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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有青春
作者：蒜香小白

文案……
其实我看文时基本不看文案……
这篇文，仙四霄青……或者说青霄，还有云紫的现代校园生活。清水。
其实是写给自己，纪念曾经的大学。
我想，即使我离开那个学校那样的生活，我也要写一个人，代替我在其中幸福快乐地生活。
每年都有一批人毕业，又有一批新生入学。每一届学生里，都会有如我和我爱的那些孩子们，有和我的文里的霄青云紫一样的人，笑容绽放，青春绽放。
又矫情了……叉腰叹。
还要写啥？望天……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主角：云天青，玄霄 ┃ 配角：慕容紫英，云天河 ┃ 其它：仙四同人 


决定

天青抓着一杯啤酒，坐在夜宵摊子边上，对着马路发呆。
杏仁路两边摆满了夜宵摊子，人声喧器里夹杂着干杯的脆生生的玻璃碰撞声、走了调的歌声和哄笑声。车来车往，横冲直撞。
夜间清凉的风吹来，天青在晃眼的车灯光里，一时觉得恍惚。
身后，东倒西歪地挤着一桌要毕业的师兄们——吃了那么多顿散伙饭，今天终于到了最后一顿。
天青晚上下了自习，在宿舍楼下遇到正要一块儿出去吃宵夜的师兄们。带头的是玄震。
玄震师兄他们住在天青宿舍对门儿，大四，高天青一届。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称兄道弟十分亲热。
玄震师兄一见天青，非拉上他一起不可。天青想起明天下午邓论考试的小抄还没搞定，心虚得很，刚要开口说不，转念间忽然想起明天也是6月30号——毕业生离校的最后期限，心里一紧，说，好。
玄震轻轻在天青肩上捶了一拳，笑起来。
天青眯了眯眼，“我没带钱。”说完径直向小西门走去。
天青没心情，只是抓着一杯啤酒，坐在一边，看师兄们发酒疯：又哭又笑，有时还来上那么一小段合唱——全是这四年里大家爱过的歌。
玄震师兄显然也喝多了，一把揽过天青的肩膀，对着天青的耳朵吼，“喝啊，你怎么不喝。”
天青一口气把一杯啤酒都喝完了，又对玄震笑了笑。
玄震立马把天青的杯子满上，“臭小子，今天～呃～这么安静，真是……没劲透了。”
天青又一口气把一杯啤酒喝完了。
“臭小子……”玄震拍着天青的肩膀，“你～呃～还是……好好学习吧，你看……”玄震的手指向面前一众师兄，“明天，大家都……散了……只有～呃～老五考上宗炼老师的研，还留在这里……我们……都走了……”
天青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玄震忽然靠着天青呜呜地哭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天青听了很久，才听清玄震反复说的是“夙莘”。
天青想起，夙莘师姐也是刚考上了宗炼老师的研。
喝到最后，天青面对一桌喝高了的师兄们，束手无策。无奈中只好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喂？
“师兄……”
“嗯……”
“师兄……”
“啊，你谁啊？”
天青差点咬到舌头。“我，云天青。”
电话那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喂！几点了？！”
“哈，哈。所以才找你嘛。”
“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不是我……玄震师兄他们喝多了，我一个人没法儿把他们全弄回去。”
“云天青！”
对方直接把电话挂了。
天青叹了口气，开始在心底默数，一、二、三……数到“九”，电话响，屏幕显示来电人“玄霄”。
天青接，“师兄……”
“你们在哪？”
“潜水中心对面的夜宵摊。”
“等着。”
“那个……师兄……”
“又干嘛？”玄霄明显不耐烦。
“我没带钱，饭钱你付。”
玄霄同学再次把电话掐断了。
天青对着“嘟－”的忙音声大笑不止。想了想，又开始拨另一个号码。
“天河，我是天青，别睡了，起来，帮我把邓论提纲做成小抄。……我没空。你敢不去？……对，那个提纲就放在我宿舍桌子上。……用钥匙干嘛，你拿学生卡对着锁一转，门就开了。快去快去，我明天下午就考了。嗯，好。”
等了一会儿，玄霄来了，面无表情。身边还有一个人。天青认识，那是住在玄震隔壁的刘晋元，总是很温和，话不多。刘师兄直博蜀山大学中文系了。
“刘师兄，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谢谢你。”天青说得很认真。
刘晋元只是笑笑，摇头。
“你也知道晚啊，你明天不是还要考试？”冷冰冰的语气从旁边飘来。
天青对玄霄笑得很无辜。“师兄，反正你研一也没什么事，大不了白天补觉好了。玄震师兄他们明天就离校了啊。”
玄霄听了什么也没说，直接找老板算钱去了。
三个人历尽千辛万苦连拉带拽把那四个醉鬼拖进宿舍丢回各自床上。
呼。天青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刘晋元准备回宿舍。
“谢谢刘师兄。”天青再次道谢。
刘晋元笑，轻轻挥手，然后轻轻关上宿舍门。
天青一下竟觉得这个平时交往不多的师兄亲近得很，他想和刘晋元再多说点什么，“师兄你平时都怎么读书的直接保蜀大去了”“师兄你现在还讨厌学校的食堂么”“师兄你……”。
算了。天青想。明天他们就要离校了。
天青打开自己宿舍的门，正要进去。
玄霄在他身后说，“早点睡吧。明天玄震他们……我去送站就好。”
天青停下，转头，小声说，“我也要去。”
“你要考试。”
“他们上午就走……光了。”
“……算了。要去就去吧。”
“哦。”天青推门。
玄霄很轻地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了。”
天青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师兄……”
“嗯。”
“我想考研。”
“……啊？”
“我说，我，想，考，研。”
玄霄愣住了，盯着天青。
天青毫不犹豫地看回去。
停了几秒钟，玄霄深呼吸，“云天青！你都打算考研了，还让天河睡到一半起来给你做小抄！”
“啊？”
“啊什么啊！”
“你怎么知道？……天河这臭小子，背后打小报告，看我明天怎么收拾……呃，师兄我错了……”
“嗯？”玄霄还是盯着他。
天青嘻嘻一笑，“我自己做，我自己做。”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关上了宿舍的门。
玄霄看了一下表，1点50，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离开。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

小抄

天青背靠着宿舍门，想着刚才玄震那句“都散了”和念念不忘的师姐的名字。
宿舍其他人已经睡了，关了灯，一片漆黑。天青眼前却还是晃眼的车灯光来来去去。
天青安静了好一会儿，想起件事儿，转身出门走到208门口，摸出学生卡轻轻打开了门。进门左手边下铺，天青扑上去揪住床上熟睡的人的耳朵，“云天河你给我起来！”
“啊……”天河吃痛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自己床前。
天青恶狠狠地压低声音。“云天河！你竟然敢跟玄霄师兄说我让你做小抄！”
“爹……”
“不许叫我爹！你才小我几个月啊，就这样把我叫老了！”
“明明是你逼我叫的……啊，救命啊，紫英……”
上铺有人探出头来，“天青师兄，很晚了。”
“哟，紫英啊，你接着睡，接着睡。云天河！你给我睁眼……”
“师兄你又欺负天河。小抄做好了在你宿舍桌子上放着呢。就那么点题，也舍不得花时间背背。”紫英说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天青松开手。云天河倒回床上。
天青又开始恍惚。
师兄说“你都打算考研了，还让天河睡到一半起来给你做小抄”，连师弟慕容紫英都会说“就那么点题，也舍不得花时间背背”。
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考研呢？
为了留在这个学校？为了留在这个城市？还是为了其他什么呢？
“师兄……”天河睁开眼发现天青还没走，仍然立在他的床边发呆。
“我走了。”
“不送。”紫英插嘴。
天青出了门，却又折回来。“云天河！不许叫我师兄，叫我爹，没大没小的！”
天青回了宿舍，开了小台灯，在桌上一找，果然发现一叠小抄，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实在是小抄中的极品。
紫英的字。
天青洗漱完，临睡前看了看闹钟，2点15。

天青哭了

天青大清早被电话吵醒。
“天青，起来，把玄震他们也喊起来。”——玄霄师兄。
天青顶着黑眼圈，一脚踹开玄震宿舍的门。木门嘎吱嘎吱抗议。
“师兄，起床收拾收拾，赶火车。”
天青挨个儿喊了四个师兄一遍，那四个人完全没有反应。
于是，天青转身到水房打了一盆水，毫不客气地直接对着玄震浇了下去。
玄震终于醒了，吓醒的。而玄霄刚好进门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说，天青，真胡闹。
天青撇撇嘴，“反正玄震师兄一身臭烘烘的酒气，也该洗洗。”
玄震抹了抹脸，咧开嘴冲着两人笑，脸上湿漉漉的，他又抹了抹脸。天青觉得玄震的眼圈红了。
10点半，火车站，人来人往。
站台票售卖窗口，那个中年大妈绿着脸冷冰冰地说，不行，一张火车票只能买一张站台票。
排在后面的天青也听见了，对玄霄说，“我去吧，你到对面的麦当劳等我好了。”
“我去，玄震那么多行李，你扛不动。”
“谁说的！”
“你俩都回去吧。”玄震说。
天青和玄霄齐齐转头看向他。
玄震还是笑，“哎呀，走吧走吧，婆婆妈妈的，又不是不会再见了。真是。不就这么点儿行李么？”
天青还想说话。
玄震摆摆手，“真的，你们回去吧。”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先走，我讨厌看别人的背影。”
天青上前搂住玄震的脖子。“师兄，不说了，保重。”
玄震轻轻拍拍他的背，“嗯，你也是，玄霄师兄说你要考研，加油吧。”
天青站开，点头。
玄震看向玄霄，“师兄，我走了。”
玄霄抿紧嘴唇，顿了顿，说，“一路平安。”说完，浅浅地拥抱了玄震。
天青看着玄震消失在人流中，还是忍不住哭了。没有声音。抬手擦掉眼泪，天青觉得自己真是差劲透了，玄震不是说了么，又不是不会再见了。
玄霄停下来看他。“天青……”温柔的口气。
“嗯……”天青忙不迭擦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师兄倒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我去年哭过了。”玄霄说得很认真，彷佛看穿了天青在想什么。
“……”天青怔怔地看着他，又一滴眼泪掉下来。
“走吧，还要去西站送老三。”玄霄摸了摸天青的头发，连动作都很温柔。

考试

天青赶回学校，已经快开始了。
望着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天青开始头疼，刚才强烈的离情别绪暂时搁起。
兜里、笔袋儿里藏着小抄，可是……天青看了看，只有第一排空着，可是也不能坐在老师眼皮底下作弊啊。
“天青，这边。”天青看到夙玉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向他招手，跑过去，隔开一个位子，坐在夙玉边上。
“哈哈哈，谢谢美女。”天青笑得一口白牙。
“得了，就知道你要做小抄。”
“呃……”
“就那么点题，背背也费不了你多少神。”
“……第三次。”天青喃喃地说。
“什么？”
天青接过考卷，“没什么。”
考场上终于安静下来，同学们埋头考卷。天青不想动，他反常地在犹豫着，小抄……拿出来？不拿出来？第三次，有一个人对自己说，那么些题而已，你都不愿意花点时间。天青咬着笔杆，这么些题而已，我都不想多看一眼，我还考什么研。我真的要考研么？
稍稍地思想斗争了一番，天青同学还是勇敢地屈服于没有营养的政治考试……把小抄上的答案搬到试卷纸上，考试时间还没过一半。天青也没和夙玉打声招呼，直接交卷走出了教室。
天青觉得累得紧，回了宿舍倒在床上，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玄霄日记

今天给玄震送站，天青哭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天青哭……大概是，第一次，我也记不大清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细心有耐性的人，我就算对天青都不够细心，虽然我觉得我喜欢他。
不过天青不是，天青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他只是对该细心的人事细心而已。
今天是毕业生离校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这个学校，又要那么轻描淡写地抹掉关于一些人的记忆。昨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就把《此间的少年》又看了一遍。我想念四年里陪着我一起走过的那些人，现在各自散落一方。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被天青的电话吵醒，紧接着又是天河的电话——天河委屈得很，天青居然半夜把他叫起来帮自己做小抄。我哭笑不得。
起身换衣服，一本书从床上掉下来，《此间的少年》，已经被翻得很旧了。
上铺的柳被我吵醒了，半梦半醒间还问了一声，这么晚还出去。
出门的时候我还盘算着，玄震他们四个人，我还得再拉上一谁，才好把他们全弄回来。可这个点儿让我叫谁去。天河还在给天青做小抄。天青就会给我找麻烦，还好意思说只好找我了。恨得我咬牙切齿，明明都把电话掐了，居然又打了过去主动揽这麻烦。难不成喝醉的人其实是我。
路过天青宿舍楼时看到刘晋元正要进去，只好厚脸皮要他帮忙。刘晋元立马答应了。爽快。
我们翻了小西门的围栏。刘晋元笑着说，最后一次，明天起就没机会翻了。我都愣了，这个斯斯文文的师弟，平时话不多，整天埋头读书，再难引起别人的注意——除了评奖学金的时候。他保送蜀大，直博。我也许应该早点好好认识他。
然后我们就看到那东倒西歪的一桌人和在一边笑得很无辜的天青。
天青和玄震关系好，我早就知道。玄震总是照顾他，这我其实挺高兴的。只是我看着天青因为明天的到来而不舍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地心疼了一下。
总算把醉鬼们扔回宿舍。刘晋元也走了。刚才他告诉我，他之前在校园里逛来着，夜深人静时的校园，好像就是他一个人的。也是最后一次，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天青不依不饶地打算继续轰炸我的脆弱的睡意。他说他要考研。
天青今年大三了，成绩不好不坏，平时不爱学习，还好他聪明。天青是真的聪明，学得快，悟性又好。如果他愿意早些好好学习，保研应该也没什么问题。考研虽然辛苦了些，但是对他来说倒也不是太难的事。只是，只是他这么个不愿意安静下来的性子，真的能走学术的路么，走这种乏味平静的路么？
天青，为什么要考研呢？
我一晚上没睡，不停地回忆从前的本科生活，四年，原本以为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一大早叫天青起床，和他一起把玄震送到车站。玄震没让我们送进站台。如果我是他，我也不要，不过是再多处几分钟的时间，反而更添离情别绪，堵得慌。天青没说，但是我知道他在疑惑，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在说，为什么你都不会伤心不会舍不得。
我怎么不会呢。我的那些兄弟们，你们还好么。
天青赶回学校考试。我去送了刘晋元。他说，师兄，9月开学了，我会再来看你的。
离开了，再回来，是不是，也早已是物是人非？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看球赛(1)

天青是被饿醒的——早上没顾得上吃饭，中午又没来得及，胃在哀号，全身无力，他也懒得动弹。天已经黑了，宿舍灯亮着，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中间夹杂着不甘不愿恼羞成怒的气息。天青终于欠了欠身子，抬头看见对面床，上铺的胡叁同学正在打CS，气哼哼地；夏元辰坐在桌边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微微一笑，醒了？
“嗯。几点了？”
“快八点了。你怎么这个点儿睡觉？”
“啊——”天青惨叫一声，“完了，食堂早没饭了！……算了，我接着睡吧，我怎么还那么困啊……”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天河的脑袋探进来：“师兄……”
“嗯？”天青挑起眉毛看他。
“爹……”天河咽了咽口水，“走吧。”
“哈？”
“看球赛，爹。”
“今天？不是明天么？”
紫英的声音从天河身后传来，“天河你干嘛不进去说？”
“紫英，怎么办，爹傻了。”天河笑嘻嘻地。
“没关系，我会照顾你的。”紫英一本正经地说，到最后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天河，夏元辰，连胡叁都笑出来。胡叁丢下电脑，一脚从上铺走下来，“走走走，再不去食堂要没座儿了。”说完，往宿舍外走去，看都没看夏元辰一眼。
天青看着胡叁出门，对天河紫英说，我找吃的去，你们给我占个座儿。转头问夏元辰，“三儿又怎么了？”
夏元辰愁眉苦脸，说：“我哪儿知道，一直好好儿的，我才说明天和静兰去看话剧，他就翻脸了，再没理我。”
天青什么也没说，拍拍夏元辰的肩膀走了。
玄霄在写文献综述，期刊、复印文件丢得到处都是，电风扇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柳世封在翻姜夔的词，边翻还边唱，悠远的词活生生被糟践得如同网络歌曲。玄霄头昏脑胀。更要命的是还有一个闲人在旁边没事找事地鼓掌说柳师兄好啊好啊再来一个。
“云天青，你不是说饿么？还不赶紧吃饭去？”
“不急。”闲人笑眯眯地看着玄霄，“等你把这篇论文看完，我们一起去吃好了。”
“我不饿。”玄霄把手里期刊往床上一摔，重重地吐了口气，一滴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六月底，宿舍热得像蒸笼一样，让人一点食欲都没有。
天青眼巴巴地望着他，“师兄啊……”
“停！你想吃什么？”
“学五边上的韩国料理。吃完一起去看球赛啊。”
玄霄看了看到处堆着的书和论文，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外走去，丢下一句 “今天轮你请客。”
吃饭时天青收到天河短信，说食堂早就没座儿了，他们直接到小西门外的茶楼去。于是两人又折向西。玄霄心里正琢磨着编个什么借口跟导师太清说文献综述晚两天再交，忽然听见天青叫他。天青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夜色里看不分明。他说：“师兄，昨天玄震师兄还拉着我喝酒呢，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玄霄却问：“天青，为什么想考研？”
“不知道。”
回答得真干脆，玄霄忍不住想。
“师兄那时候又为什么要保研？”
“我想做学术。”玄霄想了想说。
“做学术……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描述。
“读很多的书，写论文，讨论？我现在也一直在读书啊。”
玄霄在天青脑袋上敲了一下，“要专注。哪像你，看的书虽然多，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玄霄忽然想到，专注、深刻、执着、坚韧、平静——也许也意味着平淡乏味——做学术的过程，是不是和细水长流般的爱意流淌是一样呢。
“一直……一辈子么？研究一个作家、一种文学体裁、一个时代的文学气质？”
“嗯。”
“不会闷么？”
“会，有时候，不可避免。那堆材料真是枯燥无聊，佶屈聱牙。”
“……意义呢？”
玄霄嗤的一声笑了。从高中开始，父母都希望他能读理科，不为别的，至少将来找工作时能够轻松一些，少费点力气，他偏偏是不管不顾地选了文科，大学报志愿时更是直接填了汉语言文学。做学术……无数人听说他保研跟着太清老师念古代文学时都问他，这有什么用呢——研究了半天，哦，原来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啊——这有什么意义呢？听得麻木。只是这一次不同，因为是天青在问。
“因为这样的生活，即使淡如白水，心里却很踏实安定。”
“就这么简单？”天青很惊讶。
“就这么简单。”玄霄又笑出声，“你还想怎么样，为了推动文科理论建设，为了推促进精神世界的进步？”他搂过天青的肩膀，“天青，既然人文科学的发展对社会的影响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时间长，效果也不容易分辨，那干脆就别想得那么遥远，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得了。所谓学术未必就是阳春白雪，做学术也不过是无数生活方式的一种而已，是不是要加入，关键还得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天青吓呆了。除了写论文，玄霄难得长篇大论——以上谈话内容对于玄霄来说确实算得上长篇大论了——印象中和师兄的对话就像挤牙膏，他总是只有一两句而已，而且无非是“云天青，你又给我捣乱！”“云天青，你还不赶紧看专业！”，诸如此类。可是今天，师兄说的，和以前的不大一样，彷佛很有道理，彷佛。天青一时消化不了，所以没能觉察出那番话语里隐约的煽动，还傻乎乎地默默记下了。
很多年以后，那时天青已经博士生毕业，开始了在昆仑大学勤勤恳恳小心翼翼——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如此——的讲师生活。每每想起师兄当时的这番言谈，天青便觉得很愤慨，特别是在得知师兄家境优厚衣食无忧即使这辈子什么也不做依然可以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的时候。于是天青就对着玄霄吼：“你自然可以追求你所谓的内心的踏实安定，你根本就不用考虑柴米油盐！你个骗子！”——天青坚持玄霄的这番话就是一个幌子，一个把他留在和他一样的世界里的借口。
玄霄把天青的头按在颈窝，笑得很没有形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本来就都是我自己真实的想法。你也要做学术，那是你给自己做的决定，我又没逼你。在你心里，也是想要过和我一样的生活吧，也是想和我更靠近一点吧。”
天青被说中心思，脸红得抬不起头来，回头想想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心一横干脆直接赖在玄霄的肩膀上不动弹了。
这是后话。

看球赛(2)

两个人到了茶楼，发现连大厅都坐得满满当当，西角电视机下的桌边，已经挤了四个人：紫英低着头，天河靠在他的肩上，抱着一杯牛奶津津有味地听着胡叁瞎贫，还有一个人，玄霄不认识。
“景天，经济系，大三。”天青说，转头对景天笑笑，“这就是玄霄师兄。”
景天睁大眼睛，“……原来……久仰……”
玄霄也对着景天轻轻一笑，接着狠狠地瞪了天青一眼。
天青假装没看见，头一缩，随手拉了张隔壁桌的空闲椅子坐了下来，问景天：“你怎么一个人来？”
景天撇撇嘴，可怜兮兮地说：“唐小姐大后天考试，说是书看来不及了。”
胡叁在一边插嘴：“有人后天就要考试，今天还陪着来呢。”
紫英同学的脸腾地红了。
天青这才发现，紫英面前摆着一本书，《数理统计》，书上用红笔蓝色划满道道，有的地方还有批注。天青想起邓论小抄上的笔迹，笑嘻嘻地问天河：“你怎么不复习？”
天河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我……跟紫英说好了……考试时候坐他旁边……”
“了解。”天青认真地点点头，“不过，紫英同学，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看专业书，你还真是没情趣。”
天河扯天青的衣角：“爹啊，你也不想我统计挂掉吧……”
“唉，”天青叹气，刚要说话，一杯冰水抵到嘴边，水和着冰就要灌进来，耳边是玄霄的声音，“天青，话太多了，喝水。”
慌乱中天青来不及看见，紫英脸更红头更低了。
才坐了没多久，快九点，胡叁在喝下第四杯珍珠奶茶之后就忍不住哀号连连：“还要再等两个小时啊……”
“我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景天向服务台走去，过了一会儿又兴冲冲地跑回来，“飞，行，棋！”
天青胡叁齐齐鼓掌，天河眼睛闪闪发亮。
玄霄被一口茶呛到。紫英很冷静地递过一张纸巾，继续看书。
四人铺开游戏，景天按住天河的手，转头盛情邀请：“玄霄师兄，一起？”
“不用不用，客气客气。”玄霄差点又被呛到。天青斜了他一眼。
玄霄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天青旁边，看面前这四个人大呼小叫：“六！六！六！”“啊……”“你敢踢我！”“哈哈哈！”……刚才还一直嚷嚷着困的天青，现在却精神得很，满脸通红，两眼放光，手舞足蹈，就差一手叉腰一脚踩在椅子上吼，给老子开大！——玄霄终于明白狂热的赌徒都是什么样子的了。
“紫英，后天考统计？”玄霄帮紫英倒了一杯茶。
“嗯。”紫英一小口一小口啜着茶，粗糙的茶叶，加过一次水之后便没了味道，和面前这个甜腻腻的夜晚格格不入。
“你们心理系什么时候考完？”
“快了，还有两门，七月四号吧。然后我们还有教学实践周，七月中才放假。”
“那你还赶得上和天青他们一起来看决赛。”
“我不大看球。”紫英又红了脸。
“……”
“没想到师兄也会来看球赛。”
“为什么？”
“师兄那么冷……静。师兄看天河，看球赛时就像个小疯子。”紫英有点不好意思。
玄霄笑出来：“世界杯还是赶快结束的好。天青说要考研，现在哪还有心思。”
“天青师兄真的要考研？我还以为他闹着玩。”
“……”玄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也要准备考托了……”紫英若有所思地说。
“你要出国？这么早就准备？你才大二而已。”
“不早了。11T，明年6G。过两个月出成绩，那时大四上，就要开始申请学校了。”紫英笑，“刚刚好。”
“你已经都计划好了？”玄霄很惊讶，“天河呢？”
“不知道……”紫英的面容黯淡下来，躲在灯光的阴影里。
“……”玄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努力地笑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要不你让他和你一起考。天河听话得很。”
紫英又笑笑，不置可否。
“那个……”玄霄开始没话找话地要岔开话题，“天河懒得都快赶上天青了，他当初是怎么考上心理系的？”话一出口，玄霄心一紧——这个新话题依然很失败，自己怎么也学不来天青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只好低头猛喝茶。
“咦？”紫英倒没意识到，“师兄不知道？他是体育特招生。”
“什么项目啊？”
“长跑。”
两人的交谈被身边一阵欢呼打断。景天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余下三人眉开眼笑得意洋洋。胡叁拍拍景天的背：“谢谢，好兄弟，咱可说好了的啊，一人一份学三的鸡腿，不许赖帐。”景天抬起身子，咬牙切齿：“三儿，你个没良心的，就比我快了一步。”
第二局棋，不幸的景天同学再次垫底；骗了两顿鸡腿的三人组再次雪上加霜落井下石地鼓掌道谢。景天绝望地抱着天青的肩膀：“唐小姐会打死我的……”
玄霄不动声色地拉开景天的手，塞过一杯淡如白水的茶。
景天抬手看表：“快十点半了，歇会儿。”
胡叁：“再来一局。”
景天：“不玩了！”
“输怕了……”
“谁输怕了！……”景天眉毛一挑正要反击，玄霄又往他的空杯子里倒满了茶，一下没了脾气，“谢谢师兄。……师兄啊，下次咱在白开水里加点儿茶叶成不？”
玄霄笑眯眯地点头。
“呼……”天青吐了口气，“我也要歇会儿。有点儿累。”
天青趴在桌子上，看天河和胡叁挑竹签儿玩。紫英换了一本书。景天叫了一份咖喱饭当夜宵。玄霄在发呆。

玄霄日记

天青又睡着了。睡着了的天青看上去很温柔，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睫毛长长的，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笑意。天青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会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天青有一次一边照镜子一边说，师兄，天河长得一点儿都不像我。
天青长得还是清秀了些。
我那时说什么来着？天河自然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你，你俩又没啥关系。
我是他爹。
兔崽子还真把自己当人家爹。
我和天青第一次见面，是在天青刚进琼华大学不久的老乡会上。那天早上因为重楼手肘意外撞破我的嘴角，每吐出一个字就牵得嘴角生生地疼。所以，在老生向新生做自我介绍时，我只是勉勉强强地说了一句话，“玄霄，九天中学毕业，中文系，大三。”
当时，就觉得有一道惊讶的目光投射而来。后来我知道那是天青。
接下来新生自我介绍。我就看见一个人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云天青，九天中学毕业，中文系。”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我嘴疼。
云天青的名字，对于我来说，早已如雷贯耳。还在高中的时候，就听说低两届有个师弟云天青，最是顽劣不堪，偏偏又聪明得紧，捣乱的事有得是，学习倒不曾落下。老师们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犯了错拉到办公室数落一顿，骂完了还给放回去。
不过那时候我是顾不上这些人这些事的——其实现在也是，逍遥就曾经抱怨过，大一第一学期都过去了半个多月，某天我见他进宿舍来，还问了一句同学请问你找谁。
那次老乡会之后过了很久，我都没再见天青。期末的某天，我下了自习回宿舍，竟然看见天青坐在我的床上和逍遥重楼相谈甚欢——其实那天一开始我没能认出他来。天青转头看到我，一下跳了起来，站到我跟前，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师兄。
我只是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不过想不起来了，就冲他笑笑，手一带，把他拨到一边。
天青跟过来，师兄。
我回头看他。你找我？
天青点头。
你谁啊？
天青很无奈地望向逍遥和重楼。逍遥大笑，我就说他肯定不记得你。
我当时脱口而出，我干嘛要记得他。
我是云天青。
想起来了……云天青。有事？
没事。师兄，好久不见，来看看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
呃，是，重光老师说……我的现汉差一点……就及格了……那个……
差一点、就及格了？现代汉语？
嗯。
然后呢？我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师兄啊，你帮我跟老师说说吧，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了。天青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我抬头，重楼假装在看书，肩膀一抽一抽的，书还拿倒了；逍遥很无辜地笑说别看我我的现汉也只60分而已我不敢去。
其实我当时想对天青说的是，第一学期的基础课都能挂你还是直接退学好了。但是在天青恳切的目光里，我只好叹了口气说好吧我试试看。说完我就后悔了。
天青的眼睛里流露出晶莹的神采，欣喜、安慰、如释重负、还有阴谋得逞后的得意。我只好又叹了一口气。
天青走后，我问笑倒在床上的两个，谁把他拐来的。
我。重楼终于良心发现。今天在图书馆抢一本书时遇到的。
你认识他？
认识，跆拳道社的。
抢一本书？
嗯，小逻辑。只剩一本，结果被他抢走了。想起这件事，重楼还有一点恨恨的。
我不知道这个在大一的时候会去看《小逻辑》但是现汉不及格的人到底在想什么。最后重光老师终于勉强给了天青一个及格。天青因此请了我们宿舍去吃饭——除了长卿，天青不喜欢长卿，逍遥重楼也不喜欢。从这顿饭以后，天青没事就到我们宿舍来蹭蹭，蹭饭蹭书蹭电脑。还有，用天青的话说，从这顿饭以后，我开始没事就在他耳边唠叨，云天青，你怎么还不去看专业！
我那是唠叨么。
天青还说，师兄和你说话就跟挤牙膏似的。
还有，嗯，兔崽子还说过，师兄，我刚进高中时就听说你的名字。高两届有个玄霄，学习不是一般的好。我还以为会是个满脸青春痘眼镜片厚不见底又矮又瘦土里土气的木头人。
反了他了。

看球赛(3)

天青断断续续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只迷迷糊糊地记得身边有嘈杂的声响和偶尔的推搡，再睁开眼睛，周围一片安静，大厅空荡荡的。天已经亮了，温和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薄薄的雾气浮动。天青眯着眼睛发了好会儿呆，才发现桌前趴着天河和胡叁；紫英精神不大好，顶着黑眼圈，望着窗外出神，手边放着一壶浓茶，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景天在埋头努力对付着面前的卤肉饭。天青隐隐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劲，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
“你怎么还在吃？”天青不解。
景天挖了满满一勺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比某人来这儿光睡觉强些。”
“胡说！”天青不服气，“明明我还赢了两份鸡腿。”
“铛！”景天的手一滑，勺子掉进盘里，清脆的一声响。
紫英回头，看到天青，抑制不住笑意：“天青师兄，睡够了？”低头看表，“5点45了，你饿不饿？”
“饿！”天青很干脆地答道，一边用力拍醒天河，“儿子！起来！爹请你吃学三的包子！”
天河睡眼朦胧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又迅速地趴回桌上。
“师兄自己睡饱了就来欺负天河。”紫英说，“天河和胡师兄看完球赛兴奋了好一会儿才趴下的。”
“我都还没睡呢……”景天凑过来。
“对了，那个……”天青说，“球赛……几比几啊？”
出了茶楼，天青摆摆手刚要说你们赶紧先回去吧我给师兄买份早饭去……师、兄……这时，天青才惊觉那不对劲的事情是什么——师兄丢了。
“师兄呢？”天青一激灵，醒来就没看见他，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痛！”景天一边惨兮兮地叫，一边扒拉着天青捏住他小臂的爪子。
“看完德国和阿根廷那场就回去了。”紫英看着半梦半醒的天河和胡叁。
“我走了。”天青揣了路边的垃圾箱一脚，“买点儿东西去。”
“爹……学三的包子……”
天青头也不回，“学三还没开门呢。改今晚学五的夜宵，你赚了，儿子。”
天青拎着从“小饭碗”买来的粥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晃。清晨6点的校园，偶尔才有人走过，空气里弥漫露水湿润的气息，隐隐有雾气流动。
“小明。”天青停下来，对着安然坐在马路牙子上的一只三花猫打招呼，“你又胖了。”
小明扭过头不想理他。
天青在小明边上坐下来，揪住它的胡子，“喂，老妖怪，你在琼大几年了？”
小明喵呜喵呜用爪子拨拉天青的手，换了个姿势重新坐下。
天青放开小明，用手撑着下巴，“阿姨啊，每年6月您看着曾经喂过您的同学们离开，您也难受不是？”
小明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阿姨啊……”天青开始酝酿情绪，好像又是自言自语，“我大一的时候，从要毕业的师姐手里用10块钱买回郭先生的那套中国文学史，心里还特美。我想，毕业真是难得地造福了被压迫的低年级。大二的时候，期末临时抱佛脚，自习很晚回宿舍，广场草坪上有很多人围在一起，弹着吉他唱歌，其中有一句歌词是‘时间一路奔跑，只留下一场又一场的梦境’。我和玄震师兄说真矫情啊真矫情，师兄笑笑什么都没说。”
小明转身走了，天青没有发现，继续，“今年呢……”他把下巴挪到膝盖上，安静地呼吸。天青忽然想起来，刘晋元也是昨天走的，顿时觉得脊背上凉凉的，伸手，落空，连意料中的毛茸茸的温柔触感也悄然不见。天青抬起身子，空荡荡的校园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绿树掩映，草色遥看如烟笼罩，阳光温和得恰到好处——安详宁静得彷佛梦境。天青心口好像被大石压住，快要窒息，一时之间又开始恍惚。天青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梦境里，张口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梦境里的人事，他只能眼观却无从触及融入，就这样，孤单零落。
天青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小明的儿子正在他买的早饭边上不停地嗅。他一把抓起那个小东西丢在自己膝盖上，小猫咪咪地叫。天青开始翻包，然后无奈地笑，“没了，粮食都给你妈吃完了。”说完惊觉小明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猫视眈眈地瞪着他，天青讨好地对着小明笑笑，拎起早饭跑了。

笔记

天青轻车熟路地用学生卡转开宿舍门锁。
琼大正是传说中的百年老校，学校每年定期会对学生宿舍楼进行修缮——定期的意思是，从一舍开始，堪堪把全校宿舍楼修遍，一年就过了，得，接着又该从一舍修起。由此可见琼大住宿条件充满了挑战性。所以学校后勤部对学生住宿有诸多规范：不得在楼内奔跑，不得外接电线，不得随意触摸电闸，不得使用违禁电器特别是热得快电吹风电热水壶电饭煲……就差没规定不得住人了。万幸的是即使在扩招风刮过全国的今天，琼大依然保持原有的招生数目——天青觉得其实是校园太破太小装不下，所以本科生们一间宿舍只住了5个人。天青有时候想起那个“只”都忍不住要哀号：不到20平米的小房间，摆着3张上下铺的床，2只柜子，3张桌子，5把凳子，门的上方还挂着一只落满灰尘的14寸牡丹牌小电视，遥控器时常被粗心的学生泡在各种各样的汤水饮料里，每次看会儿电视，得仰着头，脖子酸得都快折了。床架不知经历过多少届学生的摧残，蓝色的油漆斑驳不堪，床头还塞着后勤部良心发现刚给安上的两层小书架，彷佛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顶着一只崭新的金光灿灿的帽子。天花板正中央一台电风扇，扭来扭去地竭力工作着。
天青迈脚走了进去，看到的却是满地的报纸、鞋子、书、袜子，还有一卷滚落在地的卫生纸。琼大的研究生宿舍和本科生的无二，唯一的区别在于研究生是两人一间。没错，天青用他那万能的学生卡，开的是玄霄宿舍的门。
站在门口，都能看见柳世封大手大脚地摊开了睡，一只胳膊还从上铺垂了下来。玄霄和衣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
天青一边踢开地上的杂物一边往里走，轻轻地喊，“师兄……”
没反应。
天青不客气地坐在玄霄床上，随手把早饭放在桌上。近了看，师兄眼镜摘下了，眉头还皱着。睡觉的样子都不可爱，天青想。玄霄手边丢着一本书，中国古代社会史论。天青捡起来看。
没注意过了多久，玄霄动了动。天青抬头，看他只是翻了翻身子又睡了过去，过了一会儿，玄霄开始格格地磨牙。天青大乐，放下书，转头专心地看向玄霄——师兄最近晒得黑了一点，师兄的嘴巴长得很好看。天青笑嘻嘻地伸了食指去戳玄霄的嘴角。
自作孽不可活。当天青被睡梦中的玄霄一口咬住手指的时候，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
天青小心翼翼把手指拔出来，齿痕犹在，尴尬得满脸通红，越想越不服气，却手足无措，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玄霄的胳膊，“师兄，起床！”
玄霄其实是凌晨四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的。可怜的人晚上接到太清的电话，老爷子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爱莫能助地说小玄啊我也知道期末了你比较忙可是这个课题的一期报告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是早点把文献综述交了我也好有充分的时间给你把把关省得那些答辩组成员特别是那个婵幽老师给你鸡蛋里挑骨头你又添一麻烦事儿不是？
玄霄一边被迫答应一边心里暗暗赞叹老爷子最近身体越来越好了真是中气十足精神健旺。放下电话叹了口气，看到天青在一旁睡得正香，玄霄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于是决定看完一场球赛就回去接着拼命赶那该死的文献综述——其实整场球赛他都在偷偷摸摸地看天青，连最后阿根廷惨烈阵亡于德国队的点球之下都没能反应过来。
玄霄一个人走在夜半的杏仁路上，周围是仍然没有散去的夜宵人群，热闹狂乱，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要抓住最后一秒钟娱乐至死。朴素的杏仁路开始在午夜散发出越夜越妖娆的蛊惑。玄霄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彷佛凌波微步，周围的热闹景象像幻觉一般在眼前不真实起来，纷至沓来的都是过往的回忆。
最后玄霄同学还是安然地飘回了宿舍。拧开风扇，汗水仍然不可抑制地发了疯往下淌。玄霄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抓过一篇论文。
玄霄眯缝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神没有焦点。
天青气哼哼地盯着他。
“天青……？”好一会儿，玄霄喃喃地说。
“哼。”
玄霄一脚踢开天青，干脆躺下了，翻身面向墙壁。
“师兄……”天青哀怨的语气惊醒了梦中的柳世封。
“小云啊……”柳把头伸出来，从上铺往下看。
“柳哥哥……”天青又笑得一口白牙。
玄霄“噌”地坐起来，伸手把柳世封的脑袋按回去，回头一把拉住天青胳膊，拉得他躺到自己身边，却不松手，“闭嘴，吵死了，再睡一会儿。”
天青刚要说话，看见师兄早闭上眼睛，眉头又皱起，就把话咽了回去。
天青躺着，耳边是玄霄均匀的鼻息，他抬起左手食指看，忍不住脸一红。轻轻地转头，头发在枕头上摩擦，天青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清新。玄霄的脸向外微微倾着，可以看到脸部起伏的线条，睫毛，高高的鼻梁，嘴唇有一点翘。天青忍不住又一次伸出手，在玄霄的嘴上轻轻地蹭了蹭，刚想笑，忽然手上一热，玄霄整只右手覆着他的，直接把他的手摁在自己的唇上。
天青一惊，抬起视线，看见玄霄已经转过头来，脸被遮了大半，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天青把手往回扽，玄霄按着不放。天青压低声音说：“放手！”玄霄摇头，眼睛里的笑意满得要溢出来。
天青顿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视剧狗血桥段：
女：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了！
男：你喊啊你喊啊！你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天青只好充满期待地盼望着上铺的柳世封或者随便什么人如那时必然会出现的救美的英雄一般从天而降，把他渡出苦海——师兄的魔掌。
只可惜现实绝非连续剧，天青不是那柔弱的女子，玄霄更不是猥琐的恶魔——他是相貌生得相当好的恶魔。于是，当柳世封的呼噜声响起，天青无奈开始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恶魔下一步会不会有更加无法无天的动作。这时恶魔却放开了他，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不能自抑，趴在枕头上咳嗽不止。
“该！”天青恶狠狠地说，脸红得像一颗西红柿。
恶魔慢吞吞地爬起来，看了看表，顿时凶相毕露，回头掐住天青的脖子：“才7点！云天青！”
天青用力扒拉着玄霄的手指，说不出话来，只是脸更红了。
玄霄放开手，气呼呼地瞪着天青。
天青咳嗽了几声，“那个……给你买了早饭。”
“什么？”
“……‘小饭碗’的生滚鱼片粥。”
玄霄碰了碰粥碗，“不热了。”
“天那么热你还要吃烫烫的东西？”
玄霄拿眼角余光看他。
天青心里暗道我最好有人请喝冰粥，“嗯……还有扁豆焖面。”赶紧将功补过。
继续皱眉头：“油腻腻的谁一大早吃那个。”
天青抬脚走人，还不忘带上粥和面，“您接着睡吧，爷我不伺候了。”
“回来！”玄霄喊，“哪有人东西送出手了还又要回去的！”
天青站在门口冷着一张脸。
“我饿了。”玄霄老老实实地说。
天青走进来，把饭盒甩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回床沿，不说话。
玄霄开始拆包装袋。
柳世封再次被吵醒，再次从上铺探出头来，“小玄啊，也给我留点儿。”
天青冲柳世封一笑，“柳师兄，您睡您的。”
玄霄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温温的，鱼片的咸鲜和淡淡的生姜香气混在一起搅上舌尖，大米软糯的口感在口腔里蔓延。
“嗯。还挺好吃的。”
天青扭过脸去不看他，“师兄你还没刷牙呢。”
玄霄又喝了一口粥，“别扭什么。就不刷。顾不上。烦死了。我都两天没怎么睡觉了。”
“你干嘛？”天青更生气，“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
“说谁呢。”玄霄舀了一勺粥递到天青嘴边，“你喝不喝？”
天青拨开他的手，“你都干嘛了不睡觉？做什么坏事了？”
“问你！”
“我哪儿知道？”天青愕然。
“……”玄霄也噎住了。没错，这两天睡不好觉，天青确实是由头儿，先是拉上他安顿玄震，后来又被他拖去看球赛，但是……但是，天青也只是起了个头，是自己想念过去想得失神又失眠，是自己一时留恋待在他的身边只为了安静地看着他。玄霄同学满心缘由无从解释，只好吞吞吐吐地说，“老师……赶着我交文献综述……”
“该！”天青终于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全然忘记昨天晚上是谁硬要拖着玄霄去看球赛而且自己很没义气地很快一头倒下睡到天大亮。
玄霄一口气把粥喝完，打开焖面的饭盒。
“师兄，我也还没吃饭呢。”天青凑过来。
“嗯……”玄霄叼着一根面，“你也还没刷牙呢。”
粥足面饱。玄霄收拾好饭盒：“说吧，这次是为了什么？”
“什么？”天青没抢到焖面，心情郁郁。
“粥、面。”
天青反应过来，笑得特别灿烂，“师兄啊……”
“听着呢。”
“笔记借我吧。”
“笔记？”
“文学概论和文学史。”
“……”玄霄看着天青，心想你早干嘛去了。
天青饶有兴致地看玄霄翻书架找笔记，伸手抽出一本《樊川诗集注》说：“这本书也借我。”
玄霄把诗集抓回来放回书架，又丢过厚厚一本笔记，抛物线中还有细小的灰尘飘散，“复习期间不许看闲书。”
“我哪有……”天青争辩，“我要考古代文学啊，你还不兴我多看点专业书。”
“这哪是……专业书……”玄霄哭笑不得，忽然问道，“专业书？你要考唐宋文学方向？”
“嗯。”
玄霄开始笑，越笑越欢，天青脸红了。
“天青……”玄霄把下巴放在天青的肩膀上，“谢谢。”
“谢什么？”天青觉得奇怪。
谢谢你愿意连专业方向都选择和我一样，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玄霄想。
“没啥。我要睡觉了。”
就这样，天青被口非心是的师兄踢出了宿舍。

紫英

刚才在茶楼门口分开的时候，对天青说我现在要把天河他们送回去咱们谁先到自习室谁就先占座。
天青吃了一惊赶紧问：“紫英紫英你通宵了一个晚上还敢去自习。”
紫英说：“没关系，明天就考试了呢。再翻翻书。大不了晚上早点回去。”
于是天青同学左手一碗粥右手一盒面，肩负重任，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向了教学楼。
上文说过了，琼大是传说中的百年老校，全校只有两座教学楼——教二、教四有空调教室，桑拿天里，是兵家必争的不二宝地。
所以当天青在早上6点到达教四门口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大门紧闭，门口、台阶上或坐或站满了人，有的边等边翻书，有的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的手里还拿着一大叠作业本，当扇子扇风，不耐烦地皱眉头。说话的声音不大，嘈嘈切切，震得人脑子嗡嗡地响。
太阳光并不强烈，偶尔有一阵小风吹过，天青对着眼前所见，额上有汗滴下来。
等了不久，大门开了，天青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干人等在第一时间如狩猎的食肉动物一般拉长脖子竖起耳朵眼放绿光全身肌肉紧张弯腰抻腿一二三预备跑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涌进了教室抢位子。
啊——天青才反应过来，哀号着扑进楼里，最后还是很幸运地在一间小教室找到了两张前后排的桌子。教四是外语学院的教学楼，一楼有专门的小教室，一共只有三排课桌，教室小，人少，很清静。
天青同学光荣完成党和人民交代给他的任务，一身轻松地拎着饭盒们出了教室，一边给紫英发了短信。走廊上，透过另一间教室的玻璃门，天青无意间看见某位彪悍的仁兄竟然用一卷卫生纸沿着一排课桌滚了出去——一排的座儿顿时沦陷在洁白清香的卫生纸和这位仁兄得意的眼神里。
“太牛了……”天青忍不住赞叹道。
从玄霄宿舍出来，天青到学三吃了早饭，边吃边想，自己已经多长时间没在食堂吃过早饭了。
上午8点钟的食堂，人很少——考试周期间，人都挤在教室和图书馆里。餐桌上有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掉的碎蛋壳、打翻的豆浆、塑料袋、吃剩的半个包子；打饭的阿姨们开始偷偷凑在一块儿聊天儿；头顶的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
紫米粥还是那么稀，包子馅儿还是那么小皮儿还是那么厚，可是，天青忽然心情很好，为这普通安静朴素的生活。
于是，心情很好的天青又多吃了一个包子。
天青吃完饭回到教室时紫英已经到了，趴在桌子上翻一本砖头厚的书。天青在紫英的前排坐下，转过头递过一袋饼干一盒牛奶，紫英浅浅地笑了一下，说谢谢，神色间懒懒的，看上去很疲劳。
天青想想，又翻翻包，摸出一包巧克力，一并丢给紫英。
紫英很惊讶，转而又笑了，压低声音说：“师兄你还吃巧克力呀？”
天青也小小声说：“玄霄师兄给的。”
紫英笑得更开心，自习室里又不好发出太大的声响，忍了半天，“那你还给我？”
“咦？那有什么关系，吃吧吃吧。反正也是女孩子们送的给师兄的，他那多的是。”天青打开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嗯，我不喜欢牛奶口味的。”
紫英看着他一直笑，“你都不介意么？”
“紫英，你还是应该多笑笑的。你笑起来比师兄好看多了。”天青看着紫英，若有所思，答非所问。
紫英不好意思了，还是笑着，低头，没说话。
“嗯……其实，紫英，你不用这么辛苦，通宵完再接着自习。那个……”天青没说下去，其实他想说天河的考试就让他自己头疼去吧。
紫英听了一愣，摇头，“我为我自己。”
天青“嗯”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顿了一顿，转回身看书去了。
天青心不在焉，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他抓着一支笔随手在上面写着。教室里很安静，天青听着身后传来间或的翻书声和轻微的饼干喀嚓喀嚓的碎裂声，忽然一时间心柔软得像一根羽毛，在温和的风里飘啊飘，却始终无法触及踏实的地面。天青想起小时候到海边，脱了鞋在沙滩上疯跑，跑累了就随地躺下，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和丝絮一般绵延的云，不知不觉地睡着，醒来发现海水涨潮，漫过了空旷的沙滩，蔓延到他的身边，鞋子也已经不知去向。如今，紫英，连带着他温柔淡然容忍的气息，如缓慢涌动的海潮，一开始只见远远眺望，并不显得汹涌澎湃——浪花卷起、消散，再低头，竟然已经打湿了脚踝。海天相接，包围成一个世界，在这片广大的世界里，只有他，和紫英。
天青怔住了。天青和紫英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天河，那个一直默默地站在天河身边的男孩子，有时候会露出浅浅的羞涩的笑容，但好像从来没有见他开怀地笑过；对人总是彬彬有礼温柔和气，可天青有时却会嫌他不够干脆不够亲近。紫英总是默默的，以致于他的付出会被认为是理所应当，而他究竟得到过什么，却没有人真正地关心。
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
天青脑中浮现紫英的笑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眼睛里淡淡的笑意和满足，淡淡的，忽然觉得，其实紫英温柔地笑着的时候，就是他最坚强、也是最脆弱的时候——彷佛冬天里干燥的树枝，散尽了水分，轻轻一拗，就断成两截。
天青难得地感到惶恐，猛地转身，“紫英！”
紫英微微仰起头，望着窗外的杨树发呆——高大的树散开枝叶，疏密有致地铺满窗外的视界——眼神如常的温柔，还有一点点无措一点点惆怅，突然听见天青喊他，一惊，“啊？”
“呃……”天青挠挠头，“没事，那个……呃……‘漂浮’这个单词怎么拼？”
“f-l-o-a-t。”
天青信手在笔记本上写着：floating life，浮生。原来真的是，浮生。
晚上7点半，雷声轰鸣，大雨瓢泼。水珠儿一砸到地上，马上蒸发成阵阵雾气。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教室里的空调仍然辛勤工作着，窗户也关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雷声渐渐隐去，只有哗哗的下雨的声音绵延不绝。
9点半，天青坐不住了：“叫上天河一起去学五吃夜宵吧。”
紫英头都没抬，一边在草稿纸上做运算，一边淡淡地说：“天河晚上去菱纱的生日会了。”——菱纱，天青见过，聪慧美丽的女孩子，明媚得如同怒放的夏花，耀眼的阳光里鲜艳招展——天青为着紫英这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再一次替他心疼。
“那咱俩去。”天青赶紧岔开话题，“学五新出了辣子鸡……”
“不饿。”紫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天青一眼。
10点半，管理员过来赶人。天青紫英收拾了东西走出教四大门，发现原来大雨一直没停，而且也没有要停的迹象。门前台阶上三三两两地站着没带伞的同学们，或踌躇或抱怨。
“……我没带伞。”紫英说。
“我没有伞。”
“……”
“冲回去好了，反正也不太远。”天青抬头望天。
紫英拉住他，刚要说话，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生举着伞匆匆跑来，站在台阶下，对着他面前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女孩子说：“七七，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七七同学一句话没说，径直冒雨朝前走去，看都不看那个男孩子一眼。对方一愣，赶紧转身举着伞跟了上去。
紫英脸色苍白地看着渐去渐远的两人，嘴唇抿得紧紧的，若有所思。
在教学楼前等了一会儿，雨也没有小下来，倒是其他等待的同学们等得心焦，纷纷冒雨回去了。天青被紫英拽着走不了。
“师兄，玄霄师兄说了，你寒气重，不能淋雨不能着凉。”紫英很认真。
这时，教学楼的大门砰地关上，锁眼儿里还飘来管理员的声音：“那学生，还不赶紧回去，要占座明天再来。”
天青无奈中只好打电话求救，结果胡叁同学早跑到网吧预备着今晚通宵去了，夏元辰和静兰看话剧回来的路上自己先淋了个落汤鸡还打不到车，喻南松回家……天青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玄霄的电话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通话键。天青犹豫了半晌，忽然回头一笑：“紫英，雨要是再不停，咱们今晚就在这门口坐一夜好了。”
紫英靠着墙坐下来，想都没想，“好啊。”
天青蹲到他身边：“我开玩笑的……咱们跑回去吧。”
紫英看了他一眼：“不行。”
“紫英……”
“再等一等……”紫英把头枕在胳膊上，“师兄……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么？”
天青坐下，靠着墙，看着紫英。
紫英只是对着大雨发呆。
“紫英……”
倾盆大雨里望不见月光，路灯光也比晴朗的天气里微弱许多。紫英转头对天青笑，是他所熟悉的温柔笑容。
天青却意外触及那笑容深处不易察觉的一抹落寞和失望。
紫英把额头抵在天青肩上：“师兄，肩膀借我靠一下，一下就好。”
“嗯。”天青难得温柔，一个字的回答，语调懒懒的，却满是宠溺。——真是近墨者黑啊，天青想。
天青因此还想到玄霄，那个表面上严肃冷静的人，其实最是心软、最见不得自己有一丁点儿的为难和困扰，偏偏又嘴硬骄傲。天青不是傻子，怎么会感觉不到玄霄的心意，又偏偏天青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却也是骄傲的人。两个人就这样耗上了，玄霄对他好，他照单全收；他有时候给玄霄惹麻烦，更多的时候其实也在努力回应。只是两个人，谁也不先开口——都在等待对方。
天青开始觉得紫英和玄霄很有些相似之处。之所以会替紫英心疼，除了不平他不断付出却得不到回应，也是为了那份一直没能做出表达的骄傲矜持——也许自己心底，长久以来也一直纠结于这样的骄傲和矜持。只是，紫英和玄霄不同，紫英不如玄霄成熟沉静，更重要的是，天河的态度——总是笑，总是称兄道弟，总是用自己的方式示好，总是粘在紫英身边——可是那究竟是依赖、抑或是……爱？就像今天，天青都可以想象，天河说紫英紫英明天考试我要坐你旁边我就靠你了哦对了今天菱纱开生日会你说我去给她带什么礼物好……紫英一定会温柔地笑笑说好啊没问题你去吧买束花或者买个布娃娃哎呀我也不知道女孩子们会喜欢什么……
天青想到这里，伸手摸摸紫英的头发，发间有淡淡的清香，隐约如绿茶的味道，夹在风里送来，凉凉的带着水气，扑到天青身上。
天青感觉紫英在发抖，问：“紫英，你冷不冷？”
紫英低着头深呼吸：“不冷。”抬手在脸上抹了抹。
天青发觉肩膀上紫英刚才靠过的地方一片冰凉，又看了看天，没说话。电话突然响了。
“云天青！”电话那头怒气冲天，“这么晚了你不回宿舍，到哪里混去了？”
“师兄……”天青很委屈，“我在教四门口，我和紫英都没有伞，他说你说的，不能淋雨不能着凉……”
电话照例又被玄霄气哼哼地掐掉了。

觅盈盈

玄霄很想用自己的手提电脑对柳世封施以炮烙之刑，当他连着两天都在唱姜夔的同一首词时。
柳同学前些天在学四免费汤窗口前偶遇一位小师妹，刹那间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据柳同学回来后口若悬河手舞足蹈地形容，当时食堂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免费汤窗口前更是水泄不通。端着一盆牛肉面路过的柳同学望着那汹涌的人潮，十分地不屑——不过是为了一小碗漂着一根发黄小菜叶的连粒盐都没有的清水，犯得着么。
这样的念头刚从心上划过，柳同学就立刻被五雷轰顶了——“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她一手一碗免费汤，眉目含情，唇角带笑，顾盼生姿，轻移莲步，施施然走来”（柳同学原话）。可怜小柳被美人风姿慑了魂，一时竟呆住，筷子上的几根面条儿呲溜一声滑回面盆，溅了他一身油。可见群众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群众的审美趣味也是不可亵渎的。
“然后呢？”玄霄一边飞快地在键盘上码字，一边随口问道。
“然后……然后……”小柳益发地低声，“然后就看到了她在一个男生对面坐下，还把汤分了他一碗。”
“啊？”玄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一顿，非常没有义气地哈哈哈笑了起来。
小柳更加郁闷，一段因漂着小黄菜叶的免费汤而起的美好相遇就这样无疾而终。他忍不住长吁短叹：“美人如花隔云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刚好被导师抓着找资料，抱着姜夔的词翻，又触动心中隐痛，把个《鬲溪梅令》唱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好花不与滞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荫，玉钿何处寻？……我说小玄你开窗子干嘛，外面雨下得可大了，得泼进来了。”
“我闻着一股酸气。”
“……”
玄霄笑过之后接着埋头。大开的窗夹着水气吹进一阵风，凉丝丝的。玄霄精神一震，心念一动，给天青宿舍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不断的无人应答的“嘟－”声。
玄霄看表，11点15。
柳世封眼见玄霄眉尖渐渐皱起，周身上下散发强烈的危险气息，沉吟再三，悄悄地往角落挪了挪。
玄霄接着打电话。
柳世封的哼哼声终于中止在玄霄怒气冲冲的一句“云天青！”里。柳恍惚间惊觉窗外电闪雷鸣。
天青吹着口哨把手机塞进兜里，发现紫英盯着他看：“又被师兄骂啦？”脸色还是苍白，但是笑容清爽了很多。
“呃……”天青望天，停了一停，问，“你早知道他会来接我们？”
“嗯。”紫英站起来，拍拍裤子。
“……”
玄霄揣了两把伞冲出宿舍。下着大雨的夜，校园的路上冷冷清清，偶尔才有人经过。琼花城干燥少雨，夏天雷雨倒也平常，但是下得如今天这样大这样久的却是难得。琼大的排水设施无用至极，彷佛摆设。雨水漫得到处都是，竟积起潺潺水流。雨点儿坠落其中，又泛起一层水气。昏黄的路灯光下，玄霄只听见雨声和自己行进时发出的淅沥的淌水声。
鞋子全湿了，添了水分更觉沉重，本来并不远的一段路，好像一直没有尽头。玄霄心里堵得慌，如同雷雨之前的天气，水气氤氲，却又闷热得紧，空气都觉得烫手，快要喘不过气——蒸桑拿的感觉。玄霄望着路的远处，烦躁不堪，和刚才窝在宿舍里被迫听柳世封唱曲时一般。他刚才唱了一半的词，下阙是什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
觅盈盈……？

滞

玄霄站在台阶下：“紫英。”
紫英接过伞，道谢，瞧了瞧天青，转头对玄霄说先走一步。
天青原本是负了手靠在墙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听得紫英说要先走，眼皮一抬看了看，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
玄霄望着紫英的背影渐远，又看回天青；天青也正看向他，表情很平静，投来的目光中水波不兴。
“走吧。”对视，玄霄淡淡地开口。
“嗯。”天青挪到玄霄身边，一把伞移到两人头顶中央。
雨点在伞上砸出声响。天青抬眼：“伞太小。”
玄霄瞥他，没说话，把伞往天青那多打了些。
天青瞪他。他假装没看见。
两人一路无话。
很快便到天青宿舍楼下，玄霄站定：“回去喝点儿热水，早些睡，今晚不许再看球赛。”
“嗯。”
“进去吧。凉。”玄霄继续淡淡地。
宿舍门前的一盏小灯亮着，玄霄披着灯光站着不动，莫名地觉得这微弱柔和的橘黄色光正慢慢化成一缕一缕柔软丝线，一圈圈把自己缠住，裹成一个茧，有心挣扎，却动弹不得。看着天青进门，拐弯，不见，玄霄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踱了几步，走到宿舍楼门边的车棚里，收了伞，随手扔进身边一辆单车筐，坐在单车后架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烟叶好像有些潮了，点了几次才点上。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地飘起来，再缓缓地浸没进浓郁的夜色里。烟头小小的火光自顾自地燃烧着。玄霄盯着手里的烟，烟灰积了厚厚的一截，安静地掉落。浅浅的烟草味道和清淡的泥土气息纠缠着环绕周身，一支烟堪堪燃到尽头，玄霄终于抬脚离开，走到天青宿舍楼前，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静悄悄的走廊，空无一人。玄霄自嘲地笑，走得远了。
天青站在走廊尽头楼梯间前的拐角，隔窗向外张望，玻璃上覆着一层细密又薄的水蒸气，天青小心地在上面勾勒出玄霄的轮廓。
“又抽烟……”天青皱眉，自言自语。
紫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周围空气冰凉，混着清淡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贴在身上。看了一天的书，从早到晚，不停不休，紫英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已经被那些奇怪的公式和数字填满了，只是有点累了——中午趴着课桌小睡了一会儿，连个短短的梦都没有做。
嗯，累了。紫英对自己说。不想走了，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想再走下去了。
紫英坐在教九门前的台阶上。教学楼没有灯光，只有门前路灯亮着。
晕眩。紫英手托着腮，脑袋愈发的重，渐渐开始变得空白一片，越来越清晰的竟然是天河温柔干净的笑容，和依赖的注视。
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
手机响。
紫英知道是天河。有一天在宿舍，紫英正听Damien Rice，天河端着饭盒叼着一块大排，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紫英这歌谁唱的还挺好听。紫英瞪了他一眼说，你吃你的咽下去了再说话。然后呢，然后紫英就把那首volcano设成了天河的来电铃声。后来天河发现了，懊恼地后悔着，不行不行紫英那歌儿太哀怨了跟我太不配。紫英假装没听见。于是天河也没再提。
手机不停地响，紫英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仔细地听过其中歌词。
Don't throw yourself like that
In front of me
I kissed your mouth your back
Is that all you need?
Don't drag my love around volcanoes melt me down
What I am to you is not real
What I am to you you do not need
What I am to you is not what you mean to me
You give me miles and miles of mountains
And I'll ask for the sea
唱了一半的歌戛然而止。
紫英仰起脸，咬着嘴唇。
眼泪顺着两颊流下来，像天上落下的雨。
紫英还是抬着头，静静地望着天。教九的玻璃屋檐延伸出长长的一段，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晴朗的夜空，深蓝色的天鹅绒一样。今天晚上只见沉沉的黑。以为那夜色浓重凝滞，看得久了，却发现穿越黑暗，有遥远而宁静的景象。紫英终于轻轻地笑了起来，如释重负一般，擦擦干净眼泪，深呼吸，起身向宿舍走去。

玄霄日记

太清老师今天又打了个电话来，哼哼哈哈地说文献综述要注意格式。老爷子也挺不容易的，不过是催学生做课题，还得变着法儿拐弯抹角就怕学生不耐烦。
我的缺乏耐心已经天下皆知了么。
课题的一期报告迫在眉睫。下午我还是忍不住去了健身会所，对着沙袋挥了一个小时的拳头。大汗淋漓。汗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偶尔滴进眼睛里，竟然一阵刺痛，痛得睁不开眼睛。
筋疲力尽。靠着墙壁抱着水壶坐在地上，耳朵里充斥着嘈杂的舞曲，那些在跑步机上挥汗的人，是不是正需要这样的节奏感鞭策自己原地奔跑的倦怠和无奈。低头听见自己的呼吸。
高中时跑1500m，其过程就像翻越一座小山坡，开始时是阻力越来越大的攀登，彷佛随时都会面临体力在瞬间的崩溃，我记得我常常是一边想着我不跑了我不跑了一边咬牙坚持下去，可是一旦冲破某个临界点，就如同到达山顶后顺势随着重力下落，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大口地呼吸，还是累，却有一种征服的兴奋和成就感在体内滋长支撑，眼见终点。
很久没有再跑过那么长的距离，办了一张健身卡，按时来做器械练习打搏击操，都被天青笑话，特别是在他踢完一场球浑身臭汗的时候。
我们实在是太不一样。
天青就像过去我暗暗羡慕的那些会在上课时间偷偷翻墙出学校打游戏去的同学们一样。他的世界，对我来说，充满奇妙和陌生——也许我对他的感情，就是源起于后知后觉的曾经的小小少年对广阔天地的强烈好奇心和探究。之所以羡慕，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经历那样的生活？所以只好眼睁睁馋兮兮地羡慕他们的年少轻狂骄傲率性敢爱敢恨，羡慕他们的青春过得是如此的有价值有意义。
是，我们实在是太不一样，即使明明他站在我的面前，明明在笑，明明在说话，看似触手可及，我都常常感到一种行将失去的惶恐，对真实的怀疑——强烈地缺乏安全感。
比如昨天晚上，我一路上屯积着一股莫名的怒气，越积越深，酝酿着见到天青的那一刻爆发。没承想，一见到他，他难得安静地负着手靠着墙，额前刘海垂着，挡住眼睛，不知道看向什么方向。我满心的情绪好像顿时落在一团棉花之上，无声无息消失殆尽。
再或者照着我的性子，我应该抓着天青臭骂一顿，为什么不注意自己身体云云，然后直接告诉他我喜欢他我们别再兜圈子浪费时间精力了行不行给个话吧。可是我竟然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天青看上去那么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最是敏感骄傲。就算我知道天青待我特别，我是不是也要继续安静地等到他完全地情愿放下他一部分的骄傲和矜持来接受。
只一犹豫间，已经到了天青楼下，看着他离开，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一直期待能够被他全心地依赖，当遇到棘手的事情时，他会第一个想到我。可是天青不是女孩子，他有独立的意愿和力量依赖他自己。那郁结在心里的怒气，不过是没有被他想起的失落和懊恼。
天青。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奔跑在1500m中的临界点之上，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停下脚步放弃，一边说我不跑了不跑了一边还可以咬牙坚持？是不是只要越过这个临界点，我们就可以顺风顺水，清凉的空气会沿着鼻腔咽喉气管肺叶渗进血液？
身上汗干透。深呼吸。虽然还是带着疲惫的慵懒，身体里充满着重新积聚力量的新生的喜悦。

觅盈盈(2)

天青抱着一只西瓜，一脚踹开天河宿舍的门，把里面的人吓了一大跳。
“紫英！”
“天……天青师兄……”有个声音小心翼翼地答应。
“怀朔。”天青一边打招呼，一边径直走进去，把西瓜丢在桌子上，拍了拍手，“紫英呢？”
“回家了。”
“啥？”天青转过头瞪着怀朔，一脸惊讶。
“回……家……了……”怀朔更加小心翼翼。
“回燕州？”
“嗯、嗯。”
“……”天青想了想，又问，“你们不是下午才考完？还有两周的教学实践周？”
怀朔点头：“但是一考完紫英谁都没搭理就回了宿舍，等我们回来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机场了，说是家里有些事得赶回去。”
“……”天青没说话，皱着眉头盯着怀朔，若有所思。
“师兄，紫英他……”
天青打断，淡淡地问：“天河呢？”
“……呃……”怀朔努力地回想，“紫英走了很久他才回来的，然后……听说紫英回家，他就一声不响地又出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天青点头，转身出门，被怀朔叫住：“师兄，你的西瓜。”
天青头也不回，摆摆手：“送你们了。”
天青一边腹诽一边噔噔噔地上楼梯。他记得今天天河和紫英连着两门专业课考试，还提前下了晚自习，兴冲冲地买了一只西瓜劳军。结果是回来的路上打紫英的电话关机，打天河的电话没人接，正纳闷着，到人宿舍一问，紫英竟然已经回了家，天河也不见踪影。
天青越发觉得不对劲儿，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想起昨天晚上紫英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句话“天河去菱纱的生日会了”，想起紫英偷偷地埋头在自己肩上哭。
天青开始百折不挠地给天河打电话。名人名言：坚持就是胜利。事实证明名人名言不只可以用在中学生的议论文里。
天河终于接电话：“师兄。”
天青听到这一句“师兄”心道一声不好，天河同学平素总是在他的武力镇压之下乖乖喊爹。
“天河，千万别想不开。”天青很严肃。
“啊？”
“啊什么啊，你不会躲在哪个小角落一边喝酒一边没出息地哭吧。”
“师兄……”天河的声音听得出很无奈，“你想说什么？”
“哪儿呢你？”
“小南门。”
“跑那儿干嘛？”
“取钱。”
“……”天青莫明其妙。
“师兄……”天河开始吞吞吐吐，“那个……爹啊……”
天青再道一声不好。
“借点钱。”
“多少？……算了，你在小南门等我，我现在过去。”
天青在小南门边上的ATM机边上看见天河，坐在台阶儿上，手支着腮帮子发呆。
天青用脚尖轻轻踢天河的脚：“起来起来。别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摆给我看。”
天河笑得特别灿烂：“爹～借我两千。”
天青吓一跳：“你想干嘛？”
“买机票。”
“你也要回家？”天青继续惊讶，“爹的钱只够你坐火车。”
天河眼神黯淡。
“喂，我开玩笑的。”天青赶紧把卡塞进ATM机，“两千够么？”
“嗯。我自己还有。”天河懒懒地答应着。
“野小子，你到底想干嘛？”
“去找紫英。”
天青一惊，输入取款金额时手一抖，多按了一个零。
天青瞠目结舌，这时他觉得即使立刻风云突变雷声轰鸣九天玄女脚踩祥云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再多惊讶几分。
天青看着天河喜滋滋地又一次把机票从信封里抽出来端详，无奈地摇头，一把抢过，伸手在天河肩头轻拍：“儿子，别这样，一辈子没见过飞机票似的。人会说爹我没好好管教你。”
天河只盯着天青手里的机票：“爹，还我。”
天青把机票放回去，确认天河的身份证也在里面，把信封封好，交还到天河手上：“喏，收好了。明天早上要我叫你起来赶飞机么？”
“不用。”天河摇头，“我记着呢。起得来。”
“天河……”天青的语气开始变得不确定，小心翼翼地试探，“为什么……想要去……找紫英？”
“他有事儿。”天河回答得很干脆。
“人自个儿家里有事儿。”
“不是！”天河很肯定，“他心里有事儿，因为我。”
天青没说话，只摸摸天河的头，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迟钝的野小子你终于发觉了。
天河在天青的注视下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绯红，一早融进夜晚路灯光里，轻软的橘黄灯光笼罩在他周身，把他抽离出夏日的燥热，抬手，彷佛连指尖都带着暖意。
天青拽起天河：“儿子，陪我喝酒去。”
天河哀号：“不要，我明天早起去机场。”
“那你看我喝。”
天青晃晃手里的啤酒瓶子：“儿子，你真的不喝？”
天河坚定地摇头。
天青抱着酒瓶子忽然忍不住笑出声。紫英，明天你见到天河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天河发愁：“爹，你不会还没喝就醉了吧。”
天青捏着天河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笑得更欢。
“唔……痛……”
天青不松手，却正色道：“天河，如果你真的确定自己对紫英的心意，就要让他也明白。”
天河点头。
天青放手，家教继续：“喜欢也好，或者更进一步，爱也好，也许不过是源起于某时某刻某种刺激，但是这种感情的外延还应该包含更多的东西：责任感、安全感、信任、理解……心理学里的行为主义主张从情景刺激到行为反应，由于人的社会性，因此你还不得不具备对你的行为反应负担责任的能力。……话说，你今天的专业考试考得如何？”
天河听呆了，情景刺激太强烈，暂时连行为反应的能力都失去。
天青硬生生地转换话题，不过是因为想起了玄霄，批判天河同学的同时恨不得也顺路赏自己一巴掌。
此刻，校园里某宿舍努力埋头码字的师兄突然打了个喷嚏。
柳世封公子很肯定很八卦地说：“小玄，青青在想你。”下一秒便被玄霄一本唐诗鉴赏辞典打得缩回床边咬着被角呜呜地哭。
天河回过神来：“爹，紫英答得很好。”
“我问你呢……哦，我知道了。”天青恍然大悟，继而用了然又无奈的眼光盯着天河。
天河低下头去。
“好啦好啦。”天青又揉揉天河的头发，“不说了，走吧。你回去早点休息。”起身，衣角被天河拽住。
“爹，付钱。”
天青冲着抢先抬脚跑路的天河咬牙切齿。
天青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看表，才6点40，重新闭了眼睛，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吊着的电风扇不堪重负地吱呀吱呀辛勤工作着，空气彷佛一锅凝固的浆糊搅都搅不动，没有半点风掺进来，身下凉席比体温还要灼人。额上汗珠一颗颗落下，天青觉得自己根本是躺在滚滚沸水里。
天青一边惯性地舍不得起床，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在空调教室面对冰冷坚硬的课桌睡觉的可能性。
昨晚天青把天河踢回宿舍之后给景天短信：明早帮我占座，教四，空调教室。
景天很快回：抵一份学三的鸡腿。
天青抱着手机大笑不止，他早已经忘记景天输了飞行棋由此欠下的债。
天青回：成交。
于是天青同学得以在第二天早上快7点时还能慢条斯理地赖在床上思考民生大计：今天的早饭是去学五还是学三，包子还是油条。
深思熟虑未果，天青继续不急不慢地起床，不急不慢地在水房冲了个凉，叼着牙刷，对着水房窗外的杨树发呆。
7月，杨树枝繁叶茂。天青看着树叶上积聚的累累尘土在前日的大雨里清洗干净，绿油油地树枝招展。天青欢喜得很。
对着窗外满满的绿，天青给天河电话。
“儿子，到机场了么？”
“嗯。”天河很兴奋，很紧张，很忐忑不安。
“儿子。”天青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呃……你真的……喜欢紫英么？”
“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跟我说没用啊。一定要都说给紫英听。”
“爹……你……”天河欲哭无泪。
天青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忽然竟然有些羡慕紫英。

思

清早，候机室，天河握着一张登机牌，看向落地玻璃窗外，一架飞机缓缓向登机口滑行而来。
紫英。天河轻轻念。紫英，紫英紫英。
下午6点，天青从自习室一摇一摆地晃到谨闻堂。谨闻堂北边是一处小花园，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傍晚，太阳尚未落下，气势却已然减弱，光线重新变得柔和，柔和里又带着懒懒的淡淡的眷恋。吃完了饭，和两三个朋友或是自己的爱人，在徐徐微风里，散散步、谈谈心、聊聊人生理想，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啊！花园里一对对小情侣们莫不是被此景此情陶醉。
我们的天青同学此时却非常煞风景地站在花园西角的小竹林边上，运足中气喊道：“思思——小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一时间惊起鸳鸯无数。
面对众人侧目的眼光，天青毫不犹豫地一一瞪回去。
小竹林竹影婆娑，深深浅浅的光影里，一只小黑猫欢快地踩着小碎步跑了出来。
“思思！”天青不管不顾接着喊。
小黑猫跑到他跟前，竖起小尾巴，来来回回在天青裤管上蹭。天青蹲下身摸摸它背上的毛，柔软的，光滑的，披着阳光，也泛起细腻的光泽。
“思思，你又长大了些。”
小黑猫躺在地上亮出小肚皮，天青挠它，猫抱住天青的手。天青干脆坐到地上，把猫放在自己腿上，对着猫耳朵说：“今天换海鲜口味的猫粮。”猫抬起眼睛和他对视，天青笑弯了眼睛，伸手到身后去够自己的书包，竟然……够到一只……鞋。
天青连忙转头，瞪着来人，一时没说话。
“没见过？”玄霄没好气地丢了一包妙鲜包在天青怀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哪？”天青回过神。
“定时定点喂食。流浪猫喂养法则一。你教我的。”
“胡说，我们思思不是流浪猫。”天青气急，一把抓过小黑猫藏在身后，猫忍不住喵了一声以示抗议。
玄霄嗤的一声笑出来：“思思？”
“嗯。”天青点头，重新把猫放回膝盖上，很认真地说，“思堂，小名思思。5个月左右，男，未婚。”
玄霄听了哭笑不得，用手轻轻戳黑猫的脸：“好小。”
天青看着妙鲜包：“师兄，你很不专业诶，你买的是成猫罐头，思思要吃幼猫的。”
玄霄斜眼看着天青：“师弟，你很挑三拣四诶，不要算了。”
“要要要。”天青按住玄霄抢妙鲜包的手，拆开包装，一股浓郁的鱼的鲜香汹涌而来。
玄霄看天青沉吟再三，迟迟不动，小黑猫闻到鱼香却吃不着，着急得不停喵喵叫，一边用力踩天青膝盖，用小鼻子去够天青的手。玄霄问：“又怎样？”
天青凝视妙鲜包，无限深情：“师兄，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妙鲜包里的鱼、吃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你喜欢的话，下次每种口味我各送你一包。”
“……哼。”
玄霄笑。
“综述写完了？”
“没。差一点。”
天青低头小心翼翼地喂猫。思思小朋友阿呜阿呜地狼吞虎咽。
“天青！”玄霄很惊讶地叫了一声。
“啊？”天青对着思思笑个不停，随口答应了一声。
“……”
天青抬头，看见小竹林深处陆陆续续又跑出几只猫。天青热情地打招呼：“大白、小白、小灰、小黄、玳瑁、三角！过来过来！”
“……”玄霄指着那一群猫，迟迟说不出话来。
天青从竹林角落里扒拉出一只猫饭碗，盛进猫粮，心满意足地看着一众猫等兴奋地埋头凑在一起争抢，没有挤近碗边的猫眼睁睁地可怜巴巴地望着天青。
“天青……”玄霄终于缓过来，“这……是……什么……”
天青回头笑，得意兮兮。
思思围着天青打转，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青手里的妙鲜包，不停地喵。天青挠它的脖子。
天青耐心甚好地哄：“思思，你已经吃了这么多了，再吃会胖。”
思思摇着小尾巴反对。
天青不松口，只是举着妙鲜，温柔地笑。
玄霄一时看得呆了。

另一个人的结局

玄霄站起身来拍拍裤子：“我走了。”
天青坐在地上，扽着他的裤脚不放。
玄霄回头。
天青一脸讨好地笑：“师兄……”
玄霄皱着眉头盯着天青拽住自己的乌黑小爪子。
“呃……”天青伸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那猫掉色儿。”
思思很委屈地望着天青，又很委屈地望了一眼身后一群依然在胡吃海塞的猫。
玄霄忍不住笑。
天青笑眯眯：“那个……哥，请我吃饭。”
御马墩。错落交织的温柔小射灯光，如水流淌的钢琴声，舒适典雅的沙发，精致的餐具，彬彬有礼的服务生。
玄霄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出神。良久，转头：“云天青，你看菜单要看到什么时候？”
天青头都不抬：“我在找，什么菜比较贵。”
“……”
玄霄继续转头看风景。
天青合上菜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重重靠在沙发靠背上：“又不想吃了。”
玄霄瞪他，把自己面前的菜单打开看，一边淡淡地说：“多少吃一点。”
这时天青手机响。天河短信：爹，我明天飞回去。
天青“咦”了一声，开始拨电话。
天河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爹……漫游……”
天青大乐：“野小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媳妇儿呢？”
玄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看菜单。
天河：“在我旁边。”
天青：“笨！我是说媳妇儿明天也回来么？”
玄霄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天河：“啊，没。紫英的哥哥昨天刚从美国回来。实践周他就不参加了。”
天青抱着手机感慨：实践周一个学分啊一个学分。小紫英你下学期被迫要多选一门课了……嗯嗯，还要照顾我们家笨儿子……
天青：“儿子，媳妇儿不生气了吧？”
紫英抢过天河的手机：“天青师兄，你别和天河胡闹了。谁是他媳妇儿。”
天河不甘地被迫当了背景声：“爹……我好不容易才把紫英哄好的……都是你……”
天青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玄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天青重新打开菜单，招呼服务生：“点菜！”
云天青同学不负众望地点了一桌的菜。看着五颜六色的菜，天青同学很满意，很得意。
玄霄用筷子轻轻拨拉着基围虾：“紫英怎么了？”
“他哥哥从美国回来。他赶回家。”
“你说他生气了是什么意思？”
“师兄你好八卦。”
玄霄笑眯眯地看着天青：“没听清，再说一次。”
“呃……师兄你好帅。”天青开始冒冷汗。
玄霄继续挑着眉头看他。
“因为天河去菱纱的生日会。”
“就为这个生气？如果我也这样的话岂不是早要被你气死。”
天青一口饭含在嘴里瞪着玄霄。
玄霄望天：“我什么都没说。”
天青叹了一口气：“因为菱纱虽然没说，但是班上同学都知道她喜欢天河。”
玄霄很惊讶：“天青……你好八卦。”
天青终于被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一边继续瞪着玄霄。
玄霄又好气又好笑：“现在没事儿了？”
“没事儿，咳、咳。呛死我了。”天青喝水。
“没问你。”
天青第二次被呛到。
玄霄忍不住笑个不停。
天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拎包：“我走了。”
“别别别。”玄霄忍笑拉住天青的手，拉他在身边坐下，轻拍他的背，“好点儿了么？”
“问谁呢。”天青扭过脸不看他。
“你。”玄霄深刻体会到“狼来了”的教训，赶紧转而采取安抚政策，“天青。”很温柔的语调。
“哼。”
“天青……你什么时候，也能像紫英接受天河一样，接受我呢。”玄霄彷佛自言自语，彷佛耳边呢喃。

我的

天青没有回头。
玄霄看着他的耳朵根儿都红了，不敢再继续深入，只好没话找话说：“天青，再吃一点。”
天青起身，坐回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两人沉默许久。
终于还是天青咳嗽一声，打破安静：“我暑假不回家了。”
“嗯。”
“报了政治班。”
“平时考试做小抄，临了还得去补习。”玄霄微笑。
“夙玉和我一起去……”天青声音越来越小。
玄霄的脸沉下来：“我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玄霄咬着下嘴唇，想了一想，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天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脚拎包走人。
玄霄转头看着玻璃窗外，天青出门离开。
玄霄踹开宿舍的门。
“青青。”柳世封在翻书。
“……”
“小玄！”柳世封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也学了天青用脚开门的？”
玄霄重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柳世封咽了口唾沫，缩头继续看书。
玄霄慢慢躺倒在床上，脑海中有关天青的种种铺天盖地而来。
后悔了。玄霄想。刚才吃饭时竟然还惊讶紫英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生日会生气伤心。原来种种的爱恨嗔痴都有自己的理由，要么是当事人即使身在其中却没察觉，要么是艰涩的感情体验还没有真正落到自己头上。不应该不相信天青的——天青气的也是这个吧，不然一件小小的事，又怎么会让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玄霄掏出手机，对着天青的电话号码，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还是发短信好了。玄霄迟疑了一下。
对不起三个字却晃了玄霄的眼睛。玄霄随手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闭上眼。
道歉的字眼到底还是没能发出去。天渐渐黑了。
自习室。
天青同学第N次转过身，无奈地看着后一排的景天和雪见。唐小姐扬起的一个巴掌在天青的注视下硬生生停在半路，景天一脸谄媚地笑，被天青发现后，无比地郁闷。
雪见赶紧温柔一笑，放下手：“对不起天青，又吵到你了。”咬咬牙，在景天胳膊上又用力地掐了一把。
景天龇牙咧嘴。
天青无奈地转回去，看手机，静音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天青觉得今天教室空调开得好冷。
下了晚自习，天青跑到玄霄宿舍楼下，坐在马路牙子上，单手支着下巴，愁眉苦脸地犹豫着。仰头，视线落在最东边的房间。
“咦？青青！”柳世封一摇一摆从楼里走出来。
“柳哥哥！”天青作激动状，“这么晚出去？”
“避难。”柳公子很严肃。
“啥？”
“小玄发飙了。”柳公子继续严肃，彷佛在说“世界末日了”，“哎，青青你跑什么？危险……”
天青推开玄霄宿舍门。
“说了你两句你就跑了！”玄霄头都没抬，速度飞快地在键盘上码字，声音里透着疲惫，“倒杯水来！”
天青心虚地哆嗦了一下，走近，拿起玄霄桌上的杯子，到饮水机下接了半杯水，重新放回桌子上。
玄霄盯着屏幕，拿过杯子喝了一口。
天青靠着床梯子安静地看玄霄——这样的眉眼，这样的姿态，这样的气势，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玄霄，看上去是那么一个严肃冷静不易接近的人。只是越来越了解越来越熟悉，还是会常常感受到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温柔和纵容——这让天青觉得很安心，安心地相信这个人的心意，相信他的坚定和明确。
“我说，柳世封……”玄霄终于抬头，“你……天青？”
玄霄很意外，盯着天青不放。
“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天青在玄霄身边坐下来。
玄霄怔怔地看着他：“天青……”
“我来听你道歉。”天青很认真。
“……”
“……”
玄霄轻轻地叹了口气，彷佛在下决心。
“不说我走了。”
玄霄忽然单手揽住天青的腰。
天青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霄紧紧手臂，把脸埋在天青肩膀，轻轻地闷闷地笑了一声。
“放开。”天青咬牙。
玄霄一动不动，深呼吸：“天青……不要让我放开你，好么？”
天青觉得自己快熟了，脸滚烫，继续咬牙：“你这算什么！”
“嗤——”玄霄又笑出来，慢吞吞地抬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天青：“表白啊。”
“……”
“你不喜欢？那我换一种方式……”
“不不不用了！”天青开始结巴。
“那就是喜欢咯。”
天青正低头努力地掰玄霄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一听这话，一哆嗦，手一松，被玄霄抱得更紧。
“放开。”天青现在只想逃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刚才上楼前柳公子那句“危险”的警告不断地徘徊啊徘徊。
柳公子此刻正和校园里卖西瓜的小贩讨价还价，得意洋洋地伸出一只手：“老板，这么晚了，一斤6毛怎样？”
这一头，天青话刚出口就感觉玄霄松开搭在他腰上的手，天青还没有来得及庆幸，就被按着肩膀扳得面向玄霄。可怜小云同学此时已经脸红得彷佛刚刚从滚水里捞出的小龙虾。
嗯，真的很像小龙虾，都烫熟了还舞着小钳子扮强硬。玄霄一边想，一边乐不可支，捧着天青的脸就啃了一口。
“你你你！”天青手足无措恼羞成怒，挣开玄霄的手，气呼呼地瞪着他。
玄霄气定神闲地笑。
想来想去，天青不甘心极了，一拍桌子，对着玄霄的嘴亲了过去。
“嗯……”玄霄慢慢地闭上眼睛。
柳公子站在宿舍门前，迟疑着要不要进去。手里的西瓜越来越沉。思前想后，柳公子轻抬皓腕，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为什么明明是回自己宿舍，还要敲门。
玄霄：“进。”
柳公子慢慢慢慢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来。
“你干嘛？有地雷？”玄霄奇怪地看着他。
“呃……”柳公子迅速扫视了一下宿舍，照样的满地报纸、书、期刊和鞋。“青青呢？”
“哦？”玄霄笑，“柳公子，天天打听我家天青做什么？”
“不敢，不敢。”柳同学把西瓜放在桌上，“买了个西瓜，还说一起吃。”
玄霄笑。
柳同学跑到水房洗手去了，一边纳闷，怎么这会儿玄霄笑得那么明媚呢。
自习室。
玄霄从一堆期刊里抬起头来，看了看前排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的天青，脸上有宠溺的笑容。
8月底，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股秋天的味道。
玄霄转头望着窗外依然鲜亮的绿树红花，觉得年轻的幸福，不过如此。
天青很郁闷。
这两天新生报到。校园里常常见一个傻头傻脑的孩子大踏步在前走，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串儿的家长。今天，天青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傻孩子，张口问路：“叔叔……”
要不是天青心疼他身后扛着大包小包的家长，一定给他指路指到对面的轩辕大学去。
天青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怒气冲冲：“我哪里长得像叔叔了！”
天河笑嘻嘻：“爹……”
“不许叫我爹！你才比我小几个月啊，就这样活生生把我叫老了！”
天河闭嘴很委屈地转头：“紫英……”
紫英抱着一本GRE红宝书，遮着脸偷偷笑。
天河不气馁，抱着紫英的肩膀蹭：“紫英，爹欺负我……”
“啊。”紫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云天河！托福单词你背到第几单元了？”

番外：似是故人来

禁地，一半是冰，一半是火。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烈火焚烧，下一秒天寒地冻。
如同，上一秒见你懒懒地笑，唤我师兄；下一秒你仓促出走，临了最后回眸。
我不知道自己被冰封了多久，一天，一年，或者一生，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意义。
我可以破冰而出。
但是我不想。我不想重新看见一个鲜亮的世界。
因为我害怕。
你的儿子站在我面前。
我看他。他很像你。第一眼，我差点认错。
他说你已经死了。
我对这个消息没有一点儿的悲伤。
早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你再也不会回来。
你的儿子，叫做天河？
身上流淌着和你一样的血液。可他不是你。
他的笑容，纯净、清澈。但是我只喜欢你笑起来的时候，眯着眼睛，懒懒的神情。
天河说，要帮我取三寒器。
我忽然变了主意。我要出去，把很早很早以前的心愿了结，修炼、飞升。
夙玉也不在了。望舒找到了新的主人。
夙瑶说，十九年，你还是出来了。
我才知道，我已经一个人，冰封十九年。
只有羲和在我身边，安静地在我身边。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疯狂二字。
我自知执念太深。
可惜没人知晓，这执念，曾经是修仙，现在是你。
你要离开我。
我无可挽回。
我偏要飞升，即使逆天而行。不然，我失去你，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有时也会想，如果早知道结局，再给我一次机会，十九年前，我会不会选择放弃，和你一起归隐。
不知道。
天河告诉我，你在鬼界等我，为了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道歉。
禁地，可以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可是这世间，又有什么明明白白的对错。
为什么要修仙？为了长生不老？
我倒是想看看，仙人有没有一种法术，衣袂拂动之间，就可以把心头牵念抹去。
如果你从未出现，日子也便一样地过。也许我还会过得更好更幸福。
哪儿那么多如果。
只有，你离开我。

番外：澡堂记

天青其实很喜欢琼花城的冬天。琼花城的冬天，有半夜的大雪海子的冰面干燥的暖气。嗯，对，暖气——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天青到琼花的第一个冬天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暖气，睡觉时恨不得都能抱着暖气片儿。夏元辰同学对图书馆的暖气还有过具体的描述。大一的某天，夏同学兴冲冲回来，当头一句：“图书馆实在太暖和了，根本穿不了衣服。”于是引起一宿舍或喷或呆或惊或晕的不同反应。
只是，天青唯二不喜欢的，是冬天里能把人刮没的风和学校的澡堂。
夏天时宿舍虽如蒸笼一般令人窒息，倒是有一个好处，冲凉方便。男生们总是拎着个盆儿就奔向水房，接了水直接往身上浇。于是在水房里经常见到男甲边脱衣服——小内一条——边和冲澡中的男乙打招呼，男乙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哗啦一盆水从头浇下。
夙莘对此十分好奇，要知道在女生宿舍决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盛况。于是夙莘姑娘还曾经威逼利诱天青让他带着她混进男生宿舍探究一番。天青被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那啥地忍痛拒绝了，从此校园内又少了一段传奇。
闲话按下不表。冬天，空荡荡的水房孤零零地立着小小一块暖气片，作用忽略不计，因此掐灭了同学们企图在水房洗澡的美好幻想。不得已，大家只好都去挤澡堂。
琼大的澡堂同样年事已高，二层白色小楼一座，男生在一楼，女生在二楼——杜绝男生走错的可能，方圆二十米内还飘荡一股浓重的沐浴露的甜味儿。
天寒地冻，天青还是只穿着小衬衫牛仔裤，蹬着小拖鞋，一溜儿小跑冲进澡堂更衣间。
温暖水气扑面而来，天青开始在雾气朦胧人山人海中找寻一只空着的衣柜。于是，在这充满艰险困苦的漫漫寻柜路上，天青免不了，一个不留神，踩到了别人——这是天青同学的口供，而据当事人控诉，那何止是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饱含阶级仇恨的攻击，此番评论惹得天青长吁短叹直呼冤枉并且很没出息地脸红了很久。
天青踩了人之后仍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见一个男生专心盯着自己的脚，心道一声赶紧跑。不想这一看之下竟然移不开眼睛。那个男生肯定在哪里见过，侧着脸低着头，眉目看不分明，个子很高，腿很长，只穿着牛仔裤，搭在腰上，露出背部——线条挺拔有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的轮廓隐约突显，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好身材。只是……为什么……感觉这么的……熟悉？
所以，各位观众，你们都猜到了吧，言情剧的另一经典狗血桥段——冲撞，很没水平地在本文出现了，只是由于两位猪脚的特殊原因，这冲撞地点从楼梯转移到了澡堂而已。
玄霄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正从衣柜里往外掏衬衣，不想脚背覆上一物，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玄霄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还没来得及戴眼镜，更衣间里又是雾蒙蒙一片，根本看不清楚。他当时第一反应不是要抓住祸首，而是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那些可怜的被打/挤/拍/压扁的猫猫狗狗。
“师……兄……”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更衣间的人声喧哗中。
玄霄皱眉头，抬头接着从小衣柜里把衬衣拽出来。
“师……兄……”天青甘做一只不轻易放弃的小蚊子在玄霄耳边继续哼哼着。
玄霄终于转过脸来，眯缝着眼望着面前低头站着的人：“同学，什么事？”
天青一哆嗦，庆幸自己不是琼某阿姨的剧中人，不用泪水涟涟捶胸顿足要死要活地哀怨道你认不出我了你忘了我么你怎么能忘了我我从来都没有忘了你每天心心念念只是你……等等，但是玄霄的回应还是让天青忍不住想再踩他一脚。
玄霄看对方没动静，赶紧从小篮子里摸出眼镜戴上：“天青？”
天青懒懒地应了一声。
“兔崽子又只穿了个小衬衣跑过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玄霄恨得牙根儿痒痒，又不好大声发作，差点憋成内伤，倒是忘记了刚才脚上受到的“饱含阶级仇恨的攻击”，自己的衬衣拿在手上，一时也没顾上穿。
天青趁机视线在玄霄身上逡巡不止。
“嗯哼。”玄霄发现了，重重地咳嗽。
天青抬头笑得很无辜。
玄霄压低声音问：“兔崽子你看哪里？”
天青眼见阴谋被识破，笑嘻嘻地：“师兄你身材满好的嘛。”
玄霄拿眼角余光瞟他，却见他越靠越近，越发笑得不怀好意。
“喂，公共场合，注意形象。”玄霄退了一步。
“师兄……”
玄霄又退了一步，背靠上铁皮柜子，有一点凉，天青温暖的鼻息彷佛吹拂上他的脸，他赶紧抽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他惊讶地感到那混着激动期待和一点点无措惊慌下的无味杂陈。为了掩饰自己已经波涛汹涌的内心，玄霄赶紧穿上衬衣，没好声气儿地问：“做什么？”
“我找不着衣柜，我要用你这个。”天青一本正经。
“……”玄霄内外伤发作，只想逃跑。
“咦？师兄你脸红啥？”
“热、热的。”
“你快点。”
“吵死了。”
“……哼。”
玄霄从柜子里拔出羽绒衣，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拎了篮子，对天青说：“兔崽子待会儿穿我的羽绒衣回去，再让我发现你大冷天就穿一件小衬衣我就……我就……”玄霄看着天青，没词儿了。
天青心满意足地看着玄霄，想起一个词叫做色厉内荏。
我们的玄霄同学在跨出澡堂大门时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天青，又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可怜的人不知道，今天那个踩了他，又躲在一边偷看他，后来还穿了他的羽绒衣慢慢悠悠蹭回宿舍的人，就是那个现在在澡堂里开开心心哼着歌的云天青同学。
当天晚上快要熄灯前，胡叁同学终于按捺不住地给玄霄同学打了个电话：“玄霄师兄？天青已经抱着一件羽绒衣笑了一个晚上了。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另一头，柳公子不解地看着玄霄说：“小玄，又不是青青的电话，你脸红个啥？”

番外：破茧

大清早，慕容小公子打开车门，坐好，系安全带，检查倒车镜，打火放手刹踩离合挂档，一脚油门，驶上马路。
多么规范的路考动作！无论何时，我们的慕容小公子都是这么一丝不苟——包括谈恋爱。慕容小公子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一心一意彼此认真对待的人，然后高高兴兴一心一意彼此认真对待，不要心不在焉，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超速行驶，更不要强行并线。
我们的慕容小公子，不是，我们的慕容紫英，新世纪大好青年，就在一个夏日凉爽的早上，迎着朝阳，意气风发地奔向机场——热情迎接慕容大公子从美国经琼花城转机回家。
紫英趴在方向盘上，看表，哥哥应该已经在等行李了。想到这里，紫英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哥哥回来，他很高兴——不只如此，紫英还因此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躲开实践周，躲开……天河。
嗯……紫英其实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当时匆匆忙忙没有任何征兆的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天河。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天河去参加菱纱生日会的那天，天河比预料中的早回来得多。紫英下了自习回了宿舍，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上，一反常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紫英也没多理论，自顾自地洗漱完爬上床睡觉。忽然脚上一紧，脚踝被天河握住。
“怎么？”
“……出来一下。”
“……”紫英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天河松开手。
紫英跟着天河出了宿舍，走到楼梯间转角处。
天河却迟迟不开口。
紫英疑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片刻的沉默之后：“紫英……”
“嗯？”
“刚才……菱纱跟我说，她喜欢我。”天河看着紫英的眼睛。楼梯间里灯光不甚分明，紫英看不清天河的表情，只是觉得天河的眼睛那么黑那么黑，彷佛深不可测波澜不惊的湖泊，而自己正一点一点沉没进去。水淹没双脚，及腰，没顶。
紫英还是没有说话。
“紫英……”天河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紫英渐渐回过神来，心底有隐隐的钝钝的痛，并不激烈，却绵延不止，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翻搅。
紫英开始对着天河微笑。
昏暗的光线中，紫英听到天河的呼吸声——呼吸声。天河把下巴抵在紫英的肩膀，手臂浅浅地环住他，耳语：“我喜欢紫英。”
紫英一动不动。他又开始觉得恍惚，重新漂浮在水里，声响彷佛隔水传来，模模糊糊。
“紫英？”
紫英轻轻推开天河，转身回宿舍。
天河怔住了。
第二天考完试，紫英打电话到机场，确认晚上的航班还有位子，便迅速收拾东西回了家。
夜晚的航班，除了候机楼灯火通明，整个偌大的停机坪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只有跑道上亮着指示灯，一点一点连成一条线，蔓延至黑暗中去。
紫英转头对着小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紫英对自己笑。
窗户上叩叩地响。
紫英吓了一跳。转头，公子冲他笑得灿烂。
紫英忍不住也笑出来，跳下车：“哥！”
大公子伸开双臂等着。
紫英有点儿不好意思，迎上去。
大公子抱住紫英：“小面团儿，你瘦了。”
紫英鼻子一酸：“哥。”
大公子轻轻拍他的背。
车慢慢驶上路。
大公子很兴奋：“妈身体还好？她现在在家给我做饭呐？爸今天还开会啊，真是，我回来了都不能请天假么。妹妹呢？……”
紫英也插不上嘴，只是笑。
这时紫英的手机响了。
Damien Rice自顾自地唱：You give me miles and miles of mountains, and I'll ask for the sea
大公子笑嘻嘻地对着紫英吹了声口哨：“干嘛不接电话？”
“开车呢。”
手机响个不停。
紫英在大公子热切的注视下红了脸，靠边停车。
“喂？”
“紫英！”
“嗯。”
“从机场怎么去你家？”
“……”
“紫英！”
“你……”
“我在机场。”天河赶紧补充，“你家这边的机场。”
“云天河！”紫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紫英……”天河的声音低了下去。
紫英看了大公子一眼——大公子正满脸笑容地看着他，咬牙：“站在出口处别动！”
紫英同学难得地超速了。
大公子因此想起一个段子：……真是风驰电掣呀！一边伸手检查了一下安全带。
安全带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包括在紫英一脚刹车时。
大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温柔和顺的小面团儿用力一甩车门，大踏步地向前走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河站在出口处，身边是川流的人群，身后一大块显示屏，不断滚动着航班信息。天河四处张望。
“紫英！”
紫英站在距离天河两米的地方看着他。天河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欢喜，和一点点的无措，只好不停地挠头，偶尔低下头偷偷地笑。
紫英扭头向航站楼大门走去。天河赶紧跟上。
灼热的空气迎面扑来，耀眼的阳光晃得紫英眼前一花。眯着眼睛，紫英看见大公子悠哉地盘着手靠在车上，转头，恰好望到他身后，立刻投去惊讶的目光，不禁站直了身子。
紫英回头，天河立正站好，一脸讨好地笑；紫英瞪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天河也接着加快脚步跟上。
紫英伸手在大公子面前摇摇：“哥？”
风度翩翩的大公子额头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惊”字：“那个……”大公子指着紫英问天河，“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天河吓得一动不动。
紫英看看大公子，看看天河——两人继续保持石化状态——径直绕到驾驶座那头，坐进，发动了车，绝尘而去。
“喂！”大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冲着紫英离开的方向喊了出来。看着车越开越远，大公子转头猛地捏住天河的脸：“就是你！我家小面团儿什么时候那样别扭过了？”
天河连声呼痛，恍惚间觉得天青借尸还魂……不是……天青身临其境……更不是……其实天河是想说，紫英那么样一个安静温和的人，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样心狠手辣的哥哥……天河还因此想起欠下天青的两千块钱，开始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罪有应得。
大公子放手，笑嘻嘻地看着天河一边可怜兮兮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一边揉自己的脸。
“喂。”大公子用肘戳戳天河胳膊，“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云、云天河。”天河回答地不情不愿。
“云云天河？日本人？”大公子越发笑得欢。
“……随你叫。”天河悻悻地。
“嗯。”大公子点点头，“不过我挺喜欢你。”
一辆车停在大公子身边。
“小面团儿，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大公子以光速拉开车门跳上副驾。
紫英按下车窗：“你还不上来。”
天河挠挠头：“我坐后面？”
“咦？咦？难道你还想抢了我的位子坐到紫英旁边？”天河关上车门时大公子说。
紫英一激灵，一个急刹车。还没有来得及系安全带的大公子撞上挡风玻璃。
天河埋头在紫英的座椅后偷偷笑得前仰后合。大公子只顾着揉脑袋没有察觉。
紫英慌了：“哥……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大公子有气无力。
紫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哥，你之前见过天河？”
“啊。”大公子继续揉脑袋，应了紫英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把安全带系上。
天河扒着紫英的椅背。
“啊？”紫英很吃惊。
“那个……我在飞机上和哥哥坐一起。”
“谁是你哥哥？”
“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
“不过呢——”大公子继续对天河笑，“当你哥哥也不是不行……”
紫英手一抖，直接从二档挂到了五档。
大公子彷佛听见齿轮迸裂的声音：“我说，宝贝儿……”
紫英咬着牙：“云天河，你都跟我哥乱七八糟地说了什么？”
“也没啥。”大公子慢悠悠地说，“就说来咱这儿找……人。”
“找，人？”紫英回头瞪了天河一眼。
天河结结巴巴：“紫、紫英，开车要、要目、目视前方。”
大公子笑眯眯地对天河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紫英，你是来找你喜欢的人的。”
“呃？”天河挠头，“可是我确实喜欢紫英啊。”
紫英觉得自己这时候还是装什么都听不见比较好。
车子开进城，开进临着一处公园的小区，绿树成荫，借了附近的湖光山色。
紫英淡淡地说：“下车。我去停车。”
“天河你先下去。我有事跟紫英说。”大公子说。
紫英终于恢复听觉：“什么？”
大公子看着天河关上车门，转头看着紫英，神情竟然很认真：“小面团儿，你打算怎么跟爸妈解释天河来咱家？”
“来旅游？”
“你打算让天河在这里待几天？”
紫英低头不说话。
“我不是反对。”大公子冲车外天河温柔一笑。天河这才隐约看见大公子和紫英的相似之处。
“但是，至少是现在，让爸妈知道并不合适。”
紫英还是低头：“我知道。”
“嗯……”大公子托腮，“算了，还是说来玩儿吧。”轻轻拍拍紫英的背：“没事儿，不管怎样哥哥都会在你身边。”
“嗯……”紫英越发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忽然反应过来，“哥！我……我跟那谁啥关系都没有……”
“哦。”大公子作了然状，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吧。我假装相信你。”然后笑得不怀好意地看着紫英一脸悲愤的神情。
电梯门缓缓关上。大公子望着门上映出的三人，笑得不可抑制。天河莫明其妙。紫英心知大公子必是为了刚才那番对答，郁闷地只好拿眼睛瞪天河。
电梯门开，大公子当先跨出。紫英一把把天河推出去。
大公子不出意料地受到隆重欢迎，只欠一个系着红领巾手捧鲜花的少先队员。
紫英把天河拎到慕容太跟前：“妈，这个……”
“云……什么来着……”慕容太一向和蔼可亲。
紫英很意外妈竟然还记得天河——大一开学时见过短短一面而已。
“天河。”天河笑得乖巧。大公子因此暗暗决定把“师奶杀手”的荣誉称号恩赐给他。
“好乖。”慕容太今天实在是心情大好，爱屋及乌地摸摸天河的头。
天河转头冲紫英笑。
“妈，我带天河放行李去。”话音刚落，紫英拽了天河的领子上楼。
“哇……紫英，你家有两层诶……”天河不禁赞叹。
“三层。”
“紫英你家好漂亮。”
“……”
紫英我明明没啥行李。”
“……”
紫英上了三楼，推开房门，等着天河。
“今晚你住这儿。我给你订明天回去的票，你坐火车还是飞机？”
天河满心委屈地看着紫英，紫英把脸扭开。
“紫英……”
“……”
“我不走。”
“……”
“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就回家了？”
“……”紫英开始深呼吸。
“为什么？”
“……”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来陪哥哥。我两年没见他了。”紫英终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进门。
“我问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就回家了？”天河跟着，反手合上房门，一边把“不声不响”咬得特别重。
紫英噎住了。
“紫英……”天河轻轻地叹了一声，轻轻喊紫英的名字。
紫英觉得此情此景颇是熟悉，像极过去慕容太硬拉着他陪她看的那些言情剧。紫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先下去。你收拾好了就下来。”紫英不断提醒自己要镇静要镇静，然后寻思伺机逃跑。
紫英猛地被天河抱了个满怀，一惊，一挣之下没挣开，心里默哀，言情剧竟然真的开始上演了。
天河紧紧圈着紫英，觉得心里有一种被填满的充实，满足到一句话都不需要。
紫英自暴自弃地不挣扎了。
“要我说几遍你才肯相信我喜欢你呢？”言情剧猪脚一发话，没有新意的台词，但是用的却不是主角该有的温柔语调，反而显得理直气壮。
猪脚二就是不说话，就是不相信——不敢相信。
猪脚一很困惑：“紫英……”
“闭嘴。”猪脚二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会儿，才闭上眼睛，额头抵上猪脚一的额头，“好啊，你说。”
“呃……”猪脚一，不是，天河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紫英怒瞪。
天河张口结舌，好半天：“紫英……你别生气，我真的喜……”
“闭嘴。”
“紫英，其实，我知道，你突然回家，肯定，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天河一字一顿地说。
“算了。”
“那你现在还生气么？”
“不生气了。”紫英觉得好累。
“那你还赶我走么。”
“你明天就回去吧。”
“你还是在生气。”天河重新感到委屈，握着紫英的手臂，稍稍拉开他，不甘心地盯着他。
“……”
“紫英真别扭。”天河把紫英拉回，更加用力地抱着他，“爹说，一定要让你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啊？天青师兄知道你来？”
“嗯。”天河想起天青开始心虚。
紫英忽然又开始想哭。
“紫英……”
“闭嘴。”紫英揽住天河的腰，“算了……你，那个……给我再说一遍吧……”
大公子得意兮兮，特别是对上天河哀怨的眼神之后。因为一顿饭的时间，紫英只顾着给大公子夹菜，只顾着对大公子言笑晏晏，完全无视天河同学的存在。
于是大公子对着自己面前推成小山一样的碗，心里偷笑了几百遍啊几百遍。
饭后，大公子把天河拉到一边：“坦白，你又怎么惹我们紫英生气了？”
天河挠头：“哥你怎么知道？”
“说。”
天河在大公子眼中看到映出的渺小的自己：“我说我不住客房，要和紫英一起住。他就生气了……”
大公子一副了然的神情：“你当我家紫英笨到送羊入虎口。”
“……”
紫英坐在天台上，看天河打电话。
傍晚天边有美丽的火烧云，燃烧了半边天际。
有风吹来。紫英觉得快乐。
“爹……漫游……”天河抱怨。
紫英一下笑出声来。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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