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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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翼（一） 


      　　「好热……」 



      　　走在连接操场和宿舍的天桥上，顶头那片万里无云的晴空灿亮得扎人双眼。 



      　　拿谱夹稍稍遮挡烁目的正午骄阳，他不禁叹了口气。才五月出头，阳光就晒得人皮肤生疼，接下来还有好几场球赛要打，看来还没入夏，他就得先脱上好几层皮了。 




      　　而在这之前…… 



      　　旋开社团教室的门把，他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再不把这首笑傲江湖练起来，他会先被师父剥皮！ 



      　　「咦……」 



      　　扑面而来的冷凉空气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可是教室里明明没人啊。而且不久前学务处也才颁布过「社团教室内需有五人以上方能开启冷气」的规定。 



      　　是谁忘了关吗？ 



      　　啊，管他的。这种热死人的鬼天气，有冷气不吹的人就是笨蛋。 



      　　绕过吉他社社员上课用的椅子，他走到属于古筝社的区域，八台二十一弦筝静静地横置成两排，等待被娴熟地抚触。 



      　　呃、当然啦，被生涩的十指粗暴以待时，她们也会很诚实地发出悲鸣的。 



      　　越急越错。 



      　　恨恨地望着自己的左手，骨节鲜明的长指可以轻而易举地抓起一颗篮球、也可以漂亮地投出三分长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摸到古筝的时候这只被队友们依赖的左手就好像肢障一样呢── 




      　　不死心地一弹再弹，那该死的切分音还是糊成一片。 



      　　离师徒时间剩三十分钟，想到于熏学姊丝毫不留情面的毒舌……冷汗悄悄地自他形状良好的额际滑下。 



      　　「吵死了！」 



      　　啪！ 



      　　咦、咦咦咦──弦、弦断掉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还有刚刚那个声音是？ 



      　　他确定自己有生以来还没受到过这么大的惊吓──虽然区区十九年的人生要拿来当抽样母群样本数可能还稍嫌不足，不过现在不用计较这些啦。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慢慢地抬起头、左前方那张朝向里放的古董长沙发…… 




      　　有个人缓缓地坐起身，隔着沙发椅背，他只能看得到那人微垂的头和随意绑在脑后的长发。 



      　　事情似乎满单纯的。那人正在舒适的冷气房中午睡，被他脱拍的凄惨筝声吵醒，生气的怒吼一句之后害他吓得用力过猛而把弦弄断……事件前后所花的时间，大概一分钟。 




      　　在他呆愣之际，那人把脸埋在掌中吐了一口长气，又很疲倦似的揉了揉眉心，最后大概是感受到那道毫不修饰的笔直视线，方才侧过头不悦地看他。 



      　　「看什么？」 



      　　「啊？没什么……」察觉到自己的注视近乎无礼，他也有瞬间的手足无措，但很快地，他便恢复素日人前的镇静。「吵到妳午睡了，对不起。」 



      　　那人大概没想到他会道歉，短暂的错愕浮上脸庞，稍稍缓和了原本绷得僵硬的线条。 



      　　今天受到的惊吓大概把最近一年份的量用完了，他自嘲地想。看着那旋身准备下沙发的背影，虽然声音低了点、脾气也不太好的样子，不过倒是个长得不错的女生；没在古筝社看过她，十之八九是吉他社的吧。 




      　　但当那人站直身体、慢慢朝他走近时，他不禁又怀疑起老天给他的心脏耐力考验是否尚未结束──那个人，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这年头，男生留长发女生剪短发，头发做不得判断标准；看身材嘛，那个人如果说是女生，也未免太高了点，但宽松Ｔ恤外露出的白皙手臂又不像男生会有的，何况平胸的女生随处可见，仍然无法由此判断；至于声音…… 




      　　「弦断了？」 



      　　少了刚刚醒来时的低哑音调和骂人气势，尽管语调还是有点冷，但音质很好，不高不低…… 



      　　算了，老想这个干嘛，不赶快把筝修好，待会儿要被于熏学姊剥的皮就不只一层啦。 



      　　「嗯，大概弹得太用力了。伤脑筋……」 



      　　「你会换吗？」 



      　　「不会，之前调音换弦那节课没上到。」 



      　　听到这样的回答，那人显然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去拿一条五号弦过来，我帮你换吧。」 



      　　「妳会换？」他不无讶异地睁大了眼。 



      　　「你拿不拿？」略带英气的修眉蹙起，口气隐约不耐。 



      　　结果，他移到左首那台筝继续和切分音奋斗，那人则熟练地打开筝盖，用尖嘴钳挑掉断弦，再把新弦从筝尾穿出，拉到筝头缠好、旋紧。 



      　　他虽然抓不稳拍子，却拥有令人称羡的绝对音感，因此在分心注意那人动作的同时，他也发现，那个人没有用到调音器，却把音高调得一分不差。 



      　　「妳学过古筝？」看着那人结束作业、阖上筝盖，他忍不住出声询问。 



      　　「我讨厌古筝。」那人直起身，十指按上筝弦。「还有，看好了，笑傲江湖是这样弹的。」 



      　　那是一首简单但好听的曲子。重点在节拍和气势。 



      　　他出神地看着那人的纤长十指，一勾一挑都如行云流水、教人移不开眼。 



      　　还有那个切分音。哒──哒哒。 



      　　好像有什么东西扣在了一起。他忽然觉得，他一定也弹得出来了。 



      　　而那个人，甚至不需要戴上义甲，纤细扁平的指尖无论挑抹都有足够的力道。他知道那种手，和他们古筝老师一样，那是一双、天生就该弹古筝的手。 



      　　「就这样。」一曲奏罢，余韵还在时那人已经站起，语调还是清冷。「你继续练吧，我走了。」 



      　　「等一下！」 



      　　原本已朝门口走去的身影有点迟疑地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极为中性的清秀面孔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呃……刚才谢谢妳……不过我可以再问妳一件事吗？」 



      　　那人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而不作声大概等于默许，因此他也就不再顾忌地问了：「妳是男的还是女的？」 



      　　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居然会有人直接到近乎鲁莽地问人性别。他一时之间竟无法作出任何生气或好笑的反应，只有冷着脸、照着事实回答： 



      　　「……男的！」 



      ————————————————————————————— 
      看过人可走，回贴给我留下！！！！！！ 





      青翼（二） 



      　　哼着手上正在练的合奏曲茶山问情，蒋于熏愉快地打开社团教室的门，正打算来个元气十足的招呼时，却因着撞进耳里的澎湃筝音而噤了声。 



      　　真想不到。 



      　　她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微瞇着眼靠上窗台，静静等待苏翊晨将这首曲子弹完。 



      　　「唷！没想到你这个左手肢障总算把笑傲江湖练会啦？」蒋于熏笑着走近苏翊晨身边，还很顺手的就往他后脑勺拍下去：「自己招了！我来之前是不是偷练很久啊？我记得上礼拜你明明还弹得支离破碎的说。」 




      　　「拜托学姊，我也是会长进的好不好，这叫苦练有成，妳怎么不奖励我啊？」 



      　　「也对啦。」蒋于熏一边拢着短发，一边拖了把椅子坐到苏翊晨的左侧，续道：「老实说左右手刚开始要合在一起弹真的是个难关，当初我也是练得要死不活的──不过没你那么夸张，你少偷笑。哪，再弹一遍我看看。」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听着畅快的调子自苏翊晨手下流泄，蒋于熏忍不住在心里跟着哼起这首几乎是家喻户晓的歌谣；其实在阴盛阳衰的古筝社里，难得有学弟入社时，理由通常都是「想学笑傲江湖」，不过这个理由实在不足以成为继续学习的动机，碰到瓶颈的时候，大多数的男生都会很快地打退堂鼓。 




      　　不过苏翊晨不是为了这个理由入社，他是真喜欢古筝的音色才想来学习的，和其它简直像是过客的学弟比起来，指导苏翊晨还颇令蒋于熏感到愉快。 



      　　「怎么样？」一曲弹完，苏翊晨侧头得意地看着她，那副神情就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似的，让蒋于熏不禁失笑。 



      　　「真的不错啦！再来只要注意一下强弱变化就好了。看来下次合奏，就换你等那些还跟不上的学妹啰！」 



      　　「嘿嘿……」真听到蒋于熏毫不掩饰的赞美，苏翊晨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抓了抓头，他老实道：「学姊，其实我练这么快是有贵人相助啦！」 



      　　「啊？什么贵人？」 



      　　「就是刚刚啊，我在练习的时候吵到一个在那张沙发上睡觉的人，还不小心弄断弦，结果他不但帮我换弦，还示范一次笑傲江湖给我看……他弹的真是超棒的！我在心里想着手指也要像他那样动作，结果就练会了，很玄吧？」 




      　　「有这种人啊？男的女的？」 



      　　「男的！可是留长头发，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女生……」 



      　　「什么？！长头发的男生？是不是高高瘦瘦的、皮肤很白长得很秀气？」 



      　　「咦？对、对啊！学姊妳认识他？」有点讶异于蒋于熏豁地从椅子上站起的激动模样，苏翊晨暗自觉得哪里有些不妙。 



      　　「应该不会错……」蒋于熏沉思了好一阵，才又慢慢坐回椅子上，抬眼看向苏翊晨：「我们学校人又不多，有这样特征的人更少，我知道他是谁，不过现在我想不透的是他怎么会进来这里……他明明说过不再碰古筝的啊……」 




      　　蒋于熏的眼底浮起迷惑，苏翊晨却是一脸好奇。 



      　　「他是谁？什么系的？几年级？学姊妳怎么认识他？」 



      　　对学弟连珠炮似的疑问，蒋于熏答得倒是干脆：「他啊，跟我同届，美术系的，大一的时候也是我们社员，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大一期末发表完后他就退社了。」 




      　　「欵……好可惜，他弹得那么好……那，他的名字呢？」 



      　　瞟了苏翊晨一眼，这会儿蒋于熏的神情变得有些怪异。 



      　　「梁宗瑾。祖宗的宗，周公瑾的瑾──玉部那个啦！你有没有念过历史啊！」吐了一脸茫然的学弟槽，蒋于熏突然又觉得，也许讲明白了反而好：「我是很想奉劝你对他不需要太有兴趣，反正以后碰到的机会微乎其微，你又不是不知道，美术系的人向来神出鬼没……你是不是想问他为什么退社？」 




      　　「嗯，学姊妳真是冰雪聪明……」 



      　　「少来。讲正经的，他当初离开的理由并不太好听。」 



      　　不太好听？苏翊晨蹙起眉，脑海里自动浮现那张称不上表情丰富但还挺顺眼的淡漠容颜、和那双异常漂亮的指尖。 



      　　「简单的说吧！大家都认为他抢了另一个社员的男朋友。」 



      　　「哦，是感情问题啊……嗄？妳刚说男朋友？不会吧……难道他是？」 



      　　那个「他是」指的是什么，并不需要说出口。 



      　　蒋于熏拉开了身体、靠上椅背，双手交抱在胸前，一副就是准备长谈的架势。 



      　　「其实我个人是不排斥同性恋啦，」──而且还是资深的ＢＬ女咧。不过这点说明起来太过复杂，她也不打算荼毒清纯的学弟。「但横刀夺爱这种事不分性别，而我完全没办法接受。」 




      　　只要提起这件八卦度一百分的往事，她就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年依颖那张哭得肝肠寸断的脸。 



      　　「每个学年的第一学期中不是都会有一场中区古筝联合发表会吗？我们大一时，上台的是大四团的学姊，可是宗瑾因为早就有底子、而且程度非常好，所以上去替她们凑足六个人，好让分部平均一点。至于我们，当然就是去当听众。」 




      　　「那时候，依颖──就是我刚提到的那个社员，拖着她男朋友陪她一起去听，没想到演奏会结束后，她男朋友就兴致勃勃地加入我们社团，我还记得那时依颖得意得要命，说她男友总算了解了古筝的美妙之处、她要好好调教他。不过因为他们不同系，上课的时间好像刚好错开，所以她男朋友就请宗瑾当他的师父；宗瑾本来就是社团里唯一的男生，所以依颖也很放心。」 




      　　「你应该知道，九二一地震之前，我们的社团教室是在求真楼吧？那里的教室设计有点怪，靠走廊的那一侧只在最上面开了气窗，也就是说只要门关起来，教室里有谁、在做什么都是看不见的。听说宗瑾和依颖的男朋友就常常两个人关在那里练筝。」 




      　　「到了下学期，我们慢慢也发现依颖跟她男朋友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怪异，虽然社团时间也都看他们手牵手一起来、结束后手牵手一起走，可是就是有哪里不对劲。最后到了快要期末发表的时候，嗯……差不多就是像现在五月初的这个时间，我们排了比较密集的团练，依颖就是在其中一次团练的时候抓狂的，她一看到她男友有问题时不去问她却去问宗瑾，当场就拿谱夹往宗瑾身上砸，然后一边哭一边骂宗瑾是娘娘腔、变态，居然抢她男朋友。那时候我们全部都吓呆了，就这样看着依颖的男朋友挡在宗瑾身前、不让依颖打他，宗瑾本人倒是一声不吭，甚至没什么表情，你说，这样看起来是不是真有那回事？」 




      　　「更劲爆的还在后面咧，后来依颖的男朋友大概是受不了依颖那样歇斯底里，居然吼回去说：『我就是喜欢他！我是因为他才加入古筝社的！随便妳怎么想，我们到此为止！』」 




      　　「什么？怎么有这种男人啊！」听到这里，苏翊晨终于按捺不住地大叫。 



      　　「很烂对吧？我也觉得依颖为他这么伤心实在不值得。不过比较让人想不透的是宗瑾的反应，他连看都没看依颖的男朋友一眼，只是对哭得半死的依颖说：『期末发表完以后我就退社，以后也不会再碰古筝，这样可以吗？』然后他就这样走人了。」 




      　　「等下，那这样谁晓得究竟是不是他抢了依颖学姊的男朋友啊？搞不好是人家单方面自作多情而已呀。」 



      　　「对这点我也是持保留态度，但宗瑾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不说『不关我的事』却说『不再碰古筝』？这种反应未免让人匪夷所思。所以大多数的人都选择相信依颖的说法，反正对事不关己的人而言，这件事也不过是个八卦嘛，没有所谓立场的坚持。」 




      　　「那依颖学姊跟她男朋友后来怎样？」 



      　　「依颖在那件事之后没隔几天就办休学了。听她们系上的人说她好像在家休息了一年，今年重新考上北部的学校。她男朋友则是考了转学考，转去哪里我不清楚，总之，他们都不在校内了。」 




      　　「所以说，宗瑾学长也并没有和依颖学姊的男朋友交往啰？」 



      　　「就表面而言是这样啦，实际情况我怎么会晓得啊！还有，你的问题重心好像很怪哦！」 



      　　「哪里怪？我只是觉得他不像那种坏人嘛！」 



      　　「这不是好人坏人的问题好不好……」蒋于熏叹了口气，伸指用力戳了戳苏翊晨的额头：「我知道你因为他帮了你的忙所以对他印象很好，不过也还不需要这样一面倒吧？」 




      　　「我哪有一面倒？我这叫老实说出心里的感受！倒是学姊，我怎么觉得妳好像不太喜欢他的样子？」 



      　　「咦，会吗？其实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发生过这种事，对他的评价难免会打折扣。我跟他不熟，他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被一层膜包住的人，虽然请他帮忙什么他都会答应，但相处起来就是有种隔阂感，我对这种人最没辙啦！」 




      　　「原来如此……」苏翊晨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于熏学姊形容得很贴切，「被一层膜包住啊……」 



      　　「你在碎碎念些啥？」蒋于熏狐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在瞄到黑板上方的时钟时惨叫出声：「完蛋了啦──只顾着跟你讲八卦都忘了时间，我自己也要练耶！等一下还有两节课要上……你也有课吧？别再聊了，多弹几次比较实在。」 




      　　「嗯！」 



      　　中止交谈的两人总算重新埋首于琤瑽筝音。 



      　　而命运的齿轮也在此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喀」声。 



      　　开始转动。 



      ※ 



      　　于熏学姊只说对了一半。 



      　　校园真的很小，但美术系的人却不是想象中那么难以遇见。 



      　　原本就是同一个集合空间里的两个个体，尽管未碰头前压根儿不晓得对方的存在，却在一次的交集之后，才发现擦身而过的机率竟是如此频繁。 



      　　在早餐车前等待煎蛋饼的时候，会远远看见他背了个大背包、手提７－１１的塑料袋走进校门；中午一大群人闹哄哄地一起到便当街吃饭时，偶尔也会碰到他在同一间店；有时急匆匆地取道图书馆和馆前楼之间好赶着上课，迎面而来的学生群里经常就有那张淡漠的脸。 




      　　巧一点的话，一天甚至会碰上个两次。 



      　　只不过因为习于结伴去上课，所以苏翊晨身边总有两三个人在；梁宗瑾则恰恰相反，无论何时遇见，他始终是单独一人。 



      　　但这些都无所谓。真正让苏翊晨比较介意的，是梁宗瑾好像完全忘了那天发生的事、也忘了他这个人，好几次视线相对，苏翊晨都有上前打招呼的冲动，可是梁宗瑾那停留了一瞬再移开的眼神，冷淡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不能说像。和那种明明认识却装作没看见的立刻闪躲不同，苏翊晨知道，梁宗瑾的记忆里，的确没有他。 



      　　不过在不久的将来，苏翊晨就会发现，他在臆度人心方面的天生好直觉根本无法用在梁宗瑾身上，而且是屡试不爽──绝对猜错。 






      青翼（三） 



      好耀眼。 



      　　梁宗瑾忍不住微瞇起略略长形的眼睛，出神地望着球场上来回奔驰的数人中、最最利落的那道矫捷人影。 



      　　从图书馆借了书出来后，他是打算直接回住宿的地方的，没想到却在行经球场时，被那已经很熟悉的身影给吸住脚步，甚至伫足观看……基本上他对运动没有太大的兴趣，可是看着他抄球运球过人上篮，那一气呵成的压倒性气势竟让他的「存在」本身在一瞬间辉煌起来。 




      　　还真是刚柔并济啊！这个人。 



      　　那天虽然好好的午睡被吵醒让他有点不爽，但其实莫名其妙在人家社团教室睡着的自己也有不对；而且他察觉得到他是真有心在练筝，只是不得其法，所以才会破戒示范给他看……谁教他对喜爱古筝的人一向没有免疫力？虽然事后有些后悔，毕竟对方是古筝社的社员，只要有心探听，一定会知道自己是谁吧。不过做都做了，想太多也没用，反正萍水相逢，要再相遇想来也非易事。 




      　　哪里知道，这间学校竟然真小成这样？ 



      　　上学会碰到、吃饭会碰到、连走个路都会碰到；只是那个人总是和身边的同伴有说有笑，他又向来没有和人打招呼的习惯，更遑论是连名字都不晓得的人？因此即便目光有短暂的接触，他也会因为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先移开视线……其实，他是很想问问他那首曲子练得怎样的…… 




      　　轻轻地叹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时，冷不防地竟有人从后面拍上他的肩：「嘿！宗瑾，真的是你啊！我刚在后面远远看还以为是哪个长腿美眉在等男朋友咧！」 



      　　「刘昱杰？」梁宗瑾略皱起眉，一方面是因为同学轻佻的言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拍了之后居然就一直搁在自己肩上的手。 



      　　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请他把手拿开，只好微微地侧过身子，尽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不晓得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刘昱杰无视于他明显的闪躲，还变本加厉地把整个右手臂曲放在他左肩上，状甚亲昵地笑着环视球场： 




      　　「看不出来你对篮球也有兴趣呢！还是你是在看那两个我们系上的学弟？他们打得不错了啦，不过……咦，对手是数学系那两只喔？算他们倒霉，碰上苏翊晨，听说他已经是数学系篮内定的下任队长了……啊！又被吃了！……欸？苏翊晨不打了？等等……他怎么好像是往我们这里走过来啊？」 




      　　梁宗瑾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上身只穿了一件汗衫的苏翊晨在和场边的另一人换手后，便一肩甩上了背包、一手拎了衣服、笔直朝他走来。 



      　　「学长，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苏翊晨带着抱歉的笑容停步在梁宗瑾跟前，看到刘昱杰有点不知所措的挪开手之后，他这才礼貌性地朝他点点头，然后再度望向梁宗瑾、笑开了脸： 




      　　「我们这就去吃饭吧！」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 



      　　方才在场上瞥见球架边的瘦长身影时，他可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然而伴随着「他在看谁？」这个疑问而来的，却是一记不轻的暗拐。 



      　　他闷哼一声，身体却像忘了疼痛似的仍以本能追着对方手上的球，在那使小人步数的家伙出手的前一刻，他已经高高跃起，啪的就是一下搏得满场喝采的漂亮火锅。 




      　　对了，眼前这家伙是美术系的嘛，好像还有另一个也是，说不定梁宗瑾就是和他们相熟…… 



      　　胡思乱想间，队友已经进了一球，于是他在转身准备回防的时候发现刘昱杰正攀着梁宗瑾的肩说话。 



      　　算起来刘昱杰也是球友之一，不过两人的接触仅限于球场上的较劲，只知道彼此姓名和系级的他们连一点私交也称不上，见面时倒会点个头招呼就是。 



      　　但在一边防守、一边分心用眼角余光注意球架边那两人的动静时，他总觉得梁宗瑾似乎面有不豫、正极力想摆脱刘昱杰那过度的热情。 



      　　结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等注意到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了梁宗瑾面前，还一丝不漏地接收到他眼底明显的错愕。 



      　　所以当他发现梁宗瑾不但没有当场戳穿他的谎言、还就这样默默的和他一起离开球场后，他反而莫名地陷入无以为继的尴尬。 



      　　好在让他尴尬的时间并不会太长。因为球场到司令台之间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往前直走、横越操场后就可以直接走上通往宿舍的天桥，若是左转，则会在经过四栋系馆后走出校门。 




      　　也就是说，他们正站在岔路的当口。 



      　　而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梁宗瑾。他看了身旁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的苏翊晨一眼，终于还是压下满腹疑问，只淡淡地开口：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啊？学长、等一下！」苏翊晨如梦初醒般的连忙出声拦阻正打算左转的梁宗瑾，见梁宗瑾没有马上离去的意思，他才放下心来。「刚刚……很抱歉，打断你跟昱杰学长的谈话……」 




      　　「不会，我求之不得。」 



      　　「咦？呃……学长你说话还真直接……」苏翊晨有点讶异的笑着耙梳了一下汗湿的头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我说要去吃饭是认真的，上次你示范笑傲江湖的指法给我看过以后，我很快就练起来了，也一直在找机会想谢谢你，只是……我没把握你是不是还记得那件事……啊！这不是重点啦，重点是今天的晚餐让我请客，可以吗？」 




      　　面对这样认真的邀请，拒绝的话语似乎很难出口。 



      　　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苏翊晨再度笑开的脸让他也不禁感染了一丝愉悦。 



      　　「太好了，那能不能麻烦学长先跟我回宿舍一下？我得先换个衣服。」 



      　　他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两个人总算重新开始往宿舍方向移动。 



      　　「那天的事，我没忘记。」看向操场边上目前正被充作社团教室的简易屋，梁宗瑾忽然冒出这句话。 



      　　见苏翊晨闻言只有猛抓头、不知要怎么接话的窘样，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心情，甚至有了点想跟他多聊聊的念头。 



      　　「我猜你应该是问过古筝社里的学姊，才知道我是学长的吧？我的名字……也知道吗？」 



      　　「嗯！知道，那天于熏学姊就告诉我了。」 



      　　「于熏……」他对于记人并不十分灵光，但因为是一起练过筝的伙伴，所以在他记忆中的保存时间会长一点。「数学系的蒋于熏？」 



      　　「对，她是我师父。」 



      　　因为通常社团老师没办法顾及所有社员的学习状况，所以古筝社和国乐社一样都有师徒制，由旧社员带领新社员进行一对一的教学或练习，教学相长，这样的制度让双方都能有所进境，所以相当被音乐性社团重视。 




      　　而苏翊晨在入社前就和同系的蒋于熏相熟，这师徒的名份便也顺理成章。 



      　　「蒋于熏的话……」他无可避免的想起，在他不愿正视的心底、几乎和古筝社一词画上等号的那件事情。当年那件事发生时，她也在现场。那么，她是不是已经告诉他了？他如果知道，又会怎么想？ 




      　　「学姊的话怎样？」等不到梁宗瑾的下文，苏翊晨忍不住问。 



      　　「没什么，印象中她也满认真的，跟着她应该不错。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刚刚听刘昱杰提到，你姓苏？」 



      　　「啊，对喔，都讲那么多了居然还忘记自我介绍。」一边爬着天桥的阶梯，苏翊晨一边做着迟来的自介：「我叫苏翊晨，苏东坡的苏，翊是站立的立加羽毛的羽，晨是早晨的晨。我也是数学系的，二年级，上学期才加入古筝社，所以基础打得可能不是很好……」 




      　　下了天桥便会直接进入宿舍二楼，絮絮的语声最终隐没在电梯门后，揿下八楼按钮，苏翊晨慵懒地把背贴上墙，猛地却觉得右胸下方抽痛了一下。 



      　　「怎么了？」敏锐地察觉到苏翊晨一闪而逝的痛苦神情，梁宗瑾下意识地脱口便问。 



      　　「没事，大概是刚才被架到拐子的关系，有点痛。」苏翊晨无所谓的笑笑，反正打球受伤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比起这个，他还比较好奇方才未竟的话题：「那学长现在住外面是跟人家合租的吗？」 




      　　「不是，我一个人住。」 



      　　其实原本并没有刻意搬出去的打算，只是上学期甫开学便碰上九二一地震，男宿因此封修一学期，所有男生在那学期都只能到外面租屋；后来虽然宿舍重新启用，好些人却也因在外住惯了而没再回去，梁宗瑾便是其中之一。 




      　　「一个人住啊……不会无聊吗？」苏翊晨握住八零二室的喇叭锁转了转，文风不动的门把昭告了房内没人的事实，他不得不开始在背包里摸钥匙。 



      　　「不会，我喜欢清静。」 



      　　「也对啦，四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说吵也是满吵的，」打开门、将球鞋留在外头，苏翊晨转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而且有点乱，学长不会介意吧？」 



      　　「男生的房间不是都差不多？」一样脱了鞋踏进房内，黄色和橘色的塑料地垫以没有任何意义的组合方式排列在原是磁砖的地板上供人踩踏，某个墙角堆着明显待洗的衣物，几本书散放在房间各处，还有大概是刚拆开不久的游戏纸盒躺在椅子旁边；当然一个位置有一部计算机是很容易理解的，不知其中哪部风扇发出的轰轰声响还正好跟头上呼呼转动的电扇一搭一唱，不过…… 




      　　「这是干嘛用的？」 



      　　「嗯？那个啊，」正致力于将自己座位附近的垃圾收集起来毁尸灭迹的苏翊晨闻言抬头，便看见梁宗瑾好奇地盯着那台放在和式桌上的十七吋屏幕──没接主机的。「那是我们的电视啦，接电视盒就可以用了，之前我室友的电视机被教官逮到查封，我们就改用这样看。啊，学长你要不要先坐一下？我换衣服。」 




      　　梁宗瑾转身看向他，却冷不防地因着撞入视界的景象，让自己被钉住似的动弹不得。映入眼底的、背窗而立的苏翊晨被慷慨洒落的橘红夕阳轻轻拥住，彷佛柔边效果一般地模糊了轮廓，隐约可见的汗水还在发梢闪烁着惑人的光泽…… 




      　　时空尽皆沉寂。眼前唯一动着的，只剩折射光线的游离浮尘，耳边唯一响着的……只剩来自左胸的节拍。 



      　　好想画下来。 



      　　真的……好想把他画下来。 



      　　梁宗瑾微瞇起眼，第一次，有想要画人的冲动。 



      　　而在他短暂的失神里，苏翊晨也同样默不作声。越过窗牖后的深浓橘光随着距离拉长淡成薄纱般朦胧，一丝一丝地几乎透过他细柔的长发，却又在他挺秀的鼻梁与修长的颈项处留下阴影；那糅合而成的、不可思议的半透明感…… 




      　　他并不想用美丽来形容一个男人。可是除此之外，他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来形容梁宗瑾了。 




      青翼（四） 



      「学长……」 



      　　「你……」 



      　　同时开口的两人不免同时一愣，又同时的、笑出声来。这一笑，也算是不着痕迹地化去了先前的尴尬气氛，两人皆是偷偷地松了口气。 



      　　「学长要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干脆去洗个澡比较好？」 



      　　「洗个澡当然比较好，」苏翊晨无辜地笑了笑。「只是我不好意思让学长等太久，所以……」 



      　　「莫名其妙的让你请，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我吧？」 



      　　「没这回事！那学长就先坐我的位置吧，要用计算机也可以，我很快就好了。」 



      　　苏翊晨一边说着一边脱掉上身唯一一件汗衫，结果就听到他自己的「啊！」和梁宗瑾的「咦？」声。 



      　　「怎么乌青这么大块──机车咧，居然下手这么重！」 



      　　「你刚刚都不觉得痛？」梁宗瑾蹙起眉头，视线不离那片乌青。 



      　　「刚才没动到啊，哪知道一举手痛成这样。」苏翊晨的脸皱得更难看，自己用手去碰了一下，又是痛得龇牙咧嘴：「该死，搞不好要两三天才会好，后天还有友谊赛啊──」 




      　　「这要擦药吧？」 



      　　「嗯，可能要稍微推一下……唉，等洗完澡再说吧！」 



      　　苏翊晨一脸哀怨的拿出沐浴用品及衣物，之前活蹦乱跳的神采似乎都转而专心烦恼伤势及球赛了……看着认真烦恼中的他，连梁宗瑾也不禁要担心起来。 



      　　担心？ 



      　　莫名涌动的情绪、放在他人身上的注意，自己所认识的自己，似乎还不曾这样。一直以来，能牵动自己的都只有音乐和图画，即便清楚所谓的艺术，归根究柢仍不过出自于人，他却还是没办法对身边的人产生更多一点的兴趣。 




      　　不排斥，也不接受。他在人际关系上是完全的被动，也没有意思要改变。 



      　　所以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对苏翊晨的感觉，好像已经超过以往所有与人相交的经验？从前他碰触的范围，都只有属于艺术的层面，对于「个人」，他是毫不在意的……也因此，当初他根本没发现那个人对自己抱持的异样情感…… 




      　　用力闭了闭眼，他阻止自己继续回忆下去，思考亦随之中断。 



      　　还是别伤这种脑筋了。他一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一边无意识地浏览着苏翊晨桌上的陈设物品。桌面散放的几张Ａ４纸似乎是作业纸，题目和答案还用黑蓝两色的笔分开写，虽然几乎都是英文和数字，但还是可以从写了系级姓名的地方看出，他的字竟是出乎意料的漂亮整齐，让他忍不住盯着多看了几眼。 




      　　面前的柜子则是以可移式的三夹板隔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空间，其中一格塞满教科书，好几本硬壳的原文书籍看得出来是数学专门，另外还有……咦，《谘商与心理治疗的理论与实务》？这应该是辅系课程吧，原来他选择辅导当辅系吗？ 




      　　还有一格放了两三本大部头的计算机书籍，旁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两本红绿筝谱，再过去大概就是苏翊晨自己的藏书了，从每一本都包上书套的情况来看，他倒也是个惜书人。 




      　　村上春树的书三本，吉本芭娜娜的两本，侯文咏的一本，高阳的两本，朱天文的一本，郑栗儿的两本……另外还有一些开数比较小、大概是武侠还是科幻之类的小说，最边边则是几本漫画。还挺杂的。 




      　　他仔细地一一去看那些书名，没发现自己的唇角正带着轻轻的笑。 



      　　因此当苏翊晨拿着大毛巾边擦头发边开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梁宗瑾温柔异常的侧面剪影。 



      　　心底，好像有些什么被牵动了。 



      　　「学长在看我的书吗？有没有什么想看的，尽管借去没关系。」 



      　　「咦，呃……你洗好啦？」 



      　　「嗯，洗好了。」他好笑地看着梁宗瑾有点无措的反应，突然觉得他好可爱。 



      　　完了完了，一下子美丽一下子可爱，学长可是男人耶！ 



      　　──他抢了别人的男朋友。 



      　　于熏学姊的声音忽然撞进脑海。 



      　　──他为什么不辩解？ 



      　　「学弟……你怎么了？伤在痛吗？」见苏翊晨突然不发一语地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出声探问。 



      　　「啊？嗯，有点痛……我找一下药……」心虚地胡乱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上的脸盆后便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起酸痛药膏，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梁宗瑾笑道：「学长你还没回答我呢，有想看的书吗？」 




      　　「书……？」 



      　　看着梁宗瑾面上浮现一丝迷惘，那样纯然的脸庞让他莫名地下定了决心：管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他还是想要认识他！ 



      　　「啊对了，你刚刚好像有问我要借什么书？」 



      　　苏翊晨笑着说对，然后打开好不容易找到的药膏，开始在那片乌青上涂涂抹抹，又一边喊痛一边嘀咕着对手没天良…… 



      　　借或不借，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自己竟然要犹豫这么久？ 



      　　借了就要还，就有再度接触的必要…… 



      　　「那，借我这本吧。」纤长的手指探向书架，抽下了一本薄薄的书。 



      　　吉本芭娜娜的，《哀愁的预感》。 



      ※ 



      　　周四的晚上，土堆英国馆里的人并不算多。 



      　　他们坐在二楼，白色的半圆形纱质立屏分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独立空间，只要声量不是太大，倒也让来此用餐的人能免于互相打扰的窘迫。 



      　　「学长来过这里吗？」 



      　　点完餐后，苏翊晨先去洗手间洗了手跟脸──他一向讨厌骑车惹来的风沙──回座后，他便发现梁宗瑾正认真地打量着这里的摆设。 



      　　「没有，一个人很难有机会自己来吃简餐吧。」看苏翊晨在自己对面坐定，又想起方才点餐时他的毫不犹豫……「你常来？」 



      　　「这间店吗？来过四五次吧，因为离学校不远东西也不错，所以有时候想不到要吃什么就会跑来。」 



      　　「自己一个人？」 



      　　「不是，自己一个人吃这个好像太寂寞了吧，而且也太贵了。之前都是跟我女朋友一起来的，她很喜欢吃简餐，所以我也去过不少间不错的店噢。」 



      　　女朋友啊……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苏翊晨说出这三个字时，他觉得胸口突地紧缩了一下。 



      　　不过苏翊晨显然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因为侍者在此时送上他们的餐点。他的是橙汁鳕鱼，苏翊晨的是奶油嫩鸡。 



      　　「请慢用。」 



      　　年轻的侍者轻声留下一句招呼，他们也点头称谢，然后小小的空间里再度只剩他们两人。 



      　　苏翊晨一边拆着卫生筷的纸套，一边自然地接续着刚刚的话题。 



      　　「不过那是好一阵子以前的事了，我上学期刚开学不久就跟她分手了。之后除非家聚或同学聚会，不然我也几乎不会去简餐店，阅读咖啡馆那种地方还比较常去一点。」 




      　　「分手了？为什么？」直觉地顺着他的话头问下去，梁宗瑾并不知道，这样的问题其实相当无礼。 



      　　但苏翊晨也毫不在意。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不能提起的事情。 



      　　「也没什么，我们高二的时候就认识了，一直都是满要好的朋友，她考上Ｃ大之后，因为跟我们学校距离不远，而且大概是刚到陌生的地方，和熟悉的人在一起会比较安心吧！所以我们两个常互相找来找去，久了，在别人眼中我们就是一对了。不过老实说，我们两个与其说是情侣，不如说是从好朋友变成更好的朋友，她也会说我们之间没什么恋爱的感觉……后来她系上有个学长追她追得勤，她也满动心的，我当然就识相退出啦！现在跟她还是有在联络，她过得倒是不错，还说要再帮我介绍学妹咧！」 




      　　「你们这样也算满特别的吧？」虽然不是很了解所谓情侣的定义，但他也真不晓得情人之间还有这样的相处模式。 



      　　「特别吗？我也不知道，倒是当时被同学骂了个狗血淋头，说那样的美女我怎么这么简单就拱手让人。」耸耸肩，他一脸无辜：「他们不晓得我女友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听说是被她室友掐着脖子骂她笨，居然弃我这个帅哥不顾，去跟个老实头在一起……」 




      　　梁宗瑾闻言不禁一哂：「真的假的？你不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冤枉啊！我说的都是事实！」苏翊晨嚷嚷着抗议，但那一脸的笑，怎么瞧怎么没说服力。 



      　　「你吃饭好快。」见苏翊晨低头开始喝汤，梁宗瑾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对面的餐盘已经空了，而自己的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量。「明明是你讲比较多话。」 



      　　「习惯问题吧。」连喝汤也十分快速。苏翊晨放下汤匙，拿起纸巾擦着嘴。「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面前有东西就会想赶快把它吃完，所以速度特别快。」 



      　　「好怪的习惯。」 



      　　「很多人都这么说。」 



      　　之后的一小段沉默，有部份原因是梁宗瑾正专心吃饭，而另一部份，则是苏翊晨正在思考一个究竟能不能问的问题。 



      　　最后好奇心战胜一切。 



      　　「学长，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稍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梁宗瑾十分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已经知道我是男的了吧？」 



      　　「咦、呃、那是……」 



      　　瞬间变得手足无措的苏翊晨看上去相当孩子气，让他忍不住想着，为什么他能拥有这么多表情。 



      　　「算了，你问吧！」反正他也好奇，苏翊晨想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 



      　　「嗯就是……学长现在有在交往的人吗？」 



      　　他怀疑自己的表情是否在霎眼间冻结。因为苏翊晨立刻略显局促的接着说如果不想回答没关系之类转圜的语句。 



      　　「没关系，我可以回答你。我现在没有在交往的人……也从来没有过。」 



      　　他果然知道那件事情吧？关于杨智轩追求过他的事情。否则他为什么要说「交往的人」而不直接说「女朋友」？ 



      　　而他问这个问题又是什么用意？想知道他是不是同性恋？ 



      　　他无法回答这个、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没有特别喜欢过哪个女性是事实，但相同的，他也没特别喜欢过哪个男性。 



      　　自己会动心的对象会是什么性别，因为根本还没出现，所以他也无从去想。就连当时杨智轩对他造成的伤害，他也很清楚的知道，那是来自于自己的想法和尊严被漠视、甚至被践踏的关系，而不是因为对方也是男人。 




      　　所以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这不是重点，却会引来四周各种或揣测或鄙夷的目光。 



      　　相当令人受不了。 



      　　苏翊晨，也会是这种人吗？ 



      　　他抬眼望去，正好对上苏翊晨不安的眼神。 



      　　「看来，我是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了。」扯出一个苦笑，苏翊晨第ｎ遍在肚子里骂着自己的莽撞白痴。 



      　　「蒋于熏跟你说过我退社的原因吧。」 



      　　「嗯。」 



      　　「那你怎么想？」直直攫住苏翊晨深幽的黑色瞳孔，他想听到的，是他真心的回答。 



      　　「没听到完整的事实，我没打算怎么想。而且我想认识学长，和我听过这件事也完全无关。」 



      　　那样坦然的眸光不会骗人。或者说，他也宁愿选择相信。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神情总算稍稍柔和下来：「事实我并不想提，总之是对方一厢情愿。最后弄成这样的局面，我也一直都很遗憾。」 



      　　「那就别再提了，很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 



      　　所谓不好的事情，是指「被男人追」这件事。 



      　　本来嘛，就普遍情况来说，同性恋总是被拒之于道德门户外的异端，学长的反应会这么大，大概就是属于保守的一派。 



      　　于是苏翊晨自己在心里下了明确的结论：学长不是、也不接受同性恋。 



      　　在用饭后饮料跟甜点时，苏翊晨已经成功的把话题带开，因此虽然中间有些小小的尴尬，但整体而言，这顿晚餐还算相当愉快。 



      　　骑车直接送梁宗瑾回他赁居的公寓，苏翊晨这才知道，原来梁宗瑾就住在便当街隔壁的巷子里，巷口有间７－１１，难怪早上总是会看到他拎着超商的塑料袋走路上学。 




      　　「谢谢你的晚餐，还有谢谢你的书。」跨下机车，梁宗瑾将安全帽递还给苏翊晨。「不过我要怎么还你？拿到宿舍去吗？」 



      　　「也是可以……还是留一下手机好了，你看完的话打个电话给我，我们再约地点。」 



      　　于是他们各自拿出手机、输入对方的电话号码，然后在准备输入姓名时双双愣了一下。 



      　　「学长，你有英文名字吗？」 



      　　「我也正想问你呢！」 



      　　两人相视而笑，一瞬间浮上心头的都是：什么时候才能换全中文机啊── 



      　　「我的就用Ｔ、Ｓ、Ｕ、Ｂ、Ａ、Ｓ、Ａ吧！ＴＳＵＢＡＳＡ，就是足球小将翼的那个翼。」 



      　　「足球小将翼？」梁宗瑾有点好笑的反问，「怎么会想到用这个？」 



      　　「也没为什么，小时候很喜欢这套漫画啊！刚好我名字里又有一个翊字，就借过来当ＢＢＳ上的ＩＤ了。学长你的呢？」 



      　　「很巧，我也是用日文当ＩＤ。ＡＯＺＯＲＡ，青空。会拼吗？」 



      　　「会。青空就是蓝天吧……」苏翊晨一边按着按键，一边喃喃自语。 



      　　蓝天。可以展开双翼、自在飞翔的地方。 



      　　分别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做了这样的联想。 




      青翼（五） 
      大学生的生活重心大概可以分为几类。 



      　　一种是延续高中时代的拼劲，埋首书堆的研究型学生，不过大体而言这是少数中的少数；一种则是把握青春享受爱情，眼底只有恋人没有别人，连在教室里都可以快速营造两人世界的鸳鸯蝴蝶派；也有人是以自己的科系为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公仆最佳人选；当然社团也是牺牲奉献的好地方，某某烈士为社团捐躯、含泪被二一的消息时有耳闻；至于把打工当正职、学生当副业的人更是大有人在，不要在上课时狂接手机打扰其它同学就是万幸了；最后还有一类，是既不一定准时上课下课、课余时间也是一切成谜的与世隔绝型人种，因为太没有存在感所以在此无从深究。 




      　　而对学校事务还算热中的苏翊晨，其生活之忙碌大约可以想见。 



      　　由于他所就读的大学没有设学分上限，所以除了必修课程及辅系的四学分之外，他还挑着自己有兴趣的科目，选修了程序语言、日文和保龄球。总共二十八学分，算起来是不轻的。但在他的想法里，反正不上课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公费生又不用自己付学费，所以只要是能力范围内，能多充实自己一点总是有赚无赔。 




      　　除了上课之外，他同时也是系学会的活动组员、系篮队员，以及古筝社社员，再加上一个礼拜要去两次的国中家教，他的课余时间几乎是被塞满的。 



      　　这种时间不够用的情况，在期末将至的时候最为明显。 



      　　系上的送旧晚会要排戏、为国小学生开办的暑期数学营要开干部会议（他接了活动组长）、社团为了月底的期末发表开始紧锣密鼓的练习、还有儿童文学教授指定他们要交的一份大型作业！ 




      　　他不禁开始在每个早晨来临时倒数着这榨干人的五月份究竟还剩下几天。 



      　　距离上次和梁宗瑾吃饭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两周里，他们偶尔巧遇的时机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唯一改变的，大概就是两人会微笑地互相打个招呼，然后错身而过。 




      　　然后他被一堆繁琐事务压得沉沉的心底，就会因为那个干净轻巧的微笑而奇异地略略放松。 



      　　周四的晚上──没有开会没有家教没有社团没有练球、一个礼拜中难得无事的晚上──当他抱着一落为了儿文报告而借来的少年小说，正走出图书馆的大门时，已经调成无声模式的手机忽地在他的裤袋里开始震动，害他手忙脚乱地勉强腾出右手去掏，原本有些微抱怨的心情却在看见来电显示时乍然转成无以名状的惊喜。 




      　　「喂，学长吗？」他将手机按在耳边，不自觉地放慢了惯于疾行的脚步。 



      　　「嗯。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把书还你。」 



      　　透过手机震动鼓膜的音波，跟本人一样清澈呢。 



      　　苏翊晨一边模糊的想着，一边回答：「我有空，我刚刚才从图书馆出来……」 



      　　「图书馆？」没等苏翊晨讲完，梁宗瑾便先一步将他截断：「那你等我一下，我在系馆，马上就下来。」 



      　　美术系馆紧邻着图书馆，位在校园的边陲地带，因此已经快要走过球场的苏翊晨闻言连忙调头，往回走向美术系馆。 



      　　接近系馆门口时，迎面而来的梁宗瑾背着背包，右手提着一个大盒子、左手拎着他的书，宽松的黑色Ｔ恤下看得出略微急促的起伏──不知道先前是不是用跑的，不过他的神色倒是如常的平静。 




      　　「学长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系馆？」示意他把书本直接迭到他本就抱着的书山上，苏翊晨好奇地探问。 



      　　「我们直到第十节都有课，才刚下课而已啊！」印证他的话似的，不多久，便有疏落人群陆陆续续地自系馆走出。 



      　　「第十节？你们的课这么多啊？」苏翊晨呆呆地问。他并不晓得，全校十系里面，数学系是少数可以把每天的排课控制在最多八节的科系之一。 



      　　「倒不是课多的问题……」梁宗瑾困惑地微偏过头，向来是课表怎么排就怎么上的他，压根儿没想过十节课有什么奇怪。「我们系上的选修课很多，尤其工作室一排就是四节课，大概是为了避免冲堂才会变这样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喔，这样啊！」苏翊晨露出了似懂非懂的笑容。 



      　　什么工作室？他有听没有懂。反正美术系对他来说原本就是一团谜。 



      　　书还了，照理说人也可以走了，他们两个却还相对无言，任夜风轻轻拂过发梢衣袖，低头还可以看见，来自各处的光源在地上将他们的影子错纵地交杂至辨不出彼此。 




      　　「对了学长，下礼拜三是古筝社的期末发表会，七点开始在演奏厅……」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他真的非常希望梁宗瑾能来。「学长可以来听看看吗？」 



      　　比身高一七八的苏翊晨略矮不过三公分的梁宗瑾只要平视，就可以完整地接收到他脸上的「期待」二字。 



      　　然而他却犹豫了。只能带着复杂的神情，不发一语。 



      　　房间角落里那部筝的防尘布已经两年没有揭开，只因为他一直记得杨智轩那句「你弹筝的样子和女人没两样。」 



      　　他知道自己是因噎废食。可是他不想、不想再发生一次那样的事。 



      　　在他的静默间，他也发现苏翊晨脸上的刻字慢慢委顿成「失望」。 



      　　害他突然有股冲动，想去摸摸他的头。 



      　　「还是不行吗？那……我也不能勉强学长。」尽管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颓丧，他还是尊重梁宗瑾的意见。 



      　　其实他一直不懂，当初梁宗瑾被追求的事、和古筝本身到底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明明是那么喜欢古筝的人，为什么能变得如此排斥？ 



      　　一定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不过以为只凭见过两次面、就能邀动学长的自己，果然是太天真了吧？ 



      　　「我还要回宿舍赶报告，学长也赶快回去休息吧！拜拜啰！」 



      　　看着苏翊晨转身准备离去的背影，梁宗瑾忽然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我考虑看看。」 



      　　「咦？什么？」 



      　　苏翊晨倏然回身，眼神里满是令他不解的惊喜。 



      　　有需要这么高兴吗？ 



      　　他皱了皱眉，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你这么希望我去？」 



      　　「当然！」苏翊晨点头如捣蒜，另外附送一脸的笑如阳光灿烂：「我上回让学长教过一次，当然会想让学长听听我练习的成果啊！」 



      　　好单纯的人…… 



      　　一抹浅笑轻轻慢慢地勾上他的唇角，笑意在眼底漾成小小的波光：「我会慎重考虑的。不过还是不要太期待。」 



      　　「没关系，还有一个礼拜嘛！可以慢慢思考。」他怔然凝视那双带笑的眼，终于还是补上最后一句：「我会等你来。」 


      青翼（六） 


      期末发表当天，真是会让人忙到翻过去。 



      　　虽说表演七点才开始，但社长已经替大家请好公假，三点就要到演奏厅进行场布，而其中最痛苦的，莫过于把古筝从社团教室搬到演奏厅这件苦差事。 



      　　「每次搬筝的时候，我就会怨恨自己学错乐器。」穿越操场时，抱着筝、以很不自然的行走方式前进的蒋于熏，忍不住要跟身旁左右手各提一个筝盒的苏翊晨抱怨。 




      　　「学姊，跟一个要提两部筝的人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没天良了吗？」苏翊晨叹口气，只想赶快走到音乐系馆好让自己解脱。「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这筝盒比古筝还重？放进去就多了一倍的重量耶！我再提久一点，手大概会抖到不行。」 




      　　「真是抱歉啦！社团暂时没有多余的经费买筝袋，谁叫你不肯像我这样搬，多跑一趟就可以了嘛！」 



      　　看蒋于熏将那部和她几乎一样高的古筝一下子直抬一下子横抱的，苏翊晨还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比较正确。 



      　　搞定了九部古筝，还有筝架、谱架要拿，整个下午就见十来个人在演奏厅内外进进出出，大家都是挥汗如雨。 



      　　「暂时告一段落了。」不知是谁长吁了一口气，众人不约而同地退后几步，打量着台上的布置。 



      　　除了备用筝以外，其它八部筝已在舞台上各就定位的排成两列，后头的帷幔贴着美宣组据说剪到手痛的主题大字──《心曲扬兮凤凰红》，还有旁边一些装饰用的花样。 




      　　「那么，大家就先去化妆换衣服吧！等一下餐盒就会送来，记得不要在演奏厅里吃，被抓包就麻烦了。彩排预定五点半开始，有几首要麻烦大家从头走过一遍的曲子，到时候就请配合一下。」 




      　　社长又交代了几件事情后，大家便各自往后台去忙着换装。大三学姊们由于人数多，已经独立成一团，因此自掏腰包做了一套凤仙装团服，其它学妹则是穿社里原本就有的改良式短旗袍，至于万红丛中一点绿的苏翊晨，自然也得配合整体风格，换上之前就跟国乐社借来的社服。月牙白的短袖直前襟上衣附了整排的盘扣，穿在他身上相当有型，不过与其说有古人的韵致，不如说是时下正流行的复古。 




      　　真要把这种衣服穿出味道，还是要像梁宗瑾那样干净细致的人才行吧。 



      　　苏翊晨一边与盘扣奋斗着，一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今天他参与的合奏有两首，不过因为他是上学期才加入，所以都是和大一的学妹一起演出。 



      　　「第一次上台，会不会紧张？」蒋于熏拖了把椅子来坐到他旁边准备化妆，桌上一字排开的瓶瓶罐罐是他永远搞不清楚的奇妙物品。 



      　　上学期的期末发表不巧和系际杯篮球赛撞期，他在队友的威胁下不得不放弃社团这一边，也正因为如此，他到现在还没有过上台的经验。 



      　　「应该还好吧……希望到时候不要抖得太明显。」他笑了笑，见总务已经把餐盒搬到后台，他便过去拿了两个，一个递给蒋于熏。 



      　　「其实不用太紧张啦！台上的灯光很强，被那种光线一照，台下有谁根本看不清楚，你只要专心看筝弦就好了。」 



      　　「咦？真的吗？看不到台下的人？」那我怎么知道学长有没有来……苏翊晨在心底哀嚎。 



      　　「你这口气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蒋于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回头对镜子仔细画着眉毛。「你有邀人来吗？如果要找人的话，下台以后可以绕到门口再进来找啊！又不是叫你一直待在台上。」 




      　　话虽如此，但他始终没有找到梁宗瑾。 



      　　整场演奏会一共排了十二首曲目，将军令和笑傲江湖分别排在第五首和第七首。他大概料得到，梁宗瑾不会在一开场时就来，可是直到他要去后台准备即将上场的将军令时，昏暗的观众席间仍然遍寻不着梁宗瑾的身影。 




      　　后台隐约可以听见舞台上的筝声。「春天的风」旋律轻快，他却终于意识到了初登场的惴惴不安。 



      　　一曲奏罢，前头传出掌声，学姊们亦鱼贯地回到后台，高跟鞋踩得木质阶梯格登作响。 



      　　「喂，别太紧张，照平常练习弹的就好了。」蒋于熏拍拍他的背，笑容里满是鼓励的味道。 



      　　听见主持人顺序报出演奏者的姓名时，他们便一一走到各自的筝前，修饰过的微笑在唇边划开，而事实上顶头打下的强光让他们的能见范围只及于舞台最前方。 



      　　正中央的学妹确定大家都就定位后，便带头鞠躬，在响起的掌声中，他们拉开椅子落座，稍微试过音准，仍旧由学妹示意，五个人一起拨下第一个音。 



      　　全神专注在筝弦上时便不会紧张了，而且他们的表现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好，因此回到后台时，还得到学姊们一迭声的称赞。 



      　　只有一首曲子的间隔时间，因此他没办法去确定梁宗瑾究竟来了没，下一首，就是笑傲江湖了啊…… 



      　　右手摇，左手扫，终止的弦音澎湃荡人胸臆，十指按上筝面抚平余韵，大家便再度站起，行礼如仪。 



      　　挂心了这么久的事，不过几分钟就过去了。 



      　　苏翊晨踩着有点急的脚步朝演奏厅门口行去，打算开门时，却先注意到一旁空无一人的接待处，铺了桌巾的长桌上，静静躺着来宾签名簿。 



      　　他去翻了，果然没有梁宗瑾的名字。 



      　　而观众席里，也没有梁宗瑾的人。 



      　　因此直到终场谢幕、直到大家又笑又闹地捧着花跟两位老师照相、直到女生们换掉裙子高跟鞋开始收拾场地，他都止不住那不断自心底泛起的沮丧。 



      　　「你怪怪的哦！」抱着一堆恰啦作响的谱架，蒋于熏抬头望着身边默默提起两个筝盒的学弟。 



      　　演奏厅的阶梯不宽，加上两个筝盒正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因此苏翊晨走在前面，直到出了演奏厅，他才突兀地问了句：「学姊喜欢的人今天有来吧？我看到你们在外面照相。」 




      　　「欸？嗯，是啊……」不知道话题怎么会突然转到这边，蒋于熏微微自嘲地苦笑：「虽然是我主动邀他的，不过他愿意来，我真的很高兴。」 



      　　「我邀的人没来。」素来朝气的语声闷闷地响起，让蒋于熏有点讶异。 



      　　「你邀了谁？」 



      　　「不想讲。」简直是孩子赌气一般，也只有在那么相熟的学姊面前，他才敢把一张脸拉得老长。 



      　　「可怜的孩子……你被抛弃了。」他不想讲她就不再问，不过玩笑惯了的性子让她还是故意捋虎须地用无限怜悯的眼神看他。 



      　　「学姊……」 



      　　「干嘛？」 



      　　「相不相信以后我不会再帮妳拿东西给学长？」同样住在宿舍里的研究所学长，正是蒋于熏单恋的对象。 



      　　「哇啊──别这样啊！学弟你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介意我的小小玩笑吧！」 



      　　一路和蒋于熏无意义地拌着嘴，也着实让他轻松了一点。或许梁宗瑾是有事耽搁了不能来，或许他真是没能打开心结所以不愿来，但那又如何呢？ 



      　　有时间有机会，还是可以再找他的。 



      　　这么想着的苏翊晨，在结束一切杂务、拖着累瘫的身子回到宿舍后，才发现塞在背包底层、大半天都转成无声的手机里，有几通未接电话和新讯息。 



      　　一通一通看下去，有室友打的── 



      　　「国钦，晚上打电话找我干嘛？」背后的室友正在星海争霸的世界里杀得眼红，他得提高声量才压得过喇叭的声音。 



      　　「没啊，要去买便当的时候想说你要不要也买一份，结果你没接就算了。」 



      　　还有老妹打的，八成是要他帮忙找ＭＰ３，不理也罢。 



      　　最后一通则是家教的家长打来，怕是要调时间，他连忙到门边拿寝室里大家合牵的室内电话回拨过去。 



      　　讲定了调课时间后，手机上的信封图示仍在闪烁，他顺次按键，进入了阅读新讯息的画面。 



      　　It’s a great show. You played so nice. 



      　　短短两行英文字，却让他在瞬间屏息、反复看了又看。些微紧张的指尖在按键上稍加用力，画面便往下卷过一页── 



      　　发讯人：ａｏｚｏｒａ。 



      　　他握紧了手机，怔怔地像是要把那六个字看穿。 



      　　他有来、他有来、他有来！ 



      　　心底小小的震动慢慢溢成狂喜，他忍不住抓着手机便冲到门外拨起了电话。 



      　　一声，两声，三声。 



      　　悬吊的一颗心在代表着接通的细微嘟声响起后，渐渐落回胸腔里的正常位置。 



      　　「喂？」 



      　　「喂学长，是我，翊晨。」 



      　　「我知道。演奏会结束了吗？」 



      　　苏翊晨还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是近乎着迷地倾听着梁宗瑾的声音。他几乎可以想象，现在的梁宗瑾正带着一抹沉静的笑意，专心地和他说着话。 



      　　「结束了，东西也收完了，真是累死人的活动。学长你有来吧？为什么不待到最后再走呢？」 



      　　「我……」梁宗瑾稍稍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只是去听你弹，并不想遇见其它人。所以你的曲目一结束我就走了。」 



      　　原来如此。那找你找得那么辛苦的我不是很像笨蛋吗…… 



      　　苏翊晨满腹委屈地想着，语气里却还得装得不是那么在乎：「原来是这样，谢幕的时候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没来，失望了好一会呢！」 



      　　「所以我才留讯息给你呀！不过既然你打来了，那我还是跟你说一声，你弹得真的很好噢！出乎我意料之外！」 



      　　「哈哈！有没有觉得我是孺子可教也？」 



      　　话筒另一端的梁宗瑾轻笑出声，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苏翊晨这种不带骄气、纯粹只是自我肯定的自信。 



      　　即使是这样的自己，或许也能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挂上电话时，梁宗瑾不禁带点期待地想着。 



      青翼（七） 





      　　身为公费生、拥有住宿优先权的苏翊晨，自从这学期搬回这栋才刚历经地震摧残、因长年的线路问题而三天两头跳电、锅炉不知打哪时起坏掉就常常洗不到热水的男生宿舍后，尽管有所怨言，但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再度搬离的一天。 



      　　会选择师范体系就读的男生就比例而言并不算多，不过由于学校这几年来陆续增系增班，终于也让男生宿舍的床位不敷使用；按照各系人数比例下去分配床位的结果，自然是有人要被踢出宿舍。 



      　　除了公费生保障住宿之外，其它人的去留如何决定，就由各系自行拿捏了。 


      　　而数学系选择了最为公平快速的抽签。 


      　　当然这些本来都不关苏翊晨的事。偏偏在全系近一百位男生、只抽走十二位的微小机率里，苏翊晨的室友就是中奖的那一个。 


      　　抽完签的时候，室友没说什么，可是苏翊晨很清楚，一周七天就排了六天家教、学费还得仰仗助学贷款的室友，在外租屋对他而言，绝对是个太沉重的负担。 


      　　因此苏翊晨很快地便决定放弃住宿，把床位让给他。 


      　　不过为了讲这个朋友义气，也着实累坏了他自己。放弃住宿是五月中旬时的事情，接下来一连串杂务压得他根本没空去考虑房子问题，反倒是室友心怀感激，在家教的空档去替他搜集了好些租屋情报，让他在六月初──所有大型活动结束、期末考地狱又尚未临头的这段时间里，可以不用像无头苍蝇似的盲目乱找。 



      　　只是不晓得究竟哪里不对，每天回到寝室、其它三人关心地探询战果时，得到的总不外乎是「太贵」、「太远」、「格局不好」、「房东獐头鼠目」、「分租的人身上有刺青」之类点点点的回答。 



      　　简言之，就是无功而返。 


      　　当几乎印满一张Ａ４纸的租屋地址全部被红笔杠掉时，他把车子停在７－１１的骑楼下，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 


      　　「唉──如果这里也有房子出租就好了，离学校超近的，真羡慕学长能住在这里……」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活动着因为戴太久安全帽而显得有点僵硬的脖颈，正打算转身进超商买个饮料，却瞥见巷子另一端有道熟悉身影往这里走来。 



      　　是刚刚才想到的人…… 


      　　初夏的周末午后，炽烈的阳光实在算不上温柔。梁宗瑾穿了件棉质的米色Ｖ领衫，配卡其色的五分休闲裤，趿拉着一双夹脚拖鞋，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肤彷佛毫不介意地熨贴着热浪，那么悠闲的漫步让苏翊晨有种连空气都慵懒起来的错觉。 



      　　因为受不住强光而微瞇着眼，梁宗瑾直到走近商店，才发现坐在机车上、拿了张纸有一下没一下地搧着风的苏翊晨。 


      　　他牵起微笑，主动打了招呼。「来买东西？」 


      　　「嗯，想买个饮料，刚刚去找房子找得累死了。」 


      　　「找房子？」梁宗瑾闻言有点吃惊，「你要搬出来住吗？」 


      　　见苏翊晨无力地点着头，梁宗瑾的疑惑更深：「可是你不是公费生？为什么要搬出来？」 


      　　「我把床位让给我一个室友了……他家境不好。」 


      　　「原来如此。」这种事偶尔会发生，所以梁宗瑾也马上就能理解，不过苏翊晨还真是个会为朋友付出很多的人哪！ 


      　　「那……找到了吗？」 


      　　「还没。」苏翊晨摇头苦笑，扬了扬手中纸片。「看过好几间了，没一间满意的，害我一直被室友念龟毛。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我可不想搬进去以后再后悔，搬家很麻烦耶！」 



      　　「这倒是。」梁宗瑾同意地附和，然后便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他们一起到店里买了东西，苏翊晨只有拿罐绿茶，梁宗瑾则是买了一大瓶鲜奶和一盒凉面。 


      　　「学长，」盯着那盒凉面，苏翊晨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这是你的午餐？」 


      　　「对啊。」 


      　　「现在两点多了欸。」 


      　　「我知道。」 


      　　「你有吃早餐吗？」 


      　　「没有。」 


      　　「你刚起床？」 


      　　「不是。我在赶作业所以熬夜画画，画完才下来买东西。」结完帐，总觉得苏翊晨的脸色好像不太高兴，梁宗瑾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吗？」 


      　　「这样对身体不好。」虽然他自己也会熬夜，会赖床，但基本的三餐他还算是相当定时，因为不想年纪轻轻的就把身体弄坏。 


      　　「看不出你这么会管人。」走出店门，内外的温度差会让人忍不住皱眉，但梁宗瑾却微微地笑了，方才一直寻思着的话语也笃定地问出口：「你要不要来和我一起住？」 



      　　「和你一起、」不知何时变得运作迟缓的大脑，好不容易将接收到的声音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后，造成的反应是提高许多的声调：「和你一起住？！」 


      　　「对啊，要不要上来看看？」 


      　　「好是好，可是……」紧跟在梁宗瑾身后，苏翊晨仍然处在不可置信的状态中：「学长不是说过因为喜欢安静，所以才要自己一个人住的吗？」 


      　　「是没错，不过你会很吵吗？」 


      　　「我……」苏翊晨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但梁宗瑾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仍一径往前直走。 


      　　为什么性情孤僻的学长会邀他同住？不过是吃过一次饭、谈过一次话、聊过一次手机的交情而已…… 


      　　虽然他不否认，自己其实非常高兴。 


      　　在一栋公寓的铁门前停步，当梁宗瑾掏出钥匙低头转着锁孔时，他出神地盯住了他扎成一束的柔软发隙间露出的纤长颈项，甚至移不开眼。 


      　　无论等一下可能看到多恐怖的房间，他想他都不会在乎。 


      　　如果真能跟学长住在一起的话。 


      　　上了三楼，打开厚重的铁门，开展在苏翊晨面前的，是出乎意料的洁净客厅。 


      　　「进来吧。」 


      　　梁宗瑾把钥匙顺手摆在门口左边的木制四层鞋柜上，拖鞋也收进柜子里，而苏翊晨脱下的球鞋，则暂时靠在鞋柜边。 


      　　近三十坪的空间，原本是三房两厅两卫浴的格局，但因为之前房东觉得客厅太大，因此又做了一堵木板墙，另外隔出一个房间，现在被梁宗瑾拿来当储藏室用。 


      　　主卧室当然就是梁宗瑾的卧房，剩下两个房间，紧临厨房的那个是梁宗瑾的画室，和主卧室成直角相邻的则是唯一的空房间，里头的东西就只一张单人木板床。 


      　　不得不提的，是这里连电器设备都一应俱全。两间卧室都装了冷气，后头的阳台有洗衣机，厨房有冰箱电子锅微波炉，客厅还有一台二十五吋的电视机。 


      　　这根本就是一个家庭在住的房子吧？！ 


      　　「这样的房子还算可以吧？」 


      　　「岂止还可以，是太好了。」苏翊晨叹口气，料定自己八成也住不起。「学长，你自己一个人住这边，房租不会太贵吗？」 


      　　「不会啊，这是我一个亲戚的房子，他们因为全家搬回台北了所以房子空在这边。不过房子没人住会坏掉，刚好又碰到我要搬出来，所以就先让我住了，一个月也只跟我拿两千，水电再另外自己付。」 



      　　看苏翊晨听得瞠目结舌的表情，梁宗瑾不觉好笑：「你如果要搬进来，应该可以比照办理，反正当初我舅舅除了不准在墙上钉钉子以外，没有给我其它限制。」 


      　　一个月两千！一年也才不过两万四，公费生退宿的话每学期还会退六千元，等于他一年只要自己出一万二！ 


      　　这样的房子这样的条件，他如果会拒绝的话就是白痴。 


      　　「你决定怎样？还是还要考虑？」迟迟等不到苏翊晨的回答，梁宗瑾突然有种莫名的心急。 


      　　一知道苏翊晨要搬出来，就马上希望他能跟自己一起住的自己，真是反常得可以。自己对他的好感竟强烈至此吗？他略感焦躁，却也理不清自己的真正心情。 


      　　「不……不用考虑了。」收回打量房子的视线，他侧头正对上梁宗瑾专注凝视他的目光。从前总觉得看他如同雾里看花般的距离感，在那样专注的目光中拉近再拉近，彷佛自雾里被拉出来，他终于成为真实的存在。 



      　　他笑着，学着日剧里的口吻向他一鞠躬：「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学长。」 


      青翼（八） 





      　　一旦决定了落脚处，后续的工作就如顺水行舟，十分顺利。 
      　　那天春风满面的苏翊晨回到寝室，当然马上向同学们报告了这个好消息，不过关于未来的室友，他只含糊的解释说是以前认识的学长，刚好也在找分租公寓的人才让他巧合碰上。 



      　　而且因为学长怕吵，所以以后恐怕不能找你们来玩了。他略带抱歉地笑。 


      　　室友们倒是无所谓，还笑闹着说以后住外面要联机ＰＫ就不方便了，手痒想打星海的话随时欢迎回来，再来个寝室对寝室的大战吧！ 


      　　于是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把东西慢慢搬进公寓。 


      　　决定同住的隔天，他们便约了一起去打一副新钥匙；而在看过储藏室里还可以拿来用的东西后，他们又一起去大卖场，给房间新添两个要自己组合的五格书橱，及一个布制的格子衣柜。 



      　　然后到了期末考的准备周。 


      　　这种时候就会觉得计算机是罪恶的渊薮，只要坐在书桌前念书，没几分钟就会忍不住开计算机下去玩，上网也好，打电动也罢，总之只要计算机在面前，结果就是堕落啦！因此大家宁可选择去图书馆占位置，或去快餐店点杯饮料坐一下午，既有冷气吹又可免于玩乐的诱惑，所以这段时间里，寝室就成了晚上回来睡觉的地方而已。 



      　　和以往不同的，是苏翊晨念书的场所从图书馆换成梁宗瑾的卧房。 


      　　要在自己未来的房间念也不是不行，但因为考量到开两台冷气毕竟太浪费，梁宗瑾也表示不介意他进他的房间，所以一张和式桌、一把折迭式的软椅，正式进驻梁宗瑾的卧房角落。 



      　　隔天就是要踏入考试地狱的星期一，已经念了整天书的苏翊晨丢下笔，厌倦地瞪着满纸不知什么鬼画符的基础物理学。 


      　　物理教授根本非人哉，课程名称摆明了叫「基础」，他偏偏拿了一般大学纯物理系的教材来给他们上，听班上的女同学说，她念物理系的男友看到她的讲义还吓到，说是连他们都还没学的东西！ 



      　　算了，背多少算多少，物理教授人是怪，但还不至于狠到开当铺就是了。 


      　　喝了口摆在桌边的绿茶，坐在地上的苏翊晨转过头，微微地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坐在书桌前读着西洋美术史的梁宗瑾。 


      　　梁宗瑾看书的时候很专心，这是苏翊晨这几天观察下来的感想。因为和式桌跟书桌之间还有一点杂物，所以苏翊晨觉得头昏脑胀时，总会隔着这段距离、不着痕迹地凝视梁宗瑾沉静的侧颜。 



      　　当然偶尔还是会被发现，但梁宗瑾总是疑惑的还他一眼，又立刻沉回自己的世界。 


      　　啊，又被发现了。 


      　　苏翊晨有点尴尬地接下梁宗瑾奇怪的一瞥，不过不晓得是念完还是念累了，这回梁宗瑾没有马上转回脸，反而放下书，拉长了身子慵懒地靠上椅背，问他：「念得怎样了？」 



      　　「就这样啊，这几天抱佛脚也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好听天由命啰！」盘起坐得有点发麻的长腿，他干脆转成正面向他。 


      　　「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他笑：「不要阴沟里翻船就好了。」 


      　　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梁宗瑾先是一愣，笑意继而爬上唇角，原本略显疲惫的脸色也稍稍精神起来。 


      　　倒是苏翊晨发现，梁宗瑾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不很明显，至少认识的一个多月来，还没见他开怀大笑过。 


      　　不知道是不是冷气的温度正好，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苏翊晨不禁想起和梁宗瑾初遇的情形。 


      　　「对了宗瑾，」因为到现在还叫学长未免太过生分，所以最近他已经改口直呼他的名字。「我一直没问过你，那天为什么会在沙发上睡觉？明明你的房间就有冷气啊！」 



      　　「那天？」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他想了好一会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说你弄断弦那天吗？」 


      　　「什么──」苏翊晨抗议地低叫：「那天是谁突然吓人才害我把弦弄断的啊！罪魁祸首还敢讲！」 


      　　「你才是罪魁祸首吧！明明就是你弹得太凄惨才会把我吵醒。」 


      　　「你有起床气。」苏翊晨指控道。 


      　　「没错，所以在家里我哥我弟都不敢叫我起床。」 


      　　「那谁叫你？你妈？」 


      　　「你离题了喔！不是要问我那天怎么会在社团教室里吗？」 


      　　梁宗瑾淡淡地笑着，但苏翊晨知道他是要带开话题。也是直到刚才，他才第一次听到梁宗瑾有哥哥有弟弟。 


      　　他们似乎还没聊过彼此的家庭。 


      　　「我其实是被一个同学半路抓去的，她是吉他社社员，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他们急着把所有吉他的音都调过，可是因为怕调音器不够会来不及，她又知道我有绝对音感，就拜托我去帮他们听。」由于在大一必修的音乐课上无意间展露了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从此这项天赋就和同学们对他的浅薄印象连结在一起。 



      　　「原来你是去当工具的啊！」苏翊晨调侃道，梁宗瑾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后来他们试音练习，我就去坐在沙发上听，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直到被你吵醒。」 


      　　「难怪我进去的时候冷气没关，大概他们也发现你睡着了吧！」想到有那么多人看见梁宗瑾睡着的样子，他心底突然闪过一丝让他来不及厘清的、怪异的感觉。 


      　　占有欲。 


      　　将近午夜时他收拾好散落一桌一地的计算纸资料夹和各科课本，昏昏沉沉地准备回宿舍抱社会科学概论上床继续作睡眠学习，可是当跟在他身后送他到门口的梁宗瑾拾起他不小心落下的钥匙叫住他时，他回身伸手触碰到的纤细指尖和直视到的浅淡笑容就如同被递还到掌心的钥匙，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 



      　　自盒中疾飞而出的，就是占有欲。 


      　　三个字，以强迫的态势刻进他心底。 


      　　让他吓得完全清醒。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只有不断地叫自己冷静冷静冷静，大考当前，现下不是想这件事情的时机。 


      　　回到寝室时室友们都还没睡，他将背包卸下坐到桌前，捻亮的灯管映得物事一片惨白，摊开的掌心中央却压印了深深的、赤红的钥匙痕迹。 


      ※ 


      　　考试的压力很容易让人忘却一些不想去想的事情。 


      　　那个夜里的莫名悸动，也在一天两三科的试卷修罗场中被慢慢弭平，更何况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和梁宗瑾说到话了。 


      　　考完笔试，梁宗瑾似乎就窝在画室里赶着最后的国画作业，而苏翊晨也待在房间为隔天上场的科目做最后的冲刺，因此除了来和走时的招呼，他们之间没有其它多余的交谈。 



      　　而周三晚上，苏翊晨一反平常约十二点就离开的习惯，直到两点多都还在跟线性代数的绿皮书奋斗。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注意到时间。 


      　　线性代数的教授是系上著名的杀手，光看今年跟他们班一起重修的学长姊有近十人之谱就可以体会；而他虽然在期中考拿了七十几分，还算不错，但下半学期的众多外务让他疏于课业，如果不想重修，就还是别太托大，即使现在的拼命只能算是挣扎，也总比不挣扎就溺死的好。 



      　　「你还在？」闭关将近两天的梁宗瑾，因为看进度差不多而决定先稍事休息时，才惊讶地发现苏翊晨竟然还在他房里。 


      　　「嗯……」苏翊晨从方程式和矩阵的迷宫中勉强抽身而起，抬头便望见梁宗瑾苍白到可以用憔悴来形容的脸。「你怎么搞的？黑眼圈这么明显！」 


      　　「又不是我愿意的，我快两天没睡了吧。」决定忽略大概念书念到头脑有点烧坏的苏翊晨，梁宗瑾径自走进浴室，刷牙洗脸洗澡，长发暂且不想管它，用力梳顺以后，他便晃出来直接倒上床，滚进靠墙的位置再顺便卷上被子，最后才用仅剩的气力跟苏翊晨说了声：「你不回去的话在这里睡也可以，闹钟自己调，不过不要吵醒我。」 



      　　「谁敢吵醒你……」见梁宗瑾以惊人的速度陷入沉睡，苏翊晨只是咕哝一句，便又埋回他的坐标轴里。 


      　　隔天梁宗瑾睡到近中午才起，当他发现外侧的床铺丝毫没有被睡过的痕迹时，他只有失神地盯着某一点发了好一会呆，不知心底莫名袭上的空虚所为何来。 


      　　然后他才注意到有哪里不对劲。一直看着的地方原来平整地躺着一张活页纸，上头有苏翊晨漂亮的字，但显然是写的时候精神不济，总有点龙飞凤舞的意思。 


      　　──你睡得真夸张，连翻个身都没有，小心起床腰酸背痛！我帮你买了饭盒放在冰箱，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记得吃光不准剩下！过期的鲜奶我丢掉了，要喝的话就开那瓶新的。下午要考线代，帮我祈祷可以嗨趴吧！晚上我会再来。 



      　　活页纸的最后还附了个画得实在不怎样的大头娃娃，梁宗瑾忍不住不断泛起的笑意，打算有机会再教他画有个性一点的签名简笔画。 


      　　而在全部的考试结束、正式进入暑假的那个周末，苏翊晨向自然系的同学借了车子，一趟就把留在宿舍的所有家当搬进公寓，接着又花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新窝布置成适合人住的模样。 



      　　「以后就是室友了噢！」 


      　　苏翊晨偏头望向一直帮着自己整理房间的梁宗瑾，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青翼（九） 



      长长的暑假里，苏翊晨和梁宗瑾各自回到自己位于高雄和台北的家。 



      　　七月份，苏翊晨和高中时代的同学们骑车到垦丁玩了一趟，拖了一整桶冰块浸着的海尼根，一群大男生坐在沙滩上围着营火唱歌弹吉他，间或一个又一个的黄色笑话，较量着谁比较低级。那个在狭小教室吹着老旧电扇、大家一起在模拟试卷间偷空喘息的夏天，彷佛又悄悄回来，叩开记忆的门窗。 




      　　笑声荡散在海风里，他们交换着大学两年的心得，而爱情，永远是大家最为热心着眼的话题。 



      　　更深更深的夜，有人先回民宿睡了，也有人在余烬边低低拨着吉他弦。剩下的或两个、或三个，各觅地方躺下，沙沙的潮声，铺天盖地的星光，可以无言，也可以说更深的心底话。 




      　　而苏翊晨和昔年的死党张秉升，一坐一躺，好半天都没人打破沉默。 



      　　「秉升。」晃摇着手中还有点重量的啤酒罐，他直视不远处的漆黑海面，努力想找出潮水和沙滩的分界。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问这什么问题，你不是交过女朋友？」 



      　　「可是我们对彼此来说其实可有可无，这好像不是所谓情人的喜欢吧？」 



      　　一口喝掉剩下的啤酒，把罐子捏得喀啦喀啦响，等了好半晌，身旁的友人仍一声不吭。 



      　　「喂，你睡着啦？」 



      　　「苏翊晨，你很残忍。」 



      　　「什么？」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喜欢你，为什么还可以若无其事的问我这种问题？你对每个人都好，却跟我说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你是故意的吗？」 



      　　「秉升……」有点无措地看着激动得也坐起身的张秉升，在他的灼热注视下他只能选择沉默。 



      　　张秉升跟他表白过，在高三的那个寒假，以一脸壮士断腕的决心。 



      　　他并不觉得反感，因为更早之前他就知道班上还有其它这样的同学。当然刚开始他多少也会奇怪，但大家相处久了，他便懂得了喜欢谁是个人自由，同性恋与否并不是大问题。 




      　　可是他拒绝了张秉升，因为「我没办法想象和男人接吻的样子，我们还是做朋友就好了吧？」 



      　　「对不起……」 



      　　「要道歉的话，你当年已经道歉过了。」张秉升叹口气，重新倒回沙上。「居然用那种理由拒绝，害我差点吐血，难不成你是用想不想接吻来判断喜不喜欢？真是被你打败。」 




      　　「好啦！我知道错了可不可以？」苏翊晨苦笑，举双手投降。 



      　　「你啊，就是太博爱的个性害了你自己。对谁都好，所以分不出对谁特别好，也搞不清楚情人跟朋友的分际。还好小若也是这种人，当你女朋友是烂锅配烂盖，对彼此都不会造成伤害，分手也可以分得很和平，要是换了个专情的人，保证为你的博爱伤心死！」 




      　　「喂喂喂……我有这么恶劣吗？」 



      　　「有！」 



      　　「什么嘛──那怎么解决啊张大师──」 



      　　「唉，看在我现在过得幸福美满的份上，教你简单一点的方法好了。」 



      　　「洗耳恭听。」 



      　　「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你一直放在心上，看到她的时候会开心，看不到她的时候会不经意地一直想，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走在一起会想牵她的手，在人群里可以一眼找到她，发现她跟别人聊得很开心时会吃醋，发现她不舒服会比她本人还紧张……这样子，大概可以肯定你是喜欢上她了吧。」 




      　　为这一大串话打上句点，张秉升才转过头去；微弱的光线反射出苏翊晨眉间浅浅的皱褶，他忽然觉得干干的舌底有些泛苦。 



      　　毕竟是初恋。现在的男朋友对他再好，初恋的记忆还是无法轻易被拔除。 



      　　刚刚说的那些，也是他最最切身的体验心得。 



      　　「怎么样？有这样的人出现吗？」 



      　　「我不确定……」口气里充满犹疑，可是在张秉升娓娓数算的当下，他脑海里浮现的，竟是梁宗瑾干净寂寞的身影。 



      　　难道我会喜欢男人吗？ 



      　　抱着头，苏翊晨在酒精作用的微微晕眩中，陷入了混乱的苦恼。 



      ※ 



      　　不像苏翊晨有那么强的活动力，除了八月份和哥哥弟弟一起去了趟日本做为期两周的自助旅行，其它时候，梁宗瑾几乎就是窝在家里看书上网画画，偶尔出门，也是看展览看电影。 




      　　坐落在天母的别墅，或许是人人称羡的高级住宅，但对他而言，家就只是个作为栖身之处的壳而已。 



      　　父亲是脑神经内科医生，明明可以待在台北，却自愿调到东部的医院服务，原因无他，不过就是那里有他的第二个家。情妇，小孩，都在那里。 



      　　母亲是从事室内设计的设计师，而梁宗瑾是三个小孩里最像母亲的，无论是美术天份、音乐才能，或是脸。 



      　　她不至于带男人回来，大概是换的速度太快，被孩子撞见也不好看吧！ 



      　　所以他们三个男孩自小就独立，感情也不错，何况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想买什么，只要开口就能得到；想学什么，只要说一声，父母也会打听着替他们找到好老师，这大概是在众多亲戚面前貌合神离的夫妇俩，对孩子最后能尽到的补偿。 




      　　个性的话，他和哥哥比较像。念医科的哥哥总是独来独往，没见过有什么朋友；弟弟则大概是自小就有上头两个哥哥照顾，不但活泼得多，连念的也是得常往外跑的生物系，因此家里如果有电话响起，十之八九是找弟弟的。 




      　　不过这个暑假有点不一样。 



      　　「二哥──电话──」 



      　　「叫那么大声干嘛，我听得见。」 



      　　晚餐才刚开始吃就有电话响，自然是弟弟蹦蹦跳跳地跑去接，过了一阵子，才从客厅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大吼。 



      　　「原来二哥的朋友姓苏啊，姓苏不错，我最喜欢苏东坡了。」笑嘻嘻地递过话筒，梁家的小弟没头没脑的丢下一串话，就又回饭厅和大哥继续吃晚餐。 



      　　来不及赏弟弟一记白眼就被他溜了，梁宗瑾无奈地把电话靠上耳边，只是喂了一声，电话线就忠实地为他送来熟悉的笑语。 



      　　「没想到你弟这么活泼。」 



      　　「你刚跟他聊？」 



      　　「对啊，他说最近常接到我的电话，所以想问我是谁，一听到我是你室友，还叫我要多照顾你。」 



      　　「你怎么笑个没完……有那么好笑吗？」被他笑得有点窘迫，他一边抱怨，一边分神感受着左侧胸腔里略微加速的跳动。 



      　　苏翊晨偶尔会打电话来，有时是跟他报告自己又去哪里玩的趣事、有时是缠着他讨论某部电影的心得，也有些时候就单纯地胡聊瞎扯、完全没有重点，而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让一种不知其何所谓的安静喜悦在心底沉淀。 




      　　离开学还有两周，不过苏翊晨是打电话来告诉他，明天就要提前回学校帮忙处理新生报到，接下来到开学前的日子，他都要忙系学会的干部训练、系篮的暑训，以及迎新活动的相关事宜。 




      　　「你在台北没事的话就赶快下来吧！我不想独守空闺啊！」挂上电话前，苏翊晨半开玩笑地拜托他。 



      　　害他真想也明天就坐车南下了。 



      　　「二哥，你交到好朋友了噢！」 



      　　才刚在餐桌前坐下，小弟就咬着筷子含糊地对他讲。 



      　　「怎么说？」 



      　　「你最近看起来比较像人，不像以前，在家里老是披着头发像游魂飘来飘去……哇！」咬着的筷子被用力抽走，害他差点一头埋进饭里。 



      　　「少啰嗦！吃你的饭啦！」 



      　　「大哥！二哥欺负我！」 



      　　听着两个弟弟无意义的吵闹，梁家大哥只是微笑，一股纳闷倒是直往心底── 



      　　大弟看起来，根本就是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嘛！ 




      青翼（十） 



      可是真正开学以后，他们俩的相处时间并没有因为同住一个屋檐下而呈现明显的正成长。 



      　　苏翊晨的外务只增不减是一个原因，梁宗瑾为了下学期的毕展而待在系馆的时间变长也是一个原因。 



      　　他们分别在自己的房门上贴了课表和以月为单位的行事历，相较于梁宗瑾的空白，苏翊晨几乎把每个格子都填满的月历还真有种惊人的压迫感。 



      　　「你到底接了些什么东西？」 



      　　面对梁宗瑾的质疑，苏翊晨只能抓抓头，尴尬地苦笑：「就系学会的活动长、系篮队长，然后原本的家教又请我也去教他以前的同学，所以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排事情……不过等十月底迎新露营完以后就会好一点了啦。」 




      　　因此在这个「好一点」之前，他们彼此虽没有约定，却都下意识地尽量早点回家，希望在家里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不过对再怎么提早，通常还是要十点半过后才能进门的苏翊晨来说，想看到作息超级不正常的梁宗瑾，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画起图来可以两三天不睡，一睡又可以睡上一整天不起床，有时待在系馆，更是让苏翊晨整晚都别想见到他。 



      　　所以在十月的某个晚上，苏翊晨一如往常地结束了两个小时的国中数学家教，又顺路到营业时间比较晚的布蓝里，买两个南瓜派当他们隔天的早餐，回到公寓、爬着楼梯的时候，他还想着今天能不能见到自己的室友。 




      　　结果一打开门，落入眼底的，竟是意料外的光景。 



      　　客厅冰凉的磨石子地上，正睡着梁宗瑾修长安静的躯体。 



      　　他很自然地愣了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多看了显然熟睡的梁宗瑾几眼，然后才回身轻手轻脚地关门落锁，把脱下的鞋子摆进鞋柜、把背包外套钥匙等等拉里拉杂的东西暂且搁到柜上，下意识里无声的动作只为了不吵醒他。 




      　　真神奇。苏翊晨盘坐在梁宗瑾侧卧的身前，撑着下巴盯着他的睡颜想。要换做以前住宿舍时的室友躺在地板上，大家一定是每经过一次就毫不客气的用脚掌和底下横陈的肚子打一次招呼，顺便丢一句要睡就滚到床上睡别挡在路中间当巨大障碍物。 




      　　可是他完全不会想踹眼前这个人。 



      　　大约是贪图地板的清凉，他整个右脸颊都贴在地板上，细柔的长发蜿蜒成一汪幽潭，隐隐还氤氲着朦胧水气。 



      　　苏翊晨皱了皱眉，探手去握起一绺青丝，果不其然，还是未吹的半干。 



      　　怎么办？苏翊晨就这样握着他的头发苦思起来，虽然很想象电影里演的一样，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但宗瑾毕竟不是女人这样未免太奇怪，要拿条被子来让他盖也不是不行但放着他的湿发不管又怕他会着凉，还是应该把他叫起来吧却又觉得舍不得…… 




      　　舍不得？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苏翊晨触电般地松开了原本紧握的手掌。 



      　　失去依附的长发回归地心引力的怀抱，游走过他皙白的颈项而末端垂点上他曲起的右臂；顺着看去，他的右手还虚握着书卷，纤细的指尖因为微微的用力而稍泛着白。 




      　　为．什．么．会．舍．不．得？ 



      　　明明就一样是男人。 



      　　他苦恼地瞪着那副因规律呼息而浅浅起伏的平坦胸膛。这个人只是发质好了点、睫毛比一般人长了点、长不太出胡子和腿毛的皮肤太过细致了点。除此之外，他明明就是男人。 




      　　苏翊晨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即便如此，还是觉得他很美丽的自己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他想起了垦丁那个晚上，和张秉升谈过之后的困扰迷惑；也想起了再早一些的桌灯下，那印着清晰钥匙痕迹的掌心。 



      　　即使只是朋友，也会有占有欲。而我真的是喜欢你吗？宗瑾。 



      　　或许真像秉升说的那样，自己不过是个分不清对情人和对朋友的感情有何不同的笨蛋而已。 



      　　大概是太过长久的注视会让睡梦中的人感到莫名的压力，梁宗瑾不安地蜷起了身子，慢慢眨了几次眼之后，怔忡醒来。 



      　　「你回来了。」残留的倦意让他慵懒得不想起身，只是从侧卧翻成了正躺，然后稍稍偏过头去看不知为何坐在他身边的苏翊晨。「现在几点？」 



      　　瞄了眼腕上的手表，岔成一百九十五度的两根指针也让他心里一惊──居然、坐在这里看了他半小时那么久？！ 



      　　「十一点半。」 



      　　「咦，那么晚了？你刚回来？」 



      　　「……嗯。你在这里躺多久了？头发也不吹干，感冒了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总觉得苏翊晨有点口气不善。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还是勉力撑开仍然沉重的眼皮，乖觉地坐起身来。「本来是在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大概今天的游泳课太累了吧。」 




      　　「那好歹也把头发吹干了再做别的事啊。」 



      　　「天气那么热干嘛要吹？」他搞不懂苏翊晨怎么那么关心他的头发，况且他现在还是想睡得要命，实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且都住在一起一个多月了，你还没发现我本来就都是放着让它自然干的吗？」 




      　　即使知道梁宗瑾没有责怪的意思，苏翊晨仍在一愣之后自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愧疚之感。 



      　　「我帮你吹吧。」 



      　　「啊？」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结果，但苏翊晨难得一见的强势仍让他不得不顺从地让他拉着站起。 



      　　迷迷糊糊的进了房间，他翻找出许久未用的吹风机交给苏翊晨，然后便坐上床沿，任苏翊晨的大手穿梭在他的发隙。 



      　　刚开始也许是还不太熟练，不是把吹风机靠太近就是把发尾弄得打结，害梁宗瑾频频呼痛，还转头用哀怨的眼神问他，是不是平常对他有什么不满要藉此报复？ 



      　　好在不久之后苏翊晨便抓到了诀窍，轰隆作响的热风加上力道合宜的翻弄抚触，让梁宗瑾舒服得又差点睡着。 



      　　「喂，醒醒。你这样好像猫喔。」末端的发还没吹干，梁宗瑾却好像在响应枕头的召唤，上半身不住往前倾，让他好气又好笑的顺手拉拉他的头发。 



      　　「真的很想睡嘛……今天少说游了五百公尺，现在四肢无力啊。」 



      　　「游泳……」现在才意识到梁宗瑾上的是「游泳课」的苏翊晨，突然觉得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但还来不及深究，对数字的敏感让他马上跳到下一个问题：「游这么远？」 




      　　他微微讶然，对梁宗瑾有这么好的体力颇感吃惊。 



      　　待苏翊晨一收吹风机，梁宗瑾立刻如获大赦般的趴倒在床上，一张脸有半边陷在枕头里，只用另一边对着苏翊晨说话。 



      　　「嗯，我唯一比较拿手的运动大概就只有游泳，你不知道吧？」见苏翊晨摇了摇头，他不禁露出带了一点寂寞的笑容：「也对，开学以来你一直那么忙，要不是家里多了你的东西，我都快忘了自己有一个室友呢！」 




      　　「宗瑾，我……」 



      　　「嗯？」模糊不清的咕哝自枕头里逸出，看来他很快的便要沉入梦乡。 



      　　「不，没什么事……」苏翊晨稍稍挨近他俯睡的颈背，可以嗅到干爽的发香。 



      　　自己刚刚帮他吹了头发……他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上头还留有在他发丝间逡巡的印象。攥起拳头，他蓦然了解自己在听到他说上游泳课时，怎么会有一瞬间的愤慨。 




      　　居然上游泳课！那不就是几乎被别人看光光了吗！ 



      　　这次他很明确、很肯定的察觉了，自己是在吃醋。 



      　　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如果真的只是朋友，不会为这种事情不高兴的。 



      　　那么从认识以来，一直若有似无地缠绕在心头的淡淡情思，也终于可以为它正名了吧！ 



      　　可是宗瑾……好像排斥同性恋啊！这下怎么办？ 



      　　因苦恼而纠结起的眉间，在望向梁宗瑾的恬静睡颜时渐次松开；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悸动，他温柔地俯身、轻轻在他颊上偷了个吻。 



      　　「管他的，我还是先把新的家教丢给学弟好了，多留一点时间陪你吧。」 



      　　离开房间前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决心。 



      ※ 



      　　几天下来，梁宗瑾慢慢察觉了苏翊晨的改变。 



      　　意外发现他居然一下课就回到公寓、而且没有再出门的打算时，他只是淡淡地笑着说，少掉一个家教，时间好像马上多出来了呢！ 



      　　他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碰触着自己。 



      　　看书的时候，他会突然从后面凑上来，胳膊轻压着他的肩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尽办法逗他说话；一二节没课时他们习惯一起在客厅吃早餐，然后他会一边咬着面包一边伸手去箍住他的手腕，好奇地研究着大姆指和中指围起的空隙，然后摇头说他实在太瘦了，应该多吃点。 




      　　「明明就是你的手太大好不好。」任他圈着自己的腕，暖热的温度电流一般地从贴合的肌肤间传开，他并不想抽手，只是懒懒地继续叉着松饼吃。 



      　　「会吗？我们身高又没差多少，手的大小应该也差不多吧……」吞掉了面包，他干脆执起他的左腕、摊平他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大手迭上去。 



      　　梁宗瑾的手指纤长漂亮，他的则因为长年打球而显得骨节鲜明，两人的手指长度确是相差无几，但手掌的大小就立见分别了。 



      　　「真的耶，你的手掌好小。」好玩似的，他把手指嵌进他的指隙，握住放开、握住放开……「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很漂亮？」 



      　　「不知道。」说我的脸漂亮的倒是不少。不过他不想记起那是哪些人讲过的。「我的手有那么好玩吗？」 



      　　「你的手很漂亮。」牵着他没有放开，苏翊晨抬眼露出惯常爽朗的笑容：「我很喜欢。」 



      　　「喔。」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状似无感地接着喝起了牛奶。 



      　　不讨厌他的靠近，所以也就由着他常在讲话时拉起自己的手去玩，但他仍微微焦躁着、迷惘着。尤其在学校偶然遇见苏翊晨正和班上同学勾肩搭背地打打闹闹时，他第一次感觉失落。 




      　　他的那些碰触有什么含意、还是他和朋友的相处原是如此？ 



      　　自己对他而言是不是特别的存在、或者只是他众多友人的其中之一？ 



      　　而自己对他抱持着的、又是怎样的感情？ 



      　　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他在乱纷的思绪中迷路，不知该怎么走出 


      青翼（十一） 
      「宗瑾，明天晚上我们迎新露营的晚会总排，你要不要来看？」 


      　　敲了门之后，苏翊晨探头进来，梁宗瑾正坐在计算机桌前，所以他只能看见他束起了长发的背影。 



      　　梁宗瑾停下移动着鼠标的手指，画面上开启的投影片是明天美劳科教材教法要用的简报，因为小组工作分派的关系，他只要负责书面部分就行了，不需要上台。 



      　　转过身，看到苏翊晨还只露了颗头在门内，他不禁疑惑：「你干嘛不进来？」 



      　　苏翊晨闻言一个劲儿地猛摇着头：「我只是来问你一下，马上就要去洗澡了，刚刚练完舞，全身是汗很恐怖啊！」 



      　　我又不介意……梁宗瑾想着，嘴边却是反问：「你们的晚会跟我有什么关系，干嘛找我去看？」 



      　　「不是有没有关系的问题……」苏翊晨有点无力，但还是继续试着要说服梁宗瑾：「我们的节目很精采耶！很多人都要邀别系的同学趁总排来看喔，尤其是我们的序舞，以前大部分都是用街舞，这次改走爵士风，虽然不好跳可是真的很有趣，不来看太可惜了！」 




      　　「说穿了你只是想叫我去看你跳舞吧？」 



      　　「欸……话不是这么说，我们的相声和戏剧也都很棒啊……」 



      　　「好啦，时间地点？」 



      　　「七点，在我们系馆一楼最边边那间教室！不要迟到喔，我们的序舞是第一个节目，主持人对过词就要直接上场了。」 



      　　「嗯，知道了。」 



      　　因此隔天晚上吃过饭，梁宗瑾便直接到数学系馆，时间还不到七点，教室里已经人声鼎沸。 



      　　桌椅被横七竖八地堆到走廊和教室最后面，不得不在教室里彩排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晚会内容不能被学弟妹提前撞见。梁宗瑾从后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在教室前头和旁人交谈的苏翊晨。 




      　　他安静地自己觅了张椅子坐下，从身边跑过的女生突然顿住脚步，讶然回身望他：「梁宗瑾？」 



      　　是蒋于熏。他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蒋于熏倒是马上会悟过来：「是翊晨找你来看的吧？听说你们现在是室友？」 



      　　「嗯。」虽然知道苏翊晨和蒋于熏的交情似乎很好，但他自己仍然不太知道要怎么跟那么活泼的女孩子应对。 



      　　好在蒋于熏也不以为意，反正她认识的梁宗瑾就是这性子，真不晓得苏翊晨怎么会跟他合得来，之前听说他们成了室友，还让她差点跌掉下巴。 



      　　不过秉持着「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的原则，蒋于熏还是热心地多说了几句话：「他们这次的舞真的很棒喔！之前我看过他们练。而且跟翊晨搭档的学妹很漂亮，想看美女的话可以好好期待。」 




      　　什么搭档的学妹？怎么没听苏翊晨提过？ 



      　　梁宗瑾抿着唇，颇感疑惑。 



      　　蒋于熏已经跑到前面，拉着苏翊晨指了指梁宗瑾的座位。四目相交时，苏翊晨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但马上又有人拿着资料夹过去找他，让他分不开身。 



      　　于是梁宗瑾游目四望，其实很快地就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有参与舞蹈的人。 



      　　无袖上衣配长牛仔裤，一身纯白服色的人共三男三女，贴身布料包裹下的身材一致地修长。 



      　　到底是怎样的舞蹈……思绪流转间，又听见有人诧异地叫他的名字。 



      　　「宗瑾？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同班同学刘昱杰。没等梁宗瑾回答，他已经拖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对一般人没什么明显好恶的梁宗瑾，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个同学。一来是因为他老是轻浮的言行，二来是因为他太擅长自言自语。 



      　　「我是社服团的学妹邀来的，喏，那边那个，长得很正点吧？这次的双人舞就是她编的，搭档又是苏翊晨，听说火辣得很有看头咧！你呢？谁找你来的？」 



      　　「……你刚刚提到的那个人。」 



      　　火辣的双人舞？梁宗瑾不觉凝起双眉。 



      　　教室的灯光乍灭，前方的地板上两盏地灯亮起，来当观众的人群安静地退到后方，或坐或站，然后一男一女的主持人走上胶带标好的定位，开场念白。 



      　　灯光再熄，划破一室寂静的是序舞前奏，地灯、闪灯、蝴蝶灯，以算好的节拍顺序开关，爵士蓝调中六抹纯白身影伸展四肢，姣好的身材脸蛋、安排过的举手投足，在眩目的灯光效果下，全都透着说不出的冶艳诱惑。 




      　　慵懒性感的女声中，三对男女近身贴上，女孩们圆润光裸的手臂勾住男孩肩膀，类钢管的腰身款摆让全场爆出口哨与尖叫；快板的时候六人分开，一拍一个动作的矫捷舞动有迥异于之前的利落；而下一段旋律开始，几个旋转的终点是男孩们撑持的肘臂，被他们扣住的柔软腰肢弯出了后仰的美丽弧度，起身后，她们洁白的手指贴上男孩胸膛，若有似无地顺势绕行走过一圈…… 




      　　主导的学妹无论长相或舞艺的确都是上上之选，但从一开始他就只能死死盯着苏翊晨出奇性感的脸庞，那样的神情是他未曾见过的魅惑，可是苏翊晨一再碰触或勾拥的纤细腰身，却让他在心底快速累积起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情绪。 




      　　音乐淡出，三个女孩在男孩的圈搂下做出了完美的下腰动作，余韵未完时全场已响起猛烈掌声，身边的刘昱杰拼命叫好，他却抱着逃离的心态默默离开。 



      　　没想到刘昱杰会追出来，而且还很突兀地拉住了他的手。 



      　　「宗瑾，你不看了？」 



      　　「放开我！」如遭电击一般，无法忍受这种肢体接触的他狠狠甩开腕上那令人生厌的温度，明显愤怒的反应让刘昱杰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也很想知道。 



      　　梁宗瑾微喘着气，怎么都压不下心口翻腾的紊乱感情。 



      　　嫉妒。 



      　　他终于发现自己正深深嫉妒着可以被苏翊晨温柔圈拥的美丽女孩。尽管他也清楚那只是表演，但他和她相契的舞步和微带挑逗的笑靥，都让他不禁要疑心他们之间是否有些什么。 




      　　真是讽刺。嫉妒是那么为大家所嫌恶的负面情绪，却也反证了自己有多喜欢那个引爆这股猛烈妒意的始作俑者。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也不觉得痛，梁宗瑾转身就要走。 



      　　偏偏这时六个舞者从前门退场出来，苏翊晨立刻就注意到梁宗瑾的存在。 



      　　「宗瑾？」昏暗的走廊让他看不清梁宗瑾的表情，也是快步走过去后，他才看清站在梁宗瑾身边的人原来也和自己相识：「昱杰学长，你来看我们总排？」 



      　　「是啊，你的搭档邀我来的。」 



      　　原本还站在门口的学妹大概是听到谈话声而朝这儿张望，苏翊晨索性招手叫她过来。 



      　　其实他根本没听进苏翊晨说了些什么，大约就是些介绍的辞令吧！只有在苏翊晨自然地搭上他的肩笑道「他是我室友」时，他才勉强僵硬地扯出了一个微笑。 



      　　后来学妹嗔怪着刘昱杰怎么节目看到一半就乱跑，推搡着他又回到教室之后，廊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以及稍远处正在准备下一场节目的寥寥几人。 



      　　「你要回去了吗？」 



      　　面对苏翊晨，梁宗瑾彷佛连语言能力都丧失了，心乱如麻的他只能点头代替回答。 



      　　发现梁宗瑾似乎不太对劲，苏翊晨担心地抬手就想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别碰我！」受惊似地低吼着倏然退开一步，眼前的苏翊晨先是一愣，继而浮现了受伤的表情。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梁宗瑾逃避地垂下眼，疲倦地说：「我明天还有一份报告，得先回去作。你去忙你的吧！」 



      　　「宗瑾……」 



      　　苏翊晨开口还想唤他，他却从他身旁绕过，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 



      —————————————————————————— 
      青翼（十二） 



      总觉得宗瑾是在生什么气。 



      　　一回到家就冲去洗好澡的苏翊晨，在梁宗瑾的房门外呆呆地当了好一会儿的门神。门缝中透出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音乐，在在昭告着梁宗瑾还没睡的事实。 



      　　举手在房门上剥啄两下，他屏息等待里面的回答。 



      　　「门没锁，自己进来。」 



      　　声音有点闷。苏翊晨想着，推门走进自己早已颇为熟悉的房间。 



      　　梁宗瑾披垂着长及背心的乌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发出机械的喀喀声。蓝色的上衣明显看得出被头发浸湿的深色渍痕。 



      　　苏翊晨叹了口气，自己翻出吹风机，坐到他身后的床沿。 



      　　「我不在你就不吹头发？」那天之后，梁宗瑾的长发就列入他的管辖范围似的，只要时间能配合，他一定会去帮他吹干。 



      　　梁宗瑾没有回答，但也没有不准他弄，于是他便自顾自地插好插头，轰隆隆地替他整理好那一头柔顺的发丝。 



      　　「你是不是在生气什么？」决定开门见山，他收好吹风机后便一手撑在计算机桌边，俯头看着梁宗瑾。 



      　　房里飘荡着的是王菲空灵的歌声，最新专辑《寓言》，可是反复被播放的，都只有第一首《寒武纪》。 



      　　瞥了他一眼，梁宗瑾只是淡道：「没有啊！」目光就又重新调回计算机屏幕。 



      　　只有天晓得，他现在一颗心跳得像要蹦出胸口。 



      　　「骗人，你那时候好凶。」想到梁宗瑾向后退开时的那一脸抗拒，他就忍不住满腹委屈。 



      　　「还是……还是刘昱杰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不爽？」如果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下次在球场见时他就、 



      　　「不是。」 



      　　简单两字打回了他的报复妄想。 



      　　「那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什么都不理我？」着急起来的他出于习惯地想去拉梁宗瑾的手，要他正眼看着自己，可是指尖才刚刚触上他的腕，他又是剧烈地将手往回缩。 




      　　无言地望着苏翊晨再度露出的受伤神情，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苏翊晨应该是喜欢女孩子的。知道他交过女友、又看过今晚的表演，梁宗瑾不得不如此肯定。 



      　　如果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对自己这么温柔？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帮他吹头发、这样玩他的手？他无法想象。 



      　　自己只是他的室友。只是因为住在一起所以感觉亲近许多，对了，他对自己大概是像对兄弟一样的感情吧。 



      　　乱纷的思潮间，他没注意到苏翊晨已经离开原本站着的地方，回到他身后的床铺坐下，再开口时，话题也和刚才全然不搭轧：「你怎么一直重复这首歌？很喜欢吗？」 




      　　这种跳跃思考的方式让他一时间有点跟不上，但因为苏翊晨不再对他晚上的反常问题穷追猛打，他也就暂时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比较长的回话：「嗯，我觉得这首很好听。」 




      　　最后每个人都有个结局／只是踏破了玻璃鞋之后／你的小王子跑到哪里／蝴蝶的玫瑰可能依然留在／几亿年前的寒武纪／怕镜花水月终于来不及／去相遇…… 



      　　默默地听了一阵子，苏翊晨又出声问：「手机可不可以借我？」 



      　　「在桌上，自己拿。」没特别去想他借自己的手机要做什么，决定专心把报告打完的梁宗瑾正努力地集中着精神。 



      　　拿了梁宗瑾的手机，苏翊晨又去把自己的也拿过来，暑假时他们刚好都换了新型的、可以全中文输入的机种，另外也齐备了铃声编辑等等功能。 



      　　即使不同款，输入方法也大同小异。一个键一个键地慢慢按着，苏翊晨把《寒武纪》的主旋律记进了手机。 



      　　自己大概是哪里得罪他了，他才不愿意让自己碰。 



      　　苏翊晨一边按键一边想。即使完全不晓得问题出在哪里，他也绝对不希望僵局一直持续下去。看得到却摸不到，未免太凄惨了吧…… 



      　　把两支手机都搞定后，他不敢造次去碰梁宗瑾，只好摇摇他的椅子。 



      　　正巧结束报告的梁宗瑾，关掉计算机和喇叭的电源后才转过身来，横陈在他眼前的是苏翊晨献宝似地捧在掌心的手机。 



      　　「干嘛？」刚刚打报告时，只觉得身后一直滴滴滴个不停的声音有点吵，但他也懒得理，所以还是不知道苏翊晨在变什么把戏。 



      　　「你拿着，我打给你。」 



      　　握在手里的机器先是震动一下，然后来电音乐响起。死死的机械合成音当然没有乐器发出的好听，可是那是《寒武纪》。 



      　　单薄的铃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梁宗瑾有点讶异地看着苏翊晨。 



      　　「只有我打给你的时候才会是这个音乐喔！我的也是，你打来才是这首歌。」切断手机的继续拨出，他带点紧张地问：「这样子，你可不可以稍微消气一点？」 



      　　原来是为了求和啊…… 



      　　可是我根本就不是生气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他默然不语，只是看着苏翊晨试探地伸手来碰他的手背，见他没有缩手的意思，苏翊晨才又大胆地如往昔一般，缠绕上他的手指。 



      　　「没想到你生起气来还真是乱恐怖一把的。」放心的轻轻捏着他的指尖玩，苏翊晨低声笑道。 



      　　就说了不是生气啊── 



      　　百口莫辩的梁宗瑾只能在心底猛叹气。关于喜欢，关于嫉妒，又要他怎么解释给他听？ 



      　　就先这样子吧！因为自私地眷恋着他的温柔，所以只要装作一切如常，应该就可以不改变。 



      　　不要说破。当年杨智轩如果不说破，他恐怕也会一直呆呆的以为他们只是同样对音乐有热忱的好伙伴。可是一旦说破了── 



      　　凝视着眼前如稚子般纯真的大男孩，他不禁要想。他是不是也会跟当年的自己一样，从此远远逃开？ 





      青翼（十三） 



      单恋的情愫是不可泄漏的天机，彼此以为自己的性别是障碍的两人，也只能以性别为保护色，以友情为借口遮蔽起真心，在相处的时光里各自领略着「他就在我身边」的苦涩与甜蜜。 




      　　而学校生活依然照着排定的时间表不断往前运行。 



      　　迎新露营过去，系学会方面的事务便暂时恢复成一周只有一次的例行会议，期中考也顺利结束，可惜苏翊晨大概没有闲下来的命，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数杯，今年刚好又轮到位于同市的Ｔ大主办，不用分心去管交通或住宿的问题，对球员来说就是占了大大的地利。 




      　　因此期中考一结束，他们便有密集的训练及校内或校外的友谊赛，虽然相关事宜有球队经理会去接洽，但身为队长的苏翊晨责无旁贷，除非碰到调不开的家教，否则所有赛事他一律都会参加。 




      　　如果时间刚好，梁宗瑾就会去看他比赛，只是不同于场边热情的拉拉队，他通常只是悄立在稍远人群的地方，安静且专注地看着苏翊晨在球场上任汗水辉耀的身影。暂停或换人上场时，苏翊晨也得担任指挥的角色，因此整场球打下来，他们两个根本没机会交谈，反倒是偶尔会碰到蒋于熏，她是女篮队员，所以有时会前来观战，也会和他聊上几句。 




      　　球赛结束后，梁宗瑾会耐心地等他们开完简短的赛后检讨，两个人再一起骑车去吃个宵夜，或一起回家。 



      　　而今天的球赛是在Ｆ大。开赛前没看到梁宗瑾，苏翊晨仍暗自期盼着他待会儿就会出现，这样打完球后还可以顺便去逛一下旁边的夜市…… 



      　　不过直到中场休息，梁宗瑾都还没来。 



      　　「领先四分而已，大家不要大意，下半场要把比数拉开！」 



      　　上场前所有队员围成一圈，蒸腾的热气如汹汹斗志；手掌迭着手掌，中气十足的合声是必要的气势：「一、二、三！」「加油加油加油！」 



      　　下半场才开始五分钟，已被领先十分的对手显然是逼急了，无论进攻或防守时的肢体动作都渐渐加大。 



      　　在禁区内被包夹的前锋将球奋力往外一传，空无一人的落点让旁观者都以为这是个病急乱投医的失误。 



      　　「妙传！」 



      　　凭着长久累积的默契，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苏翊晨一个箭步冲上补位，跃起抓球的瞬间就要顺势来个第一时间跳投。 



      　　却没料到对方的中锋拼了命似的朝他飞扑而来。 



      　　「翊晨！」 



      　　尖叫彷佛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场外。 



      　　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宗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陈韶允叹了口气，半是头痛半是无奈地望着正低头把玩手机、明显心不在焉的梁宗瑾。 



      　　虽然说毕册的编辑委员是班上的人投票推选出来的，并非出于自愿，可是这也代表着能力的肯定啊！毕竟这是美术系自己的纪念册而非全校那种一个系占不到几页的小玩意，他们五个人可是要负责九十六页的版面耶！当初同学们会选梁宗瑾，就让她这个总策划在心里暗叫不妙了，同班三年多，她对梁宗瑾这个人除了名字以外，剩下的印象大概只有不好相处四个字…… 




      　　噢还有，平面设计能力首屈一指，要不然同学也不会选他当毕编。 



      　　但梁宗瑾也有一肚子怨气。 



      　　在班上形同幽灵人口的他，在班会时被人提到名字已经够让他惊讶了；尽管懂得这头衔代表的只是一连串麻烦透顶的工作，不过被选上就是被选上，他无意规避，也很认份的配合着总策划陈韶允的指示。 




      　　可是！为什么只是讨论要如何收集同学的作品、如何拍照如何扫描就可以拖上这么久呢？！人多等于嘴杂，就算他几乎不开口也有其它四个人喋喋不休的意见，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情况！ 




      　　从六点半到现在，九点了！有意义的结论才不过疏疏落落的两三条，而且陈韶允还没有放大家休息的意思。 



      　　他本来答应苏翊晨要去看他的球赛，七点半开始打，如果会议早点结束、稍微飙一下车，说不定还赶得及下半场，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起来，搞不好是苏翊晨会先回到家等他。 




      　　面无表情地看了陈韶允一眼，正待张口回话，手中伴随着震动、忽然响起的手机却吓了所有人一跳，包括他自己。 



      　　是专属于苏翊晨的《寒武纪》。 



      　　略带歉意的匆匆点了个头，梁宗瑾起身到一旁去接听电话。 



      　　按下通话键，才刚把手机附上耳边开口说了个喂，话筒另一端理应熟悉的声音竟突兀地尖锐高亢，而且急促非常。 



      　　「是宗瑾吗？我是于熏，你现在在哪里？」 



      　　「于熏？我还在学校，妳怎么……」怎么会用翊晨的手机？ 



      　　蒋于熏没给他问完的机会，劈哩啪啦地就倒出一个坏消息：「翊晨出事了，他跟对方的球员冲撞摔到头，现在还昏迷不醒、」 



      　　「什么？！」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过大的声量让身后的同学们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盯着他看。 



      　　「你赶快过来，我们在澄清医院，」她顿了顿，到现在才稍缓的口气不知是在安抚梁宗瑾抑或安抚自己：「不要太紧张，医生说他只是脑震荡，待会应该就醒过来了。你到了再打电话，我去门口接你。」 




      　　收了线，梁宗瑾回到桌边就把东西一股脑地扫到背包里。 



      　　「韶允，我有急事要先走，你们看结果怎样明天再告诉我。」 



      　　「嗯。」光看他苍白得可怕的脸色也知道方才那通电话绝对不是好事，陈韶允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苏翊晨出事了？」在他准备离开教室前，始终在一旁转着笔的刘昱杰忽然这么一问。 



      　　梁宗瑾的背影只有微顿一下，随即匆忙离去。没有回答。 



      　　「谁是苏翊晨啊？」全班和梁宗瑾相熟的人数大概趋近于零，因此包括陈韶允在内的其它三人，都忍不住向刘昱杰投去疑问的目光。 



      　　而他也很大方地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数学系的一个学弟，现在好像跟他住在一起。」 



      ※ 



      　　平时总被苏翊晨嫌太过温吞的车速，如今正反常地在车水马龙的中港路上狂飙，十一月中旬的晚风已略夹寒意，扑打在他脸上却丝毫没有冷静的效果。 



      　　他受伤了……昏迷了…… 



      　　他只觉得胸口忽然堵上一团气块。 



      　　他的伤势重不重？医生说他会醒，可是谁能担保？ 



      　　咬住下唇，呼啸着绕过几个大转弯，引擎的声音此时听来特别清晰。 



      　　在医院前停好车，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拨号，阶梯上一个短发的人影已经咚咚咚地朝着他跑来。 



      　　「你来得可真快，飙到一百啊？」 



      　　满腹的担心在看到蒋于熏轻松的神情时松懈下来，他苦笑着摇摇头，跟在她身后走上阶梯。 



      　　「翊晨呢？」 



      　　「刚刚醒来了，不过有点暂时性的失忆，你要有心理准备。」 



      　　「失忆？他……认不得人吗？」 



      　　「你看到他就知道了。」 



      　　快步穿过长廊，因为马上就可以离开，所以苏翊晨的病床直接摆在急诊室的外面，但围在病床边叽叽喳喳的一海票人让梁宗瑾当场傻眼。 



      　　「人缘太好，没办法。」蒋于熏停步无奈地对他笑笑，说：「球队的人除外，其它的都是他同学，本来好像是在ＫＴＶ唱歌，一听说他受伤就全部骑车飙上来啦，连我们系的教官都开车赶过来了，等下应该是教官会载他回去。」 




      　　病床上的苏翊晨看来相当虚弱，缠住半个头的白色绷带也有种怵目的惊心。 



      　　他快步往前，正好听见护士不耐烦地赶着人：「同学，你们也行行好，来的人未免太多了吧？留一两个人就行了，他不能让你们这样吵啦！还有他的室友来了没？来了的话请他过来一下，医生要交代怎么照顾他。」 




      　　一大群人在护士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鱼贯离开，还有几个女同学很不忍心地一步三回头，频频吩咐苏翊晨要好好养伤、教授那边会帮忙请假之类云云。 



      　　而两人的目光，就在苏翊晨微微侧过头时直接对上。 



      　　那一瞬间，他突然害怕自己会看到可能在他眼里出现的陌生眼神。 



      　　可是他笑了。微微蠕动的唇形是说着「你来了」的安心，那样熟悉的笑容让他几乎想扑上去抱住他。 



      　　不过他当然没有。 



      　　「谁说他认不得人了？」梁宗瑾转头看向蒋于熏，口气略带不满。 



      　　「我没有哦！我说他是暂时性的失忆啊！从到Ｆ大的球场之后发生的事情他通通忘记了，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受伤的，这不是失忆吗？」蒋于熏耸耸肩，顺口还笑他一句穷紧张。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种同学。梁宗瑾在放心之余也不禁叹气，关心则乱，会被蒋于熏摆这么一道不是没有原因。 



      　　向护士表明自己就是苏翊晨的室友后，他便被带去听取医生的指示，也领了一些止痛药，以备不时之需。 



      　　回家时，因为得搭教官的车，所以梁宗瑾拜托原本让人家载来的蒋于熏帮他把车骑回宿舍，明天再找她拿钥匙。 



      　　「妳的手机？」 



      　　「0922XXXXXX。欸，你要感谢我的机灵，还知道拿翊晨的手机找你。」 



      　　「是，我会叫翊晨记得请妳吃饭。」他淡淡一笑，回身钻入教官的车，和苏翊晨一起坐在后座。 



      　　目送教官的银色福特绝尘而去，蒋于熏还若有所思的留在原地，直到原本载她的同学来拍她的肩，才让她回神过来。 



      　　「虽然教官说他会先跟纠察交代，我们两个超过门禁时间没关系，不过快十一点了，太晚骑车也不好哦！」 



      　　「嗯！那我们走吧！」 


      青翼（十四） 


      回到公寓再爬上三楼，对仍处于晕眩状态中的苏翊晨来说不啻是项折磨，所幸有梁宗瑾一直在一旁搀着他，要不以他虚浮的脚步，怕是还要再摔上个好几次。 



      　　进了屋子，他们一径往内室而去，只是在苏翊晨直直的就要朝自己房间前进时，手臂却被梁宗瑾微微使力拉住，让他不得不顺从地跟着左转。 



      　　「你这几天得跟我睡一起。」 



      　　「啊？为什么？」莫名其妙被拉进房间的苏翊晨到现在仍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有乖乖坐在床沿看梁宗瑾出去又进来，手上抱着他的枕头和棉被。 



      　　「医生交代了，每两个小时要叫醒你一次，免得你睡到昏过去。」梁宗瑾的床是双人床，不过虽然有两个枕头，对习惯把头垫高的苏翊晨来说却太扁了，所以他才特意去拿苏翊晨床上那个膨膨的枕头过来换。 




      　　「每两个小时？那你不就根本不用睡了？」苏翊晨吃惊地看着正拿过闹钟来调时间的梁宗瑾，口气不无诧异。 



      　　「三天而已，我还撑得过去吧，倒是你，不准去上课、不准去运动，先乖乖休养一个礼拜再说！」 



      　　「什么……可是大数杯就要到了耶！」苏翊晨直觉的发出抗议。不上课也就算了，不能练球是天大的噩耗啊！尤其他对这次的大数杯可是寄予厚望…… 



      　　「你白痴啊！身体重要还是打球重要！」忿忿地一拳捶上床头柜，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前所未有的怒吼让苏翊晨惊得呆住，但梁宗瑾显然余怒未消：「如果打球会弄伤成这样，那我宁愿你不要去参加什么比赛！」 




      　　「宗瑾……」浑沌的脑袋里寻不出半点有意义的词汇，他只能怔怔地仰视着梁宗瑾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然后发现，自己刚才好像真的是说了非常蠢的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轻声道歉，心疼地察觉那副原本紧绷的肩膀倏地颓然垮下。 



      　　「我是很担心，担心你醒不过来、担心你如果认不得人怎么办。」他坐到他身边，闷闷的，有点赌气的不看他。「有个失忆的室友会让我很麻烦的耶！」 



      　　「还好我没忘记你，否则你岂不是要撵我出门？」 



      　　不……我不会。我会等你记起我。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让他先吓到了自己。为了这里头蕴含的、太过强烈的感情。 



      　　于是他慌乱地选择了顾左右而言他。 



      　　「很晚了，少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先睡吧，我要去洗澡。」 



      　　「我也要洗。」 



      　　「你说什么？」 



      　　「让我先洗啦！之前流了满身大汗，现在黏黏的很不舒服耶！而且我睡的可是你的床噢！你不怕被我弄得都是汗臭味？」 



      　　无言地望着苏翊晨瞬间退化成小孩撒赖般的神情，梁宗瑾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真把他撵出去会比较好。 



      　　「万一你洗到一半昏倒怎么办？」 



      　　「嗯……那我不要锁门好了。然后你在外面陪我讲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既然他都想好了，不让他洗似乎也太说不过去；又到他房间替他拿了准备更换的衣物，把仍然有点摇晃的他送进浴室后，梁宗瑾便斜倚在门外陪他聊天。 



      　　「我好像是第一次用你的浴室耶！」 



      　　「废话，平常没事跑来用我的浴室干嘛？」 



      　　「咦，你的肥皂好香，什么牌子的啊？」 



      　　「那是象牙香皂。我从小就用这个，习惯了也不想换。」 



      　　「在哪买的？我也想用用看。」 



      　　「在哪买的我也没注意……」虽然没人看见，他还是露出了一脸困惑的表情，「我都是回家的时候就带几块过来，你要用的话我就先给你一块吧！」 



      　　「那就谢啦！」苏翊晨愉快地冲洗着身上柔细的皂沫，单纯的为了能够拥有和梁宗瑾身上一样清爽的香味而开心。 



      　　「对了，学姊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摔的？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骑车到Ｆ大的事我还记得，可是进了他们校门之后的记忆就变得很片段，球赛的话是根本忘光了。我真的有打球吗？感觉好怪。」 




      　　这种事若非亲身经历过，倒真的很难想象。 



      　　「嗯，她说你是跳在半空中的时候被对方的中锋扑倒的，因为他的冲力太大，所以是压着你整个人摔到地上，后脑先着地……」那种剧痛，也一样难以想象。梁宗瑾闭了闭眼，才又续道：「你马上就昏过去了，那个中锋是手腕扭伤。对方的球队经理马上叫了救护车把你们都送到医院，医药费也是他们出的。」 




      　　「这样啊……可是我还是想不起来。」 



      　　「这种事忘了就算了，不用刻意去想。」他看着甫出浴室的苏翊晨，话里有点安慰的意思。「倒是你的头，会不会痛？痛的话可以吃药。」 



      　　「不会痛，只是一直晕晕的。」 



      　　「那就赶快睡，十二点了耶！」催促着苏翊晨上床，他把自己睡惯了的墙边让给他，见他躺平后，他又捞过方才调好的闹钟，一边把时间往后拨到两点，一边故作不经意地说：「刚刚对不起，那么大声吼你。」 




      　　「没关系啦！那是我在耍白痴，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其实我很高兴，因为知道你担心我。 



      　　「那我要去洗澡了哦，灯我先关掉。」 



      　　起身到门边关了大灯，窗口犹有外头水银街灯的光华悄悄流入，在黑暗中执拗地反射各种轮廓。 



      　　「宗瑾。」 



      　　「嗯？」 



      　　「晚安。」 



      　　他轻轻地笑了。可惜苏翊晨没有看见，而他自己也无从察觉。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 



      　　「晚安。」 



      ※ 



      　　洗完澡，用大毛巾揉着一头湿发走出浴室后，他才猛然想起，今天没人能帮他吹头发。 



      　　「怎么办？」注视着已然熟睡的苏翊晨，他不禁低声自语：「我好像……被你惯坏了。」 



      　　站在床边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最终惰性还是败给了不想被苏翊晨叨念的理智，他叹口气，拿出吹风机，到客厅把一头长发弄干。 



      　　掀开被子爬上床，梁宗瑾很希望自己能像平常那样一沾枕就入眠，然而耳畔以稳定速率起伏的呼息，却扰得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慢慢加速。 



      　　索性侧过身，正面对苏翊晨朝外侧睡的脸。 



      　　第一次这么靠近看他。眉毛以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一直包覆到后脑勺，他再也忍不住心疼，伸手绕过去，轻轻抚着他因底下敷了药而略微突起的伤处。而后修长的手指慢慢下移，搁在了他温热的颈边，指尖可以感受到皮肤底下有力的脉动；凝神细看着他的脸，想着他丰富多变的表情，大笑的、沮丧的、温柔的、赖皮的，还有像现在如此恬和的，他都好喜欢。 




      　　视线在他合着的眼、挺直的鼻、丰润的唇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那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唇上。 



      　　从没想象过接吻会是什么感觉，可是他突然好想好想吻他。 



      　　吻了他，他会不会因此接收到一点自己无计可施的感情？ 



      　　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他的唇，一旦开头的想望便难以收摄，终于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头去，从他唇上流过来的温度直达心底，让他悸动不已。 



      　　啄吻着他的唇角唇瓣，相触时的温暖柔软令人舍不得离开，甚至还想更进一步；可是他还是怕他醒来，因此只有万分留恋地稍稍退离，保持着几乎是鼻尖碰鼻尖的贴近。 




      　　后来苏翊晨动了一下，原以为他要翻身的梁宗瑾正想拉开彼此距离，却没料到他长臂一伸，竟连人带被的将他抱住！ 



      　　他差点惊叫出来。不过很快的他就发现苏翊晨并没有醒，只是自然地想抱东西而已。害他差点吓死……在他的怀抱中，梁宗瑾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忽略了苏翊晨床上那颗大抱枕。让他这样抱住是要他怎么睡得着！ 




      　　就这样，他僵直着身体、明睁着眼直到闹钟响起，听来刺耳的铃声对苏翊晨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他只好用力地推着他，务必得到他醒来的响应才行。 



      　　「翊晨！起来了！喂！你不会真的昏倒了吧？苏翊晨！」 



      　　又推又唤之下，苏翊晨总算有点反应，昏沉沉地半睁开眼，室内的黑暗让他一时间还看不见东西。 



      　　「翊晨，你醒了吗？」 



      　　好熟悉的声音…… 



      　　「嗯……」 



      　　「那我是谁？」 



      　　「宗瑾啊……」 



      　　宗瑾？！忽然意识到声音的距离怎么如此之近……那他抱着的又是什么？ 



      　　重新瞠大的眼满是惊愕，但梁宗瑾似乎是不以为意地仍用平静的口气对他说着话：「你先放开我，闹钟还要再调一次。」 



      　　「对不起，我……」见梁宗瑾翻回正躺，反手从床头柜上拿下闹钟，苏翊晨有点吶吶地开口。 



      　　「对不起什么？」 



      　　「我习惯抱着东西睡觉，所以……」 



      　　「要我帮你拿抱枕过来吗？」 



      　　「不用、我……」我想抱你。可是这四个字他不敢说出口。 



      　　沉默了一会，梁宗瑾才合上眼，叹道：「那随便你，你想抱的话就抱吧，我不介意。」 



      　　虽然有一瞬的迟疑，但既是梁宗瑾自己应允的，苏翊晨当然不可能放过。两人盖的是各自的棉被，因此苏翊晨又挪动了一下身体让彼此更靠近，然后开开心心地伸手抱住平躺的梁宗瑾。 




      　　「你今天自己吹头发耶！好乖……」嗅着微微的的发香，苏翊晨满足地呢喃。 



      　　「什么好乖，我又不是小孩子。」察觉身畔的人已经再度入睡，梁宗瑾的抱怨也只能说给自己听。 



      　　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他试着慢慢放松自己的心情；终于久违了的倦意袭来，让他顺利地沉入梦乡。 






      青翼（十五） 



      连续三天下来，苏翊晨晕眩和偶尔反胃的症状渐渐好转，到医院做了回诊，医生也说情况没有大碍，再休息几天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晚上也可以不必叫起来。 



      　　于是苏翊晨决定在当天晚上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不再麻烦梁宗瑾。他不可能没有发现，梁宗瑾的脸色正因极度的睡眠不足而异常憔悴。和拼起来日夜赶画的情形不同，每两小时就要硬生生地被叫醒一次，这样的睡眠品质比干脆熬夜不睡还差，再加上连白天上课都要定时打电话回去、确定苏翊晨没有睡昏，这对他的精神和体力而言，都是极大的损耗。 




      　　但三个晚上的相拥而眠，却也让苏翊晨感受到了一种充盈的幸福感；他的体香，他的温度，都被记忆在他的胸怀，无时无刻都想拥抱他……这种欲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愈见强烈。 




      　　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地碰触着梁宗瑾。 



      　　有时两人会窝在梁宗瑾的床上做着各自的事情，随意散放的纸头有他的数学周企划草案、有梁宗瑾的毕册设计图。停笔暂歇的空档，他会慢慢挪近膝上垫了板子、正专心打着草稿的梁宗瑾，然后伸手环抱住他。 




      　　「怎么了？」最近总有种错觉，自己似乎已经变成大抱枕的替身，三不五时就会被苏翊晨抱上这么一下。 



      　　第一次在客厅被抱住时，他吓得差点把手上的杯子摔下去，但苏翊晨立刻又放开他，笑着说了句「抱你比抱枕头舒服多了」，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电视，合握的掌心里自然是栖着他的左手。 




      　　「没事，累了想休息一下。」放低了身子，慵懒地把头斜靠在他肩上，他很有兴趣似地看着梁宗瑾的笔仍不停在纸面上勾出一个又一个的框。 



      　　自己是在试探他的底限。对于他的接近，梁宗瑾从来没说什么，总是淡淡地由着他去。因此他也渐渐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梁宗瑾是可以接受他的感情的。 



      　　而梁宗瑾其实也心不在焉。 



      　　没有停下的画笔只不过为了掩饰自己的怦然。眼角余光可以瞥到苏翊晨轮廓分明的脸，曾经被自己亲吻数遍的唇微微抿着，那漂亮的弧线实在是会引人犯罪。 



      　　唉。 



      　　轻音乐流转在明亮的房间，烘托了一室的暧昧氛围。 



      ※ 



      　　梁宗瑾万万想不到，会在计算机屏幕上看到「这样」的画面。 



      　　本来和苏翊晨说好了，今天要一起看昨晚租回来的ＶＣＤ，结果呢？原以为他第八节下课后就会直接回到他们共同赁居的小公寓，谁晓得他一通电话打来，说会长临时决定把数学周的负责人通通抓去开会，叫他自己去吃饭不用等他，于是他就安安份份的自己骑车去一中街随便买了点东西吃，顺便晃进金石堂翻看看最近的杂志找点灵感；回家后，迎接他的仍然只有一室寂静，他百无聊赖地只好先去洗头洗澡，甚至破天荒的把一头长发好好的吹干…… 




      　　还．没．回．来。 



      　　看到床头边的闹钟正指着十一点，他终于愤愤地把看了几小时也不晓得看进多少的村上春树扔下床。 



      　　呯的一声。 



      　　他愣了一愣。为什么会那么烦躁？为什么会为了等他而那么烦躁？要看电影又不是非他陪不可…… 



      　　对，就是这样，干嘛一定要等他啊！自己看不行吗？ 



      　　他生气地从背包里翻出ＶＣＤ，然后无可避免地想起昨天明明就是苏翊晨自己嚷嚷着要看珍妮弗罗培兹所以才会租这部「入侵脑细胞」…… 



      　　所以他更火大了。 



      　　火大到完全没注意到那片ＶＣＤ似乎有哪里不对，他只是按开光驱、把光盘塞进去、打开播放软件、开启旧文件、把窗口放到最大，然后在等待读片的短暂空档里，他倒退着把背靠回床头，顺手又拎过另一颗枕头来抱…… 




      　　然后他就看到了。 



      　　屏幕上，是两个青年拥吻的画面。 



      　　他难以置信地捞过ＣＤ盒，快速地扫了一遍简介，可是无论怎么看，现在播的东西应该都和入侵脑细胞的剧情无关吧？而且也不像广告啊！搞什么……弄错片子了吧？看起来似乎还是ｇａｙ片，他对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多大的兴趣。 




      　　可是当他正想往前移动去关掉窗口时，他那对高价音箱忠实传出的湿润声响却又让他当场呆住不动，只能怔怔地看着画面中的两人吻得渐趋激烈，音箱里断续传来的煽情鼻息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刺激。 




      　　他知道自己对声音的敏感。 



      　　结果他居然就这么呆呆地看下去了。看着两具男身由原本的齐整衣装被彼此粗暴地剥到一丝不挂、听着唾沫交濡的声音和被压倒那人的呻吟喘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慢慢地、从内部开始灼热起来。 




      　　所以当苏翊晨哇啦哇啦地边嚷着「你太不够义气了！居然先偷看我的珍妮弗罗培兹！」边推开他半掩的房门进来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在瞬间石化。 



      　　屏幕里头打得正火热的两人不会知道现实世界的僵硬气氛，被压倒的青年正因为被狠狠地捣入而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叫声。 



      　　梁宗瑾，现在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砸下大钱买那对效果好得出奇的音箱回来丢自己的脸！ 



      　　清晰可闻的肉体撞击声持续不断，更不用说那越来越高亢的叫喊急喘；然而苏翊晨对这一切只有一瞬的震惊，当他看到ＣＤ盒时他就大略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不能说是没有的机率里，租片子偶尔的确是会碰到这种事；而且，梁宗瑾那张像做错事的小孩被抓到的无助脸庞── 




      　　一直以来用理智小心筑起的堤防，终于还是围堵不住想往外宣泄的欲望。 



      　　「我……」梁宗瑾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吶吶地正想辩解些什么时，苏翊晨却先一步打断他。 



      　　「别说了，你现在应该很难过吧？」他笑得很温柔，然而下颔一指，却正对梁宗瑾最尴尬的地方。 



      　　薄薄的灰色长睡裤完全掩盖不住那已然挺立的勃起，惊觉自己居然在苏翊晨面前露出这种丑态，梁宗瑾连忙拿枕头压住私处，一边面红耳赤地喊他出去。 



      　　没想到苏翊晨不但没有出去的打算，反而一屁股坐到梁宗瑾的床上，用比平常还阳光十倍的笑容笑道：「都是男生，不用不好意思啦！不然……」 



      　　冷不防地凑到他耳边，近乎呢喃的吐息让梁宗瑾几乎要颤抖起来：「我来帮你吧？」 



      　　「你、你说什么？！」 



      　　没给梁宗瑾反应或反抗的机会，他一下子就抽开了他藉以屏障的枕头，左手长指轻柔却不失力道地箍住梁宗瑾的纤细双腕，右手则覆上他的挺立，隔着棉裤轻轻摩挲；当然他也不会忘记继续攻击他最敏感的耳朵，反复低喃着不用担心、等等就舒服了的煽情话语，再加上音箱中仍持续播放的浪荡声响，梁宗瑾的意识渐渐转移到身体，原本紧绷的四肢也因为苏翊晨逐渐加重的抚触而柔软下来。 




      　　感受着梁宗瑾的身体变化、看着他因为情欲而变得湿润的双眼，苏翊晨忍不住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放缓了右手的速度，俯身轻吻了不依地扭动着身子的他的眉、眼，然后是脸颊、纤白的颈项，再然后隔着棉衫印上他的胸膛、被他握住的双腕、掌心；到了他最喜爱的、他美丽的指尖时，他不自禁地轻轻啮着、甚而含咬舔吮…… 




      　　然后他听见他的喘息、与幅度更大的扭动。 



      　　「放开我……苏翊晨，放开我……」 



      　　听见了梁宗瑾不知是否真出于自我意志的低语，他知道再继续下去会不可收拾，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失去他的信任，他都知道、都知道…… 



      　　然而在还给他双手自由的同时，他也一把褪下他的睡裤和底裤，如同含吮他的指尖，他毫不犹豫地含进了他的欲望。 



      　　梁宗瑾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气，但下一瞬他却只能弓起背脊、将双手插入苏翊晨的发间，炙热的口腔和灵巧的舌叶都让他的抽泣更加支离破碎，体内的弦线越拉越高越拉越高…… 




      　　「啊……翊晨、我……停……不行……哈、啊────」 



      　　在他宣泄的前一刻，苏翊晨稍稍退离，白浊的液体有少许溅上他的脸。 



      　　但他仍静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浑身颤抖的梁宗瑾趴伏在他背上慢慢调匀气息，也顺便，努力压下自己已被挑起的情欲。 



      　　「为什么……」 



      　　感觉到呼吸已平顺许多的他在自己背上闷闷地开口，苏翊晨笑着回头：「怎么样？没骗你吧？真的很舒服吧？」 



      　　「不是这个问题！你……」梁宗瑾窘红了脸，偏偏那个死痞子还是不让他把话说完。 



      　　「哎呀，别计较那么多啦，就当做是个体验嘛……啊，不过这搞错的片子明天得拿去退，我还要看我的珍妮弗呢！」背对着他，苏翊晨快手快脚地把那张光盘退出来、按回ＣＤ盒里，再转身时，他颊边残留的湿润痕迹让梁宗瑾的眸光又是一黯。「我先去洗澡睡觉了，今天开会开到头痛……你也早点睡，明天第一节有课吧？我有买好早餐，会来叫你的，晚安！」 




      　　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关上梁宗瑾的房门，想到他最后那彷若受伤的神情，苏翊晨的一颗心直往下沉。自己在冲动下的不顾一切，会不会就此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几个人碰到这种事还能处之泰然？ 




      　　他几乎想抱头哀嚎。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笨……明天，明天宗瑾会用什么眼神看着自己？ 



      　　而房内的梁宗瑾，却是感到一股莫名的苦涩直袭心头。 



      　　「体验、吗……？」即使刚刚发生的一切出奇的夸张，他仍没办法对做了这种事的苏翊晨生气。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唇边，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在介意什么── 



      　　苏翊晨，始终没有吻他的唇。 


      青翼（十六） 


      辗转着以为自己无法入睡，殊不知在将梦未寐间，以为早已遗忘了的往事化身梦境趁虚而入，悄悄来叩他的记忆之门。 



      　　吴依颖疯狂似的哭泣，面对她的控诉他讶然沉默，没有料到自己单纯地只是教筝练筝，竟会被如此误解。 



      　　可是杨智轩挡在他前面，疾言厉色地对自己的女友说他喜欢他、是为了他才加入社团、才碰古筝；他很想不信，但认识杨智轩毕竟一段时间了，直到现在他才豁然了解那些灼热的注视代表什么意义。 




      　　他不得不感到生气。为了他才学古筝？那么为了那个哭泣的女孩，他说出再也不碰古筝的决绝话语。 



      　　杨智轩一直想找他谈，终于他受不了他不断打电话到寝室的纠缠，只好答应在社团教室见最后一面，把话讲清楚，以后也再无瓜葛。 



      　　社团教室的桌边，杨智轩只是一再重复着自己如何苦苦地喜欢着他，原本斯文气质的男孩明显为情所困，但他身边总是笑得很开心幸福的女孩呢？他漠然地想着，在杨智轩问他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和他交往时，断然地摇头回答：「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也不可能跟你交往。」 




      　　被拒绝的男孩如受伤的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杨智轩把他压上桌面想强吻他，他在狂暴落下的亲吻间拼命避着他的唇，也听见他的嘶吼：「你弹起古筝来明明就跟女人没两样，让人看了就想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乍然惊醒，一身冷汗湿了衣襟，在十二月的低温中，他不禁颤抖起来，耳边彷佛还残留着咆哮的声音。 



      　　他突然好想见到苏翊晨。 



      　　一直以为苏翊晨应该是喜欢女生的，所以迟迟不敢泄露自己的心意；但为什么刚刚他会甘愿替自己做那种事？他想弄清楚……他要弄清楚，强迫或是被强迫，他都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夜光闹钟的指针指着三点半，他走到苏翊晨的房门前，门缝间没有灯光，他把手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站了好一会，终究没有敲门，只是低低地问：「翊晨，你睡了吗？」 




      　　这样的声量他听不听得见？考虑着要再问一次还是明天再说，房门已被拉开。 



      　　「怎么了？」他沉着声音，根本睡不着的他在听见门外问话时，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梁宗瑾要来跟他兴师问罪了。 



      　　豁出去了吧！他想着。黑暗中却仍注意到梁宗瑾的身体似乎正微微瑟缩，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肩际，意外地发现竟是一片湿凉。 



      　　「你怎么搞的？为什么衣服是湿的？」 



      　　「我作恶梦……」 



      　　苏翊晨觉得自己会昏倒。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拉进房里让他在床上坐下，又回身打开灯，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他。 



      　　「你以为现在几度？想生病也不是这种方法好不好？」 



      　　梁宗瑾默默地脱下自己冰冷的睡衣换上他的，但脱穿间毫不避忌地露出的白皙身体，又让苏翊晨想掐死自己。 



      　　现在几度，冷水澡他不想再洗一次啊！ 



      　　「我梦到以前的事情。」完全不知道苏翊晨心里的煎熬，梁宗瑾一换好衣服，就抬头望向站在桌边的苏翊晨。 



      　　「以前的哪件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苏翊晨只好过去和他一起坐在床沿，至少视线可以不用正面相对。 



      　　「就是杨智轩跟我的事。」察觉到苏翊晨在一震之后吃惊地看他，他也慢慢侧过头去，迎上苏翊晨讶异的眼神：「我一直都想忘记的，偏偏刚才又梦到。他想强吻我，还想侵犯我，就在以前的社团教室……」 




      　　苏翊晨只觉得心脏被人一把拧紧。 



      　　「那、你有被他……」喉咙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从没料到梁宗瑾避而不谈的过去竟是如此屈辱的经验！那么自己、刚刚又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有的话我可能也不会在这里了。我挣开以后狠狠给了他两拳，不过那种被人压着、到处乱摸的感觉，真的是……」想起了被令人嫌恶的手撕扯着衣服、被湿热的唇贴上脸颊耳朵……梁宗瑾不禁环起自己的肩膊，失神地瑟缩起身体。 




      　　「那为什么、」绝望地将他一把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他等着，也许他会仓惶逃离。「为什么你还让我这样碰你抱你？你告诉我这些事，不是要说你讨厌被男人碰吗？」 




      　　「不是……」把头搁在他宽阔温暖的颈窝里，他想，他应该可以说了：「我说这些事，是因为要告诉你，我不想当第二个杨智轩。」伸出手，他第一次回抱他，很用力地。「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骗人！」心里的震动到底是惊讶还是狂喜，他已经分不清了──和梁宗瑾在一起，迟早会得心脏病。「那你为什么都不说？我抱你你也没有反应、你以为我真是抱好玩的吗？我、我也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啊！」 




      　　「你才是为什么不说？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啊！我以为你喜欢的是女生啊！」 



      　　「什么！讲到以前的事就顾左右而言他，我当然以为你痛恨被男人追，要我怎么敢说？！」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误会的，已经没有关系了。 



      　　一直以来的追逐试探、跌跌撞撞的心情起伏，最终他们还是在这里相会，交缠的手指可以肯定的再也不放开。 



      　　紧紧拥抱着彼此，感觉着彼此身上散发一样的体香、一样的炙人温度，他们打从心底领略到幸福的况味。 



      　　想到什么似的，梁宗瑾在埋着的颈窝间开始磨蹭，发丝搔得苏翊晨忍不住痒而笑了起来：「你在干嘛啦，活像猫咪乱蹭。」 



      　　闷了一会，梁宗瑾才带着指控般的口吻说：「你刚刚没有吻我。」 



      　　知道那个「刚刚」指的是什么，苏翊晨脸上微微泛红：「我不敢啊，接吻很严重的……」 



      　　「那亲其它地方就无所谓？」 



      　　「话不是这么说……」脸又更红，不过现在脸红好像也来不及了。「你不讨厌被亲？」想到梁宗瑾被别人企图强吻过，他又涌起一股想把那个人找出来海扁一顿的冲动。 




      　　「当然是你才可以。」他笑着，主动在他愕然微张的唇上轻触一下，决定索性全部告诉他：「跟你睡一起的那几天，我偷亲过你好几次，你还真的是睡死了，都没发现。」 




      　　……明天可以直接先去挂心脏科门诊了。 



      　　看着那张难得一见的开心笑颜，他再不犹豫地狠狠吻住眼前勾勒起美丽弧度的柔软唇瓣。 



      　　原来真正的吻是这样子的。梁宗瑾模糊地想。 



      　　不再只是表面轻浅的碰触，丰润温暖的舌头探入他的口中，轻压着弹弄着，让他忍不住将自己的舌也缠卷上去，发出湿濡的声音。而当苏翊晨恶作剧般地退离他的口腔、轻咬他的唇瓣时，他也追逐着伸出自己的舌，让苏翊晨一下一下地含吮，交换着彼此的津液。 




      　　压着梁宗瑾倒在略嫌狭窄的单人床上，两人之间没有距离的躯体可以轻易察知彼此已然成形的欲望，苏翊晨不禁松开唇，露出魅惑的轻笑：「你也满敏感的嘛！嗯？」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少在那里五十步笑百步。」 



      　　梁宗瑾微微喘气，充满情欲的脸散发出不可思议的艳丽，让苏翊晨忍不住又吻住他，拉卷过他的舌用力吸吮，微微的疼痛和官能的声响形成强烈的刺激，引发了身体的战栗。 




      　　想要有更全面的接触……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在接吻的空隙间褪去了彼此身上的衣物，裸露的肌肤从里层开始泛着热，即使暴露在冷凉的室温里，紧密贴合的身躯也没有机会感觉到寒意。 




      　　咬住梁宗瑾纤白的颈项，在上面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像是要舔遍他的全身似的，他的唇舌一路下移，然后暂时停留在他左胸的突起，吸吻着让他发出低低的呻吟。 




      　　「舒服吗？」 



      　　「嗯……」胸部一边被灼热的口腔含咬，一边被他的掌心覆着画圆揉弄，所有刺激最后似乎都集中流向欲望的中心点。 



      　　交缠的大腿让彼此连性器都直接相触，虽然忙于亲吻，但被他压在身下的梁宗瑾也不是全然闲着没事，修长的手指不断爱抚他的耳背与胸口，一再撩起他更高涨的欲望。 




      　　勃发的下体紧紧相抵，再也受不住的胀热让他们都开始摆动起腰身，挤压着、摩擦着，单单是这样的接触就让他们几近疯狂，渴求解放的扭动幅度加大再加大，最后他们一起达到高潮，在拥抱与接吻中先后射精。 




      　　但吻还是没停。 



      　　喘息着却舍不得放开对方的唇，梁宗瑾一手勾抱着苏翊晨的颈，一手则来回抚触着他线条优美的脊背，冷不防地一个翻身，没有提防的苏翊晨半边背就这样撞上墙壁，冰冷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哀叫出声：「你在干嘛啊──这里空间小，你要翻身就先讲嘛！」 




      　　「抱歉抱歉。」挪动着身体让苏翊晨平躺在棉被上，他略略撑起身，长长的发丝垂落在苏翊晨的胸膛，若有似无的搔弄让他又心猿意马起来。 



      　　感觉到抵着自己腿间的东西又慢慢变得坚硬，梁宗瑾不禁俯身咬住他的耳垂，一边亲一边呢喃着低笑：「还敢说我敏感……你自己才是吧。我还欠你一次，现在还你。」 




      　　接着他不顾苏翊晨的惊讶，纤细的指尖揪捋住他的勃起，从根部慢慢地搓揉上去；吮吻着他微微突出的喉结，他很满意地察觉他略带压抑的轻颤。 



      　　「你学得倒很快……」气息稍显不稳。苏翊晨瞇起了眼，专心领略梁宗瑾的手指和嘴唇为他带来的快感。 



      　　亲吻着苏翊晨练得结实又不至僵硬的小腹，手里握着他似乎比自己大了一点的性器，梁宗瑾有点分心地岔开了思绪；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帮男人口交的欲望……自己本来就是个较为寡欲的人，平常连自慰都很少，可是跟他在一起，自己就好像变了个样…… 




      　　这就是爱情吗？ 



      　　他想着，没有迟疑地温柔含进男人的快感之源。 



      ※ 



      　　完事后他们仍窝在狭小的床上，情事的余韵让他们慵懒得不想开口，只是安静搂着彼此，偶尔轻啄对方的脸颊或唇瓣，交换着无声的话语，然后沉沉睡去。 



      　　隔天两个人都旷了早上的课，梁宗瑾则是连下午的课都没办法上了。 



      　　「你把我亲成这样，我怎么去游泳？！」 



      　　起床时发现自己身上满布的青紫吻痕，梁宗瑾忍不住惨叫。 



      　　虽然苏翊晨的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反正他没有游泳课，脖子的吻痕只要穿高领的衣服也可以解决，因此他带着百般愉悦的心情，从后面抱住梁宗瑾，顺便又在他的后肩留下一个专属自己的记号：「不去最好，我不喜欢你游泳，都会被别人看光。」 




      　　「……笨蛋。」 



      　　把手迭上他交抱在自己身前的指尖，马上就被牢牢握住。 



      　　他轻轻笑起，向后靠上他的肩，脸颊就可以贴着脸颊。 



      　　「以后，就可以在一起了……」 



      　　「嗯。」 




      青翼（十七） 




      在几个寒流来去间，二十世纪就要走到尽头。 



      　　十二月原来就是个欢庆的月份，寒冷的天候里，金银红绿的鲜艳色彩热闹了市街也温暖了人心，尽管和信仰的宗教搭不上什么关系，但在有名目可以庆祝就好的台湾，银色耶诞也成了大家引颈企盼的节日之一。 




      　　而对活动满满的大学生来说，十二月，当然也是忙碌的月份。 



      　　坦承了彼此的心意，日子似乎随之开阔不少；尽管接踵而来的数学周又让苏翊晨忙得晕头转向，但他却不以为苦，仍然每天神采奕奕地处理着活动组承办的各项游戏竞赛。 




      　　和梁宗瑾的关系已从共处一室进步到共眠一床，除了用计算机时不得不回自己房间以外，其它时候他都尽可能的和梁宗瑾待在一起。毕竟白天时两人各忙各的，在学校也不可能有相处的机会，因此回家到睡前的几个小时，就是他最珍惜的时光。 




      　　当然睡觉时也是啦。 



      　　睡前吻是一定有的。有时两个人都累了，吻完就会安安份份地蜷进被窝一觉到天亮；有时是其中一人故意挑逗，或两个人本来就都有那个意思，吻着吻着就滚成一团，发泄过剩的精力。不过由于有第一次的前车之鉴，后来只要是有游泳课的两天前开始，梁宗瑾就严禁苏翊晨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激情的证据。 




      　　游泳课的规定是除了事假可以不出席，否则即使只是普通的病假，也要到场在泳池边看其它人练习。 



      　　「开玩笑，就算是选修课我也不想被当。我一没咳嗽二没发烧，你总不能叫我跟老师说我生理痛吧！」 



      　　虽然是严辞拒绝了想在自己身上种草莓的苏翊晨，但不晓得是不是为了补偿一脸委屈的情人，每当这种时候，梁宗瑾都会出奇温柔地用嘴帮他做。 



      　　「翊晨，你最近精神特别好耶，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眼袋在过去一个礼拜中愈见明显的系学会会长，终于忍不住用带点八卦的口气，问着眼前这个当初自己挑选的得力干部。 




      　　数学周圆满落幕，例行的检讨会议开完后，其它干部和组员都先行离开，只剩会长、执行秘书和担任活动组长的苏翊晨还在教室里，多谈了一下隔周就要召开系联合班会的事宜。 




      　　「对啊对啊，」和会长是姐妹淘的执秘也凑了过来。反正大家都是同班同学，真有八卦的话，通常也只能瞒得了一时。「老实招来，是不是交了女朋友？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我们两个都被折腾成这样了，你还生龙活虎的到处活蹦乱跳，看起来很不公平耶！」 




      　　「两位小姐，这样说才不公平吧？谁说一定要交了女朋友才会精神好？妳们都名花有主了，还不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 



      　　「哎唷那不一样啊，蜜月期和稳定期差远了，爱情就是力量，这是热恋中的人才能证明的啦！」会长苦着脸摇头，和自然系会长号称系对的两人，的确是早已进入老夫老妻的平静无波期。 




      　　「那我就不知道啰！」苏翊晨一摊手，一脸抱歉的笑：「只能怪妳们平常不运动吧！最近又熬夜盯企划盯活动，当然吃不消。」 



      　　「你的意思是我们系排的运动量比你们系篮少吗？」执秘不服气地抗议，随即眼睛又滴溜一转，靠向一旁的会长：「我突然想起来，妳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宝雅买东西，好像有看到翊晨跟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走进一中街？」 




      　　「啊对！妳不讲我都忘了，那次我们还讨论很久，说那个女生好高，背影看起来还不错，就不知道正面看起来怎样。」 



      　　长头发的女生……宗瑾听到不知道会不会抓狂，不过也不能怪人家错认，他那头长发和略嫌瘦削的身材，从背影怎么看都是女的吧！ 



      　　至于正面……他不禁想起两人初遇时的情形。 



      　　但还是先把这两位好同学打发掉比较重要。 



      　　「妳们未免想太多了，他是男的啦！是我室友，美教系的一个学长。」 



      　　「啊？是你室友喔？唉唉真无趣──本来还以为有八卦可以娱乐一下的说。」 



      　　「那真是对不起了，没能满足妳们的好奇心。还是太无聊的话，我这份企划案让妳们审吧？」 



      　　「不要！好不容易数学周熬到结束，后天就是平安夜了耶！我要去约会啦！约会！」 



      　　避企划案如蛇蝎，她们一边嚷嚷着一边关灯关门窗，最后三人一起离开教室。 



      　　其实她们说的并没有错，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只不过他交的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 



      　　不能轻易曝光。师范体系的校风比之外界更为保守，他不希望自己的单纯恋情被传成蜚短流长。 



      　　可是，他也好希望能有牵着他一起逛街、又不怕被同学撞见的一天啊…… 



      ※ 



      　　「宗瑾，明天一起去Ｔ大好不好？」 



      　　周六的午后，为了补眠而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的两人，只有随便吃了点东西当午餐，旋即又窝回房间，苏翊晨懒懒地趴在床上，梁宗瑾则拣了本闲书，坐靠着床头便看了起来。 




      　　「去Ｔ大？干嘛？」对没事就不会想出远门的梁宗瑾来说，Ｔ大正属于没事不会想去的地方。 



      　　「明天是平安夜啊！我们早点上去，先找个地方吃晚餐，再进去晃一下，等十二点就可以听教堂钟声了。」 



      　　「为什么要听教堂钟声？」 



      　　俯头望他的梁宗瑾脸上分明打了个大问号，苏翊晨再一次相信，自己的情人果然深具孤僻性格。在台中当了快四年的大学生耶！居然不晓得平安夜的Ｔ大钟声？ 



      　　「平安夜的时候，Ｔ大的教堂钟声会打满一百响，理由我是不知道啦，大概是听了会平安幸福吧，不过那天会很多人喔！因为Ｔ大另外还会举办耶诞舞会，我们不用去凑那个热闹，听听钟声就好了。」 




      　　「既然很多人……为什么还要去挤？」这样的问题并不是想拒绝的推托，而是他真的不能理解。 



      　　「因为、因为、」不知为何突然结巴起来的苏翊晨，因为了好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一口气把话说完：「因为我也想象一般情侣一样可以在平安夜跟你甜甜蜜蜜的约会啊！」 




      　　「约、约会？」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言，梁宗瑾沉默良久，然后慢慢地，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薄红。「随便你，你高兴就好。」 



      　　「难道你不高兴？」索性坐起身来，苏翊晨带着贼恁兮兮的笑，硬是要靠近把头撇过去的梁宗瑾，观察他的表情。 



      　　「我……唔！」 



      　　一个字都还没说全，冷不防地就被苏翊晨堵住了唇，而且还是很恶劣的吮吻，一下一下忽即忽离，舌头也只是探进一点又不伸进去，等他受不了挑弄想含住时就马上退开…… 




      　　「怎么样？高不高兴？」吻与吻的空隙间，他还有调侃梁宗瑾的余裕。 



      　　不回答他的话，他是不会放过自己了。因为得不到一个实在的吻而略略焦躁，梁宗瑾只好老实的在下一个吻落下之前，先说了「高兴……」 



      　　「耶！我就知道宗瑾最好了！」 



      　　原本期待中的热吻却变成留在脸上的一个大响吻，梁宗瑾啼笑皆非地看着跑去拿了电话准备订晚餐位置的苏翊晨，一边重新拾起手边的书。 



      　　其实只要你愿意待在我身边，要做什么我都很高兴啊！ 



      　　翻开书页的同时，他默想着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语。 



      ※ 



      　　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梁宗瑾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苏翊晨会那么想挑这时候约会的原因。 



      　　Ｔ大的校园极广，因此即使拥进了大量的人潮，只要不是到舞会场地去和别人挤成夹心饼，那么其它地方就算人多，也还不至摩肩擦踵的地步，想散步的人尽可以放松心情，和情人相携着手，慢悠慢悠地晃过。 




      　　凛冽寒风中，成双成对的人们各自沉浸在只属于自己的温馨氛围，不会有人去多注意其它情侣如何如何。在黑暗中，在人群里，异同的界限被模糊，再没有什么值得引人侧目。 




      　　从吃完晚餐后，一出店门，苏翊晨便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一直到现在漫步在古色古香的文理大道上，紧扣的十指都不曾松开。 



      　　两个人为了抵御深冬的寒冷，都穿了毛衣和大衣，梁宗瑾因为向来不喜欢高领服饰的束缚感，所以在Ｖ领毛衣上另外加了条围巾，长发仍旧整齐地垂束在脑后，全身被深色系的衣服包裹，更托衬他唯一露出的脸庞白皙。 




      　　深褐色的、因为有点轻度近视而有时会微微瞇起的眼也很漂亮…… 



      　　侧过头，情人细致的轮廓就近在眼前。 



      　　感觉到一起被放在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开始细细摩抚起自己的，小小的战栗从指尖传开，梁宗瑾不禁微蹙起眉，低声道：「不要这样摸啦，感觉好色情。」 



      　　「这样就有感觉了？」苏翊晨有点讶异地笑着，停步下来才发现挡到后面的人，他连忙把梁宗瑾往旁边一带。 



      　　不知是哪一栋系馆的门口，墙边或转角的阴影处隐约都看得到有情侣在热情拥吻，倒是他们现在站着的树下还是一片净土。 



      　　「那我再更色一点好了。」 



      　　「什么……」还来不及反应，腰已经被苏翊晨一把搂住，一片温热的气息贴上耳际，轻轻的舔舐与吸吮让他忍不住全身颤抖。 



      　　反手抱住他的脖子，他闭上眼，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这里是外面……」 



      　　「偶一为之嘛，」拨开了他的围巾，贪婪地嗅着他温暖的体香，加重的吻在他颈上留下湿湿的红痕。「今天是耶诞夜啊！」 



      　　大概只要是情人，什么节日都能拿来当借口。 



      　　「钟声……」 



      　　还在专心啮咬着梁宗瑾衣领间露出的性感锁骨，隐约听见的钟响却也让苏翊晨为之一愣；直起身，悠扬钟声远远传来，真是有种宁定详和的气氛。 



      　　「看样子是来不及走到教堂那边了，就在这里听吧？」替梁宗瑾重新围好围巾，苏翊晨又亲昵地拥着他，把头搁在他的肩上。 



      　　原本稍嫌喧嚣的人声似乎都在瞬间止息了。天地间只余钟韵袅袅回绕，点滴诉说着平安的幸福。 



      　　敲足了一百响，圆圆满满。 



      　　「圣诞快乐！」 




      青翼（十八） 



      　回到家，因为骑车而冻得冰冷的脸颊和手指都极度渴望热水的抚慰；照惯例是苏翊晨先进去洗澡，梁宗瑾则开了计算机，边放音乐边上网。 



      　　「呼！这种天气洗热水澡最舒服了！换你洗啰！」 



      　　浑身冒着暖烘烘的热气，苏翊晨拿出吹风机，三两下就整治好自己的短发。 



      　　等梁宗瑾洗好出来，苏翊晨也没关掉屏幕上ＢＢＳ的窗口，起身接过梁宗瑾的大毛巾，让他坐在椅子上而自己坐在床沿，熟练地揉擦起他的湿发。 



      　　「你在看什么？」面对着屏幕，梁宗瑾随口一问。 



      　　「ｍｏｔｓｓ版啊，看来不少人也跟我们一样，都是过完平安夜就回来发表感想了呢！」 



      　　在一起之后，他们开始会在上网时浏览同志版。一篇文章也许是一个感动，也许是一段伤心，终端机后头隐藏的，还有好多好多人的故事吧？ 



      　　他们还没发表过文章。从前对这个领域所知太少，也是踏进来之后，他们才慢慢地摸索着自己的出路；知道自己是幸运的，但他们还不晓得，要怎么把这份幸运化成文字，和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分享。 




      　　去拿搁在桌上的吹风机时，他也顺便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护发霜。 



      　　「等下帮你擦这个好不好？」旋开了盖子，他把护发霜递到梁宗瑾鼻端，让他闻看看喜不喜欢那个味道。 



      　　「为什么要擦？」 



      　　「最近天气冷，你的头发好像也变得有点干干的，我想说用这个会不会好一点，就买下来了。」 



      　　「嗯，那就试试看吧。」 



      　　一开始留长发的原因，其实只是懒得剪，留久了竟然也变成习惯，只是他从来不曾费心去照顾它。但苏翊晨似乎相当偏爱他的头发，反正现在都是他在整理了，要怎么弄，梁宗瑾本身倒没有意见。 




      　　「效果还不错的样子……」吹干后的头发柔软服贴，淡淡的香气让他忍不住把脸埋进去，隔着发丝蹭着他的颈，然后想到还留在塑料袋里的其它东西…… 



      　　「会痒啦，你在干嘛啊？」 



      　　专心看文章的时候却被骚扰，梁宗瑾想转过头去，苏翊晨却更快一步地从后面抱住他，嘴唇附到他耳旁，悄悄地问：「我们……可不可以试看看从后面来？」 



      　　「从后面？！」 



      　　梁宗瑾当然知道后面指的是什么。不小心看到ｇａｙ片的那次，内容正是这种激烈的性行为；后来他们也陆陆续续从网络上查了一些这方面的信息，大概了解正常情况下的做法。 




      　　只是他们都还没有心理准备……以及实质上的准备。 



      　　「宗瑾？你不想？」 



      　　怀中的人良久不回话，苏翊晨虽然有点失望，却也不敢勉强，毕竟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不是你情我愿的话，做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可是……」这种话要用讲的实在很难讲，但不用讲的又没别的方法；不太敢面对苏翊晨，因此他就保持着被他搂住的姿势，同样地悄声反问：「那不是要准备东西吗？润滑的跟、跟、保险套……」 




      　　「我、我已经买了……」被梁宗瑾这么一问，苏翊晨也莫名地害羞起来，不晓得还要接什么话才好。 



      　　倒是梁宗瑾诧异地挣开他的怀抱，回头定定地望着他：「你买了？」 



      　　苏翊晨点点头，耳根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难得见到苏翊晨也有害羞的时候，梁宗瑾忍不住笑出声，紧张的心情随之放下了：「什么嘛，原来你早有预谋！」 



      　　「不要讲成预谋嘛！好像我对你心怀不轨似的。这叫未雨绸缪！」 



      　　「好啦好啦，都你对。」懒得玩文字游戏的梁宗瑾干脆放弃，不过看到苏翊晨真的起身去把东西拎过来时，梁宗瑾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等一下……那是谁要被压在下面？」 




      　　「啊？不是你吗？」反射地直觉回答，但苏翊晨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 



      　　「为什么是我？」梁宗瑾挑起眉，一脸不服：「我年纪比你大。」 



      　　「这跟年纪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你要说我比较像女人所以要被压吗？」 



      　　「不是这个意思……」完了。这是梁宗瑾的逆鳞，苏翊晨只觉得自己背上开始冒冷汗。 



      　　「所以你答应让我压啰？」 



      　　「这、这种事没有绝对……」苏翊晨还在做垂死的挣扎。 



      　　「的确没有绝对。」梁宗瑾点头同意。「轮流也可以，可是我要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翊晨在心底无声地吶喊着。 



      　　不过当梁宗瑾炽热的唇覆住他的，略带点强势的舌顶着他的舌根、又搅弄着他的口腔让他发出闷哼时，他突然觉得，偶尔扮演一下被动的角色，似乎也不错。 



      　　梁宗瑾修长的身体卡入他的双腿之间，他被迫立起双膝，刚刚自己才吹整过的、泛着香气的发丝流泻在胸前，随着他往下洒落的吻缓缓搔动；纤细的指头则不住抚摸着他的大腿内侧，有时是握住他已经昂然抬头的性器，有时是转而向下摩挲着他的阴囊，有时则腾出一根指头，上下滑动地搓着他的股缝…… 




      　　「宗瑾……别再玩了……」被他抚弄得接近爆发边缘，偏偏他还在用舌尖戳着自己的肚脐，一种针扎感彷佛直达下体…… 



      　　「啊！」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沾上ＫＹ，正在他的孔穴周围按压着试探，冰凉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放轻松……」梁宗瑾稍稍跪立起来，往前倾轧的上身让他不得不略略抬起腰配合；吻着他的时候大概是发现了他的辛苦，梁宗瑾连忙拖过另一边的枕头，垫在他的腰下。 




      　　沾满润滑剂的手指，慢慢转动着探入第一根。 



      　　感受着括约肌的收放，梁宗瑾微微使力，把指头压入更深。 



      　　「感觉好怪……」苏翊晨扭动着身体，梁宗瑾则是转着已经完全没入的指头，想让他赶快适应。 



      　　「会痛吗？」 



      　　「不是……嗯、」梁宗瑾似乎是碰到了什么地方，让苏翊晨颤了一下，关不住的呻吟让梁宗瑾胸中为之一荡，差点就想不顾一切地挺进苏翊晨的身体里。「我想起来了、好像小时候发烧……啊……老妈帮我插肛温计、」 




      　　压入第二根手指的时候，苏翊晨的喘息更急促了：「还、还先涂面速力达母再插的那种感觉……」 



      　　「什么肛温计……」察觉了苏翊晨越来越明显的颤动，他大概知道他容易被刺激的点在哪里了。抽出手指，他把自己已经勃起得胀痛的性器抵在入口，俯身吻住他的耳朵，吐气般地低语：「我要进去了哦！」 




      　　「嗯……」抱着梁宗瑾的背，感觉他的前端慢慢进入自己，粗热的感触迥异于刚刚只是手指的搔弄，他忍不住更紧地拥住他。 



      　　拜充分的润滑之赐，他试着在进入之初稍微抽动了几下，然后便顺畅地埋入他紧窒的体内。 



      　　「我在你身体里面耶……不过我比肛温计好多了吧？」 



      　　「废话、」你大多了也热多了，不过这么低级的话他还不敢说出口；被塞满的肠道不由自主地吞吐，他只能催促着：「你快点动啦！」 



      　　恭敬不如从命。他依着印象中的位置开始摆动起腰身，摩擦着的内壁发出湿润的声响，和被他含在嘴里有全然不同的快感…… 



      　　「啊、啊……宗瑾、宗瑾……」低沉的呻吟混合着浓浓的情欲，坚硬的性器夹在两人的下腹间随着律动摩擦，但被插入的快感却更加强烈，每一下撞击都彷佛有股震颤直窜脊椎，让他的脑筋一片空白，只有结合的部份感觉得到排山倒海的浪潮，将他推往一波比一波还高的欲望之巅。 




      　　「翊晨、嗯……」下体相连的冲刺还不够，他吻住苏翊晨因为喘息而微张的唇，伸出的舌被他用力吮住，好像他上下的口都被他用身体填满…… 



      　　「嗯……嗯……！」冲破了最后的界限，苏翊晨闷哼着射出了精液，浑身颤抖的强烈收缩让梁宗瑾在最后使劲往前一挺，在他的最深处达到高潮。 



      　　发泄后的冲击和酥软让两人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身体仍然紧密地贴合，彼此都听得见对方急促的喘息。 



      　　待余韵过去，梁宗瑾抽出仍留在苏翊晨体内的分身，拿掉保险套后，他又撑起身体，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面纸，把喷在自己和苏翊晨胸腹处的精液擦拭干净。 



      　　「好累……」才刚在苏翊晨身边躺下，苏翊晨就侧过身来把他搂住，他也温柔地回拥他的腰，轻轻地在脊侧帮他按摩着：「真的很累。你呢？到底会不会痛？」 



      　　「不会……」伸舌点描着他薄薄的唇线，引蛇出洞似的，他勾引着他的舌头伸出来和自己交缠：「老实说还满舒服的……」原本在他背上抚摩的大手不安份地往下游移，最后停在他的臀部，极尽挑逗地揉搓。「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你的体力未免太好了吧……」话虽如此，可是才刚射过一次的自己，在他的撩拨下竟也慢慢地再度充血，和苏翊晨正面相抵着，让他忍不住想有更靠近的接触而主动抬起左腿缠上他。 




      　　「当然，别忘了我刚在校庆三千公尺拿到第二名。」他笑着，知道梁宗瑾不打算拒绝，他便探手去拿了蓝白软管装的ＫＹ，涂满手指后，就直接旋转着刺入他柔软得很快的入口。 




      　　在身后抽插的手指引起他的一阵痉挛，寻求解放的本能让他扭动起腰身，但紧贴的下体哪里禁得起这样厮磨，苏翊晨连忙按住他，两根手指深陷在他体内。 



      　　「好难过……」前后都受到强烈的刺激却又进退不得，他挣扎着，眼睛泛起了润泽的雾气，嘴唇也微张着发出暧昧难辨的低吟。 



      　　「等等、」看到情人这样性感的表情还有多少人把持得住，苏翊晨屏息忍过一次浪头，稍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快手快脚地戴好保险套又抹上大量的润滑剂：「从背后来好不好？像刚才那样的话我怕你的腰受不了。」怕自己压坏了他，苏翊晨一边帮他翻身一边问。 




      　　「嗯……」怎样都可以啦。梁宗瑾顺从地翻过身趴在床上，感觉他拉着自己的腰，他便调整自己的姿势，变成跪趴的样子。 



      　　高高抬起的臀部营造出视觉上的极致诱惑，他无法再多忍耐地顶上已经湿滑的入口，进多退少，一下子便全根没入，然后他俯身让胸膛贴上他的背，一只手握住他热烫的性器套弄着，一只手则不断搔划他胸前的突起，一边爱抚之下，他开始猛烈地摇撼起他的腰际。 




      　　「啊、哈啊……嗯……」每一次的撞击都让他的喉头逸出呻吟，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艳丽声线……不过现在他也没有多想的余裕，追逐着身后的饱实感，他迎合着他的动作晃摇着自己的腰身，希冀更深入的结合。 




      　　「翊晨、快、啊……」 



      　　知道梁宗瑾已经快要攀到浪顶，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让梁宗瑾在自己的掌心里宣泄了欲望。 



      　　「嗯、我也……」喘着气，扳过梁宗瑾的头让他和自己接吻，他又狠狠地抽插了几下，低吼着在他体内释放。 



      　　拨着他汗湿的头发，不舍地在他耳边颈际印着轻吻，苏翊晨慢慢退出他的身体，让他可以舒适地趴伏在床上。 



      　　「舒不舒服？」 



      　　「嗯……」老实地点着头，梁宗瑾半瞇着眼，敌不过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甜美与疲倦：「可是真的很累……以后拜托一次就好……」 



      　　「一开始是谁说要轮流的啊？」他闷笑着，拉过被子替他仔细盖好，先起身去关了灯，才又钻进被窝，抱住他温暖的身体。「要不要洗澡？」 



      　　「不要……明天再说，我要睡觉……」在他的肩窝找到最舒服的姿势，他咕哝着在苏翊晨温柔的亲吻中说了晚安，便昏然睡去。 



      　　「晚安。」黑暗中他静静凝睇他的睡颜。他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怜惜疼爱，而自己被他拥有、也拥有他了。 



      　　自心底涌起的汹汹情意要以何为名？ 



      　　「我怎么会那么爱你呢……？」叹息着低声自语，他拥着怀中的暖意，合上眼睛。 





      青翼（十九） 



      圣诞节之后一个礼拜就是元旦，元旦之后一个礼拜就要开始期末考，期末考周结束后就是寒假…… 



      　　苏翊晨扳着指头算日子，顺便也算算从平安夜那晚到现在，他已经有多久没碰到梁宗瑾了。 



      　　「你好吵。」梁宗瑾翻了个身，搂住正无聊地半躺靠在床头扳手指的苏翊晨。 



      　　「还嫌我吵，你睡了快一天了耶！」 



      　　苏翊晨有无限哀怨。 



      　　好不容易这星期除了一些小报告要准备、家教要照常去上以外，其它时间他都闲闲的可以陪梁宗瑾，偏偏美术系平时不忙，就是期末的作业地狱最忙：周一周二，他窝在画室里画油画；周三周四，他跑去系馆弄那什么复合媒材还彻夜未归；周五苏翊晨上完家教回来，总算见到亲爱的情人一面，却是在床上睡死的。 




      　　然后现在是周六中午…… 



      　　不行！二十世纪末怎么能就这样白白睡掉！ 



      　　「可是我还想睡……」梁宗瑾模模糊糊地说着。之前长时间集中精神的疲劳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消褪。 



      　　低头看着他泛着淡青色的下眼皮，苏翊晨心里其实也很舍不得。温柔地在他发际印下一个吻，他轻手轻脚地挪开他搂着自己的手，自己到楼下觅食去。 



      　　下午梁宗瑾终于清醒过来，在客厅一边吃着苏翊晨替他买回来的便当一边看电视，苏翊晨则坐在地板上剪指甲。 



      　　手指头剪完换脚趾，脚趾剪完后他又用剉刀全部细细磨了一遍。 



      　　「你还用剉刀磨啊？」把吃完的便当盒放到桌上时，梁宗瑾注意到他的动作而问了一句。 



      　　「嗯，以前也不用的，」用大姆指试试其它指甲是否平整，确定没有粗砺感后他才满意地抬头：「可是我怕刮到你，所以还是磨平了比较好。」 



      　　「喔……」对他的体贴他有时还是会手足无措，明明就是满溢的感动也会不晓得该怎么说出口。 



      　　不过苏翊晨似乎没察觉他的害羞。大概是对剪指甲那种喀嚓喀嚓的快意感到意犹未尽，他把目标转移到梁宗瑾的脚上。 



      　　赤裸的足踝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时，他几乎弹跳起来。强烈的温度差直往上窜，在腰间一带形成冲击，害他得花上极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 



      　　苏翊晨却全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还一边嚷嚷着「你的脚怎么这么冰！」一边把他两只脚板都揣进怀里。 



      　　「这种天气踩在地板上当然冰。」梁宗瑾没好气的回答，对自己这么简单就会被挑起情欲有点羞恼。 



      　　「谁叫你不穿拖鞋，你看我都还是热呼呼的。」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把梁宗瑾的脚用自己的脚板夹住，果然他的脚跟手一样，都会传来暖暖的热度。 



      　　「帮你剪趾甲好不好？」仍旧夹着右脚，他先执起他的左脚，仰望着他的表情不知为何相当期待。 



      　　「随你啦。」原本冰凉的脚板在他的手脚中慢慢温暖起来，不往奇怪的地方去想的话，其实感觉还不坏。 



      　　剪完脚趾甲又一一磨平，苏翊晨想了想，叫他把腿盘上沙发，不准再踩着地板，然后他自己也坐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便开始动剪。 



      　　看他如此专注而细心地帮自己修剪指甲，梁宗瑾下意识地脱口：「我会被你宠坏的。」 



      　　「那好啊，最好让你离不开我。」苏翊晨笑着没有抬头，却顺势在自己握着的手背上偷亲了一口。 



      　　眼前巨大的幸福感几乎将他淹没……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如此幸福的当下，仍有小小的不安在他的心底某处骚动？ 



      　　苏翊晨拉过他的另一只手。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我们去跨年吧？」清脆的喀嚓声中，苏翊晨提出了邀约。 



      　　「可以啊，要去哪里？」知道苏翊晨喜欢热闹，而且经过平安夜那一次，他也觉得置身人群没有从前想的那么讨厌了。 



      　　「嗯……去近一点的就好了，市民广场吧！」难得梁宗瑾这么爽快的答应，他忍不住要得寸近尺：「那我们下午先找个地方拍照好不好？我们都还没合照过……而且我也想要你的照片。」 




      　　「照相吗？」梁宗瑾沉吟了一会。 



      　　自己很少拍人也很少被拍，之前修的摄影课，作品几乎都以风景照为主。可是如果照相可以留下当前的幸福样貌，那么将来就有这段日子的纪念…… 



      　　奇怪，今天自己的想法怎么好像特别悲观？ 



      　　大概是最近忙过头了所以胡思乱想。他轻轻地甩甩头，决定忽略那份莫名其妙的不安。 



      　　「好啊，我有一台电子式的单眼相机，也有脚架，这样不用拜托别人，我们自己就可以合照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以前我们班游就被路人毁了好几张相片，大家都心痛得要死，后来宁愿牺牲自己人去轮流帮大家拍也不敢再托付路人。」 



      　　从苏翊晨兴奋的口气里，他也感染了一点愉悦的心情：「那要去哪拍？」 



      　　「这个嘛……你有没有比较喜欢的地点？」不希望每次都是梁宗瑾顺着他的心意，偶尔他也想让梁宗瑾做决定。 



      　　「如果是外拍的话……」他略略思索一下，前些天才稍微逛过的宽广校园浮上脑海：「Ｔ大应该不错，之前我修摄影的时候，有同学就是去那里取景，效果还满好的。」 




      　　「嗯，那就去Ｔ大吧！这次也可以趁机逛仔细一点，那边真的很漂亮。」 



      　　修整完梁宗瑾的十指，苏翊晨去拿了扫把来清理地上的指甲屑，梁宗瑾也关掉电视，准备起身拿便当盒去丢时却被苏翊晨喊住，等扔了双室内拖鞋给他才准他下沙发。 




      　　离彼此坦承心意的那天才不过一个多月，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和他在一起好久好久……久到让他想不起来，从前那些形单影只的日子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刚刚才洗好的手还兀自滴水，薄薄的、剪得很漂亮的指甲上泛着水光。 



      　　他不禁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发起了呆。 


      青翼 （二十）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个有太阳露脸、在北风中还能晒得人暖暖的、很适合拍照的午后。 



      　　Ｔ大的校舍盖得古意盎然，长长的回廊老让人错觉也许一个眨眼，那儿就会立着一位长衫儒生，又或一个转折，雕栏后头会有翻飞的轻罗衣裙。 



      　　他们一路走一路拍。苏翊晨背着装了两人东西的背包、手上提了脚架，相机则背在梁宗瑾身上。每到一处，总是梁宗瑾取景而苏翊晨先入镜，按下快门，倒数十秒的自动拍摄灯号开始闪烁，梁宗瑾会快步跑过去，漾着温柔笑意的脸已经等在那里，只待他一接近，他就会亲热地环上他的肩或搂住他的腰，笑得开开心心地，把背后的楼宇树影、连同洋溢周身的幸福甜蜜，一起收纳到相机里去。 




      　　偶尔他也会趁在架相机的时候，就先拍下苏翊晨东张西望的自然表情，有一两次被苏翊晨发现，他会哇哇叫着冲过来，吵着也要帮他拍独照。 



      　　在渲满阳光的草皮上，造型特殊的三角形教堂是观景窗的中心。 



      　　拍了两张照片后，苏翊晨挪开搭在梁宗瑾臂膀上的手：「我想去上个厕所，你要不要去？」 



      　　「不用，我在这里顾东西好了。」 



      　　「嗯，那我马上回来。」 



      　　看着苏翊晨大步离开，能坐就懒得站的他便慢慢地盘腿坐在草地上，在温暖的冬阳拥抱中，他微瞇起眼，放松了心情让脑袋空空地什么也不想，只是观察着远方的树木、或走过身边的三两人群。 




      　　然后他发现，有个人似乎已经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左前方伫立了好久，而且总觉得那个人是望着自己这个方向。 



      　　他有点好奇地望回去，但轻度的近视让他抓不清那人的轮廓，倒是那人大概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竟迈步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当那个人的脸终于进入他的视力范围，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杨智轩……」他低喃着以为可以不用再说出口的名字，在他走近前他已慌慌地站起，只因为面对他，他不想用仰望的姿势。 



      　　「宗瑾……真的是你……」戴着蓝框眼镜，看上去斯文俊秀的大男孩正是杨智轩，他的声音泄露出微微的激动，但当他还想再往前时，却发现梁宗瑾已更快地退后了一步。 




      　　「你……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你不用那么戒备的样子。」他苦笑着，眼里是满满的失落与受伤；但那又如何？这样的情况早可以料到，毕竟是他自找的。 



      　　「我不是怕你对我怎样，只是不想接近你而已。」一接近，就是令人生厌的回忆……他遏止不住不断泛起的鸡皮疙瘩，心里只盼望着苏翊晨赶快回来。 



      　　「你说话还是一样直接。」杨智轩叹了口气，瞥见他身旁的相机与背包：「你来摄影吗？一个人？」 



      　　「不，跟朋友一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反正是躲不掉了，干脆弄清楚为什么会在这里巧遇。 



      　　「你不知道？」见梁宗瑾摇头，他的苦涩更深：连自己的下落如何，他都不曾在意吗……「我没有离开台中，当初被我爸逼着考转学考，我就转到Ｔ大来了。」 



      　　「我以为你是自愿转学的。」 



      　　「不是……我当初根本没想过要走，是依颖她打电话到我家去闹，我爸知道了这件事，还真是结结实实地把我打了一顿，然后押着我去考转学考。」 



      　　「这件事……是指你跟依颖分手的事，还是我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他无奈一笑。「只是单纯和女朋友分手的话，哪来这样轩然大波？我爸无法忍受的是我喜欢上男人。不过我也没怪过我爸，有几个正常父母忍受得了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 




      　　有几个正常父母忍受得了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 



      　　一句话，彷若雷击，重重打在梁宗瑾心头。 



      　　他自己的父母大概可以暂时排除在正常之外，可是翊晨他、翊晨他……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没有发现梁宗瑾正陷入自己的混乱思绪，杨智轩仍自顾自地想继续讲下去。 



      　　「宗瑾！让你久等了！」 



      　　身后再熟悉不过的呼唤让他立刻回头，苏翊晨正小跑步着过来，带着笑意，把一罐热热的绿茶贴上他的脸颊：「怕你口渴，所以先去买了饮料，结果好像花太久时间了……会不会很无聊？」 




      　　会这么问的他，显然根本忽视了正杵在一旁的杨智轩。 



      　　「不会……」接过绿茶，原本因心理作用而发冷的指尖慢慢温暖起来，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沉静的笑容：「我在跟他讲话。」 



      　　「他？谁？」越过梁宗瑾的肩头看去，他总算发现始终默默静立的人影。 



      　　「杨智轩。」 



      　　杨、智、轩？好耳熟的名字……耳熟到让他想揍人的名字。 



      　　「你就是杨智轩？！」气势汹汹地站到他面前，不过在苏翊晨之前的设想里面，完全没料到梁宗瑾心头的阴影，竟是这么一个斯文的人物。果然人不可貌相。 



      　　「对，你又是谁？」 



      　　「我是宗瑾的室友。你找宗瑾干嘛？」 



      　　总觉得他的质问带了杀气。而且方才他对待梁宗瑾的样子也很亲昵，真的只是室友的关系而已吗？ 



      　　他想着，仍是无惧地开了口：「只是有些话要告诉他，讲完我就会走。」说着他便再度绕到梁宗瑾跟前，「当年的事我要跟你道歉，我一时冲动才会口不择言，又对你做出那样的事……真的、对不起。」他闭了闭眼，重新又说：「我并不想用一时迷恋来解释我对你的感情，因为即使是现在，我想我还是喜欢你的；不过我很清楚我们不可能……我现在有跟依颖联络，她在台北过得不错，还交了新男友，我也跟现在班上的女同学在交往……我们都必须走出过去的那件事，而我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定定地，他望进梁宗瑾的眼：「你可以原谅我吗？」 



      　　得到了这样恳切的道歉，过去的事似乎真的都可以放下。更何况他也尝过了当年杨智轩苦恋身为同性的自己、那种绝望的滋味。将心比心…… 



      　　「现在的我已经能够了解你当时的心情，所以……我原谅你。」不过四个字，可以放过他，也可以放过自己。 



      　　「顺便跟你介绍，他叫苏翊晨，」拖过苏翊晨的手，他紧紧牵着他。「是我室友，也是我男朋友。」 



      　　「宗瑾……」没想到他会在人前坦承他们的关系，苏翊晨微微讶异，却也感动地回握他的手。 



      　　「你们、是……？」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他现在才恍然理解，为什么梁宗瑾会说能够懂他的心情。 



      　　你也痛苦过、也挣扎过吗？那么你们又是怎么抹去性别的芥蒂、能够这样恬然地牵着手站在一起？ 



      　　他想问，可是问不出口。梁宗瑾已经原谅了自己，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过问他的感情？这样就够了，足够了。 



      　　松开不知何时紧紧攥起的拳头，杨智轩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你选择了很辛苦的路。希望你们……能够顺利地走下去。」 



      　　这是他最大限度的祝福。转身离去，前方开展的，永远只有通往未来的道途。 



      　　「他长得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本来老想着有一天碰到他，一定要海扁他一顿，没想到他那么斯文又先跟你道歉……害我有气也没处发。」目送着杨智轩远去的背影，苏翊晨呆呆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你这是什么感想？」瞪了他一眼，梁宗瑾有点哭笑不得。 



      　　「你觉得我跟他，谁比较好看？」 



      　　无言地望着巴到自己眼前、紧张兮兮的情人，梁宗瑾只好很认真地把他的脸仔细看一遍：柔软的短发、飞扬却不跋扈的浓眉、很难得没有近视的墨黑双眸上是深深的双眼皮，再加上挺直的鼻梁和丰润常笑的嘴唇，通通组合在一起…… 




      　　他抱住他，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我已经忘记、那个人的长相了。」 



      ※ 



      　　在靠近市民广场的麦当劳吃着很迟的晚餐，愈见增加的人潮让他们庆幸着自己还有位置坐的好运。 



      　　事实上他们是步行过来的，开始交通管制的道路用走的绝对比用骑车还快，何况再加上找停车位的时间，怎么算都是走路比较划得来。反正就当散步。 



      　　「啊！我想起来了！」咬着薯条，苏翊晨灵光乍现似的击了下掌。 



      　　「想起来什么？」 



      　　「完形治疗法啦！我就一直在想，今天下午你跟杨智轩的对话好像辅导理论里的哪一项，原来是完形治疗法！」 



      　　「听不懂。」梁宗瑾摇摇头，啜起了咖啡。 



      　　「简单的说吧！过去的事情对你们两个来说都是『未竟事务』，因为得不到解决，所以在你们心里一直都有阴影；他的感觉应该是悔恨、希望得到原谅，而你应该是焦虑困惑，对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感到怀疑。」见梁宗瑾同意地点头，他又接着讲下去：「完形治疗法的目标就是要处理未竟事务，把过去没有完成的事件画下一个句点。平常当然是由谘商师来进行啦，但你们能够藉由直接的沟通来面对当时的事情，是再好不过了。逃避不能改变什么，只有面对才能，我说的没错吧？」 




      　　「嗯，看来你的辅导理论学得不错。」梁宗瑾微微笑着，真心诚意地夸赞。 



      　　「呵呵……没有啦，」有点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只是当初我对完形的理论就特别有兴趣，所以印象也深。除了未竟事务，他们还有另一个关于『此时此刻』的观念让我非常喜欢。」 




      　　「此时此刻？」 



      　　「嗯。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边走边讲好了。」 



      　　将近午夜，对面市民广场的气氛也越近沸腾。主持人、政治人物、演艺人员齐聚在高台上，大型照明灯亮晃晃地，映着每个人脸上闪动的光华。 



      　　他们牵紧了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防着被人潮冲散，总算找定了一个位置站好，苏翊晨便圈搂着将梁宗瑾护在身前，免得旁人挤到他。 



      　　虽然有电视墙可以看到台上的情况，不过那些略涉政治的议题他们也无心去听──事实上想听也听不清楚，嗡嗡的各种声音让他们根本只能附耳说话。 



      　　「伤脑筋，全台中的人是不是都挤到这里了啊？」 



      　　听着苏翊晨的抱怨，他不禁要笑，人群中他肆无忌惮地回拥住他的腰：「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抱怨什么？」 



      　　「也是啦。」叹了口气，他想到方才的话题：「刚刚讲到此时此刻……其实就是这一派的学者提出『力量存在于当下』的说法，他们认为，一味地留恋过去或者憧憬未来，都只是在耗损人类的精神与能量而已。我很喜欢这样的概念，与其想太多，不如认真地活在当下就好，不是吗？」 




      　　「活在当下……」就好了吗？你是这样想的吗？不需要去考虑未来会如何吗？ 



      　　被温暖的身体拥抱着，他却觉得自己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冰冷下去。 



      　　自己是如此的烦恼着、想着他的父母都只是普通公务员，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是这样一个平凡正常的家庭啊……而他能够跟家里坦承，自己有一个同性的情人吗？他不曾在意过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吗？ 




      　　活在当下…… 



      　　自己的当下，是这么的、这么的爱着眼前这个人…… 



      　　「耶！开始倒数了！」 



      　　二零零一年的前二十秒，雷射光把倒数秒数大剌剌地打在所有人目光可及之处；他听着苏翊晨开心地和大家一起用力喊叫，可是每数一秒，和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便如蒙太奇式的电影般，推进、推进、推进……纷沓的情感一次涌上，而这不是他所能负担。 




      　　于是在跨越年与年交界的那一瞬间，泪光泛现。 



      　　但苏翊晨没有注意到。在四周爆出的一片欢呼声中，他竭尽气力地大吼：「梁宗瑾──我爱你──」然后在碰碰炸散的烟火间，他忘情地吻住他的唇，很深很深地。 




      ※ 



      　　晚上的宗瑾似乎相当反常。 



      　　苏翊晨搂着已经倦极而眠的他，眼角还带着泪痕的脸庞让他心疼得不住一吻再吻，还要一边想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回到家洗完澡，梁宗瑾主动过去吻他，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做爱的两人马上纠缠在一起，只是在他以为梁宗瑾的主动是想压他时，他却拉着自己的手去探他的后庭，意思相当明显。 




      　　接着当他想去拿保险套的时候，梁宗瑾又死命地压住他说不要。 



      　　「我想感觉真正的你。」 



      　　他低声说着，然后就这样坐上他的身体，抱着他的颈项一边接吻，一边让他握着自己的腰上下摇撼。 



      　　「宗瑾……你起来、这样明天会拉肚子……」快到高潮的时候他喘着气要推他起来，他却自己深深地坐下去，夹紧他的腰硬是不动。 



      　　「没关系、没关系……」 



      　　滚烫热流在他体内迸散的时候他呻吟出来，双眼彷佛失焦似的渲上一抹水光。 



      　　可是他还不离开。只是浑身颤抖着又呓语般地低喃：「我还要……翊晨，我还要……」 



      　　疯狂的接吻和爱抚让他在他体内迅速地坚硬起来，他再也禁受不住挑逗地一个翻身，顾不得他也许会受不了，就这样压着他被折起的腰猛烈地挺进冲刺。 



      　　「啊啊……翊晨……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在尖锐的快感与撞击中他泪流不止，含混不清的告白被吞没在他炽热的唇舌间。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也爱你啊……啊……」 



      　　再一次的爆发注满了他的身体，这样激烈的做爱让两人都是虚软无力。 



      　　梁宗瑾很快地陷入昏睡，只是不知为何，眼角一直都是潮湿的。 




      　　简单地清理了两人的身体，苏翊晨再一次叹气。 



      　　他努力地回想着今晚两人的对话。对了！好像是从他提到「活在当下」开始，宗瑾就变得怪怪的……活在当下有什么不对劲？嗯嗯……过去和未来？过去已经没问题了啊，那么就是、未来？！ 




      　　「呆瓜，你是不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他又吻了他的眼角一下。 



      　　不憧憬未来，可不代表不计划未来呀！ 



      　　自己一定是忘了跟他说清楚。等明天，他一定要好好的告诉他。 



      　　也许前方的路是一片黑暗。可是我选择了你。 



      　　就一定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下去。 




      　　旭日东升。 



      　　新世纪的朝阳，温柔地，洒落在窗内熟睡的两人身上。 



      　　　　　　　　　　　　　　　　　　　　　　　　　　　　──全文完── 






      寒灯 ———— 文集 [鸦片酊]0 04-28 16:16232
      《青翼》 [鸦片酊]144K04-28 16:187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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