”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是你什么人？你以为你是谁？”我只觉得快气晕了，到现在他竟然还是以为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我！ 

      “哦，结交女孩子可以不管我，男孩子不行，那你想过我没有，替我想过没有？”我朝他大叫。 

      “你，那你告诉我你想我怎么样，你说啊……”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看着他的，真奇怪自己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人。“我不仅在乎你有别的男孩子，我也在乎你有别的女孩子！”我吼完了，推开他跑回宿舍，进楼门前，我看到他还在那里站着，路灯下的背影有点孤独。 


      当晚他很晚回来，我不知道他在我走了以后想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只是脸色有些青白，也许是冻的吧。一夜无话，经过几个月的独处，我已经颇能适应一个人睡觉了。 


      第二天我们还是没讲话，上课的时候，我偷偷瞧他，他没在听课，不知在写什么东东。是给那个女同学的信吗？虽然已经决定不再和他来往了，但还是有些酸溜溜的。坐在我旁边的张庆看我神不守舍地，好奇地问： 


      “你怎么不听？今天可是重点！那边有什么啊？看什么？” 

      我转过头说：“我在看一头猪！” 

      “猪？谁啊？”他四处打探。 

      我白他一眼：“听课拉！” 

      吃完晚饭，我和张庆准备上自习，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看到他急匆匆的回来。 

      “怎么这么晚啊，吃饭了吗？”张庆向他招呼道，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情敌了。 

      江波没理他，只是脸皮拉动了几下，表示招呼过了。他和我擦 身而过，走了几步，又回头叫道：“沈哲，你的信。” 

      我回头，他走过来交给我三封信，我翻了翻，一封是我高中同学的，还有两封是新信封装的，没写名字。我知道是他写给我的，但为什么是两封？抬头想问，却见他已经上楼了。 


      “怎么这么多啊？”张庆探过头说 

      “一边儿去，别侵犯本少爷的隐私啊！”我把信塞在书包里，“知道的太多不好！”我故做神秘的对他说。 

      自习的空闲，我一个人溜了出来，跑到楼道上。拆信的时候，我有点激动，手在发抖，是什么？绝交书？投降信？我恨自己的不争气，不都已经想好了吗，还想入非非！可是，我真的能忘了吗？ 










      11 







      灯很暗，他的字很潦草，看起来很吃力。 

      “小哲： 

      你好，很早就想给你写信了，从你开始不理我的那天起。我知道自己是个很的笨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写信，又怕你不肯听我说，也怕你把信原封不动的给我退回来，你说那时我该怎么办？就这样一直拖着，我什么都不做，我就还有希望——和你和好的希望，可我要是被你拒绝了，我就要彻底失望了。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时间越长，我就越不能开口。可是昨天我听了你说的话，我想我可能明白你在想什么了，所以决定给你写信，我现在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当我的面把它撕掉。（我有那么恐怖吗？我忿忿地想） 


      先说我的同学吧。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但我们不是一个班。我都不记得和她说过话，在她寄来照片前，（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哼！）我甚至都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假惺惺！）我以前没有碰到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假如没有你，我想我会和她试着相处吧。（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我就是个障碍嘛！）但我已经有了你了，我想我知足了。遇到你以前，我没有交过朋友，也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些事我不会处理 
      ，可能有时候你会觉得受了委屈，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象昨天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并不是想为自己开脱什么，或者说是我想交女朋友了，我只是想，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种可能发生，我不想自己耽误了你的未来，那样的话对你不公平。我和她真得没什么，你给我了那么多，开始是友谊，后来是爱情，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泪水润湿了我的眼，信渐渐变的模糊。 

      “这些话你怎么不早点说呢？”我不禁埋怨着，继续看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和张庆现在怎么样了。老妖说，他和你呆在一起是指导员的意思，我开始也没在意。但渐渐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老是和他在一起，会不会象我们开始一样呢？我不会变，那你会不会变呢？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燃情岁月》吗？女主角给男主角写信说：说好我要等你到永远的，但现在我知道，永远太长了。我怕时间会改变一切，我一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的，这你也知道。我看到他和你一起吃饭，我就想，你是不是也会把肉都给他吃；看到你和他一起上课，我就想，他会不会也在抓着你的手；看到你和他自习，我还想，假如他要在暗处吻你，你会让他吻吗？我听到你和他嬉笑，我会想，这些原先都是我的啊；你打牌的时候，做在旁边看牌的也不是我了；他的手搭在你的肩上，我就嫉妒得要发狂，可这一切我都不敢和你说，我怕你听了更生气，怕你不理我…… 


      你知道我最喜欢听《梁祝》的，但你可能不知道原因吧，我一直没向你说。现在我觉得我应该让你知道，我爱听，是因为他能让我想起我们，我觉得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一起读书，一起生活，彼此相爱。即使到死，也要化成蝴蝶永远呆在一起。我不敢说爱你到永远，因为永远实在是太长了；可我可以说，我过去和现在都在爱着你，一直没变。 


      这封信我写了几遍，我不知道我要说的都说清楚了没有，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另外一封信是我同学前天给我寄来的，看了你就会知道了。 

      是否还是你的：江波 

      即日” 

      读信之前我从来没这么哭过，即便是小时候挨打，我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立马就跑。从我们冷战以来，我一直都在埋怨他，自己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就没有替我考虑过，那么长时间了，他甚至连个和好的表示都没有。看完信才知道，原来不替别人考虑的却是自己！无法想象这些日子以来他是如何度过的，我还有人可以派遣寂寞，他却一直悄无声息地忍受妒忌的煎熬。 


      打开另一封，果然是无锡来的。 

      “江波： 

      你好！刚刚受到你的来信。很高兴我能成为你倾诉的对象，虽然我们不能成为恋人，但能成为你的好朋友，我也心满意足了。爱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得到他，远远地看着他，看他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也同样满足。 


      你说你们已经俩个月另十天没有讲话了，很难相信，你们那么相爱，为什么能够忍受让对方为自己伤心。我从信里看得出，你现在很痛苦，却又无法向她表白，是否是有什么误会吗？假如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和她解释清楚，而不是象现在一样置之不理。爱情需要经营的，你爱她，就要让她知道，你不告诉，误会只能越来越深……” 


      我已经看不下去了，匆匆把信折好，跑回教室拿起书包就走，后面只剩下张庆一脸的惊讶：“哎，你干吗去？” 

      “你这个傻瓜，笨蛋，你宁愿和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女孩子讲，也不肯和我说……”我心里突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痛，这些日子来，我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一路小跑回到宿舍，推门之前，我擦了擦眼睛，镇静了一下。门开了，远远看到他正半躺在床上，依旧看不清他的脸。我吸了口气，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上铺。可能是冷战太长时间了，那时我竟然不知讲什么好，一直保持着放书的姿势，忘记下面该做什么。 


      “怎么这么早回来？” 

      这是近三个月来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否是鼓足了勇气说的？我低下头，他的脸躲在暗影里，长长的睫毛湿湿的，眼圈有些红。我看着他，心里像被掏空了。想起几个月来的种种，我突然冲过去把他翻过去，扬手狠狠在他屁股上打了下去。 


      “不要，别……哎呀！”他叫道。 

      我听声音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却见他竟咧嘴哭了起来，我慌了，以为自己下手太重，把他打疼了，急忙安慰他说。 

      “不哭不哭，对不起啊！我……” 

      谁知他哼了一两声，马上停了下来，泪汪汪的看着我。我松了口气——还好情况不严重。他也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手。我们沉默半晌，我轻轻抱住他说： 

      “那些话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难过？” 

      “我想说来着，可看到你脸绷的紧紧地，就，就不敢了。” 

      “我有那么恐怖吗？”我又好气又好笑。 

      “没啦，可是，我就是觉得你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算了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了。” 

      我躺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体味，深深吸了几下。 

      “刚刚我打疼你了？”我想起他突然哭了，很是诧异。不过想想当时的情形，又不象是作假。 

      　　“没……”他轻轻搂住我的腰，欲言又止。 

      　　“那你哭什么？”我追问，“不许撒谎，不许不和我说！” 

      　　“我……”他想了想，“小时候我爸经常打我屁股，很疼。后来虽然不打了，但我心里还是很害怕别人打，所以我……” 

      　　“悲惨童年，心里障碍，嘿嘿！”我嘲笑他。 

      　　他看我眼珠乱转，急忙道：“你又打什么坏注意？” 

      　　“什么叫‘又’？我经常算计你？” 

      　　“是啊，你老是欺负我。” 

      　　“好啊，你敢污蔑我，我打！” 

      我起身又要翻他的身，他赶忙躺到床里，神色慌张。 

      “哼哼，总算让我找到你的弱点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气我！” 

      　　“不敢了。”他坐起来，抬眼忘着我，嘴唇红红的。 

      　　“来，大功告成一个！”我受不了诱惑了。 

      　　“不行，快下自习了……”他又要左看右看，给窗户挂帘子了。 

      　　“没事，哎呀，不用了。”我一把把他扯倒 

      　　…… 







      12 







      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我们又和以前一样形影不离。本来开始的时候，我们是三人行——中间还加个张庆，但江波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法和他得劲儿。他们都是球迷，都酷爱户外运动，在一起的时候却很少说话。我问江波，为什么不和张庆聊天啊，都是同学嘛。他先是说处不来，被我问烦了，就说他是中国队的球迷，看甲A的；张庆却是阿根廷队的球迷，只喜欢巴蒂和佛罗伦萨的比赛。作为一个超级编外假球迷，我无法知道他的理论是否站的住脚，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不喜欢张庆。时间一长，张庆可能也觉得别扭了，就不再加入，这样一来，正中了某些人的诡计。看着他乐呵呵的脸，我有点奇怪： 


      “你今天怎么了？傻了一样！” 

      “好不容易啊！”他伸了个懒腰，抿着嘴还在笑。 

      “什么不容易？”我一头雾水。 

      “二人世界啊，没人干扰了，嘿嘿。”然后他学着周星弛很有感情的说：“这个世界清净了……” 

      我恍然大悟：“静你个头啊，人家张庆挺好的，你干吗说他是苍蝇！” 

      “咦？慢着，人家是谁啊，你是不是看上了？” 

      我脸一拉：“你说什么？” 

      “哦，哦，我说，你是不是看上那个人家——我了？” 

      “想得美哦你！”我冲他白了一眼。 

      “啊？那昨天晚上是谁拼命地搂着我叫爱呀爱呀的？” 

      我赶紧四望，还好，周围没人。 

      “猪啊你，叫这么大声，你也不怕让人听到！”我伸手要打他屁股。 

      他却比我灵活多了，闪身躲开。 

      “你不是一直说我胆子小吗？我今天就胆大一次给你看！”然后他大叫：“我爱——哎呦！” 

      我大笑：“哈哈，你爱哎呦啊，我就让你哎呦个够！” 

      …… 







      寒假又到了，因为不得不在家过年的原因，我们过了一个牵肠挂肚的新年。刚过十五我就急急忙忙赶回学校，他却照旧在一个星期后才来——他奶奶每年正月二十一做寿。当晚我们搂在一起的时候我死命地掐他，他哎呦哎呦低声叫，脸上却一副享受的表情。 


      “喂，就算我舍不得下狠手，你也应该做个样子嘛！”我在他耳边悄悄说。 

      “做什么样子？” 

      “疼的样子啊！” 

      “是这样吗？”他龇牙咧嘴地“疼”了起来。 

      看着他一脸的可爱表情，我咬着他的耳朵说：“受不了了！” 

      “什么受不了？” 

      还装傻，我打了他一下：“我要做功课啦！” 

      “要我帮忙吗？” 

      “要！” 







      美好的日子总是很快溜走，眼看快四级考试了，我们不得不减少“功课”的次数。江波和我约法三章：1。晚自习期间不得动手动脚；2。上课时间不能互相挑逗；3。非活动时间不能在晚上裸睡。他说完了，得意的看着我说： 


      “规章是订好了，我们互相监督，认真执行！” 

      我看他臭屁的样子，忍不住问：“那其他时间呢？” 

      “什么其他时间！” 

      “功课以外的时间啊！” 

      “自然是好好学习啦！” 

      “那好，你学吧，我去找张庆！” 

      他急了，大叫：“不许你去！” 

      “你凭什么管我！哼哼，就顾自己了，还约法三章！你自己约吧！” 

      “小爷啊，你英文好不急，我可是一穷二白啊，你就替我想想嘛！” 

      我继续板着脸。 

      “那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就怎么！”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他啪打个军礼：“是，长官！” 

      “快别耍宝了，自习了！”我一边笑一边推他。 

      “先大功告成一个？”他看着我，眼还眨呀眨的。 

      “刚刚三条你忘了？” 

      “下不为例好不好？” 

      我没理他，熄了灯准备离开宿舍。就在灯灭的时候，他又走回来把我推进门。我到是想挣扎，不只为什么却浑身没了劲——唉，由他吧！ 

      四级考试还没到，流感先来了，我照例是首先中弹的一个。也许是从小病惯了，虽然每天又是鼻涕又是泪的，我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去校医院开了点药。两个星期后，我开始发烧和咳嗽了，一到晚上浑身滚烫，白天却又一切正常。江波又陪我去了一次校医院做了个透视，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子让我站在x光前瞅了半天，出来在我的病例上“啪”地盖章——正常。又拖到第三天头上，已经又要到周末了，我正在午睡，江波摇醒我。 


      “我去踢会儿球！” 

      两个星期以来他总是陪着我，几乎一次户外活动也没有，把他可给憋坏了。我笑了笑：“早点回来。” 

      他给我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只觉得口渴的很，刚想叫江波，迷迷糊糊记起他出去了。掀开被子向床外一看，这才注意到原来天已经黑了。我摸索着下床开了灯，好亮的灯啊，我闭上了眼，可我怎么还能看见呢，那灯明晃晃的，就像太阳一样……这时耳边听的叮当乱响，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13 







      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我一丝不挂躺在床上，有人正不停地给我擦身子，我叫道：“好冷啊！” 

      叫声一出来却成了呻吟，我自己都快听不到了。只听得身边有人说： 

      “你在发烧，大夫让我给你降温那！” 

      我费力地睁开眼，原来是张庆！他又对我说： 

      “你昏倒了，我就把你送来了，大夫说可能是肺炎。” 

      我冲他点点头，连说谢谢的力气也没了。 

      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觉得被子给盖上了，然后又有凉凉的东西塞到了我的腋下和腿间，可能是冰块吧。 

      “大夫把十八般武艺全搬出来了。”我想，“恩，还能开玩笑，死不了，可，可江波呢？给我擦身的为什么不是他？”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眼泪留了出来，我轻轻问：“江波呢？他怎么没来？”没人回答，也许别人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嘴里插了温度计，我也说不清楚了。 


      “哎呀，快四十二度了！” 

      …… 

      “打激素吧！” 

      “我去问大夫！” 

      “我快死了吗？还要打激素？会不会变傻啊？江波呢？怎么还不来？”我挣扎地想问，却又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觉得身边似乎有人，想起身看看，却觉得浑身没劲，只好叫道：“张庆！” 

      “你醒了？太好了，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江波。我又问：“张庆呢？” 

      “哦，他刚刚走。你知道吗？昨天我们回了宿舍，脸盆散了一地，宿舍好像遭了抢劫一样，你又不见了，我们问了好多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看门的那个94级的回来了，我们才知道你被送到医院了……” 


      真奇怪他为什么那么兴奋，我是在很严重的病着啊！我闭了眼，一声不吭，他还在继续： 

      “我去校医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再去问看门的，才知道学校医院周末连个大夫也没有，张庆和他把你送到了二院。昨晚没车过不来，我一宿都没睡，今天早上天一亮我就急忙赶过来了……” 


      “我要休息了……”我仍然闭着眼。 

      “什么？”他一愣。 

      “我说我要休息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耳边的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烦，假如有力气的的话，我一定给他个嘴巴子然后大叫：“闭嘴！”可我连吼的气力也没了，说完那句话只能闭眼无声地抗议。 


      “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他摸摸我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啊！” 

      “我只是累了，不想说话，你走吧！”他可能又要奇怪我的喜怒无常了吧，哼，总是这样的，粗心的他和敏感的我，他不知道昨天我真的感觉快要死了，那时我是多希望站在我身边一直守着我的是他！抓着我的手安慰我的也是他！可他呢？今天早上才悠悠然“赶”来了，真好啊，我的“爱人”，你所说的爱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想到这些，我突然觉得全身像虚脱了一样，眼又湿了。 


      江波替我把眼泪擦干，轻轻问：“你，还难受吗？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我边哭边说。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悄悄掩门的声音——他走了。泪水开始疯狂的涌出。我讨厌他，讨厌他的唯我之命是从，我让他走，他就那么地走了，他难道不知道，我这时是多么想让他陪陪我啊！你可以耍赖不走，你也可以固执地不走，你可以使用任何方式不走，我心里企求的声音，你难道一点都听不到？ 


      在二院住了两天，为了方便人看护，周一我转院回到学校。两天里江波一直陪着我，除了“我要吃饭，我要上厕所”之类的话，我连一句话都没和他多说，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给我喂饭，擦身子，甚至大小便也都是他帮我的，可我就是忘不了那夜我孤独地面对死亡的情景——我那么想他，他却不知在哪里——我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两天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从我们相识以来，我们放弃了多少原本属于自己的爱好而迁就对方，我们又为了对方而忽略了多少本该注意的亲情友情，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要恋爱，难道注定都要牺牲吗？ 


      在学校住了一周，病情已经稳定了，只是晚上还会低烧，咳嗽也比以前厉害，大夫说没关系那是肺在排菌，慢慢会好的。我问大夫能不能参加周六的四级考试，大夫说那你考完回来输液好了。我松了口气，还好，没耽误了四级考，万一不能去，以后再考压力就大了，而且也少了一次考六级的机会。 


      　　四级考试的那天江波接我去了考场，我们准考证号码差７个数，他正好做在我斜后方。临来的时候没输液，我只吃了两粒头孢，刚刚开考，我就觉得头有点昏了。听力，阅读，作文，单选，……看着看着，我觉得眼前的卷子一下子大了好多，心想：完了，还有那么多题没做呢！ 








      　　铃响了，大家都交了卷了，我却还做在座位上看着空白的答题卡傻愣着，监考老师催道： 

      　　“那位同学，请快交卷了，时间到了！” 

      　　“可我还没开始答呢！” 

      　　“时间道，我们要收了！”他板着脸向我走来。 

      　　“别，再给我十分钟好吗？”我央道。 

      　　“不行，这是规定！” 

      　　“怎么办，怎么办？江波，江波，快来，我怎么办？” 







      　　“沈哲，沈哲，醒醒！” 

      　　咦，是江波的声音，我睁开眼，江波满头大汗地就在我的面前。 

      　　“我又晕了？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我诧异地问。 

      　　“大夫说你身体太虚，考试又太耗脑力，休息一下就好，没关系的。” 

      　　“哎呦，考试，我题还没答完那！”我忽然记起梦里的事了，急着要起来。 

      　　“现在你还记着那个干什么，赶快养病了，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他把我压回床上。 

      　　“你送我到医院的？” 

      　　“是啊，背你来的，你可真沉啊！我好长时间没这么累了！”他笑说。 

      　　“对了，你呢？你的答完了吗？你也给耽误了吧？”我想起我既然没答完，估计他也不会好的哪里去。 

      　　“没事，明年咱‘夫妻’俩还一块儿考不更好？没准我还能抄抄你的那！”他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看着他那张孩子一样的笑脸，以往所有的疑问都烟消云散了，我还要什么呢，这不就是我要的吗？我知道，他还是会粗心，还是会胆小，我生气的时候他还是会躲得远远的，但，我爱这个又胆小又粗心的人啊，他也爱我，这还不够吗？ 








      14 







      在学校医院里呆了一个月，总算可以出院了。我倒还可以，反正平时也不大爱动，江波可给闷坏了，成天在病房里进进出出的，把我晃的眼都晕。我叫他出去玩会儿，他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我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晕了（他在此时还翻了个白眼儿做昏倒状），他一不在，醒来又要不理他，所以除了上课坚决不走。这到也不怪他，就在我出院的前三天，我还晕过一次，这回是晕针了。他和我一块到化验室验血，大夫刚把取血针插进我的手，我就不行了，只来得及叫“快扶助我！”就全身虚脱了。等睁开眼时我躺在门口的长凳上，他又是满头大汗看着我说：“你可真沉，我拽都拽不动，你可劲儿地往下出溜。”那次还把取血的小护士给吓坏了，还以为要出人命，急得在走廊里大叫：“李大夫，李大夫，快来啊，不好了！”以致于出院的时候我又去化验，她就是不肯给我扎，最后还是护士长来给我取血。当然这后来成了江波取笑我的把柄，总说我看上人家了，所以翻白眼儿扮鬼吓人，气死我了！对于这种有损我清誉的说法，我自然是极力镇压，打到他忘记为止！ 


      带着一大堆药，我们回到了久违的宿舍。老妖先看到我，故意揉揉眼问： 

      “这是谁啊？小福子还是芦柴棒？” 

      “哎呀，领导回来啦！欢迎欢迎！”小安子大叫 

      蚊子哼道：“你怎么会这么白？” 

      李青把我的包接过来放到床上，顺手给了小安子一巴掌：“知道领导还不排排马屁，就懂瞎嚷嚷！” 

      我笑着对李青说：“就听你说嘴了，我住了一个月，你也只露了一脸嘛！” 

      李青看看江波，笑道：“有个全职保姆还不够，再加上我？” 

      “保姆？哦，这种事可是多多益善啊！”我大笑，但没笑多久就被江波悄悄踹了一下，他低声说： 

      “一个还不够？！” 

      我赶紧改口：“也是，你去了也闲着，没准儿还给我添乱那！” 

      李青奇怪地看我一眼，刚想说什么，江波赶紧接过话题： 

      “幸好你没去，你可不知道，这家伙难伺候的要死！” 

      “哎，我有那么差吗？”我不服气了。 

      江波双手一摊：“说实话，比那个还要差！” 

      我伸手就想打，李青拦住我说：“好了好了，你们俩怎么搞的，跟冤家似的。快收拾东西吧，我们还要上自习呢！” 

      听到“冤家”两字儿，我脸一下子红了，急忙低头收拾床铺，江波笑嘻嘻地看着我，那意思是说：“看，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啊！”我没做声，心里的幸福却漫溢着。 

      “哎，沈哲，你知道吗？我可得谢谢你那！”老妖突然对我说 

      “什么？”我搞不明白了。 

      “那天考试啊，你这一倒，荷，全场大乱啊，主考和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江小弟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你就是跑……” 

      “那你谢我干什么？” 

      “就在那个时候，我把蚊子的阅读理解全吵完了。这下过四级有望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笑道： 

      “那好啊，等成绩下来了你可要请客啊！” 

      “没问题！要是我过了，大宴宾客！” 

      成绩下来了，尽管老妖趁乱抄了个不亦乐乎，大家还是没能吃上他的那顿大餐。宿舍里只有两个人过了，一个是蚊子，另一个是我。我不知道成绩已经下来了，这个消息是张庆告诉我的，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二十多分题没答还能过？我又不是天才，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在骗我。江波死活拉我去看，我拗不过他，只好一块去。跑到学院教务处，人家已经快下班了，我们好说歹说“两分钟，两分钟”才溜了进去，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江波指着告示栏大叫： 


      “64，64，哎，你真过了！” 

      “那你呢？”我没空替自己高兴，急忙找他的名字，“差七个……找到了！啊？”我愣了。江波却好像一点失望的意思也没有，回来的路上不停地说： 

      “你可真厉害，题只答一半都能过！” 

      “那有什么用，你都没过！” 

      “你过就好啊，我英语本来就不好，不过很正常啊！” 

      “要不是我病了，你好好复习没准儿能过，题答完了也行啊……” 

      “好了，不要愁眉苦脸的，好像是你没过我过了一样！”他见我还是低着头不说话，继续说道：“哎，你现在是不是特内疚？” 

      “是啊，这还用问？” 

      “那，为了补偿我，今天请我吃饭怎么样？” 

      “就算是请你到富丽华，你还是没过啊！” 

      “这样啊，”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那我现在有要求你是不是什么都答应？” 

      “恩，只要我能做到！”我傻忽忽地说。 

      “要不……”他想了想，在我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我看着他一时没回过劲儿来，先是惊讶，然后是脸红。他看我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摸摸我的额头： 

      “又病啦？” 

      “喂，你怎么这么下流？”我终于叫了出来。 

      “这怎么叫下流啊，‘夫妻’生活啊！” 

      “不行，多脏啊！你不是有洁癖吗？” 

      “哎呀，你不是说什么都答应吗？”他在耍赖了。 

      “我可没想到你会，会要这个！”我嘟囔着说。 

      “我们试试嘛好不好，你看录像上不也……” 

      “你还敢提录像？”我嗔道。录像是他从老乡那里拿的黄盘，很短，但对我们来说也够让人心惊肉跳的了。偷偷摸摸地看完了赶紧还掉，深怕被人抓到，现在想来，那时的感觉是害怕多于刺激，尽管看得我们俩都挺激动，但事后他被我数落了好几天。现在还敢拿这个出来说，真是不知死活了。 


      “我不提好不好，可刚刚我说的你……” 

      “不行！” 

      “说话不算话！”他歪着头撅着嘴，一副委屈的样子。这种事情上我可真拿他没办法，不过说实话，我倒也想试试。 

      “好了好了，不过说好啊，我们只是试试啊！” 

      “你答应啦？”他立马眉开眼笑的。 

      “你先别急，我可不是完全答应啊，到时我说了算！” 

      “行！”他故做深情地对我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谁稀罕你啊！”我给了他个白眼转身而去。 







      15 







      第二天我们从学校招待所出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儿。走了几步我回头问： 

      “你看我是不是不自然啊？” 

      “哪里，挺好的！”他上下看看我，笃定地说。 

      “可我总觉得不舒服……” 

      “是吗？难免啦，第一次嘛，以后慢慢会好的！” 

      “你还想以后！”我佯怒地说，“别想了，我可不会答应了！” 

      “你昨晚不是好好的吗，还……”他搂着我的肩说 

      “那是当时啊，现在很不舒服嘛？”我赶紧打断他的话，免得他又丢我的底。 

      “不会吧，我已经很小心了！” 

      “要不哪天你也来试试？”我试探地说。 

      “那怎么行？！！”他反应还挺大的。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忿忿地说，“那你以后也别想……” 

      他拉住我的手说：“好了，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想的，只是觉得不平衡,对吧？” 

      恩？这家伙，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我别别扭扭地走回宿舍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安子冒冒失失地跑出来。 

      “安子，怎么啦？” 

      “我打个电话！”看着他奇奇怪怪的表情，我心想：一夜没回来，就发生大事了？ 

      满腹疑惑的一进门，就看到老妖在那里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 

      “这可是我们的最后的机会了！千载难逢啊！” 

      “什么事啊，让您怎么大年纪了还激动成这样？”我拍拍他的肩问。 

      “你不知道？哎呀，这回领导的消息还没我灵通了！” 

      “那是，我哪里比得上你老人家耳目众多的，呵呵” 

      “学校安排我们这个假期去实习！” 

      我还以为什么呢，吓我一跳！ 

      “这有什么，不是每届都这样吗？” 

      “这次不一样拉，根据确切消息，我们要随厦门的船去印尼啊！” 

      “不会吧，”我确实惊讶了，“以往不就是在国内港口兜兜吗？” 

      “对啊，所以我说这次我们幸运嘛！” 

      大学没毕业就能出国了？这可是个意外的消息，怪不得小安子急急忙忙打电话去了。 

      “你不是又从路（边）透（露）社的消息吧？”我问。 

      “什么呀，我碰到实习科的老秦了，他亲口跟我讲的，说要我们马上准备材料然后去填表，要给办护照那！” 

      这会可是真的了，我看看江波，他也是一脸惊喜。 







      由于要去实习的缘故，大家考试都不大专心了，换美金的，邮寄相机的，甚至还有悄悄带上安全套的，忙的不亦乐乎。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只有蚊子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一本正经的跟我说： 


      “要上船啊，你们都会游泳了，就我不会。万一要有点事儿，我还不沉到海底去？” 

      “那倒是，让我想想”我强忍住笑意，“你带个气管子好了，出了事你就拼命给自己打气，这样你就沉不下去了！” 

      “真的？不能吧，在水里怎么打？” 

      “哎，那你从现在起别出气，憋到出事的时候，包准你沉不下去！”老妖也在取笑了。 

      “你们怎么能老拿老实人开涮呢？”李青说道，“蚊子，别担心这个，到时真有事，大家还能扔下你不成？” 

      “对啊，蚊子，我游泳好，我拖你到岸上去！”江波安慰道。 

      “哼哼，到时真出了事，你们以为就我们那点能量能游回去？那可是万吨船啊，他出了事，一个都别想跑！”非也的话让大家噤了口，隐隐约约觉得，蚊子的担心也未必就是杞人忧天，该担心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尽管心头有阴影，大家还是兴高采烈地坐上了南下去厦门的火车。一路上我们又笑又闹的，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到也是的，一百多号人一起坐车，而且都是愣头青，现在这个年代还少见。车路过苏州的时候，有个人趁小安子看打牌的时候占了他座位，怎么也不愿意挪开， 
      还大叫： 

      “你有票，我也有票啊，为什么我就不能坐？” 

      “可你的票上明明写的无号啊？”小安子一脸委屈。 

      “可我看见的时候，这个位子上没人！” 

      周围同学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可那人就是不离开，还叫：“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人多是不，谁怕谁啊！”结果李青走过去一撸袖子： 

      “你起开不？” 

      “你想干什么？”那人色厉内荏地说。 

      “干什么，揍人！起来！”李青一把把他拽起来。 

      “我跟你们讲啊，打人可是犯法的！”他踉踉跄跄的走到一边。 

      “我们不是打人啊，我们打的是小人！”三班的团支书一叫，大家都笑起来了。 

      “你，你怎么能骂人？”那人看叫唤的这个块头小，马上把目标转移。 

      “骂你怎么着，我们可都想打你那！”不知谁叫了一嗓子，大家都跟着叫：“揍丫的！”“揍他奶奶的！”那人才意识到这么一车厢的敢情都是一伙的，吓得急忙跑掉了。 


      “哈哈哈哈……”留在他身后的是无情的嘲笑声。 

      “我们是不是太野蛮了？”江波皱着眉对我说。 

      “谁叫他不讲理来着，他的票又没号，这是碰到我们，要是碰到小安子一个人，他还不是欺负他？”我对这种人可是丝毫没有怜悯。 

      “可我们终究是仗势欺人啊！”天啊，和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这样！ 

      “就你讲理！好了好了，快睡吧啊，明天还要坐一天车呢！” 

      “我睡不着……” 

      “哎呀，我都把我的双腿都奉献出来了，你还睡不着？”他躺在座位上，头枕着我的腿，眼睛看着我，一脸地坏。 

      “嘻嘻，能闻到你的味道！”说着他把我的T恤撩起来，使劲儿亲我的肚皮。 

      “别，脏啊，我都两天没洗澡了，”我赶紧把头低下来，悄悄说，“痒……” 

      他一点都没理会，还拉开了我的拉练！天啊，我急忙四顾，谢天谢地，车厢里同学们东倒西歪地都睡着了—— 可，狼狈的旅行的人啊，知道你们周围正发生什么事吗？ 










      16 







      我们浩浩荡荡的一到厦门就碰到接我们的实习老师了，人长得很斯文，我看了对张庆说：“咦，还是个帅哥啊！”张庆神气怪怪的没说话，江波不知又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你又看上了？” 

      我听着这话怎么酸溜溜的啊，什么叫“又”啊，我白他一眼，他却装着不知道的样子踮着脚到处看，“等我有机会再收拾你！”我愤愤地想。 

      坐在交通艇上，远远地看见锚地里泊着七八条船，同学们都问： 

      “哪个是啊，哪个是我们要上的船啊？” 

      “等天黑就知道了，就那个灯最多的。”帅哥淡淡一笑，指给我们看。 

      “哦！”大家恍然大悟。可等天暗下来了，我还是看不出哪个灯最多——都差不多嘛，再看看周围，大家还是东张西望到处找，原来都是不懂装懂！ 

      印象中走了好长时间，由于是晚上，海浪渐渐大起来，我们的小船随浪起伏的厉害，张庆爬在船头哇哇大吐，脸都绿了。我扶着他冲江波叫：“江波，拿你杯子过来！”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应，一回头，却见他躲得远远的，只看到他的背影——竟然装没听到！张庆朝我摆摆手说：“没关系，吐出来感觉好多了！”话没完，又是一大口，红红的——连胆汁都出来了。 


      “你没什么吧？”旁边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我们实习老师，“来，喝点水漱漱口。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他递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给我。 

      我扶起张庆，把瓶子给了他，他看看实习老师，说： 

      “谢谢！” 

      终于到了，舷梯却放不下来，我们只能爬绳梯上船，好长啊，我爬上去的时候，手都给磨得生疼，再往下看，下面的人都成了小不点儿，连说话都要大声喊叫。 

      “张庆，你还行吗？”我冲下面大叫。 

      听不到他说什么，似乎是点了点头吧，就看他慢慢从下面爬了上来，我的心似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好不容易等他上来了，我长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总算安全到达了。” 

      他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笑道：“怎么，你这么关心我？” 

      我脸一热：“怎么，不行啊，好歹也是同学啊！” 

      “哦，江波呢？”他看我有点不对，赶紧叉开话题。 

      “他，不知道！”想起他刚刚远远躲着的样子我就生气。 

      “同学们，集合一下！”实习老师站在上甲板喊，大家都围拢了过去，“我们船上的宿舍是六个人一个房间，请大家自由组合，现在我把房间号码给各个班长，三班……” 


      “我们住一间怎么样？”张庆对我说。 

      “好啊，你没什么毛病吧？” 

      “毛病？” 

      “比如说打呼噜臭脚什么的。” 

      “有，我呼噜声能塞过飞机，脚臭到熏死大象！” 

      知道他在开玩笑，我还是吓了一跳：“胡说，怎么没听你们宿舍的人说啊？” 

      他看我紧张兮兮样子，失笑道：“没啦，吓你的，我可是干净的很！”他说着看我两眼：“别界你丫自己是呼噜大王香港脚吧！“ 

      “找揍啊！”我给他一拳，“刚刚吐得那个样子，还没过五分钟就不老实了” 

      “沈哲！” 

      我一回头，原来是江波，可能是看到我和张庆在一起，脸色极差。 

      “哦，你去哪里了，我刚刚找了你半天！”我虽然还是有点不满，但看到他还是很高兴。 

      “是吗？你真找过了？”他冷冷地说。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忍了忍，“你住哪个房间？” 

      “哎，我们三个住一间好了。”张庆在旁边热情洋溢的说。 

      江波的神色更难看了：“不用了，我已经找好房间了。”说完从我身边快步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怎么了？”张庆问我。 

      我摇摇头说：“谁知道，吃枪药了！” 

      走过曲曲弯弯的走廊，我们挨个进入我们的生活区。学生的住处都在主甲板以下，其实也没走多深，只不过由于梯子很陡，路又长，像到了地狱里一样。 

      “怎么这么差啊！”我不由嘀咕到。 

      “好了，这可是货轮啊，又不是游艇！”张庆在我前面说，“我听老乡说过了，居住条件还可以啦，比学校要好。” 

      “是吗？我看不出来！” 

      正说着，前面停了下来，听到实习老师向我们说：“大家找好各自的寝室，从做到右依次是三，四，五班，找好后各班班长把名单交给我。晚上九点半大家在餐厅开会。” 


      “我们就住这间好了。”张庆对我说。 

      我点点头，再说从外面看，也真看不出哪个房间更好。和班长要来了钥匙，我打开了房间门。有点潮湿，但看上去还可以，有沙发，写字台，衣柜等等，确实比学校的条件要好得多。盛夏的厦门夜晚也是很炎热的，但房间里却凉快的很——竟然有空调！ 


      “啊，有空调啊！”我惊讶的说。 

      “是啊，我们要去印尼的，在赤道啊，没空调怎么行！”张庆好象一点也不奇怪。 

      “你来之前就知道？” 

      “对啊，我早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儿连我们指导员都不清楚啊。 

      “自然有人告诉我啊！” 

      “保密？” 

      “也不是啦……”他欲言又止。 

      “哎呀算拉算拉，你既然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不是，我……实习老师是我老乡……” 

      “啊，原来这样，”我作明白状，“那你也用不着这么吞吞吐吐的啊！” 

      “我有吗？没啊，我这不是告诉你了？” 

      “哼哼。肯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他追问道。 

      “反正我觉得不单纯，要不干吗你遮遮掩掩的！” 

      “我确实没啊，只不过……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亲戚在学校而已。” 

      “亲戚？你怎么不早说啊，有个亲戚在怎么了，我还巴不得呢！” 

      “我是不想让人以为我靠后门进的学校……”他收拾着东西对我说，“你睡哪张床？” 

      “这张吧！”我指着门口的一张说。 

      “那我就睡你下铺吧！” 

      我突然想起江波来了，也许他也要睡我下铺呢。正想说给张庆，却见门推开了，有个人探进头来问： 

      “江波在吗？” 

      我一看是李青，对他说：“我也正想找他呢，干什么？找他有事？” 

      “这家伙，刚刚和我说要住一块的，怎么就不见了？”李青挠挠头说 

      “也许是在甲板上逛呢？”张庆说。 

      “不可能啊，刚刚在艇上吐得死去活来的，现在他哪来的心思逛啊！”李青说。 

      我愣住了，他也吐了？那他那会我叫他没回头是因为——他也吐了？！ 







      17 







      我再也没心思收拾东西了，对张庆匆匆说了句“我去找找他”然后就和李青跑了出去。找到江波的时候他正在后甲板。我远远地看着像他，叫了一声“江波”。那人回过头来，脸色在水银灯的照射下显得雪白。 


      “是他！”李青跑了过去，“你怎么在这里啊，我们找你好半天！” 

      “我不舒服，想透透气！”江波说，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抱歉地笑过了。 

      我走上前去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现在还难过吗？要不要再呆会儿？”李青问。 

      “不了，不是还要找宿舍吗？我现在好多了！”江波说着一拉李青从我身边走过，由始至终，他没看过我一眼。 

      “啊，沈哲，走啊！”李青回过头叫我。 

      我对自己说：“跟上去和他道歉，快跟上去和他道歉！”可脚下硬是不动，“对不起”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成了淡淡的一句： 

      “我已经找到宿舍了，我想再这儿看看，你们先走吧！” 

      “哦，那我们先走了，别忘了九点半开会！”李青说。 

      我听到江波轻轻哼了一声，那意思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的”！ 

      “可我不是那样的，江波，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和你说对不起的！”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大叫，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和我相和：“晚了，晚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张庆正收拾我的床铺。 

      “你怎么现在才来，会早开完了，这是新领的卧具，”他看我脸色不对，摸摸我的额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我一如往常地说。刚刚的激动已经过去，再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在闹矛盾。 

      “你还没洗澡吧，走，我带你去洗澡！” 

      他这一说，我还真觉得身上痒死了，于是收拾了东西和他去澡间。 

      可能是刚刚开门，雾气氤氲的洗澡间里挤满了赤条条的身子，我和张庆脱了衣服却找不到冲澡的地方，傻傻地站在门口发呆。 

      “小哲子！”我听到有人叫我，却见里面有个人影在冲我们挥手。“这儿，到这来！”听声音像李青的，但回声和水声太大，听着又不大像。我一拉张庆走了过去。走近了一看，真是李青，旁边一个人背着我们正收拾东西要走，看着熟悉的背影，不用他转身我也知道——是江波。 


      “还是江波眼睛好，你们还在门口呢他就认出来了。”李青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我偷偷看了一眼江波，他已经转过身了，但还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你们洗完了？”张庆问。 

      “对，你俩在这儿洗吧！”李青说，拿了毛巾走了出去。江波一言不发跟在他后面从我身后走过，我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可同时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冰冷——以往在这种时候，他总是要在我身后多停一会儿，还要找机会偷偷碰碰我，可现在，他却忙不迭地躲开了，厌恶的意味在我身后弥散，像躲避瘟疫一样。 








      当天夜里船起锚了，我们开始向印尼行进。主机开始启动时的声音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那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只有在电影上听到过，现在却就在耳边，如此真切。宿舍的墙壁都轻轻震动着相和，我不禁担心了：这么大声音，这晚上还睡得着吗？当时还真是少见多怪了，后来我们有机会去机舱参观，看着那些庞然大物，听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体会着将近五十度的高温，我才知道和那里相比我们的宿舍是多凉爽安静！ 


      第二天实习老师把一张实习安排表拿了过来，原来上边是以寝室为单位的安排的，除了我和张庆外，我们寝室还有老妖，蚊子，小安子，以及我们班的学习委员王涛。计划实习五周，分别是一周自习，一周白班，一周值班，一周帮厨，一周休息。 


      “哦，这下可以好好爽爽了！”老妖看完了往沙发上一跌，舒服地说。 

      “我到宁愿现在就做白班。”张庆讲。 

      “为什么啊？”蚊子不理解了，“先休息总是好的嘛，可以熟悉熟悉啊！” 

      “过些日子就过新加坡了，那时我们出去敲锈，还不热死了！”张庆说。 

      “很热吗？”我最怕晒了，不由想问个明白。 

      “你想想，赤道的夏天啊，不，应该说赤道地区的旱季！”张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话里的语气让我开始担心。 

      “好了好了，反正现在我们是没事，等到时候再发愁也不迟啊！来来来，打牌打牌！”到底是老妖精，马上就把及时行乐四字扔给我们了。 

      “打牌喽，打牌喽，蚊子，沈哲，来呀！”小安子招呼道。 

      我问张庆：“你打不打？” 

      张庆摇摇头：“我看你打好了！” 







      船已经进入公海了，开始几天的新奇已经过去，我们都习惯了船上的吵闹于海洋的寂静。但晚饭后，依旧有很多人习惯性的来船头散步。我挑了个好位置，看着脚下巨大的球鼻首轻轻划开水面。海面很平，除了哗哗的水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原以为大海一直都是波涛汹涌的，现在才知道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你看这浪花像什么？”张庆走到我身后问。 

      “深绿的像油漆，白色的像奶油！”我想了想说。再抬起头看他，见他极为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你说的什么啊，能不能换个诗意点的啊，太土了吧！”张庆叫。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更合适？”我凝视着海面，“我一直没办法把他门看成是同一种东西，你看那白色一直在海面上跑来跑去，像总也溶不掉一样。虽然我们所看到的早已融合到海里了，但他还是固执的又出现，即便马上又要消失……” 


      “恩，”张庆停顿了一下，“我也想不出了……就像人一样，我们是个整体，我和你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我们有共性，但我们又是不同的，想在一起，却又不能……” 

      我没注意他话里有什么玄机，因为我也想到了人，但我想的却是我和江波。快一周了，我们没说过一句话，人要想忘记的时候还真是绝情，几乎当你不存在一样，我从他面前走过他都视而不见。“可我们明明都是水啊，你为什么总想逃开呢？”我始终都想不明白。 


      “快看，飞鱼！”张庆忽然叫道。 

      “哪里啊？”我问。 

      “就那个，看，又一条飞起来了！”他兴奋的大喊。 

      甲板上所有都被他惊动了，大家不停地说： 

      “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啊！” 

      “我也看到了，看到了，真的是啊！”有人叫。 

      我也看到了，就在不远处，一条银光冲出水面，震动着翅膀一样的东西，在空中掠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滑行了好长的距离又钻进了水里。 

      “看，船下面也有了！”有人叫。 

      海面波光粼粼，飞鱼不停地飞起落下，我看得出了神，不由得想：江波，你在干什么呢？也在看飞鱼吗？我回头看着驾驶台，我知道他在值班，却不知道他是否也在看我。 








      18 







      明天就要做白班了，听他们做过的讲，简而言之一个字：累！确实，每天听他们当当当的敲，听着也累死了，还要去搞个八小时！而且船已经在北纬十度左右了，虽然是海上，没有陆地的燥热，但紫外线的威力在这里却是格外的强大。宿舍里一片愁云惨雾，蚊子躺在床上喃喃自语： 


      “天啊，这要晒上一个星期，我不就成煤球了？” 

      老妖听他担心的有意思，不由调侃道：“你本来也比煤球好不了多少，吸收率肯定特好，我估计，你往大伙中间一站，紫外线全往你那里跑，我们也就安全了！” 

      “想的你美，我明天把紫外线全扔你身上！”蚊子可不肯吃亏，只是他没想到，紫外线可不是他们家产的。 

      “蚊子，你别听老妖瞎咧咧，人黑挨晒才不会受伤那，要担心的反到是我们几个。”我说道。 

      “哎呀，真的啊，我怎么没想到那，嘿嘿，你个老不死的，看你还神气个啥，明天回来等你惨叫！”蚊子一下神气的不得了。 

      “明天的事明天说，打牌喽！”老妖从床上翻下来站在中间叫。他就这点好，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打牌。 

      “打牌，打牌！”蚊子叫。 

      “打牌，打牌！”小安子叫。 

      三缺一，他们看看我。 

      “我今天不想打，张庆，你打啊？” 

      “可我不大会啊！”张庆闷着头说。 

      老妖一把拽他起来：“让小哲子先教你几把嘛！” 

      张庆起来看看我，看来我还真的要起来了：“好好，你们先摸牌，我就下去！” 

      五个人围拢了，我做在张庆身后看着他出牌。他和小安子一组，虽然都是牌坛菜鸟，可牌出奇的好，大光小光一路打到十，老妖气的哇哇叫： 

      “蚊子啊，你刚刚是不是在打飞机啊，怎么这么臭的牌你也抓的上啊！” 

      “我的牌臭，你到是给我抓副好的？”蚊子也在埋怨。 

      “你们别窝里反拉，这也难怪，你们和俩处男斗，可怎么斗的过啊！”我在一边笑道。 

      老妖和蚊子对视了半天，异口同声地笑着重复：“处男！”老妖和蚊子都比我们大很多，俩人早就有女朋友了，也一直以自己不是处男为傲，那天夜里谈起了处女情节，老妖就问我们谁还是处男，小安子说是，我想了想说不是，王涛也说不是，就剩下张庆，怎么问也不说，现在这事儿又让我抖出来，小安子呵呵傻笑没说话，张庆却红了脸回头就掐我脖子：“你作死啊！” 


      “死了，死了！”我惨叫着和他一起跌倒。 

      正闹着呢，门开了，我们一齐往门口看，原来是实习老师——刘征，他身后还有一人，竟然是江波！我低头看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心想：糟了！刘征看我们正打滚儿呢，笑了笑说：“张庆，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哦！”张庆站起来，到床边拿衣服套上和刘征走了，门口还剩下江波，冷冷地看着我。 

      “江波，正好，你来替张庆打会儿！”老妖说。 

      “我还有事，不妨碍你们了！”他把“妨碍”使劲咬了一下，微微撇撇嘴，把一包东西扔在我床上，走了。 

      老妖还在纳闷：“怎么了，我没说错话吧？” 

      我走到床前拿起那包东西，原来是防晒霜。他从来不用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现在给我，他知道我们明天要去敲锈了？ 

      当天张庆很晚才回来，一到宿舍就闷头大睡，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打听，自己的一箩筐事就够烦的了。也许是发愁明天的酷刑所以要养精蓄锐吧，晚上他们几个也都没 
      说话。 

      第二天一早刘老师就把我们带到了船员餐厅，上船怎么多天了，还是头一次起这么早，我们几个站在餐厅里东倒西歪的，没一个有精神。坐在中间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皱着眉头说： 


      “怎么了你们？站没站样坐没坐样，骨头都哪里去了！” 

      “在肉里呢！”老妖嘀咕道。 

      “什么？你说什么？”他的眉毛都快立起来了，假如他有眉毛的话，虽然五官不全。但凭声音就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恩，这位是水手长，你们叫他水头就行了，”刘老师顿了顿，“这个星期就由他给你们安排实习任务。希望大家都要努力。” 

      “天啊，马克吐温笔下的那个水手长让我给碰上了？”我在心里暗暗叫苦。 

      刘老师说完走了，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却没转身一直走了出去。 

      “听说你们是大学生，”水手长极其鄙夷地看着我们，“可在我这儿，我不想听到这三个字，对我来说，你们和他们差远了！”他用手指着一边坐着的水手，“上一组就不怎么样，希望你们比他们强！今天我们……”说完了一字一顿的开场白，接下来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安排了工作，除了老妖。一直到最后，他指着老妖说：“你跟着我！”说完狠狠地把烟头掐掉，走了。我们这才发现——他竟然还是个瘸子！ 


      我们傻傻地站在餐厅里，都不知怎么怎么去安慰老妖。 

      “你们看着我干吗？怎么了？”老妖还在装，脸色却不大对了。 

      “他让你跟他干啊，能有你好果子吃吗？”小安子悄悄地说，生怕被人听到似的。 

      “我怕他干吗，不就一水头吗？惹急了我我宁肯不及格了我！” 

      “你先别犟，顺着他点，他也可能就是吓吓你！”我安慰他说，其实我早就听班长说了，这个水头，“简直就是个变态！”这是他的原话。 

      我们拿了敲锈工具，一个水手告诉我们怎么敲，然后叮叮当当的一天就开始了。太平洋的太阳可真大，毫不吝啬的照在我们身上，耳边是震的耳膜都生疼的噪音，汗水从安全帽里不停的往下滴，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小学里学的那篇《及时雨》：开始是一颗两颗，像断了线的珠子，渐渐连成了线……好不容易捱到了十点，随着一声：“喝茶了！”我和张庆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艇甲板下面。 


      也许是累了，张庆挺尸一样一个太字躺在地上话也不说。我喝着茶水，吹着海风，像到了天堂一样，舒服的眯起了眼。 

      “怎么样，还坚持的住吧？” 

      我睁眼一看，原来是刘老师，他靠着栏杆微笑地看着我们——他可真好看。我回头看看张庆，他却仍然闭着眼不说话，我于是答道：“哦，还好，就是太热了。” 

      “对啊，现在天气是热，我怎么没想到呢！原以为让你们先熟悉几天好点呢！”刘老师淡淡地笑着，对我说着话，眼睛却看着张庆。我用肘子捅捅张庆，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不好意思的向刘老师笑笑，谁知他好象一点也不在意，笑着正要说什么，突然脸上闪过一点惊喜： 


      “看，海豚！” 

      我连忙爬起来往外看，张庆也不装死了，也跟着冲到栏杆边。就在船边，有三只海豚正追逐着，清澈的海水下，隐约是浅灰色的身体，游得飞快。都说快到菲律宾的时候有海豚看，现在终于让我们见到了，我禁不住大叫： 


      “真是海豚啊，多漂亮！” 

      “我上船两个月了，也才第二次看到呢！”刘老师也兴奋地说。 

      “这可比水族馆的要漂亮多了！”我说。 

      “是啊，他们是自由的啊！”张庆许久不说话，说话就让人犯迷糊——好像他是不自由的一样。我听着，一时好像第一次看到他。 

      海豚一直不疾不徐跟着船跑，我们看着正入神，就听道有人吵： 

      “你凭什么不让我休息，我tmd不干了！” 







      19 







      我们急忙赶到船的另一侧，刚跑过去，就见老妖气急败坏地在摔东西，旁边是水头被一伙人拉着，大眼珠子要跳出来一样，不停叫： 

      “就不让你休息怎么了！”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水头吗？你除了让我干活，你还能怎么样？今天看着你顺眼听你几句，不待见你我甩都不甩你！” 

      “你再说，你再说！”水头要不是腿脚不便，看那架势就要飞起一脚踢过来了。 

      “再说你又能怎么样？踢我？”老妖也看出来了，他可真毒，像这种话我也就是想想而已，决不当面骂出来。不过我也就佩服老妖这一点，无论多气，他骂人还是好整以暇妙语连珠不带脏字，不像我，就跟水头似的，这会只能一个劲儿的重复“你再说，你再说！” 


      刘老师过去先喊住了老妖，然后安抚了水头几句，最后向我们走过来，沉着脸极为严厉地对老妖说：“跟我到办公室去！”然后把老妖拉走了。 

      后来我们从小安子口里了解了大概。原来水头一晌午不停盯着老妖干活，最后他自己回来休息了，还要让老妖一个人把大缆整理好。见过缆绳的都知道，那通常是好几个人干的活，老妖自然不会傻到真的去干，绕了个圈儿自己放了假。水头走的慢，等他回来就看见老妖正泡茶呢，于是俩人就争起来了。小安子讲完担心地说： 


      “不知道实习老师怎么训他那，刚刚那么凶，不会给他不及格吧！” 

      “不会的，刘……恩，老师不会的。”张庆说。 

      “你怎么知道？”蚊子问。 

      “知道就是知道喽！”张庆不咸不淡地说。 

      我知道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和刘老师是亲戚，于是也说：“当着船员的面，肯定要凶一点啦，放心了，刘老师那么和气，肯定不会难为老妖的。” 

      大家商量了半天没结果，只好继续干活等着老妖回来再说。 

      老妖这一去中午也没见他吃饭，一直到晚上，我们都洗好澡了，才见他施施然进了门。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到底对他怎么处理的。老妖摆摆手说： 

      “你们让我安静一下怎么样？今天我的头都大了，先是刘老师讲，然后大副讲，接着政委讲，最后船长讲，我都要被吐沫给淹死了！” 

      “那后来呢？”蚊子还是不依不饶。 

      “表决心决不再犯，写检查写到现在。”老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可累死我啦！” 

      “那他们给你吃饭没啊？”我问。 

      “那还亏了不成，刘老师都亲自给我把饭送到办公室了！”看他乐滋滋地，好象写检查的是水头一样。 

      “你就瞎乐吧，看明天水头怎么整你！” 

      “刘老师说了，我明天不干白班了，去驾驶台值班！” 

      这家伙，怪不得怎么牛，还真让他因祸得福了。 

      也许是沾了老妖的光，水头后来也对我们不横挑鼻子竖挑眼儿了，大家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其实活还是那些活，只不过现在不是那么压抑了。每天早出晚归，吹海风看飞鱼，比起在房间闲得无聊打牌还更好一点。 


      船上的日子似乎过的特别快，我数着每天四次和江波见面的机会——三餐和洗澡，日子就这样溜走了。江波看见我一律面目呆板，目不斜视，洗澡回来的时候，走廊那么窄，他也可以当我不存在，从我身边走过连身子都不侧一下，那时我就恨不得自己是四班的那个大胖子——让他挤过去，他就不能这样蔑视我了。不过也奇怪，我每天都是算好了时间去洗澡，这样就可以在他进屋之前碰到他了，他也从没改变过回来的时刻。我出门的时候，是九点二十；他到宿舍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二十过十五秒，我们在距离他宿舍门口的第一个拐弯相遇，误差是一米半。每次我独自走过的时候，我都要在拐角处停留一会，那时他身上的香气还没散——力士香皂混合海飞丝洗发水的味道，或许我根本什么都闻不到，只是在心中想象而已。 


      八月二十号的时候，我们到了印尼的棉兰，在那里可能是大城市了，可那个港实在是小的很。船到的时候是晚上，我们从窗口望去，只看见一个喷火的大柱子还有岸边稀稀落落的灯火，像到了一个魔力的地方：一个有巫师和火炬的神秘乐土。这个感觉一直持续到天亮，开始发觉大火柱不过是炼油厂的建筑，而卸货的时候，我就知道当地人并不这样认为了。印尼人很黑，码头的工人都瘦瘦的，但每天下班的时候都变的贼胖——他们肚皮里装满了我们船上的大米，所有的工人一律如此。我认为乐土的人是不用做这些事的，所以很显然，他们过得并不快乐。据说当地人之所以这样穷困是因为少数的华人掌握了这个国家大部分的财物，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新一轮的反华风潮刚过。船上规定：下地要最少五人，晚六点以前必须回船。 


      当地人很不友好，到处都有半大小孩子围着我们乱叫：hongkong U 
      ！似乎是香港狗的意思，凭白当了回特区居民，却没做成人，让我心理很不平衡。再说还有很多小孩子围着你屁股后面乱要钱，虽然个个长的大眼睛翘鼻子很是可爱，但围得多了，你就知道不管什么多了就是灾害。我只随着大部分人下过一次地，后来想着火辣辣的太阳就再不肯下去了。那会东南亚正闹经济危机，我不知道下去购物是刺激当地经济还是属于趁火打劫，所以按兵不动。老妖和小安子到是买了点当地的烟，里面据说有什么香料，说是回家给家里人看看，也算到了国外了；烟合人民币两块钱一包，味道可着实难闻，我闻着就想古时候的所谓的狼烟可能就是这样的，而且抽着它只有一个好处：人人戒烟。棉兰也有好东西，那就是当地华人卖的咖啡豆和热带水果。可惜的是买咖啡的华人不会说国语，而那个可以做椰子肉吃的机器又太脏了，我们只带了不易储藏的蛇皮果和红毛丹，前者长的像大蒜，吃着涩涩的；后者到也不错，但和荔枝比就又差远了。虽然味道都马马虎虎，大家也买了不少。不过没几天这些东西都烟消云散，对于一百多年轻小伙子来说，那些到船边做生意的人还是太少了。 


      船在棉兰停了九天，等到离开的时候，我看着远去的城市，心想：这样就算到过外国了？等回去我可怎么和我家人说啊！ 

      “想什么呢？” 

      我不回头就知道是张庆，听他问得暧昧，我随口答：“双汇火腿肠！” 

      “嘿嘿，没想我啊？”他还真马不知脸长！他到忘了我现在形单影只可全是因为他，不过这话也不好和他说。 

      “行了行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哪棵葱呢，到哪里都让人惦记着。我是正想呢，这印尼游记该怎么对家里人讲啊？” 

      “这还不容易，你就说我们在印尼，简直款死了。给小费，伸手就是一千；买东西，到哪里消费都是上万……”他还在吹，我忍不住咯咯笑。人民币和印尼盾的比率大概是一比一千三，我们刚下地换了钱的时候，每人都是富翁，喜得小安子要在这里定居，说在这里赚钱太有成就感了。 


      “哎，你知道下一港去哪里吗？”张庆看我好不容易不笑了，又神秘兮兮地问。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船长。” 

      “航次命令刚来，去曼谷啦！怎么样？”他看着我，一脸的喜庆。 







      20 







      船从印尼开出已经三天了，大家都知道下一个港口是泰国的曼谷，在棉兰把钱花的七七八八的人大叫后悔，想到面对亚洲的购物中心和游乐天堂之一，身无分文该是多悲惨的一回事！当然我不在其中。我在印尼几乎分文未动，大家不约而同说我真知灼见，深谋远虑，但潜台词也非常明显：借钱！我的回答是：放心，我去哪里，就带你们去哪里！老妖深受感动的拍拍我的肩：“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上海人这么够义气……”我接着又说：“只要不超出咱们船的300米方圆之内……”，“我的诺言就兑现”还没说完，我就被压在三个人的身下了…… 


      宿舍里正进行对我“忘恩负义兼见利忘义还有见色起意”的三YI批判大会，就听广播里大叫： 

      “请全体同学到餐厅开会，马上集合，有重要事情安排！” 

      我们愣了一下，船上的广播很少用，我们上船都快四周了只听到过两回，一回是演习，一回是警报解除。我们套上衣服到了餐厅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了，船长和政委都在，刘老师则站在门口，向没进来的人招呼：“快点，快点，都到了吧？”后一句话是向三个班长问的。点完了人数，确信大家都来了，刘老师先做了开场白： 


      “这么晚把大家召集到这，因为有些关系大家切身安全的事要讲，下面先由船长给大家讲一下。”说完拍了拍手，我们机械的也动了几下。船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我们头一次看见他，老妖就敢肯定他从来不到甲板——怕风吹把他跑了，事实也果真如此，我们后来还真没见到过。他清了清嗓子，用十分沉重的语气说：（我当时认为那时在追悼会上才用的，却没料到险些被我言中。） 


      “我们下个航次去泰国的什么什么港口（他讲英语，我们不大知道）装大麦，今天晚上接到台风警报……”他可真是的，一点缓冲都不给我们，大家心里一点想法也没有，就听到“台风”二字了，立时有人窃窃私语，餐厅有点乱了。 


      “大家静一下啊，等我说完在讨论！”他又顿了顿，“按照原先的预报，我们的航线正好在台风过后到达这一海域，但现在台风又突然向西南转向，我们一直走的话将正好处在台风中心，虽然我们又适时调整了航线，但台风中心依然离我们不远。明天凌晨我们将碰到八到十级大风。下面由政委把明天的工作安排一下。” 


      大家都没了心情鼓掌，我则是呆呆地听着，想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那！带了两千块一分都没化就碰到这事儿了！台风都会莫名其妙地转向来会会我，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政委已经讲了一堆，末了他再次强调： 


      “明天大家不要外出，保持清醒，注意广播，准备好救生衣以防万一！” 

      我问张庆：“他前面说什么了？” 

      “你后面一句听到了吗？” 

      “听到了！” 

      “和前面一样！” 

      我看看张庆，觉得他真酷！ 

      刘老师最后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然后散会了，大家垂头丧气的走回宿舍。老妖一进门就开了一炮： 

      “这可怎么办？我还没儿子呢！” 

      “你还说，你比我强多了，我还是处男呢！”小安子接着叫屈。 

      “沉到海底，是不是处男鲨鱼也看不出来了……”蚊子还惦记他不会游泳的事。 

      “张庆，你好象不怎么紧张嘛！”老妖问。 

      “我怎么不紧张，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我低下头问。 

      “我想假如明天真有了事今天我该做什么！” 

      是啊，假如明天真有事了我们今天该做什么？宿舍里的人沉默了，我也在问自己。“我想和江波和好，即使出了事，也要和他在一块儿，搂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和我一样吗？”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梦中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我是在半夜被船摇醒的，外面的风声很大，隐约可以听到海浪拍打舷窗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筛子里一样，被前后左右的颠簸着，频率很低，可也正因为这样也更让人难受，不时的失重感让人觉得头昏脑涨。 


      “张庆？”我轻轻叫。 

      他没吱声，老妖接了话：“他可能早给晃晕了！” 

      “你也醒了？”我问。 

      “都醒着呢，这天气，谁睡得着啊！”是蚊子的声音。 

      “我还一直没睡那，我要把我以前的事好好回忆回忆……”小安子还没说完，老妖就接了过去： 

      “准备到了海里给鲨鱼讲个故事？” 

      黑暗里大家都吃吃的笑了。笑完了宿舍又重回沉寂，风声簌簌，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我对象！”蚊子突然长吁短叹地说。 

      “我想我妈！”安子报告。 

      “我想我没追上的那个南开的女同学！”老妖公开。 

      “你呢？”蚊子问我。 

      “我？”我下意识地问自己，“不知道……” 

      我其实是一直在想江波，我后悔这么多天了我们却还在怄气，浪费了那么多的本该属于我们的日子。张庆在晕船，他也一定晕了吧！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该去看看吗？ 


      “哎，后悔哦，后悔上船前没回家一趟，也该见见她哦！”蚊子继续念着后悔经，却拨动我的心弦。 

      “不去看看他，我也会后悔的吧！”我想，“真的会后悔的啊！”想到这里，我也躺不了了，悄悄套上T恤就往下溜。 

      “哎？沈哲，你干吗去！”老妖问我。怪不得江波原先一直担心他能看见我们亲热，这么黑，他也瞧的清楚？ 

      “你看得见我？”我惊讶地问。船上不比陆地，熄了灯都有微光，这里现在可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又不是猫头鹰，我是听到的！”老妖笑着说。 

      “他是蝙蝠，夜北风，全凭一双贼耳朵了！”蚊子说完了也呵呵笑。 

      “哦，我出去一趟！”我支吾道。 

      “那你可得小心点儿，现在走路都难！” 

      “恩。”我答应了一声就往外走，急匆匆的一拉门，船头正好猛地一沉，我就听“当”的一声，整个脑门儿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 

      “怎么了，怎么了？”宿舍里有人叫，我怕他们知道了又要唧唧歪歪半天，急忙忍着痛说：“没事儿，碰了一下手！”然后马上关了门跑了出去。 

      一出门我就抱着头蹲在地上起不来了。说真的，那可真疼啊，我龇牙咧嘴了半天还不敢叫唤。“什么叫打落牙齿和血吞？这就是！”我一边想着头一边想江波，突然间觉得委屈起来，鼻子酸酸的就要掉泪，急忙吸几口气极力忍住：我就是哭也要在他面前哭，让他这么折磨我！ 


      “你怎么了？” 

      我惊讶的抬头，一张雪白的脸，和那天刚上船时一模一样——是江波！恍惚间我像又回到了那天：我在后甲板找到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在晕船，他轻轻搂住我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张庆是你的朋友啊，你也不能不管啊！然后我们拥抱接吻……是我记错了吗？难道我已经跟他道过歉了？还是压根所有一切都没发生，现在他就在我面前，等着我和他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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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了？”江波又问。 

      我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在，哦，原来那句话我终究没说出口，原来我们好长时间都没在一起了，怪不得他声音还是很生硬，原来还在生我的气……我忽然好想和他说对不起，又想他既然对我这么冷淡，我干脆给他个不理不睬好了，可想了半天却捂着脑袋说： 


      “我碰头了……” 

      说完脑袋又开始钻心的疼，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模模糊糊看到他扶着栏杆蹲了下来，扯开我的手，撩起头发仔细看了看： 

      “啊，破皮了！”他说，声音外面的冰壳子哗啦啦没了。这么温柔地对我，我可受不了，眼泪不受控制地蜂拥而出。 

      “我给你去要点冰块！”他说着站起来就走，我傻愣愣地想：“他还是那么细心！”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幸福的不得了——这一下可没白撞！看着却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怎么跌跌撞撞冲进厕所了？应该去厨房啊！我头也顾不上疼了，急忙也跑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他撑在洗手池子上哇哇大吐，却没什么东西，都是些带红色的清水。 


      “你又晕船了？”我给他抚着背，“很难受吧？” 

      “还好，就是没的吐了，胃里抽……”话还没说完，他又是干呕。 

      “我去给你拿水！” 

      “不用了，我回宿舍喝，哦，你的头！”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皮因为刚刚的呕吐而微微发红，睫毛也一绺一绺的，“拿点冰敷敷吧！” 

      “不用了，现在不疼了！”我说。确实，现在只感觉头麻麻的，反而不怎么疼了，“我扶你回去？” 

      “不用，我还能走，”他促狭地笑了笑，“我比你小一岁半啊！” 

      这家伙，又说我老，真是活该他晕船！我看着他那张因为苍白而显得更加“可恶”的脸，冲口而出： 

      “对不起啊……” 

      “什么？”他一愣。 

      “那天我真不知道你也晕了，而且，我只喜欢你一个！”我知道这句话终究要说的，所以噼里啪啦赶快说完，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 

      “我知道！”他没看我，却盯着水龙头。那个，比我好看？ 

      “什么？知道你还……气我这么长时间？”我又要晕了。 

      “我只是忍不住嫉妒……还有，我想知道，是不是你只有在想，想‘做功课’的时候才会想到我……而其他时候，连一句道歉的话都吝啬和我说。”他这点话说了好半天，说完看着我，白皙的脸上有点点红。 


      我看着他，像现在才认识他似的：这家伙，想法还挺多的！我要是不和他说对不起，他是不是就认为我们互相只是泄欲工具的关系了？太岂有此理了！！ 

      “你知道不知道你这种想法很过分？”我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知道了！”他抿着嘴，有点得意地说。 

      “现在知道？晚了！”我板着脸回头就走。 

      “小哲！”他拉我没拉住，连忙追了出来，“你干什么去？”半夜三更的他不敢大声，随在我身后低声问。 

      我不理他。走过我的宿舍我没停，扶着栏杆继续往前走。到了他的宿舍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打开门窜了进去。 

      躺到他被窝里的时候，闻着熟悉的味道，我傻傻地想自己要这辈子都离不开他该多好。过了一会他轻手轻脚的也进了门，然后是漱口喝水的声音，等了好一会，他才坐到床边脱衣服。他一钻进来就拿被子蒙住头，接着就扒我衣服。 


      “不行，以后又要有人说是我的泄欲工具了！”我紧紧纂住裤头就是不放手。 

      “你不是，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爱人！”他喃喃地吻着我说。嘴在我的颈项不停的又舔又咬。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敏感地带，我拼了命告诉自己我是想给他点教训的，不能再让他继续了，但我刚刚是怎么想的来着？忘了？ 


      “别，有人啊！会听到的！”我阻止着他在我身下乱撞，低声在他耳边叫。 

      “除了李青，我是我们宿舍最不晕船的一个！”他还是没停的意思。 

      “那还有李青那！” 

      “看过了，他早睡熟了！” 

      也许是因为很久没在一起了，在他进来的一刹那，我微微感到了疼痛，忍不住想叫，但马上就被他熟练地用嘴掩住了。叫声变成了闷哼，我搂着他的背，感受他尽情释放的激情。真喜欢船上的床啊，只要你不出声，它任你折腾也不会叫。江波好不容易静下来，身上汗浸浸的，半天没说话。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只说七个字：明天又要洗卧具！ 


      真是找打！ 

      “沈哲，吃饭了！”有人在摇我，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原来是小安子。“你怎么睡得怎么死啊，昨晚你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不知道。”他问。 

      “哦，江波昨晚吐得厉害，我去看看他。”我把昨晚我们商量好的话说了出来，真舒服，看来谎话不说出来憋着也不好受。真得感谢小安子对我的好奇和关心！ 

      “是这样啊，不过可真有意思，昨晚张庆也不在，现在还没回来那！”小安子接着说。 

      “什么？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啊？”我奇怪的问。 

      “就在你走不久啊，我们见他爬起来，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他说上厕所，然后就不知道回没回来，反正今早他的床是空的！”小安子一手抓着床防止摔倒，一手抓着馒头死命往嘴里塞，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了。 


      “你们也没找找他？”我急了，一晚没回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这大风天的，他能去哪里啊！放心！”小安子满不在乎地说。 

      “你个白猫洗洁净！”我给了他一个响头，翻身下了床，拉开门就往外跑。 

      “哎，你不也吃点饭，今天餐厅馒头没人抢啦！”他还惦记着吃呢。 

      我跑到隔壁的隔壁把江波叫出来，和他说了张庆一夜没回来的事。 

      “真一夜没回来？”江波问 

      “是啊，小安子这么说的！” 

      他想了想又问我：“是不是去告诉刘老师？” 

      “别，万一他好端端的那可多没劲，再说了，如果有什么事也早发生了，不急这一会儿半会儿。” 

      江波说：“那我们出去看看！” 

      我问：“你能行吗？” 

      他诡异地笑了笑说：“奇怪啊，好像好多了！” 

      这家伙，我揍了他一下说：“那你穿点衣服吧，我在门口等你。” 

      我急匆匆地上了楼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江波也来了。 

      “我先出去，你给我拉着门，别让门刮回来夹了我。”我是对江波说。 

      “干吗你出去，我出去好了！” 

      “我劲小，拉不住门，到时你回也回不来了！”我白了他一眼。 

      “那，你小心点啊！”他看着我，眼里都是担心。 

      “放心，我命大！”我安慰他道。 

      我们俩卯足了劲儿把门拉开，好重的门啊，门刚开，一股强风席卷而进，我像被手推着似的，半个身子冲到了门外。 







      22 







      “沈哲！”江波大叫。他怕门合上夹住我，抵着门不敢撒手，空不出手来拉我。还好我一手扯住了栏杆，但身子已经在外面了，一转头，只见外面灰蒙蒙的，风怒吼着把我那句不要紧刮的无影无踪，海风扬起漫天的海水，把我浑身浇得透湿，冻得我想抽口冷气，却连嘴都没张开。我一步一步拉着栏杆往回走，好长时间没理发，我头发都往后吹了，想来一定很酷吧！真奇怪我这时还能想到这个，想笑，风吹得绷紧了脸，却没笑出来。 


      好不容易挪进门，江波光当一声把门关上。 

      “你可吓死我了！”他蹲在地上看着我，脸上还在滴水，脸白白的。 

      “我倒觉得挺刺激的……”我使劲喘着气，刚刚可把我憋坏了。 

      “什么？你，真是的，你一出去我可急死啦，看着你那么难走我都后悔死了，早知道我出去好了！”他埋怨着说。 

      “我知道……”我还是没缓过来。 

      “知道还拿话吓我！昨晚白让我等了你一晚上，老这样，做什么也不替别人考虑考虑！”他眼瞅着都要哭了，不断的拿白眼儿翻我。 

      我意外了：“昨晚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废话，要不我一直躺着怎么会晕船啊，又不像交通艇上频率那么快！” 

      “看来我欠你还挺多的！”我瞅着他咯咯笑 

      “知道就好，要随时还我啊！” 

      “昨晚还不够？” 

      “那哪儿够啊！” 

      “去你的！” 

      他停了一会儿说：“你说咱俩是不是特傻？” 

      “什么特傻？” 

      “这去外面还能找到什么啊！我们都差点出事儿了。” 

      “起码我们知道一件事儿啊！” 

      “什么？” 

      “他肯定没出来！” 

      “哦，这到也是，还是你聪明！” 

      哦，他又夸我了，我头一扬：“那是！” 

      “看美的你！”他打我头一下，“那我们下面怎么办？” 

      “你怎么又打我啊！”我抗议，“只好再找刘老师问问了。” 









      一边往上层走，我一边对江波说：“哎，刚刚听你那声大喊还真有点撕心裂肺地劲儿啊，像电影上似的！” 

      “你在拿刚才的事开玩笑我生气了啊！”他在我身后，冲我臀部就是一拳。 

      “啊，好好，我不说了不成！”我告饶。 

      “你们上来做什么？” 

      光顾调侃江波了，我都没注意楼梯口有人了。一抬头，是刘老师。 

      “哦，我们来找您。”我说。 

      “什么事？” 

      “张庆昨天……” 

      我还没说完，刘老师就说：“哦，我正是去告诉你们一声，张庆晕船晕得厉害，现在在输液那，就让他在我房间好了，我那儿正好是船中间，不大摇的！” 

      恩？ 









      “他也不早下来，害我们还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江波一边下楼梯一边嘀咕。 

      “也好啊，起码我知道你昨天在外头等我了！” 

      “我哄你呢，我昨晚是想上厕所来着，没想到……啊！” 

      我给了他颗花生米说：“让我留点好印象好不好，你个贼秃子！” 

      “我哪里秃拉，我头发多好啊，帅哥头发啊！” 

      “我是说下面！笨！” 

      “哇，你好下流啊！”他怪叫着冲下了楼梯。我看着他张牙舞爪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想：“即使现在出点什么事，我想……我也知足了。” 







      船整整摇了三天，当第四天我们走过台风，大家稳如磐石的坐着的时候，都有点不习惯了。傍晚的时候大家照例出去吹风，我和江波头一次一起站在驾驶台顶上，心中无限喜悦。 


      “哎，你看那是不是张庆？”江波忽然指着楼下的两人说。 

      “好像是，恩，是啊！”我说。 

      “旁边的呢？”江波问 

      “刘老师呗！”我满不在乎地说。 

      “他们俩怎么在一起啊？” 

      “这有什么，我们不也在一起？” 

      “我们不一样啊，一个老师，一个学生，奇怪！”他摇摇头。 

      “得了，人家是亲戚！” 

      “是吗？那就怪不得了！”他点点头，一副明白样子。 

      “什么怪不得？” 

      “那天啊，我在驾驶台跟班，亲耳听到刘老师和大副说要照顾你们的！” 

      “什么？我们？” 

      “对啊，他说你们俩身体不好，要多注意一下！” 

      我也搞糊涂了，这关我什么事啊！ 

      “你觉得刘老师像不像一个人？”他又问 

      “谁啊？”我说。 

      “像你！” 

      “乱说，我哪有人家帅！” 

      “真的，你们虽然五官不是太一样，但气质真的差不多！”他想想又说：“就像你是一个小号的刘老师。” 

      “别瞎掰了，我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对啊，对啊，我是情人，眼里出的却是稀屎哦！” 

      你说他是不是找打？！ 







      从印尼开出后十一天我们到了曼谷。和棉兰相比，这可是个大城市了，虽然我们靠泊的码头还在郊区，但周围已经是高楼林立了。码头的旁边是个大庙，装潢的很是漂亮，大家一下地就站在庙前拿了相机照了又照，等回来了梯子口值班的水手笑着问我们： 


      “和死人合影啦？” 

      “死人？”我们都莫名其妙。 

      “是啊，那边那个挺漂亮的，是泰国的火葬厂啊！” 

      “可，可里面有很多和尚啊！”小安子说。 

      “对啊，泰国人在庙里火化的！”水手看着我们贼一样的笑。 

      “啊？！”我们傻了 







      23 







      “呸呸，真晦气！”小安子回宿舍的时候一直吐个不停。 

      “哎呀，你都吐我身上了！”老妖咋呼起来了。 

      “我觉得挺好的啊，烧死人怎么了，也是庙嘛！”蚊子嘀咕。 

      “你们要不想要，把胶卷给我，我去洗好了！”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就是火葬厂吗，好歹也算纪念。 

      “我可不行，万一你拿着我的靓照去征婚，骗人财物怎么办？”江波又拿我开涮。 

      “嘿，我就怕人家看了照片告我，说让我赔偿精神损失费！”我立马还以颜色。 

      “你们俩可真是的，天天形影不离，可见面就斗嘴！这一不骂啊，小俩口就说明闹别扭了”李青笑着说。 

      一句话把我说了个大红脸，急忙低头装没听到。江波皮可厚的很，大言不惭地说：“对，明明比我大，也不让着我点儿！”我狠命掐了他一下，他想叫，却又被我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挤眉弄眼儿地在那里吸凉气。高兴死个我呀！ 


      “听班长说下面有个华人专门包车带我们出去旅游的？”老妖问我。 

      “你想去？不过要凑十个人啊，我们只有六个。”我想了想说。 

      “不还有李青他们呢？”老妖说 

      “我们明天又轮白班，出不去了。”李青回过头说。 

      “哎呀，你去和刘老师请个假嘛，那人特和气，肯定行！”从他和水头闹开始，老妖可是就记住“人家刘老师特和气了”。 

      李青心思活动了，想了想点头：“我去试试！”他是寝室长，自该由他去说。 

      在宿舍等了没多会儿，李青回来了，进门就说：“赶快联系去，刘老师同意了！”喜得小安子差点喊刘老师李青万岁了。 

      “不过他说明天要在七点半以前赶回来。”李青接着说。 

      “没问题，一天足够了！”老妖拍拍胸，好像他去过很多次了。 

      由于拿不准儿那华人是否说国语（不会说也不希奇，其实大部分的海外华人只会讲方言和英语）大家一致推荐我和李青去找人。我们问了码头一个早餐店的老板娘，才知3道那人不住附近，但这是他自己的码头，每天晚上六点都会来逛一圈。我们晚上又去了一次，果然见到了那人。皮肤黑黑的，和当地人已经没什么差别了。我刚刚张嘴“would 
      you”人家就说了：“你们是不是想包车出去啊？”一口广东腔的普通话，但还能听懂。 

      “是啊，是啊，您说的国语不错啊！”李青见面先一顶高帽送上去。 

      “哪里哪里啊，和你们比差远啦！”到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老板的两个小眼眯成了一条缝。 

      “不能这样比啊，您的泰国话比我们不也好得多吗！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帝的王！” 

      李青蒙了，王帝是什么？ 

      看他触了礁，我急忙插嘴： 

      “哦，黄老板，不知道您明天方便不？” 

      “明天？好的啦！明天六点我在码头等你们啦！” 

      “那价钱……”李青终于说到了关键的事。 

      “哎呀放心啦，都是华人嘛，我不会宰你们的啦，反正我也是闲着，只收你们汽油钱啦，十个人三十美金！” 

      他说起钱来到是不啦啊啦的，不过我们到是意外了，比他们先前下去的要便宜五块那，看来这马屁没白拍。李青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我拉了他一把，急忙对老板笑说：“那就这样定了啊，明天不见不散啊！” 


      “小伙子火力壮爱睡懒觉，明天要起早啦！”他还幽了我们一默。 

      “一定一定。”深怕他改变注意又多要，我们赶紧回船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被李青叫起来。小安子闭着眼睛刷完牙，一不小心就碰上了门框，这下他也不困了，抱着头蹲着哎哟，我赶紧拉他： 

      “好了好了，快六点了，你再不穿衣服我们可都走了！” 

      他哼哼唧唧的站起来：“完了，头没了。你们可也太狠了，一点同情心也没！” 

      “行，你先赶着穿衣服，到车上我好好同情同情你！”老妖一边套裤子一边说。 

      “算了算了，臭男人一个，同情也没用！”看来撞得不重，他还没晕。 

      “今天到芭堤雅，你找个香人妖不就结了？”张庆说完赶紧出门，剩下小安子气得在门里大骂： 

      “张庆你个混蛋，我……呜呜，你们都欺负我！” 

      “走吧！”我一扯他，顺手带上了宿舍门。 

      等到码头的时候，黄老板已经在等我们了。 

      “哎哟，今天的小伙子都好帅啊！”黄老板冲我们挥挥手，招呼道。 

      “你也帅的一塌糊涂啦！”老妖还真行，张嘴就是广普。 

      上了车黄老板对我们说：“我把今天的行程说一下啦，鳄鱼湖公园离这里最近，我们先去，然后去皇宫，完了我们再去看人妖好不好？” 

      “没问题，听您的了！”李青说。 

      “好，坐好啊，出发啦！”黄老板还真不是盖的，堆厂里曲曲弯弯很不好走，他一会儿就绕上了大路。 

      到北榄鳄鱼湖公园的时候刚刚七点半，黄老板和我们约好了集合的时间就开车逛去了。去得太早，我们买了票进去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打哈欠。我们一进门就看见门口一个大笼子，里面睡了一只老虎和一只狗，旁边立着一牌子上书：狗妈妈和虎儿子。接下来介绍了他们的关系——原来是奶妈和干儿子，还贴了不少游客和老虎亲热的照片。我见了兴奋地大叫： 


      “我要和老虎照一张！” 

      江波死活不让去，还吓唬我： 

      “你看他牙都没拔啊，咬到人那可是真疼啊！”他好像被咬到了一样，一脸很疼的样子。 

      “哎，你不觉得真得很刺激？”我还是跃跃欲试。 

      “刺激？小命要紧啊，为我想想嘛！”他低声在我耳边嘀咕。 

      这么大帽子一压下来，好了，我的和老虎亲密接触的大计只能宣告完蛋了。江波看我尽管不坚持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怏怏不肯离开，就指着前面说： 

      “走，我们到前边和鳄鱼合影去！” 

      “真的？”我喜出望外。 

      “是啊！”他也答应的极其爽快。 

      我兴冲冲地跑了几步一看，啊？什么啊，就是个大牌子啊，上面一个没头的人穿了一身红马甲，抱了一条假鳄鱼，下面写着：“泰国北榄鳄鱼湖公园”。哼，就欺负我左眼近视眼！江波还硬拉着我把头放在空位上照了张相，然后他也照了张。相片洗出来的时候我把他揍了一顿：他那张神采飞扬英风飒爽，我的却是愁眉苦脸战战兢兢，可胆小的明明是他嘛！ 


      我正为没和老虎照成相闷头不乐，就听张庆在前面喊： 

      “快点，鳄鱼表演开始啦！” 

      还有表演？怪不得门票要三百五十个泰铢。我和江波急忙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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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我们一到那里表演就开始了。不过可惜的是看台上就我们十个人——人太少了，所以鳄鱼也像没睡醒一样，被拉来拉去的没脾气，驯鳄鱼的两个小伙子也没卖力气，先上香拜神就化了十分钟，然后一个就躲到一边凉快去了，剩下一个把头伸在鳄鱼嘴里一探就出来。我连说不刺激不敬业，江波说我没同情心人家头都到鳄鱼嘴里了还要怎么样。表演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主要动作是拉着鳄鱼尾巴擦地板。我看得兴味索然，江波是兴高采烈。好不容易等演完了，我们又去骑大象。我这下可高兴了，骑上去漂漂亮亮摆了个pose，照了张相。骑完了大象驯兽师还要和我们表演节目，我让江波拉着没去成，老妖和张庆跑了出去。原来就是躺在地上装死然后让大象走过去。第一头大象乖乖走了过去，没有什么流血场面；第二头搞了怪，那么粗的腿抬在老妖身上不动，鼻子还跑到他小弟弟那里拱呀拱呀的，我们在看台上大笑，我连忙把镜头抓下来。谁知老妖后来看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你们都没被大象强奸过吧，我就被奸了！还做顾盼自雄之状洋洋得意了好长时间。 


      我对江波说：“我要是去就好了，现在也能牛一下！” 

      江波说：“你还想去？” 

      我问：“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又没危险！” 

      他说你去你那里不就被人碰了吗，我说什么人啊那是大象啊，他斩钉截铁说什么都不行！我说我算是上了贼船了！他说你才知道啊——晚了！ 

      在公园里我们走马观花逛了个遍，十点半的时候黄老板接我们去了泰国皇宫。买了门票刚进了皇宫，我扯扯江波说饿了，江波打开背包拿了面包出来，我说船上的啊，我不吃！江波说你就将就一下好了，我没办法拿来啃了几口，可能是真饿了，还挺香的，我一边吃一边想，有这么个人爱我还真好！进了皇宫拐了几个弯，劈面一个大牌匾：“玉和寺”。我们一齐进去，只见里面黄澄澄的一片，看了介绍才知道，整个皇宫几乎全是包金的。小安子手欠抠人家的金片子说： 


      “我看真的假的！” 

      我急忙拉住他说：“你就乱动啊，小心把你抓住判你个毁坏文物让你蹲个十年再说！” 

      “真的？”他还不信！ 

      “还要把你手跺了做花肥！”江波也说。吓得安子赶紧走，看也不看了，我挺奇怪地问： 

      “你说的是真的？” 

      “对，《天龙八部》上不写着嘛！”什么跟什么啊！ 

      早听说皇宫里有小金人，进去才看见里面真还有一个小庙供着一个两尺多高的小人，据说是纯金的佛像，许愿特别灵。我们脱了鞋进去，我虔诚地跪拜磕头，江波也跟着我做。出来了江波问我： 


      “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我羞羞答答地说：“刚才我很虔诚地对佛爷说我想和江波岁岁年年永如今日！” 

      “哦！”他这一声完了就没下文了。我又问你许的什么啊？他严肃地看着我说： 

      “我告诉佛爷去我们家的路了，让他今晚就赶过去不住这儿了！” 

      没得说，他还真是欠揍！ 

      皇宫逛完出来的时候我们走迷了路，半天看到一个门急忙走了出去，原来这门就在正门旁边，也没人把守，老妖第一个反应过来： 

      “呀，亏了，这不用门票都能进啊！” 

      “行了行了，人家正闹金融危机呢，你就不要雪上加霜了！”江波还是那么讲理。 

      “我也危机着那，你也不替我考虑考虑！”老妖钱在印尼就花光了。 

      江波指指我：“你不还有财团支持嘛！”老妖和安子的花费都由我出，所以江波叫我高利贷者，又名财团。 

      黄老板带我们去一个华人开的餐馆吃了自助餐，接下来要去看鼎鼎大名的泰国人妖了，我们忍不住问他： 

      “人妖什么人啊？” 

      黄老板说：“就是比女人还女人的人！” 

      “漂亮吗？”老妖问。 

      “太漂亮的啦，比泰国女人还漂亮！”黄老板都有点以人妖为傲的意思了。 

      “这样啊！“我说，心里满是失望。说实在的，大部分的泰国女人身材矮小面目扁平，尤其是曼谷街头那些大肚子的老外带的女人，个顶个丑的要死，也许那就是西方人眼中的东方美？如果只比她们漂亮，那这人妖就也没什么看头了。 


      “他们，真没那个拉？”小安子不好意思地说 

      “你说小鸡鸡是吧。没啦。人妖都是从小训练的啦！” 

      “人妖怎么撒尿啊？”蚊子专问这种问题。 

      “你到时给他钱，他会让你看的啦！”黄老板不厌其烦地回答我们。 

      “他们怎么会去做人妖呢？”张庆问。 

      “穷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啊，没钱养活，只好去喽！” 

      “那老了怎么办？还有人看吗？”我问。 

      “人妖不会老哦，他们一般都活不到四十的啦！” 

      我听着觉得很不是滋味，那些世界闻名的人，一直在被扭曲着真正的人性，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除了表演还是表演，应该是最可怜的人了吧！ 

      “人妖很有钱的啦，每个人都是富翁啊！”黄老板补充道。可有钱又怎么样，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要由人支配，就是有再多的钱又能怎么样？想到这些，我几乎都不想去看了，表演的人畸形，看的人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是一个在肉体上一个在精神上而已。 


      到了芭堤雅的人妖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在amazing 
      centre里有个小房子，每天都会有人妖出来和游客照相。等到五点半，真有两个高大“女郎”出来了，白皙的皮肤，洋化的身材，浓妆艳抹很是妖娆——岂只比泰国女人漂亮，应该说比世界大部分的女人都漂亮才对。张庆拉我过去照相，我摇摇头说： 


      “不去了！” 

      “怎么了？” 

      “我不想在这里留下纪念！”我淡淡地说。 

      他很奇怪地看着我，我笑了笑：“你去吧，我真不想去！” 

      江波也没去，但看他神情却是很遗憾的样子，我对他说你去吧我自己在这里等你们，他说算了怕你丢了所以要看着你。我说没事你去吧，他说你不喜欢干吗我要去。真奇怪他知道我的心思，我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他说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人妖？我没说话只动了一下手——给了他个响头！他说今天你怎么老打我，我说，奖赏！ 


      人妖表演是七点钟，我们要赶回船上不能看了，（也幸亏不能看了，要不我还得花钱在外面喝西北风），回来的路上一车的人都在赞叹人妖面容娇好身材诱人，只是声音太吓人还是粗粗的。老妖还兴致勃勃地说借机碰了一下人家的乳房，好硬啊他说。我一声没吭，而江波一直悄悄抓着我的手。 


      由于路上堵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耽误了点名时间，船上为我们担了半天心，刘老师说你们先睡，明天再处理你们！ 

      半夜我又溜进了江波的寝室，他搂着我问为什么后来一直不高兴，我说其实人妖和我们一样都是少数人啊，都是沉默的一群，可他们不说不等于他们没有可说的，只是因为话事的权利在别人手里而不得不沉默啊。江波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拽着我的耳朵说今天你一天打我十三下脑袋扭了两下屁股怎么赔偿，我身子一摊说，随便！ 








      25 







      第二天刘老师召开全体学生大会，点名批评了我们两个寝室“严重不遵守纪律，扰乱船舶正常工作秩序”的行为，我听着老觉得有点别扭——怎么跟开公判大会上的宣言一样啊。再看看张庆，他还是双眼一翻两脚一颤那种爱理不理的样子——就是你对他的言论不屑一顾，也不要摆在脸上嘛。刘老师接着说了对我们的处分：每人写一篇检查，然后宣布散会。他出去的时候，走过我们身边对张庆说： 


      “你到我房间来！” 

      张庆一愣，脸上的神色怪怪的。我悄悄对他说： 

      “就是亲戚你也得给人家点面子啊，怎么也是老师！” 

      “没事儿！”他把头一甩走了。 

      老妖看着他的背影说：“我不怕刘征因为我们是朋友，他怎么也不怕呢？”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张庆和刘老师的关系，还一厢情愿地认了人家刘老师做哥们，脸皮可真厚！ 


      张庆午饭又没回来吃，估计是给留在刘老师那里写检查了。不过有老妖的经验在先，大家也都没担心他。晚上我们正在打扑克，张庆咣当一声推门进来了，正想问他怎么啦，他却一头栽在床上，蒙住头一声不吭。小安子蹑手蹑脚地过去听了听，做了个“哭了”的口型。大家一下子噤了声——刘老师这么厉害，还把我们健美班的帅哥给弄哭了？真没想到啊！看来我的检查得好好写写了，要写的十分深刻才行！ 


      洗澡的时候我拍拍张庆的被子： 

      “喂，洗澡了！” 

      他在被子里动了动，算是摇头还是点头呢？我也搞不懂。 

      “那我先去了啊！”我说。 

      我知道那么大一男生哭的时候肯定特脆弱，也不想让人知道。果然他没动静了，我走了出去轻轻掩上门。当晚宿舍里的人都很晚才回来睡——都在教室里重写检查呢！ 

      第二天一早我们挨批的九个人排到了刘老师门外交检查，大家推了半天最后把我给出卖了让我第一个进去，我说不行，江波说就你和老师熟，我说老妖你不和刘老师是朋友吗你去好了，老妖现在也不吹了，连说我还及不上你了我和他说话都没超过三次，我说我的关系都是从张庆那儿来的现在张庆都这样了我更不行了。大家推三阻四地正闹着，门开了。刘老师可能是还没睡醒，眼睛有点肿，他看外面站了一堆人，奇怪地问： 


      “什么事啊？” 

      不知哪个缺德的把我推出来，我恩啊了半天说： 

      “没，恩，我们来交检讨……” 

      “哦，拿来给我好了！”刘老师说。 

      我们把检查手好放到他手里，个个都站在外边不敢走。 

      “还有事？”刘老师再次奇怪地问。 

      “您，没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了啊！” 

      我们互相看了看，突然都长出一口气，连忙到了别急匆匆跑掉了。 







      第二天船离开曼谷开往日本，学校安排我们仍然在厦门下船，大家别提有多高兴了。在船上混了都一个多月了，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是要多傻有多傻。虽然靠港时几乎每天都能下地，但大部分的时间是在海上航行。处在一个全封闭的空间里，没电视节目，没球赛（对江波来说这是最主要的原因），除了打牌，什么活动也没有，尽管周围有一百多人，可还是觉得压抑。压抑是什么？就是看人怎么都不顺眼想活动活动，比方说我和江波，现在就想活动，可又没到晚上，所以他就使劲在我身后蹭啊蹭的，搞得和我打对家的小安子一个劲儿的说： 


      “你怎么又出昏招啊？” 

      老妖可高兴了，不怀好意地老冲我飞媚眼儿，明显想三打一嘛！ 

      小安子不时怀疑地看看我又看看老妖，我正要说安子你别乱想，忽然张庆说： 

      “哎？主机怎么不想了？” 

      我们仔细听听，真的往常熟悉的轰隆隆的声音没了，寝室里忽然静下来，显得空调的风声格外大。 

      我说：“我出去看看！”把牌塞到江波手里，爬起来就往外走。刚拉开门，就看到不少宿舍里伸出了脑袋，大家都在问怎么了。李青问他老乡： 

      “机舱出事了？” 

      “没啊，我们都没接到通知啊！”他老乡也是一头雾水。 

      正说着呢，就听今天值班的同学在那面走廊大叫： 

      “太平无事喽！抛锚啦！“ 

      “这样啊！”大家都又纷纷把头缩回去。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抛的那门子锚啊！”李青嘀咕着刚要关上门，又探出头来叫：“沈哲，叫江波早点回来，今晚轮到我们值班了！” 

      “知道了！”我还没说话，江波就在屋里先应了。 

      第二天一早，餐厅里小黑板上写了通知：避台抛锚，请大家节约用水！后来江波值完班下来告诉我说，一连三个台风，可能要在这儿呆好多天了，原来淡水和蔬菜都打算在厦门自己下地买，就没从泰国供应商那里上，过些天可能还要停水那！我笑着说还好，没到绝食的地步！却没想到还又让我说中了。 








      “江波，你还有什么吃的没啊？”我揉着肚子问。 

      我们已经在越南附近的锚地呆了七天了，洗澡似乎是很早以前的事，不过我们已经顾不上这些，因为连吃饭也成了问题。船上冰库本来就小，一百多人眼看坐吃山空。以前的三菜一汤已经成了卖火柴小女孩儿临终的美好愿望，现在是每天一个肉菜，主题是放了很多咖喱粉以掩盖臭味的牛肉，汤是海带盐水加了点猪油。就这也不管饱，臭牛肉想不想吃也只有一块，去的稍微晚点那汤就只剩盐水，连油花儿也被捞完了。于是每天的早餐就成了我们争夺储备粮食的时候。现在各寝室基本晚上不打牌了，一来太饿熬不住，二来每天要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每个宿舍都派代表提前在餐厅门口排队，一等开门就往里冲，每人都拿十多个馒头，后来的人看着空空的笼屉大骂： 


      “那么缺德干吗啊，你吃得了吗？也不怕给堵了屁眼儿噎死了！” 

      这个人通常是老妖。因为他的不良表现，我们寝室是最挨饿的一个。我和小安子都是老弱病残不能胜任，张庆是不愿意去，蚊子和王涛手脚太慢，只剩下老妖了，寝室长加老大，不去也得去。可这个老大太不争气，时常让我们看着他空空的塑料袋失望到极点，大家同时大吼：“去死！”然后继续蒙头大睡——没办法，只好等中午饭了——米饭泡盐水加一块臭牛肉果腹。 


      幸好我还有江波。他们寝室李青壮，他手快，每天早上一个堵人一个拿，肯定能保证每人俩馒头加一块腐乳。他每天早上吃半个，剩下的留到晚上，然后给我一个，他再吃另外半个。每天晚上的冷馒头蘸腐乳成了我这辈子最好的夜宵。出生二十年来，从来也没想到我能碰上这种事情——竟然还饿肚子，所以通常吃着吃着眼泪就扑踏扑踏往下掉，江波这时就赶紧拿出手绢来给我一边擦一边说，你是不是让我感动了啊，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感动了，我也就是从牙缝里省点罢了，再说你不也以身相许了嘛，还要拿眼泪来报答我，我可也不是贾宝玉啊！一听这话我就不大想哭了，但没办法，他这一擦我更不行了——他手劲儿太大啦，擦的我脸生疼！ 










      26 







      九月十八号是江波的生日，可惜我们还在避台，连饭都没的吃，这生日可怎么给他过啊！当天我正愁着呢，谁知吃完晚饭没多久，江波就提着我的耳朵悄悄说： 

      “晚上九点到后甲板，我在老地方等你！” 

      “没东西给你过生日啊！”我说。 

      “哎呀你别管了，到时别耽误了！” 

      这家伙还有什么花样？ 

      晚上九点，我到了后甲板我们约好的地方——大缆桩后面，江波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了两个板凳和一个纸箱子，端端正正摆好了看着我笑。 

      “你早来了？”我问。 

      “没，就一会儿！”他拍拍凳子，让我坐在他身边。 

      “今天你二十岁生日啊！可惜没什么东西庆祝了！” 

      “你怎么知道没有？”他说着变魔术似的拿了两罐啤酒出来。 

      “哎？你哪里弄的？”我惊讶地问。 

      “还有啊！”他笑嘻嘻地，突然又拿出两个东西——鱼罐头和火腿肉！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我看着罐头上的沙丁鱼就咽口水了。 

      “上船前啊，在上火车前多买的！”他说着皱皱眉，“可惜没蛋糕了……” 

      “把你馒头拿出来！”我说。 

      “做什么？” 

      “先拿出来好了！” 

      他又去从怀里取出了塑料带，我一把拿过来转过身去，他急得叫： 

      “喂，还有我半个哪！” 

      我没理他，继续我手里的工作。 

      “噔噔噔，噔——”我唱道，“看看是什么？” 

      我把手里的馒头递给他，上面满是小红蜡烛，一个插不下，我把另外半个也插满了。刚刚好二十个！ 

      “咦？你从哪里弄的？”他睁大了眼的模样还真好笑。 

      “也是在上船前啊，原以为今天到厦门用不上了！”我笑着说。 

      “可这下馒头没法吃了吧？”他突然问。 

      “天，你就不能浪漫点儿？”我做晕倒状，“不还有大鱼大肉嘛！” 

      “今天我们要把这些都吃完？”他意外地问。 

      “废话！不吃了留着臭？” 

      “有冰箱啊！” 

      “你放到里面试试，能吃到你嘴里才怪！”这个小气鬼！ 

      “我们也太，奢侈了！”他挠挠头发，似乎内心还在挣扎。 

      “哎哟，我的小祖宗，今天是你生日啊！”完了，我快疯了。 

      “我是觉得，万一过几天你向我要吃的怎么办？”他好像找到了症结，理直气壮地问。 

      “哦！过几天我们就走了呀！”我都快求他了。 

      他看我半天，突然笑了：“逗你的，馋鬼！你又在心里骂我小气鬼是不是？” 

      “我哪敢啊！”我满脸堆笑，心里说，等一会儿吃完了再告诉你真话！嘿嘿！ 

      酒足饭饱，我摸摸肚子，大了个大大的嗝。 

      “说真的，月亮下面看你比平时要漂亮啊！”他色咪咪地说。 

      “你也一样啊！”我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啊。 

      “要不我们……恩，做做‘功课’？”知道他就没安好心！ 

      “哎呀，没法洗澡啊，再说，身上也臭臭的！”我顾虑多多。 

      “我们做的简单一点，来个精简模式嘛！” 

      受不了，他又在撒娇啦！饱暖思淫欲？这话还真对！ 







      呆到第十天头上，船终于起锚了。四天漫长的航行，我们重新又看到了“三民主义一统中国”和“一国两制统一中国”，且不管谁对，反正统一就好，回家就好！大家想到要回家啦，兴奋地站在船头齐叫： 


      “厦门，我爱你！” 

      旁边小船上渔民奇怪地看我们，不懂这帮子外地人对厦门爱个什么劲儿，他不知道我们不仅爱厦门，更爱厦门的烧鸡，厦门的米线，厦门的所有一切能吃的东西…… 

      晚上大家在餐厅吃最后一顿臭牛肉加盐水汤，原先是都只顾着抢东西，来不及对大师傅的手艺说三道四，现在厦门在望，大家猛然醒悟——就是船上没东西你也不能把饭做的这么难吃吧！开始是三三两两嘀嘀咕咕，接着声音汇聚起来： 


      “太难吃了！” 

      “这是什么呀！” 

      “猪食啊！” 

      “猪都不吃啊！” 

      “不吃了！” 

      “不吃喽！” 

      餐厅里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把盘子都翻扣在桌上，把米饭搅得乱七八糟，还有用汤勺摆着架势来起了全武行。正闹得欢呢——“谁干的？”离别狂欢在刘老师的怒吼声中戛然而止。 


      显然这是句废话，正如他所见，大部分人都干了，几乎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刚刚兴奋的红晕，大家看着脸色清白的刘老师，一动没动——实习成绩还没公布那！完了，近两个月的辛苦啊！ 


      “各班干部和寝室长到教室来！”刘老师说完走了出去。 

      “快去解释解释！”各班都在嘱咐自己班里的小头头，我低着头想：“怎么解释？就说大家一时兴奋过度？可又没吃耗子药，怎么能这么挣命啊！”一行人慢慢来到了教室——大家都希望能多拖一会儿，等他消了气再进去。 


      路再长，也是要有没的时候，大家鱼贯走进教室。果然，刘老师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在坐的大部分也是“双手沾满菜汤”的人。 

      “我知道这些天来伙食不是很好，大家怨气比较多，但我们都是有知识有教养的人啊，在座的各位还都是干部！且不说浪费了多少东西，你们想想今天帮厨的同学要花多长时间打扫餐厅？”他环视一下，看我们都老老实实低着头，好像都在反省，接着说：“今天每人写一份检查，明天交给我！”我们正想他是不是说胡话啦，已经到厦门了，谁留着写检查啊，他用一句话把我们的念头一棒子打了下去：“刚刚收到学校电报，你们的实习期在二十四号结束，所以今天大家只能在锚地呆着，明天我们发航贴，到时班长交了全班的检查后集体领回去。记住，检查一份都不能少，而且到时我会抽查！好了，大家先回去吧，各班派三个人协助打扫餐厅！” 


      我已经没兴趣听他讲什么了，我在心里大喊：“天啊，我的，美，味，咖，喱，牛，肉，啊！”看看李青，他眼睛里只写了俩字：绝望！ 

      晚上没饭吃，大家都睡不着。我们趴在窗口，望着灯火通明的厦门，澎湖湾的霓虹灯让我们眼花缭乱（也可能是饿的），小安子在呻吟： 

      “我的烧鸡啊！” 







      27 







      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了，回头远远地看着那条我们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船，才发现它是如此的小。看看周围，个个都意气奋发，踌躇满志：一心就想马上大吃一顿，只是形象太差——两个月的船上生活，让我们看起来都像树林子里抓来的一样。经过大伙儿投票决议：先买车票，然后去理发，最后再去吃饭，不然饭店老板非把我们都赶出来不可——没一个像付得起饭钱的。 








      我们坐在厦门火车站旁边的饭店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就像在做梦一样。早上还在被窝里想：天啊，还要吃了午饭才能下啊；现在就坐在落地的大窗旁准备享受美好晚餐了。 


      “哦，我现在看见女孩子都浑身打冷战！”老妖夸张地说。 

      “有没有老母猪变仙女的感觉？”我打趣他。 

      “基本还能分的出美丑！”老妖一本正经地答道。 

      “不过只要和他一说话就不行了——马上筋酥骨软躺倒在地！”李青说着还溜到了椅子下面。 

      “别笑我，大家谁不是这样？”老妖说完一个个盯着我们，我没说话，看看江波心里想：“我们就不是这样！”再一看他，原来他正望着我笑，坏坏的样子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 








      吃完晚饭大家分头行动，我和江波是晚上的火车，所以我们俩去超市买东西。两个月没买东西了，见什么想买什么，买了一篮子零食了还再拿薯片，江波在旁边一直劝我： 


      “你能吃的了吗？太浪费啦！” 

      我看了看手里的薯片，叹一口气，千般不舍的放下了。 

      “好了，好了，拿吧拿吧！”他抓起一大包放在我篮子里，“没办法！”他揪揪我耳朵。真喜欢他这样对我，有种被宠的感觉。 

      当然，买的东西到我在上海下火车的时候都没吃完，快到站了，我们站在车门边，突然不知说什么好。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忽然开口，还吓了我一下。 

      我笑了，问：“你不去我们家了？” 

      “不了，这么长时间没回去了，先回家吧！” 

      “那你什么时候返校？” 

      “到……你想我的时候！”我被他浓浓的眼神包围着，心里暖暖的。 

      “哼，算你还有良心！”我冲他扮了个鬼脸。 

      …… 

      “可我要现在想你怎么办？”停了好一会，我问道，心里突然感到了分别的痛，真奇怪，又不是生离死别，我干吗这样，可，我就是忍不住。 

      “不要哭啊，求你了！”他看我眼泪花花的，“让人看见了以为我怎么了你啦！” 

      “去你的！”我打他一拳，破涕为笑，“说啊，现在想你怎么办？” 

      “那就……”他又是那个挠头的动作，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要是换个人，肯定说什么把心留下来呀一些甜蜜的话，他却笨到什么也讲不出。哼，平时臭我的时候也头头是道，这种时候他就短路了。 


      “那就……”他偷偷看看我，可能是看我脸色还好，“你知道啦，我不会说嘛！” 

      又放赖！可我就喜欢他这样。感情上他像张白纸，任由我乱涂乱画。 

      “你应该说，一颗心儿分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留着让我们下次相见！”我用手指在他掌心点点，“记住了？” 

      “那么长啊？”他一脸苦相，“你给我写在纸上好不好？” 

      “真笨啊，你！这种话哪有说两遍的？！” 

      “为什么不行？” 

      “说一次，那是情深义重，说两次……那还有什么情调啊！” 

      “那怎么就没情调啦？说的越多不就记得越牢了！”他嘀咕道。 

      这个木头！唉，懂什么啊！ 







      下车了，我站在月台不肯走，他也一直陪着我。 

      “说好了，不准哭啊！”他看看周围，低声说。 

      “知道了，你上去吧！”我笑着说。 

      “恩，这才是听话好孩子啊！口头表扬一次！” 

      “嘿嘿，好啊，你要用口表扬我啦？” 

      “花痴啊你，这么多人！”他想了想，“那就心里大功告成一次！” 

      “谁稀罕啊！”我撇撇嘴。 

      “上车了！”列车员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再见！”他朝我挥挥手。 

      “路上小心！”我冲他喊。 

      门关上了，他还站在车门口，我也没有动。突然间他敲敲窗玻璃，在上面不停地画着什么，我拉着行李走近几步，只见他先用两个食指画了个心，然后用右手剖开两半，接着左手贴在自己胸口，右手印在玻璃上，停了一会儿又两手握拳拇指相对，弯了几弯。 


      “一颗心儿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留着我们下次相见”！他还是记住了。这个坏家伙，又骗了我一次！火车开动了，他还在不停的画，我紧紧抓住提包，痴痴站着一动也不能动。 


      “对不起，江波，我还是没忍住！” 

      火车把他忽忽地就拉跑了，把我的心也拉空了，我一个人站在空空的月台，忘记了该做什么…… 







      回家已经三天了，我还是郁郁寡欢。那天我出了站，一看到我妈就大哭，我妈也哭，我爸在旁边说： 

      “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想家！” 

      我一边哭一边想： 

      “爸，妈，对不起，我一次也没想过家，现在也不是想家……” 

      骗了老妈一通泪水，我到家三天了，她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小哲啊，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啦！”我懒懒地答，赖在被窝不肯起。 

      老妈就为我的“随便”忙乎一整天。每天看着一桌子的“随便”我就内疚，于是就拼命给他们夹菜，喜得老爸老妈一个劲地表扬我，说我这次回来懂事多了。他们可不知道，我是因为出去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想家而内疚那！ 


      在国外的照片都冲了出来，凡是有江波的照片我洗了两张。老爸老妈看着照片乐个没完，不停地说： 

      “哎呀，头发怎么那么长啊！” 

      “啊，真漂亮那！” 

      还不停拿给客人看，来一个给一个，没一个漏网的。我把江波的照片寄了一份给他，里面没写信，只是在我们所有的合影上小小画了半颗心。两个星期以后，我接到了他给我写的第二封信。 








      28 







      信延续了他的一贯作风，罗里罗嗦加废话连篇。开头先大功告成一个，写他们家的天气，然后写今天他干了些什么，然后再写为什么干这些，然后再写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无一遗漏，出场的人物也很多，从父母到兄嫂，从表弟到堂兄，还有邻居家的鸡之类的。写到半截还会问“我是不是很罗嗦啊？”“你是不是都烦了？”他不让我回信，说他父母会看，所以我一边看他的信，一边在旁边做批注：“此处可删去”，“此处不详”；在问题后面就写“你不是很罗嗦，你是特罗嗦！”“我不嫌你烦，我爱你的罗嗦”。看着信我就像又到了他家：住一楼，还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香椿树，树影筛下的阳光点点照在他麦牙色的后背上，他正洗头，闭着眼睛在那里大叫“小哲”，让我给他拿毛巾。我把毛巾递给他，然后趁机吃他的豆腐。他一边擦一边笑要躲开我，不小心就碰到树上了，树枝摇乱了阳光，洒在他脸上让我着迷。 


      我看信的时候浮想联翩，他看那封信的时候却把嘴撅了老高。我们都是提前来学校的，他信守了他的诺言——我想他的时候就回到了学校。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阳光如我想象中的那样映了他的半边脸。我捏捏他的嘴，以往这时他都会学吴孟达说“猪嘴巴——”，现在却没动静。 


      “怎么啦？”我问 

      “你干吗说我罗嗦啊！还写评语，以后不写啦！” 

      “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啊！” 

      “太伤自尊了！”他苦着脸，“一点面子也不给……” 

      “生气啦？” 

      “是啊！谁都会生气的啊！” 

      “哎哟，那可怎么办啊？”我故意问他。 

      “啊——”他大叫一声，“我要重振夫纲！” 

      “救命！”我的惨叫在宿舍回荡。刚吃完午饭，他竟然压我的小肚子！ 

      没几天宿舍里的人就来全了，我和江波的蜜周正式结束。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美好时光，但看到一屋子的人又热闹了，心里也格外喜欢——我也不是只重色轻友的啊！ 

      “你们怎么早就来了？”呵呵，可爱的小安子又给我们机会来解释了。 

      “哦，我们也是刚到，被子还没睡热那！”我故作轻松地说，“再说，家里闲得慌啊！” 

      “也是，在家我妈天天就劝我吃啊吃，都快成胖子了！”安子拍拍肚皮，夸张的说。 

      我看看他的小身板大笑：“你那体形？实在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吃胖！” 

      “什么啊，我都已经突破一百斤大关了！”安子高中毕业体重都不足一百斤，几次体检的时候他拼命捂着体检表不让人看，后来还是没能逃过被我们大大嘲笑的命运，体重几乎成了他的心病。 


      “是吗，”老妖夸张地说，“那你这会也能豪言壮语一把了：‘咱这一百多斤交给你了！’” 

      “多几斤啊？”非也也跟着使坏。 

      “牛栏山二锅头——二两！”老妖怪腔怪调的说。 

      “好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狗男女，一唱一和来损我，我非……”他说着转头四顾，看没什么趁手兵器，顺手把手里拿着的装瓜子皮的带子扔了过去。就见老妖躲也躲不及，伸手一挡，袋子破了，来了个天女散瓜子皮——沾了一头一脸，老妖一边乱拍一边叫： 


      “好臭，这瓜子上还有你口水那！” 

      我拍拍手叫好：“报应啊，你嘴坏就让你吃安子的口水——治治你的多嘴病！” 

      “沈哲，快过来！”王涛风风火火地过来叫我。 

      “怎么啦？”我问。王涛可是个慢性子，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今天这是怎么了？ 

      “张庆和五班的马志国打起来了！”他神色慌张地说。 

      “什么？”我吃了一惊，急忙套上拖鞋就往外跑。刚出门就看到走廊的另一端张庆宿舍门口挤了一堆人。 

      “让让，让让！”我冲了进去，只见张庆张牙舞爪地被三个人抱着，脸上有点乌青，嘴里不停地骂：“你他妈的再骂一句！”说着又是伸脚又是挥拳的。马志国被显然有点傻了，两个人挡在他前面，捂着鼻子的手都是血。 


      “站着干什么？你们先把马志国带走啊！”我急忙对那两个人说，然后跑上去拽住张庆的手，他的劲可真大，我只来得及碰上一点他就挣脱了，顺手给我脸上扫了一下。 


      “哎呀，”我叫道，“张庆你静静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嘛，不行……住手！”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我差点说出不行找组织的胡话来。 

      “快叫李青来！”我对愣在一边的王涛说。我都忘了李青今天还没到。“啪”地一声，就在我转头的时候，他冲我脸上又是一下。真疼，我也顾不上了，和他们一伙人又是拽又是拉的，正闹着那，就听张庆说： 


      “没事了，你们放开我吧！” 

      “恩？”我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没事了！”他皱着眉头，显然很不耐烦地说。 

      大家急忙松手。果然，他异样平静地坐到桌边，端起一缸子水就喝。 

      “你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人了还这样闹？”我看谁都没说话，壮着胆子讲了一句。张庆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来我们班一年多了，和谁都没红过脸，今天这是怎么了？ 


      “谁让他先骂我来着，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说着他拿起暖瓶，又倒了一缸子水。喝水的声音呱呱的——他也不嫌烫？ 

      “那你就打人啊？”我奇怪他怎么这么不讲理啊，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他该！呸！”他又是一大口水。 

      “那我们呢？”我看看周围的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红红绿绿的印子。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说：“对不起……”他看着我，“我太激动了！” 

      见他认了错，我知道他可能不会再闹了，瞅了他一眼，又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我们其他寝室的人都出去了。他也没再看我，自顾自地不停喝水。 

      我把他们寝室的一个拉出来问了情况。原来五班的马志国是来找老乡——张庆上铺甄刚聊天的，原先也常来，和他们寝室的很熟。但今天张庆不知道怎么了，提着行李进门时还好好的，后来见他们聊天坐了他的床，对人家说话就很不客气。马志国刚嘟囔了一句“有病吧”他一拳就上了脸了，然后人们赶紧拉架，就是我进来时的那个场面。 


      “那他脸上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没人动手啊？小马挨了那一下就傻了，手都没还！” 

      “你肯定？” 

      “那是，我一直在旁边啊！我们也没碰到他啊！”他也不知道张庆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这个家伙，不知道在哪里受了气，把火撒到同学头上了。”我想。班长还没到，看来楼下五班那面只能我去看看了。去了马志国的宿舍才知道，他们已经吵着要去办公楼告状去了，我好说歹说安抚住了他们，说张庆家里出了点事，心情很差，改天一定让他来赔礼道歉云云。上了楼先去了张庆宿舍，他们宿舍的都躺下了，只有张庆正对着窗户坐在桌子旁边，一口一口地喝水。我隔着玻璃看一下，见他的脸色实在不好，想了想也就没进去。 


      回到自己宿舍时大家还都在讨论张庆的事，由于和我的关系不错，张庆经常往我们宿舍跑，一直笑眯眯地和大家很融洽，但今天的事真是很出人意料，熄灯的时候小安子说了一句： 


      “今天可把我吓坏了，没想到那么一个人发起狠来会那么样，像疯了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刚刚他狂乱的眼神：“他不会是……不会的，不会的，那么乐呵呵的一个人，怎么会那，算了，先不要想了，明天找他谈谈吧！”自从和江波和好以来，为了避免不必要地误会，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和他单独在一起了。明天……明天找个机会吧！ 








      29 







      昨晚脑子乱哄哄的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江波叫我起来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我洗完脸坐到桌子旁，正要大快朵颐，江波却漫不经心地说： 

      “张庆昨晚半夜出去，现在都没回来！” 

      “你听谁说的？”我连忙问。 

      “王涛啊，今天他来找你，你睡死着呢叫了几声都没动静，我问他什么事，他说张庆晚上出去现在都没回来……” 

      我听了一半就跑了出去，背后江波喊： 

      “你先把饭吃了啊！” 

      “留着我回来吃拉！” 

      跑到张庆宿舍，只有甄刚在，我推开门问： 

      “王涛呢？” 

      “去自习了吧！”甄刚说。 

      “现在自的哪门子习啊！”我奇怪地说，接着问：“张庆昨晚没回来？” 

      “是啊，你走了他就不声响了，一直坐着喝水，后来熄了灯，他就躺在床上吸烟，我半夜上厕所的时候他还醒着呢！再后来他就出去了，我们以为他上了厕所，谁知以后就一直没回来。” 


      “那你们也没找他？” 

      “找？”他好象极为惊讶，“他那么大的人还丢了不成，再说了，三更半夜的，去哪里找啊！” 

      我决定不浪费口舌了。他们不会知道张庆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我急匆匆小跑着去找辅导员，一边走一边想：“不会像刘辉一样吧，不会的，不会的，两人是那么的不同啊！” 


      刘辉是我高中一个很要好的同学，为人很内向，和谁都没什么话讲，就和我还聊几句。学习成绩也一直不错，就在我们第一次模拟考试完，他成绩不大理想，我和他说过几次话。他总是说自己太笨了，让我帮他，我听了象往常一样开了几句玩笑也没在意。谁也没想到，就在一个星期后，他疯了。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他被送到医院前几天的情形——他和谁也不讲话，只是不停地在喃喃低语，好象他身边有人一样。还有就是总觉得渴，不停地闹着喝水。…… 


      想想张庆，我宁愿相信他只是一时的糊涂。毕竟他们是多么不同的人啊。张庆那么开朗，怎么会和刘辉一样那？找到辅导员，我把张庆地情况和他说了，他皱皱眉问： 

      “他还有其他表现吗？” 

      “没了，可是我觉得他眼神很……” 

      “怎么样？” 

      “说不出来，反正和平时不大一样。”我没和他说我有个高中同学也有过这种情况，毕竟，这些都是我的怀疑而已。 

      “这样吧，你先回去组织人找找，看是否在学校附近。找到后让他来我这里，我和他谈谈。” 

      “能不能通知一下实习科的刘老师？”我突然想起了，他们不是亲戚嘛，或许他应该知道这些，好歹有个照应。 

      “你说是刘征吧，我也想到了，可他现在在休婚假啊，联系不到他。” 

      “婚假？他结婚了？”我诧异地问。 

      “是啊，旅行去了，找不到啊！”辅导员为难地说。 

      “哦……那我先去找找他。”我转身走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那种感觉稍纵即逝，我甩甩头，似乎又忘记了。 







      “累死我了，我们这么找也没个准儿啊！”小安子叫道。我早上把他们拉来和我一起找张庆，一直在学校周围逛到晚上九点。大家都饿不住了，于是李青建议先回来泡点方便面吃。谁知道一吃完饭，浑身像散架一样，都躺着不想动了。 


      “我们这么做的机率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老妖总结道。 

      “就是啊，这么大一个地方，去哪里找啊！”看来非也也受不了了。都说四川马腿短能爬山耐力好，现在看来也不行了。 

      我看看他们，确实，今天可真够累的，可越是找不到，越说明张庆可能出了问题，我就越放心不下。 

      “你们先歇着吧，我出去好了，反正这么大地方十个人找和一个人找也没什么区别。”我不想让别人为了我自己一个怀疑而大费周折了。不过谁都听出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李青从床上坐起来说：“那怎么行，你一个人三更半夜的再出了事？我也去好了！” 

      “张庆是我们宿舍的，我也去好了！”王涛也发了话。我平时挺不在意这家伙的，可现在我只想对他说：你真是个好人！（套用太郎的话啦） 

      接下来宿舍里没了声响，我虽说心里着实有些失望，但还是想：算了吧，他们已经够累了，哪能要求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呢？至于江波，我没问他，他也没作声，事情很明显嘛——我都去了，他还不去？ 


      我们四个人在十点又上路了。白天在学校周围转了个遍，估计张庆在学校里的可能性不大了，也许是去市里了？我们商议了半天，想起我们平时最常去的几个地方，决定先坐车到人民广场看看，然后四个人再分两组分头走，在展览中心会合。 


      我们坐着末班车赶到广场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街上人稀稀落落的，即便有人注意我们，也是用极为不寻常的眼光打量。也是的，这么晚走在街上，又不像是有急事，还东张希望的，能是好人吗？我们下了车分开走，我和江波沿着最繁华的街道一路找过去，走到后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不时叫一声“张庆”，希望他能从暗处走出来，也算给我个惊喜。这样一来我也就原谅他不声不响的走掉害我们寝食不安的罪过。走到半夜两点的时候，展览中心的灯火已经看的清清楚楚，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应该属于是美好愿望一类，实现比较有困难，心里充满了沮丧。这一天我没注意到江波一直没有说话，他不予置评我的每个建议，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想这件事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我们走了一条街，他犹如梦游。 


      等我看到李青的时候，我彻底绝望了。如同我一样，他们也希望看到我们是三个人出现在面前的，而不是和自己有着同样表情的两个人。我们瘫倒在展览中心的广场，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们先回去吧，这么找也不是办法啊！”王涛说出了四个人的心声。出来找本身就是一时地冲动，或许我们当初想的就是不让自己将来后悔而出来稍尽人事的，如同葬礼一样，这般出来挣命也就是活人举行的一个心安仪式。 


      我已经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只剩下明天报警一途。我们拍拍身上的灰，准备回去蒙头大睡一顿——也许明天一睁眼，张庆就像往常一样在掀我的被子了。 

      “看，那边好像有个人啊，走路的样子……”江波突然叫。 

      “你就别大……”王涛还没说完，也看着那个影子不说话了。 

      我急忙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就在迎面的那条街溜哒着呢，走路的姿势一摇一晃的。以前我曾无数次拿张庆走路的姿势开玩笑，说他练健美还不如先练练走路，又说早知道健美练成了就不会走路，那还不如不练了。现在我只想感谢健美，感谢肌肉，感谢他虽说不难看但极为怪异的走路的姿势，哦，还有，要感谢江波的眼睛。他一天不说话，可不就等着这句那！ 








      30 







      “哎，你们怎么也来了？”我们一溜疯跑冲到张庆面前的时候，他面现喜色，笑嘻嘻地问我们，似乎一点都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不是鸡就是鸭，压根儿就不该是我们几个。 


      “你瞎……”李青喘过气来就要骂，我急忙使了个眼色，拽了拽他。 

      “我们出来看看，”我和颜悦色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宿舍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他似乎是在对我说话，可眼睛却不知道在瞅什么。 

      “你吃饭没啊？”我依然小心翼翼地问。在没确认他正常之前，我还是小心为妙。 

      “吃了，不过晚饭还没吃那！人家不让我吃！”张庆不在乎地说。 

      “你怎么不吃饭啊？”王涛问。 

      “那个家伙不让我吃，”张庆一脸无辜，“说我吃饭是浪费粮食，饿死才好！” 

      “谁啊？”李青奇怪了，跟着问。 

      “我也不知道，都跟我好几天了，我今天在广场上坐着，他就一直烦我，吵得要死！”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刘辉不也这样！”想到这里赶紧岔开话，免得他想得太多： 

      “你饿了吧，走，咱们回去吃饭吧！”我笑着说，心里却像吃了黄莲一样发苦——看着张庆一步一步在实现我的预想，我开始痛恨我的乌鸦嘴。 

      张庆好好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 

      此时此刻，他像个小孩子。 







      我们打了两辆的回了学校，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把库存的方便面给张庆煮了三包，他一会儿稀里哗啦吃得精光，看得本来睡眼朦胧的小安子睡意全消。后来我又陪他回了宿舍，好说歹说劝他睡下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一溜圆，呆呆得看着上铺的床底，一动不动。我说你闭上眼睡一会儿好了，他却摇摇头说不困，他三十多个小时没睡怎么还不困？我无可奈何的给他盖好被子，悄悄和王涛说了几句回宿舍了——不行，我也支持不住了，再不睡，我就是张庆第二！ 


      一晚上我脑子里不停地放电影，各种各样的场面，和好来坞的大片一样，睡醒了却一样也没记住。我又去看了张庆，见他依旧神采奕奕地喝水，奇怪他能量是哪里来的，莫非多喝水就行？看他还好，我又去问了辅导员，把我的猜测告诉了他——这种事情实在不是我一个人能承担的。他说正和他父母联系那，让我们先稳住他。“稳住？”我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怎么和抓间谍一样啊！理智告诉我张庆现在可能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但我感情上却绝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啊！ 


      从辅导员那里出来我又找了刚刚到学校的班长，具体情况我没说，只是说安排几个人“照顾”一下张庆。他可能早知道一些零散消息了，也没多问，就把李青和几个平时和张庆谈得来又有力气的找来了。因为明天就开学了，所以我们都不得不安排大家轮流值日，按照辅导员的方针，我们是尽量保证他的安全，只要撑到他父母来了就行。我从心里极不愿意这样，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或许大家都在心里暗暗希望他只是略微有点什么想不开，过几天就会恢复到原样了，和以前一样和我们开玩笑，打扑克，同出同进，所以至于找医院的事，我根本就没想过，也不愿意这样想。进了那里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事情到了现在，我们都尽量一直避讳着那个词——精神病。 


      第二天早上我们照常上课，留李青一人“陪”着张庆。可能是这些天太累了，老师一来我就开始眼皮打架，想爬下却又不敢流力老师可是出名的严）正要坐直了闭着眼神游太虚，旁边江波忽然推推昏昏欲睡的我： 


      “哎，找你来了！” 

      我睁眼就看辅导员正和任课老师打完招呼，然后冲我招手。 

      “张庆跑出去了，李青劝不住他，你快跟着去看看！”我一出去辅导员就和我急匆匆地说。我问： 

      “他们现在在哪？” 

      “已经到了校门口了！你先去，我随后到！” 

      我也没问都这时候了您还随着哪门子后啊，拿出吃奶的劲跑出了校门。跑到的时候张庆和李青正在僵持，一个要走，一个软硬兼施不让他动。 

      “张庆，你认识我吗？”看着他凶狠地眼睛，我实在不敢想他还是个正常人。 

      “沈哲嘛，你来干什么？”他看到我，似乎有所收敛。但还是满脸的不在乎，仿佛无论是谁，现在出现就只能给他添麻烦。 

      “咱们是朋友吧？”我问，想拿我唯一的资本来劝劝他，阿弥陀佛，希望他还能听懂！ 

      “是啊！”回答还算干脆，证明有希望。 

      我赶紧顺杆往上爬：“那你就听我一句，先回去好吗？”除了江波，我还从来没这么温柔地对人说话。 

      “可我要等我妈啊！”他为难地说。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们已经通知了他家里了。我看了一眼李青，他也一脸意外。 

      “阿姨来了就会找你了，你看这里这么多车，万一碰到你多不好！”我试图从安全角度来说服他。 

      他努力地想了想，看得出，他确实是认真想了，最后说：“我怕她不认识我们学校……” 

      “没事，有我们那，我在这里等他好了，你先回去吧！”李青也在劝。 

      张庆还是不愿意走，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在寻找什么。我正要换个角度打动他，辅导员带着几个同学来了。 

      “张庆，你知道我是谁吗？”辅导员一过来就拿着腔说。 

      “你们干吗都问我这个啊，我不认识你们！”显然他为这个问题生了气，要我我也急，明显怀疑我的智商嘛！ 

      辅导员冲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后来的几个人围了上来。 

      “张庆，先回去，我们会带你妈来看你的！”辅导员看到他的威严似乎不大管用，也要“招安”了。 

      “你们要干什么？我不回去！”张庆警觉起来，戒备地看着周围的所有人。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白色小面包在我们跟前悄悄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也围了过来。我正想他们是哪里的呢，张庆却先看出不对了。 


      “走开，快走开！”他大叫着转身就要跑，但那么多人围着呢，就算他力气大，也架不住那么多人七手八脚地抓。我只听得张庆大叫： 

      “放开我，放开我！妈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了。 

      然后就见他被簇拥着往车上拽。我愣在一边，一动不动，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带他到哪儿去。看着拼命挣扎的张庆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我也给吓到了。他们好不容易把张庆拉到车上，辅导员顺手把我也推上车，然后“喀喳”关了车门，“呜呜”的警报声鬼哭神嚎一样响起，我这才反过劲儿来——这是医院的车！ 


      车一动，张庆反而放弃挣扎了，安静的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眼睛恐惧和绝望地望着我们，我很想知道，在他眼里，我是否就是那个把王子变成赖蛤蟆的巫婆！我看着一下子变的如此柔弱的他，忍不住挪过去抓着他的手流泪——我就是想不通，他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 


      等车开到医院，张庆已经安静下来了。我们陪着他在门诊外面站着，辅导员则去联系大夫了。张庆把我悄悄扯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啊？” 

      “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好的，我不告诉别人！” 

      “我要考北大！”他笃定地说。 

      我愣了，看他眼睛望着前面的草坪，一脸的美好憧憬，我忽然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好像和我隔了一道厚厚的墙。我走不进他的世界，他却是躲在那里不肯出来。分不清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不正常，假如在那里他真的可以逃避他所畏惧的一切，也许这样也不算一件坏事。但那个让他不得安宁的人呢？那个不让他吃饭的人呢？是否也在那里等着他？ 








      31 







      一会儿辅导员出来了，叫了张庆和我一起进去。现在的张庆极为配合，几乎是我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先是他进去见了大夫，然后他出来又把我叫了进去。医生问了我这些天来张庆的言行，我把他的一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夫，最后我问： 


      “大夫，他没什么吧？” 

      “虽然有精神分裂的趋势，但幸亏你们送来的早，只是前期的——可能是分裂样精神障碍，恢复的可能很大。”大夫停了停，“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得病的具体原因，你想想他还有什么怪异得行为没有？” 


      “没有……”我摇摇头，“我们刚放完假，回来的头一天他就这样了。” 

      “哦，好了，等他父母来了我们再问吧，你让你们辅导员进来一下。”大夫在纸上不知写些什么，头也没有抬。我还想再问，却又不知道问些什么了，于是怏怏走了出去。 


      外面辅导员正看着张庆走来走去的，我告诉他医生叫他进去，他嘱我看好病人就走了。我看着喜气洋洋的张庆，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可乐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我出来了。迎上来对我说： 


      “我又想出来了，那个家伙刚刚又来找我，让我给骂走了！” 

      我不知道他想出来什么，他想象中烦着他的人又是谁，我只看到他的眼睛是我从没看到过的纯，还有一种小孩子得意的狡猾在里面。我拍拍他的肩膀说： 

      “好啊，你以后别理他！” 

      然后我就和他开始乱聊，顺着他说话。他正高兴呢，辅导员过来了。他看见有人过来打断他的兴致，脸上有点不高兴，但听到说要给他做身体检查，他还是跟着去了，走到半路，回头冲我叫： 


      “等我啊！” 

      我点点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在楼外等了两个钟头，终于等到他们检查完。辅导员对我说： 

      “大夫要他住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但今天要有人陪着他才行，你看……” 

      “我留下好了，我和他也熟一点。” 

      “那你自己注意点，我回去叫人把日常用的都送来，有什么事马上通知我！” 

      “好的。” 

      说完我带着张庆先领了衣服和痰盂脸盆，然后又让人带着去了住院部。进铁门的时候，他藏在我的背后，怎么也不愿意去，大夫严肃地对他说： 

      “张庆，你忘了，我们要给你治病啊，你要配合！”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他拉着我慢慢走了进去。 

      他住的是集体病房，房间里大概住了有十多个病人，还有家属在一起，显得乱哄哄的。有个老头子在吃饭，嚼了半天了，“噗”地又都吐了出来，照顾他的老婆婆就在把那些东西塞进去，看得我恶心得要命；还有被绳子捆在床上的，不停地说自己要死了，让人救他；有的穿着病服的和常人一样的，在闭着眼养神，后来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是这样。 


      我找到床给张庆铺好，然后打水给他洗脸洗脚。收拾完了，他半躺在床上，笑眯眯地，像是想在这里常住了。旁边的家属都问我和他什么关系，我说是同学，人家都说，这同学可真好，我心里说，我倒宁愿你们都不知道我好！ 


      晚上没空铺，我和张庆挤一张。开始我无论如何不敢睡，怕哪个半夜不老实给我一下子，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刚迷糊着，就听得那个要死的人闹了起来，又是要撞墙又是要上吊的，把头撞的床栏杆山响，似乎不是自己的头了。我看得目瞪口呆，反观张庆睡得死死的。我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心想：住时间长了，张庆好了，我倒要常住了。 


      第二天是班长来接我的班，顺便带了好多东西，都是同学们凑钱买的。我赶紧跑回去睡了一觉——困死个我呀！ 

      醒来已经是华灯初上，我是给饿醒加尿憋醒的。刚坐起来，就看到江波坐在桌前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的棉衫，灯打他在背后，映得脸像玉一样。 

      “饿了吧？”他问，我没出声，还是呆呆得看着他。 

      “饿晕了？”他笑着走过来，手在我脸前晃晃。 

      “你可真好看！”我说。 

      “完了，傻拉？”他摸摸我的头，“不热啊！” 

      “去你的，好话都听不懂！”我打开他的手，“饿死了，我的饭呐？” 

      “早准备好了，大少爷！”他指指桌上，上面是两个倒扣的大脸盆。我走过去掀开一看，原来里面是放的热水，我的饭盆放在水中，拿出来还热哄哄的。我快感动死了，嘴上却说： 


      “下方便面就好了嘛，还弄得这么麻烦！” 

      “你都吃了三天方便面了，再吃得老年痴呆症啦！”他说着给我把叉子拿来，放在我面前。 

      “哎，还有鸡腿啊？”我惊讶地说。这还不是学校的啊，是后山店里的。我们每次去都要买一支解馋，然后回来的路上一替一口地吃。虽然他比我能吃很多，不过每次鸡腿都是我吃得要比他多。 


      我问：“一整只啊，你没吃吧？” 

      “吃了，这是你的，快吃吧？” 

      一看他在咽唾沫，我就知道他撒谎了。我撕下一半来给他，他还在苦苦抵抗鸡腿的诱惑力，摇摇头继续撑着。我笑了笑，把剩下的一半吃的响声很大，一边还说： 

      “好香啊！” 

      江波低着头，装着专心看报，对于我夸张的表演似乎无动于衷。我低下头，却看到他被衬衣包着的喉节在一上一下的。我忽然没了吃饭的兴致，把鸡腿放在一边，我知道自己应该若无其事的把这顿饭吃完，就是撑死了也值了。他是个含蓄的人，我要是表现地太明显，他又要不好意思了。但眼睛不听我的话，鼻子也在作祟——偷偷地酸起来。 


      “怎么啦？”他问。 

      天啊，这种时候，这么温柔地声音……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我是不是太容易受感动了？ 

      “我吃不了了，你吃一半好了。”我哽咽地说。 

      “快吃吧，辅导员说晚上还得你过去张庆那里一趟。” 

      “呀，张庆，我都忘了！”我叫道，赶紧低头吃饭。匆忙吃着，却看江波得意地在笑，我问： 

      “怎么啦？我脸上有饭粒？” 

      “没，我是高兴的……” 

      “高兴什么啊？” 

      “你刚刚忘了张庆了……”他还是说半截话。 

      “这又怎么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原先以为你心里就只有他啦！”他说着看了我一眼，却没再多说。 

      怪不得这些天不见他发言，原来在吃的醋那。奇怪的家伙，我就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瞪了他一眼： 

      “等回来再和你算帐！” 

      说完我急忙跑出去了。想起班长刚进医院时惨白的脸，我想打死他也不敢在那里睡一宿。 









      男朋友32 







      在医院的第二夜到是没什么状况，我竟然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早起来，我一边和张庆胡扯，一边等人来接班，谁知等到快十点了都没见个人影儿。我正猜着今天是哪个胆大的来接我的班呢，就看见护士带着一个人进来了 


      “刘老师？！”我惊讶地叫出来。他先冲我点点头说： 

      “辛苦你了！”然后走到张庆面前，盯着张庆仔细看了半天。谁知张庆眼皮也没抬。我也奇怪了，刚刚还和我聊得挺欢的啊，现在怎么成瘟鸡了？就见刘老师低下头看着他问： 


      “小庆，知道我是谁吗？” 

      我插嘴说：“他认识人！” 

      没想到张庆的话当面就给我下不来台：“你是谁？” 

      我看着他们两个，状若木鸡。 

      刘老师摇摇头，把我拉了出去。刚找了个僻静地方，我正要和他解释张庆的病情，他却没容我说就先问了： 

      “我都听大夫说了，张庆在到校前碰到什么人你知道吗？” 

      “到校前？”我重复地问了一句，“不知道啊，他似乎到校的当天就不正常了。” 

      “那……”他张了半天嘴，忽然很艰难地冲口而出：“你和他没什么吧？” 

      “什么什么？”我奇怪地问。 

      “就是……有过不正常的关系……”他的表情看起来可真难受，但我相信我的表情现在看起来绝对比他难受一百倍！若是普通人来说，可能会忽略他话中的意思，甚至可能要求他解释一下什么叫两个男人间的不正常关系。可惜我不是普通人，所以他的话我一听就懂了。我觉得自己脑袋上马上有些供血不足。 


      “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我被气糊涂了，忘记了他曾经是我的老师，语气很不客气。。 

      “不，我和他不可能啊！”他说，连我的眼也不敢看。 

      “这可怪了，为什么我就可能呢？”我觉得他实在是莫名其妙！ 

      “我结婚了……”他软弱地说。 

      我刚想问这种事和结婚有什么关系，突然一想他话里的意思不对啊！等等，他为什么这么说，而不是义正词严的否定？如果是平常的人，肯定早就说了——“我又不是同性恋！”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他结婚了，那就是说——非不为也，而不能也！我实在佩服我天才的脑袋啊，气成这样还能想出别人话里的破绽。 


      “没结婚的多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别人啊，我们班三十个光棍那，你都这样去问？”我依然咄咄逼人。 

      “我没这个意思，我，我知道你和小庆比较好……”他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急得直皱眉头。 

      “我们是好朋友！”还是老毛病，看到帅哥为难我就心软，口气也松了。 

      “小庆和我说过……” 

      “你和张庆是……”我试探地问。 

      刘征似乎知道我已经猜出来什么，脸白了一下，然后小心地问：“小庆和你说过什么了吗？” 

      “没什么，他只是说……你们是亲戚，还有……”我装着迟疑了一下。 

      “还有什么？”他追问道。 

      “他说他不能没有你……”天，我真卑鄙！万一我要想错了…… 

      谁知刘老师听了这话，像拔了气门的车胎，一下子愣了，慢慢顺着墙蹲了下来。 

      “我和小庆是表兄弟。”他的声音低沉，似乎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情，表情怪怪的。“因为我父母都在国外，所以从小就在姨妈家长大的。我和小庆从小就好得不得了……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兄弟情深，但我自己知道不是的，很早就知道……。”他似乎自己回到了过去，他脸上的神色又是甜蜜又是痛苦。 


      “那你为什么又结婚了？”我问。头一次听说别人的事情，我实在是好奇。 

      “我……我不能害了他啊！”他的声音让我惊惧，爱他，却害了他？我无法理解。 

      “我考上大学后，渐渐知道了我们这种关系意味着什么。我想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觉得张庆现在正常了？”想起这可能就是张庆变成这样的起因，我不由痛恨眼前的这个人了，声音格外尖锐。他没理会我话中讽刺的意思，继续说道： 

      “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先不说我父母如何，单是姨妈和姨夫，我就够对不起他们了。他们从小把我养大，可，可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忍住发问的冲动，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开始疏远他。为了不再见他，我放弃了回成都的机会，留校想教书。谁知，谁知小庆高考完了我才知道，他所有的志愿竟然全部都是这个学校！后来我又转到实习科当实习老师，一年有大部分时间躲在海上，我心想，这样我就可以不见他了吧。但，但他却不知找了什么理由又说服姨妈让她找人转到了你们专业……” 


      我从没想到平时一直嘻嘻哈哈的张庆心里竟然藏了这么多秘密！痛苦藏得太深，怪不得他经常说些奇怪地话。而眼前的这个人，为了爱逃到满世界跑，又怎能不让人同情？ 


      “在船上见到他的时候，我又是高兴又是害怕。我不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来，也深怕他做出什么来，所以我尽量和他隔的远远的。后来我看到你们很要好，所以我以为……” 


      我正要再次澄清我们的关系，他却摇摇手阻止了我。 

      “后来我知道了——就在那天过台风的时候。在我来说，那只是我所遇到的危险之一，小到实在是不值一提。但对小庆来说，他却想到了可能和我再也没机会见面了。那天他晕船很厉害，还是找到了我。他和我说你和他是好朋友，说就算明天要死了，也要和我在一起，还说要我死了离开他的心，他要一直追到我死为止……他一下子说了那么多死字，我让他吓坏了，我，我只是不想害他，但却没想到他已经……所以我就让他留了下来……” 


      “他每来一次，我的内疚就加深一次，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人，他们一家都对我这么好，可我却……把他带到了这种境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甚至无法思考我们这样意味着什么；但他一离开，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可饶恕，我恨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就这样一直到你们下船，我也马上申请公休。回到学校我马上给父母和姨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 

      “你真结婚了？”我问道。听了他们的故事，天知道我多想他们俩能在一起，上帝保佑，他的答案是否定的该多好！ 

      “是的……”他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脸深深地埋进怀里。 

      我不忍心再刺激他了。他那样是认为自己错了吗？他是在后悔自己的退缩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平静。 

      “我在三亚接到姨夫的电话，知道小庆出了事，所以匆匆赶来了。我在路上的时候想，是不是我的事给他的刺激太大了，所以让他做了什么不理智的事，但却万万想不到，他会是这样……” 


      “那张庆这样都是因为你嘛，你刚才为什么还问我那些……”我还是得搞清楚，不然背了黑锅还乐滋滋的跑前跑后的，多冤呐！ 

      “大夫刚刚和我说的时候我就想，小庆虽然从小比较娇气，但他还是挺开朗的一个人，如果单单是我的事，他也不至于这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后来大夫又说，他们在给小庆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他有……被侵犯的迹象……” 

      我快吓死了，小心地问：“你是说，他，他被人……侮辱过？”我想了半天，才想起用侮辱来代替那两个肮脏的字眼。 

      “对，开始只是例行检查，但发现白血球偏高，然后就发现身后有伤口，而且已经开始化脓了……所以我才想来问问你。” 

      我苦笑道：“他那么壮，你看看我可能吗？” 

      “我是昏了头了……”他抱歉地看我笑了笑。 

      “张庆那么壮，肯定一个人是对付不了他的……”我说着，都不敢想下去了。分开刚刚一个月，他，他竟然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事！ 

      “大夫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从他现在的情况看，他是身心受到双重打击才这样的。潜意识里他想忘记一些事情，所以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他把自己关了起来。你也看到了，他连我都不想认识……我开始以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才……” 


      “啊，想起来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张庆当天回宿舍的时候，脸上是带伤的！” 

      “你确定吗？”他急问。 

      “对啊，我还专门问过他们寝室的，他们说他提着行李进来的时候就有了！” 

      他想了一下对我说：“我去和医生谈谈，你先上课好了。今天我和你说的事……” 

      我领会了他的意思，再次说：“放心，我和张庆是好朋友！”我加重了后三个字语气。他看着我点点头，去找医生了。 







      33 







      回到学校刚好吃午饭，我到食堂找到江波，他把打好的饭端给我，我笑着说： 

      “谢谢！” 

      自己觉得语气挺诚恳的，可还是吓了他一跳。 

      “你没事吧？”他怀疑地问，那眼神好像我也得了精神病一样。 

      “我就不能和你客气客气？”我可是觉得奇怪了。 

      “别，你不客气的时候我挺适应的！”他坐下来和我一起吃，脸上明显是小生怕怕。 

      我低声对他说：“我是不是对你挺坏啊？” 

      “啊？你才知道啊？我可是受压迫多年了，一心盼着……”他正要滔滔不绝如黄河泛滥，看我脸色渐渐晴转多云，急忙掉转风向，“哪里啊，很好啊，谁说的！”我想笑，可没笑出来，脸给扯出了一个奇怪地表情。 


      “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信誓旦旦。 

      “什么？”他可不知道我正无法控制乱想起来，不同的是他成了张庆，我成了刘征……想了一半，我又说：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对，就这样！” 

      “哎，你没事吧！？”江波有点急了。 

      “没啊，什么事？”我回过神来，看着他正四处张望，看有人注意我们没有。 

      “你，确定？”他还是不能肯定。 

      “没啊，我怎么了？”我也奇怪他的反应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哦，没事，我多想了……”他重新坐下来，末了忍不住建议，“你今天不要去医院了吧！” 

      “不知道啊，张庆表哥来了，估计他会在吧！”我说。 

      “哦，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 

      “你到底怎么了？”我对他的奇怪表情实在是不解，于是反问道。 

      “没啊，就是怕你住多了，过些天我也要去医院陪床了！” 

      “什么啊，不会让你陪张庆的，知道你胆小！”我笑了，他原来担心这事儿呐！ 

      “也不知道我笨还是别人笨……”他说着闷头大吃，我没注意他说什么，光顾着继续我脑海中的浪漫故事了…… 

      当天果真没再叫我去医院。后来我又过去看了张庆一次，他已经不大理我了。不知道是病要好了还是又加重了。刘征一人在医院忙前忙后的，听辅导员说，他的新婚妻子还在三亚呢。再过一星期，张庆被带回了成都疗养，我和班长及辅导员去送的机。据刘征讲张庆已经大有好转了，但一直到他进闸，我们都没见过他和我们任何一人说话。脸上始终是那种冷冰冰的表情。飞机起飞了，我想着飞机里坐着的那两个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一旦张庆恢复了，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他所经过的事情，是痛苦还是漠然置之？我倒宁愿他永远就像现在这样，也许什么都不记得对他来说会更好；而刘征呢，他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放弃了现在，应该也后悔了吧，还有他的妻子呢？他该怎么向她说明这一切？可能我操的心太多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这些。也许我真得像刘征说的那样吧，太容易让份外的事情分心了。“爱上你的人如果太敏感了，会很苦的……”这话是我去看张庆的时候刘征对我说的，我当时到没在意他说的这些，而是问他怎么知道我不会泄露他的秘密，他奇怪地看着我说因为他知道我也和他们一样。我下意识地摸摸脸，问我脸上也没字啊，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其实恋爱的人都有记号的，只要两人在一起，只要稍微留意一些，就能看出来了。我听了心下一惊——我和江波的事岂不是早让有心人知道了？后来又一想，知道就知道吧，那又怎么样！不过想归想，回去后我还是好好研究了一下江波和我的表情，想看出什么异样来。可惜的很，我确实是没这个眼力。反倒是江波让我又吓到了，惊叫： 


      “人家张庆都要好了，你怎么还这样啊！”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张庆的事在同学们中间流传了好长一段时间，于是有了种种不同的版本故事，当然，真实的情况谁也没有猜中。我为他守着这个秘密守的非常辛苦，因为江波总是一想起来就和我套话，在他看来，我肯定隐瞒了什么，不然不会自从这些事以后就经常莫名其妙地对他好起来——不发脾气了，也经常偶尔给他洗衣服了，甚至连说话也温柔了。他一边享受着我的转变带来的好处，一边也不忘了劝我： 


      “你就招了吧，招了你就不那么愧疚了，还能让我天天给你打饭，外加顺手洗你的裤头，哎呀，你就招了吧！” 

      他怎么跟唐僧似的？！ 







      时间过得可真快，我们刚刚开学没几周，马上过了元旦就要考四级了。江波急得上蹿下跳的，天天让我考他单词。他要答对了就亲我一口，答错了就让我亲他一口。我说为什么他亲我是奖励，而我亲他就是惩罚啦？难道我的嘴就比他的臭？他却振振有词地说那是因为所谓奖励就是主动去做而惩罚就是被动承受，所以就这样规定了。我这次没说过他，也只好由他了。 


      临进考场的时候他冲我挥挥手，就差手上拿一个贝雷帽啦！我说你别搞得这么悲壮，好象不是考试而是让去重庆谈判一样。他说我不懂，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过了四级不心慌，他的压力现在大到不得了了，要不是想着这两个月来的日夜用工，他还真不敢进去了！我说你要再这样怕你明年还要来这么一次，考试嘛，不是说心理上要轻视敌人，行动上要重视敌人吗，你现在正好反过来我看你也不要进去了，先和我回去复习好了，等明年卷土重来！他说那怎么行，好歹也是一次机会啊！我说对啊，不就是一次机会嘛。顶多下次再来啊，离毕业不还有三次机会了吗？他想了想说也对啊，我不还是有机会的嘛，真是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又要胡说八道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就比你大一岁嘛，好，我比你大不是，欺负你你也没的说！先发制人给你一巴掌，让你管不住自己的嘴！ 


      考完出来我问他怎么样，他到是还喜滋滋的，只是略微遗憾地说监考太严了听力没抄到。我说你准备抄谁的，他说是老妖的啊。我叫一声天啊说你怎么想起抄他的，他说这是苹果都要说成贼死依着安饱，幸好你没得逞，不然你等着哭吧！他说哪里啊，听老妖说他能抄上阿伟的听力才想着要抄他的，不然谁会想到找他啊，我说算了吧，你想想要真有英语好的至于现在还在考四级嘛！早和我一个考场了。他又挠头，傻笑说那也对啊，没准儿我在里面还是拔尖的那！ 


      接下来的期末考试自然不在话下，我仗着一点小聪明再一次成了各位老师的漏网之鱼，江波却是全线飘红，一路过关斩将都是八九十分。除了英语是他心头永远痛，对从不缺课加认真听讲的他来说，其他各科都是小意思！ 


      回家过年成了我每次寒假都要极度头痛的事。整整一个月见不到他，他还要给他奶奶过生日，每年都是开学前一天才能返校。家里还不装电话，害我想找他都找不到。回了家就只能守着电话心神不定的过日子。就算是他攒够打电话的钱了也是够麻烦的，我在自己房间里柔情蜜意地说我想你，他却在电话那边先是恩啊半天，然后急急忙忙低声说旁边有人，这种话心里知道就好了，嘴上不要说出来！这时候你什么情调也没了，只能听他不住的说他们家的乌鸡下蛋了，他妈说很有营养，他要给我偷几个带到学校去。我这次没敢说我不要鸡蛋我有你就行了，不然他又要旧事重提解释半天我们不能说这些话的原因。 


      唉，命苦。 







      34 







      四级成绩下来了，江波果然考得不错，居然有七十多分。他得意洋洋地对我说： 

      “看看，我比你考的还高那！” 

      我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你先把六级过了再说吧！” 

      “嘿嘿……”他又在挠头傻笑，真是的，每次跟他说过六级他都这样，“你也知道啊，英文是我命中的魔星……” 

      唉，不知上进的家伙！ 

      已经是大三的下学期了，专业课没基础课那么紧张，周末时我们就经常出去压马路。和江波走在校园的大路上，看着那些脸脸还是红扑扑的新生，我长叹一声： 

      “唉，老了……” 

      “你说谁啊？” 

      “我们啊！你看看人家，啧啧，多嫩的小脸啊，还有青春痘呢！” 

      “啊？有痘你也羡慕啊？”江波一直以他超级无痘脸为傲，现在听到我狠唱青春痘赞歌，大吃一惊。 

      “对啊，年轻啊，多好！”我一脸的羡慕。 

      谁知他听了暴笑：“也不知道当年是谁天天急得照镜子擦药水，抹这个贴那个，糟蹋无数钱财，浪费……恩，好，青春痘好！”他看我的表情越来越冷，急忙见风转向歌颂起来。 


      “算你聪明！”说完我心下窃笑。虽然这家伙有时管不住自己的嘴，但眼色还是有的。以后略加调教，也是可造之才——肺部炎症！嘿嘿。 

      “你笑什么啊？”他看我神色不正，警惕地问。 

      “笑了吗？我笑了吗？”我摸摸脸，正正经经地说。 

      “明明看你发笑又想算计我，还装！”他侧着头，哼了一声，嘴撇了老高。 

      “放心啦，怎么会啊，咱的交情……” 

      “得，你别说了，我刚吃完，可不想再去吃去！”他说完了赶紧就往前走。 

      “好你个混蛋，敢说这样说我，接招！”我乍乎着要打他，他一溜跑到了旁边的树林里——还好，没让他看出我的阴谋诡计…… 

      今天天可真蓝，我们躺在林子后面的草地上，江波悠闲地眯着眼晒太阳，我则一边看着云彩一边感觉他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要是永远这样该多好啊！”我舒服地几乎呻吟出来了。 

      “江波，问你个问题好不好？”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爬起来严肃地看着他。他好像睡着了，理都不理我。我扯扯他的脸，又扳开他的眼，他还是没反应。 

      “江小弟，问你个问题行否？”我咬着牙在他耳边又说一遍。 

      “不要！”他突然杀猪一样叫，然后苦着脸说：“你这样一问，我通常答不出来！” 

      “你也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啊！”我打他一下，当然了，要留着他回答问题，所以没用重手法。 

      “那好，要我不会说你不许动手动脚！”没办法，他也学乖了。 

      “好好好，我答应你，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清楚……” 

      “哦，那好，你问吧！”想来他是听到我也没答案，也许就没有惩罚的借口嘍，爽快答应下来。 

      “你说假如我们老了怎么办？”我认真地问。 

      “哎，你才多大啊，就问老了的事了？”他奇怪地反问。 

      “虽然现在不老，但总会老的啊！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腰粗了，肚子也大了，皮肤没光泽了，慢慢的皱纹出来，头发掉光，牙齿脱落……总而言之，到我们只能看着以前的照片回忆的时候，我们怎么办？你会嫌弃我吗？嫌我睡觉打呼太响了，吃饭嚼得太多了，胡子长得太快了……” 


      “还有小便时间太长了！”他笑着插嘴。 

      “对，就是这些。我们到了那时候怎么办？”我依旧神情严肃。 

      “也说不定是你嫌我啊？”他见我不笑，于是也收敛了。 

      “不管是谁嫌谁，反正问题总要出来的，我们都会遇到的啊！” 

      他还是老毛病，躺在地上一劲儿挠头，活脱脱一个孙猴子。 

      “每个人都这样嘛，别人怎样我们就怎么样喽！”总算憋出一句来。 

      “那你是说你要守着我啦？”心里很是高兴，但表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免得他太得意！这家伙，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 

      “也不是这个意思……”一听这话，我被兜头一盆凉水浇得透湿，要不是碍着刚刚许了诺，差点又动手动脚了，他没注意还在继续说：“以后的事都是不确定的啊，就算是别人，我是说和我们一样或不一样的别人，也是不确定的。所以啊，我们想这些就没什么用了。说不准我们真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也说不准你明天就看到别人甩了我了，又说不准不定哪天就有长生不老的药了，我们现在不白担心了半天？” 


      我非常仔细地想了想他的话——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道理，但，没听到想听的，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就算真的这样，你也说点好听的啊。老是说点子大实话，也不管人爱听不爱听！”我把脸别过去，一脸密密麻麻的可都是意见。 

      江波看我“又”不高兴了，长叹一声，说：“我其实是想说‘就打死我也不离开你，就算你嫌我了，不要我了，我也要哭着喊着要跟着你，还死皮赖脸地求你，就算你不回心转意我也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我又不是苏文纨，要你这么糟蹋！”终于忍不住了，我还是君子动口又动手。 

      太阳渐渐大了，草地上已经躺不住，我们拍拍土往综合楼走。走过冷饮店，我照前例买了三个绿豆冰，他吃一个我吃俩。 

      “现在吃冰棍啊？”他牙不耐冻，每年到七月份以后才肯吃冰棍儿。 

      “啊呀，你先吃着啊，我等一会儿帮你！”我一口就咬了小半根。 

      “说的好听，还不是欺负我吃得慢……”他又在抱怨了——还是打得少啊。 

      走到半路我的吃完了，他的那个才开了个头，我向他摇摇棍儿说： 

      “没了！” 

      他急忙掉转头背着我，先狠咬两口，才依依不舍地把手上的半截冰棍给我，可脸却被冻得抽个不停，眼睛都睁不开了。该，谁让你这么小气来着！ 

      他嘴里的冰还没化，我还在看着乐，就听我身后有人叫： 

      “沈哲，江波！” 

      一听就知道是小安子的，体重刚一百，声音却有一百八分贝——真是异数！ 

      “我们听到了，你小点声好不好啊？就现在这样下去，估计除了你咱们班的名字全学校都熟了！”我笑骂。 

      “我们有那么出名吗？”哦，江波问得多好！ 

      “那是，这么个驴嗓子广播着，想不听也难！超声次声一起上啊！”我们大笑。 

      小安子可能是真有事了，听到我们说他，破天荒也没还嘴。 

      “班长要我找你们那，张庆回来了！” 

      他的声音震得我耳朵都疼。 







      35 







      刚进张庆他们宿舍，就看到已经围了一屋子的人了。张庆和刘征坐在桌子旁边，辅导员也在。他的行李还没打开，人看上去胖了不少——原先是个小脸面，现在却看着两颊的肉直要往下掉。 


      “张庆，回来啦！”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心虚。就好像贼和贼脏一起被主人拿到了一样。 

      “你好啊！”他站起来，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我瞧着却陌生极了。手忙脚乱地握着他的手，感觉很不舒服。 

      “怎么也不多休息休息就急着回来了？”我问。 

      “哦，大夫说要学校呆着对我的病好一些。”张庆讲。 

      我问完就恨得直想抽自己个嘴巴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张庆反而没在意，大大方方讲话。他到底好没好？我心里疑惑着，偷眼看刘征，他也正忙着察言观色看着“病人”呢，听到张庆的答案，似乎松了口气。 


      张庆说完就没再理我，自顾自的和周围的人开起了玩笑。我看着表面上谈笑风生的他，心里正失落着呢，就听江波在我耳边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嗯……”刚答应完，我回过神来，“什么啊，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江波笑笑没说话。我看着今天格外高深莫测的他，心里有点发虚。 

      “好了，他们一路上也累了两天了，让张庆先收拾收拾休息吧，以后还一切照常！”辅导员打断了看上去还是很融洽的谈话，只是他说照常，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人希望的那样“照常”。 


      人渐渐散了，可能是大家心里还有点别扭，都各自找借口出去了。我帮着刘征和张庆收拾东西。趁张庆上厕所的机会，我看了看刘征问： 

      “张庆的……恩病到底怎么样了？” 

      刘征正铺床呢，听我问他，先向门口看看，然后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 

      “什么？你也不清楚？”我惊讶地问。 

      “开始在疗养院的时候还好，大夫说他恢复的很快，后来……他好象就很不配合了，跟谁都不大爱讲话，甚至医生。所以，我们只好把他带回来了，看这样行不行……” 


      “啊？你们拿这种事做实验啊？” 

      “也不是实验，只是一种治疗方法。其实，大夫说他应该基本没什么大碍了……” 

      正想问他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听到门口脚步声——张庆回来了。我们装着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总算体会到当年革命先辈的难处了——尤其是地下党。 

      事实总是与一些人的美好愿望相反的。辅导员上午刚说了一切照常，我这么想，刘征也这么想，也许张庆也是这么想的，但下午张庆他们宿舍就有人找班长说要调换寝室了。班长把我从自习室里拉出来告诉我的时候，我先是气愤，然后一想，人家也没什么不对啊，毕竟张庆的病谁也说不清到底好没有，要求每个人都有我在疯人院过夜的经历那也太过分了。 


      “有几个人啊？”我问。 

      “三个，甄刚，王跃东和吕飞。”班长说。 

      “我和你只有两个啊，另一个换谁？”我问。 

      “你问问李青怎么样？”班长出了注意，这个想法到也不错，李青胆子大，人又仗义，估计差不多。 

      “他？好吧，我去找他！” 







      李青果然答应的很爽快，我一说情况，他马上就应了，还大骂吕飞丢他们东北人的脸，我笑说，你不是祖籍山东的嘛，吕飞可是半路出家的辽宁人，怎么能和你比。他说就算是半路出家这么多年了东北黑土地的爽气也应该沾一点了，怎么还这样啊。我说得了，咱们今晚就搬过去吧，趁张庆对宿舍里还不熟悉，就说我们早就安排好的。 


      “哎，班长，你，王涛再加我（他后来成了副班长），这下咱们班的干部不都住一起了？”李青说。 

      他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对啊，这就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说完觉得不妥——我把张庆不当鬼了嘛！李青却没在意，一劲儿点头。 







      找完李青真正发愁的事来了——该怎么和江波说啊！要是一声不吭偷偷走掉，他肯定又是一通埋怨，说我不尊重革命群众的感情，不体谅下层劳动人民，没准儿还要闹分手！罢了罢了，现在只有尽力说服他了！ 


      我把他叫出来和他说了换宿舍的事。 

      “哼，这下中你的意了吧！”他冷冷地说。 

      我心想你这怎么说话的，好像我是巴望着离开你搬过去的一样，这一听气就要往上冲，我急忙警告自己：不要气，要冷静，要不又是冷战！我深吸了几口气。 

      “我们不要吵好不好，你先听我说嘛！”我故意把声音放低，这样显得柔和一点，“我也不愿意啊，可实在没办法。你说我不搬过去谁搬过去？” 

      “那么多人，非得你去不行？看你白天的那个劲儿，好像张庆没多理你有多委屈似的，现在急着搬过去，哦，商量好了才来告诉我，你还说个什么劲啊，你就是不告诉我，我又能说什么！”今天不知怎么了，他的这嘴可不得了了，看来我得对他重新评价了。不过说也奇怪，他越抢白我，我越没脾气，以前的锐气早被他磨得一干二净。 


      “我承认我白天曾经是很失望，”我想我得对他讲清楚，我可不希望给他任何误会我的机会，“可那是很正常的反应啊，要是你换作我，一个平时和你那么好的朋友，在你关心了他那么长时间之后，对你却像根本不熟悉一样，你会怎么想？再说我要真的在意他怎么对我，今天这事我理都不理！你也知道的，除了你，我对别人从来没有失望过，那是因为我对他们从来都没有要求过啊。别人如此，张庆也如此，我帮他们是因为他们需要帮，而我也需要去帮，至于别的，我没想过。除了你，我谁也没想过。” 


      他没说话，背着我站了好长时间，叹了口气问：“你说咱们俩在一起是快乐多还是痛苦多？总是要为别人的事吵来吵去的……” 

      我从后面搂住他，脸贴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的温热，嗅着他身上香香的味道轻声说： 

      “和你在一起，快乐是快乐，痛苦也是快乐，只要知道你还在乎我，着紧我，我就快乐！” 

      他没说话，但本来绷紧的背却软了下来，我知道他已经不再坚持了。 







      回到宿舍班长已经在搬家了，李青却还没回来，我把东西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拿到了张庆的宿舍。和江波共同的东西太多了，就是脸盆，我们也是共用的——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我想了想便把大部分东西都留下了，明天再买吧。想想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心里还真不是味道。 


      收拾完李青还没回来，怕张庆从刘征那里回来看出点什么来，我就又去教室转了一圈找他。谁知半天没找到人。回去的时候看见李青和江波正搬东西呢，我心里一乐，想他终于想明白了，还过来帮忙了。但仔细一看不对啊，怎么搬得都是江波的东西啊！他胆子本来就小，还要他搬来？我赶紧去问班长，班长说班干都住一起不好，有脱离群众之嫌，再说了，江波是自己要求替李青过来的。 


      我愕然，看看江波，他装着没事人一样，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睛往我这里一溜——全是坏笑！ 









      36 







      收拾好东西，江波往床上一躺，两眼朝天一翻大叹： 

      “唉，要甩掉人还真不容易啊！” 

      “什么？”班长问道。 

      我掐了他一把赶紧说：“这家伙，东西那么多一件也舍不得扔！” 

      “嘿，这到是，我说你的家具还挺齐全的呐，瞧瞧这里，脸盆就俩呢！”班长笑着说。 

      江波张嘴就要说出真相，我急忙在他腿上又给他一下，还嘲笑道： 

      “是啊，分一三五二四六的用呢！我正好没有，给我一个好了！” 

      可怜的他痛的连话也说不出了，叫又不能叫，只好脸朝墙不停的搓腿。 

      “问你那，别那么小气！”我说着趁班长掉过去在他腿上摸摸，算是揉过了。 

      “啊！好的……”他答应的跟惨叫没两样！ 

      九点半的时候刘征把张庆送回来了，看我和班长在寝室里，刘征先是愣了愣，随即就明白过来。张庆却丝毫没在意，和我们开了几句玩笑，又让刘征看着喝了药就上床睡下了。 


      刘征走的时候把我叫出去，问我怎么也搬来了，我没告诉他是因为张庆吓走了三个人，只说为了方便照顾他，而且我们和他又熟，可能有助于他的恢复。刘征点点头，又说了张庆服药的情况让我注意着别让他忘了，然后就回他宿舍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忘了问他落在三亚的媳妇领回来没有，后来一想，这也没我什么事啊，人家和你说这个做什么！ 


      第二天张庆是我们叫起来的。可能是因为好长时间没来学校，他还挺不适应的。早起就是一个问题。幸好他不用跑操，所以能睡到我们回来。但就这样每天拿着脸盆去水房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的。我们每天轮流带他去吃饭，上自习，每次叫他的时候，他总是一口答应，脸上的表情既不是乐意也不是拒绝，反正很怪。刘征从实习科到了学院做助教，每隔一天都来看他。但两人在一起通常是没什么话说，到是在一旁的我们时常和他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 


      其实除了偶尔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和几天一次的焦虑不安，张庆的情况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当然，他日见肥胖的身躯也是个大变化，但并不引人注意。渐渐地，他焦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在我们心里，虽然已经没有人当他不正常了，但大家都顾忌着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和他言笑无忌了。 


      期末考又到了，用功的不用功的，一起忙碌起来。学校的自习室日见紧张，尤其是能通风又不照太阳的阴凉地，那可是要赶着吃饭才能占到的地方。我和江波索性就不回宿舍了，下了课就去吃快餐，不用洗碗，不用多走路，匆匆吃完了就先去占座位。 


      “我们的口号是，一起都有奖学金！”江波高举着拳头，站在窗台上大叫。我们在三楼自习，每天晚饭人烟稀少的时候我们就爬出窗户吹吹风。三楼阳面是个大平台，虽然没护栏，也不用担心掉下去。江波一直想拿奖学金，但以前因为有英语这个“永远的痛”，老拖他后腿，年年和奖金擦肩而过；现在没了英语课，立马雄心勃勃起来，誓要拿到一等奖！ 


      “看书吧，周末就要考第一科了，考完再发表意见！”其实我对他拿奖学金的信心还是挺足的，但不是怕他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嘛，以总是给他泼冷水。 

      “唉，你就鼓励一下我不好吗？！”他也学会给人卫生球了，我即刻“中弹”， 

      “我是怕你……” 

      我还没多说完，他就大声嚷嚷：“知道了，知道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一句丧气话！”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知足才好啊，像我，每年都是六十分万岁，但年年都有钱拿哦！”我是没胡子，要有这会儿也捻几下。 

      “嘿，那晚上亲热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够了够了，总是还要还要……啊！”惨叫声又响起了…… 

      下了自习忙着和江波在拐脚亲热，所以回去晚了点。刚到宿舍楼门口，就正看见刘征匆匆走过 

      “刘老师，回去啊！”我打了个招呼？ 

      “啊，沈哲，你看见张庆了吗？”他脸都急白了。 

      “张庆？没啊！他怎么了？” 

      “他现在都没回来，不知道去处哪儿了！” 

      荷，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急得他成了那样。 

      “现在也不晚啊，没准儿等会就回来了，期末嘛！”我倒不以为然。 

      “唉，你不知道，今天晚上我跟他说留级的事，他反应挺大的……” 

      “留级？他干嘛留级？”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事。虽说上学期的课大部分都缓考了，但毕业前不是还有一次机会的嘛，而且他专业都转来转去的，不留级还有问题？ 

      “我是问了大夫和他父母的意见才给他办的，不是都担心他压力太大嘛！”刘征一边和我说，一边眼瞅着回来的人，看来是心急得不行了。 

      “先等等吧，也许等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我想，应该没什么事吧……”确实，张庆的状况现在好了很多，假如不是对他的事印象太过深刻，我几乎就忘记他的病了。 

      我让江波先把书给拿上去，然后和刘征一起在下面等。其实我也知道，在下面和在宿舍等几乎是一样的，但看着一脸焦急的刘征，我实在不忍心劝他上去。而且回去难免有人问七问八的，还是先陪他一会儿吧。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谁也不说话。他是没心情，我是没话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问的差不多了，新的话题还没发掘，旧话题也不好再提起。这种情况一如我和张庆。虽然感觉上和从前差不了多少，但我和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通常是“你吃什么？”“走吧！”之类的，不咸不淡。其实心里实在很想知道他遇到过什么，现在心里又怎么想的，但总是开不了口问。张庆表面上像是有点马大哈，但却是个心思比较重的人呢——这是我在他走后得出的结论。不过即便这样，我们以前有时还是能说说知心话的。现在呢？他曾经的事像一条深谷，横亘在我们面前。他不愿意越过来，我们也走不过去。我不知道是否他还在介意自己的过去给别人留下的印象，也不大敢去问这事，毕竟，他对过去的反应我们都没见过。虽说头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令人钦佩的……嗨，我怎么把张庆比成螃蟹了，这是什么和什么嘛！ 


      正胡思乱想的呢，就听刘征突然脸色放晴，大叫： 

      “小庆，你去什么地方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口气有埋怨，但更多的却是担心。这话要是对我说的，我早就感动的稀里哗啦不成体统了，但看看张庆却面无表情，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对我说： 

      “快熄灯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用的是“你”，我大为惊讶：怎么，那么大一个活人他没看见？这也太过分了！刚想对他说什么，他却停都没停，一会就进了楼不见影儿了。回头看看刘征，哎？他怎么还喜气洋洋的？气糊涂了？我走过去看着他，真想摸摸他的脑袋，想想又算了——虽然人家长的帅一点，但毕竟也是老师啊！ 


      “他在生气？！”他突然惊喜地对我说。 

      “是啊！”我越发糊涂了，“这又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从疗养院出来就一直表现很好，甚至，从来都没发过脾气！”他激动地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这不挺好吗？”完了，看来这次轮到张庆去陪他了。 

      “但和从前不一样啊，你明白吗？虽然医生说他基本已经好了，但我们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他太好了，好到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了。现在他竟然生气了！” 

      我总算是明白一点了。当然，这种变化我们想也没想过——他原来也是这样的啊。 

      “而且，他生气的时候，和从前一模一样……” 

      受不了了，他怎么这么什么啊！不过我倒没打扰他，这种扫别人兴致的事，我是坚决不会干的——还是让熄灯号做好了…… 









      37 







      第二天一切照常，只是我们都上课了张庆还赖着不肯起床。叫他他也不应，蒙着头呼呼大睡。眼看快上课了，我们只好先走，至于内务，我想辅导员应该是了解情况的。但接下来的情况让我们犯了难——他竟然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早晨不起床，然后我们中午回来又见不到他了，直到晚上熄灯前他才回来，而且一回来就倒头大睡。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了，问我他是不是又犯病了，我也有点怀疑，但刘征不是说他好了嘛，所以我还是对人说没啊没啊，他就是有一点不开心的事，过几天就好！看看，我成了他的新闻发言人了！ 


      星期五下午有考试，上午没课。我打发江波先去教室复习了，然后自己找了个凳子坐在桌子旁等张庆醒来。这些天刘征是天天来宿舍门口等他，可他总也不理不睬的，我看着都难受了。这家伙，脾气可比我大多了。要是我和江波闹别扭的时候他也能像人家刘征这样，我们这大学岂不是又多了好多甜蜜时光？我怎么又想到这些了，还真是一会不见他就不行？ 


      “你怎么还在啊？”哦，张庆起来了。 

      “上午没课，不想去教室了，太累！”我若无其事地说。 

      “哦。”他这就没声音了？我还等他下句呢！他倒不问了！ 

      “陪我出去逛逛怎么样？”算拉，还是我主动邀请吧。 

      “恩……去哪？”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你平常去哪里？”我漫不经心地问——其实就是想知道他这些天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他到是将我一军，看来这病是好点儿了。 

      我看看他，心想他不会专门给我下个套儿让我往里钻吧？ 

      “行，今天就听你的！”我还不信你能去哪儿，好歹也在这里住三年了，什么地方我不熟啊！ 

      “我去洗脸，帮忙叠一下被子！”他到还真不客气。没办法，谁让咱要打听内幕消息那！ 

      到了海头，我纳闷了。他每天就在这里？这也没什么啊，刚刚还不停地看着我笑，好象我要被他卖了似的。 

      “说好了啊，等一会可不能后悔！”他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明摆着小瞧人嘛！ 

      “我说你有完没啊？”我推他一把，“带路！”我真还不信这个邪！ 

      “好，跟我来！” 

      他说完就往山脚走，走得还真快，我紧赶慢赶落了一大截儿。 

      “你上哪儿啊！前面没路了啊！”我喘着大气问。 

      “没路才走啊，走多了不就有了吗？”他头也没回。 

      跌跌撞撞和他走到山脚，他停下来了，回头看着我笑： 

      “累了吧？” 

      “还行！”牛皮是吹下了，不能这么快就示弱啊！那也太没面子了…… 

      “你先上吧！” 

      “上哪儿？”面前一座小山，似乎是无路可走了，难道让我去拿头撞？ 

      “上山啊！” 

      “你晕了吧，上山不从对面上啊？”这面几乎是九十度的斜坡，我还不想找死。 

      “你不是说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吗？”张庆的眼睛里充满了挑衅。 

      “我可没说和你用一样的方法啊！”我嘀咕。 

      “这到也是啊，”他装模作样想了想，“算了，既然你不敢……” 

      看着他斜向下的眼神，我突然觉得真气，这有什么了，不就一大坡嘛！再说，摔下去你张庆比我死得还难看——谁叫你比我重来着！ 

      我捋了袖子就往上爬。开头几步还行，可能是时常有人来尝试，还有些落脚的地儿，越往上走，这脚就不知道往哪儿踩了。最可怕的是由于受着海风的侵蚀，不少岩石已经酥了，一脚踩上去就掉渣儿。但脸面在那儿放着，我连回头都不敢，死撑着爬到半截儿。 


      回头再往下看，张庆已经是个矮子了，我突然觉得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一块突出来的地方，起也起不来了。 

      “怎么了？不敢往上了？”张庆在下面大叫。 

      我又朝上看看，实在是没路了，我想了半天没明白——这是什么事啊，至于连自己的小命都搭上啊？ 

      “好了，快下来吧，你比我爬的都高了！”张庆在下面大叫。 

      啊？吐血了我都。哦，他都没爬过去，让我上？什么人啊，简直就是冷血动物没良心！看着来时的方向，我实在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上来的。我都要哭了——我可怎么下去啊！ 


      “小心啊，很滑的！” 

      废话！还要你说！张庆，你这个天杀的，等我平安下去了，一定将你千刀万刮！把你的肉切下了一片片用盐腌了喂狗，不，是喂给苍蝇，还是那种经常爬在大便上的绿头苍蝇！还要把你的骨头挫成灰，垫在猪圈里和猪屎猪尿在一起，我还要……可，我能平安下去吗？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可真不是盖的，古人说的多好啊！用到现在可让我觉不出一点好来。一时的匹夫之勇我上来了，可下去的时候连撑手脚的地方都没了。我小心翼翼挪了几步，还行，继续吧，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估计江波来了也帮不上什么了。下了一截又没路了，我只好转过身来撅着屁股倒退着下，姿势难看就顾不得了，留着小命下去把张庆暴扁一顿才是正经！ 


      “哗啦啦！”我一脚踩错，岩石掉了一大堆，顺着山坡就往下滚。我急忙叫： 

      “小心，有石头！” 

      叫完我又后悔了，该让他砸死才好！看他把我害的…… 

      我是千小心万小心，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我一脚踏上平地的时候，喘了一口长长的气，回头就骂： 

      “张庆你个王八蛋……”我刚张嘴就愣了——他一手捂着头，还有血！ 

      “你怎么了？”我急忙拿开他的手。 

      “没事，让你的导弹给蹭了一下！”他笑笑 

      “快到医院看看去啊！”我拉着他就要走。 

      “别，我不想去医院……”他动也不动，“我讨厌那个地方！” 

      “那怎么行，都流血了！”我看着自己都觉得疼。 

      “真没事，是擦过去的，现在已经不流了，也不疼了！”他依旧坚持不去医院。 

      “真是的，我给你包一下吧！”我拿出手绢来，吹掉他头上的灰，给他在头上箍了一圈。 

      “你手绢怎么这么大？”他奇怪的问，还真不知道疼。 

      我没吱声，这可是我头一次去江波家他给买的，特别的大，当时我们就开玩笑地说将来能当围巾了，没想到围巾没做成，当了绷带了，还围在了一个处心积虑地要“害”死我的人的头上，这要让江波知道了，非得和居心叵测的张庆以及大难不死的我理论理论。（他不喜欢暴力，估计也就动动嘴） 


      “你还挺牛的啊！竟然爬了那么高，比我头一次来的时候还高呢！”张庆不知怎么了，好像又和以前一样了，话包子似的不停找话说。 

      “你老来这儿？” 

      “就这些日子吧！” 

      “那你最高爬到哪儿了？” 

      “最上面……” 

      “啊？” 





      38 







      “你就吹吧啊，反正也没人见，随你说成什么样！”我特别的不服气，上面明明没路了嘛，怎么能爬上去？ 

      “真的，昨天我就上去了……” 

      看他的样子还真不像说假话，我不由得问： 

      “从哪儿啊，再往上是伸出来的啊，别告诉我你是飞身一跃就上去了！” 

      “看见那棵树了吗？”他指着我到的地方，仔细看去，上面还真有一棵——那叫树？从下面看顶多也就是比较粗的一棵草罢了。我惊讶了： 

      “你从那儿？” 

      “对啊，它还挺结实的，抓着往上一爬就行了！” 

      天，我仿佛看见一个大约有一百六十多斤的大胖子，就吊在那个小细棍儿上……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大叫，“万一，万一把人家那小树拽下来你可怎么赔啊！” 

      “去你的！”他大笑着拍我一下。 

      “以后可别做那些傻事了！”玩笑归玩笑，末了还得劝劝他，“那也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 

      “不是心里郁闷嘛……”他拿了一只烟出来，背着风点了火。张庆别看人高高壮壮，这手指可是和江波的一样细细长长的。烟往根部一夹，抽的时候手就整个捂在嘴上了——显得人也不那么胖了。让人看着特想也来一根。 


      “你就不让让我？” 

      “什么？” 

      “给棵烟啊！” 

      “你，也抽？” 

      难道还吓到他了？ 

      他瞪大眼睛把烟和火机给我，似乎打定注意要看我咳嗽流泪的窘样——结果让他失望了——我熟练的把烟点上，然后轻轻吸一口，烟从鼻子里淡淡的喷出，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你还有这一手？” 

      “不知道吧，嘿，你不知道的还多呢！” 

      “看不出来，这也算人不可貌像喽！”他低下头掸掸烟灰，“什么时候学会的？” 

      “就在小学里，那会我特皮，就想和坏孩子玩，就学会了。” 

      “怎么一直没见你抽啊？” 

      “我酒量怎么样？”我问他。 

      “还行。” 

      “那你见我喝酒吗？”我看他摇摇头，解释说：“我就是不想被一种东西控制着，烟酒都容易上瘾，很早以前，我就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让自己投入的太深。”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些脸红——江波算是例外了吧。 


      “嘿，比我强……”他蹲在石头上，看着脚下海水泛起的白沫一个个湮灭。 

      “什么心烦的事，能和我说吗？” 

      我也跟他蹲下来，就不知道那些白泡泡有什么好看的，半天他都没出声。 

      “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有病？”半晌他才问了一句，这也太直接了！让我一下傻了眼，舌头像遭了美帝国主义的轰炸，一下字在嘴里烂得连渣渣也没了。 

      “我知道的，你们都以为我还病着，”他低着头，“就是我来的那天，你们搬进来的是吧；还有，你们也都不和我开玩笑了，是怕我吧！”他苦笑着抬头，“你们安排了一切，让我好好养着，就是不给我最想要的——正常的看着我……” 


      “那你自己怎么看你自己呢？”被他说中了那么多，我一下子觉得穿了皇帝的新衣，有点没地方躲了。 

      “其实在这里医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用大夫的话说，就是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他狠抽一口烟，手指一动，烟头立马飞出好远，“但我就是想不通，想不通别人，想不通自己，而且，也无法原谅……” 


      “原谅谁？”我舌头还没长好，所以只能说些短句。 

      “我的事儿你知道多少？”他回过头来，眼睛看着我，咄咄逼人。 

      “也不多吧，就听刘征简单说了点儿……”我想装出知道不多的样子，可那表情实在是难看。“他不会杀我灭口吧？”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哼，他可能现在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回过头，看着海又不说话了。 

      “我想他知道的吧，就是不忍心给……”我说完了都觉得这话没力量，恐怕打动不了什么人。 

      “不忍心？他要有那么好就不会做的那么绝了……”张庆眸子里的怨恨可真不少，但更多的却是心痛。在他看来，也许是刘征背叛了他吧，可这也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啊。 


      “其实你应该站在他的角度想想。”我脑袋飞快的转着，想怎么给刘征平反，“他比我们年纪大，所以压力肯定是首先落在他身上的。而且就一般人来说，做出这种选择是最平常的不过的。我想选择的时候，他可能比你更痛苦，你想想，他的后半生那么草率地给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你不知道，就你病了的时候，他和我说起你的时候有多后悔。说到你们的往事，看得出，他可真是高兴。可一谈到你的病，我从来没见过有人那么自责过……” 


      “可是，他现在为什么还让我留级？他就不知道，我最想要的就是正常的生活？我不想被人特别对待，我不想显得比别人突出，我更不想他对我总是忧心忡忡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好象我是易碎的瓷器，什么都不和我讲……”张庆额边的青筋隐隐，眉毛都要立起来了。这些事可能在他心里压了好长时间了，被一群正常的人当做不正常来对待，估计换我我也很不乐意。 


      “我也觉得你留级好！”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冲口就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你不是讨厌别人用别样的眼光看你吗？那就换个新环境吧，到了下一级，所有一切都重新开始。对你来说，我们就是你的过去啊，你不是没法原谅吗？那就忘了他，忘得干干净净！忘记他的不好，忘记你的伤痛，忘记你不想记得的任何东西。从头来过，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眼睛盯着我等我把话说完的，开始我以为他还要和我争一争的，但渐渐的他眼里的光越来越淡，当听到我最后一句时，他立着的眉也放平了，眼睛又重新回到眼眶里——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想我说的话了。 


      海鸥凄厉地叫着在我们头顶的天空划过，斑驳的海滩上，海浪留下的成堆海草乱成一团。我看着出神的张庆，心想虽说现在胖了点，他还是挺帅的。（搞笑） 

      “要是留了级，我就不能天天见到你这可爱的家伙了！”他老是突然讲话，弄得我一惊一乍的——什么？可爱？怎么用这种词！ 

      “要不是我们遇到的太晚，没准我也会喜欢你啊！” 

      他喜欢我？等等，等我想想，他比江波呢，是胖了点，不过实在是很帅啊，看他的眼，他的眉，还有他性感的双唇……哦，真的很让人心动啊！有这么个男朋友一定很拉风吧……可是江波一定不同意和别人共同分享我（就当一回炸鸡腿吧），肯定要离开我啦！哦，他要离开我！那怎么行，江波这两个字怎么能和离开我联系在一起，我的心，真疼啊…… 


      “喂，你怎么了？”张庆在我眼前晃晃手，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怎么了，唉，又在瞎想了嘛！我打——心里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脸居然也会红？ 

      “问你个问题吧！”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什么？”我脸上红潮未褪，看都不敢看他。 

      “你和江波在一起的时候是谁当女人啊？” 

      什么？ 

      完了，我要成关公了，一辈子都是个大红脸！ 









      39 







      回到学校江波正到处问人我去哪儿了，看我和张庆一起回来，脸一下子比黄宏老娘还要长。 

      “饭打好了，你怎么才回来！” 

      “哦，你吃了吗？”我知道就是要先冷处理一下——不理他，等一下再和他说清楚，要不他脾气来了当众嚷嚷那可不行。 

      “没，”他又看看张庆，问：“你吃了吗？” 

      “我啊？”张庆夸张地说，“哦，我有人给打好了，你们慢慢吃啊！”说完他急忙走了，临走还朝我眨眨眼。 

      “眉来眼去的，当我不存在！”江波又嘀咕了。 

      我还是不理他，跟着他吃完饭，我去洗了碗，然后对他说： 

      “走啊，考试了！” 

      “你们刚刚去哪了？”他终于忍不住了。 

      “没啊，就去海头逛逛！” 

      “下午考试还乱跑，不想要奖学金啦！”他这是迂回战术，想隔山打牛？ 

      看着走到没人的地儿了，我低声说：“以后不能中午的时候睡一床了！“ 

      “怎么？” 

      “你睡着了还抓着我的脚，都让张庆看见了！” 

      “他知道了？” 

      “费话！要不我跟他说这么半天干什么，谁不想拿奖学金啊！” 

      “他怎么说？”看他紧张的样子，他还真好骗。 

      “还能怎么说，问了我半天，还说……” 

      “说什么？” 

      “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他没关系！” 

      “看你一惊一乍的，害我白紧张！”想了想他又说，“恩，这样一来也好啊！” 

      “啊？什么也好？”我也给他吓到了。 

      “他以后不就知道了，你是名草有主喽！” 

      看他乐的，我可是万分内疚：“张庆，你可要请我吃个十顿八顿的，为了保你的那些个烂事的密，我已经把江波骗成这样了，真难过啊！55555555” 

      期末考试考完了，我们都还行。我和江波开始憧憬下个学期的美好生活——这笔钱不告诉家里，我们留着改善生活——啊，这能买多少东西啊！带着我们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望，我又去了他们家住了半个月，然后他又去我们家住了半个月。我带他出去玩同学都问，哎，这小伙不是去年也来过嘛，我说是啊是啊，你记性真好啊，他是我们家亲戚，来上海避暑来啦。江波回去就说我怎么就成了你亲戚了，我说我们这里不像你们家，民风淳朴大家都想不起来咱们是啥关系。我那些同学什么没听过啊，这不是防止他们识破真相嘛。他又说上海这么热谁会来这里避暑啊，你这谎也撒的太烂了，我说没关系没关系，他们大都就就去过苏州，你问他山东省会是哪儿他们保证不知道，你说你们家就在赤道所以来这里避暑，他还会问你啊，那你家附近肯定有沙漠吧。他说你不要把人说的太寒磣了，那有这蠢才，我说你还真别不信，要不是三毛写了那么多他连撒哈拉是什么他都不清楚，一听你家住赤道，他准保往沙漠上想。他说你们阿拉难道不学地理，我说学，你问他定西路上有个什么别样酒吧他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是我们掩耳盗铃还是父母装聋作哑，反正江波每次来的候，我爸妈都尽力招待热情服务，难道他们对于这个抢走了他们孙子的人就这么有好感？不过说点实在的江波就是老实，我妈尤其对他印象好。话也不多人又勤快长得也好，谁要嫁给他是谁的福气——这是我妈的原话。让我妈这么一说我还觉得真对不起天下的姐姐妹妹，把这么好的男人自己霸占了，我内疚的时候就对他说你去找个女朋友算了，省得我一搂着你就谴责自己老牛吃嫩草，还伤透了天下好女子的心。他说你别说笑了，我哪天真找了女朋友你还不把我活劈了，我说不会的啊，我会深情地祝福你你快乐就是我快乐，他说你得了吧你不理我要是把人家劈了我才内疚呢，我说你还真了解我啊，我就是一想有人要抱着你随便抓你的手还能当街亲你我就掉进我们老家的醋缸里了，恨不能把他接触过你的地方都拿下来泡在富尔马林里让所有的人都引以为戒，他说你老家哪里的难道不是上海？我说你看看你一点都不关心我连我老家是山西的都不知道。他恍然大悟说哦怪不得你吃起醋来像是光屁股坐个冷板凳——有板有眼的那，原来是那地方出来的！我心说妈呀你这下可走眼了，他要是个女人那是三八都不足以形容其恶毒，他至少也是个五八级的！五八女人都该打，男人就更不用说啦！ 


      假期的时候张庆给我写了封信，说打电话觉得很生也不知道怎么讲，就算了，他现在已经决定留一级了，主要是考虑到多念一年就能在学校多腻歪某些人一年，让他有机会好好想想，不要再冲动了。信写得言简意赅还算流畅。江波看了心里老不舒服，一劲地问我是不是写得比他好，我开始一律回答不是啊不是啊，差多了，后来实在受不了他的再五再六的骚扰，干脆就说是啊是啊，人家这才是信啊，你那纯粹就是浪费纸张，本来一句要写成一百句。他听了立马变了脸，好长时间不理我。我心想这不是你自找的嘛，可又拿他没办法，晚上我给他端来洗脚水说别生气了，别说你写的是信就算是一把大便我也照样看。你虽说罗索一点，但我还是那句话啊，我就爱你的罗索！他还是绷着脸把脚伸进盆里，刚进去就大叫妈啊烫死了——我光顾着哄他倒了凉水忘记试水温！ 


      这事后来也成了江波对我刻骨仇恨之一，后来每次洗脚的时候拿我和潘金莲相提并论好半天，我说我也就糊涂那么一次又没给你吃耗子药，你人好好的还在至于嘛！他说就算我给你寄包大便来你也不至于那么恨我吧，晚上刚吃了猪脚还不够还要吃人脚！我强调这事的结果并不严重，他却说事情的起因不能让人原谅。因此我到现在都不再给他端洗脚水了，他也在毕业之前没给我写过信——有什么事一律打电话。 


      开学了，我们又一起来到学校，然后装成在路上偶遇的样子进了宿舍。一晃我们都大四了，想当初进校门我们躺一床的时候还都是青涩男孩，现在却都成了胡子落查的男人了。用江波的话讲原先接吻的时候又是咬嘴又是摸唾沫，现在都能干干净净接个长的了。 


      我们专业下半年就到公司实习，所以这是我们在校的最后一个学期了。十二月份要分配，大家都在忙着增加资本。我们实行按片分配的制度。每一片里的人成绩最好的先挑单位，我们的成绩不仅有学习成绩，还包括各种各样的积分，到现在纪律内务都已经不再评比了，所以就剩下争取入党这个机会了——入了党可以在积分上加四分，而排名的成绩都是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靠着工作之便我去劝江波入党，我说给你办办这个倒也行，你也是个坏分子啊，我不能让群众队伍不纯洁了。谁知他死活不去他说我们俩有一个就行了再加我一个我们以后在一起不是都要开小组会了，你又是领导我在生活上受你领导就够了还要在思想上也受你控制那也太过分了。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添麻烦，我们俩的关系可说谁都知道，虽然不一定往那方面想可关系密切的帽子总是扣上了。成绩那么好的都没能入党，你江波凭什么就进去？我想到这里心里又乱感动一把的，说我评你个积极分子吧，那样加两分，也不算亏。他说随便反正他是不写思想汇报让我看着办，我想你这也就半年总共两份也就三千字还能难倒我？十万字我两月我就码下来了！ 










      男朋友（尾声） 







      到离校前张庆没来找我们，而我也好几天没和江波说话。这次他学乖了，尽管我冷若冰霜不动声色，他还是死皮赖脸百般讨好。想着和他的甜蜜日子已经不多了——我们总不能在冷战中暂时分手吧，我原谅了他并且加倍的对他好起来。他看着我突然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想问什么却又被我阻止了。我说： 


      “什么也不要问了，我爱你，这辈子，下辈子……还有好多辈子。而且我都会做男人，也让你做男人，那样我才会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你也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他被我吓坏了？为什么搂着我的手在抖？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我们走出教室。我问江波什么感觉，他说简直太好了，以后终于不用考试了，多快活！他看我不像开心的样子，于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关系，就是忽然觉得就这样意味着告别学生生涯了，突然心里有点不舍。他说你还真多愁善感，这么个破学校，压迫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留恋？我问他难道你不留恋？他说不，除了你…… 


      接下来是没完没了的酒局饭局，老乡的，同学的，一个宿舍的，整个中队的，还有团委的……不知道喝光了多少啤酒，反正每天楼里的厕所也都是酒的味道。在我们原先寝室聚会的时候我和江波都去了，老妖喝了几口激动地说： 


      “还记得我们当初头一天见面是说的话吗？我们说大学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大学同学都是最值得珍惜的朋友——那会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是在放屁！”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可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今天……我再把当年的屁话重复一遍……” 

      他突然没能接下去，但我们都跟着说了起来： 

      “美好的时光，最好的朋友！干杯啊！”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脸像在说着什么誓言一样，我突然觉得，即使分开了又怎样？这段记忆总归是摸不去的了…… 

      送走了老妖，送走了安子，送走了蚊子……我们俩站在当年的宿舍里，把他们一个个全都送走了。我执意要在他之后离校，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学校对来说是地狱，所以你要早走；但对我来说是天堂，所以我要晚些时候走——我要看看他，想想他……他说听了你这话我都觉得自己挺没心没肺的，我说不是啦，我们不一样的，我是会爱屋及乌的人，而你爱了就是爱了，不会因为爱而改变什么。他说听不懂，我说就是我的EQ比你高！ 


      他离校的当天是和老乡一起走的，张庆在考试没有来，事先商量好了，我只送他到了宿舍楼门口。他建议我先上个厕所，说是免得等一会太激动。我说你也太小瞧我了，再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决不会在这种大庭广众丢你的脸的，他说好好，看不出来你可真是下得厨房又入的庭堂啊！我笑——那是！ 


      接下来我们就没说话，然后开始搬东西，他的，他老乡的。搬完了他老乡已经是眼泪花花的在和同学道别了，我们站在一起相视一笑。他的眼睛里都是赞许，我的眼睛里都是骄傲。的士司机可能见惯这种场面了，所以耐心等我们道别。 


      好不容易人和东西都上了车，我看着他从后窗里看我呢，我招招手。车开了，似乎是知道我的心情，开得很慢，我还能看清他的脸。渐渐的要远了，我下意识地追了几步，突然看到他眼睛红红的，把手悄悄的挡在脸旁边不停地揩眼角。我又笑着招招手，心里说：“这下我比你可强了……” 


      车走好久了，我不想回宿舍。那里现在是满目狼籍，已经没什么要我留恋的了。我先绕着宿舍楼走了一圈，水泥地上似乎还有他的脚印。然后我又去了我们去过的地方：石厅，花圃，那个大草坪，还有食堂，教学楼，录像厅，还有操场，乒乓球馆，游泳馆，礼堂，还有学校的招待所，学校的网球场。悬铃树在风中簌簌做响，我好象从没哭过，但我被风吹过的脸不知为什么有些涩涩的。 


      最后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在他睡过的床上躺了一会，然后提了仅有的一壶热水去洗脸。楼里都几乎没人了，水房是空的。哗哗的水声响起，充溢了整个空间。我在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就满了。我关上笼头，房间静得有些寂寞。倒了半瓶热水，我用毛巾敷了一下脸。恍惚觉得有人进来了，他走到我旁边，一边刷牙，一边侧着头对我说： 


      “我没来晚吧，我算着你的时间呢。你先端盆回去洗脚吧！” 

      他眼是那么亮，里面都是得意和喜悦，仿佛节约了热水都是他大功劳呢！但他忘了自己正刷牙啊，说话的时候就把牙膏都掉在衣服上啦！ 

      我看着旁边空空的位置，突然间用毛巾蒙住了脸——没有声音，但水房里却在有东西无端的回响…… 

      回家好多天了，我等公司通知去毕业实习。真是无聊啊！我妈说我就像被抽了筋儿了，整天就软在沙发上不挪窝儿，那要有点蛋，早孵出小鸡了！ 

      过了年我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他们家装电话了，这就是在他们家打的，让我记号码。我说不用了我们家有来电显示还能记忆号码，等一下一查就行了。然后他又和我聊他们家装电话的曲折故事。最后向我不好意思地说： 


      “唉，那天你都没哭，我在车上却哭了半天……” 

      “你老乡没笑话你吗？”我问。 

      “他呀，比我还厉害呢！”他笑着说，停了一会儿又问，“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抱着听筒发呆。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他等了半天问，“电话费贵哦，我们不要拿着发呆啊！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这个唐僧，可我怎么笑不出来？ 

      “我，我想你，你快来吧！” 

      我好不容易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了…… 







      上海的三月真是好天气啊！我站在火车站的南西出站口，焦急地看着涌出的人流。啊，他出来了！穿着还是我给他买的运动衣，拉着一个大大的箱子，还斜挎着一个背包，整个人都笑眯眯的，懒懒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脸上，一切就像我初见他一样…… 






      我，男朋友和《男朋友》——《男朋友》的后记 作者：碧海流冰 



      本来想在文章的末尾加一句的：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但又怕被臭鸡蛋砸着，所以就把它放在主角谢幕之后对大家说。很多朋友问我：“你写得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的回答都不大一样，主要是看当时的心情。要是高兴了，我就说是假的，要是不高兴了，我就说是真的。现在给大家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篇文章曾在领域里贴过一次，但那里现在也只是半截儿，而且人物的名字也都换过了。要说真假，那里面的真实成分可能更多一些，因为开始写的时候，我只是把他当做回忆来写的。到后来有朋友不停的夸奖催文，我这才决定把它写下去。写到现在，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是假了。就人物来说，除了江波是完全按照我男朋友的样子来写的以外，其他人物都是虚拟的。这样一说大家是不是有失望的感觉了？那我再说，里面涉及到沈哲和江波的大部分事情，包括对话，却都是真实的事。（大家鼓掌，我鞠躬） 


      也有朋友问你这里好像和现实社会很脱节啊，而且身为一个同志，连一点挣扎都没有，你还算是个真正的同志吗！我也看过好多文章了，主人公大多是在经历了重重折磨之后——死了！竟然！我不知道身为一个同志，应该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但你自己都认为这样的生活实在不值得留恋，那你为什么还要要求别人来正常看待你呢？从我开始知道自己的性向始，我都一直很看淡这个问题。记得有一次在聊天室里，有个人大声问：我喜欢女人，可我看到帅哥就有感觉，我是不是GAY啊！我给他悄悄打了一行字，我说你只不过是喜欢美的东西而已。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只是喜欢我认为美的东西，我的爱好不会强加给别人，也不希望别人来强加给我。这个世界有许多人有着不同于大多数人的爱好，我觉得，只要人家没妨碍了其他人，我们就不应该干涉他。我喜欢王小波，他最爱引用的是罗素的一句话：参差多态是幸福的本源。我想，一个能接受合理的事物的人，一个能接受自己和别人的不同的人，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因为不同而伤害别人，因为不同而伤害自己。我和我男朋友都是这种人——我们明理，我们讲理，我们遇到了，就成了各自人生中最美丽的风景。要说挣扎，要说压力，我们曾经有过，而且现在也越来越大，但我想，只要用一种正常的心态来看待，无论什么问题都还是可以解决的。 


      我在小说里写沈哲——对别人的要求极低，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到现在也没对人失望过，因为我本就不会去过多的要求别人：你做到了，我会惊喜，你不能做到，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不会失望。因为某个事而去判断某个人是粗暴的，不文明的。因为没有比对别人下价值判断更容易的事情了。好和坏，这是小孩子和动物们用的的标准，希望我们可以长大并且不会返祖。 


      有的朋友要我反应一下社会现实，很抱歉地告诉他，我写得就是现实。里面的东西都是我实实在在的心情，我凭我的本心来驾驭我的兴趣，告诉大家一个故事，也请大家有所期待。 


      还看到不少朋友问我你们考虑到老了怎么办吗？我说，你想得太远了，凉拌吧！当然这是一句玩笑，其实我的想法是：别人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这种想法在文中也出现过）。就是异性爱的人在相爱甚至结婚的时候，也不能保证一定要相伴到老的啊，难道他们相逢伊始就是想着老有所养？再说了，《红楼梦》里的好了歌不早说了吗，“孝顺儿孙谁见了”，把自己的将来完全托付给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是不是有些愚了？我想大多数的同志都想找到真爱，但在没找到的时候就开始想到养老的问题了，实在有点离谱了吧。爱是需要一个人全心付出的，你在爱的时候就已经顾虑重重，又怎么能得到真正的爱呢？ 


      也有朋友很关心我的生活，问我们现在还好吧。我先对大家说声谢谢，然后告诉你们我们现在还在一起，并且相处的很好。至于将来，我们现在的想法是要永远在一起，到底会不会如此，我没想过，也不会去想。还有就是想知道我个人情况的朋友，等我和我朋友分手以后，假如我可以忘了他再重新开始的话，我会写个征友启示，详细介绍我的情况的！ 


      想看续集的朋友要说声对不起了，因为你们的担心也是我的担心——写成肥皂剧被扔臭鸡蛋可怎么办？不过也没准儿，也许我还会写下去，但已经是另外的一个故事了，题目就叫《同居男友》如何？ 


      行文至此，全文完。 

      （镁光灯闪耀，读者献花，我挥手，帷幕落下……是谁，谁给我砸的臭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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