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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乱红作品简介:

    乱红，一个卑微的绝色宫女，戴着丑女的面具，有着不凡的来历。 如何愿意卑躬屈膝，站

在千仪公主的光环后面？ 对情深意重的宬皇子，为何拒之千里？ 对视她若无物的顾世子，又

为何眷慕至深？ 本以为小心翼翼便可置身事外，却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走向风口浪尖。 本想功

成身退可远走江湖，偏偏朝堂风云色变，不容她视若无睹……上天入地，何去何从，尽在《嫁衣乱红》



　　楔子

　　—万空歌
　　天仪承和二十三年五月，骁骥大将军率八万大军大败赤阳国的进犯，结束了长达将近一年的战事。战场上赤阳大军溃不成军，赤阳国君亲笔写下降书，承诺永世臣服于天仪帝国，岁岁来朝进贡。这场战事虽折损了不少天仪将士，却结束了长久以来的两国对峙的局面，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朝堂接获捷报之时，承和帝龙颜大悦，喜不自胜，在金銮殿上仰天大笑，高呼“天佑朕天仪”。狂喜之余，承和帝不忘下旨，命骁骥大将军率军稍作休整后即刻班师回朝，凯旋之日将论功行赏，同时大赦天下，免征赋税一年。消息传开，举国一片欢腾。黎民百姓无不奔走相告，莫不齐呼“明君治国有道，良将守家有功”、“天仪千秋万代”云云。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
　　静谧的山谷中，偶尔有鸟儿嬉戏的叫声传来，时断时续，煞是热闹。道路并不宽阔，仅容两匹马并驾齐驱，路的两旁都是嵯峨的绝壁。远处传来汩汩的流水声，想必是山间泉眼涌出来的泉水汇聚而成的溪涧。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四五匹膘壮的骏马绝尘而来，进入山谷。有条不紊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想是来人不凡。
　　果然，为首的男子一扬手，马蹄声戛然而止，干脆利落。莫不是训练有素，能有这般情形？
　　“少爷，您有何吩咐？”为首男子身后的蓝衣男子驱马上前问道。
　　“大家歇一歇再赶路吧。”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一丝疲倦的讯息，但他已经跳下马走向路边的亭子了。
　　“是。”蓝衣男子下马，又吩咐其他的人去饮马，而他拿起一个水囊走向亭子。
　　为首男子端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闭目养神。他其实有一张很耐看的脸，只是他身上弥漫的过于淡漠的气息让人不得不常常忽略了他的面容。
　　蓝衣男子看着眼前的主子，暗自叹气，少爷已经二十有三了，功已成名亦就，可是至今依然孤身一人，让老爷和夫人泉下有知，怎得安息啊。摇了摇头，他递过水囊，“少爷，您喝水。”为首男子颔首，接过水囊。
　　看了看天色，蓝衣男子又说，“少爷，日落之前我们赶到玄洲，明日再走一日，估计便可追上大队了，不知少爷的意思……”
　　“不进玄洲，”为首男子开口，“取道雾焰山，先回京城。大队，还是让你父亲领着罢。”
　　“这……”蓝衣男子还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道了声“遵命”。
　　不知何时，山谷中开始回荡着一个声音，声音很洪亮，却又让人听不真切，只听得断断续续的“……空……空……渺渺在其中……也空……”，像是歌谣，却又不成曲调。
　　这让蓝衣男子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对方若没有一定的功力，岂能有如此气魄，又怎能将声音在他们未觉察之前传入山谷。“少爷，小心，谨防有诈。”他不忘提醒主子。
　　“无碍，”为首男子依然一脸淡定，“你看看前方。”蓝衣男子举目一看，大惊，那人几时出现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棍儿，立在他们正前方的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们。为首男子也用一种颇有意味的眼神细细打量着老人，年近古稀，而鹤发童颜，虽佝偻着背却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这一点让他十分不解；但让他更不解的是老人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跟孩提小童一般。
　　老人避开为首男子玩味的眼神，嘴里嘟嘟囔囔说了一句什么，又接着扬声“唱”起了方才的“歌谣”，这一回，大家都听清了——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坠为谁功？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歌谣唱罢，老人已经走到了为首男子跟前，他紧紧地盯着后者手中的水囊，为首男子牵了牵嘴角，将水囊递过去，老人伸手一把夺了过来，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走吧。”为首男子对蓝衣男子说。
　　“且慢！”老人喝止两个年轻人，他推开蓝衣男子，走到为首男子面前，抬头看着他，“你且记着，”老人顿了顿，“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你，在劫难逃。”
　　“老人家”蓝衣男子十分不悦，“我家少爷不曾开罪于你……”他的话被为首男子伸过来的手打断了，为首男子拍拍他的肩，“走吧。”
　　为首男子欲策马前行，却下意识回头，瞥见刚才歇息的亭子，牌匾上书“君若亭”，他的心为之一震，老人灿若星子的双眸再次闪现在他眼前。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老人看着远去的人，喃喃自语……
　　马蹄声渐行渐远。
　　本章引用资料
　　《万空歌》。悟空。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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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深宫烟云


　　第1章好心掌掴皇帝宠妃（1）
　　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我偷偷掰了掰手指头——我在这人来人往的翛然宫门前，跪了该有四个时辰了吧。
　　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又冷又干，不得动弹，滴水未进，我的下半身以及我的五脏六腑早已失去了知觉；相比之下，更麻木的是我的心，翛然宫进进出出的各宫来道喜的主子奴才对我的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在我看来，全是笑话。
　　不过，我倒是有几分懊恼，人人都避之不及的事，我却揽上身，这不，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了吧。事情的详细经过其实是这样的——
　　今日，是一个尤为不寻常的日子。
　　翛然宫中，一片凄风苦雨。产阁中，潇贤妃已经气息奄奄，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了。忠心的奴仆跪了一地，呼天抢地，所有他们知道的神明都求过了，只盼主子平安渡过难关。从昨夜子时的阵痛开始，一直到此刻，潇贤妃已经躺在床上呻吟了将近六个时辰了，她那不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的孩子始终不肯露头，而是将整个皇宫搅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整座皇宫都笼罩在极其紧张的气氛之中。上到皇帝、太后、皇后，下到皇子、公主、宫妃，甚至宫女、太监，几乎人人都指望着翛然宫能传出较之过去的五个多时辰不一样的消息来；尽管每个人所期待的结果不尽相同，可终需一个结果来了结所有人的猜想的。将近六个时辰啊，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快折腾不动了。
　　所谓病急乱投医，皇帝心疼爱妃，自己却无能为力，只好将所有他想得到的人都宣进了翛然宫——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宫里所有的接生嬷嬷，甚至和尚、道士都被宣进宫了，和尚自然是诵经祈福的，而道士则是降妖除魔。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皇帝所做的努力丝毫没有奏效。赫赫天威，岂能遭逆？皇帝龙颜大怒，下旨若贤妃娘娘稍有不测，要一干人等提头来见。这样一来，翛然宫中的人更是如覆冰薄。
　　“娘娘……娘娘……”接生嬷嬷们手忙脚乱，嘴里更是闲不住，“用力啊娘娘，啊——娘娘！”房间里传出众人的惊呼。
　　一个嬷嬷奔了出来，满眼惊恐地对着外面的一大帮太医喊，“不好了，娘娘厥过去了。”太医们个个面无人色，奈何宫中禁忌，又不能当面施救，只能吩咐灌参汤掐人中什么的。
　　千仪公主满脸焦灼，坐立不安，望着产阁进进出出的人。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公主，您别忧心了，贤妃娘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听见我的声音，千仪公主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她站起来，握着我的手，她的确为潇贤妃担忧，因为她急得手心全是汗。“乱红，”她唤我的名字，“你平时点子最多，你有没有办法，救救贤妃娘娘，她现在都昏过去了，再这样……下去，大小都难保啊！”
　　我心中暗暗叫苦，“公主，这生产的事，奴婢确实没有办法。”我还想多活两年呐，可不想“提头来见”。
　　“乱红，你就想想办法吧，贤妃是好人，好人不该这样受苦的啊。”这话倒不假，潇贤妃的温柔贤良、平易近人是宫里出了名的。“生产的事你帮不上忙，可晕厥的事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千仪公主也是一个平和的人，对下人说话从不盛气凌人，哪怕是这紧要关头。我跟了她十年，深谙她的性子。
　　“这，”我犹豫了一下，算了，“奴婢去试试吧。”为了这两个待我不薄的主子，我拼了！
　　得先告诉大家，我不懂医术。千仪公主之所以会叫我想法子，是因为我平时鬼主意多，并且歪打正着救过一两个人，至于是如何做到的，以后再说，现在救人要紧。
　　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太医，推开产阁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带着些许血腥味。我重重地皱起眉头，这些人有没有常识啊，这样憋闷的房间，正常人都得熏晕了，更何况一个虚弱的产妇。我扫了一眼屋里，房间很大，四周挂起白纱帘子，帘子中间摆着一张没有床幔和围栏的平板床。透过帘子，我看见，一大群人围着失去了意识的贤妃。
　　“把窗户打开，换换屋里的空气。”我对那些帮不上忙只干着急又只会制造二氧化碳的宫女说。
　　“不行！”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制止了我，可谓声色俱厉啊，“娘娘体虚，不能吹风！”
　　我转过头，看了那老嬷嬷一眼，没理会她，示意开窗。
　　“你是什么人！”老嬷嬷显然关心我多于贤妃，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没心思跟她杠上。我走向床边，她竟然还想过来阻止我，但另一个嬷嬷拉住了她，在她耳边说了点什么。


　　第1章好心掌掴皇帝宠妃（2）
　　一个宫女正抖着手端着一碗参汤在喂贤妃。那么冷的天，贤妃也满头大汗，双目紧闭，双唇也紧紧抿住，汤药根本喂不进去，可那宫女还是在发着抖盲目地喂。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让一让，”我轻轻推开那个宫女，又对围成堆的人说，“大家都让一让，让娘娘喘口气。”
　　这一次，大家居然很听话地散开了，估计是大部分人都认出我是那个曾经救活过公主和皇子的“大红人”了吧。
　　我轻轻地拍了拍贤妃苍白的脸，“娘娘？”不能紧张，我安慰一下自己。定下心来，我想了想，一咬牙，只有这样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老天保佑我一定要成功啊！“娘娘，得罪了！”我深呼吸了一下，又吩咐旁边的人准备好参汤和什么催生丸之类的。
　　看着眼前这双玉足，我几乎下不了手，可时间不等人，容不得我再犹豫了。我拔下头发上别着的一个银簪子，咬牙闭眼用力往她的脚底板一戳！除了贤妃和我，屋里的人都惊呼了起来，也没人来阻止我了，这个大不敬的罪名就由我来背吧。
　　贤妃的眉峰紧紧一缩，我暗喜，又走到她面前，看见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开始动了起来，我再次咬牙，心中暗自祈祷，伸出右手，左右开弓，“啪啪”两声，干脆地扇了她两记耳光！这一次，那群嬷嬷宫女扑通一下跪了一地！
　　“啊！”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我赶忙叫道，“娘娘，您快醒醒，娘娘！”我端起参汤往贤妃嘴里一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没错，我故意让她呛着的。原谅我这个罪人吧！
　　咳嗽过后，贤妃真的彻底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看见我，“乱红，你来看本宫了，千仪公主呢……”
　　“娘娘，您醒了就好，公主在外头守着您，她说要等着当姑姑呢。”我笑着说，转头又对跪着的人喝道，“还不快起来，娘娘醒了。”希望她肚子里的孩子没闷死才好……
　　于是，产阁内又响起了贤妃有力而响亮的呻吟声。！
　　花厅焦急等待的千仪公主看我出来了，忙迎上来，激动的握着我的手，“乱红，我就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我有气无力地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是贤妃娘娘的福气，奴婢不敢居功。”
　　居功？我对自己的措辞感到可笑。我就等着被乱棍打死或者身首异处吧。虽然我是弄醒了贤妃，可是任凭宫中哪个主子，估计甚至包括千仪和贤妃在内，要是知道了我是这样“救”醒贤妃的话，都容不了我。我太了解这些人了，在他们眼中是绝对没有奴才打主子这一概念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一样。我只是赌一赌千仪和贤妃的良心。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可能救了两条人命呢。只求贤妃昏迷中不知道是我打的她，可是她脸上的两个巴掌印和脚底板那个血窟窿能哄得了谁呢！还有产阁里那二十几只眼睛十几张嘴，我拿什么去堵啊？死了，死了，我这次死定了啦……
　　“乱红？乱红？”千仪公主打断了我的思绪。
　　“奴婢在。”我恭谦地应。
　　“在哪儿呢？”千仪公主笑道，“我都叫你好几遍了，你这小妮子，魂都飞了。”说着她还点了点我的额头，“说说，是怎么弄醒贤妃娘娘的。”我干笑两声，不敢回答。其实她还比我小两岁，今年刚满十六，可她总爱装老成，爱叫我“小妮子”。
　　“皇上驾到——”我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听到太监总管扯着嗓子发出的让我听了十年却依然头皮发麻的怪叫，真想不明白，他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无奈，又得下跪。我在十年的宫廷生活中早已习惯了卑躬屈膝、自称奴婢，可是习惯并不代表我甘之如饴。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毕竟那里面躺着的，是历经四年圣眷不衰的佳人啊。“千仪丫头也在啊。”皇帝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是的，皇兄。”千仪见了皇帝也是毕恭毕敬的，“臣妹在等着贤妃娘娘给臣妹添个皇侄儿呢。”
　　皇帝笑了笑，抚抚千仪的头——他还是很疼爱这个妹妹的——看向旁边的太医，“贤妃的情况如何了？”
　　“回皇上，”为首的何太医向皇帝作揖，“贤妃娘娘她……”
　　“哇……哇……”洪亮的婴儿啼哭声从产阁传出，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紧接着，接生嬷嬷出来报喜，“恭祝皇上喜获皇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十二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
　　然后就是皇帝冲进去抱儿子，安抚他刚生产完并心满意足地睡着了的爱妃。在安抚的同时，当然发现了他娇滴滴的贤妃娘娘脸上以及脚上我留下的印记。皇帝登时大发雷霆，质问缘由。在我还没来得及自首的时候，那个几刻钟前刚和我结下梁子的老嬷嬷跳了出来，当时我一看，心想自己完了。
　　结果那老嬷嬷可真没让我失望，她毫不客气添油加醋地将我“救醒”贤妃的过程描绘得天花乱坠，皇帝听完，二话不说就要将我斩首，还好是千仪舌灿莲花，三言两语说服了皇帝，让我跪在这儿等贤妃醒了再亲自发落，这才救了我的小命。基于此，我还是很感激千仪的，她到底没让我失望。
　　可是潇贤妃这一觉睡得可真不浅啊，我估计我是看不见今晚的月亮了，因为我已经看见落了一半山的太阳顿时变成了好几个，而天却越来越黑了。
　　低血糖！这是我整个儿栽倒在光滑的青石板路面的最后念头。
　　临合眼，我居然还看见潇贤妃的贴身婢女从里面火急火燎地奔了出来。本
　　末日审判来了！


　　第2章异时空孤魂重生（1）
　　啊……好痛！
　　我的膝盖骨好像被撬开了一样，往死里疼，手脚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怎么回事，我在哪里？
　　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门吱一声开了，我挣扎着坐起来，想看看来人是谁。
　　“姐姐，你可醒了。”原来是婵儿掌灯进来了。和我一样，婵儿也是千仪宫的宫女，她为人率直，比我小四岁，平日里和我处得很好，所以私下里称我“姐姐”。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怎么躺在床上？”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来，姐姐，喝口水，润润嗓子。”婵儿坐到我的身边，替我揉腿，“姐姐怎么忘了，你被皇上罚跪，晕在翛然宫啊。刚刚报了初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桌上有公主吩咐膳房特意为姐姐做的菜，我都热了好几回了，待会儿一定得吃才好。还有这些药膏，”她又去拿了一堆药膏过来，“太医吩咐一定要按时抹上，那么冷的天气，跪在地上那么久，寒气入体，膝盖都要冻坏。”
　　我对这个真心为我的小女孩笑了笑，“好的，谢谢婵儿妹妹。”我想起来了，白天贤妃的事，不知道要受怎么的罪了，“那，贤妃娘娘那边……”
　　婵儿捂着嘴笑了，“姐姐倒是真没记性，现在翛然宫里头的主子是潇淑妃娘娘了。不过姐姐莫担心，淑妃娘娘不仅没怪罪姐姐，还说要好好儿谢谢姐姐呢。”
　　“是吗？娘娘还要谢我？”淑妃？我笑了笑，母凭子贵了，还是连升两级呢。宫中四夫人“贵、淑、德、贤”四妃虽是同一品衔，却也有个尊卑之分，贵妃自然是四妃之首，仅在皇后之下。后位虚空三年有余，潇淑妃离中宫不远了。
　　“是啊。娘娘醒来时知道皇上罚姐姐跪，还跟皇上使小性儿呢，说皇上不待见她母子俩的救命恩人。又请太医替姐姐看病，还赏了很多珍贵药材给姐姐，连公主都说姐姐打主子居然打出赏赐来了，好没趣……”婵儿这小嘴巴越说越有劲儿了，看样子有得忙活了。
　　二更天的时候，我终于送走婵儿并吃饱喝足，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了。
　　回想起此次的事，我打了主子，虽说是救人心切，可到底是以下犯上了，不仅没受到惩处，反而得到淑妃的“报答”这样的殊荣，这一切对于我一个小小的宫女来说，是祸不是福。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是容不下出身卑微而占尽风头的人的。
　　看着眼前黑魆魆的古老屋顶，想起度过的十个春秋，数不清的多少深夜，我希望自己能在古老的建筑中沉沉睡去，然后在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中醒来，喝一杯浓浓的牛奶，迎着朝阳，继续日复一日的白领生活。可是这一切都只能是奢望。
　　是的，我是一缕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孤魂，寄生于这个叫乱红的女子身上，在这个叫天仪的古老国度生活了整整十年。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我孑然一身，没有亲人，唯一待我好的孤儿院的老厨工，在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去世了；我活了二十六个年头，死于先天性心脏病，那是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七的深夜，我在网上看新闻，关于汶川大地震的新闻，看到那人间地狱般的震后景象和一张张让人痛彻心扉的新闻图片，我泣不成声——我也是在自然灾害中失去亲人的——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心脏病，我拨通了急救电话后，闭上了眼睛。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世界变了。
　　随风飘动的鹅黄薄纱床幔，床前捻须诊脉的大夫，还有看着我欣喜微笑的古装美女。我当时一下子就蒙了，与眼前的古装美女面面相觑。等我反应过来，我不顾众人的满目惊疑，跳下床，满屋子找镜子。当我看清镜中的自己时，心里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我穿越了，借尸还魂了，像我过去消磨时间看的小说中描写的一样，我从现代回到了古代，并且是还魂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唯一和我猜测不同的是，我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而是一个命如草芥的宫女，至于我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好的待遇？是因为我奋不顾身救了溺水的公主。这些讯息是太医诊出我“失忆”后，周围人告诉我的。而那位溺水的公主，自然是太后的宝贝女儿千仪公主。


　　第2章异时空孤魂重生（2）
　　千仪并非太后的亲生女儿。十六年前，太后随先帝微服出巡，途中出了意外，是千仪的父母舍身救了太后；太后重情义，将襁褓中的千仪收作义女，带回了皇宫，疼她如珠如宝，甚至更甚于亲生。
　　而我，救了千仪，相当于救了太后的救命恩人，太后对我也另眼相看。再者，才“八岁”的我，在皇宫中为人处事八面玲珑，挑不出一点错处，太后因此也十分器重我。
　　千仪十二岁之前，是和太后住在一起的，我则由太后身边的弥月姑姑亲自调教，弥月就是我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个古装美女。另外，我还是千仪的伴读；千仪十二岁那年，太后让她自立门户，赐了千仪宫给她，同时安排我跟随千仪左右。
　　所以，我对这个时空的了解是在做千仪的伴读那几年完成的。天仪国并非中国古代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据我从书中看到的记载推测，中国古代发展到魏晋南北朝之后，出现了两个或以上的分支，一个就是杨坚建立的隋朝并在后来继续改朝换代形成了中国古代史；一个是天仪的太祖皇帝明治开创的天仪国，另外甚至可能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分支。不知道是乱世造成时空转移，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而言之，我的判断是魏晋南北朝之后出现了平行或呈角度发散的射线般的时空，其中一个就有天仪国。而天仪国传至当今已是第二十四世共五百多年了，一个皇朝可以维持那么久，实在让人咋舌。
　　格局和古代中国相似，天仪国东南面临海，东边和赤阳国隔海相望，西边接壤的是一些小国家，北边隔着一片茫茫大漠就是北冥国。天仪国内，有秦朝里留下的长城，也有长江黄河；天仪的京城叫仪都，天仪国是明氏天下。
　　我无法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空，可我清楚，既来之则安之。上天既然做了如此安排，我就要好好的活下去。
　　深宫之中，宫女虽然卑微，可在我看来，远比尊贵的宫妃要幸运。人无千日好，花无白日红，再绝世的红颜，终归有迟暮的一天，任凭谁都不能终其一生冠绝后宫的。
　　我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乱红这具躯体越长越好，为了避免被包括皇帝在内的任何一个男人看中，我将自己“前世”学到的化妆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一直到如今的十八岁，都未曾出现我不愿看到的事，除了六皇子。
　　六皇子明宬，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但他并没有多重视这个儿子，甚至在他十二个儿女当中，他最忽视的就是六皇子。一则是六皇子的母亲林婕妤，出身卑微，只是一介宫女，被皇帝宠幸过一次便产下皇子，但她胆小怕事，也不懂争宠，至今仍是一个没有封号的婕妤，因她姓林，宫里人都称她林婕妤，她更是皇帝所有生有孩子的老婆中品衔最低的。二则皇帝赐六皇子名“宬”，是希望他博学多才有所作为，可听说这六皇子天资愚钝，常常跑到宫外和一些不成器的人混在一起，更是不为人喜。
　　六皇子十三岁那年，不慎落入御花园的鱼池中，救上来已经没气了，林婕妤哭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当时我是一时心软，便冒险用人工呼吸救六皇子，不料真的救活了。
　　我惊世骇俗的举动自然在宫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有好事者竟建议将我赐给六皇子，因为我“已经是六皇子的人”了。那年，我十二岁。后来是太后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所以，我真正救的皇族是六皇子，千仪只是那个八岁的小乱红奋不顾身跳入水中救回来的，不是我，奋不顾身，我做不到。
　　不管六皇子对我是出于报恩还是其他原因，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得离这些皇亲国戚远远的，越远越好。庆幸的是，六皇子还不至于用身份压我，逼我做什么。
　　现在，我只盼着千仪早日出嫁，太后曾给我承诺，千仪出阁那日便是我出宫之时。这些年看着不少年满二十的宫女满役出宫，我也变得对外面的世界更加期待了。


　　第3章痴皇子一曲凤求凰（1）
　　这些日子宫里一直都张灯结彩，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洋洋的气氛之中。
　　先是潇淑妃诞下十二皇子，接着是打败赤阳军的天仪将士两天前在骁骥大将军的带领下凯旋，皇帝御驾亲迎大军于城郊，大行犒军，场面之热烈据说是空前的；再者，除夕也日益临近了，宫里都要忙活起来了。
　　而我，也和所有的宫女一样，忙活起来了。自然，我没有被“潇淑妃事件”推倒风口浪尖，因为后宫每日都要发生太多的事，加上我也没有得罪过比较有脸的人，也没有人拿这个事情做文章了。总之，这个结果是我乐见的。
　　之后，我也跟着千仪去过翛然宫，淑妃看见我还是比较激动的，拉着我的手直感谢我“救醒”了她，弄得我恨不得刨个地洞钻进去。
　　淑妃的宝贝小皇子我也抱过，很可爱，那么小的婴儿仿佛也很懂事，似乎是知道自己在娘胎里折腾得太过了，不怎么哭闹。小皇子叫明宸，是皇帝在小皇子出生当日取的，这是任何一个皇子都没有过的殊荣，一般皇子的名字都是由文臣拟好几个方案，在皇子百日那天再由皇帝择优赐名的。皇帝给他取名“宸”，意义太明显了，想必不出意外，在承和帝百年之后，入主金銮殿的就是宸皇子了。
　　天仪国没有立太子的制度，都是在老皇帝的遗诏里宣布下一任皇帝的。对于这个体制，我好奇不已，他就不怕有人改遗诏篡夺皇位，或者出现众皇子骨肉相残？不过我担心是瞎担心，别人不也传了五百多年。可忍不住我都想要说一句，太牛了！
　　这一日，我正和千仪宫的宫女太监一起，在给这座偌大的千仪宫打扫清洁。
　　没做过是不知道，前世的我傻哈哈的，看电视电影时觉得古代的老祖宗们就是有福气，住在古董里，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老祖宗里有一部分是要给老古董打扫卫生的。看看这些房梁柱子，要么高要么大；再看看那些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桌子椅子窗户床，动不动就镂空镂花什么的，灰尘都躲到里面去，还不能直接用水冲洗，折腾死人了。
　　而我们的千仪公主，开始时说要体察民情，跟我们一起干，谁知道，没到半个时辰就在一旁指手画脚了，逗得大家乐不可支。这是千仪最可爱的地方，没有因为太后对她的千依百顺而变得娇纵，她几乎没有什么等级观念，待下人很和气。
　　“呵呵……呵呵……”是婵儿银铃般的笑声，她是千仪宫年纪最小的，所以千仪很喜欢逗她，“公主，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敢了，您别哈奴婢痒痒，啊呵呵呵……”
　　两个人追逐嬉戏，也没注意前面来一个人，千仪走得急刚好撞上了来人，千仪和来人都一起摔倒在地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两个声音一起求饶，一个是婵儿，一个是来人。
　　我赶紧上前扶起千仪，她拍拍身上的尘土，挥挥手，笑了笑，“没事没事，都起来。”
　　“你是谁？”千仪问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宫女。
　　“回公主，奴婢名叫香儿，是林泉斋的宫女。”林泉斋的？不是林婕妤宫里的人？
　　千仪看看我，显然她也猜到六皇子那边去了，“林婕妤找本宫有事？”千仪只对千仪宫里的人自称“我”。
　　“回公主，不是的，是六皇子遣奴婢过来……”她似乎颇为难地说，“六皇子想请乱红姑娘过去。”
　　我跟着香儿走在林泉斋的廊子上，暗自揣测着六皇子找我的目的，可一直想不通。刚才千仪本想替我挡下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因为我被皇帝罚跪的事宫里都传开了，六皇子第二天便派人送了治伤的药过来，现在他又找我，我一个宫女，总不能太驳了他的面子，当面感谢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像六皇子这样年纪的王公子弟早已成家立室生儿育女了，而六皇子至今未婚配，一来是因为皇帝和太后对他的疏忽，二来也是他自己不争气，所以现在还是和他母亲住在一起。
　　走过一段走廊，来到一个人工湖边，我远远看见湖心亭中有一个男子在抚琴，悠扬古朴的古琴声传过来，听着很清心，六皇子会琴？
　　“乱红姑娘，香儿就领你到这儿了，六皇子在那边等着你。”
　　“谢谢你。”我道了谢，就径自走上了通往湖心亭的长桥。
　　走在迂回曲折的木桥上，离亭子越来越近，我突然有点忐忑，因为六皇子的弦外之音。曲子换了，在香儿和我说话那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现在弹的是《凤求凰》。《凤求凰》我听过无数次，可真人演奏，还是头一回。琴音清逸悦耳，时而平缓，时而激扬，感情热烈奔放而又深挚缠绵。
　　眼前，俨然一幅写意风景人物画：蓝天，白云，莲池，亭中人，古琴，甚至还有琴音，都是画中缺一不可的元素。而在这幅画里，最动人的，其实是弹琴的人。
　　我停下脚步，细细看着，亭中有一个暖炉，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旺，亭檐四周也挂了及地的淡蓝薄纱，挡去了不少冷风。六皇子坐在亭子中央，手指轻挑琴弦，他侧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琴案上香炉一缕缕的烟漫漫升起、飘散，迷蒙了他的脸，使他显得越发不真实。他穿得比较随意，一身白衣，长袍下摆是一幅淡得宛若山间雾气那么轻描淡写的山水画。六皇子已经完全置身于他自己用琴音营造的世界里面了，我不敢打扰他，只在亭前静静地听着。
　　无可否认，六皇子的琴艺非凡，我虽然不会弹古琴，但是我多少会听一些，前世的我，有几分怀古情结，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对那些古装电视剧如痴如醉，实际上是对里面的漂亮衣服和弹着琴气质美女痴迷；为圆这一心愿，在工作后曾拿着自己挣的钱去学过古筝，可惜我学艺不精，只好还是听名家弹，于是电脑里的音乐大都是古琴曲或着用古筝演绎的有古典韵味的现代曲子。所以从某种层度上说，我来到这个时空，是上苍对我的眷顾，让我达成不可能的心愿，做“古人”。
　　“你来了。”六皇子转过头来看见我。


　　第3章痴皇子一曲凤求凰（2）
　　琴声什么时候停了？“奴婢乱红叩见六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我回过神来，赶紧下跪行礼。
　　“快起来吧。”他伸手想扶起我，可手刚碰到我的手臂就缩了回去，他似有几分窘态，“以后来我这儿就不兴下跪行礼这一套。”
　　以后？我愣一会儿，站了起来，“奴婢遵命，谢六皇子。”
　　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再加上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让我窒息。
　　“你……你的脚还好吗？”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奴婢很好，谢谢六皇子关心。”我也赶紧回话，我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我不知道他找我来是不是就要进行这样的对话。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他面向湖面，背对着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我甚至以为他要站着睡着了。
　　我偷偷抬起头，看着他高大清瘦的背影，和风翻起他的衣衫，吹起他的长发，我突然觉得，此时临风而立的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竟然是这样的孤独入骨，却又不容鄙薄，难掩华贵之气，到底是皇宫熏陶出来的孩子。可一个被轻视的皇子，在他的皇族家庭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能在宫外寻求安慰，这又让他的“家人”更加鄙视他，那么多年，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方才弹的曲子如何？”他又突然开口了，用征询的语气问我，转过身来用右手拨了一把弦，声如裂帛。
　　我定了定神，“回六皇子，奴婢觉得很好听。六皇子好琴艺好兴致，宫里的主子们都忙着过年了，皇子还能弹出这般闲适的情致，令人艳羡。”自是不能和他说我懂，只能装傻敷衍。
　　“无欲自然心如水。你可知道，这曲子，还有一个故事？”他转过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一抬头撞上他的眼睛，心中一紧，赶紧又垂下了头，好可怕的眼睛！如山间泉水般清澈见底，仿佛不曾沾染尘世间的任何杂质，这双眼睛，哪怕是初落地的婴儿也难比！水至清则无鱼，这个皇子，不简单。从小不被重视受尽冷眼的他，怎么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奴婢……孤陋寡闻，不曾听过。”我低声回答，他不会是要跟我讲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吧？
　　果然，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他娓娓道来，可是我丝毫没有心思去听。反而这个六皇子，太不简单了。
　　看来宫中有关六皇子的传闻，有蹊跷，就我今天看到的他，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与天资愚钝相提并论的。光说他的琴艺，只怕不在宫中琴艺最负盛名的潇淑妃之下，还有他的言谈举止，那一句“无欲自然心如水”，是我前世的古代宋朝一句古诗，如今在这个时空被他“原创”出来了，没有一定的修养能说出这样的话？
　　“一曲凤求凰，让两个有情人得成佳偶，也是一件美事。”他说完，看了看我，似乎在等我的意见。
　　既然如此，我也来点弦外之音吧。“是的。这司马相如能得佳人，自是他才情兼备，可他倾心的若不是卓文君这等奇女子，只怕也难得良缘。”
　　“哦？”他讶异，终于有了一点比较正常的表情，不像之前，总是一脸的云雾缭绕，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奴婢相信皇子过不久一定也会遇到一个好女子的，所以皇子无须羡慕那个司马相如，皇子的佳人，必定是名门闺秀金枝玉叶，国色天香德才兼备的。”不管他的感想，我一口气说完这番话。
　　场面第三度陷入死寂，我的天啊！他不会生气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暖炉里的木炭也成灰烬了，我手脚和鼻子耳朵都冻得没了感觉，站得也两腿直发麻，这不比那次跪在翛然宫好受，更重要的是，我面前还站着一个不知道心在哪儿的奇怪皇子。在我站得腿软又要晕倒之前，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这比湖面还要平静的气氛，“六……”
　　“你……”他同时开口，看了我一眼，“你先说。”
　　“禀六皇子，如果您没什么吩咐的话，奴婢想……”
　　“你回去吧。”他恢复了凉白开一样无味的表情。
　　“奴婢告退。”我转身想走。
　　“等等。”他喊住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黑色披风已经披在了我的身上，“天冷，要多穿衣裳，注意保暖。”我愣在当场，“回去吧，别让你们公主担心了。”他依旧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在我背后说着。
　　逃似的出了林泉斋，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才发现额头已经有冷汗冒了出来，这个人太让人难以琢磨了，一定还是要离他远点。
　　回忆刚才的种种，其实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使得他决定要做今天的事，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他就弹了这么一曲《凤求凰》。以前他都是派人送些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东西到千仪宫给我，有三四年了，也从未要求我做什么，今天……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堂堂一个皇子，能这样对我，我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可是感情和感动我还拎得清，再加上他的身份特殊。来这个时空那么久，我也想清楚了，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是有可能随时就会离开的，别说我不准备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就算真要嫁人，也等出了宫，找个平凡善良的老百姓，两个人白头偕老，与人共事一夫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相信，六皇子的举动告诉我，一定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什么事呢？
　　不知不觉，抬头看见了千仪宫的牌匾，哎，又得对付那帮小八卦精了，以前我收点礼物都要笑话我半天，这回人都被请了过去，有得说了。
　　“咦，乱红姐姐回来啦。”眼尖的娟儿丫鬟已经看见我了，和婵儿在那儿哇啦鬼叫呢。
　　无奈地摇摇头，笑了笑，我走了进去。
　　本章引用资料
　　《凤求凰》。司马相如。汉代


　　第4章乔装畅游盛世皇城（1）
　　这是我十年来最兴奋的一天。
　　豪华的马车载着千仪和我，穿过一道有一道高大的宫门，渐渐远离皇宫。我拨开车窗帘子，看着皇宫在我身后越来越远，想着真的能有这么一天，能不在宫中种种规条的限制之下，走在繁华的京城街头，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意。
　　没错，是微服私访，千仪公主微服私访，由我作陪，还有一些不露面的大内高手暗中保护。当然这个“微服私访”也是我在背后“教给”千仪的，她一到太后面前撒撒娇，就成了现在这样——换一身男装，大大方方地出宫了。
　　千仪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穿的一身天青色长袍，她长那么大也是第一次出宫，显得很兴奋，掀起帘子好奇地看路边的风景。
　　“刚才老六找你说什么了？”千仪突然回过头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她说的老六是六皇子，虽然她年龄比六皇子小，可是辈分高，所以才这么称呼的。
　　“没什么，就是让奴婢好好照顾他的小皇姑姑公主您啊。”我笑了笑，随口说道。出宫前，六皇子突然亲自来找我，不过倒是真的没说什么，只是叫我小心。
　　千仪暧昧地看了我两眼，又转过头去看风景了。这小丫头，才十六岁，哪来那么多的心思，真是早熟。
　　至于六皇子，他确实只是找个借口来看我的而已。因为自从那次我从林泉斋回来直到今天，都没有在千仪宫的其他地方露过面，就连除夕的皇宫家宴和上元节以及春节期间各种大小宴席，作为千仪的贴身丫鬟，我都装病没有陪同左右，就是怕见到六皇子。正是冲着那句话，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不过我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太后那边也不高兴了，还特意找了太医来，还好千仪也肯帮我挡着，所以就安然过关了。
　　“公子，前面就是京城最繁华的永乐街了。”大内侍卫乔装的车夫在车帘外禀告。
　　“好，就停在这儿吧。”我扶着千仪下了马车，对车夫说。
　　“我会在日落之前回到这儿，从现在到日落之前的时间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属下谢过公子。”车夫感激地看着千仪。
　　走在古色古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依旧会有一种深深的距离感，尽管我已作为一个古人生活了那么多年。
　　街上很热闹，人人都面有喜色，也是，今年是个好年啊，边关战事大捷，赤阳国的臣服使得承和帝成了天仪开国以来最有为的皇帝，承和帝一高兴又大赦天下，还免了一年的税负，天仪平民百姓哪个不感恩戴德喜气洋洋啊。千仪和我置身其中，也不由得沾染了几分喜气。
　　鳞次栉比的各色商铺，客栈、饭馆、当铺、银号、古玩店、绸缎庄所有在连续剧中看到的都有，看来中国影视还不至于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哟；井然有序的各种摊档，卖冰糖葫芦的、捏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算卦的、卖字画的，还有玩杂耍卖艺的，可谓不胜枚举，应有尽有。不少商贩还是一个妙龄女子，逛街的人群中也有各个年龄段的女子，甚至还有女扮男装的。看得出来天仪的民风还是比较开放的，和我前世的盛唐相似。不过女扮男装的那些可真不够水准，除了她们身上那身行当，她们所表现出来的哪一样不是女儿家形态呢——有耳洞、没喉结、声音娇嫩、皮肤细致白皙、眉似远山。
　　而此时的千仪，早把之前叮嘱我要如何注意男子形象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开始时还故意粗着嗓子说话，可看到街上应接不暇的商品时，激动得什么都忘了，也没了在宫中那种矜持。其实我喜欢看到现在的她，这样的她更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更有灵气。
　　不到一个时辰，我的手中已经抱着一大摞千仪买的各种小玩意儿了。女人，无论长幼，可真是天生逛街的料！在宫中，锦衣玉食养着，宫女太监供着，太后皇帝宠着，千仪可是享尽人间福了，有什么东西是她没见过的呢？恐怕就是民间的平凡生活吧。所以，连民间最平常的银货两讫的交易都能吸引她。
　　“乱红，你快看，那是什么？”千仪突然很激动地指着前面一个捏面人的摊档。
　　“小公子，过来瞧一瞧吧。”面人摊老板看见生意上门了，赶紧招呼，“全京城可就我面人臧手艺最好啊。我可以把您的模样都给分毫无差给捏出来。”
　　千仪不解地看着我，“什么是面人啊？”
　　“公子，面人是一种民间工艺品，制作简单但艺术性很高。它用面粉、糯米粉为主要原料，再加上色彩，石蜡、蜂蜜，制成柔软的各色面团。也有人管它叫面塑。”在我前生是这样的，不知道在天仪是不是了。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面人，不仅千仪，连我都被深深吸引了。婀娜多姿、衣裙飘逸的美女、天真烂漫的儿童、鹤发童颜的老人，以及各种神话故事、戏剧、历史人物，还有山川深涧树林花鸟组合而成的立体图，无一不栩栩如生！
　　“小公子，您要我给您捏什么呢？”
　　“你不是说可以把我的模样都给分毫无差给捏出来吗，那就捏我的模样吧。”千仪边端详手中的一个精致的莲花面团边说。
　　“好嘞！”话音还没落他那双粗糙的手就开始灵活地工作起来了，这真是一个奇人，那么不雅致的手怎么就能做出这么雅致的艺术品来，我甚至能从那些面人中看出灵魂来！
　　“这确实是面粉和糯米粉做的？”千仪似乎依旧不相信这些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能做得那么好看，“那是不是跟糖人一样也可以吃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千仪已经把荷花面团送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小口！我急了，“公……子！”还差点叫漏口了，“这不能吃。”
　　来不及了，千仪已经把面团咽下去了，听到我的话，她一双柳眉登时拧成了蚯蚓状，面人老板也遏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笑意里倒是没有半分调侃意味，可千仪的脸白皙的脸蛋红透了。
　　“这……这可怎么办？”千仪急了，尴尬地看着我。
　　面人老板见状，止住笑，安慰道，“没事没事，吃不坏人的。来，您的模样捏好了，”说话间就递了过来，“给，压压惊。”
　　看到那个面人，我再次愣住了，他捏的是女装的千仪，穿的一身粉色的宫装，绾的一个高鬟望仙髻，细节处理的很好，连眉眼间微微的笑意都刻画出来了，美得宛若一个降世仙子。
　　“你骗人！这一点都不像我！”千仪不乐意了。
　　“小公子，我面人臧从来都是只求神似不求形似，这就是你！”这个老板就奇了怪了，怎么就跟顾客过不去？
　　“你！”千仪语结。
　　“哈哈哈……”一个放肆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第4章乔装畅游盛世皇城（2）
　　我回过头来，只见两个衣着不凡的伟岸男子穿过人群而去。千仪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满眼笑意的面人老板，撅着嘴，一把夺过那个“千仪面人”，走开了。
　　“公子，还没给钱呐。”面人老板喊着。我扔给他几个铜板，赶紧去追赶千仪。“这位小哥，面相不凡，我可以给你捏一个，不要钱的。”
　　面相不凡？敢情他还是看相的？“不必了。”我回过头来冲他笑笑。
　　又逛了许久，千仪这丫头也没开口说话，该不会是生气了吧？“公子，你累了吧，要不咱们找个客栈歇歇脚再逛？”
　　“乱红，我是不是很笨，什么都不懂。”千仪委屈地看着我。这丫头，不是生气，是自尊心受损了。
　　“公子，你说笑了，”我安慰她，“公子天资聪颖，你的琴棋书画的师傅哪个不是赞不绝口？至于这民间的生活，公子不知又何妨。”
　　“可为什么你都懂，你也是打小在宫里长大的呀？”
　　我无奈地笑了，“公子，我是八岁进的宫，八岁我前我都是在民间生活的啊。”
　　千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细嫩的声音打破热闹集市的平静，紧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慌不择路地在街道上撞来撞去，还撞倒不少路人推倒了路边摊档，女孩后面不远处有三五个奴仆穿着的男子在吆喝着追着，这种情况平头百姓自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都急急地让开了一条道。
　　这种事我们是理不清的，我准备拉着千仪往路边靠。可那女孩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吓得腿软，一下就倒在了千仪的脚下。
　　“救命啊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吧！”女孩抬头看见千仪，眼里忽然有了希望，边哭边拉着千仪的衣摆求救。
　　那帮奴才停在了我们面前，“小贱人，看你还往哪里跑？”为首的八字胡男子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女孩，喝道。
　　“公子救我，跟着他回去我会被打死的。”女孩又开口苦求。千仪听见八字胡的话，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又不知该如何出声。
　　“哈哈哈，小贱人，要找靠山你也得找个像样儿的，就这两个小白脸？哈哈哈哈……”八字胡大笑起来，他身边的奴才也跟着起哄。
　　“你放肆！”千仪微有薄怒，“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出言不逊，调戏良家女子，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我拉拉千仪的衣袖，她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这件事，她管定了。
　　“天子脚下？哈哈，皇帝老儿在皇宫里住着，管不着我们拉屎放屁，我们家老爷才是京城的主子……”
　　“你闭嘴！”我忍不住大喊一声，因为千仪已经怒火已经升起，“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就你这句话，我就可以让你这恶奴才，和你们的老爷满门抄斩！”
　　不知是我的怒气还是我的话语吓住了八字胡，他住了嘴，观察着我和千仪。
　　“姑娘，”千仪扶起女孩，“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女孩未语泪先流，我微微皱皱眉头，这些古人，怎就喜欢这么一副苦情像。“公子，我和姐姐是从家乡离城到京城东郊王员外家做婢女的，半个月前左相的二公子到王员外家做客，看见我和姐姐，就向王员外要了我和姐姐，说是给左相夫人当丫鬟的。可是我们姐妹俩刚进相府，二少爷就要姐姐给她做妾，姐姐不从，就被他们关了起来，前日……”女孩恨恨地咬咬牙，“二少爷强来，姐姐就撞墙而亡了，姐姐死了，二少爷又不肯放过我，所以我今天逃了出来……”看来每个社会都少不了这样龌龊的事情，连异时空的盛世皇城都免不了。
　　“你胡说！”八字胡又开了大嗓门，“你个小贱人，竟敢污蔑二少爷，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说着就冲了过来。千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女孩拉到她的身后，想替女孩挡下这一掌。
　　我一时不知所措，急得顾不得手中的东西，只往八字胡身上用力摔，可他纹丝未动，又示意他身边的奴才上前来抓住我们！“嘿嘿嘿，”八字胡奸笑着，“我看你们还敢不敢强出头。弟兄们，上啊，这两个俊俏的小白脸，抓回去献给少爷，重重有赏。”该死的，那个什么鬼相的儿子居然还是好男风！
　　眼看他们就要过来了，怎么办！周围早已围起来看热闹的群众也没一个人上前帮忙。该死的大内侍卫，怎么还不现身！
　　“公子小心！”我挡在千仪面前，八字胡伸出手来，“嗳哟！”一声惨叫，他还没来得及伸手碰我，就缩回手捂住了他的左眼，同时倒在了地上打滚，“嗳哟……我的娘呀，我的眼睛啊……”
　　与此同时，有许许多多拇指般大小的石子儿从半空中飞过来，打在那些恶奴身上，他们又叫又跳，一点办法都没有，有的还直接扑到了地上直打滚，求爷爷告奶奶地求饶。围观的群众此时也哄笑起来了，有胆子大点的还捡起石子儿扔向恶奴。
　　“快跑啊！”有人这才想到突出重围，大喊道，于是他们作鸟兽散，八字胡还在地上捂住眼睛打滚，“他娘的混蛋，扶起我！跑！”他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石子儿也没了踪迹。围观的群众都鼓起了掌，散开了。
　　“奴婢若荷谢谢公子救命之恩！”女孩跪在了千仪和我面前，“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千仪赶紧扶起她，“快快起来，你不是我的奴婢，你回家吧。”千仪到底还是想得浅了，这么闹了一场，还让这女孩一个人怎么回家。
　　“公子，”我喊过千仪，拉她到一边，“不妥。我们这么一闹，待会那些人肯定还会找回头的，如此一来，这个若荷必定不能全身而退，让她孤身一个人又身无分文的走，如同让她重入虎口啊。”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带她回宫吧。”
　　经过一番商量，我们决定请镖局护送她回家。我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京城最大的镖局，把事情办了妥当，并让若荷即刻启程，一刻也不耽误。若荷对我们感恩戴德，又是一番如何报答之类的话。
　　“总算做了一件好事。”千仪得意地对我笑了笑，看来她是找到平衡了。
　　“可是公子，”我空着双手，愁着脸看着她，“你今天逛了大半天买到的小玩意，一件也不剩了。”
　　“谁说一件不剩的，这不是吗？”千仪从袖子中拿出那个“千仪面人”，笑着朝我晃了晃。“至于其他的，也不值几个钱，下次出来再买不就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就找个雅致的地方，好好尝尝民间的佳肴。”花了几十两买来的东西打了水漂还不值几个钱，哎！
　　咦？下次出来？呵呵，有戏了，这个宝贝公主微服私访才第一次就上瘾了！看来我以后出宫的机会多了去了，这么一想，心情大好，对千仪填五脏庙的建议一下子就喜欢的不得了，“属下遵命。”
　　嫁衣乱红第5章天然居偶遇不凡人（1）
　　现在，我和千仪已经站在了京城最有名的客栈“天然居”门前。方才在路上问路人京城最好的去处是哪儿时，好些路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难道这个天然居就那么有名气？可门面装修，不过如此嘛。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天然居的门前居然有这么一副楹联，李次青啊李次青，难道你也穿越过来了？
　　“客官，您里边请。”眼尖的店小二躬着身子迎了出来。
　　一楼大堂的布局很舒适，四面都有窗，很亮堂，八仙桌和椅子上都铺了清一色的碎花桌布，客人并不多，衣着却是不差，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大堂各个地方；店小二都穿了统一的工作服；东面的柜台很矮，不似古装电视剧中的那般高高的，掌柜的需要探着头才能看到顾客；南边设有一个小厢房，垂着帘子，一个妙龄女子在弹着琴，琴声悠扬，却几乎微不可闻。我有点怀疑，这个天然居的掌柜的是什么来头。千仪也四周打量着，眼中颇有赞赏的神色。
　　店小二看见千仪没有做声，笑着问，“这位公子，小的给您到二楼找个雅座，可好？”
　　“嗯。”千仪颔首。
　　在靠窗的位子坐定后，千仪让小二推荐了几个招牌的清淡菜肴，沏了壶茉莉花茶，自斟自酌。“乱红，喝茶。”千仪指了指满上茶的茶杯。
　　“谢谢。”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又放眼四周看了看，二楼的布局又不大一样，二楼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台子，三两个乐师正忘我地奏乐，乐声很轻，并不影响客人正常交谈。客人的桌都是围着圆台，呈放射形摆设的。
　　千仪微笑地看着我，我有点发毛，摸摸自己的脸，“公子，你，看什么？”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她还是笑，我愣是没反应过来我怎么样了，“你跟宫……跟家里的人都不一样，你从来都不怕我，不会动不动就往地上跪，偌大的家，能这样的，只有你啊。”
　　啊，我刚才忽略了，我居然喝了千仪斟的茶，还只是说了一声谢谢而已。太大意了，要是换了另外一个人，恐怕又要治我大不敬的罪了！怎么离了皇宫，就谨慎不起来了。
　　尚未来得及回话，小二已经把菜肴都奉上了。
　　我给千仪布菜，想了想，停了筷子，“高处不胜寒，公子，属下希望公子能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此刻，我突然想说这句话，我其实在心里一直是把千仪当妹妹看待的。
　　“高处不胜寒？”千仪重复了一遍，眼中惊异不已，看着我。我懊恼不已，在她面前就是这样，常常忘了自己要时时谨慎。
　　“哈哈哈……”一个爽朗的笑声突然在邻桌响起，两个男子相对而坐，皆是器宇不凡之人，他们就如他们的那身衣服一样，锦袍男子高贵清华，脸上还保留方才笑过的痕迹，有几分戏谑的神态，那双桃花眼中却无半点玩笑意味；另一个男子一身青衣，面料未见多华贵，却因着他丰神异彩，双目冷峻，身上似乎还笼罩着一股寒气，气质竟也不输锦袍男子半分，此刻的他一脸无奈，看着手中的酒杯。
　　观察了一阵，千仪不禁侧目，我心中明了。她也认出了这两个人，就是刚才在面人摊大笑而过的人，想必面人摊前笑千仪的，正是锦袍男子吧。
　　“公子，这天然居的厨子手艺甚好，吃吧，别饿着了，”我拉回千仪的注意力，“不然回去老夫人会怪罪属下的。”
　　天仪的曲子我都不懂，不过这里的乐师弹的曲子都很好听，古朴的琴声，幽幽的箫声，还有低沉的二胡，合奏起来，确实很悠扬。不知道这儿的掌柜的是不是知道音乐能促进人的食欲呢，还是就纯粹为了让这天然居更风雅？如果可以会一会这儿的掌柜的，倒是一桩美事。
　　噼里啪啦一连串的脚步声从一楼一直延续到二楼，楼梯口站了近十个人，站最前面的，估计是他们的头儿。店小二面有惧色地站在那个头儿身边，“这位爷，小的给您开个包厢吧。”
　　“滚开！”一个独眼龙一把推倒了小二，小二也没敢吱一声，“少爷，就是那两个小白脸。”独眼龙指了指千仪和我。他们居然找到这儿来了
　　原来，。八字胡变独眼龙了，还带了他的狗主子来寻仇来了，这位少爷，就是那个强抢民女的左相二公子吧。来这个时空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些个纨绔子弟，模样倒是不丑，就是浑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子败家子气息让人受不了，长见识了。
　　“就是你们，放了本少爷的女人？”纨绔子弟领着那帮奴才走了过来，其中最凶的，要数那独眼龙了，是啊，他的眼睛的账，自然是算到我们头上来的。
　　千仪听了，顿了一顿，把碗筷放了，正准备站起来，我按住她，“敢问阁下，哪个是您的女人？”
　　“哟呵！还敢给我们少爷装傻了！”独眼龙吆喝了一声，“就是刚才那个在街上给你们放走的那个！”
　　我冷笑了一下，“再问阁下，那个女孩是您的妻还是您的妾，看她的打扮，尚未及笄，按我天仪国律例，女子及笄方可婚配，您是如何向户部报的户籍？还问阁下……”估计千仪听出来我是在跟他们乱绕了，在一边笑了。
　　“我们少爷取个妾还要向谁报……”独眼龙恶狠狠地说，好像我放走的是他的禁脔。
　　纨绔子弟摆摆手，“哎哎哎，别对本少爷的人那么凶。”
　　“阁下可是要闹笑话了，这儿哪来您的人。眼神儿没长全平日里走路可得小心了……”我冷眼看着他。
　　“哟哟哟！”纨绔子弟却不生气，一副嬉皮笑脸，“小嘴倒是挺厉害，爷喜欢！这春寒料峭的，跟爷回家给爷当个暖床的如何，小心肝儿？”他没认出我们是女的，这东西还真是男女皆宜的！
　　听见话说得露骨，千仪又蹙了眉。周围的人倒是镇定，没有一个跑的，都一个个静静地坐着看热闹，天然居这帮非富则贵的家伙，人他们倒是可能惹得起的，可也还是看客。
　　“走。”千仪站了起来，拉着我准备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纨绔子弟伸手拦着我们，一脸淫笑。真受不了，怎么这些东西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给本少爷拿下。”
　　恶奴都上来了，架住了我的胳膊，又想去抓我身后的千仪，这时，“唰唰”两声，还没抓到千仪的两个恶奴应声倒地，接着又“唰唰”两声，抓着我的恶奴也倒了，呻吟了起来。
　　“少爷小心！”独眼龙如惊弓之鸟，“这两个家伙会暗器，奴才的左眼就是这么瞎的。”
　　“啪”的干脆一声，独眼龙挨个一记耳光，“少爷？”他捂着脸喊道。
　　“狗奴才，什么家伙，这是本少爷的人，是你的主子！”纨绔子弟护食倒是厉害。
　　我看了一下，被擦破手背倒在地上的奴才，再看看插进柱子上的“暗器”，是筷子！好深的功力！再一看周围，是他们？青衣男子坐在桌子上，摆弄着手中的筷子，锦袍男子还是一副看好戏的死样儿。
　　“看什么！给本少爷上啊！今儿个爷就要这两个人！”话音刚落，又有恶奴上来了，还是唰唰唰的几声，有的捂着脸，有的捂着脑门，哭爹喊娘的。
　　“你们敢管本少爷的闲事？”纨绔子弟背向那两个人，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头都没扭地问道。
　　嫁衣乱红第5章天然居偶遇不凡人（2）
　　“爷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唧唧歪歪。”锦袍男子仰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看来这些人都不简单，这个锦袍男子为何要帮我们呢，他说的那个理由打死我都不信。而出手的是青衣男子，为什么站出来的不是他？他在避什么吗？敢跟左相的人对着干，这京城里有多少人？
　　千仪也发现了出手的是青衣男子，看着他，她眼中有几分感激，而对出面的锦袍男子，却依旧一副不买账的样子。
　　“哼，你可知道我是谁！”纨绔子弟就知道端他的老爹出来，可真要是他家老爷子知道了，估计也得打断他的腿。毕竟纵容儿子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让家奴说出“我们家老爷才是京城的主子”的丞相，在天仪的历史上，估计还没出世。
　　“你？就是你的父亲，见了爷也站不直腰！”锦袍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竟敢有这么狂妄的语气？
　　纨绔子弟气得脸都绿了，气不打一处来，“还站着做什么！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恶奴们一看主子动了真怒，也不敢怠慢，只得一拥而上，只见锦袍男子身形迅速移动，向冲过来的恶奴一阵风似的刮过，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听得“啪”的好几声，像是打耳刮子的声音，恶奴们都面面相觑地捂着脸，不敢再动。
　　天啊，这儿还有多少高手！看他的武功，倒有几分像《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凌波微步，我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啊。
　　“丁公子，别来无恙。”青衣男子徐徐开口，很沉稳的嗓音。
　　“是你！莫……”这位丁公子终于肯转过他尊贵的脖子，看见了依然淡定地坐在桌前饮酒的青衣男子。
　　“是我。”青衣男子堵住了姓丁的的话，似乎不想让他说出自己的身份。“几日前，令尊大人还跟在下说，想让公子到在下那儿历练历练，不知公子准备得如何了？在下时刻恭候公子大驾。”青衣男子不紧不慢地说。
　　可姓丁的听完，脸色大变，“什么！我爹要让我到你那儿去！”
　　“哦？难道公子不知道此事？”青衣男子佯笑。
　　不知道青衣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会让左相也对他另眼相待，还要将自己的儿子交给他“历练历练”；我暗忖，看眼前这三个人年纪相仿，思想行动却有天壤之别，更让我对这青衣男子和锦袍男子好奇不已。
　　而此时，姓丁的似乎早已把今日此行的目的抛到九霄云外了，不知青衣男子说的是什么，会让他如此惧怕。姓丁的一挥手，又领着他的恶奴噼里啪啦地走了。我环视四周，看客们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我不自觉地冷笑一声，估计他们想看的是我们掀桌子砸椅子再把这儿闹个人仰马翻吧。
　　“乱红？你笑什么？”千仪好奇地看着我。
　　“啊？没什么，没。”我无奈，我的表情就那么明显？
　　姓丁的一走，一个年近六旬精神矍铄的老者就过来了，“四位公子，老朽是这儿的掌柜的，刚才让各位受惊了，这一顿，老朽请各位，还望各位赏个脸。”也不管我们答应没答应，他就示意店小二撤了桌上的酒菜，重新上了一桌。
　　这就是这儿的掌柜的？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能支撑起这京城最富盛名的天然居，能有这样别具一格的经商头脑？我不信。不过这老人也不是一般人，刚才姓丁的闹了这么久，他一直没出现，只怕是坐山观虎斗吧。两边都得罪不得，干脆就听之任之？
　　青衣男子看着老人，刚欲开口，却被锦袍男子拦下了，“如此，便谢过掌柜的了。”
　　千仪对着面前两个男子，有些许羞赧之色，“小弟明千，多谢二位仗义相救。”话已出，我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千仪啊，明姓可是皇姓，岂能是一般人能姓的。
　　果然，“明千？”锦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继而又笑着问，“不知小兄弟是哪位王爷府上的……公子？”
　　“为什么要是王爷家里的？”千仪这丫头还记仇了，又跟锦袍男子抬起杠来，“不能是平民百姓的吗？或者说，不能是宫里的吗？”
　　锦袍男子是故意的，他就是想逗千仪，“这个嘛，明姓是皇姓，这点常识在下还是有的，所以老百姓不能姓，而宫里的皇子个个都是习武之人，循规蹈矩，自然不会像阁下一般微服出巡，所以……”
　　“你！”被人说不规矩，千仪是哑巴吃黄连，她红了红脸，“反正，谢谢你们。告辞了。”
　　“就这么走了，如何对得起我们从左相那顽劣的二公子手中千辛万苦救下你们的一番心意啊。”我回过头看了看这个人，难不成又是一个纨绔子弟？不过一看他眼中满满的笑意，宽了心，我索性不说话，看看千仪如何应对。
　　“展延。”青衣男子阻止了那个叫展延的锦袍男子，又看向千仪，“明千小兄弟，见笑了。走好。”
　　千仪听完，却不走了，往八仙桌旁一坐，看着我，“乱红，坐吧。不吃这一顿，只怕这个恩公要说咱们一辈子呢。”激将法对千仪怎么就屡试不爽呢？我只得坐下当一回看客了。
　　“你看吧，君锐，这明千小兄弟果真是有德之人，知恩图报。”展延微笑看了看他口中叫君锐的青衣男子，又端起酒杯对着千仪，“来，不醉不归。”
　　将酒杯举至唇边，千仪犹豫了一下，“让我替我家公子喝吧。”我不得不开口，第一次出宫就让公主醉着回去，我以后还要不要出宫啊，太后第一个不饶我。
　　“不行，兄弟，你也得喝，和你家公子一起喝，不要忘了，我们救了的人，也有你啊。”展延不依不挠地说着。
　　“展延！”君锐再度叫住了他，“好了，别为难两位了。”他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庆贺大家相逢一场。”千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有点羞涩。
　　嫁衣乱红第5章天然居偶遇不凡人（3）
　　两个迥然不同的男子。千仪明显是对君锐青眼相加，我反而觉得这个展延，更有趣，那叫君锐的，怎么看都是谦谦君子一个，况且他还给人几分生人勿近的感觉。展延就不同了，嬉笑怒骂，皆是意趣。我情窦初开的公主啊，别是看上人家了。
　　我不经意一扭头，看了一下楼梯口，糟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是乐然王的小儿子明颖！他是肯定能认得千仪的。乐然王是乐太妃的儿子，与皇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公子，”我叫过千仪，在她耳边低声说，“您的皇侄儿来了。”
　　千仪一听，扭头一看，紧张地说，“怎么办？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公主，不然皇室的脸就丢大了！”
　　面前两人看着我们窃窃私语，面面相觑。
　　小二领着明颖往我们这边的空桌子走了过来，我情急之下，站了起来，“三少爷！”明颖在家中排行第三。千仪看着我，苦着脸捂住了眼睛。
　　我心生一计，赶紧跑过去，明颖的随从一下挡在了我面前，我急得一把推开了他，快速地对明颖说，“明世子容禀，奴婢乱红，今日陪千仪公主微服出巡，公主请世子过去帮个忙……”
　　明颖此时似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尽管他认出男装的我来了，依然一愣一愣的点了点头。
　　“这位是乐然王的世子明颖，也是我们公子的三哥。”我向那两人介绍。千仪听到我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是啊是啊，三哥，你怎么也来这天然居。”这小妮子算是反应过来了。
　　“各位，有礼了。”明颖也不多说话，想是怕说错话毁了他的小皇姑吧。
　　“原来是乐然王的世子。”展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是，怎么没听说过乐然王有第四个儿子呢？”这死家伙，不整死人不舒坦是吧，他到底知道多少皇家底细，到底要干什么？
　　“这……”明颖和千仪同时语塞。
　　“嗯……”我头都大了，大家心里都明了的事情，为什么就非得要在面子上耍太极呢，“我们公子……是……庶出，所以……”
　　“是是是，是庶出。”明颖和千仪想都没想就接过话去了，还笑嘻嘻的，这两个人把话接完，才发现不对路，又同时瞪起了我。此时的我是如芒在背。
　　旁边的展延已经笑得乐不可支了，而君锐，嘴角牵出几丝笑意。
　　“时候不早了，明三世子可是要找令弟回家的？”君锐又一次为千仪解围。
　　“啊……是的。”明颖一副如释重负的口气，“四弟，母妃到处找你呢。”
　　于是他们几个又相互告辞一番，闹了一阵，终于散了。
　　好不容易，跟着千仪和明颖走出了天然居，终于可以逃离这个鬼地方了。
　　一回到宫中，我和千仪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祥僖宫，刚才在宫门有一个侍卫传太后身边弥月姑姑的话，要我们一回宫即刻到太后那儿去。
　　刚踏进祥僖宫正厅，就看到皇太后正满脸怒容地数落着厅前跪着的六个侍卫，弥月在一边使劲地朝千仪眨眼睛。
　　“母……后……”千仪拖了一个长长的音，“千仪丫头回来了。”
　　太后一看见千仪，立马笑了，“哟……千仪丫头，回来了，快，过来让母后瞧瞧。”太后伸开双臂，千仪扑进了太后的怀里，“母后，千仪想母后呢。”
　　我在一旁看着，这两母女啊，腻着呢。“奴婢恭请太后娘娘金安。”
　　“起来吧。”太后朝我满意地笑了笑，又摸摸千仪的脸，“看这丫头，小脸脏的，弥月啊，快，去打盆热水来，给公主洗把脸，还有，吩咐厨房把那人参鸡汤端上来……”
　　“母后，别忙活了，千仪不饿，您就不想听听女儿今日在宫外都看见了些什么吗？”千仪嘟起嘴来撒娇。
　　“好好好，母后的心肝儿，母后当然想知道了。刚才母后还担心你呢，”太后苦大仇深似的指着跪着的侍卫，“就是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刚才居然跑回来跟哀家说，街上人太多，认不出女扮男装的千仪公主。”说着说着，太后又喘起粗气来。我一听，惊诧不已，那在街上暗处用石头打伤那些恶奴的是谁！
　　“奴才罪该万死。”六个侍卫忙告罪。
　　弥月赶紧上前帮太后顺气，“娘娘，您看公主都平安回来了，就别为这几个奴才气坏了身子了，不值当啊。”
　　“是啊，母后。而且刚才他们还在路上用石……”千仪也跟着说安慰话。
　　“公主……”我赶紧拦下千仪的话，“您不是给太后娘娘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吗？”太后还在气头上，似乎没留意我的异常。
　　而千仪狐疑地看着我，但也不点破，拿出那个面人送给太后，太后欢喜得不得了，千仪趁机就替六个侍卫求情，就免了他们的板子，只是罚了一个月的月俸，这惩罚，当然轻了，侍卫们对千仪千恩万谢。
　　于是，千仪很聪明地隐去了救那个若荷的事情，而把其他的民间见闻一字不漏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太后听。太后一高兴，竟然答应，以后只要千仪想，随时都可以出宫，条件是要带几个随身侍卫。千仪狡黠地看着我，笑了。
　　走在回千仪宫的路上，“乱红，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那个丁相公子的人被石子儿打的事情？”千仪开口问我，我就知道她会问。
　　“那不是侍卫们做的，太后娘娘不是说了，他们根本就没跟着我们。奴婢怕说了，太后会担心……毕竟，那些恶奴说的话，要是给太后知道了……”只怕会天下大乱——调戏公主，还不是死路一条？这句话我没敢说。
　　“是啊，好险，要是母后知道了，以后一定不肯让我出宫了。”千仪想得可跟我的不一样。对这微服出巡，她是“食髓知味”了。
　　我笑了笑，没再答话。今天的事有点奇怪了，如果不是侍卫们在后面救的场，那么，那些救下我们的石子儿，是谁发出来了的？难道是那两个男子？不，他们那时肯定早在天然居畅饮了，不可能。难道是什么路见不平的江湖侠客拔刀相助？这个可能性倒大点。
　　天已经黑透，宫里每个角落都亮起了粉色的灯笼，宫女太监们有序地穿行在这偌大的皇宫中，为他们的主子送上一天最丰盛的晚餐。
　　我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心中忽地闪过一丝凄然，不知怎的，我仿佛觉得，这宫里灯笼，在我身边一直蔓延，连同天上的繁星，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正慢慢地将我笼络其中。
　　本章引用资料∶“天然居”对联。李次青。清代
　　嫁衣乱红第6章为公主乱红露马脚（1）
　　嘣的一声，又断了一根琴弦。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根断在千仪手中的琴弦了，筝也换了三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像今天这样心神不宁，甚至有几分烦躁。
　　从宫外回来那日，太后还说了一件大事，下个月十五的百花节，千仪要登台献艺。此事意味着，太后要给千仪选驸马了。
　　所谓百花节，是皇太后和皇后以赏花之名，邀请朝廷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在宫中百花庭赏花赏月——而自皇后仙逝，后宫大小事务由瑜贵妃暂时主持，所以这百花节皇太后是交给瑜贵妃一手操办的——届时，官夫人们便会带着家中年满十六岁尚未婚配的少爷小姐们应邀前来，而宫中适龄的皇子公主也会参加。其实说穿了，百花节就是一场贵公子娇小姐们的相亲大会。
　　“乱红。”千仪一脸倦容地看着我，“难道母后疼我至此，也免不了要将我明码实价地卖出去吗？”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公主，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能说是买卖呢？”
　　“难道不是吗？”千仪接口道，“须知琴为知己所弹，只有为生活所迫的卖艺者才会大庭广众地展示自己。”
　　千仪也是有点心性的女子啊。我笑了笑，“公主，如果你这么想，百花节上，那么多的翩翩佳公子，与其让他们来选公主你，不若公主一鸣惊人，让他们一个个成为公主的裙下之臣……”
　　“翩翩佳公子？”千仪轻哼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像那丁相之子之流……”
　　“若是天然居那青衣男子那般呢？”我轻笑着打断千仪，只见她眸中一亮，随即有黯淡了，“他，不会来的。”
　　非也，只要他尚未娶妻，他就一定会出现在这百花节上。看丁相儿子对他的态度，此人绝非凡夫俗子。“这么说，”我顿了顿，笑看千仪，“公主是希望那个男子出现了？公主的琴弦一断再断也是因为怕那天籁般的琴音叫别的男子听了去？”
　　“你这丫头，”千仪脸红了，一副可爱的小女儿姿态，她佯怒道，“好大的胆子，倒敢揣测起本公主的意思来了……”
　　我笑了，这女娃，就是好哄，她的一笑，一下子就把方才的阴霾扫干净了。
　　看着面前质料上乘的古筝，又看看若有所思的千仪，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遣退周围的宫女，我在琴案前坐定，敛神微笑，好久没弹过古筝了，十年，是一个什么样的距离。千仪看见我的举动，眼中诧异，却也不阻止，只静静地看着。
　　“公主，”我看着千仪，轻声说，同时手中开始拨动琴弦，我弹的第一个曲子在这个时空响起了，在千仪宫的琴房中响起了，多年来，我隐忍自己所谓现代人的优势，没想到，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初露头角。“近日来，奴婢一直在为公主在百花节上的献艺冥思苦想，不得其所，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夜，奴婢一直在梦中听到这么一个曲子……”我弹得很不顺畅，实在是隔得太久了，古筝的指法记不清了，时而错了个音，时而漏了几个音。这倒好，歪打正着，正和我意，不用我刻意去装弹错音，因为我不想让千仪知道我这潭水有多深。“可惜奴婢愚钝，给公主伴读了那么久也没把筝学好，记不全这个曲子……”但我确定，这不会妨碍千仪去完成整个曲子，千仪的古筝水平，没人比我更了解。
　　千仪是个把心中所想写在脸上的人，她越听表情越夸张。我一曲奏完，尽管曲子弹得不顺，可千仪已经完全呆住了。我也知道我赌赢了，这个时空没有《春江花月夜》这个古曲。
　　“公主？公主……”我叫她好几遍。
　　“啊？”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痴痴地看着我，“哦？”
　　曲子有那么让她沉迷吗？“公主，打铁要趁热，你赶紧试一遍吧。”
　　微微犹豫了一下，千仪的手僵在筝上，她抬头看着我，我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一整天，琴房一直回响着《春江花月夜》，千仪一边弹，我在一边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音乐的感染力是无穷的，几乎一整天不吃不喝，我们都不知疲倦，直到天色暗下来之时，终于大功告成了。
　　嫁衣乱红第6章为公主乱红露马脚（2）
　　你到底是谁？她问我。
　　想着弹奏出《春江花月夜》那天，千仪疑惑的目光，我心有余悸。我走在祥僖宫回千仪宫的路上，刚才太后召我过去，问了问千仪练琴的情况，我打了保票，我说千仪一定会一鸣惊人的。
　　那天千仪问我，“你是到底谁？”我当场愣住，说不出一句话。我是谁？我是一个没根没蒂的孤儿，我是一个卑微的宫女，一个从未来世界来的女子，一个甘愿给你做绿叶的人。
　　良久，我回过神来，笑了笑，“公主，奴婢是你的宫女啊，一个从八岁起就陪在你身边，真心实意地侍奉你的人，一个就算全天下人会背叛你，也会为你不顾一切的人。”我必须把话说成这样，我不能让最亲近的千仪对我有了戒心，否则，我将无从平安度过出宫前的日子。事实上，我相信我也会像我说的那般去做。
　　“我不是这个意思。”千仪赶紧澄清她问那个问题的真实意图，并笑了笑，“我是想知道，我的乱红姐姐，到底还有多少能耐，是我不知道的。你今日可让我吃了一大惊呢，这般醉人的曲子，你是怎么想得出来……”
　　“不，公主，您可折煞奴婢了，”我打断千仪，并大声说，“公主才艺无双，仅半天，就谱出如此动人的曲子，实为奴婢身为千仪宫宫女之骄傲。”
　　看着从不远处走过来的婵儿，千仪听着我的话，“你……”
　　想着那天的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撞上了迎面走来两个人，“嗳哟！”一声做作的娇叫。
　　“哪儿来的瞎眼奴才！”又是一个女声。
　　糟糕！“奴婢该死！”我赶紧跪下，“奴婢给翩婕妤请安。”真是大意，竟撞上了这么一个主儿！一个新晋的婕妤，善舞，皇帝甚是喜欢，赐号“翩”。翩婕妤在宫中名声不是很好，但皇帝喜欢，也没人奈何得了她。
　　“你是谁？”翩婕妤倨慢地问。
　　“主子，她是千仪宫的婢女乱红。”她身边的婢女替我回答了。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盯着她桃红的宫装裙摆，心中万千猜测，不知道她要怎么罚我了。
　　“哦？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我缓缓地抬起头，胆怯地看着翩婕妤，我知道，此时只能装可怜，她们吃这套。“模样倒是平凡得很，走路都不带眼睛的人怎就如此得太后的欢心，什么眼神儿啊。”这个翩婕妤，什么话都敢说，她就不怕话传到太后那儿？她话锋一转，“区区一个宫女，居然如此不守规矩，胆敢冒犯本宫，来人啊！把她……”
　　“交给我吧。”是六皇子，他神情淡漠地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小太监。“翩婕妤有礼了。”六皇子向翩婕妤欠了欠身。
　　“六皇子？”翩婕妤暧昧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六皇子一眼，嘴角咧了咧，“犯上的奴婢，哪敢劳烦六皇子劳心劳力，还是由本宫来处置吧。”
　　无视翩婕妤的话，六皇子看了看我，说，“千仪长公主遣乱红姑娘到祥僖宫，可是要给皇太后办什么事？”他是故意的，他说的是千仪的真正爵位“长公主”，而不是按平常宫中人的习惯叫公主，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回六皇子的话，是的。”我心中暗笑，看看这个“愚钝”的六皇子还会说什么。
　　“那何不快去，耽误了长公主和皇太后的事，你有几个脑袋担待得起？”又一句含沙影射的话，估计翩婕妤堵的要死了。
　　果然，“六皇子这是何意，要给本宫编派罪名吗？”她恨恨地开口。
　　六皇子低了低头，“明宬不敢。”
　　我一抬头，撞见了翩婕妤恶狠狠的双目，心知这下梁子是真真地结下了。“走！”她带着身边的婢女气冲冲地走了，临了还不忘低声说了句，“不守规矩的东西！”这话，骂的是两个人。
　　他又帮了我一次，“奴婢谢六皇子。”今天若不是他，恐怕我得褪层皮了。“快起来吧，别跪这儿了。”
　　一阵单薄的掌声由远及近，三皇子拊掌而来，“六弟啊，三哥方才寻你不遇，还以为六弟又出宫猎奇去了，原来是御花园猎艳来了。”我还没站起来，又跪了下去。三皇子是容德妃的儿子，容德妃在皇帝登基前的侧妃。
　　“让三哥笑话了，”六皇子也不反驳，“不知三哥找我何事。”这样满脸笑容的六皇子，是我从未见过的，与那日亭中抚琴的男子相比，岂止泥云之别？与以前在宫中什么大宴小宴中看到的他，也有出入，那个在大庭广众之前的他，是沉默得几乎透明的。今日与他的兄弟相处，为何又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还不走开，等着当皇子妃呢？”三皇子突然说这么句话，“六皇子阅人无数，岂是你们能诱得了的。”
　　“乱红，你回去吧。”六皇子叫我，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三皇子居然以为我勾……引六皇子！可恶的家伙，鬼才稀罕什么鬼皇子妃！想归想，我可不敢骂他，忙请辞告退了。
　　我转身离开，还听见三皇子在说，“六弟啊，你可有福了，我可听说今年百花节的佳丽甚多，可惜啊，三哥我已经有了你三嫂哇……”
　　“三哥说笑了，要是有中意的，再纳一个侧妃，享那齐人之福，岂不美哉？”六皇子居然提议他纳妾，也不是个好东西！
　　等等！百花节？娶妻？突然，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本章引用本书
　　《春江花月夜》古曲。佚名
　　嫁衣乱红第7章百花庭中百花放
　　千呼万唤的百花节如期到来。
　　暮春时分，料峭春寒早已退去，风甜日暖，莺飞草长，万物复苏，茁壮成长，蓬勃生机满人间。
　　百花庭中群芳斗艳，淡淡的百花香气汇聚，在纯净的空气中酝酿。淡淡甜甜的异香熏得庭中的燕燕莺莺如痴如醉，穿游在花林中，燕语莺声时时不绝于耳，听得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心猿意马，时不时也会爆出一些笑声来吸引小姐们的注意。今日到来的小姐们闺阁中“闭关修炼”了十六载，终于得见天日，且这一见，也许就定了终生，免不了有十分的不寻常心境。
　　皇宫依紫山而建，紫山是历代皇帝大兴土木慢慢演变而来的，与我前世的景山一般。而百花庭是皇宫最深处的庭院，自然就座落在山麓。
　　看腻了百花庭中的景致，我跟着千仪走向百花庭的最深处，曲径通幽处，虽不见花木深之禅房，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山脚下，绿树红花，茵茵浅草，色彩怡人，不知名的各色野花儿满眼，风风韵韵，不似庭中经专人培育的花儿，中规中矩，看得多便腻人了。举目望去，青山焕发，深潭倒影；彻耳倾听，溪流清澈，汩汩作响，鸟儿欢唱，宛若人间天籁。
　　“原来这儿也有这么个好去处，倒是白白在宫中活了十六个春秋啊。”千仪感叹到。这是千仪第一次进百花庭，不知为何以前太后从不让她进来。
　　“确实如此啊。”我看着眼前的景致，不免喟叹不已，我这十年深深隐藏自己，不敢越雷池一步，虽是保住了自己平安无虞，可是白活了。不如像以前的穿越前辈一样，轰轰烈烈，活过一场，哪怕死，也值了。我为自己这个突兀的想法感到吃惊，难道我也有怀“才”不遇的感觉了？
　　和千仪在树下草地上席地而坐，闲聊起来。千仪是真的芳心暗许了，因为她今天不止一次问我，他会来吗？我只能回答她，会的，有缘一定会相见的。她最近很勤练习《春江花月夜》，为的也是那个叫君锐的青衣男子吧。一见钟情，真的就是这样一面而已吗？我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可千仪，却陷了进去。
　　日近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百花宴快要开始了吧。我敦促千仪，该回去了。可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借故让千仪一个人先回百花庭主亭去，自己又折了回头。
　　我看了看周围，不见人影，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在花林中走过的，人呢？找了一阵子，又看不见人，不免有些懊恼，于是又往百花庭主亭的方向走回。
　　蓦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原来果真是你。”
　　“是你？”我抬头看见了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没好气地说，“你不知道跟踪人很没礼貌的吗？”
　　“跟踪？”桃花眼诧异，“我何时跟踪你了，我刚才那边走过来，恰巧看见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小随从，就上前准备打个招呼，没料到却遭此冷眼。”
　　这家伙嘴皮子还是那么利索。不过，他穿的不是白衣，那么，真的不是他了？他没必要换衣服来糊弄我吧。
　　“展延公子是吧？”我可是记得这个锦袍男子的，“敢问公子来此何为？”他会来，说明身份不凡，那么那个青衣男子会的机会又增加了几成了，想想都替千仪高兴。
　　展延依旧笑眯眯地，这个家伙，要老是这么看人，不知道得招惹多少女子，“相亲呗。这不是我天仪国最盛大的相亲宴吗？”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家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对我们小姐有意思啊？”我笑他，“我们小姐，可是看不上阁下这样的浪子的。”
　　“你这女子，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本公子是浪子。你就不怕惹怒了我，我跟你的小姐要了你，带回家去好好收拾你！”他竟恐吓我？，笑话，我心想你倒是能耐了，想从千仪长公主手中把我带走！
　　“呵呵，阁下要得动再说吧。”不知怎的，我现在竟然一点也不怕他，虽两次见他，但连他的身份都还没弄明白，我居然敢跟他有说有笑的，魔障了我！
　　“除了这江山本公子不稀罕外，天下还没有什么是本公子想要而要不到的。”他不无骄傲地说。哈！好倨傲的语气，这样的话竟说得出来，什么身份啊他！
　　“是吗？”我阴阳怪气地怀疑道，他更是一脸不满，“怎么？还不信了？”这家伙是不是平时活得太顺畅了，容不下别人的一丝怀疑。
　　如果真是想要的都要得到，那他还有什么可以去追求的吗，人生岂不无趣至极？“有钱，有权，就真的能得到所有的东西吗？即使得到，那就是你所要的了吗？”我想着想着，竟不自觉地也说了出来。
　　听了我的话，他的双眸隐隐蒙上了一层暮色，难道我戳到了他的痛处？不，这不是我的本意，快走吧乱红，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我对自己说。
　　转身欲走开，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猝不及防，整个儿人倒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来不及反应，一切完完全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发生了——
　　两片冰冷的唇瓣狠狠地封住了我刚欲开口惊叫的嘴，似乎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我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感觉唇瓣有几丝酥麻，一阵痉挛，感觉冷汗似乎冒了出来；神魂恍惚间，已然失了反抗的心力，他的舌乘机探入，撩拨我的舌尖……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在我将近窒息之前，他又一把推开我，我趔趄了一下，狠狠地站定，抬眼望他，那双轻佻的桃花眼正睥睨我，放肆地。
　　“哈哈哈……”最后，他笑了。
　　他竟然如此羞辱我！
　　他怎能如此羞辱我！我的话就这么让他难堪吗！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也什么都说了！句句都伤我至深！
　　泪，在眼眶中打转，眼前渐渐蒙上一层雾气，不能哭！不能哭！我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感觉不到痛楚，只感到十分的快意！
　　转身奔走，眼前只见一片汪洋，双脚踏在落英上，软绵绵的，无意识地，双膝一曲，身体往前倾倒——眼前汪洋退去，地上一枝叉开的枯树枝正对着我的双眼，我浑身一震，我的眼睛！
　　再一回神，又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之中，我惊魂甫定，睁开眼睛，天灰蒙蒙的，隐隐看见云中的满月。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没事，有我在这儿。”他竟抱紧了我，安慰道。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最后一句话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他说，没事，我在这儿。
　　十几年前，上辈子，一个大男孩对我说，没事，有我在这儿。那时，在大学二年级的体检，我刚得知自己的先天性心脏病，消息传出，男孩的家人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可男孩轻轻地抱着我，说，没事，有我在这儿。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和那个男孩的亲密接触，之前，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哭完之后，我彻底逃开了那个男孩，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拖累了任何人，所以后来一直孤身一人。
　　擦干眼泪，我挣开了展延的怀抱，走了。
　　嫁衣乱红第8章暗献策公主艺惊四座（1）
　　夜幕沉沉，明月皎皎。
　　清华的月光洒满花林，林中溪水灵动。我款步穿行在幽香疏影中，沐浴着如水的月光，闻着淡淡的花香，心中的积云渐渐消散。
　　前世今生，我前前后后活了三十六个年头，而不仅是今生的十八岁女孩，人间冷暖，虽未冷眼看尽，但也体味不少。一个吻一句话，都不该给我任何影响才是，可刚才的我，确实反应过激了。
　　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我加快脚步，进入了百花庭中庭。
　　中庭亮如白昼，放眼望去，一片花海奇芳斗妍，稀疏的树木遍布中庭，每棵树上都挂有大红灯笼，每隔百步都摆放着一个燃得正旺的火盆，每个火盆旁都有一面巨大的铜镜，正是铜镜之间反射的光芒将整个中庭照亮的。而这个点子，无疑是我从前世带来的。起初我是在自己那个十平方米的小屋中使用的，后来千仪发现了，就吩咐人在整个千仪宫每个房间都装上了铜镜，继而传遍了整个皇宫。枪打出头鸟，哪怕是这样的小聪明，在宫中也是不允许的。所以我把这个风头推给了有太后和皇帝撑腰的千仪，那一次，才十二的千仪并没有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也没有像我献曲那天那样问我是谁。
　　“你回来了。”我走到千仪身边，她微笑问我，“找了那么久，找到你的簪子了吗？”
　　我指了指头上的玉簪，“找到了。”望定我的双眼，她神色诧异，“你的眼睛……”
　　无奈，哭过的眼睛会肿，我尴尬地笑了笑，“奴婢，刚才在回来路上……想……盗花，不料被花粉迷了眼……”
　　“呵呵……”千仪冲我摇摇头，笑了起来。坐在千仪右边的七公主也捂着嘴偷笑。
　　今天的场地布置得很简单，可座位安排却丝毫不含糊。主亭挹芳亭是太后和瑜贵妃的坐席之地，与挹芳亭相对而望的是新搭的台子，待会儿表演时要派上用场。一张火红色的地毯连接两处。挹芳亭的两边，八字排开的长案，每边各有两排，前排坐的是相亲的正主儿，后排坐的是来凑热闹的看客；亭子两边，男左女右地坐着，而越靠近主亭这边，自然身份越矜贵。千仪就坐在离亭子最近的位子上。而千仪对面的是几个到了适婚年龄的皇子世子，可这是却还不见六皇子在座上。
　　此时，一声锣响，全场肃静。
　　“皇上驾到——皇太后娘娘驾到——瑜贵妃娘娘驾到——”皇帝居然也来了。
　　行完大礼，我站回千仪身边，却看到对面六皇子已经坐定，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安静淡然，双手却不自觉地摩挲这一件搭在椅子把手上的白色披风。
　　忽然，千仪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眼睛却定定地盯着斜对面，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是他们两个……想起刚才的事，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千仪满脸光华地回头看着我，舒心地笑了。君锐就坐在皇子和王爷世子们的边上，果真不出我所料，而展延，和他在一起，也是什么皇孙公子吧。
　　皇帝端坐在挹芳亭正中，太后居左，瑜贵妃居右。皇帝环视亭外众人“今日是一个大日子，众卿大可不必拘礼，切莫因朕来了倒拘谨起来了，朕来，只是听太后说千仪长公主要献艺，凑热闹来了。”皇帝说着，太后和瑜贵妃都微微笑了，皇帝又笑着看了看千仪，而千仪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没反应过来，我赶紧提醒她。
　　千仪回过神来，大方地说。“呵，如此，臣妹定要好好表现，方能承得起皇兄厚爱了。”众人都看向千仪，眼里艳羡十分。千仪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主儿，只是这次之后，要声名大噪了。众人齐声附和，拍起千仪的马屁来了。我看了一眼，斜对面两个人都惊异地看了过来。
　　“哈哈，好，好，千仪丫头莫要叫皇兄白来这一趟了。”皇帝朗声笑道，对千仪的宠爱溢于言表。他又扫了一眼男宾那边，不知他看的是谁，只听得他说，“莫爱卿君锐何在？”
　　“臣在。”君锐站了出来，依旧是青色长袍，只是衣料远不是上次能比的，腰间束了一条玉带，头发用衣裳同色的发带束起，简洁明了。他往红地毯中一站，玉树临风，在场女子窃窃私语。千仪也不免紧张了，他的身份就要被获知了。
　　嫁衣乱红第8章暗献策公主艺惊四座（2）
　　“好儿郎，你莫家乃我天仪之良将功臣，惜爱卿怙恃已失，太后和朕很是关心你，”皇帝又看看太后，接着说，“望能为你觅一佳人以结良缘，也好向莫家有个交代。”
　　莫君锐！一品护国公骁骥大将军莫君锐！我怎么就没联想起来！大败赤阳国的骁骑大将军莫君锐谁不知道，只是我和千仪都没有把君锐想到莫君锐去，笨啊！此时千仪看着莫君锐，握紧了手中的玉杯，是激动所致吧。如此优秀的男子，只怕千仪要跟一大堆娇小姐争了。
　　“臣，叩谢天恩！”莫君锐退了回去，转身之时，看了一眼千仪，神情莫名。
　　“君锐旁边那位，可是长怿侯的世子？”太后问道。
　　展延上前，一双笑眼看着太后，恭谦行礼，“臣顾展延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娘娘好眼力，臣正是。”
　　长怿侯世子？天仪三大异姓侯之一长怿侯的儿子？我苦笑。真是人以群分，跟着千仪，认识的都是这些王公贵族。
　　“哀家看着就有几分相像。许久不见长怿侯上京，他可好啊？”太后和蔼地看着顾展延，微笑着问。
　　“托太后娘娘的福，家父甚好，他还让臣给太后娘娘带了些小礼物，臣择日送进宫来。”太后笑了，示意他退下。
　　“这长怿侯，对母后比朕还好，也不见他给朕带点什么。”皇帝笑了笑，看着旁边的瑜贵妃，“爱妃，今晚请来的娇客，这满堂青年才俊淑女，朕看着都欢喜啊。”
　　“皇上和太后欢喜，是臣妾的福气。臣妾以为，千仪长公主既然有备而来，何不让长公主弹奏一曲给皇上和太后助助兴？”瑜贵妃是个贤淑的妃子，育有二皇子，也是皇帝登基前的侧妃，虽不似潇淑妃那般倾国倾城，也是个端庄美丽的女子。
　　“千仪丫头，你意下如何？”太后征询千仪的意见。千仪起身微笑道，“母后，今日宫中设宴，女儿以为，应座上娇客至上。”
　　我低头笑了笑，她倒有点心思了。她深知自己那个节目给人带来的震撼力，若是座上女子技不如她，她最先上了，只怕后面的会让人感觉索然无味，那么这个以太后名号设的百花宴，就不圆满了；而若是她临场发挥不如人，先上了，只怕明天千仪长公主无才却好出风头的臭名，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太后满意地笑了，瑜贵妃也颔首微笑，也微有歉意，转脸对太后说，“还是长公主想得周到，臣妾让母后笑话了。”“嗯，瑜儿这次可输给千仪丫头了。”这两婆媳在这儿客客气气的，下面的人都快睡着了。
　　“既然如此，就请左相的千金为大家献艺吧。”
　　我一听，左相千金？那岂不是那个纨绔弟子的姐妹？
　　话音刚落，一个气质高贵的女子出现在大家眼前，浅灰色绸缎抹胸长裙，外罩粉色罗裙，衣袂飘飘长及膝盖，发似黑缎，面若芙蓉，浅笑盈盈。我看着都有一种空气被抽走的感觉，更别说那些青年才俊了。我第一次见人可以将灰色和粉色搭配的衣服得那么好看，真是个美人胚子！看来一个种子结出的果子，差别也太大了。
　　左相千金在众人的注视下款款走上高台，步步生莲花。
　　高台上已经呈半圆形摆好了四个白绸屏风，屏风可以绕中轴转动，旁边还摆了一个红木长几，上面放有很多画笔以及调好的颜料。边舞边画？我脑子刚冒出一个猜想，宫廷乐师已经奏响音乐。
　　渺远轻缓的曲调，飘飘摇摇，散落在百花庭中。精灵般的女子云袖一挥，舞步轻柔，一个华美的转身，又舞动衣袂，伴着音乐，在画屏间灵活翩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手中持笔，连续几个旋转，身上的罗裙转成了一朵盛放的淡灰色花儿，竟有几分邪魅，大笔挥洒，四个画屏上墨色一一显现；醇和的琴声，幽远的箫声，琴箫合奏，乐声如珠子连续不断，时急时缓，画屏上的笔墨随着乐声时浓时淡。
　　庭中有人开始啧啧称赞了，我不懂画，不知她的功力如何，只觉得她舞姿甚美，要同时就着曲子跳舞和作画，一心三用，实不简单！我这是第二次看到能这样表演的人，第一次，是前世，琼瑶《天上人间》戏里的知画，但她是绝对比不上眼前的这位！
　　嫁衣乱红第8章暗献策公主艺惊四座（3）
　　曲子越来越急，女子舞步亦愈急，手中画笔不断换色着色，四张画屏上依次出现的是梅兰菊竹四君子，想是女子借画明志，寻找知音。乐声骤然激昂，女子纵身一跃，离地一米，又旋转着落地，似一朵绝美的落花。我看得都呆了，难道她会武功？乐声到一个最高点，戛然而止。女子最后面向画屏，以一个回眸微笑定格，全场为之惊叹！掌声热烈，经久不息。
　　尔后又有一些女子上台表演，才艺容貌都不错，但因左相千金先声夺人，而显得后来的女子资质平平了，只有礼部尚书的一双千金，孪生姐妹俩一歌一舞，一唱一和，好不热闹。而京城善筝名声在外的右相千金，水平与千仪相比，不过尔尔。
　　最后上场的是千仪，虽然在宫中见惯这样的场合，可是有左相千金的惊艳在前，加上她心仪的莫君锐在此，她显得有几分紧张，我安慰她，两人才艺不同，不足以相比，她才宽了心。
　　高台上，一身薄荷色宫装的千仪，坐在一个宛若追灯一样的光圈下，拨动琴弦，声如珠玉，清冽而玲珑。光圈是我让舞台设计的工匠用反射原理做出来的效果，并嘱咐他们只能在千仪公主上台才使用，可惜灯光并不是白色，而是焰色，但这并不减却千仪仙子般的逸灵。
　　在座的人早已被这个从未听过的曲子迷住了，全场鸦雀无声，不用看，我都能知道他们的神情。我闭眼静静享受千仪给我带来的片刻对过去的缅怀，她弹得很稳，委婉质朴的旋律，丝丝入扣的演奏，琴音之中，听者仿佛看见平静开阔的江面，江风习习，熏风拂涟漪，江边花影摇曳，水中倒影……更惊人的在后面，我睁开眼睛，不想错过这我期待已久的时刻——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千仪唇瓣轻启，吟咏而出，绵言细语，如鸣环佩，所有人的眼睛为之一亮。千仪神情专注，柔荑灵动，继续吟出，“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曲调至此，骤然急速，白帆点点，遥闻渔歌，由远而近，逐歌四起的画面油然而生。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几句全诗中我最喜欢的，千仪的声音幽远，琴声缓了下来，“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指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归舟远去，万籁皆寂，琴音止，余音袅袅，萦绕在花林中，林中万物，无一不沉醉其中，没有私语，也忘了掌声，。千仪看向我，我点头微笑，她真的太让我满意了，对得起我担了剽窃两个老祖宗的宝贝的罪名！
　　“啪啪啪”，终于，一个人起身带头鼓掌，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挹芳亭里坐着的三个，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带头鼓掌的人，是顾展延，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莫君锐！看见这一幕的女子，都掩不住眼底的羡慕，甚至嫉妒。
　　嫁衣乱红第8章暗献策公主艺惊四座（4）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皇帝反复吟咏这句，走下台阶，走向千仪，定定地看着她，“千仪，朕的好妹妹，这曲与这诗，可是你所作？”
　　“臣妹……”千仪开口，又不知道如何说下去，此刻掌声已息，众人都凝视望着千仪，似乎想知道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如何能有这样的胸襟与思想，把人生看得如此透彻。千仪思前想后，转头看我，似有隐忍，我回看着她，不经意地摇了摇头。
　　在我弹出《春江花月夜》的第二天，我又把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默写给了千仪，她看到我那张纸的时候，比听到曲子更呆了，却也没再怀疑我问我是谁，只是说，“乱红，这样的诗，不是人人能作出的，我不能在拿了你的曲子后，又要了你的诗，这样，胜之不武！”我笑了笑，说这不是我作的，可是她不信，不过也是，我一直都没单独去过哪儿，她怎么能相信我是从别人手中拿来的诗，她只会相信是我原创的。于是我说服她先练好，至于到时怎么说，再看着办。千仪又说，“像你这样不凡的女子，如何甘愿只做一个宫女，乱红，我真真不懂你。”后来她又说不能让我一辈子埋没在宫里在她身边，还要请太后为我找一门好亲事，赐婚于我。我一听，一个头两个大！不得已间说出了太后对我的承诺——千仪出嫁我可不必陪嫁，千仪出嫁，我离宫。千仪听完，不置一词。
　　“皇上容禀，”顾不得许多，我走到两人面前，夺过话头，“公主近年来埋头苦读，徜徉于博大精深的典籍之中，颇具心得，这首诗，确是公主日前所作！”
　　“哦？”皇帝看看千仪，又看着我，他点了点头，我是千仪的陪读，我说出这番话，不算逾越。
　　千仪看着我，她又一次被我抢了先，只得无奈地答应了，“是的，皇兄，臣妹近日闭门抚琴，感慨良多，惜己之岁月飞逝有尽而叹浩渺人生代代相续之无穷，有感而发。”因为她不会让我背这个欺君之罪，也不会陷自己与不利的境地。
　　瑜贵妃也搀着太后走了下来，她浅笑说道，“千仪长公主不愧是人中之凤，更何况，公主的筝，在宫中，也堪称一绝，可与淑妃妹妹的琴，同称宫中二绝了。可惜的是淑妃妹妹今晚没来凑这个热闹，不然，倒可让在座的都一饱眼福了。皇上，您得好好奖赏一番公主才是。”
　　“那是自然。千仪，朕，要好好赏你！”皇帝笑道，“你要什么奖赏？”
　　千仪想了想，“臣妹谢过皇兄。皇兄，可臣妹不要您的金山银山，臣妹身居宫中，锦衣玉食，已是福气，今日怎么能因这一个曲子向皇兄要赏。”
　　太后看着千仪，满意地笑了，“皇上，哀家替千仪丫头以及所有年轻人要你一个赏如何？”本
　　“母后请讲，儿臣自当竭尽所能。”皇帝孝心拳拳。
　　“我们这些老的，都退了吧，”太后莞尔，“别在这儿给这帮年轻人添堵了。”话已出，所有长辈小辈都笑了，而皇帝笑得最大声，“母后真是想得周到！如此，一众人等，都随太后和朕到御花园赏月去吧，把这儿留给这些年轻人。”如此开明的风气，真真让我咋舌！
　　众人散开，那些公子哥儿都走向自己心仪的姑娘，邀请她们赏月赏花，林中漫步去了。而千仪，太高不可攀了，竟没有一个人敢走过来邀请她，她却也不急。
　　我看见她正脉脉地看着莫君锐，而顾展延正拉着莫君锐往这边走来，我一转眼，又看见六皇子，他竟也慢慢地踱了过来，我头一阵发晕！
　　那次在御花园，我听见三皇子和六皇子关于百花节婚嫁之事的讨论，突然明了一件事，一件我想不明白的事，就是之前为什么六皇子要向我弹《凤求凰》，为什么在默默为我付出了三四年之后，突然要向我做暗示性的告白。现在看来，意义太明显了，他早是适婚之人了，这一次，皇帝再不待见他，也不会再将他的婚事束之高阁。明宬想知道我的心意，难道他真想娶我？这个念头太恐怖了！可他还征求我的意见，是不是说明，他不会逆我的意思向太后要我，而一定要我心甘情愿？
　　想不通，看着顾展延和六皇子明宬都越来越近了，我赶紧向千仪告假，说自己身体不适，她竟也答应了我提前离开。
　　我转身跑开之前，看见明宬停了脚步，既不走向千仪，也不走向我，而是站定了看着我，似乎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遗世独立气息，比上次抚琴的他，更显孤独入骨。又想起御花园嬉皮笑脸的他，不知这水样的男子，到底有多深，我不敢再看，匆匆离开了。
　　本章引用资料
　　《春江花月夜》。张若虚。唐代


　　第9章御花园惊闻宫闱禁忌（1）
　　夜里，婵儿挤进了我的被窝。
　　“姐姐。”婵儿压低声音说话，好像我们要鼓捣什么杀人越货的事情似的，“百花节好玩儿吗？”
　　百花节好玩吗？我对着魆黑的屋顶笑了笑，苦笑无声。不好玩，那儿有魔鬼般的人物，他可以在上一秒与你巧言逗笑，却在下一秒将你贬至人间炼狱；他也可以在前一刻将你揽入怀中将你揉碎，却在后一刻击溃你的心防，让你彻底无从招架。
　　虽然心中这样想，可我说出口的却是，“挺好玩的，百花庭中繁花盛开，香气怡人，庭中人也都是妙人，男俊女俏的，都是门当户对的人，想必也得结良缘吧。”
　　婵儿似乎也思考了一阵，“那我们公主，可有看上哪位公子？”
　　“公主啊，眼光可好了，一眼就相中了咱们天仪国的一品护国公骁骥大将军莫君锐。”我八卦地爆料。
　　“莫将军！”婵儿惊言，看来这个莫君锐可真是深入人心。我却不料婵儿的下一句，“莫将军是大英雄，是要血战沙场的，公主若是下嫁，怎忍受得了这么提心吊胆的生活？而太后和皇上会答应吗？”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婵儿这么一说，也有道理，看来我们的千仪公主也要遇难题了。”莫君锐是将门之后，战场上的雄鹰，庙堂之高，绝不是他能驰骋的地方。虽说现在天下太平昌盛，可是谁又能说得准战争会从此绝迹？男人，一旦上了战场，成了将，就不再属于女人，就注定要马革裹尸方才罢休的，怎能老死朝中。难道莫君锐甘愿安安稳稳地做驸马？
　　“姐姐，你……”婵儿欲言又止。
　　“嗯？”我转个身，看见她黑暗中亮晶晶的眸子。
　　“姐姐对将来如何打算的？”婵儿想了想，说，“不过，只怕打算了也是枉然。以太后和公主对姐姐的宠信有加，只怕将来免不了会给公主陪嫁的……”
　　这一点我也是想过的，太后虽然允诺过，但最后结果会怎样，还是个未知数，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吧，也急不来的。看不出婵儿年纪虽小，可心想得却不少啊。
　　“若是姐姐跟了六皇子，说不定能有所归宿，可是，六皇子这人，又注定一辈子和这皇宫脱不了关系的，是非也不少啊。”听婵儿说着，我的心越来越惊，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都能想那么多，那么聪明如千仪呢？到时她一句舍不得我，太后的允诺，就丝毫起不了作用了。
　　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讲下去了，我引开话题，“婵儿，不说我了，说说你在宫外的家吧，我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有家的孩子都是幸福的吧，我想，听听这些幸福的生活，人也会开心的。
　　我是个没家的孩子，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太后曾在我“救”起了千仪之后，找人细细查过我的来历，想赏赐我的家人。可是查了好久，得来的消息让人泄气。这个乱红，才八岁，可已经被人买卖过了好几次了，最先出手的，也应该是她的父母吧，不过已经无从查起了。进宫，也是在太后在宫外给千仪招玩伴时被人卖进来的。而她，在进宫的第一天，就碰上了千仪落水……所以，寄居在乱红身上的我，得好好感激没根没蒂的她，因为她免去了我认亲的许多麻烦，也为我赢得了太后的宠信，铺好了未来的路。
　　“我？我家在京城北郊，家里世代务农。”婵儿陷进了回忆之中，语气有几分向往，她一直讲一直讲，讲了她慈爱的爹娘，善良的哥哥嫂嫂，讲了她入宫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最后，她还说了同村的指腹为婚的艾哥哥。
　　真羡慕她，哪怕再苦，也是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再过几年她出宫了，又可以跟她的家人团聚了，到时，她的小侄儿只怕都能满大街打酱油了。我为婵儿高兴，她的婚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算不得盲婚哑嫁。而且婵儿说起她的艾哥哥时，也是掩饰不住的满口称赞，他们必定会幸福的。
　　“婵儿想他吗？”我问婵儿，十四岁的孩子，懂得爱吗？懂吧。
　　“想，想小的时候艾哥哥带我上山采蘑菇，漫山遍野的蘑菇，艾哥哥一边教我哪些是毒蘑菇不能采，一边又说我笨，说以后不娶我回家了，其实他最疼婵儿的了……”
　　宫女二十岁才满役出宫，婵儿现在才十四岁，六年，是一个怎样的距离？我不愿再想，“婵儿。”
　　“嗯？姐姐？”
　　“以后，等你出了宫，和你的艾哥哥共结连理时，记得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通知姐姐，无论姐姐在哪儿，宫中也好，给公主陪嫁了也好，哪怕……”我不知怎么，居然想说死了也好，你也要到姐姐坟前给姐姐报个信，可是我压了下去，“总之，你一定要告诉姐姐，知道吗，姐姐想看着你高高兴兴地出嫁。”
　　“是的，姐姐。”婵儿在被窝里拉住了我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婵儿一定会幸福的，姐姐也要，不到最后都不要放弃希望的。还有公主，婵儿也希望她幸福……”
　　“嗯，是的，公主是个好人，她也会幸福的。我们，都会幸福的。”我感叹一声。
　　婵儿“唔”了一声，转身睡去，我笑了笑，替她掖好被子……


　　第9章御花园惊闻宫闱禁忌（2）
　　百花节过去好些日子了，可余温尚存，一桩一桩的赐婚接踵而至，皇帝和太后这两个月老是做舒坦了，可赐婚这些事，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豪门的婚姻，只能是锦上添花，不可雪中送炭。百花节看似让少爷小姐们“自由恋爱”，实际上不还是沦为了皇帝笼络人心和朝廷官员们相互拉拢攀比的工具，像那七公主舍太师的公子而取百花节上甚至未到场的天仪三侯之一长安侯世子，状元郎舍从五品官员太史令的妹妹而取右相千金。这赐婚的，请赐婚的，一来二往，我看了一下，似乎只有明颖这样的显赫身份的人和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成了双。其余的，要么是势力相当的联姻，要么就是没推销出去，只能领回家去各安天命了。
　　至于千仪、莫君锐、顾展延以及明宬还有左相千金丁琅嬛这几个人，都不见有什么赐婚的消息。而千仪，百花节那晚回来，无悲无喜的，我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看她这几日的表现，听她的话语，倒是对顾展延的看法有所改观了。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不想插手主子们的事，特别是顾展延的。
　　收敛一下跑得老远的神思，举目四望，糟糕，我走到哪儿了？刚才从千仪宫出来要往祥僖宫去，想着可不能在撞上那些娇滴滴的宫妃了，于是抄了小路，不料在奇石假山间以及名贵花木丛中兜兜转转，只顾东想西想，竟迷路了。
　　我在园子里转了好一会儿，都走不出去，一阵纳闷，都怪自己自作聪明，这下可怎么办，误了太后召见我的时分，可怎么办呀！
　　还在纳闷之际，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衣服摩擦声，我来不及看，赶紧闪进了旁边桂花树从中一座中空的假山中。
　　“……皇帝……茶水……”两个宫装女子走了过来，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我听得不清，只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长此以往……神……鬼……”她们越走越近，最后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我大气都不敢喘，“……鹿死谁手，得见分晓。”现在她们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噔地一下惊住了，其中有一个声音，甜得腻人，不是翩婕妤还有谁？
　　透过假山和桂花树缝隙看过去，翩婕妤正面对着我，巧笑兮兮，另一个女子背向我，看不见其容貌，只见她墨色青丝高绾，身材颀长玉瘦，比翩婕妤还高出一个头，穿得很合身的檀色宫女装，颇有风韵，就此看来，整整一个“背影杀手”。
　　“啊！”突然，翩婕妤娇声一叫，跌入那宫女怀中，“唔……你真坏！”翩婕妤娇嗔道，“这大白天的……唔……”话没说完，只见那个宫女低下头，吻住了翩婕妤！
　　天啊！带我走了吧！再没什么比这更让我震惊的了！我穿越时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翩婕妤是双性恋！皇帝的妃子给皇帝戴了这么一顶不明不白的绿帽子！他老人家要知道了，非得死一大串人不可！
　　两个人吻得热火朝天，我在这儿看到冷汗直冒，欲走无路，太后那边又耽误了，可怎么办呀！
　　空气急剧升温，翩婕妤娇吟不止，那宫女的手也开始上下其手，我转过脸没眼看，对同性恋的人我没有苦大仇深地排斥，但不代表我能接受，这些画面，始终看得我胃不大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转回脸，翩婕妤推开宫女，娇喘连连，脸颊红晕，十二分的媚态流露殆尽，她和皇帝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吗？
　　“到我宫里去吗？”翩婕妤眯缝着双眼，眼神游离不定，十成是发情了。
　　“哈哈哈……”宫女朗声一笑，很中性的声音，“皇上可是喂不饱我的美娇娘？”翩婕妤一听，又扭扭捏捏地害起羞来，“讨厌，总笑话人家。”宫女一笑，又往翩婕妤臀部扭了一把，“唔……”又一个发情的声音，我听得直发冷，哆嗦一下，不料碰到了假山里的一块碎石子，啪啪啪的几声，石子滚了下去，天啊！
　　“谁！”两人同时扭头，低声喝道，翩婕妤神色紧张，红晕的脸顿时煞白！那宫女慢慢地走了过来，我不知所措，要是我被发现了，任凭是谁，也保不住我！
　　我屏住呼吸，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看着走过来的宫女，我再次呆住了，天啊，她好美！这是一种近乎邪佞的美，宜男宜女，为男则风流倜傥，为女则倾国倾城！我一回神，心里暗骂自己，都要没命了，还花痴！
　　“吱吱喳喳……”宫女走到桂花树丛时，一群鸟儿被惊飞了，她又往小丛林里看了看，我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个遍……终于，她转身走了，我一下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是些鸟儿。”宫女安慰了一下她的“美娇娘”，“走，本王和爱妃去给皇兄生个胖儿子去。”她拉着翩婕妤说，翩婕妤又恢复了她的风情万种，一扭一扭地跟着走了。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龌龊的事，高高在上的皇帝，到底怎样的孤家寡人，他自己知道吗？我突然同情起这个天子来。
　　想想，宫女临走前说的话，总觉得有不对劲。
　　是了！本……王？！宫女自称本王！男扮女装！那他是哪个王爷，京城里的王爷有三个，安庆王？不对，他没有这么好看的皮相。乐然王？不可能是他，他十来岁的时候在宫里的一场火灾毁了容，是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主儿，终日潜心研究丝竹之音，琴箫筝笛无一不通，也有几首传世之曲。他安然恬淡，品德无垢是天下闻名的，另外因为他自小嗓子沙哑，无法唱歌，有人戏称其“哑”（雅）王。那么是清扬王？他倒是有这么好的皮囊了，那么好的身量，可是那容貌不是他啊。都不对，那么是京城外的王爷？不认识，无从得知。
　　时间不早了，我不敢再妄自猜测，赶紧选了一条与他们相反方向的路走了出去。


　　第10章祥僖宫揣度言外意（1）
　　转了个圈，居然到潇淑妃的翛然宫，这御花园，真像个什么迷魂阵。
　　我从翛然宫门口路过，刚好看见潇淑妃抱着十二皇子在晒太阳，暖暖的太阳照在她身上，我仿佛看见一团美丽的光华笼罩着她。
　　这个女人，做了母亲，更美丽动人了。若果说她以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那么现在的她，脱离仙界，再世为人了，为了一个男人，铅华洗尽，心甘情愿地做贤妻良母，哪怕是众多妻子中的一个，也在所不惜，飞蛾扑火也莫过于此。我看得心旷神怡，刚才那个庸脂俗粉带来的不适也暂时地烟消云散了。真不明白，皇帝什么眼光，能同时看上潇淑妃和翩婕妤这样截然不同的女人，不过，看翩婕妤狼虎之样，皇帝对她，怕是欲字当头激情所致吧。潇淑妃这样的女人，才是能共度一生的贤女子啊。
　　忍住了打扰潇淑妃的冲动，一路前行，快要走到祥僖宫门口，看见明宬从里面出来，脸色不佳，薄怒之色显现，这于我而言，又是一个新鲜，我何时看过六皇子这般神情，每见他一次，都有不同感受，这个男子，愈发让我敬而远之。
　　“你又走神了。”声音在眼前想起，一抬头，对上明宬的墨色眸子，我一惊，“奴……”
　　“别跪我，我不是你的主子。”明宬阻止了我的行礼，语气不善。他怎么今天把情绪暴露得那么明显？我低着头，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开。可能是觉察到自己的情绪外泄严重，他噤了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他竟然对我说对不起！“你来这儿做什么？”
　　“奴婢……”我欲开口解释。
　　“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奴婢。”他怎么就这么执拗于这个称谓？
　　不是就不是吧，跟个孩子似的，懒得跟他拧，“乱红不知道，是太后娘娘让乱红来的。”
　　“去吧，别让她老人家久等了。”明宬转身离开，我欠身道，“是。”
　　“以后，走路要小心，不要再神不守舍了。”他又说了一句，我愣了愣，他已经走远。
　　我忐忑地走进祥僖宫。太后优雅地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弥月在一边替她捶腿。“奴婢叩见太后娘娘。”我低声行礼，怕一个不小心惊到了这个老祖宗。
　　“乱红来啦——”拖着长长的尾音，太后出声应我，却没叫我起来，我有点发怵，只得应一声，抬起头偷偷瞄她，看不出喜怒哀乐，“来时可有看见宬儿啊？”
　　宬儿？六皇子？她问这个作甚？猜不出她的意图，我只得如实回答，“回娘娘，奴婢方才看见过六皇子。”
　　“他——”太后又顿了顿，我搞不懂，为什么宫里的主子们都喜欢用这种说话方式来震慑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听着难受又得瑟。“可跟你说了什么？”
　　“回娘娘，不曾。”
　　弥月扶太后坐了起来，“起来吧，别老跪着。乱红今年，有十八了。”弥月笑了笑了，替我回答，“娘娘好记性，这丫头呀，确实满十八了，这进宫也有十年了。”
　　“嗯，不小了，弥月你说，哀家是不是……该给这丫头寻摸个好婆家了？”太后一句惊雷，我震住了！“跟了哀家和千仪那么久，总不能像对你一般对这丫头啊，错了一次，让你孤独终身，不能也这么对她啊。”太后像聊天气般漫不经心。
　　弥月笑道，“娘娘说的是哪里话，折杀奴婢了，能侍奉您是奴婢的福气。乱红与奴婢可不一样，她救过千仪公主，又救过六皇子，是这宫里任何一个宫女都比不了的功劳的。”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的，叫我来，就是要演这场戏吗？


　　第10章祥僖宫揣度言外意（2）
　　原本答应我等千仪出嫁就让我出宫的，现在又来说这个，算是什么意思啊，宫女就不是人了，对宫女就能说话不算话了？
　　想着想着，我的邪火就上来了，可是理智很快让我冷静了下来，“太后娘娘容秉，恕奴婢斗胆直言。奴婢所做的一切，只是一个侍女该做的，侍女的职责就应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若是这一点都做不好，还要奴婢作甚。如果凡事都要劳烦娘娘赐婚或以任何方式来大行赏赐，长此以往，宫外进来的女子，免不了有不会真心侍奉主子们的，而是削尖脑袋投机取巧要赏，此例不可开啊，所以望娘娘收回成命。”
　　“话虽如此，可若是该赏不赏，只怕也不妥吧。”太后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探究我说这番话时的内心世界一般。
　　我试着琢磨她说这番话的真正目的，她突然不明不白地召我来，又没头没脑地问我明宬的话，再加上出尔反尔说要给我找婆家之类的，难道跟明宬有关？毕竟明宬如何对我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怕我以一个婢女的身份成为皇子妃吗？那她这么做，是想断了明宬娶我的念想，还是要断了我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念头？如果我现在提出不想嫁人，而愿永远陪在千仪左右，她一定会顺水推舟，应了我的，这样一来，她就不用背上失信于我金口蒙尘的名了，毕竟是我自己“放弃”了出宫的权利。那要是我现在不说，她是不是就一定会随便找个人让我嫁了？我该怎么办！
　　“那奴婢便厚着脸皮，请娘娘赏赐。”我垂头说道。
　　“哦？”太后轻声笑了笑，“这丫头，弥月啊，你说，是不是有趣极了？说吧，哀家只要做得到。”
　　有趣，还不是你逼的！我倒是一直以来都看轻了她，能在这深宫之中战胜所有女人，脱颖而出，又为自己的儿子铺就这么一条通天之道的人，能简单吗？她再宠我信我，也只是因为我还有价值啊，乱红啊乱红，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太后，你就别怪我了，是你自己说的。“奴婢斗胆，请娘娘的一道懿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请娘娘降旨，许奴婢在获取千仪长公主允许的条件下，可自由出入皇宫。”我知道她不会同意，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原本没打算说要千仪允许的，说这么一个条件，只是为了表明我的立场的，怎么做，就看你的了太后。
　　“这……”她压根儿就想不到我会这么问，一下子窘住了，她又开始打量起我来。我心想，你爱咋看咋看，反正我就这身皮囊，还是借来的，哪怕死了，这些年也是赚来的了。
　　过了半晌，她反应过来，“你，你出宫何为？”
　　“娘娘，乱红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承蒙娘娘厚爱，得以在宫中有一栖身之所，且奴婢对宫外的生活早已忘却，所以宫里的生活，是奴婢的重生了，奴婢今生对娘娘和公主的大恩都无以为报，望下辈子还能做牛做马报答大恩。”乱红的身世，又被我利用了，对不起，“可这些年来，奴婢常常在同一个梦里见到一个母亲，在寻找她被拐卖的孩子，凄惨无比。”梦当然也是我“做”出来的，“奴婢常常夜里哭醒过来，想到自己……”说到这里，我偷偷地狠狠一掐自己，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太后。


　　第10章祥僖宫揣度言外意（3）
　　显然，她也被感动了，我听宫里人说过，她曾生过一个公主，未满月就夭折了，她悲痛了好久。所以我常常会怀疑，她对千仪的爱，是不是有一部分来自她死去的女儿。
　　“好孩子，别说了，”弥月压下了我的话，“惹得娘娘伤心了。”其实我也没打算说下去，有些事，想象永远比明言要有震撼力，譬如悲伤。
　　太后那帕子拭了拭眼角，“你的事，哀家记下了。寻亲这事也是急不得的，等你嫁了人，让你的夫君再帮着你慢慢找，也是不迟的……”
　　她竟然还提我嫁人的事，她到底还要不要放过我！趁着这个势头，我哭了出来，“娘娘，奴婢只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啊！”我的眼泪一串一串的，我真佩服自己的演技！
　　“要是有左相这样的家翁，你就不用怕了，哀家听说，左相还有个二公子，人品不错。看左相千金也得知，左相出的儿子，也该是非同一般的。他的夫人去年没了，虽然你的出身寒微，可要是你嫁进去，凭哀家和千仪的面子，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亏待于你。”太后说得头头是道，我却听得寒了心！
　　丁相爷的二公子，人品不错！她竟然把这么一个纨绔子弟挖了出来要我嫁！她今天这样逼我，到底是要怎样！我扑通一下跪倒，“娘娘，奴婢求您了，让奴婢留在娘娘和公主身边吧，求娘娘不要让奴婢嫁人，奴婢会一生一世守在公主身边的，将来公主嫁到哪儿，奴婢都陪着。”
　　终于把我的话逼出来了，不过说出的话，要如何实现，那是另外一回事，只要千仪肯放我，一切好办。“可使不得，”她嘴里这样说着，眼睛里却在笑，“你不愿给丁相之子填房，也有道理，那待哀家再寻一个人家便是了，那得找个官衔低一点的官员公子，让你坐正。”
　　“娘娘——”我还想开口，可弥月又来唱白脸了，“娘娘，今日先不忙着说这个吧，看把乱红急得，眼泪都要急出来了，过些时日，等公主的婚事定了，再说她的也不迟呀。”
　　太后看了看我，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也有道理，这些小姑娘，总会害羞的，当着她们的面儿也不好说，等哀家物色好几个给她挑吧。乱红，你退了吧，回去多和公主聊聊，探探她的口风，看看那两个小伙子她喜欢谁，哀家好让皇上赐婚。”
　　我行礼告退，心里却一直在冷笑，太后替一个小宫女物色丈夫，可笑得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去，后宫的虚伪已经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了。
　　身后，她们还在说着什么，“……以宬儿的资质，他能得丁相的青眼相加，娶丁琅嬛，是他的福气，望他惜福才好……”
　　我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此话也是说给我听的吗，难道刚才明宬的怒，是因为这婚事吗？难道是他说什么，或做了什么，使得太后一定要把我嫁出去？罢了，想着头痛，不愿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不过，明宬和丁琅嬛？如果明宬一直是林泉斋亭中的那个六皇子，那么这两个谪仙般的人物，倒是绝配，一个抚琴一个作画跳舞，夫唱妇随，乃神仙眷侣啊。
　　走出祥僖宫，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仪，请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第11章不堪受辱甘赴死（1）
　　淡霭暮色中，马车在平坦的路面平稳前行，马蹄有节奏地嘚嘚作响。此刻，我的心，就像眼前的一切这般平静，平静的湖面扔一颗石子，也会惊起涟漪，可我的心，不会。可她呢，我转过头来看着千仪。
　　千仪一脸疲倦，把头靠在马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暮霭沉沉。我知道，这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心里的。
　　这些日子，我们又出了好几次宫，也是玩，只不过多了两个人，自然是莫君锐和顾展延。我跟着千仪和他们俩在皇城中四周逛，他们仨儿的关系很微妙。千仪明明是喜欢莫君锐的，却和顾展延聊得比较开。莫君锐表现得比较勉强，也没多主动，他是千仪的主角，却像是来陪衬的。他甚至都没有像在天然居那样自然地对待千仪。反而是顾展延在一边活跃气氛，我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放得开千仪，给机会她出宫，又这样大摇大摆地跟着两个男子一起联络感情。
　　今天我们去了悠水居。当了这么久跟班，我这才知道，皇城中竟然有这么个去处——悠水。悠水是一条环城边的河流，水很清，河面很宽，有一个商人在水边建了一座竹楼，就是悠水居，一个庄园，里面集旅馆，饭馆以及各式小商铺和游玩场所于一体；占地有六分之一的皇宫大，里面养活着上千人，当我知道这一点时，吓了一大跳，天子脚下，居然能容得下这么一个地方，不能不说稀奇。
　　这儿的顾客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物，生意人江湖中人官场中人，只要消费得起，什么人都有。而城里的年轻人可以邀朋请友来这儿休闲，吃吃酒聊聊天下什么的，也可以带着心上人，泛舟河面。城中人都戏称这人为月老居。
　　下午的时候，千仪和莫君锐单独相处了一会，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而他们独处的时候，我和顾展延也在一起待了一会，他依旧嬉皮笑脸，似乎都忘了百花节那个晚上的事，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上心过，毕竟我只是千仪身边的一个其貌不扬的宫女而已。不过也罢，我也没有对他怎么样，忘了也好，免得尴尬，在天仪生活了那么久，我学得最精的就是掩饰了，难道我还怕这个不成。我和他比和明宬更不可能，如此最好不相知，终究便可不相思。
　　千仪和莫君锐谈完出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莫君锐脸色也不好，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磨什么。
　　“公主，你还好吗？”我试图开导一下她，“公主……公主？”
　　她还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睛也不眨一下，“公主。”我拉了她的衣袖。
　　“啊？”她如梦初醒，又呆呆地看着我，“公主，莫将军他……”
　　“你为什么不要他？”她突然问我，又重复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要他？”
　　要他？他是谁？我不解地看着她，她说，“你为什么不要明宬？”
　　我不要明宬？我笑了笑，我如何敢要他，如何要得起他，如何能要他。
　　见我没回答，她又幽幽地说，“是不是你也嫌我们宫里的人，你也不想和皇宫中的人有任何联系，就像你对母后允你在我出嫁后离宫的事很期待一样，你也讨厌我们宫里的人，讨厌我……”说着说着，她双眼泛上亮光。
　　“不，公主。”我打断她的话，这个莫君锐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此刻这样没有自信，“没人会嫌弃皇宫，哪怕皇宫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想远离皇宫的人，都是恐惧，你知道吗？是恐惧，不是嫌弃。”
　　“恐……惧？”千仪怔怔地看着我，一脸疑惑。
　　我叹了口气，“公主，你是公主，你过着众星拱月般的生活，你聪明美丽、善良可亲，宫里的主子们宠你，奴才们敬你。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每天有多少宫女太监们因为一点小事被掌嘴，被针刺，被杖责，被上夹棍吗，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甚至还有一些，进来了就永远都出不去了，你真的都不知道吗？”我残忍地说出这些，千仪惊住了。千仪宫是皇宫中的天堂，多少宫人们做梦都想得到千仪长公主的差遣。
　　“即使这是你想离宫的原因，可你仍旧没说你为何不要明宬。”千仪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一个卑微的宫女，嫁给皇子，是做妻，做妾，还是做丫环？卓文君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是自古以来多少女子的梦，公主，你不知道吗？”我把问题抛出去，看着千仪，她无语。
　　我猜，莫君锐是不是用自己的身份来拒绝千仪了，才使千仪这样在意自己是宫中人这一事实，因为，前世的电视剧看多了，很多像莫君锐这样驰骋沙场的男子，都是用这样的借口来拒绝心上人的。我想了想，又说，“如果，公主，奴婢是说如果，如果莫将军跟你说，他一介武夫，配不上你长公主的话，你千万不要信，除非他明明白白地拒绝你，否则你就这样放弃的话，你会后悔的。”看到千仪一脸疑惑，我又解释道，“公主你要知道，他是一个将军，肩负着江山社稷的安危，他可以为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人在战场上挥刀杀敌，却可能保不住他自己保不住他想保护的人……”
　　千仪恍然大悟，起初的失落有所减退，她微微笑了笑，“乱红，我向你保证，千仪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我还在，我定会保你们周全。”
　　这话听得我一怔，随后，我们相视而笑，两人又高高兴兴地商量回宫要婵儿给大家弄她最拿手的小吃。
　　嫁衣乱红第11章不堪受辱甘赴死（2）
　　“我回来了。”千仪一脚跨进千仪宫门就朝里面喊，“婵儿娟儿纯儿洁儿，小喜子小乐子，都出来吧，我回来啦——”四下里看了一下，都不见人，“这几个家伙，都上哪儿去了。”
　　对啊，奇怪，怎么都不见人，喊也不应呢。突然不知怎地，我的心突突地加速跳动了起来，“可能是在厨房吧，他们知道公主今天玩得很累，说不定弄很多好吃的呢。”我安慰着自己。
　　走至中庭，隐隐听到屋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我心底的不安愈发加重。
　　此时，除了婵儿娟儿，其他的人都走了出来，个个都眼睛红红的，跪在了千仪面前。“怎么了？”千仪疑惑地看着他们，笑了笑，“做错事了？起来吧，无论什么我都不怪你们。婵儿娟儿人呢？”
　　“公主——”纯儿抬起头红肿的双眼看着千仪，咬紧颤抖的下唇，“婵儿……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千仪还傻愣愣地问。
　　我疯了一般冲进婵儿娟儿的房间里，站定。脚下，殷红的血，如曼珠沙华般妖艳盛开，四下蔓延，似乎想要侵蚀掉世间肮脏的一切。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驱散眼前的雾气——好好的一个人，上午出宫前还跟她说着笑，回宫时还跟千仪说着笑，要她做吃的；不久前，还跟她谈过未来，说过我要看着她幸福，就这样走了，这是个什么人间。我一缕孤魂，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国度里苟活了那么久，为什么她，要这么走了。
　　婵儿闭目躺在床边，嘴角牵出浅浅的笑容，樱唇粉颊，脸色似乎比往常还要好，她穿了一身青竹色宫装，是千仪赏给她，她一直不舍得穿，今天她穿上了，很美。我看见开出曼珠沙华的源头，她的左手腕被割开，深可见骨，血依旧不停地涌出来，顺着手掌、指尖，一直滴到地上，蔓延，四处蔓延……
　　“婵儿……”千仪赶来，在我身后叫了一声，晕了过去，纯儿洁儿一阵惊呼。
　　“为什么？”我平静地问，“为什么？”娟儿跪在一边哭泣，我拉起她，“别哭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跪到婵儿跟前，伸手握住她伤得深可见骨的手腕，心里恳求，不要再流血了，不要在流了，可是，血还是涌出来，染红了我的双手。
　　婵儿……婵儿……我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唤着，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放弃，你不听姐姐的话了吗，是你教我的，不到最后都不要放弃希望的……你是姐姐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你走了，姐姐一个人怎么办。
　　千仪醒了过来，走到旁边，抖着手伸过来握住婵儿的手，哭着说，“婵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看，刚才我还说，千仪宫的人，只要我还在，定会保每个人周全，可是……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晌午的时候，”娟儿抽泣着说了起来，“香儿，就是上次林泉斋的宫女，又过来请你过去，说六皇子有事找你。”又是明宬！他为什么就不放过我！“你不在，香儿又说请婵儿过去，婵儿去了很久，日入之时才回来，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蓬头散发，眼睛也肿了，衣衫凌乱，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很疼，然后她说回房梳洗一下……”娟儿哇地一声，失声痛哭起来，我的拳头越我越紧，直至颤抖，“等我发现婵儿时，她……已经快不行了，她跟我说，她……太……脏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呜呜……她还说她对不起家里人，对不起公主，对不起乱红姐姐，求乱红姐姐把她送回家，让她见一见艾哥哥，说声对不起……她太脏了，不配做他的新娘了，让他好好过，下辈子她再做……他的新娘子……”
　　婵儿……记得她初进宫，个子小小的，被分到千仪宫，来到我面前，她水灵灵的双眼看着我，怯生生地拉着我的手问我，乱红姐姐，婵儿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姐姐，以后婵儿就是姐姐的好妹妹，婵儿什么都听姐姐的……
　　若是姐姐跟了六皇子，说不定能有所归宿……
　　婵儿想他吗？——想，想小的时候艾哥哥带我上山采蘑菇，漫山遍野的蘑菇，艾哥哥一边教我哪些是毒蘑菇不能采，一边又说我笨，说以后不娶我回家了，其实他最疼婵儿的了……
　　婵儿一定会幸福的，姐姐也要，不到最后都不要放弃希望的。还有公主，婵儿也希望她幸福……
　　突然，千仪起身往外走，“公主你去哪？”我不得不拦住她，“我要去找母后，我要让她主持公道。”
　　“你不能去公主！”我坚决反对。
　　她指着床上的婵儿，激动起来，“为什么不能去，这是一条人命，婵儿死了，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她是自杀！她只是一个宫女！”我提醒千仪。
　　“宫女怎么了，宫女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宫女也有人爱有人疼……”
　　“宫女不是人！”我狠狠地打断千仪的话，“是奴才！”千仪惊异地看着我，我逾越了，我竟然呵斥公主，话一出口，收不回来了。
　　千仪愣住了，她定定地站住了，她知道的，在天仪，宫人自杀，不论任何原因，视为逃宫役，抄家！
　　“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人逼死的……”千仪摇了摇头，一边自顾自地说，“我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一边往外走。
　　“把公主拦下来！”我顾不得那么多了，看着他们都没有动，喊道，“你们想要婵儿带走她的一家子，让她死不瞑目，罪孽深重吗！”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千仪哭喊着，“我要婵儿走得安心，婵儿走了，我不能让明宬安安稳稳地活着！放开我——”拉着她的小喜子小乐子也哭了，“公主，您冷静点，公主。”
　　明宬！明宬！你确实不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我带着这个念头，以及满手的鲜血，奔出了千仪宫。本
　　嫁衣乱红第12章罔顾尊卑斥六子（1）
　　林泉斋的回廊中。
　　“乱红姑娘，姑娘，”我一边向前跑，明宬的贴身小厮小道子一边在后面追着喊，“你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啊，姑娘，让我向皇子通报一声吧，姑娘……”
　　一路奔来，没人敢拦我，看我满手鲜血的模样，都怕惹事上身，躲得远远的，但是不到一刻钟，肯定会谣言四起，说千仪宫的乱红如此这般，可我不在乎。将小道子远远甩在身后，我走向上次见过明宬那个亭子，这个禽兽，此时此刻，他真的还在弹琴！
　　我咬紧牙关看着他。琴声止，“你来了！”一个欣喜的声音，但下一秒，立刻惊起，明宬双手抓住我的手，关切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来人啊，小道子，宣太医！”小道子刚刚赶到，又气喘吁吁地往回走。
　　“站住！”我喊道，我要看看这主仆几人是如何沆瀣一气的，“把香儿叫过来！”同时甩开明宬肮脏的手，嫌恶地看着他，后者眼底一片死灰。小道子看了看明宬，犹豫着，明宬点了点头。
　　“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一句话抛出去，看到他不解的神情，我怒火中烧，“哼，快五年了，你一直不要求我做任何事情，而毫无条件地赏我这赏我那，你为的是什么你说！报恩吗？我不信，别跟我说这个理由，我从来都不信！”
　　他依旧是一脸的无辜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一句话不说。
　　“你说话，不要这么看着我，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不配！”我恨得浑身不自觉地发抖，“你要什么，你一直不放过我，你到底要什么你说话！”他依旧满眼忧伤地看着我，我无所适从，不知所措，“你……你图什么，以你的身份你的条件，要什么女人得不到，你为什么要纠缠我！”
　　“如果，”他缓缓开口，“我的举动，让你如此不齿，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你还装！你还装！”这个男人，为什么连狡辩都那么无辜！似乎我是一个无知的指鹿为马的蠢材！
　　我气得一把扫掉琴案上的东西，古琴，香炉，茶杯，统统杂七杂八地散落在亭中，琴弦断，香炉碎，茶叶满地。我冲到他面前，“你今天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要我是吗，你要我的身子是吗，我给你便是了，”我揪着着自己的衣衫，艾绿衣裙霎时血迹斑斑，“你要我给你，我不在乎，可是你为什么要碰婵儿！她才十四岁！她还眼巴巴地盼着出宫，眼巴巴地盼着合家团圆，你怎么下得了手……你这个衣冠禽兽！”
　　“乱红，你冷静点，”他蹙眉，抓着我的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婵儿怎么了？”
　　“怎么了，她怎么了！她死了！你满意了吧！从你的宫里回去，她就割腕自尽了，她说自己太脏，不敢苟活于世上，自杀了，你满意了吧！你不知道你做什么吗！六皇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哽咽了。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跟她说……”明宬放开抓着我的手，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是木头还是白痴，你不知道贞洁对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以为你强要了她她就该对你千恩万谢做牛做马吗！你是真傻还是假天真，哈哈……怎么会这样！”我口不择言，越说越气愤。
　　我好恨好恨，一日之内，失去了两份最真挚的感情，恰恰都是支撑着我在宫中努力生活的感情，与婵儿的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对明宬的敬慕之情。是的，是敬慕，我一直将对他的敬慕理解成敬畏，可是我连自己都骗不来。而打动我的，不是这几年来的赏赐，而是那日让我看见的，几乎孤独至死的他。我躲他，是因为我怕付出怕失去怕从此一无所有。所幸的是，我没有沦陷；而我的逃避，是对的。
　　在我获知明宬做了这件事时，我的心顷刻坍塌了，因为这两份感情的冲突，因为婵儿死了，死于明宬手里。其实我一直相信着，那日抚着琴，飘飘欲仙孤独入骨的明宬才是真的明宬，我相信他怀才不遇，受尽白眼，却如此恬淡安然与世无争，相信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为的是陪伴他母亲偏安一隅。可是现实将我狠狠地打进了地狱最底层！他仅仅是不以真面目现于我眼前而已！他没有骗天下人，他只是骗了我而已！
　　“你想都不想，就肯定是我做？我在你心底，真是如此不堪吗？”他状似心痛莫名地问我，“你真的认定是我吗？”
　　我冷笑，你真要让我心里那个明宬从此荡然无存吗？“不是你，哈哈，不是你难道是你的小道子，是你的小德子？哈哈……”我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
　　明宬看着我，眉头几乎拧成一团地看着我，“乱红，你可知道，我可以忍受这世上所有人的轻视，可唯独……”
　　“住嘴，我不要听！”我受够这个人的谎言！他怎能在害死了婵儿之后还来跟我说这些！“你是骗子！骗子——”
　　“乱红姑娘，”一个哭泣的声音打断了我，是香儿，“你不能这样冤枉六皇子。是三皇子的人，我亲眼看见的，我送婵儿出去的时候，看见三皇子的人带走她了……都是我，自以为没事，没跟六皇子禀报，我害死婵儿了，呜呜……主子，乱红姑娘，你们罚我吧！”
　　是三皇子？！我惊愕了，看着明宬，他也看着我，眼里却没有释然，因为我相信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脱不了干系，如果他没有找婵儿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又如果今天来的是我，说不定，被玷污的也就是我。
　　我转身往外走，明宬拉住我，“乱红，不能去找他，答应我，绝不能去找他。”我推开他，走了。我不会去找三皇子，不会像质问明宬似的质问他，不会。
　　颓废地走在回千仪宫的路上，香儿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在看到千仪宫宫门，确信我不会落入三皇子手中后，香儿没再跟来。明宬，如果你能将这份惦念延续一点点到婵儿身上，还会发生今天的事吗？
　　嫁衣乱红第12章罔顾尊卑斥六子（2）
　　我前脚刚踏进千仪宫，容德妃——三皇子明宏的母妃——后脚也走了进来，后面还带了浩浩荡荡一堆人，有随身的宫女太监，还有一个太医。她来做什么，我不信她会傻到自己往枪口上撞，她可是宫中身居高位的德妃！
　　匆匆在千仪耳边说了一句话后，站定在她身边；而我说的话是，罪魁祸首是明宏。
　　傲气地立于我们面前，容德妃撇了一眼我，眼中颇为不解。呵呵，我血迹斑斑的衣服很好看吧，哼，我看你要玩什么把戏！
　　“今儿个的风，吹得可没道理啊，德妃娘娘怎么得空到千仪这儿来了。”千仪率先开口。
　　“瞧长公主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哟。”容德妃也打起太极来。
　　千仪环视了一下容德妃带来的人，笑了笑，“那千仪要谢谢德妃娘娘了，千仪身体无恙，只是今日被一只狗咬了千仪的宫女，千仪气得有点儿头上火，倒要谢谢德妃把太医都请过来了。”
　　被千仪一刺，容德妃又发作不得，只得讪笑道，“长公主说笑了，我只是听说长公主宫里有宫女得了疯病，怕她伤了公主，特地找太医来瞧瞧。”嗬，这谣言传得比我想象中要快，速度不错。
　　不料，她的下一句却是，“她还跑到我宏儿宫里，抓伤了他。”我立马睁圆双眼看着她，我几时去了三皇子宫里！“那宫女，叫婵儿是吧。”
　　此话一出，我一惊，她竟然恶人先告状！千仪扭头看了看我，眼里充满失望。千仪，你是时候知道这后宫是怎样的了，黑白不分，是非颠倒，指鹿为马……
　　“千仪宫的人都很好，不劳娘娘费心。”还好千仪知道要拦住德妃，她冷冷地说，“老三既然伤着了，你就快去看看他吧，别在我这儿耽搁了。”
　　“可使不得，这丫环要是伤了公主，太后娘娘可得忧心啊，公主就成全我的关心和孝心吧。”德妃说得忧心忡忡，我恨不得上去撕烂她漂亮的脸蛋，她语气又一变，“师太医，你还不快去，你们俩，也去帮帮师太医。”她又指了指身边的太监。
　　“你！”千仪气结。德妃是不是疯了，敢在千仪宫里来强的。可要是知道婵儿自杀，那她就更有筹码了。怎么办！
　　“公主别担心，我也是为公主好，要是这丫环真有什么问题，就交给我带回去慢慢医治吧，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德妃得寸进尺。我心想，要是婵儿还在，给你带了回去，还有活路吗！
　　“德妃管得是越来越宽了，本宫的事，是你管的吗？你已经未经本宫的同意让人闯进本宫的寝宫了，现在还要带走本宫的人吗！”千仪搬出了她长公主的身份，须知道，在天仪的皇宫，长公主是仅次于太后皇帝皇后之下的。
　　“长公主，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嫂子我这还不是为您的安宁着想吗？”德妃脸色越来越扛不住了。
　　“德妃何时成了本宫的嫂子了？”千仪嗤笑道，“后位还空着呢，你就不怕叫我皇兄听见这话。”皇帝的老婆多不胜数，可是千仪的嫂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德妃这话，是大不敬！我暗笑，千仪进步了。
　　容德妃这会儿脸都绿了，一句话也逼不出来了。
　　这时，那个师太医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秉千仪长公主和容德妃娘娘，婵儿……”
　　“好好说话，告诉德妃娘娘，师太医，本宫的丫环怎么了。”千仪警告太医。
　　师太医擦擦额头的汗，又看了看德妃，“婵儿割腕自杀了。”我分明看见容德妃脸上和眼里的笑意了，气不打一处来，婵儿，姐姐答应你，一定要还你一个公道，让这些惊扰你上路的人都遭报应！
　　“大胆！”千仪拍案而起，“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她刚才还好好的，为何你一去看就自杀了。”师太医一惊，大喊该死。
　　“公主，别急嘛。”德妃手中有把柄了，她恢复淡定，我想，她知道千仪怜惜宫人，不会让婵儿的家人因为婵儿自杀而受连累的，“自杀的宫女，可是要问罪的……”
　　“你以为明宏的事没人知道吗！”千仪质问德妃，把话挑开了，“宫人自杀要问罪，那么皇子淫乱后宫呢。”
　　“哟哟，长公主，臣妾有几句话要私下跟您说，何不屏退左右。”于是，我们都被赶了出来。
　　不一会儿，德妃满脸春风的走了出来，带上她的奴才们乐颠颠地走了。我赶紧进去，刚跨进屋里，就看见千仪把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扫，瓷片碎了一地，她生气了。
　　“公主……”我打听，“她说什么了。”
　　“她威胁我！”千仪气得直咬牙，“说这事就这么了了就没人会再受伤。她又说，要我分清楚，太后的亲孙子，以及干女儿，孰亲孰疏。”
　　好你个容德妃，千仪是你能威胁的吗，你不知道她也是我关心的人之一吗，好，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我走近千仪跟前，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阵，千仪抬起头，为难地看着我。
　　嫁衣乱红第13章隐忍不再火山爆（1）
　　生命来得太不易，却去得如此匆匆。
　　婵儿的灵柩，是我和小喜子小乐子送出宫去的，千仪本也想送她一程的，可太后不准，而我也不放心，她毕竟是主子，谁也不知道婵儿的家人会不会迁怒于她。
　　那天，在京城北郊的一个小村落，我们见到了婵儿的家人，真的是很善良的一家子。听说宫里来人，他们都很激动，可是当他们看见我们身后的灵柩时，婵儿母亲一声不吭便昏死过去了，她父亲老泪纵横，扶灵柩恸哭，也一字不怨我们；婵儿哥哥嫂嫂牵着一个约摸两岁大的男孩子，站在灵柩前，泪流满脸。我流着泪，牵过婵儿的小侄子，告诉他，里面睡着的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姑姑，要他叫姑姑，孩子不知是怕生还是如何，哭得一塌糊涂。
　　我正给婵儿家人“说”婵儿死因时，婵儿的未婚夫赶到，他对我的说辞自然是不信的，因为他要求和婵儿单独说会儿话，婵儿家人也没有表异议。我知道，婵儿的死因，换了谁，都不会相信，因为我说婵儿是暴毙的。
　　让婵儿入土为安后，我悄悄地在她家中放了几张大面额的银票，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千仪的意思。虽然我觉得这种补偿对于人命来说，是一种亵渎，但是他们还要继续生活，所以我选择了这种方式。
　　在我们离开村子的路上，婵儿未婚夫拦住了我们，他问我要真相。他苦苦哀求我，最后，我说了。我看他并没有因婵儿的死而狂性大发，想必不是一个莽夫，所以我说了，也把婵儿要我带的话带到了，他听完，一言不发，红着眼走了。
　　皇宫每天都有这样的那样的事发生，婵儿的事很快就被大家忘了。但事实上，婵儿的死，在千仪的大闹祥僖宫之下，变得轰轰烈烈。
　　就在容德妃来过千仪宫之后，气不过的千仪用了一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哭着跑到了祥僖宫，向太后哭诉，说这宫里的人不待见她这个来自民间的长公主，闯进千仪宫闹事还不止，又逼死她最宠爱的宫女。
　　太后一听，那还了得，她的人都敢不当回事，立马把容德妃和师太医传了过去。容德妃是后发制于人，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因为千仪一口咬定婵儿是容德妃带人过去看了之后才死的，并且一字不漏地把“太后的亲孙子，以及干女儿，孰亲孰疏”那句话也说了出来。太后听得急火攻心，把整杯茶都泼到了容德妃身上，骂道，她只要一天没咽气，千仪都比她任何一个孙子重要！
　　这话一出，容德妃脸都白了，她该庆幸我没让千仪把她自认是千仪嫂子的话端出来，不然的话，哼！太后扬言要把容德妃贬为充媛——充媛乃九嫔最末等——后来皇帝亲自求情，贬黜变为禁足一个月，而那个太医，革职查办。
　　千仪肯放低身份为婵儿这么又哭又闹，其实是我意料之外的，我原本提出这个方案时，只是搏一搏而已，可千仪，真的是一个会誓死保护自己关心的人的人，相信，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宫，她会愿意放手的。
　　而婵儿，我在这个时空唯一的朋友，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为你报仇，可我相信，苍天有眼，善恶到头终有报。你安息吧。
　　婵儿的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了。千仪宫没有婵儿的日子，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嬉戏追逐，仿佛一下掉入了冰窖，太后原本还要给千仪补一个“婵儿”，可千仪拒绝了。是的，有些人，你说不上她哪里好，可是别人就是永远也替代不了。
　　嫁衣乱红第13章隐忍不再火山爆（2）
　　初夏的晨光中，我在井边洗衣服。揉搓着木盆中比我的手还要柔软的薄纱衣裙，我突然想到小村庄里那些每天清晨在水边浣衣的女子，置身于青山绿水，为关爱的人洗去整日的尘埃，时不时又跟水边同来的乡亲聊聊家常，分享一下日常生活的琐碎事，也是一桩美事。
　　婵儿的走，让我心寒，我真的不想一辈子都困在皇宫里，我要在皇宫以外的地方过我自己的生活，我想做一个平平凡凡的民间女子，想……
　　“乱红，乱红，不好了，不好了……”小乐子大老远跑过来，边跑边喊，这小子，平时挺稳重的，今天是怎么了。
　　“乱……红，不，不好了，那个，那汉子……”小乐子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蹙眉道，“先把气喘匀了再说，千仪宫才容你如此大呼小叫，别的地方，你可要当心了。”我不想身边这些人再出什么事。
　　“婵儿那个未婚夫被抓进大内监牢了！”小乐子在我眼前掷了一颗炸弹。
　　什么！我不敢相信，他怎么会被抓到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
　　“是这样的，我刚才去御膳司取午膳食材……”
　　“说重点。”我催促他，他擦擦汗，“是，我看见几个大内侍卫押着一个老百姓装扮的人往大内监牢走，我偷偷看了一眼，确实是我们在城郊小村见过的婵儿的未婚夫，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他……”小乐子犹豫一阵，“他在泰北门行刺三皇子。守城门的侍卫还禀报说他在泰北门鬼鬼祟祟待了还几天，行刺有迹可循什么。”
　　“跟我走！”不能让他出事了，否则我怎么对得起婵儿！
　　“这，我们恐怕进不去啊，要不禀报公主？”小乐子建议。
　　“走！”我催促道，我们是打着千仪的名号去的，要是这样进不去，就算叫上千仪也进不去。
　　阴暗潮湿的监牢里，我看见了吴艾，这就是婵儿之前那个生龙活虎的未婚夫吗！他裸着上身，大字一样被绑在墙边，不省人事，眼角裂开，嘴角是暗红的血污，身上全是瘀伤，还有皮鞭抽出的血痕以及各种刑具折磨过的伤痕，胸前的皮肤大面积烧焦，是烙铁烙过的痕迹，啊！我忍不住低喊了一声，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什么罪责，要受这样的折磨！行刺明宏吗！可笑！
　　“你们为何要如此折磨他。”我问身边的侍卫，我不知道他为何肯卖千仪这个面子，刚才在门外，我和小乐子根本进不了，僵持之下，是这个人过来给我们放行的。我不忍再看吴艾，对小乐子说，“放他下来。”
　　“乱红姑娘，他不是我们的人用刑的，”他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是三皇子的手下。”
　　明宏，果然又是你！我握紧拳头，“那三皇子定他什么罪？”
　　“是……行刺皇亲，企图谋反。”
　　谋反？！哈哈，谋反，这罪名定得好，一旦扣上谋反的帽子，别说他的性命，就是九族，也得诛。我恨不得将这个明宏撕烂剁碎！
　　“他醒了。”小乐子叫道，“乱红，他醒了。”
　　我走到吴艾身边，他气息奄奄，半睁开的眼睛看着我，我心痛地开口，“你怎么那么傻，你找那个禽兽做什么！”要不是我把婵儿死的真相告诉他，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好恨我自己。
　　“我……我知道，我报不了……仇，我来只是想问他，问他为何要如此糟践我的婵儿，我拦住他，我刚说到婵儿的名字亮明自己的身份，那个人就大喊我是刺客……我对不起婵儿，我没用，我没能替她，好好照顾她的爹娘……没能好好地活下去……”问他为何要如此糟践婵儿？吴艾，你是真真糊涂啊！
　　吴艾，无爱，你怎能因爱而死，“你这样让婵儿泉下有知如何安心，你会活下去的，你要坚持下去，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你一定要坚持！”我眼睛干涩得发痛，艰难地鼓励着他。
　　嫁衣乱红第13章隐忍不再火山爆（3）
　　“乱红姑娘，谢谢你……我好累了，他们折磨我，我一点都，不怕，我怕的是，”他话越说越急，我垂泪，这是回光返照吗，“没人能送我回去和婵儿团圆，我撑着一口气，一直等，终于等到你了，请你把我葬在婵儿墓前，她一个人太寂寞了，我去陪她，谢谢你！无论上天入地，我和婵儿都会感激……”
　　话没说完，他走了，追随婵儿去了……
　　仿佛一下子生命力被抽离了，我瘫倒在地上，手脚冰凉，婵儿……婵儿……姐姐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乱红姑娘，你没事吧。”侍卫扶起我，小乐子看着我，“乱红，他怎么办？”
　　“这位大哥，他，我可以带走吗？”我无力地问。
　　侍卫踟蹰了一阵，为难地说，“乱红姑娘，这恐怕不行，三皇子定的罪名，我们一旦不明不白地放了他，也会……担上同谋的罪名……”
　　“他已经死了！”我激动起来，指着吴艾的尸体。
　　“乱红，别让这位大哥为难了，他放我们进来就已经不妥了，我们还是回去找公主吧……”小乐子说得在理，我不能害了这个还有善心的陌生人。
　　可是，我们回到千仪宫，发现千仪带着纯儿洁儿出宫去了，而我们一等，千仪还没等回来，却等来了这个结果——
　　反贼吴艾的尸首被悬挂在泰北门楼示众七日，以儆效尤！
　　悬尸示众！明宏，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一个婵儿，他就要这样跟她过不去！震怒过后，我坐在花厅，端着一杯茶，安抚自己盛怒的情绪，否则我无法思考。我分析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可能，婵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与他八竿子也捞不到一点关系，如果说怕吴艾闹，我也不信，他是什么身份，堂堂一个皇子，平时中规中矩，颇得皇帝欢心，而婵儿的事并没有大白天下，他没必要怕，而费这个力气把这么一件小事闹到皇帝那儿，将吴艾赶尽杀绝尸身示众。除非……除非他是个变态！我越想越气，双手抖得茶托茶杯嘚嘚作响，我一定不能放过他，我隐忍十年为了什么，就连一具尸首也保不住；默默无闻为了什么，到头来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殒命，一无所有！我一定不能放过他，手抖得越发厉害，茶水烫得我把茶杯一甩，碎了。
　　我俯身收拾碎瓷片，准备起身，发现一双脚立在我面前，吓一跳，手指被划破了一点，我吸着伤口，抬头，看见明宬。
　　“我来看看你。”他淡淡地说。
　　“那六皇子可看到了，乱红好不好。”我讽刺道，此刻我没有任何心思来应付他。
　　他看着我，我回视他，目光毫不闪躲，最后，他转过头背对着我说，“婵儿的事我都知道了，她的未婚夫的事，我也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那不过是一个反贼，一个不满宫役的反贼。”这是明宏的说法，他说吴艾对婵儿暴死宫中心存怨恨，不满皇帝定下的宫役制度，企图谋反，皇帝一听，勃然大怒，就接受了明宏的建议，让吴艾暴尸城楼。
　　“乱红，你知道那是我三哥为报一己之私的说法，我也知道。你别这样，我不是你的敌人，。”明宬劝慰我道，“或许我可以帮你什么？”
　　你三哥，哼，你还知道那是你三哥，如果不是你，你三哥也不会有机会对婵儿下手，我冷笑，“有，杀了他，杀你了亲爱的三……”话未完，我的嘴被明宬捂住了，我一把挣开他，大笑起来。
　　“这些话是不能说的，被有心之人听到了，别说我，就是千仪也保不住你。”明宬警告我。那又如何，我循规蹈矩一辈子，落得个今天这样的局面，我还怕什么！
　　“懦夫！”我冷冷看了他一眼，下跪送客，“恭送六皇子。”
　　明宬看了我一眼，眼里是一抹受伤的神色，“我是懦夫，我只能帮你让吴艾入土为安，其他的，我一概做不了，对不起。”说完，他转身离开。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底一阵寒气逼人，我疯了，那是他的哥哥，我竟然叫他去杀了他的哥哥，我竟然把气撒在他身上。
　　我一定是疯了，我竟然告诉他我想杀明宏。
　　嫁衣乱红第14章离宫寻满楼风雨（1）
　　吴艾在城楼挂的第一天夜里，便被明宬的江湖朋友盗下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江湖朋友，这是明宬的说法。对于吴艾的被盗，皇帝理解为他的同伙所为，但太后以当今为太平盛世，不宜大肆追捕扰乱民心为由，打消了皇帝通缉吴艾同党的念头。吴艾的丧礼我没有参加，因为我不敢面对婵儿。
　　吴艾的事料理完的第二天，我跟千仪告假，千仪想了想，答应了，但是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你会离开我吗，你会趁这次出宫的机会离开我吗？”
　　我愕然，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她说，自从婵儿的事，她看到了我彻底的变化，她看到了我对这个地方的绝望，她怕她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她而去。她是如此地害怕失去，最近我是忽略她了，不知道她和莫君锐进行得如何了。
　　对于她的问题，我说，我不会逃，我不想做一个逃役的宫女，亡命天涯。
　　她又说，如果不是逃，我就会离开她了是不是。我无语。她又问，我是不是觉得如果我逃的话，她会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地把我找回来。我再度无语。我摇头，说不是，说只要她一天还需要我我都不会离开她。千仪苦笑一声，转身走开。
　　我出宫两天了。这两天我以江小舟的身份走遍了京城每个角落的三教九流的地方，也获取我想要的诸多讯息。比如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机构觉情宫，令人谈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冥魅庄，都是些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的组织。不过我暂时还犯不着走到这一步。
　　所以，我现在翩翩公子一个，坐在了京城最大的青楼风雨楼里。至于作陪的，不是什么头牌花魁，而是风雨楼的老鸨凤凰。凤妈妈年近三旬，半老徐娘，丰姿不凡，谈笑间媚态尽显，却媚而不俗；妆容淡雅，一双丹凤眼娇媚不尽，穿了一身绛紫曳地衣裙，酥胸半露，更显几分性感。毕竟在这风月场打滚过的女人，到了这般年龄，还能不落入俗媚之列，实属难得。
　　“凤妈妈意下如何？”我摇着纸扇，含笑问凤凰。我刚才跟她说了一个交易，说我有一个妹妹，愿到她风雨楼来挂牌，我“妹妹”赚的钱，一子儿不少地入她风雨楼的钱柜里，但是，我的条件是我“妹妹”卖艺不卖身，她风雨楼要绝对保证她这一点，也不得以任何条件为难她，更不得在她要走时留难于她，总而言之她是自由之身，要走可以随时走，但会提前知会她一声。
　　“江公子莫不是跟奴家说笑了，”凤凰一双凤眼望着我，怀疑道，“奴家看公子器宇不凡，必是出身大户人家，公子的妹妹何必来奴家这污糟地方，污了江小姐的名声。”
　　这怀疑正常，她要是一口答应了，我还要怀疑她京城最大的名声从何而来了呢。青楼送货上门的几乎从来都是逼良为娼，或卖他人妻女的，我以这样的条件把自己的妹妹送上门，确实该疑。她说的这一番话，说穿了，还不是怕惹麻烦，“凤妈妈此言差矣，小生的妹妹都没嫌这风雨楼污糟，妈妈为何能有如此说法，不当啊！”
　　“让公子见笑了，奴家说的只是平常老百姓的看法而已。再说，”凤凰清了清嗓子道，“不怕公子笑话，这风雨楼的姑娘，虽不说个个才艺双绝国色天香，可也不是普通青楼里的庸脂俗粉……”
　　还怀疑起我“妹妹”的素质来了，呵呵，“凤妈妈无须担忧，小生的妹妹，容貌虽比不上楼下帘子里这位姑娘的超凡脱俗，可是要放到风雨楼的姑娘当中，也属上等。”我指了指一楼弹着琴的风雨楼头牌清倌儿，似乎叫云影来着，她的琴艺不错，不过都弹得的是天仪国老掉牙的曲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妹妹她，最出众的不是容貌，而是她的才艺，她的歌喉；更重要的是，她的词曲，都是她自己所作，我担保，这天仪国，绝对找不出一个相同的曲子。”对不起了，我前世的各色达人们，乱红要开始剽窃了，有怪莫怪啊！
　　“哦？”凤妈妈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兴趣，“公子可否透露一二，让奴家长长见识？”这女人，今天我不说出个所以然，只怕她不肯答应，我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凤凰。
　　她接过，细细读了一遍，“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莲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蹙起眉头，随着读得句子越多，越来越舒展，最后，抬起头，惊喜地说，“这是令妹的词？”
　　我颔首，“是的，这是她众多作品中的一个，可惜的是，小生不善音律，没法将曲子唱给凤妈妈听。”
　　“如此，那就请江公子明日送江姑娘过来可好？”她终于答应了，想想，又补充道，“或是奴家派轿子去接江姑娘吧，不知江公子府上……”
　　“不劳妈妈费心，小生明日不得闲，让妹妹自己过来便是了，烦请妈妈让人在门口候着就好，她明日会穿一身葱倩色衣裙。”言下之意不言而明了吧，还要担心我的人给你惹麻烦吗，我暗笑着看着她，对方眉眼一片笑意。
　　我伸手拉过凤凰的手，“舍妹，还请凤妈妈多多关照了。”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她一声娇笑。“哈哈哈哈……”我朗声大笑出门去。
　　好戏，就要上演了。
　　嫁衣乱红第14章离宫寻满楼风雨（2）
　　镜中的女子，墨色的青丝披肩，头顶的发丝盘起，别了零零星星几朵指甲大小的米绸色绢花，光洁的额头，弯如新月的蛾眉，翦水双瞳，俏丽小巧的鼻子，粉嫩的朱唇，细致的颈脖……葱倩色的抹胸及地衣裙，外披一件雪白纱衣，亭亭玉立……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没想到乱红这身皮相打扮起来竟然如此魅力逼人，我真怕看多两眼，回宫后不忍再用厚厚的脂粉掩盖这如花美貌。
　　对不起了乱红，如今要借助你的容貌去办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是的，我已经顺利进入风雨楼了。为什么？我在京城打转了两天，得到的消息就是，朝廷对青楼的生意，并没有大肆打压，只要交足税不惹事，青楼是合法经营；因此天仪国的百姓对勾栏院并没有苦大仇深的偏见，只是某些卫道士不齿这些皮肉生意而已，所以，高官贵人王公贵族狎妓，或者在青楼里有一个两个红颜知己，都不是什么秘密。而京城青楼最吸引贵族们的自然是风雨楼，风雨楼里最吸引明宏的是云影！
　　敲门声适时响起，来得可真几时，“请进。”我对门外人说。
　　云影一身白衣胜雪，妆容清雅，如月下仙子般出现在我面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说得就是这类女子吧，难怪她能守身如玉。白衣是彰显冰清玉洁的衣物么？为何所有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都喜欢这种装束，令人费解。
　　“你走神了。”云影面无表情地提醒我。
　　啊？我愕然，这话怎么那么耳熟。我尴尬地笑了笑，“江珊失礼了，云影姑娘见谅。姑娘请坐。”我指了指旁边的软榻。江珊和江小舟一样，都是我胡诌的名字，这两兄妹，仅存在于乱红告假离宫的日子里。
　　“听凤娘说，江姑娘指名要我当乐师，为你伴奏，不知江姑娘此举何为？”云影开门见山，我喜欢，不扭扭捏捏，“你既能作词谱曲，想必对乐器也精通一二，何必扯上云影？”
　　是的，我确实跟凤娘这么要求过，她答应了，但是她说要云影点头才行。本来我是想只身上阵的，奈何古筝荒废已久，三两日找不回那手艺，再者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耗在练琴上。而且，最重要的是，我选云影而非风雨楼的其他乐师，是因为，云影名声在外，如果她肯帮我，定会事半功百。想象，风雨楼新来了一位姑娘，首次登台便让风雨楼的头牌姑娘纡尊伴奏，这是何等的排场，在京城，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热门话题。
　　“不瞒姑娘，江珊此番挂牌风雨楼，是为了寻一个人。”云影肯定知道我分文不取挂牌风雨楼的事，我需要一个动听的理由来打消她的疑虑，“三年前，我在城郊踏青时出了意外受了伤，他救了我，我们相处数日，互生情愫，奈何他大事未了，不能妄谈儿女私情，于是我俩便立了一个三年之约，约满之期他便来提亲，可是，如今三年之约已过数月，他却迟迟未现身……”我佯装伤心，用手绢掩住了双眼，至于那个“情郎”是死是活还是变了心，就等云影替我去想好了。
　　“原来如此，可……寻人与我来为你配乐，有何联系？”云影依旧不解。
　　“见笑了，”我轻咳一声，这是剽窃的尴尬，“我生来对乐音很不敏感，学了多年的琴，亦毫无建树，却对很多旋律，能随手拈来，至于作词，那也是跟先生学了多年的诗词的结果，所以……”我尴尬地笑了笑，看着她。
　　“这倒也不奇，毕竟上苍给每个人的不能太多，姑娘能有对曲子随手拈来的天赋，终是难得了。”云影淡淡地说，微笑看着我，此时的她，倒也没了刚才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势。这个女子，如此通情达理，我太喜欢了。她又接着说，“那么，姑娘特地找我配乐而不要其他乐师，是为了借我的虚名，尽快让消息传到他的耳中？”
　　哇！聪明的女人，看来这些古人，一个个都不是能捏的软柿子。我愣了愣，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轻轻的一个叹气声，几乎微不可闻，但是我听到了，是云影在叹气，难道她也有未了之情？“好，我帮你，愿你早日找到你要的答案。”她专注地看着我，说要帮我。
　　我挑了好些曲目和云影一起练，她的琴艺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得多，很多歌曲我都是唱了一遍她便可以就着我的歌声一并弹出了，这样彪悍的记忆力和乐感，岂是一般乐师能有的，看来昨天江小舟倒还看低了她。
　　“那么这首歌就是你明天登台要唱的歌曲了？”云影指了指桌上我写出来的《滚滚红尘》歌词。
　　我点了点头，“是的，有这准备，这曲子好吗？”
　　云影又轻叹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看她的神情有几分游离。良久，她才说，“甚好。这曲子，唱出了多少人心底的惆怅，来这儿的客人，哪个不是心底有几分失意的人。江珊，或许只消一曲，你便荣登这风雨楼的花魁之列了。”
　　“那么这歌，是不是也唱出了些许你的心声？”我对那些虚名不感兴趣，却对云影的“惆怅”兴致高昂。女人的友谊，其实很简单，只要彼此有了一点同病相怜之处，即可成姐妹了。
　　只见她犹豫了一阵，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我好奇地接了过来，是一张画像，打开——竟然是他！六皇子明宬！难道终究还是我看走眼了？真让人沮丧啊。
　　云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去年，我的父亲去世，我被继母的弟弟卖进了风雨楼，在我被公开竞价出卖初夜的那天，是他替我赎了身，可他没有要我做任何事，只说我以后自由了，不必跟着他。然后他就走了，而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我连他为何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青楼女子一掷千金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姓林。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来过，而我，自愿留在了风雨楼，为的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再次出现。所以我也是客居风雨楼的。”
　　原来如此，这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明宬啊明宬，你可知你偶尔的善心惹下了这么一笔情债？我苦笑了几声，云影啊，你确实对他一无所知，就连他的姓氏，也是他出宫时随的母姓而已。
　　“你认识他？”云影诧异地看着我，“没有，没有。”我忙否认。“那你为何这副神情？”她追问着。
　　什么神情？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只是一时感慨，原来我们都是可怜之人啊。”
　　本章引用资料
　　《一剪梅》。李清照。宋代
　　嫁衣乱红第15章舍身诱得狼入套（1）
　　风雨楼第一夜。
　　我淡定地站在舞台中央，一身水色高腰束胸衣裙，娉婷地扬起衣袂，伴着悠悠的琴声箫声，随意曼舞，云影在舞台右侧专注地弹着琴，箫声是幕后的乐师奏出来的。我扫视全场，笑意更浓，凤娘的宣传做得真让人满意，看看这楼上包厢楼下大堂满满的观众，大爷公子莺莺燕燕的，每个人都用不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奇、玩味、兴奋、惊艳、不屑……好奇？是该好奇，在世人眼中，一个自愿进入勾栏院的姑娘，骨子里是怎样的肮脏可想而知；而这新来的姑娘竟能让让风雨楼的云影甘愿做绿叶，估计这比我进青楼的原因更吸引他们。有不屑？不屑我自愿为妓？应该的。
　　抬头看见二楼最当眼的包厢里的一张脸，我心底冷笑开来，明宏，你是抵不过云影的魅力，还是猎江珊的奇来了？哼，既然来了，就好好看戏吧。前奏响完，乱红清扬的嗓音响起——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台下立刻有人的神情变得迷离起来，看来云影说得没错，青楼里有故事的人不少呵。很好，虽然没能吸那些个大老爷们的魂儿，但是我意不在此，我在意的只有你，明宏，你可别让我失望了。原本我还想着要不要效仿我那时空的偶像波波写的《绾青丝》里的叶儿那样，也来一首《卡门》把他们惊得人仰马翻的，但是转念一想，作罢，因为会对女人用强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阅过，会喜欢一个艳妓？而我也完全没必要白白赔上自己。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好，明宏，你果然也还是有点故事的人，不只是个强暴弱女的色魔，好得很，有故事就好，我就喜欢有故事的人。我一边在心里千回百转，一边在柔情似水地唱着这么一首伤感动人的歌，我甚至有点佩服自己了，多年的宫廷生活给了我如此精湛的演技，要是可以回去，说不定可以去演戏拿个影后啥了，着实有趣。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一曲唱完，全场寂然无声。
　　不是吧，这首歌虽然震撼力不及波波大人书中叶儿的《卡门》，可也不至于冷场吧。我表情僵在脸上，双眼骨碌骨碌地到处看，咋办？
　　此时，二楼传来一个声音，大声嚷嚷道，“这个女人，爷要了，凤娘，来啊，收银子。”接着一个包厢里的男子站了出来，原来是他，难怪声音听得耳熟。
　　“丁爷，”凤娘终于站出来了，赔笑道，“您也知道江珊姑娘在此登台，是卖艺不卖身的，凤娘我这会儿做不了主啊，还望丁爷海涵。”
　　“什么混账话，”这丁二公子大概喝高了，脸红得厉害，脾气也更大，“爷还就不信了，你凤娘有银子也会往外推，一个青楼女子，还装什么冰清玉洁，我呸——”我真搞不懂，丁琅嬛那样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个哥哥。
　　“丁爷，您老息怒，风雨楼姑娘多着呢，比江珊姑娘好的比比皆是，行有行规，凤娘可不敢也不能破这规矩，还望丁爷见谅……”凤娘说得谦恭，可是绵里藏针，她能掌管这京城最大的青楼，也应是有点靠山吧，不然何以敢不把丁相公子放在眼里。
　　“凤娘这话小生可不同意了，”一楼大堂角落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站了起来，相貌中人之姿，不过气质不凡，凤娘诧异地看着他，也不打断他，“江珊姑娘貌若天人，满腹才华，岂是风雨楼其他姑娘能比的。至于那位爷，也是暴殄天物之辈，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岂能容他染指半分，简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哟，我都倾国倾城了，这书生，读的书多，被书中的颜如玉迷了心窍吧。
　　听到书生挖苦，丁相儿子脸色大窘，奈何酒精迷了心智，竟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随之又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江珊姑娘词曲无双，让她继续唱曲。”
　　“对，唱曲，姑娘继续唱曲。”
　　“凤娘，让姑娘今晚陪我吧。”
　　“既是江珊，自然是天下人的，哪能容一人独占。”说这话的谁啊，连我的名字谐音都搬出来了，我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又辨不出是谁。
　　任凭台下议论纷纷，我始终站在台上微笑站着，云影始终安静地当她的绿叶，而明宏始终坐在包厢里不曾露脸，那好，我们慢慢磨。
　　风雨楼第二夜，爆满。
　　看着这些观众，我笑了笑，如果昨晚是冲云影来，那么今晚的回头客，应该是冲我来的吧，因为我不想云影晚晚坐在这儿为我做绿叶，请她把曲谱写出来给风雨楼的乐师了，这倒满足了我小小的邪恶的虚荣心。
　　明宏坐到了一楼大堂正中，我特意把视线贯注于他身上，我就不信你不上钩！我今晚特意选了这么一首歌。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进你安排的战局，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我没有决定输蠃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唱着唱着，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今晚还来多了一个客人，顾展延，倒是我的意料之外，这样下去，会不会明宬也来，到时候怎么办？不过，我不相信他们能认出我来。宫里的乱红，额头被厚厚的刘海遮盖，眼睛大而无神，鼻梁塌陷，嘴唇厚实，肤色偏黄，还有些许小雀斑，说不出有多不起眼，甚至说是丑女也毫不过分。顾展延你是会认得出眼前这个人人瞩目的青楼女子就是那个被你戏谑过的不起眼的卑下宫女吗？不，你认不出！
　　“我像是一颗棋，进退任由你决定，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却是不起眼的小兵；我像是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自己，举手无悔你从不曾犹豫，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歌声停驻，我谢幕离开，不忘不经意地神伤地回眸一望我的三皇子。明宏即时脸色一变，双目带着我不了解的异样光芒。哈哈，我在心底大笑。棋子，谁是谁的棋子，犹未得知。
　　“棋子，到底谁才是你的棋子！”云影推门而入，面有愠色。
　　嫁衣乱红第15章舍身诱得狼入套（2）
　　“云影，我……”我心虚地看了看，无从辩驳，我确实利用了她。
　　她似有不甘地看着我，我不懂她的神情。“你如何？这纸醉金迷的生活这么轻易变掳掠了你的心吗？还是那身份显赫的三皇子撩起了你攀高枝的夙愿？‘我没有决定输蠃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幸运’，好有意思的歌词，是你不想逃吧。”她观察得很细致，知道我一心“向”着的是明宏。
　　“对不起，云影，我是有苦衷的。”我历来深恶痛绝的便是用“苦衷”二字为理由来敷衍人，但是我又不能实话实说将她卷入这趟浑水中来。
　　“你承认了？那么你要我来为你配乐也非出于寻人心切，而是冲着我的名声，和三皇子对我的青眼相加？”我感觉到了，云影对我的失望越来越多，对我的好感越来越少了。
　　我垂首沉默，她当我是默认了，“你……你，好，人各有志，麻雀变凤凰便是青楼女子普遍的志向，我不拦你，也无权怪你，我成全你便是了，那些曲谱我会全部交给乐师，请恕云影不能再做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垫脚石了。”
　　一个朋友就这么没了，我暗自感叹，不忘感激云影，“谢谢你，真的。”
　　云影走到门口，又转回头说，“难道你对那个三年之约就再无寄念了吗？如果有一日他回来了看到你，将情何以堪？”想了想，她又否定自己的疑问，“或许确实是没有了，不然，你现今怎会这般享受舞台上的光环，享受……献媚于人前于三皇子面前的时刻。”原来尽管在以为我趋炎附势之后，她还是相信我那三年之约的故事的，真是个善良的女子。
　　云影走后，我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细细想着她最后那句话，我是在享受眼下的生活吗？这个想法让我感到疯狂，我是为婵儿与吴艾而来的，我怎么可能是在享受？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受过高等教育，我只是努力以实际行动表现出自己没有鄙薄青楼女子的品行而已；不，我没有享受青楼的生活，我只是为复仇而来，我只是在演戏，只有有点自傲地显摆自己作为现代人的优越感而已，我没有……我越想心越乱，猛地坐起身，打开窗扉，清凉的夜风推窗而入，我一下子平静了不少。
　　今夜的月光似乎氤氲着一团水汽，很朦胧，可月色却很美，月光在薄云中缓缓穿行，稀落的星星忽闪忽闪的，如某人的眼睛一般，似乎能照亮黑夜。凝望浩渺苍穹，总能给我不一样的遐思。月光透过风雨楼后院中的树木，零星地投影在地面上，仿佛地上也成了璀璨星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我立在窗边，眼前的美景了感染了我，不自禁地吟出了这首唐诗，不知当年唐人王建在写下此诗时，心底念的究竟是何人。
　　“姑娘好文才，顾某好生佩服！”我回过头，顾展延竟然跑到我房间来了，凤娘怎能让他进来。
　　“顾世子怎么也干起了采花贼的行当，”我浅笑着看着他，不冷不热地说，“不怕传出去污了长怿侯的名声嘛？”
　　“哦——如此，姑娘是不是要大声喊人，让大伙儿来看看采花的世子爷呢？”顾展延一副嬉皮笑脸，颇有兴味地问，“听说姑娘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既然看重名声，何必出现在这风月场所？不过顾某好奇姑娘的好眼力，顾某第一次上京，第一次来这风雨楼，姑娘一眼便知道顾某的身份了？”
　　呀，说漏嘴了，我转念一想，摇摇头笑道，“世子有所不知了，这风雨楼的姑娘，对天仪国的达官贵人的尊颜性情，任凭哪一个，不都是烂熟于心的，否则，怠慢了娇客，世子以为凤娘这风雨楼如何堪居京城第一。”
　　嫁衣乱红第15章舍身诱得狼入套（3）
　　“哦？还有这一茬？”顾展延坐到了房间中央的小圆桌边上，自顾自地斟起了茶，“来，喝茶，江姑娘。”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嗬，反客为主做得还真自然啊你。他呷了一口茶，抬起头，笑眯眯的桃花眼看着我，说道，“可惜啊，顾某这世子身份比不上皇子啊，得不到姑娘的青睐。”
　　这死家伙，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到处放电，我笑说，“世子怎么对小女子这等人看得起眼？倒让小女子受宠若惊了。京城眼下盛传顾世子和莫将军在争夺千仪长公主的芳心，想那长公主是如何出色的女子，我们羡慕不已，世子怎会到这青楼里为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可惜呢。”
　　顾展延笑笑，“姑娘的消息很灵通啊，京城盛传的顾某如何不知？”为什么我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怀疑一番，累不死你啊！我看着他，心里骂死个人了，嘴上却说，“江珊一介青楼女子，在这风月场所，什么听不到？而世子无从得知也就不足为奇了。”
　　“呵呵，姑娘……”顾展延牵起我放桌面的手，他暖和的手一下子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我惊了一下，非礼勿动他没学啊，“你真像一个人？”他说。
　　我笑了笑，又挣扎了一下，“世子，说小女子像你的某人，也不必拉着小女子的手吧，非礼勿动，这可是君子之道。”
　　他放开了我的手，讪笑，“顾某唐突佳人了。那人不是顾某的某人，是你们羡慕的长公主的侍女。”
　　哦？是要说我吗？“哦？长公主的侍女和江珊长得像？”我兴趣满满地问。
　　“非也，”顾展延解释道，“那丫头长得极是不起眼，哪及姑娘皎若秋月之态。只是你二人气质极似，都有一种难融于世的感觉；像你，身居青楼，气质不凡，像她，奴婢一个，却处处不像一个奴婢。”
　　“即使是一个奴婢，能得世子的记挂，于她而言，也是幸事吧？”我试探地说。
　　“记挂？荒谬，本世子何来记挂她，只是那丫头，贱婢一个，也配本世子来记挂她？本世子只想好好治治她满口奴婢却满身像主子的习性。”他满脸换上不屑的表情，我顿时通体冰冷，原来如此……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玩物，就是……贱婢一个吗？你的身份，就给了你这么根深蒂固的观念，容不得下人说半句不是？
　　我勉强地笑道，“世子此言可笑，那姑娘是贱婢一个，那您眼前的就是青楼贱人一个，世子何劳记在心上，还特地来看看小女子是不是像那个宫女，还是请回吧。”我艰难地下逐客令。
　　顾展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暴露无疑，赔笑道，“江姑娘，顾某失礼了，顾某无意冒犯姑娘，今晚冒昧来看姑娘，也是仰慕姑娘的才华，绝非与那女子有关。”他站起身，告辞，“今晚多多得罪，望姑娘海涵。顾某告辞。”
　　送走他，我倒在床上，心绪万千。顾展延啊顾展延，你对一个青楼女子都可以坦诚相对，为何对一个婢女却如此不屑，确实是你的等级观念在作祟吗？宫里的我就这么让你不屑，他的话一直回荡在我脑子里，“本世子只想好好治治她满口奴婢却满身像主子的习性”，原来你对我所以的一切都是为了治治我而已，包括那句“没事，有我在这儿”吗？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对你的一举一动耿耿于怀！
　　明明知道，这个时空不会有属于我的爱情生长的土壤，我为何还一点一点地陷进去，就为了那么一句不经意的话？前前后后活了三十多个年头，难道连这点我都还看不清吗？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一个贱婢而已，我留在他心里的痕迹，就仅仅是他要治治我的奴婢身子主子的气势而已。而于我而言，对他的感觉因着他的一句话，来得那么突然，难道是我寂寞太久，在这个时空步步惊心、步步为营，苦心掩饰过久，不耐孤寂，就被他一举拿下了。是的，他拿下了，可他不要，既然如此，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似我对他那般对我。说到底，是我痴傻，是我固执了，也罢。好好收拾起心情，既然他眼中视我若敝履，心中不给我一寸容身之所，那我何必为他有何改变，改变我灵魂穿越时空携来的入骨孤独。罢了，以后依旧继续做我的“贱婢”吧。
　　嫁衣乱红第15章舍身诱得狼入套（4）
　　风雨楼第三夜，客尽败兴而归。
　　在我登台之前，凤娘笑嘻嘻地过来告诉我，我今晚不用登台演出了，我诧异地看着她。她暧昧地看着我说，二楼三皇子有请。哦——明宏终于来了！
　　“江珊见过明公子。”我规矩地屈膝行礼。
　　明宏闭目懒洋洋地倚在包厢里的宽大软榻上，旁边一个风雨楼的姑娘跪在他旁边捶着腿。听到我的声音，他半天才睁开眼睛，看着我，“坐吧。”
　　我四周看了一下，这包厢里除了他身下那张软榻，和中央的一张矮几，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除了地板。这算什么，下马威吗？“不知公子找江珊来，想听什么曲子？”我无视他的话，开声问道。
　　“本公子何时找江姑娘，不是江姑娘找本公子吗？”他懒洋洋道，依旧不抬眼皮看人。
　　谁找谁啊，玩绕口令还是怎么的，无聊，跟这些人说话就得死一大堆脑细胞，“公子逗小女子笑呢，小女子能有何事胆敢劳烦公子。”
　　“是——吗——”他拖了个长音，“难道本公子会错意了？本公子以为，从前晚开始，姑娘就一直在呼唤着本公子，明着里用歌声，暗地里用眼神，好不痛快。”
　　看来他也不是糊涂人，竟也知道我的心思在他身上，即然这样，就“明”说了吧，何必藏着掖着，“公子，江珊早闻公子大名，欲见未果，几番思量权衡之下，决定进入青楼，这是平凡女子得见公子尊颜的唯一途径。江珊前夜得见公子，喜不自禁，有几分忘情了，还望公子见谅。”
　　“姑娘倒是个妙人，为了本公子竟然不顾名声受损甘入青楼。”明宏笑着说，终于抬起眼皮看见了我，好不容易啊。他话锋一转，“那么让云影姑娘来为你助阵也是为了吸引本公子的策略了？”是的，这京城中人，谁不知道他对云影极度痴迷，奉为天人，不曾染指半分。
　　这个问题可千万不能回答肯定答案，“公子此言差矣，江珊和云影姑娘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相见恨晚，感情甚笃，她只是出于好意，助我一臂之力，仅此而已。”我解释道，随即又嘟起嘴轻力度撒起娇来——同时汗毛全部竖起来了——“难道公子这么不待见江珊，觉得江珊连请云影姑娘配乐的资格都没有吗？”
　　“哈哈哈哈……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明宏大笑，“好，既然如此，看你词曲超群，那就给本公子弹唱一曲吧。”
　　弹唱？我哪会弹琴，“公子，小女子愚钝，不识丝竹乐器，只会唱曲。”
　　“哦？这就奇了，会作词会作曲，”他坐起身看着我，“却不会乐器。”
　　我浅笑，“公子，你若这么想，人总不能什么都全了，公子既说我词曲超群，那若是我再琴艺过人，占了个全，让其他的姑娘做什么去呢？不如，今晚就让小女子给公子清唱几曲吧。”
　　“不，本公子今天不想听曲，”他是故意要为难我，“本公子付了银子寻开心，你就好好动动脑子吧。”
　　干嘛呀这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我站在他面前，又发作不得，动啥脑子，总不能给他表演魔术吧，况且我又不会，怎么办，除了这些诗词歌赋，我还能有什么拿出来显摆啊！看来做个青楼艺妓也是不容易的，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这些大爷们，可就麻烦大了。真搞不懂古代名妓，怎么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像那陈圆圆，就把吴三桂迷得里外不是人，恐怕光凭外貌是做不到的吧。咦……有了！
　　“公子可有听过‘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我得先探探虚实，这是明末清初的故事，估计他们不会知道。
　　“不曾听过。”听这名字，他来了兴致，把一边捶腿的女子遣了出去，“且讲来听听。”他走过来一把拉过我，我跌在软榻上，心上一惊，他要做什么，脸上却还得笑着，“公子这般让小女子如何讲故事。”
　　“怎么？怕了？你不是为我才进的青楼吗？”他戏谑道，这话一出，我就胆大了，“倒是不怕，只是替公子可惜，要是云影妹妹知道了公子这般作为，只怕……”我不知道他为何迷恋云影，但是我知道云影对他没啥好感，也知道他一直没对云影用强的，所以这是一个筹码。
　　他拉起我，坐到我背后，环抱着我，我衣服底下的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他把嘴凑到我耳边，呼着气，低声咬牙道，“嘴倒挺利索，放心，爷今晚没兴趣，说说你的故事吧。”
　　抱吧抱吧，我又不会丢块肉，不过明宏，你可得小心了，你今晚抱着的，可是一个随时会杀了你的女人！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后悔招惹过你怀中的这个女人的！我在心里阿Q一番之后，开始讲野史中流传的陈圆圆和吴三桂的故事。
　　本章引用资料
　　《滚滚红尘》。词/江孝文。曲/罗大佑
　　《棋子》。词/潘丽玉。曲/杨明煌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王建。唐代
　　嫁衣乱红第16章遇险被救黑衣人（1）
　　居风雨楼第六夜，夜半时，我躺在雕花木床上，笑嘻嘻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
　　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启程回宫。我说要走，凤娘自然也没敢拦我，我在风雨楼这几天，为她赚了那么多钱，我分文不取。她倒是知趣的人，还拿了一袋银子给我，可我挡回去了。她还问我，我的那些尚未公开表演过的曲子，可不可以给了她风雨楼，我眼都不眨地答应了，也没要她的版权费啥的，乐得她天花乱坠，但我的条件是，得由云影来唱，其他的姑娘，碰都不能碰。她笑说，这样的曲子，自然由最妙的人来唱。我也一边点头赔笑，心里却有点不安，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心疼。要是那些词曲作者知道了自己的作品在异时空的青楼里传唱，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应该也不会怪吧，丰富了这代人的生活，也算是为他们积德了，这么一想，又豁然开朗了。
　　心静了下来，想到这几日，我不在宫中，不知千仪如何了，虽然她跟太后亲，但毕竟有许多话，还是跟我说比较合适。我从来没有离开她身边那么久，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再加上自从婵儿的事一出，我几乎都没理过她的事了，想想，心里有些愧疚，希望她没出什么事才好。
　　这次回宫，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就是了结婵儿和吴艾的仇怨，这件事实行起来，恐怕会伤害到千仪的感情。可是，对不起了，我必须得做，哪怕这会让我的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不能让这两个无辜的人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原本我进青楼，是想接近明宏，想办法杀了他的，没错，我确实想亲手杀了他。可是，有个极其意外的收获忽然降临在我头上，想忽略都不容易。明宏啊明宏，你居然有这样的把柄落在我手里——
　　前天晚上，我在和三五个个家里有几个钱又念过几天书的少年附庸风雅，正聊得不亦乐乎，凤娘紧张兮兮地把我拉了出来，说三皇子来了。我笑了笑说，来了就来了，他又没找我。
　　但是他喝醉了，找云影去了。凤娘不安地看着我，说出这句话，我听完拔腿就跑，凤娘又喊，云影在清月厢。
　　我赶到时，看到明宏正抓着云影的肩膀，拼命在摇着她，嘴里不知说着什么胡话。旁边还有两个来听云影唱歌的客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我冲上前，企图拉开明宏，可是他力气太大了，加上又喝了酒，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正在疯劲上，见有我来“袭击”他，他腾出一只手，把我一摔，我一下子几乎不知道哪是天哪是地了，只觉得自己的背部狠狠地撞在了墙上，剧痛起来，还好这包厢的是木板墙，否则我这脊梁骨都要断了，搞不好还可能成活死人，这该亡的明宏，喝醉了还不忘他暴虐的习性。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听见了明宏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而云影身单力薄，早已失了反抗的能力，我看她被明宏摇得快要晕倒了，我抚着剧痛的背，顺着墙站了起来，对旁边的两个男子凌厉地呵斥道，你们还不上去救人！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走上去，和明宏扭了一阵，才把晕乎乎的云影救了下来。扶着云影，准备走开，又听见明宏在喊，别走，别离开我，素儿，别……
　　素儿？我一震，止住了脚步，让两个客人把云影带走，并关上了包厢的门。素儿是潇淑妃的闺名，从明宏嘴里说出的“素儿”，我不知道除了潇淑妃还能有谁。我走到他身边，费力地扶起他坐到墙边，他嘴里依旧在嘟嘟囔囔着什么，我听不清。我想想，觉得很奇怪，云影长得不像潇淑妃啊，他怎么会来这儿迷云影的？他今天在宫里又遭遇了什么，连随从都没带一个，就出宫了，还喝得醉醺醺？胡想瞎想了一通，不过的都不重要，还是觉得引他的话最重要，看他醉得那么死，肯定有戏。
　　“三皇子，”我摇了摇他的手臂，没反应，“三皇子？明宏？”他唔了一声，又没了声息，可不能睡着了啊，“明宏，我是素儿，你醒醒……”我继续叫他，可还是没反应，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依旧没有反应。
　　此时，我心底浮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杀了他，杀了他，没有人会知道是我干的，他在酒醉中死去，我立刻启程回宫，从此这个世上江珊就彻底失踪。杀了他，为婵儿和吴艾报仇，我心底的呼声越来越强烈，我紧张得手都发抖起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动手吧乱红，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想着想着，手也不由自主地拔下了头上的玉簪，死死地握在手里，婵儿，姐姐要为你报仇了——
　　我凑到他跟前，刚举起握紧玉簪的手，他忽地睁大了双眼，我啊地喊一声，玉簪落地，清脆的玉碎声震动着我的耳膜。我大气都不敢喘，惊恐地看着他，心想这次肯定完了，自己还是太鲁莽了，死不瞑目啊。他定定地死死地看了我一阵，我试探地喊道，“三皇子……”
　　“不要叫我三皇子！”他突然坐直身子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我又是一惊，冷汗飙了一身，随即，他又把头靠在了墙上，嘴里碎碎念，“我不是三皇子，我不要是三皇子，我是你的明宏，素儿……素儿……你为什么要他不要我……要他不要我，就因为他是，因为他是我的父皇吗……你可以不要我，素儿，可是你为什么要嫁给父皇……你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说到这儿，他竟然呜呜地哭了，边哭边说，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没想到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这般模样，看来这酒，不是好东西。他哭诉了一阵，话又说得清晰了，恶狠狠地，“……你这个坏女人……我最爱的女人，为了当皇妃，对我视若无睹，还生下了父皇的儿子，我的弟弟，我要你不得……安宁……”
　　我越听越惊，也越听越欣喜，到后来，都不知道是该惊还该喜，这又是个惊天的秘密，短短没几个月的时间，我已经获知了两件宫廷丑闻，要是不小心被有心人利用，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可是，要是我自己来当这个有心人的话……
　　婵儿，原谅姐姐不敢手刃仇人，可是姐姐保证，他一定会比死，更难过！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远，精神也很放松，明天要回宫了，好好睡一觉吧，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没了意识……
　　嫁衣乱红第16章遇险被救黑衣人（2）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意识朦胧中觉得全身无力，又听见屋里有些响动，睁开眼，看见蓝色的床幔，顷刻感觉天旋地转，又似乎听见衣服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醒了。”一个人在说话，是男声，接着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好奇地端详着我，也没出声。我惊了一下，这是谁？一脸的风流俊俏相，一看就是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浪荡子，我到底在哪儿？我挣扎着想做起来，可是一点力也用不上。难道我又穿越了，可是眼前这个男子还是一身古装啊？难道又穿到别的时空去了？老天爷啊，别整我了吧！我一时间郁闷得很，也没敢出声，怕说错话吓着别人。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女人啊，还不动手，你不上我可上了！”他突然出声，不对，他的嘴巴没动，房间里还有别的人？不是吧，我到底穿到哪儿了啊！我费力扭过头，啊！以为会震耳欲聋的尖喊声，此刻却声如细丝，听起来跟呻吟就没什么两样。
　　我看到的是丁相儿子，那个败类！原来我没有什么鬼运气再穿越，而是我的房间遭贼了，还是两个采花贼，那么眼前这位就是名副其实的采花贼了？天啊，救命啊，谁能听见我心里的呼救！
　　费了好大的力气，我喊出声，“你们……禽兽！”我原来还想说你们要干什么的，觉得很傻，就改了直接骂人了，“救命啊！”我又喊了一声，喊完就泄气了，声音才跟平时正常的说话声一样，救命啊，怎么办！都怪我，凤娘给我安排了个最中心的房间我不要，怕隔壁传来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就选了风雨楼最偏僻的房间，隔壁的连续三四间房子压根儿就没人住，现在可怎么办！
　　“叫你给她喷点媚香，你又给她什么软筋散，现在叫叫嚷嚷的把人叫来了怎么办！”丁相儿子不满地埋怨。
　　“再唧唧歪歪我就连骨头没不给你剩下！”采花贼低声喝止丁相儿子，“只有你这个窝囊废才会要靠那些劳什子，没了那些东西你就不行了是吧！”丁相儿子被抢白，又不敢出声，只悻悻地盯着我，又哀求采花贼，“这个娘们，我想很久了，你不能在这时破坏我们的盟约。”这两个禽兽不如的家伙，还有盟约！
　　“那好，看着美娘子这般如花似玉，爷高兴着，得慢慢享受，今晚换个玩法，你滚出去！”采花贼色迷迷地看着，头也不回地对丁相儿子说，“没叫你不许进来！”难道他们平日里还要一起上不成，这两个禽兽，沆瀣一气，到底污了多少姑娘的清白！
　　眼看他就要把手伸过来了，我心里急得死了的心都有，又想不出半个对策，冷汗也冒了出来，可愣是半句话也逼出来，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乱红啊，你哑巴了吗！
　　“姑娘，莫怕，我会很温柔的。”采花贼依旧色迷迷地，就着我的薄纱睡衣，顺着指尖到肩膀，一路轻轻地来回触摸，蜻蜓点水般，我的寒毛立马立了起来，“听坊间传闻，姑娘是这风雨楼的艺妓，色艺无双，冰清玉洁，气质非凡，宛若下凡仙子，今日一见，我偷香不往此生啊！”
　　偷香？这名字取得倒直接，“偷香公子何不把你的兄弟一起叫来，好好看看我这艺妓，是不是色艺无双冰清玉洁？”我找到突破点了，喜欢冰清玉洁的，好，偏不让你遂愿。
　　我的声音有气无力，听来更加魅惑，采花贼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不是就这么发情了吧，天啊，救命！但他被我的话诱住了，“我的兄弟？姑娘何出此言？”
　　“呵呵……”我故意娇笑一声，“公子既叫偷香，按理就应有个兄长叫窃玉，一起来，不是更有趣。”看他惊愕地看着我，我又笑着接着说，“我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本姑娘色艺无双，谈不上；冰清玉洁，纯属扯淡。公子，您以后可要学乖了，这坊间传闻，岂能取信？君不知这风雨楼里，就没有一个干净的身子。公子可知本姑娘在楼里的姑娘中以什么才艺出名吗，本姑娘可以一己之力，伺候两位爷，既然公子没有兄长来，何不叫外面的丁公子进来……”
　　他的脸色如坏天气中的云朵一般，千变万化……我双眼放着电看着他，继续我的“艳妓”计。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声奸笑，我毛骨悚然，失败了，心里的焦灼又涌上来了。他说，“江珊姑娘，既然如此，你得庆幸，我偷香从来不屑残花败柳，不过既然姑娘这般有趣，那偷香就为姑娘破一个例，好好尝尝你这朵蜂蝶采尽的野花。”说完，他欺身上来，鼻子在我发丝间嗅了嗅，我全身绷紧，紧张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心里又气又急，身子又使不上一点力气，眼泪都急出来了。
　　“哈哈哈哈……”采花贼笑了，我的反应彻底出卖了我，“好有趣的姑娘。”我彻底失了理智，大声喊，“救命啊……救——”他迅速地在我身上点了一下，我发不出声音了，他会点穴！
　　他坐到我的床边，掀开我的被子，两眼放光地看着我薄纱亵衣底下的身体，我死死地盯着他，两眼涨涩，我要看清这个禽兽的样子，在我有生之年我要他不得好死！他伸手开始解我的亵衣，哗的一下，亵衣被他撕开了两半，全身一凉，只剩下一件肚兜和亵裤——婵儿，婵儿，你在哪儿，你来救救姐姐，婵儿，你也这么绝望过吗，你怨恨姐姐还没给你报仇吗，婵儿……
　　“我求你，放过我。”我哀求，我发不出声音，可是我的嘴巴还是在恳求，“放过我……”我知道这样很愚蠢，向一个丧尽天良的罪犯求救，可是我一筹莫展了，我不要，救我，谁来救救我——
　　又哗的一声，我的肚兜也被他扯下了，胸前一览无遗，他又慢慢地把头凑了上来——我从喉咙里逼出一声绝望的吼叫，依旧无声无息，泪模糊了我的眼睛，展延，救我……这个时侯，我居然心里还闪过这个男子的名字，求求你，救救我——
　　嫁衣乱红第16章遇险被救黑衣人（3）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接着，啪的一声，门被打开了，我扭头，模糊中看见一个黑衣人飞身而入，一手抓住偷香往墙上一摔，偷香一个翻身，在墙边站稳了，看着黑衣人。黑衣人转过脸，拿剑一挑被子，盖住了我的身子，我感激涕零。
　　偷香似乎看了一眼黑衣人的腰间部位，惊异道，“觉情宫……”偷香来不及说话，黑衣人剑锋出鞘，直逼偷香，两人打斗了起来。只见黑衣人身若游龙，窄狭的空间没有似乎阻碍，他的招式如行云流水，却招招凶狠，剑剑击向要害，可偷香这采花贼的功夫也不弱，赤手空拳挡过了几剑；但他无心恋战，闪过黑衣人几次致命的进攻后便夺门而逃了。
　　黑衣人收回长剑，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一言不发，眸子里却仿佛有一丝异样的神情，可我明辨不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细致的小瓷瓶，在我床边坐下，又伸手在我身上点了两下，“你……”我的哑穴被解了，开口说话，又想挣扎着起身。
　　“别动。”他制止我，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寒气，“中了这种软筋散越挣扎越无力的。”他把小瓷瓶的药丸倒出了，喂了我两粒，“过半个时辰你就可以行动了。”说完正欲转身离去。
　　“恩公，”我叫住他，“今夜承蒙恩公搭救，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来日小女子定……”
　　“不必了。”他再次打断我的话，说完就走了，留给我一个黑夜般的身影。
　　总算有惊无险，我依旧躺在床上，惊魂甫定，脑子开始运转。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出现得那么及时，要是再迟一刻，只怕我现在……他为什么救了我又一声不吭地走了，刚才偷香说了“觉情宫”三个字，就是那个江湖上神秘的情报机构吗？如何得知我此刻遇贼了，还来救我？觉情宫还是一个锄强扶弱的组织？不对不对，要是真的那么侠义，偷香这种人早死绝了，凭我听来的江湖传闻，觉情宫要是真想绝了民间这些奸淫掳掠的事，那是易如反掌，这种能力连朝廷都自叹弗如，而由于历来朝堂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才没有起什么争端，天下太平而已。那么他是真为救我而来的，还是……恰巧路过……
　　嘎的一声，门开了，“江珊！”云影冲了进来，紧张地叫我，“我在。”我出声应道。“你，那采花贼……”云影止住话，脸色凝重，没敢往下说。
　　“我没事。”我笑着回答她还是关心我的，虽然她对我“勾引”明宏的事不齿，再加上前天我又从明宏手中“救”下了她。不对，她怎么知道我遇贼了？“你得知我……”
　　云影想消除我的疑惑，“刚才我迷迷糊糊中，有人打开我房里的窗，留下了一张纸条，说你遇采花贼了，要我来照顾你，我就急急过来了。”可是我更疑惑了，黑衣人怎么知道风雨楼云影和我熟稔，知道找云影来照顾我。这是不是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他在监视着我？
　　“如此，是他了。”我对云影说，“刚才一个黑衣人在采花贼手中救下了我，然后又去通知你。”
　　“黑衣人？”云影不解，但是又说，“看来是些行侠仗义的大侠吧。总之，你没事就好了。”云影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扶起我，“来，我帮你把衣裳穿上。待会儿我让人把浴桶拿过来，你好好洗个澡。这个地方，你还是别待了，明日天亮就走吧，采花贼来了一次，定会来第二次……”
　　“云影，”我举起有了些力气的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萍水相逢，她能如此真心待我，已是不易。
　　叹了一口气，云影说，“江珊，应该是我谢谢你，”她停了停，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若不是你，只怕我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他了。”
　　他？我不解地看着她。
　　“林公子。”云影如释重负地说，“你登台的第一天，他便来过，我看见他了，远远地站在角落，听你唱曲。”
　　什么！！明宬也来过，不过我紧张什么，他又不认得我，“那你可有找过他？”
　　“找过，你登台的第二天。”第二天他也来了？“我找他，问他还记不记得他救过我。他坦然地看着我，说没有。我又问他当初为何为我赎身，他想了一阵，说，不为别的，就为我手中的好琴艺，同时琴中人，他不希望看见这样的琴艺沦落到青楼中来，可是他没想到我居然还在青楼中厮混……”云影慢慢地说着，神情中有说不出的惆怅，是啊，惦念了这么久的人，丝毫不在意自己，这是怎样的失落，“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我也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的一丝情意，所以我放弃了。”
　　“云影……”我该怎么安慰你，你确实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况且，他还有一个丁琅嬛那样的才女。
　　“第三夜，你给明宏单独包了，他就没再出现了，所以我想，他是为你的曲子来的。”云影落寞地说，“我过不久也会离开这儿的，可能是自己走，可能是跟像明宏这样暂时迷恋我的人走，哪怕赢得一时的宠爱也好……”
　　“不！”我粗暴地打断她，“你不可以跟明宏！”要是云影跟了明宏，等我回宫，计划实施成功之时，她当何去何从，就算她是在宫外被明宏“豢养”起来，也免不了会受到波及，“答应我，你可以跟任何人，但是不可以跟明宏，云影，你要听我的，一定要听我！”
　　“你是怕我和你抢吗？”云影笑道，“放心，我不会的，我不跟他就是了。你就这么喜欢他？”
　　“你就当我是吧，”我解释不了，只好背了，“总之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云影疑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嫁衣乱红第16章遇险被救黑衣人（4）
　　静悄悄地走出了风雨楼，我最后回头看一眼晨光中的风雨楼，牌匾上“风雨楼”的三个镀金大字在晨光中显得寒气瘆人，这里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更埋葬了多少夜夜守在深闺中的女子，也差点埋葬了我，独独没有埋葬那群负了天下的寻欢客。可对风雨楼，我没有憎恶，没有不齿，永别了，风雨楼。这个差点让我失去自己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此刻的宁静是短暂的，天一亮，会立刻热闹起来，寻欢卖笑又相续上演，而我，无心再看。想必凤娘不会为我的失踪大惊小怪，我留信说明了，而且当初也是说好的，我来去自如。凤娘也算是个风尘奇女子，不知道她有什么故事呢，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干了。
　　黎明时分，送走云影后，沐浴更衣，洗净青楼里的浓厚气息，对镜梳妆，换上乱红的妆容，那个平凡的其貌不扬的婢女。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画皮的女鬼，灵魂永不示于人前，只占据着乱红的皮囊，随心所欲地描绘自己的容貌，却心惊胆颤地在凡人的面前步步为营。其实我怕有一天，有人发现我的来历，会不会把我视为异端，置之死地而后快。不过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杞人忧天，我循规蹈矩，守口如瓶，如何能让人得知自己的底细。停止这种无聊的想法，我自嘲地笑笑，向安东门走去。
　　很顺利地就进了宫，安东门的侍卫没有为难我，看到我出示的千仪宫腰牌，便放行了。
　　重新走在大气磅礴的宫廷建筑群中，久违的束缚感又回来了。此番回宫，凶险难测。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势单力薄，也要螳臂当车，我只知道，婵儿死得太冤了，吴艾死得更冤，所以我要明宏不得好死！以德报怨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踏进千仪宫，我朝里面试图欢快地唤一声，“乱红回……”，看见眼前的景象，忙止住了声，庭院里走道两边站了几个宫人，谁来了，这排场？难道千仪……
　　“公主！公主——”我一边走，一边喊，一头撞上了一个人，糟糕，又撞谁了！还好没碰倒人家。
　　“哟哟哟，我这老骨头。”我抬头，看见弥月，呀！急急地说，“弥月姑姑，对不住了，乱红鲁莽。公主怎么了？”
　　弥月还没来得及说，太后也走了出来，“千仪丫头没事，就等你回来哄哄她了。”语气很奇怪。
　　“奴婢该死。”我跪倒在地，太后肯定是怪我出宫那么久了，哎，又回到跪跪拜拜的日子了。“起来吧，不要一回来就该死该死的，哀家没怪你。”太后疲惫地说，“你寻亲的事如何了？”
　　寻亲？我细一想，哦，估计是千仪的说法，“禀娘娘，尚无进展。奴婢叩谢娘娘关爱。”
　　“此事急不来，”太后叹气道，“进去看看长公主去吧。弥月，起驾回宫吧。”
　　看着太后远走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她……垂垂老矣，才几天不见啊，宫里发生了很多事吗？
　　“你回来了。”千仪倚在门边，虚弱地说道，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一旁多亏还是娟儿扶着她，不然她肯定要站不稳了。
　　我小跑过去，从娟儿手中扶过千仪，心疼地说，“公主，奴婢不过几天不在，你怎么……”我又看向娟儿，“你们怎么能把公主照顾成这个样子了！还不快传太医。”
　　“乱红姐姐……”娟儿语塞。
　　“你别怪她，是我自己的事。”千仪抓住我的手，“不必传太医了。”
　　“公主，你这是……”我无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从劝慰。
　　千仪病恹恹地看着我，良久，“扶我进屋吧。”
　　安置好千仪，把她扶到软榻上躺好，又在她脑后垫了一个软枕，在她对面坐定，有几分气恼，“公主，你怎么能绝食来糟践自己！”扶她一路过来，知道她弱成这个样子，原来是绝食所致，她怎么就想到这么一个馊主意！难怪太后忧心成那个样子了。
　　“母后逼我的。”千仪痛心地说，“她要我在莫君锐和顾展延中选一个。”
　　啊？这算是哪门子的选驸马？不过不对，千仪是喜欢莫君锐的啊，怎么是逼？“公主，难道你不喜欢莫将军？为何说是太后逼你？”
　　“我不要他！”千仪恨恨道，“母后说我必须在这两人中选一个，这是她明明白白告诉我的。母后变了，她不疼我了，她巴不得要把我嫁出去。”这明明是赌气话。
　　这是怎么回事？必须在二人中选一个，为什么？莫君锐，顾展延二人……难道是……肯定是！历来皇宫嫁出去的女儿，有几桩不是政治婚姻？远的不说，就说七公主那个未见面的驸马，长安侯世子，听说就是一个病秧子，所以才连百花节都没出现。可是太后是不疼千仪了吗？不见得，她给了千仪选择的机会了，“公主，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啊！”
　　“对，所以我刚才告诉母后，我选顾展延！”千仪依旧口硬，难道她和莫君锐又谈僵？这个莫君锐，明明是驰骋沙场的英雄，怎这么小的事都闹不明白，他就真的不喜欢千仪？我不信。千仪要选顾展延？不行，她不能选他。
　　“公主，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更不能意气用事。顾展延，就真的是你心里要选的那个人吗？”我提醒千仪，同时也在心中问自己，我拦千仪，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自己？顾展延！难道在他如此鄙视我之后，我还要惦记于他，就为那句什么都不是的话？乱红啊乱红，你何时能清醒。
　　不，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千仪，顾展延如果真的是喜欢千仪，他就不该在追着千仪时，又跑去风雨楼找江珊，不专情的男人，我不相信他能给千仪幸福，而且……“公主，你可知道，远在玄洲，顾世子已有两房妾室，而莫将军，依旧孤身一人。”
　　“那又如何。难道我要弃快乐而选痛苦吗？他不要我，他说他不要我，你知道吗，乱红，他和母后一样，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不是我妄自猜测！”千仪垂泪道，“我宁愿要一个三妻四妾却怜惜我的人，也不要一个守住我一人却要我独守空闺的人。”
　　我头痛，这些人，怎么就这么不痛快，爱呀爱的，明明白白就好了，考虑那么多作甚。他们何来那么多的顾忌。


　　第17章深入虎穴雪仇恨（1）
　　今日是太后五十八岁的寿辰，皇帝在灵籁阁大宴群臣，为太后贺寿。
　　灵籁阁一向是皇帝用来宴请各方宾客的，偶尔的皇宫家宴也设在这儿。今天的灵籁阁格外热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大概容纳了好几百号人，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自是不说，有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这些场合过的人，居然也来了——乐然王，他的出现无疑是在灵籁阁甚至皇宫中投下了一刻炸弹，辐射范围之广，无可形容。
　　记得刚才他刚出现时，脸上罩着一层厚纱，看不见脸上的伤疤，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锦袍，身量颇高，一路过来，犹如一个弱不禁风的美人。他是和他的母亲乐太妃以及小儿子明颖一起进宫来的。众人一看，莫不大吃了一惊，十几年来的乐然王竟然参加太后的寿宴来了，顿时议论纷纷。连皇帝也惊得从鸾座上走下来，亲自迎接这个进在京城却许久不见的弟弟。乐太妃则巧笑嫣然地看着太后，解释说，说了要给太后姐姐一个惊喜，就把儿子带进宫献艺贺寿来了，又说她孙儿们孝顺，近几年来，重金寻找天下名医，总算找到了一位神医，医治儿子的被灼伤的容貌以及沙哑的嗓子，虽没进展神速，可是也颇有成效。今日带儿子进宫，以慰太后当年对她儿子的关切之心。
　　这一席话，说没有炫耀的意味是骗人的，可偏偏在这乐太妃口中说来却这般自然，听得没有丝毫不适，真是个讨喜的女人。看起来，乐太妃似乎比太后还要年轻几岁，又或许吧，她深居简出，待在乐然王府，尽享天伦之乐，不跟太后似的，在深宫之中身居高位，也得跟下面的人勾心斗角。太后似乎也不在意乐太妃的一番话，还乐呵呵地拉了乐太妃和她同坐，两个人现在聊得热火朝天。而皇帝则和乐然王、安庆王以及清扬王三个兄弟还有那些个朝廷命官凑了一堆儿。
　　台下的女眷都在和各自熟识的人窃窃私语，也没几个人在看戏，都是应酬来的。我跟着千仪待在众多的女眷之中，看着台上那些咿咿呀呀的表演，我郁闷不已，从来就不喜欢京剧什么剧之类的，咿咿呀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看得我急出一身汗。千仪旁边坐着的是潇淑妃，她俩人正聊着什么，我杵在千仪身后，百无聊赖，眼睛四周瞟，反正这时也没跟理我规矩不规矩。
　　莫君锐还是和顾展延坐一起，这两个人，还同进同出，实在有趣，不是情敌吗，我还没见过情如手足的情敌，起码是上辈子没看过。刚才开席之前，顾展延还把莫君锐拉了过来，和千仪打招呼，千仪也故意当着莫君锐的面和顾展延闹笑。莫君锐在一边一声不吭，我真想不明白这三个人，同时也想不明白自己。千仪明明和莫君锐彼此相爱，却又彼此折磨；而顾展延明明也看得出他们的情形，偏偏还制造三人同时相处的机会，自己找不自在。
　　而我，就是吃饱了撑的，就是……犯迷糊，不，可以说是犯贱！明明知道了顾展延对着江珊说的那番对乱红评价的话，偏偏还要对他有所希冀。刚才他看见我时，桃花眼笑开了花似的，说乱红丫头回宫了，几日不见，爷怪想你的。就这么一句话，我居然脸红了！看在他眼里，满是得意。我懊恼不已，怎么就这么花痴！我刚才甚至还想，是不是真正的乱红还没离开这具身体，是她和顾展延有什么宿世之缘，在对顾展延春心大动还是怎么的。不过这个想法让我没由来地一惊，要是她还在，那我是不是终究还要离开的？
　　想着想着，感觉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有一种周身发麻的感觉隐隐地刺激着我。我蓦地一抬头，远远地就在人群中发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永远是那样的，带着几分宠溺，几分痴迷，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心痛，看见几日不见的他，我的心一震，明宬，我对不起你。
　　对他，我是有几分歉意的，出宫的几日，我清醒了，也想清楚了。婵儿的死虽然他有责任，可我何尝没有，而当初我对他的误解和指责，也是过分的，而他也帮了我找回吴艾，否则，吴艾说不定现在……那么我就是死，幽冥地府里，也没脸见婵儿。而我回宫来几日了，也没有让他知道，当时出宫，他也不知道，说到底，他所做的一切，从过去到现在的一切，他丝毫不必这样为我，可是我却……心安理得地利用了他，而他也心甘情愿地被我利用……明宬，对不起。如果……如果……和我说出那句话的人是你，而不是顾展延，现在的情形是不是会好一点？是不是我们注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傻？
　　我心思一下子乱了，逼自己转过头，不看明宬，却又一眼撞上了明宏！他也痴痴地看着这边，当然不是在看我，我观察了一下，没错，是在看潇淑妃！明宏啊明宏，你也太放肆了，千人万人面前，居然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你父亲的女人，吃了豹子胆了不是？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回宫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万全的计策，要保证我自己全身而退，又要保证让明宏自食恶果，却一直不得法，看来，如今有法子了，只是，这个法子险境重重，还可能会牵连到无辜的人……我要去做吗？
　　此时，舞台上几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半空中火花散开，很是好看——像是焰火，却又不是，我一直都没弄懂这是什么弄出来的焰火效果——众人回过神来，原来大戏演完了，小戏该上台来了。
　　嫁衣乱红第17章深入虎穴雪仇恨（2）
　　翩婕妤婀娜地走上舞台，开始她的拿手好戏。我对这种红杏出墙一摸就叫欲壑难填的女人一点好感都没有，她跳的这舞蹈似乎叫茶舞，表现女子在茶艺方面的柔美的，我没兴趣，论舞姿，她比丁琅嬛差远了，论容貌，这深宫哪个宫妃不如她？不过我很好奇，堂堂天仪国的宫妃，为什么皇帝可以容许她在朝臣面前载歌载舞，就不怕有损他帝皇的尊严？
　　翩婕妤跳了一阵，就走下舞台，伴着鼓点，举着一个托盘走向皇帝和太后，托盘上放有两个茶杯，她一路走来，眼睛就没消停过，到处放电，这个女人，我看着就胃里泛酸。她依次向皇帝和太后奉茶，皇帝拿到茶杯那一瞬的神情有点奇怪，好像……怎么说，像……吸毒的瘾君子，对！我忍不住蹙眉，为什么会这样？皇帝将茶一饮而尽，完全是饮驴之辈的做法，都说当今天子是茶中真君子，怎会是饮驴之辈？而太后抿了一口茶，便让人赏赐翩婕妤去了，皇帝竟然有意犹未尽的神情，不知道其他人注意到没有，他看着太后的茶杯，笑说道，“母后，翩儿的茶艺可好？儿臣就喜欢她的茶和她的舞。”太后牵牵嘴角，颇诧异地看着皇帝。
　　茶？茶……好熟悉，总觉得这里边有不妥的地方，就算我孤陋寡闻，可我相信没几个人见过喝一般的茶会喝上瘾的人，那么肯定是茶有问题，不会是喝茶的人，茶……我左思右想了一阵，啊！天啊！御花园那次，我看见翩婕妤和一个什么王爷在厮混，他们谈话中就说到皇帝喝茶，还说什么长此以往会如何之类的……我感觉自己的冷汗冒了出来，这里边肯定有个大阴谋！而这个阴谋，涉及到皇帝，那就是——篡位！
　　接着，宫女又把翩婕妤泡的茶端了上来，在场的主子们一个也不剩，我想阻止千仪喝，可是又找不到名目，只能干着急，不过我又想，看皇帝那神情，他必然是喝了一段时间才会这样，千仪就喝这么一次，应该不会有事。
　　“嗯……”千仪抿了一口茶，便把搁下了杯子，蹙起眉道，“又苦又涩，口感浓烈，不知道皇兄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茶？”
　　旁边的潇淑妃也微微皱起眉头，轻声细语地说，“我也正好奇，皇上就是上我那儿，也一定会钦点翩婕妤泡的茶，送到我那儿去……”她说着说着就低了声调，估计是怕人说她的什么不是吧。
　　她们的谈话，我完全没了听的心思。我是在想，如果，这天仪真要变天，我身在深宫之中，恐怕就要卷入这场政变，能不能保命都是问题，更何谈全身而退。不行，我得找机会好好查查这杯茶。我盯着千仪放在桌面的茶杯，心生一计。
　　“公主，”我弯下身子在千仪耳边说，“这茶，你不喝了吧？”
　　“嗯？”千仪好奇地看着我，“怎么了？”我尴尬地笑笑说，“不如赐给奴婢吧。”千仪疑惑地和潇淑妃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茶放旧了会变味，刻不容缓。于是，我立刻借故端起茶杯走向了太医院。找到最常替千仪诊脉的程太医，我骗他说公主喝了这杯茶稍感不适，要他好好验一验，还暗暗地提醒了他一下，意思大概是提醒他这里面会不会有迷人心智的药物，要他往这方面注意好好检查检查。他奇怪地看着我，也没说什么。
　　长时间焦急地等待，我耐心都快消靡殆尽了，一个时辰过去，他终于端起那杯茶从医室出来，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查出，这只是一杯普通青茶。我本来还想问他皇帝的饮食是不是都要通过御膳司的检查，可是又觉得问得太过突然，怕日后出了什么事，会寻到我头上了，于是作罢。翩婕妤的茶，不一定会经过查验，只要她一句家传秘方，或者一句什么会破坏茶的味道，就可以免过检查这一关，虽然出了事是直接找她翩婕妤，可要是真等到皇帝喝茶喝到出事，恐怕就是时候要变天了，到时那时，就算把翩婕妤剁了，也无济于事，无力回天啊。
　　又或许是我多心了，这茶，明明是翩婕妤在舞蹈时泡的，两杯给了太后和皇帝，其余的就分给这些人了，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就不可能做手脚。又或许是皇帝迷恋翩婕妤，自然觉得她的茶好喝她的舞好看吧。
　　想不出个所以然，我抬头看天，天色已晚，想必寿宴已散，只好折回千仪宫。
　　嫁衣乱红第17章深入虎穴雪仇恨（3）
　　这几天东跑西跑，在秘密地谋划着一些事。我其实心里有点不安，因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显得太容易了。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我可以易装畅行无阻，而没人认出我来，到底是婵儿在天上护佑着我，还是我就真的这么幸运，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能安然无恙？想不通。其实我一直有很多事都想不通，只有见一步行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公主，您找奴婢？”我走上千仪宫高高的笼月台，看见千仪倚在美人靠上，举目远看，微风吹起她的长发，我看见她忧伤的侧脸。
　　“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回宫那么久了，我还没好好和你聊过，你出宫那么久做什么去了。”千仪淡淡地问我，依旧看她的风景。
　　我无言以对，我确实忽略千仪太久了，她一直把我当姐姐，事事都依赖我，可自从婵儿出事，我满脑子都是愤怒，都是报仇，一直没理过她，弄得她跟太后闹别扭，还闹绝食，还好我回来得及时，不然不知道还要发生什么事。对于她绝食的原因，其实我是信一半的，仅仅为了惹太后闹心？千仪不会这么不孝顺，但具体理由，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而直到现在，我还没彻底平息下来，理会千仪。只要明宏一日还好好地活着，我就不会安然度日！我恨他？其实不是，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我就是要他……死吗，不，我只要他不得安宁！报复，最痛快的不是杀了仇人，而是看着仇人日日夜夜受尽折磨，不得安生！
　　我走上前，轻揉着千仪的肩，“公主，别一个人闷在这儿，出去御花园走走吧，来，奴婢陪您走走。”千仪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夏天又要过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御花园中林荫树影，花团锦簇，蜂蝶嬉戏丛中，鸟儿嬉戏缩影般的树林中，吱吱喳喳，好不热闹。
　　“过两天，我会告诉母后，我选顾展延。”千仪突然开口说，我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的花枝。“我想清楚了，不是赌气。”
　　“哪怕他在口口声声说喜欢你的同时，又出去拈花惹草，公主你也能容忍他？”我脱口而出，不知是为了谁，话一出，如覆水难收。
　　“你说什么？”千仪诧异地看着我。
　　顾展延，别怪我了，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女子，你对乱红有这样强烈的尊卑观念，你就不会是一个好男人，你就配不上千仪，“公主，容奴婢说句冒犯的话，难道你在宫中看的还不够多吗？数不清的女子，在这深宫之中，恩宠不得的，红颜老去，未见天颜；圣眷隆隆的，费尽心机，以保自身。顾展延是世子，三妻四妾不在话下，你真准备要和几个女人……”
　　“不，乱红，如你曾经所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是每个女子毕生的夙愿，”千仪叹口气，“我虽然深受母后和皇兄的佑护，可我终究要离宫生活的，他们护不了我一辈子，我也不想和任何人争，争来的东西，终归不是属于自己的。”
　　回宫来的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千仪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说话的口吻总也变了，才几日，人的变化怎么可以那么大？“公主……”我今天一直在语塞，无奈之极，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是时候了，我又四处看了一眼，心想，没错，“公主，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于是领着千仪在御花园中左转右转。
　　“不是回千仪宫吗？怎么到这儿了？”远远地看见翛然宫宫门敞开，千仪诧异道，又对我笑笑，“你啊，才出去没几天，连宫里都迷路了，都到这儿了，不如进去看看十二皇子吧，你好久没看过他了，小皇子现在都学说话了呢，很可爱。”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就传来一真笑声，“哈哈哈，千仪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恭请皇上圣安！”，“叩见千仪公主！”双方随从纷纷行过礼，我站起来，又往翛然宫看看了，别寒暄了，进去吧。
　　“是啊，”果然，千仪还得跟皇帝寒暄几句，“皇兄，臣妹来看看宸儿，好久没见他了，怪想他的。”
　　“呵呵，好好，一起进去。”皇帝笑笑，就邀千仪往前走。我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奇怪，怎么会那么巧皇帝也来了？想必真是天助我也！
　　嫁衣乱红第17章深入虎穴雪仇恨（4）
　　走进翛然宫，守门的太监不见人，也没人通传一声，“皇上驾到——千仪长公主驾到——”大家都觉得很是奇怪，前院四周都没有一个人，再往里屋走，众人皆是一惊——两个宫女，一个太监都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皇帝登时也把他的龙目睁大贼大贼大啊，千仪则是惊叫出声，“淑妃！”皇帝大喊，“娘娘！”千仪也喊了一声，可是都没有人应。大家的脸色都寒了下来。这种情景，也不是我预料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他们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皇帝身边的德安公公试试几人的鼻息，对皇帝说。
　　皇帝二话不说，转身往翛然宫寝室方向走去，千仪也紧紧跟了上去，宫女太监们也发散了四周找人，“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个个都火急火燎地，皇帝都这脸色了，谁敢怠慢半分？大内侍卫也被德安公公找了过来，这可怎么办？
　　我还是有点急了，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否则淑妃以后怎么在这宫里过活，我不想害了她，知道的人越多，要是皇帝有心要维护自己的面子和淑妃，那就有更多的人要被灭口！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一阵害怕，赶紧往翛然宫的浴房找去，如果此事还有一点按照我安排的去发展，那么淑妃可能就在这儿。
　　我走到翛然宫浴房门口，又看见两个宫女倒在了里边，同时听到里边传来一阵阵说话声——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这是淑妃的声音，她的语气坚定无比，却也带有几分慌乱。
　　“当初你对我……”是明宏的声音，没错，“没有，什么都没有！”淑妃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根本不给他说的机会，“我从来眷慕的都是你的父皇，当今天子，而你，只是我爱的男人的儿子。”
　　“素儿……”明宏痛心地喊，“你就这么狠？你就把过去抹得一干二净，就这么巴不得和我划清界限……”
　　“放肆！”淑妃又打断他的话，“论辈分，我可以是你的母妃，你竟然直呼我的闺名，成何体统！”
　　“哈哈……体统？”明宏讽刺地笑了，“体统，这该死的体统！你喜欢的是天子，你喜欢的是权力，对不对，你不是喜欢我的父皇，你喜欢的是天子……”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好痛，放开我，……”里面传来了淑妃的呼喊，不知道明宏激动起来又在做什么了，我看见皇帝带着千仪和侍卫远远地过来了，其他的宫女太监也找不着人，远远近近地走了过来，我一阵紧张，赶紧地迎上去，跪在地上，拦住皇帝等人，“皇上请留步！”
　　“大胆奴才！敢拦朕的路！”皇帝刚想一脚踢开我，千仪一抓皇帝的手，“皇兄息怒！”对我说，“乱红你疯了，淑妃娘娘还没找到，你这是作甚？”
　　“皇上，奴婢有话要说。”皇帝忍着性子，千仪示意周围的人退开，我知道，由我来说，说不定会惹麻烦上身，可是我不能让那么多人冲进去，无辜受牵连。“三皇子在里面！”我在皇帝和千仪面前引爆了炸药包，我没说淑妃如何，我只是说三皇子在淑妃的浴房里。
　　千仪惊愕地看着我，而皇帝的脸色，变化莫测，我脸上诚惶诚恐的表情，可是心里却在暗笑，哼，你越气我的收效就越大。我暗暗观察皇帝，他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而拳头紧握，透过皮肤，白森森的指骨昭示着他的愤怒。任何一个男人，都忍受不了出墙的女人，何况乎一个帝王？
　　皇帝冲了进去，不知是想来个捉奸捉双还是怎么地，我和千仪紧紧跟上，“救命啊……”潇淑妃还在喊救命，她挣扎得衣衫凌乱，明宏还是在抓着她，不知嘴里在絮叨什么。
　　只听得几声闷响，明宏挨了皇帝几拳，被老子打，自然是不敢还手。不过作为旁观者的我，到时看得一清二楚，他满脸的恐惧和惊愕，做梦也想不到吧，明宏！
　　皇帝刚过不惑之年，身强力健，加上火气正盛，动起手来也不知轻重，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明宏揍得鼻青脸肿了，他最后来一个总结性的一脚，把明宏踹进了浴池里，明宏落水，水花飞溅，溅起水中的朵朵花瓣，漫天纷落。我在坠落的花瓣和水珠里，看见了淑妃惊慌失措以及绝望的绝色容颜。
　　“娘娘……”早已惊得失了魂的千仪，突然厉声喊道。只见潇淑妃站了起来，朝我身后的柱子冲了过来，我来不及细想，挺身而出，抵在了柱子上，嗵的一声——淑妃的头撞到了我的肚子上，我痛得滚到了地上，不能动弹。躺在地上，看着潇淑妃哭得梨花带雨，我心里愧疚漫溢而出。
　　“娘娘，你怎么那么傻，”千仪扶起淑妃，“根本错不在你。”淑妃泪汪汪地看着千仪，紧咬下唇，良久，终于，两人相拥而泣。
　　皇帝挺立在一边，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蒙上重重阴霾，眸子里似乎暮色沉沉，此时的他，显得那么孤独无助……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很强烈的感觉——像明宬。
　　嫁衣乱红第18章翛然宫无情审判（1）
　　今夜的翛然宫中，无人可以高枕安眠。
　　皇帝、太后、瑜贵妃，全都聚在了翛然宫，个个脸色铁青。受害者潇淑妃坐在一边，无声地抽泣着，千仪在旁边安抚着她。很不幸，这场“三师会审”本应没有一个外人，连弥月和德安这样的老资格宫人都被太后摒退了。而我，这个“外人”，却置身其中，原因自然是我撞见了这桩丑事，是“目击证人”。
　　而罪魁祸首明宬跪在大厅中央，狼狈不堪，刚才被皇帝揍得红红绿绿，又翻入了浴池，此刻的他，浑身都还在滴着水，他跪着的地板上也积了一滩水。落水狗，就是他这个样子吧，我心中冷笑。
　　“容德妃、三皇子妃到——”德安公公的声音在前院响起。
　　两个宫装女子推门而入。“宏儿！”容德妃一眼瞧见明宏这般模样，就慌了心神，不顾礼仪地扑了上去。倒是三皇子妃笃定，还中规中矩地行了礼，跪在明宏旁边，大有生死相随的气势。
　　“德妃，这就是你给朕教出来的好儿子！”皇帝质问容德妃。
　　“臣妾不知宏儿犯了何事，惹皇上如此不快。”容德妃垂首道，又抬头求助地瞟了一眼瑜贵妃。
　　“瑜贵妃，你来告诉她。”皇帝打断容德妃的求助眼神。
　　“皇上……”瑜贵妃看着皇帝，难以启齿，“德妃妹妹，三皇子在淑妃妹妹……沐浴之时，打晕宫人，闯进浴房，对淑妃妹妹……出言不逊。”
　　容德妃、三皇子妃听完，惊愕之意浮于脸上，无言以对。而三皇子妃更有几分怅然。“宏儿，告诉你的父皇，这是一个误会，你不可能会这样做的。”还是容德妃护雏得紧，只要出了事就是别人的问题，像她对婵儿的看法那样，受欺侮了还是婵儿自己的不是。
　　“慈母多败儿，德妃，你就是这样教育儿子的吗？哀家甚为失望。”太后开口道，上次太后让德妃禁足的事，太后估计还记着。
　　“太后，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心想，宏儿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孩子，绝不会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说不定是有人有心陷害，纠缠于宏儿。请皇上查清楚，别冤枉了自己的儿子啊。”失策啊失策，容德妃现在还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明明皇帝亲眼所见，她还企图这样来开脱，实在是太失策了，这样只能将自己逼上断崖啊。这样的榆木脑袋，她是如何保住今天的位置的？
　　我觉得很有趣，哼，我一边希望皇帝给他个半死不活，这一边又希望对手强悍点，别让我这个总导演一个人说了算才好哇。奇怪的是，为何明宏一直都没有开口。
　　容德妃的话含沙射影，愚蠢至极，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潇淑妃今天表现得也比较奇怪，一直在垂泪，什么话都没说，难道真的是惊着了？可听到德妃的话，她也凄然开口了，“德妃姐姐，您难道还想说是妹妹我不守妇道，魅惑于三皇子吗？他可是我宸儿的三哥啊，我怎会……”淑妃说不下去了，如鲠在喉。淑妃的最后一句话有些蹊跷，她直接说她是明宏的庶母不就成了，为何刻意提到了十二皇子？难道她也是心机用尽的人？一时间我有些恍惚，如果她也是这样的人，那么这个皇宫，还要谁，是干净的？
　　“淑妃娘娘，你是淑妃，我是德妃，妹妹我哪称得起娘娘的一声姐姐啊。”都这个时侯，德妃还满含敌意地说着这样的话，她还想不想活啊？我是彻底诧异了。
　　“够了！”皇帝喝道，“德妃，你就这么点胸襟，如何能配得上朕赐予你的一个德字！你是预备让贤吧。”
　　“皇上！”德妃吓住了，扑通跪倒，“臣妾无心之失，望皇上恕罪！”
　　“哼！”皇帝哼了一声，“明宏，你可有话说。”
　　我开始有点紧张，我在赌，赌明宏对潇淑妃，不，对素儿的情有多深，如果他爱素儿够深，那么这件事他会完全背下来，就此结束。如果他对今天为何来翛然宫的事透露了一个字，那么我的性命危矣；尽管他依旧有罪——因为皇帝亲眼看见他对潇淑妃的癫狂——但是只要他一透漏半个字，他会拉上我或者别的无辜的人当垫背的。
　　“儿臣无话可说。”明宏真的这么爱淑妃？又轮到我纳闷了，一个对爱如此执着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对女人用强的恶徒，真是天大的讽刺！
　　“好，既然你都承认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忤逆犯上，理当问罪，来人啊！”皇帝喊道，他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好一个大义灭亲，男人，为了女人，父子都可反目；不过他说的是“忤逆犯上”，论罪仅是受点皮肉之苦，“拖出去——”
　　“翩婕妤驾到！”她来凑什么热闹？我开始来了兴致，开始偏离我的轨道了，看来有好戏看了。
　　“你来这儿作甚？”皇帝蹙眉看着翩婕妤，太后和瑜贵妃也没好脸色。
　　“臣妾听说淑妃姐姐受了惊，特地赶过来看看她。”她也听说了，消息还是传开了？想起她跟那个王爷的奸情，我忖度了一阵，只怕是来者不善吧。
　　“你回去，这儿没你的事。”皇帝摆摆手道。
　　“皇上……”翩婕妤跪了下来，凄声叫道，“臣妾有事禀报。”
　　“有事明日再议，退下！”皇帝不耐烦地道。
　　翩婕妤看皇帝要撵她走，低低地哭了起来，在座的皆皱起了眉头。太后不耐烦地说，“让翩婕妤说吧，皇上，她不说，恐怕这后宫不得安宁。”
　　“臣妾听说，三皇子在淑妃姐姐沐浴之时闯入浴房，冒犯淑妃姐姐，臣妾想起自身日前遭遇，在御花园被三皇子言语轻薄……悲从中来，”翩婕妤说得煞有介事，似乎三皇子也对他动过色心？“臣妾此番特地前来，还望皇上和太后做主，严惩三……”
　　容德妃急起来，口不择言，打断翩婕妤，“你这个小浪蹄子，口出狂言，蒙蔽圣聪，污蔑我儿……”
　　“放肆！”太后拍案而起，怒道，“堂堂一个德妃，竟然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这德妃你不必做了！”
　　德妃瞬间脸如土色，哑口无言，明宏终于激起一丝情绪，“皇祖母，是孙儿不孝，孙儿愿意领罪，请皇祖母饶恕母妃，请父皇看在母妃多年来侍奉父皇的份上，饶恕母妃，对……淑妃娘娘的不敬，儿臣甘领一切罪责，可是这位翩婕妤，儿臣正眼都没瞧过一眼。”
　　明宏是疯了还是傻了，这话都敢说出来，这番话不是说皇帝没眼光宠信翩婕妤，让皇帝更怒，“哼！”皇帝哼道，“难道你还有不领罪的道理！朕的妃子，何时轮到你来评判，朕还没死，这后宫，还不是你的，就算朕死了，这后宫也不会是你的！”
　　“皇上息怒。”瑜贵妃劝慰皇帝，“三皇子今日之所作为，有伤宫闱，实在不妥，但是，念在他并未铸成大错，稍作惩戒就是了。”
　　“贵妃娘娘这话臣妾不同意，”翩婕妤说道，“并未铸成大错从何谈起，难道千仪宫的宫女婵儿的事还不够错吗，淫乱后宫的皇子，论律当如何，娘娘比我清楚。”
　　嫁衣乱红第18章翛然宫无情审判（2）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即使是皇帝不知道婵儿的事，他也惊了，因为“淫乱后宫”这个罪名。我和千仪相视一眼，不知所措，婵儿的事她也知道，还有什么事她不知道的！我顿时惊得后背汗津津的，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所有的事都是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这宫里每个人都睁大眼睛在看着，看着你越雷池，随时准备着往死里推你一把，我太低估这些美娇娘了，谁不知，后宫里的女人，是天底下城府最深的女人。
　　皇帝不知此事，但是太后知道，她指着翩婕妤，“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太后娘娘，您没听错，宫女婵儿确实是被三皇子玷污了，愤懑不已自杀而亡的。”翩婕妤得意道，她是得意了，这句话打击了多少人！这样一来，明宏没活路了，容德妃身上的责任也别想往外摘，而千仪也成了欺瞒太后的不孝女儿了。翩婕妤就不怕，得罪那么多人她以后在宫里如何过活？其实宫里很多丑事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才三缄其口而已，她倒好，唯恐天下不乱。
　　三皇子妃神情凄然，她没有太惊，即使她惊，也是惊翩婕妤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她只是悲，想必她不是不知道，而是隐忍了。
　　皇帝这下听明白了，他的煌煌威仪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灰霾，此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太后，反应过来了，“千仪，此事当真？”
　　“母后……”千仪知道再隐瞒不得，只好点头，随即又说，“请母后息怒，千仪并非有意欺瞒母后，只是婵儿死得冤，但她毕竟是自杀，千仪怜她家中老小，怕他们受到抄家之累……”
　　“婵儿的家人，哀家不再追究，可是明宏，罪无可恕。”太后也是极怒，对自己亲孙儿也没了怜惜，“皇帝，你说句话吧！”我不是可怜明宏，我是可怜太后，她的狠绝，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宫里就再也没有亲情可言了？
　　“明宏身为皇子，行为不检，淫乱后宫，按律……”皇帝犹豫了，这个罪名比斩首还残忍，身为男人，他竟不敢启齿了，“瑜贵妃，后宫的律例，你比朕清楚，你来说。”
　　瑜贵妃蹙眉，看着这满堂的罪恶，“按律当……斩！”瑜贵妃看了一眼皇帝，“皇上，您斩了他吧，按天仪律治他的罪，比杀了他还残忍，臣妾也是一个母亲，不忍看到……”闻言，德妃、明宏、三皇子妃俱面无人色。我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她们都是不把奴婢当人的人，瑜贵妃不忍处置明宏，那么婵儿的死，她就忍心了？
　　“不行，”出声的是太后，这宫里，还是太后的心最狠吗？“不杀一儆百，这后宫以后还有法理吗！想当年圣祖皇帝，大义灭亲，换得了天仪后宫三百多年的井然有序，如今明宏以身试法，定不能饶！皇帝，你是明君，不能徇私。”
　　太后说的圣祖皇帝的事，是指三百多年前的天仪皇宫，时有皇子猥亵宫女的时出现，而到了圣祖皇帝，他的第九个皇子，因为喝醉酒欺侮了一个宫女，那宫女不幸怀孕，九皇子的母亲得知后，为保儿子，逼死怀胎五月的宫女，一尸两命，宫闱震惊，圣祖皇帝龙颜大怒，把九皇子母亲打入冷宫，并对九皇子大作惩戒，从此就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而对淫乱后宫的人，就有了这么一条成文的律例——淫乱后宫者，处以腐刑！
　　“来人啊，”皇帝高声喊道，被太后这么一说，他不再犹豫，“把明宏押下去，处以腐刑，遣至皇陵，永世不得踏出皇陵一步！容德妃贬为庶人，永居黄花堂！”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一时间，明宏眼里一片死灰，容德妃几乎晕了过去，连求饶也没有了。
　　“皇上！”一直没出声的三皇子妃凄声喊道，“明宏是您的亲儿子啊，也是您的孙儿的父亲啊，您就不能网开一面，看在您未来孙儿的份上，饶了明宏吧！”
　　什么！？三皇子妃有身孕了？我始料未及。“夫人……”明宏眼里光彩一闪而过，随即熄灭，“我负了你……”
　　“哀家说过，皇帝不缺儿子，更不缺这种不长进的儿子，拖下去！”太后狠狠道，又对三皇子妃说，“你依旧是你的三皇子妃，你的儿子出世，也依旧是皇孙，他依旧有他的爵位，你不必再求情。”
　　“皇祖母，”三皇子妃落泪，“孙媳的孩子，要的不是爵位，他要的是父亲，哪怕他的父亲是大奸大恶之徒，他也要认。不管明宏做了什么，他依旧是孩子的父亲。虎毒不食子，皇祖母，求您放了他吧，将我等贬为庶民，世代不得入京，我们会走得远远的，孙媳求您了，求您了。”
　　“皇上……”瑜贵妃和潇淑妃同时开口，估计都是被感动了，但皇帝伸手压下了她们的求情。千仪看着我，我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太后决心一定，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而且，我也不会同情明宏。
　　“哈哈哈哈……”容德妃爆出一声凄厉的笑声，“疯子，你们这一群疯子，你们不得好死！”她疯了。
　　“都拖下去！谁若再求情，同罪！”太后面无表情地大声道。
　　侍卫们能不从命，拉起容德妃与明宏就往外走，明宏不知是出于什么心，边走边大声喊道，“父皇，你就是杀了我，也抹不去素儿在我心里的位置，你输给我，你永远地输给我了！你不杀我，我会好好活着，看着你如何输给我！”
　　这话，他是报复，报复皇帝，报复潇淑妃？不，不是报复潇淑妃，他是在帮潇淑妃，他知道皇帝不愿输给任何人，他不想潇淑妃因这次风波受累被皇帝轻视，他，是真的爱她。潇淑妃远远地看着明宏，眸中大雪纷纷。
　　皇帝面无表情，但是我看见他的拳头又握了起来，他厉声说道，“送进净身房行刑，挑断他的脚筋，让他好好活着！”
　　三皇子妃听毕顿时晕厥了过去，她才是这件事中最可怜的人。翩婕妤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我猜得到。瑜贵妃和潇淑妃都别过了头，太后目视前方，一言不发。皇帝站在大厅中央，神情严峻，他依旧是纵横天下的君王！千仪垂泪，走近三皇子妃，扶起倒在地上的她，凄厉地对门外的宫人喊道，“宣太医！”
　　而我，自始自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冷眼看着，翛然宫中，人人各怀心事。
　　走出翛然宫，我抬头看着无月的夜空，婵儿，你看见了吗？
　　嫁衣乱红第19章狠心人机关算尽（1）
　　从今夜起，天仪皇宫再也没有了容德妃，也没有了三皇子，在宫里人眼中，这两个尚健在的人，却永远意味着死亡。宫里有的，只是三皇子的遗孀，以及遗腹子。而这孤儿寡母，再也得不到救赎。
　　千仪今天，显得很无助，明显有点招架不住了。可她对三皇子妃的怜惜，却表现得那么出色。在人人唯恐躲之不及的情况下，唯有她对那个可怜的女人雪中送炭。
　　我问自己，报了仇，心里是什么感觉了，安心了吗？答案是否定的。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明宏的罪，让他死都不为过。我犹豫的就是三皇子妃，这无辜的爱着明宏的女人，她有罪吗，罪大恶极吗？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应该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吗？如果我的报复是建立在这些人的痛苦之上的，那么我和大奸大恶之徒有什么分别。
　　“是你做的吗？”千仪走着走着，突然在庭院里站定了，她回过头来问我，“告诉我，今天的事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啊！”
　　我嗫嚅了一阵，这件事，我不能对千仪撒谎。千仪看着我良久，眼里一片寂然。
　　“是奴婢做的。”我咬咬牙，开口道，并跪了下来，“公主，奴婢但凭你的处置。”
　　千仪低头看着我，失望的神色潮水般涌了上来，“你变了，你怎么变了？你怎么变得和宫里那些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女子一样残忍。乱红，你好可怕！”
　　我……我好可怕……是啊，我是真的好可怕，我残忍，我借刀杀人，我心狠手辣，我……“公主，乱红错了。可是，你忘了婵儿是怎么死的吗？她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穿着你赐给她她却从来不舍得穿的衣服，描了一个淡妆，静静地躺在那儿，任由身体里的鲜血流走她的生命，她在她最美丽的时候，被污了身子，她也在她最美丽的时候离开，她甚至都没有恨任何人，只是恨她自己那么肮脏……”我说着说着，泪滑了下来，“配不上她的艾哥哥，不忍苟活于世，她那么傻，明宏才是该死的人，才是最肮脏的人。婵儿是个善良的孩子，她走了，没带走也没留下任何罪孽。”我抬头逼视千仪，“可是明宏呢，好好地活着，对手无寸铁的吴艾严刑拷打，甚至将他的尸首挂在城楼上示众！他凭什么活得好好的！还有容德妃……”
　　“那么三皇子妃呢？”千仪打断我，“还有她腹中的孩儿呢？明宏和容德妃罪有应得，那么三皇子妃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也罪大恶极吗？还有潇淑妃，你让她往后如何在宫中立足，明宏最后那番话，或许会激得皇上不轻视潇淑妃，但是潇淑妃还能得到皇上的真心对待吗？”
　　千仪继续说，“你要替婵儿报仇，我毫不反对，我甚至觉得留着明宏的命，便宜了他，但是你……竟然利用我……你今天是故意把我引到翛然宫的，是吗？”
　　面对千仪的质问，我哑口无言。
　　最后，千仪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留下我一个人跪在院子里。千仪始终都没问我是如何办到这件事的，她在乎，但她不想知道，她逃避一切丑恶的东西，她害怕看见自己一心向着的乱红沦为心狠手辣的魔女。
　　这次的计谋实施起来太顺利了，顺利得我都有点不敢相信。我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摸清楚潇淑妃沐浴的时间，然后改了个装，变成了翛然宫的宫女，给三皇子带去一封信，一封淑妃“写”的信，信的内容是约三皇子在翛然宫浴房见面。第二件事，则是在恰当的时候把千仪引到翛然宫，“撞破”浴房中的潇淑妃和三皇子的“会面”。这两件事都进行得滴水不漏，并且其中还出现了很多巧合的意外。
　　在我作为翛然宫宫女送信时，是把信交到三皇子宫里一个新来的太监手上，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如果换做在宫中当差已久的太监，必定会有所警惕我的“新面孔”，但是新来的太监就不会有这样老道的经验。


　　第二个巧合则是会在御花园碰见皇帝，这就大大缩短了丑闻上大天听的时间，而且由皇帝亲眼所见，他的盛怒程度可想而知。我本来把千仪引到翛然宫，就是为了怕潇淑妃和明宏真的有那么点“过去”，隐瞒了两人的见面，想由千仪来做目击者的。可没想到皇帝中途出现了。
　　而潇淑妃的表现也是一个意外，换做平时，她的贤淑大度，再加上她也没有吃亏，多多少少都会为明宏说一两句好话的；可是她不但没有，反而有点火上浇油的意味，像我一个人在浴房外听到的，和皇帝闯进后的淑妃的表现，简直天差地别。特别是她强调自己是十二皇子的母妃那一句话，我觉得，杀伤力太强了。不管她是不是对明宏有旧情，她都没必要把明宏逼上绝路，但是她确实这么做了，那么她的目的何在？我有一个想法，但是我不愿去想，我不想我眼中最纯净的淑妃娘娘，变成一个城府极深，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十二皇子的前途，不惜通过打击明宏进而打击容德妃的人。
　　最大的一个意外，就是翩婕妤，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她，如果不是她跑进来，捅破了婵儿的事，皇帝可能会网开一面放过明宏，而翩婕妤的煽阴风点鬼火，彻底把明宏和容德妃逼上了死路。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无从得知。
　　这种种的意外，都指向一个目标，就是我要的目标，要明宏生不如死！这会不会是太巧了？
　　嫁衣乱红第19章狠心人机关算尽（2）
　　“六皇子，这么晚了，您找公主啊？”洁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扭头，看见洁儿引着明宬走了进来。
　　我抬眼看见他，怔了一下，又低下了头，我几乎每次见他都是这么狼狈。他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我在前厅等长公主，劳烦洁儿前去禀报，就说明宬有要事相商。”
　　他找千仪能有什么事？我暗想一阵，没有啊，他和千仪能有什么交集。过一会儿，我看见千仪从内庭出来了，她也没看我一眼。我跪在这儿，正是前厅的院子，能把他们俩在屋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可就是隔得远，什么都听不到。
　　两人聊了一阵，便各自散去。明宬走了出来，在我眼前站定，伸手扶起我，“起来吧，别跪着了。”我轻轻挣扎了一下，他又说，“是你们公主允许你起来的。”
　　我这才肯被他搀了起来。感觉膝盖酸痛，有重物扯着我的膝盖往前曲，跪了十年，还是跪不惯，自作孽啊！我刚勉强站定，明宬却蹲了下去，“六皇子……”我感觉膝盖被他握住了。六皇子这样蹲在一个宫女面前成何体统。不适应这样的碰触，我不自觉地想移动自己的脚。
　　“别动。”他阻止我，轻轻地按摩着我酸痛的膝盖，他轻轻地揉捏着我的膝关节，仿佛有一阵暖流渗入我的骨头里去，只消一阵，不适就烟消云散了，他哪来那么好的手艺，要是他以后不当米虫皇子了，还可以出去开间按摩室什么的。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么突兀，六皇子去给人按摩，呵呵，想着都好笑。
　　“你笑什么？”明宬好奇地看着我，眼里有了笑意。
　　啊？我居然笑了出来？“没……没什么。乱红谢过六皇子。”
　　“三哥已经伏法了，你也该安心了吧。”明宬这句话让我一时反应过不来，他想着又补了一句，“三哥害死婵儿和吴艾，是他罪有应得，只是，三皇嫂和我那未出世的侄儿……”
　　我该安心了？我如何该安心。从明宬的眸子中，我看见自己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三皇子妃成了这宫里最可怜的人，她的苦，每个人都看得见，还有那个没出世就没了爹的小皇孙。这一切，看在眼里，让我如何安心，我真的是心如蛇蝎的人吗？我看着明宬，想问他，我真是那么坏吗，我看到三皇子妃这个样子，我还该安心吗？但我没有问。
　　可是，大家看不见的苦呢？婵儿的家人，吴艾的家人，明宏带给他们的伤害又有谁看得见了，容德妃之前甚至还拿婵儿的家人来威胁千仪。婵儿被侮辱，吴艾被酷刑折磨至死，还被悬尸城头，这些，就没人看见了吗？如果为了三皇子妃，放过明宏，那么婵儿和吴艾的家人，谁来告慰！想着，我握紧的拳头，明宏的事，确是打鸭惊鸳鸯，那么对三皇子妃的罪孽，就让我来背吧。
　　“别想太多了，过去就过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强求不得。”明宬看着我的脸色不妥，安慰我道，“回去好好歇着吧。”
　　明宏的事，就此过去。皇家的亲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淡薄。说到底，这皇家的人，才是这个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啊。
　　皇帝这边，刚依律下旨阉了自己的一个儿子，并因为儿子的一句话激怒了自己，还附加了一个处置，挑断了儿子的脚筋，让他好好“活着”，看自己对淑妃的圣宠不衰。如果说皇帝在得知明宏行为不检时，不忍下判决，是还存有一点善心，那么在他听了明宏最后那句话之后，要挑断明宏的脚筋，那么他们的父子情分就荡然无存了。
　　太后那边，孙儿刚伏法五天，就急忙下旨赐婚了——千仪和莫君锐，明宬和丁琅嬛，这两双璧人，可谓众望所归。原本婚期定在年底，可是千仪和明宬双双去求太后，要求延期，太后拗不过他们两个，婚期一推再推，最后定在明年秋天。
　　原来明宬找千仪就是为了这件事吧，他们是如何达成协议的？我无从得知。
　　赐婚后，千仪依旧闷闷不乐，我真想知道她为什么对莫君锐这么……可是她最近不大搭理我。
　　而比较奇怪的一件事，明明千仪跟太后说她要的人是顾展延，但是太后赐婚的却是莫君锐。看来，千仪在这件事中，依旧是个被牺牲的人，说什么让她自己选，只是个幌子而已。顾展延身后的家族有财，而莫君锐的身后，是一支为天仪打江山的军队。这才是重点！那么不管千仪怎么想，这都是一桩政治婚姻，如果她和莫君锐彼此珍惜，那他们会是鸯侣，否则，则会是一对怨侣。
　　嫁衣乱红第20章抱不平刑罚加身（1）
　　和小乐子走在回千仪宫的路上，我心事重重。我和小乐子奉千仪的命来给潇淑妃送点小玩意，潇淑妃这几天病恹恹的，连带十二皇子也受他母亲的影响，也闹起了小病。
　　我很自责，不管潇淑妃在件事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我都不愿她和十二皇子有所损伤。因为无论潇淑妃做了什么，都是为她自己和十二皇子着想的。而十二皇子几乎是我看着出世的，我不希望这孩子出任何事。翛然宫事件过后，我暗中查了一下，那天翛然宫的宫人，都是被药迷晕的，不是明宏打晕的，但是由于明宏背了一切罪责，所以皇帝对这也没细查。
　　而我猜测，这是潇淑妃的安排。除了她，谁还有机会迷晕她宫里所有的宫人，独独留下她一个人清醒。这就更加说了一件事，潇淑妃知道我的计谋！这个猜测另我毛骨悚然，如果是她暗中帮助我，那么我之前的猜测就一一有了解释。看表面是我利用她，实际上，我才是被利用的人。想想，这次除掉的，是身居高位的容德妃，还有三皇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潇淑妃都是得益最大的人。当然，我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还好，皇帝果真没有迁怒于潇淑妃，依旧跑翛然宫跑得很勤，她母子俩不舒服，他也要太医十二个时辰候在翛然宫。
　　“乱红，你快看。”旁边的小乐子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过神，往前一看，怎么回事？林婕妤倒在地上，一旁站着的是翩婕妤，一副要死不活装腔作势的样子。
　　“林婕妤，”我奔上前，扶起她，“您没事吧。”明宬待我不薄，我就算不喜欢他，也不会对他母亲被人欺负而坐视不理。“我没事。”林婕妤勉强笑了笑。这个该死的翩婕妤，唯恐天才不乱的蠢人，一看就知道是她动的手脚，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摔倒在她面前。
　　“看见本宫也不行礼，这就是千仪长公主教出来的好奴才！”翩婕妤整一个儿内分泌失调的女人，看见谁都不顺眼，皇帝到底看上这该死的女人什么了。
　　“奴婢（奴才）参见林婕妤、翩婕妤。”我和小乐子双双下跪行礼，讨厌归讨厌，我们还是要把礼数做足，不能让千仪找麻烦。
　　“林婕妤？”翩婕妤倨傲地重复了一下，扭头对她的婢女说道，“怎么这宫里还有林婕妤这个人吗？不过是弃妇一个，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何来的林婕妤？”
　　“翩妹妹，何苦这样说，大家都是侍奉皇上的……”林婕妤淡淡地说，也不生气，真像明宬，雷打不动的样子。
　　“放肆，本宫是你的妹妹吗！”翩婕妤怒目圆瞪，呵斥道。我就奇了怪了，林婕妤称呼她一声妹妹，有何不对了。论品衔，她们同是世妇；论资历，林婕妤好歹进宫二十余年了，还生了六皇子，翩婕妤凭什么啊，她闹什么啊闹！
　　“呵呵……”我笑了笑。“你笑什么！”翩婕妤那点智商，自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力。
　　“奴婢只是觉得，好笑，笑天下可笑之事而已。”我无不鄙视地看着翩婕妤。“笑什么笑！有本事就把话明明白白说出来，千仪公主就教了你这帮阴阳怪气的贱人吗！”她恨恨道。
　　你要非惹我是吗？好，“翩婕妤，不要事事都拿千仪公主说事儿，我们底下的人不懂事，自然有太后娘娘来调教，”言下之意，我们都是太后安排给千仪的，轮不到她来说三道四。我踱步到她跟前，“不须得闲杂人等来指手画脚。”林婕妤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对她笑了笑，示意我有把握，只是，翩婕妤啊，你可别让我失望了，别不往我的陷阱里跳啊。
　　“至于林婕妤叫翩婕妤您一声妹妹，奴婢觉得，是给您面子了。想想这宫里，就连瑜贵妃潇淑妃都敬林婕妤三分，即使她是婕妤，您也是婕妤，可她好歹是六皇子的母妃，六皇子再不受皇上待见，可是太后还是疼这个孙儿的，想那左相大人，也巴巴地要将国色天香的女儿嫁给六皇子……”我说一阵，停住嘴，看着她。
　　果然，翩婕妤灰溜溜地，又没话说，只好逼出一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主子的事，不想活了是吧。”
　　“咦……翩婕妤此言差矣，要说奴婢胆大包天，也是跟着翩婕妤您现学现卖的。”我嗲了她一声，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要奴婢说，翩婕妤应该好好跟和贤淑温良的林婕妤好好学习学习才是。”
　　“你……你……”翩婕妤你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高声喊道，“反了反了，来人啊，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贱婢，我就不活了！”
　　哼，翩婕妤，你等着吧。这么点智商，看来就算你和你那个王爷合起伙来，也闹不出点什么事来。我轻蔑地笑了笑，我受点皮肉之苦，权当是投石问路了。
　　这儿就是舞蝶轩，翩婕妤的寝宫门口，她的打手们很快拿走粗板子走了出来，看来是随时准备着啊。
　　“翩婕妤，手下留人吧，乱红姑娘好歹是太后和长公主的人，你就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林婕妤在一旁替我求情。
　　“你给本宫站住！”翩婕妤喝止了预备去报信的小乐子，“还看什么，动手啊，打，把她打到本宫气消为止，一个小小的宫女，出言不逊，就是太后，也容不下她。”两个太监押着小乐子扑通一下跪在了翩婕妤面前。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翩婕妤的调教了。”林婕妤欲借口离开。
　　翩婕妤一跨步，挡在了林婕妤面前，“你当我是三岁毛孩吗？好好地和我一起调教调教这死丫头，别想着去找你宝贝儿子，方才我亲眼看见他出宫去了。上次他在我手上救了这丫头，这次，没那么容易。”林婕妤愧疚地看着我，我摇头，示意没事。
　　“你，”翩婕妤指着小乐子，“你来打！”这个死女人，折磨人的本事倒是不少！我冷眼看着她，你闹吧闹吧，闹得越凶我越高兴。
　　嫁衣乱红第20章抱不平刑罚加身（2）
　　“翩婕妤，您饶了乱红吧，”小乐子跪倒在地，“奴才就是奴才，贱命一条，您就是打死了，也不解气啊。”
　　“还不动手！”翩婕妤一副等不及死的样子，“珍儿，你拿着这个，”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子，递给她的婢女，“乐公公要是不尽力，你就扎他一下，扎到他不敢徇私为止！”
　　翩婕妤，好！你好！本姑娘我记下了，打我就算了，还要折磨小乐子，你踩到我的底线了，我身边的任何人，都不是你能招能惹的！“小乐子，别怕，打吧，我骨头硬，打不死。”我扭头对小乐子说。
　　“本宫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翩婕妤一挥手，两个太监把我按倒在地，“往死里打！”舞蝶轩的一个太监还有小乐子分别接过了板子。
　　啪的一声，我感觉股部一阵剧痛，火辣辣的痛楚即刻攫住了我，我咬紧了牙关。接着，又啪的一声，却轻得像抚摸，“啊！”小乐子惨叫一声，我回头，看见那珍儿把细似银针的银簪子插进了小乐子的背部，翩婕妤！该死的女人，这舞蝶轩就是蛇鼠一窝！
　　舞蝶轩打我的那个太监像吃饱了撑着一样，真往死里把我打，我痛得眼泪都不自禁流下来了，我不是哭，我是忍着痛，不叫出声，眼泪就逼出来了。小乐子依旧拿着板子在做戏，那个珍儿一针一针地往小乐子背上扎，小乐子咬着牙，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气得发抖，“小乐子！”我喊道，“你用力打吧，我没事。”
　　“我不！”最后，小乐子把板子一扔，直挺挺地瞪着翩婕妤，气得不顾他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我看看这个恶毒的婕妤要把我们怎么样，只要我没死，我一定告诉长公主，她是怎么滥用私刑的！”
　　“反了反了！”翩婕妤厉声喊道，用手指着小乐子，“珍儿翠儿，给我掌嘴！”珍儿翠儿像得了天大的恩赐似的，喜滋滋地上前，对小乐子左右开弓，不消一阵，小乐子的嘴角就被打出血来了，脸也肿了。
　　小乐子，我对不起你！
　　暴雷般的板子砸在我身上，我痛得咬紧双唇，一阵腥甜渗入口中，我握紧拳头，痛蔓延到了背部，腿部，整个背都几近麻木。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拳头，我抬头，看见林婕妤蹲跪在我面前，看着我，“服个软吧。”我果断地摇了摇头。
　　“翩婕妤，”一直没出声的林婕妤哭了，“你放了他们吧，我给你赔罪，是我不该拦了你的路，是我不该让他们顶撞你，对不起对不起……”
　　“林婕妤，”我反握着她的手，身后的板子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疼痛让我几乎难以开声，我艰难地支撑着说，“你是六皇子的母妃，你不能求她，你不能让六皇子抬不起头来，起来，别对这种人跪，起来！”
　　林婕妤泪津津地看着我，站了起来，她真是一个软弱的女人啊，凭她的身份，她现在要强行走开，谁动手敢拦她。
　　“哈哈哈哈……”翩婕妤大笑起来，面目可憎！
　　笑吧，笑吧，我只要再支撑一阵，我的身体痛得麻木，可是我的脑子还是清楚的。在我被打之前，我看见七公主的母妃在旁边花丛经过，翩婕妤顾着罚我，没留意到。以佟修仪和千仪的交情，她不会不管这件事的。
　　正在思想间，“住手！”是千仪的声音，我终于等到你了公主，我抬头，远远地看到千仪焦急的脸色，心里一阵愧疚，我又给她添乱了。
　　“住手！”，千仪又喊了一声，可我依旧感觉板子在一下一下重重地打在我身上，这些奴才，竟然敢不把千仪的话听在耳中，翩婕妤教出来的奴才，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
　　“我说住手！”千仪奔到了我身后，“啪啪”清脆的两声，两个奴才终于把板子一扔，跪地求饶。千仪竟然打了这两个奴才，我顿时落泪，她那么干净无垢与世无争的一个人，现在竟然为了我动手打这两个奴才。
　　“你竟然敢打我！”说话的是翩婕妤，我大吃一惊，千仪打的是翩婕妤！
　　千仪冷笑一声，“哼！本宫说话，这次耳聋目盲的奴才听不到，本宫不怪，翩婕妤耳聪目明，竟然听不见，难道不该打！打你，本宫还污了自己的手。”
　　“你！”翩婕妤气结，口不择言，“你有太后给你撑腰，你胆大妄为，皇上可是站在我这边的。”皇上凭什么站在她这边，笑话！皇上连有多年夫妻情的容德妃都可以废掉，何况她。
　　“哦？”千仪装作诧异，“那好，就让皇上和母后来评评这个理。来人啊，去把皇上和太后请到舞蝶轩来。”


　　第20章抱不平刑罚加身（3）
　　“乱红……”千仪蹲了下来，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我依旧趴在地上，虚弱地摇摇头，“公主，乱红给您找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千仪想扶起我，我哧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背部的血肉裂开了一般，痛不欲生。
　　“混账！混账！”千仪气得骂道，“传太医！”翩婕妤那帮人站在一边，一动不动。脸颊肿得通红的小乐子爬了过来，“公主，奴才这就去。”
　　“小乐子，怎么你也这个样子！”千仪看到小乐子这样更是火上浇油，站起来，瞪着翩婕妤，在翩婕妤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话，翩婕妤脸色稍稍一变，随即又恢复正常。
　　“还是我去找太医吧。”林婕妤出声，“我这就去。”说完就往外走了。
　　我看着气得发抖的千仪，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这几天她都没怎么搭理我，可是她心里还是原谅了我的，还是关心着我的。“公主，奴婢没事，你别气坏了身子。”
　　“这事你别管，”千仪打断我的话，“婵儿已经是我保护不周……”千仪红了眼，“我绝不容忍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出事！”
　　一盏茶的功夫，皇帝和太后双双到来。
　　千仪此时已经哭得双眼通红了，看见太后进来，跪着挪到太后跟前，“母后，您要给千仪做主啊！”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看着跪了黑压压一屋子的人，又看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我，他走到翩婕妤跟前，扶起她，“爱妃，这是怎么了？”
　　“皇上……”翩婕妤凄然一声，“您要救救臣妾啊。”
　　“都起来，别跪在这儿，把话给哀家说清楚！”太后扶起千仪，看见我，又问千仪，“乱红这是怎么回事？”
　　“母后，隅中时分，千仪差乱红和小乐子到翛然宫办点事，”千仪抽抽搭搭地说，“却一直不见他们二人回来复命，就过来看看，结果就发现乱红和小乐子被翩婕妤滥用私刑，若不是女儿来得早，只怕……就是给他们二人收尸了……”千仪又呜呜低声哭了起来。
　　“太后，皇上，不是的，”翩婕妤急急反驳，“是乱红这宫女出言不逊，大逆不道，对主子说三道四，臣妾才替长公主教训她的。”
　　“胡说！”太后本身就不喜欢翩婕妤，加上我一直以来的表现，自然不会相信我出言不逊的说法，“谁能证明你的话。”
　　“奴婢、奴才们可以作证。”翩婕妤身后的宫人跪倒了一大堆，好忠心的人哈！
　　千仪赶紧说，“母后，既然他们都可以作证，那让他们把乱红的话再说一遍，自然真相大白了。”
　　一时间，那些奴才全部噤若寒蝉。
　　这时，林婕妤带着太医回来了，我还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禀太后，皇上，”林婕妤福了一下，“此事全因臣妾而起，请太后、皇上降罪。”
　　不知是皇帝太久没见过林婕妤还是甚至忘了这个女人怎么的，反正他是一下子愣住了。“皇上。”太后在一旁轻咳一声。
　　“哦，林婕妤。”皇帝回过神来，“那你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林婕妤就把她如何不小心在翩婕妤面前摔倒，拦了翩婕妤的路，如何被翩婕妤冷嘲热讽，我又如何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的事，用很隐晦的字眼说了一遍，毫无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意味，但是却句句足以取信于人，最后她说，“乱红姑娘的言辞之间虽有冒犯，但是罪不致此，但她也是为了臣妾，所以，请太后和皇上不要责怪于她，只怪臣妾冲撞了翩婕妤，引起这场风波。”
　　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林婕妤，自然比这位年轻气盛的翩婕妤更有说服力，加之她之前对明宏的指责，也让大家心中有底。
　　一边的翩婕妤此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胆战心惊地看着皇帝。“翩婕妤，你真真让朕失望！”皇帝看着翩婕妤，“如此不识大体，不懂礼数，枉朕怜惜你一场！”
　　翩婕妤此时泪如雨下，又一场梨花带雨的景象，“皇上恕罪，臣妾如此失常是事出有因啊，皇上恕罪！”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我看她还能玩什么花样！
　　“臣妾近日偶感不适，早上时宣太医来诊脉，”翩婕妤顿了顿，不会她也有了吧，果然，“太医诊出，臣妾怀了龙脉。臣妾一时高兴，想亲自告诉皇上，谁料在路上碰到林婕妤，她无端端地在臣妾面前摔了一跤，臣妾害怕伤了龙脉，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的……”
　　听完，皇帝一阵欣喜，太后却显得没什么欢悦之色，反而道，“太医，给翩婕妤把把脉。”
　　太医把脉，确诊。翩婕妤面露隐隐喜色。
　　“乱红，你怎么说。”太后低头看着我，眼神犀利。
　　我心中有数，“言语之间冒犯翩婕妤，差点危及龙脉，是奴婢的大罪，奴婢甘愿受罚。”
　　“那好……”太后刚欲开口。
　　“母后……”千仪哭诉道，“您还记得当初赐给女儿千仪宫和这些伺候女儿的宫人时说过什么吗？”连我都不知道她此举为何，“您说，女儿自立门户了，您要把婵娟，纯洁还有喜乐通通都赐给女儿，保女儿平安无虞快快乐乐一辈子，可如今，婵娟难全，喜乐遭迫，连您最器重的乱红，都被逼到如此境地，那么以后，是不是女儿的纯儿洁儿，也要遭到不测……”
　　千仪这话，一语双关，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保我！千仪，谢谢你。
　　不容太后多想，千仪继续说，“母后，如果您不再疼惜千仪，就让千仪回到民间去，让千仪自由，让千仪回到亲生爹娘的坟前，为他们尽一份孝心吧，太后娘娘……”哭着说着，千仪伤心得晕厥了过去。
　　“公主……”我挣扎向前，对不起公主，是乱红不好。千仪不是在做戏，她是真的如此绝望，对不起，千仪，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了，对不起，我不该铤而走险惹你如此伤心……
　　“千仪丫头，千仪丫头……”太后搂着晕倒的千仪，皇帝也急了起来，“千仪……千仪……太医，快救长公主。”
　　“来人啊！”太后大声喊道，“把翩婕妤押进黄花堂，听候发落！”太后真的是视千仪如珠如宝，竟然不顾怀有龙种的翩婕妤，要把她贬至冷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容德妃，翩婕妤先后被贬黄花堂，在皇宫之中，绝无仅有。
　　“皇上……皇上，救救臣妾……救救臣妾……太后，您饶了我吧……”翩婕妤这下才知道自己的斤两有多重了。
　　皇帝看着侍卫拉着翩婕妤，也不阻止，只说，“你好好在黄花堂思过，想清楚想明白了，好好修身养性，否则，你不配做朕儿子的母亲！”
　　听完这个判决，我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下来，接下来就看那位不知名的王爷的动作了。松懈下来的精神，再也支撑不住了，最后，疼痛让我失去了知觉。
　　嫁衣乱红第21章黯然离宫远纷扰（1）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娟儿陪在我身边，坐在床边打起了瞌睡。
　　我趴在床上，感觉身后，腰部一下，似乎没有一寸好皮肉，但此刻都没有了痛觉，只觉得凉凉的，可能是上了药。皇宫就是这么个地方，在这儿有可能受到最残酷的折磨，也有机会得到最得当的医治。还好他们没直直打在我的脊梁骨上，不然，这下半辈子我就得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了。
　　“乱红姐姐，你醒了！”我动了一下发麻的双手，惊醒了娟儿，“别动，要什么我去给你拿。太医再三叮嘱了，不能乱动。”
　　“好，我听娟儿的，我不乱动。”我对娟儿牵出一个微笑，可是娟儿却哭了。“怎么了，”我急忙问道，“谁欺负娟儿了，莫哭，告诉乱红姐姐。”
　　“乱红姐姐，你不能有事，千仪宫再也不能没有任何一个人了，娟儿好怕，”娟儿哇地哭了出来，“我看见他们抬着你进来，吓坏了，我想起婵儿……”
　　“乖娟儿，姐姐这不是没事了吗，莫哭莫哭，”我拉过娟儿的手，安慰她，“姐姐不会有事的，娟儿放心。”
　　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娟儿，乱红姐姐醒了吗？”纯儿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娟儿开门，“醒了，有什么事吗？”纯儿看看身后，“六皇子来了。”
　　明宬无声无息地来到我面前，灰霾漫天似的双目静静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六皇子，恕乱红不能给你行礼。”我打破平静的气氛。
　　“谢谢你。”明宬谢我什么？“谢谢你为我的母亲做的一切。”
　　我不说话，趴在床上抬头抬头看着他，这样的姿势真是别扭。我扯出一个笑容道，“六皇子言重了，那种情形，任凭谁，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是你不应该如此激怒翩婕妤。”明宬这句话显得很突兀，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一想到她竟然对你用杖刑，我就恨不得……”明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改口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三思而行，在这深宫之中，打抱不平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我有几分不悦，诘问他，“即使对方是你的母亲也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宬解释道，“我是希望你能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总为别人着想，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痴痴地看着我，冒出一句，“你是这个世上如此特别的一个女子，为何会把自己的青春埋葬在重重宫墙之中。难道真的是造化弄人。”
　　我一窒，无言以对。我没有为别人着想，明宬，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惹翩婕妤，是为了投石问路，看看翩婕妤的正主，有多大的能力，看看自己会不会卷入一个乱世之中，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将这个乱世的到来推迟一点点。
　　明宬，我一个人背着这些秘密，好累好累了，我能相信你吗？我该相信你吗？
　　“你觉得你能相信我吗？”明宬反问道，我又一惊，原来我已经将这句话问出口了。
　　“我第一眼看见你，是十三岁那年，我在水里挣扎了那么久，看着岸边的人久久没跳下来救我，我以为我会死，可是，当我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了你，”明宬陷入了回忆之中，“看见了你坚定的眼神，你还那么小，比我还小，眸子里却有着这么坚定的信念，你救了我。从此，我的生命力除了母亲，就多了一个你……”
　　他是在像我表白吗？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敢打断他的话。“你相貌平平，却如此不凡，你的眼眸里，永远都有我看不懂的波澜，一个不过活过十几春秋的女子，眼中却似乎盛有历尽万世的沧桑，永远带着几分疏离人世的迷离。你在这深宫之中，卑躬屈膝地活着，八面玲珑地活着，为你身边的人，也为你自己。可是，不管你如何努力地活着，你的骨子里，却比这宫中任何一个人，更寂寞入骨，更向往自由。你不属于这皇宫的，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总有一天，你会离开你现在所有的生活的，对不对？你会抛开一切，包括你一直维护着的长公主……”
　　“住口，不要说了！”我捂住耳朵，他竟然把我看得那么透彻！泪已经流了下来，我太激动了，把伤口挣裂了，身体的疼痛使得我泪流不止，一定是的。“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
　　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慌紧紧地攫住了我，这种感觉，就像天地间顷刻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依旧蒙在鼓里，突然，一个空灵的无来处来无去处去的声音告诉我，我没着没落，我是一个人，我会一个人孤独至死。
　　不，我不是！“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吗？”我瞪着明宬，“六皇子请吧，乱红有伤在身，不便伺候了，请回吧。”
　　明宬无奈地看着我，“乱红，你为什么要把我拒之千里之外？”今天的明宬依旧是不同往日的，平静如他，居然和我说了这么一番话，他禁不住了吗？
　　看到他的挣扎，我心有不忍，也摊开说了吧，“六皇子，您是赐婚的人了，乱红只是个奴婢，与六皇子何来交集。丁小姐是何等的天人之资，六皇子就好好珍惜吧。至于乱红，从哪里来，自然会回哪儿去，当初救六皇子，也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而且，承蒙六皇子照顾了这么多年，什么恩都已偿清了，六皇子就别耿耿于怀了。好好地快乐地生活着，也算了却乱红当初救您的一番心意了。”
　　他眼中似乎燃起一丝希望，“你是以为我在报恩？”
　　“乱红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希望过一个人的平淡生活。如果六皇子真的在意乱红，乱红恳求，六皇子让乱红做回平凡人，不要乱红一走出去，在众人眼中，就是六皇子的人。”我狠狠地掐灭了他星火燎原之势。
　　凝视我良久，明宬最后说了一句，“你何时在意过他人的想法了？为何独独对我，又变得如此……你好好养伤吧，明宬不打扰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去了。
　　这回，他真的死心了吗？如此一来也好，或许我早该把话说明白，断了他的念想。我刚才一时失神，竟然有将翩婕妤有私情的事告诉他的冲动，现在回想，真是太险了，我一旦说了，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毕竟这天下，是他父亲的天下，尽管这个父亲并不待见于他，可是父子之间的骨肉之情，是什么都抹杀不了，明宬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必定不会如此狠绝。而我若说了，把他卷进了这阴谋的深渊中来，那么我就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明宬，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在天寒地冻之中，摆一张案，焚一炉香，泡一壶茶，在袅袅琴音的包围中，温暖如春的水样男子，永远不要被凡世间的俗事羁绊，和你的眷侣，似那画中仙一般，恬淡喜乐地好好过一辈子，这是我心底最美的愿景。而我，虽然无法爱你，也还希望爱我的你，好好的。


　　第21章黯然离宫远纷扰（2）
　　最近连着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千仪疲倦不堪，情绪低落，太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千仪请求到离京几百里地的影月行宫小住一段日子，太后恩准了，还让千仪宫的宫人都跟着，免得千仪和行宫的留守宫人生分。
　　我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身上的伤起色不大，但是下地走几步路已经没有问题了。想着明天起便要在马车上颠簸一两天，心里就直哆嗦，怕是一路颠到影月行宫，我又得重新躺下了。
　　时间差不多了，不再多想，举步向安东门走去，我今天有件事要办，明天就要出宫前往影月行宫了，今天再不办，只怕就没有机会了。千仪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不能对她的幸福坐视不理。
　　远远地看见一架马车驶了过来，马车顶上挂了一面小旗，上面的正是“莫”字。我走上前去，拦住了去路。
　　“来者何人，胆敢阻莫将军的去路。”赶车的车夫高声喊道。
　　“千仪宫乱红求见莫将军。”我垂首道。
　　车帘子掀起，露出来的却是那双桃花眼，“臭丫头挨了板子还不老实，不好好待在千仪宫里养伤，又出来闹成什么。”这两个大男人还真是形影不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挨板子的事他都知道，知道也就罢了，还要露头要我行礼。“奴婢叩见顾世子。”死顾展延，又害我下跪，我的屁股痛得我龇牙咧嘴的，又发作不得，“奴婢有要事求见莫将军。”
　　“展延。”莫君锐走了下来，阻止顾展延，走到我面前，“乱红姑娘快请起，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抬头看着莫君锐，对方颔首。
　　两人走到路边，顾展延远远地看着我们，好像怕我吃了莫君锐似的。
　　“公主明日便启程前往影月行宫，将军知道此事吗？”我开门见山，看见莫君锐点了点头，又说，“那将军可知公主为何要离宫。”
　　莫君锐轻叹了一声，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宫中纷扰缠身，疲惫已极，欲离宫偏安一隅，偶得休憩。”
　　果然，他是知道的，在意的。如此一来，就好办多了，“乱红姑娘可是公主授意前来的？”
　　“不是。”我坚决地回答，转过身，避开远处顾展延的目光，“乱红和公主一起长大，知道她的心思，冒昧前来，逾越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姑娘，请姑娘回去转告公主，君锐会尽快向太后和皇上禀明实情，撤销指婚。”这……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将军，”我叫住刚欲离去的莫君锐，“乱红再斗胆说一句，将军明明是关心爱护公主的，何苦又拒公主于千里之外。人生在世，缘分难得，将军何不随缘惜缘。”
　　他想了一阵，回过头来说，“我乃将门之后，是马革裹尸的宿命，我莫家将每个男人，莫不是死在战场上的。我注定对公主的幸福无能为力，为今之计，我能做的，只是放手，让公主另觅良缘，找一个能陪她终老一生的男子，平安快乐地看着儿孙满堂，年老之时，和她的夫君一起，弄孙为乐。而不是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凄凄惨惨虚度一生。”他看着我，“乱红姑娘，我知道公主与你，情同姐妹，她听你的，你就多劝劝她吧，君锐，就此谢过。”
　　这个男人，甚是难得，千仪，你没有看错人，对我这样的身份，也能坦诚相对。“我们常常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加诸于我们爱的关心的人身上，但是，这就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长篇大论我不会发，只能用最最简单的言语来告诉他，“公主，她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前路再难再险，她想与她相对的，只是你，只能是你，不是其他的人。就算其他人能给她一生相守，儿孙满堂又如何。对着她不爱的男子，去思念另外的男子。将军，难道你想她这样三心两意，不忠不仁不义地过一辈子吗？”
　　莫君锐一言不发，转身走了，“明天公主会在宁西门出发。”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句。
　　巳时一刻，浩浩荡荡的出游队伍从天仪皇宫宁西门走出，回望队伍断处，依旧未见该出现的那个人。
　　“乱红，你看什么？”马车里，千仪疑惑地问我。
　　“没什么，公主。”我把头从车窗外缩回来，“太后在向我们招手呢。这次公主离宫那么久，太后肯定会很想公主的。”
　　“是吧，总会有谁思念谁的。”说着，千仪不自觉地撩开车窗帘子，看向窗外。


　　第22章铁血将军挽柔情（1）
　　影月行宫建于一百多年前，是当时的天仪嘉仁帝西巡到此时为了一个女子建的。所以，关于影月行宫，有一个爱情故事，至于能不能称得上动人，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故事，是我跟着千仪在影月行宫住下的第五天，和行宫的老宫人芳嬷嬷闲聊时听说的。
　　当年嘉仁帝携皇后微服出巡，向西走，来到黛云山，本没打算在此停留的。奈何山中天气变化无常，好好的青天白日，骤然就倾盆大雨，阻断了去路，出巡队伍也迷失了方向。一个采药归来的女子在风雨中出现——采药女子名字就叫做影月——带着他们回到了她的村庄，朴实的村民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出巡队伍住了几日，游历黛云山风景之后，便打道回京了。嘉仁帝回京后不久，就派人来接影月进宫，封为影妃。据说，太后和皇后皆对这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心存顾忌，怕她有所图谋，处处不待见于她，但嘉仁帝对她却百般呵护，万千宠爱于一身，还在黛云山大行修建影月行宫，纪念他们的相遇。朝中大臣莫不冒死进言，说影妃娘娘是不祥之人，迷惑圣上，必定祸国殃民。皇帝大怒，硬生生将这样谣言压了下去。在得知影月怀上龙子之后，皇帝还带着影月西巡至黛眉山。
　　在影月行宫住了一段日子，京中传来太后病重的消息，皇帝留下大腹便便的影月，一个人日夜兼程赶回仪都。可是皇帝一去不复还，留下影月一人空守行宫，直到临盆之际，方才传来一道圣旨，却是一道舍母保儿的圣旨。谁也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何事，皇帝竟然对自己的爱妃下了这么一道圣旨，而影月也已心灰意冷，以一段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是等行宫宫人发现时，只见寝室之内空留一段白绫，和一滩鲜血，独独影月和她的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同时，影月的族人也一同失踪了。任凭朝廷出动多少人，也找不到他们的一丝踪迹。
　　那一年，天仪国的冬天特别冷特别长，有人说，影月是天上仙子下凡，她的族人都是来守护她的。影月和她的族人特地来救被困暴风雨中的皇帝。可嘉仁帝伤影月至深，影月就带着她的族人重登仙界了，冷冬，便是对嘉仁帝的惩罚。因为，嘉仁帝就是在这个冬天驾崩的。
　　我对这个故事里的故事，更感兴趣，比如这个影月的来历，比如皇帝回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年代久远，靠这些宫人口传下来，可靠程度可想而知。芳嬷嬷所说的一切都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至于真相更是无从得知，我只有空想而无证实的份儿。
　　月苑里，千仪坐在桂树底下饮着桂花茶，时不时看着我，窃笑阵阵。而一边的娟儿和纯儿洁儿一直在捂着嘴笑个不停。我翻着白眼，看着这些小妮子，继续挥舞这我的“叶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笑吧笑吧，大家高兴就好，我不介意当笑料，嘿嘿。
　　前两天，我闲着无聊，跟娟儿她们学做针线活，一时兴起，缝了套向日葵的卡通人形装，就像我前世的儿童节目里有些主持人穿的傻乎乎的哄孩子的衣服。她们几个，闹着要我穿，我当然不愿意啦，谁要无端端把自己的脸当向日葵的花盘啊。
　　后来，千仪出了个主意，我们来比赛放风筝，看谁放得最差，就扮一天的向日葵。看千仪也有了兴致，我一时头脑发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说输了要在脸上画个小丑装，谁都不能例外。她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点头如捣蒜似的。
　　我当时就没反应过来她们为啥那么乐，后来当我穿起向日葵的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了，我前世今生都从来没有放飞过一只风筝，以前在宫里她们早就知根知底了！而小丑装，当然也是我的“发明”，并传授给她们的。以前就常和她们一起闹着玩。
　　“公主，各位妹妹们，想笑就笑吧，看你们憋成那样，我都快被你们憋出内伤了！”我歪嘴斜眼地鼓捣着我脸上的小丑表情，漫不经心地对她们讲。
　　“哇哈哈哈……”娟儿她们率先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什么仪态早被我一句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千仪则反应慢了点，看着娟儿她们的笑姿，骨碌转了转眼睛，噗的一声，一口茶喷了出来，继而也毫无风度地笑了起来。我伸手擦擦脸上的茶水，还好不是在吃饭，不然千仪就是天女散花，喷我一脸花了。
　　“呵呵呵……”千仪边笑，边拿起手绢，替我擦我的小丑脸，“对不起……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我替你擦，对不起，不好意思，失礼了失礼了……呵呵呵……”
　　“公主……公主……”这时，小喜子兴冲冲的跑进月苑，一边跑还一边嚎，“公主……莫……莫……”还一边上气不接下气。
　　“莫什么呀莫，”我没好气地道，“镇定，镇定，知道不？稳住，我们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知道不？”看着小喜子在边喘气边看着我，眼睛好像忙不过来似的，忍不住就来劲儿了，看到向日葵在说教很有趣是吗，哼，我就憋死你，“把气喘匀了，来，对，呼气吸气……”
　　“啊哈哈哈哈……”小喜子又给我来了个猝不及防，爆笑起来，边笑还要边弯腰捶自己的大腿，“乱红哈哈哈……你这是……哈哈哈……”
　　我叉着腰，无可奈何花落去啊，向日葵蔫了。这群古人，这么笑点跟我差这么远，这样会很好笑吗？看来他们的抵抗能力还是太差了。“笑完了吧，各位，”我看着这一院子笑翻了的人，“小喜子该说说，莫什么了吧？”
　　小喜子这才敛住笑意，对千仪说，“公主，莫将军来了，在行宫门口可以远远地看见他们了。”
　　全场寂然无声。大家面面相觑，过了一阵，千仪突然拉起我就往外跑，“公主，公主，”我都挣不脱她的手，“你让我换身衣服，公主……”千仪已经听不到我说话了，天啊，这次真要笑死人了——
　　嫁衣乱红第22章铁血将军挽柔情（2）
　　一队人马绝尘而来，这些男人，出个门也要浩浩荡荡，这下好了吧，恐怕要笑翻这些少见多怪的古人了。我在心里嘀咕，嘴拧成了一团，估计嘴上的两条“香肠”也拧成了一条了。
　　“公主……”莫君锐下马，躬身行礼。“不知莫将军到此何事？”千仪冷淡地说，都不知道刚才是谁不要命地冲了出来迎接人家，这小妮子就是别扭。
　　“我……”莫君锐自然找不到话回答，况且在这大庭广众。
　　同时，另一个依旧骑在马上一副睥睨天下的死样的家伙爆发出一个笑声，“哈哈哈哈……”一边还要指着我，好像怕大家不知他笑我似的。他们断袖啊，去哪儿都黏在一起！
　　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投到我身上了，后面跟着的随从都是一副憋气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
　　“公主，你这丫环还真是有趣，”顾展延好像把自己粘在了马鞍上一样，还边笑边说，“几时你不要了，就赏给我好了。哈哈哈哈……”
　　“你这什么话，乱红可是一块无价宝，你这浪子，还敢打她的主意，小心本宫不放过你！”千仪似笑非笑地和顾展延打趣，还要偷偷瞟几眼莫君锐。
　　我傻子一样站在一边，瞪着顾展延胯下的骏马，也没理他们在说什么了，他们笑，也没有恶意，可这顾展延，分明就是在取笑我，哼！我瞪着马的眼睛，马儿马儿，尥蹶子吧，摔死这个没心肝的东西，尥蹶子，摔他个狗吃屎，要不四脚朝天也行，马儿，摔他，摔他个断手断脚！
　　突然，马儿嘶叫一声，前蹄一跃，众人一惊，大喊起来。马背上笑得没心没肺的顾展延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马儿掀翻倒地——“顾世子小心！”我大喊，不知觉已经向他奔去。
　　顾展延反应过来，腾空一跃，一个华丽的空翻转身，在地面站定，脸色平静无波，绝美的桃花眼中，眼神却无比凌厉，“你离我远点。”
　　我僵在一边，他对我说，你离我远点。此刻，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还好浓妆掩盖了我的神色，不然，我会更加无地自容。
　　“应该是我说，你们俩离我远点，”千仪出声，语气里微有薄怒，“好好地不待在京城，来这儿作甚。乱红，我们走。”
　　莫君锐和顾展延就这样带着他们的大队人马在影月行宫住下了。莫君锐还找过几次千仪，可是千仪闭门不见。看来我的话对莫君锐起作用了，不然他不会出现在这儿。可是他们也不能这么干耗着，千仪这次怎么就那么决绝，说不理就不理他。这莫将军也是的，还真是木头一个，千仪不见他，他也不纠缠一下，使点苦肉计什么的。
　　看来，我是不能坐视不理了，不过目前的情况，也只能见机行事，我总不能跑过去教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如何赢得千仪芳心吧。
　　“乱红姐姐，不好了不好了。”娟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公主和莫将军闹别扭了，你快去看看吧。”
　　闹别扭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不是一直在闹吗？我疑惑娟儿的大惊小怪，跟着她一路走到千仪寝室的院子前，看见莫君锐就站在院子前。
　　“姐姐你看，刚才莫将军来找公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公主就把莫将军赶了出来，还说让莫将军，让莫将军……”我和娟儿躲在假山后面，娟儿给我说起前因后果，她又吞吞吐吐，我催促，“让莫将军什么啊，快说，都急死我了。”
　　“让莫将军滚回京城。”娟儿一咬牙，说了出来。原来如此！“然后莫将军就站在了这儿？”我问娟儿，她点了点头。
　　哈哈，有办法了。
　　嫁衣乱红第22章铁血将军挽柔情（3）
　　拉过娟儿咬了一阵耳朵，娟儿迟疑地看着我，“这样不好吧，要是主子们怪罪下来……”
　　“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放心去做吧。”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坏了，不过千仪，不要怪我啊，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不过一会儿，娟儿就把我要的东西拿过来了。好戏要上台了！
　　我走近莫君锐，他惊讶地看着我手中的“木棒”，我笑了笑，“将军，得罪了。”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我操起结实的“木棒”，重重地往他身上一棒打去，他惊愕了一下，立刻就明白我的意图了，开始配合我的“棍棒”做出痛苦的表情。哈哈，孺子可教也！
　　啪！啪！啪……我不停地挥舞着我的“木棒”，打在莫君锐身上，也打在千仪的心上，一边打还一边喊，“将军又怎么了，惹怒我们公主也得打，我打死你，打到你求饶，看你还敢不敢纠缠我们公主，我打你……”虽然这个计谋十分不靠谱，可是有用就行了。莫君锐的演技还真不错，咬牙绷紧身体，好像受了多大的折磨似的。我倒还看轻了他。
　　“乱红！”一声惊雷响起，“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千仪在娟儿的引领下，奔了出来，“住手！我命令你马上住手！听到没有！乱红！”
　　“不，公主，”我更是加大了打人的力度，累得还喘了起来，这莫将军可真是铜墙铁壁啊，“他一来就惹你不开心，你不能惩罚她，奴婢来替你出气，奴婢就是豁出去，也要让公主开心……奴婢要把他打跑为止！”这些白痴才说的话要是换在平时，千仪早就知道我的诡计了，可是现在是非常时刻，她一心都在受伤害的莫君锐身上了，正中我下怀！
　　“我不走，一步也不会离开，除非我死！”莫君锐这话比我的更雷人了，可是千仪受啊，所以啊，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你放开他！”千仪过来拉我，我和千仪纠缠着，“莫君锐你疯了吗，你走开啊，你要被她打死吗！”千仪六神无主，“乱红，我真的生气了，你再不住手我真的生气了，住手啊！”
　　“长痛不如短痛，”我喊道，一边躲过千仪的纠缠，“他一天不走，公主你一天都不会开心，他一定要离开！公主你要怨奴婢，奴婢也认了。”
　　“来人啊，”千仪高声喊，“来人啊——”
　　来人就坏事了，我赶紧朝莫君锐眨眨眼，他似乎心领神会，腿一软，向前栽倒，“君锐！”千仪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挡在前面的我推倒在地，扶住莫君锐，“君锐，你怎么了！来人啊，宣太医。”
　　“我没事，公主。”莫君锐用貌似虚脱般的声音回答千仪，“只要你能原谅我。”
　　“你怎么那么傻啊！”千仪痛心疾首地说，扶着莫君锐往她的房间里走。我趁乱在莫君锐耳边说了一句，以情动人！
　　房门合上，我从地上爬起来，和“玩”得兴起娟儿凑到门边，八卦地想听听莫君锐如何发挥。
　　还没来得及辨清屋里的声音，只听得千仪心疼的哭声，一个慵懒的声音掩盖了屋里的声音，“你们干什么呢？”
　　“嘘！”我头也不回地对背后的人说，“别嚷嚷，吵死了，听不到了。”
　　“乱红姐姐……”娟儿也来凑热闹，惊恐地喊着我。
　　“都说了别吵！”我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听不到里面……”我看见眼前的人，被后面半句话噎着了自己，是……是顾展延！婵儿已经惊得跪在了一边。
　　他取过我手中的“木棒”，捏了几下，“好一根‘结实’的布质‘木棒’！你这丫头，怎么鬼点子就那么多！竟然能引得莫将军和你用苦肉计算计公主。”
　　什么算计公主！我对他的措辞十分不悦，但想起他前天的话，又不想和他纠缠了，拉着娟儿，“奴婢不打扰世子雅兴了，奴婢告退。”
　　“站住！”顾展延想拦住我。
　　“世子，奴婢不想又给世子添堵，容奴婢告退吧。公主和将军难得有机会和好，世子若是没什么事，也别打扰他们吧，算是积德了。”我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
　　“你……”他一时无话可说。
　　我不再理他，拉着吓得发抖的娟儿跑开了。展延，既然你我无缘无分，我就如你所愿，离你远远的。不过对不起了，千仪，只能是莫君锐的。如果可以，原谅我把她推离你的领地吧。


　　第23章怪老者痴话命运（1）
　　自从我胆大包天“痛扁”骁骥大将军后，千仪和莫君锐第二天就进入了甜蜜时期，两个人天天牵着手出去游山玩水，千仪还学会了骑马，看着他俩甜甜蜜蜜的，我也宽了心，毕竟，看着自己关心的人开心地笑，也是一件乐事。
　　而我，自然不能跟在他们后面做电灯泡的，我也乐得清闲，天天待在影月行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偶有灵感，就重新拾起了古筝。练了几天，颇有成效，我已经和“上辈子”的我一样，虽然琴艺不高，但可以自弹自唱了，这是一件让我比较兴奋的事。
　　兴奋之余，却没由来地想起这十年来的隐忍偷生、卑躬屈膝，不免有几分伤感。我纵使隐藏的再深，也难逃好事者的撩拨。婵儿的事，翩婕妤的事，我说不上费尽心神，可也逃不过自己内心的一番纠结。我再有现代人的优势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连唯一的小姐妹婵儿也一命归西了，现在的我终究又是赤条条的了。
　　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浓浓秋意，坐到了古筝前，伸手随意弹了一段曲子，自己颇觉有几分酸溜溜的，好像自己多委屈似的，无奈一笑，随意地开口唱道——
　　一天里可能遇到不好天气，
　　我可以寄人篱下暂躲避；
　　冷对白眼嘲笑，惯听闲言碎语；
　　一生中就算遇不到好天气，
　　不可以遇不到贴心知己，
　　没有温暖手臂，难熬凄风苦雨；
　　一生中如果遇不到你，
　　即使做神仙也没有意义；
　　你在我心里，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我今生有了你的伴随，
　　阴天也变成晴空万里，
　　你在我心里，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考虑到有心人可能会来个文字狱什么的，我清醒地不忘把歌词中的“皇帝”改为“神仙”，同时还沾沾自喜一番，愈发灵活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起舞来。音乐真是个好东西，只消一曲，我的心就平静了下来。把手按在琴弦上，琴音戛然而止。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而感觉心境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澄澈。
　　“好！好一句‘冷对白眼嘲笑，惯听闲言碎语’。”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壮实的人影，我皱着眉头，半眯缝着眼看着站在背光处的来人，一言不发。
　　顾展延走了进来，扫视了一下我的起居室。我站起身，突然厌烦了跪跪拜拜，也没有向他行礼，只淡淡地问了句，“不知顾世子来此何干？”他这几天应该是很失意的，常常见他看着千仪跟着莫君锐出去，之后他自己也牵出一匹马，往千仪走的反方向走去，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暮色沉沉才翩然归来。爱的人不爱自己，而选了自己的好兄弟，他情何以堪？
　　不知他今天怎么没出去，居然还来了我这儿，难道是被琴声引过来的？他并没有回我的话，而是看了看我的窗前桌上的杏笺，应该是我昨天无聊时写下来的欧阳修的《蝶恋花》。他拿起来，细细看了一边，读出了最后两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头看着我，“是你写的？”我一时愚拙，既不好意思说是自己的作品，更不能说是哪个名家的，只反问道，“顾世子在别的地方见过？”算是我默认了，对不起了醉翁。
　　“乱红飞过秋千去？”他再次吟了一遍，“乱红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吗？”他今天是怎么了？他不是看见我就烦吗，怎么到这儿来问长问短。
　　我不想再被他刨根究底，委婉地下逐客令，“顾世子有什么吩咐就跟奴婢说吧，奴婢立刻就给你去办，一眨眼的功夫也不耽搁。”
　　“你不是我奴婢。”他突然冒出一句，我惊愕不及，这句话，听了第二遍了。但我更惊愕的是，他会对我好言相对。
　　“是，乱红明白。”我识趣地自称，“顾世子请吩咐吧。”
　　“你不是有抱负吗，你不是很洒脱的吗？今日怎么就别扭起来了？”顾展延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对了，这才是顾展延。“我真的十分好奇，你一个宫女，为什么懂得的，似乎比你们长公主还多，我只听说你曾是千仪长公主的陪读。”如今怎么就是如此模样。
　　“顾世子言重了，乱红确实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无德无才，世子也不必因为今天的一丝见闻，有所困顿。乱红，始终是区区一介宫女，仅此而已。”
　　顾展延听完我的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纳一番，却见他又折了回来。
　　“敢骑马吗？”他眼中无波，淡淡地问我。他问的是“敢骑马吗”，不是“会骑马吗”。
　　这，这，今天是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我语结。
　　“到底是凡俗女子一个，瞻前顾后。”他这分明是激将法。
　　好！去就去，谁怕谁！“世子请。”我坚定地说，“乱红奉陪到底。”
　　我看着他，心想，能以如此的方式陪着你……就让我一次沉沦个够吧。
　　嫁衣乱红第23章怪老者痴话命运（2）
　　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我还能骑马。我前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赚了钱就花，到处走到处看，喜欢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就也学过骑马。
　　刚看到这高头大马时，我还懊悔了一阵，逞什么强啊，要是被马摔个半身不遂的，谁伺候我一辈子啊？在马厩里，我原本琢磨着体积小的马劲儿没那么大，挑的是一匹很矮小的马。
　　顾展延看着我，阴阳怪气地说，“这是此马厩性子最烈的马，不怕死你就骑吧。”
　　我赶紧缩回了手，牵着顾展延挑出来的马，灰溜溜地跟在他后面。
　　黛云山周围的风景很好，入秋时节，还是绿意盈盈的，看着很舒畅。
　　我和顾展延各自骑着一匹马，木头似的向前走去，不知道千仪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不过我更不知道顾展延叫我出来骑马又是为了什么。
　　“听说你在八岁的时候救过千仪？”他转过头来看我，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沉默一阵，“算是吧。”他问这个做什么？
　　“十二岁时又用同样的方法救了六皇子？”他又接着问。他到底查了我什么，要揭我的老底吗？我只能点点头。
　　“你还对六皇子的情深一片无动于衷？”他继续追问，我没有回答，转过头，不敢看他，也揣测不到他的想法。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骑着马上前，拦着我的去路，逼我看着他，“八岁舍身救人，十二岁不顾清白再次救人，十八岁忤逆犯上，掌掴潇淑妃，救了她母子二人；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安然度过。自小八面玲珑，圆滑世故，挑不出一点错处。进宫十年来，仅仅是因为冒犯了翩婕妤，被杖责，但是结果怀了龙种的翩婕妤被遣入冷宫思过。没根没底，不知爹娘是何人，你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原来他把我查得那么透彻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顾世子，你想知道什么？你又想证明什么？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我再如何闹腾，也不过是一个宫女，成不了气候，害不了人。再说我也不会去害人。你以为我不想知道我自己是谁吗？这里的每个人，再难再苦，都有个家，都有思念的人，而我呢？”
　　不知为何，我对他的质问，感到从未有过的难过，为什么他不能和明宬一样？“我没有家，自小就被卖来卖去，八岁那年，一朝醒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了解过这种恐慌吗？没错，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可奴婢就不是人了吗？奴婢就不能有过好日子的念想了吗？我只不过是想好好活着，我左右逢源我错了吗？”
　　说完这番话，我有几分后悔，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不过他的神色似乎也没了之前的张狂，不羁褪去，换上一副浓重的深思神情。
　　不知不觉，马儿领着我们走到了一个村落的入口处，村落座落在山坳，村前矗立着一个高大而古老的牌坊，上书吟月二字。不远处，一群小孩子在围成一堆，不知道在做什么。站在孩子们旁边的，不正是千仪和莫君锐吗？
　　我看了看顾展延，他翻身下马，“走，看看去。”径自走过去。
　　嫁衣乱红第23章怪老者痴话命运（3）
　　走近了，我看见孩子们围着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孩子们竟然拿泥巴扔他。莫君锐在一边调解，也不见有村里的大人在场。
　　“你们怎么来了？”千仪看见我们，诧异地问。
　　“凑巧而已。这儿是怎么回事？”顾展延看着眼前的情景。
　　“不知道，我们也刚进来看到的。”千仪指着那八九个小孩，“他们在欺负这个老人家。”
　　这时，一个看似领头的小女孩不服气地出声，“我们没有欺负他！”
　　千仪蹙眉，刚欲开口，我拉了拉她，让小女孩接着说，“他前几天来到我们村子里，说我们村的猪崽过两日会死，结果就全部死掉了，他没来的时候，我们好好的，怎么他一来我们村子就死了那么多的猪崽？就是他害的，就是他。”
　　其他的孩子也随声附和，“对，就是他害的，就是他，打他！”
　　老人坐在地上，不怒反笑，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老人家，您就说句话吧。”莫君锐开声，他似乎认识老人。
　　“哈哈哈，世人皆沉沦于过眼之云烟，目见之表象，因果循环，无灭则无生，有何可解释的。”老人在孩子堆里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含笑离去。孩子又准备去拦着他。顾展延拦着孩子们，掏出一张银票，“你们村子死的猪崽我全买了，让老人家走。”
　　孩子们面面相觑，估计也不认得什么是银票，却只是呆呆地接过银票，闹哄哄地走开了。
　　我猜，我们几个都对这个老人感兴趣了，一个山间老者，言语之间颇有禅意，说不定是什么得道之人。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而觉得有几分仙风道骨，我不自觉地追了上去。
　　可是追到山边，转了个弯，竟然不见他的踪迹了！不可能啊，我明明看见他走这儿来的。
　　后面跟上来的千仪三人，看到如此情景，也惊诧不已。
　　半晌，莫君锐状似叹息地说，“我曾经见过他。”大家齐齐看着他，“我在边疆回来的时候，在雾焰山一个山谷中遇到他，不知他怎么会来到这儿。或许是什么修道之士，云游至此吧。”
　　“他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你为何说他是修道之士？”顾展延好奇地问。
　　“他说，”莫君锐看了一眼我们，犹豫了一阵，又看着千仪，终于说，“他对我说，要我记住，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话一出，千仪脸色一白，怔怔地看着莫君锐，半晌说不出话。顾展延也沉默了。他们古人，对“谶”一字，自然是信的。这话，如果是说莫君锐的命运，那么，千仪该彻底了解，莫君锐当初为何一再退却了。
　　然而我，我是对这话惊恐，极其惊恐！因为，这几句话，恰恰是出自我前世明朝的悟空和尚的《万空歌》，一字不差！老者到底是什么人？！他竟然说出了这番话，神？鬼？还是和我一样，转世过来的？老天爷，你别闹腾了行不行！
　　“你怎么了！”千仪推了推我，“想什么，脸色那么差。”
　　“没，没什么！”我故作轻松笑了笑，笑容却不由僵在脸上。
　　老者从我的前面，千仪三人的后面走了过来，看到我的脸色，他们三个转过身，看着神出鬼没的老者。
　　“不如老朽赠你们几句。”他朗声笑着说，刚才灰头土脸的模样一扫而光，“权当感谢你们从那群孩子手上救了老朽。”
　　“不必了！”顾展延果决地说，“老人家请回吧。”
　　“如果老朽非要你们听呢？”老者笑呵呵地走近顾展延，“听着，你，寻寻觅觅万事全，近在咫尺难婵娟。命数一定，老朽本不该透露，但是多言一句，你注定找不到今生至爱，记着，是找都找不到，更遑论能否得不到。你以为的，根本就不该是你的。如果你能参透，也许还有找到的一天，但是，为时已晚！”顾展延听完，无言以对。难道顾展延命中那个人不是？
　　千仪看着老者，“老人家，你……”
　　“而你，”老者拦着了千仪下面的话，平静地看着她，“半生执着半生思，浮萍无根空念痴。”
　　来不及让千仪反应，我出言反对，“老人家，听您的意思，您眼前的这几个人，就没有一个可以安度一生的吗？”我突然不忿起来，如果他们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个世道还有一个人能好好活着？
　　“命是天注定的，没人改变的了，”老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思考一阵，“或许，你有这个能力，不过，你的出现本就是一个错误，是一个变数，或许，你是他们逃脱命运安排的钥匙……”又掐指一算，“不，你也不行。过客，一个匆匆过客，你命该如此！你的命数是——”
　　“别说了，”我阻止他，“不必说了，命既是天定，无法改变，我知道又如何？”
　　“是吗？”他斜眼看着我，“既然姑娘不想知道，为何又追着我过来？生也空，死也空，人生漫漫一场空。这便是你的命数！”老者残忍地说了出来。
　　生也空，死也空，人生漫漫一场空？不，我不信！说什么生也空，我活着，活在这个时空，明明就改变了很多，救了明宬救了潇淑妃还有十二皇子，我不是空的，我从来都不是！
　　嫁衣乱红第23章怪老者痴话命运（4）
　　沉浸在思想中，骑着马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后面走，连老者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了。命运，是个什么东西，我偏不信这个邪！看着前面蔫了似的三个人，大家的情绪都别破坏了。
　　我试图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公主，奴婢看你马骑得不错了，不如奴婢和你小赛一场吧。”
　　“对了，你怎么会骑马的？”千仪这才反应过来，“不会是展延教你的吧！”
　　“什么！你不会骑马的？”顾展延惊讶地看着我，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公主啊，你这丫环，犟得很，连命都可以拿来儿戏，她究竟是哪儿来的人？”
　　“打娘胎出来的啊，”千仪也似乎有意插科打诨，勾起莫君锐的情绪，“不然就是仙子下凡，神仙转世。乱红懂得的东西，可不比你顾世子的少。”
　　“懂得多？譬如穿得像个葵花精，还是最丑的葵花精？”顾展延哈哈一笑，却似乎没有多大的嘲笑意味。
　　“得了吧你长怿侯世子，就为这个，至于别扭那么久吗？小气鬼！”千仪嘴一嘟，一副鄙视顾展延的样子。一旁的莫君锐无奈地笑了，却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看莫君锐笑了，千仪也开心起来，“乱红，来呀，跟你赛马去。”
　　“公主，小心点。”莫君锐的叮嘱消散在耳边。他们俩骑着马在后面慢慢跟着。
　　“驾！驾！”看不出千仪的胆子还挺大的，骑起马来有模有样的，“乱红，你快点呀！你这天生的骑马术不怎么样啊！”
　　骑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的，真不好受，“公主，您就别笑话奴婢了，奴婢认输了还不行吗？”我大声喊道，声音被风呼呼地吹散，秋风凉飕飕的。
　　“公主，你看，这黛云山多美啊！”我扭过头看见云雾缭绕在山边，一片灰蒙蒙的，意境奇特。
　　“别看风景了。你的马儿太慢了，我来帮你一把，坐稳了啊。”说着，千仪放慢速度落在我的身后，“啪”的一声，又出其不意地往我的马屁股上用力一抽，“跑啊！”
　　马儿受惊吃痛，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四处乱窜。“公主，不要啊！”我大喊道，可是来不及了。
　　“乱红，小心！”不知怎地，千仪一声惊叫，我扭过头，看着马儿正往一块大石头冲过去，救命啊！我反应不及，就是反应得及时，我也回天无力了，因为我的骑术还没到带马儿闯路障的本事！
　　眼看就要撞上去了，我情急之下，一拉缰绳，马儿前蹄一跃，跳了过去，“哇！厉害！”我沾沾自喜，回头看惊魂未定的千仪，“公主，你看，奴婢没事！”
　　“啊——”千仪又一声惊叫，我回过头来，感觉并没有什么不适啊，不，不对！看看两边的风景，影子一样变幻着，怎么跑得那么快，马儿有几分发狂的感觉，瞎了眼似的向前冲。
　　“救命啊！”千仪急得在后面大喊，“君锐，救命啊！快救救乱红！”
　　“小心，别夹马肚子！抱着马脖子！”
　　“抓紧缰绳！抓紧缰绳！伏下身体！踩稳马蹬！”
　　料不到飞奔的马儿那么难控制，我已经完全迷糊了，我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捣碎了似的。是谁？谁在喊？马肚子……马脖子……缰绳……马蹬……这这是什么，马脖子在哪儿……夹着马肚子，好，夹着……马蹬，踩着马蹬……找不到马蹬……我七手八脚地在马背上挣扎着，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乱冒金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我下意识一抬头，天啊，前方没有路了，是断崖！救我，谁来救我……
　　“乱红！乱红——”千仪在后面哭喊着，声音越来越远。
　　救我，怎么没人救我！我不想死！
　　本章引用资料
　　《天下第一》。词/化方。曲/佚名
　　嫁衣乱红·第一卷深宫烟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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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朝堂色变


　　第24章堕崖方见真颜面（1）
　　悬崖勒马，常常是劝慰人的话，可是，若经历过在悬崖边上挣扎的人，是不会再说这天底下最扯淡的话的。
　　不，在悬崖边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失措的马儿一声凄厉的长嘶，带着我一起坠落。
　　我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万念俱灰，难道就这样死去吗？就这样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可是我不甘心，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救我，救我……一直落，一直落，何时是个尽头。
　　咚——哄！仿佛扎进了水里，我感觉胸中一阵剧痛，一股腥甜喷涌而出。
　　好冷！好冷！我睁开眼睛，这儿是哪儿？举目到处一片黑暗，只有前方有一道白光照射过来。光源处，一个人背着光走了过来，气定神闲地站在我的面前。
　　是他！给我们算命那个老人家！
　　“乱红姑娘，我等你许久了。”老者笑容可掬。
　　“是你！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始终是黑乎乎一片，“我死了吗？这儿是地狱吗？”
　　老者捋须道：“姑娘莫惊，你还活着，只是灵魂出窍而已，你的肉身还在河里漂着。你会感觉冷，就是这个原因，如果你阳寿已尽的话，你是不会感觉到肉身的冰冷的。”
　　我一听，毛骨悚然，“肉体，灵魂，这是怎么回事？我……我灵魂出窍！”
　　“你不想知道你穿越几重时空而来，寄生在乱红身上，有何玄机？”老者终于进入正题，我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谁料他下一句竟是，“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漏！”
　　我恨不得晕倒在地，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老人家找乱红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的吗？你说我‘生也空，死也空，人生漫漫一场空’，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这么穿越一遭，就是一场空？”
　　“非也！我要告诉你的是，”他又顿了顿，没什么关子，“你在这个时空的出现，是为了完成一项使命，所以，你在未完成使命之前，即使万箭穿心，也会安然度过。原本你的生命就是一场空，可而今出现了一个变数，变数隐藏在真相之下，如果你把握住了机会，你的命运就会改写，不会不得善终，否则，你会按宿命的安排，一步一步走向虚空。”
　　我愣住了，使命，变数，不得善终……
　　“时候不早了，你是生魂不可离体太久，回去吧。”看到我欲开口询问的样子，他又说：“你不必问我缘由，问了我也不会回答。回去吧！”
　　他伸手一拂，衣袂闪过一片银光，我的身体，不，我的灵魂被银光包围，又仿佛被一阵风吹走，离他越来越遥远，“你至少可以回答我，你是谁！”我大声朝他喊。
　　“隐冥，我是隐冥，你还会再见到我的。”声音空灵，来自九天之上……
　　啊！我再次坠落！感觉轻飘飘的魂魄找到了寄托，却被更彻骨的冰冷包围！身体里剧痛依旧，仿佛内脏都被落水时巨大的冲力撞击得移位了似的。
　　我想睁开眼睛，睁不开，看不见周围的情况！我想游动起来，可是手脚完全不听使唤！感觉自己湍急的流水冲走，为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
　　啊！我大叫一声，额头撞到河中的石头，一阵剧痛，彻底晕厥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冰冷的感觉消失了，一股暖和的气流包围着我，暖暖的，痒痒的，过了一阵，又慢慢热起来，越来越热，有几分灼人……啊！灼热的痛感袭击我，我大喊一声，出口的却是一阵微弱的呻吟。我试图睁开眼睛，仍旧未果。
　　这时，一个焦急的男声响起，“乱红，支持住，你不能有事，乱红！”声音很熟悉，是谁？是谁，为什么我辨不出来，溺水能把人都溺傻吗？
　　对方轻轻地拍着我的脸，我感觉他的手指细长冰冷，“乱红！乱红！你醒醒，我知道你一定听得到，快醒醒……”
　　我倒是想醒啊，我得睁得开眼睛才行啊。
　　“乱红！对不起，我来迟了，乱红，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他的声音竟然哽咽了，谁？究竟是谁？能为我如此伤心，我所在的这个时空，还会有人在我死去的时候伤心吗？“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会一辈子对不起我的，你不能带着我的债走，醒过来啊！”
　　不觉，一颗泪滑过我的脸庞，我流泪了？为这个为我伤心的陌生人？债？他的什么债？是不是有了他，我就不会步向虚空？他是我的变数吗？可是他是谁，是谁！我为什么认不出他，我为什么看不见他！
　　我用力翻搅自己的脑子，想不出一点讯息，只觉脑部一痛，带着他那声心痛的“乱红”，再度睡了过去。


　　第24章堕崖方见真颜面（2）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隐冥带着我，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因为，真正的乱红的灵魂占据了我的躯体，犹如我占据了乱红的躯体一样。她在我的时空活得很好，重生之后，心脏病不药而愈，也经过一个很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慢慢适应了现代人的生活，并且……并且，她结婚了。新郎是，那个对我不离不弃的大男孩！祝福你，乱红，你过了我的生活，活得那么好，我也不该辜负你，我明白了。
　　微微感觉有一股暖暖的气流呼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我皱了皱鼻子，别闹了，我累死了，还要睡一会，一只手附到我的鼻子前，估计是探鼻息，我没死啊，可是我为什么还是睁不开眼睛！那只手又捏住了我的脉搏，然后手的主人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口气。
　　手，又慢慢爬上了我的脸，手指轻轻地描着我脸部的轮廓。一声声轻微的叹息传来，他要干什么！不行，我要醒过来，我要醒过来！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眼前一张放大的脸，猛地坐了起来。
　　啊！啊！两个鬼叫声同时响起。
　　“别嚎了！”顾展延停住喊叫，喝了我一声。我赶紧合上嘴巴，傻愣愣地看着他。
　　“你还没死啊！我还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千仪多紧张你吗？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居然还在这儿睡觉！”他一连串地吼出这么些话，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一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样子，他找了我很久吗？我不过才掉下来一阵子吗？
　　“是你救了我吗？我睡了很久吗？”我看看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你昨天日入之时掉下来，我们就立刻展开搜救，你自己说，你睡了多久。”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许多我读不懂的意思，“至于救你的人，你自己不知道？他还替你疗了伤，包扎伤口。”
　　看着我满脸疑惑，他又说，“是觉情宫的人，”指着我的脚伤，“他给你上的药，只有觉情宫才能配制出来。”
　　“又是觉情宫。”我脱口而出。上次在风雨楼也是觉情宫的从采花贼手上救了我。
　　“又是？”顾展延狐疑。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住了口。
　　沉默了一阵，他看看天色，又说：“今晚是回不去了，你伤了筋骨，不适宜颠簸。我再去找些柴火过来，入夜会很冷。”
　　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对我的态度怎么忽然就变了，以前眼中那种不屑的神情哪儿去了？还有，那个隐冥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我伸手抚了抚额头，被布包扎着的？啊，痛，想起在河中被撞了一下。我全身上下都在痛，我该庆幸了，只是伤了额头，伤了脚，那么高的悬崖，还能活命，不幸中的万幸啊。
　　想起隐冥说的“你在未完成使命之前，即使万箭穿心，也会安然度过”，难道是真的？感觉左手腕凉凉的，下意识一看，一个血玉镯子！我抬起手，忽见一团金光散过，出现了几个字：“仙家宝物，保卿无虞”，我读完这几个字，金光散去。
　　是真的！隐冥是真的！我压制不住心底的惊恐，如果是真的，那么意味着，如果我把握不住那个变数，就会不得善终！我感觉好冷，一阵彻骨的冷，不得善终？！是怎样的下场！我抱紧自己的双肩，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了？脸色很差。”顾展延抱着一些枯树枝和两只野山鸡回来了，“坐到火堆前烤火吧，冻着你，回去千仪又不得安生。”他是真的爱千仪吧，爱到可以看着她幸福。
　　我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身体，他把柴火一扔，过来扶我，“说句话叫我帮你，很困难吗？”我痛得闷哼一声，也不回答他。
　　天色瞬间黑透，我和顾展延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火上架着的野山鸡发出阵阵香味，我咽了咽口水，这才记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吃吧。”他递过一只香喷喷的野鸡给我，“天一亮我们要赶回去了，不能再耽搁了。”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完全不顾形象地啃了起来，真香！不过我很好奇，顾展延一个长怿侯世子，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怎么会懂得这些野外的生存之道。更奇怪的是，他了解觉情宫这些江湖门派，仅凭气味就知道我脚上敷的药出自觉情宫。
　　不知是不是我的表情又出卖了自己，顾展延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必奇怪，我作为长怿侯世子，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命运，必须能人之所不能，何况烤个山鸡，你就不用摆出这样的神色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变化何止一百八十度啊，昨天之前的他，哪会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一句一个本公子的顾展延哪儿去了？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自顾自地开口。


　　第24章堕崖方见真颜面（3）
　　我抬起头看他，红色的火焰照着他美好的轮廓，那双美丽的眼睛给我几分不真实的感觉。他缓缓开口：“我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纳了一房妾，那个女人是我们长怿侯府上的一个丫环，相貌平平，却非常有智慧，自然也很有心计。可是她的智慧用错了地方，她在父亲身边伺候着，常借机煽风点火，编排我母亲的不是，还设了陷阱给我善良的母亲跳。在我十二岁那年，母亲郁结成疾，病逝了。自那以后，我指天发誓，一定要为母亲报仇，并且也开始对出身卑微却一心想要踩着别人的肩膀攀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深恶痛绝……”
　　我静静听着，听他讲他是如何在十四岁那年，一步一步将那个女人引进地狱的。一个满怀仇恨的十四岁少年，为母报仇，借刀杀了自己的庶母。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站得越高，苦就越深重。这一切一切，谁来救赎？那么他之前那么讨厌我，也是因为相貌平平出身卑微的我，有太多的小聪明，一副不像奴婢的奴婢相？尽管理由很牵强，尽管他确实过于偏激，但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好了，故事说完了，现在你来告诉我，我该称呼你，宫女乱红，还是艺妓江珊？我继续对不守规矩的乱红冷眼以对，还是对才艺兼备的江珊青眼有加？”他一句惊雷，震醒了沉默中的我！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为什么说我是江珊？良久，我矢口否认，“什么江珊？顾世子开玩笑吧，乱红就是乱红，不认识什么江珊。”
　　他坐过来，伸手抬起我的下颌，逼我看着他，也端详着我，“这脂粉不施满脸病容的面容，如清水芙蓉般动人，岂是乱红丫头的资质。”
　　我又一惊，我伸手一摸，我的脸！难怪他的眼神那么不同寻常，我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什么妆容都被泡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自然是风雨楼艺妓江珊。
　　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竟然安慰了一句，“不用惊慌，你既然选择以平凡的面容示于人前，自然有你的缘由，我不会揭穿你，”他话锋一转，“但是，我必须知道原因，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千仪面前。”
　　顾展延，你是怕我伤害千仪吧。我即使害尽天下人也不会害千仪，你不知道，我告诉你。“顾世子，我冒昧问一句，你有多喜欢长公主。”
　　他像被我看穿了了一般，脸露窘色，不发一言。我继续说：“长公主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她那么善良那么恬淡，即使身为女子，我也同样真心欣赏她，我视她为姐妹，我看着她长大，我不忍她受到一丝伤害，所以，你不必怀疑我对长公主的用心。至于我以假面示人的事，相信不用我说，世子也该知道皇宫是一个什么地方，也该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我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能在不久的将来全身而退。”
　　“如此说来，你的全身而退，也包括对六皇子明宬？”他看着我，仿佛想看进我的心里去。我点了点头，他又喃喃自语：“没错，你是一个局外人，你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六皇子可以给你最显赫的身份，你不要，不过若以江珊的天资，看不上那个宫里木讷宫外滑头的六皇子，也是必然。”
　　宫里木讷宫外滑头？我扑哧一笑，明宬啊明宬，你在别人的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啊，我更加坚信，在乱红面前的六皇子，才是最真实的人。明宬，你也是一个可怜之人啊。
　　“顾世子，我……”我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猛然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攫住了我，体内像有一股忽冷忽暖的气流窜来窜去，时冷时热，五脏六腑瞬间剧痛起来，我猛地抓住顾展延的衣袖，“啊”地惨叫一声，冷汗如雨下。
　　“你怎么了！”顾展延脸色一变，伸手捏着我的脉搏，脸色越来越寒。
　　啊！我痛得又忍不住大叫一身，一口鲜血噗一声喷了出来！心中转了不知多少遍，我怎么了，我怎么了！隐冥不是说我会安然渡过危难吗，这是怎么了！


　　第24章堕崖方见真颜面（4）
　　顾展延啪啪两下点了我的穴道，蹙眉道：“静下心来，平缓呼吸，我替你疗伤。”
　　我来不及多想，盘腿坐好，感觉顾展延双掌抵在我的后背，运起功来。原来这个时空的武功也非同一般的，可以用内力替人疗伤。体内冷热交替的感觉依旧，我忍着胸中的疼痛，闭上眼晴，均匀呼吸，慢慢地平静下来；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开始感觉体内的灼痛和冰冻交替慢慢减缓，被一股温和的气流慢慢取代，疼痛逐渐减轻。顾展延收回掌，我没了支撑，身体软软地往后倒，落入一个怀抱。我挣扎着要起来，“别动，”他制止我，“靠着我吧，你太虚弱了，我看明日还不能带着你骑马赶路回去，否则，还没颠簸回到行宫，你已经散架了。到时候我拿什么向千仪交代。”
　　靠着他，我有几分不自在，想到自己的伤，转移话题，“我的伤势为什么这么严重？”
　　“你落入水中，被水流震伤，内伤过重，救你是人太心急了，忽略了你身体的承受能力，欲速则不达。他给你输的真气救了你，却造成现在的状况。”顾展延缓缓道，“你的这个救命恩人，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吗？”
　　我摇摇头。他说：“他的武功应在我之上，一个高手，是不会轻易用这样的方法救人的，于他于你，都是十分危险的事情，特别是他，如果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除非他太着紧你了，愿意以身犯险。”
　　顾展延的话，让我陷入沉思。会是谁如此为我，步步随行，一旦我有危难便挺身而出，甚至不顾生命危险。在我身边出现的男子，屈指可数，更何况可为我不顾性命的？会是他吗？一个羸弱隐忍的深宫皇子，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二者划上等号的。不行，我一定要查出这个人是谁，我不能让自己在命运的摆弄下手足无措。
　　秋夜的寒风吹来，安静冰冷。篝火燃得很旺，偶尔火中会传出枯树枝毕剥的爆炸声。四周愈发安静，连野外的虫叫声都歇了声息，静得我愈发寒冷，不禁打了个冷战。
　　一只大手覆上了我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很舒服，我迷迷糊糊，睡意侵袭而来。
　　“你受了风寒，野外很冷，别睡，支持住。”顾展延轻轻摇了摇我。
　　“我好累了，你就让我歇会儿吧，我真的好累了。”我眯着眼，嘟嘟哝哝的说。
　　“江珊，说说你的故事吧。一个半路堕入风尘的奇女子，出现几天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必定有一番不凡的故事吧。”他引诱着我清醒。
　　我摆了摆昏沉沉的脑袋，不自觉地笑了笑，“我是乱红，不是江珊。顾世子，你欣赏的是江珊，而我偏偏是乱红，一个卑微的宫女，一个渴望自由的贱婢。”
　　“呵呵，”他笑了，“你还惦记着我的话呢，算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行吗，乱红姑娘？”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他对我笑了，他对我笑了。多年之后，每当我想起他的笑容，仍然忍不住心中一暖，这是他唯一一个只为我而笑的纯粹的笑容。
　　听见他衣服窸窸窣窣地响，然后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只听见他说一句“冒犯了”，便将我拥入怀中，“好好睡一觉吧。”他说。
　　暖意涌上心头，乱红啊乱红，就让你任性一次，沉沦一次吧。我发烧得发烫的身子隔着衣物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其实爱一个人真的需要理由吗？爱一个人需要彻底了解他吗？认认真真计较过的爱，还是爱吗？不管他今晚的柔情来自对千仪的爱屋及乌，还是来自对江珊的一时悸动，我都会一生怀念的，只要我有一生。
　　如果我能先知先觉，得知明天醒来之后，我再无安宁日子，我一定会更加珍惜今晚，至少我会借着病中的脆弱，鼓起勇气，好好抱一抱他，多贪恋几分这种单纯的宠溺。可是，我未能先知先觉。


　　第25章峰回路转不见君（1）
　　我坐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的，顾展延坐在一边闭目养神。我细细地打量着他，这个男子，注定和我有缘无分了，是吗？他长怿侯世子的身份，传宗接代的“任务”，必定让他妻妾成群。而真心无所交付，因为千仪不会是他的。他也是身不由己之人。而我，和他，不可能，首先我就过不了自己这关，我不会也不能忍受和几个女人共有一个丈夫。
　　当我拖着病体跟着顾展延在路上拖延了一天后，赶回到影月行宫，千仪已经由莫君锐护送回京了。就是我堕崖的当晚，千仪接到宫中太后急信，不得已，第二天哭哭啼啼地跟着莫君锐回宫了。我试过问芳嬷嬷太后急急召回千仪的事，她一问三不知。
　　顾展延还建议我在行宫住一段，疗好伤再赶路，可是我怕千仪担心，坚决要回去，他拗不过我，就带着我雇了驾马车上路了。
　　“你在想什么？”顾展延突然睁开眼，对上我的眼睛，坦荡荡的。前天，早晨我在他怀中醒来时，他也是用这么坦荡荡的眼神看着我。
　　我躲避不及，虚弱地摇摇头，“没什么。”看着他怀疑的眼神，“我在想公主现在怎么了。她一定很自责，我生死不明。”
　　“没事，她一定知道你还活着，因为我那么久都没回去，说明是找到你了。千仪想不到，可君锐想得到。”他似有似无地安慰着我。
　　“其实……”我们两人同时开口，尴尬了一下，我示意他先说。“其实如果你不想回宫，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话……我心中欣慰，就算他不喜欢我，可他也当我是朋友了，而不是一个“贱婢”。我感激地笑了笑，“我不走，我答应过公主会陪她的，更何况，公主还以为是她自己害我堕崖身亡的，我要是就此离开，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嗯。”顾展延点了点头。
　　突然，马车一个急刹，我整个向前扑倒，顾展延伸手一捞，接住了我，向外面呵斥，“车夫，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了一阵对骂声，“你不要命了！”，“你才不要命！”……
　　“好了！”顾展延推开马车门，“你是何人，为何拦我的去路。”
　　“我不找你，我找车里面那位乱红姑娘。”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谁找我？顾展延回过头来看我，我撩起车帘子，看了看，摇摇头说不认识。
　　“小姑娘，”顾展延说，“请回吧，我们还要赶路。”
　　小姑娘往路中间一站，“大”字一样打开自己的手脚，“不！我师傅说了，要是我没把乱红姑娘带回去，就让你们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谁家师傅这样跟一个小姑娘说话？我挣扎着走了出来，“小妹妹，你师傅是何人？”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小姑娘一副不愿深谈的样子。
　　马车跟着小姑娘，兜兜转转，进入了一个小村镇，在一家小医馆门前停住了。
　　“待会儿小心点，见机行事。”顾展延扶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我点了点头。
　　刚踏进门，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笑脸相迎，“行啊，宁儿，这么难请的贵客都被你请回来了，为师要好好夸夸你。”
　　我福了一下，“不知老人家找乱红来有何事。”
　　“你看看我这儿是什么地方。”老者的眼睛四周扫了扫，“既是医馆，就自然是看病了。”他指了一下椅子，让我坐下，又伸出手来，示意我把手伸出去让他请脉。我迟疑了一下，看看顾展延，他点了点头。
　　老者半眯着眼，搭上了我的脉。他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还无端端要给我看病，重要的是，他如何得知我受伤了，又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看顾展延的神色，他应该对此人有所了解，不然他怎么会让我给老者把脉。
　　“嗯。”老者沉吟一声，握起笔，奋笔疾书，写起了药方子。“你且在我这儿住个三五天，吃完我开的药，再赶路。”
　　顾展延扶我起来，冷哼一声，“鬼医，你该进入正题了吧，你要什么。”鬼医？一般什么江湖上厉害的大夫，不都叫神医吗，这个怎么是鬼医？
　　“长怿侯世子，好眼力，我鬼医虚化你都知道，佩服！”鬼医大笑一声，“这位姑娘，是老夫自己要救的，不带任何条件。”
　　“呵呵，”顾展延冷笑一声，却是对我说，“乱红，你可知道，眼前这位为何叫鬼医？”他自问自答：“鬼医师出神医无雍。神医无雍是大贤之人，悬壶济世，分文未取。这位鬼医深知，有他师傅神医的一天，就没他的出头之日，于是他痛下毒手，杀了自己的师傅。从此打起了鬼医的名号，每救一人，都要被救之人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鬼医微笑听着，也不辩解。
　　还有这等事？这种人不能近。我看着鬼医，说：“乱红无德无能，想必不能为鬼医效劳，而且乱红伤势日渐好转，无需劳动鬼医大驾。就此告辞。”
　　顾展延扶着我准备离开，鬼医在后面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救了你，不想知道是谁要我出手救你？长怿侯世子，她的伤势你想必略知一二，她如此一路颠簸，未回到京城，便踏上黄泉路了。你就看着她去送死！”
　　鬼医的话镇住了我，不是我的伤势，而是那个救我的人，听他的话，他一定和我的救命恩人打过交道。“他是谁。”我转过身来盯着鬼医。
　　“他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他为了救你，也受了内伤。”鬼医说得坦坦荡荡。
　　“留下吧。”顾展延看穿了我的心思。
　　“宁儿，送两位贵客到客房去。”鬼医吩咐道，又取出一个很精致的瓷瓶递给我，“这是凝肤露，治你额上的伤。”
　　“不必了，这点伤，不劳鬼医。”顾展延冷冷地说，他对鬼医的态度有点让我好奇，就是不相信他，也不必这么明显地排斥吧。肯定有问题。
　　“哼！不识好歹，”那个叫宁儿的小姑娘低声地嘟嘟囔囔，“上次那个丑王爷来，我师傅还不肯给呢。”
　　“宁儿！”鬼医大声喝止。
　　宁儿的话，我听得真切，心中一动。伸手接过鬼医的药瓶，微笑道谢，和顾展延跟着宁儿走了。看来，我得找机会好好跟顾展延谈谈天仪的形势了。


　　第25章峰回路转不见君（2）
　　鬼医的医术真的非同一般。我在医馆住了五天，吃了五天他配的药，已经感觉身体大好了。那瓶凝肤露，也渐渐治好了我额上的伤，只是很奇怪，每当上药的时候，我堕崖后无端出现在左手的血玉镯子就会散发出一层淡淡的莹白色的光亮，很柔和的光圈环绕着血玉镯子，上完药后，光圈便自动消失。
　　顾展延对鬼医的态度始终冷冷的，前天晚上，我问他，他才把其中缘由缓缓道来。原来当年顾展延母亲病重之时，曾像鬼医求救，鬼医答应了，但条件是要顾展延从此当他的徒儿，远离长怿侯府。长怿侯自然不同意，顾展延母亲也不同意，顾展延年纪尚小，做不得主。鬼医就眼睁睁地看着顾展延母亲病逝了。
　　“谁！”我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前闪过，推门追出去，只看见一个绛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吱呀一声，隔壁的门开了，顾展延走了出来，“怎么回事？”
　　“刚才有人在我门外。”我淡淡地说，那个背影好熟悉，“是个女子，我看到她的背影。”
　　“你觉不觉得这医馆很怪。”顾展延突然问我，不待我回答，他便拉着我往前走。“走，跟我去看看。”
　　顾展延带着我走出我们住的独立小庭院，在偌大的院子里兜兜转转，来到院子的最深处，是一座石质的屋子，上面牌匾写着“炼房”二字。顾展延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我到窗户底下，里面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
　　“……药我会带回去，你的话我也会带回去，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是个女声，声音也很熟悉。“她的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鬼医回答，“她若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了。只是那长怿侯世子……”
　　“你想都别想！”女子冷冷地打断鬼医下面的话。他们为什么在说我和顾展延？“王爷的事办得如何了？”
　　“已经办妥当了，等乱红姑娘一走，我定会亲自上门为王爷效力，烦请姑娘告知王爷。”鬼医为什么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俯首贴耳？
　　听见里面的人似乎要推门出来。顾展延又拉着怔怔的我走了。
　　王爷？哪个王爷？难道不是什么觉情宫的人救我吗，怎么回事？我如堕五里雾中，这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
　　海棠树下坐定，顾展延问我：“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女子？”
　　我抬头看看天边的残月，叹了口气，为什么似乎我看到的感觉到的，和事实本身，总是隔着那么厚的屏障。“你也应该认识，她是风雨楼头牌，云影。”刚才看她的背影，我就猜测到了，一听声音，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只是今晚的她，言语中里多了几分寒气而已。
　　“云影？”顾展延沉吟一阵，却没有说什么。“我也不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也想知道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无力道。“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去探究，听完就忘了吧。这些事，不是你可以去操心的，如果你想安稳过日子的话。”顾展延带几分警告意味对我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看着顾展延，希望他能告诉我点什么。“比如他们口中的王爷，你知道是谁对吗？我既然知道了，自然是无法置身事外的。”
　　“我不知道，一切尚不明朗。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也许天仪要变天了。而天仪三大家族，必须肩负起匡扶明氏天下的使命。”他说着，眉头蹙将起来。
　　“为什么天下只能姓明？”我把长久以来困扰着我的问题问了出来。“明氏天下传至今五百余年，到底凭的是什么。”
　　“宿命。”顾展延竟然说出了这么一个答案，“是宿命。天仪国只能姓明，你知道吗，原本天仪开国以来，辅佐明氏君王的有四大家族。”他叹口气，说了起来，“但在四百年前，西边的长宁侯家族起兵造反，从西边一直打到仪都，决胜前夜，长宁侯暴毙，长宁军不战而败，长宁家族功败垂成。更令人吃惊的是，皇帝没来得及将长宁侯诛九族，长宁侯家族以及所有跟长宁侯造反一事有莫大关联的人，一夜之间，同一时刻，全部暴亡，死状极惨，上千条人命，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我听着，感觉寒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顾展延脸色凝重，接着说：“死亡原因始终没查出来，这就成了天仪最大的悬案。事态离奇，人人惧怕，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异姓人敢夺天易主了。倒是明家人鬼打鬼的事偶有发生。长宁侯造反一案的史料，藏在皇宫里，时间久了，也被人渐渐忘了。但是，余下的三大家族，长宁侯造反案成了家族继承人的必修之课。”
　　“这么说，天仪四大家族，确实是伴随着天仪国而生的？五百多年前助天仪开国皇帝明治打天下的，就是天仪后来的四大侯？”我问他，他点了点头。
　　“两位好兴致，花前月下，促膝长谈。”云影出现在院子门口，微笑地看着我。她款款走到我们跟前，“云影想和乱红姑娘聊两句，不知顾世子可否同意。”顾展延看着我，征询我的意见。我点了点头。他看了云影一眼，走开了。
　　我迫不及待地问她：“云影，你怎么……”
　　“不必问，乱红姑娘，云影不会答你。”她眉眼露出一丝笑意，“正如我不会问你江珊去了哪儿一样。”
　　我一窘，换上一副陌生的神情问她：“那云影姑娘找我何事？”
　　“云影只是奉命来告诉了乱红姑娘，伤势既然已经好转，就速速回京。”她转过身，“此地不宜久留。”
　　宫里的事她也知道？“你到底是谁，到底在为什么做事！”看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问。“风雨楼那个单纯的云影哪儿去了，这个心机重重的云影又是从哪里而来的。”
　　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激烈地质问，她怔住了，半晌才说，“你只需记着，云影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绝不会害你半分；而你，也不要去探究与你无干的事。”
　　说得容易，人已置身事中，如何能不闻不问。“云影……”我刚想说什么，只见云影一个转身，留下一句“告辞”，就轻易地越过墙头走了。又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顾展延走了出来，“她跟你的救命恩人必定有莫大的联系。你对她的底细知道多少？”
　　“我原以为我很了解她，可是今晚一见，我发现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她。”我无奈地说。“我们明天就启程回京城吧。”
　　“回去以后你怎么办？”他问我。“什么怎么办？”我不解。“你的容貌。”
　　“依旧是乱红。”我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
　　天亮后，和顾展延准备向鬼医告辞离开，却发现，人去楼空。找遍了上上下下，只发现那个宁儿躺在炼房门口，已经气绝身亡。
　　疑云团团，却不容细想，我紧紧地跟着顾展延离开了。


　　第26章波澜乍起返皇城（1）
　　马不停蹄，星夜赶路，没想到回到京城，却是这番景象。城外重兵把守，进出京城盘查严密。连顾展延都得把长怿侯府的信物掏出来我们才能进京城。
　　城里却依旧一派欣欣向荣，商贾往来不绝，赶集的老百姓还是一副乐滋滋的模样。
　　“你怎么看？”我坐在客栈二楼，端起一碗茶，看着楼下的街道，问顾展延。
　　他饮了一口茶，不置可否，“我得走一趟将军府，找君锐问个明白。你呢？立刻回宫，或者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宫。长怿侯的官邸离这儿不远，你也可以到我那儿歇一晚。侯府里也有大夫，让他们再看看你的伤势。”
　　展延，如果你这份体贴是完全因为我是我，而不因为我是千仪的人，该多好。“不劳烦了。”我婉拒道：“吃完这顿，你就忙你的去吧，来，我以茶代酒，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顾展延笑笑，刚举起茶碗，一个人不知道从哪儿飞了过来，砰一下砸在我们面前，顾展延反应快，拉着我一闪，躲开了。桌子不受重负，散了架，那个人就躺在地上哀号着。
　　“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连本公子的东西都敢偷。”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醉醺醺地立在一边，倨傲地看着这个小偷。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说着，他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抓起小偷了领子，“你这个……”他忽然扭头看见我，“国色天香的女子，米亚，你是米亚！”把小偷扔在一边，走到我跟前，一把抱住了我，嚎啕大哭起来。我猝不及防，求助地看向顾展延，他一蹙眉，但是竟然很快又恢复了以往那种看好戏的表情，真是狗改不了……那啥！
　　“你放开我！”我挣扎着，男子的随从也跑过来，公子公子地喊了起来，却不敢动手拉。这人哭得眼泪鼻涕往我身上蹭，我一阵恶心，用力一挣，“你这个流氓！”挣开了他，随手一拳兜了过去。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砰砰两声，那个男子，竟然被我一拳打飞到了墙角！桌椅盘碗摔了一地。
　　我吃惊地举起自己的双手，端详着，又看着顾展延，他却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桃花眼微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那两个随从扑过去扶起他们惊愕不已的主子，刚想冲上了找我算账，却被男子一声喝止。估计他被我一摔，清醒了几分，铁青着脸色，走了过来，一步一逼问，“米亚，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顾展延这才把我拉到身后，简洁地对他说了句，“你认错人了。”扔下一锭银子，拉着我从二楼飞了下来。
　　“此人身份不简单，他为什么认得你？”刚落地，顾展延就追问我。
　　“我哪知道。”我不以为意，“他叫我米亚，估计是我长得像那个米亚吧。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拳那么有力。”
　　“你这张脸真是个祸害，你还是换回乱红的皮相吧。”顾展延玩笑似的说，“至于你的拳，你别忘了，救你的人给你输了多少内力，加上鬼医的调理，你脑子那么好用，你觉得呢。我刚才不出手帮你，就是想你自己逼急了动手，好让你心里有个底，不要回宫闹出事来。”
　　我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他接着说，“如果你能找得到救你的人，你真该好好感恩，他为你的付出……”
　　“我知道了。”我打断顾展延，他怎么就突然婆妈起来，“世子请回吧，乱红不叨扰了。”
　　“那好，”他淡淡地说，“回去吧，你一个女子在外也不安全。”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这玉牌你带着，要是有什么事，可到长怿侯府找我。”
　　我接过玉牌，看了看上面小小的“顾”字，心中一阵感动。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心里默默地说，再见面只怕又是咫尺天涯了，这些日子，我会一生铭记的。
　　压下心底的惆怅，我转身进了一家绸缎庄。半柱香的功夫，一个翩翩佳公子出来了，大步流星地走向京城最大的风雨楼。


　　第26章波澜乍起返皇城（2）
　　回到宫里，千仪宫里的人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的，嚎得屋顶都快要掀翻了；嚎完后大家就搂在一起哭。这群人，我真是拿她们没辙。她们给我的温暖不亚于一个家。
　　千仪拉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上下下检查了很久，确信我手脚齐全完好之后，还是不放心，又把太医请了过来，开了一堆的补品药膳，还让膳房张罗了一桌子的菜，这才稍微安心。
　　我回宫了才知道，不久前天仪西边的小国无声无息地打起来了，其中赫彰国出其不意，短短半年吞并了周边的四个小国了，成了西边的霸主，同时也有了和天仪国相抗衡的力量。让人奇怪的是，天仪赫彰素不往来，而日前赫彰国君发来书函，想和天仪国皇室联姻，结为盟邦。天仪君臣几番争执，有人认为天仪乃天朝上国，不必与蛮夷之邦为伍；有人则认为，联姻是稳定和平的很好方式，舍一个皇亲保天仪百姓，值得。最后承和帝综合各方意见，最终欣然应允。
　　在我看来，两国的做法缘由不言自明，两国均经历了倾国大战，战火硝烟方才止息，正该是老百姓休养生息的时候，再经不起连年战争。联姻，只是所谓结盟的一个手段而已。但是，细一想，赫彰国此举也有点多余，天仪国刚打完赤阳国，自然短期内也不会挑起战事。而赫彰国却巴巴地要联姻，不知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至于千仪之所以被太后急召回来，则是因为赫彰国派来的使臣不日即将到来，而千仪一人远在影月行宫，身边却带着莫君锐和顾展延两个朝廷青年才俊，不合迎宾礼数。我心有不安，千仪一天未嫁，都有变数。
　　回来第二天，我就把我最关心的两个人的事问清楚了。黄花堂里的翩婕妤和林泉斋里的六皇子！发生在这两个人身上的事，都在我意料之外。首先是翩婕妤被皇帝从黄花堂接出来了，是皇帝亲自屈尊到那个埋葬过无数女子青春的地方接出来的。用谁的话说，我猜对了结果，却没猜对过程。我当初用苦肉计成功把翩婕妤送进去的时候就知道皇帝会放她出来，但是我没想到仅仅五天，皇帝就亲自去接她出来了，仅仅五天！皇帝亲自去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翩婕妤的“茶”！皇帝离不了她的“茶”！我去御膳房暗查过，事实正如我的猜测。并且，在翩婕妤住进黄花堂的第三天，便有她娘家的人进宫看她！我猜测，这就是那王爷的人！
　　至于明宬，他病了。
　　“六皇子在姐姐出宫第二天就病倒了，听说是夜里受了风寒。”洁儿把她打听到的讯息告诉我，“也奇怪，小小的风寒，也来势汹汹，直到现在，六皇子还缠绵病榻，不见起色。”
　　“六皇子病的这些日子，是谁照顾他的？”我沉吟一阵，问洁儿。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自然是林婕妤。未来六皇子妃也偶尔进宫来探望六皇子，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
　　如果他母亲配合他做戏，说得过去，可是丁琅嬛和他素昧平生，不会啊。“那么，”我又问，“皇上和太后可有去看过病中的六皇子？”
　　“自然是有的，皇上还去了好几次呢，宫里人还议论……”洁儿越说越小声，我听不到，催促她，“议论什么了？”洁儿压低声音说：“说林婕妤先借翩婕妤在皇上面前露脸，再借自己儿子的健康来……来重拾皇上的宠爱。”
　　皇帝还在林泉斋留宿了？新鲜！如果连皇帝和太后和丁琅嬛都去看过明宬，那么宫里的明宬就不会假，那么我那个救命恩人，自然也不是这个偶感风寒卧病至今的六皇子了。那么这条线索又断了？


　　第27章狭路相逢知根底（1）
　　今日，我特意去看明宬。他依旧病恹恹的样子，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大病之后，更显得晶莹剔透，人也清减了几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凝神作画。
　　入冬了，天气寒冷，屋内燃起了暖炉。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中药味，沁人心脾。“你回来了。”他依旧垂首看着桌上的画轴。
　　“是的，六皇子，乱红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来看他，记得我出宫前，他去看我时，我还对他下了逐客令。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对我仿佛冷淡了。
　　他放下画笔，坦然地望着我，“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在影月行宫出了点事，以为你回不来了……”他说着又低下了头，看了一眼他自己的画，仿佛脸色一变，走到我跟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身后书桌上的画。我诧异，上面画了什么吗？
　　“还好，有人救了乱红。”我微微笑着说，“谢谢六皇子关心。六皇子也要保重身体，画画这么劳神的事，就等身子好了再做吧，”我一边说，一边走向书桌，低头一看，震住了！
　　画卷上，一个白衣女子临窗而立，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画上只见她的侧脸，也仿佛神情安然。窗外，桂树繁茂，明月皎洁，散落一地光华，白衣女子沐浴在清华月光下，宛如月下仙子。画的右上角，是一句诗，“今夜明月人望尽，不知秋思落谁家”！！这首诗是我，不，是江珊带到这个时空的，他如何得知！而这个情景，正是江珊吟出这首诗时的景象。
　　我佯装好奇，微笑道：“这是……丁相千金吗？原来六皇子是在为佳人作画呀。”
　　他看着我，依旧很坦荡，“是一个朋友托我画的。还说此诗乃画中女子所作，我十分敬佩，无奈不得见其人。”
　　“哦？”我诧异一声，“既是朋友托六皇子画的，想必他该与此女子相识，请他引见不就得了？”到底是他自己还是他所谓的朋友！我迫切想知道。
　　可我不得而知。他拒绝回答我，只是清咳了几声，我也还是知趣的人，不好意思再打扰，就退了出来。太多不可获知的秘密，都铺陈在我的面前。隐冥是谁，鬼医馆为何人去楼空，救我的人是谁，云影为何成了江湖女子，还有那个王爷，他的计谋又是什么！
　　回京城那天，我以江小舟的身份去了风雨楼，一为云影，二为打探京城最近的消息。云影是在江珊离开的第三天也离开了。她也确实是去年被卖进来，也曾被一个林公子赎身，这些展现在大家眼前的，也是我知道的，可那些深藏起来的呢？
　　京城的大事，除了赫彰国使臣即将到来的事，是乐然王府传出的。容貌尽毁嗓音不能示人的深居王府十数年的乐然王，如今换了一个人，容貌俊朗，声如天籁！不久前乐然王世子明颖大婚，乐然王府大宴京城，在府上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百官齐贺，太后和皇上的贺礼自然也没有缺席，场面热闹非凡。就连有胆门前路过贺喜的平头老百姓，都被奉为上宾，京城人对此事津津乐道。最重要的是，那天，乐然王掀起脸上的面纱，大大方方地现于人前，当天的嘉宾莫不惊叹不已，原来真正的乐然王竟是天人之资。而他当天也亲自宣布自己的康复，被火灾毁去的容貌以及自幼沙哑的嗓子，已经被江湖中人人敬重的鬼医虚化治好了。
　　我如今已经而毫无主意了，当晚在鬼医炼房外听到的讯息，和如今的信息综合起来，发现事情越发复杂。云影似乎是我那个救命恩人这边的，可她又和鬼医说起王爷的事——当然他们口中王爷毫无置疑就是乐然王了——而鬼医，在我的救命恩人的要求下救我，但他如今又成了乐然王的幕下之宾，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的救命恩人和乐然王有关系？不然为何云影和鬼医会说到一起去？
　　我走着想着，似乎都不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鬼医和云影其中一个必定是那种双面间谍，否则无法解释发生了的事。
　　一个女人低低的哭泣声穿过御花园深处的丛林传来，我循声走去，啊！是他们！我一闪，躲进了一个隐秘的花丛中。真是天助我也，想什么来什么，刚说理不清那么线索，这边又送上门来了。这对狗男女！


　　第27章狭路相逢知根底（2）
　　我凝神屏息，听着他们的交谈。“……为什么！”翩婕妤啜泣道。他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我只此一句，你安安分分做好你的事就是了！”依旧是那个“宫女”，这次“她”倒没了上次的体贴，说话也冷冷的，“还有那个千仪宫的宫女，你莫再去惹她。否则，坏了事，我定不饶你！”
　　“王爷，难道臣妾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比不上了吗！”翩婕妤不甘地说。哼，难道她还想报仇不成！
　　“哼！”“宫女”转过身，蔑视翩婕妤道：“小小的宫女？小小的宫女能把你送进黄花堂吗！我要你在宫里好好看着皇上，你却到处惹事，还因为打了一个宫女被关进黄花堂。”
　　翩婕妤不服气地争辩：“关进去又如何，皇上还不是亲自把我迎了出来！”
　　“无知！若是没有你翩婕妤那杯茶，就是你肚子里怀了十个龙种，也没人会理你！”“宫女”看着翩婕妤，忽而又改变了语气，“好了，只要你好好的，等我大业一成，你把孩子生下来，这后宫，自然就是你的了。”
　　“是吗？那潇淑妃呢？你置她于何地？”翩婕妤半似自嘲半似讽刺地问！又关潇淑妃的事？我听得云里雾里。
　　“放肆！”男人的威仪出来了，不容质疑的尊严问题，有趣！他走近翩婕妤，轻捏起她的下颌，“你最不可爱的地方，就是要得太多了，知道吗，女人，要知进退。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好自为之。”说完，他拂袖而去。
　　翩婕妤跌坐在路边的石座上，喃喃自语，“明真，我要的不是后宫，我要的是你！”
　　我回过身，坐了下来，明真！乐然王，你这只老狐狸！藏了十几年，终于要露头了吧。安然恬淡，品德无垢的乐然王，你藏得可真够深啊，这一回，就连他的毁容，我都要怀疑其中的真实性了。敢情他躲起来，谋划了许多年，就为了今天？他有意谋反，如果我那救命恩人和他有来往，那岂不是也有问题？如果没有来往，那么他也必定有所打算，不然，就不会现在鬼医和云影的谈话了。一定是的。可是这中间，我一定漏了什么，是什么呢。
　　我盯着地上，百思不得其解，一袭粉色衣裙映入眼帘，我一抬头，两张惊恐的脸。翩婕妤紧张地看着我，她眼中，是同样惊恐的我。
　　她张口欲叫。“住嘴！”我打消了她的念头。
　　她也冷静了下来，满眼寒气地盯着我，“你以为我是想叫王爷回来吗？”她自以为是地喜悦着，“我是叫侍卫，你乱红跟踪本宫，图谋不轨。”她又准备张口。
　　“你就试试叫叫看。”我站了起来，平视着她，轻轻一笑，“看看把宫里人都喊来，有多热闹。”
　　“你威胁我！你听到了多少！”她恶狠狠地瞪着我，可又转脸一笑，“你以为别人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信不信，由不得我来说，但是——”我拖了拖声调，你的把柄在我手里，我还怕你不成，“翩婕妤以为，这宫里头，有多少个人，可以和潇淑妃一样，受过别的男子轻薄，还能圣眷不衰。而且，翩婕妤没忘吧，太后娘娘说过，她最不缺的是孙儿。何况……翩婕妤肚子里的，还不知道是不是……”既然我知道了这事，我就不会置身事外，让你们如愿，说好听是为黎民百姓免受战祸，说不好听的，是为我自己远离乱世。
　　“闭嘴！你想如何！”她终于惊了起来。
　　“我没打算怎样。只要你把嘴巴收紧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另有想法，先稳住翩婕妤，我怕逼得太紧，她会向我下手。毕竟，以我的身份来道出他们的关系还不足以取信于人，同时我也怕打草惊蛇，惹祸上身。“但是，你要告诉我，你给皇上喝的，到底是什么茶！说！”
　　她又一惊，她该知道了吧，我不是第一次偷听到他们的说话，哼，少跟我玩花样！“好，我说，”她颓丧地低下了头，“我说，茶叶是我带进宫的，但茶叶是……是……乐然王给我的，茶叶里面……”她说着说着就喘了起来，“啊！”她痛苦地叫了一声，顿坐在地上，“啊……”她痛苦地抱住了头，“啊……我头痛，救命啊……”
　　我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情况，怎么回事！“我不能说！头痛！啊……”她滚在了地上，“他……他果真信不我，他……”变化来得太快，她痛苦得五官都拧了起来，皮肤瞬间变得莹白莹白的，脸上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时不时窜过一条类似红线的物体。
　　看她痛苦的表情，我心有不忍。“好了，别说了。”我明白了，翩婕妤，你这个可怜的女人，彻底被人利用了！有心透露秘密的时候，头会痛，这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什么邪魔歪道吗？天仪国，到底还有多少我未知的东西！
　　慢慢的，她又平静了下来，惊愕地看我，又看看她自己。泪，滑落下来。
　　我转身离开，又想了想，停住脚步，“你的王爷如何对你，你也看到了。他说的话也是对的，别惹我，我不是一个你惹得起人。所以，别想着打坏主意，如果你想着把我知道你们的事告诉你的王爷，置我于死地的话，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还来不及咽气，就会有人禀报皇上，你翩婕妤做的好事。”
　　我大步走开，留下那个可怜的女人独自疗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她不值得我同情。


　　第28章赫彰使臣惹风波（1）
　　翩婕妤那儿问不出任何消息，可我还没来得及在皇帝身边的人入手时，西边又出事了。千仪担心莫君锐又要披甲上阵，对朝廷的事异常关心。
　　几日前，赫彰军队有十多个士兵冲破边境的薄弱关卡，窜入天仪边境上的一个小村庄抢杀淫掳，一日之内，村子里从老到幼，大到牲畜小到爬虫，无一幸免。士兵疯狂地闯入村子，遇老幼便杀，遇青壮年便抓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强暴杀害他们的妻女，以激怒他们跟自己拼命。大扫荡过后，他们还放了一把火，企图毁掉所有的证据。就是那把火引来了外界的人，天仪官府的人赶到时，人早已经走光了。官府的人在火中救下了一个被父母藏在米缸中的小女孩，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个血书，上面描述了那场暴行。
　　震惊！愤怒！充斥着天仪这个泱泱大国。民间，热血儿郎们都摩拳擦掌，扬言要打到赫彰皇宫去。能不愤怒吗！连我这个听过小日本和纳粹党暴行的人，都恨得牙痒痒。这赫彰国，蛮夷之邦，比起南京大屠杀的小日本，有过之而无不及！联姻！？让他们和鬼联姻去吧！
　　对这件事，朝中大臣分成了两派。
　　“莫将军是主战派吗？”我问千仪。她疲倦地靠在椅子上，眉头都快拧成麻绳了。
　　“不是的。”千仪摇摇头，“他是主和派。他说，这样明显的恶意的杀戮挑拨之事，不会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所为。这些人这么做，细一想，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挑起两国争端。在这赫彰使臣出访的期间，赫彰王不会傻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赫彰刚吞并了几个小国，收编了大部分敌国俘虏。极有可能是战败国的挑拨行为。”
　　武将主和？我诧异，但是他的分析极有道理。据说赫彰使臣中有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和公主，料想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儿女送入虎口。
　　“你知道主战派以谁为主吗？”千仪看着我，自问自答，“右相。”文官主和？怎么全反了？“右相的意见是，赫彰国虽然刚历战火，但是，他们一连吞并了四个国家，士气空前高涨，此次的暴行难保不是试水之举。倒不如趁着他们大战之伤未愈，一举拿下。”
　　战则乱，对谁最有利呢！“公主，”我问千仪，想肯定自己所想，“主站派是不是还有皇亲？”
　　她奇怪地看着我，“你如何知道？”我示意她说下去。“昨天早朝，四皇兄带着他的女婿何将军上朝负荆请罪。何将军就是戍守在西边的大将。那十几个赫彰士兵的闯入，就是他的人疏忽造成的。”
　　“乐然王！”我大惊！真的是他！“他的女婿是边疆大将！是天仪手握重兵的大将之一！”
　　“是的，四皇兄淡泊世事，一直不理国事。可这次却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说愤慨难当，没想到自己的女婿如此治下不严，就带着他负荆请罪，希望皇上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带兵讨伐赫彰国！”
　　哼！好淡泊的乐然王！生个女儿都没忘记拿来笼络握兵之将！“那皇上怎么说。”我又紧紧追问千仪。
　　“两派争执不下，昨日早朝，并未得出结论。”千仪不无担心地说。我蹙眉思考，问道：“不，公主，我不是说结论，我是说皇上，他是否偏向哪一边？”
　　“他目前是偏向君锐的，因为毕竟出生入死屡立战功的，是冷静沉着的莫家将。而且此事却有跷蹊。”千仪担忧，“一但打起来，这天下，又不太平了。希望此事圆满结束才好。”
　　圆满，能圆满吗？如果两国没打起来，那必然会按原定计划，两国联姻。到时候，哪个公主嫁出去？宫中已经没有适婚的公主了，人家巴巴地送个真公主过来，你敢用个宫女糊弄过去吗。不，宫中有适婚的公主，那就是千仪！她被指婚，并没有成婚！
　　“公主，全公公就见。”娟儿站在门口禀报。
　　“让他进来。”千仪忽地坐了起来。“奴婢回避一下吧。”我征询千仪的意见。她摆摆手，让我留下。
　　全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掌灯太监，不知道千仪怎么和他有联系。“奴才小全子叩见千仪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免礼，全公公请起。”千仪恢复仪态万方，“莫将军有什么消息托公公带来吗？”
　　“是。”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交给千仪，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好，谢谢公公。”
　　“长公主。将军还有一事让奴才转告，”他抬眼看着千仪，“将军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本宫明白了，谢谢公公。”千仪微笑送客，对外间喊，“娟儿，送全公公。”
　　全公公接过娟儿递过去的荷包，乐颠颠地走了。千仪把信递给我，“你看看。”
　　我打开信笺，浏览了一遍，这是今日早朝的结果。果然，赫彰国的解释正和莫君锐的猜测一般，并且赫彰国已经将那十四个犯案士兵交给天仪边境的官府了，同时奉上巨额赔偿。官府已将那些人斩首示众了，边境民愤已平。而且，赫彰使臣后天即可抵达京城。届时长怿侯世子会出城亲迎赫彰使臣。这是皇帝的圣旨。这样的结果，就是乐然王，也无话可说。
　　老百姓善良，可好糊弄，杀了凶手，补点银子，就了事了。
　　“公主，奴婢多言一句，莫将军那句话，你要记在心里。”我叮嘱千仪。千仪点了点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我会的。再过两天，他们就进宫了，我会小心的。”


　　第28章赫彰使臣惹风波（2）
　　赫彰使臣一行人，果真身份显赫，这让皇帝更加坚信了对方求和的诚意。为首的是赫彰王的心腹大臣，随行的有赫彰太子索历，还有赫彰王后最宠爱的小公主莱塔儿。当然随行的兄妹俩才是此次来访的正主。
　　看到赫彰太子时，我又受了一惊，他不是那天在客栈抱着我哭那个华服公子吗？原来他们早就到京城了，为什么？这么说顾展延和这赫彰太子也相互认出来了吧，那他们见面时是什么景象？有趣！
　　皇帝看到使臣欣悦难禁，在灵籁阁大宴赫彰贵宾。灵籁阁又成了大小戏同时上演的戏台子。
　　这一次，千仪带着我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完全看戏的心态。“想不到这寒湿之地出来的赫彰人，长得还挺标致。”千仪看着戏台子上表演的赫彰舞姬，饶有兴味地品评着。赫彰使臣坐在皇帝左侧，谦恭地对聊着。
　　我打趣千仪道：“公主是想说赫彰太子长得标致吧，你看他，小麦肤色，宝蓝色的眸子，哪一样是咱天仪国的男子有的，看他威武中不乏彬彬文质，我们公主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千仪一笑，嗔道：“你这丫头，公主都拿来开玩笑是吧，小心我把你送给人太子殿下。”
　　我笑着告饶，又观察着索历，那天那么狼狈的男子，我都没认真去看他长得怎么样，只记得他抱着我哇啦地哭着叫米亚，很好奇，有人长得像我吗？不知道这赫彰国的是什么人种，他们皮肤是黄色的，眼睛却是蓝色的。
　　“顾世子救了你，他说什么了吗？”千仪看着莫君锐的方向，却不见顾展延。我对千仪就是只说顾展延在悬崖底下的深潭边救了我，“没有啊，就是那天奴婢跟公主说的，他说他担得起公主的信任，没有辜负公主所托。”我回宫那天，顾展延确实这么说过。
　　“嗯。”千仪应了一声，陷入深思。她也知道顾展延恋着她的吧。我又扫了一眼现场，明宬也出席了，他病刚好，为何也来了。还有乐然王，他倒是“能见度”高了，自从缺陷变优点后，到处露面。也是，那么好的皮囊，连女子都自愧不如。不过我到觉得他的易容术比他的皮相还要好，想想那个宫女的，要不出声，谁知道是男扮女装。看着他无尘无垢的模样，我真想过去往死里抽他！
　　翩婕妤坐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痴痴地看着乐然王。这个女人，可恨又可怜，总有一天，她会死在自己手上。
　　“啊！”突然，嫔妃中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连珠炮似的，坐在一起那一堆人都哇啦哇啦叫了起来，此起彼伏了，一下子，整个灵籁阁被一片尖叫声包围了，不知情的都纷纷站了起来，看着那堆花容失色的美娇娘。皇帝蹙眉看着他这堆老婆，脸上似乎有点挂不住。
　　“是蛇！”有人终于喊出来了，大家恍然大悟，表情立马变了，惊慌地看着自己脚下。
　　蛇！是蛇！我寒毛一竖，心脏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我赶紧拉着千仪，“快！公主，我们快躲开吧，走吧，回寝宫去吧。”我这辈子，还有上辈子，最怕的动物都是蛇，不是，是一切呈条状的动物，蛇，蚯蚓，毛毛虫诸如此类。
　　“你怕蛇？”千仪奇怪地看着脸色都煞白了的我，“没事，我们离她们那么远。而且，你不觉得奇怪，灵籁阁怎么会出现蛇？你再看看那个莱塔儿公主，她的表情，为什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来人啊！来人啊！”忠心的大臣喊了起来，“护驾！”大内侍卫刷刷出现在周围，屏息看着四周。“保护来使！”皇帝倒是有风度。而莫君锐紧紧地护在了皇帝身边。


　　第28章赫彰使臣惹风波（3）
　　“那是我养的蛇，有剧毒，大家要小心。快帮我抓回来。”莱塔儿喊了出来。此言一出场面一下子就混乱起来了。嚎的嚎，逃的逃，甚至还有人没脑子地躲到了桌子底下。
　　“在那儿在那儿！”眼尖的人喊了起来。侍卫们团团围住，一群涌了上去，却扑了个空。女眷们又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我看得汗淋淋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公……公主，我……们还是回寝宫去吧，这儿真的好危险，那是眼镜蛇，剧毒无比的。”千仪又奇怪了，“什么是，眼镜蛇？这不是饭匙倩吗？”
　　“呃……”我语塞，把它后来的学名给叫了出来，“不对，是饭匙倩，是饭匙倩，奴婢糊涂了。”千仪笑了笑，“你快回去吧，不为难你了，看你怕成这样。我还要看看这赫彰小公主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我看了一眼在人群中乱窜的眼镜蛇，这些人都不要命了，把它逗得那么兴奋，看蛇头昂了起来，颈部也扩张呈扁平状了，要是被咬，后果不堪设想。我以前看过中了蛇毒的人，死状极惨！不管了，快走，我得绕到人群外围，走到对面，才是回千仪宫的路。
　　绕着人群走着，时不时听到里面的人爆发惊恐的喊叫，这个莱塔儿究竟想干什么，竟然敢在皇帝面前放蛇，我可不信她想刺杀皇帝，更奇怪的是她怎么把蛇带在身边而躲过的宫门护卫的检查？难道……来不及反应，人群中突然一个人飞了出来，撞倒了我身边的一个人，我来不及躲避，被重重地压在了地上，身上押着两个人的重量，我连痛苦都呻吟不出来，头可能撞到了地板，眼睛全是星星，人声乱叫，压着我的两个人似乎站了起来，拉我一把，怎么不拉我一把。
　　眼前的星星慢慢消散，身边的人群散开了，大家都像见鬼似的惊恐地看着我，我挣扎着起身，爬不起来，手肘支撑着身体坐连起来，看见千仪远远地冲了过来，莫君锐拉住了她，不让她过来，怎么了？大家怎么了？在往前一看，我死的心都有了，眼镜蛇正张大嘴巴高擂战鼓似的朝着我冲过来，啊——我大叫一声，再看那些侍卫，没人再走过来救我，是的，我是一个宫女，死不足惜！
　　不知道哪儿来了一股力气，我用手一掌拍在地面，腾地身体腾空站了起来，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乱红——”身后一个焦灼的喊叫，我扭头，看见明宬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正朝着我冲过来。
　　啊！慌乱惊恐中我又喊了一声，脚踩到长长的裙摆，再次应声倒地，眼镜蛇趁势情绪高昂，“呼呼”地冲了过来。“啊！”众人齐呼，我的右脚小腿一阵麻痹，我多想我晕过去，可是我比什么都还精神，眼睁睁地看着眼镜蛇慢慢缠上我的小腿……我一动都不能动！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打湿了我的脸庞。
　　一只浅蓝衣袂的手果断地伸了过来，狠狠地抓起眼镜蛇，看似无意，却又狠狠地往莱塔儿的方向扔了过去，伴着蛇的飞走，带来一路惊呼，站在一边的人躲之不及。莱塔儿却笑着一手接住了，又引得呼声一片。
　　我感觉小腿肚麻麻的，又似有剌剌的痛，身上的血仿佛沸腾了起来，全身无力，没有一处是正常的。明宬看着我，眼里满是懊恼之色，“乱红！”他低下身子抱起我，“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看着大病初愈的他，想说话，张张口，却说不出来。明宬，众目睽睽之下，你如此待我，你将皇家脸面置于何地，左相的颜面置于何地，丁琅嬛置于何地。等我好起来，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在这皇宫待下去。
　　“乱红，乱红。”千仪奔了过来，看着我，手僵在半空，不敢碰我，仿佛碰一下就会伤着我似的。
　　“站住！”一个骄横的声音拦住了明宬。明宬冷冷地看着挡住面前的莱塔儿，“你还想如何？”
　　“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提醒你，只有我能救她。这蛇不是一般的饭匙倩，我赫章国的神物，自然是不一般的，它的毒性，比一般的饭匙倩不知道要厉害多少，你要是想救她……就拿点诚意出来吧。”骄傲的小公主倨傲地看着明宬。
　　“你放肆，私自携毒蛇进宫已是死罪，如今……”千仪也火了，我咬着牙用力伸手抓住了千仪的手，对她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要。”声音变了一个人似的，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看看抱着我的明宬，“六皇子，不要……不要生气……乱红不会有事的。”
　　与世无争，如清风般的六皇子，是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闭上热辣辣的眼睑，我堕入了昏迷之中。我的使命未完，万箭穿心也不会死，我相信隐冥。


　　第29章蛇毒迫出几多愁（1）
　　又是痛。
　　后脑勺像被榔头敲过一样，往死里痛。身体一阵一阵冰冷入骨。仿佛听见耳边有絮絮的人声，却辨不真切。眼皮似有千斤重，任凭我如何挣扎都是睁不开眼。感觉左手腕灼痛，好像戴了被火炼过的铁镯子一般，不禁痉挛了一下。剧烈的灼痛让我的脑子慢慢明晰起来，而痛感却慢慢消失。
　　“她在动！”是千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醒我。
　　一只温暖的手蒙上了我的额头，我忽地清醒了，猛地睁开眼睛，仿佛透过细小的缝隙，迷蒙中看见明宬担忧的脸。“乱红。”千仪迷糊的脸也出现在缝隙中。
　　“我……”我想问自己怎么了，可是发现发出的一个音节却沙哑得令人不适，同时我吞咽了一下，喉咙如刀割般难受。
　　“乱红，你会没事的，别担心。”千仪看出了我的心思，坐到我床前，拿着脸帕拭着我额上冰冷的汗水。明宬无声退到了一边。“赫彰公主已经答应救你了。”
　　我四肢无力，全身酸痛，根本连挣扎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千仪扶着我坐起身。我不经意一抬头，看见摆放在桌子上的铜镜，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嘶哑。镜中人还是我吗，脸肿得像发酵过的馒头，眼皮肿得眼睛睁开也是眯成一线，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会好的。”明宬往镜子前一站，看着我低声说。他的脸色似乎比病中还要差。
　　门吱一声开了，莱塔儿一袭火红的衣服，娇嫩欲滴，立在门前，神采飞扬。“听说你的宫女醒了。”她对千仪说。这个骄傲的公主！“开始吧，再拖下去连我都救不了她。”
　　“千仪你出去，让我来吧。”顾展延也来了。
　　他们要做什么？千仪犹豫了一阵，看了我一眼，“乱红，别怕，很快就过去的，忍忍就好了。”“公主……”我沙哑着嗓子喊她，可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明宬坐过来扶着我，我警觉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乱红，你听着，我们要救你，但是需要你的配合……”顾展延盯着我的眼睛，一直在说着些什么。
　　我有几分恍惚，迷迷糊糊地听着，理不清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明宬和顾展延会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他们怎么了，达成了什么协议吗？
　　此时，莱塔儿利索地从她的木盒子里拿出她“救”我要用的工具，咬我的那条眼镜蛇！她要作甚！她双手托着眼镜蛇，缓缓地走了过来。我盯着眼镜蛇摇摆的蛇头，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来，想挣脱明宬的搀扶，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你们……你们，放开我，你们想……作什么！”我激动起来，呼吸变得越来越紧促，冷汗滴了下来，“求求你，六皇子，你放……开我吧，我不要被蛇咬。”明宬安慰我，“你中的毒已经深入经脉了，必须如此。莫怕，不会有危险的。”
　　这边求救不成，我又求助地看着一边站着的顾展延，他毫不理睬我的请求。我……我，救我，谁来救救我！“快，把她的手伸出来。”莱塔儿吩咐道。
　　顾展延抓起我的左手，要往蛇口边送，“不要！”我哀求他们，身体不住地发抖，脸庞满是水，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求求你们……六皇子，乱红求求你了，六皇子……”我又怕又急，又毫无办法，“你们，你们，让我自生自灭吧，我不治了，我啊……”
　　话未说完，眼镜蛇一口咬向我的左手腕，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光一闪而过，是镯子发出来的，眼镜蛇仿佛被击中了一般，从莱塔儿手上翻到在地。他们三人面面相觑。本书∷来自∷


　　第29章蛇毒迫出几多愁（2）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拨开我的蛇。”莱塔儿弯腰拾起眼镜蛇，眼镜蛇恹恹地抬起头，莱塔儿蹙眉，“抓住她！时间来不及了。”我……我没有，是镯子啊，难道他们没看见？
　　“放开我！”我发现的力气忽地又回来了，挣扎着。“乱红，你冷静点，我们是在帮你。”明宬按住我。“我不要你们帮，这蛇有剧毒，你们要害我，你们要害我！”我沙哑着嗓子嚎着，挣扎着。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快！”莱塔儿又催促道。谁说我神志不清！“顾世子，点她的穴道！”明宬对顾展延说。“明宬，我恨你！”我咬牙对明宬说！
　　他顿了一下，“我不在乎！”顾展延看了明宬一眼，又看看我，迅速点了我的穴道，我僵在一边。
　　莱塔儿抓着蛇头，凑到我的右手腕，眼镜蛇看见我爆起来的乌青的血管，如饕餮一般，扑了上来，咬着我的手，大口大口地吸起血来！极大的恐惧依旧让我在别点了穴道的情况下也不得不颤抖起来。
　　不知是惊恐还是怨恨，我一边哭一边絮叨，“我恨你们，你们欺负我一个命贱的宫女，你们要拿我做实验的小白鼠，你们骗我，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我絮絮叨叨，这番话不是我想说的，可是为什么还会脱口而出，我明明知道他们是在救我，可是我为什么还会这样说，难道我真的神志不清了？他们也不理我说的什么，只是担忧地看着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失血过多，体力越发不支，虚汗不断地冒出来。他们疯了，这是要救我吗！眼镜蛇吸了我的血，蛇身竟然慢慢变白，眼睛渐渐扩大，最后，噗的一声，蛇眼炸开了！我吓得一震！发现穴道自动解开了，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气若游丝。
　　莱塔儿把变白了的眼镜蛇收了起来，又端出一个白玉碗，里面装了一碗满满的红色液体，我又打了个寒噤，“这是什么！”
　　“喝了它！”她不由分说地送到我的唇边，我闻到碗中传来的浓烈的血腥味，一阵恶心，爬到床边，一阵干呕。明宬轻拍着我的背，我猛地躲开他，“请六皇子离乱红远点，乱红承受不起！”
　　明宬眼中受伤的讯息一闪而过，我转开脸，他转身离开。顾展延叹口气看着我，伸手向莱塔儿要碗，“给我吧，请公主出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
　　“你们天仪国真是奇怪，一个宫女受了伤，都如此劳师动众，又是长公主又是皇子又是世子的。”莱塔儿无心念叨了一句，我却一惊！
　　看着她离开，顾展延坐到我的旁边，“你要活命就必须喝了它。拿出你的理智来。”我盯着碗中的红色液体，“这是血对吗？我昏迷了多久，你们是怎么说服赫彰使臣救我这个卑微的宫女的？”
　　“很好，乱红的思维能力回来了。”顾展延笑了笑，“你会知道的，你喝了它我立刻告诉你。”
　　我一咬牙，接过白玉碗，殷红的液体，浓重的腥味，逼得我透不过气来。莱塔儿，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不会放过你。我举碗欲饮，血腥味愈发浓，仰头闭眼闭气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眨眼间碗底朝天。我舒了一口气，对顾展延说：“我喝完……”一阵恶心涌上喉咙，刚想吐个底朝天，顾展延迅速用手撑起我，在我身上点了几下，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平稳呼吸。”顾展延吩咐道，“不要激动，血气沸腾会造成逆流，七窍流血。”
　　我放松自己，坐在床上，吐纳了一阵，感觉体内的血液平缓了下来，自从坠崖被救，我发现自己似乎对体内的某些东西可以很随意地控制，想想应该是那个高人的内力所致。这碗红色液体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见效那么快？我说话也没那么困难了。“你说吧，我睡着的这点时间，发生了多少事。”
　　“你知道你喝的这是什么吗？”他怪异地看着我，“我说了你不能太激动。”
　　我心里隐隐猜到了，“是血对吗？蛇血？”他摇摇头，唇瓣轻启，说了一个我想得到却不敢去想的词语。


　　第29章蛇毒迫出几多愁（3）
　　“人血。”他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而后担忧地看着我，我感觉自己顿时从头到脚凉个透彻，我喝了人血！我惊得连反胃的能力都没有了！我喝了人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个怪物，我喝人血保命！
　　顾展延踟蹰了一阵，继续道：“你中的不仅是蛇毒。赫彰国盛产药材，赫彰人技术闻名天下。同时，赫族人善用各种毒物修炼一种邪术，据说中了这种邪术的人，除非下毒手的人亲自解，否则中邪术之人将终生受制于人。而赫彰王族就是赫族人中将这个邪术掌握得最好的家族……”
　　“这种邪术是蛊术，对吗！”我越听越听，不禁打断了他的话。他再度异样地看着我，“你如何得知？”我忽略他的问题，又问，“那么我中的蛊术彻底解了吗？赫彰公主随身携带毒物进宫，皇上就没追究？”
　　顾展延看了我一阵，个中缘由一一道来。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将我中毒的事禀告皇帝，只说是我被蛇咬了一口，吓晕的。这个说法换来的，是赫彰公主对我的救治。因为把事情闹大，不仅我没了活命的机会，只怕两国也会再起争端，毕竟一顶行刺皇帝的帽子足以扣死这些来使。至于那条蛇，只说是没有毒的，是小公主一时贪玩带进来吓唬大家的。由于火没烧到皇帝身上，他也乐于表现得大度，一笑置之。
　　“我想知道，这是谁的血。”我颤抖着，问出这个问题。
　　“我不能说。”他果断地回答我。“我答应过那个人，你也别去追究了，我可以告诉你，千仪知道，六皇子知道，赫彰来的兄妹自然也知道。但是，他们都不会告诉你。”
　　我没有问下去，既然不能让我知道，那就先搁着吧，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突然想起一件事，是时候查了，“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赫彰有没有一种蛊术，中蛊之人，不能说出其本人知道的一些不能告人的秘密。”
　　顾展延停住伸向茶壶的手，回头看我，“你知道了些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长年处在深宫的女子，岂能得知如此之多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他打断，“别跟我说你是从书上看来的。圣贤书我也读过。”
　　“这么说是有这样的蛊术了？”我暗忖，如果是的话，那么肯定，乐然王肯定和赫彰国有莫大的联系，毕竟，他老人家的女婿可是在边疆待了不久的，而且，要想篡位的话……我想，我已经猜得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展延质问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把你的底细告诉我！”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我。“我说过了，我不会害人，我的来历，你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我知道偶尔得知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迫不得已，不能置身事外。”
　　“你出宫吧，我替你安排，你不是想离开皇宫吗？你这样的性子，总有一天，会引火烧身的。”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定定地看着他，“顾世子，你是怕我这把火烧到公主身上是吗？”
　　“是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料得到他会答得如此干脆，也没什么惊讶的。我看了看他，竟然笑了，好，我成全你。不让我自己引来的火烧到千仪一丝一毫。于是，我一五一十，把我两次在御花园撞见的翩婕妤和乐然王的事，还有那次我的苦肉计和后续观察，告诉了顾展延。
　　顾展延听完，冷笑一声，“哼！果然。”我奇怪地看着他，“怎么？”
　　“你就不觉得不久前发生的天仪边境的屠村惨案跷蹊？”他美丽的桃花眼一眯，“真不巧，事情传出之后，被我查到，边关根本就没有赫彰士兵冲关的事，而屠村的所谓士兵，根本就是天仪人，事发前一天，有邻村的人看见那十来个男子进村。”
　　朝廷查不到的事情，他却一清二楚。顾展延，你埋得不浅啊。“这件事，你不要再去管了，我会处理。”他对我说。“你要小心，翩婕妤既然能以这样的身份在皇上身边，自然不是无勇无谋的人。你的身份，在宫中，真的太扎眼了。早日抽身离去，才是正道。”
　　你说抽身就能抽身的吗？我多想我可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可是，我能这样做吗？如果我不去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的下场，就是不得善终！我真想告诉他我遭遇隐冥的事，可是，我们的交情，到了这个程度吗？思考再三，我还是对他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顾展延起身，他又不忘提醒我，“你的毒虽然解了，可是那小公主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你还是要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
　　“嗯。”我简单地回答他。“恕乱红不能送顾世子了。”
　　他走出门，却又折了回来，“有件事，你有权知道。你的救命恩人……”他也查到了？我洗耳恭听。“我曾经怀疑过宫中传闻对你用情极深的六皇子，但是，我只查到他常出宫，且都是流连茶斋酒楼甚至风月场所，此外，连以探寻真相著称觉情宫都查不到他的一丝消息。他不简单！但是，看他在宫宴上的行为……”他停了一下，看着迷惘的我。
　　我面无表情，示意他继续往下讲。明宬，真的是你吗？
　　“如果他不是会武功的人，他不可能在盛怒之下将那蛇准确地扔到莱塔儿手中；可是，如果他会武功，他若施展轻功，必定能让你免受蛇毒之苦。”顾展延将他的观点抛出，“但是，如果是他救了你，那么当时卧病宫中的是谁，要知道，当时丁相千金几乎对他寸步不离的。而皇上也亲自去看过他……”
　　难道连明宬都在算计我……我怔住了，这世间，还有谁，是我能相信的。想着想着，陷入虚空，连顾展延几时离开的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总依稀感觉床边站了个人，却一直醒不过来，睁不开眼睛，看看是谁在看着我……是谁？究竟是谁！即使在梦中，也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难道，又要出事了？


　　第30章遭背叛陷入两难（1）
　　天刚蒙蒙亮，被一个记不清的噩梦惊醒，发现血玉镯子又散发着高热，这次却没有光圈出现。这镯子，到底有什么用途。
　　全身酸痛缓了过来，我坐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吓了一跳。脸已经消肿，江珊的脸呈现在眼前，想起昨天他们拿着帕子替我擦汗，一阵后怕，如果不是蛇毒让我的脸浮肿，只怕就更麻烦了！
　　娟儿推门而进，“啊！”她手中的脸盆摔在了地上，乒乒乓乓，“你是谁！乱红姐姐呢，救……”我无处可藏，赶紧冲上去捂住她的嘴，“不要喊！”她惊恐地看着我，挣扎着。
　　“我就是乱红，我不会害你，你答应我不叫，我告诉你原因。”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安静下来，于是放开了手。她怯怯地看着我，大气都不敢出。
　　我一言不发，走至梳妆台前，动手化起妆来，不消半柱香的功夫，江珊变回了乱红。娟儿的表情从恐到惊，最后变成了崇拜。“姐姐，你……好美啊，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娟儿，”我拉过娟儿的手，坐到一起，“姐姐和你们一样，希望早日出宫，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不想留在这皇宫里，你懂姐姐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头，“所以，姐姐连六皇子都拒绝了，就是想过回平凡老百姓的生活吗？”
　　“是的。”我拍拍娟儿的手，“宫里的男子，任何一个都不会是我们的良人。”
　　“可是六皇子的作为真的好感人，”娟儿嘟嘟囔囔道：“你昏迷了那么久，六皇子衣不解带，半步不离，咱们千仪宫的人，哪个不被他感动了……”
　　“什么？”我听着娟儿的话，不敢置信，“我昏迷了多久？”
　　娟儿无奈地看着我，“姐姐，你是不知道，你昏迷了两天了，赫彰的公主一直没救你，就是因为她说，你的毒要发出来，自己醒过来才能救治，否则任何办法都不能奏效的。这两天，六皇子滴水未进，天天在你床边守着，公主要我们不能到外面说，说会害了姐姐和六皇子，还说姐姐对六皇子，真是不该……”
　　明宬……我的心忽地一阵揪痛！左手腕一阵冰凉！我捂住胸口，“姐姐，你怎么了？”娟儿扶住我，我摇摇头。明宬……你如此待我，我却那般待你……“娟儿，你知道是谁去说服赫彰来使救我的吗？”
　　“是公主和莫将军亲自去请赫彰太子和公主来千仪宫，然后公主，六皇子，还有莫将军，这些主子们一起谈的。”娟儿想了想，“他们谈了很久。对了，还有顾世子，是后来过来的。”
　　这么多人进进出出千仪宫，瞒得住谁？顾展延，你说皇帝不知道我中毒，你以为皇帝真的会不知道吗？“六皇子和赫彰兄妹独处过吗？”我想想，又问道。
　　娟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想了想，正颜道：“我不以真面目示人，乃欺君之罪，如果被外人知道，我必死无疑，娟儿，你愿意保姐姐一命吗？”
　　娟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心中隐忧犹在。
　　他们就只像顾展延说的那样简单，达成协议救我的吗？我不信。莱塔儿是无缘无故放蛇咬人的吗？我不信。她会老老实实地替我解毒吗？我不信！


　　第30章遭背叛陷入两难（2）
　　休息了几日，我的身子大好了。身边的形势，也大大变化了。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索历看上千仪了！我不知道他看上千仪什么，清丽的容貌，纯良的品性，显赫的身份？我无从得知。
　　这位赫彰太子，昨日，在大庭广众，当着莫君锐的面，向千仪示好，还发出“豪言”：不娶千仪枉为人。这几日，他动辄就往千仪宫跑，费尽心思追求千仪。千仪几番解释，说自己已经定亲，你猜他怎么着？果真说，男未婚女未嫁，一切都是可能的，他们赫彰的勇士，就是这么不拘小节的。这个蛮牛，那边看见女子就抱着撒酒疯喊米亚，这边又要不拘小节，当赫彰勇士。
　　针对索历看上她，千仪对我的说法是，她对我一个宫女的关心和用心，深深地感动了他，如此善良无视尊卑谬论的女子，莫说在处处不得越轨的天仪，就是在他不拘小节的赫彰国女子中，也没难得看见一个。
　　对这件事，除了那些个当事人，最反对的就是太后。她的宝贝女儿，是绝对不能嫁到赫彰国去的，但定局未定，谁也说不准。而皇帝的态度很奇怪，有点听之任之的感觉。皇帝以孝道治世，可这次对太后的忤逆，他丝毫不犹豫。因此事，太后气病了，五十八岁的老人家，病了，不是一件可以忽视的事。
　　我走在去祥僖宫的路上，一个宫女迎面而来，我觉着有几分面熟，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拍拍脑袋，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隐蔽的地方走去。
　　“你为什么要进宫，你不要命了吗？”我瞪着她。“回答我！”
　　女子一笑，颠倒众生，“乱红姑娘好眼力。云影佩服。”
　　“你不要这么酸溜溜地跟我说话。”我不禁怒气往上窜，她疯了，皇宫都混进来了，她到底为了谁在做这样的事，“是，我骗过你，你不也回敬了我？风雨楼头牌清倌儿，娇娇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几时成了一个身负武功的江湖侠女？”
　　“我什么都不能说，谢谢你的关心。我没有怨你，也没有酸溜溜地讽刺你，”云影收敛笑容，看着我，“你确实是我们的乱红姑娘。”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我十分不解，她却只回复了我一个笑容，“对不起，无可奉告”。
　　又是秘密！“那你能告诉我一点能说的吗？”我看着她，“你被卖进青楼，是有预谋的吗？”
　　“是的。”她大方地回答了，“我的身世是假的，所有遭遇是假的。对不起，我没有是什么对你坦白的，我的身份使然。”
　　“你在哪个宫当差？你是怎么进来的？宫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我急得真想狠狠地骂她。
　　“乱红，你不要再问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在鬼医馆，我就提醒你，不要去探究与自己无关的事，为什么你不听我的。”云影也有几分急了，她看着我说，“我混进宫，只是一时的。你不要试图是打听我的所在，如果你不想害我的话。”
　　“我……”我刚想说话，却被她点了穴道。我又气又急，这些人，会点武功，就知道到处点人，“好，我答应你，你解开我的穴道吧。”
　　“对不起了。”云影别过身，“半柱香的功夫，你就可以行动了。你，你的脸色很差，自己要小心。”说完，她转入了御花园，她成心不想我知道她的状况。
　　云影，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我杵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阵惆怅。云影，温润如你，岂能漂泊江湖……
　　我抬头看着天空，看见风吹散天上的云朵，忽然，天色瞬间阴沉，天，竟然下起了纷纷小雪！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糟糕，是他！怎么办，我急了，不能碰见他！穴道开啊，穴道开啊，我猛地一运气，穴道自动解开了！我几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不再多想，躲进了一边的小树丛中。


　　第30章遭背叛陷入两难（3）
　　索历走了过来，走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妹妹莱塔儿，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很高兴的样子。
　　来到我藏身的小树丛路边，莱塔儿说：“哥哥，这么说，你是预备向天仪皇帝讨他的妹妹了？”索历说：“妹妹觉得呢？”莱塔儿欢呼雀跃，“那敢情好！把他最宝贝的妹妹讨了去，看他天仪国以后敢如何。还有啊，我听说，那个长公主是骁骥大将军莫君锐未过门的妻子，要是哥哥娶了长公主，看他大将军怎么办！”
　　我在一旁听着，这两兄妹，都不是好东西，政治婚姻也玩得那么开心，都是没感情的大萝卜！特别是这个莱塔儿，才14岁的人，比鬼都狡猾！把我害得那么惨！
　　莱塔儿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忍俊不禁，“呵呵，哥，你说，那个翩婕妤是不是和千仪长公主有什么过节啊？”索历唔了一声，不解地看着莱塔儿。“你看啊，长公主是指了婚的人了，可是翩婕妤那边见到我们，还是在有意无意地说着明千仪的好话，还说什么明氏宗亲里，没有一个女子有明千仪这般的美好，虽然明千仪仅是太后义女，可受到的护佑甚至更甚那些皇子皇孙呢，你说她是不是想明千仪嫁出去呢……”
　　“好了，”索历打断莱塔儿，“皇宫里的女人嚼舌根的话，你也拿出来说，我看你是越发不长进了。千仪长公主是怎么样的人，我们都看见了，焉能和翩婕妤那样的女人有过节？你就……什么人，出来！”索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一得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心里暗暗怨着，翩婕妤啊翩婕妤，你真是该死，你竟然后面来这一手。
　　“是你！身体那么快恢复了？”兄妹俩异口同声，惊异地看着我。
　　“奴婢叩见二位来使。”我一边屈身行礼，一边想，身体恢复了不行啊，难不成你们还要我半身不遂终身残废啊。
　　“给我瞧瞧。”莱塔儿还是一副接受不了的模样，拉过我的手搭脉，半晌，她看向索历，“哥，你来看看。”
　　我狐疑地看着这两兄妹，任由他们摆布。索历搭过我的脉，嗯了一声，看着我，却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如芒在背。怎么我碰到的都是些怪人啊！
　　“哥？”莱塔儿看着入神的索历，满脸不解，见索历没反应，“哥——”
　　索历回过神来，“哦。”又转向莱塔儿说：“你看看她的眼睛。”
　　我的眼睛又怎么了？有完没完啊，我不想在耗着，“二位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话，奴婢告退了。”
　　“等等。”莱塔儿被她哥一说，对我有了兴趣，竟抓着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起来。这算什么啊，我郁闷至极。“米亚！”莱塔儿叫了起来！惊讶地看着我。
　　又是米亚？这个米亚到底是谁？一双眼睛都可以辨认一个人吗？我不了解。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莱塔儿公主，不知奴婢能否知道，奴婢的身体，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你？”莱塔儿一笑，“你确实有问题，不过……”她瞟了一眼索历，“这么说吧，你不是正常人。”
　　啊？我不是正常人？这……我不是正常人，是什么人？她又继续说：“中了我的蛇毒的人，全身水肿，四肢乏力，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像姑娘你一样，到处溜达。而你，却只用了不到七天的时间，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了，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正常人。”
　　她的话，意思就是，我的身体的恢复能力，比一般人强了七倍！我震住了，七倍！是什么造成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得挨板子受伤还躺了还好久，自然不是，那么是坠崖之后？对，那样的深渊，我掉下去，竟然没有断手断脚，只是被水流震伤，而且康复得也快。可是，坠崖之后，我受过那个人高深的内力，也拥有了一件什么仙家宝物，就是我手上现在的血玉镯子，还有，吃过鬼医配的药。那么是什么在起作用？
　　“喂！喂！”莱塔儿喂了两声，“你在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你这也是好事嘛，恢复能力强，犯得着发呆吗？”她似乎在安慰我。“像守宫一样，多好，尾巴断了，可以不断地重长，多好啊。”
　　这……这算哪门子的比喻？我汗淋淋地笑了，“谢谢公主，奴婢知道了。”
　　“你……”索历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被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打断了。
　　“好热闹啊。”不知死活的女人娇滴滴地开声，“二位，有礼了。”
　　我瞪着来人，心想，哼，你来得正好。


　　第30章遭背叛陷入两难（4）
　　一些日子没见，翩婕妤丰腴了不少，看来皇帝对她不错嘛。不过宽松的宫装下，也没看见她的肚子有起色。他们三人寒暄了一阵，赫彰兄妹就离开了，走之前，索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慌不已，他想怎样？
　　“乱红姑娘别来无恙啊？”翩婕妤冷冷地说，“蛇毒可是解了？”
　　她也知道我中毒的事？这个女人，果真在宫中也有自己的耳目的。乐然王那么对她，不知道她和乐然王的关系有没有恶化了。哼，想起刚才莱塔儿的话，她竟然跑到索历面前推销千仪！我扫了她一眼，“乱红听说，翩婕妤最近做起了红娘的差事，乐此不疲。”
　　“哦？”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是又如何？乱红姑娘也要本宫给你介绍一二吗？有个六皇子，如今又有个赫彰太子，身份一个比一个显赫，乱红姑娘还不知足呢。”
　　“你知道我问你什么，你为什么要到赫彰太子面前说长公主的好话，长公主几时得罪你了，把她嫁出去你有什么好处！得罪你的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忘了她还有把柄在我手上吗，竟敢背地里干这样的事。
　　“哈哈哈……”翩婕妤大笑几声，“好忠心的奴婢，你知道吗？我恨你们，进黄花堂的耻辱，除非我死，否则你们合伙算计我的事，我会给你一辈子记在账上。”
　　“你以为你还有一辈子吗？”我冷笑道。
　　翩婕妤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说道：“哪怕没有——但对付你，已经足够了。”她拍了一下手，“哎呀，昨儿个真是意外，有个人，跑过来告诉我一个惊天大秘密……”她走近我，伸手抚了抚我的脸，我避之不及，愣在当场。“我听到的秘密是，乱红姑娘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只是鉴于某种原因，把自己的容貌藏了起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她的！难怪她这样的态度对我，原来我的把柄也在她手上了！我转过脸，笑了笑，“翩婕妤说什么，乱红不懂。”
　　“如果有一天，我随便说个原因，说你不以真面目示人，心怀不轨，要你在众人面前，卸下你的面具——想想，会是多热闹的场面，哈哈……想想我都开心。听说，连长公主都不知道她的宝贝丫环是这般绝色哦，你说……她还会保你吗？还有那行将就木的老太后，会保你吗？你等着，这一天很快就来了，到时好好享受一下众人惊艳的眼光吧。”她边说边笑，“当然，也有办法，你好好待着，让千仪嫁到赫彰去，你自然也就平安出宫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我撇下她，跌跌撞撞地走了。翩婕妤，你当我是白痴吗，如今的我还能平安出宫？可笑！她抓住我的小辫子，自然不会再怕我，因为一个犯有欺君之罪的宫女，有任何理由去“诬告”举报她的人。
　　一直走一直走，忽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我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救我！救我！”
　　对方着急地，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你，你救不了我……”我推开他，明宬，你永远都救不了我，你只会带着我万劫不复！
　　我抬头，看见千仪宫的牌匾，原来我已经把这里当家，下意识也会走回这里寻求庇护。可是，谁能来庇护我？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别吓娟儿，”娟儿担忧地看着我，“姐姐，我是娟儿啊。”
　　娟儿？我不是你姐姐，我没有妹妹，就算有，那也是婵儿，但是她早就不在了！我猛一想，抓紧了娟儿，“娟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她，一定是她，宫里只有她看过我的容貌。“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吗！”
　　“姐姐，你别吓娟儿，你怎么了？娟儿为什么要害姐姐？娟儿没有。”娟儿慌乱地哭了，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娟儿，送她回寝室吧，她的伤还没好，需要休息。”是明宬在发号施令，他怎么来千仪宫，千仪呢？他走近我，将一个小盒子塞到我手中，“娟儿，送她回去吧。”
　　遣走娟儿，我躺在床上，心思狠了起来。我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我该在娟儿知道我的容貌时，随便找个理由威胁她，让她为我守口如瓶！我怎么就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
　　缓缓打开明宬塞给我的盒子，里面有一个拇指大的瓶子，还有一张纸条。我打开纸条，“诈死，离宫”，这四个字，几乎生生地掐断了我的呼吸！
　　明宬，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我离宫？他岂敢断定我有离宫的念头！
　　别的不说，光是翩婕妤今天所说的，我怎么能离宫，我一走，千仪必定远嫁赫彰。我怎能置她于不顾，可是，我留下来，我又能做什么？
　　我该怎么办！


　　第31章红颜如歌恨深深（1）
　　天一大亮，我就奔向了林泉斋。明宬没见着，林婕妤拦住了我，神色慌张。
　　“乱红姑娘，你先请坐，我让人给你叫他。喝杯茶吧。”林婕妤说完，却不叫人，垂手站着。
　　“谢谢林婕妤，您折杀奴婢了。”看她没反应，我又识相地说：“如果六皇子尚未起身，奴婢在这儿候着吧，行吗？”明宬我非见不可。我看着她，谦恭地问。她笑笑点了点头，却还是站在我面前。“您忙你的去吧，奴婢一人在这儿候着就好。”她又笑了笑，终于急急地往后面去。
　　真奇怪，平时淡定的林婕妤，今天怎么那么……还有，我坐定了，看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人都上哪儿去了？
　　等了将近一刻钟的功夫，依旧没见一个活人出来，我看看外间的日头，都升得老高老高了，古人的作息也这么不正常？我按捺不住，往后庭走去。
　　迷迷糊糊转了个弯，看见前面的一个房间打开了门，两个人走了出来，等我看清他们的容貌时，我仿佛冻僵在一边，一个步子也迈不开了。
　　云影，正扶着明宬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都是一身月牙白衣裳，都是顶顶美好之人，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就是一双璧人。
　　不知怎的，在明宬抬头看见我的那一刹，我的心莫名地狠狠痛了一下，我捂着胸口，轻喘着气看着他们。云影看见我，并没有惊慌，只是对明宬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明宬走近我跟前，我行了个大礼，“奴婢叩见……”他上前架着我的双臂，请求地说：“别跪我，我求你。”
　　我一震，无语站了起来，跟着他到了湖边的亭子上。
　　他背对着我站着，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就像一个发光体，似乎也要把我照亮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是在解释吗？我不管我看见的是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云影到最后还是跟了你？在风雨楼，你不是无意于她的吗？为何又要把她弄进宫来？但是，我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六皇子，您能给乱红解释这个吗？”我掏出昨天他塞给我的东西，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事。
　　“我就知道你会来问我。”他叹气道：“这是你唯一安然出宫的机会。别问为什么，如果你想离开，现在就是时候了。宫里，本不是你待的地方。”
　　明宬，你既然知道我的性子不能呆在宫里，也该知道，我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他继续道：“瓶子里面装的，能让人服后昏睡三天，气息全无，仿佛死去一般，三天过后，不药而愈。”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道：“六皇子，为什么我所认识的你，与宫里其他人所说的，相去甚远。你把自己藏得那么深？让皇上以为你难成大器，可事实上你比你任何一个兄弟都不差，你到底图什么？”
　　“我对天下没兴趣。”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回答了我。“乱红，不管我藏得多深，你只需记着，我不会害你一分一毫。”这句话，我对千仪说过，千仪信了；如今明宬对我说，我也信。
　　但是，我真的需要知道青楼里从采花贼手上救下我的黑衣人是谁，更要知道在断崖下救了我性命的是谁。隐冥的话，我深信不疑。我要逆天改命，就必须抓住身边的任何机会。可是我若现在问他，岂不是在告诉他风雨楼里的江珊是我？唯今之计，是不是要试试他有没有武功？如何才能逼他出手？他如果真的身怀绝技，就算他不图天下，也必定另有所图。
　　“你在想什么？”他好奇地看着我。“哦，没有没有。”我赶紧摇摇头，忽地疑惑涌上心头。不对！云影的身份特殊，她怎么会在明宬身边！如果云影是在为他卖命，那么他和乐然王有什么联系？云影到底是哪边的？
　　“六皇子，方才那位女子……”我隐而不发，等着他自己来答话。
　　明宬墨玉般的眸子映出我的影像，他坦荡荡地说：“她是四皇叔的女大夫，四皇叔听说我的风寒症久治不愈，就遣他身边的女大夫来替我看看。”
　　什么！？云影是乐然王身边的大夫！她也会医术？不对不对，这就全乱了套了！我刚想想再问，可是小道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主子，乱红姑娘……不好了，翩婕妤小产了！”
　　我和明宬面面相觑，翩婕妤小产！这女人又玩什么把戏。小道子继续喘着粗气说：“皇上大怒，派人到处找乱红姑娘。”
　　我再度惊住！她要对我下手了！发生了什么事，她选择这个时侯？“翩婕妤小产了找太医，皇上找乱红作甚。”明宬明显对这个失去的弟弟或妹妹一点都不关心。
　　“奴才不知道，乱红姑娘，还是快走吧，侍卫们在林泉斋门前候着……”小道子汗淋淋地说，眼睛在明宬和我的之间转来转去。
　　“走。”明宬对我说：“我陪你去。”


　　第31章红颜如歌恨深深（2）
　　眼前的情景，和“审判”明宏是有几分相象，太后和皇帝坐在主位上，威仪凛凛的模样。千仪也在，坐在侧位上；而苦主翩婕妤，犹如遭了狂风暴雨的梨花，蔫在一旁，不断地啜泣着。
　　我跪在舞蝶轩正厅中央，心知情况不妙，却也无从辩解。翩婕妤对我的控诉是，我昨天吓得她心神不宁，动了胎气，孩子就没了。至于怎么吓？哼，她高明，把我说成了妖女，会万千变化，还当着她的面儿变成了一个绝世美女。我猜不出她的意图，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状态。
　　“你还有什么话说。”皇帝问我。哼，可笑，她是苦主，她的一面之词，你们统统信了十分，还要我说什么。“奴婢不是妖女，奴婢没有害死龙种。”我背台词似的对皇帝说。
　　“太后，皇上……”翩婕妤脸色苍白，凄然说道：“难道臣妾会害死自己的孩儿来陷害一个宫女吗？虽然臣妾和乱红曾经有过节，但是在黄花堂里，臣妾修身养性，早已改过。况且……”
　　“好啦！”太后咳嗽一声，不堪疲惫地说：“这样吵吵闹闹有什么意义。哀家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们吵散了。”太后年事已高，身子越发不行了，这一病，就没完没了。
　　“儿臣不孝。让母后操心了。”皇帝一边赔罪，一边又瞪着我：“乱红，不要耍花样，快快把你的罪责招来，念在你两次救过主子，不对你用刑。”
　　要是不怕惹怒他们，我想我真的会大笑出来的。既然你们认定我有罪了，杀了我便是，何必一定要我认。不是有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
　　千仪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从我进门那一刻起，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想看进我的心里去。她对我的信任动摇了，我从她的沉默看出来了。她或多或少相信了翩婕妤，因为她始终对我报复明宏的狠绝耿耿于怀，虽然她不知道我是如何实施的，但我曾经承认过是我做的。那么这次呢？她会以为我为一己之私去害死一个孩子吗？千仪，我是这样的人吗？
　　“来人。”千仪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暖意，太后和皇上都看着她，不知所以，“打一盆水进来。”
　　我全身上下瞬间凉透。千仪，你果真怀疑过我！今天，是不是翩婕妤给了你一个绝好的机会，来证实你的猜测？
　　宫女把脸盆放在我面前，退了出去。千仪慢慢地走过来，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满眼忧伤地垂头看着我，缓缓地跪坐在我面前，掏出手绢，泡在水里，拧干，举到我的面前。“公主……”我喊她，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恳求。
　　她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轻柔的动作，用手绢轻轻地拭着我的脸，我仿佛感觉脸上的脂粉一层层褪去，众人的眼光越来越惊，没错，如当时翩婕妤所说，我正在“享受”大家惊艳的目光。拭完最后一次，千仪震住了，手绢从手中滑落，她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我。
　　另一边，太后、皇帝，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我。就连翩婕妤，也忘了她小产后“孱弱”的身子，满眼放光地看着我，自然，她的放光，仅仅限于看好戏而已。
　　“你是谁！你有什么企图！”太后率先开口。
　　“母后……”千仪站了起来，往后退，离我越来越远了。“她就是乱红，就是和女儿一起长大的乱红。”她又看着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瞒了我十年，乱红，十年啊，你瞒得我好苦！”
　　我该怎么回答她？告诉她我怕我遮盖了她的光芒，还是告诉在座的人，我怕被皇亲贵族看上？我不能，我只能哑口无言。
　　“臣妾还有事禀报。”翩婕妤戏看够了，又来发难。“昨日，臣妾就是在御花园看见乱红和……”她看了看太后和皇帝的脸色，又接着说：“她和赫彰兄妹在一起……”
　　翩婕妤，你还想给我扣谋反的罪名吗！“皇上太后容禀，昨日奴婢确实在御花园看见赫彰使臣，但是，绝没有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奴婢以性命担保，如果昨日奴婢做过一丝伤害天仪和翩婕妤的事，奴婢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必须说话了，不管是否有用。
　　千仪依旧没有为我说话，她已经彻底被我吓住了。千仪，你我十载相处姐妹情，终究敌不过彼此之间的欺骗吗？
　　“乱红，枉哀家栽培你一场，你竟然瞒天过海，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太后不知对我是真失望，还是假哀伤。她说完，整个人往后倒，“母后！”“太后”在场的人，包括我，惊呼出来。皇帝赶紧上前搀着太后：“来人啊，宣太医！”又看了我一眼，“把她押下去，听候发落。没朕的旨意，任何人等不得释放。”
　　千仪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拉了下去，我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我走出门的前一秒，她扭开了脸。
　　门外，明宬走了过来，拦住押着我的大内侍卫问：“怎么回事？”他和我一起过来时，皇帝把他赶出来，他居然没走，在这儿等了那么久。
　　“禀六皇子，皇上有命，将她关进大牢，听候发落。”其中一个侍卫回答道。说完他们又押着我往前走。
　　明宬又跟了上来，在我耳边说：“相信我，我一定救你出来。”话说完，他就转身走进了舞蝶轩。
　　往大内监牢的路很远，一路上，大家看见我的生面孔，都好奇不已。我视若无睹，看客，看客，人都有做看客的天分。
　　走着走着，不对！明宬为什么对我容貌毫不陌生！他完全毫不犹豫地知道刚才出来的人就是我！明宬，你到底是谁！


　　第32章大内监牢往来客（1）
　　大内监牢，到处阴暗潮湿，现在正值冬天，更是寒气逼人。我蜷缩在墙角，时不时还看见蛇虫鼠蚁在我面前张狂地路过。
　　没有点火的小炕上，放着两床棉被。我前脚进来，香儿后脚就把棉被送进来了，说是六皇子让送来的。香儿看着我，欲言又止，我问她怎么了，她却摇摇头，走了。
　　入夜的时候，顾展延来了，带着食盒。他支开狱卒，说：“没想到你还是藏不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无奈地说，“是翩婕妤，她在千仪宫有眼线。但是很奇怪，她是昨天才知道我易容的事，还说要我好好等着她揭发我的一天。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突然就小产了，还嫁祸给我。”
　　“什么小产！哼！”顾展延冷笑一声，八卦来了，我忍不住竖起了耳朵。“自从你上次跟我说了御花园的事，我就留心起这个女人。她的常诊太医几天前暴毙身亡了，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哪知道，这不白问嘛。“就是因为他怀疑翩婕妤的胎儿，他说他诊不出胎儿有生命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假怀孕，往肚子里塞枕头？”我诧异，不会真的有人用这么让人崩溃的招数吧。
　　“什么塞枕头。”顾展延像吞了苍蝇似的看着我，接着说：“还是赫彰的邪术，能让女子有怀孕的喜兆以及各种反应，因为没人试过把这个假胎怀过十月，所以也没人知道会生下什么胎来。”
　　“为什么？”这话一出我就后悔了，那么没脑子的问题，需要用这邪术来怀胎的，怎么可能去怀胎十月，要么是害人的要么是骗人的，随便找个理由小产掉就是了，像翩婕妤一样。“那翩婕妤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来揭穿我？”
　　他摇了摇头。“你这些消息哪儿来的？”我知道这些大家族总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可是到了什么程度，我很好奇。
　　“觉情宫。”他又说出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组织。这个觉情宫，都从江湖渗透到朝廷来了，皇帝就能忍？“不要这样看着我。”顾展延说：“我只能让觉情宫查这些，觉情宫是不会查觉情宫的。”他堵住了我的念头。
　　“那么你就不查查乐然王是不是和赫彰……”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说：“既然他事事都离不了赫彰的邪术，必定有一番联系吧。”
　　顾展延摇摇头说：“觉情宫不接涉及朝廷争权夺利的单子，事关朝廷的，它只接类似翩婕妤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乐然王的事，是我自己的人在查，目前还没有眉目。”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过了一阵，顾展延又说了一个消息，带着几分踟蹰：“索历正式向皇上提出，想娶千仪为太子妃。”
　　“什么！？”这才多久啊，我惊住了，我才进来半天，外面就乱成这样了。这个赫彰太子，他到底想怎样，我听过他要娶千仪的意图，绝对不能让他把千仪带走！“不行！不可以！”
　　顾展延带着笑，几分疑惑地问：“你被皇上关进来，千仪在这其中，几乎是推波助澜的作用，你不怨她？”
　　我叹了口气，走到监狱的气窗底下，抬头看着格子里的天空，“顾世子，你不了解，公主和我之间的情分，不仅仅是主仆情分。我对她的隐瞒，伤害了她对我信任，我瞒了她十年啊。换做是我，我也会怨我的。对了，皇上对索历怎么答复？”
　　“皇上没有明确表态，可他对索历说，佳人芳心，须得自己赢取方有意义。索历又说，做了他的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于公于私，千仪没有理由拒绝。皇上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顾展延不无担忧地说：“事实上，皇上的意图也很明显了。”
　　“他！”我气结，忍不住发难：“他是疯了还是癫了！莫将军是天仪的重臣，他这样说，把替他打江山保江山的大将置于何地？又将天仪皇室的威信置于何地，明明是指了婚一对璧人，现在又……”
　　“哈哈……”顾展延竟然笑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我瞪着他，还笑，没心没肺。“这就是现在大家议论纷纷的事，为什么皇上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过你也宽心，只要太后还在，没人能把千仪嫁到赫彰去。”
　　为什么？我疑惑地看着顾展延，他走到我身边，凑到我的耳朵旁说了一阵。说完，他就走了，留给我一个风度翩翩的背影。
　　为什么我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我又一次呆住了。


　　第32章大内监牢往来客（2）
　　顾展延说，千仪的身世其实有一段皇室秘辛。千仪是太后和先皇出游时带回来的没错，但是，千仪父母并没有救过太后。事实是，千仪的父亲，是一个不凡的江湖侠客，是先帝的民间朋友，曾经和先皇一起喜欢着太后，而太后喜欢的竟然也是千仪的父亲，但是太后为了家族的利益或许其他的原因，选择了先皇。千仪父亲也就死心了，后来娶了千仪的母亲。就在太后随先皇出游时，千仪一家被江湖恩怨牵扯，千仪父母不幸丧命，临终前托付太后和先帝照顾千仪。
　　这就不奇怪太后对千仪的宠溺了，这么说，千仪没有外嫁番邦的危机了？我觉得，翩婕妤跑到索历跟前“推销”千仪，绝非偶然，也不是为报那睚眦之仇。深究其原因，肯定不简单。但是，怎么去查个中原因，是个问题。
　　躺在冰冷的炕上，想着现在的时势，我十分不乐观。虽说顾展延作为保卫明氏天下三大家族之一，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也开始介入了，可是，臣子毕竟是臣子，皇帝的所作所为，他们丝毫不能改变。看乐然王走的篡位路线，谁能阻止得了。看来，等这件事过去，我是真的要想办法离宫了。


　　第二天，来的人竟然是索历。他看见我就呆住了，跑过来握着我的手，“米亚！真的是你，米亚！”我皱紧眉头，这人变化也忒大了吧，一时稳重有礼，一时又轻浮荒唐，怎么逮着我就叫米亚。
　　“你抓疼我！”我使劲将手抽出来，呼了口气，这人一身蛮力，“我不是什么米亚，我是乱红。索历太子请自重。”
　　索历恢复神智，说：“对不起，我唐突你了。乱红姑娘，请你告诉我，那次在京城的酒楼里，和顾世子在一起的也是你，对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瞒他也没意思，不如告诉他，看他预备怎么样。“你为什么化妆成那样，在皇宫里做宫女。”他又接着问。
　　怎么问题这么多。我有几分不耐烦地说：“乱红自有乱红的道理，但这个道理只是为了自保，不会害人，索历太子请回吧。这个地方不是您该待的。”
　　“如果你的长公主跟了我回赫彰，你是不是会追随她而来？”他突然这么问，我吓了一跳，正色道：“索历太子，请恕乱红直言，长公主是个好女子，她和莫将军两情相悦，本来是要成亲的人了，您现在插了一脚，我不管您为的是什么。但是，如果您对您的米亚念念不忘，请您为她积德，不要去拆散他们。”
　　“这么说，你是会誓死守卫她了？那很好，我知道了。”索历预备扭头就走。
　　这蛮牛！“太子请留步。”我忙喊，他却不理，我急了，高声叫道：“索历你给我站住！”连一边的狱卒都被我吓了一跳。
　　索历回头，笑了，“你是米亚对不对？你不想看着我和别的女子双宿双栖。米亚生气的时候就会直呼我的名字，你就是米亚，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的天啊！他是不是疯了！“我不是你那见鬼的米亚，你可以去查，我从八岁进宫就一直待在宫里。”
　　“一直待在宫里，我相信，所以你要易容，要扮成乱红宫女的模样。”索历固执地说：“当初父皇并不是真的要赶你走的，你跟我回去吧。”
　　“我不去不去，我哪都不去！”我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急火攻心，“你这个不懂感情的笨蛋，难怪米亚不要你，你要是真的强行拆散长公主和莫将军，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你就看看我会不会后悔吧。”索历拂袖而去。
　　天啊，我这个榆木脑袋，我是怎么了，竟然这样惹怒了他，“你回来！你回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再谈谈，你回来——”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喊。监牢过道上，他越走越远，任凭我叫破喉咙，他就是不回头！
　　天啊，怎么办，我这张烂嘴，激动个什么劲儿嘛，该死！我狠狠拍拍自己的脑子，顿坐在冷冷的地板上。


　　第32章大内监牢往来客（3）
　　长时间的僵坐着，我有点狂躁，仿佛感觉气血流通阻滞一般。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莱塔儿给我解毒后，我很多时候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说爆发就爆发，那种感觉，就是明知不能为而为之，仿佛明明在悬崖边上了，自己站住了，却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我站了起来，在牢房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狱卒好奇地看着我，我瞪了他一眼，他又转过脸去了。最后，我转累了，又坐了下来，索性哼起了小曲。
　　门锁响动，我抬头，又有人来看我了。这两天来的人个个身份显赫，被皇帝知道，不知道要找什么罪名怎么治我！
　　“你倒是好雅兴啊！”莱塔儿讽刺道。
　　“不知公主来此何事？牢里阴气重，别伤着你的金贵身子了。”我都成阶下囚了，破罐破摔，也懒得跟她分尊卑了。
　　“还是那么伶牙俐齿，两年不见，你倒是没变啊，竟然还混到天仪皇宫里来了。”莱塔儿又来了，我说了我不是米亚不是米亚！
　　“公主，乱红最后说一次，我真的不是你们口中的米亚。我无心再与你们纠缠于此，你请回吧。”
　　“你到底跟我哥说什么了，他气得把桌子都一掌拍碎了。”莱塔儿把来意讲明，“你既然不是她，你就好好做好你宫女的本分就是了，你到底胡说了些什么，把我哥气成那样？不，他不是气，他是绝望你知道吗！”
　　他爱绝望是他的事，关我什么事。一句话都受不了，做什么太子。“主动权在你们手里，你们可以随心所欲，绝望的是千仪，不是索历。”
　　“你以为我哥哥是不近情理的人吗，你以为他想拆散明千仪和莫君锐吗。他过来人，你们天仪人有句话，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也知道。”莱塔儿不服气地辩解。“你以为选择明千仪是我们自己愿意的吗？你也太小瞧现今的形势了！有人还跟我说乱红宫女不能惹，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什么？原来还有这一茬？与形势有关，不能惹我？这一点点指向的，除了他还有谁，果然！她小小年纪，懂的还真不少。“是谁要你们选择千仪的？”我开口问道，虽然我知道她不会回答我。
　　莱塔儿狡黠一笑，我莫名其妙。她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我狐疑地走近她，突然，她伸手一弹，我胸前一阵刺痛，一根细细的银针插了进去，我动弹不得了。她又扭头支开了两个狱卒。
　　想起她会巫蛊之术，我心中觉得不妙，警觉地问道：“你要作甚！”
　　她却是不回答我，伸手过来要解我的衣服。“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心里直打鼓，她就是不理我。“我要叫了啊，你不说话我要喊非礼了啊。”
　　“给本公主闭嘴，”她住了手，盯着我，“再吵我点你死穴。”
　　我赶紧闭紧嘴巴，紧张地看着她。她解开我的衣裳，褪到肩膀处，看了一眼我的左肩，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是她。”她边伸手拔开我锁住我的穴道的银针边说，“但是世间竟能有一模一样的人。”
　　还奇怪的事我都见过呢，比如我的穿越，这有什么。“你现在满意了吧。”我没好气地说，赶紧整理好衣裳。
　　她走到一边，坐到了冷炕上，没有要走的意思。“尽管你不是她，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们回赫彰。”
　　“凭什么，我不去！”这些就奇了怪了，动辄就要人跟着他们回家，敢情赫彰是人间乐土啊。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莱塔儿开始了她的故事。“三年前，哥哥从宫外救回一个来历不明受了重伤的女子，就是米亚，对她悉心照顾，两人日久生情。不出一年，哥哥就跟父皇说要娶她，哥哥要娶她为妻，不是纳妾。哥哥的身份是太子，父皇自然不会答应，并着人调查了米亚，调查结果发现，米亚是邻国混进来的奸细。这个结果我们没敢让哥哥知道，父皇就找了个理由，将米亚逐出赫彰国了。哥哥伤心了好久，也和父皇闹过。一直过了那么久，哥哥都忘不了米亚，也一直在找寻她，却始终找不到。”
　　逐出赫彰？只怕是杀了吧。就算赫彰王不杀，米亚的国家也不会放过她。“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做什么，我不会跟你们走的。就算我跟你们走，我也不是米亚，我抚慰不了你哥哥。”我对莱塔儿说。如果赫彰王会去查米亚，索历不可能不会，毕竟是一国太子，不会太差。想是他也知道米亚的来历吧。
　　“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你心甘情愿跟我们走，而我们不再要求明千仪联姻呢？”莱塔儿抛出了一个让我进退两难的条件。“我知道你们天仪会把宫女当公主和亲，但是我们不介意，只要你愿意我们走。”
　　“你不是说选择千仪不是你们能决定的吗？现在为何又给我这个条件。”我不禁提醒她，她说话前后矛盾了。她肯定知道我和千仪的主仆之情深厚，不然不会用这个来交换。
　　“你错了。”莱塔儿轻笑，“不怕告诉你，你别把我们赫彰想得太窝囊了，和你们的联姻不是势在必行，只是一盘棋中的一个子而已。毕竟，我们此番是一举拿下四个国家的。”
　　她这是威胁！却又透露了另一个消息。我心中暗笑，对她说道：“公主请回，容我再想想吧。”


　　第33章进退维谷受煎熬（1）
　　窗外暮色愈发浓重了，天要沉下来一般，估计又要下雪了。
　　这几天我一直等着，却不见我要见的人出现。不对，她一定会来的，把我逮进来，她不来嘲笑一下不是亏大了，说不定就是今晚来。
　　我端着饭碗，艰难地把食物往嘴里，我坐牢有一大堆人在背后撑着，也不至于吃糠咽菜，但是待牢里谁能吃得香。
　　昨天娟儿来过，她怯怯地跟我说，公主这几天脾气大变，常常一个人待在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滴水未进。就连莫将军也劝不住。大家一步也不敢离开千仪宫，都守着千仪。而太后的病更严重了，天天缠绵病榻，太医几乎诊不出病因，只是开些药滋补着，养身子。
　　我问她索历对千仪怎么样了。娟儿说索历对千仪非但热情不减，反而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我就后悔了，如果我不惹他，不就好了。我这个该死的家伙！
　　最后娟儿还可怜兮兮地说，她真的没有出卖我，她没想到这件事会那么大，她一定会求千仪来救我的。我握着她的手，安慰她，我知道不是她，也知道是谁告的密了。又吩咐她，不要去求千仪，恰当的时候，她自然知道怎么去做了。
　　没错，我是知道谁把我出卖了。那天我回到千仪宫，抓着娟儿质问她时，洁儿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眼神满是惊慌。我没有去问她，是因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更因为不想大家把脸皮撕破了。
　　至于千仪，我真的想看她到最后，会怎么做。我不想任何人去左右她对我的想法。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穿过深深的监牢过道传来，我走到牢门，探头往外看，果然，来了。翩婕妤一身绯色宫装，妆容精致，风仪万芳地过来了。我就说了，赫彰兄妹都来过了，她也该出现了。
　　“奴婢乱红叩见翩婕妤。”我礼数周全，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翩婕妤却是一惊，她扫了我一眼，微笑道：“乱红姑娘别是被关傻了。行这么大的礼，本宫可受不起。”还以为我脑子糊涂了是吧，哼，本姑娘灵光着呢！
　　我站起来，拍拍手看着她，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炕上。她看着我，眼睛就没停过鄙视我。
　　“你继续沾沾自喜吧，”翩婕妤轻蔑道：“好日子没多少天了。等千仪一嫁，看谁还会把你当宝，那个丫头竟然答应嫁给索历了，哎呀，真是省了我不少力气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蹦了起来，她自然是很满意我的表现。“哦，你还不知道吧，你的靠山全部不管用了。千仪丫头答应嫁给索历了，又把太后一气，太后娘娘病得更重了，至于你的六皇子嘛……”
　　明宬又怎么了！我瞪着翩婕妤。
　　“哎哟哟，瞪我啊，我好怕啊！哈哈……告诉你也无所谓，你被关进来那天，你的六皇子去求情，皇上大怒，说他的儿子如此不中用，对一个宫女神魂颠倒，把六子禁足在林泉斋咯。”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哦，对了，你还有个顾世子，他昨天不知为何，向皇上请辞离京了。不好咯，不好咯！”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靠山全倒台咯。”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无从反击，只能不自觉地问了这么个问题。
　　“我想怎样？”翩婕妤勾勾手指，不胜妖媚，“你过来，我告诉你。”
　　我刚想抬步走，想起莱塔儿的银针封穴道，又站住了，不会这个女人也会点邪术什么吧。
　　“怎么？怕了？”翩婕妤更乐了，“有你怕的时候。”她款款走过来，凑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千仪一旦穿上嫁衣，到不了赫彰王宫，就得赶赴黄泉。”
　　天啊！我狠狠地瞪着她，“你们想挑起两国战争！既然这样，随便找一个皇族，都能达到目的，为什么是千仪！”
　　翩婕妤转个身，冲我摇摇头，“说你聪明你也不笨，难道想不明白？一般的皇族贵女有千仪这样的显赫身份吗？千仪一死，太后气急攻心，说不定就挨不住了，到时候皇帝还有莫君锐，说不定还有长怿侯世子……”
　　“你们好卑鄙！”我咬牙切齿，“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让你们如意的！”
　　“哈哈哈……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告诉你！皇上现在随时都想取你性命，要不是我拦着，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吗？一个耽误他儿子的欺世盗名的宫女，心机之重，无可衡量，你以为他还会留你吗？”
　　什么欺世盗名，我几时欺世盗名了！“你拿什么威胁洁儿了！”我突兀地问道，“既然我快要死了，你就让我做个明白鬼吧。”再纠缠刚才的问题也没有意义了，突然想起洁儿，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她一愣，很快就恢复过来，“聪明！竟然知道是那个死丫头。我不过请她的父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做客而已，她就乖乖地把她的乱红姐姐给卖了，你说多令人失望啊。”她说完又笑得花枝乱颤了。
　　笑吧笑吧，有你哭的时候，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都透露给我了。翩婕妤，既然你蛇蝎心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如果你知道我这副容貌对索历的重要性，你肯定会后悔解开我的面纱的。
　　真可惜啊翩婕妤，你的王爷快要被你害惨了。


　　第33章进退维谷受煎熬（2）
　　翩婕妤一走，刻不容缓，我立马央求狱卒给我弄来了笔墨纸砚给顾展延写了一封信，信中隐晦地提到了联姻的真正目的。可是怎么给他送出去呢？
　　狱卒看了看我，说：“乱红姑娘，如果你信得过属下，属下可以替你……”他指了指我手中的信。我看着他清亮的眸子，我信得过他吗，连相处甚久的洁儿都靠不住，何况他。
　　“属下是莫将军麾下的士兵，赤阳一战凯旋，被编入大内侍卫了。姑娘进来后，是将军安排属下进来的。”他又解释道。
　　莫君锐的人？除了他，我也没人能求了，反正这封信就是落到一般人手中，他们也看不懂，好吧。“这位大哥，事关重大，希望这封信一定送到顾世子手中。”我又想了想，顾展延不在京中，他一个大内侍卫不好办啊，“不，不，请你把信交给莫将军，请他转交顾世子。”
　　狱卒点点头，欲转身离开。我喊住了他：“等等，这位大哥，请问你贵姓。”
　　“我叫聂逐。”他大方地回答我，“乱红姑娘，你放心，属下会把信送到的。还有，长公主和姑娘救过属下的兄长。”我不解地看着他。“属下的兄长是长公主首次微服出巡时暗中保护公主的侍卫。”我恍然大悟，为自己的怀疑有几分不安。
　　聂逐在隔天换班的时候给我带回了一封信，是顾展延离京前写给我的，托莫君锐转交的。信上说：江河欲乱，难赴泉源；塞流，保晚余。晚余是千仪的字，太后取的。难道顾展延查到了什么？估计莫君锐也会知道的，可是他们能做什么。两个都是天子的忠心臣子，难道他们还敢逆天而为？
　　我瘫坐在一边，为什么男人的政治，永远离不了女人的无端牺牲。千仪，你此去，危机重重，你为什么要答应。莫君锐怎么能让你答应！索历要的是我，如果……我介入了，就打乱了全盘计划，那么就算我半路遇刺了，死的也只是一个宫女，也挑不起两国争端了不是？
　　“姑娘，”聂逐走过来，四下看了一眼，说：“前两天，我碰见千仪长公主和赫彰公主在说话。”他表情有点不自然，估计是因为自己偷听吧。“我听见赫彰公主说……说如果长公主能说服姑娘你跟太子走，那么长公主就不必嫁到赫彰去。”
　　这个莱塔儿，还嫌不够乱吗？我急急地问：“那么长公主是怎么回答的？”
　　聂逐摇摇头，说：“没听到，可是过两天就听见长公主答应下嫁赫彰太子的消息了！”
　　天啊，千仪，难道你竟然是为了我？“那你跟莫将军说了此事吗？”我问他，他摇了摇头。
　　我仿佛一时思绪停滞。肯定是的，千仪，莱塔儿跟你说了索历和米亚的事，你就答应跟他走了吗？你真傻，我不过是你的一个婢女，你何苦这样为我！你何苦啊！难怪你都不肯来看我。你想我怨你，你想我永远蒙在鼓里，安稳度日吗？
　　千仪，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你好不容易找到了莫君锐，你不能去送死。既然我找不到改变命数的人，就让我去吧。我待你不如你待我，你可以放弃已有的一心人为我远嫁赫彰，可我如今还在犹豫着，还在为得不到的虚无在犹豫着！
　　“聂大哥，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我把他喊了过来，“请你去把索历太子请来好吗？就说乱红求见。”
　　很快，索历舍公主取宫女的消息传出，朝野震惊。有大臣反对，说赫彰国没有诚意，出尔反尔，置千仪长公主于尊严受损之困境，不可轻饶。也有大臣同意，说联姻本事天赐好事，既然索历太子都不介意，不计较尊卑，要娶一个宫女为太子妃，更是说明了赫彰不作他想，只想两国结秦晋之好，拳拳诚意可昭日月。
　　可是，此事又僵在了此地，因为皇帝没有表态。而我，依然被关在大牢里。
　　这些消息都是聂逐一一带来给我的。很明白，现在朝中的已经明显分成了两派，不对，应该说从天仪赫彰交界惨案发生时起，派系已经明显了。一边自然是保皇派，另一边自然是乐然王的篡位派了。而说千仪在这件事中尊严受损的，自然是乐然王这边的人了。这回你们可被我来个措手不及了吧。
　　皇帝如今似乎什么事都没有了主意，听说还常常找乐然王议事，不妙啊！翩婕妤给他喝的茶里边到底是什么，如果是下了什么蛊的话，他们就不用大费周章通过千仪出嫁途中刺杀来诬陷赫彰，以引起两国交战吧？交战对企图篡位的乐然王有好处吗？一个战后满目疮痍的江河，他要来做什么？我转念一想，不对，像乐然王这样的阴谋家，不会这么没头脑。那么……就是乐然王和赫彰王达成什么协议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一个平定的天下。如果他们达成协议的话，就不难解释翩婕妤身中的种种蛊术了。
　　我安心等待，以为会等来翩婕妤第二度来势汹汹的来访，或者等来封我为公主郡主出嫁赫彰什么的圣旨，可是，没想到等来了千仪。她终于来了。


　　第33章进退维谷受煎熬（3）
　　千仪一身若竹色宫装，外面披了一件狐裘，厚厚的狐裘把她瘦瘦的脸衬得更小了。她看着我，只说：“来，把衣服披上。”说着就把手中的衣服给我披上了。
　　“公主……”我鼻子一酸，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竟然比我的还要冰冷，“乱红对不起你！”
　　“傻丫头。”她抽手抚了抚我的脸，“是我对不起你。堂堂一个长公主，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她总是这样，明明比我小得多，可是总是一副大人样，好像想把千仪宫所有的人都纳入她的羽翼。我摇摇头，想说话。“不，你让我说，”千仪阻止我。“那天，我是魔障了，才会亲手把你送进这儿，我只是……当时我真以为你，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乱红，你太优秀了你知道吗，我联系起之前你在我身后为我做的一些事，我突然好怕，所以就亲自……对不起……”
　　“公主，不怪你，是我，我不该欺瞒你。”我打断千仪无助的道歉。
　　她专注地看着我的脸，“那么好看的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藏起来，你是怕我难堪吗？和我一起那么多年，你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我的皮相再好，也没好到让千仪难堪的程度，这个傻丫头，“公主，你别乱想，乱红只是想全身而退，你懂吗，全身而退。”
　　千仪沉思了一阵，点了点头，她却又问：“你为什么要答应索历，成了他的妃子，你就一辈子也离不了皇宫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答应索历，千仪，我要怎么回答你，我能告诉你，你一旦踏上去路，就没有活命的希望吗。“公主，你不要瞒我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会答应索历的。”千仪脸色一边，却没开口。“既然你可以如此为我，我为何不可。乱红只想看着你和莫将军白头偕老。你不要乱想，如果我有一个值得一辈子去相守的人，我不会答应索历的。”
　　“你为什么不要老六？你不知道他……”千仪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我追问道，“六皇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们没人肯告诉我。”
　　“他没事，我只是想说，他对你很好。你不该这么拒绝他伤他的心。”千仪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为我还是为明宬可惜。
　　蓦地，悠然的琴声传入我的耳朵，缓缓的，轻轻的，仿佛有几分莫名的忧伤，不经意地袭上心头。
　　“乱红，你怎么了？”千仪奇怪地看着我，“别伤心，老六真的没事，就是被皇兄禁足了。”
　　“不是，公主，难道你没听到琴声？”我奇怪地问：“从外边传进来的，古琴声。”
　　千仪侧耳听了一阵，摇摇头说：“没有啊。”
　　琴声又断了，“不对，现在琴声停了……又响了，你听，这曲子很忧伤，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不可能，琴声那么清晰，怎么听不到呢？
　　“我是真的没听到。”千仪还是给我否定的答案，看我不信，她找狱卒来问，结果他们也是没有听到。难道是我的幻听？不对，明明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幻听。
　　琴声越来越慢，每个音似乎断开了，我不懂音律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又仿佛从远古传来的悲歌，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飘荡在我的世界里，经久难息；又如猿猴悲鸣，子规啼血，凄惨不已，生生擒住了我的心。“疼！”我捂着左胸心脏的部位，翻到在地上，心脏的疼痛使得我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你怎么了，乱红，乱红，你不要吓我，”千仪撑起我的上半身，慌张地叫着我。“来人啊，宣太医，宣太医。”
　　两个狱卒奔了过来，千仪吩咐∶“你们，来，帮本宫扶她出去。”两人却站着不动，“放肆，连本宫的话都敢不听了是吗！”我忍痛扫了一眼，却不见聂逐在其中。
　　两人跪倒求饶：“公主请恕罪，皇上下了命令，非圣旨不能放人。”
　　“你们！”千仪气结。“滚，去给本宫宣太医。”
　　缓慢悲切的琴声渐渐转为快速激昂，我忍不住啊的一声惨叫出声，抓住千仪的手，“公主，没用的……去，去，找莱塔儿，她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千仪又冲两人喝道，“还不快去，把莱塔儿公主请过来。”千仪又蹙眉看着我，“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瞟了一眼血玉镯子，没有异常。心里也没底，琴声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并且会被琴声影响，除了莱塔儿，我想不出第二个人。心脏不时传来的剧烈痛楚让我冷汗淋漓，时而像有无数的毒虫啃噬着我的心，时而又像被大锤渐渐敲击。我喘着粗气，对千仪说：“公主，求你告诉我，上次我中了蛇毒，莱塔儿用了谁的血来救我，我求你告诉我。一定是莱塔儿做了手脚，不然我不会如此难受控——啊——”琴声越来越烈，一瞬间钻心的疼让我不自觉地伸手一挥，千仪被我甩到了一边。
　　她抚着摔痛的手，惊恐地看着我，我忙解释道：“公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你离我远点，远点……快，告诉我，那是谁的血……”
　　“好，我告诉你。”千仪挣扎站起来，看着我，犹豫着，缓缓开口：“明宬，是明宬的血。”


　　第33章进退维谷受煎熬（4）
　　果然，果然是他！难怪我醒来那天看他的脸色那么差，原来不仅仅是守了我那么久，连他的血，都给我了！我喝了他的血！
　　千仪怯怯地，接着说：“那天我把赫彰兄妹请过来救你，他们说要救你，必须以血还血。我们几个人的血，经过他们的检查，只有明宬适合，所以……”
　　“公主，别说了，”我打断千仪的话。琴声又缓了下来，我强忍着痛，挪到墙角了背靠着墙坐了起来，“你快去看看六皇子，他现在一定也很危险。”
　　“为什么。”千仪想不都想，脱口问我。我摇头，“公主，你别问了，快去吧。稍后我再告诉你。”“那你怎么办。”千仪放心不下我，我又劝了一番，她才急急地走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儿的江湖和我前世书中的江湖也该是一样的。以血救人，救与被救之人，会血脉相通，再加上莱塔儿的不正之术，只怕还会有其他的什么反应。
　　心痛还在继续，只是没有方才那么强烈。左手腕传来一阵一阵的暖意，我低头一看，是莹白光圈，和在鬼医那儿上药那次一样。我也逐渐摸清这镯子的性子了，遇吉是白色光圈，遇凶则是红色。慢慢的，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温度却没有升高，依旧是很舒服的温度，犹如泡温泉一般。我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地上，光圈包围着我，心痛的感觉慢慢减缓，直至消失。脑中似乎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明朗，我仿佛置身于广阔的天地之间，周围生机盎然，鸟儿欢唱林间，雄鹰搏击长空。我甚至听见了花开的声音，好美……
　　“啊！”一声惊恐的叫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我睁开眼睛，看见牢门外莱塔儿惊恐的脸，索历疑惑的脸，我自己又吓了一跳。他们怎么看得见？
　　“哥……哥……”莱塔儿抓着索历的手，不断地颤抖着，“你不能带她回去，绝对不能！”
　　“为什么！”索历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莱塔儿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总之你就不能带她回去，她会毁了你，甚至会毁了整个赫彰！哥，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索历不悦地说：“你怎么也和父王一样，不讲道理。”
　　不知道这兄妹俩在干什么，我这模样至于倾国倾城吗！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好了，二位！能说说你们在吵什么吗？”
　　“你，手上的镯子怎么得来的？”莱塔儿总算恢复正常人的思维了，指着我左手的玉镯问。“我不知道。”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看我也没用，我确实是不知道。
　　“这血玉镯，叫红颜泪，只在古籍中出现过，此物是仙家宝物，没想到现在现世了，拥有红颜泪的人……哥，你不能带她回去，父王会杀了她的。”莱塔儿喃喃自语，“我们赫彰……”原来这镯子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好了，莱塔儿。”索历阻止她往下说，“走吧。”
　　“慢着，莱塔儿公主，你还没告诉我，你在救我的时候做了什么，为什么要用六皇子的血，为什么要让我们血脉相通。”
　　“血脉相通？”莱塔儿不解，她看一眼索历，同样是不解，“谁告诉你的？你知道救你我得费多少力气吗？怎么可能还在救你的时候对你们下蛊。而且，你也没让我下蛊的价值不是？况且，你有这红颜泪，什么蛊术能下到你身上。如果你的身体出现了什么异常，你最该问的是给你镯子的人，不是来问我。”
　　赫彰兄妹走后，我一直在等千仪给我带回消息，可是等了整整两天，都没有人来看我，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就连那个聂逐，都不见人了，我问其他的狱卒，他们只说聂逐是莫将军亲自安排，临时来顶班的，根本就不是大内侍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莱塔儿看见我手上的红颜泪时的惊恐，我也不了解，听她的话，似乎红颜泪的现世，简直是赫彰的灾难？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如果不是索历拦着，莱塔儿差点就说出来了。
　　琴声两天前早已停止了，可余音袅袅，至今环绕在我四周，我的心脏却没有再痛。不知道明宬怎么样了，千仪为什么不来看我？顾展延也该回来了吧，我代替千仪出嫁赫彰，形势大变，他清楚了吗？


　　第34章红颜泣血红颜泪（1）
　　在我隔绝了外界消息第四天的时候，顾展延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见面的第一句话，他说：“把你的手给我。”我迷惘地看着他，伸出了右手。他捋起我的袖子，“不对，左手。”
　　我笑了笑，又把左手伸过去，“顾世子你这是怎么了，气都还没喘匀……”我话没说完，他就被震住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上的血玉镯，“红颜泪！哪儿来的！我要实话。”
　　怎么回事啊，一个个跟见鬼似的！我不经意地撅起嘴，嘟囔道：“就是那次摔下山崖，你找到我，我苏醒后发现手上突然就多了一个镯子。”隐冥的事我不能说，我不想被人视为异端。
　　顾展延长呼一口气，“还有多少人知道你有这镯子。”
　　我想了想说：“只有索历和莱塔儿，就是他们告诉我这镯子叫红颜泪的。”
　　“什么！”顾展延失声喊了起来，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怎么失态。“罢了罢了，那么他们还跟你说什么了。”
　　“莱塔儿看到红颜泪后，说话奇奇怪怪的，说让索历不能把我带回赫彰去，说赫彰王一定会杀了我，说我会毁了索历，甚至毁了赫彰。”我傻愣愣地告诉顾展延，心里也打起了鼓，这镯子是洪水猛兽还是妖魔鬼怪啊。
　　“仅仅如此？”顾展延看着我，我点了点头。“看来这莱塔儿和索历也还有点怜悯之心。你知道这镯子对赫彰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又摇了摇头。
　　“天大的威胁，甚至，灭亡！”顾展延一字一顿地说，我听后一震，他这句话足以让赫彰兄妹杀死我一千次一万次了，但是他们没有。“传说，地府唯一的灵花，彼岸花的守护神是天上王母娘娘座下的一员花仙子，被派遣至地府守护冥界唯一的色彩，彼岸花仙在黄泉路上守护了彼岸花无数的岁月，用彼岸花唤醒了走过黄泉路的亡魂遗忘的记忆，也看尽了天上人间的万千情态。可没想到，她却被一个注定要历九世情劫的男子感动，动了凡心，私自助他逃离情劫之苦，触犯了天条，王母娘娘革了她的仙班，贬为凡人，去经历轮回之苦。其实这只是一个考验，如果那个男子愿意伴她轮回，仙子可免遭轮回，但是这是一个薄情郎。仙子进入第一世之前，王母告诉了她男子的薄幸，也告诉她若她愿意吸取男子的三魂七魄，即可重返仙界，但仙子不从。她悲痛欲绝，临别泣血，她所泣之血，幻化成了血玉镯，就是红颜泪。红颜泪一旦现世，一切邪术不攻自破。”
　　又是一个恶俗的人仙恋故事，王母娘娘又充当了棒打鸳鸯的角色，我听完，不可遏止地笑了起来，“哈哈哈……红颜泪一旦现世，一切邪术不攻自破。”难怪莱塔儿怕成那样。
　　“相传，一旦拥有红颜泪，人的气血会随之改变，镯子与镯子主人的生命息息相关，哪怕是砍手，镯子也摘不下来。人死了，镯子也会自动消失。赫彰的祖先，最先研制蛊术的，是一个女子，相传她也是拥有红颜泪的人，她就是以血养毒虫。而赫彰的蛊术，也是传女不传子的。我猜测，莱塔儿之所以不杀你，一是她根本杀不了你，二则，我以为，是她知道你不会控制红颜泪，对赫彰造成不了威胁。”
　　我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我问：“你离京做了什么。”
　　顾展延于是说了关于翩婕妤给皇帝那杯茶的事。因为天仪天子都有传国玉玺护身，任何邪术都无法加害的。他否决了翩婕妤给皇帝下蛊的猜测。于是他去查了翩婕妤的故乡，是一个边远的小地方，一个栽满御米花的小地方。茶中“真意”不言自明。御米花就是罂粟！天仪人不知道罂粟尚未发掘出来的潜能，可我知道。顾展延的说法，翩婕妤的父老乡亲擅长用御米花制药，卖给药材贩子。而翩婕妤则是在京城一个茶铺被一个“贵人”相中，进了宫，而她的“茶”也就成了御用香茗了。
　　我纠正他的说法，“不对，御米花能使人上瘾，比你所说的中毒还不知要狠毒多少倍。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来配的那杯御用香茗，我曾经叫太医检查过那杯茶，查不出。御米花一旦上瘾，别说皇位，就是命，皇上都会拱手让人！”
　　顾展延疑惑地看着我，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还有没有其他的事？”
　　“我此次离京，还为了一件事，天仪各地出现了许多怪事。你知道这幕后之人有多聪明吗？”他轻蔑地笑了，“鱼肚藏帛，巨石刻字，庄稼焚字，全都归结到一个字。”
　　“谶！”我脱口而出。好你个乐然王！“这些把戏都透露些什么信息？”
　　“都是煽风点火的东西。不过其中有一条，就是说你这红颜泪现世，是天仪夺下赫彰的好时机。据我看，只是他们拿古籍上的记载来做文章而已，没人知道真的红颜泪现世。”顾展延分析道。“不过现在你也不用去赫彰了，而赫彰兄妹也没准备伤你，你的危机也就解除了。不过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不能让人知道了，否则，一被有心人利用了，后果不堪设想。”
　　“哦。”我应了一声，不对，他说什么了！“我不用去赫彰了？为什么！我不去那谁去？”


　　第34章红颜泣血红颜泪（2）
　　“你还不知道？”顾展延事不关己，轻松地说，“两天前我还没回到京城就听说了，六皇子成了赫彰驸马。不日即将随赫彰使臣前去赫彰。意思就是，此番联姻的，不是公主，是皇子。同时，赫彰那边也会另派一个王子过来，这就有意思了，可谓空前绝后了……”
　　他还在说，我却彻底愣住了。明宬入赘赫彰王室！这……这开什么国际玩笑！即便交换儿子，皇帝为什么选明宬，就因为他在皇帝眼中不中用？眼前出现明宬墨玉似的平淡无波的眸子，不行！他从小到大，人前人后，都生活在阴暗底下，作为一个皇子，从来没过过受人重视的好日子，好不容易就要成家立室了，又……
　　“不对！”我抓着顾展延的手臂，“怎么会这样的，六皇子去联姻，那左相千金丁琅嬛呢，上次是千仪，这次又是明宬，为什么赫彰挑的全是赐了婚的人！”
　　“这就是此事成为民间谈资至关紧要的地方。皇上下旨的同时，丁琅嬛也不顾左相的反对，力排万难，向皇上请命，要以侍女的身份跟随六皇子左右，终身侍奉六皇子和赫彰未曾谋面的主子。”顾展延笑着道，“我倒挺佩服这丁小姐的。”
　　我惊住了，这，这太荒唐了，好好的一对璧人，这么一搅和，堂堂左相千金不远万里，跑到赫彰去当侍女。“那皇上答应了？你具体点，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刚开始，索历改变主意，要你不要千仪，大臣们……”顾展延回忆着。
　　我打断他的无谓回忆：“说重点，这些我都知道。”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皇上还没答应索历的时候，六皇子不顾皇上对他的禁足，跑到昭灵宫，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皇上大怒，再度让人把六皇子押回了林泉斋。尔后就是四天前，皇上下旨让六皇子联姻赫彰了。”
　　四天前……不就是我听见琴声的那天？明宬跟皇帝说了什么，皇帝为什么盛怒到要把儿子“嫁出去”？我想了想，问道：“四天前宫里可有什么可疑的事情发生？”
　　“听林泉斋附近的宫人说，那天听见林泉斋隐隐约约传出很奇怪的琴声。林婕妤和六皇子都不会琴，不知道是谁弹的琴。”他回答道。如果有琴声，毋庸置疑，是明宬弹的。“江湖上可有一种琴声，能控制人的思想？就像摄魂大法。”
　　“不曾听过。”顾展延摇了摇头。“我很好奇，你的脑子里到底还装了些什么？”以他的见识，也不知道，估计是没有了。
　　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可多了去了。顾展延，我还好奇你怎么会一进来就找我手上的红颜泪。但是我没有问他。有些事，还是装傻为好。“皇子入赘赫彰，天仪这帮朝臣就没反对？”我心中无比的鄙视那群卫道士！
　　“不但没反对，连原来反对你取代千仪那帮人，都同意了，高声称赞六皇子以身许国深明大义。”顾展延说这话的时候，也有掩饰不住的轻视，对朝臣的轻视。
　　我是一个不值钱的宫女，但是明宬不同。即便是不受待见的皇子，可他还是皇子，翩婕妤说的暗杀行动，又按原计划进行了，那帮乱臣贼子能不高兴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反对我，却没反对六皇子吗？”我自问自答：“翩婕妤亲口告诉我，千仪一旦踏上去赫彰的路，便永无归宁之日了，而天仪和赫彰的战争也就进入剑拔弩张的状态了。而我代替千仪，打乱了他们的如意算盘，可是现在又变成了皇上嫡嫡亲的儿子，你说，六皇子该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顾展延大惊，同时看我的眼神换上了不可思议，这时你该知道我对千仪如何了吧。原来我的信没到他手上，而他给我的信，也仅仅是说保千仪而已，他根本就没知道翩婕妤说的阴谋。
　　“为什么你知道了乐然王谋反的所有事情，却不去揭开？”我终于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你怀疑我？”顾展延有几分受伤地看着我。“我没有！我，”我跟他解释，“只是，不理解。如果现在你告诉皇上，肯定有挽回的余地。”
　　“祖训。”顾展延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早就告诉过你，天仪三大家族的使命是守护明氏天下。你了解这信条的意思吗？是明氏天下。只要天下姓明，我们就无介入阻止的权力。你以为明家天下传至今五百多年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命运，因为注定这天下是明氏子弟的。”
　　“为什么！难道看着黎民百姓即将遭受战祸之苦你们也要袖手旁观看着明氏子弟在争这该死的天下吗？命运，命运是什么，你们没去争取过，怎么就知道不行。守着祖训就能平安无事吗？”我忍不住吼了出来。
　　“是！”顾展延也坚决地回答我，“天仪五百年的历史你了解了多少，数不清的前车之鉴在时时警醒着我们，你不知道，我们知道。我不能拿着家族的几百条人命去赌那早已知道结果的赌局！”
　　“对不起！”我低了头，这样的争执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天仪那些秘史我也确实不知道。
　　“罢了。你好好休息吧，估计皇上很快会放你出去的。我走了。”顾展延终于露出了满脸疲惫的神色。
　　“等等——如果可以，请转告六皇子一声，就说乱红想见他。”我想问清楚，赫彰，他是不是为我而去的。


　　第34章红颜泣血红颜泪（3）
　　明宬没来，丁琅嬛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见丁琅嬛。上次见她是在百花节上，那个轻舞翩翩的典雅女子。
　　“六皇子不能来见姑娘。”丁琅嬛的声音很好听，有几分像云影的。突然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的话……不可能，丁琅嬛是名门闺秀，即便易容隐身风雨楼，那她大白天不在家，不可能。
　　我想问为什么，可是没有开口。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告诉我为什么来的是她而不是明宬。“琅嬛久仰姑娘大名，离开之前，想来看看姑娘。”她又继续说。
　　我的天啊，能不能别摆这虚架子了，都是什么时候了！“六皇子为什么要答应皇上去赫彰？”
　　“是皇上答应六皇子去赫彰。”丁琅嬛调转了我话中的主谓。“六皇子是为姑娘去的。”
　　又被我猜对了。老天爷，能不能别事事都往我担忧的方向发展！“是六皇子让你来跟我说这些的？”
　　“不是，琅嬛是瞒着六皇子来的。”丁琅嬛淡淡地说，“琅嬛只是替六皇子不值，全天下人可以误解六皇子，可琅嬛以为，姑娘没有这个权利。虽然姑娘一直误会六皇子，可是六皇子不曾怨过姑娘半分，还一如既往地对姑娘好。此次，还把他一生的自由都搭上了。这些，姑娘都应该知道。”
　　“那六皇子知道丁小姐如此为他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假思索地问道。可是又觉得不妥，“丁小姐……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能得如此红颜知己，明宬，你亦是难得。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该把翩婕妤说的阴谋告诉她吗？告诉她有用吗？会打草惊蛇吗？
　　两人又客套了一阵，我始终没有告诉她。如果赫彰和乐然王是串通的，说了也白说，如果没有串通，想必赫彰也会严防暗中搞破坏之人。
　　想起丁琅嬛临走前纤细的身影，我无法了解是什么力量支持着娇生惯养的她，毅然背井离乡跟随明宬西去赫彰。明宬是为我去的，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以身犯险。乱红啊乱红，你该怎么办？
　　又两天了，想想，我前前后后进来都快一个月了，皇帝到底要把我怎么样！要杀要剐要放，都得有个信，怎样圈起来算什么！最奇怪的是千仪也没再来。“来人啊……来人啊……”我大喊了起来，不行，这儿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来人啊，放我出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狱卒走了过来，用手里的棍子敲打着牢房围栏，恶狠狠地说：“嚎！嚎什么嚎！该你出去的时候自然出去了，别嚎了！小心我抽你！”
　　不知怎的，我火上头，也来劲了，“就嚎，就嚎！来人啊，救命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哟呵！你还来劲儿了！一个小宫女，敢在这儿叫板，你不要命了是吧！”魁梧狱卒冲我喊，说着还一边开锁，一副要活吃了我模样，“看我怎么收拾你！”他一边走过来一边伸手到腰后拿鞭子。
　　这家伙肯定是新来，不认识我，不知道这几天那么多身份显赫的人来看过我，糟糕！我往墙角退，“你，你别过来，你敢打我你会后悔的！”
　　他看见我害怕的样子，得意地把鞭子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响脆。“哇哈哈……知道害怕了吧，打你后悔，你一个小宫女，大内监牢都进来了，还想出去？看你怎么让我后悔！”他举手扬鞭，鞭落声起，“啊！”我耐不住痛一声惨叫，身上硬生生地挨了一鞭，火辣辣地痛。我怎么……我怎么那么倒霉！
　　“叫啊，你叫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倒是叫啊！”他吃了兴奋剂似的低吼着，又扬手想给我第二鞭。我仿佛看见粗重的鞭子甩过来的轨迹，我又气又痛，不自觉伸手一抓，鞭子末端重重地打在了我的手背上，右手背立马出现了一道血痕，但是我抓住鞭子了。握着鞭子的手心也热辣辣的，这人想要我的命！
　　他看见我扯住了鞭子，一惊，用力想抽走，未果。我差点都忘了自己有内力了，冷笑一声，“哼，谁派你来的！”
　　“你管我，爷今天就要你的命！”他咬着牙关，和我撕扯着鞭子。我稍稍一运气，抓着鞭子，猛一转身，抢过鞭子。他惊愕，想是惊诧我的气力如此之大吧。
　　我一甩长鞭，笑道：“说不说，不说本姑娘可要动手了！我注意你可久了，我不嚷嚷你还没机会找我的茬是不是？”
　　“你设计我！”他被我识破了，恼羞成怒，冲了上前来，“那就动手吧！”
　　我不会武功啊！惊慌之下，我朝他甩鞭，他敏捷地躲了过去，又伸手来抓我，我慌乱地在狭小的牢房里左躲右闪了起来。他嘿嘿地笑着，一次次扑过来，“我看你往哪儿跑！”
　　“救命啊！救命啊！”我大声喊，为什么动静那么大也没有狱卒过来，这个到底是谁派来的人，为什么要杀我！在狭窄的牢房里，我一边逃一边想，一不留神，一头撞在了牢门上，牢门被我撞开了，我也整个人摔了出去。啊！我后背和手肘子着地，痛得要命，无力再逃。
　　他像拎小猫一样拎起我，“叫你逃啊！别想了！狱卒都被我放倒了！我送你一程，见阎王老爷去吧！”
　　“慢着，”我惊得气喘吁吁，这该死的大内监牢，只困了我一个犯人，我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是他干的！“我死你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主子说了，让我别被你的三寸不烂之舌给耽误了！”他一副忠心不二的样子。
　　“我……”我还想说，可眨眼间他已经用鞭子环住了我的脖子，“救命，救……”我伸手抓着脖子上的鞭子，力气却是不上来了。“救……”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憋得发热发胀，他把我整个人吊了起来，我双腿踢打着，“……命……”眼珠子胀得要往眼眶外挤……到底是谁要杀我，要用这样的方式杀我……


　　第34章红颜泣血红颜泪（4）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感觉自己倒在了地上，冰冷冰冷的，迷糊中看见旁边还躺着那个杀手，他怎么也躺下了。
　　“乱红！乱红！”谁？谁在叫我？
　　“乱红姐姐……你醒醒，醒醒……”又是谁？谁在哭。
　　我感觉上身被人扶起来，拥在怀中，有人掐我的人中，有人在喊我。我的脖子好痛，头好晕，喘不过气来。有人在我身上一点，我咳嗽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顾展延平静的脸。
　　“姐姐。”是娟儿，我转过头，看见她一脸泪水，这女娃，老是泪汪汪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把身子从顾展延怀中挪了出来，一时搞不清楚状况，“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谁？”顾展延讪讪地问。我看了一眼旁边一动不动的狱卒，这才想了起来，心中后怕不已，“他要杀我！”我刚想伸手探探他的鼻息，顾展延说：“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好像什么也没说，不，”我回忆着，“说什么他的主子要他小心我的三寸不烂之舌。”
　　“姐姐……”娟儿在一边小心地打断我，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我没事，又对顾展延说：“我心里有个人选。我猜是她。”
　　“她？”顾展延不解地问，我做出了一个“翩”的口型，他恍然大悟。
　　“六皇子快要走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送他一程了！”娟儿大声地冲我喊道，喊完又胆怯地看着顾展延。
　　“走？去哪儿？”我懵懵懂懂的，看着娟儿焦急的神色，恍然大悟：赫彰！“走，他在哪儿？带我去！”我拉起娟儿往外跑。
　　“等等！娟儿你去找大内副统领来处理这儿。”他给娟儿一个令牌，“把这个交给他他就懂了。走，乱红，我和你去。”
　　“奴婢遵命。”娟儿俯首受命。
　　从牢门到雍南门，顾展延带着我，一路畅通无阻。听他一解释，我才知道，我还没被皇帝下令释放。今天是赫彰使臣归国的日子，而明宬也踏上异国驸马的旅途。皇帝携文武百官亲自送行在京城城郊。而这些天千仪向皇帝求情放我出来，皇帝不予理睬，直到今天迫不得已才让娟儿找顾展延，让他劫狱也要把我劫出去给明宬送行。
　　雍南门，两匹骏马候着宫门前，我们两人策马飞奔，往城外赶去。顾展延说，莱塔儿未到适婚年龄，所以明宬的驸马，是给赫彰四公主当的。有些老臣虽然对皇子“出嫁”颇有微词，但是也给皇帝压了下去。
　　从来不知道皇宫到城郊的路途那么漫长，我骑在马上，冷风刮在我的脸上，呼呼风声从耳边响过，心中思绪万千。明宬，你临走都不肯来看看我，你成心让我一辈子记住你吗？你这又是何苦！你隐忍了十几年，为自己为你的母妃，那么如今你将你的母妃置于何地。你走了，让她往后一个人如何立足于这深似海的后宫。
　　官道上，远远地看见天仪的送别队伍浩浩荡荡地归来了，我心中凉透！“快，我们走旁边的小路。”顾展延在一边鼓励我。
　　“驾！”我一定要见到他。我扬鞭狠狠地打在马上，骑着马转入了小路，马儿吃痛飞奔，路旁的树叶不时掠过我的头顶，长发披散开来，迎风飞舞。转弯转弯，不停的转弯，终于看见了大路。小路大路交叉处，我戛然停住，顾展延也停在一边。
　　长长的赫彰队伍中，一架马车里，一个人不经意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似齐赴了万世千生的劫难，却相逢不相识，冷漠相对。明宬，为什么！
　　前进的队伍慢慢缓了下来，队伍前方，一个人调转方向，骑着马向我们走了过来。
　　“你不是想见他吗？”顾展延对我的却步不理解，“犹豫只会留给你一辈子的遗憾你知道吗！”
　　索历来到面前，说：“顾世子，我想和乱红姑娘单独谈谈。”
　　和索历走到路边，寒风吹过，我看见他脸上刀刻似的痕迹。忽然想起，亭中那个白衣胜雪的公子，寂寞入骨，上天入地无可替代的人。
　　“宬皇子不想见你。”他边说边递过一个信封，“这是他给你的。”我接了过来，看了一眼，是明宬的笔迹。索历说，要向我道歉，我确实不是米亚，之前他的冒犯，请我一一谅解。他细细了解了我从小到大的事情，说之前对我的强求反而是看低了我。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手上的红颜泪，他一定会用一个平等的身份来争取我……诸如此类，还说六皇子对我的情意让他十分感动，他以太子的身份向我保证，在赫彰，明宬绝不会受半分委屈。至于我，他也要我小心红颜泪，一旦被有心人知道红颜泪的现世，后果之严重，会在任何人的想象之外。朝廷，江湖，都会卷入一场腥风血雨。而我，也会至死难休……
　　队伍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我看着明宬留下的“珍重”二字，抱膝蹲在了寒风凛冽的大路边，酸涩从鼻尖一直蔓延至心里，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长发乱舞，将我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在去赫彰的路上，他不会有事的。”顾展延站着我身边说，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怎么。我拨开一头青丝，站起来看着他，我不知道他如何作此保证，但我知道他此举的意义；不是为我，不是为明宬，而是作为守护家族，天仪和赫彰的仗无论如何都不能打起来。
　　回到宫里，皇帝没再让我回到牢里。而那个假扮狱卒的杀手，趁人不备，服毒自尽了。我没有直接回千仪宫，我去了林泉斋。
　　林婕妤没有去送明宬。我到林泉斋的时候，她在林泉斋的佛堂里静坐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祥和气息，看不出半分伤怀或悲愤。她祥和的气息感染着我，她对我说，不要自责不要愧疚，明宬不是为我而去的，让我以后好好生活。我听完忧伤不减，却也慢慢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一切，都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来到明宬的书房，一切整整齐齐，仿佛主人未曾离开。陈旧的琴静静地卧在琴案上，一尘不染。我抚过琴弦，清越的弦音响起。墙上挂了一幅写意山水画，画上映入眼帘的是不可丈量的悬崖绝壁，悬崖中段，却有一道银白色缎带似的的瀑布飞流直下，水雾迷茫飞散；悬崖下是一条奔流的河，两岸边是细细的石子……我越看越惊，这，这分明是我坠崖那个地方！画的左下方盖有“行云”朱色印章。行云是明宬的字！
　　突然想起我撞见他画的那幅画，他当时说是为朋友画的，可是后来他看见我的真颜时，却无半分惊讶。此事因为我在牢里，一直没弄明白，现在他又远去赫彰了。明宬，你究竟是不是暗中救我的人？你和觉情宫有关系吗？云影究竟又为什么出现在你身边？
　　对了！云影！我一瞬间觉得眼前的浓雾重重散开！


　　第35章年年岁岁花相似（1）
　　天仪承和二十五年，春节的热情终于消弭在阵阵春风中。
　　这是我看过的最热闹的新年，天仪和赫彰的联姻圆满成功，皇帝龙颜大喜，大肆操办春节。可于我而言，却是最清冷的一年。按日子算，我来这个十一年有余，活了那么久，什么也没留住。
　　赫彰来的王子，娶了颐宁公主，颐宁公主是清扬王的郡主，因为皇帝没有适婚的女儿，就拿过来凑数了。而明宬，我在宫里听到的，赫彰传回来的消息是，他和赫彰四公主两人相敬如宾、伉俪情深；只是听说六皇子水土不服，身子羸弱，但赫彰王和王后对这个女婿十分照料。
　　想起明宬离开那天，我回到林泉斋看到的一切，后来我也没查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云影确实有入宫的记录，并且也是乐然王府推荐进来的女大夫，而看完病后也离宫了。但是顾展延查到了，云影是觉情宫的人！
　　觉情宫在江湖上兴起不过四年的时间，没人知道他们的觉情宫主是谁，据说甚至他们内部的一般人都不得而知。据顾展延的调查，大部分委托人说，和他们接头的，都是惊为天人的人物，男的俊女的俏。没人知道他们的据点在哪儿，在京城，若是想查点什么，都是去天然居把一个拜帖交给掌柜的，就会有人和委托人联系了。有人又猜天然居的掌柜的是头目，可是掌柜的只是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老人。去年他还被吏部侍郎的公子打得老骨头都散了，休息了几个月才缓过劲来。
　　所以，线索到云影这儿又断了。
　　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心脏偶尔还会痉挛似的痛一下。想起那次琴声带给我的痛楚，至今没有弄明白。我躲在房间里，一件一件地收拾明宬送给我的东西，独独缺了今年的。对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今年没收到他送的小玩意，心里空空落落的。
　　“乱红姐姐。”洁儿站在门口叫我，“公主让你午膳后跟她一起去看太后娘娘。”自从我从大内监牢出来，洁儿一直怕着我躲着我，其实我并没有生她的气，换作我，父母被挟持了，我和洁儿一样选择的。
　　“嗯，我知道了。”我冲洁儿笑笑，她吓得却缩了一下，这丫头，被翩婕妤吓得不轻。我朝她招招手，“洁儿你过来。”她挪着步子过来了，我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洁儿，我是你的乱红姐姐，虽然我的模样变了，但是我的人没变。你明白吗？”
　　洁儿看着我，眼睛亮闪闪的，犹豫地点了点头，过了几秒，又冲我坚定地笑了。
　　宫里的生活我已经彻底厌倦了。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此时离开。太后已经病入膏肓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她时日无多了。不管她曾经怎么设计过我，可我还是不得不感激她，如果没有她，我必定不能在宫里好好活到今天。
　　此时，我正和千仪在祥僖宫陪太后在院子里晒太阳。千仪天天陪着太后，希望多尽孝心。她对自己的身世，知道的是全宫人知道的版本，不是顾展延告诉我的版本。
　　太后靠在软榻上，眼睛骨碌碌地到处看着。“母后，您快看，那双蝴蝶，多好看呀，千仪给您抓起来好不好。”千仪笑着要太后看。
　　“这丫头啊，都要出阁的姑娘了，还那么顽皮，我就怕展延治不了你啊。”太后慢悠悠地说着。
　　“母后……”千仪假装不高兴地喊着，“是莫君锐，不是顾展延。当初女儿要选顾展延的时候，您又不答应，现在又来刺激女儿。”
　　“呵呵呵……老糊涂了，”太后讪讪地笑着，“这丫头，不满意哀家这红娘呢。乱红，来啊，给哀家拟旨，把莫君锐那孩子的名字改一改……”
　　“母后——”千仪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太后乐呵呵地笑了。“千仪啊，等你嫁过去的时候，别忘了让君锐也给乱红也寻摸一个好人家。哀家看他那个副将就不错，叫什么来着？上次说的左相公子就算了，哀家听说了，他家里都有好几个妾室了，不能让乱红受委屈了。”
　　“太后娘娘，奴婢不嫁，奴婢跟着公主就好了，一辈子都跟着，像弥月姑姑一样。”我无奈，笑着跟太后说。她都这样了，还不忘把我安排了。
　　“不成不成，”太后说，“哀家就是耽误了弥月，千仪丫头可不能这样了。”弥月在一边听到这话，神色凝重。
　　千仪握着太后的手，“母后，女儿知道了。”
　　太后常犯迷糊了。但是清醒时，她没忘下了懿旨，千仪长公主和骁骥大将军莫君锐在五月初十五完婚，离这个时间还有一个多月，但整座皇宫已经为长公主的婚事忙起来了。
　　我懂太后的意思，她要在自己还能庇佑千仪的时候将她安排妥当，因为她已经信不过自己的皇帝儿子了。
　　皇帝变了，现在脾气暴戾，常常会责罚宫人。可幸的是，他还不至于做出人神共愤的事。后宫除了舞蝶轩，他再没去哪儿过夜，但常去看潇淑妃和十二皇子，偶尔也会去看看瑜贵妃和林婕妤，对林婕妤，他应该有几分歉疚的。还有上早朝时，他竟然常常打瞌睡，有点事就叫乐然王给解决，而乐然王呢，这老狐狸！处事公正严明滴水不漏，十分令人满意，朝中大臣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他如今的威望，哼，蒸蒸日上了。
　　“千仪丫头，你跟弥月进去给哀家把药膳端出来吧，哀家想吃千仪丫头亲自送过来的。”太后支开千仪和弥月，又吩咐我道：“乱红，你给哀家倒杯参茶。”
　　我将参茶递给她，又站到一边给她捶背，“娘娘，这力道可以吗？”
　　“哎，好好。”太后笑了笑，“乱红啊。”我知道她一定是想跟我说什么的。“你这孩子，哀家看着你长大，没想到还是被你蒙了啊。”
　　“太后娘娘，奴婢……”我慌忙想解释。
　　她伸手拍拍我的手，“别怕，哀家没有怪你。只是，那么多年委屈你了，你别说话，你听哀家把话说完。”她阻止我出声，“这些年，其实你在背后帮千仪的事哀家都知道一些，像用铜镜反射烛光，像春江花月夜那个曲子……千仪是个聪慧的丫头，但是她还没到这个份上，哀家很清楚。你不以真面示人的缘由，哀家也猜到一二。而宬儿对你的痴哀家也知道，哀家对你，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把你托付给宬儿，没将宬儿留下来。虽然你不喜欢哀家这孙儿，但他会对你情有独钟，这不正是你费尽心神掩盖容貌想要的生活吗？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娘娘，”我不知道她心里那么清楚，可她一直容我这样的小聪明，实属难得，“乱红明白，也对娘娘这么多年来的照顾铭记在心。”
　　“哀家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你不是对哀家对千仪有情的话，你不会在坠崖后归来。”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时的她，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平凡的孤独老人，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无助地感慨着人生。“哀家命不久矣，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千仪丫头。至于皇帝，哀家对不起先皇啊，”说到这儿，太后流泪了，“你知道吗，天仪，要变天了，哀家岂有脸面去见泉下的先皇啊，呜呜……”太后抑制不住，掩面哭泣。
　　我心中怆然，一个曾经光华无限的女人，垂垂老矣之际发现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了，这会是如何的痛心！原来她什么都清楚，那她知道是乐然王吗？她年轻时和乐太妃必有一番争斗，这是我不知道。想必，乐然王在此时高调现世，她心里都明明白白的。
　　“乱红，哀家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很过分，但是……”这个曾经统领后宫的无助的老人，此时正低声下气地跟我说着话，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娘娘，乱红明白，乱红会陪着公主的。”既然与明宬有缘无分，与顾展延有分无缘，那么只要离了皇宫，一切都好，在将军府终老一生，也无妨。
　　太后将我拉到面前，像母亲抱女儿一样抱紧了我，我心中一片温暖，无论她出于什么动机，现在的她，都是一个疼我爱我的长辈。太后低沉着哭泣过后的声音，说起顾展延曾经对我说过的，千仪的身世。
　　从当事人口中道来，听在耳中，更是凄凉。太后、先皇、千仪生父，这三个人都抱憾终身。这世间，到底需要多少的错失，才能成就有情人的情深似海。我不懂，心微微痛着。
　　远远看见千仪急急地奔了过来，太后擦干眼泪，挤出了微笑。
　　走近了，发现她满脸泪痕，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母后，乱红，赫彰来……来消息，明宬，明宬……哇……”千仪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心中的不安蓦地无限度膨胀了，明宬怎么了！
　　“明宬殁了！”千仪哭着喊了出来。
　　我望着千仪的泪眼，天地瞬间失却一切色彩。


　　第35章年年岁岁花相似（2）
　　慢慢的，明宬淡淡的笑容出现在我眼前。
　　明宬死了？哈哈，开什么玩笑！我扭过头，冲千仪笑了笑，公主，您别拿六皇子开玩笑了，他是好人。
　　“宬儿……”太后喊了一声，晕厥了过去，身边的人乱成一团。我机械地转过身，走出了祥僖宫。
　　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我没地方去了，明宬，你怨我是吗？临别时，你不肯见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只给了我更胜寒冰的一瞥，你是怨我的。不然不会给我这样的痛。
　　心里的痛在不断地蔓延，无边的痛楚如饕餮啃噬着我的灵魂。我想哭，眼泪逼在喉上，眼睛干涩，我又想把眼泪咽回去，可泪水将伤痕累累的心浸染得鲜血淋漓。我捂着胸口，通体冰凉，踉跄地向前走，这是去哪儿的路？如果我一直走，可以找到你的方向吗？
　　走进一道大门，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有一些熟悉的脸，都挂上了泪痕，我认不清谁是谁。转过几道回廊，看见一片平静的湖，走上迂回曲折的木桥，沉重的步子踩得木桥踢踏作响。远远看见一个亭子，亭前水色轻纱在风里翻飞。
　　我在亭前站定，耳边仿佛隐约响起了《凤求凰》的曲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原来竟是如此清晰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无欲自然心如水。你可知道，这曲子，还有一个故事？”你一心一意“凤求凰”。
　　“天冷，要多穿衣裳……”你替我挡去严寒。
　　“你想都不想，就肯定是我做？我在你心底，真是如此不堪吗？”婵儿自杀，我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你，你痛心疾首。
　　“我一想到她竟然对你用杖刑，我就恨不得……”你褪去与世无争的面具，为我愤怒。
　　“别动。”你纡尊降贵，替我揉捏跪麻了的膝盖。
　　“我是希望你能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总为别人着想……”你希望我好好爱自己，你却不爱你自己。
　　“……你不属于这皇宫的，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总有一天，你会离开你现在所有的生活的，对不对……”你对我的了解，更甚于我自己。
　　“你何时在意过他人的想法了？为何独独对我，又变得如此……”对于我对你的拒之千里，你岂止是无奈。
　　“乱红，不管我藏得多深，你只需记着，我不会害你一分一毫。”你对我的隐忍，超越了无数。
　　“相信我，我一定救你出来。”这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没错，你是从牢里救我出来了，却在心里囚了我一生。
　　明宬，你给我的温暖，是我前世今生都未曾得到过的；而我给你的，除了犹豫拒绝误解指责，别无他物。你就此离开，连一个弥补机会都不曾留给我。你岂能狠心至此！
　　老天爷你为什么如此不公！明宬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待他！你让我穿越时空而来，却不清空我前世的记忆，却让我遇见他，让我如此折磨于他。你要我来这儿，就是当刽子手的吗！隐冥，你出来，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遭遇这一切！我的变数又是什么，明宬因我而去，即使真有那个变数，我还有把握的必要吗，我还有脸苟活于世吗！
　　我跌坐在玉阶上，感知着周围的一切，静谧，安详……湖中碧绿的莲叶铺在水面上，偶尔几只青蛙欢快地跳跃而过，水中成群的鱼儿嬉戏追逐，湖边枝头上的鸟儿唧唧喳喳，可一切，与我何干？沉浮天仪十一载，连最后的温暖也被一并夺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我一个，想起亭中抚琴的那个背影……明宬，你的孤独，我终于了解，只是，一切太迟了！
　　明宬，你回来！我对着平静的湖水嘶哑地呼喊，泪水终于滑落，抱着膝盖泣不成声。原来这才是真的的心痛。一种捕捉不到的痛楚，酸酸软软，抽痛着，直抵全身。
　　一只大手搭上我的肩膀，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响起：“乱红。”
　　明宬！我欣喜地抬起头来。


　　第35章年年岁岁花相似（3）
　　抬头撞上一双失了笑意的桃花眼，我的笑容瞬间隐去。
　　良久，顾展延坐在我旁边，“我来看看你。”他看着平静的湖水，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又过了一阵，许是觉得沉默太久，他对我说：“他一定不希望看见你伤心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走了。我在心底对自己说，如果我当初对他的深情能有一分的怜惜，他就不会……罢了，不愿再作无谓叹息，我坐在一边缩成一团，凉风阵阵，吹得我一阵寒战，却远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他们进入赫彰的国界后，在一个山道边，有人劫道，”顾展延说起明宬去赫彰的事，我专注地听着，“他们武功高强见人就杀，但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六皇子。他们人数众多，出使的随处所剩无几。索历仅仅护在六皇子和丁琅嬛的身边，情势险恶，好几次六皇子差点死在剑下，但他始终没有施展武功，或许他真的没有武功。但丁琅嬛，情急之下，高深的功力展现无疑，如果不是她和索历，六皇子当时就成了刀下冤魂了。后来赫彰派出的迎接队伍赶上，把强盗一举歼灭了，这个不留活口的命令，是索历下的。”
　　我听后大惊，果然，当时看丁琅嬛在百花节上的舞蹈我就怀疑她有武功了，原来真的身怀绝技。顾展延接着说的话更让我吃惊，“丁琅嬛的武功和云影的同出一派。”
　　“她一个名门闺秀，武功高强，赫彰那边就没怀疑？六皇子也没怀疑？”我愈发觉得事情的不简单。
　　顾展延摇摇头说不知道。我突然想起曾经给过我诈死的药，心中升起几分希望。有丁琅嬛的贴身保护，还有顾展延的人暗中守着，明宬怎么可能暴毙！更何况索历对我的承诺过要保明宬周全的。我激动地抓着顾展延的手，急急地将我的猜想和盘托出，然后满脸期盼地看着他。
　　可他却不顾我的焦急，仍旧继续讲述道：“抵达赫彰三日之后，六皇子和赫彰四公主成婚了。大婚第二日，六皇子便染上微恙。赫彰王派他御用太医诊视，只是说水土不服加上连日疲惫所致，并无大碍。此后六皇子和赫彰四公主相敬如宾，和如琴瑟。我派去的人还发现了六皇子原来琴艺超群，六皇子常和赫彰四公主琴箫合奏，甚有情意。”说到这儿，顾展延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明宬是为天仪赫彰联姻而去的，受君之托必定忠君之事。即使他和赫彰公主真的互生情意又如何。我坦荡荡地回视顾展延，他转开脸，接着说：“一个月前，六皇子突然口吐鲜血晕厥，赫彰太医束手无策；赫彰公主终日以泪洗面，赫彰王后连她娘家的医术最高的巫医都请了来，依旧不济事，连六皇子所患何病都诊不出。消息之所以没有传回来，是六皇子强烈要求保密的，说是怕刺激太后，赫彰王念他一片孝心就答应了。所以直到半个月前六皇子薨……”
　　“我不信！”我不信，无论如何都不信。如果丁琅嬛身份不凡，明宬怎么可能就此……我打断顾展延，“你的人亲眼看见六皇子入土了吗？他不可能无缘无故……”
　　“六皇子是火葬的。”他一句话，重新将我打入地狱底层！彻底掐灭了所有希望的火苗。“这是赫彰的风俗。依旧律，六皇子的灵柩本应回归天仪皇陵的，但是赫彰公主苦苦挽留，皇上就答应了……”
　　我无言以对，原来朝中早就知道此事，独独瞒了后宫这群女人。我失神地站了起来。死了，真的死了，连一点幻想的余地都没有留。临别遥遥相望，竟是永诀。教我情何以堪。
　　“六皇子走后，丁琅嬛成了棋子，天仪和赫彰共同商议，结果是索历娶了丁琅嬛。如今，丁琅嬛成了赫彰太子妃，赫彰未来的王后。”
　　丁琅嬛，赫彰太子妃？哈哈，任凭世间英雄笑傲，终归要埋葬于“天下”墓冢之中，尘归尘土归土。天下，男子如何争也罢了，还要牵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然盟誓在两国之间如此单薄，连黎民苍生都可不顾，就是牵扯上皇宫贵族中两条人命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丁琅嬛这个可怜的女子，为情离家去国，如今情无所系，沦为天下棋局中的一子，终归是红颜薄命。
　　忽然，急切渺远的钟声贴着平静的湖面上飘了过来，是宫中几年都没有敲响的世魇钟，天仪世魇钟一响，皇族必有命殒！我收拾起悲伤，和顾展延相视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乱红姑娘——”香儿远远地奔跑过来，“太后娘娘要见你！”


　　第36章物是人非事事休（1）
　　祥僖宫里，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皇亲贵族，朝廷高官，神情皆悲，却明明一副各怀心事的样子。
　　我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穿越人群，来到太后寝室门前。皇帝、瑜贵妃、潇淑妃依次走了出来，皇帝看了我一眼，说，进去吧。
　　一踏进房间，一种无形的压力猛地攫住了我，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看见千仪坐在床前，我走了过去，忍不住捂着嘴才压下自己即将溢出的低喊，这，这还是那个风仪万芳的太后娘娘吗？苍老的脸，脸色死白，白中透着灰，一个时辰之前还是乌黑的发丝，如今已经花白……“太后……”我跪在床前，千仪转过脸来，泪眼阑珊，未见多悲痛欲绝，或许，真正的痛，在心里，谁都看不见。
　　“丫头，你出去，我有话跟乱红说。”太后费力地说。千仪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走了出去。
　　“乱红。”太后伸手欲握住我的手，我赶紧伸手接过她支撑不起的手。“娘娘，乱红在这儿。”我一阵心酸，生命怎生如此不堪！
　　“宬儿……宬儿走了……”太后说着，干涸混浊的眼窝滑下两行清泪，“我最不上心的孙儿，最不争气的孙儿，临了成了我的催命符，我对不起他啊……如果我重视过他，早早替他安排了家室，他也就不用客死他乡，连安息天仪皇陵我都成全不了他。”
　　“娘娘，您别这样说……”明宬一生被皇室血统所累，安息天仪皇陵未必是他的选择。明宬，是为我去的赫彰，不是太后你，我才是罪魁祸首！
　　“你听我说，”太后阻止我说话，几乎恳求道：“千仪的身份……我一走，只怕这后宫，就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莫君锐是她最好的选择，但是她一个不经世事的丫头，平时被我护着宠着，乱红，以后，千仪就靠你了。”
　　我点了点头，说：“娘娘，你就放心吧。太后——”太后噗了一声，口吐鲜血，我想叫太医，她挣扎着拉住我，“别……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的病，不是病，是中毒。”太后抛出一个惊雷，“三个月前，我就觉察自己的身体很是不适，什么病太医也诊不出，但是我自己知道，这是江湖中至毒的毒药，我年轻的时候，跟千仪父亲闯荡过江湖，略知一二……”她停了一下，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我试过自己运功逼毒，但是，这种毒等到毒发时，已经无药可医了。”太后竟然会武功，她和千仪父亲，到底有怎么样的故事。“费了很大功夫，我竟然发现，是跟了我一辈子的弥月！弥月，我亏欠了她啊，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待我。后来我查出了幕后指使之人，我就知道我皇儿的皇位不保了，这明家的天下，不是他的了。刚开始我隐而不发，就是不想打草惊蛇，后来却发现，已经是回力无天了！”说到这儿，太后又压抑不住哭了出来，我感觉脸冰凉冰凉的。
　　“别把这件事告诉千仪，我不想她卷进来，她以后的生活，必须安稳无垠！否则，我必定无颜面对地下的人。连弥月都这样对我，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只有你，乱红！”太后越说越清晰，我心底一片死灰，回光返照了。“你是善良的孩子，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告诉顾展延，让他来负起守护家族的使命。这后宫，不是人待的地方，每个角落都有狼一样的眼睛在看着你，看着你，只有魑魅魍魉，才能生存下去，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了那么多年，我累了。千仪，千仪，”太后眼神虚空，看着屋顶。“你的名字叫江晚余，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
　　我一阵鼻酸，大声喊道：“公主！公主！”千仪推门冲了进来，“母后……”太后嘴角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或许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美梦之中了。
　　“母后。”千仪抱着太后的身体，无声地流着泪。
　　“娘娘说，公主的本名叫江晚余。”我缓缓地说出太后临终的最后一句话。
　　皇帝带着他的三千后宫和文武百官冲了进来，跪了一地，个个呼天抢地。
　　世魇钟再度响起，一下，一下，沉重，悠长，敲击着活着的人的心。我终于明白天仪皇宫这口钟为什么要叫世魇钟。身居高位的太后说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累了，看来世事纷繁，如梦魇般日日夜夜纠缠着的人，不是贫贱老百姓，而是这些主子。


　　第36章物是人非事事休（2）
　　太后的丧礼在明天，一切从简，原本至少三个月的皇族殓殡礼，只在三天内完成，这是太后的意思，连皇帝也不能违逆。
　　前夜一夜，世魇钟声一停，皇宫上下已变成白茫茫的一片，缟素满目。千仪像个失了魂的人偶，整夜跪在灵堂前，一言不发。直到今天早上，体力透支，才被扛了回来。下午一醒来，又过去了，而莫君锐则时刻陪在她身边。太后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弥月也跟着上路了，或许是出于对太后的愧疚，或许是知道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自行了断，总之她为何效力于乐然王的事无从得知了。
　　我在千仪宫里打点着千仪守灵的事情，想着现在的形势，如今好像随着太后的死归于沉寂了。我原想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可是现在看来，我比任何人都更显得有心无力，我区区一个宫女，能做什么。
　　啪的一声，门被粗暴地打开了，两个个侍卫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住了我的胳膊，我一时间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抬头一看，千仪一身素衣款款走了进来，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残酷神色，似乎我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冷冷地盯着我，对侍卫说：“把她给本宫撵出宫去！”
　　“公主……”我愣愣地看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转过脸，侍卫押着我就要走，“公主！”我心知不妙，“就算要奴婢死，您也得给个理由吧。奴婢做错了什么，公主要赶奴婢出宫。”
　　“怎么，本宫的话不好使了是不是？还不把她带出去，看着她收拾，不是她的东西，哪怕一根头发也别让她带走！”千仪冷冷地下着命令。
　　千仪，那么多年，你就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最后一次争取：“公主，奴婢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带走！”千仪的狠绝再次令我出乎意料。
　　半个时辰后，卸下宫女装的我，两手空空，穿过重重宫门，走过一个又一个回廊，始终没有回头，既然千仪选择这个不明不白的方式，将我扫地出门，我别无他法。不曾回头，只为将千仪和千仪宫远远抛在身后，抛在过去十年的岁月里，还有明宬……不，明宬是抛不开的。
　　方才，我去看了林婕妤，我拿收拾什物的时间换来了见林婕妤的一面。想到这，我觉得很可笑，这深似海的后宫禁锢了我十个春秋，如今却连多余的一刻钟都不肯给我。
　　林婕妤出家了。天仪的历史，宫里出家的女子都是在百花庭后山山腰的月泉庵带发修行的。昨天，林婕妤跪在皇帝寝宫昭灵宫前，求皇帝让她到月泉庵为太后娘娘和她早逝的儿子吃斋礼佛，皇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而林婕妤一秒钟都没多耽误，当天就移居月泉庵了，仿佛一切她早就预备好了。
　　登上紫山半山腰的月泉庵，月泉庵男子不得入内，负责“看着”我的侍卫守在门外，我实在不知道千仪这般防我的用意。庵堂里人很少，我在一个禅房看见林婕妤，她早已褪去一身华服，一身暗灰色衣裳，乌黑的青丝半挽起，素颜相对，我发现她比以往更美，更恬淡了，如果潇淑妃的美能翻江倒海，那么她的美就宛如一汪秋水，不胜怡人。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她相对坐着。离了皇宫，我就是一介民女，连照顾她的绵薄之力都尽不了了。她了解我心底深深的歉意，却是微笑着宽慰我，这样的结果，未必不好。她还告诉我出宫后要好好生活，过我想过的生活，知道我快乐的生活，明宬会很开心的。
　　临走时，我问她，她觉得明宬真的不在这个世上了吗？她脸色一沉，说母子天性告诉她，明宬真的不在了。随即她又笑着跟我说，希望有机会能再相见，无论天上人间。我听完不禁莞尔，好，我一定好好生活。这样的林婕妤，是如此的珍贵，皇帝，你真是天底下最悲哀的男人。
　　思绪飘回，我远远地看见了泰北门，想着将要走出这道门，我心里一阵失落，这种感觉，让我无可奈何。本想着出宫后自由自在，可我能放宽心胸去享受生活游山玩水吗？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我还能无忧无虑地过我的闲云野鹤般逍遥的生活吗？
　　“乱红姐姐……”背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呼喊声，我回头，看见洁儿拿着一个大包袱奔了过来。“姐姐……我可赶上你了。”她气喘吁吁地说着。
　　“洁儿怎么了？”我微笑看着她，“来送姐姐一程吗？”
　　她递过一个包袱给我说：“姐姐，这是公主要洁儿交给你的。”我接了过来，问她道：“这是……”
　　“大家都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赶姐姐出宫，方才娟儿向公主求情，还被公主训斥了几句。”洁儿眨巴着眼睛忍住眼泪说着，“乱红，大家都舍不得你。”
　　“莫哭洁儿，公主这么做自有她的原因。我走了之后，公主以后就要你们好好伺候着了，她是个好主子，你们要好好跟着她知道吗。”我殷切地嘱咐洁儿。
　　她点了点头，随即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姐姐，我对不起你。我……”
　　我赶紧扶起她，急急地说：“你别这样，那么多眼睛看着，快起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我拍拍她的手，阻止她说话，“听我把话说完，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跟公主商量，别被奸人所误，知道吗？”
　　“姐姐……”洁儿哭了，“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的容貌就不会暴露，也不需要去赫彰，六皇子就不会代替你去赫彰，他也就不会……”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洁儿送我到泰北门，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宫了。
　　别了，天仪皇宫。
　　我揽紧包袱，大步走向了京城闹市。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吗？


　　第36章物是人非事事休（3）
　　春将尽，满城风絮。
　　千仪长公主和骁骥大将军的大婚之日就在今日。皇宫大宴文武百官，将军府大宴京城老百姓。整座皇城，都笼罩在喜气洋洋之中。
　　婚礼的盛大，超出了大家的想象。红色的地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将军府门口，宫女们喜色衣裳，列队两旁，一双藕臂不断地往空中撒花，芬芳满城。百花庭的花，估计全部都成了千仪的嫁妆了。新娘子尚未出门，鞭炮声早已开始响个不断，嫁妆也源源不断地从宫里输出。凑热闹的老百姓都有点迫不及待，嘴里嚷嚷着新娘子咋还不出门呢。围观人群中，我安静地站着，我虽无法在千仪身边为她披上嫁衣，可也要亲眼见证她和莫君锐新生活的开始。
　　离宫自主的生活，这是第五天，却已让我无所适从。那天，我拿着千仪给的包袱，在京城冷清的闹市中游荡了好久，陌生感一寸一寸包围了我，仿佛我从来未曾出来过；周围的热闹也好冷清也罢，都与我无关。直到天色黑透，我才抱着包袱进了一家银号，包袱里，千仪给的银票，可以让一个五口之家无忧无虑生活一辈子。我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就等宫里未了的事一一了结了。
　　太后的丧礼极尽哀荣。停棺宫里三天后，也就是四天前，太后的棺柩从宫里出来时，全城百姓俱一身素色候在路边，看着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在文武百官和后宫佳丽的伴随下，一步一步走向天仪皇陵。
　　我站在老百姓的行列中，远远地看着为太后扶灵的千仪，她褪尽铅华，素颜素衣，神情木然地看着前方，机械地随队伍走着。太后尸骨未寒，她的婚礼却提前进行，教她情何以堪。婚礼就在太后头七之后进行。我终于明白太后为何要丧礼从简。太后不惜不顾祖训，也要千仪早日离开皇宫，用心良苦。
　　“快看啊，喜轿出宫了！”人群中有人欣喜地喊了起来。我顺着人群的方向看了过去，长长的队伍前头，是一众奏乐的宫廷乐师，队伍中间标准的八抬大轿，四平八稳地从宫门慢慢出来了，后面，还是跟着送嫁妆的队伍。
　　队伍过处，群众高喊“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借着莫君锐的威望，千仪作为将军夫人，也受到了大家的爱戴。
　　“长公主这副出嫁的仪仗，快赶得上皇后娘娘了，可见皇上对这个义妹和莫将军青眼相加”一个男声感慨道。
　　“可说不准，我一个兄弟在宫里当差，听说当时要不是六皇子，皇上还要把长公主赐给赫彰太子呢。”又一个男声回驳道。
　　“你们都说不对，其实是太后娘娘对长公主才是最好，你看，她老人家遗言头七一过，就要办长公主的婚事……”
　　“你们别嚼舌根了，当心呐，看热闹吧。”
　　老百姓议论纷纷。队伍从我面前经过，大家停止讨论，下跪行礼，我跪在人堆里，透过红纱看见轿子里垂首坐着的千仪。千仪，你一定要幸福。
　　看见紧跟着喜轿的人，我呆住了，千仪宫全部的人，连厨娘，都陪嫁出宫了。难怪她要赶我出宫！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对我。
　　跟着轿子来到将军府前，我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进去？”有人问我。我回过头，看见顾展延，习惯性问他：“你怎也在这儿？”其实很清楚，最爱的人结婚了，新郎却不是他。
　　“该在这儿的时候自然就在这儿了。”他笑笑说。这不是废话吗！不过意中人嫁给了自己的好兄弟，他要是不失落一阵，我就该怀疑他对千仪的用情了。
　　天然居二楼，我们坐在临窗的位置。
　　“这是千仪和我第一次看见你们的地方。”我端起一杯酒，“来，为我们的相识干杯了。”
　　顾展延回忆起往事，也换上了迷蒙的眼神。“呵呵，我们第一次看见你们，却不是这儿，而是那个面人摊前，我刚好看见千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面人。”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那时候的日子，只怕谁也回不去了。”我轻叹一声。
　　顾展延幽幽地看着我，“你知道千仪为什么赶你出宫吗？”我点了点头，“猜到一二。”
　　“可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他说，“记得聂逐吗？”
　　聂逐！？我在大内监牢里那个帮过我却无缘故消失的了狱卒？为什么顾展延也知道聂逐？我示意他继续说。“聂逐确实是君锐的部下，可安排他进去看着你的，却是千仪。”
　　是千仪！那么聂逐带给我的消息，是千仪有心安排的了？她通过聂逐的口，告诉我她会为我牺牲，就是想让我自愿挺身而出，为她出嫁？
　　“你别怪她，那时她刚知道你隐藏已久的容貌，吓坏了，一时糊涂。”顾展延替千仪解释道，“她觉得对不起你，所以要在宣读太后遗旨之前，把你赶出来，否则你就是陪嫁离了宫，也不可能离开这些豪门深宅了。”
　　我苦笑着，“我怎么会怪她，就算她真的要我留下来，我也会跟着她一辈子的。这些话是她要你转告我的？”
　　“不是，她跟我提起而已。”他摇摇头说，“她不想你知道，所以才会不由分说地赶了你出宫。我不想看见你们之间有误解，才决定告诉你的。”
　　我点了点头，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阵，他又问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会去找你的爹娘吗？”
　　“我？”我叹叹气，乱红的爹娘，我和乱红的二老纵使相逢亦不识，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记得可怜的女儿。“或许吧，或许我会到处走走，又或许……我会去一趟赫彰。”对，我会去赫彰。
　　“还不死心？”他蹙眉问我。
　　死心？岂能死心。我扭头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多想心死了，从此做个闲人，对一盏淡茶，一张古琴，一溪流云，了此残生。
　　“既然如此，我也不拦你，我依旧是那句话，有什么事，可到京城的长怿侯官邸找我。如果你想安定下来，玄洲的长怿侯府，也欢迎你，玄洲是个好地方，繁华不亚于京城，却没有京城那么多的禁锢。”他诚恳地说着。
　　呵呵，我微微笑了，忍不住打趣道：“公子想养小女子一辈子呢？”
　　“哈哈，”顾展延也笑了，嬉皮笑脸地说：“如果你不介意和我那几个妾室共事一夫，爷倒不介意收了你，凭姑娘的资质，做个正室都有可能。”
　　我瞪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过了脸。可怜的顾展延，长怿侯的继承人，不知道养着多少个传宗接代的生育机器。我以前以为我爱你，可是，即便是爱，也没到我想象中的那个份上，否则，我不会介意你有几个女人。而如今，因着明宬，即便你对我有意，我们也不可能了。更何况，你的心，依旧在千仪身上。
　　罢了罢了，儿女情长，愁肠满腹，从来都不能一一度量的，从此，我还是一个人过我的吧。
　　或许明天，我就启程，去赫彰。


　　第37章江湖术士语惊人（1）
　　昨夜辞别顾展延回到客栈，带着几分酒意，蒙头大睡，迷迷糊糊做梦了。梦里看见明宬，一身淡墨色长袍，站在风里，衣袂飘飘，转回头来对我笑，我奔上去，却扑了个空，惊醒了。看见天色大亮，就退了房，换了一身男装，准备西去赫彰。
　　京城的街道上，一切归于平常，太后的死，长公主的出嫁，一切都过去了。老百姓还一样过活。我理好包袱，向着城门的方向，穿越人群，慢慢走去。
　　此时，一个声音拦住了我的去路：“公子不该就此离去。”我循声望去，是路边摆摊的一个算命先生，无意识地笑了笑，迈开步子欲走开。“如此匆匆忙忙为哪般，人生太匆匆，你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是否曾想过，正是这匆匆，误了你？”
　　江湖术士，玩个文字游戏，装什么高深。想起隐冥的命运论调，对眼前的算命先生，我一阵排斥。看见我不曾回头，他继续高声说道：“你们命中注定生死两难全，相遇却偏不相知，你就不想知道原因？”
　　命数，我超脱轮回，灵魂附体，命数本来就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这算命先生倒有点意思，我来了兴致，折回头，坐到了他的小方桌对面，定定地看着他。
　　“姑娘是有缘人，想知道些什么，在下可以免费为姑娘掐指一算。”他改口叫我姑娘。
　　“问题是先生能告诉小女子些什么。”我笑笑道，想不到我跟这儿算命来了。我心里有几分奇怪，因为我认出眼前这个人了，是面人臧，就是我第一次和千仪出宫碰上的捏面人的那个男子。当时就觉得他有点奇怪，没想到现在居然当起了算命先生。他自然是不认得我的，那时我是乱红的容貌，现在我恢复了江珊的模样。
　　“姑娘此行是要去寻人吧，”他试探性地看看我，我不置可否。他又接着说：“按理此人应已不在人世了，姑娘为的是求一个死心……”
　　我不想听，打断他：“说说我吧，我的生辰是承和六年六月初十巳时一刻。”我乱编的，乱红的身体十九岁，应该是承和六年，至于日期是我的穿越那一天。
　　他掐指一算，摇了摇头说：“不对，姑娘的生辰应该是承和十四年六月初十巳时一刻。”听后我心中一惊，这是我穿越过来的时间。我装作不信，笑他：“先生看我像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吗？”我起身走开，我是怕他再说些什么出来。
　　隐冥是神仙，能算命，我信，可是这个面人臧，也有这能耐？我很怀疑，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吧。心中想到一事，于是转身，向天然居走去。
　　没想到，来人是云影。我来天然居，就是为了让掌柜的帮我联系觉情宫。
　　“为什么是你？”我很好奇，云影为什么要这样明显地暴露她的身份。
　　“姑娘不是想委托觉情宫查点什么吗，别人来和云影来，有何区别？再说，长怿侯世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云影的来历了吗？姑娘都知道了，云影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微笑着说，一副天真无碍的样子，看着她这样子我就有几分气，这些美丽的女子，一个比一个藏得深。“我想请你们查一个人。”不想再多说，我直奔主题。
　　“谁？”她淡淡地问我。
　　“我，乱红。从小到大，一桩桩一件件，希望你们查清楚。”我不顾她的异样目光，“我知道你们的职业操守，你们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替我查明便是了，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云影端详了我一阵，摇摇头说：“觉情宫拒绝姑娘这桩生意了。”
　　“为什么？”我不解。
　　“不瞒姑娘，姑娘的成长经历，觉情宫查过好三回了。”云影眼中泛着笑意，“觉情宫的规矩，同一事件，不查第四回。”
　　我没有问她是谁查的，因为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告诉我。但我还不死心，又问她：“那么作为我们私底下的交情，你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吗？我求你。”
　　“姑娘客气了，云影尽量吧。”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她会拒绝我。“我一直都知道，觉情宫的人在暗中保护我，像第一次青楼遇采花贼，第二次黛云山坠崖，这是为什么。”
　　“姑娘错了，保护姑娘，其实第一次是……”云影边说，边伸手朝窗外弹出一个暗器，街上“啊”的一声，一个在掏别人腰包的扒手被发现了。
　　“丁相的恶家丁是你们在暗中赶走的？”那是我跟着千仪第一次出宫啊，他们就开始跟上了我？那次果真不是暗中随行的侍卫救了我们的，难怪后来回宫侍卫说找不到我们。
　　“没错，”她笑着说，“我们受了宫主的吩咐，要暗中保姑娘平安。”
　　“你们宫主是谁？”我脱口而出。
　　“不知道。”她很坦然地回答我。
　　你不知道？那好，我给你个更劲爆的问题：“你既是觉情宫的人，为何会是乐然王府上的女大夫，觉情宫是江湖组织，为何要涉足朝廷。”
　　“你知道的太多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好自为之。”云影的脸，寒了下来，想起身走开。
　　我站起来，拉住她，“是六皇子委托你们暗中保护我的吗？这对我很重要，求你，告诉我。左相千金丁琅嬛是觉情宫的人对吗，她为什么要跟着六皇子去赫彰？”
　　云影回过头地注视着我，我恳求地看着她。良久，她一句话也不说，我甚至以为她被我打动了，可是又过了一阵，她还是摇摇头，“保密也是我们的行规。”
　　我挫败地走出天然居，抬头望，日近中天，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现在这个时分，启程赫彰，估计今晚要露宿荒野了。不知道往哪儿去，只是无意识地走着，偌大的京城，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吗？是谁曾经说过的，想放下一切一个人去流浪，都是屁话！一个人在一座热闹的城市，举目无亲，这样的不安与恐慌，跟谁说去。
　　路过一个小巷口，一个人在我眼前一闪，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人捂着嘴拖进了深巷里。他们三两下把我绑了起来，封住了我的嘴。我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四条大汉，发懵了。


　　第37章江湖术士语惊人（2）
　　我左思右想，脑子高速运转，不得其所，我遭劫了？“这不是娘儿们，我们是不是抓错了？”其中一个长得比较粗鄙的大汉开口说道。其中一个不同意，嘿嘿地说：“你那什么眼神，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娘儿们，还长得很水灵。”
　　“别废话，看看她的手腕儿。”貌似头目的男人冷声说道。我脑子嗡的一下，红颜泪惹的事。可是他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有红颜泪。
　　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地看着他们摆弄我，急得直冒汗。一个人粗暴地扳过我的手腕检查红颜泪，感觉骨头响了一下，痛得我眼泪一下子就往眼眶上逼。
　　“轻点儿轻点儿，”又是那个粗鄙汉子在一边不安好心地说着，“就算她的命保不住了，也别浪费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说完又淫笑了几声。我听在耳中直反胃。
　　“你敢打她的主意，小心回去爷揪了你的命根子！”检查我的手的人半玩笑地警告他。
　　“别废话，带走。”领头人又出言吩咐。
　　就这样，我脑袋朝下，被人扛着，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闹市中，为防止我挣扎，他们连我的穴道都点住了——我是说我在麻袋里。可我现在反而不慌了，他们不立刻取我性命，肯定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闹市的声音渐渐消失，听见耳边唰唰的衣服摩擦植物的声音，估计是进了树林之类的地方。又走了一段，我被人扔在了地上，头撞到了地上，失去了直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浑身散了架似的，四肢都麻了，不能动弹。我张开眼，却见一片漆黑，不对，是我的眼睛被蒙上了，手脚依旧被绑得扎实。
　　周围很安静，想必是在室内，密室囚禁？不，房间里还有人，我听见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那人却不出声，脚步声很轻。光听见脚步声看不见人，我心里发憷，问：“谁？”这才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令人不安的呼吸声也越来越近。“谁，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咬舌自尽了。”我伸出舌头作状。对方还是没有出声，隐隐地我闻到一阵令人作呕的酒气，我心一下子就凉了，“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我使出最笨拙的一招。
　　“喊吧，大爷我就喜欢娘儿们叫唤。喊吧，看谁会来救你。”这个声音，就是绑我的那个粗鄙汉，不是，是淫贼！我使劲儿挣扎，可是绳子反而越绑越紧了，是猪蹄扣，越挣越紧了。他的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情急之下，绑着的双脚用力一踢，估计正中他的裤裆，他哀嚎一声，滚倒在地。“嗷……臭娘儿们，看爷怎么炮制你！”他恶狠狠地咒骂着。我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眼睛还被蒙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过一阵，声音仿佛消失了，我的心脏突突地剧烈跳动着，汗毛都竖了起来。嘶的一声，我后背一凉，背后的衣服被撕了下来，原来他绕到了我的背后。我急了，挣扎着：“你放开我，放开我，你就不怕你的主人要你的命，你这个禽兽，你……啊……”一张脏嘴贴上了我裸露的背部，我冷汗直冒，咬紧牙关，他的手又绕过我的手臂，抓住了我的前胸，用力地揉捏着，我哇一声哭了出来，救我，谁来救我，明宬，你在哪儿，救我……
　　对方呼吸越来越紧，活脱脱一只发情的野兽。突然，他将我一把掀翻在地，我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他死命地撕扯着我的衣服，只一会儿，我全身上下只剩下肚兜和亵裤。蒙着眼睛的布早被眼泪打湿。听见对方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我用力一咬，腥甜从口中涌出，明宬，让我干干净净去找你吧。
　　一阵杂乱的声音打破沉寂，两三下拳脚打斗声后，兵器刺破身体的声音，淫贼惨叫一下，又归于沉寂。我口中的血还在流着，说话不利索：“谁，不许……过来。”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一件长袍披在我身上，他封住我的穴道止血，又解开我的手脚。我赶紧束紧衣服，站了起来，啊，我的左手，估计是被检查红颜泪时弄断了。我拉下眼罩，转过身，入目是一双灿若星子的眸子，脸依旧蒙着，是他，黑衣人！他紧张地拉过我手，“脱臼了，你忍着点。”他双手握着我的手，不知怎的一拧，我痛得龇牙，左手却恢复正常了。
　　他凉凉的手握着我的手，两人一阵尴尬。“对不起。”他触电似的松了我的手。我手一甩，又一阵抽痛，他抱歉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吓了一惊，旁边一具尸体，身首异处。黑衣人站过来挡住我的视线，“让开。”我对他说，又捡起地上的剑，邪火上脑，颤抖着，对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首级一阵狂砍。
　　“乱红，别这样。”黑衣人开口，拉开我，抢过我手中的剑，“此地不宜久留。”他的声音很陌生，但是却和风雨楼那次的一样。可是他叫我的名字却那么熟悉，仿佛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


　　第37章江湖术士语惊人（3）
　　他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为我的举动感到吃惊。他是谁，为了我，愤怒得把那人的头颅都砍了下来。
　　“我们走吧。”他来救我必定也冒着很大的风险，我不能害他陷于危险之中。
　　他像是摸清了路线，带着我顺利地在这个地下墓穴中穿行。奇怪的是，一个守卫都没有，估计是很隐蔽的地方，抓我的人过于自信了，竟然没派人守着。而对于觉情宫的能力，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黑衣人拿着火把走在前面，我边跟着走边观察周围，墓穴像一个巨大的迷宫一样，却空空如也，倒是偶尔在过道看见人的骸骨，估计是殉人。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什么达官贵人的墓，经过那么多年，财宝都被盗墓者清空了吧。
　　即使是夏天，地下寒气也很重，我身上的伤口冻得很痛，又饿又累，越走越慢。他回过头来，在我面前弯下了腰，我懂他的意思，也不逞强，接过他手中的火把。他背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他的感觉那么熟悉，是因为他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情况下出现吗？或许是吧。除了明宬，他是我愿意将命交付的人。甚至有些时候，在我眼中，他就是明宬。所以刚才看见他时，我心中的希望瞬间燃起，明宬还活着的信念越发强烈。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认识的男子能有几个，除了明宬，还会有谁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待我。可是，他始终不以真面目见我。而且，明宬还活着吗，他可能是明宬吗？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是的，虽然两人的身量差不多，但相比明宬较孱弱，也没有他这般江湖侠客的不凡气质，相貌可以易容，可是气质是改变不了的。还记得我坠崖时，顾展延说过救我的人身手在他之上。顾展延的身手我虽不知道，但是以他的性格，能这么说，黑衣人的武功必定高强。所以，更不可能的是，在宫里长大的明宬，怎能有这般高强的武功。
　　他步伐沉稳地走着，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安心。思绪慢慢飘远，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诡秘的蛊术，高强的武功，红颜泪传说的现世，还有那个奇怪的隐冥，这些是我知道的，那么我不知道呢？我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过去向往的出宫后恬淡生活，我已经彻底无缘了。
　　疲倦让我昏昏欲睡。他似乎感觉到了，哄孩子似的声音温柔地跟我说着，“乱红，支持一下，地下寒气太重，别睡。我们很快就出去了。”我恍惚了一下，脑中闪过和顾展延在河边那个夜晚，打了个了激灵，清醒过来。
　　我们转过一个弯，走上一段大约一米宽的阶梯，到了顶部，却看见头顶的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他却是不急，走到一边，按了一下其中的一块砖头，如我前世的影视剧中的一般，巨石向一边移动。洞口开得很小，我下了地，他小心地牵着我走出了地面。
　　月朗星疏，夜风阵阵。原来我们置身于一片芦苇荡之中，大片的芦苇在风中飘摇，借着月光，景色更显迷人，连虎口逃生的我都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壮士，你三番五次地救了乱红，可否告知高姓大名，来日乱红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不必了。”他的语气很冷淡，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我犹如在梦里一般。我也不再客气，劈头问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和觉情宫有什么关系。”
　　他不理我的问题，盯着我说：“你听着，红颜泪已经被人知道了，你的处境很危险。你仔细回想一下，有谁最有可能知道红颜泪在你身上。”
　　他知道红颜泪？那么觉情宫自然也知道了。不过我不担心，就目前看来，觉情宫自然是保我的，尽管原因我还不清楚。“是的，今天这些人就是冲这个来的。”我自言自语，想着，有谁知道红颜泪在我身上。在宫里，是索历兄妹和顾展延知道，但是他们都不可能这么对我的。
　　我懵懂地对着他摇头。他想了想说：“我送你到一个地方，那儿会有人保护你的，你要答应我……”
　　“我不答应。”我拒绝了他的建议，“我对你一无所知，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他明亮的眸子看着我，意味不明，他说：“对不起。”我没反应过来，他迅速地点了我穴道。睡意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我身子一软，迷迷糊糊地往后一倒，落入一个怀抱。我不要，我不要昏睡，每次苏醒后，天地仿佛都要变色，不要……


　　第38章孤身人远走江湖（1）
　　无数次从沉睡中醒来，我都感到无比的不安，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再度陷入无休止的轮回之中。
　　我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茅草房顶。我支撑着坐了起来，发现左手依然隐隐作痛。我在哪儿？我环视了四周，是一间很普通很简单的竹舍，除了我身下的床，床边的脸盆架，就只有一套竹制的座椅摆在房子正中，最不搭调的是挡在门前一个雅致的山水画屏风。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想起了昨夜的事，对了，黑衣人呢。
　　“姑娘，你醒了。”一个女声唤回了我的思绪。来人一身青碧色束腰布衣裙，梳着双髻，十四五岁的样子，拾掇得很干净。这个人，我怎么好像见过。
　　“我……”我想开口，发现口干舌燥，根本出不了声，舌头也痛得抽筋，看来以后想死也不能用咬舌的方法。
　　“来，喝口水。”她坐到我身边，递过杯子。我润了润嗓子，问她：“姑娘，请问这是哪儿？”
　　“这儿是京城北郊，我是今天清晨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就看见姑娘昏迷在门口了。”她双眼清澈，不偏不倚地注视着我，不像撒谎的样子。这么说，黑衣人又一次躲开我了。他说要送我到一个有人保护我的地方，是这儿吗？
　　“姑娘你先歇一歇，我去给你煮点吃的。”她说完就走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终于想起来了，若荷，她是若荷，我和千仪从丁相儿子手上救下来的小丫头。可是我们不是安排镖局送她回家乡了吗，为什么她还会在京郊，黑衣人为什么把我送来这儿？这里面肯定不简单。
　　我走了出去，日已偏西，原来我又睡了那么久。出门是一个小院子，三四间房子和一些栅栏围成的，我住了最左边的一间。看见右边一个低矮的小屋子炊烟袅袅，我走了过去。
　　“若荷姑娘……”我一出口就懊恼不已，她并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啊。她怔怔地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慢慢变得晶莹，忽然她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若荷叩谢姑娘，若荷终于等到姑娘了。”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蒙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扶起她：“可使不得，快起来，是我要谢谢你收留了我。”
　　“不，”她抓着我的手，“姑娘你听若荷说，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的恩人，因为在京城没人认识若荷，除了那次在丁相爷救下我的两位公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知道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即便她认出那时我们是女扮男装，也不能知道是我，因为那是乱红的脸变的男装，不是江珊。我脑子一阵晕眩，身子打了个趔趄，若荷紧张地扶着我坐到了院子里，“姑娘，你怎么了？”
　　我想知道事情原由，也不再推却，说：“我没事。若荷，我承认我是帮过你。现在我有求于你，你能帮帮我吗？”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坚定地回答我。
　　我坐在院子里，听若荷说起了那次我和千仪送走她以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我肯定这是觉情宫的安排。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云影曾经承认了在暗处用石子儿帮我和千仪打退左相府下人的事。那天，若荷在镖局的人的护送下出了京城，在路上，天色已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露宿荒郊。没想到护送若荷的镖师是个心术不正的人，对若荷起了色心，想对她不轨时，一个蒙面的女子救了她，把她带到一个同样蒙面的男子面前。男子问她想不想为她死去的姐姐报仇，想不想报恩，两度狼穴获救的若荷求之若渴。之后蒙面女子便把她带到了这儿，教她武功。后来蒙面女子又带着她潜入青楼，卸下了正在寻春的丁相儿子的右腿。之后蒙面女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几天前，蒙面女子再度出现，告诉她，如果有一个人出现在此地，并且能喊出她的名字，就是她曾经的救命恩人。
　　我认真听完，原来前不久京城轰动一时的丁相公子青楼遇刺的事，是她们干的。可是，还有很多事我理不清，最明显的是，蒙面女子怎么会告诉若荷我有可能出现在这儿，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如何，蒙面女子岂能知道我的行踪。
　　“那个蒙面女子，相处那么久，你就没见过她的模样？还有那个蒙面男子呢，有什么特征吗？”我问若荷，她摇摇头，我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注意过，蒙面女子的左眼眼角，有一颗泪痣？”
　　若荷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了，蒙面女子是云影，她就是左眼角有一颗泪痣。那么蒙面男子呢，会是黑衣人吗？“如果让你再见一次蒙面男子，你能认出来吗？哪怕是声音也好？”
　　若荷迟疑一下，摇摇头，“我确实没见过过他们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那天夜里，我吓坏了，蒙面男子的正面我都没有见过，只看见他的背影，知道他是蒙了脸的。我只知道，他们和姑娘您都是若荷的再生父母，若荷要报答你们。”
　　云影是觉情宫的，她不会为了收买若荷，就带着若荷去砍了丁相儿子的腿，想必是受了派遣的，而蒙面人，肯定是云影的上级，为了若荷一个小姑娘，也不可能冒险和天仪国的相爷过不去。想起昨夜黑衣人砍下了企图侮辱我的人的头颅，我仿佛觉得，救我的黑衣人，就是若荷口中的蒙面人，因为，丁相的儿子曾经和采花贼偷香一起在风雨楼轻薄过我。但是，按我的逻辑，觉情宫不会为了若荷去得罪左相，又怎么会为我如此做？毕竟，我也和若荷一样，身份都是个丫鬟，不同的是她在相府我在皇宫而已。
　　虽然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可我总觉得真相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了，依稀可见了，却被一团浓雾遮盖，欲求不得。


　　第38章孤身人远走江湖（2）
　　正午时分，太阳当头照，热气腾腾。前方路旁有一个茶铺，我牵着马走了过去。
　　茶铺很大，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个客人，我找一个空位坐定，小二过来招呼：“这位公子要点什么？”我点了食物，小二应声而去。我四周看了看，没有可疑人物，宽了心。
　　几天前，我的伤好了，趁若荷出门的空挡，不辞而别了。因为她说要跟着我浪迹天涯，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不想连累她。在路上停停走走两天了，庆幸没遇见来劫道的人。为了不太显眼，我甩了个比较笨的小手段，用纸将红颜泪糊起来了，旁人看来，就是一个劣质的手镯。那天以后，我回想了一下，猜测是面人臧搞的鬼，我本来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天都好好的，可是一遇见他之后，就遭劫了，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我不经意抬头，发现前面邻桌的少年不时偷偷瞄我一眼，我心里打起了鼓，莫不是什么跟踪的人又认出我来了？天气热，又要赶路，我的化妆术不好施展，一流汗就露馅了，看来得找机会学学江湖中人的易容术了。
　　“客官，您的菜。”小二身形敏捷地绕过桌子过来了。
　　我一看，都是些清淡的小菜，甚是满意，顿感饥肠辘辘，顾不得形象，起筷大块朵颐。
　　“哎，我说，江湖当下的大事，兄弟你是果真不知道哇。”后面的桌子传来的声音。什么江湖大事？我不自觉地竖起耳朵。“觉情宫知道不，冥魅庄知道不？打起来了！”
　　另一个人一副不相信的语气，说：“兄弟你别开玩笑了，一向极少在江湖上抛头露面，更不与武林人士来往的，两个最神秘的组织，打起来了，怎么可能，你吹牛不打草稿，就不怕冥魅庄的杀手要了你的长舌。”
　　我听了更是奇怪，觉情宫和冥魅庄打起来了，那个神秘狠绝的杀手组织？觉情宫斗得过冥魅庄吗，云影会不会有危险？
　　“你爱信不信，你还要不要听。少见多怪，跟个女人似的。”那人不高兴了，对方连声赔罪，他又接着说，“是这样的，我听说，大前天晚上，在青花镇上的一家客栈，觉情宫和冥魅庄包了下来，双方派来的几个人就在里面谈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就打起来了，是两个头头比武。”
　　“那谁赢了？”另一个人喜滋滋的问，这些大男人，八卦起来也是不得了。“你不是不信嘛，不是说我吹牛吗，还问。”曝料人端起了架子。我听着就急，又不敢出声。他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说：“觉情宫的赢了。”我松了一口气。另一个人又问：“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啊？”
　　“不知道哇，”曝料人纳闷地说，“你说，两个响当当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上来就是谈判，谁猜得出他们要做什么。不过啊，听说觉情宫来的人，真是个个都不可方物啊。”
　　“那他们都长啥样啊？”对方又问。
　　曝料人讪笑道：“呃，这我就不知道了，青花镇的人说，觉情宫的人都是蒙着脸的。”
　　“切，你这是瞎撞嘛，没看过也说好看。”另一个又鄙视他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两个二十好几的汉子，对他们抱拳说道：“小弟见过二位大侠，方才听二位说的事，小弟很感兴趣，不知……”
　　“你谁啊。”一个黝黑汉子问我，听声音不是那个曝料人。
　　“小弟江小舟，初闯江湖，乃一无名小卒，羞于挂齿，只是想二位大哥听听新鲜事。”我粗着嗓子对他们谦恭地说。
　　“哈哈，来，坐下吧，”曝料人大笑道，“大哥我今天高兴，你还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坐了下来，招呼小二送酒上来，对方满意地看着我。这才问道，“就是那两个组织，他们的谈话内容就没有人听到一些吗？”
　　“其实啊，有的，就那客栈的掌柜的，不怕死，好奇，”他呷了一口酒，说：“趴窗前想偷听，刚靠近，听见说什么上古镯子，说什么红颜……红颜什么来着，哎，还没听清啊，一条白色缎带穿窗而出，将掌柜的一捆，往边上一扔，掌柜的摔得龇牙咧嘴。掌柜的一看，觉情宫的一个小奴婢都那么厉害，就灰溜溜地逃了。这是掌柜的自己说的，现在他那儿生意不知道多好，江湖中人都跑他那儿听……”
　　我怔住了，红颜泪。曝料人有几分醉意了，跟我称兄道弟：“哎，小兄弟，看你也像半个读书人，你说，觉情宫和冥魅庄怎么就为了个镯子，估计抢镯子也是为了个女人，竟然就打起来了。”
　　黝黑汉子就不同意了，“什么叫‘就为了个镯子，为了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你看这天下的老子，皇帝老儿，不也为了个女人神魂颠倒嘛。”看来皇帝宠翩婕妤的事江湖人都拿来当笑柄了。
　　“小弟谢过二位大哥，告辞了。”这儿的下一站就是青花镇了，我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青花镇，又朝小二喊道：“小二，这两位大哥的账我一起算。”
　　“哈哈，这小兄弟豪爽，哥哥我叫赵猛，你这朋友我交了。”
　　辞别赵猛，我骑着马急急地上路了。我一定要查清楚，如果因为红颜泪觉情宫真的和冥魅庄斗起来了，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走了大概二十几里地，我听见远远的马蹄声跟着，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就是不跟上来，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我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矮树丛，我心生一计。将马儿栓在一边，我躲进了树丛里，蹲了下来，从包里掏出匕首，严阵以待。
　　不一会儿，那人追了上来，只见我的马儿不见人，就下了马，四周看了一下，最后目光锁定我藏身的矮树丛。他越走越近，我看清他的模样了，是刚才才茶铺偷看我的少年。他慢慢地走了过来，我紧张得心扑扑跳，大气都不敢出。他的警觉性似乎不高，只顾往四周远处看，我趁他不备，一伸脚，将他绊倒在地，我顺势扑了上去，用匕首抵住了他的颈项。
　　“姑娘饶命！”少年急忙求饶。
　　“瞎叫什么姑娘，要本公子饶你可以，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跟着我，谁指使你的，说清楚了我饶你不死。”我愤愤道。
　　“是我，姑娘，”他苦恼地说，又用力清了清嗓子，“是我，姑娘。”他的声音怎么变成了女声。他的手又动了动，想抬起来。
　　我的匕首又压紧了他的脖子，“你是谁，别耍花样。”


　　第39章黑衣人显露真颜（1）
　　进入青花镇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我带着若荷住进了福来客栈，不，准确地说，是觉冥客栈。看到这店名的时候，我禁不住对掌柜的一番钦佩，钦佩他的生意头脑和包天大胆。另一方面，也得知觉情宫和冥魅庄的处事原则——不会滥杀无辜。不然，这掌柜的不知道得死多少遍了。
　　“姑娘，来洗把脸吧。”若荷周全地递上脸帕子。我看了看她，“谢谢。”微笑着接了过来。这小妮子，倔起来比牛都厉害。
　　中午的时候，跟着我的少年就是若荷。在我差点拿匕首抹了她的脖子之前，她摘下了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我这才相信她是若荷。原来云影不仅教了她一些防身的武功，还教了她易容术。
　　想到自己的处境，我自然不让她跟着我，赶她回京，可她说她已经一把火将那个竹舍给烧了。我又叫她回她的家乡离城，可她又说家里没有人了，她自小和姐姐相依为命，她姐姐如今不在了，这世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如果不是我，她早已冤死在丁相二公子的手上了，所以她要一辈子当牛做马跟着我。我看她意已决，也再无去处，只好暂时带上她，以后有机会再好好安顿她吧。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婵儿，想认她当妹妹。她又不依，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不敢造次。我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姑娘，若荷想问姑娘要在这儿停留多久，接着又要去哪儿呢？”若荷恭敬地站在一边问我。我拉着她坐到一边，说：“我要在这儿查明一些事，如果得不到我要的答案了，我会去赫彰。”
　　“赫彰？”若荷吃了一惊。“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我奇怪地看着她。
　　“姑娘你有所不知，”若荷解释道，“自从去年边境出了屠村的惨案后，再也没有老百姓敢去赫彰了，虽然我们天仪和赫彰联姻了，但是老百姓们还是心有余悸。再加上宫里的六皇子好好的，一去赫彰，就……”
　　“嗯，我知道了，”其实我不想听下去，“若荷，我是跟你说真心话，你既然说我是你救命恩人，我自然是想你好好的过，不希望你跟着我受苦的，而赫彰，如果在此找不到我要的答案，我是非去不可的。”
　　“姑娘别说了，若荷不会走的。姑娘要去的地方，别说是一个赫彰，哪怕是刀山火海，若荷也要跟着的。虽然若荷的武功差，但是对付一般的小毛贼还是可以的。”若荷坚决地说。这小姑娘，我也拿她没办法。“姑娘是想查那个觉情宫和冥魅庄的事吗？在路上茶铺的时候我见姑娘对这个消息很在意。”
　　那个觉情宫？看来云影没有把若荷纳入觉情宫，可是又教她武功，向她透露我的信息，怎么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我点了点头：“是的。好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赶了一天路，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若荷一走，我冷笑了一声，说：“窗外的朋友，听了那么久，该进来了吧。”
　　一个黑影闪过，在我面前站定了，很好的身手。黑衣人拉下面罩，彬彬有礼：“乱红姑娘，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我打量了她一下，又是一个云影类的女子，长得好，又能打。不过很奇怪，她既要穿夜行衣鬼鬼祟祟地吊在窗口偷听，又要在我面前露出容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素闻乱红姑娘非一般女子，看来真是冰清玉洁，耳聪目明啊。竟然也知道小女子候在窗外。”黑衣女子奉承道，我微笑不语，看她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知道她躲在外面，黑衣人灌输给我的内力有时能冲破穴道或感觉敏锐，可有时又连危险在面前浑然不知。
　　她见我不语，于是自报家门：“小女子乃乐然王座下的一名婢女，奉王爷之命，特来请姑娘返京一趟，商议天下大事。小女子愚钝，直到前日，才认清姑娘真容，让姑娘一路劳顿了。”
　　乐然王找我，那可就稀奇了，我跟她耍起太极：“姑娘说笑了，乱红乃一介民女，天下大事，与我何干。”
　　“乱红姑娘就别为难小女子了，姑娘是红颜泪的第六世传人，岂是一般民女能比的。王爷吩咐过，要对姑娘以礼相待，不得唐突。”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又是红颜泪，第六世传人？红颜泪在人间出现第六次了？乐然王知道了红颜泪在我身上，赫彰兄妹说的？不可能，他们虽是盟友，那也是一时的，谁会把自己的死穴告诉所谓的盟友。不过就乐然王的狼子野心，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他的眼线。
　　哼，要是我不从呢，我料定她不敢伤害我，但是会不会把我捆回去就难说了。“姑娘的诚意乱红见识过了，不若让乱红休息一夜，明日再议？”
　　黑衣女子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我，翩然而去。那么淡定，她是吃定我跑不掉吧。
　　我整个瘫倒在床上，疲惫已极，可脑子却乱哄哄的。乐然王想要红颜泪，莫不是天仪在握了，连赫彰也想要了。那么上次绑我的那伙人又是谁？觉情宫怎么又为红颜泪和冥魅庄打起来了呢。对了，难道那伙人可能是冥魅庄的？面人臧，或许是个突破口。累了，明天再想吧。明天怎么办，今晚这个黑衣女子得怎么甩脱呢？要是黑衣人在就好了。可是他每次出现都是在我遇到危难的时候，而这个女的又没对我下毒手。我迷迷糊糊，灵光一闪，一个计策闪入脑中，黑衣人，对不起了。


　　第39章黑衣人显露真颜（2）
　　觉冥客栈来了个江湖说书人，一大早闹哄哄的，时而掌声雷鸣，时而嘘声一片。
　　我被吵醒躺在床上翻了一阵，禁不住这折磨人的诱惑，着若荷出去准备今晚的事后，就换了一身书生服饰坐到了二楼的雅座上，看着一楼大堂进进出出的过路客以及那个带来明星效应的说书人。说书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蓄有山羊胡须，一身深灰色布衣，倒有几分儒雅之气。我听他说了几段，不就是将江湖某某门派的事添点油加点醋，找个人气旺的地方，借攸攸之口，往江湖上那么一传。精彩程度不过如此。听他说还不如回梦里温习金大侠的故事呢。
　　我琢磨着他是不是那些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家伙，来散布谣言中伤人来的。像他刚才就说了某大侠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惹得那大侠的某些粉丝不爽，吵了起来，还是掌柜的出来打圆场。我轻笑一声，刚欲起身回房，却听见——
　　“几日前，江湖的两大神秘门派觉情宫和冥魅庄发生在觉冥客栈的事，大家都有耳闻吧。可是，大家可知，他们是为了什么打起来的？”说书人卖了个关子，众人两眼放光看着他。我急了，要是我会个隔空点穴什么的，我一定要阻止他说出来，可是我不会啊。他笑了笑接着说：“红颜泪！”此语一出，有人惊叹有人不解。
　　有人问：“红颜泪是什么啊，难不成是一个女人？”
　　“这位兄台说对了一半，红颜泪是一只玉镯子，而这玉镯子就在一个女子手上。”说书人得意地说，“说到底，两个门派就是为了一位绝世红颜打了起来。”可笑，我几时成了绝世红颜了。
　　“那个女的长得什么样啊，带了个镯子就成了绝世红颜了？那什么宝贝镯子啊。”又有人问，看来这些都是不大上道的江湖人。说书人又不厌其烦地说起了红颜泪的传说，就是顾展延给我说的那个王母娘娘棒打鸳鸯的恶俗故事，但说书人似乎不知道红颜泪有破除邪术的神效，又或许是他知而不言。
　　说书人叹息一声：“虽说拥有这红颜泪的女子是何方神圣不得而知，但是，我有一个江湖朋友说他见过，长得啊，那叫一个倾国倾城。传说，只要拥有此女子，让她真心实意地为你服务，坐拥天下，就指日可待了。”
　　“如此说来，听先生的意思，觉情宫和冥魅庄都有逐鹿天下的野心？”一个温柔的女声问道。
　　我循声望去，居然是那个黑衣女子。今天她穿了一身粉色衣裙，看着十分怡人，见我望着她，她对我笑了笑。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茶洒了出来。“公子，你没事吧？”我转过头看见若荷，勉强扯了个微笑，问：“我没事，事情你办妥了？”她点了点头。我示意她坐下来，继续听着。
　　“姑娘说笑了，在下不是他们，焉知他们的打算。”说书人看着那女子，眼神透着几分奇怪，仿佛认得她，却不动声色，接着说，“只不过，只怕他们都慢了一步了，昨儿个夜里，有消息传出，那名女子被问天山庄的人请回去了。”
　　问天山庄，什么门派？我满是疑问看着若荷，她在我耳边低声说：“问天山庄名门正派，据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在武林中声望甚高，武林人士唯其马首是瞻。所谓的武林盟主，其实就是问天山庄庄主的囊中之物。”
　　听众中有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看来这问天山庄的影响不小，可既然是名门正派，他们来趟什么浑水？
　　“不对，问天山庄庄主是何等的侠义之士，岂能听那劳什子传说，和那不知根底的门派争什么红颜泪。还有那冥魅庄的庄主是个女子，她要这天下作甚？”有个书生模样的青衣男子站起来反驳道：“小生倒听说，冥魅庄庄主倾慕觉情宫的宫主，看不得他垂涎那红颜泪的女子。”
　　话音刚落，顿时嘘声四起。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啊，我都想嘘那青衣男子了。一时间，楼下大堂成了一锅沸粥，嘈杂不已，我隐约听见一些话语——“冥魅庄庄主是女子不假，可是怎么可能和觉情宫宫主有联系”，“你这个臭书生，净瞎说”，“觉情宫神秘更甚冥魅庄，对天下有意思一点也不稀奇”，“先生接着说，不理这疯子”，“这小子估计是青楼待多了，满脑子的风花雪月”……
　　我听得云里雾里，心里没了底。觉情宫对天下有野心？传说，只要拥有此女子，让她真心实意地为你服务，坐拥天下，就指日可待了？
　　“公子，”若荷在一边低声喊醒我，“别听他们胡说了，若荷方才出去的时候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回房若荷给你一一道来。”


　　第39章黑衣人显露真颜（3）
　　关上房门，若荷告诉我，消息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天仪各地一夜之间出现许多容貌甚佳的女子，左手都戴着一个血玉镯子，最重要的是，个个都武功高强，一般的人都奈何不了她们。江湖中不少蠢蠢欲动的所谓的正派人士，都被她们打得落花流水。而那个被问天山庄请回去的女子，只是其中的一个。而那些女子都各执一词，说自己才是真正的红颜泪传人，彼此不相容。
　　“这些消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我问若荷，她一个小姑娘，就因为师承云影，就学了那么多行走江湖的经验？
　　“姑娘有所不知，青花镇是个十分特殊的地方。”若荷耐心地解释道，“这儿是官府管不到的地方，是天仪最大的武林人士聚集地。这儿的老百姓，看似平常，其实个中隐藏了很多鲜为人知的高手。稍一打听，可知很多消息。像那个青衣书生，是颇有名声的神笔洛骅升，一个大智若愚的剑客。还有那个出言提问的女子，是独孤双姝之一独孤霜儿，她还有一个妹妹叫独孤雪儿，在江湖中以蛇蝎心肠和拈花掌出名，中拈花掌者，五脏俱裂而死，她摸样看是天真无邪，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等等，独孤双姝，独孤霜儿？”我诧异，原来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以蛇蝎心肠出名，我感觉脊梁骨一阵凉意爬上。她怎么就成了乐然王的入幕之宾的。
　　“姑娘，你没事吧。”若荷担心地问我，我摆摆手说：“没事，你先让我想想。”
　　江湖中出现了很多带血玉镯子的女子，容貌不俗，武功高强，这应该是障眼法。但是谁要这么做，是何用意？退一万步，假设这是觉情宫做的，假设是为了帮我，可这不是把局面弄得更乱吗？本来一般人不知道这红颜泪的，这么一闹，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吗？如此一来，稍有心思的人，都会哄抢一番，这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法。可如果不是觉情宫，那又会是谁？乐然王吗，他要的是皇权，看他对皇帝的手法，是想平稳谋位，不会傻到自己把天下弄乱了又费劲收拾。
　　想不通，还是先弄清楚今晚的事再说，我看着若荷，想着，今晚的事是个大赌局，输了的话会很危险，特别在若荷说过那独孤霜儿是个蛇蝎美人之后。我蹙眉问道：“若荷，那个救你的蒙面女子教了你多少东西，除了武功和易容术。”若荷一副不解的样子，我干脆直接问：“你，会点穴吗？还有轻功，都会吗？”
　　“姑娘，你想学点穴吗？若荷只会点穴，不会轻功。点穴也只是对功力尚浅的人有用，功力深的人，只怕不需半柱香的时间就可冲破穴道了。”若荷惭愧地告诉我。
　　我沉吟一阵，半柱香，足够了，我只要几秒钟的时间而已。“若荷，那个黑衣人，你的救命恩人，同样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想知道他的真面目吗？”若荷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笑了：“你附耳过来。”
　　夜幕降临之际，敲门声响起。
　　“请进。”我换回女装，端坐在摆满佳肴的圆桌旁。
　　独孤霜儿推门进来，看见我，满眼惊艳，却又带上几分嫉妒地说：“乱红姑娘，真不愧是红颜泪的主人。这般绝色，真叫小女子汗颜。”她也下榻觉冥客栈，下午我让若荷传口信，请她过来的。
　　“姑娘说笑了，”我微笑道，又吩咐一边的若荷：“还不快给姑娘斟酒。这是我特意向掌柜的讨来上好的梅子酒，来谢过姑娘替乱红指的明路。”
　　酒满上，独孤霜儿眼中带上几分警觉。我笑着举杯，“姑娘，来，喝完这杯，明日，我就跟姑娘上路，赶回京城见乐然王，好让姑娘早日复命。”我先举杯一饮而尽。她细细地观察着我一阵，这才微笑举杯饮尽。
　　在餐桌上胡乱地跟她东拉西扯了一阵，酒过三杯，我手脚酸软无力，半趴着桌子支撑才不至于倒地。她也已微醺，估计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了，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你，你——”
　　“呵呵，想不到吧，”我傻傻地笑了，“你太大意了，怎就想不到呢。若荷，还不动手。”我催促一旁愣在一旁的若荷。若荷反应过来，伸手欲挥拳向独孤霜儿。


　　第39章黑衣人显露真颜（4）
　　“哈哈，”她忽然大笑一声，踉跄地闪过若荷的出招，又一掌拍向自己的腹部，一口酒喷了出来，似乎顿时清醒了几分，“就你这些不入流的伎俩，还想放倒本姑娘。我独孤双姝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说着身形一闪，扼住了若荷的喉咙，我惊了，低喊一声，心中懊恼不已。可若荷却不惊，反而笑了，仿佛一个老江湖：“霜儿姑娘，你，试试用力。”
　　“啊，”独孤霜儿喊了一声，“百花软功散。”接着便松了扼住若荷的手，吃力地倚靠在了墙边。若荷又说：“你若再运功，功力大退……”
　　“若荷，快。”我怕再生枝节，又催促道。若荷又拿起绳子走过去说：“霜儿姑娘别慌，我家姑娘无意伤害霜儿姑娘，啊！”若荷不知怎的，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而独孤霜儿却喘着粗气笑了起来。
　　“若荷，若荷。”我支撑着扑了过去，见若荷捂着左臂，黑色的血透过指缝涌了出来，暗器，喂了毒的暗器！若荷迅速封了自己穴道。“姑娘，别担心。若荷没事。”
　　“你这丫头还挺忠心，可惜了碰上你这样没脑子的主子。半个时辰内毒不逼出来，她的手就废了！本姑娘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吃我一掌！”独孤霜儿说完，抬手向着我。
　　“姑娘快躲，她的拈花掌！”若荷喊道。我全身无力，闪躲不过，背部挨了一掌，摔向了一边的桌子，桌子被掀翻，我的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似的，七荤八素的。若不是她中了软功散，只怕我早已一命呜呼了。她乘胜追击，又朝我走来，这个疯女人，不要自己的功力了吗。他怎么还不来，我看着窗外，这场赌局，我彻底输了吗？
　　若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若荷，我对不起你。”我忍着痛，懊恼地喊着，这该死的客栈，闹崩天了都不会有人来了，救命啊，我无力地喊着。
　　独孤霜儿喘着粗气冷笑着，“放心，我不会杀你，王爷还想要你当他的王妃呢。就是知道他不喜欢这么聪明的女子，我才敢好好伺候姑娘。”
　　我一边挪着身子退，一边胡乱抓起地上的东西摔向她，她躲都不躲一下，冲我又是一掌，我毫无躲避之力，结结实实地又吃了她一掌，正中胸口。力道大减，可是我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姑娘。”若荷无助地喊道。
　　却在此时，一个黑影越窗而入。他来了！我瘫倒在一旁。
　　黑衣人一脚将独孤霜儿踢飞，摔向墙角，独孤霜儿登时晕了过去。黑衣人赶紧回过身来扶起我。“你？”我疼痛难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强烈疑惑，为什么非要到我性命垂危之际他才会出现？
　　他一言不发，抱着我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要从怀里掏出什么。我赶紧偷偷朝若荷使眼色，答案就在眼前了，既然开了头，无论方法都不合适，我都要知道答案！若荷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黑衣人后面，啪的一下，黑衣人定住了，愕然地看着我。我歉疚地看着他，心里千万遍说着，对不起！
　　我紧张得双手都颤抖了，加上疼痛，根本动不了，只得示意若荷动手。若荷轻轻拉下黑衣人的面罩，来不及惊叫，已昏死过去。
　　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脸，惊叫淹没在巨大的惊恐之中。黑衣人僵硬地站着，明亮的眸子忽闪忽闪的，这是一双天使般美好的眼睛。可是，往下一看，我看见了一张魔鬼般的脸，从脸部到脖子，大面积烧焦的皮肤，犹如枯槁的尸体，鼻子嘴巴已经严重变形了，几乎分不清了。我不住地颤抖着，继而，眼泪滑了下来，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眼睛仿佛晶莹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手动了一下，迅速拉起面罩。他转身扬手要一掌拍向若荷，我哭喊着：“是我的错，是我自作聪明，求求你别伤害她，不要……”话音未落，掌已落下，昏迷中的若荷吐出一口鲜血，仿佛陷入更深沉的梦中。
　　“不要……”我哭得稀里哗啦，若荷，我对不起你，我害死你了。黑衣人走近我，我抬起头，闭上了眼睛。却感觉一只手撑开了我的嘴巴，我睁开眼睛，一颗药丸已经滑入了喉咙。
　　“你好自为之。”黑衣人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不咸不淡；便带着昏迷中的独孤霜儿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了。而赫彰，我还是要去的。


　　第40章风停雨歇心成灰（1）
　　浩荡的商队停在了蓝天下，绿草间，稍作歇息。
　　入秋了，天高气爽，白云缥缈。我看着前方，下一站便是赫彰的国都了，心中怯意横生。为什么我要往尚未痊愈的伤口上撒一把盐，让自己不得安生。
　　“公子，喝口水润润嗓子。”若荷唤醒沉思的我。
　　没错，若荷没有死，我也还好好活着。黑衣人给若荷的一掌，也只是替她逼出毒器而已。但是，黑衣人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仿佛从世上消失了一般。面对共过生死的若荷，我将我的宫女身份和跟明宬之间的纠葛和盘托出，也告诉她我要去赫彰的原因。若荷听完，依旧要跟我到底，不离不弃。
　　伤愈后，我们就离开青花镇上路了。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也陆续获知江湖上的消息，红颜泪依旧是热门话题，那些假扮红颜泪传人的女子，我也无法得知是谁派出的。但是，由于真假难辨，江湖中人依旧在“哄抢”这些女子，却没有人如愿。甚至还有更离谱的消息，说要集合这所有的女子，才能得到真正的红颜泪。不管真假，不知根底的人都去凑热闹一番，可事实上人人筋疲力尽，谁也没有得到半点好处。不知是不是有那些冒牌红颜泪的掩护，加上若荷教我的易容术，我平安无事，路上倒是碰到一两次劫道，但是都被若荷给打跑了。乐然王的人也没再来找我，一切平静得让我有点无法相信。两个月前，我和若荷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前去赫彰的商队，我花钱让商队带上我，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就平安地跟着商队走了那么久。
　　“公子，明天便进城了，你想好了吗，我们真的要去吗？”若荷坐在我旁边，低声问我。我心中迟疑，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只得说：“千里迢迢都来了，总要有个了结的。”
　　“那明日进城后我们便离开商队吧，商队老板说他认识宫里的一个侍卫，要不要请他指个路？”若荷越发老练了，虽然她比我小，可是却处处照顾我，让我不禁汗颜。这些日子的历练，让她脱胎换骨了。我没有异议，说：“那麻烦你去安排一下吧。”
　　早在进入赫彰境内时就见识过这浓郁的异域风情了，而赫彰国都的繁华，远在我的想象之外。赫彰人的穿着似乎和我前世的维吾尔族人有几分相像，却融入了更多的天仪丝质服饰风格。不过想想也是，刚将周边国家收为己有，国土和人数何止倍增。而赫彰人有两种语言，一种是天仪的官话，一种是他们的民族的语言。这就省去了我的许多麻烦。学天仪官话，想必是赫彰的前几代君王对天仪的敬畏所致。而如今的赫彰王，也就是索历的父王，是个雄才大略的人物，光看他一举拿下周边四国的行动就得知了。
　　怀揣着商队老板给的信物，和若荷在热闹的大街上游荡了一阵，摸清了方向之后，很快找到了赫彰王宫。赫彰王宫的豪华气派不亚于天仪皇宫，远远望去，一大片雪白的建筑群，很是扎眼。
　　皇宫偏门的守卫比较松懈，也比较行事。“麻烦这位大哥，我们想找个人，劳烦您……”我和若荷背着包袱低声下气地对守卫兵说，边说若荷还往对方手里塞了一荷包颇有分量的银子。
　　守卫兵打量了我们几眼，又掂量了一下那个荷包，问道：“你们是外乡人？找谁啊？”
　　若荷对他说：“这位大哥，我和我家公子是来投奔表亲来的，他也是宫里当差，叫伏祚。”
　　“哦，呵呵。”守卫的脸像变幻莫测的天气一样，由阴转晴了，赔笑道：“原来是伏统领的表亲，小的失敬失敬，小的这就给公子找伏统领去。您等着啊。”说着还要把银子还给我，我跟他客气了一番，他揣着银子就乐颠颠地找人去了。
　　我和若荷候在一边，若荷叹口气道，“公子，没想到那么顺利，那个商队老板不简单啊，竟然还和王宫里的统领认识。”
　　我笑了笑：“商贾们要是连这点办法都没有，哪敢做跨国买卖。”
　　不一会儿，若荷兴冲冲地说道：“公子快看，那人来了。”
　　我掩去疲惫，站直了，定睛一看，远远走过来的一个人，大吃一惊，低喊：“不好！”连忙拉着若荷往旁边跑，躲进了一件店铺里。“公子你怎么了？”若荷十分不解。我嘘了一声，凝神看着来到宫门前的人。没错，就是他，化了灰我都认得，在京城绑架我的人的头目。
　　只见他们两人在宫门口四周望了一阵，不见人，伏祚就把那守卫训了一顿就走开了。
　　他竟然是赫彰王宫的统领。想到这儿，顿时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索历，来塔儿，你们竟然如此待我。我都不敢想，如果被此人发现了，我的后果有多惨。
　　“公子，你怎么了？”若荷又问。我伸手抚了抚额头的汗，说：“此人不可靠，我们快走吧，有机会我再给你细说。我的事，还是另想办法吧，先找个客栈住下再说。”


　　第40章风停雨歇心成灰（2）
　　每逢十五，太子妃都要到宫外的洪福寺祈福。每到这天，赫彰国都都会变得异常热闹，老百姓争相跑上大街，就为一睹来自天仪国名门的太子妃的芳容，大半年，虽早已得偿所愿，但大家对太子妃的热情半分不减。据说，这让原本忧虑的赫彰王和王后渐渐宽了心。
　　今日就是十五。
　　在赫彰，米亚的容貌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的，我恢复乱红的容貌，和若荷扮作普通香客，候在洪福寺已经很久了。随从太多，那些护卫杀气太重，只能守在门外，太子妃只带了几个侍女进寺里进香祈愿。
　　庙里香火鼎盛，香客很多，宫里人并没有让人清道，遣走这些善男信女，看来赫彰皇室很注重和老百姓的和谐共处。我和若荷远远看着丁琅嬛，她比以前更美了，越发显得端庄从容了，却也清减了几分。看来，她或许确实有母仪天下的襟怀。想她千里追随明宬而来，如今却人去心空，又舍己而顾民族大义，嫁作他人妇，我不禁一阵唏嘘。
　　丁琅嬛进香后，便带着侍女走到寺庙后面的静房去了，这也是她每次出宫的必修课。
　　避开庙里的僧人，我走向静房，一个侍女叫停了我：“姑娘请留步，太子妃在……”我几个干净利落的转身，将她们全部定住。赶路的三个月，我就是跟若荷学了易容术和点穴，我因为有黑衣人灌输的内力，如今我的点穴功力已经超过若荷的了。若荷走了上来说：“姑娘，这儿交给我，你把握时间。”
　　推门而入，我在门口站定。丁琅嬛坐在蒲团上，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看着我，嫣然一笑毫无惊讶之色。“乱红姑娘，你终于来了。”她淡淡地开口。
　　我诧异了：“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琅嬛是一直在等姑娘而已。自从听见顾世子的人说姑娘离宫后，琅嬛就开始每月十五出宫一次，就为等姑娘。”她笑了笑：“如今来了便好。”
　　这会儿我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了，我来了又如何。她起身敛起笑容，换上阴翳的神色，从袖口掏出一块白色的手绢，说：“这是六皇子临终前交给我的。”
　　我颤抖着双手接了过来，摊开一看，手绢上绣有一朵殷红的彼岸花，右下角绣有一句词，正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块手绢，是我第一次去林泉斋回来后发现遗失的手绢，原来被明宬拾了去。手绢上面沾有一丝干透了的血迹。心痛逐渐蔓延，我深呼吸了一下：“他……我能去看看他吗？”
　　一炷香的功夫，丁琅嬛遣走了那一大堆随从，带着我和若荷走向了赫彰皇陵。
　　晴朗的秋日映照下，皇陵更显清冷。走过一段平坦的山路，丁琅嬛停了下来，我停住脚步，放眼一望，一座高大的墓碑孤独的立在皇陵的一角。我缓步走过去，在坟前跪了下去，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心痛莫名，却一滴泪也流不出了。
　　明宬，我来了，你在哪儿？
　　仿佛记忆被洗去一般，我脑海一片空白，过去的点滴，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
　　明宬，我来了，你在哪儿？
　　“六皇子最后的日子很辛苦。”丁琅嬛缓缓开口，声音有几分哽咽，“他……很辛苦，终日昏迷，醒来时也神志不清，唯一清楚的，是对姑娘的念念不忘……”
　　“别说了。”悲痛潮水般不断涌上来，我恳求丁琅嬛住口。她噤了声，退到一边。
　　风声，鸟鸣声，所有的声音顷刻消弭在耳际，我在坟前跪了许久许久，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跪下去，陪着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嬛儿，你果然在此，我回宫看见你不在……乱红！”索历的声音打破沉寂，他奔了过来，兴冲冲地在我面前站定，双手不停地搓着，不知道往哪儿放，傻笑着说：“乱红，你，你没事就好。”
　　“太子。”丁琅嬛应了一声，又有几分不安地看着我。
　　眼前这个热情的男人在我看来就是个笑话，不想在明宬坟前说这么龌龊的勾当，我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冷笑一声：“乱红还活着，太子很意外吗？”
　　索历一下子愣住了，犹豫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太子既然知道乱红的身份，当初就该一刀杀了乱红，何必玩这些阴谋诡计。”想起那个淫贼，我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他们对你怎么样了！他们是父王派过去的，还有冥魅庄那个算命的臧先生。”索历还在狡辩，如果他不是同谋，赫彰王怎么知道我一个小小的宫女手上戴了些什么。看我不信，他又着急地解释：“是舍妹，莱塔儿，失口说出来的，父王一听，野心又起，他想一统天下，有了红颜泪，加上我们赫彰的蛊术，天下就再也没有我们的敌手了。我只是一个太子，左右不了父王的宏愿。”
　　“什么？”事有蹊跷，我不解，对他的怒气眨眼抛到九霄云外：“红颜泪不是赫彰蛊术的克星吗，怎么又成了你父王一统天下的利器了？你赫彰又怎么扯上天仪的杀手组织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莱塔儿一时口快说出红颜泪出现在天仪之后，父王深感他的宏图大志有了盼头，要莱塔儿说出红颜泪到底在谁手上，她自然不依。”索历无奈地叹气，继续说，“父王为了得到进一步的消息，连母后的劝阻都不顾，不惜软禁起莱塔儿，让巫师对莱塔儿实施摄魂大法，这才得知了你是红颜泪的传人。而在天仪，我们没有人脉，父王想到了你们天仪的冥魅庄，派伏祚前去赫彰花重金请动了冥魅庄的赛神仙臧先生，在京城查探你的消息。他们抓到你之后，还没来得及把你带回来就……”
　　原来是他们最先掀起来的，我问：“那后来呢，发现我逃走之后，你们有没有继续派人追查我的下落。”
　　“有，但是，一直没有你的踪迹，而红颜泪现世的消息又在江湖上传开了，此非父王乐见的。而奇怪的是又出现了很多冒充的女子，我们的人查出那些女子是觉情宫派出来的，觉情宫一面鱼目混珠，一面打压其他觊觎红颜泪的门派，相信也是对红颜泪动了心思的。另外，父王发现也被有心人利用了，一气之下，就病倒了，也就没再追查下去。”他交代完毕，歉疚地看着我。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赫彰得知红颜泪，牵入冥魅庄；觉情宫对我的暗中保护，上演了觉冥客栈的事；为了鱼目混珠，觉情宫又派出冒牌的红颜泪。可是，觉情宫对红颜泪动了心思吗？我不信。黑衣人在红颜泪出现之前就一直在暗中帮我了，不可能。
　　一切似乎都清楚了，我是不是也该抽身离去了。
　　失神地走出了皇陵，我知道若荷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离开之前，丁琅嬛告诉我了，她确实是觉情宫的人；而她来赫彰，确实是为了千里追爱而来的。而明宬，曾经委托觉情宫暗中保护我，但是此事仅仅维持到他来赫彰之前。这又是一个什么讯息，我不想知道了。
　　忍不住回望明宬长眠之地，明宬，我走了。


　　第41章再见面已然隔世（1）
　　承和二十九年春，雾焰山脉中的一个小村庄中，鞭炮声震天，七八个小孩子在一旁高兴得大叫，大人们纷纷和主人家道喜，一村子的人都聚到了这个小院子里来。
　　我站在人堆里，怀抱着一个女婴儿，欢笑声不绝于耳。“好人有好报啊，简大伯在天有灵，总算安心了”，“是啊，简家有福啊，男娃儿女娃儿都齐了”，“这娃儿长得标致啊，像娘亲”，“不对，我说像她姨娘，以后啊，说不准就是宫里娘娘的命啊”，“娘娘有什么好啊，我说，嫁个好人家，平平淡淡才好”。我听着笑了笑，对啊，我的乖丹儿，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一辈子。简大娘则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大家。
　　“姐姐，”若荷笑意满满地抱着杰儿挤进人群，羞赧地唤我。简禄从厨房里出来，高声说：“乡亲们，大家入席吧，今天是我们简家的大喜日子，希望乡亲们尽兴啊，吃好喝好啊。”人群爆发出一阵的欢呼声，就各自入席了。
　　我和若荷抱着孩子进屋。若荷轻轻地将杰儿放倒床上，转过身对我说：“姐姐，你忙了一天了，快去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把丹儿给我吧。”
　　我抱着熟睡的丹儿，小家伙不知道坐着什么美梦，笑了。我抬头看着若荷：“还是我来看孩子，你出去招呼客人吧，别坏了礼数，快去吧。”她孩子似的嘟着嘴看着我，我笑了：“都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还那么孩子气。跟姐姐你还客气什么。”若荷无奈，笑笑出去招呼客人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感叹一声，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眨眼就四年，在山里这四年，日子很平静也很漫长，仿佛一过就是一辈子。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准确地说，算上前世，我老了，四十好几了，至于是几，我都记不清了。
　　两年前，若荷已经嫁做人妇，如今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龙凤胎，今日满月。她的夫君简禄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猎户。四年前的冬天，是他在冰天雪地里救了我和若荷。
　　四年前，从赫彰回到天仪，到处停停走走，行尸走肉一般，如果不是若荷一直在支持着我，只怕我就没今天这么平静的生活了。走了小半年，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度此残生，一直没有停得下来的地方。最后到了雾焰山脉附近的时候遭了强盗，我和若荷寡不敌众，逃进山里，当时正值严冬雪天，我们又冻又饿，无处可逃，躲在一个小山洞里。洞口饿狼虎视眈眈，我们都以为要葬身狼腹了，我还被狼咬了一口，当时就觉得自己终于解脱。昏迷后再度醒来，发现天不亡我，我和若荷获救了，救人的就是简禄和他的老父亲。伤好后，我和若荷以逃难姐妹的身份，就在这个小山村住下了。简禄的父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两个老人家待我和若荷视如己出。一来二去，若荷和简禄就对上眼了，直到两年前简大伯去世前，简禄和若荷才成亲。
　　生活真的很平静，偶尔我回想起那些泛着痛苦的岁月，心痛仍在。可是很多时候，我都不想去回忆。就这样一辈子，等活到头了，就去寻那个人去吧，如果他还在黄泉之下等着我的话。隐冥说的命运和变数，我也没再追寻，而他老人家也没再找过我。而红颜泪还在我的手上，也没再发出任何讯号。或许，那根本就是一个梦罢了。
　　这儿的村民们很淳朴，打猎务农为生，隔一段时间便派壮丁翻过雾焰山，去玄洲置办点生活用品回来，却从不会带回外面的消息。他们的世界很小，容不下国家大事。只需知道现在的皇帝还是承和帝就好了。我也学得他们不问世事的恬淡。平日里跟着村子里女人做做女红刺绣，让男人们拿到外面去换钱。我只知道，我画的花样做出来的刺绣品，在市面上很受欢迎。我还会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大家都很喜欢我。
　　我知道，翻过雾焰山，就是长怿侯府所在的玄洲，顾展延口中可以养我一辈子的侯府。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他，现在的日子很好，我愿意就这么过下去。如今若荷当母亲了，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也又有盼头了，我是他们的姨娘，我要看着他们慢慢长大。
　　夜幕降临，酒席散了，乡亲们帮着收拾妥当一切后也慢慢散去。
　　将孩子安置妥当了，若荷和简禄站在我房前，欲言又止。
　　“进来坐吧，什么事进来说。”我就知道他俩有事。
　　“姐姐。”简禄叫我，他和若荷同龄，就随着若荷的称呼。“前几天我和二黑哥还有小七进玄洲城，给绸缎庄老板卖你做的刺绣品，准备从庄里出来，就刚好有人来打听你。”
　　“哎，还是让我来说吧。”若荷急性子，说：“姐姐，就是有人看了那些刺绣品，在查你。”
　　“查我？”我心里的阴影慢慢扩大，问：“知道是什么人吗？”
　　简禄想了想，说：“好像是玄洲那个什么侯？什么侯府的人。那些人看着很客气的。”
　　“长怿侯是吗？”我猜测道：“那你们告诉他们了？”
　　“对对，就是长怿侯，但是我们怕惹事，快快走了。”简禄说完，若荷就赶他出去了。若荷问我：“姐姐，你怎么看。会不会……”
　　我摇摇头，应该是顾展延在找我，只有他知道我古灵精怪，看到那些卡通手绢和小孩子的衣服联想到我的吧。毕竟他可是在影月行宫见识过我的向日葵的。想到这儿，我扑哧一下笑了，说：“没事，应该是一个故人在找我。”
　　若荷狐疑地看着我，“姐姐，你不要骗若荷才是，如果真是有什么危险，我陪你走就是了。”
　　“你这傻丫头，都是当娘亲的人了，还要走到哪儿去。”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乖乖的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或许再多生几个，人多，热闹。”
　　看我笑得舒心，若荷也不再怀疑，娇嗔道：“姐——姐——你笑话若荷，讨厌！”若荷红着脸跑了。
　　我往床上一躺，放平了自己，深深叹了口气。他找我，我忧喜参半，一定是有什么事。不然就算他知道是我，也不会来打扰我的生活的。既然都查到绸缎庄去了，应该很快就找到这儿来了。我就悠着点，等那双桃花眼跑这儿来找我吧。不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如何。还有千仪，不知道和莫君锐如何了，过得好不好。


　　第41章再见面已然隔世（2）
　　微凉的春日，我在溪边洗衣服，尿片堆得跟座小山似的。两个小家伙将我和若荷夫妇累得够呛，连上了年纪的简大娘都累得老骨头都要散了。我嘴角含着笑，心想，哎，虽是辛苦了点，可是心里高兴啊。我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曲。
　　脚步声由远而近，我佯装不知，来人在我背后站定，我在水中看见了模糊的倒影，抓起一件刚洗好的衣服，转身一甩，来人伸手一挡，水洒了他一身，他无奈道：“你这是……”我反手一指，来人以一个及其怪异的姿势站定——脸愁得跟苦瓜似的，左手还抓着一件衣服，右手捂着胸口被水打湿的部位。“哈哈哈……”我看着顾展延，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没笑完，顾展延却动了，把衣服往我这边一抛，拍拍他身上的水珠：“谁教你的三脚猫功夫。”我暗忖，这死小子，武功果然是不错的，虽然我没用什么力道，可是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冲破穴道。
　　我笑了笑说：“我无师自通的不行啊。”他看了看我，也笑了。我一直看着他，微笑不语。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就指着那堆尿布，对他的随从说，去，把那些东西洗好了，否则就给爷留在这深山野林，不用回玄洲了。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这还是那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顾世子吗。
　　山溪流水淙淙，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我和顾展延坐在溪边草地上，相对良久无言。最后，我轻叹一声，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
　　“没有以前那么自由自在了，不过还行吧。”他这一说，便打开了话匣子。原来我离开的一年后，他的父亲便整个家业交给了他，自己就安享晚年去了，就是说长怿侯就是顾展延了。这些年忙忙碌碌打理家族的事务，经常在京城和玄洲之间奔波，倒也没什么事，就这么忙碌着。
　　很多事，似乎都停在了我离开之前，我也不愿再去想，想到千仪，又问他。他神情一下子就暗淡了，我紧张地问：“千仪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天，阳光映着他美好的轮廓，我看着几乎入迷了，他成熟了，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小侯爷了。忽然，我的脑中出现闪现出一对明亮的眸子，我回过神来，低头揪了根草把玩着。
　　想了想，他笑笑说：“挺好的，和君锐恩恩爱爱，日子过着悠闲自在，在将军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地地道道的当家主母。她还时常念叨你，不知道你在外面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想到千仪，我心里暖暖的；又想问顾展延他当爹了没有，又觉得不大合适，就住了口，只说：“大家都好就好，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好不是。”他又转过头来看我：“你呢，三四年就在这大山里度过了？”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问我去了赫彰没有。我略去一些事情，把离开京城后的经历三两句说了一下。其实江湖上因为红颜泪闹得那么厉害，他不可能不知道的。他蹙眉道：“是的，你走之后，江湖上关于红颜泪的消息不胫而走，接着又出现了很多冒充你的人，我当时担心你有危险还派人找过你，可是找不到。后来又过了一阵，红颜泪的事又不了了之。可没想到三年来，你竟然离我这么近。”
　　是啊，我心想，这么近，却那么远。
　　他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的脸……”却找不到词语再说下去。
　　我的脸？我伸手摸了摸左脸淡淡的刀疤，三年了，很多事都过去了，可这个伤疤却一直无法被时间磨灭。我自嘲道：“是不是很丑？是赫彰四公主赐给我的。”顾展延听了，脸色阴沉着看着我。
　　三年前那个黄昏，离开明宬从赫彰皇陵出来，刚走没几步路，就有一伙人拦住了我的去路，二话不说便把我抓了起来，然后正主出来了，赫彰四公主，就是明宬的发妻。原来她一直知道明宬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今日听说丁琅嬛带了个女子来皇陵，她就猜到是我。索历和丁琅嬛自然也就赶过来救我了，他们兄妹俩吵闹了一阵，四公主就把我放了，其实我知道她原本就没想伤害我，不然她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在索历眼皮底下抓我。毕竟我相信，能让明宬俯首以对的女人，不会太差。可是，四公主兴师动众，赫彰王不可能不知道，他也不可能放过我。
　　于是我再度入狱，不同的是这次是赫彰的大内监牢，还连累了若荷。赫彰王预备将我炼成天下无敌的毒物，可是，赫彰的蛊术传女不穿男，而莱塔儿和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四公主两个人不从，加上索历的再三求情担保我不会联合其他人对付赫彰，赫彰王气得一掌把龙椅都给拍碎了。最后，四公主又搬出那个上古传说，说红颜泪乃彼岸花仙子心血所化，而那个传人必定容貌不凡，而如果毁了她的脸，红颜泪无反应，且传人的血无法滴入红颜泪，则说明那个传人并不具备使用这件神器的能力，而红颜泪也就不会对赫彰造成任何威胁。此言一出，众人皆惧，容貌之于女子，是何等的重要，可对心如死灰的我，什么都不是。于是，四公主就在我脸上划了一刀，我的血也融不入红颜泪，赫彰王无奈，就把我给放了。莱塔儿给过我治疗脸上伤疤的药，可是那时候的我，一副躯壳而已，根本就不在乎。还是若荷心疼我，逼着我上药，不然，只怕我的脸，会更难看。
　　回到家里，简禄和若荷紧张招呼顾展延和他的随从，又留他吃了午饭。而顾展延看着我和这一家子，什么话也没再说。我知道如果没有事，他不会来找我，因为见面聊那么久了，他始终不提皇宫半个字，对千仪，也是只言片语。
　　他心事重重告辞后，我越想越不对，急急赶上去在半路截住他，逼他说真话。
　　“真的没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也好告诉千仪，别让她老惦记着。”他苦心解释道。我看着他急着撇清关系的样子，就来气，捡起一根枯树杆就朝他乱挥，他一边躲一边解释，他的随从在一边看着急得求爷爷告奶奶，又不敢上来拉我。
　　一阵闹腾后，我累得气喘吁吁，他支开他的随从后，我忍不住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顾展延，虽然你我无缘，但是作为朋友，我自问对你的默契还在，可你呢，怎么对我，我知道你不想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可是如果你和千仪有什么事，你现在瞒了我，我以后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办，你就忍心我背着无数的枷锁过一辈子吗！”想起明宬，我的心痛又涌了上来。
　　顾展延慢慢地垂下了头，说：“好，我告诉你。千仪确实出事了。”


　　第42章狂澜难挽天仪变（1）
　　天仪京城仪都。
　　日已偏西，残阳如血。长怿侯府的马车缓缓驶进城门，我掀起窗帘，京城特有的喧嚣扑面而来，繁华不减当年，可谁知道，这平静下隐藏了多少暗涌。
　　离开雾焰山时，若荷本来想跟着我走的，可我怎么可能让她抛夫弃子的跟着我。我把千仪给我的银票给了她，嘱咐她要好好过，山里的生活很平淡，但是很幸福，要她惜福。她听我这样说，立马就哭了，她和我一起闯荡过所谓的江湖，知道我一旦现身，会遭遇怎样的艰难险阻，问我是不是预备有去无回了。我也不知道，只说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过得好好的，让她不用担心。说完我就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走了。若荷就在后面跟着马儿跑，一边跑一边哭，我就是不回头，可是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旁的顾展延看着眼前的情景，神色凝重。
　　“在想什么？”马车里的顾展延唤回我的思绪，我回过头，笑着摇摇头，问他：“我们这就去将军府吗？”
　　“不。”他说，“先到侯府，安顿几天，从长计议，再去将军府不迟。”
　　阔别京城四年，此番回来，我发现心中竟是如此的平静。只是，怕只怕如今的形势容不了我平静多久了。上京的路上，天仪这些年的大事顾展延都给我一一说清楚了。
　　民间不知朝廷事。这些年民间只知道皇帝老儿还是承和帝，天仪还是姓明，但是却不知，朝中早已风云变幻好几番了。目前除了三大侯乐然王没必要动也动不了之外，其余的人，没有一个逃得过他的魔掌的。天子朝臣都成了他乐然王府的忠实奴仆了。对承和帝矢忠不二的臣子，要么架空权力，要么贬官流放，再不成，就直接找个理由给杀了；立场不坚定的，自然成了他乐然王的人了。新换上了的官员，莫不对他俯首帖耳。实在动不了的，像树大根深的左相丁耿尧，就好好供着。
　　而军权，则是他最迫切需要的，也最难得到的。天仪有三员大将，兵权分管在他们手里。骁骥大将军莫君锐率领的莫家军是天子亲兵，对皇帝死忠，最难拿下。其二是长年在戍守北边边境的闻人达将军，闻人家族听命于天仪三大守护家族，就是三大侯，连皇帝都叫不动。最后一个则是乐然王的宝贝女婿何睿恩，此人本是他囊中之物。
　　因此，眼下乐然王对莫君锐动手了。两个月前，皇帝听了国师的“进言”，突然在早朝时下旨，说要替六皇子报仇，攻打赫彰，一个炸弹在朝中爆炸。这个馊得不得了的主意，不过是一个诱饵，就为钓大鱼而已。所谓国师，不过是去年皇帝私访乐然王府带回去的。而莫君锐自然是不同意的。此事僵持不下，不了了之。奇怪的是，一个月前，右相大人在京城逮了个赫彰人，说是送信的密使，送进吏部大牢。待牢里几天，右相大人天天到牢里报到，亲自监视逼问密使，以示他对皇帝的忠心耿耿。几番严刑逼供，所谓的赫彰密使的嘴终于被撬开了，原来他是赫彰某郡王和莫君锐大将军的信使。
　　莫将军通敌叛国的消息传出，天仪震惊。可是在民间，莫君锐的威信甚高，老百姓都拥护莫君锐，说右相诬陷莫将军，这就更让皇帝光火。更糟糕的是，在莫家军的兵营里，莫君锐的书房里搜出了莫君锐亲笔签名的一封给赫彰某郡王的信。这就更坐实莫君锐的“通敌”。而不主张打赫彰，就证实了他的“叛国”。
　　听顾展延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冷笑。我就说嘛，四年了，乐然王还没把龙椅弄到手，原来是时机未成熟的原因。这会儿他朝中都要打点好了，终于忍不住用这么拙劣的诡计来算计莫君锐。
　　长怿侯府到了，侯府管事领了一众下人在门口列队迎接。京城的长怿侯官邸没有女眷，也就没有玄洲长怿侯那么多的是非。在玄洲，顾展延把我领回侯府时，我发现他不仅娶妻纳妾了，还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而他那个正妻，看见我跟着顾展延回来，头发都想竖起来了。我只在那儿住了一天，她就把我和我脸上的刀疤以及我的祖宗十八代给嘲讽个遍了，真不知他那个妾室是怎么熬过来的。
　　将安顿我好后，顾展延说要出去打探一下消息，让我好好休息，临走时还递给我一个精致的瓶子。我一看，竟然是以前鬼医给我的凝肤露，不知道他去哪儿找来的，鬼医还在京城？我打开瓶盖，芳香扑鼻，又看看镜中自己脸上丑陋的刀疤，想到千仪，叹口气，还是把伤口治了吧。
　　不知道顾展延会带回什么消息，千仪现在一定很需要人安慰，为什么顾展延不立刻让我见千仪……想着想着，我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42章狂澜难挽天仪变（2）
　　乱红，乱红……
　　依稀觉得有人在喊我，我睁开眼一看，眼前烟雾迷茫。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凝神一看，连绵的白云朵朵，天空蓝盈盈的，好美啊。而我，此刻正站在云端。这也太……荒谬了吧，跟拍戏似的，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踏错步从九重天摔下去，摔个稀巴烂。
　　隐冥腾云驾雾而来，停在我面前，说：“好久不见。”我颔首：“确实好久不见，久得我还以为一切是个梦呢。”
　　他却又笑了笑：“浮生若梦，以你今生的经历，对前世而言，不也是黄粱梦一场而已。”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解，他又来放烟雾弹迷惑我了，神仙不都是救苦救难的吗，什么神啊这是？
　　“没什么意思。我此番唤你前来，是想问你，明千仪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他捋着花白的胡子，试探性地问我。千仪的事，千仪有什么事，莫君锐“通敌叛国”吗？我无助地看着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皇帝虽说受制于乐然王，可是大权依然握在他手里，皇帝要他死，谁救得了，长怿侯都没办法，更何况我一个平民百姓。”我转念一想，又笑嘻嘻道：“您是神仙，不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哈哈……”隐冥笑了，摇摇头说：“我救不了他们，承和帝也救不了，这是命！然而，这个命数，你却可以把握。因为，你穿越时空而来，可是说，就是为了她的。”
　　我一惊，踉跄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隐冥却腾云而去了，我冲他的背影喊道：“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了，你回来！”
　　“长怿侯还有事瞒着你，问他去吧。”隐冥留下最后一句话，消失在我视线之内。我失神地向前走了几步，不料一脚踏空，九重天外自由落体重临人间——
　　“救命啊。”我迷迷糊糊不自觉喊出声，伸手想抓住云朵，却不想一拳打在了一个硬物上，我将醒未醒，一个转身，感觉身体没了依托，猛然醒来，落入了一个怀抱。
　　“哎哟，”顾展延一手捂住左眼，一手扶着我，嘟嘟囔囔：“你做的什么梦，还打人。”
　　我僵着脸，尴尬地笑了：“那个……不好意思。要不我替你揉揉。”
　　“好了好了，”他又揉揉眼睛说：“我没事。用晚膳吧，我有事跟你说。”说着吩咐下人把晚膳端了上来。不消一会儿，美味佳肴上桌，下人退了下去。
　　“来，吃吧，多吃点，养足精神，明天我就带去将军府。”顾展延说了，又奇怪地看着我，问道：“你脸上的伤，怎么这么快就好了，看来鬼医的医术，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我不自觉伸手摸了摸，想起方才的梦，应该是隐冥的原因吧。对了，隐冥说顾展延还有事瞒着我，他瞒了我什么？我试探性地问：“你……就没有什么要告诉我？”
　　“我正要跟你说。”他放下碗筷，神色凝重地说，“那个赫彰信使死了，如今死无对证了。君锐，只怕是……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皇上听信谗言，认定君锐是民间的天子，还说……”
　　“这是哪门子的谣言，那个破国师说的，还是哪个佞臣？莫将军拿命去替他保江山，老百姓爱戴他怎么了！你堂堂长怿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莫将军的通敌叛国死无对证了，那将军夫人长公主呢，皇帝是不是要满门抄斩，杀尽所有的逆贼。”我压抑不住冲顾展延喊，皇帝就糊涂到了这个地步，莫家世代忠良，如果他真的认为莫君锐功高震主要除掉他，他就不怕他的好弟弟乐然王了？
　　“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顾展延无奈地说：“那个妖道国师说，君锐的下一代，会是妖孽，会祸害天仪。这个消息是我宫里布的眼线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些年，乐然王的人不断渗入后宫，我的好些眼线都被他的人揪了出来。”
　　“荒唐！”我怒道，一想到千仪才二十岁，却要背负那么的罪孽，我就冷静不下来。“这个妖道，受制于乐然王，可乐然王为什么连千仪都不放过。”
　　“现在千仪没有危险，因为她，还没有孩子。”顾展延低声说道，“可是，如果君锐出了什么事，只怕她也……”
　　“我一定不会让她有事的。”想起隐冥的话，我坚定地说。不管千仪的劫难是不是我最终是宿命，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人，明宬我错过了，可是对千仪，还有眼前这个男子，我不愿再有遗憾。
　　翌日隅中之时，本应当空照的太阳，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天空阴沉着，压抑着我的神经。
　　到将军府的时候，千仪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娟儿站在一边替她扇风。远远看见千仪，我呆住了，这还是那个天真活泼的千仪吗？云髻轻挽就，铅华淡装成，俨然一个深闺贵妇人，走进了看，一种近乎绝望的愁绪写在她脸上。我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公主。”
　　娟儿最先回过神来，她张着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眼泪就滚下来了。千仪看见我，呆滞的神情瞬间变化多端，时晴时雨，过了好一阵，才奔过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看着我，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等大家情绪平复后，我和千仪躲了起来，细数离别思情，自然免不了谈到双方别后的生活，我把一切困难危险隐去，告诉千仪我游历了多少名胜古迹，踏遍了多少山山水水，她只是傻傻地听着，神情喜悦，仿佛是她亲身经历了这些美好时光。千仪也给我讲了她这几年和莫君锐婚后的甜蜜生活，一直说到莫君锐的锒铛入狱。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慰她，倒是她安慰我说，她相信皇上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还莫君锐一个清白的。我也只是笑笑鼓励她，不再多言。顾展延告诉我，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事情的严重性瞒着，让我不要戳穿，惹得千仪担心。
　　突然，千仪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为难地看着我说：“净玄娘子，仙游了。”
　　仿佛晴天霹雳，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怔怔地看着千仪，她继续说：“她走得很安详，嘴边还带着笑意。她就葬在明宬的衣冠冢旁边。”
　　净玄娘子，是林婕妤，是明宬的母亲。


　　第43章倾城妃香消玉殒（1）
　　我在将军府住了三两天，确知千仪这几年过得确实不错。将军府的仆人，从到到小，都对千仪心悦诚服。老管家张伯世代跟随莫家，对莫家忠心不二，莫君锐不在的这些日子，千仪说多亏了他，将军府才没自乱阵脚。如此一来，我对这位老管家也多了几分敬重。
　　昨日顾展延来过，说他近日联合长安侯长思侯在朝中斡旋，希望能将莫君锐救出来。可是皇帝竟然将顾展延找了去，训斥了一顿，说让他被恃着作为守护家族就任意妄为，这天下注定是姓明的。说这些话时，张伯也在场。原来顾展延一直没瞒着他莫君锐的事，就是为了在将军府内外统一口径，将千仪瞒住。见顾展延对我的态度，张伯对我也更加信任了。
　　而莫君锐的部下，对莫君锐的不白之冤就更加忿忿不平了，如果不是莫君锐治下甚严，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顾展延跟我说，前不久就有莫君锐的一个副将找他——因为大家都知道莫君锐和顾展延是挚友——说与其担了这个污名什么都不做，不如就直接反了。顾展延对此人甚是怀疑，刚查了一半此人的底细，就发现他暴毙身亡了。其中真意不言自明。不过幕后之人这样投石问路，实在是太傻了，这不白白暴露了一颗有力的棋子了？不过也说明另一个问题，就是莫君锐的事已成定局，他是在问顾展延的意思。
　　“姑娘。”张伯唤醒沉思的我，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从房里出来，勉强扯了个笑容：“张伯有事找乱红？”
　　“姑娘，是这样的，方才宫里的公公来传话，说淑妃娘娘病重，想见见夫人。”将军府的人管千仪叫夫人。
　　潇淑妃病重了？想起那个温润如玉，曾为我所累的女子，心中一阵怅然。如果千仪知道了，又免不得伤心一番。“那赶紧去通知公主，潇淑妃和公主的交情不浅，她想见公主，自然合情合理。”我不假思索地跟张伯说。
　　“万万不可，姑娘，”张伯担忧地说，“宫中人多口杂，只怕……”
　　不愧是老管家，遇事脑瓜先转几个弯。我点头称是：“还是您想得周到。可是张伯，公主不去也不行，不若乱红跟着去，流言蜚语能挡则挡，实在挡不住的，也能看着点公主。”
　　“姑娘，老朽正有此意。”张伯赞赏地看着我。我忧心忡忡，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说：“事不宜迟，那我们快去通知公主吧。”
　　千仪听到潇淑妃的消息果然很沮丧，直接安排了马车就赶进宫里。
　　之前千仪跟我说，太后的遗旨里，有这么一条，大概意思就是，后位虚空已久，不可一直空悬着，指名要瑜贵妃为一国之母。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亦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果不是我整垮明宏和容德妃的那一招借刀杀人，潇淑妃依旧冰清玉洁，还是有机会的。尽管她是受害者，可是作为皇后娘娘，是不容许有一滴脏水上身的，说到底，是我毁了她。而瑜贵妃为人端庄华贵，以德服人。太后在时，辅佐太后将后宫打理得头头是道。同时她也育有二皇子，加上她的娘家多年以来也知进退，从未仗着瑜贵妃而作威作福，她父亲尚书令更是在她荣登中宫之时，挂印离去。此皇后一上位，就受人称道。
　　可是在我看来，如今的形势，当了皇后，更不是好事。乐然王对皇位觊觎已久，经过几年的阴谋诡计，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瑜贵妃当了皇后，她的二皇子也不一定是太子，即便是，二皇子也没有能力和乐然王抗衡的，国舅爷又辞官归田了，皇后这一支，是完全没辙，任人宰割了。只望乐然王打的是和平战，不祸及这些无辜的人。
　　可是潇淑妃怎么又突然病重了？她虽然娇弱，可身子骨一直硬朗，莫不是碰到什么事了，对了，她的十二皇子，如今也有五岁了吧。皇宫娘娘的娘家没辙，不代表潇淑妃的娘家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如果是这样，就更加麻烦了。
　　承和帝十二个孩子，六子六女，皇子中成年的三个已经没了两个——明宏、明宬。未成年的是八皇子九皇子和十二皇子，八皇子九皇子的母妃的娘家都没戏，就真的只剩下潇淑妃的十二皇子了。
　　“乱红，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适，”马车里，本已满脸愁容的千仪反而担心我。“如果不适，就别跟着我进宫了。若是碰上那翩昭仪，又得不安宁了。”
　　“我没事，公主，我也想见见潇淑妃和十二皇子。”我扯了扯嘴角。翩昭仪，就是过去的翩婕妤，如果没有皇后娘娘，只怕她这几年会将皇宫弄个底朝天。皇帝一直对翩昭仪“宠溺有加”，而这个翩昭仪，就不知道好歹，心狠手辣人人不齿，皇帝要是对哪个宫女多看一眼，那个宫女势必得脱层皮。
　　“夫人，安东门到了。”将军府的车夫隔着帘子通报千仪。千仪应了声，起身下车。千仪虽然仍是长公主，可毕竟嫁了出去，冠了夫姓，不再姓明了，进宫也得把马车停在宫门，再乘轿子进去。
　　看了一眼高大的宫门，我跟着千仪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曾经禁锢了我半生的深宫。


　　第43章倾城妃香消玉殒（2）
　　跟着千仪的轿子后面走，一路走向翛然宫，我发现了很多新面孔，旧人都记不得了。皇宫也是这么个地方，送往迎来，一代新人换旧人，红颜未老恩先断，若说天下怨气最重的地方，估计天下间没有一处能跟皇宫比肩的。
　　想到待会儿又免不了一番凄风苦雨，我一阵头痛。似乎这些年经历过的许多，已让我渐渐麻木。世间总有数不尽的悲喜，每个人都得承担一二，而我背负的，足够多了，别人的就让他们自己去负担吧。我很累，负担不起了。
　　翛然宫很冷清。
　　失了宠的妃子，即便是倾国倾城的潇淑妃，哪怕死，皇帝垂怜半分。宫中那么多聪明的女子，怎就个个都想不通透，何苦去争那一份半份的恩宠，空守一辈子。我看着躺在床上的病美人，不禁唏嘘。
　　潇淑妃蹙着眉闭着眼，脸色苍白，额上布满密密的汗珠，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沾在脸颊，依旧很迷人。她的贴身丫鬟玉儿正拿着手帕着替她拭汗。千仪接过帕子，挥挥手，屋里的婢女都退了下去，只剩我。
　　“娘娘。”千仪轻轻叫潇淑妃，“醒醒，千仪来看你来了。”千仪也显得很平静，或许是知道了结果，无谓哭哭啼啼了。
　　唔的一声，潇淑妃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清亮的眸子现在已经黯淡无光了，到底是什么，使得这个女子如此绝望。她看见千仪，脸上出现了欣慰的神色，她很虚弱，想对着千仪笑一笑都不能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扶着她，见了我，她更是欣喜，呼吸都急促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又出不了声。我明白她的心意，说：“娘娘，乱红也来了。”
　　端参茶给她润了润嗓子，她泫然开口：“千仪，我大限已到，时日无多了。请你来，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答应我。”
　　“娘娘，你正值花信之年，怎能说这些丧气话。”千仪打断潇淑妃的话，“不过点小病小灾，很快就会好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快快养好身子，十二皇子还哭着喊着要母妃呢。”
　　说起十二皇子，潇淑妃的神色更沮丧了，说：“千仪我求你了，听我把话说完。宸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做母妃的，不想他文治武功，只求看他健康成长，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可如今，就连忠心耿耿的莫将军都含冤莫白，我的宸儿若是没了母妃，该如何是好。有时候我想着，真想带他一起走了……”
　　想起那个乖巧的小皇子，我十分难过，如果乐然王还有一丝人性，他不该对小皇子动心思。“娘娘，听乱红的，你一定要支持下去，不可泄气，小皇子很需要你，如果连你都不怜惜他了，还能指望谁。”
　　“乱红啊，”潇淑妃心碎地说：“到今日，我总是想明白你为何隐藏你的绝世容貌了，你才是这个世上最明白的女子啊。如今你回来了，聪慧如你，也该明白如今的天下是怎样的情况了，我求你帮我，好歹宸儿也全仰仗你才能来到这个世上，我求你和千仪，看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份上，荫蔽宸儿。”
　　这可是临终托孤？千仪的事尚未有眉目，她如何能照顾小皇子。即便莫君锐沉冤得雪，可千仪的身份还有莫君锐手中的兵权，如果和小皇子有什么关系，只怕对双方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娘娘，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千仪伤心道，也不敢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我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乐然王，看你今时今日的作为，怕是想和平过渡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娘娘，乱红有一个法子，能保小皇子万全。把小皇子托付给乐然王！”
　　话音刚落，潇淑妃脸色霎时煞白煞白的，剧烈地干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震人心魄。千仪赶紧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狐疑地看着潇淑妃，她为何反应那么大。千仪也蹙眉不解地看着我。
　　好一阵，潇淑妃才缓过劲儿，煞白的脸因剧烈的咳嗽变得血红血红的，五官也扭曲着，有几分狰狞，看得我心头一惊。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哭着说：“乐然王是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我的娘家人，拿宸儿的命来威胁我，让我色诱乐然王！我恨他们！我好恨！”
　　千仪的眼泪滑了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床铺上。我一时无言，自古红颜多薄命，可却恁地教人无法直面惨淡的人生！
　　潇淑妃是积郁成疾。她压低了声音，接着咬牙说：“我非死不可，宸儿不能有个不贞的母亲，更不能有个异父的弟弟！我恨他们，我就是死了，变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们！”听说她一直不肯就医，原来如此！仇恨让潇淑妃出离愤怒，让这个温润的女子面目狰狞心怀怨毒以死抗争，可怜的小皇子，今后该何去何从！“我不希望宸儿背负着上一代的仇恨过活，我要他简单快活地过一辈子。我求你们成全我。”
　　此情此景，叫我们如何是好。千仪已经彻底呆住了。我心知除了乐然王，没人保得了小皇子，现在只能是借助舆论压着他。我再度提出这个意见：“娘娘，方才我提的法子，是唯一的方法了。”
　　虽然正值夏季，可是长时间的沉默、僵持，让室内的空气如冰封了一般，寒彻心扉。我和千仪，似一伙帮凶，冷眼看着杀人凶手一点一点地勒死潇淑妃，却罪恶全背，任凭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受尽尊崇。
　　潇淑妃用颤巍巍的手写下了遗言，这份手稿，是十二皇子明宸最后的救命草，在潇淑妃死后，会被公布天下，如果乐然王夺过皇位后还想安安稳稳做皇帝，必定得厚待明宸！可如果他不在意了，明宸生死有天了。这是我不敢跟潇淑妃讲的。
　　“母妃，宸儿要见母妃，你们谁敢拦我。”潇淑妃刚刚停笔，小皇子撞开好几道门，冲了进来，嘴里还倔强地喊着。他后面跟了好几个气喘吁吁的奶娘宫女。见拦十二皇子不住，都扑通跪了一地。


　　第43章倾城妃香消玉殒（3）
　　小皇子才五岁，长得像他的母亲，长大后莫不又是颠倒众生的模样。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眨巴着看着我们。潇淑妃吃力地伸手对小皇子说：“宸儿，过来。”
　　他乖巧地走了过来，牵着他母亲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母妃，宸儿很乖的，听母妃的话，母妃不要不理宸儿。”他又拉拉千仪的手说：“长公主姑姑，宸儿很乖的，你叫母妃不要不理宸儿。”
　　“傻孩子，”千仪慈爱地摸着小皇子的头，“娘娘疼宸儿都来不及，怎么会不理宸儿呢。”
　　“宸儿，这就是母妃常跟你说的乱红姑姑。”潇淑妃给小皇子介绍我，“快，叫乱红姑姑。”
　　“乱红姑姑好，宸儿给乱红姑姑行礼了。”小皇子懂事地说着，还要给我作揖，我赶紧扶着他，对潇淑妃说：“娘娘，快别这样。”我眨眨眼示意一旁跪着的宫人。
　　“你们都退下吧。”潇淑妃遣走下人。千仪又对我说：“乱红你带小皇子出去。”
　　我轻轻地合上房门，牵着小皇子走出去，避开宫人们。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说：“十二皇子，你相信乱红姑姑吗？”
　　小皇子天真地看着我，说：“母妃说乱红姑姑是宸儿的救命恩人，这辈子都不能忘，宸儿相信乱红姑姑。”
　　“十二皇子，若是有一天，你的母妃，走了，”我不知道五岁的孩子能懂多少，可是如果他不能领会，只怕前路危机重重，“你会怎么办？”
　　“母妃走了？她要去哪儿？”小皇子不解地问。我拍拍他的脸说：“走了就是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再也看不见十二皇子了。”
　　“就是死了对吗？”小皇子问我，“那次我的猫儿也是死了，我就再也看不见它了。”我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就无法自控地扁嘴了，咬着牙忍着哭道：“宸儿不要母妃走，是谁要赶母妃走。是不是四皇叔？”
　　我惊了，他为什么这么问？“你为什么说是你四皇叔？”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却压抑着，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看得我心疼无比，这么小的孩子，却背负了这么多。他说：“那次，我和小福子玩躲猫猫，我躲在柜子了，小福子找不到。我看见四皇叔来找母妃，我不敢说话，我看见四皇叔脱母妃的衣服，母妃哭了，我也躲在柜子里哭，四皇叔走了，母妃看见我了，我说四皇叔欺负母妃，四皇叔是坏人，我要告诉父皇。母妃抓着我，说不能说出去，不然母妃就会永远都不理我。”
　　他懂的比我想象得要多得多，事到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我悄悄地在他耳边说了一阵，他听完后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才五岁的孩子，老天爷，如果你还有眼，就眷顾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翩昭仪驾到。”太监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翩昭仪婀娜多姿，款款而来，身后跟了好些状似其主人形的奴婢。我站了起来，下意识将明宸护在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家伙竟然双眼冒火，握紧了小拳头。我心想，翩昭仪啊翩昭仪，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如此待你，终有一天，你会死得很惨。
　　“哟，这不是乱红姑娘吗？”她娇滴滴地开口，跟四年前的她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女的是不是妖女，不仅一点也不显老，反而更显年轻了，或者是她在皇帝和乐然王之间周旋，会点采阳补阴什么的。想想这女人的手段我都得瑟。
　　我正视着她，想着要不要行礼什么的，可是一想，我又不是宫女了，对这个恶女人行什么礼啊。她无端端来这儿，肯定没什么好事，我忍不住替潇淑妃下逐客令：“不知翩昭仪来此何事，长公主和潇淑妃娘娘许久不见，相谈甚欢，昭仪娘娘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淑妃娘娘身子弱，经不起您折腾。”
　　听我说罢，她却也不怒，看来这女人的道行上了一个层次了嘛。她媚笑连连地看着我：“乱红姑娘都被长公主撵出宫了，还这么护主，真是难能可贵啊。本宫正需要乱红姑娘这样的人才，不如……”
　　难不成她是为乐然王来找我的？荒谬。“娘娘就不怕乱红如今的容貌夺了娘娘的面子？”我故意倨傲地斜视着她，暗示她心中的乐然王会喜新厌旧。凭她和乐然王的关系，乐然王和潇淑妃的事她必定也是知道的。否则，十二皇子不会见了她就如临大敌。这后宫，肮脏到了这个地步，皇后娘娘是如何稳定这表面的风平浪静的？我佩服那个女子。
　　“你！”她终于原形毕露了，“你就牙尖嘴利吧，我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等莫君锐一死，我看明千仪这个长公主还有什么能耐，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你说什么！”千仪刚好从屋里出来，她估计只听见了后面“狗眼看人低”的话。“翩昭仪，您怎么又带着您的疯狗到处吠了，上次皇兄的鞭子还没挨够呢？”千仪说的应该是翩昭仪不识好歹冲撞皇后被皇帝鞭打的事。
　　翩昭仪粉嫩的小脸一下子就气绿了，一跺脚一咬牙：“你等着！”
　　“奶娘，把小皇子带下去，好好伺候着。”千仪扬声喊道，“别让疯狗给咬着了，小心皇上饶不了你。”
　　十二皇子被奶娘牵着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眼神中充满了不属于一个五岁孩子的神色，我不经意地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才彻底回过身去走了。我心中默默祈祷，明宬，他是你的弟弟，一个可怜的孩子，你就保佑他一生平安吧。
　　千仪冷笑着看了翩昭仪一眼，径自走了，我也不再多言，跟了上去。
　　刚走出翛然宫，千仪就流泪了，步伐却迈得更大，仿佛后面有人追杀，到最后几乎小跑了起来。我在后面追着她，如堕五里雾中。
　　快到城门的时候，随着嗡的一声，世魇钟铺天盖地传来，响彻云霄！
　　千仪在我眼前缓缓倒下，我迅速扶着她，她在我耳边低声说：“宫里的太医信不过，快送我回侯府。”


　　第44章悲喜讯来不逢时（1）
　　阴霾满屋，我、千仪、顾展延三人僵持着，屋内静似一潭死水。
　　方才，大夫刚走不久，千仪就醒了过来，她问我和顾展延她得了什么病。我们无以对答，瞒她不成告诉她更不行，不知如何是好。
　　半个时辰之前，千仪在宫门口晕倒，我急急忙忙地将千仪送回将军府时，整个将军府一时间乱成了一锅沸粥。我无暇安抚众人，只是让张伯差人去请大夫和顾展延。
　　顾展延赶来时，大夫已经走了，而我已经呆坐了好一会儿了。大夫告诉我，千仪有喜了。我只是向顾展延透露了这个信息，千仪就醒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商讨对策。所以此时两人都沉默了。
　　“你们倒是说话啊，我到底怎么了！”千仪再度逼问。
　　“呵呵，”顾展延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大夫说了，你无大碍，就是这些日子心情郁积，休息得不好，身子虚，加上情绪不稳定，才会突然晕倒的。休息一下，好好补补身子就好了。”
　　千仪自然不信，警觉地看着我，问：“乱红，是这样吗？”我只好配合顾展延演戏，点了点头说：“公主，真的，你好好休息吧，我让娟儿把大夫开的药煎了，你服了就没事了。”我上前扶着她躺好，替她掖了掖被子。她见我们说法一致，只得点了点头。
　　我和顾展延推门欲走，却听见千仪说：“不管你们有什么瞒着我，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关于君锐的事，请你们记着，我是君锐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我的夫君的去向，上天入地，我都铁了心要随他去的。你们想好了再跟我说吧。”
　　我和顾展延都不敢接话，关门退了出去。
　　顾展延看了看我，又喊了张伯，一路走向将军府的书房，我猜他又得到了新的消息。
　　“君锐的判决出来了。”他神情冷酷地告诉我和张伯。
　　“皇上要如何处置将军？”张伯在将军府德高望重，莫君锐都尊他为长辈，他也视莫君锐为己出。
　　“秋后问斩！”顾展延的五官拧成了一团。张伯听后一个踉跄，顿时老泪纵横，我赶紧扶着他，问顾展延：“那公主呢，皇帝要如何处置公主。”
　　“尚未有定论。”顾展延摇摇头说，“有人落井下石，通敌叛国仅仅斩首量刑太轻，说一律应满门抄斩；有人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妻儿，长公主不应承担此罪恶，贬为庶民即可；还有人说，长公主为人妻不贤不忠，没有好好相夫教子，应遁入空门思过……”
　　“这帮畜生！”我听着气得手都发抖了，恨不能变成万把利刃让那些所谓的男人统统死无全尸。
　　“为今之计，最重要就是瞒住公主有喜一事，毕竟皇上对公主还是有兄妹之情的。但是他对国师那妖道更是深信不疑，莫家会出妖孽之说，想必皇上将信将疑，如果……”
　　“不好！”我大喊一声，太阳穴猛地突突地狂跳了起来，可是哪儿不对，我怎么一时又想不通，顾展延和张伯面面相觑。我冥思苦想，忽而心中一动，冷汗倾刻如雨下，我说：“大夫！快，把大夫找回来！如果有人想灭了将军府，斩草除根，必然密切关注这儿的一举一动！”
　　我话音刚落，顾展延和张伯奔了出去。我看张伯身形轻盈，原来他也是习武之人。
　　将军府的护卫倾府而出，张伯甚至给大家下了死命令，就是大夫的尸首也得抬回来。顾展延也派出了侯府的护卫隐秘地全城搜索。可是几个时辰过去了，两边派出的人皆一无所获，这位京城名医，甚至可以说是将军府的“家庭医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夜幕降临时，依旧没有消息，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在正厅踱来踱去。期间千仪醒了一次，喝了顾展延派过来的侯府大夫开的安胎药，又被我哄着去睡了。这些事情我越想越不对劲，有人陷害莫君锐不奇怪，皇帝被蒙蔽顺水推舟要杀了莫君锐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国师为什么要说什么千仪的孩子是妖孽，会祸害天仪。千仪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更无治国平天下之力，根本就威胁不了任何人。
　　我一遍一边地来回踱着步，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纯儿来报：“乱红姐姐，杨副将父子求见公主。”
　　杨敢和杨越风两父子？他们是莫君锐的得力将士，几年前大败赤阳国就有这两父子的功劳，也是忠心耿耿的莫家军。“请他们进来。”我对纯儿说。
　　“乱红见过二位。”我对他们福了福，“公主身染微恙，此刻正卧床休息，不知二位找公主何事，方便的话，乱红可代为传话。”他们之前来过，知道我是千仪的心腹。
　　行军之人直来直往，一开口就把我给吓住了。杨越风说：“我们想去劫狱把将军救出来。特来征得夫人的同意。”我一下子没了主意，我看向杨敢，心想杨越风是年轻人，阅历尚浅，沉不住气，他的父亲杨敢呢。可是他却没有出言阻止他儿子的莽撞之言。
　　我想了一阵，无奈之下，只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就让他们走了。可是他们刚走，杨越风那句话却无端地回响在我的耳边，“我们想去劫狱把将军救出来。特来征得夫人的同意”，我一瞬间如醍醐灌顶，明白了——
　　莫家军姓莫，不姓明；而明千仪如今冠了夫姓，也姓了莫。


　　第44章悲喜讯来不逢时（2）
　　出去寻人的人陆续回来，可是没有人带回好消息。张伯也回来了，他一进门，我就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如今，我只能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大门口，顾展延是最后的希望了。
　　“姑娘，夫人醒了，她找你。”张伯轻轻地唤醒出神的我。我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往内庭走去。“姑娘，你……”张伯看我的样子又叫住了我，我抱歉地对他笑了笑，说：“乱红知道了。”他是怕我的神色出卖我。
　　进了屋，看见千仪倚在床上，脸色很差，双眼无光地盯着地板。
　　“公主，你醒了。娟儿她们上哪儿去了，怎么不在？”我看见室内再无他人，问千仪。
　　千仪抬头看我，说：“乱红，你过来，我有事问你。”我心里打起了鼓，在她身边坐下。她牵过我的手问：“乱红，潇淑妃她怎么样了？”
　　“她……走了，皇上下令以贵妃之仪厚葬潇淑妃。”我状似轻描淡写地回答千仪，不想惹千仪激动，她如今是两个人的身子了。
　　那日世魇钟送走的正是潇淑妃。她是自杀，还留了遗言，说自己病入膏肓，不忍再拖着病体苟活于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十二皇子，她不希望十二皇子文治武功，只求他平平稳稳过一辈子，请琴艺高超美名满天下的乐然王收她的小儿子为徒，请皇上垂怜，同意她最后一个请求。且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饶小皇子一命。皇帝自是不得不答应了。
　　树倒猢狲散，潇淑妃的娘家，已经彻底把握不住十二皇子这个筹码了。潇淑妃以自己的死，保住了十二皇子。无论皇帝和乐然王之争鹿死谁手，为堵天下攸攸之口，十二皇子都会被好好护着的。
　　“那宸儿呢？”千仪又问。我轻轻拍了拍千仪的手，迟疑了一阵，说：“十二皇子受了刺激，如今，已口不能言了。太医们绞尽脑汁，束手无策，如今他已经被乐然王接到乐然王府了。”
　　“淑妃，宸儿……”千仪泫然欲泣，“上苍为何如此不公，宸儿还是一个孩子啊，如今成了一个哑子，又寄人篱下，即便受了欺负，也无从诉说啊。乱红，我们给潇淑妃出的这个主意，终究是错了啊。不如，我向皇上请命，把宸儿接到将军府来。”
　　千仪啊千仪，你是糊涂了啊。我刚想开口，她又将我的话堵了回去，她悲怆地说：“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我如何能将宸儿抚养成人。”
　　“公主，你别胡说，莫将军会回来的。”我想安慰千仪，却发现言语苍白无力。千仪摆摆手，说：“你就别再骗我了，我虽不理朝政，可我不傻。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是母后还在，都保不了我们。我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莫家世代忠良，到了了却被污了名声，我如何对得起莫家的列祖列宗。乱红，你和展延这些日子辛苦了，为了我和君锐。只是我们无以为报，无论上天入地，我们都会为你们祈祷的。等我们走了，你还是回你的地方去吧，隐居起来，终此一生，无须再涉足朝堂江湖了。”
　　千仪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了吗？如果一个人生无可恋，如何能保住他的性命。“公主，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决定真相告诉她。
　　此时，嘈杂的人声从正厅传来，由远而近，千仪蹙眉往外看去。我站起来往外看了看，反了啊他们！“公主，你先歇着，我出去看看。”
　　长廊上，张伯领着几个家丁拦住来人，双方正僵持不下。来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华贵的意料，衣服上的八卦图还是真丝线绣上去的，此人估计就是那个妖道国师吧。他后面还了个太医、太监和几个小道士。
　　“放肆！”我语出惊人，他们停了下来，齐齐看着我。我款步走近他们：“长公主正在休息，你们如此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惊扰了公主，你们谁来担待。张伯，这是哪儿来的人，竟敢在将军府吵闹。”我望着张伯，像他眨了眨眼睛。我必须震慑住他们。
　　张伯了然，向我恭敬道：“姑娘，他们说是皇上派来的，要给长公主看诊。”张伯恨恨道，蔑视他们，“大国师率太医及一干人等奉命而来。”
　　所谓的大国师洋洋自得，斜眼看着我，一副想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神情。我赔笑道：“原来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国师啊，失敬失敬！”却话锋一转：“你好大的胆子，皇上叫你们来给长公主看诊，没叫你们来将军府捣乱，你们这群目中无人的家伙，长公主和骠骥大将军你们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国师讪讪地对着我说：“姑娘好大的脾气，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什么长公主和骠骥大将军，秋后都成了泥。”太监蔑视地说，“国师，不必理这个被逐出宫的宫女，皇命要紧。我们闯进去吧。”
　　太监的话刚说完，一个快速的人影闪到他跟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两声，太监被扇了两耳光。在场的皆惊愕了，我看着气定神闲的张伯，原来他还是高手啊。“你，好大的胆子，一个管家，竟然敢对我动手，你你……”
　　“公公好大的官威，本宫有失远迎。”千仪的声音传来，冷似寒冰。感觉身边有人轻轻一碰，千仪已经站在了我的旁边。
　　“长公主，奴才……”太监似乎知道发憷了。
　　“你们回宫去吧，本宫看了大夫，已经没事了，替本宫谢谢皇上的关心，休要再吵。”千仪下逐客令。
　　“长公主，贫道以为，宫外的大夫始终不及宫里的太医，长公主就让太医给公主把个脉吧，也无甚大碍，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有这说话的功夫，贫道早回宫复命了。”妖道说着给他的跟班们使了使眼色，两个小道士上前架着千仪，我和张伯一看，不得了，他们竟敢来强的！张伯刚欲动手救下千仪，可国师身形晃动，上前拦住张伯，两人交起手来。招式变幻之快，我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了。
　　千仪哪受得了这奇耻大辱，挣扎着。我则被这些家伙按住了脉门，完全使不上力气，将军府的家丁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傻傻地看着。太医大气都不敢出，走到千仪跟前说了声长公主得罪了，便替千仪把脉。
　　正在众人乱成一团之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来，身轻如燕，速度之快，如离弦的箭，黑影一脚踹翻了抓着我的道士，又一个空中飞旋，把正在和张伯打斗的妖道国师踢飞，撞在了过道的柱子上。国师躺倒在地，痛苦呻吟。黑影随即飞过屋顶而去。见此情状，众人皆反应不及，只是愕然地看着。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正厅传来，顾展延带着几个人出现在长廊上，他一眼看见千仪的情形，使出轻功——正如我在天然居初见他时他使出的类似凌波微步的轻功——飞速而来，蓝影重重，三拳响过，架着千仪的道士和太医滚倒在地，连呻吟都没胆子，就赶紧起身跪地求饶：“长怿侯饶命，长怿侯饶命。”


　　第45章意已决偷梁换柱（1）
　　事情已经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了。
　　顾展延怒气冲冲地赶跑了那伙人，可是千仪这边已经糊弄不过去了。我们只能和盘托出，莫君锐的判决，她的身孕，除了莫家会出祸害天仪的妖孽一事，其余的都说了，包括杨副将父子说的劫狱的事。千仪听完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关上房门把自己锁了起来。
　　那个大夫，是被乐然王的人带进府里的，一个时辰后就鼻青脸肿地出来了。顾展延说他见事情瞒不住了，只好破釜沉舟。到了莫家军兵营，和莫君锐的忠实部下深谈了一次，意见惊人的一致，劫狱；实在不行，就反了，反正如今的皇上已经成了乐然王的傀儡了。
　　“你是不是疯了，劫狱、造反，”我听顾展延说着他们的计划，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不是口口声声作为守护家族，不能插足皇室的斗争吗？你如此造次，就不怕弄巧成拙。”
　　“君锐和千仪都命悬一线了，你要我如何。”顾展延激动了，“如果我连是非黑白都置之不顾了，只替明氏子孙守着这个岌岌可危的江山，有什么意义。若是我连自己要守护的人都保不住，我这个长怿侯还当来作甚！”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感受，莫君锐是他的兄弟，明千仪是他的刻骨爱人，他不能趁火打劫。退一万步讲，他若要单救千仪，只怕易如反掌，可是莫君锐死了，千仪不会独活。顾展延，你顾家世代的使命你都可以不顾了，你很为难是吗，你痛不欲生了吗？
　　“为免夜长梦多，我们决定三天后的重阳夜里动手，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要如何做，这几日，你要好好照顾千仪。”顾展延说完就走了。
　　更深露重，人走茶凉。我依旧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如眉新月，心中越发明朗。
　　如果非得有人为这件事送命，这个人只能是我。想起隐冥的话，如果此事就是我的宿命终结点，我也就随着上天的安排一一实践了；否则我也不会死，他不是说了吗，我的使命未了之前，我就是万箭穿心也不会死。我不怕死，我只怕世上再无我眷恋的人，让我一个人孤独至死。
　　可是今晚发生的事情依然很不寻常。
　　那个黑影来去匆匆，我把他和消失了三年多的黑衣人联系起来，可是是他吗？青花镇的那个夜里，黑衣人带着独孤霜儿走了之后，独孤双姝从此就在江湖名册上除名了。而黑衣人也再没出现过。假若我没看错的话，黑影的武功在黑衣人之上。他来得及时，为我们解了困境；走得也及时，避免了和顾展延的碰面。
　　而那个妖道，他和他的喽啰被顾展延撵跑，临走前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的左手一阵针扎似的疼，我还没来得及喊疼，他已经被一道黑色的光甩飞了几丈远，口吐鲜血。黑色的光来自我的左手，这一次大家都看到了，还以为我有什么神功。红颜泪又有反应了，我不知道该悲或喜。我肯定，妖道肯定是在扎我的针上施了什么害人的妖术，否则红颜泪不会反应如此之大。
　　一阵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一个黑影出现在我跟前，我又吓了一大跳：“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别做傻事。”黑影淡淡地说，声音很陌生。他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国师的人在的时候，是你挺身相救吗？”我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个身，背对着我说：“在下只是和莫将军有过命之交，见不得人在将军府撒泼。”
　　“你是黑衣人对不对？你不要骗我了，你一现身就解了我的困，你分明就是为我而来的。而且你也没救下长公主，长公主是莫将军的夫人。”我抓住细节，盘问他。“你们江湖中人怎么就那么喜欢故弄玄虚。”
　　“在下如今确实穿了夜行衣，不过不知姑娘说的黑衣人是不是在下。”黑影说着，仿佛有了几分笑意。“江湖中人自有江湖中人的规矩。姑娘请记着，别插手将军府的事，自会有人救他们的。在下告辞了。”
　　“喂！”我喊了一声，他已隐没在夜色中。他说的有人会救将军府的人，是谁？应该不是指顾展延他们的计划，这么说，江湖上也有人要救他们了？可是，在我看来，无论是谁来救人，都不好办，就莫君锐还好办，他本身就武功高强。而千仪呢，弱女子一个，还有了身孕，无论如何，都只能是拖累人的主儿。我心生一计，想必此计一施，一劳永逸。
　　其实隐冥上次留给我的话，我没法一一相通，他说我的穿越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千仪，又说长怿侯还有事瞒着我，到底什么意思。千仪确实是我的使命吗，顾展延又瞒了我什么，为什么没人能把事情清楚明白地告诉我？
　　可是无论如何，就这么办吧。最简单的方法，往往最可行。说不定如此一来，我就彻底解脱了。


　　第45章意已决偷梁换柱（2）
　　天一亮，我备好上坟的什物，往天仪皇家陵园走去。天色尚早，商贩尚未开始做生意，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可一回头，又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有。难道是我多心了？可想到那次被掳，我心有余悸，不由得提高警惕。我一边走一边想，是不是将军府被人监视了？是的话也不奇怪，如果乐然王要赶尽杀绝的话，一定会密切留意将军府的一举一动的。又或许是红颜泪？妖道国师能奉乐然王的命在皇帝身边装神弄鬼，想必也有点能耐，他试探我，估计也是知道红颜泪的传说的。若是如此，那就麻烦了。我拔下头发上的玉簪，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已经看见皇陵的牌坊了，精神一下子放松了，没事，原来是我多心了。守黄陵的是一个老太监，我说明来意，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他笑嘻嘻地放我进去了。
　　林婕妤的墓和明宬的衣冠冢相邻，两母子孤零零地葬在皇陵的北边，仿佛不是明氏皇家人。我摆好带来的祭祀品，给林婕妤上香敬酒；拜过之后，看着明宬的衣冠冢，无言地跪坐在旁边，下意识伸手描着墓碑上的字，一遍又一遍……许久，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傻，就停了手。
　　我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明宬，我发现我已经可以很坦然的面对你的离去了，偶尔想起你，心里不再痛了，只剩下无休止的思念，那么多年了，你还在等我吗？我不知道我的坦然，是不是来自我昨夜做的决定。无论你会不会等我，无论你要如何怨我不惜命，后果我都甘之如饴。乱红，负担不起你留下的一生遗憾，要寻你去了，一举多得，也算报答了太后和千仪多年的知遇之恩以及，顾展延的友谊。只望你不要不理乱红……
　　蓦地，一阵淡淡的醉人的香味，伴随着早晨的风飘来，我仿佛有了几分迷糊。继而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传来，听在耳中，如入极乐世界，让人心驰神往。我恍恍惚惚之间闭上了眼睛。
　　再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人间仙境。远处，瀑布如烟如雾，深潭的水缓缓流动，我站在小河边，看四周绿意盈盈，五色的小野花开满山谷，花中蜂蝶飞舞，林间鸟儿低吟浅唱，眼前的一切都笼罩一层薄雾中，美得十分不真实。
　　悠扬的琴声传来之处，在我的身后，循声一转身，我潸然泪下。
　　远处岸边的茅草亭中，一个白衣男子神情专注地垂首抚琴，琴案上香炉袅袅生香，亭前纱幔在微醺的风中翻飞，此情此景，与我在林泉斋中初见六皇子时如出一辙。我提起裙摆奔了过去，撩起亭前白纱，明宬泉水般清澈的眸子映入眼帘，电光火石间，四目相对，彼此都失了言语。
　　良久，我清醒过来，这一定是梦，我使劲儿地掐了掐自己的脸，哎哟一声，我喊了出来。
　　“傻丫头，是我。”明宬止了琴音，走到我跟前，笑靥如花，“真的是我。”
　　我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闭上了眼睛，生怕碰到的是一个虚影。可是，我真的触到他的脸了，温热的脸，微微笑着的脸！我睁开双眼，流着泪扑进了他怀里。“真的是你，你终于肯见我了，明宬，明宬！”
　　明宬有点猝不及防，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轻轻地拥着我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静静地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花香，感觉很窝心，泪却依旧无声地流着，如此的相见，我梦见了无数次；可是每一次都扑了空，明宬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只长久地存活于我的幻想世界里。如果这还是梦，请让我一辈子不要醒来。
　　“乱红，答应我，不要做傻事好吗？好好活着，等我来接你。”明宬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道，“好吗？答应我。”
　　我把埋在他怀中的头抬起来，看着他，任性地说：“我不，除非你答应我从此一刻也不再离开我。”
　　“乱红乖，听话好吗，等我把事情办妥，我们就永远地离开如今纷繁的生活，到一个没有烦扰的山明水秀的地方生活好吗？”明宬像哄孩子似的哄着我，我依旧使劲儿地摇头，紧紧地抱着他，我知道，一旦我放手，他就会离我而去的。
　　他抓开我紧紧抱着他的手，轻轻地放在胸前握着：“我该走了，乱红，你一定要听话，要等我，我不会骗你的，相信我。”
　　“我不！”我凄厉地喊着，可明宬的身体慢慢向后移去，我用尽毕生的力气，想抓紧他的手，可是他的手从我的指尖滑走了。“明宬，你回来，不要抛下我！”
　　我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一跃而起，是个梦！泪水依旧挂在脸上，我拭干眼泪，站起身四周看了看，哪里有明宬的痕迹，只有一个个高大的墓碑仿佛在耻笑着我仓惶。
　　“果真是你。”一个嘶哑的男声在我身后传来，我一转身，吓了一跳，一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正阴森森地看着我。
　　“老人家，您，您是？”我颤巍巍地问。
　　“哈哈，老人家，江珊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白发人冷笑道：“不对，我想我还是该叫你乱红姑娘吧。”
　　他如何认得我？这老人家有几分面善，我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啊，是明宏。这个被我亲手设套害得生不如死的人，几乎被我忘记了的人，如今鬼魅般地出现在我跟前。他被皇帝挑了脚筋，想必也不能再害人，我定了心神问：“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我还能如何，废人一个，只是苟延残喘，看着我敬爱的父皇如何一步步被他的四皇弟推进深渊。”他依旧冷冷道，却没了暴戾之气。
　　他竟也知道乐然王的谋反之事，看来他也不是吃素的，哼，都这样了，还心系天下，想必，如果不是败在我的手里，如今的热闹，他也会凑一份。
　　明宏又接着说，沙哑的声音犹如魔鬼发出的一般：“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乱红宫女是个绝世美女又得知乱红又是江珊时，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可是，哈哈，当我发现，你被人耍得团团转，可你还把那人敬若天人时，我就断报仇的念想，我要好好活着，看着你死在自己的自作聪明里！”
　　“你什么意思？”我对他的话深感疑惑。没想到，他能耐不小，都到了这田地了，对一切竟还了如指掌。“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信不信由你。不怕告诉你，那个人就是顾展延！你的长怿侯！”他很狠，也学聪明了，知道报复一个人，摧毁他的信仰，比杀了他要痛快胜过无数。
　　我冷笑几声说：“三皇子这招反间计恐怕奏效不了了，如果您不要乱红的小命，乱红就此告辞了。”
　　我在明宏的仰天大笑中走出了皇陵，可是心里却确实被他影响了，因为隐冥也曾说过，顾展延有事瞒着我。


　　第46章劝君更尽一杯酒（1）
　　从皇陵回来，我远远看见将军府被重兵包围了，我闪进一个小巷子里，悄悄地将方才在江湖贩子的手里买来的宝贝塞进胸前。
　　走近将军府大门，一个士兵手舞一把利戟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停住脚步，扭头看了看旁边首领摸样的人。我认得此人，是大内侍卫统领，似乎和左相有莫大的关系，为人还算正直。
　　“你是何人？篮子里装的是什么？”那名士兵问我，我一言不发，将篮子递到他跟前，他检查了一下，没发现异常，又瞧了瞧我，问：“怀里揣着什么？”
　　我不能再沉默，只冷冷地答：“我是长怿侯派来伺候长公主的婢女，我怀里什么都没有，不信你可以搜身。”
　　见我这样说，那个士兵还真放下了兵器，想过来搜身。“好了！”大内侍卫统领喝道，“让她进去。”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有数了。将军府的重重包围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刀剑无眼，任凭再武功再高的人，也不可能保证能带着一个弱质女子毫发无损地越过这重重兵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无路可走，非如此为了。然而皇陵里的梦却在冥冥中指引着我，他说要来接我，而我能跟他走唯一的方法，就是化作一缕幽魂。
　　千仪还不知道顾展延要劫狱的事，却也显得很坦然。她写了一封信给皇帝，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是信送进皇宫不到一个时辰，皇帝颁了一道圣旨，网开一面，将军府上的仆人可尽数散去，不必陪着主子们赎罪。圣旨上甚至还有这么一条，若千仪长公主喝下随圣旨送出宫来的红花汤，千仪便依旧是尊贵的长公主。千仪接旨，将红花汤端了过来，往地上狠狠一摔，微笑走开。
　　府上的人越走越少，是千仪强行遣走了将军府上的大多数仆人，只有千仪宫陪嫁的宫女太监和张伯及其家人不肯走。
　　离重阳节只剩一天了，我决心已定，就在今晚，一切就在今晚了结。没人知道我的计划，我原本想告诉张伯的，多个人多个照应也好，可是想到他和顾展延的交情，作罢。
　　残阳如血，映得半边天红透，筵席设在君园，是千仪夫妇的寝室所在。我来了之后，千仪让我在她房间的隔壁住下了。庭院里红雾轻笼罩，绮丽非常。八角亭里，佳肴满桌。我、千仪、顾展延三人笑声朗朗，席间觥筹交错。大家都有默契地暂时放下心中的负累与痛苦，尽情地享受着这永别前的一刻。
　　今天上午，我趁早顾展延在，在将军府众人面前说，我明日一早就离开了。顾展延对我的决定很是奇怪，却始终不置一词。而千仪，对我的离去毫无异议，以她的秉性，是不希望任何人为了她白白送死的。
　　从日落之时一直吃着喝着聊着，直到天色黑透，千仪又吩咐娟儿纯儿们给我们挂上了灯笼。
　　“侯爷，”我举起酒杯，向着顾展延，意有所指地说：“乱红就要走了，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吗？”
　　顾展延举杯一饮而尽，笑了笑：“乱红啊，我最后悔的是，我根本不该打扰你的生活，当时就当找不到你多好。”
　　“不对，不对，”千仪也已微醺，痴痴地笑着说：“如果你没找到乱红，我们姐妹俩就不能见面了，那么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啊，你怎么能后悔找到乱红呢。”
　　我又笑了：“后悔，这世上有后悔药吃吗？即便是有，相信很多人还是不愿去吃的。不对，既然后悔，为什么又不去吃呢？”
　　“哈哈，乱红，你醉了，想不到你酒量比我的还浅呢。”千仪得意地笑了，双眼迷离地看着我。我心中微微痛着，千仪，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
　　“乱红丫头到哪儿打的这些酒，连本侯号称千杯不倒，如今都受不住了，千仪你才喝了几杯啊，你耍赖。”顾展延也有几分原形毕露了。
　　我不经意伸手一推，一盘菜翻倒在我身上，油污沾满了我的衣裙。我嘻嘻一笑：“公主。乱红的裙子弄脏了，能不能劳烦公主扶我进去换件衣裳，再出来喝过。”
　　“哈哈，这丫头是真醉了，竟敢让张公主伺候你，大逆不道的丫头。”顾展延哈哈一笑，趴在了桌子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着：“等我歇会儿，稍后再来喝。”
　　千仪笑了：“都醉了，好吧，你伺候了我一辈子，今日就让我来伺候你吧，傻丫头。”千仪吃力地扶着我走着，也没有人来帮她。千仪我们不想被打扰，娟儿都被要求止步君园了。
　　跌跌撞撞进了我的卧室，千仪把我安置在靠椅上，转身去衣柜给我找衣服了。我从袖子里掏出醒酒丸吞下，迅速在梳妆台的抽屉的盒子里抓了一把粉末。走近千仪身后唤了她一声，她一转身，我捂住鼻子把粉末往她的脸一撒。她打了个喷嚏，失神地看着我，张了口，却来不及说点什么，身子就慢慢地往后倒了。我赶紧上前扶着她，让她平躺在床上。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我扶着千仪走出了房门，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来人啊！”
　　纯儿洁儿远远地奔了过来，看见我们的样子，问我：“公主，乱红姐姐怎么晕倒了？”


　　第46章劝君更尽一杯酒（2）
　　我笑道：“她没事，只是喝醉了，你们快扶着她吧。长怿侯也醉了，我去看看他，你们把乱红送到正厅吧。”
　　她们俩奇怪地看着我，问：“醉了不是应该送进房里吗，公主您是不是也喝高了？”
　　“傻丫头，我自有我的道理，走吧，把她的包袱也带上。”见她们还不动弹，我没好气地道：“你们真的以为你们的乱红姐姐会轻易离开我吗，如果不趁她人事不省的时候把她送走，她会走吗？”
　　话一说完，两个小姑娘就两眼泛着泪光了，我摆摆手，示意她们快行动。
　　我折回八角亭，看见顾展延依旧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我推推他：“展延，醒醒。”
　　他抬起头，醉意仍在，睡眼迷茫地看着我：“千仪啊，乱红呢，我们再喝。”
　　我吃力地扶起他，快速将一个小纸包和一封信塞进他的胸前，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送你回侯府吧，别再喝了。乱红就交付给你了，无论重阳夜如何，你都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乱红好好的，她哪里需要我照顾，我想照顾的人却从来都不给我机会。”他开始胡言乱语。隔墙有耳，我赶紧打住他的话：“好了，我们走吧。”
　　这时，小喜子和小乐子来了，恭敬地道：“公主，让奴才们扶着长怿侯吧，他喝醉了，伤着您就不好了。”
　　将军府正门，监视将军府的士兵严阵以待，不肯放行。纯儿洁儿扶着“乱红”，小喜子小乐子扶着烂醉如泥的顾展延，我站在中间，睥睨道：“怎么，本宫的话不好使？”
　　“长公主，您看，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上面吩咐过了，入夜后将军府只许进不许出。”一个士兵谦恭地道。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着，本宫才是你们要守着的人。”我心知不妙，只好死撑到底，“本宫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送客出门都不行了，你们，你们，啊！”我低喊一声，捂着肚子，皱紧眉头看着他们。
　　“长公主！”“夫人！”众人大惊。我心里恨恨的，我就不信我治不住你们。我四周看了看，那个大内侍卫统领此刻上哪儿去了。
　　“长公主，您就回去好好歇息吧，长怿侯和乱红姑娘就让他们在府上休息一晚吧，明日我等定给长怿侯放行。”他们继续阻拦我。
　　我怒道：“放肆！将军不住，你们让本宫留宿长怿侯，居心何在！”
　　“得了，别跟她废话了，把她赶回将军府就是了，”人群中一个言语粗俗不怕死的人开口道，“什么将军不在，都是阶下囚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将军，给她三分颜料倒开染坊了！”
　　听罢，我怒气腾地冒起来了，袖子里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怕声音露出破绽，我压下怒气问道：“是谁？”
　　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站了出来，我冷笑着走过去，他大无畏地看着我，我一笑倾城，他竟有几分痴了。我缓缓拔下头上的白玉钗，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将白玉钗刺进了他的右肩。他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狠狠地看着我。我不想取他性命，引起众怒，只是想震慑一下这群人。
　　可是人群中有人愤怒了，叫嚣着，却没人再敢行动。我镇定自若，摆摆手，示意他们将“乱红”、顾展延二人送进马车。
　　“慢着！”侍卫统领终于出现了，他淡定地走到我跟前：“属下的人不知礼，惹长公主生气了，长公主教训的是。只是属下想看看这乱红姑娘，不知可否。”
　　我一惊，脸上却不为所动，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后背冷汗却隐隐地冒了出来。张伯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
　　侍卫统领走近“乱红”，伸手在她的耳后摩挲了一阵，忽然他的神情严峻起来，我的心跳加速，看着他的动作，一瞬间宛若一年之久。“好了，你们走吧。”他垂下手，平静地对我说：“长公主，得罪了。”
　　我偷偷地舒了一口气，逼自己镇定地吩咐车夫启程，叮嘱他好好驾车，别伤着醉了的长怿侯。
　　却在此时，一匹骏马飞奔而来，拦住马车，来人一跃而下：“乐然王有令，想请车中的乱红姑娘到乐然王府走一趟。”说着便撩开了车帘子。
　　我紧绷的精神几近崩溃。“慢着！”我厉声喝止，“本宫有话想告诉这位壮士，乱红是长怿侯的人，有什么事，也该等长怿侯清醒了以后再说。况且，天色已晚，一个姑娘家，到你们乐然王府，四皇兄他就不怕——”我话说一半，停了。这个死老狐狸，不知道谁通知的他。
　　来人思索了一番，说：“长公主说的也有道理。小人还有一事相求，小人想看看乱红姑娘的左手。”
　　不好！我往了这么重要的一个细节。怎么办！在场的人都如醉五里雾，傻傻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那人正慢慢将“乱红”扶了出来，靠在马车驾驶座上，车夫怔怔地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迫不得已，只好来强的了。可我尚未来得及喊张伯，“乱红”的左手袖子已经被捋起，一个血玉镯子赫然入目。
　　之后的事我几乎都忘了，只记得马车哒哒地慢慢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君园离将军府下人们住的地方比较远，想必莫君锐是不想被人打扰吧。这正好有利于我的计划。我遣走娟儿她们，说今晚不必伺候着，让她们回去好好休息。而张伯像是觉察出了什么，来找我，隐晦地问了一些问题，我也跟他耍起太极，无关痛痒地说了一通，还跟他说等事情过去了，让他收拾细软，将军府上能卖的卖，卖的钱就让他收起来，应该够他一家子过下半辈子了。
　　送走所有的人，我反锁上了君园的大门，等到更深人静之时，便开始我的离开之旅。我将事先藏好的酒往君园每个房间离门最远的角落都撒慢了酒，点燃了火。最后，是千仪的房间，我用衣柜等杂物堵住门窗，撒了一地的酒，我平静地站在房子中间。
　　其实我是怕死的，因为我能来到这儿，让我开始相信，世间是有神有鬼的，我如此的死法，死后回到什么地方去，这个想法让我害怕。我不想再次经历今生这样的痛苦，失去才知道珍惜。
　　顾展延如果知道我以这样的方式来救千仪，他或许会抱憾终生，又或许不会。他是如何料准我会用易容术换走千仪，又是怎样如明宏所说的欺骗我的，都不重要了。当我亲耳听见他说出“若是我连自己要守护的人都保不住，我这个长怿侯还当来作甚！”的话，亲眼看见千仪左手的血玉镯子时，我顿时明了，顾展延为了千仪，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更遑论我的性命。我扪心自问，我怨顾展延吗？其实答案是否定的。这本来就是我要的结果，明宬一离开，我就想随他去了，只不过推迟了几年，既然能用我早已该死之命来换取千仪的两条人命，我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儿，我将手中的火把扔在地上，平躺在床上。火苗顺着地上的酒香，眨眼间溢满了房间的地板，火苗窜得很高，很快又爬上了柱子、家具，剧烈燃烧的浓烟开始升腾。感觉身下有点热，火苗在床底下着隔着厚厚的玉质床板撩拨我背部的神经。我怕疼，我不想被活活烧死，于是又划开了左手的动脉血管。
　　明宬，我来了，你在哪儿。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我可以找一具尸体来代替千仪在这儿被烧焦，如此，等火烧尽，也会留下一具骸骨。可是我不，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看我受苦，我要你出来见我，明宬。
　　烟雾越来越浓了，我的眼睛被熏得不听使唤地涌出了眼泪，意识也越飘越远。
　　我想，等这场大火烧到尽头，人们就会发现将军府变成一堆灰烬，所有属于将军府的荣辱都在骁骥大将军的“通敌叛国”和千仪公主的殉情中消逝。留下来的，或许只是将军府中的一具具的骸骨；又或许过了不久之后，这堆废墟上又会建起一座豪宅，这样的话，莫君锐和明千仪的故事，就再也没有存在过的证据了；幸运千百年后如果还能被人提起的话，怕也只是落一声叹息，叹莫君锐负了国，负了家，负了那个一片痴情的千仪公主。
　　至于我，一个名叫乱红的婢女，是没有人会知道的。也好，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想到这，我突然笑了，“生也空，死也空，人生漫漫一场空”，这话真准，不知隐冥现在在哪儿，如果我能再见他一次，一定告诉他，他真的是活神仙，因为我们几个人的命运，顺着他的话，几乎一一应验！
　　我的双眼已经模糊，到处都是红色跳动的火苗，耳边皆是噼啪的木料燃烧的声音，分不清是热是冷还是疼……如身在炼狱一般。一声巨响，似乎是房梁倒了，我猛地睁开眼睛，似乎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没入火海之中。
　　是不是他来了？我来不及多想，头部似被硬物砸中，一阵剧痛，失了知觉。
　　嫁衣乱红·第二卷朝堂色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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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结局篇


　　第47章纵使相逢亦不识
　　仿佛回到了人生最初的地方，我蜷着身子，虽睁不开眼睛，却仿佛觉得四周昏暗一片，很安静，只听见嘀嗒嘀嗒的水滴声，如安眠曲般在我耳畔奏响。
　　忽而，似乎一阵气流包围了我，暖暖的，很舒服，如泡在温泉中。我感觉身体慢慢舒展开来，灵台瞬间清朗。隐隐约约，细微的交谈声传入我耳中，起初只听见人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慢慢地我分辨出来了，是一老一少的声音。
　　“老仙，你看，都怨你，乱说话，把她害得多惨。”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是在埋怨人。
　　老人家讪笑道：“哎，我哪知道她那么死心眼啊？不过你也别担心，红颜泪的传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命硬得很呢。”
　　小姑娘可不高兴了，说：“你这什么话啊，你看着她受苦很开心啊，你这什么神仙啊。”
　　“你小丫头懂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者笑呵呵地教育人。
　　听着他们的谈话，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谁，可我忍不住就笑了，没想到一笑，就真的笑出声音来了。我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一个须发皆白鹤发童颜的老人家，身穿一身灰紫色袍子，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谁？”我傻傻地问他。
　　“她不是认识你吗，老仙？怎么问你是谁啊？”我骨碌地转了转眼睛，看见了那个发出小姑娘声音的人，她确实是一个小姑娘，一身薄荷色衣裙，容貌清丽，才十一二岁的光景。
　　我四周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置身于温泉之中。这儿好美啊，烟雾缭绕，仙境一般，彻底洁白的世界，白莹莹的，亮堂堂的，很是扎眼。我们三人是这儿唯一不同的色彩。我好奇地问：“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说着想站起身来，小姑娘赶紧说：“乱红姐姐别起来，这池水有神效，正替你疗伤呢。”
　　“乱红，你生我老头子的气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啊，快别闹了。”老者蹙眉看着我说。
　　我受伤了吗？这两个人好奇怪，我不解地问，“我的名字叫乱红吗？好奇怪的名字，我为什么要生气，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你们还没告诉我呢，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老者似乎吓了一跳，看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同样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老者自言自语道。小姑娘一顿脚，似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那砸伤她的木头把她给砸傻了。”
　　“胡说！”老人家的神情严峻起来，“什么傻了，她是失忆了。可是不会这样啊，有红颜泪护着，她能受的只会是皮肉伤而已啊。”
　　“哼！”小姑娘又不乐意了，“有什么奇怪的，她都错有错着，把握住那个变数了，红颜泪哪里还能掌控她的命运。”
　　我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一老一小抬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时辰到了，你先送她回去吧，她的伤，我自有办法。”老者考虑了一阵，吩咐小姑娘，“既然她已摆脱了红颜泪传人既定的命数，就好办了，以后的路，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小姑娘得令，走到池边，一挥左手，虽没有风，可她宽大的衣袖却翻飞起来，好美啊。我怔怔地看着她表演，来不及反应，已经整个人飞出水面了，我惊得双目圆睁，却不敢出声。她又一挥右手，一团细碎的银光洒向我的身体，我不由自主地在空中一个华丽的转身，降落在她身旁。
　　惊魂甫定，我发现自己一身干爽的白纱衣裙，不禁惊叹：“你好厉害，你是神仙吗？”
　　小姑娘笑而不答，牵起我的手，我的脚不曾迈动，却跟随着她前进了。她伸手往前方一指，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耀眼的光圈，她对我说：“乱红姐姐，你去吧，人间还有你甚是牵挂的人。”
　　人间？如此说来这儿是非人间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点什么，只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我背后一推，我冲向了那个巨大的光圈，啊——我大叫一声，强烈的光线逼得我双目刺痛，我闭上了眼睛，感觉身体无休止地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觉得身体轰然着地，一阵剧痛，我不禁惨叫了一声，到耳边却发现却不过是一阵低声的呻吟。
　　忽然我感觉有人紧张地握紧了我的手，暖和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接着又有人声在耳边响了。
　　“行云，你就去歇一歇吧，两天了，你不休不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让娘来看着乱红姑娘，待她醒来我就离开告诉你。”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却没有人回答那个女声。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的男子，惊住了，他长得真好看，眉毛似剑却不逼人，睫毛长而卷，双目清亮，鼻梁挺拔，唇色自然。若不是疲惫爬满他的脸，只怕会更光彩夺人。他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我想替这种眼神找一个词语，却怎么想不出。他的表情很复杂，似哭又似笑，更似又哭又笑，最后，还是笑了。我动了动，想坐起来，他很体贴地扶起我，又替我掖好被子。他却也始终没出声。
　　我四周看了一下，这是一个十分雅致的卧房，满屋柳黄色薄纱点缀，生机勃勃。一个雍容清雅的中年美妇人正站在握着我的手的男子身后，她慈爱地看着我，同样笑得很美。
　　似乎感觉到我的反应不大对劲，母子俩的笑容慢慢僵了。我不好意思地将手从男子手中抽出，笑着问：“我叫乱红对吗？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是我的亲人吗？”
　　话音一出，他们都愕然了。男子神色阴翳，低声问我：“你当真不认得我们？”声音很好听，只是有几分沙哑，想必也是疲惫所致。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男子回头，对美妇人说：“娘，劳烦你去把云影找来。”
　　美妇人担忧地看着我，转身走了门。
　　“你还有哪儿感到不适吗？你想想，除了你的名字还记得些什么？”男子继续温柔地问我，似乎生怕吓着我似的。
　　我本想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是梦里的神仙告诉我的。可是一想，怕他把我当疯子，又不敢说了，只好作势想了想，对他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头疼，有点乏，就没什么了。”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刚才那两个神仙说我被砸伤了脑袋，我为什么会被砸伤了呢？“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提醒他。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林行云。我们……是朋友，你遇到了意外，受了伤，不过你别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你救了我？”我若有所思，“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吗？”一定是的，不然他不会在我昏睡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美妇人带来了那个叫云影的女子和两个丫环，我不禁在心里惊叹，这儿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吗？男子让到一边，云影走近我，淡淡地看着我，没说什么。看她的眼神，她似乎也是认识我的。
　　云影替我把过脉，又检查了一下我额头的伤，我这才发现额头有伤。她对男子恭敬地说：“公子，姑娘的伤势无大碍，服几帖药就没事了。”云影对林行云使了个眼色，走了出去。
　　林行云体贴地扶着我躺下，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她们去做。”他又转身吩咐那两个丫环要好好伺候我。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敢有异议，只得点了点头。
　　人都散去之后，我躺在床上，努力想要将今日得知的少之又少讯息拼凑起来，可是一无所获。梦里那两个是真的神仙吗，还是真的就是一个梦？他们说的什么红颜泪传人是我吗，什么是红颜泪？林行云母子不像坏人，他们到底是我的什么人，我的家人又在哪儿？
　　想着想着，我又迷迷糊糊了，即将睡去之时，一个词语窜入我的脑中，深情！对，我刚醒的时候，林行云用一种很深情的眼神看着我。那他为什么只说我们是好朋友，难道我不喜欢他？带着这些纠缠不清的问题，我睡了过去。


　　第48章束手无策神医现
　　只几日，我的伤势便好得差不多了，闲来无事，终日在林家大宅子里游荡。林行云这些日子似乎事务缠身，白天总不见人影，不过他再忙，每日日入之时都会过来看看我。我对他的感觉日渐熟悉，总觉得我和他是有一段过去的。我一直等着他亲口告诉我，而他每次都让我的希望落空。
　　没有回忆的日子，我倍感彷徨。而林家的人对我的过去，似乎讳莫如深。林姨，就是林行云的母亲，在我的几番追问下，对我的过去轻描淡写。她说我是个孤儿，她是看着我自幼长大的。我一直是个聪慧善良的孩子，只是这些年和他们失散了，受了很多苦。她还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外面吃苦头了。除了这些，我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今日，风和日丽，云淡天高，我和两个小丫环茉儿莉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日子过得悠哉游哉的。林府在京城以北的一个小城镇里，到京城骑马需要一天的路程。丫环们似乎对林家也不熟悉，只说林家是从商的，很富有。
　　不知怎的，我对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好奇，就想着待在林府中，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说不定我失忆前，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大姑娘。想到这儿，我忍俊不禁。茉儿莉儿好奇地看着傻笑的我，却也不敢问什么。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十分无趣；又想起前两天林行云送给我的筝，吩咐她们去搬过来。
　　我坐在琴案前，抚摸着琴弦，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手指似乎不听使唤地拨动了琴弦，舒缓的音乐在我的指尖流淌出来。我欣喜不已，不由得伴着乐音唱了出来：
　　“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数天上的星星，收集春天的细雨；
　　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听你诉说古老的故事，细数你眼中的情意；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踏遍万水千山，走遍海角天涯；
　　让每一个日子，都串连成我们最美丽，最美丽的回忆。”
　　脱口而出的歌词，让我倍感兴奋，这一定是存在于我记忆中的，顾不得茉儿莉儿对那几句歌词羞红的脸，我继续跟着感觉唱着：
　　“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并肩看天边的落日，并肩听林间的鸟语；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踏遍万水千山，走遍海角天涯；
　　让每一个日子，都串连成我们最美丽，最美丽的回忆。”
　　弦音久久不能消散，我已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之中，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恢复记忆？毕竟过去如一张白纸，也不是什么值得快慰的事情。
　　“公子。”茉儿莉儿对着院子门口垂首道。我回过神来，看见林行云孤独地站在那儿，俊秀眉目间有说不出的情绪。孤独，为什么他是孤独的？我再度对自己的感觉感到奇怪。
　　“你来了。”我微笑着走到他身边。他挥挥手，茉儿莉儿退下了。
　　“你想起来了？”他突兀地问我。我不解地望着他。他叹了口气说：“从前的你，也是一个词曲无双的女子，或许，失忆是不会将才华抹去的吧。”
　　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愁绪，我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不想我恢复记忆？”这回轮到他疑惑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专注地看着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对我的过去只字不提，似乎在隐瞒一些什么，我的过去就这么……不堪吗，为什么你们连提起，都觉得那么困难。”
　　“你如今开心吗？”他似乎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带着几分安慰微微地笑了，像哄孩子似的抚摸着我的头说：“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若是你现在是开心的，我就安心了。而你的过去……”
　　“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接过他的话茬，“我如今是很开心，甚至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很好，可是我不是一个孩子，可以天真活泼又一天，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说着捋起自己左手的袖子，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泛着鲜红的颜色，十分吓人，“我不能对自己不明不白的伤口熟视无睹，到底遭遇什么我竟然会割腕，为什么我手上这个镯子怎么也摘不下来，偶尔还会发着微微的白光，为什么我的伤势恢复得那么快，我到底是什么人？如今身边的一切，让我觉得很不真实，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每天醒来，我都害怕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对不起，”他深切自责道：“是我自私了。当初若不是我当断不断，也不会害你至此。”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我相信，无论是哪个我，都不会怪你为我做的决定的。”
　　他若有所失地点了点头，对我说，我带你去见个人。
　　看到眼前的白胡子老者时，我吓了一大跳，这不是我梦里那个神仙吗？我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用眼神警告了我无数次，明明是笑眯眯的眼睛，却让我不寒而栗。可接下来的，让我更加惊诧。林行云给我介绍，说老人家是誉满天下的神医无雍，我竟然脱口而出：神医无雍不是早死了吗，被他的徒弟鬼医害死的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林行云奇怪地看着我，问我如何得知。我自然也不知道，就是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一句话。无雍倒是惊一阵就过去了，似乎胸有成竹了。
　　“好了姑娘，该回魂了。”无雍笑呵呵地道。我蹙眉看着他，他真的是神仙吗，我看他就像一个小毛孩似的。刚才他说可以治好我的失忆，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云影在林宅的药庐，还把林行云和云影都赶得远远的，说他不能被打扰，否则我会有性命之忧。说得我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可没想到，他们刚出门不久，他就和一个孩子似的得意洋洋地笑了，边笑还边说凡人真好糊弄。
　　我没好气地说：“我不是早就没魂了吗？”他却不以为忤，敛了笑容，正色道：“说吧。”我愣愣地看着他，问：“说什么？”
　　无雍冷笑一声说：“别装了，红颜泪的传人会失忆，鬼才相信，你既然记得神医是鬼医害死的，如何不记得别的事。”
　　我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警觉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因为我那次泡了池水，所以伤好得特别快。谁知他却答我：“泡什么池水？快把你记得都说了，事不宜迟。”
　　“好，我说，”我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挪，“我记得，我叫乱红，乱红……”
　　“想走？没那么容易。”他身形一动，一眨眼的功夫挡在了门口，他一甩手，我的脑门刺痛，身体僵住了，不能动弹。“你不是神医，你是谁？”我惊恐地问他。
　　他哈哈一笑：“无雍是我的师傅，你说我是谁。”鬼医虚化！我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不对，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不能害我。”他一步步逼近我，阴森地笑着：“我不害你，我怎么会害你，想当初我还救过你呢。”
　　虚化救过我？我不知道。想必他救我，就是为了今日吧。“别打坏主意，”他警告我，“把林行云招来了，对你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一挥手，衣袂传来清风一阵，我僵直的身体已经盘腿坐下。他坐到我的跟前，又将一银针刺入我的天灵盖，可是我一点痛感都没有，只是感觉身体慢慢地发麻。
　　“实话告诉你，”他饶有兴味地说道：“我的师傅神医无雍是神仙，这点想必你是知道的。而我，当年彼岸花仙子的心血化为红颜泪进入轮回之前，我是地府彼岸花丛的一株野草，得到仙子点化，得以修炼。”我听得云里雾里，却寒毛阵阵竖起，这是个什么世界，有神仙有妖怪还有地府。他又说：“仙子进入轮回之后，无雍受王母之命守护堕入轮回的仙子。无雍可怜我，将我收归门下。可是他一直说我慧根不够，不肯引渡我成仙，还收回了我的法术。直到红颜泪传至今第六世，我才得知红颜泪能助我成仙。而红颜泪此生的传人就是乱红姑娘你。我设计暴露了无雍的身份，他恐王母怪罪于他，就在人间诈死，将罪责归诸于我身上，我就成了人间所谓的仁人志士唾骂的大逆不道的人物。我忍辱负重，可都是为了你啊。”
　　我的身体越来越麻，好像有无数只蚂蚁爬满了我的身体，又酸又痛又痒，我怒道：“你就是个大逆不道的妖怪！”话一出，发现连高声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彼岸花仙子有恩于你，你竟然还想夺她的心血助你成仙。你对得起她吗？”
　　“哈哈哈……既然我都担了大逆不道的罪名，我为何还要循规蹈矩！”他说着又将一根针刺进我左手的脉搏，可没料到，我的镯子闪出一道微弱的红光，银针瞬间化作一缕轻烟。
　　虚化惊恐地看着我的左手，大喊不好。他似乎是错误估计了些什么，我冷眼看着他发抖。可很快，他又恢复正常，动作迅速地把我扛在肩上，走出了门。我麻痹的身体被他扛在肩上一颠一颠地莫名难受。我难受得直龇牙咧嘴。
　　我心知不妙，云影的药庐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有偏门直通外面，他方才又把人都赶出去了。一旦出了这门，麻烦就大了。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谁不知，林行云的声音适时响起：“把人放下！”我大喜过望，在鬼医背上倒吊着看见他的脸。
　　“你以为就凭你能拦得住我吗，林公子。”鬼医冷笑一声，往地上狠狠地掷了个什么，一阵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似乎被卷进了漩涡，我感觉一阵晕眩，天地难分。
　　本章引用
　　《好想好想》。词/琼瑶。曲/尤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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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生死月下救人夜
　　晕眩过后，我睁开眼睛，发现天已黄昏。
　　原来虚化把我带进深山野林了，到处青草葱葱，野花芳香扑鼻，可我此时没有心情来欣赏。我靠在一棵树旁，身体还是麻痹酸软的，手脚却可以动了。虚化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中间隔着一堆篝火。他此刻正闭目养神。我向火堆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身体。
　　虚化冷哼一声，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别想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花样，我有数不清的法子可以让你生不如死。”我讪讪地停住了动作，对他说：“我饿了。”
　　他走过来扔给我一个包袱，都是干粮。我把包袱往旁边一甩，说：“我要吃鸡。”他捡起包袱，伸手作势要扇我耳光：“你！”我把脸迎上去，狠狠地瞪着他。他收回手，又回到我的对面，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我。
　　“喂！”我又烦他，“你要把我怎么样？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喂，你要杀要剐总得给我个准信吧。喂！”他还是不理我，我又跑不掉，想逃，肯定是没门了。林行云就是一个商人，估计也没有武功，且不说能不能斗得过虚化，只怕是连我的踪迹都找不着的，我不是死定了吗。
　　“也不怕告诉你，”他似乎改变主意了，跟我说起话来。“即使我没有办法将你的红颜泪作为我成仙的引子，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成不了仙，我也要做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乐然王，可是还念叨着你呢。长怿侯当时说你为明千仪自杀了，不知情的人都信了，可是他哪能瞒得过我。红颜泪的主人，是能随便自杀的吗，可笑！”
　　听虚化说的这些人我感觉很熟悉，却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我没来得及问出口，虚化却魔障了似的，一头撞向了旁边的树干。我吓了一跳，愕然地望着他。他捂着头，嘴里喊着痛，又不断地把头撞向树干，像是被人控制住了一样。
　　天色已暗，辨不清东南西北，顾不得许多，我支撑着站了起来，慌不择路地跑了起来。
　　可没跑几步，一根滚烫的木块砸中了我的脊背，我闷哼一声翻倒在地，后背又辣又痛，我再也爬不起来了。虚化像拎小猫儿似的拎起我坐起身，他的双眼充血，随时都要爆炸一般，头撞得鲜血淋淋，看得我毛骨悚然。他恶狠狠地看着我：“林行云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会七绝琴！说！”
　　他揪着我的衣服，衣服摩擦着我背部的伤口，我痛得通体发冷，挣扎道：“你放开我，什么七绝琴，我不知道，林行云是我什么人我怎么知道。”
　　虚化仰天大笑，笑中暗藏了无奈，大有悲叹大势已去之感。他说：“七绝琴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摄魂术，七绝是断绝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实施七绝琴此摄魂术之人，非大爱之人不可。被摄魂之人闻琴音则断绝七情，一切随着摄魂者用琴音营造的幻境对其反应来行动。没想到啊，我虚化竟败在七绝琴上。”
　　我大惑不解，世间还有这么神的琴术。虚化笑罢，将我一把揪起，抵在他前面，扼紧我的喉咙，在深山野林中大喊了起来：“林行云，你出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虚化已近崩溃边缘，抓着我的手不知轻重，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拖着我不断地在林子里走着，疑神疑鬼地到处张望，似乎生怕有人出现在他背后。
　　月亮不知道几时升起来了，白色的月光照得林荫道一片亮堂。前方一棵古老的大树边，林行云走了出来，月光映着他千草色的长袍，他周围的树木花草似乎因为他而熠熠生辉，美好得不似人间。若不是他左手拿着一把剑，我甚至以为他是月下花前赴约前来的俏公子。我看得有几分痴了，轻轻地叫他：“行云。”
　　身后的虚化这才回过神来，加重了锁喉的力道。林行云冷静地说：“放开她，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凭什么相信你。”虚化已经开始妥协，可不是，这世上谁不怕死。林行云悠然自得地向我们走来，边走边说：“你以为我真的怕你了吗？红颜泪传人是你能杀死的吗？这世上对红颜泪有意的，可不止你一人。”我狐疑地看着林行云，他这话什么意思。
　　虚化却笑了：“林公子，这招对我不管用，可别忘了，方才七绝琴是你使出来的。若非你对这姑娘情深意重，七绝琴你能使得出来吗？她我是杀不死，可是不代表我不能折磨她！”说着他便凑近我的耳后的发线使劲儿吸了一口气。我一阵恶心，挣扎了一下，却被他钳得更紧。林行云大喊住手，又问虚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林公子觉得呢，”虚化阴森地笑了，“乱红姑娘国色天香、冰清玉洁，若是我当着你的面儿……”听他笑着，我心底发毛，无助地看着林行云。
　　“你闭嘴！”林行云愤怒了，“你敢！我会叫你和你的主子生不如死！”
　　虚化收敛张狂，疑惑地问：“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认为觉情宫有能力让你的王爷主子倾其一生设的局灰飞烟灭吗？”林行云目光森冷，言辞霸道。我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却也明显感觉到虚化的惊恐了，“你是觉情宫宫主！你竟然是觉情宫宫主！你竟然是……”他扼着我喉咙的手渐渐松了，我趁着虚化失神之际，手肘用尽全力往后一顶，他大叫一声，将我狠狠地一甩，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我整个人飞向一棵大树，眼看就要撞上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却自己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里。我睁开眼睛，看见林行云焦灼的神情。我心中的大石沉了下去，我得救了。
　　却在此时，一团黑影似乎从天而降，十几个黑衣人在虚化身边站定。“哈哈哈，”虚化张狂的笑声再度响起，却一边责怪黑衣人，“你们怎么才来！”十几个黑衣人却不出声，只一阵锐利的啸音，十几把利刀齐齐出鞘。我感觉眼前骤然一白，剑花如雪花般阵阵降落，森冷的寒意生生地擒住了我，我紧张地抓紧了林行云。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似是安慰我不要怕。
　　“这两个人就是王爷要的人，觉情宫宫主和红颜泪传人，要生擒！”虚化一声令下，十几个黑衣人将我和林行云团团围住。
　　林行云急切地我耳边说：“我设法将你送出去，我拖住他们，你一路向东，走到空旷的地方把这个射到天上去。”接着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根拇指粗的短竹筒。我来不及点头，黑衣人已经如龙旋风般逼近，林行云护住我，银剑出鞘，闪出奇幻晶亮的光影，阻挡密罗的刀网，霎那间我只听见无数刀剑互击的金鸣之音。刀光剑影间，林行云护着我以一敌十数个都略占上风，他长剑一劈，硬是在重围中震开一道缝隙，他大喝一声一掌将我震飞。我倒在草丛里，摔得七荤八素，心知我在只会让他分心，我顾不得疼痛，爬起来拔腿就跑。
　　我不敢回望，只是径直往前冲，把林行云叮嘱我往东的话抛到九霄云外。身后的打斗声依旧在耳边响着，我很想回头看看林行云，却是不敢。月亮不知几时躲进了云里，我机械地在黑影幢幢的丛林里不断往前奔跑。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我已经认不清前方的路，胸口又涨又痛，眼前不断出现花草树木黑魆魆的重影，裙子被没有来路的荆棘树枝撕扯，耳边响着森然而清脆的裂帛声，偶尔有不知什么动物从我的脚边飞窜而过，我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双手撑着地，看见一个黑影，对方一阵冷笑：“跑得还挺快。”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虚化：“你到底想怎样！”理智也慢慢回来了，我这才记起林行云给我竹筒，原来我一直都紧紧地握着，如今正抵在我的右手下。
　　虚化低头探向我，我将竹筒举到面前，威胁他：“你别过来，我有暗器。”他笑得更欢了，我寒意阵阵，双手胡乱地摩挲着竹筒，竹筒一头似乎有一根线，我使劲儿一拉，呼的一声，一团火窜了出去，虚化猝不及防，那团火正擦他的左眼角而过，飞向天空！他惨叫一声倒地，捂住眼睛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我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也不知道要继续逃，惊恐地看着发狂了的虚化，他忽而一挺而起，哀嚎着伸手向我，我才反应过来要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被他一手抓住，我挣扎着不知所措，胡乱抓着他的右手用尽全力一咬，他又一声惨叫，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力气，将我狠狠地往旁边的树木一砸。我的腰好像断了似的，闷哼一声，直挺挺地躺在了草丛里，却听不见虚化的声音了。
　　闭上眼深呼吸一下，痛楚蔓延全身，我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一幕，眼珠似乎要爆了出来，虚化正举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向着我，他面目骇人，左眼空洞洞地，正往外渗血。
　　“啊！”我惊骇得尖叫一声，响彻云霄。


　　第50章云开雾散见青天
　　我已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从昏迷中醒过来，身上的痛心里的痛如同天边翻滚的闷雷将我撕扯。房间里空荡荡的，我仿佛感觉手中余温仍在，却不见那个紧握着我的双手等我苏醒的人。
　　苏醒之前，一个漫长而破碎的梦慢慢在我眼前拼凑起来，那些我以为我几世轮回都不会忘却的画面，原来竟在将军府那场大火中烧成灰烬。如今，死灰复燃，前世今生，点点滴滴，尽数呈现。没有铺天盖地的忿恨，我只有无穷无尽的感恩，红颜泪带给我的命运让我历尽沧桑，让我直面生命。过去压得我几近崩溃的劫难，同此刻依然活着相比，轻如尘埃。
　　或许，我该感谢虚化，若不是他，我不知道还要迷惘虚度多少时日。当他将石头砸向我时，我觉得我真的完了，一下又一下，头部的重创却不能使我昏厥，直到有人一脚踹翻虚化，我看见血人似的林行云时，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原来不管我想不想得起他，我放不下的人都是他。
　　镜中的我脸色似乎比身上的衣裳还要苍白，长发披散，额头上包扎着厚厚一层纱布，隐约还看见血迹。门吱一声开了，隐冥推门进来了，看见我傻傻地坐在镜子前，有几分惊讶地说：“丫头你醒了。”
　　我点点头，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看着他充满疑惑的目光，我又说：“我都想起来了。”他恍然大悟。
　　“来，把这药喝了，治你头上的伤的。”隐冥递过一碗黑褐色的药汁，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我蹙眉看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在这儿。”
　　“放心，虚化那孽畜已经死了。我是真的神医无雍。”隐冥苦恼地解释道：“行云这傻小子也是，怎么那么大意被他给骗了，关心则乱啊。”
　　我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惹得我眼睛鼻子缩成了一团。隐冥说：“变数已经出现了，我卜算不出你的凶吉，所以才出了这档子事。若不是虚化想杀你和行云，红颜泪有了反应，只怕我也救不了你。”
　　听他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在林行云浴血奋战后赶来救我时，他已经受了重伤，一脚踹开虚化后，他也体力不支晕厥了，是他的血滴到了我手上的红颜泪，才唤来了隐冥，救了我们。
　　我想一想，觉得不对，问他：“你知道我当年在赫彰的事吗？赫彰四公主为了救我像赫彰王证明我没有能力利用红颜泪，我的血不是滴不进红颜泪，为什么此次竟是行云的血唤来了你？”
　　隐冥笑道：“这很简单，红颜泪是有灵性的神物，若你还没有启动红颜泪的封印，她只能是保你不受邪术的侵害，而你在将军府大火中割腕，就是那时候，红颜泪才真正认了你这个主人，而变数，就是在那场大火中出现的。至于行云的血，你忘了你中过蛇毒，你们二人是血脉相通的吗？”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微笑着看着我：“怎么，还有问题吗？你是想我来一一解答，还是等他来跟你说。”可我还有一个问题：“林行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的这个变数，是不是也是你的一手安排。”隐冥仍旧是笑：“我还没有这个能耐，他本也是应劫之人，在你当年救他之时，就注定了。我只是作为传授他一身绝技的师傅而已，当然，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甚至连我就是所谓的神医都不知道，所以才会引狼入室。其余的，都是他自己的造化，包括觉情宫。而他之所以能作为你的变数，全看你们的缘分而已。”
　　走出房间，走上回廊，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看见林行云也是一个病号模样站在回廊尽头。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微笑看着我，眸子里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望着眼前阔别已久的脸，我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笑得伤口都痛了，眼泪也流出来了。此时此刻，我等了足足四年。四年了，我以为是一辈子。在心底，我一直相信他没有死，即便是看见他的墓冢，我都没有停止相信。是不是我们血脉相连的缘故？四年来，我无论是苦苦追寻，心如死灰，还是平静地生活平静地想要忘记他，或者到最后的飞蛾扑火，其实，心里一刻都不曾离开过他。只要此时此刻他还在我身边，哪怕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无怨无悔。
　　“乱红，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行云担心地看着我，又转身准备走开，“我去找师傅给你看。”
　　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他回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我。我望着他山泉般清澈的双目，想看进他的心里去。我一字一顿地问他：“为什么你一直不肯现身见我，为什么我失忆了你不亲口告诉我我的过去？明宬，你瞒得我好苦，你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去，是不是真的要我死了，你又学着我一般，用一生孤独来还？”
　　林行云，不，明宬看着我，听我字字道出，他的神情越来越惊，张着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捂着脸，压抑地哭泣起来。明宬轻轻地唤我：“乱红。”这一声，依旧带着些许不确定，些许心痛，却不再疏离。他轻轻将我搂入怀中，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压抑了四年的泪水决堤而出，我放声痛哭，他什么都不再说，只是轻轻地抱着我。
　　远处，我看见林婕妤望着我们，欣慰地笑了。她曾说过，希望有机会能再相见，无论天上人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此刻于我而言，更胜天上人间。她也曾说过，明宬真的不在了。是的，明宬确实不在了，在的是林行云。
　　天边，最后一抹绮丽的朝霞在风里消散，万丈光芒扫尽世间一切阴霾。


　　第51章前事悉数道缘由
　　如今我是深切体会到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是无法朝朝暮暮的人聊以自慰的托辞罢了，有情人若不能相守，一切尽是枉然。只要两个人能朝朝暮暮，过去遭受的苦难在如今看来，都变成了甘甜的回忆。
　　院子里，我喝完隐冥配的最后一剂药，孩子似的将碗底亮给明宬看，撒起娇来：“我把师傅的药喝完了，你可以讲了吧。”明宬还不知道我和隐冥的关系，所以我跟着他叫师傅。隐冥不知道配的什么药，苦死了，我仗着自己有红颜泪护身，不肯喝。明宬就哄我说若是我把药都喝了，他就告诉我那些过去困扰我已久谜团。之前我要他说他过去的经历，他不肯。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我知道他为我吃的苦受的罪。于是就有了这么个协定。
　　可明宬却一笑，摇了摇头。我凑到他跟前，点着他的额头咬牙切齿地说：“敢跟本姑娘耍赖，哼，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我便扭头就走，还不忘朝在一边儿捂着嘴偷笑的我的小跟班茉儿莉儿一挥手，说：“咱们走。”
　　“你去哪儿？”明宬笑着喊我。我头也不回地说：“本姑娘到江湖上嚷嚷去，说林大财主出尔反尔，不守信用，让大家不要跟你做生意了，叫你喝西北风去！”茉儿莉儿已经嘻嘻地笑出声了，明宬示意她们退下去。他走到我跟前刮着我的鼻子，宠溺地说：“你啊，就是鬼主意多，我喝西北风了，你不也得跟着我一起喝。”我冲他得意一笑。
　　缤纷的花树下，沏上一壶清茶，两人细细斟酌。明宬给我讲起了过去的事。
　　一切还得从林婕妤的身世说起。林婕妤出身商贾世家，她十二岁那年和丫环在逛集市时走失，被人贩子抓走了，后来辗转被卖到京城大户人家当丫环。她十六岁那年，顶替主人家的小姐被送进了皇宫当宫女。进宫刚一年，就被皇帝酒后临幸了，不久后生下了明宬，晋封了婕妤。她虽是女儿身，可是也曾是个富家小姐，是念过书的，她深知自己没根没蒂又育有皇子，危险重重，所以就装出胆小怕事的样子，远离皇宫是非。明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林婕妤虽然不问世事，但是对她的家人，仍旧十分惦念，几番周折查出，原来她的父母亲为了寻她，散尽万金家财，已不知所踪。
　　明宬渐渐长大，林婕妤也跟他说过自己的身世，明宬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也就学着母亲，做起了不讨喜的皇子。真正的机会是来自他十三岁落水被我救起之后。他大难不死，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人指引他前往京城的天然居，可觅得良机。他去了之后，隐冥就在那儿收了他做徒弟。之后明宬就常常出宫跟着师傅习武，隐冥就是在那个时候传授他高强的武功和七绝琴的。他花了三年练就一身武艺，后来误打误撞进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就是觉情宫。从此他就过上了宫里弱皇子宫外江湖侠客的生活。明宬，字行云，在宫外，他随母姓，所以在宫外他一直都叫林行云。只是他行事诡秘，不为人知而已。
　　“后来呢？你是怎么当上了觉情宫宫主的？”我迫不及待地问，明宬轻描淡写他的过去，所有艰难困苦都一一隐去，我虽不知道，却想象得到。
　　明宬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慢慢道来：“我进了觉情宫之后，查了一下我的外公外婆下落，原来天然居是他们为了寻我的母亲变卖故居来京城开的。他们双双去世后，忠心的老管家就成了掌柜的，尽心尽力打理天然居，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将天然居亲手还给我母亲。我曾安排过母亲出宫，母亲见了老管家，确认了我的身份。凭着我的武功和老管家经营天然居得来的人脉，我打败旧宫主，成了新一任的宫主。掌管觉情宫后，我才发现觉情宫不仅仅是一个情报组织，还经营了很多生意，但是内部管理很紊乱，我花了一年时间进行整顿，从此，觉情宫就在江湖上异军突起了。”
　　看着明宬慢慢地回忆着，他虽是说得很平淡，但眉目间时不时露出很痛苦的神情。我静静地听着，不自觉地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他停了下来，看着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没事。为什么你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拉下我的手，淡淡地笑了笑。
　　“那么关于我呢？那个总是在我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黑衣人就是你对吗？”我终于开口问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犹豫良久，明宬终于点了点头，却万分懊恼地说：“对不起。我总出现得不及时，害你受了那么多苦。”
　　“青楼里，悬崖下，地下墓室，青花镇里，都是你？”我颤抖着问他，“我坠崖后回宫，你病了，就是因为救我受的伤？那在青花镇里，你为什么用那样的面容来吓我？你明知我千里迢迢赶到赫彰就为寻你，你为什么不肯见我？我心如死灰，躲进山里，你依旧不肯现身，为什么？”
　　他沉默了，低下头，不敢看我。我伸手捧起他的脸，逼他正视着我。他看了我一阵，轻轻挣开我的手，站起身，背着我说：“丁琅嬛是觉情宫的人，我和她的婚事，在我的安排之中。”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却没出声，继续听着他说：“你和千仪出宫后，我就装病出宫了，宫里那个人不是我，是我安排觉情宫的人易容，为了避免有人起疑心，我就让丁琅嬛常常进宫守着，以防万一。后来我知道你要替千仪嫁给索历，我就求父亲让我入赘赫彰皇室，可他不答应。后来有一天晚上，你在大内监牢里心脏剧痛，就是因为我在用七绝琴逼父皇答应。因为你我的血脉未曾相融，所以我施展七绝琴术的时候，你也会感到不适。而我那时不去见你，就是不想让你对我心怀愧疚。我去赫彰，在你看来是为了你，可是在我看来，我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永远离开皇宫，另外，无论如何我都是明氏子孙，不能对皇族的危难坐视不理。所以，乱红，你无须对我心怀愧疚。”
　　“这就是你躲开我的理由？”我走到他的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不信，我要真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在青花镇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你在赫彰发生了什么事？”明宬，到今时今日，你依然以为我是对你仅仅是感激吗？
　　明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知道瞒不了我了，终于和盘托出：“赫彰四公主对我和你的事一清二楚，我之所以能活到今日，全赖她的成全。到了赫彰和四公主……成亲后，我试图用七绝琴控制她，但是一时大意，忽略了她是懂蛊术之人，摄魂大法对她不起作用，可她并没有拆穿我。后来我服龟息丹诈死，丁琅嬛依原计划想将我的遗体运回天仪。而四公主极力挽留我，于是我就按照赫彰的风俗，被火化。其实这是赫彰四公主想逼我留下，火点起来后，到了最后关头，我已经醒了，但我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他顿了顿，看了看我，“火灼伤了我的脸，四公主却突然把所有观礼的人遣走，扑灭了火，救下了我，也放了我。也就是她告诉我乐然王和赫彰结盟的事情的。”
　　赫彰四公主对明宬也是情深一片，一夜夫妻百夜恩。我心中一疼，接过他的话说下去：“你的容貌毁了，所以你不敢再见我，所以你让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世上了，让我彻底死心？”
　　“青花镇那张烧伤的脸，是我易容的，我没伤得那么重。我知道你一定会设法揭开我的面纱的，所以我就把脸弄成那个样子，确实是想你彻底死心，忘了我，从此好好活下去。对不起。”明宬轻轻地拭干我脸上的泪水，“青花镇之后，我得知你跟了商队，知道你不会有危险了，进了赫彰又有索历和琅嬛会护着你，就没再跟着你。我折回京城，用龟息丹将母亲从月泉庵救了出来。后来又得知你隐居在了雾焰山，过得很平静很开心，我猜想，那就是你要的生活吧。可是没想到顾展延……”
　　说起雾焰山，我想起了若荷，问他：“若荷是你安排到我身边的吗？还有，若荷成亲那日，你是不是进过山看我？”若荷成亲那日，我曾一个人在溪边发呆，感觉有人在看着我，可是一转身又不见人影。明宬说：“是的，但是若荷确实对觉情宫一无所知。那日，看着你的也是我。”
　　“还有云影呢，为什么会是乐然王府的女大夫？鬼医那次为什么会救我？”既然说开了，我就不再准备给自己留有疑问，我想知道，明宬拥有那么深不可测的能力，是不是真的对天下没有丝毫的心思。无论他的决定如何，我都会跟随着他。
　　“云影是我派到乐然王府查探消息的，至于鬼医救你，我不清楚，或许是因为红颜泪的关系。”明宬丝毫察觉我的心思，“乱红，我虽然有很多事瞒着你，但是我从来没骗过你，我确实对天下没有兴趣。四皇叔和父皇争天下，是他们的事，只要这天下安稳，明氏的任何一个子孙当天子，都与我无关。”
　　那么长的故事，终于说清道明，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明宬坚定地点了点头。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他，关于我前世今生的全部故事。但不是现在。
　　隐冥在我和明宬的伤势好了之后，和明宬深谈了一次，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我想一定和我或者和红颜泪有关。次日，隐冥不辞而别。
　　这些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我从来都不知道，幸福原来可以如此简单，什么都无需去做，只要每日看到他，知道他也和我一样快乐，就足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简单而快乐的过去了，可是，我们谁都没有戳穿那层窗户纸去谈我们的将来。我不知明宬是怎么想的，也不敢主动问他。他总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微笑着看着我，可微笑里总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忧虑。是不是他依旧隐瞒了些什么？


　　第52章不速客惊梦里人
　　一夜无梦，酣睡醒来，我伸了个大懒腰，窗外的晨风推窗而进，我一个哆嗦，披上衣服往外一看，哇，下雪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银装素裹了，好美。
　　我前世是南方人，身在南得不会下雪的地方，以前在宫里，每个冬季下雪天，我都乐不可支，要她们陪我打雪仗堆雪人，刚开始两她们还觉得新鲜，没多久她们就烦我了，一到雪天得闲的时候看见我就绕道走。后来我也觉得自己那么大一个人挺傻的，没再跑雪地里玩，可是对雪天的兴奋仍旧还是在的。
　　“姑娘，你醒了。”莉儿端着脸盆进来，“来洗把脸吧。公子有事出去了，让姑娘自个儿吃早餐，茉儿已经把早餐热好了。”
　　“公子说他上哪儿了吗？”那么早就出去了？我穿好衣服，莉儿又把锦裘给我披上，说：“外面风大，姑娘小心着凉。公子一大早就带着护卫林乾林坤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吃过早饭，闲着无聊，我在窗边的琴案旁坐了一会儿，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弹起了这几天明宬教我的曲子。很奇怪，他要求我一定要学会，要求我要练到倒弹如流的境界。我笑着说他是琴痴，怎么可能倒弹如流。他却很神秘地看着我说，弹好了有奖。他是真的把我当孩子哄了，动不动就有奖励。
　　“姑娘，你在笑什么啊？”茉儿在一边笑嘻嘻地问我。林府的下人对我都敬而不畏，估计是我待他们很平和的缘故。我停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有在笑吗？”
　　茉儿天真地点了点头说：“是啊，你笑得可好看了，自从你恢复记忆之后，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总是笑。茉儿猜啊，姑娘是在想我们公子吧？”我笑着嗔道：“坏丫头，好不知羞，敢笑话我，看我打你。”我追着茉儿作势要打她，她一边告饶一边逃。两人在院子雪地里追赶起来，没看见莉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我脚下打滑停不住，和莉儿撞倒在一块儿。
　　“哎哟。”我轻轻喊了一声，莉儿的脚正压在我的手上。茉儿一看闯祸了，急忙扶起我，一个劲儿地道歉，替我拍走衣服上的雪。莉儿爬起来，满是歉意地看着我，我摆摆手说：“我没事，别着急。莉儿，我让你在守着前院看公子回来没，你那么急急忙忙的，怎么了？”
　　“姑娘，我看见公子回来了，还领着一个男子，脸色都不大好看，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似的。”莉儿偷偷瞄了我一眼，又说：“公子还吩咐大家，不能告诉姑娘他带了人回来。”
　　又瞒着我？我蹙眉，他是怎么了。我想着想着便拔腿往外走，莉儿赶忙拦住我：“姑娘，求你别去，公子会怪罪莉儿的……”
　　“没事，有我在。”我推开她，奔向明宬住的院落。
　　毫不意外，我被挡在了院门外。林乾林坤抱歉地看着我，我也不强行冲进去为难他们，只是在一边站着等。
　　一刻钟的功夫，明宬开门，和一个人走了出来，我以为我眼花了，可定睛一看，确实是莫君锐。如醍醐灌顶，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自己漏了一点什么，一直想不起来，原来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把千仪的事忘了。明宬将我从火中救了出来，那么我的火烧将军府的计策还能奏效吗？
　　明宬看见我，表情一僵。莫君锐倒是平平淡淡的，对我微微一笑。我报之一笑。明宬下令：“林乾林坤，送莫公子。”
　　满是歉意地看了我一眼，明宬转身走回书房，我跟了上去。明宬，我不要你的歉意，我只想和你同甘共苦。
　　书房里，我坐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了起来：“火烧将军府那晚，我将你带出来后，派人找了一具尸体顶替你，所以，你的计划没有落空，你放心，整座将军府已成了一堆废墟，却只烧死一个人，就是你计划中的将军夫人。那夜京城被将军府的大火扰得人心惶惶，而莫将军，也是那夜被我的人趁乱救出来了。父亲的人对莫将军穷追不舍，后来迫于无奈，莫将军跳下悬崖，这才逃过一劫。第二日，京城就公布了莫将军被正法的消息。”
　　“就是说，皇上已经彻底放过莫将军了呢？”我忖道，“那千仪呢？”那晚我塞给顾展延的信交代了我的一切计划，要是他还不把千仪照顾好，我会杀了他。想到那晚出现在千仪手上的红色镯子，想必即使我没交代什么，他也会做的。
　　似乎难以启齿，明宬神情怪异地看了我一眼，说：“坊间传言，长怿侯获悉莫将军夫妇的死讯后，辞京归玄洲，夜夜在青楼寻欢买醉，还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连老侯爷都看不下去了，亲自跑到青楼把长怿侯揪了回来，撤了他的侯爵，自己重回朝廷，重掌印绶。”
　　“那个青楼女子就是千仪对不对？”我一阵唏嘘，顾展延，你为了千仪，真的不管不顾，身败名裂了。“可是那次我听虚化说乱红死了，为什么？”
　　“对，千仪就藏身青楼。而那个乱红，也是一个替死鬼而已。那晚你那样明目张胆地送走他们，红颜泪上了长怿侯的马车，人尽皆知，顾展延这么做是为了断了不知红颜泪真相的江湖人对红颜泪的觊觎设的局罢了。”明宬覆上我放在桌面上的手，“你放心吧，几日前，玄洲长怿侯府办了一件喜事，顾世子纳妾，就是那名青楼女子。”
　　我放心得下吗，为什么我总觉得心有不安，我反握着他的手：“那莫将军知道千仪还活着吗？他会不会去找千仪，他们怎么办？”
　　“乱红，乱红，你听我说，”明宬安慰我，“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千仪也是，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不欠她的了，你知道吗？从今往后，她的事不再是你的事了，你不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好吗？好好快乐地生活，为了你自己，只为你自己而活，好吗？”
　　“为了我自己？”我怔怔地问，“那你呢？”我想了想，总觉得不对，“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行云我求求你，不要什么事都你一个人扛着，你不要哄我，今日莫将军来找你，肯定有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的性子你很清楚，一知半解只会让我更加胡思乱想。况且，你别忘了这个，”我举起自己的左手，“红颜泪还在我手上，我的宿命还没有完成，我不能置身事外。”
　　“红颜泪已经与你无关了，师傅说了，你的变数已经出现，你不必再去管什么该死的宿命！”明宬突然就激动了，狠狠地道。我吓傻了，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过话，我恐惧地看着他，心扑扑地剧烈跳动起来。明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转过头，不敢看我。
　　半晌，我反应过来了：“师傅还跟你说了什么？你以为你把我藏起来保护起来我就可以好好过一辈子了吗？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虽然离了宫，可你骨子里还流着皇族的血，你逃不掉你与生俱来的责任；而我，虽然命里出现了变数，可是红颜泪还在，我很清楚，只要红颜泪一天还在，我就一天都逃不了宿命。告诉我，天仪出事了对不对，不然你也不可能向莫君锐暴露你觉情宫宫主的身份，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
　　“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许你管这些事，明天我就让云影把你送回雾焰山。”明宬已经拿我没有办法了，他心虚了，肯定是我猜对了。
　　我冲他大声喊：“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我死都要跟着你！”
　　他一咬牙，冲门外喊道：“茉儿莉儿，把乱红姑娘送回房，一步也不许她离开房门！”
　　“别让我恨你！”我冷静地对他说，冲出了书房，一眼看见林婕妤担忧地看着我们，我扑进她的怀里，哭了起来：“林姨。”
　　林婕妤轻轻地拍着我的背，长叹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吵什么啊。乖，别生气，林姨等等就去骂那个傻小子。”她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委屈，哭得更厉害了。
　　这是我和明宬真正的第一次争吵。


　　第53章行云难舍皇家命
　　天黑透了，阴沉沉的，看来快下雪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空荡荡的，激动过去了，我没有再生气。房间里，茉儿莉儿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大气都不敢喘。
　　“姑娘……”茉儿在一旁怯生生地叫我，我嗯了一声，她又问：“姑娘，那把琴，就是公子送的那把，要带上吗？”我懒懒地说：“不必了。”
　　又过了一阵，莉儿的声音又怯生生地响起：“姑娘。”我有几分不耐：“不带不带，什么都不带，我不走，哪儿都不去。”
　　“不是的，姑娘，外面下雪了，公子站在门外。”莉儿胆怯地辩解。我从床上一顿而起，想了想，又躺了下去；翻了个身，又想了想，我们的相聚来之不易，不应该那么幼稚地拿来怄气，于是翻身下床，推开了门，看着门外的明宬，雪稀疏地披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雪地里灿若星子，却带上几分忧伤。我不忍苛责，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他定定地看着我，好像一眨眼我就会不见似的。“进来吧。”我转身回屋，茉儿莉儿不知道几时走了。
　　我坐定，第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明宬，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对我说抱歉了，我或许才能对你放下一切心防。
　　他刚欲启唇，又停住了嘴，看了我一阵，说：“天仪和赫彰开仗了。”
　　我睁大了双眼看着他：“什么！几时的事？”
　　“两个月前。”明宬不敢看我，盯着桌面说。
　　两个月，就是我恢复记忆这些日子，明宬，你瞒得我好苦啊。我深呼吸了一下，冷静下来问：“战况如何？”
　　“天仪和赫彰接壤的洛水城已经被攻陷了，如今齐临城岌岌可危。”听他一说，我无助地闭上了眼，赫彰王疯了吗，他是不是想从西边一直往天仪京城仪都打过来。我又问：“谁是主帅？何睿恩吗？”
　　明宬点了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测，他又说：“莫家军也编入了何睿恩的军中，莫家军没了莫君锐这个主心骨，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天仪三大侯把守在天仪北边闻人达将军的人都调动了一部分过来。”
　　何睿恩也不是庸才，只是他听命于他的岳父大人乐然王，想必不能让莫家军那帮死心眼的战士心服口服，怕也是消极应战而已。而何睿恩挂帅，那朝中呢。“你父皇呢？还有丁琅嬛和赫彰那位联姻的王子呢？”
　　“父皇病重，如今是乐然王监国。至于联姻那两位，没受到波及。”明宬说这话的时候，言辞隐约有几分让人难以名状的情绪。
　　如此说来，乐然王和赫彰王的合作关系已经彻底破裂了。难道天仪气数已尽？不可能的。“你和莫君锐就没什么打算吗？”我问明宬。
　　明宬摇摇头，没有说话，走了出去。合上门前，他仍旧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身影淹没在皑皑白雪之中。他二人的无奈我统统了解，两个死了的人，如何再出现。特别是明宬，即使他在天下人眼中没死，也不可能以文韬武略的身份出现。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早已入乡随俗，天仪就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如今，天仪岌岌可危，我竟能偏安一隅，明宬啊明宬，你真是用心良苦。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也很不安稳，总觉得事情不该这样的，却理不出一丝头绪。直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多久，却被一个噩梦惊醒，惊出一身冷汗，睁着眼睛看着瞎灯灭火的屋子，听着屋外大雪不断压断树枝的声音，再也合不上眼。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茉儿莉儿来伺候我起床了，我急急忙忙拾掇妥当，想去找明宬，却在门口被云影拦住了，她还背着行囊，拿了一把佩剑。
　　“你要做什么？”我警觉地看着云影。
　　云影没说什么，淡定地在我房间坐了下来，说：“茉儿莉儿，快快收拾好，和你们姑娘启程吧。”
　　我拉着想往外走的茉儿莉儿，对云影说：“你开什么玩笑？”
　　“宫主吩咐了，送你去雾焰山。”她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对茉儿莉儿使使眼色，“还不速速行动。”
　　茉儿戳了我的后背一下，我意外地定住了，她竟然也会武功。她姐妹俩退了下去。
　　“放开我，我要见行云。”我一急，咬牙做无力的挣扎。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穴道竟然冲开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云影站起来，惊疑地看着我。我不顾她的惊异，径自走出门。只听得噌的一声，利剑出鞘，剑锋抵在了我的颈项上。我回过身，冷冷地看着她：“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你就放了我，今日我一定要见到行云。”
　　她犹豫了，没有行动，我咬牙闭眼往剑刃上凑，她迅速收回剑，说：“你疯了！”我睁开眼，一封信出现在眼前，我不解地看着云影。她说：“宫主已经走了，昨天夜里冒雪走的。”
　　轰的一下，我的心炸开了，颤抖着手快速把信拆开，明宬逸秀的字映入眼帘。
　　“乱红，你说得对，我虽然离了宫，可我骨子里还流着皇族的血，我逃不掉与生俱来的责任，我不该自欺欺人，所以我走了。但是你不一样，即便是红颜泪的传人，可你仍旧是一个女子，你不该背负起天下，你应该好好的生活。切记，不要因为我而有任何负担，你不欠我的。但是，请你为我随心所欲，找寻你心中最想的那个人去吧。过去在暗处看你，这段日子在明处看你，我心已足矣。容许我再说一次抱歉，我还是瞒了你。记得百花节那晚吗，你去而复返，想找的白衣人就是我；还有你坠崖醒来那夜，我也一直在看着你……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对我的仅仅是感激与愧疚使然，可是你为了成全他和千仪的心，我看在眼里，将军府那把火，你甚至不给自己留有一丝退路……”
　　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滴在信笺上，墨色瞬间浸染，晕开，模糊。往事历历在目，百花庭中他姗姗来迟，身穿天青色长袍，手上搭了一件白色披风；坠崖醒来那夜，我在顾展延的怀里沉沉睡去……天啊，明宬，我终于知道回宫后你为什么伤得那么深，你是身心交瘁啊！你原来是如此彷徨的。你为什么没有在我失忆的时候唤醒我，我也懂了。
　　“夫人已经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宫主吩咐我要务必要把你安顿好，请你……”云影轻声说着。
　　“我要去找他。”我坚定地打断云影，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我，我冷冷地重复：“我要去找他，我要上战场。”


　　第54章风雨兼程奔前线
　　一路向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从漫天大雪到春暖花开，我从来没有试过似现在这样平静、心无杂念。上战场，我不是去儿女情长的。虽然我不会武功，可是我坚信，红颜泪一定能在战场上体现她的价值。
　　覆巢无完卵。两国交战，天仪又节节溃败，老百姓人人自危，江山风雨飘摇，社稷动荡不安。不知道乐然王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天下，作何感想。战祸本已乱天下，加上旱灾，更如雪上加霜。一路上，沿途的田地干裂，更别说庄稼了。灾民们没吃的，就挖草根刨树皮，草根挖完了，树皮刨光了，就吃观音泥，饿殍满途，有人卖儿卖女，母亲没有奶水就喂婴儿饮自己的血……更可恶的是，强盗山贼趁火打劫，过去是抢银抢人，如今是抢粮抢米。我和云影也遭过劫，只是云影武功高强，我们安然渡过。
　　本来一个多月的路程，在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披星戴月，餐风饮露，马儿都累倒好几匹，我却精神抖擞，我想是红颜泪的缘故。隐冥曾说过，红颜泪是有灵性的，而她也认了我这个主人。路上多出来的一个月，是因为路过长山镇时，云影被传染了时疫。我们都清楚，莫说一个月，就是一天，战场上都可以风云变幻，可是我不能弃云影于不顾，于是就在长山镇停留了差不多一个月，直到云影病好了，长山镇的时疫过去了，我们才继续上路。
　　离开长山镇不久，边境竟然传来了捷报，已经被赫彰攻下的齐临城竟然夺回来了。消息传来，老百姓沸腾了，民间的说法大概是，侠义满怀的江湖侠客不堪江河破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我也激动了，天仪还是有望的，明宬，是你对吗？
　　又走了十多天，明天夜里就能到齐临城，即是天仪军驻扎的大本营。这几天的路程，倒还轻松，旱灾的没波及这一带，没看见那么悲惨的局面。或许是靠近战场，老百姓反而坦然了。
　　在一户农家借宿，主人家是一对老夫妻，仗打起来后，他们的儿子从军去了。云影说我们也是来投军的，老人家很乐意地收留了我们，还直夸我们是好儿郎——我们穿的是男装。
　　一灯如豆，我坐在灯前，发着呆。云影推门进来了，她在我面前坐下说：“我和公子身边的林乾联系过了，他说大营迁至齐临城外的荒郊了，公子的帐营在西北角，明天入夜我们就可以见到公子了。”
　　“你怎么联系得到他？军营那么严密的看守，信鸽能飞得进去？林乾会不会把我们来的消息告诉行云？”我忐忑地问。“军中有传来新的消息吗？”
　　云影摇摇头说：“不是信鸽，觉情宫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能在江湖独占鳌头吗？”她说这话时，是有几分自豪的味道的，“我叮嘱过他了，他不会说的。”
　　“那……还有别的消息吗？”自从首次告捷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出了，胜败不论，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一边又担心明宬的安全，一边又害怕赫彰那边破釜沉舟。
　　“没有。”云影蹙眉道，“早点歇息吧，一切，待明天就清楚了。”
　　迷迷糊糊，和云影挤在一个炕上，睡了过去。
　　我睁开眼，看见隐冥，没好气地问他：“你又入我的梦里做什么。”
　　“我来给你指一条明路。”他悠悠道来：“我问你，如果你有机会摆脱红颜泪，但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你想吗？”
　　“你什么意思？”我惊疑，摆脱红颜泪是个什么说法？“我为什么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来摆脱她，既然我的变数都出现了，我还怕什么？”
　　“非也。所谓变数，只是不会让你步向虚空，并不代表变数出现你的结局就一定是好的。”他打消我的乐观，我吃惊地看着他，他轻叹一声，接着说：“我的好徒儿虽然扭转了你的命盘，但如今他和你一样，也是应劫之人。现在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不知道，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却不能涉足其中。”
　　我听着就火了，这算个什么破事儿！我火气很冲，对他说：“您老人家能不能一次性把话掐断揉碎好好理清楚，要么别说，要么就痛痛快快说清楚，说一半藏一半，惹得人闹心，这样算什么。”
　　隐冥却笑了：“我不怪你，有气你就撒吧，撒完了我们再慢慢谈。”
　　天刚蒙蒙亮，两位老人家还没睡醒，我们放下一锭银子，不辞而别。
　　其实隐冥也没跟我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是来来去去那几句，避重就轻，让我凡事掂量清楚，别被老胸怀天下，按他的说法好像摊上个红颜泪是我乐意似的，听得我鼻子都冒烟了。
　　进入齐临城，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我们连问个路都找不到人，走在路上的人也没几个，却个个都形色匆匆，我们还没走近他们，人就一溜烟儿似的跑了。都有的商铺都关门了，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如果不是看见那些把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鬼鬼祟祟地偷窥着牵着马走在街上的我和云影，我会以为这是一座空城。
　　见此诡秘现象，我们不敢再多停留，火速赶往军营。入夜之时，我终于看见远处一大片光影幢幢的帐篷了。
　　远远就下了马，我们放走了马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我们这样过去会不会出事，被人当奸细抓起来的怎么办？”我心里不大淡定。
　　云影被我一问，似乎也心虚了，只是说：“我大概知道公子的位置，小心点，应该没事的。”
　　越来越近了，我紧张起来，抓着云影的手，紧紧地跟着她。大营四周来回巡逻的哨兵有好几队，火光很亮，围着大营，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火盆。
　　趁着夜色，我们猫着腰，躲在及膝的高草丛中等待机会。大营驻扎地选得还算合理，到处都光秃秃的，就是我们这边这堆高草处理不当，竟能藏人。我们这儿离前面的帐篷约摸还有五十米，必须得迅速跑过去才不至于被发现。不远处一队哨兵刚巡过。“走。”云影低声叫我，我紧紧地跟上她。
　　五十米冲刺，明明就看见终点了，我心中又惊又喜。却在此时，一个严肃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什么人！站住！”我和云影僵在一起。
　　我心里大喊糟糕，可是，没办法。我觉得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如果云影是男的，或许她有更好的方法带我进去，比如砸晕两个哨兵，穿他们的衣服，还不至于那么快被发现，可是她不是，而我也此时才想到这个主意。


　　第55章红颜泪撒血犒军
　　“你们是什么人！”莫君锐的脸进入我的眼帘，我大吃一惊，他怎么会这样出现在这儿？
　　此时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情势紧急，我赶紧说：“莫将军，是我，乱红。”莫君锐一怔，定定地看着狼狈的我和云影。
　　“将军。”三个哨兵奔了过来，看见我和云影两个生人，二话不说，齐齐跪地请罪：“属下疏忽，请将军责罚。”
　　“没事，你们下去吧，这是我派出的密使，别声张。”莫君锐很平静地说，却令人无法忽视他言语中的威慑力。
　　哨兵退下后，莫君锐看看我说：“我带你去找他。”跟着莫君锐横跨了差不多半个军营，才找到明宬的帐篷，云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
　　掀起帐帘，帐篷里面很亮堂，一个相貌平平却气质不凡的男子正在案前支着脑袋想着什么，我们进来，他听见声响一抬头，看见我，登时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眼神犀利起来，看着我旁边的云影，云影不敢看他，垂首站着。我往前一站，说：“你不要迁怒于她，是我逼她来带我来的。”易容后的明宬虽看着陌生了，可他浑身散发的气势依然不凡，熟悉莫名。
　　莫君锐干咳一声，说：“来也来了，安置好再说吧。”
　　明宬收回骇人的眼神，对莫君锐说：“劳烦将军将云影编入浣衣女中吧。”刚说完，他又改口：“不，送到伏先生那儿吧，云影会医术，能帮得上忙。”莫君锐和云影无声地出去了，留下我和明宬，沉默再度袭来。
　　他沉默地看着我，却一直不出声，我被他看得发怵，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左手掐右手，右手掐左手，掐了一阵，干咳了一声说：“我……”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明宬痛心地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来这儿那么苦大仇深。
　　“我听你的。”我坚定地说。
　　明宬没听懂我的意思，继续说着：“你知不知道这儿有多危险，随时都可能……”
　　“我听你的。”我走到他跟前，扳过他的身体，逼他正视着我，说：“我说我听你的。你让我为你随心所欲，找寻我心中最想的那个人，所以，我来了，也请你不要再怀疑我的用情，你听清楚了吗？”
　　他欲言又止，望着我，眸子里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情绪，只是平淡似水。我的笑容渐渐隐去，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说：“如果我来错了，我马上就走，对不起，打扰了。”
　　一双手在背后环抱住我，明宬低声地说：“别走。”我回过身，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光华，四目相对，良久无语，微妙的气氛在升温，我抬头望着他，感觉脸热烘烘的，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哈哈……”一个笑声在帐篷外响起。
　　帐篷里，我和明宬瞬间分开，两人都有点尴尬，明宬很快恢复正常。何睿恩走了进来，看见明宬，似乎坦荡荡地说：“我听说军师有客到，特地来看看，也认识认识。”
　　老狐狸，消息倒还挺快，我审视着何睿恩，看你要玩什么把戏。明宬拱手道：“将军有心了，在下谢过将军。”看着我，又不好不介绍，“这是舍弟江小舟。”
　　“在下见过何将军。久闻将军大名，如今得见将军真颜，小舟三生有幸。”我对着何睿恩的马屁就大拍特拍。
　　“好，好，军师啊，你这小兄弟好俊秀，想必也是良才，有你兄弟二人辅助，我军大破赫彰，指日可待啊。”何睿恩连声称好，也给我们灌起了迷汤。“来人啊，给江小兄弟也支起一个帐篷，贵客可不能怠慢了。”
　　“不必了，”明宬赶紧推辞，“不劳烦将军了，就让他和我住一起就好了，我们兄弟俩好商量。”
　　何睿恩暧昧地看着我们笑了，说了句让我们好好聚聚的话就走了，临走还在门口高声而隐晦地吩咐哨兵一番，言下之意就是不要打扰我们。
　　我忿忿地顿坐在椅子上，冷哼一声说道：“这就是堂堂的天仪大将，用放浪不拘来掩饰心怀鬼胎，太下作了吧。”
　　“他的道行比你我想象得还要深。”明宬沉吟道，“夜深了，你早点歇着吧。”
　　“我……”我环视一下帐篷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再全也是只有一张简陋的床。见我的神情，他赶紧说：“我去找云影来陪你，我去别的帐篷。何睿恩已经认出你的女儿身，我怕他使坏，所以我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打消他的疑惑，说：“你也别走，你走了我出事了找谁去。我相信你。”
　　明宬想了想，也不再推辞，说：“你睡床上，我睡这儿。”他指着地板。


　　第二日，我终于把事情都了解清楚了，明宬亲口告诉我。
　　那个雪夜，他是和莫君锐一起出发的。到了军中之后，莫君锐出现，吓坏了何睿恩，两人打了一场，何睿恩被莫君锐制服，两人一番深谈，内容没人知道。深谈的结果是，军中每个人都立下军令状，一旦泄露莫君锐还活着并且在领兵打仗的半点消息，杀无赦。而明宬，作为莫君锐的江湖朋友，则以莫君锐的军师的身份留在军中。他们到来，首战告捷，很快就夺回了齐临城。可是就在他们进驻齐临时，怪事出现了，城中所有的家禽牲畜一夜之间全部狂躁不已，互相撕咬；八岁以下的孩子也啼哭不止，军队连夜撤出齐临城郊外，经多方谈论，一致认为是赫彰人对齐临城下了蛊。
　　而在我到来的三天前，莫君锐和何睿恩两将齐率兵攻洛水城时，对方未动一兵一卒，获得全胜，莫君锐去时有二万人，回来时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原因是，赫彰军队动用了蛊术。在城头的施蛊人只消吹响笛子，顷刻之间，铺天盖地的毒物，蛇虫鼠蚁，潮水搬从地里涌出来。胆子稍小的士兵光吓都被吓死了，吓不死的，一旦被咬，便会狂性大发，不分敌我，见人便杀。
　　原来这就是没有一点消息传出的原因。若是消息传出，只怕不用赫彰来打，老百姓已经阵脚大乱，江山不保了。
　　我在军中的日子，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役。莫君锐和明宬齐上阵。敌方似乎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般轻松地赢了。回得来的人说，赫彰王族这群疯子，他们不仅拿天仪士兵的性命当儿戏，也视自己的士兵为敝履。赫彰每个上战场的士兵随身带着一个毒物，一手握着兵器，一手抓着毒物，如发狂一般，出招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天仪士兵挡之不及，有的一招致命，脱离苦海。死不了的更惨，被砍伤的人，被抬回来，惨不忍睹。
　　我自然不可能上战场。我跟着云影以及一大群大夫在军医伏先生的带领下，抢救伤兵。我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完全表达我的所见所闻。前世我从影视剧看遍了多少凄惨悲壮的战争场面，多少恐怖骇人的折磨人的场面，跟眼前的比起来，不值一提。不，我们不是在抢救伤兵，我们是在杀人！抬回来数以千计的伤兵，被隔离开来。刚开始他们只是痛苦的呻吟，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开始了炼狱般的折磨，有人发狂地用指甲抓自己的皮肤，似乎无数毒虫爬满他们的身体，他们不停地抓，鲜血淋淋；有人一根根揪着自己的头发，揪着揪着，就连头皮一块扯了下来；有人握着自己上战场的武器，一块一块割下自己的肉，给自己凌迟处死……还有的人，挖下自己的眼珠，送进自己的嘴里……
　　这就是人间地狱！医术再高的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的发生，这些都不是病，药石不灵；这是魔，令亲者痛仇者快的魔障！为稳定军心，不让其余未上战场的士兵知道这些事，最后，莫君锐下令，杀！平生悬壶济世的大夫们，如今亲手杀死自己的胜似亲人的子弟兵。我握着尖刀，颤抖着手，一刀又一刀地刺进他们的心窝，看着他们笑着感激地望着我，魂归天国。
　　听着，看着，做着这些事的时候，红颜泪一直发着高热，我的左手早已被灼伤了。我却恍若浑然不知。
　　“不好了！莫将军和军师吵起来了！”有人喊道。
　　“不好了！莫将军和军师打起来了！”又有人在喊。
　　我随着云影，跌跌撞撞地跑到围观的人群中，看着他们俩生死相拼，如木偶般呆滞。莫说士兵们，连何睿恩也呆若木鸡，凭他的武功，更不敢上前劝阻。
　　握着杀死了无数同胞的刀，我举到胸前，沉静地说：“住手！”
　　话音刚落，两人站在了我的面前，明宬夺过我的刀，莫君锐则急切地叫了我一声“乱红姑娘”。何睿恩听到这个称呼，已经不会做出惊讶的表情了。
　　“乱红，我们走。”明宬牵过我，准备走开。
　　莫君锐上前拦住我们，明宬牵着我又绕过他，莫君锐又上前，最后扑通跪倒在我们面前：“乱红姑娘。”
　　明宬还想牵着我走，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解开左手的袖子，举起发着高热散着红光的红颜泪，问莫君锐：“是不是因为她？”
　　莫君锐点了点头。
　　主帅帐营内，我、明宬、莫君锐、何睿恩还有几个副将各归各位坐在一起。
　　“……红颜泪是神器，神器现世，驱魔辟邪，千载难逢。只要士兵喝了红颜泪传人的血，就能不受赫彰邪术的左右。只要赫彰的邪术不攻自破，胜利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了。而这位乱红姑娘，她就是红颜泪传人……”莫君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我不同意。”明宬耐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
　　“我同意。”我又打断了明宬。此场战役前，我不会同意，因为隐冥曾半开玩笑地跟我说不要胸怀天下。可是在我亲手杀死那些可怜士兵后，我不可能取己舍天下，我也不可能再容忍有赫彰蛊术这样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上。
　　何睿恩则坐在主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和明宬，仿佛方才呆若木鸡的人不是他，他淡定地说：“乱红姑娘如此深明大义，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真想走上去撕烂他的嘴。
　　“我说我不同意！”明宬再度冷冰冰的开口，威胁地看着何睿恩。
　　几番僵持不下，从日中之时直到人定之际，最后的方案，用我的话说是，明宬带着天仪军预备用红颜泪来破赫彰术的消息去和赫彰王谈判，如果他们即日撤军，赔偿天仪国的损失，双方既往不咎，重修旧好。否则，红颜泪一出，赫彰就不是兵败如山倒那么简单了，而是赫彰族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天亮明宬就要出发了，带着云影。这是云影自己苦苦求来的。帐篷中，我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明宬，他走过来将我拥进怀里，说，乱红，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等我回来，我带你离开这儿，去找母亲，然后找一处好地方，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这是明宬对我的承诺，地老天荒不改变。


　　第56章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日的等待，漫长的煎熬，我脸色铁青，在帐营里走来走去，莫君锐看着我的样子，也不敢出声。
　　夜幕降临之时，云影一个人回来了，身负重伤，性命垂危。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姑娘，对不起。”
　　我强压下自己的惶恐，求伏先生救她，可是云影抓着我的手说：“别浪费时间了，我的情况和那些士兵的一样，听我说，听我把话说完。”她示意我把人都遣走，只留下莫君锐。
　　我拿着帕子不停地擦拭云影嘴角流出的污血，不住地点头：“好，我听你说。”
　　“公子被赫彰王关起来了，但是四公主没揭穿他六皇子的身份。”云影先把结果说了，我忍住疑惑，听她继续说，“我们到了赫彰军营中，见了赫彰王，说明来意，然后赫彰四公主突然发难，说只要抓住公子，红颜泪的传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公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四公主用蛊术钳制住了，束手就擒。我也被打伤了，他们把我们关了起来。四公主道出缘由，原来，只要男子和赫彰族术传人的处子之血交融，便会种下蛊，没什么毒性，只是会使男子俯首帖耳……琅嬛为了救公子，被赫彰王一掌打中要害，小产了。”说到这儿，云影流泪了，她和丁琅嬛同是明宬座下的护法，情谊不言自明。“赫彰太子怒了，要将我们放了，与赫彰王吵了起来，争吵之时，说出了此番攻打天仪的原因。原来赫彰王有一样宝贝被乐然王抢走了，他要夺回来，所以才会不折手段地攻打天仪。赫彰太子强行将我放了出来，赫彰王见我命不久矣难成气候，所以我就回来了。”
　　我的拳握得紧紧的，乐然王，这场战争，竟然是因为你的一己之私引发的！我扶着云影，问她明宬有没有带给我什么话，云影说：“受蛊术的牵制，公子已经变了个人，仿佛失了魂，如一具行尸走肉。”
　　忽然，云影挣扎了一下，一大口污血吐了出来，她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云影！”我猛地叫道，心如刀割，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子如今成了这样，想到那些士兵的惨状，云影也要经历那些吗？！我浑身发抖，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姑娘！”云影咬紧牙关，强撑着一口气叫我，泪流满面，“云影不想死得毫无尊严，云影求姑娘杀了云影，云影求你！求你！”我紧咬下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还想说什么，张着口却说不出来，只是睁大眼睛望着我。莫君锐按着她的头，灌输了一阵真气，云影缓过劲来，眼神变得有几分诡异，神智似乎已经涣散。我扶紧她的肩膀，凄厉地叫着她的名字，她茫然地回过神来，艰难地说：“公子，一定要把公子救出来，公子他愿意，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哪怕是他苦心经营起来，视如生命的觉情宫。云影和琅嬛一样，视公子为天，姑娘，你不要再辜负……啊……”云影惨叫一声，我无助地抱紧她：“我懂了，我懂了，我会替你们好好照顾他的，相信我，相信我。”
　　“啊……”云影惨叫一声，忽然力大无穷，挣脱了我的怀抱，我被她一掌推倒在地，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口中不停地嘶喊：“动手，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动手求你……”
　　莫君锐递过一把长剑，我颤抖着接了过来，看着云影痛苦而绝望的眼神，她闭上了眼睛，嘴边带着迷人的微笑。我狠下心，长剑准确地洞穿了她的心窝，泪成串地滚了下来。刚欲抽出长剑，忽然，云影睁开眼，眼中光芒一闪而过，她忍着巨大的痛苦，双手握紧了剑刃，黑色的血顿时染满了长剑，她无声而缓慢地说出了几个个字，我却看懂了，她说：“公子说，倒弹如流。”
　　我心中了然。抽出长剑，手抚上云影充血的双眼，轻轻地合上了她的双眼，转身出了门。“你要去哪儿！”莫君锐拦住我，“不可轻举妄动，如果你还想救他，何睿恩你不能动。”
　　“走开！”我冷冷地看着莫君锐。
　　从明宬的帐营一直到何睿恩的帐营，我拖着长剑走过来，剑锋在地上咝咝响着，沿路的士兵定定地站着，看着我一路走过去，犹如看一个怪物。
　　我一剑劈断了门帘，闯了进去，长剑抵在了何睿恩的脖子上，划破了皮肤，画出了细细的血痕。何睿恩镇定地看着我说：“你不会杀我的。”
　　“你的主子夺了赫彰王什么，说！”我冷声说，“我确实不会杀你，但是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诅咒，凭我红颜泪传人的身份，若是你的子子孙孙……”
　　“藏宝图。”何睿恩脱口而出，“一张传了上千年的，无人能破的藏宝图。一个藏有可以创造无数个天仪国的财富的宝藏。比红颜泪比赫彰邪术诱人无数倍的宝藏。”
　　“哈哈哈……”我仰天大笑，这些男人都是疯子。
　　莫君锐冲了进来，喊道：“住手！”话没喊完，我在何睿恩的左脸上狠狠地拉出了一道常常的口子，血涌了出来。
　　“这是你欠天下人的，何将军！”我说完，把长剑一扔，何睿恩捂着脸，发狂的野兽般看着我，却没有发作。
　　“去，把你的副将都叫来，我让你做一个功成名就名垂千古的大将军。”我看虫豸似的蔑视何睿恩。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为守卫家园而来余下的十万将士庄严地列队，接受临行前最后的壮行酒。
　　队列前，三口半人高的大缸装满清水。我右手握紧匕首，举起左手，看着左手不久前留下的伤口，凄绝一笑，划开了动脉血管。殷红的血涌了出来，红颜泪瞬间由清澈透明的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一道刺眼的红色光圈包围着红颜泪。鲜血沿着红颜泪流了一圈，流进缸中，腥甜的气味在空气中酝酿。每人一口，或许就能保他们免受赫彰邪术的侵害，我希望自己的血在流多一点，再留多一点。
　　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我至今仍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身处如此一个疯狂的世界之中。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三大缸的清水都被染红了。我讽刺地笑了一声，身子软了下来，有人在背后扶住了我，替我包扎伤口，往我嘴里塞进一颗药丸，一阵浓重的中药味将我涣散的神思凝聚了起来。莫君锐满眼歉意地看着我，我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坐在一个囚车似的车子上，随着大军出发了。我盘腿坐着，后背虚弱地靠在车子上，我面前还有一个琴案，琴案上有一把瑶琴。云影说，明宬说倒弹如流。明宬曾说，等我到了把琴曲倒弹如流的程度，给我一份惊喜。如今我明了了，这份惊喜就是，他在有意无意中教了我七绝琴。
　　这或许该称之为一场圣战。
　　洛水城楼上，赫彰王威武站立，森然地看着我。赫彰士兵立在城头，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天仪五万大军将我团团围住，我坐在天仪士兵队列的中央，车子四周站满了今日注定为我挡刀枪的士兵。
　　号角悲鸣，战鼓喧天，战争之势，如弦在箭，一触即发。战场的天空上阴霾重重。呼呼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勾魂使者在召唤了吗？
　　一声令下，如箭破空而去，前锋部队蜂拥而上。高高的云梯搭在城墙上，天仪士兵黑压压地涌上城墙，踩着云梯，手脚并用，无所畏惧。
　　城墙上，赫彰士兵得令，拉满的弓砰然松手，无数长剑齐发，密密麻麻毫无缝隙地射向天仪的前锋部队。爬在最前的士兵来不及一声哀嚎，垂直坠落，紧跟在后的士兵毫不犹豫奋勇向上，哪怕迎头就是一箭。
　　没经历过战争，永远不知道战争的惨烈。
　　我双眼模糊，远远地看着不停冲上去的士兵，看着不断坠落的生命，痛苦缠心，肝胆欲裂。
　　鲜血肆意挥洒，风里夹杂着血腥。血腥浸染过的英雄，是毫无畏惧的。在今日的战场上，不分敌我，每个士兵都是铁骨铮铮的英雄，然而，却是为了满足两个帝王最无耻的欲望的悲情英雄。
　　赫彰士兵发动了火攻，油淋在云梯上，火眨眼间烧着了云梯，可天仪士兵毫不退缩，冒着火继续上前，越来越多的士兵爬上了城墙，双方杀红了眼，厮杀声震天。
　　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如海啸般吞没赫彰士兵的士气。敌方似乎被天仪将士的啸天士气唬住了，一次次强烈的冲击，城门眼看就要被攻破了。却在此时，一阵低低的诡异的笛声幽幽传来，在厮杀声中显得特别刺耳。我抬头一看，赫彰四公主正站在城楼的东边，启唇奏笛，更奇的是，乐音化作隐约的绿光，从笛孔溢出，飘向空中，弥散成绿烟，笼罩着战场上空。
　　紧接着，一阵奇怪的声音不知道从何方传来。我举目四望，数不清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蛇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顿时，天仪士兵准确而有节奏的进攻被打乱了，惘然不顾敌人射来的利箭，只顾挥刀朝自己涌过来各种蛇乱劈乱砍。红颜泪此时发挥的作用了，被蛇咬伤的士兵并没有毒发身亡，反而更。而敌人乘虚而入，城门大开，赫彰士兵吼叫着冲了出来。
　　同时，明宬如同一面升起的旗帜，被吊着悬挂在城楼上，奄奄一息。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庞，可我分明看见，他看见我时眼中散发的神采。
　　我摈除一切杂念，连生平最怕的蛇都视若无物，割破十指指腹，忍着剧痛，拨动琴弦，清冽的琴音随之而出。此时，奇迹出现了，我情愿称之为奇迹。明宬的七绝琴为隐冥所授，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也是于神器红颜泪交融过的血，昨夜我携琴上战场这个决定时，是抱着相信奇迹的心而做的。
　　指尖的血滴在琴弦上，每弹出一个音，血便化作一团银光，飘向空中，与四公主吹出的绿色烟雾交缠在一起。我凝神定心，一音不差地弹奏着，将明宬教我的曲子倒着弹出来，第一遍尚未熟悉，节奏缓慢，弥散在空中银光很弱，远远敌不过绿烟的吞噬。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将挡着我一个的士兵射倒在地。紧接着，利箭如暴雨般袭击而来，护着我的士兵舞动刀剑，不停地挡开利箭。我逼自己闭上双眼，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出乎意料之外，乐音仿佛带着我进入了无人之境，喧天的战鼓声厮杀声瞬间消失。曲子越来越熟练了，弦乐越来越急切，我感觉全身上上暖暖的，睁开眼睛，发现我已经被一团银光包围了。天空中的绿烟气势越来越弱，银光冲了上去，将绿烟团团包围。银光绿烟化作两团气流，剧烈的旋转起来，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砰的一声，琴弦断了，我大惊，收了手，抬头远看，却见远处四公主如受了重创一般，喷出一口鲜血，笛声戛然而止。空中的绿色瞬间烟消云散，银光闪了一下，亦通通散尽。
　　城楼上，有人拿起刀走向明宬，朝他举起了刀。“行云！”我惊骇得大叫，站了起来，一支箭嗖一下，朝我射来，我猝不及防，躲避不及，箭刺进了我的右胸，我倒了下来，却眼也不眨地看着明宬。
　　举刀的人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明宬砍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被吊着奄奄一息的明宬一个急速的空中旋转，绑着他的绳子仿佛消失了一般，他转身落地，夺过那人的刀，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城楼下，杀红了眼的莫君锐看见明宬脱险了，大喊一声，如狮吼一般，震醒了天仪士兵，顿时，冲天士气满城廓！
　　我们赢了，带着这个信念，我合上了双眼。


　　第57章镯亡人在嫁衣红（大结局）
　　据说，天仪和赫彰的最后一战载入史册，被称为“洛水之战”。“洛水之战”是天仪历史上最壮烈也最神秘的一战，史册寥寥数字，只记载了何睿恩大将军率十六万大军前去，归来时领着八万士兵，还提回了赫彰王的人头；关于战争的过程，一字未提。
　　为什么？因为凯旋归来的将士们，集体失忆了，包括大将军何睿恩在内，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战争的实况。此事就是那么荒谬，却也就那么荒唐地发生了。因此，这场处处透着诡异的战争后来成了天仪战争史上的辉煌，也成悬案，是轻易不敢提起的。
　　其实事情的真相或许是这样的，前提是你相信我的话。
　　那天，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硝烟过后的战场上，背靠着一辆战车，身边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举目四望也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我右胸插着的利箭刺得很浅，血已经凝固了，我咬牙拔了出来，痛了一阵，却没有往外流血。
　　此时，远处一个血人般的人，在死人堆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一边找，一边喊，声音凄凉无比。我顿时泪流满脸，支撑着站了起来，远远地看着他，想喊他，却发现自己激动得失语了。
　　仿佛心有灵犀，明宬转过身，看见了我。四目相对，良久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施展轻功飞到我身边，抱起我就在这无数生命逝去的战场上吻了起来。
　　我笑了，我又哭了。咸咸的泪流进嘴里，他松开了我，拭去我脸上的泪珠。我深情地望着他，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蓦地，他噗哧一笑，刮着我的鼻子说：“花脸猫。”我反应过来，看着他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也笑了。
　　我的身子一轻，被明宬横抱了起来，我扑腾了两下腿，娇嗔道：“做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明宬孩子气地笑了，“我们回家吧。”
　　家？是的，家！我也有家了，有爱的地方就是家。
　　泰源元年七月，离城附近的一个富饶的小山镇上，林宅里，我和明宬正紧张地面对面坐着，进行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距离那场战争过去已经三个月了。承和的年号永远地停止在了承和三十年，如今在位的是泰源帝，当年的乐然王。“洛水之战”的一个月后，承和帝驾崩了，享年五十一岁。遗诏里不是传位于他的任何一个皇子，而是传给了他的四皇弟乐然王。坊间传闻，皇位传弟不传子的原因是乐然王解除了天仪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动乱。其实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一切已成定局。泰源帝继位后，立刻开仓放粮，拯救西部饱受旱灾的灾民，赢得了好评云云。
　　至于那场战争，我们是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些将士们为什么记不得，我们就不知道了。明宬生擒了赫彰王，赫彰宣告战败，退出了天仪国境。赫彰王为了不让赫彰成为天仪的一部分，自杀了，断了天仪拿他做谈判筹码的念想。
　　那天明宬在战场上找我，就是生擒了赫彰王交给了何睿恩之后的事。而莫君锐的下落，明宬说，他一定还活着，但也一定不会去找千仪。我问明宬为什么，明宬说，莫君锐曾说过，他是一个已死之人，不能再给千仪幸福，而顾展延却可以。我质问明宬，知不知道什么对于女人来说才是幸福。明宬笑而不答。我说，对于女人来说，幸福不是生活过得多富足，而是在于这种生活是不是女人想要的。明宬再次笑了，说无论如何，千仪的生活无论幸福与否我们都是干涉不了的了，因为我们和莫君锐一样，也是已死之人。
　　“珊儿，你又走神了。师傅说，心不诚则不灵。”行云第无数次提醒我，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现在叫江珊，乱红和明宬一样，成为了承和帝年代的历史，不提也罢。
　　“好嘛好嘛，我回神就是了。”我嘟着嘴撒娇道，“其实……你师傅不是个好人，他的话你听一半就很不错了，你倒好，什么都听完了。”
　　行云迷人的双眼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住嘴。
　　我们没有成亲。因为隐冥那次临走前跟行云说，我手上的红颜泪一日还在，就一日不能为人妻，否则会有后祸。而隐冥也说，今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我能不能摆脱红颜泪就看今日了。
　　红颜泪从来都是这样，不能在同一个时代出现同时出现。隐冥说，一个传人的使命完成，也就是彼岸花仙子的一劫功德圆满，红颜泪因此就会去找另一个传人。所以，如果今日另一个红颜泪传人不能平安出生，那么我仍旧是红颜泪传人，未来的命运会接着坎坷到底。
　　“算了。”我不耐烦地甩开了行云的手，其实我是想用不耐烦掩去心底的惶恐。“这样干坐着等太累了，我走了，我去跟茉儿莉儿玩点小游戏。不理你了。”
　　“珊儿，”行云站起身拉着我，佯怒道，“你脾气再那么犟，小心我休了你娶别人！”
　　我转回身，泼妇似的叉着腰瞪着他：“你做梦吧你，还没娶就想休了。我说要嫁给你了吗？白日做梦！你走开啦，爱谁谁，反正就别来烦我就是了。”我说完，心里觉得自己这样好傻，捂着脸忍着笑，走开了。
　　没想行云竟然以为我哭了，追上来，拉着我，我一个不小心，倒在了他怀里。心脏似乎受了重击一般，疼痛欲裂，我捂着心口，抬头看着他。
　　“我是开玩笑的，你……”话没说完，看着我的样子，他脸色煞白，着急问道：“珊儿你怎么了，我弄伤你了吗，哪儿不舒服？”
　　“我……”我一开口，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行云想抱起我去找大夫，我制止了他：“别动。”我感觉左手凉凉的，抬起左手，举到面前，红颜泪正发着淡淡的几近透明的银光，悬浮在空气中，旋转着，慢慢地变淡。
　　行云欣喜地看着我，我想对他笑笑，不料又一阵剧痛涌上心头，又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血溅到了红颜泪上。此时，红颜泪遇血后，虚化成了一道光圈，慢慢扩大，将我和行云包围住。红颜泪慢慢上升，我们的身体随之悬空，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转了一个圈，慢慢着地，再一看，红颜泪消失了！
　　我喜极而泣，行云紧紧地拥着我，沉默了。
　　“珊儿，嫁给我吧。”行云低下头托着我脸，注视着我的眼睛。
　　“行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不要天下，你真的不后悔吗？”我了解他，所以我一再问他，他将自己一手打造的觉情宫看得那么重，为什么对天下却没有念想，毕竟，他是皇子啊。
　　“我已经有我的江珊了，我还要那天下作甚？”行云坦然地看着我，认真地回答我。
　　我笑了，是的，我是你的江珊。
　　“行云，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我敛起笑容，“你听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娶我，好吗？”
　　行云点了点头，他握紧我颤抖的双手说：“珊儿，你先答应嫁给我，我再听你说。”
　　我流着泪，缓缓开口：“或许是在一千多年后，或许是在另一个时空，有一个古老的国度……”
　　其实，隐冥还告诉我，我还有一劫，在十五年后，与今日出生的红颜泪传人有关。
　　——全文完——2009年2月9日4时5分45秒于水东，初稿
　　后记？所谓后记
　　如果我把自己写进小说里，我一定是那种怎么打也打不死，眼看着要咽气了却要提着一口气絮叨半天最后还要死不瞑目的角色。所以，谢谢大家来看我最后的唠叨。
　　时隔九个月，再度敲出“全文完”，意味着我完成了第二部小说，且不管成绩如何，我很开心。《一步之遥》十三万余字，在网上连载了九个月，《嫁衣乱红》二十五万余字，连载历时六个月，从数量和质量上，于我而言，都往前迈了一大步。
　　与《一步之遥》最大的不同是，我敢笃定地说，《嫁衣乱红》是有读者的，不论数量多寡，都和我一起走过了半年的日子。这是我要首先感谢的人，读者朋友们，谢谢你们！
　　所以，读者朋友们，关于结局，不知道大家满意不满意，这是我能想到的比较好的结局了。如果大家留意章节题目和全文的倒数几段，会发现，明宬和乱红会白头偕老的。王子和灰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他们以后会怎么生活，由得有兴趣的人去想了。如果是我想的话，乱红和明宬会生一大堆孩子，优秀的DNA造人，孩子们个个惊为天人，倾国倾城，咦嘻嘻哇哈哈……我好邪恶！而那个十五年后的劫，只是为了引出另一个故事而已，乱红会安然渡过的。
　　《嫁衣乱红》是我构思的第三个故事，却是完成的第二部小说。《嫁衣乱红》是从我构思的第二个故事《红颜谶》衍生出来的，可以说是《红颜谶》的前传。我为《红颜谶》造势造得太久了，《红颜谶》却一直没露面，似乎是想讨打了，跟隐冥说话似的，说一半留一半，欠揍。可是，我还要透露一点，如果有人想知道明宬、乱红、顾展延、明千仪、莫君锐的命运如何，请看还没出生的《红颜谶》！（救命啊，臭鸡蛋烂菜叶铺天盖地……⊙﹏⊙b汗……）
　　越扯越远了，回来！
　　其实，由于※※※※的高校PK赛，半年来，支持过《嫁衣乱红》人太多了，熟悉的陌生的，不胜枚举，在这儿我只能说一声“谢谢大家”。但是有三个人必须得提，※※※※、我的“御用”读者以及我那个亲爱的脸皮空前厚的小铁匠（嘿嘿！）。可以这么说，※※※※圆了我学生时代的梦想，我的“御用”读者是我写完《嫁衣乱红》最大的精神支持者；至于那个小铁匠嘛，他纯粹是捣乱来的，可以无视，主要是小铁匠同学再三强调，反反复复强调，后记必须得提他，不提不行，非提不可。所以我就提了，看到这儿还有耐性的朋友，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第47章纵使相逢亦不识
　　仿佛回到了人生最初的地方，我蜷着身子，虽睁不开眼睛，却仿佛觉得四周昏暗一片，很安静，只听见嘀嗒嘀嗒的水滴声，如安眠曲般在我耳畔奏响。
　　忽而，似乎一阵气流包围了我，暖暖的，很舒服，如泡在温泉中。我感觉身体慢慢舒展开来，灵台瞬间清朗。隐隐约约，细微的交谈声传入我耳中，起初只听见人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慢慢地我分辨出来了，是一老一少的声音。
　　突然间，一阵剧烈的打雷声震聋了我的耳膜。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旁边的人都在看着我，拼命地叫我：“乱红，你没事吧？”
　　我回答道：“我想拉屎！大家请让一让！”众人回答：“什么？你肚子饿了？好，那我们拿饭给你吃！”原来，大家都耳聋了。惨了，这下子要用纸写的方式来交流了，经济危机搞得现在的纸又贵，我到底要买那种纸呢？又要买多少呢？用什么笔写呢？
　　——是了，那两段变味了的东西，就是小铁匠同学写的。对了，介绍一下小铁匠同学，小铁匠跟我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只不过迟了几年。
　　（※^__^※）嘻嘻……絮叨完了，我嗯的一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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