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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1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嗯嗯，算得上是校园文吧～ 
            因为小攻的回忆占很大篇幅，回忆的就是两个人同学的时候。 

            小攻其实是个蛮可恶的人，但是最终他对小受的爱的坚持却也是很难得的啊。 

            小受也是个可怜人呢，但是很坚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去追求想要的爱情。 

            结局虽然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两个人能相互依靠地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幸福。 


      作者： 貔貅莲华  2006-7-8 21:49 　 回复此发言   



      2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他是一名独居的建筑系高才生；  

            七年音讯全无的初中同学忽然来访，还提出借住的要求；  

            他无法拒绝，又深深不安。  

            两人的过去埋藏着什么？  

            未来的道路又通往何方？  



            1.  



            秋风从半开的窗扇间吹入，仅有的一绺的头发从傅衍哲油亮的秃头上耷拉下来，傅衍哲满不在乎地把头发按回原位，交握着双手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能入围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得不得奖并不重要。” 
             



            听到傅衍哲这么说，陈旭帆轻轻一笑。坐在办公桌边的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傅衍哲老迈臃肿，而宽肩、长腿的陈旭帆则充满了青春的活力。陈旭帆今年22岁，目前正就读于T大建筑系，他那清澈平静的目光、挺直的腰板、轻松随意的坐姿，无不流露着自信，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望着一言不发的陈旭帆，傅衍哲恳切地说：“我在这个学校教了二十年的书，谈不上桃李满天下，也算是阅人无数，像你这么有天分又努力的学生并不多见。你现在只有大四，上升的空间还很大。现在国际间的比赛也是越来越多了，机会有得是，一次的成败算不得什么，不要因此否定自己。” 
             



            陈旭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迭，悠然望着眼前略有些激动的老师，他喜欢这位认真的老教授，也知道对方有多欣赏自己，但在对某些事情的理解上他们并不合拍。 
             



            “傅教授，谢谢你的鼓励，”陈旭帆微笑：“可我并没有否定自己。比赛的结果确实让我失望，不过我对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坦白地说，我觉得评审的眼光有问题。我看过前三名的作品，是不错，但未必比我的高明。” 
             



            傅衍哲愣了一下，审视着自信的少年，他笑了：“是吗？我也看过得奖的作品，我们不妨交换一下意见。就说第一名的作品吧，你觉得哪些地方你比他做得更出色。” 
             



            陈旭帆耸了耸肩：“细节方面就不多说了，建筑最重要的是整体感觉，我觉得自己的作品线条更流畅、现代感更强。”  



            “你的作品确实抢眼，”傅衍哲点了点头：“如果单就技术层面来看，甚至称得上无可挑剔。不过，如果我是评委，也会把你淘汰。”  



            陈旭帆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很薄，再配上挺直的鼻梁，刚毅的下巴，不笑的时候，英俊中便透出几分肃杀的味道。曾有女生在背后说他生就薄情之相，对于这种说法，陈旭帆一笑而过。 
             



            “你不缺技巧，也不缺美感，但是你作品的缺乏温情。我认为你输就输在这一点上。”傅衍哲望着陈旭帆说：“建筑本身是没有生命的，但好的设计师可以赋予它生命的质感，让建筑与周围景物融合。第一名的作品在设计上确实有瑕疵，但它有一种质朴的生气。而你的作品却流露出无机质的冷感，它拒绝与自然对话。你们这次设计的是别墅，想象一下，如果你是别墅的主人，在度假的时候你是愿意住进一间温馨的小屋还是一件冷冰冰的艺术品里去？” 
             



            “温情吗？” 陈旭帆轻扬眉头：“这不是我的风格，勉强不来的。”  



            “或者换一个词——感情，” 
            傅衍哲说：“从某种角度说建筑师和雕塑家是很相似的，两者用不同的材料同样表达着对世界的认识。没有感情的作品只是工匠之作，成不了大气。当然，我说过，你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去累积人生的阅历。要成为一名顶尖的建筑师，需要的不仅仅是技巧，你的路还很长。”说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老头笑了。 
             





            踏着焦黄的枯叶，陈旭帆走出了校门，步行十分钟后，他拐进了一个宁静的花园小区。此处的公寓租金不菲，但环境优雅，离学校又近，考入T大后，仅仅在宿舍住了一个礼拜，他便搬了出来。陈旭帆讨厌狭小拥挤的宿舍，更看不起那些天真幼稚的同学，当然他不会肤浅到把这一切摆在脸上，在待人处事方面他总能做到滴水不漏，而眉眼间却暗藏着拒人千里的冷傲。陈旭帆也有骄傲的资本，不俗的仪表、骄人的学业、殷实的家境，这一切都让他傲得顺理成章。 
             



            陈旭帆的父母都是商人，终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很少有时间过问他的日常生活，好在他个性独立，父母也就乐得放手让他自己照顾自己，除了每月按时向陈旭帆的银行账户中划款、月初月末打两个问候电话之外，亲子间几乎没有其它的联系。独居四年，父母一次都没有来过他的公寓，陈旭帆也很少回父母家去。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样的家庭关系太过冷漠，陈旭帆本人却相当适应，他知道父母并非不关心自己，他们是对自己放心。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49 　 回复此发言   



      3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陈旭帆！”  



            听到喊声，陈旭帆抬眼望去，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正远远地冲他挥手。十月傍晚天气已有几分寒意，那人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T，牛仔裤上到处是拖着流苏的破洞。陈旭帆皱了皱眉头，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朋友。 
             



            走近前去，看清来人的面目，陈旭帆不由怔住了。可以相信吗？真的是他？曾经以为这张面孔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陈旭帆紧盯那人弯弯的笑眼，一瞬间过往的回忆潮水般漫溢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还记得我吗？”少年在台阶上揿灭了烟头，站起身来，伸手将棕色的发丝向后拂去，露出一张青春飞扬的面孔，黑漆漆的眼睛令人过目难忘。  



            “言冰，”陈旭帆冷静下来：“好久不见。”  



            “是啊，有六、七年了吧。”言冰笑了：“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我打了18个电话。不过老同学就像是一串螃蟹，一只钳着一只，顺藤摸瓜，没有我找不到的人。”言冰说着打了个响指。 
             



            看着言冰那轻快的模样，陈旭帆的心头堆满了疑云。言冰出现了！以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口吻对自己说话！怎么会是这样？！  





            电梯直上九层，陈旭帆打开房门，将言冰让了进去。  



            “真不错啊！”把旅行袋搁在客厅地板上，言冰往柔软的大沙发中一倒，枕着双手冲陈旭帆笑了：“租金很贵吧？你爸妈还是这么宠你，不愧是陈大少。” 
             



            “有烟灰缸吗？”言冰取出一盒烟，叼上一支问。  



            陈旭帆愣了愣：“我不抽烟，先拿个盘子将就一下吧。对了，你喝点什么？”  



            “啤酒，”言冰脱口而出，随即笑笑：“不会没有吧？”  





            看着言冰熟练地将烟灰弹入盘中，陈旭帆陷入了沉思，眼前这张面孔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表情。若不是亲眼看到，他绝对想象不到那个腼腆、乖巧的小男生有天会变成这样。 
             



            呷了口啤酒，言冰抬起头来：“七年没见，你变化不大。”  



            “怎么可能？”陈旭帆扬眉：“那时候我们刚刚初中毕业，才15吧，现在我都22了。”  



            言冰吐出一口烟：“没我变得厉害。”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淡淡的斜阳从落地窗外照进来，陈旭帆忽然觉得言冰的侧面显得有点悲伤，但言冰很快转过头来：“听阿宝说你现在一个人住？我今天早上才下的火车，无家可归，你先收留我一阵子吧。”说着他俯身在盘子里揿灭了烟头，提起脚边的旅行袋问：“东边是主卧吧？我去西边的客房。” 
             



            看到言冰推开客房的门扇，陈旭帆这才惊觉对方根本就没给自己拒绝的余地。  



            “这是你的工作室？”言冰翻着桌上的成摞的建筑图，问身后的陈旭帆：“阿宝说你读了建筑学，我吓了一跳，当年你不是信誓旦旦要当个画家的吗？”  




            “人是会变的，”陈旭帆把床上散落的专业书刊、图纸收拾起来：“你可以住下，不过我有言在先，每晚7：00到10：00我要在这里工作，你可以到客厅去看书或者看电视，没事别进来。” 
             



            “好啊，”言冰摆弄著书桌边的计算机：“可以用你的计算机吗？”  



            陈旭帆迟疑了一下，言冰回过头笑了：“放心，我不会乱动你的文档，也不会装什么乱七八糟的软件。计算机我还是会用的，不会把它炸了的。”  



            陈旭帆交抱着双臂，静静地审视着言冰：“这些年你去了哪儿？”  



            “G市，”言冰在计算机椅上坐下，手指闲闲地在扶手上敲着：“我没念高中，找了家公司，进去一混就是七年。”他抬眼笑了：“我多少有点积蓄，这个月的房租应该还付得起。” 
             



            陈旭帆没有作声，他需要重新认识面前的言冰，以前的言冰绝不会用这种嘲讽的口气对自己说话。  



            “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沉默了半晌，陈旭帆开了口。  



            言冰点燃一支烟，隔着袅袅的烟雾他的表情显得神秘莫测：“你猜。”  



            “我猜不到。” 
            陈旭帆直视他的眼睛：“你要住多久都可以，我不会要你付房租。不过有些事情我要先说明一下。第一，别把外人带到家里。第二，别在房里抽烟。第三，不要打搅我工作。再有…”他顿了顿：“我女朋友有时会过来，她叫亚亚，很孩子气，希望你们好好相处。”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49 　 回复此发言   



      4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Ok，”言冰掐灭了烟头：“我只是暂住，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他低头一笑：“亚亚，名字不错，很漂亮吧？”  



            陈旭帆点了点头：“明天她会来。”  



            2.  



            晚餐过后，陈旭帆端着碗碟进了厨房。听着自来水在杯盘上激起的声响，心情慢慢变得轻松了起来，陈旭帆不讨厌做家务，在他看来，体力劳动是舒解精神压力的良方。人生如果能像洗盘子一样简单该多好，不管沾染了怎样的污秽，只要蘸上洗洁精，在水里冲刷一番，便又光亮如新。只可惜岁月的污垢是任何洗涤剂都无法清除的，而人又是最容易变脏东西。 
             



            眼前洗洁精的泡沫幻化作雪白的云朵，陈旭帆回想起来，初见言冰的那天，天空中漂浮的便是这样的云彩。  





            那是十年前的春末，北高中学的紫藤架下，陈旭帆躺在的长椅上，闭目享受中午悠闲的时光。微风吹过，紫色的小花纷纷跌落，陈旭帆睁开眼睛，凝视头顶的串串藤花，刺目的阳光从藤蔓间洒落，他舒展着四肢，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偏过头去，忽然他发现对面的草地上坐着一个男孩，正专注地画着什么，男孩低着脑袋，一头棕色的头丝在风中轻扬。还没等陈旭帆坐起来，男孩抬起了脸，两人的视线相遇了。不知道是因为那天的天特别蓝、草特别绿，还是云特别白，总之那一幕在陈旭帆的视网膜上烙下了鲜明的影象，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知道，这世上竟然存在这样的眼睛，如此漆黑又如此明亮。 
             



            预备铃促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男孩愣了一下，收拾画板跑开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校舍深处，陈旭帆才匆匆起身，朝教室跑去。等气喘吁吁的陈旭帆冲进座位，已经过了上课时间，所幸老师还没来，同桌阿宝忿忿地说：“咦？你也会迟到。不公平，我每次迟到都被活捉，骂个半死。你迟到，老师居然不在？！” 
             



            陈旭帆冲着门口一努嘴，坐直了身子，阿宝立刻噤了声，班主任进来了，而跟在她身后的正是刚才那个男孩。  



            老师把男孩拉到讲台前，向大家介绍今天转来的新同学，陈旭帆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男孩漂亮的面容、漆黑的眼睛占据了。当老师问到谁愿意和新同学一起坐时，向来不管闲事的陈旭帆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阿宝很不甘心地收拾书包换到了后面两排，陈旭帆没功夫理会阿宝的嘟囔，望着新来的男孩陈旭帆露出友好的微笑：“我叫陈旭帆。”  



            “我是言冰。这么巧，又遇到了。”  



            望着言冰弯弯的笑眼，陈旭帆决心做他最好的朋友。  





            泡沫被水流冲散，消失殆尽，陈旭帆关上龙头，同时也合上了记忆的水闸。将碗筷擦拭干净，放入柜中，忽地陈旭帆蹙起了眉毛，他回过头去，言冰正靠在厨房门口，嘴里果然叼着一支香烟。 
             



            “我说过：别在屋里抽烟！”陈旭帆关上柜门，声音里透着不悦。  



            “哦，”言冰夹着烟的右手举到眉际，轻巧地行了个礼：“有幸和你共进晚餐，总得庆祝一下。”陈旭帆冷冷看着他，言冰忽地笑了：“好啦，别生气，下不为例。” 
             



            陈旭帆走进卧室，言冰叼着烟竟也跟了进来。不等陈旭帆发作，仰望卧室的顶灯，言冰却先皱起了眉头：“太难看了！就算不画画了，你的品位也不至于沦落成这样。” 
             



            陈旭帆盯着言冰，面色僵硬，顶灯确实有些粗俗，刚租下房子的时候他也考虑过是否要换一盏，但终究作罢了。人的耐受力是有弹性的，美感并非那么重要，再美的东西看久了也会疲惫，同样再丑的看多了也会麻木。陈旭帆知道自己对美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敏感了，他不再为此痴狂，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无可厚非，但作为一个建筑师，在美感上的妥协往往是衰老的第一步。 
             



            “这是房东装的，要抱怨找他去！”陈旭帆强压住怒火，打开了卧室的落地窗。  



            “品位差，借口更差，”言冰也走了过来，背靠阳台栏杆，他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天天对着它的人是你，不是房东。”  



            陈旭帆夺过他唇间的烟头，猛地向阳台下掷去：“对，你最好记住了，这是我的房间，品位如何与你无关。我最后说一遍：‘不要在房间里抽烟！’再发现一次，请你走人。” 
             



            言冰静静望着陈旭帆，半晌轻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画画了，你没感觉了，对吗？”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49 　 回复此发言   



      5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夜色中言冰的表情稀有的柔和，陈旭帆看了却遍体生寒，言冰太了解他了，只消轻轻的一句话，便能将他的自信击得粉碎。  



            “你到底想干吗？”陈旭帆狠狠盯住言冰。  



            “哦，”言冰趴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的夜景：“我只想回来看看——看看这个城市，”回过头，他笑了：“看看你。”  





            钥匙插进锁孔，还来不及旋转，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回来了。”言冰笑着招呼门外的陈旭帆，视线落到陈旭帆的身后，笑容又加深了一些：“是亚亚吗？我是言冰——陈旭帆的房客，再加食客。”  



            陈旭帆随手带上房门，对女孩说：“我刚才跟你提过的，言冰，我的初中同学。  



            女孩目不转睛地看了言冰三秒，深深吐了口气：“北高果然盛产美男，你比旭帆还要帅！”  



            “是吗？”言冰得意地笑了，他伸手揽过陈旭帆的肩头：“当年我们可并称北高双星。”  



            “你们是一个班的？”亚亚忽闪着眼睛。  



            “岂止，我们是同桌。”  



            “天啊，我要是有这样的学生，肯定没法专心讲课了！”亚亚的感慨里透着兴奋。  



            陈旭帆甩掉言冰的胳膊，走到亚亚面前，在她额上轻轻一弹：“你啊，实习的时候认真点，别光顾欣赏小美男。”  



            亚亚吐了吐舌头，勾住他的胳膊：“是，是，我会乖乖地为人师表。”  





            “你的手艺真棒！”亚亚尝过一勺虾仁，对着言冰由衷地说：“这年头会做菜的男人太少了，能做得这么好更是难得。”  



            言冰笑了：“喜欢就好，陈旭帆的手艺也不错。”  



            “是啊，”亚亚点了点头：“旭帆常常自夸比得过西厨，刀功、配菜都是一流的，不过，我更喜欢你做的菜，有种家的味道。”  



            “呵呵，再夸我可要晕了。”言冰瞟了瞟陈旭帆：“就算不晕，也会被人打晕。”  



            “才不会呢，旭帆从不吃醋。”亚亚晃着手中的红酒：“不值得为我吃醋，对吧？” 灼灼的目光落在陈旭帆的脸上。  



            陈旭帆不理会她的问话，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最后还是言冰打破了沉默：“亚亚，你是老师？教什么的？”  



            “对啊，我是教美术的，不过现在只是实习，明年夏天才毕业。”  



            “T大的？”言冰问。  



            “嗯，我和旭帆同校同级，但不同系。”亚亚抬起头来：“你也是大四吧？学什么的？”  



            “不，我大七。”看到亚亚疑惑的样子，言冰解释：“初中毕业我进了社会大学，七年了，所以说是‘大七’。”  



            “是吗？可你看起来很学生气，做什么的？”  



            言冰指了指餐厅的顶灯：“灯具设计。”  



            “初中毕业就可以当设计师？”亚亚脱口而出。  



            言冰望着这个坦率的女孩，不由笑了：“当然不是，我刚进公司时就是个打杂的，后来自学了打字，当上打字员，然后办公室助理、绘图员、设计助理一个个做过去，两年前才正式升的设计师。”说着，他对陈旭帆举了举杯子：“为我庆贺一下吧，无论如何，你我也算殊途同归。” 
             



            “是哦，”亚亚高举酒杯：“为两位伟大的设计师干杯！”  



            三个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红酒沿着舌苔滑落，香醇中略带苦涩。殊途同归？简单的四个字却包含着太多的意蕴，陈旭帆觉得言冰话中有话。言冰到底想说些什么？意外的拜访后藏着怎样的企图？这一切陈旭帆百思不得其解。他回想起来，在北高读书的那些日子里，放学后他常和言冰到操场上去跑步，有时他们会背对着背朝向反的方向跑去，半圈之后环形跑道会将他们带到彼此的面前，默契地击掌之后两人又各自发足狂奔，期待着下一次的汇合。陈旭帆一度非常喜欢那红色的塑料跑道，圆形的跑道没有终点，即便殊途，也作同归。然而此刻回望，心中却只剩疲倦。 
             





            百无聊赖地放下电视遥控器，亚亚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离22：00还有5分钟。  



            “不看了？”言冰拿下盖在脸上的杂志问。  



            “一个人看太没劲了。”亚亚扭过头来对坐在沙发另一头的言冰说：“北高毕业的都不看电视吗？旭帆不看，你也不看。”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49 　 回复此发言   



      6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言冰含笑望着亚亚：“陈旭帆为什么不看？”  



            “他啊，他说电视节目无聊，浪费生命。可是不看电视时间就会停止了？怎么都是浪费，与其一个人对着图纸，还不如陪我一起浪费。”亚亚说着撅起了嘴。 
             



            “吱——”地一声，客房的门开了，陈旭帆走了出来，亚亚上前搂住他的胳膊，回头对言冰一笑：“可以休息了，晚安。”  



            目送陈旭帆和亚亚步入主卧，言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关上顶灯，银白的月光爬上客厅的地板，借着月色言冰把杂志、遥控器收拢起来，一一放入电视柜中。屋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从主卧流泻出的笑语听来格外清晰。 
             



            推开落地窗，言冰走到阳台上，踩着冰凉的铁栏杆，他将大半个身子悬到空中，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夜风从楼下翻卷而上，鼓动着他白色的衬衣。  



            那夜，有只受伤的海鸟于城市的茫茫滩涂搁浅。  



            3．  



            下午的课临时取消了，周围的同学尚在抱怨不迭，陈旭帆已拿起课本走出了教室，与其在这里发毫无意义的牢骚，他宁愿到图书馆去坐坐，昨天翻到的德文版洛可可建筑集值得一看。 
             



            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陈旭帆朝图书馆走去，秋阳温柔地洒在肩头，校园里静悄悄的，似乎连时间都放慢了匆匆的脚步。忽然有人低着头迎面急行过来，险些与陈旭帆撞了个满怀。 
             



            “傅教授。”陈旭帆停住步子微笑，傅衍哲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走路不看人，他那明亮的大脑门被各种设计思路、教学方案所占据，撇开建筑学知识不谈，这位渊博的老者基本称得上是生活白痴。 
             



            “陈旭帆，” 傅衍哲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你来得正好。TBS青年建筑设计大赛下个月开始，看到通知了吗？”  



            见陈旭帆点头，傅衍哲追问：“你有什么打算？时间是紧了些，今年的主题也比较偏，不过我很希望你去参加。TBS和去年的UC不同，UC只面向大学生，而TBS只要是35岁以下选手都可参与，有机会和职业设计师一争高下。”傅衍哲推了推眼镜：“当然，你的长项是大型公共建筑，幼儿园这样的小型主题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陌生。要得奖非常困难，但我觉得这会是一次很好的锻炼。” 
             



            陈旭帆抱着课本沉思，他有过参赛的打算，但用自己的弱项去跟别人的长项比拼实在没有意义，陈旭帆从来不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自信的基石是自知，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疆界，也有明确的人生规划，他为自己预设的主攻方向是大型共同建筑，对于幼儿园设计他兴趣不大。 
             



            “上次的谈话你其实并不服气，对吗？”傅衍哲的小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幼儿园的主题最能检验设计师是否具备关爱与温情，如果你能在设计过程中发现自己的不足，那将是一大收获。”拍着陈旭帆的肩膀，傅衍哲笑得别有深意：“年轻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教训是最好的财富。” 
             



            陈旭帆抬起头来：“您觉得我一定会失败？”  



            傅衍哲微笑：“不，只是成功的几率不大。”  



            “好，我会参赛。”陈旭帆目光坚定。  



            和傅衍哲的谈话改变了陈旭帆当天下午的行程，他没有去看那本德文版洛可可建筑集，而是把一堆最新国外幼儿园设计图集抱回了家。全力应对挑战时，陈旭帆要求绝对的安静与自由，在这两方面学校图书馆都无法和家中的工作室相提并论。 
             





            推开工作室的门，陈旭日愣了愣，言冰背对着他坐在计算机桌前，双手抱住头，指间夹着一支烟。看到这样的情景陈旭帆不由心头火起，走到写字桌边，他重重地将手中的图集拍在桌上。 
             



            言冰的手指动了动，半晌慢慢抬头，两人的视线相遇，陈旭帆发现言冰的脸色有点苍白，黑幽幽的眼睛也显得黯淡。  



            “回来啦？”言冰的嗓音听来有些沙哑，他揉了揉太阳穴：“我睡着了，几点了？”  



            “三点。”陈旭帆仔细一看才发现言冰手里的那支香烟并没有点燃，房间里也闻不到呛人的烟味。  



            注意到陈旭帆的目光，言冰抬起手来：“放心，我没在屋里抽烟，就是闻闻，提个神。”伸手翻了翻陈旭帆放在桌上的图集，言冰皱了下眉：“这么多数据，你要工作啊？用计算机吗？”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49 　 回复此发言   



      7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陈旭帆摇摇头：“不用计算机。”  



            “哦，那我把计算机关了。”言冰说着转身去关计算机，陈旭帆瞥了一眼计算机屏幕，正在运行的是一个制图软件窗口，看样子言冰正在完成一份灯具设计稿件。 
             



            “你在做兼职？”陈旭帆问。  



            言冰笑笑，关闭了计算机：“没有，好玩而已。”说着他站起身来，不知道脚下绊到了什么，言冰忽然一个趔趄，陈旭帆一惊，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言冰急躁地甩掉陈旭帆的手，后退两步，撑住桌子，终于站稳了。难言的尴尬在空气里弥漫，言冰低低地说了句：“我先出去了。”头也不抬地走了出去，从外面掩上了房门。 
             



            陈旭帆在桌边坐下，翻开了一本图集，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屋子里静得让人心慌，纸页间的线条、色彩渐渐模糊起来，脑海中的某些回忆却如翻腾的浪涛直逼到眼前。 
             



            那是知了在树梢高歌的初夏，此时距言冰转入北高刚好是两个月的时间，言冰已完全融入了新的集体，即便是一开始对他抱有抵触情绪的阿宝也很快和他打成了一片。当然，言冰最好的朋友还数陈旭帆，他们都爱好美术、学习优异，就连运动方面都是同样出色，陈旭帆为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个旗鼓相当的伙伴而感到深深庆幸，言冰弯弯的笑眼、活泼的言谈都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旭帆都觉得言冰像一只爱可爱的小猫，调皮而温顺。然而在那天的体育课上，陈旭帆见识了言冰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是一节篮球课，班上的男生分成两组进行对抗赛，陈旭帆和言冰分在同一组，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那天的黄金搭档，言冰传球，陈旭帆扣篮，直看得围观的女生连连惊叫。比赛结束，陈旭帆和同组的成员击掌庆贺，却不见言冰，一回头他发现言冰正独自朝场边走去，看着言冰略显消瘦的背影，陈旭帆的胸中忽地涌起一股热流，他跑上前去，伸出双手搂住了言冰的脖子，试图用肢体语言传达自己的喜悦。不料怀中的身子猛地一僵，随着胸肋传来的钝痛，陈旭帆被重重地甩在了地上。 
             



            陈旭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众目睽睽之下，他四仰八叉摔了个正着，后脑勺磕得生痛，眼前金星乱冒。言冰显然也慌了神，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说着，他向陈旭帆伸出手来，要拉他起身。陈旭帆没有理睬言冰，他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跑出了体育馆。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在头上，羞愤的红晕渐渐从陈旭帆脸上退去。关上水龙头，他甩了甩脑袋，仿佛要把难堪的记忆连同水珠一起甩到脑后。  



            “对不起。”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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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陈旭帆没有回头，转身朝浓荫深处走去。言冰追了上来，一把拉住陈旭帆的胳膊：“我不是故意的。”  



            陈旭帆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言冰却死死地攥住他不放。陈旭帆又气又急，对着言冰怒吼：“你不是故意的？我们换一下好不好？你也让我推一下，当众出一次丑，怎么样？” 
             



            言冰咬住了嘴唇，他注视着陈旭帆点了点头：“好——只要你肯原谅我。”  



            不知道是由于剧烈的运动还是因为太着急了，言冰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水，棕色的发丝湿漉漉地搭在前额上，益发衬出了皮肤的白皙，而发稍下的双眼更是漆黑如墨。望着言冰认真的模样，陈旭帆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来，他看得出来言冰非常重视自己。 
             



            “算了吧。”  



            听到陈旭帆这么说，言冰如释重负地笑了：“谢谢。”  



            陈旭帆叹了口气：“你也太敏感了，抱一下又怎么样？居然打人。”  



            言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么讨厌别人碰你？”陈旭帆试探着问。  



            言冰咬住嘴唇：“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控制不住。”  



            陈旭帆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被人抱住你有什么感觉？”他回想起来，言冰确实很少跟人有肢体上的接触，赢球之后，大家会拥抱欢呼，而他总默默地走开。 
             



            “有点恶心，还有……害怕。”  



            “你讨厌我吗？”陈旭帆说着朝言冰走近了些，言冰摇了摇头。  



            “我想抱你，你不会觉得我恶心吧。可以吗？” 
            陈旭帆望着言冰问，不安、恐惧、犹豫如走马灯般在言冰的眼中闪过，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点头。  



            陈旭帆伸出双臂，将言冰揽到怀中。时值六月，天气奥热不已，可言冰却直打冷战，他抖得那么厉害，以至于陈旭帆都开始害怕了，他第一次知道温暖的拥抱却会让某些人如此畏惧。起先陈旭帆也想过要放开言冰，但不服输的个性占了上风，在单纯而无畏的少年眼中，世界上不存在“不可能”三个字。陈旭帆用他所知的一切温柔方法抚慰言冰，不断在言冰耳边重复“不要怕、不要怕”，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言冰在怕些什么。 
             



            鼓噪的蝉鸣响彻碧空，香樟环绕的小树林构筑出一个秘密的世界，陈旭帆清楚地记得那天斑驳的阳光，花草的芬芳，言冰始终没有停止过细微颤抖的身体，还有他那怀绕在自己背上的、传递着深深信任的手臂。很多年后陈旭帆才明白那么坦然、诚恳的拥抱一生只有一次。 
             



            4.  



            合上厚重的原版图集，陈旭帆按摩着鼻梁叹了口气。这一周来他把所有能找到幼儿园建筑图籍都看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准感觉，过去他也曾在设计中遭遇瓶颈，但像这样全无头绪，连个大体构思都拿不出来的情况，却并不多见。陈旭帆多少有点懊恼，但他决不容许自己后悔，更不会轻易放弃，即便是不感兴趣、不擅长的题材，既然选择了参赛，他就要求自己做到最好。陈旭帆坚信只要投下时间、心力，没有什么事是他无法完成的，对于自己的能力，他有着充足的信心。 
             



            站起身来，陈旭帆看了眼手表，时针已指向23：00，亚亚肯定等得不耐烦了，想到这里他不由苦笑，最近自己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亚亚，她却来得格外勤快，以前她每隔两、三天才来一次，这周却几乎天天都来报道。 
             



            刚打开工作室的门，轻快的笑语便飘进了陈旭帆耳中。  



            “真的吗？那么好玩？”亚亚背对着陈旭帆歪倒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她对面的言冰盘腿而坐，神情悠然，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散落着一堆扑克牌。  



            听到开门声，言冰瞥了一眼陈旭帆，把牌扔到茶几上：“老大来了，收工。”  



            亚亚转过身来，望着陈旭帆惊讶地问：“这么早？”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又一迭声的惊呼：“啊？十一点了？！”  



            看着陈旭帆无奈的样子，言冰嘴角轻扬。  





            熄了灯钻进被子，掰开在自己腰际游走的小手，陈旭帆翻过身去，把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亚亚，别闹了，我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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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设计不顺利？”亚亚从背后温柔地缠了上来。  



            “嗯。”陈旭帆实在没有交谈的兴致，脑袋被各种方案塞得发涨，此刻他急需休息。  



            “周末去郊游吧？放松一下，怎么样？”  



            “嗯。”简单地应付了一声，陈旭日刚要陷入梦中，亚亚却忽然收紧了环在他胸前的手臂：“叫言冰一起去吧，他真的很有意思。对了，我打听到很多你的秘闻哦。” 
             



            黑暗中陈旭帆睁开了眼睛，他握住亚亚的手指，随意地问：“什么秘闻？”  



            “你说呢？”亚亚蹭着陈旭帆的后背：“你在中学做过什么坏事？快自己招了吧。”  



            “我的罪状吗？太多了：读书太好、朋友太多、长得太帅、太招人爱...”  



            陈旭帆的招供换来亚亚一阵捶打，她笑着叹气：“还真是个‘自满的傻瓜’。”  



            “什么？”  



            “言冰说你看似冷静，其实很冲动，总的来说，是个自满的傻瓜。他说了好多你的糗事哦，不过，我好想认识十年前的你。”亚亚的声音里带出一丝伤感：“旭帆，当时的你没有今天这么冷漠吧，而我也不是现在的样子...真想回到中学时代，如果那时候遇到你，我们的关系会不会有所不同？你会不会爱我？哪怕一点点也好。”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陈旭帆的睡衣，抚摩着亚亚的小手，陈旭帆一言不发。吸了吸鼻子，亚亚努力平复话语中的激动：“好了，我知道自己又犯傻了，不说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却堵不住轻轻的呜咽。陈旭帆转过身去，将亚亚拥在怀中，他默默地梳理亚亚柔顺的发丝，直到均匀的呼吸替代了哽咽。 
             



            亚亚睡着了，她所提出的问题却久久在陈旭帆的脑际盘旋，他不知道言冰究竟对亚亚说了些什么，以至于亚亚对十年前的自己如此向往，但他很清楚，即便时光真的倒流，亚亚也不会看到言冰口中的自己，当年的言冰仿佛一块奇异的磁石，激发出了陈旭帆罕见的热情，那样耐心、细致的他只在言冰面前出现过。陈旭帆不知道，在那单纯得不知爱情为何物的日子里，自己心中涌动过的温柔情愫到底是什么，他也懒得从岁月的尘砂之下翻寻答案。陈旭帆以为自己早淡忘了那段懵懂的时光，但此刻初二那年发生过的事情却如电影镜头在眼前一幕幕地浮现。 
             



            十四岁的言冰静静站在陈旭帆面前，熏风拂动他白色的衬衣，瘦削的身形宛如一棵青涩的小树。陈旭帆动了动嘴唇，还没叫出他的名字，言冰已抬起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新月，笑了。 
             



            面对如此灿烂的笑容，陈旭帆的胸中却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他清楚地看到言冰眼底凝着一层寒冰。  



            自从那次在林间拥抱以后，陈旭帆开始明白虽然常常摆出开朗的样子，言冰其实并不快乐，渐渐地他学会了辨读言冰微笑下埋藏的情绪，观察的结果令人气馁，他发现即便是和自己在一起，言冰眼中的冰凌也从未消融。在言冰的身上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伤感，那森冷的气息如一道玻璃屏障，将他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陈旭帆有时觉得言冰并不信任自己，就像吝啬鬼看守珠宝一样，言冰紧紧捂着某些秘密，用一个微笑的假面搪塞自己。这种情况在初二的晚春到达了顶点，那些天言冰常独自跑到天台发愣，原本天天在学校吃午饭的他开始回家吃饭，陈旭帆几度旁敲侧击，言冰都回避了问题，不甘心被排除在外的陈旭帆决心采取行动。 
             



            于是那天正午，陈旭帆放弃了午餐，悄悄尾随言冰出了北高的校门。烈日下白花花的街道令人目眩，看着言冰慢慢地向西踱去，陈旭帆不由皱起了眉头，虽然他没有去过言冰的家，但每次放学言冰总是往东走，显然他此刻他并不是在往家赶。穿过两条马路，言冰走进了一个街心花园，陈旭帆加紧步子跟了过去，隔着灌木的浓荫，他远远看见言冰在一把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读了起来。陈旭帆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随着一阵犬吠，一只金毛小狗跑过去叼住了言冰的裤脚，言冰移开手中的书，弯下腰抚弄小家伙柔细的皮毛。阳光自绿叶间零落，言冰的眼中跳荡着陈旭帆从未见过的柔和光彩，如此融洽的一人一狗和谐得像一幅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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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原来你喜欢狗。”  



            乍然听到陈旭帆的声音，言冰惊讶地扬起了头。陈旭帆走到言冰面前，蹲下身把小狗抱了起来：“我也喜欢。可我妈有洁癖，特别讨厌动物，不许我养狗。”陈旭帆仰望言冰的眼睛：“你呢？” 
             



            惊异过后，言冰的目光冷却下来：“你怎么来了？”  



            第一次在言冰脸上看到如此戒备的神情，陈旭帆有些不安也有些生气，他将小狗高高举起，语调轻快地回答：“哦，看看你怎么吃午饭的。”瞥了一眼言冰手中的课本，陈旭帆淡淡一笑：“原来你只需要精神粮食。” 
             



            言冰咬紧了嘴唇，把课本塞进书包，腾地起身，扭头就走。  



            陈旭帆放下小狗，冲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言冰仿佛被毒蛇咬到，浑身一颤，飞快地甩掉了陈旭帆的手。  



            陈旭帆很清楚言冰讨厌与人肢体接触，并仅仅不针对自己，但言冰过激的反应还是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几天来被忽略、被搪塞的委屈连同挫败感一起汇成一股无名的愤懑，冲击着陈旭帆的心房，他不甘心就这样被言冰甩开，他偏要闯入言冰那严防死守的世界！他不容许别人拒绝自己！ 
             



            陈旭帆紧紧捏住了言冰的胳膊，任凭言冰怎样反抗都死不放手。言冰漆黑的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苗，陈旭帆也涨红了脸，安静的街心花园里，两个少年就这样无声地撕扯在一起。 
             



            那是他们头一次打架，陈旭帆早忘了是谁先收的手，反正结果是平局。  



            清风拂过汗涔涔的额发，躁热和怒意仿佛随着汗水排出了体外，两人的神经都慢慢松弛了下来。  



            陈旭帆摸着红肿的嘴角，唏嘘道：“你下手真狠！”  



            “彼此彼此。”言冰说着提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书包。  



            “喂，你不是讨厌跟人接触么，打我的时候拽得那么紧。” 陈旭帆嘟囔着说。  



            听到这句话，言冰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紧张的空气消散了，望着气喘吁吁的对手，两人都释然而笑。  



            “饿死了，吃饭去。”陈旭帆看了看手表，转身朝花园门口走去。  



            言冰愣了一下，背上书包跟了过去。  





            看到菜单上诱人的食物照片，言冰迅速调移开了视线：“我不饿。”  



            陈旭帆轻轻一笑，招呼侍者要了两套简餐。  



            “你打伤了我，陪我吃顿饭，就算是赔礼，”陈旭帆催促：“快点啊，不然迟到了。”  



            言冰看着陈旭帆，咬了咬嘴唇，终于拿起了筷子。  





            默默地吃完一餐饭，两人沿着林荫道向学校方向走去。看着身旁悠然不语的陈旭帆，言冰忽然站住了，低声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以后下手轻点倒是真的。”陈旭帆说着笑了。  



            言冰轻轻勾了勾嘴角。陈旭帆继续向前走去，随意地说：“那家店味道不错，明天再一起去吧。”  



            “不。”言冰脱口而出。  



            “哦，你明天又要‘回家吃午饭’？”陈旭帆回过头来望着言冰：“你是不是从没把我当过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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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5.  



            梧桐的阴影落在言冰的眼中，他抿着唇久久地沉默着。直到预备铃骤然响起，如梦初醒的两人才忙不迭地冲向了校门。陈旭帆始终没有听到言冰的回答。  




            第二天中午，当身为值日生的陈旭帆擦完黑板回到座位上，言冰早已不见了踪影，他连忙跑出教室，赶得急了，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阿宝。  



            “哎？去哪啊？食堂在那边。”阿宝冲着陈旭帆身后努了努嘴。  



            “我有事，不吃了。”陈旭帆说着就走，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看到言冰了吗？”  



            “哦，你找他啊，好象到楼上去了。”  



            话音未落，陈旭帆已消失在楼梯口，留下阿宝独自困惑。  



            推开通往屋顶平台的大门，陈旭帆果然在栏杆边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蔚蓝的晴空下，言冰的夏衣鼓足了风，如白鸽的羽翼振振欲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和风拂起他额前棕色的发丝，露出黑亮的双眼，眼底有惊异也有困惑。 
             



            并排趴在栏杆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最后还是言冰打破了沉默：“你去吃饭吧。”  



            “一起去？”陈旭帆动也不动。  



            “我不会。”凝望着前方，言冰眼神淡然。  



            “为什么？你就那么不信任我？”陈旭帆拧起了眉毛。  



            “不是不信任。”  



            “算了吧，”陈旭帆掉过头去：“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觉得如果接受了我的帮助，就欠了我的情。你怕我以此要挟你、窥探你的秘密，对吗？”说着他不由捏紧了拳头：“你放心，我不是这种人！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问！” 
             



            看到陈旭帆激动的样子，言冰愣住了，半晌低低地说：“你错了，我确实怕亏欠你，不是怕欠你的情，而是怕欠你的钱。你很慷慨，从来都不缺朋友，但是，你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些为了利益围着你转的人，对吗？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也用那种轻蔑的眼光看我。正因为我把你当作朋友，所以，我不想花你的钱。”撑着栏杆，言冰长长地吐了口气：“我不想对你隐瞒，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交朋友。你…是我第二个朋友。”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阳光下言冰的面庞泛着柔和的光彩，陈旭帆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纯净得宛如一颗水晶，令人自惭形秽。  



            “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一些事情，”言冰说着，背靠栏杆坐了下来，闭上了双眼。陈旭帆也随着他席地而坐。  



            “我最喜欢的人是妈妈，”言冰说着微微牵动了嘴角：“她很温柔、也很漂亮，她很喜欢小动物，我们养过一条小狗，黑色的，叫‘贝贝’，它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们在一起过得非常快乐。但是…”言冰的睫毛急促地颤动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一年前，妈妈死了，贝贝被送走，我被舅舅领养，我们三个就这样分开了。” 
             



            言冰睁开眼，转过头来：“妈妈走得并不突然，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和贝贝都很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事情真的发生了，还是很难过，那时侯我天天抱着贝贝哭，后来到了舅舅家就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真的很累，直到认识了你，才觉得好了一些。” 
             



            望着言冰黑幽幽的眼睛，陈旭帆脑中一片茫然，他很想安慰他，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言冰轻轻咬住了嘴唇。“朋友之间应该坦诚，对吗？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吃午饭？你舅舅对你不好吗？”  



            “我舅舅是个好人，但舅妈很严厉。” 
            言冰用手指在水泥地上划着圈，低低地说：“舅舅给了我这个月的饭钱，但是…钱丢了。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他们家也不宽裕。”  



            陈旭帆点了点头：“我帮你付吧。”  



            言冰扬起脸来微笑着摇头。  



            “你怎么这么固执？”  



            “我不想拿友谊交换别的东西，那是最不划算的事情，”言冰眨了眨眼：“妈妈说过：有标价的东西都不值钱。”  



            操场上传来模糊的笑语，阳光洒在脸上温柔得让心都要融化，陈旭帆和言冰躺在屋顶上着仰望晴空。尘俗的喧嚣不曾搅扰他们的世界，少年的眼中映照的是澄澈的蓝天、淡淡的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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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那天之后陈旭帆不再坚持拉言冰出去吃饭，但每天中午言冰的课桌里都会出现一个面包。陈旭帆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摸到面包，言冰骤然抬头望向自己，虽然竭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陈旭帆还是涨红了脸，在短短的几秒钟里，陈旭帆觉得言冰会把面包退还给自己，但是言冰很快调开视线，重新合上了书包。看着言冰微微泛红的侧面，陈旭帆的心中涌上一股暖流，那是帮助他人并被人接纳的双重快乐，这感觉是如此的美妙，以致于后来言冰告诉陈旭帆他已拿到下个月的饭钱时，陈旭帆竟然觉得有些失落。 
             



            从春天到夏天，他们的友谊如校园里的树木一般日益葱茏，初二的暑假美好得像一个透亮的玻璃瓶，盛满了五彩缤纷的回忆，陈旭帆和言冰常常结伴去海边写生，朝霞弥漫的海湾、夕阳浸染的滩涂、阴云密布的天空、白浪翻卷的堤岸，一幕幕景象不仅挥洒在画布上，也铭刻在了记忆之中。暑假的最后几天，莫名的伤感袭上了陈旭帆的心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眼前的快乐即将一去不返，一如夏末凋零的玫瑰。 
             



            这年秋天，陈旭帆认识了二年级的许沁盈。许沁盈容颜娇美、学业优秀，入校之初在师生中引发过一场小小的骚动。陈旭帆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被誉为北高校花的女孩，不过死皮赖脸地讨好女生可不是他的作风，在许沁盈面前他总故意摆出冷淡的样子，可越是这样许沁盈越是喜欢来找他，还说要请他教自己画画。陈旭帆表面不动声色，却也不禁暗自得意。 
             



            对于陈旭帆和许沁盈的交往，班里的男生们不免又恨又羡，每次许沁盈来找陈旭帆，总有人不自觉地靠过来，故意大声说话或者做出一些夸张的举动吸引她的注意，看到这种幼稚的行为，陈旭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相比之下，言冰就要成熟得多，他对许沁盈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三个人一起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淡淡微笑着，偶尔冒出一两精彩的应对，陈旭帆很庆幸自己有一个如此出色的朋友。陈旭帆忘了三角也许是最稳定的图形，然而两男一女的构成三角却只会引发麻烦。 
             



            最先向陈旭帆发出了警戒讯号的人是阿宝，某日午饭过后他一屁股坐到了陈旭帆身旁：“言冰不在？”  



            陈旭帆点了点头，这两天言冰不知在忙些什么，吃过饭便不见人影。  



            “那个…”阿宝神秘兮兮地靠了过来：“你和许沁盈还好吧？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可一定要看牢啊。”  



            陈旭帆拧起了眉毛：“胡说什么？”  



            阿宝摇了摇头：“不识好人心了吧。我可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跟你说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和言冰都是我的朋友，我也很为难。不过…”注意到陈旭帆不耐烦的眼神，阿宝指了指顶楼：“去天台看看吧，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将通往天台大门悄悄地推开一线，陈旭帆鼓足勇气朝门缝里望了过去，眼前的情景让他略略放松了紧皱着的眉头，言冰捧着画板席地而坐，十米开外许沁盈背靠围栏迎风而立，很显然言冰正在为许沁盈画像，这本算不得什么，但是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想到这里陈旭帆多少有几分不悦。 
             



            从背后掩上门扇，陈旭帆故作轻松地朝两人走去，忽然他停住了步子，从他站立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言冰的侧面，此刻言冰正凝望许沁盈，眼底浮动的是陈旭帆从未见过的温柔。许沁盈静静靠着栏杆，脸偏向一边，微风拂过，鬓边发丝轻轻飘扬，说不出的娇俏柔美。陈旭帆的脑海中猛地蹦出四个字——“天造地设”。虽然看不到眼神的交汇，但言冰和许沁盈之间分明存在一个无形的磁场，外人根本无法涉入。 
             



            陈旭帆不由僵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陈旭帆。”到底是女生敏感，许沁盈眼波流转注意到了陈旭帆。  



            言冰也抬起头来，冲着陈旭帆友好地笑笑，但方才的温柔已荡然无存。  



            “在画像啊？让我看看。”陈旭帆盘腿在言冰身边坐下，拿过画板，竭力用轻快的动作掩饰心底的不快。  



            这是一副即将完成的素描，画者运笔娴熟、明暗得当，女孩的俏丽天真跃然纸上，称得上赏心悦目，陈旭帆看了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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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沁盈也凑过来看画，垂落的发丝无意间略过陈旭帆的胳膊，带来一阵麻痒。  



            “怎么样？”言冰托着脑袋问。许沁盈也扬起脸来，大眼睛里满含着期待。  



            “不错。”陈旭帆的吐字有几分艰涩。  



            “哦，这么简单啊。”许沁盈不依不饶：“再说一点么，哪里好，哪里不好？”  



            “画得很好，模特不好。”陈旭帆的回答招来一顿粉拳。  



            望着眼前笑闹的两人，言冰嘴角轻扬，陈旭帆忽然觉得他已看穿了自己的嫉妒与虚弱。  



            6.  



            放学回家的路上，言冰和陈旭帆并肩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近他们常常会陷入沉默之中，画像的事已过去整整一周，表面看来这件事对他们的关系并没造成任何影响，但无话可说的尴尬已在悄悄腐蚀友谊的基石。 
             



            再拐过一个街角就要道别了，言冰忽然停下了步子：“我有东西给你看。”说着他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画，交到陈旭帆手中。拿掉缚在上面的橡皮筋，陈旭帆展开了手中的铅化纸，一幅水彩半身像出现在眼前。画中的女子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脸型和许沁盈有几分相像，神情却完全不同，她的表情相当温柔，眼眸间含着几分轻愁。 
             



            言冰靠近一些，伸手遮住了画像的眼睛：“像许沁盈吧？下半部的轮廓特别像，尤其是下巴的线条，简直一模一样。”望着陈旭帆的困惑的表情，言冰轻声道出答案：“这是我的妈妈。” 
             



            陈旭帆愣住了，言冰从他手中接过画像，慢慢收拢：“我一直很想为妈妈画一幅像，但总是无法下笔，我画不出她柔和、美丽的模样，她去世前病得很厉害，我想到的都她痛苦中憔悴的面孔。”说着他咬住了嘴唇：“前些天我和许沁盈谈起这件事，她说愿意做我的模特。这个办法真管用，就在画她的过程中，妈妈生病前的面貌一点点浮现出来。” 
            绑上橡皮筋，言冰轻抚画卷：“这种感觉真好…就好象重新握住了妈妈的手，很温暖也很安心。”  



            陈旭帆皱了皱眉头：“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言冰抬起头来望着他，半晌平静地开口：“我不希望你误会许沁盈…我和她没什么。”  



            没什么？！不曾对自己提及的烦恼却可以告诉许沁盈，这叫“没什么”吗？  



            陈旭帆很清楚，虽然言冰说过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己可以问他任何问题，但他们之间仍然存在一座无形的屏障，有些话题无论是言冰还是陈旭帆都不愿触及，比如言冰的悲伤、再比如他为什么那么讨厌与人肢体接触，陈旭帆并不是不好奇、也不是不关心，但他隐隐感到那道神秘的帘栊背后藏着自己无法直面的危机，可是许沁盈居然轻巧地撩开了言冰内心的大幕，虽然只是一角，但那却是陈旭帆从未窥探过的世界，想到这里陈旭帆心中不由浮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甩了甩头，冷笑一声：“有什么好误会的？我跟她也没有什么。”说着他冲着言冰挥了挥手：“我走了，再见。” 
             



            陈旭帆一口气走出很远，才悄悄回过头去，隔着车水马龙他看到言冰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夕阳贴着地平线缓缓地沈落，暮色里弥漫着伤感的味道，那一刻陈旭帆忽然有种感觉：自己和言冰将永远被这车流人潮阻隔，再不能回复到从前。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进入11月天气日益寒冷，言冰和陈旭帆的友谊也踏入了冰冻期，虽然在众人面前他们依然说说笑笑，但两人的眼中再没有会心的微笑，彼此的默契支撑着他们把这场友情戏扮演下去。也许他们的演技太高超，周围的人都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裂缝，就连常常夹在他们中间的许沁盈也浑然未觉。这段时间许沁盈和他们混得越来越熟，放学回家也是三人同行，陈旭帆明显感到许沁盈对言冰抱有好感，她更愿意和言冰说话，走路的时候跟言冰也挨得更近一点，看着那谈笑的两人，陈旭帆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 
             



            这种感觉在这一年的11月7日达到了顶点。  



            那天放学之后，陈旭帆、言冰照例在校门口等候许沁盈，不一会儿许沁盈出现了，陈旭帆发现她的笑容格外灿烂，双手背在身后，不知藏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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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沁盈走到言冰的面前继续微笑，言冰不由打趣：“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忽地许沁盈把一条纯白色的围巾套上了言冰的脖子，望着满面讶异的言冰，她笑微微地轻启朱唇：“生日快乐！”  



            身后响起几声轻佻的口哨，陈旭帆双手插在裤兜里冷冷看着这一幕，许沁盈的行为无疑宣布了自己在这段三角关系中已经出局，明天类似“校花当众表白”、“陈旭帆被甩”的话题将传便全校，也许根本等不到明天。 
             



            陈旭帆走到街沿，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不等言冰和许沁盈反应过来，他已钻进了车中，他无力勉强自己做个大方的失败者。  



            这天晚上陈旭帆卧室的灯一直亮过午夜。书桌前少年静静坐着，视线漠然地落在桌上，早失去了焦点，假如将他涣散的目光聚焦，他眼中那片斑斓的紫色将变成一本水彩风景画集，之所以是紫色的，那是因为画册封面的主题是晚春的紫藤园，正是在那馥郁的累累藤花下，陈旭帆第一次见到了言冰。买下这本画册已经两个月了，除了在书店匆匆翻过的那几页，陈旭帆再没看过这本画集，他总以为会买下这本书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但当许沁盈将围巾套在言冰脖子上的瞬间陈旭帆突然发现了自己心底蛰伏的渴望——想在言冰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影像，想看他欣喜地接过画册的表情。陈旭帆不由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睡梦中他仿佛看到言冰走了过来拿起了桌上的画册轻轻翻动，白皙的手指滑过挺刮的铜板纸，无邪的动作却意外地煽情，一阵奇异的战栗沿着脊椎扩散到四肢百骸，陈旭帆惊得睁开了双眼，那一刻他窥破了自己的秘密。 
             



            这之后的两个月间，有关陈旭帆、言冰、许沁盈三个人的流言成了那年冬天北高最热门的话题，比之窃窃私语的众人，三个当事人却表现得相当坦然，许沁盈照例大大方方地走在两个英俊的男生当中，自在地与他们谈笑，传说中横刀夺爱的言冰没有任何嚣张得意的举动，而集众人同情、怜悯于一身的陈旭帆更是意外地超脱。期待中的陈言对决始终没有出现，流言的制造者、传播者多少都有些失落。阿宝几次三番地在陈旭帆耳边长吁短叹，表示要打抱不平，陈旭帆总是装胡涂或者干脆一笑而过，他很清楚，阿宝他们想找言冰的麻烦与其说是同情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发泄对独占校花的言冰的不满，这样自私的恩惠，陈旭帆当然不会领受。 
             



            然而陈旭帆也知道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中确实埋藏着不安的因素，眼前奇异的平衡并不是一个稳定的状态。他们仿佛正围坐在一个火山口上，眼前虽是一派平和，然而地底深处却涌动着滚烫的岩浆，说不定哪一刻便会喷薄而出、灰飞湮灭。但是陈旭帆没有料到火山的喷发会来得那么迅速，就在他生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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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旭帆的生日在1月24日，他清楚地记得那天窗外始终飘着细细的雪粒，坐在开足了空调的客厅里边吃冰激凌边欣赏着落地窗外的雪景，客人们都显得相当兴奋。陈旭帆靠坐在沙发里，听着耳边喧嚷的音乐和人声，表情淡漠，如果此时有个陌生人走进来一定猜不到这个眼神清冷的少年就是这场生日party的主角。 
             



            “不高兴啊？寿星公怎么不说话？”阿宝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边往嘴里塞冰激凌边嘟囔着问。  



            “没什么，每年都是这样，早厌了。”陈旭帆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哇，那是你命好！”阿宝用勺子指着客厅说：“你爹妈多好，空出这么大个家让你办party，还专门请了晚会公司里布置客厅、准备吃的。全校都不会有第二个了。” 
             



            陈旭帆揉了揉太阳穴，是的，每年生日家里都会准备party，请同学好友来尽情欢闹。金钱确实是好东西，不只可以买到巧克力、冰激凌、水果、鲜花这些有形的物品，也可以买来欢笑、羡慕、友谊这些无形的东西。空落落的家里一旦塞满了这么多有形、无形的填充物，孤单便无处容身。多年来，常年在外的父母就这样用金钱弥补着儿子独自度过生日的缺憾，起先陈旭帆确实满足于这虚荣、喧嚷的party，但当一切都成为习惯，当他熟知了这热闹背后的游戏规则，寂寞便如一床湿冷的毯子紧紧地裹住了他，即便处在人群的中心，即便周遭欢声笑语、莺莺燕燕，他所能感觉到的也只是彻骨的、无法挣脱的寒冷。这样的苦恼是阿宝永远无法理解的，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矫情，陈旭帆于是淡淡一笑。 
             



            “看言冰那样子！”阿宝含着勺子，愤愤地说：“难怪你瞧了有气。”  



            陈旭帆抬眼望去，客厅的一角的钢琴前，许沁盈边叮叮地敲击着琴键边愉快地诉说着什么，言冰靠在钢琴旁听着，时不时地给她一个微笑。  



            “我不明白，你怎么还能跟他做朋友？他这么过分，明目张胆地抢你的女朋友。”阿宝有些激动，陈旭帆几乎要怀疑他吃的冰激凌是不是含有酒精成分。  




            陈旭帆冷冷地望着言冰和许沁盈，言冰过分吗？是的，很过分，两个人走到今天，言冰就没有一点责任？凭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陷落，而他却超然地与女孩浅笑盈盈？如果这偏离常态的情感是犯罪，那么为什么两个人所引发的罪孽却只有一个囚徒？ 
             



            7.  



            “教训他一下。”阿宝低声说，嗓音中带着少有的坚定，陈旭帆漠然地望着他，乌黑的眼珠如玻璃般冰冷。  



            “你不是也看他们不爽吗？”仿佛从对方阴霾的表情中得到了肯定，阿宝凑近了一点：“总得有人教他规矩，”他举起手来似乎想去拍陈旭帆的肩膀，最终那犹犹豫豫的巴掌还是落在了沙发背上：“就今天，怎么样？你根本不用出面。”阿宝抬手笨拙地做了个手势，屋角的几个男同学马上围拢了过来：“我们帮你出气，你不用参与——只要把女孩子引开就可以了。” 
             



            陈旭帆抱拢了双臂，抿着唇没有说话，眼前的阴谋幼稚而拙劣，这些人只想借着自己的名义找言冰的麻烦罢了，他轻扬眉头：“没必要…”  



            一个男生“！”地坐到了陈旭帆对面：“不会吧？你那么怕言冰？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男孩说着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的样子说不出的恶心。  



            “什么传言？”陈旭帆声色不动地看着对方，手心却不禁沁出汗来。  



            “哦，”阿宝撸了撸乱发：“你听了别生气啊，大家都说你有把柄落在言冰手里，说你是...缩头乌龟什么的，我才不相信呢。”阿宝歪着嘴一笑：“不过，他都欺到你头上来了，你还一味让着他，连我也看不懂。你不会...真让他抓到什么小辫子了吧？” 
             



            “怎么可能？大家朋友一场，我不想做得太绝。”听到这样的回答，陈旭帆对面的男生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陈旭帆悠然地把腿搁到茶几上，冷眼望着面前的少年，勾了勾嘴角：“不过...既然你们有心，玩玩也好。”  





            在一片喝彩声中，陈旭帆吹熄了蛋糕上了蜡烛，言冰递过餐刀，示意寿星切蛋糕，陈旭帆笑了笑，并不接刀：“我从来没把蛋糕分匀过，今年你代劳吧，免得又有人说我偏心，分多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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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冰愣了愣，阿宝趁机起哄：“言冰分的话，我要他给许沁盈的那块。”  



            女伴们“嗤嗤”地笑了，许沁盈顿时飞红了脸，陈旭帆淡然一笑，对女孩子们说：“哎，你们几个不是一直说想看我妈收集的香水吗？趁他们分蛋糕，我带你们去看。”许沁盈以为陈旭帆是在帮自己解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陈旭帆却快速地调开了视线。 
             



            目送陈旭帆引着女孩们上楼，言冰按当天的人数把蛋糕均匀地切开，小心地逐块装到纸盘中。阿宝看着蛋糕啧啧赞叹：“嗯，不错么，果然摆得很平。”另一个男生也凑了过来：“言冰的本事可不止这点，摆平蛋糕算什么？人家连校花也摆得平。”阿宝咧嘴一笑：“摆平校花算什么？连兄弟的老婆也摆得平！对吧，言冰？” 
             



            言冰抬头看着面前这几个嬉皮笑脸的男生，眉宇间透着少有的严肃：“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阿宝挑起一根眉毛：“好，咱们不说话，吃蛋糕。”说着拿起一盘蛋糕对准言冰的面门砸去，言冰闪身避让，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夹住了他，蛋糕虽没拍到他脸上却滚落在制服上，雪白的奶油沾在黑色的外套上相当地刺眼。 
             



            言冰重重地推开身旁的男生，怒视着阿宝：“今天是陈旭帆的生日，别太过分！”  



            “噢，你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阿宝欺近一步：“跟许沁盈卿卿我我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记得了呢？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是要帮陈旭帆讨个公道。”  




            言冰冷冷一笑：“如果你对我有气，尽管直说，不必借着陈旭帆说话。”说着他拎起了自己的书包：“我先走了，你们尽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一定奉陪！” 
             



            不等言冰走到门口，阿宝已冲了过去拦在他的面前：“不行，今天就得把话说清楚！”那几个男生也围拢上来，把言冰逼到了屋角。  



            “你想怎么样？”言冰的眉毛压地低低的，声音中蕴藏着怒火。  



            “哥几个最讨厌偷嘴的人，要我们放过你也简单。”阿宝说着勾了勾手指，一个男生把整盘的生日蛋糕端了过来，阿宝托着蛋糕抵在言冰眼前：“把这盘蛋糕吃完，再吐干净，这事就算过去了。” 
             



            言冰轻笑一声，手肘猛地撞在一名男生的腹部，趁那个家伙吃痛弯腰的瞬间冲出了包围圈。阿宝把手里的蛋糕一扔，扑了过去死死抱住言冰的腰，另外几个男生也冲过来帮忙，合力将言冰按倒在地。望着被几个人强压在地却依然表情凛然的言冰，阿宝重重地唾了一口：“你狠啊！我看你狠到几时？”说着抓过地上被碾得稀烂的鲜奶蛋糕没头没脸地往言冰头上抹：“别看你平时笑咪咪的，早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了，你压根就没正眼瞧过人！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啊，我呸！什么好东西你都要抢，刚到这个学校就抢了我的座位！现在居然连别人的女朋友都抢！最恨你这种表里不一的小人！！”涂完了脸，阿宝还嫌不够，伸手去撕言冰的外套，嘴里忿忿地骂着：“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阿宝的手才碰到言冰的领口，言冰立刻剧烈地反抗起来，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都有些发抖：“别太过分！让陈旭帆为难！”  



            阿宝立时冷笑起来：“陈旭帆为难？你笨啊！他为什么要带女孩子上楼？你猜不出来吗？他早他妈看你不爽了！事到如今你还扮什么好人，你那套把戏早被看穿了！实话告诉你，今天这件事就是他安排的！” 
             



            听到这番话，言冰愣住了，漆黑的眼眸刹时失去了焦点，阿宝猛地扯开他的制服，把手上污脏的奶油随意地抹在他的毛衣、衬衫上，言冰却毫无反应，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就像一个全无生气的破烂沙包一样瘫在地上，放弃了一切的挣扎，听凭拳脚雨点般地落在自己的身上。言冰彻底的妥协却让阿宝他们感觉到了恐怖，少年们开始变得迟疑，最终完全停止了踢打，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这些男孩未必有多么狠毒，他们只是太年轻，全凭意气行事，肆意发泄不满，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行为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二楼的房间里女孩子们欣喜地摆弄着各式各样精致剔透的香水瓶，陈旭帆靠在门上远远望着她们，耳朵却竭力捕捉着楼下客厅中的动静，隔着厚厚的门扇他根本听不清外面发生着什么，但刚才那阵嘈杂的声响，却让他心惊肉跳，焦虑和不安如两只灰色的老鼠不停地啃噬着陈旭帆的心。其实早在答应阿宝的那一刻，陈旭帆便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但当时他已没有了懊悔的余地，即便有，陈旭帆也不敢反悔，他舍不得自己冷静果敢的形象，更怕暴露出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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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许沁盈放下手里的香水瓶走过来打量着他。  



            陈旭帆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什么。”  



            “我饿了，可以开饭了吗？”许沁盈调皮地一笑：“蛋糕已经分好了吧？”说着她伸手扭开了门把。  



            看着她走出房门轻盈地步下楼梯，陈旭帆心头忽地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惧，他居然没有勇气跟她下楼。  



            “天啊！”许沁盈的惊叫撕裂了宁静的空气，陈旭帆再也忍不下去了，他腾腾几步冲下了楼梯，差点撞上呆立在楼梯口的许沁盈。  



            客厅里一片狼籍，漂亮的长毛地毯上粘满了蛋糕的碎屑，言冰静静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仿佛死了一样，他的头发上、脸上、身上抹满了奶油，棕色的发丝粘在了一起，外套被扔在一边，毛衣高高地翻起，白皙的腰身暴露在空气里，一道道红紫的淤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阿宝他们几个僵立原地，满面茫然。 
             



            “你们干了什么？”许沁盈瞪着那几个男生。  



            “我不知道，他…他突然不动了。”阿宝的声音也有些结巴。  



            陈旭帆脸都吓白了，他急步冲到言冰身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许沁盈也在言冰身旁蹲下，轻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言冰从地上坐了起来，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从指缝中冒出一句：“我没事。”许沁盈将一条手绢递到他面前，言冰低低地道了声谢，接过手绢把脸上的奶油抹掉，许沁盈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动作迟缓而僵硬。 
             



            陈旭帆想把言冰扶起来，但指尖刚刚触到言冰的衣袖便被重重地甩了开去。  



            “别碰我！”言冰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从地上拾起了书包，踉跄着步子朝大门走去。  



            许沁盈拿起书包追了上去：“言冰，我跟你一起走！”  



            言冰回过头来，望着面前眼神热切的女孩，他摇了摇头：“对不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十五岁的生日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匆匆收场，后来许沁盈又说了什么、阿宝他们是如何申辩的，大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最后房间是谁收拾的陈旭帆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一直都在做梦，梦中他在漫天白雪中不停奔跑，言冰就在前方十几米远处缓缓走着，但无论他如何呼唤言冰，言冰都不曾回头，他拼命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最终言冰的身影完全没入了茫茫雪原，消失不见。 
             



            第二天一早陈旭帆百无聊赖地拆看收到的生日礼物，当他打开一个裹着雅致包装纸的卷筒时却呆在了那里。那是一幅水彩画，晚春的紫藤架下一个少年仰躺在长椅上，阳光穿过藤蔓在他身上洒落一串明亮的光斑。虽然看不清少年的面目，但陈旭帆知道那一定就是自己，他终于明白了初见面时言冰到底在画些什么。 
             



            这是陈旭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收到来自言冰的礼物。  





            8.  



            尖锐的闹铃乍然响起，陈旭帆睁开眼定定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亚亚嘟哝着拱到他怀里，熟悉的发香将他的神思召回现实。关掉闹钟，陈旭帆起身穿衣，亚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打量着他：“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漫应了一声，陈旭帆背过身去，他不希望亚亚看到自己因一宿未眠而浮肿着的眼皮。这些年陈旭帆很少想起往事，偶尔想到也会立刻转移注意，时隔八年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哪些事，谁知一旦陷入回忆的旋涡，竟彻夜流连，无法自拔。 
             



            按着涨痛的脑袋，陈旭帆带上卧室的门，朝卫生间走去。还没走到跟前便听见洗漱的声响，陈旭帆停下步子，卫生间的门开着，言冰正低头刷牙，衬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洁白的后颈，陈旭帆看了一阵心慌，赶忙调开了视线。 
             



            “早！”注意到陈旭帆的存在，言冰咬着牙刷含糊地招呼了一声。望着言冰坦然的表情，陈旭帆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自责也有几分嫉恨。  





            清泽山是一个三面环水的旅游景区，山并不高，但碧潭幽深，林木楚楚，崖壁上更有历代名人遗墨，算得上周末远足的好选择。站在驶往景区的游艇上，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陈旭帆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再看亚亚更是兴奋异常，正兴高采烈地摆着POSE，让言冰用DV帮她摄像。对于亚亚到处留影的行为，陈旭帆一概斥之为自恋，在他看来女人根本不懂得欣赏自然的美好，她们旅行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替自己的写真集寻找背景。与其拍摄一成不变的美女，陈旭帆更愿意用镜头记录山水之美，因此每次旅游他都会收到亚亚的投诉，抱怨他太过敷衍。看着愉快地摆弄着DV的言冰，陈旭帆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言冰哪来那么好的耐心，面对自恋到极点的亚亚竟不觉得厌烦。 
             



            “旭帆！”亚亚跑到陈旭帆身旁，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冲着追随而至的镜头巧笑嫣然，陈旭帆无奈地望着亚亚：“找到专职摄影师了？这下你满意了？” 
             



            “嗯，幸好我英明，叫言冰一起来玩。”亚亚冲着言冰欢呼：“言冰，你是最棒的！！”  



            一手举着DV，言冰扬起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  



            “对了。”亚亚忽然想到什么，放开陈旭帆朝言冰走去，接过DV,亚亚冲言冰挤了挤眼：“我帮你们拍一段。”  



            “靠近一点，拜托，离得那么远，镜头都装不下！”亚亚举着DV大呼小叫：“搂一下么，亲热一点！”  



            “这么亲热，你不吃醋？”言冰背靠船舷微笑着调侃，一边的陈旭帆早蹙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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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换了别人可不行，只优待你一个，”亚亚说着笑了起来。  



            “这么大的面子，我可不能浪费了。”说着言冰朝陈旭帆靠了过去，有那么一刻陈旭帆以为言冰真的会揽住自己，然而言冰的手撑在了陈旭帆身后的栏杆上，虽然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终究还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两位帅哥，分开这么多年，再见面有什么感觉？”亚亚对眼前的画面相当满意，玩笑着采访两人。  



            “能再见到他，我很高兴。” 言冰嘴角挂着闲散的微笑，看似不经意的回答却让陈旭帆的心抽搐了一下。  



            “哦，”亚亚显然没有觉察什么，镜头对准了陈旭帆：“旭帆，你呢？”  



            陈旭帆抿着唇，径直上前，从亚亚手中拿过了DV：“拍这些干嘛，无聊。”亚亚不服气地撅起了嘴，陈旭帆指着对岸崖壁上的龙飞凤舞的碑文给她看：“看，那才是好东西，船开过去就拍不到了。” 
             



            亚亚很快被石壁上细细密密的题诗给吸引住了，一字字辨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她皱起了眉头：“‘烟雨乱琼楼’后面是什么，好潦草。”  



            “草书当然潦草。”陈旭帆一边拍DV，一边没好气地说。亚亚朝他吐了吐舌头：“就你聪明，”她捅了捅一旁的言冰：“言冰，你说这是什么字。”  



            言冰摇了摇头：“我看不清。”亚亚这才注意到，他根本没往石壁上看。  



            “你是近视眼？出来玩怎么不带眼镜？至少要带隐形眼镜吧。”  



            面对亚亚热心的唠叨，言冰只是微笑。  





            山间的夜来得格外早，不过六点光景，远处的山脊已没入暮色。在山中旅店的天台上吃过晚饭，三个人不急着回房，叫上一些饮料，消磨秋日傍晚宁谧的时光。言冰点起一支烟，悠然地吞云吐雾，这不是在室内，亚亚也没有表示反对，陈旭帆就不好说什么了，但他还是拧紧了眉头。其实，陈旭帆周围的同学中抽烟的大有人在，建筑系的男生常以“打开设计思路”为理由，堂而皇之地在设计教室吸烟，对于这种幼稚的行为，陈旭帆只觉得好笑，谈不上反感。但是望着言冰夹着烟的娴熟手势，却让他如芒刺在背。抽烟的言冰是陌生的，淡蓝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烟草的气息提醒着陈旭帆，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有七年的断层，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时候，他学会了抽烟、恶意的嘲讽、讥诮的微笑，他不再是那个乖顺、纯净的言冰，但最可怕的是，即便如此，陈旭帆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自己近乎本能的执着让陈旭帆感到心惊。 
             



            陈旭帆心中的挣扎，亚亚自然一无所知，借着最后的天光，她正低着头从DV中检视着白天的拍摄成果，看到中午烧烤时拍的那段，她叫了起来：“言冰你这个坏蛋，居然偷拍！” 
             



            “哦，”言冰笑了：“许你偷吃，就不许我拍你偷吃的样子？”  



            亚亚“哼”了一声，一抬眼也笑了：“谁叫青椒那么好吃，一人五个根本不够么。对了，我第一次知道青椒也可以拿来烤的。你常去烧烤吗？很会玩哦。” 
             



            言冰点了点头：“一个人生活很闷，有时也要放松一下。”  



            “一个人？”亚亚放下DV，眨了眨眼：“我才不信呢，你会没女朋友。”  



            言冰微笑着不说话，他越是这样，亚亚越是起劲地追问，两人一个问，一个挡，太极打得没完没了。天边露出稀疏的星子，呷一口已然冷却的咖啡，陈旭帆冷瞧着亚亚因兴奋而绯红的脸蛋，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浮出了水面——亚亚远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喜欢言冰，当然眼下这份喜欢还没有到达危险的程度，但持续下去会变成怎样却也难说。陈旭帆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趣的人，可事实摆在面前，对女孩子来说，言冰似乎比自己更有吸引力，十几年前是这样，现在依然如此，为什么命运总爱把人推入相似的怪圈？ 
             



            看了看表，陈旭帆站起身来：“不早了，我要回房了。”  



            “我想再坐一会儿。”吐出一口烟，言冰淡淡地说。  



            亚亚陷在藤椅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这里很舒服啊，旭帆，再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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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陈旭帆绷紧了薄唇，严肃地看着亚亚，亚亚却恍若未觉地合上了眼帘。一旁的言冰仰起脸来，叼着烟凝视陈旭帆，映着唇间橘色的火星，他的眼里闪现出奇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嘲笑，但无论哪一种都是陈旭帆不愿看到的。四周的林木发出潇潇的声响，天台上的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饭店的服务员们凑在账台边闲谈，不时往这边瞥上一眼，陈旭帆忽然觉得在他们看来枯站着的自己一定显得相当愚蠢，挫败感如茫茫夜色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陈旭帆掉头就走。 
             





            夜晚山间的散步道上静得可怕，只有秋虫在草窠中絮絮吟唱着，月色将人影拉得格外细长。陈旭帆走后，言冰和亚亚沿着旅馆前的小径散步，不知不觉已绕了一大圈，再次回到了旅店门前。夜风吹过，亚亚不由抱拢了双肩：“还是蛮凉的。” 
             



            抛掉烟头，言冰默不作声的脱下外套，披上她的肩头，亚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半晌她悠悠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好人，温柔、善解人意。我有时会想如果旭帆能像你这样，那该有多好。” 
             



            “如果陈旭帆在这里，他也会这么做。”言冰掏出打火机“啪”地点上一支烟。  



            “是啊，他会的。”亚亚点了点头：“可还是不一样。旭帆也会照顾人，但是...我觉得他的心不在我身上，又或者说，他对谁都不会动真心。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完全被他迷住了，他是那么骄傲又那么优秀，所以我主动去追求他，还自以为很勇敢，但是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也不能跟他再亲近一些。他的心里有一道门，紧紧关着，我进不去。”亚亚苦笑了一声：“我跟他谈过、吵过、闹过，根本没用。后来我用了一个很傻的办法，真的很傻...”亚亚捂住了脸，月光下纤细的手指泛出青白的颜色：“我想让他嫉妒，所以存心去接近他的一个朋友，但是他居然没什么反应，很平静地说出分手的话。我真被逼疯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男人，但那时候...我只想报复，真的很蠢，我跟那个男人发生了关系，那是我的第一次。” 
             



            亚亚站定下来，吸了口气，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言冰交抱着双臂，默默看着她。  



            “真是可怕的日子，我恨他、恨身边的男人、更恨自己...我想他，想得窒息。后来，我割了腕...我完全崩溃了。父母送我去看心理医生，花了半年，才渐渐好起来。后来我鼓足勇气，去找他，说想跟他在一起。他说可以，但是他又说，他给不起承诺，他能做到的仅仅是和我‘在一起’。当时我觉得只要能回到他身边就可以了，但是，有时又觉得委屈、绝望。我知道他对我的背叛是很介意的，旭帆骨子里很传统，他不会接受一个不是处女的妻子。” 
             



            弹掉长长的烟灰，言冰深深注视着泪眼婆娑的少女：“听我说，亚亚，你是一个好女孩，又善良又直爽。如果陈旭帆没有珍惜你，那他真是个傻瓜。陈旭帆看上去很聪明、很自信，但其实他胆小、自私、爱面子，又很怕寂寞。能遇到你是他的幸运。”顿了一顿，他的目光变得严肃：“亚亚，最近你和我走得很近，这么晚还跟我一起散步，也是想让陈旭帆嫉妒吗？” 
             



            “有点，”亚亚眨了眨眼，赶忙又加上一句：“不过我真是觉得你人很好，跟你说什么都可以。”  



            言冰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感伤：“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他温柔地抚摸女孩如瀑的长发：“嫉妒是一味毒药，只会伤害你们的关系，别做傻事。” 
             



            “我知道，谢谢你。”亚亚郑重地点头，把挂着泪痕的脸蛋埋进了言冰的胸膛。  



            无关情欲，亚亚只想表达她的信赖与感激，但侧身旅店阳台的阴影中旁观这一幕的陈旭帆却不会这么想。  





            9.  



            为期两天的清泽山之旅并没让陈旭帆的神经放松多少，反而平添了新的烦恼。但陈旭帆不会去向亚亚和言冰求证什么，在感情的世界里，他绝不愿扮演失败者的角色，超然的冷漠是他唯一的也是一贯的姿态，这让他感觉安全。好在有设计任务作借口，回到家，陈旭帆一头扎进了设计比赛的筹备之中。为了更好地工作，他特地跟言冰换了房间，搬进工作室住。之后的几天中，除了到学校去上必要的专业课外，陈旭帆不分日夜地泡在图纸堆里，累了推开床上的图集闭一会儿眼，醒了继续在计算机前奋斗。知道陈旭帆要全力应对比赛，言冰默默地包下了所有的家务，每天按时把饭菜送到工作室门口。为了不打搅他，亚亚也不来过夜了，每天发上几条手机短消息表示慰问，陈旭帆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便删了。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0 　 回复此发言   



      20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一周之后，近乎自虐的工作终于有了成果，一个现代化、半开放式的幼儿园已跃然纸上。望着耗费心力完成的初稿，陈旭帆却没有丝毫的成就感，他很清楚，这并不是从心底喷涌而出的创造，这只是勉强从头脑里挤出来的作品。采光、通风、照明、空间利用几乎无可指摘，骗骗一般的业主绰绰有余了，但国际大赛的评委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会一眼看出，这栋建筑没有灵魂，是的，已经不只是缺乏温情的问题了，这一次连陈旭帆作品中常见的那种金属感的灵魂都没有了，这只是一具漂亮的空壳。陈旭帆按着鼻梁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在时间的长河里他遗失了纯朴的温柔、对美的执着，而现在连他赖以维持的最后一点自信也要被蚕食掉了吗？ 
             



            “好棒！”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旭帆一回头，发现亚亚正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工作台上的效果图赞叹不已。陈旭帆皱了皱眉，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亚亚说过要来看望自己的。 
             



            “进来也不敲门？”陈旭帆没好气站起身来。  



            “你自己忘了关门。”亚亚说着，干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细细打量效果图，半晌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里透着兴奋：“颜色很好，又明亮，又活泼，我很喜欢。旭帆，你一定能成功！” 
             



            亚亚的话语是真诚的，但外行漫无边际的赞美却让陈旭帆更觉孤单、寒冷。他在床沿上坐下，捧着白瓷茶杯出了神。  



            “言冰，”亚亚忽然朝着门口方向露出粲然的微笑：“快来看看，旭帆的设计完成喽！”  



            陈旭帆握着杯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言冰的动作。言冰背对着陈旭帆，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看图纸。今天言冰穿着件黑色的紧身T恤，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的肩膀上，沿着胳膊、背脊一路滑落，勾勒出完美的线条，陈旭帆第一次发现，言冰虽然瘦了点，身材却相当匀称，今天的他有着七年前尚不具备的男性魅力。亚亚正是受了这种男性荷尔蒙的蛊惑吧？陈旭帆这样想着，恨恨地咬住了杯沿。 
             



            “什么时候交稿？”言冰转过头来问。从他的表情中陈旭帆既看不出赞赏也读不出揶揄，陈旭帆喝了一口水，淡淡地答道：“还有十七天。”  



            “那么——”言冰嘴角轻扬：“重新来过吧。你应该很清楚，”他盯着陈旭帆的眼睛：“这件作品，不过关。”  



            陈旭帆冷冷地望着言冰，言冰也坦然地回视他，重逢以后他们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直视对方的眼睛。陈旭帆忽然觉得言冰在逼迫自己，是的，从他出现的第一秒开始，他就逼着陈旭帆审视原本自以为很完美的生活，直看到满目仓痍、心灰意冷。言冰要干什么？打乱他的生活，勾引他的女友，剥夺他的自信，他到底还想干什么？言冰是回来报复的吗？这样的设想立时占据了陈旭帆的头脑。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他为什么要回来？！ 
             



            两个男人眼中蹦跳的火星让枯坐一旁的亚亚也感到了不安，她僵硬地笑了笑：“言冰，别这么说啊，我倒觉得旭帆的设计挺好的。”  



            “看着挺现代、挺漂亮，也挺有儿童的感觉是吧？”言冰说着转过脸来望着亚亚。  



            见亚亚点头，他微微一笑：“是啊，这是一般成人的感觉。因为设计师就是设计给成人，或者说设计给评委看的，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待在里面小孩子的需要、小孩子的感觉。知道这个幼儿园让我想到什么？我会想到一个放玩具的箱子，里面堆的是没有生命的、五颜六色的玩具娃娃，而不是活生生的小孩。” 
             



            没料到言冰会说出这样重的批评，亚亚愣住了。陈旭帆心中也是一惊，但他不会当着言冰的面承认这一切，他要反击，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这个人击倒。  



            “你学过建筑吗？”陈旭帆嗤笑一声，悠然地架起了腿。  



            “没有，”言冰笑了：“不过我为孩子设计过灯具，我知道小孩子需要什么。”  



            “一两百元钱的灯跟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建筑可不是一个概念。虽说都是设计师，”陈旭帆摊了摊手：“自知之明这样的东西，不需要我来教你，同样，我也用不着一个外行来对我说三道四！”说到最后，陈旭帆的声音里已透露出压抑不了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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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好不好，你自己应该知道。不承认事实就不存在了吗？”言冰耸了耸肩：“如果你只是不承认事实，那还有救。如果你真心觉得这个幼儿园有多成功，作为设计师，那你这辈子倒真是到头了！”说着言冰大步朝门口走去，显然已不愿跟陈旭帆再作无谓的争执。 
             



            陈旭帆心头火起，“腾”地冲到门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初中毕业生有资格对我说这些？你知道什么是设计？你懂什么是客户的需要？不要以为在一家什么破公司混口饭吃，挂个设计师的名头，你就真是设计师了！你除了在女人面前夸夸其谈还会什么？你要真混得风生水起干嘛要回来？连份工作都没有，住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还摆出这张脸来？！” 
             



            言冰静静望着陈旭帆，眼中闪现出深刻的失望：“说出这种话，我都替你害臊！”  



            “旭帆，”亚亚也看不下去了，拉住了陈旭帆的胳膊：“别这样，你怎么能这么说言冰。”  



            陈旭帆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也帮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帮他？”陈旭帆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列刹车故障的列车，明知失控却只有由着惯性一味地向前冲，半个月以来的疲惫、猜忌，工作上的巨大压力，对自己能力的怀疑，这一切的一切汇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一个劲地把他往前推。 
             



            “你喜欢这个人？”陈旭帆听到自己这样问亚亚，亚亚似乎在竭力申辩，但她的声音太弱小、太无力，暴怒中的陈旭帆根本听不进去，他狠狠抓住亚亚的双肩摇晃她，似乎想摇出一个答案，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言冰走了过来，掰开陈旭帆的手指，解救出挣扎的亚亚。言冰清冷的目光、亚亚楚楚可怜的神情如刀子一样切割着陈旭帆的神经，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憎恨言冰。他指住言冰，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哈，哈，太好笑了。亚亚，你喜欢这个人？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陈旭帆！”言冰的喝斥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但此刻的陈旭帆根本听不进去，他只想往前冲，往前冲，前面是人也好，山也好，他都顾不上了，他只求一个痛快！毁了吧！什么都毁了才好呢！这个秘密压了他七年，他受够了！ 
             



            “这个男人，是我的情人。七年前他就跟我上了床！他是个不能抱女人的同性恋！”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半晌亚亚“啊”了一声，倒退到计算机椅前“！”地坐了下来，望着眼前呆立着的两个男人，亚亚小声地哭了起来：“这是不是真的？”，她的哭声又细又尖：“言冰，你告诉我，是不是？” 
             



            言冰咬住了唇，猛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很快从玄关处传来大门闭合的声响。陈旭帆这才如梦初醒地在床沿颓然坐下，双手插在头发里紧紧抱住了头。亚亚的哭声回荡在斗室之中，陈旭帆听到她在问：“你也是同性恋吗？你也是吗？” 
             



            陈旭帆不想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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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墙上的挂钟迈着“咔嚓、咔嚓”的步子，窗外的阳光由明亮变得暗淡，最终在地板上酿出红酒一般甘醇的颜色，傍晚悄悄地来临了。言冰一直没有回来，亚亚早止住了抽噎，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凝望自己，陈旭帆不敢抬头确认，仿佛一旦触碰到她的目光便有了向她解释的义务，七年前发生的一切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那是仅属于青春的疯狂，迷乱的记忆中藏着最赤裸的自己和最可怕的秘密。 
             



            虽然不愿回想，但记忆就好像是一个陶罐，只要磕出一道裂缝，里面的水便会源源不断地渗出，即便不去面对，回忆的水流也会像蛇一样蜿蜒而来，慢慢把人浸透。此时的陈旭帆就被那条名为记忆的蛇缠住了，它吐出粉红的信子，温柔地将陈旭帆卷入七年前的时光。 
             





            陈旭帆记得，初三那年春天来得很早，校园里的紫藤开得也格外的好，坐在教室里远远便可以望见操场边紫色的云霞，可对于陈旭帆来说，这藤花却像是一道暗紫的伤疤，看在眼里，徒添烦恼。陈旭帆叹了口气，假装翻书，迅速地瞟了瞟身旁的人，言冰正望着黑板，端正的脸上毫无表情。经过那次荒唐的生日宴会，表面上看言冰对陈旭帆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既没有要求调换座位，也没有刻意地疏远，但陈旭帆很清楚，言冰已对着自己重重地合上了心门，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不会为自己发光了。起初陈旭帆也曾试图忘记言冰，甚至拿出比言冰更加淡漠的态度，但当他发现自己即便一天不说话，言冰也不会看他一眼时，他的自信崩塌了，那锥心的失落使他明白自己根本无力忘怀。 
             



            天气已有些闷热，大家都换上了短袖衬衣，写字的时候，陈旭帆的胳膊肘不经意地和言冰的靠在一起，一刹那的肤触却令陈旭帆怦然心动。近来陈旭帆常常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胶着在言冰身上，那艺术家般的纤长手指、日益坚定的眼睛、洁白的颈项、微启的嘴唇都让他流连不已。这样的发现让陈旭帆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是喜欢言冰的，言冰似乎也曾喜欢过自己，“喜欢”是青草般芬芳洁净的感觉，然而此刻他对言冰抱持的却已然是肉感的情欲。陈旭帆不知道自己体内这如春天的植物一般疯长的热情是从何而来的，难道说正常的交流被阻断之后，无法回头的眷恋便会冲破情爱的堤防？但无论怎样解释，午夜梦回，床单上稀湿的痕迹让他在面对言冰时总无法坦然。 
             



            在大家眼中，陈旭帆是一个冷静持重的少年，其实他的情绪不过是一锅冷水，初三这年的春天，这锅水第一次被爱情煮沸了，那蒸腾而出的破坏力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随着情感的偏执发展，陈旭帆对言冰的愧疚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嫉恨，他恨这个诱惑了自己，又把自己抛到孤独中的人，但有时残存的理性又会让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他很清楚两人的关系会变成今天这样责任全在自己，如果他不那么自私、如果他勇敢一点、如果他坦率一点，一切也许都会不同，然而生活不接受假设。陈旭帆于是在对言冰和自己的憎恨中不停地左右摇摆着，绵绵无尽的恨意像一层阴云遮蔽了他的视线，他一天天地把自己逼入死路，却没有想过转圜的方法，听说言冰拒绝了许沁盈的表白时，陈旭帆只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故作姿态的言冰相当讨厌，他竟没有想到另一个显而易见的可能。 
             



            长时间激烈的情绪起伏终于影响了陈旭帆的生活。初三前最后一次校际美术比赛前，陈旭帆脑中乱成一团，对着调色盘中！紫嫣红的水彩，他陷入了茫然，不管画什么都会想到言冰，每一笔勾划似乎都泄露了潜藏的情欲，到处都是言冰，他的眉、他的眼、他嘴唇的轮廓、衬衣下隐约露出的锁骨曲线。陈旭帆第一次对自己的想象力感到畏惧，最终他交上了一幅石膏素描，只有机械的描摹，枯燥的黑白才让他稍稍觉得安全。比赛的结果全在意料当中，他落选了，在第一名的位置扫到言冰的名字，陈旭帆愣了愣，随即逃也似地走开了，那一整天，他的心都像是浸在冰水里，冻得直发颤。 
             



            紧接下来的中考仿佛是美术赛的翻版，迎考前的一周陈旭帆竟然一点都不想看书，虽然笔记就摊开在桌上，一个个字符是那么熟悉，但是他怎么都无法把它们连贯起来塞入脑中，他越是告诫自己不要输给言冰，心就越是烦乱。那几天，因为一单大生意，陈旭帆的父母双双飞去了欧洲，一个人待在空落落的大屋子里，陈旭帆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夜里他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然而孤寂、彷徨还是撕扯着他不安的灵魂，抱着一字未看的课本，陈旭帆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直至考试来临。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1 　 回复此发言   



      23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发榜的那天陈旭帆假托头痛没去学校，反正父母不在家，他尽情品尝着堕落的失重感。中午时分，班主任打来了电话，先是问候了几句，然后语调温和地告诉了他中考的结果。陈旭帆的基础毕竟扎实，尽管考前整个人都处在混乱状态，中考的成绩也没有太难看，还是排入了全校前50名之列，可是离他第一志愿的录取分数线，不多不少刚好差了一分，真是莫大的嘲讽。 
             



            电话那头的老师竭力安慰着陈旭帆，却被他冷冷地打断了话头：“言冰考得怎么样？”  



            挂上电话，陈旭帆躺倒在沙发上，直到月光摸上了他的脸颊，他才睁开了双眼，懒懒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陈旭帆才想了起来，昨天他已经把最后一点食品给扫荡空了。 
             



            趿了双拖鞋，把钱包、钥匙扔进口袋，陈旭帆走出了家门，夏夜的空气又湿又闷，几天没出门了，乍然走到街上，脚下都有些打飘，陈旭帆推开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几分钟之后，他拎着一大袋啤酒走了出来。街边的灌木开着不知名的白花，浓郁的香气熏得人发晕，陈旭帆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街道上行人寥寥，汽车拖着煌煌的灯光飞驰而过，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在街沿坐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罐啤酒，拉开环盖，呷了一口，一点也不好喝，又苦又涩。喝光一罐，他把空的啤酒罐放在面前，这给了他些许成就感，为了累计更多的好感觉，他把袋子里的啤酒逐一消灭，当八个空罐子一字排开地立在街沿，陈旭帆茫然地笑了。一个路人匆匆走过，踢飞了陈旭帆的啤酒牌坊，铝合金的罐子弹开老远，拽出一溜空响，莫名的悲哀紧紧地抓住了陈旭帆的心脏，他忽然觉得自己十五年的人生就像是眼前的罐头，外表光鲜，内心却是空的。 
             



            突如其来的凉风贴着地面卷过，飞扬的尘沙迷住了陈旭帆的眼睛，头顶的行道树被风吹乱晃，丰茂的树冠沙沙作响。眼看要下暴雨了，陈旭帆扶着身旁的树站起身来，八罐啤酒毕竟不是好消化的，他的脚步有些趔趄。夏日的雨来势迅猛，刚刚走到街口，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行人们纷纷走避，陈旭帆却在这雨中尝到了一份酣畅淋漓的痛快。酒精刺激着头脑，心里像火一样燃烧着，外头却是冰凉的水世界，而身体处在这冷与热的临界点上，被激得一阵阵发颤，他想奔、想跑，想大声呼喊，他不想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但是喊什么呢？他有什么可以宣扬的？陈旭帆硬生生地哽住了，没命地在街上跑了起来。 
             



            雨渐渐止住了，仿佛突然失去了追逐的目标，陈旭帆往街边树上一靠，结束了狂奔，他的动作太重了，树冠积存的水滴纷纷落下。抹去脸下的水痕，陈旭帆打量着四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言冰家附近。踏着地上的积水，陈旭帆走到一栋六层楼的公寓前凝神眺望，言冰曾告诉过陈旭帆，他舅舅一家住在三楼，还指给陈旭帆看他的窗口，此刻那扇小窗正亮着温暖的黄光。 
             



            胸口有撕裂般的痛楚，真想大声呼唤那个名字。  



            “言冰！”脱口而出的喊声把陈旭帆吓了一跳，惊讶过后，无可抑制的冲动淹没了他，他直着嗓子一迭声地呼唤那个名字，仿佛这两个字里藏着他的救赎，维系着他整个的生命。 
             



            “言冰！言冰！言冰！”一声声呼唤在静夜里听来近乎凄厉，不断有人探出头来往下张望，有些还骂上几句，陈旭帆听而不闻，他紧紧盯住三楼的窗口，但那里却毫无动静。 
             



            随着头顶几声闷雷，如注的暴雨再次倾泻而下，陈旭帆有些倦了，酒精开始发挥效力，他觉得头一阵阵发晕，世界变得模糊，他停止呼喊，双手按住胀痛的太阳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不停滴落在脊背上的雨点消失了，陈旭帆慢慢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头顶张开了一把雨伞，伞下是言冰熟悉的面庞。 
             





            11.  



            真见到言冰，陈旭帆反而说不出话了，他缓缓地站起身来。雨越下越大，周围弥漫着一股水腥气，雨点子不停地敲打着伞面，益发显出无言的尴尬。言冰背光立着，脸没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却明若寒星，陈旭帆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然而言冰什么也没说，只把手中的伞递到陈旭帆面前，看他怔怔立着，才补了一句：“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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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旭帆咬紧了嘴唇，忽然觉得委屈，鼻子一阵阵发酸，他不想让言冰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挥开言冰的手，陈旭帆扭头就跑，已经够难看的了，他不想再难看下去。陈旭帆跑着跑着，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暗，他心又乱，没注意到地下横着一堆杂物，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陈旭帆！”身后的人惊呼了一声，陈旭帆不由止住了步子，他也不回头，眼睛盯紧了脚下的地面，耳朵却努力捕捉着背后的声响，鞋子踩在积水中的声音，衬衣随着动作的摩擦声，甚至是言冰轻轻的呼吸，这是他，不是梦，如此真切，近在咫尺，他想抓住他，想触摸他，却不知如何伸手，甚至不知该如何转身。 
             



            他不说话，言冰也不开口，两人静静立在那里，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毕竟喝过点酒，这会儿静下来陈旭帆开始感觉到酒意上涌，心口一阵阵发热，好像猫抓一样难受。 
             



            陈旭帆重重地甩了甩头，转过身来，直视着言冰。言冰追得急了，顾不上撑伞，也被雨淋了个透，晶莹的水珠子凝在发梢，白皙的面孔像夜色里的昙花，并不妩媚，却说不出的干净，叫人自惭形秽。 
             



            这几个月来，陈旭帆软弱的时候常常会想，假如可以单独跟言冰谈一次该有多好，他设想过很多情景，他想跟他道歉，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想告诉他自己心底的渴望，他甚至在白日梦中幻想过和言冰接吻的情形，那柔软的唇，温暖的肤触，如此真切，把心脏都灼痛了。可是眼前绵密的雨帘却仿佛在嗤笑他荒唐的想象，真到了这一刻，他根本挪不开步子。陈旭帆一直自诩是个独立的人，不需要父母的关心，不需要粘腻的友谊，也可以活得如鱼得水，他用一层细瓷般冰冷的自尊包裹着害怕拒绝的灵魂。他不敢拿这层自尊冒险，假如他在言冰面前剖白了自己，又遭到拒绝的话，他的自尊会碎，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半晌，陈旭帆把湿发向后一拢，挺直了背脊：“恭喜你。”  



            没头没脑的话让言冰蹙起了眉头，陈旭帆接下去说：“全校第一名，不该恭喜吗？”他努力笑了一笑：“不管是许沁盈、画画，还是读书，最后赢的人总是你。” 
             



            言冰默默地望着他问：“今天你来，就想说这个？”  



            言冰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陈旭帆却觉得自己仿佛遭到了谴责，他扬起头来，激烈地瞪着言冰：“你想听什么？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如果你以为我要道歉，那就错了！你自己做人有问题，才会那么招人恨！最讨厌你这种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子，却占尽便宜！你对什么人都一样，客客气气，谁对你好，你都接受！可你对谁有过一点真心！天下就你最干净！就你最聪明！就你最浑，你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什么都可以不说！…”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嘶吼了，陈旭帆知道自己这个样子真是难看透了，但不这样，他又能怎样？ 
             



            不管陈旭帆说了什么，言冰始终一声不坑，等他发泄完了，才把手中的伞放在地下，直起身子说：“我把伞留下，你拿走吧。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忽然他抿住了唇，一句话在嘴边，吞咽了一下，还是滑了出来：“没必要道歉，我早就原谅你了。” 
             



            陈旭帆看着他别过身子，他知道他要走了，这一走，恐怕这辈子，他们就完了。路灯黯淡的光线勾画出言冰的侧影，白色的衬衣全湿了，紧紧贴在身上，陈旭帆鼻子一酸，眼前的身影模糊了，那白色呈放射状延伸开去，仿佛生了翅膀，他始终抓不住他，他要他，但那理由他说不出口，也找不到逻辑，这是反常的，然而这又是本能，蛮横无理，夹缠不清。 
             



            青白的闪电刹地划过，雷声紧接着碾到，就在那焦雷声中，陈旭帆从背后紧紧、紧紧地抱住了言冰，怀里的身子僵了一下，不住地颤抖、挣扎，陈旭帆知道言冰怕这个，也知道自己这是疯了，但他管不住自己。巷子很窄，两人挣扎推搡之间，不觉就变成了陈旭帆把言冰按在墙上的姿势，陈旭帆死死靠在他身上，却不知要做什么，慌乱间望见他水色的唇，于是贴过去，牢牢吸住，言冰痛苦地拧起了眉毛，好看的睫毛不住翕动着，陈旭帆捉住他的下颚，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才探入一些，言冰狠狠咬下，血腥气在两人的唇间弥漫，陈旭帆痛得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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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冰推开陈旭帆，剧烈地喘息着，一张脸变得煞白，浑身都在哆嗦。  



            陈旭帆抬头盯着他看，言冰背后的水泥墙早被雨浸成了青黑色，愈加衬出他皮肤的白皙，那双黑幽幽的眼睛仿佛沾了水气，简直能要人的命。他知道他们是同性，他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但言冰身上就是有什么东西磁铁一样吸引着他，这绝对不是友谊，这是狂暴的热情，冷雨也无法浇灭。 
             



            陈旭帆再次搂住言冰，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咬住唇，恨恨地说：“你都明白，对吗？你敢说你不明白？我输了，我喜欢你。”  



            言冰还是抖得厉害，听到最后一句，却闭上了眼睛。陈旭帆凑过去亲他的嘴唇，他的唇冰凉冰凉的，却没有躲闪。这是陈旭帆的初吻了－－带了血腥味的吻。舌头一直在疼，言冰始终没能停止颤抖，但陈旭帆可以感觉到，他努力地在接纳自己，两个人生涩地纠缠着，真正的吻远比想象中的苦涩，也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幸福。 
             



            雨倾盆而下，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淋透了，每跑一步就发出哗哗的声响，交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温暖。陈旭帆没有说到哪里去，言冰也没有问，因为彼此都很明白，从头到底，他们都是明白的，从第一眼就注定了，只是当时他们都不懂这是什么，也许直到此刻他们也还是不懂，但这又怎么样呢？什么都想清楚了，也就错过了。如果不是年少，如果不是无知，那么也就不会无忌。 
             



            到了陈旭帆家，关上房门，连灯都顾不上开，两人就倒在了客厅的沙发里。性真是人的本能，明明什么都不懂的，然而该做的、不该做的，那一夜他和言冰全都做了。多年后，陈旭帆才知道同性之间的行为有很多技巧，比如润滑，再比如松弛之类，但在当时驱动着他的只有热情，他想他是把言冰弄疼了。从头到底，言冰都很紧张，害了热病一样全身发抖，然而他还是咬着牙打开了自己。陈旭帆不知该怎么疼他，他亲吻他，抚摸他，不停地在他耳边倾诉着热情，一边说又一边恨语言的无力，说出来的全是废话，真正的意思只能通过汗涔涔的肌肤，纠结的肢体传递，他第一次知道，爱原来是这么赤裸裸的东西，而所谓天堂，就是那样一个温暖柔韧、可以包容一切、宽恕一切、纵容一切的所在。 
             



            晨曦中，陈旭帆慢慢醒了过来，头很痛，四肢一阵阵的发酸，一抬眼，视线落在一个平坦光洁的胸膛上，不由吃了一惊，再度闭上眼睛，昨夜的缠绵如电影胶片在脑中混乱地闪回，他想起了他在言冰身上做过的一切。心脏激烈地跳动着，眼皮上暖洋洋的日光提醒着他，他真的跨到了轨外，不是梦，而是现实。定了定心神，陈旭帆睁开双眼，言冰也醒了，正凝望着自己，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干净得不带一点杂质，同样是赤身裸体，他却显得那样的坦然。 
             



            “早。”很正常的招呼此刻却暴露出陈旭帆的慌乱，他要言冰，但那只是最隐秘的幻想，如果不是酒精，如果不是暴雨，如果不是言冰的突然出现，他绝不会越雷池一步，可是，命运偏偏成全了他。但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手足无措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陈旭帆全无头绪。 
             



            言冰微微一笑，俯身从地下捡起两人零落的衣物，抛给陈旭帆，怕他尴尬似的，自己背过身子，拿起衬衣来穿。  



            “天！”陈旭帆惊呼了一声。言冰回过头来，看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直愣愣的视线，迅速披好了衬衫。  



            “这是怎么回事？”陈旭帆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隔着衬衣抚上了他的背脊，言冰的身子一阵哆嗦。陈旭帆小心翼翼地褪下他的衬衣，言冰略微挣扎了一下，叹了口气，放弃了。衣服褪下来，陈旭帆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少年线条完美的肩胛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虽然早已结疤，但那交错的深痕，深入肌理的圆洞，仿佛月亮表面的斑驳的陨石坑，如此怵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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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陈旭帆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触摸那些疤痕：“疼吗？”  



            言冰摇了摇头：“几年前的伤，早好了。”说着他勾起嘴角，似乎想给陈旭帆一个微笑，到底还是失败了。垂下头，言冰默默地抓开陈旭帆的手，把衬衣重新披回了身上。 
             



            阳光透过纱窗在客厅里投下水波似的纹路，言冰侧身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尾水底的鱼。陈旭帆害怕这样的言冰，那低垂的颈项，黑色的眼睛，抿紧的唇都包藏着秘密，某些可怕的，自己无力承受，却不得不面对的秘密。如果可以，陈旭帆不想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虽然依照常理这个时候他应该温柔地询问言冰过往的一切，可是陈旭帆不想知道，再过几个月他就要满十六岁了，他已朦朦胧胧知道一些世间的丑恶，关于言冰的事情，他也有过一些猜测，最可怕的那种却只是一晃而过，他回避着，不想面对也不想验证。 
             



            “有些事，我想...应该告诉你。”言冰忽然开了口，低低的声音却让陈旭帆浑身一颤，他惊惶地抬头，言冰正看着自己，黑幽幽的眼睛坦荡得叫人心痛，面对这样的言冰，陈旭帆只能沉默。 
             



            “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有爸爸，换句话说，我是一个私生子。因为这个亲戚们都看不起妈妈，外公外婆把她赶出了家，妈妈就一个人带着我生活。我妈妈很温柔又乐观，跟她在一起很开心，可她身体不好，又没有稳定的工作，那一点收入没法维持两个人的生活，所以我八岁的时候，她嫁给给了一个男人。后来，妈妈生病住进了医院，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家。”言冰咬住嘴唇，说不下去了。陈旭帆瘫坐在沙发里，太阳穴突突跳着，一阵阵地发疼，他拼命安慰着自己，不会是最坏的那种，应该不是。 
             



            “背上的伤是那个时候留下的...”艰难地吐出一句，言冰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都挣白了：“他用皮带抽我，还把烟头按在上面...”  



            陈旭帆捂住了嘴，说不出话来，也许他应该安慰言冰，但他做不到。言冰的伤都在背上，为什么呢？他想到一种合理的解释，但是太可怕了，他问不出口。 
             



            “你，猜到了吧？”言冰望着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咬破了，透着点点青紫：“他压在我背上的时候...”  



            “够了！”陈旭帆厉声截断了他的话头，随即将脸埋到了掌中。太残酷了，居然是这样！真的是这样！第一次喜欢上的人，让他魂不守舍的人，纯净得叫他自惭形秽的人，却原来有这样的过去。昨夜陈旭帆在还为言冰的青涩而激动不已，想着那么腼腆干净的他为了自己张开了身体，甜蜜混杂着痛楚涌上心尖，几乎让他融化在言冰的身上，回头再看，陈旭帆只觉得自己可笑。那一场疯狂是自己的最初，却不是言冰的。陈旭帆紧紧按住了太阳穴，胸口有些窒息，一切都来得太快，他无法消化。陈旭帆不是个小气的人，小时候他常慷慨地将玩具分送给亲戚的小孩，但他认准的东西却不容任何人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有洁癖的，然而命运却跟这个骄傲的少年开了个玩笑，在他找到之前，他喜欢的玩具已经被别人弄旧了，摔破了。该怎么办？是忍着恶心把玩具捡起来，还是远远抛开？陈旭帆没有答案。 
             



            肩头覆上一层温暖，陈旭帆抬起头来，言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地望着他。陈旭帆细细地打量他，清秀的五官，幽深的眼睛，白皙的颈项，还有那衬衣下柔韧的身体，他不由伸手去触摸，少年的肌肤是那么爽洁，丝毫没有污秽的感觉，然而...为了压住翻涌而上的痛苦，陈旭帆猛地吻住了言冰的唇，他要一点快乐，他想疯狂，他想遗忘，他想证明--证明他是他的，证明他的味道是干净的，又或者想证明自己真是爱他的。喘息之间，陈旭帆把言冰压倒在沙发上，挪开嘴唇，陈旭帆捧住了他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言冰错愕地望着他，目光渐渐冷却：“你想说什么？”  



            陈旭帆刚要开口，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人还来不及反应，随着一声惊叫，陈旭帆的母亲出现在客厅门口。“啪嗒”她手中的行李箱直坠地面，随即跟来的父亲正要埋怨，看到沙发上纠缠的两人顿时也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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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后来陈旭帆才知道，班主任在电话中感到他情绪不对，怕他出事，就联系了他的父母，当时他父母正在香港等待转机，于是连夜了赶回来，结果刚好撞见这一幕。之后发生的一切只能用混乱来形容，陈旭帆在母亲身上见识了什么叫歇斯底里，那个尖叫着把言冰从自己身边拖开的女人是那样的疯狂又是那样的陌生，跟母亲相比，父亲要理性得多，他按住又哭又闹的妻子，把她带去楼上休息，临走喝令两个孩子穿上衣服。父亲离开的那一两分钟里，陈旭帆和言冰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已是中午时分，金灿灿的阳光直逼进纱帘，明明开着空调，头上却沁出了汗水，两人穿上衣服默默坐在沙发上，等着父亲来问话，陈旭帆觉得他们像一对共犯，疲惫厌倦，却被相同的罪锁缚在一起，那一刻他有些后悔。 
             



            父亲分别将两个人叫到房间问了事情的经过。面对眉头深锁的父亲，陈旭帆只觉得尴尬恐惧，他跟父母的关系一直有些疏远，亲子间从来没有谈论过性的问题，一旦谈到却已是覆水难收，更何况又是这样那偏态的同性关系。父亲问话并不多，但都直入根本，不单问了关系的次数，连两个人的体位上下都问了个清楚，陈旭帆绞紧了手指，他无法想象面对一个陌生成人的质问，言冰会有怎样的感觉，又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傍晚时分父亲把言冰送走了，临出门时，言冰回头看了陈旭帆一眼，望着夕阳下言冰忧郁的眼神，陈旭帆胸口一阵抽痛，陈旭帆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其实说了又如何，他还能留下他吗？笑话，他们都太年轻，谁都给不起承诺，谁都无力负担两个人的未来。 
             



            这年的暑假，陈旭帆被关在家里，连电话都不能往外打，任何关于言冰的消息都被阻断了。到了秋天，他顺利地进入了第一志愿的高中，虽然差了一分，但父母抛下的大把金钱足以填平任何鸿沟。开学那天陈旭帆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言冰也考了这所学校，以他的成绩绝不可能落榜，然而翻遍了高一年级的花名册，陈旭帆都没有看到言冰的名字。言冰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陈旭帆曾经跑去言冰的舅舅家，终究没有勇气叩开房门，他也试着问过父亲，父亲的呵斥令他胆寒：“你还想跟他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这是变态！” 
            看着儿子惊惶的眼睛，父亲叹了口气：“旭帆，忘记吧，你只是年少无知。”  



            年少无知，四个字结束了一切。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旭帆都睡不好，晚上总被同一个恶梦惊醒。他梦见自己和言冰被分别关在两个铁笼子里，言冰昏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背后的伤口泊泊地淌着鲜血，陈旭帆从笼子里伸出手来想去摸他，却怎么也够不到。忽地灯光亮起，好多人凑在笼子前看着他们，又笑又骂，父亲，母亲，同学，老师，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等陈旭帆摆脱这个恶梦已经是一年之后，他渐渐适应了高中生活，也有了新的朋友圈子，回想那个夏天自己也觉得荒唐，陈旭帆对自己说，有些事情还是忘记吧。 
             



            假如言冰不回来，也许他真的会忘记，但是言冰回来了，一步步把他逼入不愿回想的过去，陈旭帆觉得窒息，简直要疯掉，他不想审视两个人的陈年烂帐，算不清的，谁爱过谁，谁恨过谁，谁伤过谁，谁欠过谁，这种事怎么可能算清，一股脑地忘了才好，既然没有现在也看不到未来，何苦守着一堆发霉的过去？ 
             



            房间里的黑暗一点点褪去，曙光从窗帘外透入，夹杂着几声啾啁的鸟语，陈旭帆抱着头坐了一夜，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只觉得疲惫，一动都不想动。亚亚哭倦了睡了过去，光洁的脸上还带着几道泪痕，两居室的房间静悄悄的。 
             



            忽地门口传来一阵钥匙开锁的轻响，亚亚皱了皱眉头，猛地张开了眼皮，推开椅子朝玄关奔去。  



            “言冰。”  



            随着亚亚的叫声，言冰合上房门转过身来。亚亚翕动着嘴唇，想问什么，偏偏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急切间一句也说不出。言冰默默望着她，半晌笑了笑：“还没吃东西吧？我去做饭。”说着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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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13.  



            亚亚愣了愣，回头朝客房看了一眼，陈旭帆依旧抱着头坐在原地，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亚亚气得直咬牙，跺了跺脚，随即也进了厨房。  



            灶台前言冰低着头点火做饭，望着他平静的侧面，亚亚简直要怀疑昨天的争执是否真的发生过。  



            “言冰。”  



            听到亚亚的喊声，言冰却没有抬头，他专注地盯着锅底蓝色的火焰，半晌叹了口气，捂住眼睛苦笑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旭帆说的是不是真的？”亚亚捏紧了拳头，尖尖的指甲刺入掌心，却丝毫不觉得痛楚。  



            “你怎么不去问他？”言冰双手撑在灶台上，看也不看她。  



            “他不肯说。”  



            言冰笑了一声，垂下头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焦虑紧紧地攥住了亚亚，答案已经很清楚了，然而她不甘心，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她颤着声音追问：“你告诉我！说话啊！” 
             



            言冰回过脸来，直视亚亚：“是真的。”  



            一阵阵酸楚直冒上心尖，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眼眶，亚亚定定地立在那里，忘了拭泪，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注视着言冰，仔细看，眼前的男子真的很漂亮，与陈旭帆的英挺帅气不同，言冰的漂亮是跨越性别的，五官如此精巧分明，长在男人脸上好看得近乎奢侈了。一直以来，亚亚从女人的角度欣赏着言冰的外形，此刻她不禁要想，陈旭帆会怎样看这个男人呢，这张漂亮的脸蛋会引动他的欲望吗，想到后来，一阵恶心。 
             



            言冰默默地望着亚亚，表情依然是那么温和，亚亚不由生出一股恨意，她讨厌这个男人，明明是自己的情敌，却摆出一副温柔的面目，若无其事地介入她和陈旭帆之间，亏自己还把他看作朋友，时时处处想着他，这人实在太阴险了。亚亚猛地抹了把泪，仰起头来瞪住言冰：“你来找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想跟你借他。”  



            亚亚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我会答应？除非我疯了！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枉我那么信任你，什么事都对你说！你不是人！！”  



            言冰别过头去，淡淡地说：“我早告诉过你，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  



            亚亚连指尖都在颤抖，胸中的郁卒无处发泄，一抬眼瞥见料理台上的盘子，手一挥，把一堆盘子都扫落地下，刺耳的瓷器破碎声中，亚亚朝言冰怒吼：“你给我滚！滚！！” 
             



            直到言冰拿着行李走出大门，陈旭帆还蜷缩在客房中，言冰和亚亚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无力去管，也不想去管，摆脱言冰让他觉得轻松，同时也有些许的失落。那失落感太淡薄了，陈旭帆相信自己很快又会忘记，就像七年前一样，年少痴狂的时候自己尚且可以割舍，现在就更容易了吧。然而陈旭帆错了，言冰走后他的心境丝毫没有好转，起先他还强打精神，想完善一下设计稿，然而铺开图纸，耳边就是言冰尖锐的批评，他不想理会那个声音，却骗不过自己，越看越觉得稿子一无是处，想改却又无从下手。眼看着截稿日期只剩下十来天了，陈旭帆的情绪陷入了低谷，整天板着张脸进进出出，看谁都不顺眼，傅衍哲问他设计进展得怎样了，他含混两句转身就走，老头也只好摇头叹息。 
             



            亚亚这段时间对陈旭帆格外体贴，言谈都是小心翼翼的，不触及任何与言冰有关的话题，她越刻意回避，陈旭帆越觉得焦躁，终于一天夜里，两人爆发了争吵，以前他们也吵过，然而这一次两个人都格外认真，牵牵扯扯地把陈年旧帐都翻了出来，不说到对方体无完肤不解恨似的，陈旭帆本来就够头痛的，再加上这场气，烦得不行，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分手。” 
             



            亚亚一下子安静下来，直愣愣地看着陈旭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陈旭帆给她看得心里一阵阵发毛。  



            “你早想分手了，对吗？”亚亚的嗓子都哑了：“他回来，你就不想要我了，不是吗？看到我和他在一起，你嫉妒的不是他...是我！”亚亚捂住嘴，大声地哭了出来：“你不要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对吗？你从头到底，都喜欢他，对吗？他是变态，你也是！我讨厌你们！恶心死了，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们！”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1 　 回复此发言   



      29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看着亚亚夺门而出，陈旭帆连一点追的意思都没有，言冰，亚亚，都走了才好，情欲实在是太过麻烦的东西，不管是自己喜欢的，还是喜欢自己的，最后带来的都是伤害，他不需要那些，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好好静一静。 
             



            灯光煌煌地照着，令人晕眩，陈旭帆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坐在黑暗中，无边的夜色从落地窗外蔓延过来，如一床湿冷的毯子包裹住他，又是这种感觉，好寂寞，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小时候被一个人丢在家，长大以后同学们只看到他光鲜的外表，他们羡慕他，又嫉恨他的骄傲。看透了他却依然一次一次原谅，一次一次包容他的人…陈旭帆想到一个名字，他不由把头深深埋进臂弯，他不敢去想，只有这个人，是不可以想的，想多了，会窒息。 
             



            陈旭帆坐不下去了，他穿上外套，下楼出了小区，沿着夜晚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城市是头怪兽，不眠不休，夜色再深，总有点点灯光向远方延展。陈旭帆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茫然地走着，机械的肢体运动麻痹了神经，什么都不要去想才好，是的，就这样，走，一直走，不曾停止，也不会无聊。 
             



            在一条宁谧的街道上，陈旭帆停下了步子，他不觉摇头苦笑，眼前是北高暗红的砖墙，人的意志实在是可怕，以为什么都没想，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堆满回忆的地方，到底还是忘不掉。 
             



            陈旭帆伸手抚摩那久违了的墙壁，围墙并不高，近腰处还有一道饰栏，墙头处的铁丝网有些都断了，很好攀爬，七年过去了，这墙倒还是老样子。陈旭帆记得有次他和言冰出于好玩偷偷爬墙进过学校，虽然是公认的好学生，可他们也有调皮好动的一面，想到这里，陈旭帆不由微笑了。他回头看了看，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校门紧闭着，看门人大概睡着了，一时兴起，陈旭帆攀着墙壁，很快翻过了墙头。 
             



            夜色中的校园静悄悄的，花坛中的叶片在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华，一草一木，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陈旭帆在教学楼外转了转，穿过操场，直奔紫藤回廊。时值仲秋，枝干盘结的藤蔓间不见藤花，陈旭帆不觉有些怅惘，不过即使是春天又如何呢？就算紫藤再开，纯洁苦涩的初恋之花也只开一季。这样想着，陈旭帆步入了回廊，忽然他的步子僵住了。 
             



            紫藤架下，早有人坐在那里，抱着膝，蜷着身子，小孩子一样的坐姿，然而他颀长的四肢和指间香烟明灭的火星却告诉陈旭帆这绝不是个孩子。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望着陈旭帆，月光被紫藤筛过，落下斑驳的光斑，回廊中影影绰绰的，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陈旭帆却连呼吸都凝固了。陈旭帆知道一定是他，这样的感觉不会错，能让自己心头一窒的只有他，再不会有别人了。 
             



            陈旭帆默默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到言冰的身旁坐了下来，如果宿命如此，也没什么可逃的了。  



            “好巧。”陈旭帆先开了口。  



            弹掉烟灰，言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没什么巧不巧的，我想你会来。”  



            陈旭帆惊愕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哦，”言冰把玩着指间的香烟：“需要理由吗？”他笑了笑：“你这不是来了么。”  



            也许是因为月色的关系，言冰的脸色白若昙花，那一抹微笑因而也有些神秘，陈旭帆的心别别狂跳，他移开目光：“你到底为什么回来？”揉着鼻梁他叹了口气：“如果你恨我，想报复，那么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已经一团糟了，别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言冰也不说话，取下烟头朝长廊中抛去，暗红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地面，又是一阵短促的灿烂，之后便是深深的沉寂。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言冰站起身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陈旭帆仰望着他，不觉瞪大了眼睛，言冰直白得叫他难以置信。  



            言冰淡淡一笑，幽深的目光直望入陈旭帆眼底：“你还爱我吗？”  





            14.  



            陈旭帆怔怔地望着他，如果陈旭帆只有十五岁，他会说“是”，可现在，他不得不问自己一声：这神秘的吸引力就是爱吗？或者仅仅是一种诱惑。越是为他心跳，就越是感到害怕，陈旭帆很清楚，一旦点头就没有回头路了，言冰身上的某些东西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时间无声地淌过。言冰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忽地抬起头来：“你没话要说？” 等不到响应，他轻笑了一声：“也好。”叼着烟，转身就走。  



            “言冰——”陈旭帆喊了一声，言冰停下了步子，却没有回头。  



            陈旭帆站起身来，紧盯着他的背影：“我伤害过你，你…一点都不怪我吗？”  



            言冰深深吸了口烟，重重地摇头。  



            酸楚的疼痛汹涌而来，心里响起轻微的“咔嗒”声，理智的弦索绷断了。无怨无悔的爱是一味毒，叫人无从抵御。时隔七年，陈旭帆再次吻住了言冰。言冰的嘴唇带着烟草的味道，柔软的触感却和当年一模一样，秋风吹过，藤蔓发出“哗哗”的轻响，对面的操场上飘来草叶的芬芳，七年的时光在辗转加深的吻中蒸发殆尽，陈旭帆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从未离开过校园，自己也从来没有放开过这微凉的嘴唇。 
             





            啾啁的鸟语中陈旭帆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朝身边摸去，人已经不在了，被褥间还留着余温，听到卫生间里的水声，陈旭帆微微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式，悠然地打量起言冰的临时居所。这间屋子并不大，陈设也很简朴，但收拾得相当干净，床头的台灯、桌上的杯子、文具都那么新颖别致，于细节处见品味，确实像个设计师住的地方。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1 　 回复此发言   



      30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等了一阵子还不见言冰出来，陈旭帆有些无聊，又窝到被子里去补眠，枕褥间有言冰的味道，想到昨夜的疯狂，陈旭帆不由深深吸了口气，简直像七年前的翻版，不同的是地点从陈旭帆家换到了言冰租的公寓，进了门两人便贴在一起，抵死缠绵，言冰还是会发抖，还是那样咬着牙承受，然而陈旭帆知道，言冰甚至比自己更加急切，他的唇像是溺水的人需要空气那样吸住自己，急迫地需索着，颤抖的手臂紧紧楼住自己的背，那么那么的紧，简直让两个人都窒息了。 
             



            陈旭帆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枕头，手在枕头下碰到了什么，他掀起枕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塑料瓶，瓶身上写的是德文，陈旭帆懂一些皮毛，但药品说明对他而言显然太难了，读了半天也只认出“口服”，“一次一颗”之类的短句。 
             



            “吱呀”一声卫生间的门开了，言冰走了出来，他刚洗过脸，发丝垂落在眼皮上，显得有些稚气，皮肤本来就白，此刻沐在晨光中更是近乎透明。陈旭帆看着他，不觉出了神，言冰身上有股子奇异的清新，岁月都无法涤荡，从十五岁到现在一成不变。 
             



            言冰在床沿坐下，陈旭帆搂住他的腰，扬了扬手中的瓶子：“这是什么？”  



            言冰皱了皱眉，接过瓶子扔进床头柜的抽屉。俯下身子，他严肃地望着陈旭帆，一字一顿地说：“这是——避、孕、药。”  

            陈旭帆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一把将他拖到床上，翻身压了下去：“好啊，我叫你避孕失效！”  



            “被子，被子掉了…”  



            可是这种时候谁会管被子呢？  





            放纵和放松是两个概念，但两者之间的界线又有谁分得清楚呢？陈旭帆现在的生活完全称得上放纵，离设计大赛的截稿日期只剩下十几天了，除去上课的时间，他整日整夜地泡在言冰这里，聊天、亲吻、疯狂地做爱，工作室、设计图都被抛到了脑后。可这种闲散堕落的日子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放慢了生活的节奏，陈旭帆渐渐注意到许多以前忽略掉的东西，城市的天空虽然被摩天楼割得支离破碎，但夕阳的沈落的时候却有种温柔的美，街头的树叶被阳光一照，琉璃般透明，细碎的纹理精致得让人赞叹，邻居的小孩，路边的小猫，甚至是墙上的水渍，仔细看去哪一样不是浑然天成，意蕴十足。 
             



            下午陈旭帆没课，两人一起去超市买水果，言冰拿起一个柿子对着陈旭帆晃了晃，柿子熟透了，红的耀眼，衬着他白皙的手指，鲜明的对比让陈旭帆心头一颤，仗着没人注意，陈旭帆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耳垂，轻声地说：“我想画你。”言冰的转过头来，望着他，笑了。 
             



            言冰备着全套的水彩颜料，画板、画笔也一应俱全，抚着那些画具，陈旭帆叹了口气：“我很久没画建筑以外的东西了，你呢？一直在画吧。”  



            言冰笑了笑，算是承认。陈旭帆要看他的画，他却说都放在G市了，没有带回来。天慢慢暗了下来，暮色中言冰的表情格外的柔和，陈旭帆一边吻他一边将他的衣服褪下，言冰回吻着他，忽然笑了：“你到底还画不画啊？” 
             



            “当然要画。”陈旭帆把他按在床上，手指滑过他的肌肤：“知道吗？我放弃画画是因为你，我怕我自己，不管画什么里面都会有你——赤裸裸的你，鲜花，水果，云彩，都有你的轮廓，只有硬邦邦的几何图形才不会泄密。你说我对美没有感觉了，也许吧，我不敢想起对你的感觉。天知道，你是魔鬼。”陈旭帆深深地吻他，半晌叹息：“最美的魔鬼。” 
             



            陈旭帆重新拾起了画笔，房间里的摆设，凌乱的被褥，风中飘摆的窗帘，小屋中的一切都被他捉入笔端，当然他画得最多的还是言冰，抽烟的样子，微笑的样子，熟睡的样子…。陈旭帆画画的时候，言冰总是默默坐在他身后，陈旭帆问他怎么不画，他说只有一块画板，说着“啪”地点上一支烟，陈旭帆劝他少抽一点，他笑笑，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表情。 
             



            这天下午，陈旭帆刚走出教室就接到了言冰的手机，报出一个地址，说了句不见不散，言冰就掐断了电话。半个小时以后陈旭帆赶到了约定的地方，原来是个幼儿园，言冰背着画夹在围墙边等他，见到他，扬了扬手中的烟，微微一笑。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1 　 回复此发言   



      31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幼儿园的围墙是镂空的，院子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陈旭帆望着那些嬉闹的孩子挑起了眉毛：“你女儿在里头？”  



            “是啊，跟你生的。”  



            陈旭帆气得给了他一下。言冰笑着把画夹递到他手里：“你要画的应该是他们。”  



            最后一个孩子也被家长接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寂寞的小鸟，陈旭帆揉了揉鼻梁站了起来：“好久没画人物速写了，小孩子又好动，累死了。”回过头，他狠狠瞪了言冰一眼：“就会给我出难题。” 
             



            言冰抛掉烟头，俯身收拾画具。傍晚的小街相当僻静，梧桐随风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陈旭帆忽地从背后搂住了言冰，言冰挣了一下，叹口气：“别，会有人看到。” 
             



            “我不管。”陈旭帆吻着他的后颈，低头将脸贴在他背上，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也许直到此刻，陈旭帆还没有完全体会孩子们的心情，孩子们的需要，但从那些嘻笑的脸上，从那些飞扬的小手之间，他可以感觉到一种新鲜的生气，仿佛刚破壳的小鸡，稚气，单纯，又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让人情不自禁的想为他们做些什么，这样的热情很久没有在陈旭帆身上出现过了，他收紧了环在言冰胸前的手臂：“我想回工作室，只剩7天了，但我想做些什么，我知道我可以。” 
             



            言冰按住他的手，交握的手指传递着彼此的温暖：“好。”  



            “时间太紧了，我想一个人。”  



            言冰笑了：“我明白。”  





            接下去的7天里，陈旭帆完全没有了时间概念，学校里的课全部翘掉，家里的电话线拔掉，手机关机，吃饭就是咖啡面包、面包咖啡，除了眼前铺展的设计图稿外，他再也感觉不到别的东西，也不想感觉到任何东西，他就是幼儿园里的孩子，他就是图稿中的幼儿园，脑海里的灵感汹涌而出，只恨手太笨，太慢，没办法将它们一一记录，绘到笔端。 
             



            7天中唯一的访客是一名邮差，飞速地签下名字，把那个大大的包裹往客厅里一塞，陈旭帆又一头扎进了工作室。设计越是深入他越觉得时间的珍贵，太多东西来不及表达，急都急死了，哪还有心情去拆什么包裹，天塌下来也得等交稿之后再说！ 
             





            15.  



            截稿的最后一刻，陈旭帆交上了他的作品，看到他捧着图纸出现在门口，傅衍哲深深舒了口气。交完稿子，陈旭帆走出办公大楼，明晃晃的秋阳落在脸上，接连几天没睡，头一阵阵地发晕，肩膀上忽然重重地挨了一下，他连忙回头，身后是傅衍哲，老头拧着眉毛，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你怎么回事？旷课一个礼拜！电话也不接！” 
             



            陈旭帆张开嘴，却打了个哈欠，傅衍哲“哼”了一声，却禁不住笑了：“臭小子，我看了你的图纸…”摇摇头，又换了严肃的表情：“看你这样子，快回去睡觉。下周再敢逃学，有你好看！” 
             



            晕晕糊糊地回到家，爬上床，衣服都没脱，陈旭帆倒头就睡，等他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肚子饿得好像有牙齿在里头撕咬，陈旭帆按着胃，跑到厨房胡乱煮了两个鸡蛋，水蒸气白蒙蒙地升上来，他不由想起烟雾后言冰微笑的脸，思念一旦涌出，就像滚水一样突突地翻涌，压都压不住，陈旭帆从墙上摘下电话，拨下了言冰的手机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机械的女声在静夜里听来格外空虚，陈旭帆无奈地挂上电话。窗外的夜浓得跟墨汁一样，想一想，这么晚了，言冰早睡了吧，关机也很正常，可心里总有点七上八下的。 
             



            吃完东西，再躺到床上，梦却变得稀薄起来，断断续续连不成片，陈旭帆看到了言冰，12岁的他轻轻微笑着，14岁的他倒在地上，身上脸上糊满了奶油，16岁的他背对夕阳，回过头来，满眼忧郁，22岁的他抽着烟立在眼前，陈旭帆伸手去抱他，却扑了个空，脚下的地面忽地陷落，陈旭帆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冷汗把睡衣都沁湿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东方的云彩破了一线，隐隐透出鱼肚白，陈旭帆抓过闹钟一看，时针刚刚爬过五点半，陈旭帆摸起床头的电话，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关机，还是关机，他再也坐不住了，掀开被子，匆匆洗漱，换了身衣服，便冲出了门。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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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言冰租的公寓，天已经亮了，陈旭帆“！、！、！”一口气跑上二楼，敲了一会儿门，却始终没有动静。陈旭帆摸出一把钥匙来，钥匙很薄，一看就是地摊上配的便宜货，当初言冰给陈旭帆钥匙的时候，陈旭帆还抱怨过，言冰却说：房子是借的，钥匙又能用多久？配得好了也是浪费。和言冰在一起的时候门都是他开的，陈旭帆还是第一次用这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却拧不动了，陈旭帆不敢太用力，生怕掰断了钥匙，正跟钥匙耗着，背后响起一阵犹犹豫豫的脚步声。陈旭帆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看着有点脸熟，大概是邻居，陈旭帆从没跟她说过话。 
             



            “小言退了房，搬走了。”老太太看着陈旭帆手里的钥匙，皱了皱眉：“我是他的房东。”  



            陈旭帆拔出了钥匙，闭了闭眼睛。  



            “你在这里住过吧？你是他什么人？”  



            面对房东狐疑的目光，陈旭帆哑口无言。要找个借口搪塞，其实很容易，说是同学，说是朋友，甚至说是亲戚都可以，但此刻他无力撒谎。陈旭帆问自己，他和言冰算什么？十年了，拥抱过，亲吻过，也做过爱，喜欢过，伤害过，也真的心动过，但是这又算是什么？不管是来还是走，言冰自始至终都没给过他理由。 
             



            房东见他脸色阴沈也怕了，嗫嚅着说：“小言有病吧？前几天送医院了…”  



            陈旭帆猛地抬头，急着问：“他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那天也是一大早的，有个女孩子来找他，敲了半天门也没开，我刚好在，知道他应该在家，就有点担心，从隔壁窗台上爬过去一看，发现他昏倒在地板上。后来，那女孩子叫了车，把他送去医院了。前天晚上他一个人回来，退了房，搬走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没说。” 
             



            陈旭帆咬住了嘴唇：“那女孩长什么样？”  



            “很漂亮，个子蛮高的，大概比你矮一个头，扎个马尾巴，眼睛又大又亮。以前从没见过，她说是小言的朋友….”老太太正絮叨着，陈旭帆撂下声“谢谢”，转眼消失在楼梯口。 
             





            下课铃响了，亚亚收拾好讲议，拎着浸了调色盘、画笔的小桶下了讲台，前排的几个学生瞧瞧她，又瞧瞧门口，“哧哧”直笑，亚亚皱着眉往外头一看，不由愣住了。陈旭帆站在走廊里，正默默望着她。 
             



            亚亚瞪了那些孩子一眼，快步走到陈旭帆面前：“你来干嘛？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给我五分钟。”  



            “不可能。”  



            “你送他去医院的吧？他怎么了？”  



            “果然…还是为了他。”亚亚别过脸去，陈旭帆看不清她的表情，半晌她压住眼角，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凝视陈旭帆：“怎么来问我？问他去。”  



            “他搬走了。”  



            “哦？是吗？”亚亚冷笑一声：“你不是爱他么？那自己去找啊。”  



            “亚亚…”  



            “别叫我！”亚亚“啪”地甩掉陈旭帆的手，小桶中的水泼了出来，红色的颜料洒在地下，像滩淡淡的血渍：“你要我怎样？帮你去找他？看着你们团圆？再送上祝福？对不起，我不可不是那么伟大的傻瓜！我已经做到极限了，下次…他就是…他就是死在我面前…烂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管！我告诉你，这是报应！你活该！你们活该！！！” 
             





            回到家，已是午后两点，陈旭帆坐在客厅里，脸深深埋入双掌，疲惫、失落、还有那无名的痛楚撕扯着他的心，他恨言冰的不告而别，然而言冰的病又让他恨不起来。真的要找言冰也不是那么难，大不了把全市的医院跑个遍，总能找到他的就医记录。可是，要去找吗？找到了只怕是更大的麻烦，两个男人是没有未来的。陈旭帆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他的目标是做一个顶极的建筑师，他的伴侣自然得配得上他的身份，亚亚这样的女孩子尚且不能合格，更何况是言冰，即使撇开他的学历、身世不谈，光是性别就不能过关。只图一时热情，玩玩当然可以，但是，其它…陈旭帆怀疑自己是否负担得起。也许忘记是最好的，就像七年前一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自己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也没有赶他走，一切都是言冰自觉自愿。想到这里，陈旭帆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心也开始抽痛，他想起了言冰，乌黑的、会微笑的眼睛，柔软的嘴唇，颤抖着搂住自己的胳膊，还有那销魂的感觉…最隐秘、最深沉的幸福还有痛苦…陈旭帆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他知道自己中毒了，真的中毒了，那些感觉已经烙进了皮肤，所谓“爱”并不是不说出来、不去正视，就可以忽略的东西，它存在，就是存在，鲜明决绝，蛮横无理。 
             



            陈旭帆瘫倒在沙发里，腿无力地伸出去，踢到什么东西，他抬眼一看，原来是几天前的包裹。包裹是前天到的…前天？前天！那是言冰离开的日子！陈旭帆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也顾不得拿剪子，手嘴并用，三下两下撕开了那个扎得牢牢的硬板纸盒。拿掉上面覆盖着的泡沫塑料，陈旭帆愣了愣，这是什么？如此晶莹剔透，即便在暗处也反射着幽幽的光彩，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盒里托出那片东西，是玻璃，水晶般晶莹、琉璃般瑰丽的玻璃，它的形状像是一片云，仔细看又像是一只翅膀，你不能用简洁、美丽或者线条流畅之类的词语来形容它，因为它就是它，它的本身包涵着什么。 
             



            陈旭帆小心地把它搁在沙发上，从盒子里又取出了一副金属支架，配套的灯泡，最后，他找到了一个信封。拆信的时候，陈旭帆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信封里只有一页纸，将信从头读到尾读了一遍，陈旭帆不由苦笑一声，这，居然是一份灯具安装说明，至于他和他的事，只字未提，在信的最后，言冰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 
             



            卧室中，陈旭帆架好折迭梯，默默地把原先那盏灯拆了下来。言冰说过这盏灯丑，在美感上，他果然是个绝不妥协的人，即便离开，也会以他的方式要求改变。将言冰的灯装好，陈旭帆收拾好梯子、工具，拉起窗帘，躺到床上，伸手按下了顶灯的按钮。 
             



            柔和的光线透过玻璃的折射滑落下来，眼前张开了一朵云，宁静、洁白，又无比炫烂，托着人往上飞，清风拂过面颊，耳边响起天使的歌唱，那歌声甜蜜而忧郁，诉说着一个单纯的故事，故事绵延了十年，却又如此简单：一个男孩爱过另一个男孩。 
             



            陈旭帆闭上眼睛，枕巾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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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周一早上第一节课是傅衍哲的《德国现代建筑赏析》，8：45后排的男生们半遮半掩地吃完了包子，有一个都趴在桌上睡着了，灿烂的秋阳下，陈旭帆常坐的位置空落落的，他还是没来上课，傅衍哲不由叹了口气。傅衍哲很喜欢陈旭帆，这孩子虽然有些傲，但蛮有才华的，而他的勤奋刻苦在今天的学生中更是少见，入校四年，不要说是缺课，就连迟到都从没有过，但为了TBS大赛，陈旭帆破天荒地当掉了一周的课，傅衍哲本来以为忙完了TBS，陈旭帆就能恢复正常，可谁知今天他还是没有出现，傅衍哲不禁要问自己，当初推荐陈旭帆参加TBS，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傅衍哲不知道，陈旭帆今天的旷课与TBS全无关系，此刻他正置身于三万英尺的高空，半个小时后他所搭乘的航班将在G市着陆。 
             





            出租车司机边调后视镜，边从镜中打量着自己的乘客，后座上的男子鼻梁挺秀，英俊里带着一股傲气，衣着并不张扬，可一望而知都是名牌，司机常在机场载客，有模有样的客人也见得多了，但这个年轻人却格外地显眼。年轻人一抬头，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碰了一下，司机赶忙笑着问：“去哪里啊？” 
             



            “医院。”  



            “哪家医院？”司机这么问着，终于明白过来，让年轻人显得如此与众不同的是他神色间的忧郁，那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明知即将失去什么，却无力阻止的灰色情绪。 
             



            “不知道。”  



            “啊？”司机狐疑地转过头去，年轻人眉头一扬：“这辆车我包下了，我要找…一个病人，但不知道他在哪家医院，所以，请带我一家家的去问。”  



            司机皱了皱眉：“包车没问题，可全市百十家医院呢，怎么找啊？不知道医院的名字，总知道是什么医院吧？专科医院？市级医院？区级医院？总得有个范围。” 
             



            年轻人垂下眼帘，半晌苦笑：“不知道，我只是猜想他或许在这个城市。”  



            “啊？”司机也愣了愣：“这可不好办？说不定白跑一天。”  



            “不会让你白跑的。”年轻人飞快地回答，觉出自己口气生硬，他按着额角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心情不好。”  



            “没事儿，是家里人病了吧？这事情搁谁头上都扛不住。”  



            年轻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半晌忽然问：“这里哪些医院可以做脑瘤手术？”  





            中午时分，司机边窝在车里咬着面包，边朝车窗外的医院入口处张望着，好半天，年轻人出来了，看到他黯淡的脸色，司机不由叹了口气，很显然这一趟又白跑了，今天上午，他们已走了四家以脑外科闻名的市级医院，却一无所获，在这样的茫茫都市，单凭着一个名字找人，真是海地捞针一样困难。 
             





            暮色四合，街道两旁已亮起了串串路灯，借着车窗外的灯火，司机拿红笔在地图上打了个叉：“还有八家市级医院，再没有，就得去区级医院找了。”没等到回应，他回头一看，年轻人趴在椅背上，脑袋埋在臂弯中，一动不动，司机有些担心，轻轻推了推他：“你没事吧？一天都没见你吃过东西？要不先到附近找个饭店，歇一歇，明天再继续。”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不饿，”他仰起脸来，昏黄的车灯下，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等司机看清，他推开了车门：“等我。”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入口处，司机点起了一支烟，香烟燃到尽头，车窗上响起轻轻的扣击声，司机在烟灰盒子里摁灭了烟头，推开车门，习惯性地拉过地图看了一眼：“下一家是新华医院。” 
             



            年轻人按着车门，却没有上车，低低地说句：“我找到他了。”  



            司机愣了愣，抬起头来：“哦…是吗？太好了。”  



            年轻人掏出钱包，摸出几张纸币，递到司机手里：“谢谢你。”  



            司机接过钱来，笑了笑：“病人还好吧？祝她早日恢复健康…那我，先走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默默地合上了车门。  



            踏下油门，车子驶离了医院，又向前开了三四十米，司机还是踩住了刹车，年轻人的沉默叫他有些担心，他探头向后望去，医院外的街沿上，团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仔细看是年轻人坐在那里，面前车流涌动，身后行人匆匆，他却浑然不觉，一味地抱紧了自己的脑袋。司机心里叫声：“不好”，找个地方泊好了车，跑到年轻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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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茫然地抬头，看清了司机，蹙了蹙眉：“车钱不对吗？”说着又去摸钱包。  



            “不是钱，”司机抓住年轻人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跟我来。”  





            小饭馆里，年轻人对着那碗牛肉面沉默了很久，司机把汤都喝干了，他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司机望着他叹了口气：“不管出了什么事，饭总是要吃的。”年轻人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一低头，却捂住了眼睛：“我也带他去吃过饭…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女朋友吧？”  



            年轻人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推开面碗，两只手遮住了脸：“对不起，辜负你的好意，但是我…”  



            “别这么说，”司机点起烟来：“你要是愿意呢，就跟我说说话，不然我陪你坐坐也好。这世上谁都有不如意事，千万别想偏了，要爱惜自己。”  



            碗里的面已经凉透了，年轻人才抬起脸来，鼻子红红的，袖子都湿了，他呆呆望着司机手里的烟，忽然问：“可以给我一支吗？”  



            司机点上烟，递到年轻人手里，他死命地吸了一口，顿时呛得猛咳，司机急得去夺他手里的烟：“你不会抽啊！”见年轻人实在不肯松手，司机也只好由他去了。司机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么自虐的抽烟方式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年轻人眉毛拧作一团，狠狠地吸着烟，每一口都深入肺腔，每一次都咳得眼泪直流，司机忽然有一种感觉，他找的也许只是哭泣的借口。 
             



            “原来，抽烟这么难受。”年轻人终于在烟灰缸里揿熄了烟头。  



            司机笑笑：“会抽就不难受。”  



            “我…”年轻人迟疑了半天才开口：“很小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那时不懂事，伤害了他，分了手。一个月前他回到了我的身边，前两天又忽然失踪了，我到医院去查，才知道他得了脑瘤，已经严重到必须接受手术了，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所以我回来找他…”说着，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听起来很无聊吧，可是…” 
             



            “不无聊，谁都年轻过。”司机又点起一支烟，递给年轻人：“慢慢抽，别吸得太深。”  



            年轻人点了点头，接过烟来 “没想到，真找到他了…”他顿了顿，说不下去了。  



            司机叹息一声：“她肯回去看你，说明心里有你。生死有命，你也不必太自责。”  



            年轻人正在吸烟，听到这句，被激得又是一阵猛咳：“不，他不会死！”他扬起脸来，急切望着司机：“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知道吗？他问我爱不爱他，我还没回答呢。这点机会，他总得给我。明天是11月7日，他的生日，我要给他庆祝，还有明年的生日，以后的，十年，二十年，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司机给他抢白了一顿，倒愣住了，好容易等他停住了话头，这才插上话去：“她现在怎么了？”  



            年轻人把玩着指间的烟，轻轻阖上了眼帘：“他正在接受手术，现在几点？”  



            司机看了看表：“20：30。”  



            “手术24：00结束，”年轻人张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  



            “哦，你早说啊，我还以为她怎么了呢。”司机挥了挥大手：“你安心等着就是了。”  



            年轻人苦笑一声：“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是50％，如果失败，”他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凝视着司机：“他会死。”  





            11月天气，秋意并不浓，但午夜到底寒意逼人，司机拉起外套的领子，挡住冷风，四周的建筑物早熄了灯，只有面前的医院依旧是灯火通明，宽宽的台阶一级级地延伸上去，便有一种肃穆的感觉。年轻人昂着头踏上了台阶，仿佛要去迎接自己的宿命，司机不由叹了口气，两个小时前，年轻人就劝他早点回家，可他实在不放心，到底还是跟过来了。 
             





            手术室外的走廊中空空如野，司机跟着年轻人在凳子上坐下，眼光向墙上的挂钟滑去，23：45，还有15分钟，一切就要结束了。年轻人按着鼻梁，静静坐着，薄唇紧紧抿着，等再放开，下唇赫然印上了紫色的牙印。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司机从凳子上弹起身来，而年轻人早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扑到了担架前。担架上的人昏迷着，却没被白布蒙住脑袋，司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来那个人熬过了一劫。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太紧张了，年轻人身子忽地一晃，手还抓着担架，人却忽然软倒在地下，司机赶忙上前，帮着护士们把他扶起来，眼光扫到担架上的病人，忽地愣住了，病人颅脑部分缠满了纱布，五官极为清秀，但司机还是一眼看了出来：这是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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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睁开眼来，面前一片洁白，陈旭帆一惊，挣扎着坐起身来，这才看清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起得太猛，手腕上一阵细微的牵痛，原来吊了点滴。  



            “别动，躺下！”耳边响起一个低沈的男声，陈旭帆扭过头去，床前坐了个黝黑的中年人，昨天的记忆纷涌而来，出租车、小面馆、寒冷的街道、还有这位善良的司机，陈旭帆笑了一下：“谢谢你…”想到什么，又变了脸色：“我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了？” 
             



            “放心，大夫说手术成功了，他在脑外科病房休息。倒是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吧？得好好修养。”说着，司机把陈旭帆按回到床上。  



            陈旭帆舒了口气，抬起眼帘：“你守了一夜吗？真对不起，太谢谢你了。”  



            司机笑笑：“没什么，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将心比心，如果她流落在外头，我也会心疼。”  

            陈旭帆握着被角，没有说话，医院的被子有点硬，还带着一股药水味，此刻却觉得是那么的温暖，眼睛一阵阵发涩，陈旭帆发现自己越来越脆弱了。  



            “他…是男的。”  



            听到陈旭帆的嗫嚅，司机“嗯”了一声。  



            “我们…发生过…关系。”陈旭帆低低加了一句，司机的回答还是一个“嗯”字。  



            陈旭帆紧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觉得奇怪吗？”  



            司机摇了摇头：“刚开始是有点吃惊，可是，没什么好奇怪的。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他。”  

            陈旭帆扭过头去，冷笑一声：“如果你女儿喜欢上一个女孩，你不会这么说吧？”他狠狠地住嘴唇：“我爸爸说这是变态！”  



            司机叹了口气，眼中透出长者的慈爱：“知道吗？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叫他的名字，还说：‘不要走…我会活不下去。’ 
            我听了都揪心。”说着他拍了拍陈旭帆的肩膀：“相信我，普天下的父母都是疼孩子的。”  





            一夜的点滴没有白吊，陈旭帆很快精神了起来，中午吃了些东西，基本就恢复了，司机一个劲地说年轻人身体就是好。想到人家为自己耽误了一上午的生意，昨晚连家都没回，陈旭帆非常过意不去，一面催着司机回家，一边补给他钱，司机却怎么都不肯收下，临走还说：“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这个病，恢复起来又慢，以后少不了花钱的地方，多留点钱防身吧。”陈旭帆家道殷实，对金钱向来没什么感觉，可这送不出去的一卷钞票捏在掌心却有些烫手。 
             





            下午医生经过仔细的检查，允许陈旭帆出院了。陈旭帆一出内科病区，便跑去了脑外科大楼，跟护士软磨硬泡了半天，对方才给了他家属待遇，放他进了病区。可能是出于经济的考虑，言冰当初选择的是二等病房，一个屋子里有四张床位，条件不太好，陈旭帆一进去就皱眉头，要不是手术后不宜搬动病人，他真想把言冰换到单人间去。 
             



            言冰还没有恢复意识，静静躺在那里，他脸色本就白皙，此时更是白得都快溶进床单去了，水色的唇也没了往日的光彩。陈旭帆握住言冰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在床沿坐下，开颅手术是要剃光头发的，再加上重重的纱布，坦白的说，眼前言冰虚弱苍白，并不漂亮，来之前陈旭帆也想过，看到憔悴的他，自己会不会心生厌烦，可此时望着言冰，他只觉得鼻子发酸，心里一勾一勾的疼，这个人好看也罢，难看也罢，总跟自己血脉相连，如果他死了，那么自己的青春也会跟着死去。爱本是一株紫藤，那纤细的枝蔓一旦攀上了来，自会滋生蔓延，到了后来牵皮带骨，即便要拔也拔不出来了。 
             



            傍晚医生过来查房，言冰还是没醒，陈旭帆有些急了，晚饭也不想吃，抓着言冰的手按在唇上，默默坐着。一旁的床位上躺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白天才做的手术，也还昏迷着，她的父母都守在床前，女孩母亲的不时朝陈旭帆望望，陈旭帆刚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陈旭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相当暧昧，不由红了脸。 
             



            “你还没吃饭吧？守夜很辛苦的，不吃饭可不行，你去吃点东西，我们帮你看着他。”女人开了口，语调温柔，神色间丝毫没有窥探的意味。男人一直抱头坐着，这时也仰起脸来，点了点头：“你去吧，我们有两个人。” 
             



            虽然没有胃口，但这来自陌生人的好意，陈旭帆难以推拒，他咬住嘴唇，说了声：“谢谢。”  

            在医院外的小饭店匆匆吃了点东西，陈旭帆一路小跑着回到了病房，一到门口就听见嗡嗡的说话声，陈旭帆心里一惊，冲进去一看，一群大夫护士围着言冰的床位，那对夫妻也站着，听到陈旭帆的脚步声，女人回过头来，对他招了招手：“人醒了。” 
             



            陈旭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言冰床前的，他只记得自己喊了声言冰，便趴在了床沿上，言冰闭着眼，看不出清醒的样子，陈旭帆捧起他落在面前的手，又叫了声他的名字，言冰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抽开手去，陈旭帆胸口一痛，眼泪直滴下来，忽然觉得言冰的指头屈了屈，竟轻轻地回握住了自己的手掌，陈旭帆再也忍不住了，把头埋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护士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凑在他耳边说：“别这样，让病人激动就不好了，他情况还不稳定。”陈旭帆捂住脸站起身来，护士拉了把凳子给他，又递给他一块手绢，陈旭帆拉着言冰的手，拿帕子压住眼睛，周围的人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去听，就算想听也听不进去，他只知道，言冰轻轻地抓着自己，虚脱无力，却始终没有放弃。 
             



            过了一会儿，医生护士都走了，言冰好像是睡着了，陈旭帆渐渐平静下来，小心地帮言冰把手放收进了被子，又默默坐了一会儿，一名护士过来找陈旭帆，说是医生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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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病区走廊寂寂无人，皮鞋在地上敲出一溜空响，陈旭帆莫名地感到心虚，推开医生值班室的大门，架着金丝边眼镜的大夫抬起眼来：“你是言冰的家属？” 
             



            陈旭帆点了点头，在办公桌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手术前怎么没来？入院手续，家属签字都是他自己办的么。”大夫“哗哗”地翻动手中的单据：“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朋友。”  



            大夫皱了皱眉头：“朋友？那他家里人呢？”  



            “他是孤儿。”  



            大夫狐疑地看了陈旭帆一眼，半天才“哦”了一声，纤长的指头在桌子上扣了扣，递过一张薄纸。陈旭帆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术同意书，下头是言冰的签名。 
             



            看到陈旭帆疑惑的眼神，大夫点了点头：“我想应该跟你说明一下，脑瘤手术风险很大，有很多不可知因素，何况他的肿瘤压迫到视神经，危险就更大了。” 
             



            “影响视力吗？”陈旭帆紧紧攥住那张纸。  



            医生的眉毛蹙成了一团：“你什么都不知道啊！ok，”他扬了扬手：“这个病人一直是我接手的，两个月前，他因为间歇性头痛、视力减退过来就诊，当时就确认为脑瘤，我建议他立刻接受手术，再不进行手术，不但随时可能失明，生命也有危险，当然我也告诉了他手术的风险，比如死亡、失明、瘫痪。他当时就答应立即住院，接受手术，可是第二天，他却反悔了。他说希望把手术推迟一个月。”医生叹了口气：“我竭力反对，可他相当坚持，最后我只好妥协，他拿了些止痛药就走了。直到上个星期才回来，倒是蛮准时的，刚好一个月。” 
             



            陈旭帆的心“别别”狂跳，这一个月，言冰是留给他的！  



            “肿瘤的切片结果已经出来了，”医生说着抽出一张满是数字的单据：“是良性的，换句话说，不是脑癌。”  



            陈旭帆按住额角，舒了口气。  



            “可是，”轻轻的两个字，把陈旭帆的心提到了半空里，医生摊了摊手：“我只能说他这一个月拖延得太不明智了，虽然肿瘤是良性的，但发展也很快，肿瘤粘连得非常厉害，我担心预后不好。” 
             



            手术同意书都快被捏烂了，陈旭帆把手按到桌上，努力稳住情绪：“什么叫预后不好？”  



            “刚才的检查发现，他的眼睛对光完全没有反应，有可能失明。”  



            陈旭帆一下子愣住了，医生消失了，眼前浮现出一片青青的草地，草地上一个男孩正低头画着什么，忽然他扬起了脸来，…陈旭帆永远忘不了这一幕，那么蓝的天、那么绿的草，那么白的云，而男孩的那双眼睛…这是世上最美的眼睛，如此漆黑，如此明亮。 
             



            “不！”陈旭帆叫了出来。  



            医生赶忙按住他：“别着急，我只是说‘可能’。脑瘤术后恢复期因人而异，十几天乃至半年、一年都有可能，现在没反应不代表以后也没反应。”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大脑实在是太复杂了，真的很难说。我只是想让你先有个准备。” 
             



            恍恍忽忽地回到病房，陈旭帆跪在言冰的床前，额头隔着被子抵在言冰身上，这让他觉得有了点依靠。心很乱，陈旭帆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时间静静流淌着，突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抬腕看表，时针刚要指向24：00，陈旭帆凑到言冰面前，言冰睡得很熟，纤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那下头是一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陈旭帆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皮，贴在他耳边说了声：“生日快乐！” 
             



            十几年了，这次总算没有错过，他对他说了生日快乐。  



            这一夜，陈旭帆伏言冰枕上睡着了，梦中他还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医生说了，“可能”失明，只是可能，可能是一个概率，所谓概率就是或许不发生，陈旭帆不敢去想逻辑的另外一面：或许发生。 
             





            18.  



            一周之后，言冰恢复了意识，精神好的时候还可以说几句话，手脚也能稍作活动，基本排除了失语、偏瘫的危险，可他的眼睛却还是没有焦点。明知道言冰看不见，陈旭帆在他面前还是竭力微笑，他不知道这是为了言冰，还是在安慰自己，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言冰的眼睛怕是永远不会亮起来了，当然陈旭帆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可这希望就像是天边的晚霞，看着光艳诱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还是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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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症病房中，陈旭帆真切地感到生命是一件易碎品。同屋的老头是两周前做的手术，切片显示肿瘤是恶性的，虽然子女什么也没说，结果出来后，老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身上多处出现水肿，很快发出了病危通知。隔壁床位的女孩手术后病情多次反复，眼看着那个父亲抱紧了头蜷在凳子上，陈旭帆觉得周身发冷，他不禁握住了言冰的手，下意识地低语：“你不会有事的，眼睛会好的…”言冰轻轻勾了勾嘴角，望着那苍白的微笑，陈旭帆忽然明白了，其实言冰什么都知道，病人也许比医生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比起一般的年轻人，陈旭帆的自理能力算是相当强了，可这是他头一次照顾卧床的病人，不免有点笨手笨脚，很多事情都不会做，全靠病友家属和护士们的指点，一来二去，倒跟大家熟悉了起来。这天下午，见言冰睡着了，陈旭帆到医院外的小店里买了些水果，正在结帐，背后有人“嗨”了一声，他一回头，原来是个认识的护士，看她手指上挂着一袋葡萄，也是刚买完东西的样子。陈旭帆对她点了点头，付过钱，两人一起朝医院走去。 
             



            护士探过头，往陈旭帆的袋子里张了张：“怎么买苹果？他还不太能吃东西吧，得用勺子刮了一点点喂，多麻烦啊。”  



            陈旭帆笑笑：“我知道。”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对他真好，听说你们是同学？”  



            陈旭帆“嗯”了一声，他很清楚，医院里的人应该都看得出来他和言冰绝不是单纯的同学关系，对于这一点，他既无意隐瞒，也无心张扬，反正人在异乡，周围人爱怎么想，怎么看都随他们去了。 
             



            “你还是个学生吧？整天待在这里，学校那边怎么办？”  



            陈旭帆眉毛一扬：“我请了两个月的假，系里有个教授很帮忙，所以暂时没有问题。”  



            “哦，他恢复得不错，12月底应该可以出院。”护士想了想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没有亲人吧，你接他走吗？”  



            陈旭帆抿紧了唇，没有说话，言冰脱离危险之后，陈旭帆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想把言冰接回去，甚至打算照顾他一辈子，但两人的关系将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呢？陈旭帆是喜欢言冰的，可现实地想，他实际能做到的，也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去维持一段长期的情人关系。可是言冰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吗？言冰看似温和，其实相当固执，绝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 
             



            护士忽然叹了口气：“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病人。”  



            见陈旭帆疑惑地望着自己，她微微一笑：“手术前我就注意到他了，别的病人都哼哼唧唧的，只有他，衣服给冷汗浸透了都不哼一声。”  



            “手术前…会头痛吗？”陈旭帆迟疑着问。  



            “啊？”护士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得了脑瘤，这里，”她轻快地指了指自己的头：“是很疼的，有病人跟我形容说就像有锯子在割一样。就算吃了止痛药，早晨还是会头痛，有些人甚至会痛昏过去呢。”见陈旭帆定在了原地，护士拉了拉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陈旭帆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之后护士再说了些什么，陈旭帆都没听进去，他反复回想着与言冰共同生活的点滴片断，言冰的脸色总是苍白的，每天早上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呆上好长的时间，他不看电视，也不画画…还有枕头下的药瓶…其实自己早该注意到，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了，如果早一点发现会怎样呢？自己可以陪着他去医院，可以早些动手术，可以换家更好的医院，那么，也许言冰的眼睛…陈旭帆想不下去了，心好像被揪住了一样，一阵阵绞痛。 
             





            “旭帆！”  



            陈旭帆低着头茫然走着，没注意背后的喊声，倒是护士推了他一下：“是找你的吗？”  



            陈旭帆转过头去，医院走廊尽头站着一对中年夫妇，衣履光鲜、风度不凡，陈旭帆不由愣住了。那女人看见他，快步上前，又叫了声：“旭帆。”  



            护士疑惑地看看女人，又看看陈旭帆，陈旭帆叹息一声：“这是我妈妈。”  





            医院外的咖啡馆里，三个人静静坐着，母亲突然捂住了眼睛，父亲抽过一条纸巾给她，她头一低，嘤嘤地哭开了。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1 　 回复此发言   



      38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你要让你妈操心到什么时候？！”父亲的声音并不大，但语调却透着威严：“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收拾一下，马上跟我们回去！”  



            “不可能，他…”  



            父亲一推咖啡杯，厉声呵斥：“他、他、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七年前的事，你都忘了吗？！”他吁了口气，仿佛在努力平息怒火，半晌换了温和的口吻：“这次的事，我都知道了，是他来找上门的，不能全怪你。”手指在桌上扣了扣，父亲望着陈旭帆：“他生了病，也挺可怜的，我会给他一笔钱，你不欠他什么。” 
             



            手中的咖啡杯细腻光洁，就算盛进再黑的咖啡，可拿水一冲，又会变得白亮如新，父亲以为人的感情也像瓷器，不管经历过什么，洗刷一下，就没了痕迹？想到这里，陈旭帆淡然一笑：“这不是欠不欠的问题。”他抬眼直视父亲：“我是个大人了，会把问题处理好。他是个男人，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娶他进门。关于自己的未来，我也想得很清楚。我以后会给你们找个好儿媳，会要小孩，会做一个出色的设计师，但是，我和他的事，你们不要干预。” 
             



            父亲冷哼一声：“还说是大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太低估他了。你要是跟他缠在一起，这辈子就完了，他根本不会放你结婚。”  



            陈旭帆下巴一抬：“你不了解他！”  



            “你了解吗？”父亲的话，让陈旭帆胸口一窒。言冰身上有太多的谜，十多年了，陈旭帆从没彻底了解过他，手术后，陈旭帆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可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最终也没有谈成。 
             



            “他9岁的时候就跟继父上了床…”  



            “别说了！”陈旭帆一挥手，打断了父亲的话头：“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哦？”父亲从口袋里拿出烟，“啪”地点上：“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母亲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病死的。”  



            “对，她的母亲死于脑瘤，可他没告诉你吧，她是死在监狱的医院里的。” 父亲说着眯起眼来，悠悠吐出口烟：“因为，她为言冰杀了人！”  



            仿佛存心要用沉默来煎熬陈旭帆，父亲刻意停下了话头。陈旭帆深深吸了口气，在桌布下握紧了拳头：“你说吧。”  



            “他母亲很早就患了脑瘤，经常住院，有天她发现丈夫趁自己不在，跟儿子鬼混，一怒之下，拿刀去刺他，刚好扎在要害，那个男人死了，她也被关进了监狱，后来就死在了那里面。” 
             



            “这又不是言冰的错，他那么小，懂什么？”  



            父亲摸了摸下巴：“也许你不信，但有些人天生就是灾星。他是个私生子，没有父亲，母亲、继父都被他克死，他自己呢，这二十几年就没有顺利过，到头来还生了这种病。这样的人，你也敢沾。” 
             



            陈旭帆冷笑：“你也知道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他很漂亮，确实是个相当干净的孩子，可是，他坏也就坏在漂亮上，太会勾人。”父亲说着点了点头：“你们在一起…他一直是被动方吧？”  




            突然听到这样的问题，母亲止住抽噎，蹙起眉尖，四下看了看：“老公…”  



            父亲盯住陈旭帆：“说啊。”  



            见陈旭帆点头，父亲正色道：“同性恋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他是先天的，改不掉的那种，你跟他不一样，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如果没认识他绝对不会走上这条路，现在也不晚，只要你跟他分手…” 
             



            “先天后天有什么意义？我不想跟他分开。”  



            父亲一把将香烟按断在烟灰缸里：“我真不知道我的儿子是个捡破烂的！”  



            陈旭帆咬紧了嘴唇，父亲抛掉烟头：“有些事，不说是不行了。七年前，他突然走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还不是你们搞的鬼！”陈旭帆故意摆出愤然的表情，心却悬了在半空。  



            “是，我是去找了他舅舅，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他扫地出门吗？”父亲抬起眼来：“因为，听说了你们的事，他表哥扑上来打他，他舅舅才知道，他跟他表哥也是那种关系…” 
             



            “不！”陈旭帆脸都白了。  



            “他会瞎完全是报应，他从小就是个乱伦的变态！”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1 　 回复此发言   



      39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陈旭帆“谑”地站起身来，浑身颤抖，他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一甩手把咖啡杯扫到了地下：“为什么要说这个？！我是你们的儿子，我没他活不下去！你们想怎么样？到现在…再说这种话有用吗？”陈旭帆指住惊惶的母亲：“你说我让她操心？你们真的关心过我吗？除了钱，你们给过我什么？从小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的生日你们陪过我几次？你们问过我交什么朋友吗？你们知道我喜欢什么吗？”鼻子酸得不行，陈旭帆闭了一下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我不管他做过什么，也不管他是谁，我至少知道，他是真心爱我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 
             



            “旭帆！”父亲要去拉陈旭帆，被他“啪”地甩开。  



            “七年前，我不懂事，才会放开他，现在我不会了！”  



            “旭帆，你疯了！”母亲急得又哭了出来。  



            父亲按住她的双肩，冷冷看着儿子：“你以为你长大了！也许从法律上来说，你是成年了，我们管不了你了，可你别忘了，我们同样也没有义务承担你的学费生活费，这么看轻金钱，这么要自由，那你去啊，随你跟谁在一起！但你再不要指望从我们这里拿到一个子儿！” 
             





            19.  



            回到病房，陈旭帆默默地在床前坐下，言冰闭着眼睛，看上去睡得很熟，陈旭帆伸出手来，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回来了。买了什么？”  



            乍然听到言冰的声音，陈旭帆倒是一惊：“你没睡啊？我买了苹果。”话一出口，他才发现刚才自己一怒之下走得急了，连苹果都忘了拿，陈旭帆不觉叹了口气：“…路上掉了，我再去买。” 
             



            刚想起身，言冰按住了他的手腕：“不，陪我坐一会儿。”  



            陈旭帆把他那只手捉过来，按在脸颊上，低低地喊：“言冰。”  



            言冰没有吭声，陈旭帆叹息似的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也不顾屋里还有其它人，将言冰的手指含进了嘴里。指尖碰到暖湿的口腔，言冰吃了一惊，刚要抽开手，却被咬了一下，虽然陈旭帆没太用力，却也在他手指上留下了一排红色的牙印。 
             



            “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陈旭帆贴着言冰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说完他把头深深埋进了言冰的枕头，半晌枕间飘出一句压扁了的低语：“我跟他们断绝了关系，我…只有你了。” 
             





            言冰是1月下旬出的院，天本来就冷，偏又下起了雨夹雪，地下泥泞不堪，从医院到火车站出租车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幸而陈旭帆喊的是那位熟悉的司机，一路说说话，倒也不觉得无聊。司机很热情，却也很懂分寸，关于言冰的眼睛，关于陈旭帆父母的态度，关于他们未来的打算，他一句都没问。陈旭帆心里很感激他，临下车时，特意多给了点钱，谁知司机一把攥住他的手，把钱按回到他的手心里，陈旭帆刚要说话，司机冲后排座位上的言冰努了努嘴，笑着说：“有机会再来玩，多多保重！” 
             





            可能因为快到年底了，车站里人很多，陈旭帆既要扶着言冰又要照顾行李，相当的辛苦，如果不是因为钱不凑手，他绝对会坐飞机回去，可是父母已经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卡上余钱也不多了，刨去下个学期的学费，光对付房租都很困难，可言冰得长期服药，两个人还有吃饭问题要解决，想到这里陈旭帆头都大了。好容易挤上了车，陈旭帆把言冰安顿到靠窗的座位上，汽笛长鸣，火车隆隆地开了出去。 
             



            言冰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头发才长出来一点点，陈旭帆怕他冷，给他戴了顶白色的绒线帽，他的五官本就秀气，大病之后人特别清瘦，又被帽子压住了眉毛，乍一看倒像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乖巧里透着几分可怜。出院前，言冰的主治大夫跟陈旭帆谈了一次话，他告诉陈旭帆手术对言冰的视觉神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言冰再不可能复明了。当陈旭帆把这一切转告给言冰时，言冰只是笑了笑，说：“哦，看来得买副墨镜了，还有导盲棒。”陈旭帆当然不会让他用那些，他讨厌任何让言冰看上去有所残缺的东西，可言冰空洞的眼神却是他怎么都无法忽略的。陈旭帆望着言冰出了神，他不由问自己，这个人真是我要的吗？将来又会怎样呢？车厢里暖融融的，外面又冷，两股气流一激，玻璃窗上罩了层白茫茫的雾气，外头的世界一片模糊。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2 　 回复此发言   



      40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应付完期末考试，陈旭帆去了一趟傅衍哲的办公室，老头把办公室的门落了锁，交握着双手，默默地听着陈旭帆的陈述。隆冬时节，天黑得早，暗沉沉的屋子里只有傅衍哲！亮的秃头泛着一点油光，陈旭帆忽然觉得有点灰心，但除了这位老教授，他实在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陈旭帆，”傅衍哲叹了口气：“我没法说你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是建筑系是五年制的，你还有一年半的学业要完成，远的不谈，这一年半你有什么打算？” 
             



            陈旭帆点点头：“学费方面，我希望能申请助学金，另外，我也可以去打工。”  



            “打工？去帮人刷盘子吗？”老头拧起了眉毛：“坦白说，我对你参加TBS的那件作品非常满意，你已经具备了必要的素质，只要你肯下功夫，再有个十年，不也许只要五年、三年，你必能跻身一流建筑师的行列。但是，这三、五年非常关键！” 
             



            陈旭帆咬紧了嘴唇，傅衍哲从不轻易夸赞学生，陈旭帆相信他的判断，更知道这番话的分量，正因为这样他的心更乱了。  



            傅衍哲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会帮你申请助学金，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家里的经济条件太好了，很可能申请不下来。”  



            “有钱的是我的父母，我们已经断绝了关系。”  



            傅衍哲苦笑：“有法律文书吗？再说了，你们总是亲骨肉，可能的话，我倒是建议你去跟他们和解。”  



            陈旭帆重重地摇头。  



            “年轻人的爱情啊…”傅衍哲歌咏般地叹息一声：“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句话：不要影响学业，前途是你自己的。”  





            春节前的最后一天陈旭帆和言冰搬离了原先的公寓，那套房子的租金太高了，他们负担不起。新找的房子离学校远了点，骑自行车的话单程需要45分钟，但是急切间要找租金便宜的小房子并不容易，陈旭帆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考虑到言冰失明后行动不便，陈旭帆特意挑了底楼的房子，但一住进去他就后悔了，这是一栋位于旧城区的老屋，年久失修，门窗透风，本来就够糟糕的，底楼更是阴冷不堪。言冰手术后身体虚弱，经不得冻，陈旭帆理完东西回头一看，他人陷在椅子里，嘴唇都有些紫了。陈旭帆看着心酸，拿过条被子，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裹到了怀里，言冰愣了愣，脸靠上陈旭帆温暖的胸膛，这才明白过来，微微一笑，回抱住了他。 
             





            这一年的新春，吃过晚饭，两人早早上了床。隔壁人家开着电视机守岁，不时传来阵阵笑语，寒风从窗缝间灌入，带着爆竹的硫磺味道，置身于黑漆漆的小屋，陈旭帆也能想象外头喜气洋洋的景象，这就是传统佳节，是要普天同庆的，节日的气氛如此浓郁，即便想躲也躲不掉。 
             



            言冰侧身躺着，陈旭帆从身后抱住了他，亲吻他的脖子，摸索着解开他睡衣的纽扣，将衣服往下褪。言冰手术之后，陈旭帆一直克制着自己，但今晚他太寂寞了，他需要言冰的温暖。衣服被推到了被子外头，指底的身子依旧是那么光洁柔韧，陈旭帆贪恋的吻着言冰，手落到他的腰侧，心里不禁一酸，言冰瘦了很多，肋骨都突了出来。觉察到陈旭帆停止了摸索，言冰转身送上嘴唇，抓住陈旭帆的手向下导引，热情的火花被慢慢地点燃了，陈旭帆一个翻身压住了他，言冰顺从地放松了身子。窗帘底下透进点月光，落在言冰苍白的脸庞上，他仰着脖子，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美丽颓废，仿佛一只垂死的天鹅。 
             



            陈旭帆忽然记起来，父亲曾经说过，言冰坏就坏在漂亮上，他太会勾人。确实，谁能抵御这样的诱惑呢？这个雪一样洁白的身体，到底在多少人面前打开过呢？想到这里，陈旭帆心里油煎一般的难受，他一把抓过被子，蒙在头上，低头猛地吻住了言冰，在这个小小的、黑暗温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是的，谁都不能打扰，不管过去发生过，此刻他是他的。陈旭帆环住言冰，死命地把他往怀里按，可抱得再紧，却还是不安心。言冰的背脊远不像身上其它地方那么光滑，摸上去坑坑洼洼的，那是他继父留下的伤痕，永远无法消弭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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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陈旭帆急促地喘息着，突然把言冰翻转过去，按住他的肩膀，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背上。  



            言冰这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挣扎了起来，摸索着按住他的手：“不要，不要这样。”  



            “我们没有从背后来过，你不喜欢吗？”陈旭帆说着，狠狠地挥开他的手，扶住了他的腰：“还是…这是某些人的专利？！你那个爸爸，你那个哥哥，都是这样做的吧？！还有过多少人？你说！你说！” 
             



            陈旭帆知道自己是疯了，但他停不住，这不单单是欲望，更是近乎绝望的嫉妒，他的对手并不是具体的人，而是过去，抽象的、看不见、摸不着，却硬生生存在着的过去，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么远在第一颗子弹射出之前，他就输了，他不曾有过参战的资格。可是，他放不开他，即便他身上堆积着那么多让他鲜血淋漓、痛楚不堪的过去，他也放不开他！陈旭帆按住言冰的腰，死命地撞击，言冰早放弃了抵抗，一言不发地趴着，只有那不曾停止的颤抖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发泄之后，等待陈旭帆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窗外爆竹声声，屋子里却静得可怕，陈旭帆拿开按在额头上的手，转过身去，轻轻碰了碰言冰，言冰的身上覆着薄薄一层冷汗，他蜷着身子，似乎还在发抖。 
             



            “对不起…”陈旭帆把他揽到怀里，言冰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陈旭帆捧住言冰的脑袋，言冰的短发有些扎手，头皮上开颅手术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辩，陈旭帆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一个虚弱的病人做了多么残酷的事情。他吻着言冰的眼皮，泪珠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半晌一只略有些冰冷的手爬上了陈旭帆的脸颊，摸索着拭去他的泪痕，陈旭帆捉住那只手，包在掌心。 
             



            言冰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说得对，我的爸爸，我的哥哥…都是从背后来的…”  



            “不要说了！”陈旭帆按住他的嘴唇。  



            言冰坚决地推开了他的手：“你应该知道，你一直那么介意，不是么？”他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都会打我，一直打到我昏过去，然后把我按住，从背后来，因为这个姿势是最方便的。只不过，我那个爸爸更狠，他会用皮鞭抽我，会用烟头烫我。” 
             



            “言冰…”陈旭帆用被子卷住他抱在胸前，他觉得自己抱住的仿佛是多年前那个满身伤痕的孩子。  



            “我的表哥只得逞过一次，那时候我刚去他家，我没想到，他会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陈旭帆说着，把雨点般的吻盖在言冰的脸上，他想尽可能地安慰他，多一点，再多一点。  



            言冰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再没有过，我告诉他，他再敢那样，我一定杀了他！我会杀了他！一定会的！我喜欢你，我不会让别人碰我！”  



            陈旭帆愣住了，他托起言冰的下巴：“你说什么？”  



            “第一天去北高，看见你睡在紫藤下面，我就很想画你，大概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言冰说着微微一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喜欢其它男人，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我遇到了你…” 
             



            密集的爆竹声和陈旭帆的嘴唇一起吞没了言冰的话语，新年在热吻中降临了。  





            20.  



            寒假的最后一天，傅衍哲把陈旭帆叫到了学校，老头告诉陈旭帆，他的助学金申请被驳回了，虽然傅衍哲竭力为他争取减免学费，但同样也没有成功。望着面无表情的学生，傅衍哲叹了口气：“你要理解学校的苦衷，这样的事情，没有先例，也不好开这个先例。” 
             



            陈旭帆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您”，转身就走。  



            “陈旭帆。”傅衍哲叫住了他：“学费…我可以借给你。”  



            陈旭帆摇了摇头，“学费暂时还不成问题。救急不救穷，我不可能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傅教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给我介绍一份工作。”  





            三月初，傅衍哲带着陈旭帆去了一家建筑事务所，事务所就在学校附近，两间办公室，上上下下统共才十个人，由于只是兼职，工资开得并不高。这点钱要是放在过去，陈旭帆是看不上眼的，可是今时不比往日，他很清楚，事务所肯接受自己，已经是给了傅衍哲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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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工作方面，陈旭帆上手得很快，事务所规模小，接的项目也相对简单，在陈旭帆眼里真是小菜一碟，经理很快注意到了他，言词间颇为赏识，陈旭帆案头的项目也越堆越高了。但是，不久他就发现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事务所有个莫名其妙的规定，所有的项目都必须在公司里完成，不可以带回家去做，即使是课余兼职的陈旭帆也不能例外，越来越多的项目逼得陈旭帆不得不一次次的加班，别说照顾言冰了，就连自己的学业都快顾不过来了。更让他心烦的是，经理的器重召来了嫉恨的眼光，事务所一个姓丁的结构工程师摆明了跟他过不去，对陈旭帆的方案多方刁难，老拿一双小眼睛横着陈旭帆：“你以为这是你的作业，异想天开，这样的结构根本没法实现，现在的学生就是华而不实！”会计偷偷告诉陈旭帆，姓丁的女朋友就是坐在他对面的建筑师，工作能力差，整天出错，陈旭帆这一来，威胁到她的位置，姓丁当然坐不住了。 
             



            人事的纠纷，学业、生活的双重压力让陈旭帆喘不过气来，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到金钱的美好，它好，并不仅仅在于它可以买到什么，而在于它可以让你免去太多太多的麻烦，有时金钱就意味着自由。 
             





            回到家，时钟已爬过22：00，扔下书包，陈旭帆倒在床上闭上一会儿眼睛，又腾地跳起来，扭亮台灯，在窄小的书桌上翻开了设计图集，陈旭帆没有忘记傅衍哲的话，前途是自己的，他怎么都不会放弃努力。 
             



            一杯热茶被轻轻地推到了手边，陈旭帆从书页间抬起头来，叹息一声，按住了那只拿着杯子的手：“你早点去睡吧。”  



            言冰笑了笑，昏黄的灯影下，他的眼睛显得那么的空蒙。陈旭帆心里一动，起身将他搂到怀里：“对不起…最近心烦，没顾上你。”  



            言冰摇了摇头，陈旭帆抓过他的双手，按在胸前，刚要说话，言冰低低地叫了一声，陈旭帆觉得不对，仔细一看，他的左手一片灼红，显然是烫伤了。  



            “怎么弄的？”陈旭帆把言冰按到凳子上，翻箱倒柜地找来一支软膏给他涂上，却还是不放心：“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  



            言冰的笑容很温和，却也有些飘渺，像湖面上的涟漪，似乎随时都会消失，陈旭帆觉得不安，却又无可奈何，不由紧紧抱住了他。两个月的共同生活，让陈旭帆见识了言冰的倔强，明明还没有康复，他却一个人在屋里跌跌撞撞地熟悉起了环境，稍好了一点，竟趁着陈旭帆外出，自己摸到公共厨房里，请邻居大妈教他使用灶具，学起了做饭，言冰漂亮的面容、黯淡的眼睛让人无法拒绝，明明是这么危险的事情，那些大妈们居然都答应了下来。陈旭帆叹息着把言冰的双手举到面前，原本光洁的皮肤现在布满了新伤旧疤，不仅是这里，言冰的膝盖，手肘也总是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从不叫苦，陈旭帆发现了，他也只是笑笑，掩饰过去。 
             

            “等我工作了，就不用这么苦了。”陈旭帆亲吻着他的手指：“我们雇一个人…”  



            “雇个人伺候我？”言冰嘴角划出讥嘲的弧度：“陈旭帆，给我留一点尊严。”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2 　 回复此发言   



      43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TBS的比赛结果是四月底出来的，一大早，陈旭帆刚停好自行车，傅衍哲就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将他拉到了布告栏前，大红的喜报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中显得尤其的抢眼。 
             



            “第二名！”傅衍哲高兴得拼命拍打陈旭帆的肩膀：“要知道这是TBS！我们学校还是头一次有人在个比赛里拿到名次！”  



            陈旭帆茫然站着。欣喜吗？是的，激动吗？有一点。TBS在业内被喻为选秀，获奖者日后大多都跻身了顶极建筑师的行列，这是陈旭帆梦寐以求的荣誉，但真的实现了，感觉却不那么真实。 
             





            一周之后，傅衍哲把陈旭帆叫到了办公室，推过一个白色的信封，陈旭帆接过来疑惑地看了看他，傅衍哲示意陈旭帆把信打开。  



            信是英文的，来自美国一所以建筑闻名的综合性大学，陈旭帆粗粗浏览了一遍，信里说学校非常欣赏陈旭帆的才华，愿意提供全额奖学金，欢迎他去攻读建筑学硕士。拿着信，陈旭帆久久地沉吟着，很显然，这是一个深造的好机会，但如果接受，就意味着要和言冰分开两年，要是再读博士，那么就是四年。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傅衍哲推了推眼镜：“机会难得。”  



            陈旭帆把信放回桌上，想了想，还是收进了口袋。  





            得奖的事、美国大学的邀请，陈旭帆都没对言冰说，倒不是刻意隐瞒，陈旭帆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旦说出来，会牵扯到很多问题。陈旭帆不敢谈将来，“将来”这两个字如此遥远，又如此近切，让他一阵阵地晕眩。 
             





            虽说雪中送炭难能可贵，可世人偏偏喜欢锦上添花，当一个学期都难得露面一次的辅导员突然召集全班开会，宣布今年特等奖学金的得主是陈旭帆时，事实再次验证了这个道理。陈旭帆静静坐在那里，他可以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有羡慕的、有钦佩的、更多的却是嫉妒与愤恨，有才华的人未必招人讨厌，但如果这人性子傲慢，偏又春风得意，处处透着特殊，那就足够叫人牙痒的了，陈旭帆恰恰符合以上所有的条件。 
             



            散了会出来，傅衍哲把陈旭帆找到办公室，说了些TBS颁奖典礼的事情，等陈旭帆出了教学楼，夕阳已沉到了地平线后，在车棚里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开了锁刚要推，陈旭帆就觉得不对劲，俯下身一看，车胎瘪了，他以为是漏气，摸了摸才发现轮胎上被人割了两道深深的口子。胸口闷得难受，陈旭帆抬脚把自行车踹翻了，棚子里还放了十来辆车，一辆挨着一辆，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倒成一片。晚风拂上后颈，带来一丝凉意，陈旭帆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地上的车子一辆辆扶了起来。 
             



            “旭帆…”  



            甜蜜的嗓音是那么的熟悉，陈旭帆转过身去，是亚亚，夕阳下她的眼神有些忧郁、又带着些同情，陈旭帆不喜欢别人的怜悯，越是身处逆境，越是讨厌这样的目光，他背过身子，忽地，车棚另一头传来“！啷啷”的声响，陈旭帆抬一看，亚亚正笨手笨脚地从地下扶起一辆自行车来，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 
             



            暮色中的林荫道格外安静，陈旭帆和亚亚并肩走着，半晌亚亚犹豫着开口：“他怎么样了？”  

            “他失明了，不过身体恢复得不错。”  



            亚亚惊愕地瞪着陈旭帆，说了句：“抱歉。”  



            “其实，我欠你一句抱歉。”  



            亚亚苦笑了一声，望着他：“我不接受。”  





            埋在图纸堆里忙了一个下午，陈旭帆总算把几份方案都赶出来了，他关掉计算机，正想着今天可以早点收工了，姓丁的结构工程师拈着张图纸走了过来：“唉，这个不行哦，重新出一个方案，明天一早给我，下午业主要看的，别拖。” 
             



            陈旭帆扫了一眼图纸，蹙起眉毛：“有什么问题吗？”  



            “太异想天开了吧，结构上无法实现啊。”  



            陈旭帆冷笑一声，抽出张白纸，刷刷地画了副结构简图：“怎么没法实现？受力没有问题。”  

            姓丁的没有料到陈旭帆的力学功底那么好，一时倒愣住了。陈旭帆把简图推到他面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到了，我走了。”拿起书包，刚要走，却被拦下了。  



      作者： 我是小貔  2006-7-8 21:52 　 回复此发言   



      44回复：年少无忌 by 红之叶 



            “你是结构师还是我是结构师？你说可以实现对吧？那你来出计算书！”  



            陈旭帆推开他的手：“我不会越俎代庖。”  



            “喝！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啊？你以为你是谁，拿个TBS的第二名就这么拽？要是第一名还不得飞上天去了。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今天你在这里拿工资，就得把活干好了！重做！”说着，“啪”地把图纸拍在了桌上。 
             



            正闹得不可开交，经理走了过来，姓丁的气急败坏地说了一顿，经理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另一间办公室去，拖了个凳子，经理在陈旭帆面前坐下：“小陈，我知道你很有才能，但出来做事，跟读书不一样，得学会跟人相处。”不容陈旭帆分辨，经理把图纸递到陈旭帆手中：“加个班吧。” 
             



            “辞职”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陈旭帆还是把它压了下去，重新打开计算机，等着windows慢腾腾地启动，心里有个声音说“去美国吧，离开这里，不用在公司受气，不用忍受同学的恶作剧，不用住又湿又冷的小房子，也不用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讨厌的小case上面，去美国吧，去美国吧…”陈旭帆按住鼻梁，半晌抬起头来，对照着设计要求，重新画了起来。 
             



            走出事务所，已是晚上八九点光景，陈旭帆刚跳上自行车，就听见有人叫他，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身旁，车门打开了，驾驶座上的是他的父亲。  





            “旭帆，傅教授跟我们联系过了。”父亲说着通过反光镜打量着副驾驶座上的儿子：“我和你母亲都很欣慰，如果你去美国，生活方面不用担心…”  



            “只有一个条件，跟他分手，对吗？”陈旭帆眉毛一扬：“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  



            “旭帆，你再喜欢他，也不可能长久，看看你现在…别让生活磨掉了你的才华。”  



            陈旭帆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父亲点起一支烟：“跟我回家吧。”见陈旭帆摇头，他叹了口气：“你回去，也见不到他，旭帆，他比你现实。”  



            陈旭帆猝然回头，盯住父亲：“什么意思？”  



            父亲吐出口烟：“五个小时前我送他去了机场。”  



            陈旭帆一拳捶在车门上，就要下车。父亲从背后拖住了他：“旭帆，你听我说，他很现实，想得也很清楚，他拿了钱，我没逼他，他自己愿意走的。”陈旭帆甩开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回程的路上，陈旭帆倒在出租车的后座里，他觉得自己很蠢，今天既没有刮台风，也没有落冰雹，五个小时前的飞机，怎么也不可能追上的，可他还是去了，像傻瓜一样在候机大厅呼唤言冰的名字，不过这也没什么，人一辈子总会做几件没有意义的事情，谈几次没有意义的恋爱，大家都这样走过青春，陈旭帆一遍一遍地安慰着自己，心口却还是痛到麻木。 
             





            回到两人同居的小屋，陈旭帆在门口徘徊许久，才鼓足勇气开门进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旭帆没有开灯，几个小时之后，天自然会亮的，再黑也不会比言冰的世界更黑了，他的天空永远都不会亮起来，可是，自己呢？被抛弃在黑夜中的不是自己么？陈旭帆恨言冰，明知道他的自私，明知道他容易跟生活妥协，为什么还要放手呢？陈旭帆不是情圣，他只有那么一点勇气，也只有一点坚持，这一次，他已经做到了极限，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重来一遍。陈旭帆很清楚，他和他真的完了，自己会去美国，也许有一天他会名扬世界，然而心里的空洞却永远都填不满了，胸口一阵阵地发寒，陈旭帆慢慢地蹲到了地上，抱住头，失声痛哭。 
             



            是什么…如此温暖？  



            包着自己脸颊的，是一只手，拥住自己后背的，是一支胳膊，紧紧靠着自己的，是一个身子。陈旭帆止住了哭泣，却不敢动，生怕一动，这一切便会消失，梦是很容易醒的，但是这个梦，他想多做一会儿。 
             



            额头贴上了一个花瓣般柔软的东西，是他的嘴唇，不会错的，那么轻盈的唇，像一只蝴蝶，轻轻点过心上，振振翅翼便要飞走，陈旭帆伸手去捕捉，他不甘心，他要把他掬在手心。捉住了，轮廓完美的嘴唇，手指往上走，挺秀的鼻梁、弯弯的眉、绒绒的睫毛，陈旭帆的心疯狂地跃动着，这是他！他把他抱住，急切地摸索着，是的，这是他的脖子、他的胳膊、他的脊背，这是他的他！ 
             



            “言冰…”陈旭帆紧紧抱住他，除了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语。  





            第二天，陈旭帆把父亲给的那笔钱打回了父亲的账号。留学的事情，也去信谢绝了。  





            五月天气，春光融融，小屋里也变得温暖起来，难得的周末，既不用上课也不用打工，陈旭帆早就醒了，却不愿起床，抱住言冰一起赖床。  



            “对了，”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从地下拖过书包，摸出一包烟扔在言冰胸前。  



            言冰摸索着，笑了。  



            “客户给我的，知道你喜欢这个，不过你身体不好，不许抽啊，只能闻。”陈旭帆说着点住了他的鼻子。  



            “抽烟是因为寂寞。”言冰把烟弹开：“现在不需要了。”  



            陈旭帆哈哈一笑：“是因为离开了我，太寂寞，才抽的烟？”  



            玩笑的话语却换来言冰认真的点头，陈旭帆愣了愣，随即紧紧地拥住了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言冰淡然一笑：“你是我唯一报复过的人。”  



            陈旭帆愕然，言冰继续说了下去：“我回来，本来只想看看你，可是你跟七年前一样，还是那么任性、自私，所以…你可以说我诱惑了你，只是以后的事，超出了我的预计。” 
             



            “你答应我父亲离开，是要放我自由？”陈旭帆抚着他的脸颊：“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因为…我没有报复够！”  



            “哦，”陈旭帆一翻身，压住了他：“没关系，继续报复啊，来，来，现在就来…”  





            清风掀起窗帘，外面一树紫藤正开得烂漫，今年的春天特别暖，花也开得格外早，有人说花开得早了谢得就快，也有人说花开得越早花期越长，种种说法，莫衷一是。紫藤无言，和风过处，串串藤花轻舞飞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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