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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予夺 上》作者：清水

　　文案：

　　明知不该高攀，不该等待，却还是不住回首；
　　早知不该放手，不该想念，却还是一再牵挂。
　　梅留云，俊雅秀美的他是当朝千户大人，原以为不会再见的人，竟在他不期然的情况下相遇了，可多少岁月过去，自己盼到的却是四皇子的冷眼相对。
　　二十年前，无依无靠的他被人带进宫当四皇子的侍读，谁知道那位性情不定、喜怒无常的四皇子就爱欺负他。
　　第一天见面，落下的鞭子是四皇子的见面礼，「倒霉鬼」成了他的别名；而「活出丧」的恶作剧，只是为了让他明白，要生要死，他的命都在四皇子手里。
　　明知四皇子高贵的身份，是下人的他永远无法高攀的，可当侍读成了侍寝，霸气多了一份专宠时，他却傻了，不只心甘情愿的给了心，就连四皇子的风流他都看在眼里，本以为可以守着一个人到老，直到四皇子开口要他离开，
　　他才懂得，自己好像是自作多情了……

　　第一章

　　卯时初刻，钟声穿过枫桥在古运河上回响缭绕打破了清晓的寂静，揭开了一天的序幕。随着钟声落下，原本灰濛濛的天空也透出了几丝曙光。
　　「如是我闻……」正是早课时间，寒山寺里传来阵阵僧侣们念颂经文的声音，特殊的梵音旋律，规律的木鱼声和钟声不时点缀其中，构筑成宝相庄严的乐章，令人心清意静。
　　在这片祥和安宁之中，佛塔后院的一个俗家男子更让气氛增添禅意，他的穿着还算整齐，然而衣襟、腰带却有些飘飘然；束着的头发也有几缕迎风飞扬；活像个走错时空的魏晋逍逸之士。
　　男子正为一棵梅树浇水，那是他亲手栽种的，枝桠上已经可见几个花苞。他的身材高大，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深怕对梅树造成任何伤害。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是和梅树说话、还是哼歌；零星的声音点缀在经文旋律中，竟然有些奇特的协调。就这样当男子悉心照料梅树之后，便一派悠闲，大方地晃进佛塔的一扇门中。
　　「施主请留步，此处是谢绝香客参拜的。」一个正在打扫的方脸小和尚看见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说道。
　　「是吗？」男子随口应道，却依然神色自若的到处观看，全然不在意小和尚的劝阻。
　　小和尚刚到寒山寺不久，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在寺里借住修行的施主檀越，似乎叫丰四。听说他出钱修缮大殿、重铸大钟，被住持奉为上宾，「丰施主，这让小僧十分困扰……」
　　「喔。」男子的态度不变，反而更嚣张的站在佛龛前仔细的端详着上头供俸的佛像，还不住的点头称赞：「嗯、嗯，好。」
　　「怎么样，小师父……」男子手指着一尊木雕佛像说道：「这尊莲座观自在观音像让给我好不好？」
　　「啊？」小和尚愣了一愣，哪有人到寺庙里要佛像的？听师兄们说过他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施主，但是这也实在太超乎常理，「丰施主，本寺的佛像是不让的。」小和尚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个奇怪的回答：「这是佛寺、又不是佛具店。」
　　「小师父，把这尊木雕佛像让给我，我出钱为贵寺再打造一尊金佛，此像是像、那像也是像啊。」丰四继续说：「信众祭祀在于心中虔诚与否，与佛像无关；祭拜此佛像或祭拜彼佛像，一样都是佛像，不是吗？」
　　「话不是这样讲……」小和尚一急，「施主，这、这尊自在观音在本寺的佛寺已经很久了，师父说，它有法力可以渡化……」
　　「小师父，不是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吗？」丰四搬出「金刚经」里的偈句，摇头晃脑的说道：「也就是说，只要小师父的心中有如来，有没有这尊木像并不重要；何不转让给我，渡化我这个凡夫俗子呢？」
　　「这……」小和尚搔搔头，觉得这个难缠的丰四施主说的似通非通，似是而非的道理，却又找不出什么话反驳，越着急，一颗颗的汗珠越从头顶上不断冒出，「我也不知道……」
　　「小师父，佛渡有缘人，让给我吧。」眼见目的就快要达成了，丰四更是催眠般的在一旁鼓吹，「渡化一人胜造七级浮屠。」
　　「渡能，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伙房帮师兄们的忙。」在门口，一个浓眉细眼、身材壮硕健朗的和尚说，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当头棒喝般化解了小和尚的危机。
　　「啊，净定师伯！」渡能看着这个紧要关头终于出现的救星，放下心中大石，连忙往门边跑去，「净定师伯，弟子这就去帮师兄们的忙……」话没说完，渡能就飞也似的逃离这个「疯」施主的魔掌。
　　「阿弥陀佛。丰施主，佛门净地，请您自重。」净定双手合十，一字一字缓缓说道。
　　「差一点就让我到手了，功亏一篑。」丰四右手握拳轻击左掌，发出一声轻响，摇摇头，微笑着说道：「你怎么不晚一点出现？」
　　「施主，您到本寺是为了静修参禅、消灾解厄……」净定一脸无奈，「还是为了盗骗佛像？」
　　「什么盗骗？」丰四继续嘻皮笑脸的调侃，「出家人四大皆空，执念别那么深！」
　　净定被这个丰施主似是而非的巧辩惹得头上青筋直跳，转念一想，若是和这个人语言反讥的话未免太幼稚，有损修行，于是决定忍下，他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丰施主，住持有令，请诸位寄宿香客暂且避在后院，不要出去。」
　　「怎么？」丰四挑高眉头，半讥讽的说：「明吾住持昨天输了棋局，怕我到处宣扬；还是看我喝酒太多，所以想把我软禁在这？」
　　「非也。」净定看了丰四一眼，故意叹了口气，「这是寺里的私事，原本不该告诉施主。住持大师不希望涉及无辜。」
　　丰四斜睨了净定一眼，越是这么说，越代表希望旁人插手管闲事，于是丰四双手一摊，「那么我更不该多问，立刻回避便是。」说完转身就走。
　　「请留步。」净定果然立刻拦住他，并试探的问：「施主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非礼勿听。」丰四一脸不在乎，「丰某又不是野蛮放肆之徒。」
　　净定左右张望，看见四下无人，于是压低声音说：「早课刚结束，就有一队锦衣卫缇骑上寺里找麻烦，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说要捉拿钦犯。」净定上下打量着丰四，「那个钦犯……该不会就是丰施主您吧？」
　　丰四错愕的看着净定，「真是谢谢净定兄的提醒，丰某的确素行不良，却真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钦犯。」
　　净定摇摇头，「锦衣卫根本是东厂的走狗，行径越来越猖狂；就算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也能编造罪行判人入狱，丰施主，还是小心为妙。」
　　看来自己真的被认为是钦命要犯，丰四心中哭笑不得，净定又接着说：「这次带头的官阶还不小，是个千户，叫什么……梅留云的。」
　　丰四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梅留云？」
　　净定并没有注意到丰施主的反应，还继续说：「听说是个很有手段的家伙，已经一路从山东捉拿不少钦犯归案，哎，可以想象怨声载道、人人自危……」
　　丰四已经完全听不见净定所说的话，那么多年来，他原本以为自己锻炼了金刚不动之心；没想到简短的三个字却依旧激起波涛汹涌，他深吸一口气，天增岁月，世事已非，当年留不住的，现在更不可能拥有。
　　「总而言之，丰施主，住持要我特别转告您还是暂留佛塔里参禅，本寺一定会尽力维护您的安全。」净定的语气非常诚恳，而最后依旧不忘叮咛：「只要别盗走这尊宋代的木雕佛像就行。」

　　伙房里，渡能正满头大汗的蹲在灶旁生火；当火苗逐渐烧旺，他又急忙跑出去挑水。他是个孤儿，被遗弃在岭南乡下的一座小佛庵里；数月前佛庵的老和尚过世，于是包括他一起的四个小和尚被分别送到其他的寺庙里，他也因此才来到寒山寺。
　　寒山寺比以前岭南的小佛庵来得大，寺里的出家僧人或修行俗众也多，但是渡能却觉得更寂寞。除了怕生加上师兄们的促狭捉弄之外，最主要还是因为想家。偶尔当渡能看见到寺里进香的一家大小，常常教他羡慕；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有家，而他却这么不幸？想着想着，渡能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师父，给寺里送菜来了。」听到有人叫门的声音，渡能赶紧跑去打开后门，一个瘸了腿、满脸胡渣的人，肩上担着两大篓的青菜，一跛一跛的走进来。
　　「白大叔。」渡能作了个揖，大家都叫送菜的「白二」，是古运河道上打零工的水手，也兼做些杂活，白二看到渡能的脸上挂着纵横的鼻涕眼泪，立刻关心问：「小师父，谁欺负你了？」
　　虽然大家都说白二是个孤僻的怪人，渡能却认为他很亲切，「别看白大叔这样……」白二指着自己的腿，「功夫也有两下子，快说是谁欺负你，让白大叔替你出气！」
　　渡能摇摇头，有些哽咽的说：「没、没什么，是、是我自己……想、想……」
　　「想家？」白二拉着渡能在伙房的门边坐了下来，「想你爹娘吗？」
　　渡能点点头，又哭了起来。白二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拍着渡能的肩膀安慰他。

　　净定离开之后，无所事事的丰四也走出佛塔，既然得不到自在观音，继续待在那里自然毫无意义，他在内院后厢到处闲逛着，没有遇到半个人，果然就像净定所说的，寺里的僧众都聚集到前院去了。丰四于是回到厢房拿了围棋用具，然后大方的往前殿走去，难得的机会，他当然得凑个热闹。
　　寒山寺大殿上供奉着释迦牟尼佛为主尊，侍侧迦叶、阿难，两旁列着十八罗汉鎏金像。明吾住持手结「施无畏」印、盘腿坐在禅座上；在他前方，包括净定等的首座弟子们则行列整齐的各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的参禅，其余的僧众则全部聚集在侧殿里，不断的念经祈祷。
　　在大殿之下，站着一队穿着赭红色官服、身上各自佩带着刀剑武器的锦衣卫缇骑，威吓而警戒的观察着僧人的一举一动。在他们之中，却有一个容貌端严秀丽但表情冷峻的人，正气定神闲的坐在官帽扶手椅上，不着血色的肌肤在赭红服装的映衬下，更显得接近透明的白净。
　　「千户大人，这是明前龙井。」一个站在官帽扶手椅右后侧的青年端了一杯盖碗茶，恭敬的递给被称作千户大人的人。千户接过青年手上的茶杯，掀开茶盖，一股馥郁的清新馨香扑鼻而来，他轻啜了一口明亮清翠的茶；轻轻一点头，将杯子往旁边一搁，左侧的另一个青年立刻伸出手当作茶几接过茶杯。
　　「快为住持大师奉茶。」千户命令着。他的声音清亮悦耳，温和中却带有不得违抗的犀利。听到命令之后，一个缇骑立刻准备冲茶。
　　「诸位远来是客，应该由本寺尽力招待；千户梅大人这般多礼，老衲哪里受得起？」明吾立刻回应，言下之意暗批锦衣卫反宾为主，有失厚道。
　　「住持大师言重了。」千户坐着向明吾作了个揖，温文儒雅的气质看起来更像个书生，怎么样也想不到竟然是个统领数千缇骑、飞扬跋扈的北镇抚司千户，「晚辈们敬仰明吾大师的佛学修养已久，这次前来纯粹为向大师请教禅学，别无其他。」语毕，锦衣卫的缇骑们同时向明吾大师双手合十的行了一个礼，动作看似礼貌，然而眼神气势却充满威胁感。
　　「锦衣卫若是单纯为了参禅而来，为何包围整个院寺？」净定忍不住出声反诘，听到这句话，几名缇骑立刻眼露凶光瞪着净定；净定也不示弱的回瞪，「净定，不可无礼。」明吾立刻制止，「老衲……」正当明吾想打圆场缓和气氛，突然从大殿之后传来乒乒砰砰的脚步声，「好一股茶香，明吾大师未免太不够意思，有好茶竟然私藏着！」所有的人不禁同时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丰施主？」净定惊讶的看着丰四手臂下夹着棋盘、双手托着两个放棋子的棋盒，旁若无人的走进大殿，「您怎么来了？」
　　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对锦衣卫视若无睹，千户也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似的从官帽扶手椅上弹起来，原本已经极浅的肤色更变得惨白带青，看着那个不修边幅的身影，他在瞬间心跳停止，顿时僵立不动。锦衣卫缇骑们看到千户的脸色骤变，都猜想着一定是对这个不速之客气恼到了极点，纷纷手握兵器、剑拔弩张，只等千户一个眼色就要冲上前去拿人。
　　这时，一名颧骨嶙峋眼神阴沉的男子，从官帽扶手椅右后方走到千户的旁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千户又坐了下来，男人接着迅速的一挥手，要大家按兵不动，缇骑们才不甘愿的又站回原来的姿势。
　　堂下的首座弟子们看着事情的演变不禁心惊胆颤，同时为这个疯癫随性的丰四施主紧张起来；而当事人却一点也不在意，好像就算缇骑们一起飞扑上来捉拿他也无所谓。
　　「明吾大师昨天输了棋，今天丰某给大师一个扳回颜面的机会。」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棋盘在明吾大师左侧搁下、自己席地而坐，「来来来，不过今天丰某和大师下棋要赌注。」他卷起袖子，露出颇为结实的膀臂，「如果我赢了，明吾大师，您可得把佛塔里的自在观音像让给我。」
　　「阿弥陀佛，出家人戒赌。」明吾说：「丰施主想要佛像就拿去吧，不需赛棋了。」意思似是希望丰施主快离开是非之地。
　　「不，这会儿我的棋瘾犯了，非下不可。在座的各位都是人证，我赢了就可以拿佛像的。」
　　「说到在座诸位，老衲还未引荐，真是失礼。」明吾双手合十深深作揖赔罪，「丰施主，本寺来了贵客，这位是北镇抚司的千户梅留云大人。」梅留云微微低着头，仿佛自恃身份不想理睬，「另一位……」明吾指着之前挥手要缇骑们按兵不动的男人，「是东厂档头王崑公公。」
　　「梅大人、王公公，这是在本寺借住修行的檀越丰四施主……」
　　丰施主故意夸张的吐了舌头，打断明吾的话，「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千户，久仰久仰。」对旁边的王公公根本置之不理。接着，他又转头对着明吾好像说悄悄话似的，其实声音颇大的说：「其实也谈不上『久仰』。这个『久』字，如果根本从未谋面，怎么『久』呢？而丰某是何许人也，从没听过千户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哪里有名，所以也不好说怎么仰慕。」这个丰施主竟然敢开锦衣卫千户的玩笑，寒山寺的几个弟子忍不住偷笑起来。
　　「……我可不是说千户大人没名气，是我没福气高攀千户大人。」丰四故意欲盖弥彰的对偷笑的佛门弟子们解释，接着站起来走到梅留云前面，大大的连续鞠了好几个躬，双手作揖：「丰某是个不入流的人，还请千户大人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梅留云别过脸，闭上眼睛、紧咬着牙，左手用力抓着官帽扶手椅的扶手，锦衣卫缇骑们狠狠的瞪着丰四，这个放荡无礼的家伙，根本是欺人太甚。连王公公也瞪大眼睛，搞不懂这个丰四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千户大人为什么不说话？该不是生气了？」丰四盯着梅留云的脸，接着他故意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是我不够周到，该给千户大人奉茶赔罪才是。」他于是走到旁边装模作样的拿起旁边青年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本来想借花献佛，没想到茶都凉了，快让我再沏一杯。」然后把茶一口气喝光，无礼至极。缇骑们看着丰四自己一个人大唱独角戏，都露出鄙夷又厌恶的表情，梅留云也终于皱起眉头，随即说：「还不快给丰……四爷沏茶。」
　　「千户大人终于还是和丰某说话了。」丰四回头瞟了梅留云一眼，一抹淡淡的凄然从脸上一闪即逝，很快的他又别开脸，慢慢走回棋盘旁边坐下，不一会儿，一个缇骑端上两杯茶，冷漠而近似粗鲁的分别递给明吾和丰四。
　　「好个『明前龙井』，茶还是喝热的好。」丰四拿起茶杯，掀开茶盖，慢慢的喝了一口，「东坡有云『白云峰下两旗新』，这个『明前』可比苏轼的『雨前』好上一级。」他从茶杯里挑出一片茶叶，「明吾大师，您看看，这『叶似彩旗、芽形若枪』，是旗枪，不过，『旗枪』未免刀剑气太重，不太适合论禅吧。」
　　明吾点点头附和，丰四又说：「要论禅，还是要从狮峰所出，叶扁色翠，叶形光滑的『雀舌』适当点。」
　　梅留云不动声色，王公公也冷冷的瞪着两个人，看看这两个人相声说到什么时候，想搞出什么名堂。
　　「不过，明吾大师，太湖不也有『一嫩三鲜』的碧螺春吗？可不次于西湖龙井。」丰四边问着，边从棋盒里拿出黑子摆在棋盘上。
　　「丰施主走黑子，那么老衲只能走白子。」明吾也拿出白子放在棋盘上，「太湖碧螺春『吓煞人香』，不过却是民间俗茶，怎么能拿出来在京里来的大官面前献丑，而且现在茶期未到，想要也没有。」
　　梅留云和王公公对看一眼，琢磨明吾话里的弦外之音。
　　「还不是时候吗？扑了一头空！哎，明吾大师，您看我在后院里种的那棵梅树，怎么还是不开花呀？」梅留云的眉心轻挑了一下。
　　「那棵梅树……是施主从外地带来的，和这里水土有异，花期自然晚了。」
　　「是吗？看来那棵梅树还真是迟钝的紧啊，哈哈……」
　　梅留云心里一怔，这根本是拐着弯骂人，他转头和王公公交换了一个眼色，从官帽扶手椅上站起来，朗声道：「时候不早，请容晚辈改日再来造访论禅。」
　　「还不快送千户梅大人！」明吾当然不多留客，立刻派了几个弟子送锦衣卫缇骑们离开寒山寺。临到门口，梅留云微微侧头一望，瞥见丰四全神灌注的盯着棋盘，甚至懒得瞄他一眼，梅留云又转回头，大步迈出寒山寺，多少岁月，他盼到的竟只有冷眼对待。

　　第二章

　　返回指挥衙门的路上，梅留云始终沉默不语，原以为不会再见的人、竟在最超乎预期的情况下相遇，教他一时方寸全乱。许久不见，那人神形健朗、眉宇间更添了英气；看来没有他在身边，那人更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对方的得意和他现在的处景相比，岂止是天壤之别可以形容；梅留云暗叹一口气。这个时候他该担心的应是那人突然出现在寒山寺有何目的，而非关心对方过得惬意与否；心中不禁更加烦躁。
　　看着千户脸色寒若霜雪，总旗孙隆参小心翼翼的来到梅留云身边，低声禀报：「千户大人，方才在寒山寺里那个姓丰的家伙实在欺人太甚、目无王法，不将他拿下，实在难以咽下这口鸟气……」
　　不等梅留云回答，一旁的王公公便插话：「孙总旗，看不出来千户大人已经够烦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次任务另有重要目的，不需要为了那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乱了阵脚。」
　　孙隆参看了眼王公公，又转头看看千户大人作何反应，却见梅留云眉心更为深锁、神情抑郁。这次他奉令统领数府缇骑缉拿一干钦命重犯以及罗教乱党，任务中却被迫事事都需向东厂档头王崑报备、处处受制；仿佛王崑才是任务总指挥，他不满的斜瞪王崑一眼，却依旧一言不发。
　　「恕属下多言。」见梅留云的反应，孙隆参自知冒犯，随即惭愧的抱拳请罪，「千户大人不管有任何吩咐……」他意有所指的暗示，「缇骑弟兄们绝对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总旗有这份心意甚好。」王公公哼笑一声，「不过可得知道这锦衣卫并不是……」
　　「锦衣卫和东厂都是效忠皇上。」梅留云立刻面无表情的接口说：「并非某人徇私枉法的工具，不是吗，王公公？」
　　王崑眉头一皱，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孙隆参嘴角轻露一笑，对着梅留云点头行个礼，才又回到他在队伍里的位置。
　　「梅千户，你说，『那位爷』怎么会在这里？」又过了一会儿，王崑像是终于按耐不住似的，眯着眼瞄着梅留云，故意问道。梅留云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佯装听不懂的模样，「王公公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王崑哼了一声，「那些缇骑们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见上『那位爷』一面？自然是不清楚了！但是梅千户你……」
　　王崑又轻蔑一笑，「的确，以一个普通的锦衣卫千户照说起来是高攀不上『那位爷』。不过，梅千户以前是『那位爷』府上的部曲门人，就算过了些年头，『那位爷』看来是认不得你了，但是你不应该不认得？」
　　梅留云转头看着王崑，「王公公到底想说什么？」
　　「我倒忘了，梅千户是被扫地出门的，要不然现在也不会只是个千户，少说也是镇抚司的指挥了。」王崑干笑起来，挖苦着说：「记得『那位爷』小的时候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他『煞星』，内监听到他的名字就怕。」梅留云闭上眼睛，过往回忆又一幕幕的浮上脑海。
　　王崑继续说：「没想到前些日子『那位爷』竟然说什么为自己卜得『水山蹇』卦，为了消灾避难，他得云游四海，到深山庙宇大作水路法会、普渡建醮，这不是荒唐吗？」
　　梅留云冷言道：「这些和『他』曾经干下的许多荒唐事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看来梅千户对『那位爷』颇有怨怼。」王崑讽刺的说：「哎，四皇子丰王朱宸济，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丰王的个性向来善变又喜怒无常，根本无法臆测。」梅留云说，「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是怎么避开？丰王在寒山寺只是增加了这次任务的麻烦。」
　　「刚才丰王故意不暴露真实身份，或许并非坏事。」王崑右手支着下巴，自言自语的分析着：「丰王假装不认识你我……当然，丰王府里部曲何其多，记不得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侍卫也是理所当然……」
　　听到这句话，梅留云心头一愀，下意识的防备，王崑却继续说：「想当初我在尚驷监职事的时候，还因为一匹疯马吃过那个煞星好几鞭子，他一定记得……所以，丰王必然是暗示我们可以放心执行任务，他不会插手。」
　　「我没有这么乐观。」梅留云沉吟片刻，「丰王刚才不就插手管了闲事，暗示锦衣卫来的不是时候，要我们快点离开。」
　　「希望丰王只是煞星性子又犯了，闲来无事瞎搅和而已。」王崑小心盘算着，「丰王要装疯，咱们就跟着他卖傻，假装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逼不得已的时候，也只好……」王崑的右手食指在颈子部位比划了一下，「……假戏真做，拿下再说，反正不知者不罪。」
　　梅留云皱着眉，迟疑的看着王崑，「王公公，和丰王硬杠并非明智之举。」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再说……梅千户与其担心别人，是不是更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状况。」王崑斜眼瞪着梅留云，「丰王有闲时间可以浪费，但是梅千户……」王崑指着梅留云的胸口，「你身上的毒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深夜，万籁俱寂。
　　月光下，丰王朱宸济站在后院怔怔的看着梅树，才一天的时间，梅树上的点点花苞已经饱满待放，有一朵甚至已经花瓣微开露出花蕾。突然一阵风起枝叶摇曳婆娑，那朵微开的梅花也随之飞落到地上，朱宸济将落花小心拾起放在掌心上，风再度吹过，又带着落花飘飞而去。朱宸济惋惜又不舍的看着随风而逝的花影，好像自问似的说：「是风爱梅而吹动梅树呢，还是梅恋风而摇曳生风？」他转过头，「明吾大师，您说呢？」
　　「原来施主早就知道老衲在此。」明吾大师微微一笑，「既非风吹梅动、也非梅摇风动，是施主心动了。」
　　「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朱宸济轻叹一声，「还输了棋局，与那尊自在观音终究没缘。」
　　「施主感叹无缘的真是木雕佛像、还是另有其人？」明吾大师说：「施主下棋的时候心不在焉，看来其实棋局的目的不在佛像。」
　　朱宸济并不回答，明吾大师又说：「总而言之，今天施主愿意出手为本寺解难，老衲感激不尽。」
　　「明吾大师的禅机玄妙，在下驽钝、难以领悟。」朱宸济故意装傻，「丰某不过是下了一盘棋而已。」
　　明吾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一早故意让净定告诉朱宸济关于锦衣卫上寒山寺的事情，自然是希望他听到之后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唯有一点让他深深不解：「请问明吾大师，怎么肯定我一定能帮得上忙？」
　　「老衲或许有些老眼昏花，但是脑筋并不浑沌。」明吾道：「施主气宇轩昂，作风异于寻常人，不是等闲之辈。老衲猜得出施主故意隐姓埋名，『丰四施主』其实并不姓丰，而大佛降临小庙，必然因为有要事。」
　　「明吾大师料事如神，令人赞佩。」朱宸济立刻一揖手，「但还请大师为我保守秘密。」
　　「总而言之，施主，您尘缘未了，动了凡心，该是出关的时候了。」
　　翌日清早，梅留云率领锦衣卫缇骑、并由档头王崑随行监察，大队人马来到太湖畔，钟灵毓秀的湖光山色中已有一群神情凝重的人们屏气凝神的引领顾盼。
　　行至定点之后，梅留云以眼神示意缇骑停下，从最后头随即闪出两个人各搬出简单的木桌交椅，王崑便下马，昂头阔步的走去坐下同时，另一个人则拉高嗓子宣布：「东厂档头王崑公公、锦衣卫千户梅留云大人在此，卢阳庄主，恭迎！」
　　「恭迎？」人群里一名青年率先站出来叫骂道：「这样扰民竟然还敢……」
　　王崑和梅留云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前排的锦衣卫缇骑更已经前跨一步，手按兵器准备拿人。
　　话没说完，旁边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便举手大声怒斥遏止，「不得无礼！还不向王公公、梅千户道歉？」他脸色虽愠怒，却故意说「道歉」而非「请罪」，好为青年开脱。
　　这群人是江南颇有名气的「卢阳庄」。中年男子是庄主卢一，人称「铜茶翁」，青年则是他的长子卢文风。铜茶翁原是摘采碧罗春的茶农，因有些身手而创设了卢阳庄，卢阳庄以产茶起家，事业扩大之后，也开始经营漕运生意，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和地方官府关系也相当良好。
　　听见父亲训斥，卢文风不情愿的抱拳作揖，铜茶翁的语气立刻转为客气，「敢问诸位大人究竟有何贵干？」
　　「卢庄主，锦衣卫此次乃是奉命缉拿钦命要犯，无意骚扰更不想涉及无辜。」梅留云简明扼要的说：「请把钦犯卢文雨交出来。」
　　庄里的人面面相觑，铜茶翁的脸色也转为铁青。卢文风咬着牙，忍不住怨恨的说：「千户大人在玩什么把戏？是个恶作剧还是欲加之罪？」看梅留云一脸不解，卢文风继续说：「我二弟在好几年前就死了。」
　　「死了？」梅留云先是一愣，接着很快的转念一想之后又说：「该是卢庄主爱子心切，才让次子佯装已死，好躲避追缉？提醒卢庄主，窝藏钦命要犯不报是死罪，最重甚至连诛三族，卢庄主可别为了一个不肖子而牺牲了所有的家人。」
　　「千户大人难道要挖小犬的坟才相信？」铜茶翁沉痛的说：「为人父母最哀莫过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梅留云沉默不语，这次他们奉旨缉拿罗教乱党，一路延运漕河道而下，屡屡牵动东厂和漕运衙门的关切。由于嫌犯名册极长，在侦缉时他已注意到不少人犯和实际不符的错误，为求谨慎，都仅将人犯暂时收押，之后再行审问。但卢文雨是名单中的头号钦犯，而镇抚司竟然不知道此人已逝数年？差错再大也应该不至于如此，梅留云心想，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王公公。」梅留云沉吟片刻，转头对王崑说：「既然如此，吾等只能先回衙门，向上呈报镇抚司再作打算。」
　　王崑却不理会，「卢庄主，就算锦衣卫可以暂且不理，税监可不行。」
　　「税监？」铜茶翁一脸疑惑。这几年因为漕运法令加严，卢阳庄从太湖运茶到北京已受到大小官员的层层剥削，现在连税监也想从中捞好处，根本是想让卢阳庄关门大吉。
　　梅留云皱眉瞄了王崑一眼，有些错愕，他并不知道税监的事，于是低声问道：「王公公，锦衣卫是为了钦犯而来，并非为了催税，税监是怎么回事？」
　　其实，当时二十四衙门的矿监税吏在各地作威作福已让百姓怨声载道；不久前，皇三子福王朱宸洵将淮盐产权全部收为己有成为「福王盐」，大收暴利。然而梅留云却万万没想到这次追缉任务中，东厂竟趁机狐假虎威收税，不禁心生嫌恶与不满。
　　「这是内廷的私事，一个小千户自然不知情。」王崑哼笑一声，「反正缇骑横竖都得配合办事，为了钦犯或为了催税，又有什么差别？」
　　王崑的语气明显的瞧不起人，梅留云不禁有些愠怒，「王公公，锦衣卫并非专为东厂使唤办事。」
　　「哼，你们锦衣卫万户都指挥使见了咱们东厂厂主秉笔太监可是要下跪叩头的。」王崑语带威胁：「梅千户可得明白自己的身份。」
　　梅留云怒而不语，王崑于是转头对铜茶翁说道：「卢庄主，前些日子税监衙门发出的密函里早已说明清楚了；你既然要装傻，我就再提点你一次：久闻太湖碧螺春的美名，福王想要贵庄向宫里进贡茗茶，好为郑贵妃娘娘祝寿。」
　　「那封密函……根本是莫名其妙。」铜茶翁说：「不存在的东西，卢阳庄怎么给呢？」
　　「不存在？」王崑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的说：「哼，卢阳庄敢抗税拒贡……这是欺君枉上之罪，怎么，想造反？」
　　卢阳庄人人怒瞪王崑，所谓进贡，事实上根本是强取豪夺。不料铜茶翁却平静的回答：「王公公，这事老汉一直搞不明白，已经进贡的东西怎么再次进贡呢？」
　　「什么意思？」
　　铜茶翁说：「就老汉所知，从淮南信阳到苏杭等地的茶产全都已经成为皇室所有，卢阳庄的茶亦然，福王爷想要茶，应该从宫里要才是。」
　　王崑怒问：「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先占了茶产？」
　　「王公公在内廷也不知情？」铜茶翁故作惊讶，略带挖苦的说：「是丰王，在一个多月前，刚好是二十四衙门密函到达的前几天，丰王府派人宣皇上圣旨。」铜茶翁顿了一顿，「圣旨还供奉在庄里的祠堂，王公公若是不信，请到寒舍一看便知。」

　　在卢阳庄逮不到钦犯又收不成茶叶，锦衣卫只好无功而返，「丰王？竟然是那个煞星！」坐在指挥衙门的花厅里，王崑越想越气愤，用力拍了一下茶几，「才猜想他怎么会在这出现，原来是为了看好戏！」
　　梅留云并不答腔，只是轻啜一口茶。王崑继续口沫横飞的抱怨：「哼，在寒山寺和明吾和尚一搭一唱，说什么西湖龙井、太湖碧螺春，现在可都是『丰王茶』了！」
　　梅留云心中却想，朱宸济能在东厂之前率先将茶权收为己有，必然早知道税监的事，更别提锦衣卫缉拿任务，既然如此，他在寒山寺的那幕戏背后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梅千户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王崑转而迁怒数落梅留云，「任务不成，梅千户也是难辞其咎。我们明天再回寒山寺前，可要好好商议对策应付丰王，免得他再搞乱。」
　　翌日早晨，王崑、梅留云轻装简从，只带着两个小太监和两个缇骑随行，再度前往寒山寺，来到半路突然有几个人跳出来挡住他们的去路：「你是税监王公公？」
　　王崑眼神颇为轻蔑，「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是谁？」
　　梅留云眯起眼睛，认出那是之前在太湖畔遇到的卢阳庄众，铜茶翁有「风、雨、雷、电」四子，各个身手矫健。对于前一天东厂锦衣卫上卢阳庄找麻烦之事气愤在心，几个儿子于是和庄上高手私下商量，意图报复，「该死的税监，借圣旨之名强行征税荼毒百姓，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脑筋竟然动到卢阳庄的上头，我爹不和你们一般见识，我们可不会让你们那么好过！」
　　看着几个人怒气冲冲的围上来，两个随行小太监先畏缩的躲在后面，王崑也向后退了一步，嘴里却大声骂道：「卢阳庄好大胆子，竟敢为难朝廷命官？如果不给你们一点教训，不知道东厂的厉害！」他左右看看，旁边的梅留云却像事不关己似一脸漠然。
　　「梅千户，还不把他们拿下！」
　　「……这用不着千户大人亲自动手吧？」两个缇骑听了不禁讶异，再怎么说千户也是五品官职，不该是东厂档头能随便使唤的。
　　王崑却不理会，更语带威胁近似命令的说：「梅千户……难道要我再说一次？」
　　「千户大人，让缇骑们出手就行。」一个缇骑小声对梅留云说，梅留云则一抬手，暗示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瞪了王崑一眼，脸色铁青的走上前去。
　　「我不想伤你们，知趣的就快走。」梅留云冷冷的说。
　　「千户大人，我们主要是找阉贼算帐，与他人无关；千户既然乐当东厂走狗，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卢文雷说。他轻蔑的上下打量着梅留云，与其说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更像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于是大喝一声，出手朝梅留云的胸口抓去。
　　见卢文雷出手，一招直取心口大穴，梅留云随即向后一仰、右脚顺势踢起，化去对方的攻势；接着身子一矮、双袖一抚，扫过卢文雷的腰部，轻松的将卢文雷震退好几步并跌坐在地。
　　梅留云一脸冷漠的看着手下败将，卢文雷从地上爬起来，觉得十分狼狈不堪。这时，另一个穿着藏青色衣服的年轻人冲出来怒道：「你敢伤我三哥！」手握长剑朝梅留云拦腰挥去，梅留云连忙向后一闪，剑锋扫到外衣划出一道口子。卢阳庄同行伙伴不禁大喜，纷纷喝采；在助阵之下他的气势更盛，平举长剑向梅留云喝道：「我卢文电如果在三招内打不赢你，就叫你师父！」
　　眼见卢文电的长剑攻势凌厉，梅留云却只是闪躲而不反击。突然间，他向后连翻三圈，并趁机从地上拾起小石头，莲指轻弹，竟让卢文电手中长剑飞脱，嵌进几尺外的一颗大石头里。
　　「会对师父动粗的徒弟我可不要。」梅留云拍拍身上的尘土，冷冷地说道。卢文电望着震飞的长剑，两眼发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旁边助阵的众人更瞠目结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王崑在一旁看了，不禁咧嘴露出笑容。
　　看着两个弟弟连番落败，卢文风于是走上前拔出腰间大刀、插入土中并灌以内力，土地竟像水面般随之鼓起浪状土波，一阵阵的推向梅留云。
　　梅留云见状，也提气将内力凝聚左掌拍向地面；只见地面的土波一一爆开，扬起阵阵沙土。卢文风向后倒退数步，同时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呕出了一口血。
　　「我想就到此为止。」梅留云说，「几位还是尽快回去，如果再继续死缠的话，锦衣卫不会手下留情。」
　　卢文风怒瞪梅留云，眼角余光瞟见天际泛起金红参差灿烂的诡异光芒，心中隐隐浮出不祥预感。于是使了眼色，招回几个兄弟一起回庄。
　　王崑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离去，趁着梅留云不注意时，向后一招手，一个随侍小太监立刻跑到跟前，王崑在小太监耳边低语几句，小太监点点头，「遵命。」接着便往另一边退开，一下子消失踪影。

　　中午，伴随着一阵狗吠声，渡能惊慌失措的从外头的菜圃跑回寒山寺后院，一边啜泣、一边七手八脚的想闩上门；他的后头追着一条龇牙咧嘴吠叫不停的黄狗，在后方稍远处，一个穿着土黄衣裳的牧童正抱着肚子大声取笑渡能，「爱哭的胆小鬼！」
　　「快出去、快出去！」渡能急忙的想关上门，但是动作不够快，黄狗的鼻子已经半钻进门内，渡能想把黄狗轰出去、又不敢，只好顶着门。
　　看到渡能的模样，牧童笑得更厉害了。
　　突然一声口哨转移了黄狗的注意，渡能转头一看，「丰施主……」朱宸济手上拿着一段小骨头，在狗鼻子前晃了晃，接着用力一丢，黄狗立刻飞冲出去；朱宸济趁机轻轻关上后门。
　　「谢谢丰施主。」渡能说，朱宸济拍拍渡能的头，半开玩笑的说：「别告诉明吾大师我在寺里开荤戒。」渡能用手背抹掉鼻涕眼泪，点点头。
　　「小师父，那么早出去干什么？」朱宸济故意逗他，「难道小师父也偷吃荤？」
　　渡能连忙摇头用力否认，「不，我才不像丰施主，是大师父派我出去多叫一些青菜，寺里又有人来投宿修禅……啊，梅施主。」
　　朱宸济有些惊讶，慢慢的回头，看到梅留云有些僵站在不远处，他似乎只是不小心路过却被渡能叫住，显得有些尴尬。
　　朱宸济转回头，脸上淡淡微笑，「小师父，追你的黄狗是那个牧童的吧？」朱宸济转移话题。
　　渡能点点头，「他是为村里放牛的牧童，老是欺负我，他很坏，没有人愿意跟他玩。」
　　朱宸济突然心中一怔，「小师父，他会欺负你，其实只是因为他很寂寞。」
　　渡能一脸不解，朱宸济先是微笑，接着才淡淡的说：「他以为欺负你，你就会跟他玩了。」朱宸济的话语中颇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慨，同时，他偷望了梅留云一眼；后者却依旧一脸淡漠。
　　「为什么只欺负我？真倒霉！」渡能小声的埋怨。朱宸济拍拍渡能的肩膀，「别说傻话，去问问梅施主，他最会对付这种人了。」
　　渡能看着梅留云，低声偷问朱宸济：「真的吗？」梅留云轻皱眉头，斜瞪了朱宸济一眼。
　　「小师父，别看梅施主现在是威风八面的千户大人，他小时候可是个倒霉鬼。」
　　渡能不相信，认真的问：「那么好看的人小时候也很倒霉吗？」
　　朱宸济看着梅留云，眼神含情、嘴角带笑：「是啊，倒霉透了，没人像他那么倒霉。」
　　「会倒霉是因为遇到了一个恶劣的煞星。」梅留云冷冷的说，然后别过头快步离开。
　　「倒霉鬼！」梅留云没走多远，冷不防的听到背后有人这么轻声叫道，那曾是他极为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凛，却不想回头。他故作不闻的继续向前，还没踏出两步，却被拽住手腕猛得一拉，愤然转头，竟发现自己与朱宸济的脸正面相对，彼此距离不到一寸。
　　「倒霉鬼……」朱宸济喃喃的说，眼前的人几年不见更显清丽，教他一下痴了，竟闪了心神。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轻触对方的脸颊，梅留云却往后一闪，避开了他，「丰四爷，有何指教？」发现梅留云语气如冰刻意保持距离，朱宸济心头一紧，「这里没有外人，倒霉鬼……」
　　「我是锦衣卫千户，丰四爷最好知道自制。」梅留云铁着脸打断朱宸济的话，并将他的手甩开，「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将我绳之以法吗？」梅留云不近人情的态度让朱宸济恼火起来，他哼笑一声，「都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大喜，怎么遇到梅千户却教人一点也不喜、还扫兴的很？」
　　梅留云心中隐隐刺痛，几年下来，他不敢奢望对方的关怀，根本连只字片语都不曾收过；到最后，等到的竟然只是一句扫兴，看来自己在对方心中不过是个碍眼之辈，他强忍感伤，脸上依旧冷漠，「既然如此，不好打扰丰四爷的雅兴，告辞。」
　　「梅千户真是好大的架子。」朱宸济冷笑道。
　　梅留云不再理会朱宸济的讥讽，迳自转身跨步离开，朱宸济却更快一步的拦住他的路，「站住，你和东厂阉党来寒山寺做什么勾当？」
　　「寒山寺是佛门宝刹，菩萨慈悲、佛性无界，广纳四方众生；四爷可以来此禅修、我等凡夫俗子难道不能进香？」梅留云不留情面的反诘。
　　「我倒忘了你有多巧舌善辩。」朱宸济夸张的笑了两声，接着眼神一沉，「你以为自己和谁说话？」
　　梅留云别过头，「你既然以丰四自称，我当然是和丰四说话。」他的态度虽然强硬，但语气却略有软化，「奉劝四爷，没事最好尽早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免得东厂以假做真，趁机冒犯……」
　　听到对方话语中微露关切之意，朱宸济的心头不禁一暖，他一个箭步过去从后头环抱住梅留云，「我原意只想叙旧。」他贴在梅留云的颊边，一股淡雅气息教他心神荡漾，于是更在耳鬓轻嗅厮磨，低声呢喃说：「……知道吗，煞星可想煞倒霉鬼了。」
　　对方的臂膀和胸膛顿时让梅留云的心头一愀，却咬着牙强装无动于衷，扳开朱宸济的手臂，避而从另一边离去。然而，「倒霉鬼」这个名字一直在他的心头萦绕；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听到人这么叫他。
　　
　　第三章

　　二十年前，皇城。
　　毓德宫里，皇上召见大学士申时行、高存之等人，将几个四岁以上的儿子正式引见介绍，「皇长子该是时候出阁读书了。」申时行说：「看皇长子仪表堂堂，是内藏美玉之材，得要早点琢磨才行。」
　　由于皇后无子，皇太子的储位一直悬而未定，皇长子朱宸洛是宫女所生，一直不受皇上宠爱；皇上所疼爱的三、四子，却碍于不是长子，不好立储，于是看似和谐的后宫，其实却为了争夺太子储位而明争暗斗。
　　「嗯，美玉的确早琢磨早成器。」皇上似乎也非常认同。
　　「皇上五岁时就已出阁读书。」另一名大学士赵志邵也附和：「皇长子已经九岁，算晚了。」
　　皇上则拉过身边另一个儿子，「这个老三，宸洵，和朕当初即位的时候一样大，现在却还离不开他母妃郑贵妃，吃饭还要人喂呢。」边说边摸着朱辰洵的头，一脸慈祥。
　　几个大学士彼此对望了一眼，皇上故意顾左右而言他，看来又是使出「拖」字诀，「倒是这个老四……」四皇子朱宸济虽然年纪小，个头却已经比老三高；眼神晶亮锐利，看起来相当机伶，「已经会背『论语』了不是？」　　
　　听父亲一说，朱宸济立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的大声背诵起来。几个大学士听了都点点头，皇上又说：「朕看……就让他先念书吧。」
　　朱宸济的母亲黄贵妃来自书香门第，尽管体弱多病，但对于儿子的教育却是相当注意，但让儿子提早就学却另有原因。
　　「黄贵妃，四王爷又闹事了。」不久前，内监又气急败坏的跑到黄贵妃跟前告状，黄贵妃脸色一沉，「那个煞星这次是打伤什么人了？」
　　内监又气却又好笑的说：「哎，四王爷自称是『美猴王』，把御花园里的汉白玉石桌、石椅都给翻过来了！」
　　黄贵妃无奈的摇摇头，才几岁的孩子就生了一身的蛮力，整天在后宫闹得不得安宁，四皇子的确是天资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但是好动暴戾，教他新东西是能获得暂时的安静。
　　等他学会之后，腻了，又开始翻天作乱，已经打伤了几个小太监不说，连资深的内监们也被他整的哭笑不得。黄贵妃于是想出法子教他背「论语」、「诗经」，的确让他乖了十来天，现在背会了，丢了书，又故态复萌。
　　黄贵妃紧皱双眉，胸口又隐隐作痛了起来，「我没那么大的精力治那个煞星，请皇上找人治他！」于是请求皇上开例让四皇子提早念书，请严格的大学士当老师，教他做人处世的道理。
　　申时行听过四皇子恶行恶状的流言，在上课第一天，决定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朱宸济却出乎意料的乖巧，而且学习快又过目不忘，完全不像传言中的煞星模样。申时行心想多半是后宫故意造谣生事，大概是有人不希望四皇子争太子宝座。然而过了将近一个月，状况却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发展。
　　皇子读书有人伴读，一开始是内监派了小太监做为朱宸济的侍读，那天申时行要朱宸济背诵「礼记」，只听到他朗朗的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空』选『盐』与能讲信修『复』故人不独『惊』其亲……」
　　申时行皱起眉头，一直到昨天为止都背得好好的，今天怎么错了那么多？「是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他大声的纠正。朱宸济却也不怕，「申师傅，我错了改如何？」申时行一愣，「该罚。」
　　「那么，错一字打手板两下吧。」朱宸济说。
　　申时行点点头。接着，掌罚的太监便把小侍读太监拉起来，根据规定，皇子出错得由侍读代替受罚，「我一共念错十个字，得打二十手板。」
　　申时行看着朱宸济，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十个部分，代表他根本就是故意出错。罚完之后，侍读小太监苦着脸回到座位上，「继续复习。」朱宸济接着背下两篇，却背得流畅完整，一字无误，申时行满意的点点头。
　　于是要朱宸济再背颂「大学」，「大学之道在『盟盟』德……」朱宸济又故意前后文句颠倒、错字。于是，掌罚太监只得再将小侍读拉出来受罚，听着霹雳啪啦打板子、伴随着阵阵哽咽哀嚎声，朱宸济却是面色不改。
　　接下来两天，又是同样的戏码上演。终于小侍读受不了，逃走不干了，内监只好又派了一个新的小侍读给四皇子，有了新侍读，他安份了几天，然后又故计重施。或每当申时行教新的科目，朱宸济就会集中精神乖巧一阵子，但之后又会露出顽劣的面目。
　　如此持续的一年，申时行辞去教导四皇子的工作，「四皇子的确天资聪明，但是冥顽不灵，难以受教，请贵妃娘娘另请高明。」
　　几年下来，教导朱宸济的大学士不知道换了几个；小太监们更像是遇瘟神一样，听到他的名字就逃，而他也报复似的老是大闹内监，于是四皇子「煞星王爷」的绰号不迳而走。

　　年幼的梅留云手上抱着一个青布包袱，坐在一辆黑骡车上来到一间平房前。他一出生母亲就因为难产而过世，和身为镇守辽东边城参将的父亲两人相依为命。
　　那年辽东战发，明军虽然获胜，但梅留云的父亲却不幸为国捐躯，从那天起成为孤儿的梅留云于是被辗转送往姨母家。
　　「苦命的孩子。」姨母疼惜的看着梅留云，但是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嗷嗷待哺，「不是姨母不要你……实在是没办法多供一张嘴吃饭。」和丈夫商量之后，她决定找梅留云母亲的乳母帮忙。
　　过了几天之后，梅留云转而来到了母亲的乳母家寄住。
　　乳母李老夫人是个仁慈和蔼的老妇人，相当喜欢梅留云，「真是和他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但是李老妇人年事已高，照顾一个小孩毕竟不方便，寄住了几个月之后，有天，李老夫人将梅留云叫来，跟梅留云说他是个好孩子，该到更好地方去。之后拉着他的手一起上了青顶马车，一路车轮辘辘的往陌生的未来前进。
　　青顶马车在皇城外停下，李老夫人牵着梅留云的手，从万宁桥通过北安门进入皇城，「李老夫人，黄贵妃娘娘正候着您呢。」一个内侍太监领着轿夫带着青顶小轿在门口笑盈盈的说道。
　　李老夫人也是黄贵妃未出阁时的乳母，相当受到贵妃的尊敬。不久前得知李老夫人收容了一个孤苦无依孩子的消息，立刻表示希望能将他送进宫里和皇子作伴，李老夫人告诉梅留云：「你的命好，小小年纪就能进宫里，不用净身还能陪皇子念书，这可是攀龙附凤，一辈子富贵了。」
　　「这是梅留云，只比四皇子小一岁，一定能相处得好的。」黄贵妃叫梅留云来到面前仔细端详，「长的好看，文雅秀气，以后四皇子就麻烦你多包容。」梅留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那孩子调皮捣蛋……不过你别怕，如果他欺负你，尽管凶回去，有我为你撑腰。」

　　「四王爷平常像煞星似的，可是一到皇上跟前，就乖巧得很，根本是两个样。」刚到尚驷监当差的太监王崑对旁边的同僚说道，「那个煞星不但顽劣，还鬼灵精怪，当然知道讨好皇上。」对方回答道。
　　「可不是。」王崑附和：「让皇上夸他机伶勇敢，还把这匹刚进贡的马赏给了他。」
　　另一个尚驷太监却耸个肩，「反正那是匹疯马，没人敢动；配给那个煞星正好，顽童劣马也是绝配。」
　　或许是疯马认狂主，那匹凶到常人难以靠近一步的马，被朱宸济用力在马鼻上重捶一拳之后，竟然乖乖就范。根据大明律，皇子不能任意出城，所以朱宸济只能委屈着骑乘疯马在后宫狂奔，大闹北安门一带的内廷十二监、在东安门乱窜，搞得连东厂都敢怒不敢言。
　　送走了李老夫人，黄贵妃吩咐内监何明带着梅留云到各处认识环境：皇城毕竟就是他往后的家了。而他虽然名义上是四皇子的侍读随从，按规矩还是得在内监生活，和小太监们一起饮食起居，必要时也要当些杂差，所以上上下下打个照面也是必要的。
　　何明首先将梅留云领到联络各宫殿联络及维护的直殿监拜访，出来接待的是掌司公公，在后宫如果发生打闹事端出了状况时最早遭殃的就是直殿监，于是对四皇子自然相当不满，「四王爷的侍读随从？」直殿监掌司斜眼瞧着梅留云，「长相好的命都不好，谁不好伺候，偏生落到那个煞星的手里，可怜啊。」
　　梅留云一脸疑惑，何明立刻扯了掌司的袖子，低声说：「掌司公公干什么吓个孩子？」
　　「我是好心啊，何公公，要这孩子有心理准备，现在逃还来得及。」直殿监掌司继续说：「咱们的三王爷和四王爷，一个是霸王、一个是煞星，三王爷骄纵霸道，对内监颐指气使。但是他天生富泰，又比较喜欢安逸，成天待在整贵妃身边，只要伺候好了也就没事；但是四王爷呢，刁钻精怪还一身蛮力，你不去犯他，他也会自己找你麻烦，内监听到他的名字就怕，何公公，您算算四王爷已经吓走了多少小太监了？」
　　何明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朱宸济的毛病，但是碍于黄贵妃的面子，却又不好说什么，「正因为内监怕他，才从外头找了侍读不是？」掌司又接下去说：「不只内廷，那些大学士们不也说四皇子冥顽不灵？还要皇上注意立储，说什么三行子败家亡国，四皇子祸国殃民。」
　　何明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打断对方，紧张的左右张望，「掌司公公，有些事还是别多嘴的好。」
　　掌司太监也注意到自己口无遮拦，立刻住嘴，对着梅留云说：「的确。总之，你最好烧香祈祷，求老天保……」
　　「闪开、闪开！」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惊呼的声音，「说阎王阎王到。」直殿监掌司苦着脸，「煞星又惹麻烦来了。」
　　梅留云回过头，看到不远处有个男孩骑着剽悍黑马一路狂奔过来，马前有一群宫女宦官们惊惶的逃避，骑在马上的男孩一路上大笑的叫嚣着，并不时用手上的马鞭抽打来不及躲避的人，惊慌喊叫的声音仿佛使得男孩更猖狂跋扈，不但更策马狂奔，也笑得更大声。
　　梅留云跟着参将父亲在边城生活，狂马杂踏呼声震天的景象吓不了他，但是他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在皇宫里骑马闹事，他一动也不动的站着，想看看骑马的男孩究竟是谁。
　　「还不快躲！小心呀！」掌司和何明紧张的赶快把梅留云拉到旁边躲避。
　　马上的男孩看到了陌生面孔，突然止住笑容，将缰绳一拉，转而朝梅留云的方向冲过来，眼看着距离梅留云越来越近就要踏上他，没想到马却长嘶一声，前脚腾空的直立一仰，马蹄在距离梅留云一尺不到的地方空踢了两下。梅留云却没躲，只是下意识的眯上双眼，反而旁边的掌司公公「哎呀！」一声吓跌在地上。
　　看着直殿监掌司跌了四脚朝天，但旁边围观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笑。
　　「你是哪里来的鬼东西？」男孩俯下身好奇的问道：「谁教你挡我的路？」
　　「我没挡你的路。」梅留云不客气的说：「是你不该在宫里骑马。」
　　听到梅留云率直的回答，何明吓得脸色青白，「还不快向四皇子请罪！」急忙把梅留云从肩头用力按下，想让他向马上的男孩跪拜求饶，但梅留云却不肯屈服，只是弯腰鞠躬而已。
　　这就是四皇子？梅留云半抬起头偷看男孩一眼，四皇子的个头比同龄孩子来得高大，明亮的眼珠里闪着狡猾的光芒。朱宸济微笑的问着何明：「何公公，他是谁？」
　　「四王爷，这是贵妃娘娘给您找的侍读随从。」何明立刻恭敬的回答：「叫梅……」
　　「新的侍读啊。」朱宸济打断何明的介绍，仿佛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告诉他宫里的规矩没有？」
　　「宫里的规矩？」何明不明白朱宸济的意思，只是随口敷衍说：「是，当然说了。」
　　「那么他应该知道要当我的侍读得先挨我二十鞭吧？」边说着，朱宸济举起右手，将马鞭用力的往梅留云身上抽去。
　　哪有这种规矩？何明知道朱宸济的脾气，绝对是因为不满梅留云出言顶撞，所以故意责罚他。看着梅留云连挨了好几鞭，何明虽然心里着急，却也不敢真的上前制止，只在嘴上催促梅留云：「还不快向四王爷赔个罪，求个饶，四王爷会宅心仁厚放了你的。」
　　梅留云却不愿意，「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求饶、赔罪？」倔强的站着任朱宸济鞭打。
　　「还不住手！」抽了五、六鞭之后，突然一个女性出声制止，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严厉。朱宸济一听到那个声音，立刻住手、跳下马，深深的低下头：「孩儿给娘请安。」
　　两个侍女搀扶着黄贵妃，她脸色铁青，气得咳了好几声，「你这个煞星……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朱宸济点点头，「留云，来。」黄贵妃招来梅留云，疼惜的看到他额头、颈子上肿起几条鞭痕，她转头皱着眉对朱宸济说：「还不快跟我回宫里……」左右看看，她不想在宫人面前处罚儿子，免得失了面子。
　　回宫之后，黄贵妃立刻请内医为梅留云的鞭痕上药，并且让朱宸济在佛堂里罚跪一个时辰。
　　谢过黄贵妃，何明带着梅留云先回内监休息，经过佛堂，梅留云侧眼看到朱宸济依旧面对菩萨像跪着，「喂。」朱宸济突然出声叫住他。
　　朱宸济一动也不动的跪着，并没有回头，梅留云怀疑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经过，「你叫梅留云是吧？」朱宸济背对着他问道。
　　「是。」
　　「姓得好……果然带霉运，一遇见你就让我被罚跪，你真是个倒霉鬼。」朱宸济冷冷的说：「倒霉鬼你最好养足精神，从明天开始，我绝对会好好照顾你的。」
　　
　　刚过寅时，天色还一片灰蓝，尚在睡梦中的梅留云却已经被人用力叫醒，「不能再睡了，快去梳洗整理。」值事太监告诉他，「你得去四王爷那里请安叫起，如果去晚了，可有得你受的。」
　　梅留云揉着惺忪的睡眼，那么早，他不相信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会那么早起，又不是大臣要上早朝。梅留云换上衣服，缓缓的来到四皇子居住的钟粹宫。还没到，就看见台阶上一个人双手插腰的站着。
　　「什么样的侍从竟然敢让王爷等？」朱宸济慢慢的说：「倒霉鬼，你不知道我早上要练功？」梅留云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也没办法。」朱宸济看似不在意，走到台阶前，梅留云鞠躬道歉说下次绝对不会再犯，「我也相信你绝对不敢再犯。」朱宸济笑着说，同时却大脚一抬，踢向梅留云的胸口，把他狠狠的踢飞出去，「这样你就会记得了，哈哈哈……」朱宸济大声笑着，梅留云抱着胸口，倒在地上咳嗽个不停，朱宸济这脚踢得猛，让他半天说不出话。
　　「装什么死？还不快点过来！难不成想让我再多踹你几脚？」朱宸济看着梅留云挣扎半天还站不起来，于是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从地上拎起。
　　梅留云默默的跟着朱宸济来到练功房，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内侍已经在里头等着皇子，朱宸济好动，与其让他随处捣蛋破坏，黄贵妃便请皇子挑派武艺精湛的大汉将军当朱宸济的武术教师。大汉将军担任直驾侍卫的要职，对于年幼皇子学功夫的事情根本不太认真，只在月初指导一套功夫，让皇子自己琢磨练习，隔月再来验收成果，想敷衍行事。没想到朱宸济却非常认真，进步神速，已经换了几个大汉将军指导武术。
　　「过来，和我对打。」朱宸济卷起袖子，命令梅留云说。
　　内侍们同情的看了梅留云一眼，纷纷叹了口气。内侍们陪皇子练武向来只有挨打的份，若是遇到那些不真有多大本事的皇子，内侍们就装输，反正只要皇子高兴就算大功告成。但是面对朱宸济却不行，就算真打也打不过他，而且还会被整得更惨，所以现在只要朱宸济的手一举起来，大家就跪倒求饶，好免去皮肉之灾，
　　这一点，朱宸济当然也很清楚。
　　朱宸济走到梅留云面前问：「你会打架吗？」梅留云点点头，他的父亲擅长使用长枪，当然也教过儿子几招，「去挑个顺手的兵器，尽量对我出招。」
　　黄贵妃让朱宸济练武是为了发泄精力，并不希望见血伤人，所以练武房里没有真正的刀剑，只有兵器形状的长短棍棒，梅留云挑了一枝长棍。
　　朱宸济点点头，自己却拿了一只短木棍，「别客气，尽量把你会的招数使出来。」
　　梅留云被朱宸济踢了一脚早就埋怨在心，现在有机会报复，当然不会手下留情，他将手中的长棍朝朱宸济急速的刺过去，朱宸济向后退一闪，躲开；接着梅留云手上的长棍又改往朱宸济的双腿进攻，让朱宸济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这倒霉鬼来真的，好玩！」朱宸济心里相当高兴，一分心，让长棍绊到了脚，差点跌倒。
　　旁边的内侍们都吓到了，心想这个新来的敢跟四皇子硬斗，一方面希望他获胜好挫挫煞星的气势，一方面又替他担心，之后煞星不知道会怎么整他。
　　梅留云看朱宸济乱了脚步，趁机加快进攻速度，朱宸济只有闪的份。接着朱宸济向旁边侧开，梅留云趁机直取他的左臂，突然间他却一转，竟然一棍子敲上梅留云的右肩，痛得让手上长棍掉了下来。
　　「好个倒霉鬼！再打一次。」朱宸济非常乐，梅留云却瞪着他，又痛又气又恨的抓起长棍乱劈过去。朱宸济又是一阵闪躲，然后举起手往他的额头重击下去，梅留云觉得眼前金星直冒，接着便晕了过去。
　　当梅留云醒的时候，只看到练功房的年长值事为他搧风，朱宸济早就不见踪影，「你啊，不能跟四王爷硬杠。」值事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咱们是什么身份，说难听点，命可是握在他的手里，下次不管他想干什么，记得跪地求饶就好，别和自己过不去。」
　　梅留云坐起来，倔强的说：「我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向人跪地求饶。」
　　「不知好歹，我倒要看看你是骨气硬还是命硬。」值事白了他一眼，「快到毓庆宫书房去，四王爷还等着你侍读呢。」
　　来到书房，朱宸济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提笔坐在书桌前抄写「左传」。听到梅留云的脚步声，依旧平静的写着蝇头小楷。旁边的小秉笔太监对大学士王家坪引见新来的侍读，王家坪点点头，本来想问怎么会迟到，抬眼看到梅留云额头上鹅蛋大的红肿块，心里也大概猜得到原因，于是没说什么，示意他到书桌旁坐好抄书。
　　梅留云刚坐下，朱宸济便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起砚台，二话不说的将砚池里的墨汁倾倒在他正抄写了一半的纸上。
　　王家坪皱起眉头，心里知道朱宸济又想整人；看看那个头上已经肿了一大块的新侍读，觉得可怜，于是故意对朱宸济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梅留云却说：「四王爷乱倒墨汁。」
　　毕竟是新来的，不知道四皇子的个性。大家不约而同的看了梅留云一眼，想放他一条活路，他却偏偏自己往火里跳。朱宸济冷笑着问王家坪说：「王师傅，我这么做该怎么罚呢？」
　　王家坪叹了一口气，还是想办法尽力挽救，「不过是无心之过，就罚打五手板吧。」
　　「五板子太少，记不得教训，请罚二十板。」
　　王家坪一阵心寒，难道这个小皇子没有一点怜悯心？「不，要不然……念在初犯，不打手板，改罚抄书即可。」
　　朱宸济想了想，「好吧，罚打手十板，外加抄书。」
　　梅留云听了完全一头雾水，不晓得他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接着，掌罚的太监走过来，低声对梅留云说：「唉，走吧。」
　　「去哪里？」梅留云无辜的问。
　　「你不知道这个『皇子侍读』是干什么的？」掌罚太监一边拉起梅留云，一边快速解释：「侍读可不是坐着陪皇子写字练功就行了，身为皇家世胄挨不得处罚，所以一有犯错的时候，就由侍读代替受罚，你是新来的，快去向四王爷下跪求饶，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梅留云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自己下跪求饶，越要他屈服、他却越倔强，「我不要！罚就罚。」
　　梅留云跟着赏罚太监走到檐下，双手平举，赏罚太监拿着板子，摇摇头，口中数着：「一、二、三、四……」同时一板一板的往梅留云的小小手掌上打去。
　　梅留云眼眶里含着泪，却连一声痛也没有叫。打完之后，他又回到座位上，朱宸济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写字，过了一会儿，朱宸济将抄好书交到王家坪面前，「四王爷……」王家坪看了一眼字稿，他几乎无法置信，朱宸济根本乱写一通，朱宸济却微笑着说：「再罚十手板吧。」
　　王家坪正想说什么，朱宸济却已经招来赏罚太监，将梅留云又带出去打了十板子，王家坪摇摇头，慢慢的说：「……今天的课就到此结束。」
　　朱宸济趾高气昂的走出书房，留下梅留云以不断颤抖的手艰难的抓着毛笔，慢慢的抄书。直到确定朱宸济回钟粹宫，秉笔太监才敢走过来对他说：「小侍读，王大人要你别抄了，快回去吧。」
　　梅留云却摇摇头，咬着牙就是不认输，他一直忍着不哭，终于眼泪还是不小心滚出眼眶，就这么一字一泪的抄写下去。

　　当梅留云回到内监房里已经过了午时，大家都早就用过中饭，开始下午的工作，「梅留云，直殿监掌司公公找你。」一个和他同房的小太监转告说：「说是直殿监事情缺人手，要你过去帮忙。」
　　到了直殿监衙门，掌司立刻派梅留云到武英殿洗地，「那是外朝重地，得把地上的金砖擦得像镜子一样晶亮。」
　　对于朱宸济在内廷大肆喧闹破坏的行径，直殿监早就心有不满；然而忌惮于他受皇上宠溺疼爱，所以一直敢怒不敢言，既然整不到朱宸济，整整他的小跟班也算略出一口胸中郁气。
　　于是，梅留云带着清理工具来到武英殿，先将地板扫过一遍，接着提了水、沾湿抹布准备擦地，才吃过板子的双手碰到冷水一阵刺痛，梅留云咬着牙，跪在地上一片片擦着金砖。
　　好不容易擦了一半的武英殿，梅留云已经很累了，他再也撑不住所以坐下休息片刻，还剩一半就大功告成，他鼓励自己，到时候就可以好好休息。当他正跪下来继续擦地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多出一双脚，抬头一看，是朱宸济。
　　「看来想教你下跪求饶其实也没那么难，只要派你擦地就行。」朱宸济轻笑一声，「不想白做工的话，就快磕三个响头，我今天就放你一马。」
　　被恶整了一早上，梅留云毫不畏惧地看着朱宸济，「我才不……」突然间他才注意到朱宸济的鞋子上粘满臭沟烂泥。转头一看，他之前辛辛苦苦擦亮的地方布满了烂泥脚印，梅留云气炸了，看着朱宸济一脸无赖的样子，梅留云忍不住丢下抹布，朝朱宸济扑过去。
　　打从出生以来，朱宸济身边从来没人敢对他有半点违逆，同龄的小太监们对他更是恐惧，能避则避。而这个新来的家伙却不一样，让朱宸济觉得非常有意思，也更想逗逗他，看着梅留云气愤的朝自己扑过来，朱宸济立刻往旁边一闪、伸长右脚，把梅留云绊倒在地上。
　　「你不只倒霉，还很笨。」朱宸济哈哈大笑。
　　梅留云不死心，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再扑过去，这次朱宸济则伸出右手，一掌正拍上梅留云的额头，用力一推，让他向后倒退好几步，一不小心左脚绊到水桶，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跌坐在地上，水桶同时倾倒，梅留云全身便被桶里的擦地水弄得湿淋淋的。
　　看着梅留云又湿又狼狈的模样，朱宸济更笑得蹲在地上，他原本以为梅留云会哭，还可以再整他一番，没想到梅留云却只是狠狠的瞪着他，然后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拿起水桶又去装了一桶水，再从殿后被朱宸济弄脏的地方开始重新洗地。
　　「倒霉鬼，地被我踏脏了也无所谓吗？」朱宸济看见梅留云不理不睬，又故意走过去；只要梅留云擦干净一块他就踏脏一块，接着梅留云又默默的将踏脏的部分擦干净，连正眼也不看一眼朱宸济。闹了一个时辰，朱宸济终于也觉得烦了，于是走去坐在椅子上，脱下鞋子，朝梅留云丢过去，在他的背上留下两个鞋印。
　　「倒霉鬼，你哑啦？」梅留云终于回过头，依旧什么话也不说，朱宸济命令他：「还不把我的鞋清干净，不然你这武英殿可擦不完了。」
　　梅留云于是默默的捡起朱宸济的鞋，走到外面先除去鞋上的泥土、仔细的擦干净，然而当他再回到武英殿的时候，朱宸济却早已不见踪影。
　　终于结束洗地工作，梅留云疲惫的走回内监房。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小太监们已经坐在桌上大口吃饭，当梅留云正要上餐桌，值事又过来对他说：「你还有闲情吃饭？四王爷说你拿了他的东西，要你立刻去钟粹宫还给他，不然要你好看。」
　　原来煞星是故意的，梅留云心里怨恨着；但是依旧拿着朱宸济的鞋走出去。到了钟粹宫，内侍告诉梅留云贵妃和王爷正在用膳，不可打扰。梅留云原本想留下鞋就走，内侍却说：「王爷吩咐说得他要亲自拿，你还是等等吧。」
　　一个时辰过去，梅留云依旧抱着鞋子坐在钟粹宫前的台阶上，又过了一会儿，之前的内侍出来对他说：「王爷睡了，还是把东西留下，快回去吧。」
　　梅留云于是放下鞋子，谢过对方，默默的走下台阶。他摸摸肚子，从寅时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现在似乎饿过头，没胃口了。就这样低着头慢慢的走回内监房。

　　翌日，同样寅时刚过梅留云便起床，事实上他在半夜就饿得睡不着了。来到钟粹宫，朱宸济刚好开门走出来，「这才像话。」接着转身朝练功房走去，梅留云则在后面有气无力的跟着。
　　一进练功房，朱宸济立刻抓起长棍往后丢向梅留云。都说四皇子喜欢欺负人，但内侍们也不得不承认朱宸济还真有欺负人的本事，看他连头也不回的丢出长棍，竟然能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梅留云的头上。一早连饭都还没吃就先挨了棍子，看来这个新的小侍从的确够背，内侍们的心里不约而同的想着，叫他倒霉鬼还真是实至名归。
　　梅留云被一棍子打蹲在地上，双手摸着头顶，直冒金星，怨恨的瞪着朱宸济，其实朱宸济这次真的没有整他的意思，既然打到了也没办法，总不能教皇子给侍从道歉。朱宸济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的说：「倒霉鬼，你发什么愣？还不快站起来，像昨天那样出招！」
　　梅留云慢吞吞的站起来，还有些歪歪倒倒的，拿起长棍、咬着牙朝朱宸济打过去，但是和前一天比起来，不但动作凌乱而无力道，速度也慢了很多。朱宸济只向后退了一步，接着手一挥，一棍子打在梅留云的左臂上，将他手上的长棍打下来。
　　「倒霉鬼没吃饭啊？」朱宸济皱着眉头，「再来！」
　　梅留云又拿起长棍，鼓足气，奋力朝朱宸济直击过去，朱宸济点点头，轻松的回闪过梅留云的棍势，接着却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朱宸济不禁疑惑起来，仔细辨认之后，发现是梅留云的肚子发出来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肚子饿的咕噜叫，觉得非常新奇，还差点笑出来，一分心，竟然被梅留云打中膝盖，左腿半跪在地上。
　　练武房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内侍们全都看呆了。从来没有人有能力或有胆子敢伤到四皇子丝毫，更别说把四皇子打跪在地，纵使只是半跪在地上。终于出了一口怨气，梅留云非常高兴，这下子煞星就不敢再欺负他了吧！但是一看到朱宸济的脸，他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甚至有些胆怯。
　　朱宸济的眼神好像会立刻杀了他似的。
　　「还没打完呢，再来！」朱宸济很快的又跳起来，招手要梅留云再出招，梅留云举起长棍又朝朱宸济的手臂打去。这次朱宸济很快的伸手捉住长棍，往内一拉，梅留云顺势向前扑倒；接着朱宸济又用右手肘在梅留云的颈后狠狠一击，梅留云于是一阵晕眩，趴倒在地上；朱宸济又举起短棍在他的大腿上重打好几下，虽然没打断腿，却也半天站不起来。最后朱宸济又在梅留云的肚子上踢了两脚，才丢下短棍，离开练武房。
　　内侍们同情又无奈的看着梅留云，资深值事摇摇头，「不是告诉过你别跟四王爷硬杠？你根本是玩命，活腻了。」
　　梅留云趴在地上，被踢了两脚让他很想吐，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因为胃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他闭上眼睛，内心一阵悲凉。
　　虽受了皮肉伤，但梅留云依旧得到毓庆宫陪伴皇子读书。他一跛一拐的来到书房，腿痛的让他几乎无法坐下。又像前一日那样，朱宸济故意犯错让梅留云受罚，让他用已经被打肿得失去知觉的手提笔抄书。
　　当梅留云终于能回到内监房已经是未时，他甚至没有时间稍微休息，惜薪司的监工便过来派他到外、北、南、新南、新西五大厂送薪火料。梅留云以迟缓的步伐、艰难的拖着柴薪，好不容易终于结束工作，回到内监房里之后，劳顿疲惫加上伤口创痛让他整个人体力耗尽，于是他连衣服也没换便倒在床上累得睡着了。

　　第四章

　　当梅留云张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黑，他再度错过晚饭时间，可以想象当然不会有人为他留下任何食物。这是他第二天什么都没吃，梅留云心想，再这样下去，他大概很快就能去见他父母了。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只有苦难而已，梅留云对自己凄凉的一笑，而且到时候就算上不了天堂，还是可以当个厉鬼报复那个煞星四皇子。
　　一想到可以做厉鬼报复朱宸济，就算饿死似乎也不算坏事，梅留云顿时振奋了一下。他在床上吃力的翻身，腿上的棍伤还隐隐作痛；突然间，却发现床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提簋。
　　梅留云疑惑的看着提簋，慢慢的坐起来。他取过提簋，打开盖子，发现里头放着好几颗不同口味的包子，还微冒着热烟。包子的外观制作得非常精致，里面的馅料更是新鲜美味，又或许是梅留云太饿的关系，竟然觉得那是他所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这到底是谁送来的？
　　「还能是谁？你以为内侍吃得起那种好东西？」同房的小太监看到梅留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忍不住冷冷的挖苦，「是钟粹宫教尚膳监送来的。」
　　钟粹宫？梅留云放下手中的包子，「黄贵妃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你蠢啊？当然是煞星王爷。」小太监白了他一眼。
　　听到是皇四子派人送来，梅留云立刻将包子丢掉；还把手指伸进嘴里想把已经吃下去的全部吐出来，他不要任何人的施舍。小太监见状立刻过来阻止，两个人架着他、一个人捡起包子，硬是全部塞进他的嘴里，逼他吞下，「尚膳监还转达四王爷的话，说是倒霉鬼敢不吃完的话，罚杖脊二十，同房内侍连坐受罚，所以要我们监视你吃完。」小太监继续说：「快吃，可别害我们！和你同房真倒霉。」
　　翌日早晨，黄贵妃带四皇子去进香参拜，梅留云于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原本想睡晚一点，没想到一大早就有人上门找他。
　　巾帽、针工两局的掌司太监带着几个人手，一脸没好气的对梅留云说：「奉四王爷之命给你量身作衣眼。」
　　巾帽、针工和内染织局专门服务宫内贵族和外派藩王，什么时候听过竟然得为一个小侍从办事？根本是矮化身份，所以也难怪两局的掌司脸色都相当难看。小内侍们都用羡慕又嫉妒的眼光看着梅留云，其他年纪较长的内侍们虽然不至于羡慕，但是心中对于四皇子的不满也转而投注在梅留云身上。
　　在四周各怀鬼胎的眼神围绕下，梅留云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我……我穿我的衣服就很好了。」他抓着身上的青布衣，几天的风尘下来已经显得有些肮脏。
　　「小子，如果不是因为四王爷的命令，我们还不想来呢！四王爷说倒霉鬼不但倒霉，穿那一身更像乞丐似的，岂不是让我没面子？我可是皇子，不是丐帮帮主，所以要我们帮你作新衣服，唉……」在场的人听着掌司转述朱宸济的话，都忍不住窃笑出来。
　　纵使梅留云明白朱宸济是故意开玩笑，但是听在父母双亡、无亲无故的他耳中，「像乞丐」一词还是让他觉得心头酸楚。他于是依照两局掌司的指示，脱下外衣，让人丈量身材，「你等等吧，下午新衣服就会送来了。」
　　梅留云有些惊讶，「这么快？」
　　针工局掌司哼了一声，「你才知道给我们添了多大的麻烦，四王爷是让我们限时交货，违者杖脊。」
　　当天下午领了新衣新鞋，隔日一早梅留云不等人叫就自动起床，很快的盥洗完毕之后来到钟粹宫前等着，台阶上还不见朱宸济的影子，梅留云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向他道谢，然而当朱宸济走出钟粹宫时，却是一脸无事的样子，对于食簋和衣服根本丝毫未提。
　　老实说，梅留云心里根本不知道对于那个煞星，自己应该憎恨、还是感激。
　　就这样过了一年，梅留云重复着相似的生活作息，一早到练功房挨打、到了书房受到恶整还是挨打，偶尔还兼抄书罚写。
　　下午内监则会派给他不同的工作，洗地、送柴、除草，四皇子自然不时会来捣乱，他俨然是四皇子的出气筒，朱宸济高兴时捉弄他、生气时处罚他；当教授新科目或有什么新鲜事的时候，情况才稍微缓和。
　　时间一久，朱宸济对于相同的把戏觉得腻了，在找不到新鲜玩意的情况下，显得更为暴躁，动辄对梅留云拳打脚踢，甚至只是从身边经过也会故意敲他的头，于是他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打手和打屁股更是家常便饭。
　　身上挨疼还可以忍，但是久而久之，梅留云的人格越来越受侮辱，他觉得自己根本活得不像个人。
　　这一天清早，梅留云一如往常的来到钟粹宫前等待令人憎恨的一天再度降临，然而宫门打开之后，走出来的却是一名宫女。她微笑着对梅留云说皇上找四皇子，要梅留云先回去：「有藩属进贡，皇上要四皇子也去见见贡使。」
　　像那样脾气暴躁、阴晴不定的煞星也能接见外宾？梅留云心里嘀咕着，不是更丢了皇室朝廷的颜面？
　　回到内监房，值事看梅留云没事立刻要他到牲口房帮忙，「从礼部转来这次使节进贡的猎犬、猎鹰，骆驼、马匹，还有两头花豹、一头大象。」牲口房典簿看着手上的清册，「倒霉鬼，你就先把狗喂一喂吧。」
　　梅留云很想看看花豹和大象，却被阻止：「那些珍贵走兽是锦衣卫才能照顾的，你还没资格靠近。」梅留云只好默默的走去喂狗。
　　牲畜们经过长途舟车劳顿都已经疲惫不堪，猎犬们更是因为饥渴交加而紧张的龇牙咧嘴。狗颈上都栓着粗链，狗身上还披彩戴锦的，梅留云突然觉得自己也和这些猎犬一样，虽然衣着光鲜，但却得让人勒着脖子使唤，无论做什么都得看主人的心情，不然就得挨饿或被打。
　　和这些猎犬心生共鸣，梅留云立刻跑去拿了水和食物细心的喂狗，说到底，他不过是皇子身边的一条狗罢了，梅留云哀凄的感慨着。
　　三天之后朱宸济才回内廷，回来之后，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也更狂妄嚣张。一看到梅留云，朱宸济立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倒霉鬼，这几天有乖乖听话吧？想不想你家王爷？」
　　梅留云垂下眼，有些嫌恶的说：「一点也不想。」
　　「是吗？」朱宸济冷笑一声，「我会立刻让你想起四王爷的好处。」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内侍立刻恭敬的将一个大黄布包抬上来。
　　「这把大弓平常人拉不动，只有大英雄才能用，所以又叫英雄弓。」贡使献上大弓时这么说，而朱宸济却毫不费力的拉开大弓，让贡使啧啧称奇，皇上龙心大悦便把朱红大弓赏给朱宸济。
　　得到大弓之后，朱宸济开心的不得了，本来想立刻到皇家围场打猎，无奈季节不对，朱宸济于是打起在御花园的主意。
　　「王爷不可以在御花园打猎。」梅留云说：「得君王剑者不伤万物，得到英雄弓更不能有害无辜。」
　　朱宸济看着梅留云，接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看来罚你抄书的效果不错。」他举起弓、搭上箭、拉满弦，从左到右转了一圈，随着箭头瞄准方向改变，四周的侍从内监们都害怕受池鱼之殃，纷纷跪倒，只有梅留云还站着的面对他。
　　「谁说我不能在御花园打猎？」朱宸济的箭头瞄准梅留云，「我不但打猎，而且只打一个猎物。」说完，右手一松，箭随即射出，扫过梅留云的头顶，他的头发立刻散落下来，接着从头顶顺着额头留下一道血痕。
　　「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头，倒霉鬼，我的猎物就是你，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到御花园的任何一个角落躲起来，一刻钟之后，我就要开始猎倒霉鬼。」
　　梅留云瞪着朱宸济，却一步也不动。旁边的侍从们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明明知道四皇子的脾气，这个小随从却偏偏老是爱和他对杠，跟着四皇子的时间也不算短，还是学不会，根本就是自己找苦头吃。
　　「怎么，你还不躲？」朱宸济斜眼看着梅留云，「找死吗？」边说着，边取来另一支箭，再度张弓瞄准，朝梅留云射过去，这次正中梅留云的鞋尖前，入地数寸。
　　梅留云这才吓了一跳，立刻转身没命的跑走，背后还听到朱宸济哈哈大笑的声音。
　　御花园那么大，但是该躲在哪里，梅留云一下子也没了主意，御花园里的每一寸土地朱宸济都非常熟悉，哪里都会被他发现，被捉到只是迟早的问题。梅留云先躲在假山旁的矮木丛里，却觉得不放心，立刻又换了位置；爬上大树，但又感觉树的枝叶不够茂密，一定会被看见，于
是又转移阵地。
　　一刻钟很快的过去了，梅留云却还不知道该躲在哪里才好，于是他抱着头藏在花圃中，心脏狂跳不已。
　　「王爷来猎倒霉鬼了！」听到朱宸济的声音由远处传来，梅留云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接着，他又听到发箭的飕飕声响，更是又急又怕的快要哭出来。
　　突然间梅留云想起进贡的猎犬，他不过是让皇子取乐的一条狗而已。
　　梅留云的心情顿时冷静下来，他从躲藏的地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走出来，朱宸济看到他，立刻高兴的冲过来，「发现倒霉鬼了！」梅留云却不理不睬，背对着朱宸济，继续往前走，「倒霉鬼还不投降！」朱宸济举起弓，「我数到三，一、二……」
　　「王爷要射就射吧，用不着数到三了。」梅留云停下来，站定在朱宸济面前。
　　「倒霉鬼，你这是干什么？别和自己的命过不去！」旁边的人纷纷为他着急，「还不快躲！」
　　梅留云摇摇头，「我很累了。」
　　「累？」朱宸济把弓箭放下，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朝梅留云用力丢过去，正中额头，「倒霉鬼，你以为我不敢真的射你？」
　　「王爷当然敢，只是我已经不想躲了。」梅留云淡淡的说：「我讨厌王爷，不要再待在宫里了。」接着便头也不回的往内监房里走去。
　　看到梅留云的神情，发现他似乎是认真的，朱宸济开始有些着急，并且快步的追上去，「你、你是没爹没娘的倒霉鬼，不待在我旁边，能上哪去？」
　　梅留云愣了一会儿，垂下头，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一点，对呀，自己能去哪？「到哪里都行。」想了一想，梅留云轻轻的说：「不管哪里都比在你身边好。」
　　回到内监房里，梅留云拿出当初到时带着的青布包袱，将自己的几件旧衣、旧鞋等等细软收拾进去。接着还脱下一身锦绣衣袍，换上背上有两个鞋印的青布衣和旧鞋，朱宸济随后追进来，看到梅留云的举动，于是拿起针工局做的衣服，问道：「为什么穿着破旧的乞丐衣服？这些新衣服你不带着？」
　　「王爷的东西我才不要。」梅留云冷冷的说。
　　「你这么走了，以后谁陪我？」朱宸济急了，「不然……至少告诉我以后怎么找你？」
　　「我讨厌你、不陪你了！」梅留云皱起眉头，有点不耐烦，「我要到王爷找不到的地方，不回来了。」
　　朱宸济开始火冒三丈，「你这什么都没有的倒霉鬼，离开我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就算你求我也不救你！」
　　梅留云却惨然一笑，「出去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也迟早会被王爷打死，我宁可死在外面还舒服一点。」
　　朱宸济恶狠狠的瞪着梅留云好一会儿，之后「哼」的一声，便转身离开内监房。
　　梅留云看着朱宸济离开，心中五味杂陈，说起来自己的确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要不然应该会被极力挽留才对。在梅留云的心底深处，其实微微期待着某个人可以劝慰、甚至强留他下来，代表他还有一丁点重要性。
　　然而他在皇子眼中毕竟只像乞丐似的的丑角，不过是供人取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事实上他真的也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梅留云继续收拾好包袱，出了内监房，朝北安门的方向走去准备离开皇城，眼看城门就在眼前，梅留云却注意到城门守卫很快的将城门关上。梅留云立刻快跑过去，「等等！」
　　「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突然间一个声音从梅留云背后响起，梅留云立刻回过头。朱宸济带着几个手上牵着好几只猎犬的人正站在后头，他将右手举起，轻轻向前一挥；剎那间所有的猎犬全都朝梅留云的方向冲过来，梅留云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想逃走，速度却没有猎犬快，于是便被扑倒在地上。
　　「啊！」梅留云大喊一声，害怕的双手抱着头；而那些猎犬却只是压着他、在他身上又舔又窜的，梅留云才注意到它们是他之前喂过的进贡猎犬。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朱宸济走过来，抓住梅留云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咬牙切齿的说：「搞清楚，你是我的人，不管做什么、去哪里都得经过我同意才行！」
　　接着，朱宸济夺过梅留云的青布小包袱，「我赏的东西竟敢不要？」一招手，命令内侍过来硬扯下梅留云身上的衣服、鞋子，然后把包袱和旧衣破鞋一起丢给内侍，「立刻把这些都拿去烧了。」
　　朱宸济凶狠的瞪着披头散发、全身只剩下一件单衣还光脚站着的梅留云，举起手甩了他一巴掌，让他更显得狼狈不堪，「倒霉鬼，你的死活握在我的手上，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

　　坐在钟粹宫前的台阶上，梅留云无言的仰望着天空，自从御花园打猎事件之后，梅留云的处境可说是每况愈下。朱宸济表面上态度和以往全然一样，依旧将梅留云当作出气筒使用；而梅留云现在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得全天候跟在四皇子身边待命，三餐也都在钟粹宫解决了，甚至连上厕所也得经过四皇子同意才行。
　　看在同房的小太监们眼里，认为他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当然十分不是滋味，于是只要有机会也排挤他，现在梅留云根本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他完全成为一个包装漂亮的傀儡，根本连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朱宸济发明的最新把戏是在梅留云的颈子上戴个金颈环。不知情的人、包括黄贵妃在内，都以为这是四皇子的慷慨赏赐，梅留云也的确为了这个「赏赐」含泪谢恩。事实上只要黄贵妃没看见的时候，朱宸济便会将一条粗皮带系在金颈环上，说是「溜倒霉鬼」。梅留云毫不掩饰自己对朱宸济的厌恶，更惹得朱宸济动辄荼毒他。
　　数天前，刚到可以打猎的季节，朱宸济迫不及待的想出去大显身手，他兴高采烈的带着大弓，轻装简从的到了猎场。才出了皇城，朱宸济立刻在梅留云的颈环上系了皮带，栓在马后。接着，更故意纵马狂奔，拖着梅留云一路乱闯。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马跑得快，梅留云一开始还勉强跟上马的速度，之后他只能让马拖着跑，并且双手紧抓住皮带，免得被勒得断气。
　　跑了一阵，朱宸济又突然勒住马，让梅留云跌个东倒西歪，气差点喘不过来，只是咳嗽不已，让朱宸济乐的哈哈大笑。
　　终于，年长的随侍也看不下去朱宸济的荒唐而走过去谨慎的劝戒：「四王爷，倒霉鬼那条小命恐怕受不住您这么折腾。」
　　朱宸济却只是冷冷的回答：「我说过倒霉鬼的贱命握在我手上，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什么是要死要活都看王爷高兴！」说完，又策马快跑，不知道过了多久，梅留云只知道自己再也跑不动、双手也握不住皮带了，于是放开手，听天由命。他很快的觉得呼吸困难，满脸涨红，眼珠和舌头都像是快要爆出头颅一样，这应该跟勒死差不多，梅留云想起父亲曾告诉他说被勒死的人的冤魂会附在勒死他的东西上，然后作怪报复；他开始将所有的怨念都集中在朱宸济身上，将来当了鬼一定作祟害他，就这样在痛苦和怨恨中，逐渐失去意识。

　　「倒霉鬼你还想偷懒多久？」一个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同时有人在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梅留云回头一看，朱宸济正站在台阶上瞪着他，梅留云站起来，默默的跟在朱宸济后面走。
　　原来，那天梅留云被勒的差点送命之后，就被朱宸济像猎物一样挂在马背上一路扛回来。黄贵妃知道了自然震怒不已，罚朱宸济不得打猎，还要他开始每天参禅修道，化解暴戾之气，为此梅留云才得坐在钟粹宫的台阶上等着朱宸济的禅修结束。
　　大伙都认为朱宸济自从学禅之后性格沉稳不少，然而看在梅留云的眼里却完全不是如此，朱宸济照样对他拳打脚踢，而朱宸济看着他的眼神更教他不安，梅留云总觉得这个煞星王爷私底下一定在打鬼主意。
　　「我为自己占了一卦，说『命犯厄星灾不轻』，得做祭祀法事消灾解霉运。」一日，朱宸济对内官监木库掌司太监吩咐道：「领柳州上木制一副棺材择日给我送过来吧，做法事得用。」
　　掌司太监表面上是毕恭毕敬的照办，其实一听之下不禁皱起眉头，四皇子才几岁的孩子，竟然老气横秋的说什么消灾解厄做法事，订什么棺材的多触霉气。站在旁边的梅留云偷看了朱宸济一眼，总觉得朱宸济的话中另有其他目的。
　　将近一个月过去了，到了选定的良辰吉日，内宫监管理太监领着好几个手下将新制的棺材送过来，因为怕冲煞，棺材上包着红布红纸。一早，朱宸济也吩咐内监准备了香案黄纸孝麻引幡布等等的器具等着，大家心里都疑惑着四皇子究竟又要玩什么新把戏。
　　朱宸济一脸平静的等着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微笑的将梅留云叫过来，梅留云迟疑的走到朱宸济面前，朱宸济突然迅速的一拳揍往他的腹部，让他痛得弯下腰、接着朱宸济又抓起皮鞭，在他的背上猛抽起来。
　　所有的人都看傻了眼，现场只见朱宸济的皮鞭势如雨下不断落在梅留云的背上，梅留云硬咬着牙一声痛也不叫，却无法控制从眼眶中痛得飙出眼泪。梅留云越弯越低．背上的血迹甚至透过身上的织锦外褂而渗出来，终于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四王爷，再打下去可真的出人命了。」内官监管理太监才意识到朱宸济订棺材原来是另有诡计，他知道四王爷朱宸济的煞星名号，却怎么样也想不到一个小孩子竟会如此心狠手辣。
　　看梅留云一动也不动的趴在地上．朱宸济停下手，把鞭子丢在一旁，而一旁的内侍立刻冲上来看梅留云的伤势，不禁松了一口气，「还有气，倒霉鬼还活着。」
　　「当然得活着。」朱宸济冷冷的说：「不会让他现在死，是要他活出丧。」
　　内宫监管理讶异的看着朱宸济，「活……活出丧？」
　　朱宸济微笑着点点头，「我说过要做法事解霉运，有什么比『倒霉鬼活出丧』更好？」接着，他命令内侍将梅留云拖进棺材里，然后将棺材抬出去，带着香幡纸麻一起去游街活出丧，最后再把棺材丢到城外乱葬岗去。
　　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心想这个四皇子平时搞乱破坏，但多是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但是这个活出丧实在太没人性，有失道德，于是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朱宸济看众人全部愕然，又走去拾起鞭子，「你们想看倒霉鬼活出丧呢，还是真出丧？言下之意是要将梅留云抽打死，大家于是才不再违逆，走去将瘫倒在地上的梅留云拉起来。
　　听到要将自己入棺活出丧，意思根本等于活埋等死，梅留云惊吓不已，加上新吃的鞭伤疼痛，身心交瘁让他几乎半昏厥过去、全身瑟瑟发抖。内侍过来时，他的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只能毫无抵抗的任凭别人将他像袋烂泥似的一路拖拉，「真不知道是什么冤孽，小小年纪就得受这种折磨，倒霉鬼，落在煞星手里，你只能怪自己倒霉。」
　　将梅留云放进棺材之后，准备盖上盖棺抬出去游街，梅留云倒在棺材里，甚至没有挣扎的力气，双眼中满是恐惧，虽然害怕、却还是咬着牙不求救不讨饶。眼见他的不幸遭遇，抬棺的内侍们虽然心中不忍，却又不能违逆皇子的意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仇恨可别找我们算帐。」
　　梅留云虚弱的轻轻摇头，要内侍们不用自责，随着棺盖掩上光线渐渐变暗，最后终于完全隐没在黑幕中，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这是人生的最后终点。
　　绝望的闭上眼，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从眼角流下，他于是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个短暂又悲凉的一生就要结束了，最后至少不是曝尸荒野没人送葬，而是柳州上等木材陪葬……
　　抬棺游街活出丧的事闹得满城沸扬，自然也传进黄贵妃的耳朵里，把她气得卧倒在床；并且严格命令内侍们将宫门关上，不让朱宸济进门。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乖张暴戾、毫无人性的煞星？我没这样的儿子，这么胡作非为，传出去教天下人怎么想？叫你四皇子煞星，你就得意了？」
　　黄贵妃继续责备：「这么久以来，能受得了你的个性也只有他一个了，我倒要看看，把他整死了，你上哪里再找一个比他更好的。」
　　朱宸济站在门外，才意识到这次闹得太过火，于是低声下气的对黄贵妃说：「娘，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哼，真的知道错了的话还会站在这里吗？」
　　朱宸济深呼吸一口气，百般不愿意却还是乖乖的说：「我这就去把倒……梅留云给找回来。」
　　黄贵妃点点头，才开门让朱宸济出宫，接着她还是不放心，又让两个内侍跟着朱宸济一起到乱葬岗找梅留云。
　　他们一行人被特准微服出城门来到乱葬岗，纵使朱宸济自认天不怕地不怕，也是久居深宫大内的尊贵皇子，没见过真正社会上的人民疾苦实况。朱宸济尽量装得神色自若，然而乱葬岗上白骨相撑如乱麻的景象给他的心里带来不小的震撼。
　　活出丧不过是他想出来故意恶整梅留云的恶作剧，现在他突然有点害怕如果梅留云也变成爬满蛆虫的腐尸、或者被一群饿狗围着啃食着只剩骨头的话，会有多恐怖。
　　「倒霉鬼到底被抬到哪里去了？」朱宸济抱怨着，斥责内侍们还不赶快把棺材找出来，「在这里！」终于在一处稍微比较干净的小丘上找到了梅留云的棺材，朱宸济快步走过去。
　　打开棺盖，梅留云意识不清的侧卧在里面，脸色惨白，浑身发颤，背部衣料上血痕斑斑。朱宸济迟疑片刻，伸手将梅留云小心的抱起来，他没想到韧性坚强的倒霉鬼竟然那么轻，仿佛受到刺激，梅留云迷迷糊糊的半睁了双眼。
　　「倒霉鬼好大面子，你家王爷亲自来接你了。」朱宸济说。
　　「四王爷……」梅留云恍惚中看到了朱宸济的睑，喃喃的说：「……我讨厌四王爷。」
　　这个倒霉鬼真的很令人生气，朱宸济心想，平常倔强、不给面子就算了，就算意识不清还是连一句好听话也不会说。他原本想再揍梅留云一拳，但是看他伤得不轻，还是先省下来，留待下次再揍。

　　第五章

　　寒山寺里，朱宸济坐在厢房外的廊上，看着那株终于花遍南枝的梅树发呆出神。回想起年幼时的往事，不禁隐隐心生起「人已老，事皆非，花前不饮泪沾衣」的感慨。对着花开盛景手上却无酒可喝的确有点悲哀，于是他决定进城喝酒去。
　　来到城里最大的酒肆「杏花楼」，朱宸济坐在二楼靠窗处，桌上除了酒之外还有堪称丰盛的各色小菜，他却孤独浅酌显得有些寂寞。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潮，突然间一个身影吸引了朱宸济的注意，于是他灵机一动，从盘中拿起一个贵妃眉，看准方向轻轻一弹，正中目标物的额头。
　　被点心打中额头的人抬头看向恶作剧的人，脸色愠怒，朱宸济则大方的招招手，「我有酒却没有伴，梅千户愿意看在那个贵妃眉的份上，当我的贵宾吗？」
　　「好意心领了，丰四爷。」梅留云婉拒，「我另有要事……」
　　「梅千户不领情，看来是我的面子不够大。」朱宸济故做无奈，「难道得要正式行文到锦衣卫衙门才能让千户大人赏光？」言下之意似是要以王爷身份硬要他陪酒，看着嘻皮笑脸但眼神中颇带威胁的朱宸济，梅留云只好受邀上楼。
　　「不知多久没和梅千户同桌了？」梅留云一坐下来，朱宸济立刻为他斟了一杯酒，「梅千户看起来……」
　　朱宸济目不转睛的盯着梅留云的脸看，不免心情荡漾，伸出手指滑过梅留云的脸颊，停在他的唇角，「看起来更……」朱宸济更向梅留云靠近了一点，几乎轻触他的嘴唇。
　　发觉了朱宸济的意图，梅留云很快的向后退了一点，「更沧桑了。」他有些尴尬的接口说。
　　「更古板了。」朱宸济有点没趣的靠回椅背，「总而言之，梅千户最近好吗？」
　　梅留云轻皱了一下眉头，当初是怎么离开丰王府、之后又经历了多少事，朱宸济应该想象得到，却还问好不好？梅留云于是淡淡的回答：「自然不像丰四爷那么逍遥。」
　　从几天前在寒山寺看到梅留云之后，朱宸济心里就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但是现在真正在他面前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
　　「梅千户原来在这里！」当朱宸济深吸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穿着赭红色官服的缇骑打断，「缇骑们找了半天，京里传来消息……」缇骑自顾自的拉了椅子在梅留云身边坐下，似乎丝毫不把朱宸济放在眼里。
　　梅留云注意到朱宸济的眼神瞬间骤变，立刻说道：「孙总旗，还记得寒山寺的檀越丰四爷吗？」
　　「喔，丰四爷，幸会。」孙隆参侧头看着朱宸济，他对于之前寒山寺的事件还耿耿于怀，「我刚好有事请教，丰四爷不是本地人吧？」
　　「北方人。」朱宸济慢慢的说。
　　孙隆参不客气的打量着朱宸济，继续问道：「丰四爷是秀才吗？不过看起来不像文人。」明代礼遇文人，凡中举有功名者可见官不跪，孙隆参见此人在寒山寺里态度大胆放肆，于是猜测这个家伙如果不是个秀才，就是地方士绅；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不是秀才。」朱宸济轻露笑容，「是靠祖上余荫过活，请问孙……总旗？嗯，孙总旗祖上哪里？」
　　朱宸济露出一个梅留云非常熟悉的狡猾眼神，梅留云不禁开始为孙隆参捏把冷汗。
　　「岭南。」
　　「孙总旗去过陕甘西北吗？」
　　「当然没有。」孙从参有些得意的说：「我世居岭南，祖上三代家世清白，通过锦衣卫武试甄选之后就一直在江南任职。」
　　「原来如此。」朱宸济似是不经意的说：「不过我有预感孙总旗很快就会外派西北，恐怕得十年才能回来。」
　　「怎么，丰四爷会算命？」孙隆参伸出左手，「你帮我看看……」
　　梅留云随即拍下孙隆参的手，意有所指的看着朱宸济，「丰四爷只是随口说说，不是当真……不知者无罪。」
　　朱宸济挑高双眉，半威胁半捉弄的说：「罪不罪……就要看梅千户怎么求情了。」
　　孙隆参听不懂两个人打什么哑谜，「求什么情？」
　　梅留云瞪着朱宸济，为了避免让情况越来越复杂，同时对孙隆参说：「孙总旗不是有消息要告诉我？」
　　「是，差点忘了其实有要事。」孙隆参贴近梅留云的耳边窸窸窣窣说着。朱宸济看着这个情景，顿时羡慕起孙隆参所处的位置，听了孙参隆的话，梅留云沉吟片刻，接着也低声吩咐了些什么。孙隆参点点头，向梅留云抱拳行礼，对朱宸济却随便点个头算是告辞之后便离开杏花楼。
　　「喝酒还是两个人好，三个人毕竟太多。」朱宸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样一搅和，让我酒意全失。」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梅留云趁机站起来，「先告辞。」
　　「等等。」朱宸济立刻捉住梅留云的手，「梅千户，你要怎么向我求情？」
　　梅留云轻甩开朱宸济的手，「我说过了，丰四爷大人大量，不会怪罪一个不知情的人。」
　　「不过锦衣卫缇骑的素质越来越差。」朱宸济试探的说：「把一个不适任的总旗远调磨练也是好事。」同时盯着梅留云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梅留云开始不耐烦，「只要丰四爷高兴，想把谁派哪里都好，不过是个下属，再找就有。」
　　听见梅留云间接的澄清和孙隆参的关系，朱宸济才放心了，「我怎么会刁难梅千户的左右手，不过是逗你玩罢了。」
　　「可惜我真的无法再陪丰四爷嬉闹。」说完，梅留云便转身走下楼去，朱宸济于是起身随后跟去。
　　「丰四爷，请不要一直跟着，我另有要事得办。」朱宸济一直紧随不舍，梅留云终于忍不住斥喝。
　　「既然如此，我们辟室另谈如何？」朱宸济一个箭步冲上前，捉住梅留云的手，冷不防的将他拉到旁边的僻静狭小、还堆了不少杂物的窄巷里，「再说，我还等着你『求情』。」
　　「丰四爷……」梅留云正要抱怨，才一开口，朱宸济便趁机吻上他，感觉朱宸济的舌头极侵略的在口中交缠，深入探索，一股既熟悉却又陌生的热情，让梅留云有些慌乱。
　　他连忙伸手想推开朱宸济，手腕却被朱宸济紧扣住并压制在背后，仿佛不满梅留云的抵抗，朱宸济更强烈的在他的口舌间汹涌翻腾，让梅留云心绪悸动几乎喘不过气来。对方的气息让梅留云逐渐失神，于是放松戒备、开启双唇，让对方毫无阻碍的汲取纠缠，直入舌根。
　　深吻了好一会儿之后，梅留云终于奋力推开他，「放手！」同时怒斥，正要走开时，朱宸济却猛然抓住他的手臂，往怀里一拉、再度往他的嘴唇上吻去。
　　梅留云一下失了方寸，用力挣扎着想将对方推开，「别在这里……」话还没说完，却又被朱宸济的吻堵住，比之前更蛮横的深入直到喉咙，让他险些无法呼吸。朱宸济一只手撑着梅留云的耳后颈部，另一只手则在背部从大腿向上抚摸，同时舌头从对方的唇齿之间探入，极具侵略性的与对方交缠翻腾，直至深处。
　　梅留云越企图将对方推开，却越让对方有机可趁，他被一路逼靠在墙角，朱宸济将他的左腿抬抱至腰间，尽管隔着衣裤，他已经能清楚感觉朱宸济紧靠着他的下体，正蓄势待发的勃动。
　　朱宸济在光天化日之下求欢的意图教梅留云紧张，往旁边一瞄，由于有半人高的杂物掩蔽，让他们的所在处成为一处死角。趁着他闪神时，朱宸济更翻下他的外褂、抓住他的手腕，借着外褂将双手缠缚在背后；同时从他的双唇、耳鬓，游移到颈侧，不断狂吻。梅留云的呼吸急促起来，当朱宸济扯下他的腰带时，他终于轻喊了一声：「朱宸济！」意图喝止对方。
　　听到这句话，朱宸济仿佛回神似的，真的放开了手，梅留云才略松一口气时，朱宸济却又冷不防的将他一转身，强压在墙上；接着，将手伸入他的衣内，手指沿着腹肌向下窜，直到鼠蹊部轻拢慢抚。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刺激，梅留云一惊，整个人向后缩，更投进对方的怀抱，朱宸济靠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同时更加重了手劲抚弄梅留云的下体。
　　梅留云不禁满脸通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呼喊出声，深怕引起巷外往来行人的注意，可能被发现的风险不知怎么的竟让梅留云下意识的兴奋，在挑逗抚弄之下，他的身心陶醉，不由自主的闭上双眼，下腹深处更像有个炭炉似的熊熊燃烧。
　　感觉梅留云的身体已经挑起浓厚情欲，朱宸济更以膝盖挤开他的大腿、扯下他的裤子；并且快速的掀开自己的衣物，一鼓作气的将早已昂扬雄伟的欲望挺进对方温润紧窒的后阴。
　　梅留云发出一声倒喘，背脊弓起，朱宸济扶着他的腰部、架着他的肩，下体循序的抽送律动，同时在他的耳鬓、颈子上舔吻着。梅留云刻意别开脸回避对方，然而随着对方深入浅出的频率，他的身体却自然而然的热切回应、扭动，让对方更贪婪的在他的体内忘情索求。
　　朱宸济不断的入侵直到深处，感受从对方体内传来的阵阵轻微痉挛，肌肉也激慄微颤，让他更为高亢、用力突进，接着更像无法再控制似的，紧搂住梅留云的腰部，奋力一挺。顿时，梅留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快适从全身的毛孔气脉释放，险些失声惊叫；他不断扭摆身体想稍微和缓那股几近灭顶的亢奋，然而越动却越使对方深邃的进入，适得其反的让刺激更强烈。
　　在一轮高亢狂乱的猛烈烈攻势之后，梅留云从脚尖到脑门一阵酥麻；终于，和朱宸济一起在飞冲云霄的愉悦中同时达到高潮。
　　发泄之后，朱宸济依旧紧搂着梅留云在怀中温存抚慰许久之后，才意犹未尽的解开他的双手，将他再度转身面向自己，轻吻着他的唇，「你喜欢的。」朱宸济在他的耳边细语：「想不想你家王爷？」
　　梅留云却铁着脸推开朱宸济的手，迅速整理仪容，自己竟在对方的拥抱中轻易屈服、在情欲挑逗下动辄失态，教他愧疚又自责不已，「我早就不是丰王府的部曲。」他厉声说：「自然不会想。」
　　旖旎激情之后，梅留云却立刻变得疾言厉色的态度教朱宸济错愕，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冷乱，便皱起双眉，「你从小就是这点让人生气，你就不能……就不能……」
　　「谄媚一点？」梅留云挖苦，「王爷身边能言善道又有姿色的男男女女那么多，又何必一定要找我这个不解风情的人？」
　　朱宸济向后退了一步，双臂环抱胸前、愤怒的瞪着他，梅留云毫不畏惧的迎视，「言归正传。」他严肃的质问：「王爷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游山玩水。」朱宸济冷笑着说。
　　「是吗？其实是以我一个小小千户的身份根本不配问吧。」梅留云讽刺的说，「游山玩水需要带那么多侍卫？刚才杏花楼的二掌柜应该也是丰王府的人？」梅留云早就注意到附近有不少监视的目光。
　　「好眼力啊，千户大人，出门在外多带点人才好照应。」朱宸济态度轻慢的抚摸梅留云的脸，「倒是梅千户到这里『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梅留云挡开他的手，「当然是奉旨巡查缉捕钦犯，不像王爷能有雅兴玩乐。」
　　「我问的是『真正』的目的。」朱宸济也正经起来，「锦衣卫该办的大差事都得经过我过目，这次本来只是个单纯的任务，为什么突然扯进东厂？」
　　梅留云并不回答，「梅千户有事瞒着我。」朱宸济语气转为严厉，「刚才那个总旗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明天东厂厂督庞保会来的消息吧？」
　　梅留云警觉的看了朱宸济一眼，的确正如他所说，转念一想，以朱宸济的能耐会知道其实不足为奇。
　　朱宸济摇摇头，有些鄙夷的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投靠了阉党。」
　　「王爷想要我怎么样？」梅留云一声苦笑的反问，「一个被逐出王府的小侍从能有多少选择？」
　　朱宸济低下头，当初是万不得已才要梅留云离开丰王府，心中百转千回，却沉默不语。梅留云望了他一眼，转身落寞的走出小巷；朱宸济愣了一下，也随后跟上去。
　　「等等！」
　　离开小巷之后，梅留云故意迈开大步走到市集里，想摆脱朱宸济的跟随，然而来到路口的茶馆前却被朱宸济一把拉住袖子，「你……」梅留云正要发作，朱宸济却以眼神示意他前方状况有异。梅留云才注意到在街道的另一端有五、六个身穿赭红官服的人正追逐着一个狼狈逃命的年轻人一路过来。
　　「是你的手下？」朱宸济低声问道。
　　梅留云摇摇头，「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缇骑。」
　　「东厂……」朱宸济和梅留云不约而同的说，多年不见两人还是如此有默契，彼此不由得对望了一眼。朱宸济面露微笑，紧紧握住梅留云的手；梅留云挣脱不开对方的手，只能又羞又恼的瞪着朱宸济。
　　「师父，救我！」当年轻人逃到他们前方，看到梅留云的脸，突然跪下抱着他的腿凄厉的哀求。
　　「梅千户真是魅力十足。」朱宸济放开梅留云的手，故意调侃：「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一个俊俏的徒弟？」
　　「无理取闹！谁收什么徒弟？」梅留云白了朱宸济一眼，想蹬开抱着他的腿的年轻人，看了一眼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你不是……卢阳庄的四公子卢文电？」
　　「卢阳庄」三个字也吸引了朱宸济的注意，看见卢文电衣服残破，身上还有多处被打伤的痕迹，心想这个年轻人恐怕是招惹了锦衣卫。
　　「卢四公子？怎么会落到这么惨的处境？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恶劣的缇骑逮捕到人犯之后，会先带到荒郊野外将人犯毒打一番，趁机诈财索贿，相当令人诟病，关于这一点朱宸济虽然明白，但无奈鞭长莫及，无法一一管理。
　　梅留云想起朱宸济取得了淮南信阳到苏杭的茶产权，心想他必然和卢阳庄的人颇为熟稔，「卢四公子，你求错人了，该求旁边这位才是。」
　　「为什么？他是谁？」卢文电焦急惊恐的说：「不，我那天败在梅千户的手下就算拜梅千户为师了，师父可不能见徒弟死而不救！」
　　「是啊，真是个貌美心狠的师父，这么可人的徒弟有难竟然不伸援手。」朱宸济继续挖苦说。
　　「卢四公子一定是犯了事才会被锦衣卫追缉。」
　　「不，我们什么也没做！是他们……他们放火烧了卢阳庄，杀了我爹和所有的兄弟，只有我……」
　　「有这种事？」朱宸济脸色骤变，正要扶起卢文电细问状况，缇骑却已经追了上来，「看你往哪里逃！」
　　一个缇骑抓住卢文电的头发往后用力拉，却被梅留云拦下，缇骑于是怒问：「你是谁？」
　　梅留云回瞪着对方，「锦衣卫千户梅留云，阁下尊姓大名？」
　　那个人愣了一下，「原来是千户大人……」立刻放手，向后朝同伴间徵询似的看了一眼并退回同伴之中。接着，另一个似乎是东厂宦人走出来，向梅留云拱手说道，「梅千户，东厂领缇骑办事，千户就算不帮忙也不该阻挡。」
　　「看仁兄的装扮应该只是个番役。」朱宸济在旁边插嘴说：「这位可是管着一区衙门的千户大人，说话是不是该尊重点！得像我一样，千户，让我帮你搥搥背。」说完，朱宸济故作巴结的躲在梅留云后面轻轻帮他揉肩搥背，梅留云瞪了朱宸济一眼，因为朱宸济假借搥背之名在他颈肩腰背上特别敏感的部位按捏，让他必须咬牙强忍才能保持神色镇静。
　　东厂番役看到身材高大的朱宸济卑恭屈膝的躲在后面的窝囊样子都哈哈大笑，「什么番役，我是役长丁永！你又是什么东西？」丁永大声喝道。同时，梅留云却注意到街上各角落有好几个人眼露杀意准备动手，应该是朱宸济的随扈。朱宸济却以一个眼神暗示按兵不动，同时偷塞了一个东西在梅留云的腰带里。
　　「原来是役长，失敬失敬，我是千户大人的师爷。」
　　「师爷？是个落弟秀才吧！我看你不像读书人，长得人高马大却胆小又没出息。」
　　「我娘也说没出息的人只配给人洗衣。」朱宸济贴在梅留云的耳边说：「让这家伙到浣衣局，梅千户应该没意见吧？」
　　「好主意。」梅留云露出微笑，朱宸济看着那个笑容不禁怦然心动，「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常笑才是。」
　　丁永看朱宸济和梅留云两个人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商量什么，再度不耐烦起来：「总而言之，这个家伙……」丁永指着卢文电，「是东厂的要犯，得带回去审问。」卢文电露出惊恐的眼神，更死命的抱着梅留云的脚，「师父，救命……」
　　梅留云沉吟片刻，「我奉命捉拿钦犯，他是重要关系人，要审问也该是镇抚司先审。」
　　丁永却哈哈大笑，语气轻蔑的说：「梅千户，东厂要的人，就算是锦衣卫督指挥使亲临，也不能过问！」
　　梅留云看丁永瞧不起人的态度正要发怒，朱宸济却按住梅留云的肩头，依旧嘻皮笑脸的说：「不过……这家伙是宫里要的人，就算东厂厂督亲临，恐怕也不能过问。」
　　「哼，我不信有谁能比厂督更……」话还没说完，梅留云便伸手将朱宸济偷塞在他腰带上的东西拿出来，原来是一把扇子，他啪的一声打开褶扇，随便搧了两下，看到扇面上的字，「是丰王……」丁永迟疑了，他虽然没见过这些王爷，但也多少听过传言，知道福王和丰王都是不能惹的人物，
　　「走！」心念一转，他下令走人，决定先打道回府。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任务已大致完成，只剩下一条漏网之鱼，想念不会有什么大碍。
　　等丁永一群人离开之后，梅留云立刻挣脱朱宸济，并且拨开卢文电的手，「卢四公子，你现在可以走了。」
　　「师父，求求你……帮我报仇！」卢文电继续央求。梅留云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我不是你师父！」
　　「师父……」卢文电其实身上伤得不轻，只是一直硬撑；现在苦苦哀求不成，多重刺激之下，终于不支倒地。
　　「你的徒弟，我帮你照料好了。」朱宸济说，他轻点个头，立刻从旁边闪出一个人将卢文电迅速的抱走，「这个卢阳庄……为什么如此重要？」梅留云早就怀疑朱宸济此行和卢阳庄脱不了关系，于是问道：「能劳动丰四爷亲自出马？」
　　「怎么，看我对别人好，所以吃醋了？」朱宸济笑笑的看着梅留云，故意转移话题，还顺手在梅留云的腰上捏了一下。
　　「丰四爷正经一点！」梅云轻不禁愠怒，右手将扇子拍出朝朱宸济打过去。朱宸济则以左手格挡开，同时顺势将扇子塞回梅留云的腰带里，「这是我赏的东西，你一定要好好收下。」

　　朱宸济刚回到寒山寺，渡能立刻跑去告诉他明吾住持请他到禅室喝茶下棋。当他散漫的走进禅室却不见明吾住持，反而看到他孩提时代的老师，前大学士高存之。
　　「高师傅！」朱宸济喜出望外的走上前鞠了一个躬，「您怎么来了？」
　　「四王爷，老夫早已经不在朝为官，受不得王爷的大礼。」高存之立刻扶住朱宸济的手臂，同时回礼，「听说王爷潜临寒山寺，老夫和明吾大师又是旧识，当然得来叙旧。」
　　「该是学生向师傅请安才是，怎么能劳动师傅亲自走一趟？」朱宸济请高存之坐下，接着脸色微带忧虑的说：「不过……师傅，您应该没有告诉明吾住持我的真正身份？」
　　高存之摇摇头，「自然没有，不过明吾大师是德邵高僧，也猜得出个大概。」
　　「我不表明身份其实也是为了寒山寺，不希望佛门禅寺变成是非之地。」朱宸济问道：「敢问师傅怎么知道我来到寒山寺的消息？」
　　「是丰王府的在京官员，兵部的达凌将军透露。」高存之说：「外头传说丰王为了消灾避难，而云游深山古刹大作水路法会……」
　　朱宸济笑着说：「学生太过放浪形骸，让师傅担忧。」
　　「不，老夫知道王爷是故意以云游四海之名，实则是替皇上微服出巡，代天巡狩。」高存之摇摇头，正色道：「同时，想必也是为了十二年前那件事……」
　　朱宸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高存之压低声音继续说：「王爷终于找到重要关键人了？」
　　十二年前，内廷发生的一件惨案夺去了黄贵妃和二皇子的性命，同时也危及皇上的安危，然因证据不足遂成悬案。经过多时的努力，朱宸济终于得到关键人事的蛛丝马迹，「找是找到了，不过情况远比想像中复杂。」
　　「想必是东厂也介入……」高存之沉吟片刻，「东厂虽然势力庞大，不过王爷手上不是管着兵部和锦衣卫，难道动他们不得？」
　　「东厂背后有我三哥和郑贵妃撑腰，我总不能演出兄弟阋墙家门不幸的戏码。」朱宸济无奈的说：「在得到真正关键人证之前，我只能按兵不动。」
　　「王爷的顾虑周详。」高存之微笑着说：「想不到当年顽劣的小煞星可修炼成一个沉着稳重的金刚天王了。说到这个，老夫倒是也遇到了王爷当年的小侍读梅留云。」
　　「是吗？」听到高存之提起梅留云的名字，先前在暗巷中偷情的旖旎片段便浮上脑海，朱宸济心思荡漾，却故作镇静的装傻说道。
　　「路上偶遇，那孩子现在成了锦衣卫千户，还是恭和有礼，虽然是托王爷的福，对老夫而言他也是入门子弟。」高存之说：「现在似乎和东厂阉党同声一气，唉，可惜了一个本性善良的好孩子。」
　　朱宸济默不作声，高存之又继续说：「说起来，当初可是他渡化王爷从煞星转为天王，现在他入了歧途，王爷该帮他一把才是。」
　　朱宸济看着窗外，思绪又飘回那一年的冬天。

　　第六章

　　十五年前，皇城内。
　　轰动京师的活出丧事件之后，高存之和几个大学士齐聚文渊阁，看见王家坪一路摇头走进来，于是问道：「怎么样？」
　　「那个小煞星到了皇上跟前有条有理的说了一长篇仁民爱物的心得，皇上一高兴，不但没罚四皇子，还重赏黄贵妃。」王家坪说：「不过『教不严，师之惰』，身为皇子的师傅不能推卸责任，所以我已经辞了教导四皇子的职务。」
　　也曾教导过朱宸济的申时行叹了口气，「鬼灵精怪的滑头小子。」
　　「看来皇上的心意明确。」高存之突然这么说，其他几个大学士疑惑的看着他，「高大人所指可是立储一事？」
　　「立储本是皇上的家务事，他真要立谁为太子，圣旨一出，谁还能多嘴？」高存之慢慢分析，「皇长子的生母身份低，不受皇上宠爱；郑贵妃一心想当皇后，但皇上却也不立三皇子为储，代表皇上心里恐怕不放心三皇子继承大统。」
　　高存之顿了顿，「然而，有人屡次胡闹，皇上从不责怪；上次外使进贡，又是派谁去接见？闹出活出丧这种荒唐事，皇上不罚还赏，所以我才说皇上的心意明确。」
　　几个大学士琢磨着高存之的话，同时点头赞同，「如果皇上真心想让那个煞星继承大统……恐怕并非国家社稷之福。」申时行感叹的说。
　　「四皇子冥顽，但非不灵，而是聪明不用在正经事上，只知道要欺负人。」高存之想了想，「既然皇上有心让他承担重任，为了国家社稷，更得教他走上正途才是。」
　　翌日，高存之便接下王家坪的职缺，担任四皇子的师傅。
　　
　　活出丧受的惊吓加上背部鞭伤，让梅留云休息了十来天才能再开始侍读的工作。梅留云反正已经习惯朱宸济的所有整人花招，不过就是皮肉之痛，他是个军户子弟，自知身份低微，皇子找他出气只能逆来顺受。而朱宸济越恶整，梅留云就越是心高气傲，从来不求饶、不喊痛，反正横竖都是一条命，他就是不想让朱宸济获得征服自己的满足感。
　　老实说，朱宸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阵子只要看到梅留云心里就有气。倒霉鬼总是一脸冷酷，明明个子就比他小，还一脸傲慢、摆出趾高气昂的模样，到底明不明白他才是四皇子？
　　如果不是因为黄贵妃勒令朱宸济把倒霉鬼的金颈圈拿下来，他还真会每天用皮绳栓着倒霉鬼，严格控制指挥他。现在只要朱宸济一看到梅留云，就会有种想把他打趴在地上、要他求饶的冲动。
　　换了新的老师，朱宸济按照惯例都会乖巧一阵子，然而没多久恶名昭彰的煞星皇子又再度蠢蠢欲动的想找些新花样解闷。一日，当高存之要朱宸济复习「资治通鉴」，朱宸济再度玩起老把戏，故意犯错好让师傅处罚侍读，然而，高存之却像是视而不见似的，一句话也没有提。
　　「师傅，学生犯错难道不罚？」朱宸济故意问道。
　　「喔，有错？」高存之装傻，「想必是无心之过，不用罚了。」
　　「罚了才记得住教训。」朱宸济继续怂恿。
　　「既然如此，好吧。」高存之招来掌刑，「从明天开始，上课之前先把小侍读拉下去打二十板当作开堂。」
　　在场人人都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煞星发疯就算了，怎么大学士也跟着起哄？
　　「王爷没心情念书，小侍读就该挨打让王爷开心。」高存之理所当然的说：「小侍读是王爷的人，要打要罚只要王爷高兴就好，老夫毫无异议。」
　　于是从那天开始，每天上课前梅留云就得先挨二十手板。刚开始还尚无大碍，只是红肿而已；然而几天之后，梅留云开始真正吃到苦头，在还没痊愈的旧肿上挨新的板子处处破裂流血，不但痛上加痛、而还来不及结痂的伤口隔天又要挨板子根本无法痊愈，并且流出脓水。
　　一个月不到，梅留云的双手已经被打得脓血淋漓，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骨头。他的手总是颤抖不已，连动一根手指都很吃力，拿东西都像刀割一样痛苦；而早上陪朱宸济练功时更已经握不住长棍。
　　看着梅留云双手的惨状，连掌罚太监都不忍心再继续打下去；而每挨一板，梅留云都痛得快要站不住，终于又挨完二十板，梅留云的手完全无法动弹，回到座位上，他已经没办法握笔，脓血从双手慢慢的一滴滴落在字纸上。
　　梅留云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站起来，走到外面防火用的大水缸旁边，他先把双手放进水里，接着把整个上半身也都投进去。
　　「哎呀，倒霉鬼，你在想什么？」内侍看见了，立刻跑过去七手八脚的把他从大水缸里拉出来，「我的手很烫，好像烧着火。」浑身湿淋淋的梅留云缓缓的说。内侍们看他的眼神涣散，心想这孩子恐怕被逼到极限了；于是跑去向大学士和皇子请示。
　　「侍读就得陪皇子念书。」高存之一派泰然的说：「把他带回来继续上课。」
　　内侍们偷看了朱宸济一眼，发现他的神色自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不禁感到一阵心寒，内侍们摇摇头，只好将梅留云又拉回座位上。而剩下的时间梅留云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瞪着面前沾着血水的字纸出神。
　　中午，朱宸济回钟粹宫用膳，梅留云也默默的跟着，他通常和钟粹宫的随侍一起用餐，但是这会儿他的手连笔都握不住，当然更没办法拿筷子吃饭，于是就坐在门口望着天空发呆。
　　「倒霉鬼？」一个提着食簋的尚膳监内侍走过对着梅留云说：「别发呆，吃饭了。」梅留云依旧呆呆的看着天空，一点反应也没有。
　　尚膳监内侍看到梅留云的手，叹了一口气，「四王爷吩咐尚膳监给你送饭，还要我喂你吃。」
　　「我啊，除了宫里的这些贵妃、皇子之外，只给你送过饭，这也算不清是第几次了。」内侍边说着、边打开食簋盖，里面有好几色精致的食物，「有冰瓜、鲈鱼，都是你平常爱吃的东西。」尚膳监内侍夹起一块鱼送到梅留云面前，梅留云还是愣着不动，「倒霉鬼，别呕气了。」尚膳监内侍压低声音说：「四王爷正看着，你不吃，轮到我遭殃，你快吃完我才好交差。」
　　梅留云的视线动了一下，远远的窗里果然有个人影，他不想连累别人，于是张了嘴，默默的吃完一顿饭。
　　翌日上课时，当掌罚太监正照惯例将一脸木然的梅留云拉出去打二十开堂板，朱宸济却站起来恭敬的对高存之说：「高师傅，侍读的二十开堂板能否从今天开始免除？」
　　「就照王爷意思，老夫毫无异议。」高存之一派泰然，「小侍读是王爷的人，只要王爷高兴，打不打二十开堂板无所谓。」
　　虽然免了二十开堂板的折磨，然而梅留云不知道是受了精神刺激或是故意抗议，不再和朱宸济说半句话。内侍注意到梅留云总是呆呆的看着天空，有几次还发现他坐在九曲桥畔瞪着池水，一脸想往下跳的样子，吓得赶快把他拉开。
　　梅留云就这么行尸走肉似的，无论朱宸济打骂命令，就是不开口，越是如此，朱宸济越火大，越是想整他，形成恶性循环。
　　不久，降下了当年的第一场瑞雪。
　　一天下午，朱宸济在书房写字，突然发现桌上的玉如意纸镇不见踪影。
　　能进他书房的人不多，谁有这个胆子偷他的东西？朱宸济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梅留云。
　　「我平常赏的东西你总装模作样的不拿，现在反而用偷的？」朱宸济命人把梅留云押过来跪在地上，大声怒斥：「把东西拿出来。」
　　内侍们知道朱宸济的脾气不好，但却不是个小气的人。他给下人的处罚重，但赏赐也很慷慨，于是大家都认为梅留云应该是最近神志不清才会犯下错事，恐怕难逃重罚。
　　梅留云表情木然的看着朱宸济，一句话也不说，朱宸济对梅留云这招无言抗议已经非常不满许久，现在无疑是逮到机会将所有的怒火名正言顺的爆发出来。他走上去用力甩了梅留云两巴掌，「说！你把东西藏在哪里？」
　　朱宸济的手劲本来就强，现在气头上力气更重，打得梅留云嘴角和鼻子都流下血痕，但是梅留云还是沉默不语，朱宸济「哼」了一声，派人到梅留云的房里搜找。不久却得到回报：什么都没找到。
　　其实玉如意纸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更不是朱宸济特别钟爱的玩意，平常这些器物他随手都不知道摔碎了几个，不值得大发雷霆，说穿了，他不过是借题发挥。
　　但是看到梅留云自以为是的孤傲样子，反而衬托得他像个莽撞的笨熊，更让他越加恼羞成怒起来，「打到他开口为止。」于是，朱宸济叫人找来藤条抽梅留云的手心。
　　梅留云手心的伤才刚好转，藤条的抽打让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没多久就将藤条染成血红色，旁边的人看了于心不忍，都纷纷劝他快开口，认错也好、求饶也好，反正别和自己过不去。
　　「王爷，再打下去，倒霉鬼的手就真的废了。」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劝道，朱宸济瞪着梅留云，冷笑一声：「好，改打手背。」手背的皮肤薄、又有关节，比手心难忍痛；不一会儿就皮绽肉裂，梅留云虽然不叫痛，却无法抑制痛得流下眼泪。终于梅留云再也受不了，才幽幽开口说：「我没有拿。」
　　打的人停下手，梅留云的房里找不到、他又说没有拿，或许真的不是他偷的。但是朱宸济在气头上，根本不细想，「没拿？哼，不但偷东西还是个骗子，我不要这种吃里扒外的下贱东西。」他狠狠的说，「把这家伙拉到毓庆宫前面罚跪，直到他认错才能起来。」说完便气冲冲的离开。
　　内侍们摇摇头，都劝梅留云认错道歉；但梅留云就是不肯，毅然的自动走到毓庆宫前默默的跪着。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隔天早晨天空特别晴朗，朱宸济气得一夜没睡好，起了大早，盥洗之后准备到练功房，跨出宫门觉得有些冷，于是教人拿他的大皮氅过来换上。
　　那是朱宸济生日时皇上的赐礼，深红色猞猁毛配上银貂领，既名贵又保暖。套上之后正要走出门外，突然发觉袖袋里有些沉重，顺手一摸，竟然找到了玉如意纸镇。
　　「怎么会在这里？」朱宸济哑口无言，这才想起来他两天前试穿这件大皮氅，因为皮氅的袖子大，写字的时候碍手，于是在书房换下，应该是那个时候顺手将纸镇塞进袖里，自己忘了。
　　也就是说，他错怪倒霉鬼，朱宸济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可是罚都罚了，总不能教他和一个下人道歉。这时他才想到梅留云应该还在罚跪，于是遣人到毓庆宫去，让梅留云回去休息，放他一天假。
　　次日当他一早到练功房，梅留云不在，值事说梅留云受了点风寒，起晚了。朱宸济自觉有一点点理亏，并没有计较。
　　稍晚来到毓庆宫上课，远远的就看到侍读的座位上有人；他心里盘算着怎么打圆场，稍微走近两步之后却发觉不太对劲，那人不是倒霉鬼，朱宸济停下来大声问道：「你是谁？」
　　座位上的人立刻连翻带滚五体投地的跪伏在地上，一旁的内监值事向朱宸济禀报：「他叫薛如是，在梅留云病假期间代班，总不能因为一个下人耽误了皇子的课业，薛如是听话、乖巧，比倒霉鬼好得多。」内监一脸奉承，刚说完，薛如是便磕了几个响头向朱宸济请安。
　　朱宸济不动声色，上课时，只要他的神色有一点点改变，薛如是便会吓得跪倒在地，乞求朱宸济原谅；无论朱宸济说什么，都毫不违抗，只要朱宸济稍微严厉大声，薛如是的两眼就会泪汪汪。
　　刚开始朱宸济还觉得有趣，不到半天却开始对这种唯唯诺诺的态度感到厌烦起来，侍读两天下来，朱宸济已经完全无法忍受。
　　又过了一天，朱宸济看到还是薛如是过来侍读，满脸奉承讨好的谄媚模样，终于不耐烦把他一脚踹开，火冒三丈的说：「倒霉鬼的病假也请得太久了！叫他立刻给我滚出来！」
　　薛如是跌在地上哭了起来，「再哭我就打死你。」朱宸济怒眼圆睁，大声喝斥：「去告诉倒霉鬼，除非死了，不然用爬的也得爬出来！给他一柱香的时间，再不来，我就宰了他丢到乱葬岗去，别回来了！」薛如是吓得不敢再哭，飞快跑走。
　　朱宸济在书房里等着，不一会儿，两个内监值事匆忙赶来向朱宸济陪笑请罪，「四王爷，您不喜欢薛如是那个蠢东西，再给您换一个侍读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倒霉鬼？脾气臭又不听话……」
　　朱宸济一脸铁青，冷冷的说：「他找死吗？到底来不来？」
　　值事面有难色的彼此看了一眼，决定说实话，「王爷，倒霉鬼就算想来也来不了，他不是找死，是快死了。」
　　
　　「快死了……什么意思？」
　　朱宸济先是一愣，接着脑筋一转，更气愤的说：「上次活出丧不过瘾，现在又想装死？还是因为我错罚他的事怀恨在心？」他重重的拍一下书桌，桌上的文房四宝齐跳，「怎么，难道要我向他道歉不成？」
　　「四王爷，倒霉鬼哪里有那么大的心机。」一个值事叹了口气，无奈的说：「他是真的病得不成人样，这会儿只有气进没气出了，恐怕拖不了多久……唉，真是够找麻烦的。」
　　从值事的神色语气判断，朱宸济才开始意识到这并非开玩笑，另一个值事也附和说：「可不是，真麻烦呢，倒霉鬼是个孤儿嘛，内监还在烦恼着该通知谁收尸，还好上次活出丧的那口棺材还在，就凑合着给他准备后事。」
　　什么麻烦、凑合着准备后事，听起来仿佛在讨论一只蠕虫或牲畜，而不是人，「好好的，怎么会……」朱宸济思绪顿时错乱，怒道：「内监办什么事？怎么连一个人照顾不好？」
　　「四王爷，您那天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这几天夜里特别冻，连大人都熬不住，何况是个孩子？」值事一脸委屈的辩解：「您也知道倒霉鬼是个倔脾气，要他求个饶、认个错，让自己好过一点，他偏偏不肯，这……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朱宸济闭上眼睛，他现在才明白，原来那天梅留云赌气在毓庆宫外跪了一夜，就已经抱着寻死的打算了。
　　值事接着说：「那个倒霉鬼跪在雪地里，那双已经被打得鲜血淋漓的手，而且那天临时从宫里被押出来，倒霉鬼并没有特别换上厚实的御寒衣物，天寒地冻的，一般人都撑不住了！」
　　另一个值事又接着说：「隔天等到四王爷派人叫梅留云的时候，发现他早就已经受不了天寒地冻而昏死在地上，脸色蜡白嘴唇发紫，身上都是霜雪冰晶。内监连忙把他抬回房里，用温水为他消除手脚的冻伤、以炭火毛毯助他取暖去寒，却为时已晚，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就没再张开过。」
　　听着内监执事细述当日发现梅留云的状况，想象着梅留云倔强的跪在毓庆宫前的雪地里冷得发抖，终于支持不住而倒下的情景，朱宸济觉得脑子里好像有某根弦断了，顿时一片空白，他突然感到呼吸不过来，心头抽紧，快要窒息般的难过。
　　他不假思索的往内监房的方向飞快的冲去，内侍们看到朱宸济的举动，也立即随后跟上。
　　来到梅留云的房里，一踏进门，朱宸济就冷得打寒颤，和梅留云同房的小内侍都早已出去当差，房里显得清简空荡，整个屋里只有床边的小火盆中几块几乎熄灭的炭灰为他取暖。
　　走近床边，朱宸济不由得到抽一口气。梅留云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样子憔悴得吓人，他的脸色土青，两颊凹陷，眼眶更是石墨般的黑，浑身不断颤抖；缠着纱布的双手，无力的垂在薄被之外，纱布上渗着黄红相间的脓血。
　　朱宸济伸手探了探梅留云鼻息脉搏，气脉已经非常微弱。
　　朱宸济按着额角，心中自问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请太医看过没有？」
　　「四王爷，这个倒霉鬼……」
　　朱宸济突然凶恶的瞪了值事一眼，「倒霉鬼是你们能叫的？他有名字，叫梅留云！」
　　平常朱宸济总是倒霉鬼倒霉鬼的叫梅留云，内监也就有样学样，把倒霉鬼当成梅留云的外号，怎么平常叫都没事，现在却发火起来？值事觉得委屈但还是附和：「是是……梅留云以军户遗族的身份蒙黄贵妃抬爱才破例进宫当了王爷的侍读，不过终究是个不值钱的下贱命，又不是金枝玉叶，哪有资格请太医？」
　　「不值钱的下贱命」这几个字像尖针一样刺进朱宸济心里，他沉默片刻，的确，太医负责宫中贵族皇亲国戚看诊配药，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侍读而移尊就驾破例诊治，「至少也请个大夫看看。」
　　「王爷知道宫里的规矩，没有许可怎么请大夫。」值事摇摇头，「内监里有去风寒的药方，已经给他灌了几帖。」朱宸济注意到床旁的小几上的确放着几个药碗。值事无奈的说：「不过，他吐出来的比喝进去的多，唉……就是没效。」
　　「总之，只能看他的造化，撑不过，是他的命贱，怨不得人，与其活着折磨受苦，死了也是个解脱。」
　　朱宸济听了刺耳，「怎么，意思是跟着我受苦了？」
　　值事知道说错话，立刻跪在地上求饶，「王爷息怒……反正，梅留云当侍读横竖只会惹王爷生气而已，身份卑微脾气倔强，又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内监立刻再为王爷找个顺心顺眼的侍读就是……」
　　看着梅留云奄奄一息的样子，朱宸济仿佛有人拿利刃在他的心头上割下一块肉，胸口涨、鼻子又酸，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脑海里飘过闹活出丧事件时黄贵妃说的「我倒要看看，把他整死了，你上哪里再找一个比他更好的。」这句话。
　　没有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朱宸济，再也找不到更好的。
　　他的心很痛。
　　「王爷，看人死很触霉头。」值事看朱宸济失神，怕他该不会受到什么惊吓或冲煞，连忙说：「就让他安安静静的去吧。」同时引着他离开内监房。
　　朱宸济无意识的尾随着值事的脚步，回头看了床上的梅留云最后一眼，一瞬间，从梅留云进宫到现在多少日子以来两人相处的景象像走马灯似的闪过朱宸济的眼前，他赫然警觉到梅留云对他有多重要，但是他就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了。
　　跟着内侍走到门口，朱宸济眼角余光瞟到桌上，看见放着一把大剪刀，他突然走过去，拿起剪刀，用力从左手的虎口往下深深的刻划了一道直至手腕，鲜血顿时洒得他满身都是。
　　「四王爷！」内侍发现朱宸济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连忙飞奔阻拦却已经来不及，朱宸济早一步将剪刀放回原位，并将左手举高。在场内侍一起跪倒在地上，全都吓得脸色发白，有些人甚至哭了起来，「四王爷，您这么折煞自己，谁担当得起啊……」
　　朱宸济却一脸平静但语气严厉的命令：「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过来。」说完，便径自走去坐在梅留云的床边等着。
　　太医院闻讯立即派遣太医赶到内监房为四皇子治伤，在朱宸济的威逼要胁之下，自然也一并为梅留云看了诊，说他的病情不轻，必须到更暖的地方静养。从那天起，梅留云便离开内监房，送进钟粹宫的偏院长住下来。

　　刚开始梅留云昏迷恍惚，朱宸济几乎片刻不离的在病榻边看护着他，从擦汗到饮食喂药都亲自照料，不假他人之手，由于意识不清，喂汤药时梅留云经常无法下咽而吐出；朱宸济竟以反常的细心与耐性，伺候他慢慢喝汤喂药到涓滴不剩。
　　「你总算听话了……」看着依偎在怀抱中的梅留云，朱宸济小心翼翼的喂他喝了一口药，「就这样乖乖的跟着我，不是能少吃很多苦头……」朱宸济喃喃自语似的说。
　　但是，如此任人摆布、顺从屈服就不是倒霉鬼了，朱宸济心想，他希望梅留云能张眼瞪他、开口顶嘴，他喜欢那个倔强和固执。
　　经过数日调养，梅留云终于张开眼睛，一看到朱宸济的脸，他却又闭上眼、别过头，而且不开口、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怕他的病情再度恶化，朱宸济没办法，只好离开。
　　由于梅留云的手伤未愈、加上体力尚虚，每天都有专人为他送饭照料，朱宸济没有再探望过梅留云，然而每天询问他的状况，甚至每餐膳食菜色都是朱宸济指定，也算无微不至。
　　但是梅留云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今天天气不错，雪霁天晴。」过了一个月，梅留云已经可以自己坐起、下床稍微走动，这段期间，黄贵妃的贴身小侍女妙娟都会来看他。
　　妙娟比朱宸济年长五、六岁，梅留云修养的期间，都由她送朱宸济到练功房练功、到毓庆宫上课，梅留云注意到妙娟最近的脸色红润、眉梢带笑，似乎是心里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你一直不说话，还在生四皇子的气吧。」妙娟微笑着说：「该怎么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气也是应该的。」何止气，根本就是讨厌极了，梅留云心想。
　　「四皇子的煞星脾气收敛很多，不会随便打骂人了，这都是因为你的关系。」妙娟继续说：「不过，这次你能捡回一条命，也的确得感谢他才是。」
　　梅留云低下头，为了让太医破例为他看诊，朱宸济自伤左手的疯狂举动，旁人早已重复告诉他好几遍。当他昏迷的时候，朱宸济在病榻旁亲自照料喂药，更被当成千古奇闻，梅留云记得父亲告诉他「受人涓滴之恩，也当涌泉以报」，何况是救了他一条小命，但是梅留云又觉得委屈，难道他得当作什么苦都没受过一样，轻易原谅朱宸济？
　　妙娟自是不知梅留云百转千回的思绪，她摸摸梅留云的头，「在房里闷太久，只会让人郁闷，出来散散步吧。」妙娟半推半哄的把梅留云拉下床，「四皇子在等你呢。」
　　来到御花园，朱宸济早就凉亭里等着，梅留云慢吞吞的走过去，朱宸济还是往常那般颐指气使的样子，「看到恩人不会叫吗？」
　　恩人？梅留云愣了一下，这该不会成为把柄，一辈子都得被朱宸济踩在脚下吧？梅留云的脸不由得沉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喊了一声：「王爷。」
　　「要叫得甘愿一点。」朱宸济似乎不太满意，「看在你身体虚弱的份上饶了你，下不为例。」
　　什么脾气收敛很多，根本是变本加厉，梅留云心想，恨竟然自己误信了妙娟的话，煞星就是煞星，根本不会变好。
　　朱宸济又问：「请了那么久的病假，想不想你家王爷？」
　　「一点也不想。」梅留云怨恨的说。
　　朱宸济皱起眉头，瞪着梅留云，同时伸出手，梅留云心想朱宸济必然又要打他了，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朱宸济却用力将梅留云的右手拉过来，硬塞了一个东西在他手里，「那可不行，因为王爷惦记着倒霉鬼，所以倒霉鬼得想着王爷。」
　　梅留云低头一看，讶异的发现手上竟是一块毫无瑕疵，内蕴精光质厚温润的白玉佩，仔细一看，玉佩上精雕细琢着一剪傲放的寒梅和几朵祥云，不知道为什么，梅留云突然脸红觉得害羞，「王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
　　「我赏给你的东西就得好好收下，别废话。」朱宸济命令似的说：「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和玉如意纸镇那种粗俗的东西不一样，不准说不喜欢。」
　　这算是朱宸济以他的方式「道歉」吗？梅留云紧握着玉佩，有些不知所措。看见朱宸济一脸理所当然的开始在御花园里散步，梅留云也立即跟上去。
　　体力尚未恢复，梅留云很快便感到疲惫，觉得头晕目眩，「我累了，休息一下吧。」朱宸济似乎察觉梅留云的异状，便找了藉口，率先走到旁边傍树坐下。
　　两个人沉默的四目相对非常无趣，朱宸济于是故意对着梅留云开玩笑说：「病假太久，你的课业都跟不上了，等重新回来上课，我再请高师傅罚你每天抄书。」同时随手拔了一枝松叶，夹在上唇假装胡子，故意模仿高存之的语气：「小侍读是王爷的人，只要王爷高兴，要小侍读做什么都可以。」
　　梅留云别过头，原本不想理会朱宸济，但是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露出微笑。
　　这时一阵清风吹动，让草木树枝不断摇曳，「起风了……」朱宸济想提醒梅留云拉好衣襟别又着凉，却发现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万花不敢与梅留云的嫣然一笑争艳似的，纷纷羞赧飘落。
　　朱宸济看痴了，不禁怦然心动。
　　
　　第七章
　　
　　小和尚渡能端着一盆水，在寒山寺后厢的一个客房忙进忙出，不久之前丰施主教两个人抬回来安顿在原本空下的客房里，渡能奇怪这个丰施主怎么把寒山寺当自己家里一样，而明吾主持却一点异议也没有。
　　据说当初丰施主来投宿的时候，明吾大师曾慎重其事的入定请示上天，说这个施主上应天星，虽然时下凶顽，不久却得清静，将来证果非凡；要寺里的大小僧众都要好好照应。
　　虽然大多数的僧人都不太服气，但渡能心想明吾住持是得道高僧，会这么吩咐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个丰施主的确疯癫，但应该不是坏人。
　　一边想着，渡能一边为床上的病人擦额头上的汗，渡能不知道这个病人是谁，只依稀偷听到旁人说他叫卢文电，是什么茶庄的小少爷之类；因为惹上了锦衣卫，所以被毒打了一顿。
　　都说锦衣卫缇骑很坏很坏，渡能心想，可是那个也在寺里投宿的锦衣卫梅千户看起来却不像坏人。有一次梅千户在后院赏花的时候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当时也在旁边偷看的丰施主说：「真是天下绝色，小师父，你说是不是？」渡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个笑容让他心里不由得噗通噗通的乱跳起来。
　　当渡能正乱想出神的时候，卢文电发出一阵呻吟将他又拉回现实，「施主，您醒了？」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卢文电迷迷糊湖的睁开眼睛，「你……你是谁？」
　　「施主，这里是寒山寺，我是渡能。」渡能双手合十，对卢文电作了个揖，「请等等，我这就去找丰施主过来。」说完便跑了出去。
　　卢文电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渡能，心中突然疑惑，「我在哪里见过他？好面熟……」
　　不一会儿，朱宸济来到房里，看他走近，卢文电立刻挣扎着坐起，「你、你是我师父的……」
　　「我是梅千户的师爷，丰四。」
　　「我师父呢？」卢文电四下张望，「我师父在哪里？」
　　「千户大人有公务，哪有时间一天到晚照顾徒弟？」朱宸济说：「他吩咐了，你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就行。」
　　卢文电低下头，沉吟片刻，「你不是我师父的师爷。」
　　朱宸济挑高半边眉，「你看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粗人，不像师爷？」
　　「不。」卢文电盯着朱宸济的眼睛，「从我师父看你的眼神……好像他才是你的属下，阁下究竟是谁？」
　　小子挺机灵，朱宸济心想，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和梅千户是旧识。」
　　卢文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奇不意的从床上滚到地下，向朱宸济跪倒磕头，「虽然不知道阁下的真实身份，但是……求求你帮助我报仇，夺回卢阳庄！」
　　接着，卢文电便将他的遭遇娓娓道来，之前他们几兄弟带着庄上精英在路上故意挡住税监去路却被梅留云教训，之后他们先在城里逗留一阵才回卢阳庄，才到大门，却发现庄上的人已经全部受重伤或遇害，老庄主则不见踪影；众人均猜测是有心人上门闹事，于是几兄弟立刻冲出想救回父亲并且报仇。
　　然而在途中却遭到埋伏，他们几个兄弟被抓到一处破庙里，发现卢庄主早在里面被人折磨拷打。那些人似乎想从卢庄主口中问出什么机密，卢庄主却坚持不答；于是那个人恐吓卢庄主不说的话就一一杀了他儿子，在接连杀了老大、老三之后，受不了身心双重折磨的卢庄主也气急攻心，吐了一口血而死，那些人看卢庄主突然暴毙突然乱了手脚，卢文电也因此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说到这里，卢文电已经双眼含泪声音哽咽，「丰四爷……求、求求你一定要帮我报仇！」
　　朱宸济皱起眉头，严肃的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他们想从老庄主口中问出什么消息？」
　　「我什么也不知道……」卢文电摇摇头，眼泪绝堤似的流下来，「丰四爷，求求你了……只要你为我报仇，我、我……」
　　卢文电一咬牙，他看得出来这个丰四不是小人物，于是决定想办法逼对方出手帮忙，「我卢文电愿意做牛做马、永远跟着你、听你使唤！」他从小聪明机伶，也知道自己长得颇讨人喜欢，为了报仇，他什么都愿意牺牲。
　　「你……你想要卖身复仇？」朱宸济挑高双眉，「心意令人感动，不过，想跟我的人太多了，就算你想跟，我也不想要。」
　　卢文电不禁错愕，「丰四爷，你不能见死不救……」接着，他跪着上前抱住朱宸济的腿，开始嚎啕大哭。
　　「别哭了。」朱宸济想拉开卢文电的手，卢文电更趁机投进朱宸济的怀里，「卢阳庄的事我会插手，不过你用不着做牛做马、更不需要卖什么身。」
　　卢文电感激的看着朱宸济，「但是……」朱宸济继续说：「你得进行一项任务。」
　　「为了丰四爷，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朱宸济压低声音对卢文电说，「你得跟紧梅千户，把他的所有行动向我报告。」
　　「我师父？」卢文电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朱宸济，「丰四爷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朱宸济毫不客气的扼住卢文电的颈子，把他从自己的怀里拎开，同时冷冷的说：「小子，为我做事的第一个忌讳，就是别多问。」
　　
　　在厢房里，梅留云下意识的把玩着胸前贴身戴着的白玉佩，脑中思绪杂乱，他这次率缇骑奉令追缉罗教乱贼的事件有太多的疑点，名单变更、东厂介入还夹杂进税监；而最教他心神动摇的是朱宸济的突然出现。
　　梅留云处理追缉任务时向来力求公私分明，然而这一次他越想公事公办，私人的感情就越纠缠不清。
　　突然有人敲门，梅留云立刻将玉佩收回衣襟里，「什么人……」话还没说完，门便自行打开，朱宸济不等房内的人允许便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我上你的房里原本也不需要敲门，但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府上，而是寒山寺，只好做做样子。」梅留云还来不及斥责，朱宸济便抢先开口，并大方的坐在玫瑰椅上，翘起二郎腿，「你的房里没有茶吧。」
　　梅留云不动声色，看看朱宸济又想搞什么花招，朱宸济从衣袋中拿出一个宣德宝石红瓷小茶罐，放在茶几上，「这是极品狮峰明前茶，给你尝尝。」
　　「丰四爷究竟有何贵干？」梅留云怀疑的看着朱宸济，「该不会又是来找『茶』？」
　　「有事需要千户大人效劳。」朱宸济微笑着说：「等一会儿你的徒弟会来，你可得好好对待他。」
　　「丰四爷，为什么对卢阳庄的事那么热心？」梅留云轻皱眉头，「你究竟有什么秘密？」
　　「这么说吧，我喜欢那个姓卢的小子。」朱宸济双手一摊，「你最懂我的脾气，教教他怎么伺候我。」
　　纵使明白「伺候」一词是朱宸济故意搪塞而瞎编的借口，他还是被刺伤了神经，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之前在小巷内的欢爱春情，一切的温情蜜意和亲昵爱抚不过都是「伺候」；言下之意，那是他身为属下的职责，仅是供应王爷有情欲需求时的泄欲用具，顿时深感不堪，无法抑制的心酸，他脸色一沉，转过身背对朱宸济，「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朱宸济注意到梅留云表情的变化，立刻拉住他的手，试探的问：「如果真是这样，你……会吃醋吗？」
　　梅留云「哼」的一声苦笑，「说穿了，丰四爷是防着我。」他拿起几上的茶罐，转头双眼直视着朱宸济，「又赏名贵东西、又满口花言巧语，事实上，丰四爷一点也不信任我，你究竟想从我这里打探什么消息？」
　　朱宸济回避梅留云的视线，态度转为严肃正经，「我是为了你着想，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丰四爷，您是怀疑我的本事，还是嫌我碍事？」
　　朱宸济沉默不答，在他的心里其实真的不希望梅留云担心，更重要的是，因为熟知梅留云的个性，深怕当他知道实情之后会贸然涉险。如果他因此发生了任何意外，朱宸济绝对不会原谅自己，「反正照我的话办就好。」朱宸济扳起脸孔，搬出王爷权威语气专制的说：「别多问。」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梅留云也语气强硬的回应，「请你离开吧。」
　　看着梅留云的表情，朱宸济突然有股冲动想将一切解释清楚，于是一个箭步冲到梅留云面前，「我……」近距离的对着梅留云的脸，感受他的气息，朱宸济情不自禁的往他的唇上吻过去。
　　发现朱宸济的意图，梅留云早就别开脸，并用手臂挡开朱宸济，「别以为这一招每次都有用。」
　　遭到拒绝之后，朱宸济立刻转为恼怒，他二话不说的伸出右手用力将梅留云的下巴扭向自己，「我要你做的事，你不能拒绝。」并且硬往他的唇上强吻过去。
　　梅留云咬紧牙关抵抗着朱宸济唇舌的攻势，双手不断挣扎着想脱离朱宸济的掌握，却还是一路被逼到墙边，朱宸济右手架着梅留云的头，同时以膝盖顶开梅留云的双腿，左手则开始不安分的向下游走，伸进他的衣服里，往鼠蹊部按捏爱抚。
　　梅留云受到刺激一时失神而放松了防备，让朱宸济的舌头找到机会探入他的口中，纠结缠绕，恣意的予取予求。
　　「千户大人、千户大人！」
　　正当朱宸济企图进一步的解开梅留云的衣带，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好事。朱宸济只好暂时从梅留云的双唇上移开，但依旧眼神热切，以半命令的语气说：「叫他们走。」
　　梅留云却瞪着朱宸济，冷冷的说：「不，该走的是你。」同时用力把他推开，并且很快的整理仪容。
　　朱宸济失望的盯着梅留云，叹了一口气，悻悻然的转过身，「我没本事让你吃醋，但是任何人靠近你都会让我嫉妒。」语毕，便大步朝门口走出去。
　　正在门口等着缇骑看到朱宸济走出来，立刻上前想拦住他，「喂，这里可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话还没说完，朱宸济侧眼一瞪，缇骑顿时感到颤栗，随即退后一步，「失敬。」不停的作揖恭送朱宸济离开。
　　这个家伙到底是谁，好吓人的气势！惊魂未定的缇骑还在心里猜着，不一会儿，梅留云终于走出房门，「到底是什么事？」
　　缇骑一愣，怎么千户大人也气冲冲的，好像被打断了什么好事，「千户大人。」缇骑小心翼翼的说：「东厂厂督有请。」
　　
　　梅留云匆匆来到指挥衙门，一名番役告诉他，厂督正在花厅等他对弈，来到花厅，只见东厂厂督庞保坐在卧榻上，倚着一张玳瑁棋盘，王昆则必恭必敬的站在一旁；在卧榻另一边的矮几上，摆着香茶以及各色鲜果与精致糕点。
　　见了梅留云，庞保作出一个要他入座的手势，梅留云虽然防备，却还是遵命行事，坐下后，眼见棋盘上已经以象牙制的黑白棋子布下错综复杂的棋局。
　　「梅千户，任务进行的如何？」庞保缓缓的问道，他的指间夹着一枚白子，停在半空中不知该落在哪个位置；发问同时却没有正眼看梅留云，状极傲慢，「何时能将藏匿在寒山寺内的罗教逆贼一举擒获？」
　　「等时机成熟。」
　　「嗯，何时才是『成熟』？对了，听说丰王也在寒山寺？」庞保故意问道：「根据线报，他这会儿应该在武当山才是……真是神出鬼没。」
　　「启禀厂督，丰王想必是看皇上准了福王请赐淮盐，心里吃味所以才过来占油水。」王昆在旁边语气谄媚的回答：「果然，他强夺了淮南信阳到苏杭地区的茶产，跋扈嚣张。」
　　听到王昆诋毁朱宸济，梅留云心中颇为不满，却是隐忍，庞保不屑的哼了一声，「谁知道那个煞星又想耍什么花样？我已经吩咐底下的矿税监官员小心防范，只是他故意搞神秘，教人摸不着行踪……真是麻烦。」
　　庞保叹了一口气，将棋子放回棋碗中，冷不防的问道：「所以……梅千户该是见过丰王了？」
　　梅留云心中一凛，他早就知道庞保故意找他来必然心怀鬼胎，眼看着棋盘、心中猜测对方下一步意图玩什么技俩，「到寒山寺的首日见过。」梅留云故意轻描淡写的说：「丰王故弄玄虚，干扰锦衣卫办事。」
　　「我明白梅千户的难处，丰王疯癫狂妄，的确棘手。」庞保故意叹了一口气，「不过，梅千户也非常清楚这件任务的期限。」
　　梅留云咬着牙，瞪着庞保。在初接下任务时，东厂假意设宴，要求他必须在限定时间之内逮捕钦犯；为了「确保」他会全力配合东厂行事并且如期完成任务，于是半威逼的迫他服下慢性毒药「信期红」。
　　「梅千户应该还为了『信期红』而怀恨在心，不过我是对事不对人，所有领命办事的千户都一样。」庞保似是读出梅留云的心思，又故作无辜的说：「要记得『信期红』只给两个月的期限，四十日开始服毒者的躯干会出现红色疹块，五十日开始会从鼻、眼、耳流血，到了六十日口吐出最后一口血，可就没救了。」
　　「不劳厂督担心，下官自会斟酌。」
　　「那最好，我以为梅千户会向丰王求援。」庞保试探着，「丰王毕竟是个念旧情的人。」
　　梅留云皱起眉头，「厂督有话何不明说？」
　　「丰王真的什么都没和梅千户透露？」庞保故作惊讶，「丰王这次潜居寒山寺，为得是十二年前的那件事。」
　　十二年前的内廷毒杀案对朱宸济有极大冲击，梅留云自然知道，「毒杀案有线索了？」
　　「毒杀案？」王昆不解，于是插嘴问道，庞保立刻看了他一眼，故意娓娓解释：「王档头在十二年前的职等不够高，自然不知道这件惨案。」他同时不经意似的伸出手，王昆立刻奉上茶；极为卑微的模样教梅留云皱眉不齿。
　　庞保喝了一口茶，「十二年前中秋夜的皇家宴席上被人下了毒，包括二皇子、二皇子生母李贵妃、四王爷生母黄贵妃都中毒身亡，皇上则因毒重病……当时的凄惨状况，至今历历在目……」
　　「梅千户，这次缉捕名单中的头号钦犯卢文雨便是毒杀案的重要关系人。」庞保盯着梅留云，观察他的反应，「当时的直驾侍卫大汉将军卢文雨在案发之后潜逃，受其家族保护诈死，一直到最近才消息曝光，朝廷上下都急着想将找到此人厘清真相，因为不希望走漏风声，于是以罗教逆贼的名义缉捕。」
　　庞保停顿片刻，又接着继续说：「丰王急于逮捕此人，并非因为报黄贵妃之仇心切，而是因为梅千户你。」
　　梅留云一愣，「此事与我何干？」
　　「唉，看来丰王真的将以前的心腹当外人，事事隐瞒。」庞保摇摇头，「内廷接获消息，十二年前的毒杀案和梅千户有关。」庞保伸出食指指着梅留云，「卢文雨可以指认是你在酒中下毒。」
　　「这是造谣，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梅留云立刻义正词严的否认，「我当时只是丰王的小侍从，如何下毒？我问心无愧，可以和任何人对质。」
　　「梅千户，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庞保语带威胁，「这个流言已经广为流传，皇上希望严审，责无宽待，因此丰王非常忧虑，所以才会急忙赶来想抢先找到卢文雨灭口，不过这个人证，内廷要定了。」
　　梅留云沉吟片刻，他和庞保之间的关系不算好，自己身上的毒还是拜此人所赐。现在庞保竟如此推心置腹的将一切全盘托出，其中恐怕有诈。梅留云默不作声，看庞保接下来又将如何。
　　看梅留云态度保留，庞保嘴角露出冷笑，「的确，你我各为其主，梅千户曾是丰王府的门人部曲，我曾是郑贵妃的内珰，直到现在还与福王十分接近。」他故作无奈的一笑，「然而十二年前的案子，谁都希望早日水落石出，以慰受害贵妃皇子的在天之灵。」
　　「最后仅有一句肺腑之言奉告，不管梅千户相信与否，最好都担待着点，早一步找到这个人；不仅证明自己的清白，更预防丰王犯下傻事。」庞保别有深意的看了梅留云一眼，缓缓的说：「丰王表面上不说，其实非常惦记着梅千户，这一点梅千户应该比谁都清楚。」
　　梅留云垂下眼，沉默不语，只是拾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表面上不为所动，然而心里却兴起波涛汹涌，难以平复。

　　十二年前，皇城。
　　那是朱宸济记忆中最冷的冬天。
　　黄贵妃过世之后，朱宸济请旨守灵，梅留云从来没有看过朱宸济如此消沉。虽然从事发以来朱宸济一直表现平静，甚至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然而有一次四下无人时，梅留云却看见背对着他的朱宸济扶着棺木，肩头轻微抽动。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静静的陪在一旁，过了好久，朱宸济深吸了一口气，依旧背对着他，缓缓的说：「倒霉鬼，我身边只剩下你了，今后能相信的人也只有你了。」梅留云一直牢记着那句话。
　　葬母归后朱宸济开始奉旨到兵部见习参议机务，不久丰王行冠礼，皇上赐西苑为贺礼作为他的居处，朱宸济于是大兴土木，一年后丰王府正式落成，朱宸济便搬出钟粹宫移居西苑丰王府。
　　梅留云小朱宸济一岁，也到了将行冠礼的年纪，然而他是个失恃失怙的孤儿、又没有宗族长辈可以代行仪式，再说他仅是一个军户遗族之子，有没有行冠礼本来便无人在意，当然没有资格大费周章。
　　只是他记得「礼记」上记着「冠者礼之始，己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于是私下为自己找了一块皮做为弁，想随便挑个黄道吉日为自己束发戴上，也就算完成仪式。
　　由于刚迁进西苑丰王府居住，梅留云除了随侍王爷之外，也必须协助处理王府内的大小杂事，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也就忘了为自己及冠的事。等王府内终于大致安顿，朱宸济却又突发奇想，辟出一块地方，再度动土兴建，还运来上百株的树苗，并且命令梅留云监督工程，连续的操劳忙碌下来，梅留云早已不将冠礼的事放在心上。
　　一日，朱宸济大清早便叫来梅留云，吩咐他备马带弓，说要出去打猎。领命之后，梅留云连早餐也没吃，准备妥当之后牵马等着，没多久，他看到朱宸济拎了两方包裹单独走来，「出发吧。」
　　「王爷，不带随从和内侍同行吗？」梅留云左右张望，却没看见其他随侍的踪影，「就我们两人？」
　　「怎么，只有你我两人，你嫌无趣吗？」朱宸济迳自把包裹悬上马侧，然后翻身上马，「还是害臊？」
　　「不。」梅留云急忙解释：「只是以王爷的身份，如果遇上什么事……」
　　以往居住在钟粹宫时，由于大内宫禁管理严格，皇子不能随意出城、出门时再怎么轻装简从也得携带七、八个侍从随行。迁居至丰王府后，不必再受宫禁拘束，朱宸济当然海阔天空的自由逍遥百无禁忌；而梅留云担忧正是这一点，深怕有任何状况，他一个人无法应付。
　　朱宸济笑了，「放心，你是我的人，如果有任何意外，我会保护你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梅留云皱了一下眉头，对方话语中略含轻蔑之意让他颇不服气，「身为王府门人，自然会尽力维护王爷的安危。」
　　「所以，你会永远跟着我，对吗？」朱宸济看着梅留云，缓缓的说。
　　梅留云一愣，朱宸济盯着他看的眼神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自从他从冻伤中捡回一条命之后，朱宸济极少再出手责罚；然而面对朱宸济暴喜暴怒的个性，他还是不免心存警戒。
　　好一阵子以来，他发现朱宸济的举止有些怪异，除了要求他必须随时在身边待命之外，还经常愣愣的盯着他看，让他很不自在，那个眼神好像想看透他的一切、又像有所冀求、恳切炙热，常让他不自觉的两颊发烫。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梅留云垂下眼，避开朱宸济的视线。
　　「你跟着我只是因为职责所在？」朱宸济哼笑了一声，似是有些不满，「既然如此，听好了，今天如果跟丢了我，就罚你永远……」
　　「罚什么？」梅留云还来不及听清楚责罚内容，朱宸济已经策马像一阵风似的飞奔出去。
　　梅留云才知道自己中了计，也急忙跳上马背迅速尾随追赶。
　　跟着朱宸济后头一路狂奔飞驰，眼前景物像流星似的闪过、耳中只听到阵阵呼啸、头发随风飞扬，梅留云突然感觉所有不如意与压力都一起消逝，他顿时放松，不禁笑了起来。
　　到了皇家林场，朱宸济勒马停下，才一回头却愣了，因为梅留云已来到旁边，脸上带着微笑，「我没跟丢，王爷罚不了我。」
　　朱宸济一言不发，只是举起手，梅留云以为朱宸济又犯起煞星脾气，发现无法处罚、这下子恐怕要赏他巴掌出气，于是闭上眼睛，然而等了半天热辣的巴掌却没有落下，只是轻抚了他的脸庞，梅留云讶异的张开眼睛，看见朱宸济又怔怔的看着自己，脸颊不禁染上红晕，「王爷？」
　　「头发，你吃到头发了。」朱宸济的手指从他的唇角捻起一缕发丝。
　　「……」当朱宸济的手指轻抚过他的下唇时，梅留云不知怎么竟感觉酥麻，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立刻将飞散的头发随便塞好，别开脸，故作冷静的说：「王……王爷，要猎什么？」
　　「猎你啊。」朱宸济开玩笑似的说：「能猎什么？有什么猎什么。」
　　梅留云没理会他，瞥见草丛中闪过一个灰色的影子，立刻搭弓射下一只野兔。两人如此半闲散半认真的打猎一阵，得了几只野兔、飞禽，朱宸济看看数量差不多，便要梅留云停手，来到林场的一块草坪处，跳下马，卸下一方包袱，「吃羌煮貊炙？」
　　梅留云一看，才知道那方包袱里装着简单厨具，还有一袋酒，两人于是席地而坐，边聊边煮边吃之间，时间很快的过去；用完餐之后，朱宸济看似悠闲又漫无目标的和梅留云散步，一路走着竟来到一处红墙绿瓦的无梁宫殿前。
　　梅留云注意到宫殿前的汉白玉石基石柱都是皇城内最高等级的款式，必然十分重要，不禁讶异林场内竟有这样的地方，不等他开口，朱宸济便说了：「这是斋宫，天子祈天之前净身斋戒的庙堂重地。」
　　或许他们迷路，不然怎么会逛到这里，梅留云心想，朱宸济又说：「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梅留云摇摇头，「这个你也会忘？」朱宸济瞪了他一眼，似乎颇为不满，「是你进宫里当我的侍读的日子。」
　　梅留云讶异的无言以对，他想不到朱宸济竟会记得这样的事，「你一进宫就害我被罚跪……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难道今天是来算旧账的？梅留云瞄了朱宸济一眼，暗叹一口气，朱宸济没多说什么，取了另一个方包裹，领着梅留云进入斋宫的中殿。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朱宸济将包裹打开，叫梅留云来到面前，「今天是好日子，帮你行冠礼。」
　　梅留云不禁呆了。
　　「别愣。」朱宸济拿出一套深色衣服交给梅留云，吩咐他到偏厅换上，「你的冠礼因时因地，只能简单行事，你别介意。」
　　梅留云摇摇头，竟有人记得他未行冠礼，已经让他感动得五脏六腑都热暖搅和在一起，欣喜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而朱宸济再怎么说都是皇子，以王爷之尊为一个军户遗孤主持冠礼，他无法要求更多。
　　更衣出来之后，梅留云看见朱宸济也换上了王爷蟒袍，慎重其事的等着，他深呼吸一口气，拘谨的走到朱宸济面前，行了礼，跪坐低头，朱宸济先为他梳整了头发，取出冠弁，同时口中有模有样的念诵出冠礼的祝辞：「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然后为他逐一戴上缁布冠、皮弁，以及爵弁。
　　之后，梅留云恭敬的执杯向朱宸济敬酒，接着告祭天地礼拜四方之后，冠礼便算完成。梅留云回到偏厅换下深色衣服、除下三冠，再换回原来的服装；然而从那一刻起，他已经是个成人了！看看自己，他不禁心想，他双亲的在天之灵看到他长大成人的模样，希望会觉得欣慰。
　　当梅留云再走回主殿，朱宸济已经换上平常衣物，转身随性欣赏着墙上的藻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梅留云突然一怔，心中顿时激荡起大小涟漪。
　　从孩提进宫到现在长大成人，这个身影一直在他旁边，喜也好、怒也好，点点滴滴累积下来，不知不觉中已占据了极大份量。他无法形容、也不清楚心里对这个人的感觉，只知道已经习惯，习惯这个人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叫他到跟前、习惯这个人的「己所欲、施于彼」、习惯这个人的暴躁和狂乱，他已经太习惯这个人的一切。
　　因为太习惯，所以显得理所当然，梅留云怎么样也想不到朱宸济竟然惦记着他还没行冠礼的事；甚至记得他何时进宫，这种事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怎么？」朱宸济突然转过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双朗星般明亮的眼睛毫不保留的盯着他，似乎穿透衣着直入骨肉，「你现在成年了……有什么志向、或特别想要什么？」
　　朱宸济的眼眸让梅留云一时闪了神，过了片刻才随口敷衍回答：「当然是成家立业……」
　　「成家立业？」朱宸济挑高双眉，显然对于这样简单的回答颇感无聊，「想要功名事业，只要跟着我，绝对让你飞黄腾达，至于成家……」
　　「你已经有家了。」朱宸济走到梅留云面前，盯着他的脸，「你不喜欢西苑？」
　　梅留云下意识地往后缩，「西苑富丽堂皇……但毕竟是丰王府，是王爷的家。」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朱宸济说：「你现在待的房间小，的确委屈了点；等你的宅子盖好、外头会种满梅树，到时候就舒服多了。」
　　梅留云不禁愕然，原来朱宸济要他监工的竟是送给他的住处，「那座宅子是……为我盖的？」
　　「当然，不然种那么多梅树干什么？」朱宸济一脸对方明知故问的模样，「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或者你想要什么池塘假山，早点说，立刻叫他们改。」
　　梅留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的说：「我不需要那么豪华的地方，只要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栖身之处，不管多小都无所谓。」
　　朱宸济以为梅留云嫌宅子太过俗艳，便眉头一皱、大声说要拆掉重盖；梅留云立刻摇头，「还没进宫的时候，我跟着父亲住在辽东边境。边城军区物资缺乏，经常得因陋就简，连住的地方也是；屋里甚至连隔墙也没有、只用竹屏、布帘隔开。我爹总会用一段树枝、上面黏着一面云旗，插在屏上，就代表是我的房间。」
　　「你家王爷哪会如此寒酸。」
　　梅留云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知道朱宸济不会懂，「这样就足够了，谢谢王爷。」
　　看着那个微笑，朱宸济不禁出神，他突然有股冲动，很想将这个微笑和微笑的人一起永远收藏起来，「对了，你还没贽见回礼。」
　　按规矩，冠礼之后，冠者得向主持者献礼品，也就是执贽，拜见回赠表示感谢。但是当天的冠礼完全出乎梅留云的预料之外，自然没有准备任何东西作为回礼。
　　他脑筋急转，却想不到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可做为回礼；再说，他身上穿戴使用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朱宸济的赏赐给予，哪有再回送的道理，他不禁尴尬，支支吾吾的说：「王、王爷，我……」
　　朱宸济一言不发，双手捧住他的脸，冷不防的便往他的唇上吻去。
　　梅留云心中一惊，竟忘了闪避，僵立在原地，他感觉对方的热唇贴在自己的唇上，有片柔润灵活的东西轻叩他的齿关、探进他的齿颚之间，片刻之后，才意识到是对方的舌，顿时慌乱，张口也不是、闭口也不是，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对方推开，只能手足无措。
　　亲吻片刻之后，朱宸济暂从梅留云的唇上移开；看着那张净白中染透绯红的脸蛋和迷濛的双眼，忍不住又吻了下去。
　　梅留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一时竟觉头晕、脑中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熟悉、习惯这个人的所有一切，任何事都不会再挑动他的情绪；错了，这样的朱宸济远超乎他的预料之外，教他心乱。
　　不由自主的闭上双眼，茫然的配合对方；心中更不明白的是自己，已经分不出喜欢讨厌或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胃中一阵温暖，好像腾云驾雾。
　　品尝到齿唇的迷人气息，朱宸济心神激荡，更托住梅留云的下颔、撑住他的颈后，忘情的深入、纠缠，仿佛那张口中藏着甘泉蜜液，吸引他不断汲取、品尝，不想放开，他希望这个人永远属于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宸济终于放开了梅留云的嘴，转而紧抱着他；四周寂静无声，只听到彼此的强烈心脉频率合而为一。
　　「这就算你的贽见回礼。」朱宸济在梅留云的耳边喃喃的说：「收了礼，你就是我的人，听好了，你永远是煞星王爷的倒霉鬼。」梅留云靠着那片胸膛，却不置可否。

　　第八章

　　当种满梅树的宅子修毕、梅留云入住之后，西苑丰王府正式落成。接着，朱宸济命人大张旗鼓的到各地搜罗美女妖童、乐工百戏，让丰王府仿佛声色场所一般，让许多卫道人士咋舌，之后更选了良辰吉日，大摆乔迁席宴邀几个兄弟王爷。
　　「贺丰王新居落成，福王赠送好礼，希望合丰王的口味。」宴席上福王的内臣向朱宸济献上一本名册，「这二十四金钗，请丰王尽管选择顺眼的留下。」说完，二十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娆娇美的女子便排成一列走出来，朱宸济看得眉开眼笑，「好，都留下。」
　　「真是有志一同。」五皇子瑞王的手下也笑着说：「我家王爷也有十二名媛祝贺。」
　　朱宸济更是拍手大笑，「好、好，这下才热闹。」
　　梅留云站在后头不由得皱眉，朱宸济向来随性，但是把西苑搞成妓院一般已经有损王爷的名声，现在又毫不选择的收下所有美女，梅留云心中非常不认同。别的不提，史有明鉴，送人美女通常都是要害人纵情声色消磨意志，更何况这些女子的神情态度明显是为间谍细作而来，梅留云不禁摇头。
　　「三哥和五弟送了如此好礼，我也不能丢脸，也要回赠。」朱宸济转头对梅留云说：「别发愣，还不快去把美人都叫上来，让三王爷、五王爷各挑三十六个喜欢的！另外各送两位大人几个乐工。」
　　福王和瑞王的随从都挑了一下眉头，朱宸济却面带微笑一派从容的只顾喝酒，
　　有了美女之后，朱宸济更纵情声色，除了到兵部办公的时间之外，在西苑时总是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莺莺燕燕相随。梅留云身为侍从，被要求必须亦步亦趋的跟着朱宸济；朱宸济常叫梅留云一同加入，他总是婉拒，当朱宸济在房里享乐的时候，梅留云就在门外等着。
　　朱宸济有时会叫男男女女齐聚卧房，通宵达旦的嬉闹，梅留云就得坐在台阶上直到曲终人散。从房里时常传出娇喘呻吟的淫声浪语，听在梅留云的耳里非常不舒服。
　　然而，当房门打开时，从里面出来的人，无论男女所投射出的眼神更教他厌恶，好像非常不可一世，一种梅留云无法理解却不喜欢的眼神。
　　那一天朱宸济又通宵淫乐，过了子时之后却突然把所有的人轰出来，并大声召唤梅留云进去。
　　「王爷。」走进房里，一股混合着脂粉酒气和肉体淫靡的气味迎面而来，梅留云皱起眉头，来到床边，却看到朱宸济还一丝不挂的半卧着，他不禁愣了一下，连忙把头转开，不知道为什么双颊一阵燥热。
　　房里的光线颇暗，朱宸济没注意到梅留云的反应，他坐起来，揉揉太阳穴，「走，我到你宅子里睡。」
　　梅留云吓了一跳，「到我那里睡……？」
　　「怎么？说起来你的宅子是我送的，理论上是我的，我不能去吗？」说完，便下床站在梅留云面前，梅留云想别开脸，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朱宸济的双腿之间。
　　这次朱宸济却注意到他的反应，「你害羞啊？」他半开玩笑的摸向梅留云的脸颊，梅留云立刻后退一步，「请王爷至少穿件衣服……总不能这样……走出去吧。」
　　「这里是我家，我穿不穿衣服谁管得着？」朱宸济笑着说，却还是拿起外挂披在身上，「走吧，我困了。」
　　「这里是王爷的卧房，为什么不在这里休息？」梅留云想办法推托。
　　「你今天怎么这么天真？」朱宸济挑高眉头，「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间谍细作，平常精神好一点的时候都得警觉了，今天特别累，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这么说朱宸济其实知道这些人不单纯，为什么还每天和这些人溺在一起玩乐？梅留云疑惑的看着朱宸济，「王爷明知道这些人另有目的，为什么不把他们都送回去？」
　　「送回去？那不是摆明了我对他们有疑心，而且我另有其他的计划。」朱宸济有些不耐的说：「我故意放些假消息，扰乱他们不是更好？而且三哥和五弟的细作彼此不合，我偏偏把他们凑在一起，让他们互咬，不是更能坐收渔翁之利？」
　　梅留云真的不知道朱宸济竟然有这样深的打算，「倒霉鬼，你家王爷看起来放荡，脑筋可不迷糊。」朱宸济搔搔头，「只不过这样很花精神，我真的很困了，走吧。」
　　一进梅留云的宅子，朱宸济立刻走进梅留云的卧房倒在他的床上。梅留云有些尴尬的告诉朱宸济至少该换一下枕头被铺，朱宸济却没好气的说：「倒霉鬼你今天真的很烦，听好了，你是我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我的，所以无所谓，好了，我要睡了，再吵我罚你抄书。」
　　梅留云来到隔壁的空房，和衣躺下，在夜半宁静无声之中，朱宸济的呼吸声从隔壁微微传至，梅留云觉得心头很乱，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非常肯定一点，自己当天是睡不着了。
　　安祥沉稳的睡了两个时辰之后，朱宸济却开始骚乱难安起来，他从头下枕的、身上盖的、背下靠的，无处不隐约散发出梅留云的气味，本来就是他的卧房，想当然尔。
　　然而他堂堂一个王爷还得想尽招数才进得了属下的卧房，进了房上了床但床的原主却不在，朱宸济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窝囊了一点。
　　于是朱宸济就迷迷糊糊的在辗转反复中又度过一个时辰，之后他突然感觉房门开了，有人走近床边，「王爷。」那个人低声叫了他。
　　「王爷，时候不早了。」那个人又说，朱宸济张开半惺忪的双眼，「倒霉鬼？」
　　眼前的人只穿着一件单衣，衣襟松垮，微露出颈部到锁骨的线条，朱宸济伸手拨开那个人的发鬓，那个人有点羞怯的后缩了一下，这种反应，不是梅留云还会是谁？
　　朱宸济露出贼笑，顺手将他拉过来，接着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我终于等到你自动献身了。」说完，便往梅留云的唇上吻去；同时将双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上下抚摸。
　　梅留云从小练武，但肌肉肤质却比朱宸济想象中松软，该不会是因为饮食太过优渥，朱宸济心想或许该让尚膳监严格控制饮食。接着将梅留云轻轻一转身，他背部的肌肉则结实很多，但也有点粗糙；朱宸济转而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轻咬他的耳朵，听到他发出细细的呻吟；然后再转身向下探索，则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倒霉鬼，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劣等的熏香？」朱宸济抬起头，却赫然发现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娇羞脸孔，「你是什么鬼东西？」
　　这下子朱宸济完全醒了，他翻坐起来，发现床上竟有一男一女衣服不整又脸色绯红的下人害羞又胆怯的缩在床角，「还不快给我滚下去！」朱宸济不客气的大脚一踢，「谁让你们进来的？梅留云人在哪里？」
　　「王爷息怒！」两个下人瑟缩的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其中侍女先开口，「王爷，是梅大人让我们进来服侍王爷的。」
　　「狗东西，随便谁都能服侍我吗？」朱宸济怒道，「立刻叫梅留云给我滚进来！」
　　「启禀王爷，梅大人一早就出去了。」男侍从吓得两眼泪汪汪，「他吩咐小的好生照料王爷。」
　　「出去？没有我的允许敢私自出去？」朱宸济火冒三丈，「他到哪里去了？」
　　「王爷，一早瑞王府派人来，说是请梅大人过去鉴赏一批字画，同时赏花。」

　　或许拜小时候抄书之赐，梅留云写了一手好字，在内廷小有名气，他擅长右军行书，并且常临摹名家字帖，除了写字之外也会鉴字；此外，他更会模仿朱宸济的字迹，外人几乎无法辨别。朱宸济平时偶尔会命梅留云代他批字，而他的姊妹公主更常「借」梅留云当习字教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五弟？」然而朱宸济介意却另有其事，瑞王竟然没有征询他的意思便私自相邀，摆明了别有所图。
　　朱宸济知道自己是皇上父亲最疼爱的儿子，当初原要立他为储，却因为毒杀事件才作罢，才立长子为太子。他体会出当太子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黑锅，受众家觊觎陷害的目标；宁可当个王爷，有权力却不用负责。
　　说起来，皇子之中在六部任职的只有他一个人，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对他有着很大的期许，三哥福王或许没有他受重用，然而手上也握有东厂。
　　至于瑞王，自知无法和福、丰两王抗衡，但是也不放过任何挑拨的机会，要不然也不会送那些间谍到丰王府里。
　　他们几个兄弟的确血浓于水，但是毫无手足之情，甚至彼此勾心斗角，这一切梅留云都非常明白，那么他为何还私下赴瑞王之约，存心吃里扒外？
　　朱宸济胡思乱想一阵，他其实明白自己说穿了是嫉妒。
　　瑞王小他一岁，和梅留云同年；瑞王的个性在朱宸济看来懦弱无能，但是旁人都说他是「温文儒雅」，和朱宸济的暴躁完全不同。瑞王的个头不高、文质彬彬，而他人高马大，小时候还被称为煞星，朱宸济完全不认为瑞王比自己好，但是他却担心，如果梅留云其实比较欣赏瑞王那一型的话，那该怎么办？
　　朱宸济不断的用力敲额头，「倒霉鬼，你可不能背叛我啊……」
　　朱宸济就这么满脑子混乱的到兵部议事，当天原本应该讨论辽东情势，但他一直心不在焉，于是告诉兵部尚书延一天再议，午时不到就回西苑，但梅留云却没回来。
　　看朱宸济用膳后心情恶劣，内侍安排乐舞娱乐朱宸济，但是那些理应安抚情绪的乐舞只是让他更加烦躁，不一会儿便暴躁的将所有的人轰走。
　　过了申时梅留云还没回来。
　　朱宸济已经从不安转为震怒，任何接近的人都会被他的无名火烧到，晚膳时因为汤的颜色不合他的意，更干脆的掀了桌子，内监已经好久没看朱宸济脾气那么大，吓得全部跪倒在地。
　　朱宸济斥退了所有的人，来到梅留云的宅子里等着，不点灯火，独自坐在幽暗的厅里，想象着瑞王和梅留云两个人有说有笑，瑞王或许会趁机对梅留云上下其手，而梅留云或许也半推半就的委身于他，这些妒火将朱宸济的理智完全烧断。
　　到了戌时，梅留云终于回到西苑。
　　一跨进门，室内一片幽暗，梅留云正要点灯，刚走近案边，就看见一个人影轮廓和一对充满血丝的眼睛虎视眈眈的瞪着他，「王……王爷？」
　　「你去哪了？」
　　朱宸济紧绷的语气让梅留云一阵寒栗，「瑞、瑞王府上进了一批字画和牡丹花，瑞王找我去看字画和赏花，之後留我用饭，不好拒绝所以回来晚了。」他有些胆怯的说：「早上看王爷睡得正熟，不敢惊扰……」
　　「瑞王叫你去你就去？」朱宸济打断他的话，声音越来越冷，「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梅留云一言不发的低着头，事实上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梅留云无法再忍受跟在朱宸济后面看着他和其他人调情、无法再忍受从朱宸济房里传来的莺声燕语，他需要转换一下情绪，不然，他知道心中的某个东西会爆炸。
　　朱宸济想逼梅留云承认自己对他的绝对所有权，但梅留云却沉默不语，使朱宸济更加气愤，「怎么，你哑了？我府上没有字画、没有牡丹、没饭没酒？你得到瑞王府才行？」
　　朱宸济用力一拍，把鸂鶒木的桌案拍断一角，「你到处去卖弄风骚，不是给我丢脸吗？」
　　「卖弄风骚？」梅留云皱起眉头，「瑞王找我只是单纯的鉴赏字画，王爷为何故意侮辱？再说……」梅留云忍不住反驳：「再说，难道我到任何地方、见任何人都要经过王爷同意？王爷究竟当我是人还是狗？」看到朱宸济的眼神，梅留云立刻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
　　朱宸济站起来，「你以为自己是谁？从小就惹人生气的狗东西。」他一步步逼近梅留云，由户外透进的月光将朱宸济高大的身影衬托得更加巨大，「你应该很清楚，我的确天生蛮力，需要非常理智的控制力气，不然一出手即可能伤人。」朱宸济张开双掌，「怪的是，你为什么总故意考验我的耐性？」
　　梅留云发现朱宸济几近失控，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朱宸济却动作更快的，双掌一伸夹住梅留云的头，「我要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挤出来，让你只看着我、只听我的，只对我唯命是从。」朱宸济不断加重双掌的力量，梅留云吃痛，整个脸胀红，伸手乱抓朱宸济的手腕，企图挣脱。
　　「你对待外人那么随和，怎么向我交代？」朱宸济松开手，梅留云一面留意朱宸济的举动、一面不断后退，企图退到门边逃离现场，「王、王爷该不是喝太多，你醉了……」
　　「看到你，我不用喝酒就能醉。」朱宸济冷笑一声，迅速伸出铁爪似的右手扼住梅留云的颈项，「让我看看你都是怎么勾引人的。」说完，朱宸济便拎起梅留云用力一摔让他跪趴在地，并跨坐在他背上、以左臂压制，右手粗暴的扯下他腰带衣物，「王、王爷，你想干什么……」意识到朱宸济在盛怒之下即将侵犯他，梅留云惊惧恐慌的挣扎。
　　朱宸济却不屑的一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还装什么娇贵清纯？」他蛮横的分开梅留云的双腿，将手伸向梅留云的下体，在鼠蹊部重按轻移、并在臀沟后阴挤拧探索。梅留云闷哼一声，由于受到刺激而下意识的向后退缩回避，却使得臀部轻微上抬，反而给朱宸济机会顺势从背后长驱直入。
　　梅留云瞬间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袭来，但他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不想表现出一丝示弱感或任何求饶的迹象，由于前后都遭受牵制，梅留云便僵硬着维持固定姿势，任凭朱宸济对他的身体为所欲为，梅留云清楚的感觉朱宸济雄壮有力的从后阴挺进，霸道强悍的贯穿，在体内猛烈的深入，每一次抽送都教他膝盖疲软，被强势充满的后阴更是肿痛不已，他开始希望自己能意识昏迷，或许还能好过一点；但是一切的感觉却如此锐利清晰，更成为一种折磨。
　　过了一会儿之后，朱宸济突然停下来动作，双手的力道放松许多，似乎是有点疑惑。他沉思片刻，又继续在梅留云紧致的体内进出、律动，但是动作却变得温和许多，梅留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还是麻痹，已经没有先前那样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朱宸济终于移出梅留云体内，梅留云松了一口气，汗流浃背的瘫趴在地上喘气不停。这时朱宸济却又将梅留云轻轻一翻身；梅留云吃了一惊，别过头不愿意看朱宸济的脸。
　　朱宸济一言不发的抬起梅留云的左腿，然后又一次深入他的体内；由于之前的开拓，让入侵动作变得顺利，朱宸济整个人压制在他的身上，感受到朱宸济的重量，竟然让梅留云心绪稍微安定下来，耳中传来深沉的呼吸声，并伴随着阵阵呢喃：「你大概想象不到我有多喜欢这样抱你……」
　　梅留云已经不再感到疼痛，转而产生一种奇异感：他感觉下腹有一团热气翻腾骚动、进而窜流至四肢百骸，甚至每个毛孔都兴奋起来；他几乎忍不住失声呻吟，只能咬着嘴唇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喜欢这个感觉，甚至希望一切不要停止。
　　朱宸济一手撑着梅留云的臀部，另一手扶着他的头，将他的头转向自己，「看着我。」朱宸济柔和的命令着，梅留云只好勉为其难的转头看着对方。朱宸济很自然的吻上梅留云的嘴唇，感觉到柔软湿润的舌头在口中翻搅，梅留云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意识飞向云外。
　　时间似乎停止了，当梅留云再度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腿紧紧盘上朱宸济，身体情不自禁地迎合他的韵律而扭动，身躯微微上弓好让他可以更深遂的进入，下阴因兴奋而充血鼓胀；随着每一次的冲刺、辗转、翻腾，都教他顿时闪神，越来越高亢兴奋，嘴里还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的发出细微喘息与呻吟。
　　在一瞬间，梅留云心里顿时明白之前每个从朱宸济卧房里走出来的男女，他们的眼神所代表的意义，或者在潜意识里他早就期待朱宸济这么对待他了。但是如果朱宸济对每个人都如此一视同仁，表示这种幸福的快感并非他所独享的，梅留云突然开始怨恨自己竟然感觉如此兴奋而愉悦。
　　他希望自己在朱宸济的心中的意义与众不同。
　　突然间，梅留云感觉到有个东西在他的体内爆发了，一阵激昂直冲脑门；这股激昂也刺激他同时宣泄出来。之后朱宸济满足的俯趴在梅留云身上，在他的耳边呢喃着语意不清的词句，手掌在他敏感的皮肤上爱抚游走。
　　奋战之后梅留云已经完全精疲力竭，但还是逞强的推开朱宸济，挣扎的站起来，感觉双腿的膝盖竟然酸痛不已，咬着牙想硬撑着站起来，却膝盖一软又不争气的向前跪倒；朱宸济飞快的伸出手，将他一把横抱进怀中。
　　「你难道就不会跟我解释你没有跟人乱来吗？」朱宸济低声温柔的问道，其实之前由对方的反应中他就隐约猜的到梅留云应该没有过跟人交欢过的经验，现在的表现让他更加确定。
　　「没什么好说的。」梅留云别过脸，继续逞强，「反正王爷不过想教训我而已，有什么差别？」
　　「我并不想教训你。」朱宸济用力搂了一下梅留云，「我会对你做的事不会改变，但是我会做得更好一点。」说完，便吻了他一下，接着更抱着他站起来，走进卧房。

　　隔天，直到日上三竿梅留云才醒来，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片宽阔厚实的胸膛上，微抬眼，看见线条利落的颚线，他不禁双颊一热。前夜的激情旖旎依旧清晰，他却丝毫不敢回想，以免心绪更乱，他感觉身下有些沉重，意识到他们彼此的下体依旧紧密相连，稍微挪动，温热湿滑的液体便由股间流出，梅留云顿时尴尬。
　　不想惊动依旧闭眼熟睡的朱宸济，于是梅留云双手轻撑起，意图不动声色的下床。然而他才稍坐起，却突然感觉一双手抱住他的腰，一看朱宸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眼角带笑的看着他。
　　梅留云连忙别过脸回避对方的视线，羞涩又强装镇定坚强的模样，让朱宸济心神一荡，「我何时准你下床了？」他的嘴角拉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低声对着梅留云说。接着他便扶着梅留云的腰臀，用力一挺，就着前夜残留的温存顺利深入对方体内。
　　梅留云不由自主的倒喘，背脊弓起，一阵激栗从脚尖传向头顶，感觉到对方炙热紧致的体内发出愉悦的痉挛，朱宸济不禁兴奋，于是一手环抱对方的腰、一手压下封方的头，与之深情舌吻；下体更在对方体内猛烈抽送，每一次深入都让梅留云情不自禁的发出呻吟、接着更轻声叫喊。
　　梅留云的叫声让朱宸济昏了头，更狂乱的不断猛力侵入，直到无法更深入的极限。他不断加快挺进的速度和力道，让梅留云顿时感受极致的激昂高亢、神色迷茫濒临失神，全身肌肉颤抖。
　　下腹部深处好像有股热流，他的四肢不禁轻颤、后阴更发出紧窒怡人的收缩，教朱宸济更加狂乱冲动，加倍在他身上恣意寻欢、忘情索求，一连三天，两人没有出房门一步。
　　从此之后，朱宸济便将西苑的事务完全交由梅留云管理，朱宸济比之前更清闲逍遥，无论时候多晚，都到梅留云的宅子留宿过夜；只要看到梅留云走出宅院，便知道丰王是否睡醒了。
　　然而梅留云知道朱宸济其实将自己当成挡箭牌。
　　「王爷，东缉事厂贴刑太监庞保求见。」翌日，当朱宸济心情极好的拉着梅留云在苑里下棋时，门房进来通报。
　　「东缉事厂？」朱宸济完全不在意，「东厂就是东厂，名字叫得再文雅还是改不了本性，总而言之是谁来打扰我下棋？」
　　「贴刑太监庞保。」门房又强调了一次，「曾是郑贵妃宫里的内珰，福王府的人。」
　　「唉，饶了我吧。」朱宸济连头也没抬，「我连自己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何况是三哥府里的？」
　　门房愣了一下，心想就算丰王不把东厂放在眼里，总不能不给福王面子，「难道要把东厂贴刑赶走？」
　　「交给梅大人招呼吧。」朱宸济微笑看着梅留云，口中命令门房，「以后任何人上门，见不见都让梅大人决定。」
　　于是，除了少数朱宸济熟识亲近的官吏之外，所有求见者都得经过梅留云过滤；送礼贿赂的人也都先把孝敬丰王的礼物送到梅留云的宅子。梅留云看起来温和，其实极为固执，遇到志不同道不合的人，无论礼物多贵重，一律挡在门外。如此一来，朱宸济的确得了清静，巴结梅留云的人多了，但也在无意中结怨不少。
　　「梅留云是什么东西，也敢妄称自己『大人』？」包括庞保在内的福王府内珰纷纷抱怨：「不过是个侍从，连个功名也没有，竟敢阻拦东厂的人！」
　　「人家是丰王的心腹，只能任凭他一手遮天，都说他不知道给丰王下了什么迷药，只要他不喜欢的东西，丰王就一定不喜欢。」
　　「说穿了不过是个下人。」庞保恨恨的说：「哼，将来有机会我绝对以牙还牙！」

　　第九章

　　传言四起，朱宸济一日便叫梅留云参加武试，梅留云不负期待的获得武试第一，朱宸济非常高兴，送袷他一件金丝罩甲和整套貂鼠毛云字披肩和暖耳，到兵部议事时也开始带他同行。
　　「丰王是玩真的，王爷可不能掉以轻心。」看在福王党人眼中不禁担心，「王爷，丰王让自己的部曲门人得了武状元，显然想培植自己的势力，方便将来执掌兵部和锦衣卫，这根本是想成为拥兵自重的天王！」
　　福王掌握东厂，以矿税监的名义大发横财，听到丰王想拥兵自重，也不禁忧心，「那该怎么办？」
　　「挑拨离间。」
　　不久，西北军情紧张，朱宸济忙于国防事务，各部大臣进出丰王府的次数变得频繁、想要打听消息或钻营机会的闲杂访客相对增多，梅留云对于西苑的门户控制也更加严格。
　　终于战事告捷，皇上心喜，除了嘉奖有功将士大臣之外，并私下授予朱宸济丹书铁券，正式将兵部以及其下包括锦衣卫等所有卫所军务交给他全权管理，并参与吏部机务。
　　执掌兵部、插手吏部，朱宸济更为叱咤风云。于是不知从何处开始悄悄传出皇上似是有心易储的风声，朝中大臣因此蠢蠢欲动，自然集结为几个派系，力争确保太子储位的国本派、看好朱宸济的丰王派和依附东厂势力的福王派，彼此内斗不已。
　　然而，正当三派彼此合纵连横、相互对峙时，朱宸济却事不关己似的在西苑里饮宴作乐，还突然出钱兴造了一座花园送给皇太子的生母贺寿。
　　此举一出，让国本与福王两派人马疑心又猜测不已，这代表了丰王支持太子？还是丰王对自己太有自信，全然不把两派放在眼里？
　　「你在干什么？」
　　梅留云正在书房写字，朱宸济来到门口，双臂抱胸，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梅留云却头也不抬，「写字。」
　　「写什么字？给谁写字？谁叫你写的？」朱宸济走到书桌前，故意皱眉瞪着梅留云，不断逼问：「你背着我和别人暗通款曲吗？」
　　梅留云抬起头白了朱宸济一眼，「皇太子生母寿宴在即，『我家王爷』建了一座花园孝敬她老人家。」梅留云故意强调了四个字，乐得朱宸济眉开眼笑，「皇太子想在那天办个曲水流觞宴庆祝，『我家王爷』于是吩咐我写一幅贺联给流觞宴题词。」
　　朱宸济看似开玩笑，其实并非如此，他相当正经的观察、细问、掌控梅留云的一切行动；甚至让梅留云有种回到年幼时被套上金颈圈的感觉，虽然朱宸济已经没有年幼时那样跋扈。
　　然而朱宸济有时近似无理取闹的多疑，不但使梅留云觉得沉重，更显示朱宸济不信任他，梅留云隐约感觉朱宸济有事瞒他，让他颇为失落，原来在朱宸济心里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并非完全推心置腹，不是独一无二的人。
　　朱宸济没有注意到梅留云的眼神，只是笑嘻嘻的绕到他背后「让我验收词题得如何。」朱宸济从后面环抱着梅留云，将头挨在他脸颊边，「梅状元以右军体写太白文，好。」
　　原来梅留云正以行书写着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梅状元暗示这个花园应该取名『桃李园‖？好，就这么叫吧。」朱宸济在梅留云的耳边轻轻的说，同时在他的颈子上嗅吻了几下，梅留云闭上眼睛，持笔的右手却凝势不动。
　　「好定力。」朱宸济语带挑逗，同时拉开梅留云的衣襟，往他的颈窝锁骨轻舔慢吻；左手则在他的腰部抚弄游走。梅留云深吸一口气，右手还是一动也不动的停在「章」字上。
　　「我没有你的定力好。」朱宸济微微一笑，右手扶在梅留云的手上，「既然是曲水流觞……如果是我的话，你猜猜我会写什么？」
　　「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朱宸济像教人习字一样，牵引着梅留云手上的笔在纸上挥舞起来，纸上的字体由行书变成浓郁狂放的草书：「有卿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讬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兰亭序」在朱宸济的略修以及换置分段之后，透出旖旎春情；梅留云不禁两颊飞上红晕，「这是我封你的肺腑之言。」写完后朱宸济将笔放下，「不正经的是王右军，我只是照本宣科而已。」
　　「总不能把这个送人祝寿，你只能认命重写了。」接着，朱宸济将梅留云从背后腾空抱起离开书桌，「不过得明天再写，接下来的时间该陪我相与俯仰、放浪形骸。」抱着梅留云的朱宸济走到书房后的马蹄榻处坐下，「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必须是我。」
　　朱宸济在梅留云的耳鬓厮磨亲吻着，一只手抚摸着颈部到胸膛精实匀称的线条，另一只手则探进他的下体在股间揉捏。梅留云感觉到朱宸济双腿间已经膨胀勃动，知道这时他最不设防，于是突然柔声问道：「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又是什么？」
　　朱宸济毫不迟疑的回答：「对我朱宸济而言，最重要的是你。」
　　「对四皇子丰王而言呢？」
　　朱宸济愣了一下，语气变得保留，「丰王……不过是个头衔，私下的时候，别把我当王爷看。」
　　「皇子生下来就是皇子，命中注定，改不了的。」梅留云淡淡的苦笑，「如果你不是王爷，我也不会认识你，更不会有什么『私下』的时候。」
　　「什么意思？」朱宸济皱着眉头逼问：「如果我不是王爷就没资格和你在一起？」
　　「要我别把你当王爷看，现在不就是『王爷』在说话？」梅留云拨开朱宸济的手，从他的怀中站起来，「你去哪里？」朱宸济很快的抓住梅留云，以半命令的语气说：「我说可以的时候你才能走。」
　　朱宸济蛮横的让梅留云正坐下来，硬生生的直入他的体内，「如果你比较喜欢我用王爷的态度对你……也可以。」
　　毫无缓冲点的坐姿更加深刺激的强烈，梅留云不由得一阵激栗挺直了背脊向后靠在朱宸济身上。朱宸济一只手扣着梅留云的腰部、另一只手分开他的双腿；在爱抚和刺激之下，梅留云的身体本能的兴奋回应，但是他的意识却保持理智。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有些事没告诉你不是因为想欺骗你，而是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朱宸济轻轻的舔咬着梅留云的颈肩，「和我在一起的时侯……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只要享受就好。」
　　梅留云看似服从的闭上眼睛，然而，一股不安与忧虑却隐隐袭上心头。

　　早晨，梅留云一如往常的将各路拜帖分门别类的处理，却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清亮的金属鸣响，「我佛慈悲。」接着，门房有点疑惑的过来请示：「梅大人，一个自称来自岭南的僧人求见王爷。」
　　朱宸济修禅，对各路修行僧侣道人都十分礼遇；许多行脚僧或道士经常上西苑化缘，是极为稀松平常之事，梅留云于是不假思索的说：「将上门化缘的禅师请到斋房好好招待，不需要特别劳驾王爷。」
　　门房却迟疑的说：「小人原来也是这么想，但是那位师父说他并非上门寻求施舍化缘，而是有重要天机奉告，助王爷驱灾解难、逢凶化吉。」
　　梅留云略一沉吟，以朱宸济的阔绰名声，假借算命看相之名上门钻营讨赏的人也不在少数，「有任何天机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不，那位师父坚持只能向王爷本人面授机宜。」
　　梅留云摇摇头，正要走出去看看这个僧人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突然间却眼前人影一闪，朱宸济竟然自己快步上前，僧人看见王爷立刻打了佛揖，朱宸济也双手合十回应，「没事，你们都退下吧。」接着便自顾自的和僧人交头接耳起来。
　　门房立刻离开，梅留云皱着眉迟疑的站在原处，想一探究竟。朱宸济虽然没有赶他，却将门半掩上，并且跨了一步故意遮住梅留云的视线。
　　比起开口赶他走，朱宸济故意防范的动作更教梅留云错愕，好像把他当成打探秘密的细作。他毅然走进房里，转身时，眼角余光瞟见僧人将一封密函交给朱宸济，被朱宸济迅速的收进怀里藏好。
　　梅留云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
　　又过了一会儿，朱宸济才故意大声的说：「那么水路普渡的法事就有劳师父，阿弥陀佛。」接着才随手招来下人准备素斋盘缠赠送，僧人恭敬的收下道谢之后便离开了。
　　送走僧人之后，朱宸济来到梅留云身边，仿佛不经意的说：「再过不久就是我母亲的祭日，今年我想以她的名义办个水陆法会积冥德，才找那个僧人来的。」
　　梅留云心中暗想，离黄贵妃的祭日明明还有好几个月，而朱宸济故作无事的刻意强调，更让他暗藏秘密显的欲盖弥彰，梅留云于是随口问道：「所以那位师父交给你的便是法事的名单了。」
　　「胡说什么，那个僧人什么也没给我。」
　　「喔。」梅留云什么都没有多说，又开始忙自己的事，朱宸济却像企图转移注意力一样，挨在他身边亲吻搂抱、耳鬓厮磨一阵之后，才悄悄离开不知到哪里去。
　　之后，朱宸济每隔几日便会离开西苑一两个时辰行踪成谜，连梅留云都不知道他和什么人去了哪里。梅留云假装不在意也不关心，其实心中疑虑越来越深，想看看朱宸济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自动对他开口，他不知道朱宸济有多少秘密、究竟防范他到什么地步。
　　不过，梅留云也在心里设好了退路，他不喜欢被当成狗似的让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保留身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与其被赶出去，他宁愿自己走。
　　「梅状元。」
　　距离皇太子生母的寿宴越来越近，当梅留云正在继续尚未完成的「春夜宴桃李园序」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一回头，竟然是瑞王朱宸浩，梅留云连忙放下笔向他请安，并立刻遣人向朱宸济通报；片刻之后却得到回报说丰王不在府里。
　　看来朱宸济又神秘失踪，梅留云心里有些埋怨，却还是为朱宸济打圆场：「真不巧，王爷应该是到兵部议事去了，让瑞王白跑一趟。」
　　「无妨。」朱宸浩笑着说：「反正我不是来找四哥的。」
　　梅留云才注意到朱宸浩手上抱着几卷画轴，小心翼翼的将画轴在书桌上，「我新得了一批沈石田的画，想请梅状元帮我看看。」
　　朱宸浩走到梅留云旁边，展开一幅画轴让他欣赏。画面上绘着江南的山水园林，并落有「沈周」的款，「这是我从苏州的曹太守手上得来的。」朱宸浩说：「沈石田的书画流传太广，临摹仿造者太多真伪难辨，所以想问问梅状元的意见，看是真是假？」
　　梅留云低头仔细看了一阵，「……落款是真的。」
　　朱宸浩点点头，「不过，看这里。」他向旁边跨了一步，挨在梅留云左后侧，伸出右手绕过梅留云的肩头指向一处高山线条，「这里……会不会有些太过粗简？沈石田癖性亲和，就算是仿品也照样落款，搞不好是有人仿画，而由本人落款。」
　　梅留云思考片刻，「沈石田的画构图细秀、笔法沉着，而晚年之后渐为豪放气阔，我看应当是……」
　　「五弟来了怎么没有人向我通报一声？」当梅留云与朱宸浩的讨论正酣，冷不防的从背后冒出一个声音，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到朱宸济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口。
　　「之前门房说四哥不在，我才趁机借用一下四哥府上的状元。」朱宸浩的手顺势搭在梅留云的肩上。
　　「是谁瞎了眼，我在禅房，门户不清啊，我得找天好好把府里上上下下整顿一番才是。」朱宸济走进房中，冷冷的对梅留云说：「倒霉鬼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下去办你的事？没用的狗东西。」
　　梅留云一言不发的向两个王爷告退之后便低着头走出书房。
　　瑞王看着梅留云的背影，「四哥对府里的人管教真是严格。」
　　「恐怕是不够严格，各个自以为是，而且各怀鬼胎。」
　　「不过四哥错怪留云了，是我要他帮我看看这几幅画。」朱宸浩继续解释。
　　听见对方状似亲密的直呼梅留云的名字让朱宸济极不舒服，但他却淡然一笑，「那个倒霉鬼，不过就是个下人，只是会写几个字，乏味的很，没什么特别之处，夸他一下，就以为自己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了。」
　　「他不是才在武试夺魁，也算个武状元，除了四哥府上之外，哪里找得到这样文武双全、能诗擅画，又有好风情的下人？」朱宸浩故意感叹，试探着问道：「这样的话，我斗胆向四哥讨人，如果四哥不喜欢梅留云，能不能赏给我？」
　　朱宸济哈哈大笑，「那种不值钱的贱东西，赏了不是让人笑话。」
　　「看来四哥毕竟是舍不得。」
　　「什么舍不得。」朱宸济斜睨了瑞王一眼，「把倒霉鬼给你原本也无所谓，我也乐得去霉运；只是把老旧卑微的东西送人显得我丰王小气，让我挑几个又好又漂亮的，明天送到你府上。」
　　瑞王笑而不语，「别再提那些下人扰人雅兴。」朱宸济将话题一转，「到底是什么风把五弟给吹来的？」
　　「四哥为太子生母筹备寿宴的事在京里传得沸腾，太子生母是个身份不高的都人，太子的手头又不阔绰；现在由四哥出手办得风风光光的，让老人家多有面子，太子也很感谢四哥。」瑞王迂回叨絮的把话绕了好大一圈，「父皇平时对太子生母不闻不问，这次破天荒下旨赏赐，好像皇后也会出席寿宴，我想问问四哥，该送什么礼物好？」
　　「寿礼是个心意，送什么都好。」
　　「不好琢磨，礼物送小了没面子、送大了又逾越身份。」瑞王烦恼的摇摇头，「更忌讳和别人送了同样的礼，四哥，大家都送了什么礼？让我有个底，也好准备。」
　　原来为了这件事，朱宸济心下沉吟，他为太子的生母办寿宴，不但卖足人情，更想趁机试探，他开始插手吏部事务，必须多探一点底细。果然，国本派朝臣认为朱宸济此举尊长厚道纷纷赞赏，福王派官员对丰王有所忌惮也大力支持，就连立场一直处于观望的官员也不遗余力的参与；届时不但在京大臣将去贺寿，外省官员也纷纷挤破头送礼，寿礼都已经上路。由于朱宸济是寿宴总策划，所有寿礼便都先送到西苑，并且由梅留云亲手经管。
　　朱宸济吩咐梅留云将寿礼誊录两份清单，一份只标写送礼人的粗略名单示将交给寿星，朱宸济手上的另一份则详细记录送礼时间、礼品内容、送礼人等等细项的清册。从清册上可以推敲出官员的交谊往来甚至操守等等，有大用处，据此推测，瑞王找梅留云恐怕没安好心。
　　「你也知道我的记性不好，寿礼到我府上也是路过而已，我怎么会留心注意？」朱宸济推拖，「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管送什么相信寿星都会高兴的，哪有什么逾越还是没面子。」
　　「四哥既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朱宸浩听出丰王故意推诿，于是改变策略拍拍胸口，似是松了一口气；然而眼神却难掩失望，「还有另外一件事。」
　　朱宸浩顿了一下，偷睨对方一眼，「听说今年黄贵妃的祭日四哥计划办水陆法会，我也想尽一点心意。」
　　「喔，这件事。」这个话题大出朱宸济的意料之外，他搔搔头含糊的说：「计划如此，已经找了适合的僧人，多谢五弟关心，等更确定的时候再告诉你。」
　　朱宸济的心里非常震憾，什么水陆法会其实是他信口胡诌哄梅留云而已，问题在于他是趁四下无人时在梅留云的屋子里说的，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情，怎么会传进瑞王的耳朵里？
　　这表示西苑里有人监视着梅留云，而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恐怕是因为他和梅留云私下独处的时候太过放松而丧失了应有的警戒所致，朱宸济不禁深深担忧起来。
　　瑞王离去之后，朱宸济立刻命人叫梅留云到禅房见他，朱宸济忧心忡忡的坐在禅褟上，他不确定西苑里还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当然，他早就知道府里上下都是间谍细作，也想好各种应对方法，但是他并不想把梅留云也扯进来，更不喜欢当他们两个人亲密做爱的时候有人监视，那是他独享的时刻，不希望有任何外人介入或参与。
　　过了好一会儿，梅留云终于来了，他面无表情的走到一脸烦躁的朱宸济面前，「王爷。」
　　「你今天太松懈了。」朱宸济皱着眉头，语气不耐。
　　「小的办事不力，请王爷海涵。」
　　「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梅留云故意以卑微的语气僵硬的回答，让朱宸济觉得不对劲，「我并不是责备你，只是叮咛你，以后老五上门的时候，可得小心防着点。」
　　「王爷如此吩咐，是为公还是为私？」梅留云的语气依然冷淡。
　　「都有。」朱宸济坦白的说：「于公，我和五弟什么时候推心置腹了？他府上养了多少文人画匠，难道没有一个人分辨得出画的真假，非得特别到这里找我的人才行？分明有鬼，而且他果然是为了寿礼名单来的。」对于有人偷听他们说话的部份，朱宸济却刻意省略不提。
　　「所以王爷是怕我口风不够紧？」梅留云的语气中微带讥讽：「还是认为我蠢，应付不来？」
　　「你聪明，但是心软，我怕你被他骗了。」朱宸济伸手将梅留云更拉近自己一点。
　　叹了一口气，双手环抱住梅留云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腹部，「于私，我讨厌看他缠着你的样子。」
　　朱宸济的坦承似乎些许软化了梅留云的态度，迟疑片刻之后也将手缓缓勾上朱宸济的后颈并轻轻抚慰；朱宸济则更将他抱紧。过了一会儿，朱宸济再也按耐不住，开始解开梅留云的衣带，将脸紧贴在他赤裸的腹部，热烈的舔吻着，并一路下移直到双腿之间。梅留云双手撑在朱宸济的肩头，一动也不动的任凭他恣意肆虐。
　　接着已经欲火沸腾的朱宸济干脆的掀开自己的外衣，将梅留云面对面的拉坐在怀中，一鼓作气的挺进他的体内，狂热的抽送；梅留云则搭着对方的肩，闭上眼，随着每一次深入发出轻微喘息。
　　相较于朱宸济的激情，梅留云却冷淡漠然，既不反抗也不回应；好像一尊白玉人俑，朱宸济于是有些失措，「你在想什么，怎么那么冷淡？」
　　或许是自己太激动所以让对方不舒服？朱宸济心想，他无法否认自己甚至只要看着梅留云就能情绪澎湃，有时会失控而不顾力道轻重。他自知是个很难安份的人，而梅留云总是陪他折腾一整夜，让他如痴如醉，朱宸济希望他也能给予梅留云最大的满足，希望梅留云和他一样快乐。
　　但是，梅留云的淡漠却让朱宸济越来越不确定，害怕梅留云其实只是敷衍他；害怕梅留云因为他是王爷的身份才和他在一起；害怕如果他自己只是单纯的「朱宸济」没有任何身份，梅留云可能早就离开他了。
　　朱宸济非常忧虑。
　　「你到底在想什么？」朱宸济停下动作，用力抓着梅留云紧张的逼问。
　　梅留云回避似的别过头一句话也不答，「你听到我和老五说的话？」朱宸济突然想起梅留云应该是听到了他和瑞王的对话，「你介意那些话？别傻了，那是故意说给五弟听的，你何必放在心上？」
　　「我当然知道那是说给五王爷听的。」梅留云低声说，语气依旧冷淡。
　　「那么……」朱宸济念头一转，意识到梅留云介意的恐怕是他行踪神秘一事，心下沉吟，但是现在时机未成熟；加上隔墙有耳，细作猖獗，更不能冒险，「我刚刚真的在禅房里。」
　　梅留云斜眼瞪着朱宸济，哼的冷笑一声，「我再怎么傻，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骗，王爷为什么不把一切摊开来说清楚？」
　　梅留云兴师问罪般的态度，让朱宸济由情绪高涨顿时坠入谷底。他发觉自己处于一种错乱的状态：梅留云坐在他怀中的身体是那么柔顺而契合的接受他，意识却剑拔弩张的和他对立，语气神情中甚至隐含排斥。朱宸济突然懊恼起来，「谁准你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同时在梅留云的宗筋与三焦等穴连拍数下，梅留云顿时全身酸软脸色胀红，无力的瘫在朱宸济怀里，眼神却依旧倨傲。
　　「把一切摊开来说清楚，这该是我问你的才对！」朱宸济紧抓着梅留云的肩膀，「我才想问你是不是背着我见什么人、或是瞒着我想什么人；我从来都猜不透你心里想些什么。」
　　「心里想着其他人的……应该是王爷吧。」梅留云幽幽的说。
　　「我的情况不同。」朱宸济神情严肃的看着梅留云，语气坚决：「不过……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再也不碰其他人。」
　　看着朱宸济执着的表情，梅留云反而有些退缩迟疑，「一句什么话？」
　　朱宸济下定决心豁出去，只要梅留云对他表白，他什么都不在乎，「说你……」一个爱字卡在喉咙又被他硬吞下去；他的眼神近乎哀求，「不，惟独这个我不想教你，我要你发自内心告诉我。」
　　梅留云却垂下眼帘，朱宸济让他有太多的不安全感，纵然知道朱宸济想从他口中获得什么答案，却说不出口，「我只是个下人。」梅留云于是淡淡一笑，「哪有资格要求王爷做任何事。」
　　梅留云的回答教朱宸济的心凉了一半，他把头埋在梅留云的颈窝里，好像一松手人就会离开似的双臂紧紧抱着梅留云。
　　「别让我太担心，倒霉鬼。」朱宸济在梅留云耳边轻轻的说，声音中带着极轻微的颤抖。

　　过了两日，朱宸济派梅留云到慈庆宫帮忙张罗太子生母寿宴的筹备工作，他自己离开西苑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个人一天中甚至见不到一面。虽然只要机会许可朱宸济依旧在梅留云的宅子里过夜，但是梅留云可以感觉得出朱宸济的刻意回避。
　　在西苑里不是没有耳语，纵使梅留云再谦和低调，仍然无法改变他在西苑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整个西苑中只有梅留云的宅子和禅房的门禁最为森严，除了朱宸济和梅留云两人之外闲人忌进。
　　由于梅留云随便一句话都能左右朱宸济，的确许多人巴结他，希望他能在丰王耳边美言几句；但也不少人见了眼红，便挑剔说一个下贱的军余子弟怎么配当王爷跟班；等他参加武试夺魁，正式有了品第身份，人们又改口说他是狐假虎威。
　　「什么大人，不过是中了武试而已，也配称大人？那是当官才能让人这么叫的，真是不知羞耻。」
　　一日，当朱宸济又神秘离开西苑的时候，梅留云听到几个乐工侍仆碎嘴聊天。这些闲话其实梅留云早就司空见惯，平时并不在意；但是最近他和朱宸济的关系有些吊诡，于是不自觉的留心起来。
　　「没办法，谁教咱们王爷就是吃他那一套，平常总装得正经八百的样子，关起门来，搞不好……嘿嘿，大概是练了什么房中秘术，不然怎么抓得住王爷？」
　　「王爷再晚都会上他的宅子过夜，怎么，只有那里能睡？我看他多半是对王爷下了蛊，阴险小人啊。」
　　「秘诀就是上对床、跟对人，就能飞黄腾达，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几个人越说越下流让梅留云不禁皱眉，决定还是别听得好，免得让心情更恶劣。
　　「……再吃香，不过就是现在而已。」一个乐工说：「说穿了，不过是王爷的枕头，枕头睡塌了总是要换的。」
　　「王爷的枕头」这句话突然像尖锥一样深深刺进梅留云的心里。
　　「是啊，等到王爷玩腻了还不是一样，不，或许更惨。」一个声妓说：「现在王爷不就有新欢了？」
　　「你们以为王爷偷溜出去干什么？其实啊……就是逛窑子嘛！」朱宸济上妓院需要这样瞒着他？梅留云不禁错愕。

　　—上部完—

《生死予夺 下》作者：清水

　　文案：

　　曾给过承诺，也尝过思念，还是只能放手；
　　曾想过厮守，也数过长夜，却还是难回头。

　　朱宸济，伟岸霸气，是当今皇帝最受宠的四皇子，自小要风是雨的不定性子，连鬼神都怕。
　　最爱仗势欺压他的小侍读，见他顺从，他心烦；见他反抗，他心更烦，可当小侍读走了，放开手的他才发觉，那心烦竟然开始发疼了，挂念，就从那时蔓延开来……。放手后的这些年，怕小侍读被欺，他暗中守着；怕小侍读忘了自己，他暗夜找上门，爬上床，想要回味过往温存。
　　谁知，他的小侍读却看不懂自己张开的双臂，只是傻得低首舔着当初的伤口，冷漠以对。
　　那冷淡的口吻，恼得他妒火狂烧，扬言道：「对我而言，你已经不存在了；是死是活，我也不想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气头话，可别人却对自己说，他的小侍读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章

　　朱宸济穿着平民衣物扮成商人模样，带着四、五个侍卫一路辗转来到一户红色大门前。敲门三下之后，一个妇人立刻开了门，「哎呀，是四爷，快请、快请！」
　　朱宸济丢给妇人一小袋碎钱，妇人顿时眉开眼笑，领着朱宸济单独走进内院，几个侍卫则在门口等候。
　　经过一连串的厢房，来到最深处的僻静厅间，妇人站在门口等着朱宸济又给了她一小袋碎钱之后便笑嘻嘻的离开。等妇人走出视线之外，朱宸济才走进房里并栓上房门。
　　此地名叫「北里坊」，是京城著名的妓院之一，不久之前一个自称「丰四」的商人带了一个女子要求在北里坊包住；鸨母只知道此人出手极为阔绰，猜想这应该又是一个想要金屋藏娇的富商。看这个丰四威风英雄的模样，竟然也是个惧内的家伙，鸨母就觉得好笑；不过她是个聪明人，只要丰四商人有钱，她便一句闲话也不多说不多问。
　　朱宸济进门之后，房里的女人便对着他深深行礼并殷勤的摆出香茶瓜果点心等伺候，接着取出古筝开始弹奏，朱宸济迳自坐下，伴着音乐旋律，女人缓缓的开口。
　　「王爷这次还是自己一个人来。」
　　「怎么？」
　　「我以为王爷会把留云一起带来，过了那么久，我也想见见他。」
　　「妙娟，你该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听到对方提起梅留云的名字，朱宸济慢慢的啜了一口茶，「我是为你好。」
　　妙娟低下头，「王爷是关心我，还是想保护他？」
　　「妙娟，我不想也不需要瞒你，我救你的确别有目的，此外也是看在我母亲的情份上，至于他……」朱宸济深吸一口气，「我曾经差点失去他一次，不想再尝那种滋味。」
　　妙娟笑了，「不过，王爷不怕他吃醋？」
　　「吃醋？」朱宸济苦笑一声，「他如果会吃醋就好。」
　　「都是因为王爷小时候太爱欺负他了。」妙娟调侃着：「说起来，他算是我的媒人，我还得谢他呢。」
　　朱宸济眉头一挑，「我才是你的媒人吧！」
　　「如果不是因为他受寒重病需要静养，怎么轮得到我接送王爷到练功房练武？更不会遇见我丈夫了。」
　　那年梅留云冻伤重病卧床，休养期间朱宸济无论练功或上课都由妙娟代为接送。也正因为如此，妙娟才邂逅了当时轮班侍卫的大汉将军卢文雨；两个人很快的坠入情网，并定下海誓山盟，黄贵妃甚至已答应为妙娟主持婚事。
　　然而就在大喜日前不久发生了毒杀案，当时内廷混乱凄惨的状况妙娟依旧历历在目。事后她原本也和其他侍女一样监禁待审，但因为朱宸济相信她不会背叛黄贵妃而私放出来。
　　毒杀案当天卢文雨刚好是御前侍卫，在宴上他注意到有异状，意外的逮到一个参与的尚膳监内侍，因而得知一切阴谋。但是他还来不及警告便被陷害，所幸天可怜见，被打成重伤的卢文雨死里逃生，和妙娟一起在朱宸济的帮助下离开京城。
　　为了躲避追缉，他们两人假扮成尼姑和尚，一路往南遁逃直到岭南，两人隐姓埋名，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妙娟还怀孕生子。原本以为事情的风头已过，妙娟便写信和朱宸济连络，没想到却因此泄漏了两个人的行踪，引来杀机。
　　「提到你丈夫，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朱宸济看着妙娟，「我今天其实就是想问你，真的确定他回去投靠家人了吗？」
　　妙娟点点头，眼神顿时幽怨，「我们约好在太湖相见，他不会食言的，除非……」
　　不久前，朱宸济得知妙娟的近况后，立刻派人秘密南下想将她们一家三口全部接回京里，但是企图灭口的人动作却更快，在朱宸济的人到达之前先找到了妙娟一家人。妙娟、卢文雨和两人的骨肉被迫分离，朱宸济的手下只救出了妙娟，卢文雨父子则下落不明。
　　妙娟来到京城之后，被朱宸济安排躲藏在妓院避难，「别看妓院不入流，其实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只好先委屈你了。」
　　「妙娟明白王爷的苦心。」妙娟幽幽的说：「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委屈？」
　　朱宸济同时对妙娟保证一定会找回卢文雨和他们的儿子，交换条件是卢文雨必须为毒杀案作证。虽然不断派人南下明查暗访，然而卢文雨却毫无音讯，好像消失了一样。朱宸济不禁开始考虑，或许该派更能干更可信的人手南下才好。

　　回西苑之后，朱宸济立刻到梅留云的宅子里，却发现他已经前往慈庆宫监督寿宴准备事宜；只好无趣的待在他的书房，朱宸济注意到书桌上放着几个锦盒，便半带好奇的过去看看。
　　并非情人眼里出西施，客观的说，梅留云的确长相端严俊美；因此不时有仰慕者送礼物给他，朱宸济若有意似无心的翻动，趁机检查礼物内容。锦盒里的物品多半是荷包、汗巾带之类，总之是女儿家会送心上人的小东西，朱宸济看了不禁莞尔。
　　他知道如果不是碍于梅留云的出身，宫里的许多公主早就委身下嫁。但是其中一个锦盒放着的却是一把摺扇，扇音似「散」，极少看到有人会送心上人这种东西，多半是旧情人想诀别，朱宸济开始疑心，难道梅留云真的有其他的情人？
　　朱宸济忍不住把摺扇拿出来，乌檀扇骨、雪签扇面，不是廉价的东西。他好奇的打开扇子，一面画着雪中寒梅、另一面则题词一阙，是辛弃疾的「瑞鹤仙·赋梅」，雁霜寒透暮，正护月云轻，嫩冰犹薄、溪奁照梳掠，想含香弄粉，艳妆难学，玉肌瘦弱。更重重，龙绡衬着，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
　　朱宸济皱起眉头，他介意的并非题词的内容，而是落款，在词的最末尾落的竟是「朱宸济」，他的名字。
　　为什么有人要假借他的名义送扇子给梅留云？朱宸济没有多想，立刻找出火盆，点了火好把扇子烧了，他左手握着扇柄正要丢近火盆里，突然发觉左手掌红肿发麻，心中一惊，扇柄有毒？

　　「王爷，这是『噬骨香』，接触久了会损肉蚀骨，还好王爷手上沾染的毒量尚浅，一、两天就能痊愈，不过请王爷这两天手别碰水，免得伤口溃烂。」内医边为朱宸济的手上药边解释着。
　　「噬骨香好找吗？是民间常见的毒、还是大内才有？」朱宸济问道。
　　「该怎么说呢，不算罕见的毒，大内……下官不敢担保绝对没有，不过这通常是南蛮子用的毒。」朱宸济不禁疑惑又担心起来，到底是谁要陷害梅留云？
　　稍晚之后梅留云回到西苑，看到朱宸济左手上了药，立刻问道：「王爷的左手怎么了？」
　　梅留云的体贴关心让朱宸济非常高兴，「没什么，不小心撞伤了。」
　　「撞伤？我看看。」梅留云有些怀疑，正要拉过朱宸济的左手检视，同时口中斥责内侍：「怎么让王爷受伤了……」
　　「我说不碍事……」虽然高兴梅留云挂念着自己，但朱宸济却更不希望他知道有人企图下毒的事；看见他伸手过来，朱宸济心中防范，立刻用力抽回左手，却不小心挥打到梅留云。
　　梅留云以为朱宸济嫌他烦，于是脸色一沉，冷冷的说：「没事就好。」随即转头走开。
　　朱宸济心中懊悔不已，想开口叫住他、却又觉得不妥。这阵子他们两个的关系实在变得太过紧绷了。夜里，朱宸济原本想稍微透露妙娟的事，但却因为梅留云淡漠的态度教他意兴阑珊而作罢。
　　接下来的几天朱宸济有如惊弓之鸟，对于任何风吹草动都严加注意；发现围绕在梅留云的宅子周遭有太多怪异的状况，刻意逗留的闲杂下人、在草丛中拾获的箭簇，甚至是路过的人所投射的眼神都显得不怀好意。
　　朱宸济完全失去平时的从容，然而目前最需要的正是他的沉着谨慎，为了避免使情况加剧，朱宸济慎重的考虑让梅留云暂时离开西苑南下，一方面避风头另一方面也帮他办事。
　　然而这也代表了他必须将一切告诉梅留云，问题是何时何地、怎么开口。朱宸济左思右想，过两天就是太子生母的寿宴，寿宴之后兵部将举行大校，或许正是最好的时机。
　　「给梅大人送衣服来了。」一个浣衣局的年长内侍捧着一叠衣物站在西苑后门处等待通报。门房看了一眼，顺手招来正从旁边经过的一对男女仆役将衣物送到梅留云的宅子里。
　　「真好啊，什么时候我也可以穿这种锦缎丝绸的上等料子？」小丫环轻轻抚摸着衣料，语带羡慕。
　　「身份不同，这衣料可都是王爷亲自挑选，由针工局精制的。」另一个有些酸溜溜的回口，「一个寻常侍从，哪有本事让王爷赏一座宅子给他？」
　　两人来到梅留云的宅子，小丫环将衣物仔细的收进衣箱里，男侍从则手插腰左右张望，他原本以为屋里会雕龙画凤的多么奢华，没想到却相当简单。
　　「这是我第一次进梅大人的房里。」小丫环脸色泛红有些害羞，「真是清雅，一点也不浮夸。」
　　男侍从刁难似的伸手敲敲家俱，「清雅？这都是上等紫檀、鸂鶒木家俱，奢侈的很！」
　　小丫环不以为意，继续在房里东摸西看，她注意到床旁的矮几上放着一叠东西，好奇的展开一看，是金丝罩甲、貂鼠毛云字披肩和暖耳，「我从来没有看过梅大人穿罩甲，一定很威风。」
　　男侍从不屑的看着小丫环一眼，「你真傻呀，告诉你，金丝罩甲是大将军才能用的；云字披肩和暖耳是朝中一等大员穿戴，就算是内廷里，也只有各监的掌印、秉笔才能用，如果不是王爷纵容，怎么能有这些东西？根本是越矩。」
　　听说再不久就是兵部校典，金丝罩甲必然是为了大校才拿出来准备，男侍从心想，看着罩甲上的金丝光艳诱人，他干脆拿起金丝罩甲，「什么梅大人，说穿了，也和我们一样是府里的下人，他能穿的东西，我也能穿！」接着他便脱下自己的外挂，一股脑的将金丝罩甲穿上。「你看，穿在我身上威不威风？」
　　「别胡闹了……」小丫环吃吃笑了起来。
　　突然间却啊的一声，凄厉的惊叫响彻整座西苑。
　　朱宸济在禅房里被尖叫声扰了清静，他打开门没好气的说：「吵什么？」却见到一名内侍飞奔过来跪倒在他面前：「王爷，梅、梅大人那……出事了！」
　　梅留云出事了？朱宸济的脸唰得变成惨白，脑中空白一片。什么都没说甚至想也没想的火速赶到梅留云的宅子里。
　　一踏进房里，朱宸济立刻看到穿着金丝罩甲的人倒在地上。他的心脏几乎从口里呕出来，就要飞扑上去把人抱起，朱宸济的力气原本就大、惊急之下更是蛮力，旁边五六个侍卫联手都拦他不住。
　　「王爷，不是梅大人。」看朱宸济急的失了方寸，内医立刻澄清；朱宸济果然稍微镇静，「什么？」
　　内医将地上的人翻过来，原来是府里的侍从，七孔流血的死状非常狰狞，发现不是梅留云，朱宸济惊魂甫定，转身立刻狠狠的赏了通报的内侍一巴掌，打得对方口吐鲜血跌在地上，怒斥：「胡说八道，给谁触霉头？」
　　看朱宸济震怒，旁边的人全都跪了下来，「王爷息怒。」朱宸济掐了掐鼻梁山根处，强迫自己沉着思考，他先深吸一口气，叫来内医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死的？」
　　「王爷，金丝罩甲上被上了毒。」内医说：「至于是什么毒，请给下官一点时间才能查明。」
　　那是他送给梅留云的金丝罩甲，就算知道是什么毒，也不会改变有人要害梅留云的事实。「不，立刻把这个人连罩甲一起烧掉，披肩和暖耳也一并销毁，是什么毒不需要查了。」朱宸济虎目一瞪，指着在场所有的人：「听好了，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如果让梅留云知道一点点消息，不管是谁透露的，在场的一干人等全部格杀勿论。」

　　当晚，梅留云一进屋里便看见朱宸济正坐着等他，朱宸济脸上挂着微笑，但笑容牵强而疲惫。梅留云感觉气氛有些诡异，于是走到他身边正要开口问，朱宸济却更快的冲上来紧紧的搂住梅留云。
　　朱宸济的心跳声强烈而急躁，双臂像铁钳一样有力，搂得梅留云几乎透不过气，胸肋更隐隐作痛，过了好一会儿朱宸济才松开手，二话不说的拉着梅留云走进卧房里。
　　进房之后，朱宸济便转身紧抱住他、在他的耳鬓、腮后、颈部不断舔吻，同时剥开他的衣物、抚弄他的下阴。在挑逗之下，梅留云很快的燥热亢奋起来，他慌乱的解开了对方的衣着，彼此紧贴厮磨。
　　接着，朱宸济的手由背后爱抚着梅留云的大腿内侧，一阵酥痒让他下意识的想双腿并拢，却早被抬起一条腿，差点重心不稳而退后好几步，直至床侧。
　　朱宸济将梅留云轻轻一转身，先让他弯腰前倾、自己则一条腿跨上床，一手扶着他的腰部、同时挺进他的后阴，巨大的刺激让梅留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背脊后弓；朱宸济更顺势将他的一只手折在背后、并架住他的肩部。梅留云几乎被固定在朱宸济身上，只能依赖对方，配合对方的抽送、辗转、时深时浅而反应。由于自身的姿势已缺乏支持点、又必须承受背后不断袭来冲刺撞击，梅留云的双腿逐渐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朱宸济于是挺腰，将他轻举坐到床上。
　　仿佛想深深刻入印象似的，他以比平常更热切而激昂的方式求爱，让梅留云毫无思考的能力，险些招架不住；只能依照本能与对方相互回应，摇摆、扭动、迎合，几乎力竭。
　　感受梅留云轻微发烫的肌肤，身上散发的气息，眼神迷乱而两颊酡红，口中间歇发出语意不清的呢喃呻吟，教朱宸济无法自抑的加重抱紧对方的手劲，将他的双腿分得更开，直挺进最深处，并在他的鼠蹊处更快速强烈的爱抚。
　　梅留云几乎频临极致的激昂，肌肉开始轻颤，体内也不断传出愉悦的痉挛，如此翻云覆雨的经过数次高潮之后，梅留云闭上双眼趴着休息，朱宸济则紧靠在他旁边，手指循着他肌理匀称的背线游移轻抚。
　　虽然梅留云已经习惯了朱宸济的暴喜暴怒，但是朱宸济当天的表现却不知道为什么教他心生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从明天开始……」过了一会儿，朱宸济终于开口：「你离开西苑到南京去。」
　　梅留云一凛，难道是预感成真。「为什么？」
　　「别多问。」朱宸济的手停在他的腰上，「我有我的苦衷，你先南下，我一找到机会立刻和你联络。」
　　总是这样，只能听从对方的摆布，呼之即来挥之则去，梅留云彻底感觉自己的悲哀。的确，梅留云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但并不表示他的人格低贱，他顿时心生反感，语气鄙夷的回答：「苦衷？我不过是个下人，只要王爷金口一开，我就立刻离开西苑，毫不留恋，王爷何苦费神编造借口？」
　　「你在说什么？」朱宸济心头一紧，他是逼不得已才忍痛让梅留云离开自己身边，没想到换来的竟是对方一句毫不留恋。「留不留在这里你一点也无所谓？」
　　「我的去留与否，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作主了？向来都是王爷说了算，不是吗？」梅留云冷冷的说：「我不过是王爷的枕头。」
　　「王爷的枕头？」朱宸济将梅留云翻转过来面对自己，用力扼住他的颈子，声音气得颤抖：「哪个王爷的枕头？或者你的意思是，只要是王爷，你这个枕头上谁的床都可以？」
　　梅留云被勒的满脸胀红，却毫不畏惧的迎视着朱宸济；他勉强扳开朱宸济的手指，故意以自贬讥讽的语气说：「王爷如果办完事，没有其他需要的话，请容小的告退。」话才说完，梅留云便知道已经重伤了对方。他从来没有看过朱宸济流露出如此受辱又绝望的表情。「你给我滚。」朱宸济松开手，闭上眼睛，低声说。
　　梅留云犹豫片刻，正要翻身跳下时，朱宸济双眼再度张开，眼神变得异常残暴，并且再度掐住他的咽喉，几乎教他窒息，「滚出去！」朱宸济大声吼道，同时把梅留云用力甩下床，让他飞摔到墙角的衣箱旁。
　　梅留云挣扎着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的迅速穿上原本的衣服，立刻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看着梅留云一脸傲然，两袖清风什么都不拿就大步离去，好像甚么都不牵挂，朱宸济不由得更加气恼：「狗东西听好了，只要出了那个门，就别再回来！」他冷笑一声，「我要看看没有了王爷当靠山，你怎么活下去！」
　　听到朱宸济的话，梅留云真的在门槛前停下脚步，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回答：「朱宸济，别瞧不起人。」说完，便跨出门连夜离开了西苑。
　　看着梅留云的背影，朱宸济希望他能表现出一点依依不舍、或些许行人立马意迟迟，然而他却如此坚决，甚至没有侧头望自己一眼的迹象，朱宸济的心瞬间冻结。
　　当梅留云走出西苑之后，他立刻到练功房拿了一把斧头，怒发冲冠的回到他送给梅留云的宅子，从床开始将里面所有的家俱劈得碎烂。接着又在宅子里洒了油，点燃一把火将宅子以及宅子里的回忆烧成灰烬。

　　「别离开我！」
　　在寒山寺的厢房里，朱宸济满身冷汗的从床上弹坐起来。已经过了几年，他只要梦到梅留云离开时的景况、当时冷漠的眼神和绝情的态度，依旧会让他又急又气的从睡梦中惊醒。
　　当梅留云离开之后，朱宸济变本加厉的游戏人间，然而他的心却是一潭死水，波澜不兴，直到与梅留云再次相遇，他才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并不是他决定不再爱某个人之后感情就会自动烟消云散这么简单。几经回想，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当时太年少轻狂，才会那么意气用事。
　　如果能够重新来过，朱宸济心想，他会怎么做、又应该怎么做？
　　「丰四爷。」突然有人敲门打断了朱宸济的思绪，朱宸济心中正烦躁，并没有回答；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丰四爷，是我，卢文电。」
　　朱宸济于是打开了门，迳自坐在官帽椅上，却不招呼卢文电坐下。「四爷。」卢文电站着对朱宸济毕恭毕敬的作了个揖。
　　朱宸济的态度，如果是之前的卢文电必然会勃然大怒，卢阳庄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他从小也算娇生惯养，怎么受得了别人如此傲慢的对待。但是今非昔比，为了报仇雪恨，他什么都愿意牺牲，更何况根据卢文电观察这个丰四的举止风度，绝非等闲之辈，恭敬卑微一点绝对只有好处。
　　朱宸济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轻轻点个头表示卢文电可以开始说话：「四爷，今天……」卢文电清了清喉咙，突然注意到朱宸济的神色疲惫，于是关心的问：「四爷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否需要我……」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卢文电话还没说完，朱宸济便不耐烦的打断，「这样的话，你可以滚了。」
　　好心被当驴肝肺，卢文电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不……四爷，有一件关于我师父的事禀报。」
　　听到与梅留云有关，朱宸济终于抬头看着他，「说。」
　　「我师父说要将亡父和亡兄的尸骨入殓下葬，并且请寒山寺的住持大师举行超渡法会。」
　　「那不是很好吗？」朱宸济原以为有什么重大进展，没想到是这件事，于是有些不耐烦的说：「你既然叫他『师父』，他作主为你的家人处理后事也无可厚非，你可得感谢他。」
　　卢文电呆了一下，接着忍不住露出微笑，「我师父也这么说，而且说这些话的神情语气也和四爷一模一样。」
　　以往，这类和梅留云心有灵犀的状况总会让朱宸济乐上半天，然而现在时机不对，只会让他更失落感慨。卢文电自然不知道朱宸济的心情，于是又继续说：「不只如此，我师父还想要把我二哥的坟一起迁葬。」
　　朱宸济的耳朵竖了起来，「要挖卢文雨的坟？」
　　「是啊，我一直反对，说二哥已经入土为安，不需要迁葬了。师父却说我二哥生前无法对我父亲尽孝，现在父子能在黄泉团聚相信我二哥也是愿意的。」
　　「他……要开卢文雨的棺？要验尸检骨？」
　　「不。」卢文电连忙摇头，「他说只是移棺让他和家父合葬，并不开棺。」
　　朱宸济心下沉吟，「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刚过。」卢文电回答，「怎么了？」
　　朱宸济沉默不语，望向窗外，心想或许是慧剑斩情丝的时机。

　　第二章

　　遣走了卢文电，朱宸济来到寒山寺的另一处厢房前。从紧闭的窗户中透出房内的依稀灯火，据他所知如果那个人的习惯未变，现在必然还没入睡，朱宸济鼓足气，慢慢的敲了三声门。
　　「什么人？」房里的人语气警觉的问道。
　　「我。」朱宸济希望也相信对方认得出他的声音，房里的人沉默一会儿，接着缓缓的说：「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我睡不着，可否请千户大人赏脸陪伴一下吗？」
　　梅留云犹豫着将门半打开，看到朱宸济的脸，于心不忍还是让他进门，「到底有什么事？」梅留云请朱宸济坐下，朱宸济却不坐，只是怔怔的盯着他看，「我想见你，如此而已。」
　　梅留云别过脸，「丰四爷又想耍什么花样？」
　　「真的只是想见你，同时坦承一件事。」朱宸济握住梅留云的手，「一件很重要的事。」
　　朱宸济深吸了一口气，「我这次来寒山寺，其实是为了十二……」
　　「为了十二年前的毒杀案，重要人证卢文雨没死。」梅留云打断对方的话，接下去说：「把卢文电交付到我身边，想必也是为了相同的原因。」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朱宸济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当初因为不想把你卷进麻烦，所以才没有……」
　　「把我蒙在鼓里才更麻烦。」梅留云闭上眼睛，摇摇头，「几年前就该说的事，现在晚了。」
　　梅留云言下所指的其实是他自身的状况。他现在身染慢性毒「信期红」，如果要自救，就必须早一步找到卢文雨才行。
　　「晚了？」朱宸济有些失落，「我猜想你应该会这么回答。」他往梅留云身边靠近一步，「不过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可以从头来过。」
　　梅留云和朱宸济之间依旧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像融雪般的渐渐软化，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只是对望着。过了许久，朱宸济终于开口：「我可以睡在你这里吗？」
　　梅留云愣了一下，这一步未免跨得太快了，朱宸济看见梅留云的尴尬腼腆，笑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今晚就好。」
　　朱宸济的眼神近似乞怜，梅留云于是默许了他的要求，不管怎么说朱宸济毕竟是王爷，梅留云因此让朱宸济睡在他的床上，自己则准备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休息，才从床沿站起来，朱宸济却抓住他的手腕向内一拉，让梅留云又坐了下来。
　　梅留云有些忐忑，以为朱宸济又要借故动手动脚；然而朱宸济却只是抱着他的腰，头枕在他腿上，「还是这个枕头最好。」
　　梅留云闭上眼睛，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往日，不知道为什么，朱宸济就是有办法勾住他心里最没有防备的角落。
　　「我不是……」梅留云企图抗议，却发现枕在他腿上的人已经深沉的进入梦乡。垂眼看着线条利落的俊朗侧面，下意识的指尖轻抚着那道剑眉、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难得这个不怒自威的脸孔也会有如此安详的时候，他就这么细细端详着，不知不觉得也渐觉疲困，慢慢闭上双眼。
　　在迷糊朦胧中，梅留云仿佛进入梦幻仙境，感觉腾云驾雾，周身围绕暖流，舒适幸福极了；正沉醉时，突然一阵快活刺激弄得他欲仙欲死，张开眼睛，竟发现他面对着朱宸济的脸，不由得又惊又羞的愣呆了。
　　原来，朱宸济在枕在他的腿上睡不到一刻钟便醒了，朱宸济感觉梅留云的素手轻贴着他的脸颊，心中已不禁激荡；再抬眼一望，看见梅留云闭眼养神，俊秀端丽的面容不禁教他情欲蠢蠢骚动。
　　他于是慢慢撑起，侧卧在床上，手指从梅留云的额角开始，顺着脸颊一路轻柔的来到颈部、锁骨、肩线；巧手解开他的衣带，再从胸膛、腹肌继续往下游走。梅留云虽然没有醒，身体却随着朱宸济的手指弹跳爱抚而自然反应，表情也变得朦胧，朱宸济不禁荡漾。
　　手指不安分的来到下腹部，朱宸济戏弄似的加重了抚弄的手劲，接着又像还不满足似的，干脆将梅留云放上床、架住他的大腿、埋首于他的双腿间，近似贪婪的忘情享用。感受到刺激，梅留云的身体自然而然的回应，开始扭动；双颊也飞上红晕，状极陶醉，却还是沉睡似的闭着双眼。
　　朱宸济再也按捺不住，于是很快的脱下自己的衣服，接着抬高对方的双腿，冷不防的挺腰直入后阴。毫无防范的梅留云随着一声轻叫，果然张开眼睛。春梦乍醒的娇羞模样教朱宸济如痴如狂，更用力闯进深处。
　　原以为对方真的只想单纯的「睡」一夜，却演变成这种状况，梅留云情急之下，立即伸出手意图推开朱宸济，不料却反被对方抓住双手，整个人被牢牢固定，只能配合对方的律动而回应，清晰的感觉到对方在他体内的炙热与勃动，撩拨得他几乎不由自主的激昂起来。
　　朱宸济不断深入浅出的运动，直到无法更进入的深处，感受从体内传来阵阵轻微痉挛，肌肉也激栗微颤，让他更为高亢。随着刺激兴奋加剧，梅留云不断发出呻吟喘息，朱宸济更像失控似的，紧搂住梅留云往上一抱，改为正坐在怀的姿势。
　　突如其来的体位变换，让梅留云顿时反应不及只能瘫在对方身上、脸靠在对方肩头，任凭对方予取予求，听到耳边传来梅留云阵阵呻吟似的呢喃，不禁让朱宸济更兴奋，开始舔吻着他的颈窝，同时在他体内深沉有力的蛰伏、翻搅。
　　梅留云只感觉一股强烈到濒死的刺激，险些无法承受，终于在一阵冲刺之后，他再也把持不住，随着一声闷哼爱液倾流而出；同时，连带着对方也在他体内猛烈爆发。
　　在激情之后，他们在彼此的拥抱中温存中入睡，翌日清晨，梅留云幽幽转醒时，发现朱宸济依旧紧压在他身上，不禁尴尬，「不早了……」
　　朱宸济却只是随便哼应一声，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别赖床了，蹉跎莫遣韶光老。」梅留云轻声斥道，朱宸济于是张开眼睛，作势起身，没想到他仅是虚应一招，翻身之后，反而顺手抓住梅留云的一只脚踝，趁着他还来不及反应，冷不防的以斜角将蓬勃欲望挺身强进他的后阴。
　　梅留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心急之下想推开对方，却被对方将手臂压制在背上，无法动弹。
　　「小侍读想教训王爷？」朱宸济露出贼笑，「考你，『雕花铺锦半离披，兰房别有留春计，香遗囊麝，花房绣被，归去意迟迟。』语出何处？答错要罚。」发问同时，他加重了力劲，同时将梅留云的身子转了半圈。一阵销魂的刺激，让梅留云脑中顿时空白，虽然强忍着，还是不由自主的发出呻吟：「九……」梅留云原想赶快回答之后脱离对方的掌控，然而一开口发出的却是兴奋的呓语。
　　「久？」朱宸济抓住梅留云未完的话柄，故意俯在他的耳边戏谑的捉弄，「王爷会尽量久一点。」
　　误入圈套，梅留云越想反抗、朱宸济就越刻意挑逗，他挪正身子，将自己和侧躺的梅留云完美的结合，巧妙的欲望触及对方体内最敏感处。梅留云无论如何挪动、只会让自己更高昂亢奋。
　　在对方体内获得无比的快感，让朱宸济顿时失去理智，更毫无节制的忘情抽送冲刺；梅留云只能被动的迎合接受，在欲海波涛中翻腾，教他兴奋得无法思考，又放纵对方索求一回又一回。
　　直到朱宸济在他体内爆发，他也在刺激下达到高潮。激情之后，两人交缠着喘息不已时，梅留云双颊绯红，还是不认输的说了：「九张机。」
　　朱宸济笑了，埋首在梅留云的颈窝又吻又舔，不肯放开他，「还有，风情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梅留云的脸上微染绯红，别过视线，刻意正色低声说：「你真的该走了，被人瞧见不好。」
　　「在西苑里，大家是看到你起床就知道我醒了，为什么不好。」
　　「这里是寒山寺。」
　　梅留云的回答让朱宸济一愣，才真正回到现实中。的确，这里是寒山寺，不是西苑，他是王爷，但梅留云已不是他的侍卫。与梅留云激情相拥入眠的幸福愉悦让他顿时以为又回到往昔。
　　他露出苦笑，真的翻身起床，换上衣服，依依不舍的离开梅留云的厢房，「我先走，你等个一时半刻之后再出门吧。」
　　之后，梅留云过了午后才若无其事的离开厢房，他依照承诺请寒山寺为卢文电的家人张罗丧礼出殡事宜。看见梅留云难得的气色红润，卢文电不禁有些怀疑，前一晚他告退之后，偷看到丰四离开厢房，直到早晨都没回去，他原想问，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稍晚，梅留云信步来到禅室，前夜的缠绵教他心神动摇，于是想借禅定冥思清理思绪。然而才踏进禅室，却见朱宸济与卢文电两人早已在里面。卢文电紧挨在朱宸济左侧而坐，拿着执壶、以茶具殷勤的为朱宸济奉茶，朱宸济贴在卢文电耳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卢文电频频点头、嘴角微带笑容。
　　看见这一幕，梅留云感觉极不是滋味，前一夜在床上的软语呢喃还在耳边，才转眼竟然就如此。细看卢文电，清秀巧黠的长相确实非常讨人喜欢；朱宸济也曾半开玩笑似的表示欣赏卢文电……或许并非戏言，而是真的呢？
　　梅留云心底隐生一股苦涩，花无常好月无常圆，沧海都会成桑田了，人心当然更会变。他和朱宸济分离甚久，怎么能期待对方还保持相同的心意？更何况，朱宸济身边从不缺人，在丰王府时满院的妖童美女；多一个卢文电或少一个自己其实毫无差别。
　　所以，前夜的一切不过是短暂的烟火激情，他不过是对方在床上的一个临时枕头罢了；睡过、也就可以遗弃，梅留云暗骂自己痴傻愚昧，然后一点声音不出，又转身准备离开禅室。
　　「干嘛那么快走？」梅留云的脚还来不及踏出门槛，朱宸济的声音已经响起，他的眼角带笑，语气极为温和，「来，喝茶。」
　　他拍拍自己右侧的位置，要梅留云坐下，「不了，我只是路过……」梅留云故作正经的推辞，朱宸济又重复叫唤他一次，声音中多了些坚持，「过来，喝一杯茶再走。」梅留云不好违逆，只好铁着脸走去，拘谨的坐下。
　　「四爷？」卢文电听朱宸济的柔软语气、看朱宸济的暧昧眼神，心中醋意大发，「四爷，这茶……」
　　朱宸济却不理会卢文电，迳自拿起茶壶为梅留云沏了一杯茶，挪到他面前。「我还有事，喝了这杯茶就走。」梅留云搪塞了一个借口，抄起茶杯想随便喝一口茶便离开。
　　梅留云还来不及将茶杯贴近唇边，朱宸济便飞速伸出手掌盖住杯缘；梅留云不留神竟含吻住朱宸济的手，「烫。」朱宸济以极温柔的声音说：「你急什么？」
　　梅留云脸颊微微飞上红晕，又将茶杯放下，刻意别开视线不敢看朱宸济。
　　卢文电越看越吃味，随即起身来到朱宸济与梅留云中间，为梅留云吹凉茶杯，「梅千户是我师父，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我为师父吹凉茶，免得烫口。」
　　梅留云看着卢文电、再看看朱宸济，顿时恢复理智，朱宸济将卢文电交给他「管照」，绝对和卢文雨有关；或许已经掌握了卢文雨的动向……他心中一凛，除了朱宸济之外、东厂厂督也同样高度的关切，暗示了卢阳庄在此次事件中的关键地位；而现在卢文电是卢阳庄的唯一遗孤，恐怕将让他的处境更危险。梅留云于是打定主意，必须好好保护卢文电，早从他口中探出消息，以绝后患。

　　夜晚，当梅留云准备回厢房休息时，下意识的望向朱宸济的厢房，先看见烛火亮着、房中人似是醒着，接着又见卢文电偷偷摸摸的来到门口，左右张望一阵之后，迅速开门蹑手蹑脚的进去，不久之后，房内的烛火便灭了。
　　从来只有新人笑，他心想，脸上淡露苦笑、摇摇头走进自己的厢房，毅然的关上门，眼不见心自然会清静。
　　他在房中漫不经心的阅读、满脑子杂思；觉得满心烦躁决定提早熄灯就寝。躺在床上闭上眼却难以入睡，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浅眠，突然间却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惊醒，才要起身看个究竟，一只手已经捂上他的嘴，他随即反手一抓，袭击他的人却顺势钻进他的床上。
　　梅留云又横腿一扫，那人更抓住他的腿，将他翻身，梅留云的手臂毫不留情的劈出，那人好像老早就等着这一刻，将他的手腕抓住，然后像变戏法似的绑在床头。
　　梅留云皱起眉头，之前才和别人风流、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爬上他的床，难道在此人心中自己竟是如此廉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心中顿感不堪，「丰四爷，快回去吧！卢四公子不是还等着你。」接着以空出的手为自己解开束缚。
　　没想到朱宸济不但不退，反而抓住梅留云的另一只手，也绑在床头，梅留云恼了，大脚踢开朱宸济，侧身闭眼假寐，不再理会对方。
　　看对方真的不理不睬，朱宸济先是愣了、接着也挑高眉头，有些恼怒。他兴致勃勃的来找梅留云，然而对方却语带讥讽、态度排斥，反而激发他的征服意志，硬要得逞不可。
　　于是，他冷不防的将手伸入梅留云的双腿之间，梅留云一惊，下意识的侧过头；朱宸济趁机一手封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则开始从他的大腿内侧往下阴挑衅戏弄。
　　在刺激之下，梅留云从背脊感到一阵激栗，由于双手被绑在头部上方，整个身体于是像张弓似的拉成一个优美弧度。朱宸济见了发出一声赞叹，情欲大起；转而埋头在他的双腿间舔吻逗弄。
　　同时，他一手探至后阴，挑逗之后渐进伸入，双重刺激之下梅留云忍不住发出倒喘似的呻吟，不由自主的轻含住朱宸济按在他唇上的手指，慢咬轻含、吸吮舔嗜。看见梅留云状极陶醉，更教朱宸济心神痴迷，更狂乱的侵略下体，手指也更忘情探入。
　　朱宸济的口舌功夫极好，梅留云根本无法抗拒，如此享乐好一会儿，他感觉下腹部深处内力奔腾灼烧，窜流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的拱起背脊、喘息不已。朱宸济乘胜追击，尽其所能的挑逗玩弄；终于，梅留云再也无法压抑，便尽数发泄在对方的嘴里。
　　朱宸济将他的爱液尽数吞进，接着由下阴延腹中线而上至胸膛，舔吮热吻，接着更向上深吻他的唇。同时，手将他的大腿轻轻一抬，顺势穿进他已湿润的后阴进入温软的体内。
　　巨大的份量让梅留云突然肌肉紧绷，碍于双手被缚，他只能被动的任凭对方摆布。在朱宸济的支配下，梅留云的双腿盘上对方的身体，让朱宸济能更畅行无阻的长驱直入。
　　梅留云随着对方的挺进、抽送而挪移、扭腰摆臀，在激爱潮流中倒喘不已，在他热烈反应的鼓励下，朱宸济几乎疯狂的失去理智，只像猛兽似的狂飙深入，每每教梅留云暂时意识空白，而下体也再度充血勃动，在一阵激烈冲刺后，他终于在梅留云体内爆发渲泄，连带着梅留云也再度达到高潮。
　　激情之后，朱宸济才将梅留云的手松开、抓至唇边，亲吻着他手腕被绑缚处，并将他搂在怀中耳鬓厮磨，并低声呢喃：「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好了……」梅留云闭上双眼，沉浸在温暖拥抱中渐渐入睡。

　　翌日，梅留云来到锦衣卫衙门，孙隆参见他似乎心情奇好，便道：「梅千户神采飞扬，似是有好消息？」
　　梅留云一怔，假装听不懂，「什么好消息？」接着话锋一转，「孙总旗，调查罗教叛贼下落一事有进展了吗？」
　　「喔，属下已经加派缇骑进行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越快越好，此事不宜再拖延下去。」梅留云点点头，接着，转头看见卢文电也跟来了，沉吟片刻之后，说：「卢四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必须请教你。」
　　卢文电心中一凛，下意识的防卫，前夜他遣进丰四的房里，原想伺机引诱对方，却发现虽然亮着烛火，房里却根本没人。他以为厢房的主人很快会回来，于是吹熄烛火、躲在床上等待；然而他彻夜枯等、直到清早都不见人影。
　　他恼羞成怒，忿而离开、正要回自己的厢房，却不经意的瞥见丰四从梅留云的厢房闪出，心中大惊。
　　他不无敌意的看着梅留云，心中暗暗猜测对方想问什么，莫非有关丰四，想试探他？「师父有事直接吩咐就好，说什么请教？」
　　梅留云沉吟片刻，突然抽出腰带上的扇子，朝卢文电的左臂打过去，卢文电一惊，心想该不会是怀疑丰四和自己的关系于是故意试探，立刻往旁边一闪，同时右掌翻出，往梅留云的胸口大穴直拍过去；梅留云向后一闪，将手上的扇子一横，顺势抵向卢文电的咽喉。
　　「梅千户……」卢文电惊叫，他知道，虽然梅留云手上的扇子只是轻轻掠过，若稍用内力，的确可以立刻要了自己的命；心下怀疑梅留云假公济私，想暗迫他别和丰四亲近。
　　「现在不叫我『师父』了？」梅留云收回扇子，微笑着说。卢文电低下头，「师父饶命！」
　　「卢四公子，我先前曾和贵府的兄弟交过手，你们的功夫不弱，可以想象令尊必然更高强；寻常缇骑或东厂番役不是你们的对手。」梅留云严肃的问道：「上卢阳庄闹事并捉走卢庄主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卢文电惊愣，原来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层，不，并非他不曾思考，而是只要想起那天他们父子在破庙里遭受毒打、哥哥和父亲接连惨死的状况，就教他脑中晕眩，恶心欲吐。
　　再者，由于他们兄弟曾全败在梅留云手上，于是直觉以为锦衣卫各个身手矫健，之后才得知梅留云曾是武科殿试的一甲状元，功夫了得；并非所有缇骑都是如此。
　　「师父，我真的不记得……」卢文电强迫自己回想，片段错离的画面闪过脑海，他似乎记忆起某些事情。随着记忆回溯，卢文电的脸色越发惨白，头冒冷汗、呼吸困难；突然双腿一软，支持不住几乎跪倒，梅留云立刻伸手扶住他，「卢四公子，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看卢文电的状况，显然尚未从惊吓中完全恢复，梅留云摇摇头，吩咐孙隆参照料卢文电，便自行离去。
　　稍事休息之后，卢文电又恢复了精神，发现梅留云已经离开，心中不禁暗叫一声糟，于是没多想的立刻出去亡羊补牢。
　　「傻小子，你去哪里？」孙隆参看见卢文电夺门而出，也随后跟上，「叫我傻小子？你才是蠢大个。」卢文电立刻回嘴：「我找我师父去，你别管。」
　　「你以为我喜欢跟着你？如果不是梅千户把你交给我看管，谁管你死活？」孙隆参大声抱怨：「你快回去待着，别给我惹麻烦。」
　　卢文电不理会孙隆参，自顾自的来到大街上，经过了草药铺子，卢文电突然停下脚步：或许该为朱宸济抓点补中益气的方子，既表现自己的关心，也趁机巴结。
　　卢文电心下盘算，梅留云曾是武状元、现在又是锦衣卫千户；丰四能与他有极深的牵扯瓜葛；显见此人在官场绝对颇有份量……他灵机一动，能让锦衣卫和东厂敬畏有加的人物能有几个？丰四或许是个钦差大人！
　　一想到这里，卢文电不禁心中大喜，立刻买了几帖贵重药方孝敬丰四。
　　离开草药铺，卢文电继续在大街上闲逛，同时找寻梅留云。来到转角的米铺门口，卢文电不经意的四处张望，突然间他停了下来，瞠目结舌的向后退了几步，倚在墙上动也不动，似乎是吓呆了。
　　「傻小子？」孙隆参立刻走过来，看到卢文电脸色发青不断发抖，接着猛然弯下腰，吐了一地，「傻小子，你怎么了？」
　　卢文电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颤抖着伸出右手食指，遥指着前方的一扇窗，「他……就是他……」
　　孙隆参顺着卢文电所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斜对街酒馆的一扇窗户，从窗户里可以看到梅留云正和一个人饮酒交谈，那个人的皮肤黝黑，棱角分明的脸上颇有风霜；以身为锦衣卫的直觉，孙隆参认为此人恐非善类。
　　「傻小子，咱们走。」孙隆参心生警戒，回身挡在卢文电面前，伸手想拉他起来；整只手臂却被浑身发抖的卢文电紧紧抱住不放，「救我……」他轻喊了一声，接着便昏了过去。
　　「傻小子！」孙隆参立刻焦急的抱起卢文电，快步赶回锦衣卫衙门。
　　窗里的两对眼睛都看到了外头发生的状况，却彼此都假装没事，一句话也不提。
　　「梅留云老弟！」半个时辰前梅留云离开锦衣卫衙门，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叫住他。一回头，见到一个身穿青布短打衣着，似曾相识的面孔，他愣了一下，接着才猛然想起：「柳……柳愿宽兄？」
　　「难得他乡遇故知。」被称为柳愿宽的男子朗声笑道：「几年不见，梅老弟一点也没变，不，看起来混得更好了，已经贵为锦衣卫千户。」
　　梅留云淡淡的一笑，反观柳愿宽却颇显得抑郁风霜，眉心也增了一条直纹；他比梅留云年长三岁，但现在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来得沧桑。「让柳兄笑话了，好些日子不曾听到柳兄的消息，现在看起来成熟世故，想必经过许多历练。」
　　巧遇柳愿宽，让梅留云不禁回忆起当年离开西苑后的一切。他两袖清风的离开，身上毫无分文，除了胸前的羊脂白玉佩之外，只有一身绫罗锦缎的衣服值钱。于是他将衣服典当，改换青布衣裳；等城门一开就立刻离开伤心地，虽然还不知道该往何处，总之走得越远越好。
　　梅留云于是来到清河县，一进县境便看到县衙征求巡捕衙役的告示，虽然被逐出西苑，但梅留云的武状元头衔并没有被剥夺，为了生活，梅留云便揭了告示到县衙应征。
　　「知县大人找的是衙役，偶尔也要担任大人的私人随扈。」县衙里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上下打量着梅留云，「而不是征求县丞或主簿，以阁下的样子……怕是不适合吧。」
　　梅留云谦虚的表示自己曾参加武试夺魁，自信可以胜任衙役巡捕的工作，师爷半信半疑的进去请知县大人定夺，听到有「武状元」上门应征，县衙里引起一阵讨论。
　　当时的捕头柳愿宽瞄了一眼梅留云的模样，身材修长的确不是软弱猥琐之辈，但是气质温和文雅更像个中举的秀才，自称是武状元未免太夸张。
　　「武状元？我看多半是欺世盗名之徒。」柳愿宽语带轻蔑：「如果知县大人允许的话，小人愿意试试他的斤两。」
　　清河知县正愁没办法验证，听到柳愿宽的提议自然高兴不已，立刻准许了他的提议。
　　柳愿宽和梅留云交手，片刻之后胜负逐渐明显，他的实力原本和梅留云在伯仲之间，若是专心对战或许有赢的机会；但是他心里已先认定梅留云只是草包，轻敌并且不太认真。
　　而梅留云却毫无退路，只能胜不能败，意志坚定的用心应对，交手数回合之后，梅留云趁着柳愿宽的破绽而胜出，隔天开始，梅留云便在清河县衙当差。
　　梅留云的个性原本就平和朴实，加上被逐出西苑这件不算光彩的经历，使他的行事更为低调。而柳愿宽则豪迈大方，拳脚功夫又好，在地方上相当吃得开，基于如此，他身边经常围着一群跟班小弟，但是这群跟班大多都是不学无术之辈，于是在清河县境里对于柳愿宽的评价颇为两极。
　　由于个性大相迳庭，梅、柳两人不但算不上挚友，私下甚至不太往来。然而在公事上两人相互配合得宜，为清河县解决了不少大案子，因此获得了「梅柳双捕」的封号。
　　正如同应征时师爷所说的，梅留云平时除了当衙役捕头之外，也必须偶尔担任清河县知县的私人随扈。原来清河知县马菲才除了官职之外，家里还经营赌场；于是马菲才白天是知县大老爷，晚上却成了经营赌场的马员外。
　　梅留云才突然想起之前在西苑整理太子生母寿宴的礼物清单之中，马菲才挤破头越级托人孝敬了一顶东珠金丝冠；清河县不算富县，知县却如此阔绰大方，送这么昂贵的东西，钱从何来、怎么来？当时朱宸济还要他多加注意。
　　想起朱宸济，梅留云的心头不禁一紧。他躲在清河县，表面上总是告诉自己不希望朱宸济找上门，然而在内心深处却时时注意西苑有无派人寻访的消息。从一开始满怀期待的躲藏、接着不死心的继续等待，直到最后已经心灰意冷。好一段时间过去，西苑方面根本毫无音讯，他才确信朱宸济真的对自己不闻不问。
　　小时候他是供皇子取乐的狗、长大之后成为让王爷泄欲的枕头，梅留云不禁感叹自己的低贱和悲哀。
　　在清河待了将近一年半载，梅留云突然收到锦衣卫镇抚司发来的征召令，命他进千户所办事。临行前，他曾私下语重心长的提醒柳愿宽必须小心知县，「马知县身为地方父母官却素行不良、官德不佳，在下猜测不久之后必然会惹祸上身，希望柳兄多加提防，以免遭受鱼池之殃。」
　　柳愿宽却不放在心上，不料三个月后，马菲才的贪赃枉法的罪情便东窗事发。从京城派刑部钦差调查，结果马菲才丢了知县乌纱帽并且北送大牢，为了减轻罪刑，马菲才到处反咬身边亲信下狱；连柳愿宽也被陷害而被判充军，成为长生军远调西北。

　　第三章

　　梅留云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听完对方的一席话，二话不说的为两人都斟了酒，长生军也就是恩军，是犯罪受皇恩特赦的免死之徒；梅留云知道本朝正规军的日子已经不算好过，长生军更是凄惨。
　　编入长生军之后至少要十年不逃兵才有机会获得大赦；然而许多人根本等不到那么久便已经丧命、或是受不了而潜逃。逃后若再被捉回则罪加一等，于是逃兵只能沦为草寇，也难怪柳愿宽会显得如此风霜沧桑。
　　「敬柳兄，一切尽在不言中。」说完，梅留云便将酒一饮而尽。
　　柳愿宽也拿起酒杯，「只怪我当初不听梅老弟的金玉良言，才会遭小人诬陷。」
　　梅留云又为对方斟了杯酒，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么，柳兄怎么会到此地？」苏州地方富庶，在此驻军算是肥差，正规军彼此都挤破头了，怎么可能轮到长生军的份？柳愿宽明白梅留云的言下之意，立刻略带防备的说：「梅兄弟大概怕我是逃兵吧，不愧是锦衣卫千户，事事以国家为重。」
　　梅留云虽然面带微笑，眼神却转为严厉；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则蓄势准备出招，柳愿宽哈哈大笑：「我当梅兄弟是自己人，还是实话实说吧，我是领了『上级』密令出来执行机密任务将功赎罪。」
　　「上级？」梅留云眉头一皱，「指挥使司？千户所？」
　　柳愿宽摇摇头，压低声音：「兵部密令。」

　　当卢文电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锦衣卫衙门里，梅留云正在门口命人送大夫离去，接着他回到卢文电身边，温和的说：「卢四公子，觉得好些了吗？大夫说你是失心惊吓，只要休息安神，没有大碍。」
　　「师父……」卢文电心情一激动，又有些呼吸不顺，梅留云连忙安抚他：「慢慢说，别急。」
　　卢文电遭逢父兄惨死的冲击才几天的时间，表现却非常平静，梅留云才在心中佩服他的镇静，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假象，他其实下意识的强压着恐惧不安，所以才会记不起当时发生的事。然而他会突然惊吓过度，必然是看见了什么勾起当时回忆的关键所导致。
　　「卢四公子。」梅留云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卢文电神色不宁，偷偷的左右张望似乎正找着什么东西，「找这个吗？」
　　梅留云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包东西，卢文电看了，随即伸手夺回，然后又低下头。「那是给丰……」
　　「真能干。」梅留云笑着说：「不过这些草药现在正好为你自己派上用场。」
　　卢文电沉默不语，梅留云又神色严肃的接续之前的问题：「卢四公子，你为何突然失心惊吓？到底看到了什么？」
　　回想起先前的画面，卢文电忍不住又开始颤抖，梅留云握着他的手，「是因为先前和我在酒馆对饮的人？」
　　卢文电点点头，想说话却断断续续的说不出来。「他……是他……」
　　「是他捉走卢庄主？为难你们兄弟？是他杀了你的家人？」梅留云双眉紧皱，「若是他……这也难怪，他的功夫的确高于你们兄弟。」
　　卢文电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深呼吸一口气，才吃力而缓慢的说：「是他和另一个人在路上埋伏，将我们兄弟捉到破庙里，至于拷打……」卢文电想起两个哥哥惨死、父亲吐血身亡的情景，忍不住泪如雨下，「拷……拷打和杀死我哥哥的又是另一个，他、他们总共三个，和东、东厂的人一起……」
　　「三个人？」梅留云相当惊讶，连忙问道：「你确定？」
　　卢文电点点头，想张口却说不出话。
　　柳愿宽的突然出现绝对另有蹊跷，梅留云心想。柳愿宽说自己领兵部密令执行任务好将功折罪，却隐瞒和另外两人一起行动的事实，而兵部麾下有多少可用之才，为什么偏偏密令带罪的长生军执行任务？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是个见不得光的肮脏任务，一旦事迹败露，兵部可以全盘否认，并借口处决出任务的长生军；就算任务成功，恐怕也将杀人灭口。
　　梅留云心中一凛，掌管兵部的人是丰王朱宸济，对于兵部密令的事不可能不知情，他既然有意加害卢阳庄，为什么又要假惺惺的解救卢文电？难道一切都是为了引出卢文雨的诡计？
　　而数夜前朱宸济来找他共度，口口声声的说坦承一切，结果根本是为了圆一个更大的谎言，自己竟轻信了对方的虚情假意，又真的动了心，梅留云自责又惭愧的摇摇头。
　　「卢四公子。」梅留云看着卢文电，语重心长的说：「有一件事……我想站在师父的立场提醒你，要小心丰四……」话还没说完，卢文电却抬起头，气愤不平又断断续续的说：「师、师父，丰、丰四爷可、可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
　　梅留云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朱宸济如果有心加害，哪会需要说坏话，「总之，丰四不是你所想象的人。」
　　卢文电早就怀疑丰四的身份，现在梅留云等于间接证实了他的想法，「师父，你和丰四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卢文电试探的问，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敌意。
　　「卢四公子，不管丰四说了什么，千万不能完全相信。」梅留云回避对方的问题，「否则只会得不偿失。」

　　几日来朱宸济心情大好，神清气爽在寒山寺的后院散步，正好看到渡能正帮着白二卸下白米蔬果，他于是上前打招呼。见了他，渡能极礼貌的回应，同时朱宸济也对白二寒暄，白二却完全不予理会，只是更低着头自顾自的做事。
　　朱宸济瞄了一眼白二，然后笑着对渡能说：「那么多的素斋，看来在寺里借住的东厂和锦衣卫胃口不小，很能吃。」
　　听到朱宸济提起东厂，白二的肩头震了一下，又很快的恢复镇静，继续整理蔬菜，渡能却说：「锦衣卫梅施主很随和，不挑食，东厂王施主的脾气比较大、忌讳多、吃东西也刁。」渡能搔搔头，「所以住持大师父才会要伙房准备好一点的素斋，不要怠慢了贵客。」
　　「原来如此。」朱宸济随口回答：「小师父，不打扰你做事，我出去逛逛。」说完，便散漫的从后门走出去。
　　朱宸济几乎边走边哼歌的来到大街上，日前在梅留云的厢房共度春宵，教他觉得不可思议的轻松快活。不只如此，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在事情办完之后，回到西苑重新再盖一座宅子、绕宅种满梅树；思考着该用什么理由把梅留云从千户府调回京里，或者也不用理由，直接下令要他回西苑就行了，越想，他越自我陶醉起来。
　　经过一处古玩斋，朱宸济立刻进去看看有没有好东西能送给梅留云，这原是他的习惯，总想借着送对方喜欢的东西逗人开心，四周张望一阵之后，眼睛一亮，发现架上有一方紫玉光素端砚。
　　想起之前在西苑时，他曾送给梅留云一块白瞳眼绿端砚，梅留云常嫌那块价值连城的端砚不好发墨而束之高阁，而这块无眼的紫玉端砚绝对是梅留云会喜欢的东西。
　　「好眼光。这是新收的好东西。」掌柜看到买主上门，立刻过来招呼，「素净典雅，端砚上品。」
　　「真端砚？可否试试？」
　　掌柜二话不说的取出水、墨条，递至朱宸济面前，「请，真金不怕火炼。」
　　朱宸济在砚中滴入几滴水，以墨条研试，感觉竟像在研玉一样平顺无声，发出的墨浓郁饱满，并带有清香，「好端砚，这墨条又是……？」
　　「客倌是识货的人。」掌柜称赞，「墨是本朝制墨圣手罗小华的世宝墨。」
　　「世称罗小华制墨『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朱宸济看看手上的墨，「果然名不虚传。」
　　「可不是，这一『罗』价值近万钱，客倌……」掌柜上下端详着朱宸济，猜测这个衣着随性的人是否是手头阔绰的金主。
　　「都要了。」朱宸济心中大喜，于是二话不说的立刻买下，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
　　过了不久之后朱宸济走倦了，便就近找了一处茶肆坐下来休憩品茗，正当他喝完一盏茶准备叫茶房再沏的时候，一个人走进茶肆，问也不问的迳自来到朱宸济的桌边坐下。
　　「阿弥陀佛，师父，喝茶还是化缘呢？」茶房过来问道。
　　「为师父沏茶，算我的帐上。」朱宸济立刻说。
　　「多谢丰施主。」那个人的左掌直举在眉心行礼，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则同时弯曲叩在桌面上，朝朱宸济的方向手势状似跪拜。
　　朱宸济瞄了一眼，刻意不动声色，「净定兄，怎么有时间出来喝茶？」
　　「丰……四『王』爷，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请海涵。」净定刻意将「王」压低声音，「漕运总兵江大人向四爷请安，并有密函一封。」净定将一份信函压在一个点心碟之下，移到朱宸济旁边。
　　朱宸济很快的将信函收起，「不知者不罪，我也不知道你其实不是和尚。」
　　「四爷高高在上，不知道小人的身份是理所当然，小人名叫王恒骏是总兵大人麾下提调，为了调查漕运河道沿线罗教分子的分布，几年前便在总兵大人的安排下进入寒山寺卧底。」
　　罗教基本教众多为运漕水手，其管理镇抚一直是漕运的重点大事；加上罗教常以佛寺庵堂做为集会地点，漕运总兵想到安排手下以僧人身份进行卧底的确是良策。
　　「小人为了追踪叛乱罗教分子已经布线许久，但并非所有罗教教众都是叛贼反逆，许多也是为了减少剥削而逼不得已加入罗教，小人不希望滥抓无辜。」
　　朱宸济看了净定一眼，心想，此人假扮僧人身份已久，日夜受佛法薰陶，于是也生佛性。净定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然而此次锦衣卫的缉拿行动却对小人的任务造成极大干扰，小人好不容易才掌握了相关线索，却因为缉拿钦犯的消息而让那些人有了戒心，让之前的努力几乎功亏一篑！」
　　朱宸济深吸了一口气，「这原本不用对你说明，不过，看在这些日子寒山寺的『净定师父』对『丰四』态度诚恳的份上，我只能说锦衣卫的缉拿行动原与罗教无关，是东厂中途介入才生变数，我之所以找漕运总兵，一部分的原因也正是此事。」
　　净定点点头，「四爷明察秋毫，此地非说话之处，总兵大人已安排好隐密安全的会面地点，将亲自向四爷说明；相关讯息都在密函里。」
　　朱宸济啜了一口茶，「我会看的。」
　　「此外还有一件事，总兵大人要我告诉四爷，先有个底。」净定四下偷偷张望一阵之后，以更低的声音说：「瑞王也来了。」
　　朱宸济手上的杯子停在嘴边，「瑞王？」
　　「瑞王行文至漕运总兵衙门，说是陪母亲萧贵妃回江南老家省亲，顺道路过，将择日探访总兵大人。」
　　「什么顺道路过、择日探访。」朱宸济故意开玩笑说：「意思是要王总兵迎接王爷大驾、设宴洗尘。」
　　嘴上调侃，但朱宸济却心生警戒，瑞王突然南下，是意图搅局，还是为了十二年前的惨案？又或者有其他的目的？

　　稍晚，梅留云听人通报漕运总督差人送东西来指名给千户大人。锦衣卫与漕运总督平时甚少往来，他不禁疑惑，来到书房一看，却发现是砚台、墨条，以及一张应该出于该砚之墨而写的不具名简签，上头只有一间茶肆的名字。
　　梅留云仔细一看，是紫玉端砚和罗小华墨，什么漕运总督只是幌子，也的确不须具名，能有这种手笔的，他只认识一个人。
　　「找我来这里做什么？」梅留云皱着眉头，语气不耐。
　　「真慢，这是第三盏茶了。」相对于梅留云的一脸霜寒，朱宸济却是眼神柔和嘴角带笑，「锦衣卫千户所的公务太繁忙，还是转调到其他凉快点的地方好。」
　　「西北军营？」梅留云依旧冷淡并故意语带讥讽的回答对方：「还是长生军呢？」
　　朱宸济不明白梅留云的无名火为何而来，心想大概是公事操烦所致，于是依旧面带微笑，接着为梅留云倒了一杯茶，做出请坐的手势，「坐下说话吧。」
　　梅留云迟疑片刻，猜测着在朱宸济脸上暖暖笑容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诡计。他刻意坐远拉开和朱宸济的距离，「丰四爷有闲情逸致在此喝茶？卢四公子身体微恙，你也无所谓吗？」
　　朱宸济原本大好心情，然而看梅留云故意保持距离又提别人的闲事，便渐渐沉闷下来，「身体微恙该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能帮他治病吗？」
　　「至少也该表示关切之心。」梅留云说：「他不是……」
　　「说穿了，那小子与我何干？」朱宸济开始有些不耐烦，「还是你真的希望我对他特别关怀一点？」
　　梅留云哼了一声，「因为丰四爷已经找到了他二哥，所以他的死活也就无所谓了？」
　　朱宸济盯着梅留云，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梅留云又继续说：「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对丰四爷而言，为你做事的手下，是良弓还是走狗？」
　　朱宸济冷笑一声，「狗东西，我烹你了吗？」
　　仿佛早就料到朱宸济会如此回答似的，梅留云一言不发，只是冷眼回瞪着对方。
　　「你是吃错什么药？」朱宸济语气中微露苦涩，他原以为夜里的亲昵是两人重新出发的开始，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是堂堂千户大人改行打铁了？」
　　「什么意思？」
　　「你怎么可以在前一刻还把我的心烧得像熔铁，下一刻就用冷水把它冰镇冻结？想让我淬炼成铁石心肠呢，还是要彻心碎裂了你才高兴？」朱宸济皱着眉头，眼神又愤又怨，「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是你，而不是我。」梅留云看着朱宸济良久，已经不清楚到底该不该相信对方，「我知道兵部密令的事。」
　　朱宸济低下头，思索着「兵部密令」指得是哪一桩，看对方沉默不语，梅留云心想应该是默认了，摇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见梅留云站起来，朱宸济立刻阻止：「坐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对我而言，这个对话已经结束；而且是话不投机。」梅留云转身背对朱宸济，态度近似无礼。
　　「放肆，还不给我转回头？」朱宸济一怒之下搬出王爷的态度，「说，你要去哪里？」
　　梅留云转头，漠然的面对朱宸济，「我没有丰四爷清闲，得去复命。」
　　「复谁的命？你是为谁办事？」朱宸济厉声问道，他执掌兵部，算起来是梅留云的上司。
　　「向东厂厂督复命。」
　　「你到底是锦衣卫的千户、还是东厂的千户？」
　　「丰四爷，朝廷的规矩『您』是明白的。」梅留云故作卑微的说：「东厂太监缉事所领官校，由锦衣卫拨给，我只是个小小的千户，为锦衣卫或为东厂做事，结果都是一样。」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出茶肆。

　　喝下一帖安神的药、卢文电在锦衣卫衙门又休息了一阵才起身走动。他来到千户大人的书房，梅留云不在；只见案上除了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一张写着茶肆名称的便签。
　　卢文电挑高双眉，他不清楚墨和砚的来历也不感兴趣，一耸肩，离开了锦衣卫衙门；他对于官府衙门其实不屑一顾。以前在卢阳庄时，因为他是排行最小的小少爷，父亲向来对他相当宠溺，虽不放纵他胡作非为，却也从不勉强他做不爱做的事。
　　卢文电喜欢出锋头，而庄上的人一方面拍他马屁、一方面怕他生气，所以对他总是非常吹捧；而他也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直到发生变故，卢文电才知道自己是半个草包，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然会看到一个仇人也当街呕吐。虽然梅留云安慰说是他遭逢重大变故的压力所致，实为人之常情；然而他依旧后悔自己没有努力多练点本事，无法手刃仇人雪恨，只能求助他人的力量。
　　一转眼，卢文电顿时发现自己竟已来到茶肆门口，跨进门，他不经意的抬头张望，看到丰四和梅留云正在楼上，似乎不甚愉快。
　　这两人是他报血海深仇的唯一依靠，被东厂番役追捕的那一天，卢文电为了保命而叫梅留云师父，不过是想借千户的力量报仇而已，然而梅留云表面上不认，私下却对他颇为照顾；该是个心肠软的人。
　　至于丰四则难以琢磨，此人率性随意，总装得一副散漫放荡的样子；却无法掩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看见两人，卢文电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随便点了茶，侧眼注意着楼上两人的动静，两人似是争执着什么，接着，他看见梅留云气冲冲的起身离去；不一会儿，丰四也愤恨的走开。
　　他曾看见丰四在梅留云的厢房过夜，两人的关系非单纯旧识而已；而梅留云却警告他别太信任丰四，或许两人其实互有嫌隙。卢文电摇摇头，怎么也想不透其中的因果，既然两人已走，他继续待在茶肆也没有意思，当他正要找茶房算帐，突然间，听到旁边有个嘶哑的声音：「老大，你说老二怎么还没来？」
　　被称为老大的人并没有说话。接着嘶哑的声音又说了：「老大，咱们别等老二了，立刻杀了……」
　　「你可以再大声点。」老大以低沉的声音制止了嘶哑的声音，「楼上的人还没听到，蠢蛋。」听到这个低沉的声音，卢文电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
　　这个声音是那天在破庙杀了卢庄主、卢文风及卢文雷三人凶手其中一人的声音！
　　卢文电完全不敢转头看邻桌的人，他强压下反胃感，却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他用力握着桌边，想借以减缓颤抖，反而却让桌子轻轻抖动，震得桌上的茶壶茶杯叮铃作响。
　　被称为老大的人似乎发现了邻桌茶客的异样，警觉地往卢文电的方向望过来，卢文电微微别过脸，他非常恐惧对方会认出他来，「你……」
　　卢文电几乎窒息，忽然，一个人影闪进来，拉出一张霸王凳坐下，上身半靠着墙、一脚翘在板凳上，手肘架在膝盖上，极为粗俗无礼，「我什么啊？」接着又不耐烦的大声抱怨：「干嘛不找酒馆，来茶肆喝个什么茶啊？」
　　这个人身材颇为魁梧，粗俗的坐姿巧妙的形成一扇屏风，将卢文电和邻桌的人阻挡开来，卢文电偷偷的斜眼侧睨了那个人的背影，认出他是不久前和梅留云对饮的人。
　　「老二，我们可不是来郊游的。」老大依旧企图看清邻桌的茶客。
　　「呸，早说过别叫我什么老二！」那个人一拍桌子，嫌恶的说：「叫我老柳，我们是『杨柳叶』，又不是『一二三』。」
　　老大深呼吸一口气，注意力转回自己桌上，听到「老柳」这么说，嘶哑的声音也附和：「是啊，我们是杨柳叶，不是一二三，不是按本事排名！叫我老叶！」
　　老大，且称呼他「老杨」，瞪着老叶，冷冷的说：「不按本事排名？老三，你想和我单挑吗？」
　　「我可以和你单挑，老杨。」老柳微笑着说，同时将自己的指骨关节轧得喀喀作响。
　　老杨心下沉吟，在这种碍手碍脚的地方单挑他没有必胜把握，加上老叶可能会趁机起哄，并非妙计，「啐，这笔帐以后再算。」接着话题一转，将低沉的声音压得更低，「事情办好了没？」
　　老柳点点头，从怀里抽出一封信函；用右手食指轻弹至老杨面前。「里头怎么说？」老叶兴奋的打岔，正要伸手拿起信函，却被老杨一把夺下，「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
　　「的确。我之前就说该找其他的地方。」老柳说。
　　老杨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他试探的问：「老柳，你……没暗藏什么吧？」
　　老柳双手一摊，接着唰的一声站起来，「你想搜吗？」
　　老杨瞪着老柳的眼睛，也站了起来，老叶看两人一触即发，更兴高采烈的卷起袖子，「好玩，打架！」
　　老杨随即瞪了老叶一眼，他不想引起太多注意，「打个屁。」然后一甩头，「老柳，茶钱算你的。」说完，便大步跨出茶肆。
　　老柳的视线一路看着老杨直到离去，才掏出几文钱丢在桌上；接着转身拍拍卢文电的肩膀，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茶肆。

　　第四章

　　和梅留云不欢而散的事一直让朱宸济耿耿于怀，他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秘密中解脱，不希望再为了另一个误解而蹉跎了岁月。更重要的是，他恐怕自己已经再无法承受这样的精神折磨，他必须将心事向梅留云说清楚。于是用过晚斋之后，朱宸济便毅然决然的来到梅留云的厢房前等着。
　　一直等到近戌时梅留云才回到寒山寺，远远地看到梅留云的步伐沉重，眼神透出疲惫，朱宸济心下怜惜，立刻不由自主的快步迎上前去。贵为王爷之尊，要朱宸济透夜在廊下等人十分难得；然而梅留云一见到他朝自己走来，却毫不给情面的往旁边跨了一步故意回避，甚至别过脸，连看也不看朱宸济一眼。
　　朱宸济原本想握住对方的手，却被冷漠的打落，不禁令他勃然大怒，他背对着梅留云，咬牙切齿的低吼：「站住。」
　　「何事指教？」梅留云停下脚步，「我和东厂议事一整天已经很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不，我喜欢快刀斩乱麻。」朱宸济一转身以左手拽着梅留云的衣领，向上一提将他拖拉进佛塔里。
　　朱宸济双臂抱胸站着，梅留云注意到他额角的青筋直跳，知道他此刻的情绪极为恶劣，是暴怒的前兆，「丰四爷，你……」
　　「丰四？」朱宸济冷冷的说：「不敬犯上，看到我是这么称呼的？」
　　梅留云深呼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以军礼参见：「丰王在上，下官锦衣卫千户梅留云，请受下官一拜。」
　　朱宸济并不免他的礼，让他跪着回答，「照实答话，梅留云，你为东厂办什么任务？为何如此晚归？」
　　「事关机密，恕下官无法透露。」
　　「无法透露？」朱宸济冷笑一声，「梅千户是办公事还是办私事？」
　　梅留云皱起眉头，默不作声，「能会面到那么晚，看来千户和东厂厂督非常亲密。」朱宸济语带讽刺。
　　「下官的任务受厂督直接监督，情非得已。」
　　「好个情非得已。」朱宸济斥之以鼻，「以前旁人说你在王爷手下做事是狐假虎威、为虎作伥，想不到一个从我府里出来的鬼东西，竟然变成了东厂的走狗。」
　　「当初是王爷将我扫地出门，现在想要我怎么样？」
　　「你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为什么不求我再收留你？」
　　梅留云摇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总是这样，王爷高高在上，总要人卑恭屈膝、跪地臣服。」
　　「梅千户倒是很有骨气，从来都是傲然孤高。」朱宸济语带鄙夷，「你是不愿意对我卑恭屈膝，对阉党却很乐于宽衣解带。」朱宸济以脚尖顶起梅留云的下颚，「说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还不是为了前途作贱自己？跟了我之后还能跟其他的人，看来你还真是不挑剔，小时候是个倒霉鬼，现在……根本是下贱。」
　　梅留云看到朱宸济的双眼充满血丝，心想，和他再纠缠下去只会使情况恶化，「王爷不可理喻，容下官告退。」朝朱宸济叩拜行礼，起身便想离开。
　　「慢着！」朱宸济伸手朝梅留云的肩头抓去，梅留云立刻身子一矮躲过了对方，并闪到门边。
　　梅留云的闪躲让朱宸济更气得跳脚，「想逃？」朱宸济伸出左手扣住梅留云的右臂往背后用力一转，将他压制在门框上；梅留云则企图以左手挣脱对方的掌控。在挣扎扭打之间，朱宸济突然发现梅留云的颈部有一块浅红的圆形斑痕。
　　吻痕？距离前次两人同床共枕才多久，对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找他人寻欢？朱宸济顿时感到全身血气逆流、毛发竖直、双眼通红，完全丧失了理智。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怒吼一声，随即右手铁爪伸出狠狠的将梅留云连头带发抓住，用力朝青石墙壁上连续猛撞好几下。他原本力大过人、暴怒之下更能断木碎石，将梅留云撞得半晕死过去，双腿站立不稳整个人摇摇欲坠。
　　接着朱宸济将梅留云脸朝下猛力摔趴在地上，梅留云的手脚稍微抽动了几下，似乎正在于事无补的挣扎。朱宸济又一脚踩在梅留云背上，抽下梅留云的腰带、将双手反绑，然后扯下他的裤子，双手托住他的腰部形成跪趴状，接着以霸王硬上弓的姿态，唐突而粗鲁的贯穿进梅留云的体内。
　　朱宸济完全不带感情的无数次激烈抽插进出，甚至不管梅留云是否承受得起自己的摧残，一路直捣黄龙。他现在真的只是为了伤害而侵犯对方，丝毫没有兴奋或愉悦、更没有快感，只有满腔的怨恨。
　　随着一声嘶吼，朱宸济狂暴的将愤怒在梅留云的体内发泄殆尽，接着感觉梅留云隐约发出一声闷哼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痉挛之后，整个人便瘫软下去，一动也不动。
　　佛塔里静得近乎死寂。朱宸济稍微回复了神智，开始感到不太对劲，他试探的轻声叫了对方几声，梅留云却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朱宸济吓得完全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暴，手忙脚乱地解开梅留云的双手，并将他轻轻翻过身。发现梅留云两眼翻白、满脸是血，被自己抓着撞墙的发际处皮绽肉裂，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感觉不到呼吸。
　　朱宸济心中懊悔不已，自己竟然因嫉妒生怒而在佛塔里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他的脑中不禁回想起小时候搞活出丧事件时，母亲斥责他的话：「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乖张暴戾、毫无人性的煞星？」
　　朱宸济重重地打了自己好几巴掌，他焦急到眼眶泛泪，立刻运起真气从梅留云的背后灌入，不断按摩着他的虎口又轻拍他的脸颊，靠在他的耳边重复说着：「别吓我，我出手重了，别吓我、别吓我……」急救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梅留云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朱宸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并且将梅留云小心抱回厢房。
　　当梅留云幽幽转醒时，发现朱宸济正紧抱着他，并不断的亲吻着他的额头。梅留云下意识的推开朱宸济，有气无力的说：「不要碰我……」
　　看着梅留云，朱宸济的眼神中充满自责与后悔，他放下梅留云，往旁边退了一步，迟疑着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梅留云的脸颊，却还是缩了回来。梅留云看见朱宸济的两颊红肿，态度非常懊悔；虽然心中不忍，仍然闭上双眼，这一次他不想这么轻易原谅对方。
　　怔怔的瞪着梅留云好一会儿，朱宸济叹了一口气，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终于困难的指着梅留云脖子上的浅红圆形斑痕，声音苦涩的问：「你的颈子上的那块红斑……」
　　红斑？梅留云心中一凛，张开眼睛，立刻抓紧衣襟，看到梅留云如惊弓之鸟般的反应，朱宸济心中更难过，「我只想确定一件事，你的心里……有别人？」
　　梅留云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不敢看朱宸济，心中紧张又凄苦，他的确有事，却非朱宸济所问的这么简单，更惨的是在此时此刻怎么样都无法开口。
　　等了半天梅留云还是沉默不语，朱宸济相信这应该算是默认了，他把脸无力的埋在双掌中，手臂不断颤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宸济终于把双手移开，脸上呈现一种梅留云从没见过的阴郁和冷淡。
　　「我懂了。」朱宸济随即站起来，干脆的离开了厢房。
　　当朱宸济走了之后，梅留云随即到镜台前解开上衣，看见从颈部中段以下直到整个躯干满是红斑，脑中想起庞保之前所说的话，知道大事不妙：
　　「要记得信期红只给两个月的期限，四十日开始服毒者的躯干会出现红色疹块，五十日开始会从鼻、眼、耳流血，到了六十日口吐出最后一口血，可就没救了。」
　　为了安抚加速的心跳，梅留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更无路可退了。
　　朱宸济彻夜长跪在寒山寺大殿佛祖前，直到破晓，寺里的僧人准备进行早课，看到他的模样也没胆上前惊动，只敢围在门外等着，终于明吾住持来了，先命僧俗众人暂退之后才走进大殿里对朱宸济平缓的说：「阿弥陀佛，施主何事困扰？」
　　听到明吾大师的声音，朱宸济不禁心生惭愧，「大师，在下玷污了寒山寺佛门净地的清静。」
　　「佛从心生，净地未必有佛性、浊地亦能有佛性，何来玷污的说法？」
　　「枉费禅修多年，却依旧行事不义，在下惭愧。」朱宸济叹了一口气。
　　「省悟心做有义事，狂乱心做无义事，狂乱心起于情念，情念最终生业障，只要能即时省悟行义，便能不受业障牵连。」
　　「以理断情吗？」
　　明吾大师面露微笑，「施主想杂了，正心术而已。」
　　朱宸济皱着眉，依旧不解。
　　「施主未能领悟，症结在意识，也就是『我执』。」明吾大师说：「大凡智慧之士，都以意识做为一切依归，由意识处理世事、以意识参悟佛法，就像龙离不开云、虎走不出山，最终还是为此烦恼，施主须向他处跳开来看，从他人的观点找出烦恼之源，如此便能获得解脱之道。」
　　朱宸济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懂，总之他站了起来，对明吾行礼：「多谢大师点化，在下会再思索。」
　　「爱憎生于心，谄曲存诸念。」明吾大师知道对方尚未全然了悟，「老衲只有一言请施主三思，小不忍，则乱大谋。」
　　步出大殿，朱宸济无意识的来到后院，抬头一看，赫然是自己种的那棵梅树，顿时觉得虚脱无力，别过头，走到完全看不到梅树的角落坐下。
　　「丰四爷。」
　　看见朱宸济在后院出现，卢文电立刻三步并成两步的赶来，「我昨天就想找丰四爷，在四爷的厢房外等了一夜。」
　　朱宸济看了一眼卢文电，发现他的确眼圈暗沉，显然一夜没睡好，摇摇头，自己等着别人，却不知道有第三者等了自己一夜，「什么事？」
　　卢文电塞了一包草药在朱宸济手里，「看四爷近日精神不好，我自作主张准备了些草药，这是以前庄上祖传的方子……」
　　朱宸济完全没把卢文电的话听进耳里，甚至觉得有点厌烦，他原想将草药推还给卢文电，一抬眼，却瞄到梅留云的身影经过；顿时心头一紧，故意抓了卢文电到身边，搂着他的肩膀，「难得你有这份心。」他贴近卢文电说话，几乎吻上他。
　　目睹两人状似亲密的梅留云，却只是眼神凄然的走过去，仿佛哀莫大于心死；走到后门口，还闪神的撞上门框，然后才扶着头、步履蹒跚的出去。
　　朱宸济的视线一直尾随梅留云到消失在门后才转回，对于自己侵犯对方在先、现在又想惹对方吃醋的行径深感愚蠢，「你以后用不着再跟着他了。」他淡淡的说，同时松开搭在卢文电肩上的手。
　　卢文电瞄了一眼朱宸济，虽然不知详情也大概猜到一二：这两个旧情人现在显然冷战，卢文电突然觉得有些不悦，故意往朱宸济身边坐近一点，「不用再跟着他？丰四爷应该没忘了答应我的事。」
　　「怎么，想威胁我？」朱宸济连眼皮也没抬，「卢四公子，我知道自己说过什么，而且我讨厌人和我谈条件。」
　　「丰四爷，我无意冒犯。」卢文电立刻低下头道歉，「只是，昨天梅千户说『不管丰四说了甚么，千万不能完全相信，否则只会得不偿失』让我十分介意。」
　　卢文电顿了一下，偷看了一眼朱宸济的反应，又继续说：「不过，我不相信他的话，我心里信任丰四爷……」
　　「他说的没错。」朱宸济打断卢文电的话，淡淡的说：「卢四公子，我插手卢阳庄的事的确别有目的，并非看在你的面子上。」
　　卢文电皱了一下眉头，心里不太是滋味，朱宸济又说：「卢四公子，并非你哪里不好，只不过就算是买卖，也并非你想给，我就一定会要。」边说着，朱宸济的思绪转而回到自己身上。的确，并非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就必须接受，就算他是王爷也一样。
　　然而长久以来，自己不就一直强迫梅留云一定要毫无保留的接受一切，一厢情愿的要求梅留云必须回应自己所有的感情，而忽略了梅留云真正的想法，是他一直用「王爷」的锁链禁锢着一个可能不属于自己的人。
　　朱宸济闭上眼睛，他该怎么办？像上次一样烧了宅子，以为一切就能随风而逝？但是他能烧了寒山寺吗？还是该砍了这棵梅树？
　　然而就像明吾大师说的：「爱憎生于心，谄曲存诸念。」就算砍了梅树，又能怎么样？
　　朱宸济突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卢文电诧异又尴尬的坐在原处。

　　「千户大人……」
　　锦衣卫衙门里，梅留云一脸阴寒的瞪着眼前的所有下属，严厉的质问他们调查罗教叛贼的进度。想到自己的性命期限屈指可数，关键却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说他不着急、不焦虑，根本是骗人的。
　　「经过那么多日的调查，这就是结果？」梅留云把书案上的一份供词报扔到地上，几个跟着梅留云较久的下属相互对望一眼，他们的记忆中从没见过梅留云丢甩东西，足见他这次是真的震怒。
　　「属下不解，请千户大人明示。」
　　「明示？」梅留云冷笑一声：「罗教教众以水手为主，你们偏偏从山上、矿区里找，教众没找到几个，扰民倒是不少，这究竟是追缉钦犯、还是为矿监收税？」
　　梅留云心里清楚，协助矿税监所获得的油水好处比追缉钦犯多，许多缇骑都受东厂影响，「锦衣卫的职重权大，对于失职者责罚也罪加三等，你们这样办事，是不是要我直接向兵部请罪、大家一起充配恩军？」一听到充配恩军，众人都不禁脸色大变。
　　「再给你们两天的机会，最好办出一点像样的成绩来。」梅留云正要再训斥，突然守卫走进厅里，在他耳边低声通报：「千户大人，漕运总督署派人求见，正在书房候着。」
　　梅留云眉头一皱，在淮安的漕运总督署专程派人到苏州，必有大事，随口吩咐众人各自行事之后，便来到书房里。
　　「几年不见，梅兄近来可好？」书房里的人一看到梅留云便笑着说道。
　　「黄兄远道而来，欢迎。」梅留云立刻回礼，此人是黄士俊，漕运总兵江洵的亲信。几年前尚未成为漕运总兵的江洵在兵部任职，也曾到西苑走动，和梅留云自然认识。
　　稍作寒暄之后，梅留云相信对方绝对不为叙旧而来，于是开门见山的直问黄士俊的来意，黄士俊微微一笑，「无事不登三宝殿，总兵大人派我来，是想请梅千户看在旧识的份上，手下留情，别坏了漕运事务。」
　　「坏了漕运事务？」
　　黄士俊收起笑容，「请梅千户放了寒山寺一马。」
　　梅留云心下警戒，的确在一天前庞保才秘密下令他在两天之后率缇骑配合东厂番役在寒山寺起事，但是漕运总兵如何知情？思绪急转，知道绝对又和朱宸济脱不了关系。
　　「寒山寺和漕运总兵有什么关系？」
　　「总兵大人长年在寒山寺参拜，信仰甚笃，所以特别请命，这个理由梅千户可以接受吗？」
　　「如此说来，真巧，两日后锦衣卫的确会上寒山寺去，不过只是常驻寺里参禅悟佛，闲人勿近，可以算是锦衣卫的私务，与漕运无关。」梅留云听对方借口搪塞，也打起官腔回应。
　　黄士俊瞪着梅留云，「好，我明说了，事关罗教，梅千户该知道罗教向来是漕运重点事务之一，锦衣卫为何插手？该不是和东厂同声一气，除了矿、税监之外，又要插手漕运？」
　　梅留云沉吟片刻，京杭大运河掌握全国过半数经济命脉，各路漕船、漕税都由漕台监督经手，是最受觊觎的大肥羊。依照黄士俊的说法，东厂想借机巧立名目意图染指漕税，但是其中有一点梅留云却想不透，他们的缉拿罗教叛贼行动是从兵部督指挥使直接领命，东厂如何介入？
　　梅留云不禁皱眉，虽然他和朱宸济的关系陷入谷底，但他确信朱宸济不会和东厂合作，这暗示了有人从中搅和，又是谁？
　　「烦请转告江总兵，这次锦衣卫的行动是奉旨缉拿钦犯，并非有意介入漕运事务，至于东厂……」
　　「请教梅千户，是不是我们漕运总督署或总兵江大人有什么不周到、失了礼数或少了孝敬的地方？」黄士俊疑惑的打断梅留云的话，「江大人对丰王绝对是忠诚不二，梅千户在试探什么？为什么不高抬贵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梅留云听不懂黄士俊的意思，「的确，江总兵堂堂一等侯，我只是小小五品千户，谁是强龙、谁又是地头蛇？」
　　「梅千户真要打哑谜到底？好。」黄士俊压低声音，话中带刺：「在阁下这个丰王亲点的千户大人面前，几个一等侯也没有阁下的五品千户『份量』来得重。梅千户大概想条件交换？没问题，尽管开口，江大人绝对只有一个好字。」
　　梅留云惊愕的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他才语带颤抖的勉强开口：「丰王亲点？」
　　「梅千户，明眼人前不说暗话，江大人为丰王办事不是一两天的事，该知道的事当然是知道的。」黄士俊皱着眉看着梅留云，猜测他为什么再三刁难。「当初丰王硬是在指挥使所呈的卫所名册上一笔添上阁下大名；当然，阁下是武科殿试状元，所以没人对这个破格拔擢有任何意见；连御史邢大人的宝贝儿子也是心甘情愿的自动让贤。」
　　梅留云听得方寸全乱，一直以来，他总以为是凭实力而得来的官衔，原来又是朱宸济的精心安排。而这个连漕运总兵的手下都知道的「机密」，他身为当事人却一直不明白，如此推想，庞保之所以要他配合东厂办事，完全是要他成为牵制朱宸济的棋子，他顿时憎恨自己的幼稚无知，低头看着身上的官服，更心生一股唾弃作呕感。
　　梅留云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东西，或者根本不是个东西。
　　黄士俊看梅留云半天不说话，心想他大概正盘算该要什么好处，于是轻笑一声，「总之，总兵大人就等梅千户一句话。」
　　梅留云想了想，接着试探的问：「总兵大人为何不直接找丰王谈？」
　　黄士俊忙道：「当然，不是黄昏就约在镇安坊见面？只是等到总兵大人和丰王谈过之后再转告梅千户恐怕太晚，所以先派我来向千户大人招呼一声，也好里应外合。」
　　梅留云心想，言下之意是朱宸济还不知道这件事，而江洵想从他这里先打通关节。
　　黄士俊果然又说了：「梅千户如果担心的是丰王的意思……这么说吧，江总兵是明白人，知道向来是梅大人说的算数。」
　　梅留云淡淡一笑，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为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的筹码，漕运总兵希望拉拢他进而获得朱宸济的支持而对抗东厂，庞保则利用他箝制朱宸济并借机插手漕运事务；朱宸济又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而他自己呢？连命都没剩下多少了。
　　「请江总兵放心，寒山寺的事……我会有主张。」梅留云缓缓的说，心中已经作下决定。
　　
　　出了寒山寺之后，朱宸济来到古运河渡口，渡口边航船众多，水手们正依序为一艘艘停泊的航船装卸货品。站在岸边左顾右盼一番之后，朱宸济走进一处小屋里，小屋外表看似破旧，实是渡口最大的托运商号；里头已经有好几个商人正等着登记委托货运。
　　朱宸济挑了旁边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等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才走上前去对伙计说：「我有一批货要托运。」
　　伙计连头也不抬，「什么货？到哪里？支运、长运还是兑运？」
　　「运粮到京，兑运。」
　　伙计在账簿上迅速的记下，「哪家字号？」
　　「丰字号。」朱宸济说：「漕运的规矩我清楚，不过，我要自己挑水手。」
　　伙计抬起头，漕运道上强盗不少，这种指名挑有本事的水手的商家司空见惯，「可以是可以，不过得看人家有没有空，先说一声，陈大力、张虎两位的航程已经满到下个月了。」陈大力和张虎是托运商号最有经验也最有本事的两个水手。
　　「无妨。」朱宸济笑了，「我找白二。」
　　「白二？」伙计呆了半天，一脸不敢置信，「瘸腿白二？」
　　朱宸济微笑不语，伙计看了他一眼，走到一旁向老大交头接耳一阵之后，老大走过来上下打量朱宸济，眼神似乎说着「这家伙疯了」。老大企图说服他，「老板看来是新上漕航运货的，别看每天河道上多少航船，这一路到运粮到京可不简单，公家漕税不说，私下以各种名目要油水的……一个不小心可会钱粮两失。这个白二只算打零工的水手，在这江南河道、里运河走走可以，老板要运粮到京，恐怕不是白二可以应付得了。」
　　「那是我的问题。」
　　那个人摊开手，「好，粮和钱都是老板你的，只要老板高兴！」接着他转头朝伙计一喊：「叫白二。」
　　「不用劳烦，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伙计领着朱宸济到渡口后的一处草棚，几个水手正或坐或卧的在里头休息。「白二。」伙计看到躲在角落的白二，「这位老爷『指名』找你运货。」
　　「去哪里？」白二冷冷的问。
　　「运粮到京。」
　　「不去。」白二甚至懒得看找他的老爷是谁，「我只走苏杭一带。」
　　「不识相……」伙计正要发火，朱宸济抢先一步上来，笑着说：「白二兄，借一步说话。」
　　白二认出他是寄宿寒山寺的丰施主，虽然一脸不甘愿，还是慢吞吞得跟着朱宸济走到一旁的僻静处。「丰四……」白二还来不及开口，朱宸济便说了：「白二兄，可知道自己犯了不忠不孝不义之罪？」
　　「什么？」白二怒斥一声，立刻卷起袖子抡起拳头就要朝对方身上打去。
　　「没错，你为了苟且偷生而陷亲族于不义，为不孝；如今老父惨死却不奔丧，是二不孝；食国家俸禄却不解君忧，是为不忠。」朱宸济缓缓的说：「抛家弃子，多年不见发妻一面，叫做不义。」
　　白二的脸色顿时惨中带青，「你……你说什么？」
　　「白二，不，应该称呼你为大汉将军卢文雨。」朱宸济说：「总而言之，你认罪吗？」
　　「谁……谁派你来的？阁下是什么人？」
　　朱宸济微微一笑，「我承诺妙娟找回她的丈夫。」
　　卢文雨瞠目结舌的瞪着朱宸济，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结结巴巴的说：「丰……您是四王……丰、丰……」
　　「别声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朱宸济立刻压低声音打断卢文雨，「我只问你，准备好随我回京作证了吗？」
　　从朱宸济离开寒山寺，卢文电虽然心中忿忿不平，自己被朱宸济这样对待，但也没有多想什么，便尾随着丰四的脚步走出去。
　　卢文电一路躲躲藏藏的远远跟踪，看见丰四朝渡口走去，正要上前探个究竟，一抬眼，竟发现梅留云正从路的另一头走来，卢文电心里一惊，立刻转身闪进旁边的一间茶棚里。
　　梅留云并非独自一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寒山寺的和尚；他们在路口了转弯朝走向另一边，或许是回寒山寺，卢文电便也不放在心上，决定留在茶棚里等丰四出来。
　　
　　第五章
　　
　　在锦衣卫衙门送走黄士俊之后，梅留云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回寒山寺找朱宸济摊牌。虽然明白对方绝对会故意刁难，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解决之道。
　　在回寺的路上有人叫住他，回头一看，是寒山寺的净定。净定说自己刚好也要回寺里，两人或可同行，论禅作伴，梅留云礼貌的答应，但一路上两人却沉默不语。
　　直到快到寺门，净定才突然开口：「请教梅施主和丰施主可是旧识？」
　　梅留云警戒的看了净定一眼，猜想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迟疑着不回答。
　　「净定兄……」正当梅留云准备开口时，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梅老弟，堂堂千户，为什么好好的府衙不待，偏要到寺庙里投宿？」
　　这下子，该到的人都到齐了，梅留云心想，「柳兄，什么风把阁下吹来？」
　　「钟声。」柳愿宽从路旁闪出来，一脸嘻笑的开玩笑着说：「不是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趁时间还早，先到寺里准备听夜半钟声。」
　　「梅千户。」看到柳愿宽，净定立刻将梅留云往后拉一步，压低声音表情严肃的说：「无论这个人说什么，千万不能相信。」
　　净定瞪着柳愿宽，双眼几乎冒火；柳愿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梅留云感觉气氛不对，右手拇指立刻扣在腰间长剑上，准备随时将剑出鞘，「这个人化成灰我都认得！『杨柳叶』的柳二！」
　　「杨柳叶？」梅留云愕然，「杨柳叶」是漕运河道上恶名昭彰的盗匪，专门打劫军卫粮船，最初在山东做乱，之后一路南下。虽然不曾处理，但梅留云也从同僚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他原以为「杨柳叶」是一个人，没想到却是一个盗匪团体。
　　「想不到我的名声到比寒山寺钟声还响。」柳愿宽苦笑，「和尚，你又是谁？怎么知道咱家的江湖混名？」
　　「漕运总督署提调，王恒骏。」净定说：「梅千户，请稍退旁边一步，这是漕运署的私事。」
　　寒山寺僧侣竟然是漕运署的卧底密探？梅留云闭上眼睛，无力的摇摇头，他已经几近错乱，从头到尾，环环相套的谜团，结果都是彼此尔虞我诈的陷阱，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沉吟片刻，梅留云拔出长剑，向旁跨出一步，冷冷的说：「我现在谁都不相信，两位最好实话实说，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梅千户。」净定眼睛注意着柳愿宽，口中对梅留云解释着：「在下有机密任务在身，冒犯处还请见谅，不久前黄士俊大人转达江总兵之命，要在下贴身保护梅千户。如此，千户大人总该相信了？」
　　梅留云当下不语。听到对方提及黄士俊的名字，知道所言不假；不过，他也明白所谓的「贴身保护」其实是跟踪监视他的意思。
　　「看起来漕运总兵并不信任梅老弟，要不然也用不着派人监视。」柳愿宽故作同情状，「官家老爷都是一路货色，漕运总兵和清河知县只不过名称的差别，骨子里都是一样。」
　　「柳二，嘴巴放干净点，别侮辱总兵大人！」净定大声喝道。
　　柳愿宽呸一口，「什么柳二，老子行不改名，柳愿宽是也。」
　　「哼，你的狗党：杨一和叶三在那里？」
　　「杨尚容和叶伟。」柳颐宽语气不屑，「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逮人？」
　　「你们三个狗贼明明已经在扬州落网，竟然逃狱？」
　　「逃狱？」柳愿宽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我们兄弟的确误入江洵的陷阱，在扬州被逮；不过督察大老爷给咱们兄弟一个自新的机会，只要完成任务，就放我们自由，无论先前罪孽如何，全部既往不咎。」
　　梅留云听出来柳愿宽借着回答净定的话向自己解释一切，但还是有些疑虑，便飞身上前，长剑一挥，将剑刃抵住柳愿宽的咽喉，刃深见血，「派你们来的人是谁？真正目的究竟为何？」
　　柳愿宽甚至不抵抗，「梅老弟，密令的确出于兵部。」接着伸手进怀中掏出一份折皱的信函，拆开之后交给梅留云。梅留云的右手依旧持剑抵着对方的咽喉，以左手拿信阅读。信函的格式内容乍看之下确为兵部官样文章，但是印信和签名却是仿造。
　　「且称那个人为『兵部密使』。密使给我们一个将功折罪的自新机会，咱们三个为了保全小命当然答应了。」柳愿宽缓缓的说：「不过，密使自然不会白白信任我们；所以在我们三人身上种了百日断肠毒，只要我们在期限之内完成任务，就还我们自由。」
　　听到对方被下了百日断肠毒，梅留云不禁想起自己的状况，顿时心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叹了一口气，「柳兄可知道这不是真的兵部密令？你们就算完成任务，恐怕还是没命，更别想享受自由。」
　　柳愿宽露出一个早就认命的苦涩笑容，「可不是？当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这个奸贼不过想为自己脱罪才编的借口！」净定看梅留云似是有些心软，连忙厉声警告：「江总兵还为这几个人逃狱而忙着到处缉捕，奸贼，还不束手就擒！」
　　「梅老弟，我们三个为了讨回公道，向那个密使施压，密使承诺，只需要再完成一个任务，就立刻给我们解药救命。」柳愿宽丝毫不理会净定，「我们今晚得在镇安坊解决一个人，一个王爷。」
　　
　　镇安坊是城内最富盛名的妓院之一，卢文电站着大红灯笼的门旁，心里踌躇着该不该进去，说起来他算是服丧丁忧期间，出入风月场所的确是禁忌。
　　卢文电一直跟踪着丰四，离开渡口之后丰四直接回到寒山寺找住持明吾大师下棋，一下就是整个下午。直到傍晚时分，才又一派优闲的从后门离开；卢文电猜测他该不会是找什么人密会，于是又秘密尾随，没想到竟然一路跟踪到这种地方。
　　他实在摸不清这个丰四到底是什么。
　　虽然心中有点忌讳，但卢文电还是一咬牙走进大门，反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他进的是莺莺燕燕的温柔乡，除了荷包之外，能有什么危险？才踏进，一个小厮笑脸迎人的招呼他，「卢四少爷，多久不见了！快请、快请！」同时朝里头大喊：「卢家四少爷来了！」
　　卢文电尴尬的笑了，他以前也是镇安坊的大户，只差没有顺眼的姑娘可让他包养而已，鸨母看到他立刻眉开眼笑，「卢四少爷，真教人想煞了，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哎呀，节哀顺变！就叫熟识的小青姑娘进轩陪少爷吧？」
　　嘴里说着要卢文电节哀顺变，却一点也没有同情的感觉。卢文电连忙说：「不、不，我今天纯喝酒，不坐久。」
　　鸨母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卢文电立刻拿出一些钱塞给对方，鸨母的脸上才又露出笑容：「是啊，初逢变故，也不是时候，就找一处安静的厢房给四少爷喝酒吧。」
　　来到楼上厢房、摆脱鸨母之后，看四下无人，卢文电便偷偷闪出去，找寻丰四的行踪。
　　像镇安坊这样的风花雪月之处，其实是最好的交际场合，高官贵族政商显要有重大事情私见时，多会选在这样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卢文电才认为丰四绝对有要事，值得一探，或许还有机会知道他的真面目。
　　卢文电假装无所是事的闲晃，借机一间间的偷瞄每间厢房里的状况。他从外院一直来到内院的厢房，却找不到丰四的影子，再进去就是姑娘们的厢房，卢文电不禁担心起来，难道自己猜错了，这丰四真的是来嫖妓的？
　　卢文电正担心着，突然老鸨带着一团人从走道另一端迎面而来；于是他随即钻入回廊，闪进一扇掩上的小门内。
　　原来镇安坊另有玄机，这条不起眼的回廊其实通往另一处的隐密厢房，卢文电心中大喜，决定一间间的探查。他所在之处颇为幽暗，似乎是一间厢房的前玄关，后面隔着一扇折屏透出烛火闪烁，并隐隐传出谈话声，卢文电心生好奇，于是蹑手蹑脚的躲到折屏后，依稀看到两个人影正在谈话。
　　「……该办的事办完了，转告那位爷，答应给咱们兄弟的可一点不能少。」听到那个声音，卢文电不禁心中大惊，跌坐在地上，是一天前在茶肆里的「杨柳叶」之一的低沉声音！他压抑着猛烈的心跳继续听下去。
　　「等事情真的成了之后再说。」另一个声音说：「那位爷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
　　「我们不需要额外的好处，只希望那位爷说话算话。」低沉声音说：「向来一命抵一命，这次的对象一命可抵我们三条命。」
　　「那是个棘手的人物，提醒你们别被那个人的外表蒙骗，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兄弟自会处理，用不着你多担心。」
　　「还有，事成之后，记得……后天……寒山寺……」。说话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卢文电只隐约听到「后天在寒山寺」几个字，他一心想知道内容，为了听清楚一点，稍微向前挪了一下。
　　就在此时，低沉声音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挥手，卢文电顿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低头一看，发现一双镶银的乌木筷竟直插入他的左胸上方数寸有余。
　　「什么人偷听？」眼看声音低沉的人正要走过来，卢文电艰难的向后挪了好几步，企图退到门边逃走，他才刚想转身，突然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别声张，如果想活命的话。」那个人在卢文电的耳边低声说。
　　接着，那个人很快的拔出卢文电左胸口上的镶银乌木筷，擦拭血迹之后轻放在地上；然后便带着卢文电跳出花窗外。
　　「我确定听到有人的声音。」低沉的声音来到屏风旁，谨慎的检查着；看见地上的镶银乌木筷，心中有些疑惑。
　　「杨尚容，这里是妓院，往来的人自然多了，或许是那个姑娘经过。」另一个人缓缓的说：「与其找一个不存在的偷听者，你是不是更该找那个人的厢房，准备下手才是真的？」
　　杨尚容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便离开厢房，穿过回廊来到走道，却发现到处充满了身着赭红官服的缇骑。
　　
　　「梅千户，这是干什么？」老鸨一脸懊恼，却不断在梅留云面前陪笑，「镇安坊里都是姑娘，以客人们身上的『家伙』，干不出什么危险的事。」
　　听到柳愿宽说「得解决一个王爷」，梅留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要对朱宸济不利，什么也没有多想，他心急的立刻冲回锦衣卫衙门点了一队缇骑，时间一到便赶来镇安坊包围，亲自坐镇，下令禁止任何人进出，并严加看守。
　　鸨母见梅留云没有回应，又继续说：「梅千户，您大人大量，不然，我让『春花秋月』四个姑娘陪千户大人，如何？」
　　梅留云错愕的看了鸨母一眼，没想到一心担忧朱宸济的安危，却让自己变成了白嫖客。
　　「我说是谁，原来千户大人。」
　　缇骑的出现当然引来坊里客人的骚动，纷纷出来探听究竟发生什么事，朱宸济和江洵才结束会晤，也走出来看热闹。
　　「不愧是锦衣卫千户，连上妓院都声势浩大。」朱宸济冷笑一声，挖苦着说：「该不会是千户大人熟识的花魁给别人包了，吃醋所以来闹场子吧？千户大人，姑娘们得营生，别那么计较。」
　　梅留云瞪着朱宸济，心里五味杂陈，一天前这个人才侵犯了他，之后又得知自己淌入一塘混水全拜这个人的「亲点」所赐；然而他一听到这个人有危难的时候，竟然不假思索的赶来了。
　　现在出言讥讽他的，还是同一个人。
　　梅留云摇头，他早知道这个人的性格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认了。
　　「到底千户大人是看上哪个姑娘了？」朱宸济转头问鸨母：「千户大人是熟客吗？」
　　「千户大人家教严，只来过几次，都是应酬，不算熟客。」当着本人的面，鸨母当然尽力吹捧，「别看千户大人是武官，也吟诗作对，好有风情，姑娘们可喜欢的很。」
　　朱宸济看了梅留云一眼，又转头笑着问鸨母：「千户大人都找什么样的姑娘？」
　　鸨母怕得罪锦衣卫千户，原本不想回答；朱宸济这时从怀里掏出一袋钱塞进鸨母手里，鸨母立刻眼睛一亮，「说起来，丰老爷恐怕不相信，以千户大人的名声，当然是镇安坊的四大红签金钗陪伴。」
　　「都说『苏邦善文』，原来梅千户大人喜欢的斯文温柔的类型，我倒是喜欢脾气硬、倔强点的，可见我们的喜好大相迳庭。」朱宸济语气酸涩，「那么……就把梅千户睡过的姑娘都叫来，我全包了。」说完，又给了鸨母一袋钱，鸨母口里回答没问题，立刻兴高采烈的跑去叫唤姑娘，留下朱、梅两人独处。
　　梅留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头一绞，「不过是应酬场合，逢场作戏而已，丰四爷何必如此？」
　　「好个逢场作戏，如此说来，你在西苑的时候对我也是逢场作戏？」朱宸济眼神幽怨的瞪着梅留云，「哼，我还以为有些反应是假装不了的。」
　　梅留云的脑海中闪过两人在西苑时缠绵温存时的种种影像，他深呼吸一口气，别过脸，淡淡的说：「陈年旧事……何必多提。」
　　看见梅留云的表情，朱宸济顿时心生不忍，想伸手搂住对方，但一想起前晚的事，又迟疑不动，现在他断然不敢再碰对方一下了。
　　「……只顾着叙旧，差点忘了正事，恐怕得扫丰四爷的兴致。」梅留云又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他语气严肃的宣布：「烦请诸位各自回到自己的厢房里，关上门独自喝酒，旁人禁入。」同时吩咐缇骑将陪酒的姑娘们通通赶出来。
　　「梅千户这样打扰别人『好事』，未免太不近人情，不怕厄运上身？」
　　「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是个倒霉的命，多一些厄运又有何妨。」梅留云冷冷的说：「至于已经进轩的嫖客，也锁上厢房门户，严禁出入。」
　　朱宸济皱着眉，一本正经的问梅留云：「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锦衣卫办事，闲人勿管。」
　　朱宸济哼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据我的理解……锦衣卫事务，我有知道的权利，你也有报告的义务。」
　　梅留云回避不答，朱宸济故意讽刺的说：「梅千户该不是吃我的醋吧？假借公务，其实是不希望我碰那些姑娘？」
　　「的确如此。」梅留云认真的说：「现在丰四爷可以回厢房了吗？」
　　没预料到梅留云会如此回答，反而教朱宸济有些惊讶，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应。「你……」
　　「留云……梅千户！」
　　朱宸济正要说什么，突然背后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梅留云很快的回头，不禁目瞪口呆，从另一个厢房走出的竟是瑞王朱宸浩。
　　「商人萧瑞，梅千户，多久不见，真是教人想念！」朱宸浩抢先开口，并走上前去拥抱住梅留云，「我才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哎呀，四哥也在！」
　　见对方一来便和梅留云搂搂抱抱，朱宸济额角青筋隐隐浮起，「我云游四海居无定所，福至心灵，想到就来了。」他故作不经意的说：「你也知道我喜欢风花雪月之处，倒是你，该不会也因为慕苏邦善文之名而来？」
　　他虽然知道朱宸浩也来到苏州，却没料到竟在此时此刻出现，而且当老五看到他的时候，表面上惊讶，实际上却感觉不出意外。朱宸济的脑中开始混乱，他理智明白朱宸浩来的动机不单纯，而情感上却不由自主的猜忌；尤其看朱宸浩对梅留云热情熟稔的模样，更让他越想越火大。
　　「我随着母亲回乡探亲。」朱宸浩笑着回答朱宸济：「比起苏邦姑娘，在此见到留云才教人高兴。」接着他左右张望一阵，转而问梅留云：「不过，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缇骑包围这整个镇安坊？」
　　梅留云面带微笑的和朱宸浩叙旧，看似放松，其实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小心警戒，瑞王朱宸浩的出现，让梅留云惊讶之余，心中更是疑窦丛生，想这时机未免太巧，现在镇安坊里有两个王爷，柳愿宽所谓的「解决一个王爷」，又是哪一个？
　　朱宸济总觉得瑞王是故意刺激他似的和梅留云故作亲密，「好好一个吴侬软语的温柔乡，被缇骑搞得乌烟瘴气，真是没趣。」朱宸济夸张的伸了一个懒腰，「我困了，先走一步。」
　　正当朱宸济烦躁的转身欲走时，梅留云突然推了他一把，「你……」朱宸济的心情已经不算好，现在变得更糟，说半天原来梅留云是嫌他碍事？朱宸济恼怒的回头瞪了对方一眼，却见到梅留云左手搭着朱宸浩，满脸怪笑的对他说：「……还是让缇骑送丰四爷吧？」
　　朱宸济的脸色铁青，「用不着，我的手下比缇骑更有本事。」
　　「既是如此……小心慢走。」梅留云状似无礼的说，朱宸济看着他的态度，险些气红眼。这时，鸨母正好将几个身材窈窕、婀娜多姿的佳丽带来，「丰老爷，镇安坊的红签金钗来了。」
　　朱宸济在气愤下，根本没有寻欢调情的兴致；但瞄了一眼梅留云，却心念一转，决定故意激恼对方；于是眉开眼笑的大声称赞，「红签金钗各个都有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之姿。」他的两只手各搭着一个美人，还大大方方的啄吻着第三个女人的朱唇、嗅闻第四个女人颈窝的香气，「有佳人相伴通宵，我今晚艳福不浅！」他哈哈大笑的赏给鸨母一袋钱之后，便在众美人的环绕下大摇大摆的走进一处厢房。
　　「有劳梅千户在门口看守。」关上厢房门前，朱宸济故意恶劣的说：「有事吠叫两声、无事莫吵。」
　　言下意指梅留云是看门狗，他的心中顿时一阵痛，他早就知道在对方心中自己终究只是玩物走狗，他没有，也不敢再有期待；然而，他还是不想见到对方和其他人温柔调笑。突然间，他想起同一个人曾说「只要一句话，就再也不碰任何人」，显然只是个薄弱的谎言。
　　「不……」梅留云下意识的想阻止对方，才吐出一个字又住口。
　　「什么？」朱宸济问道，「梅千户想说什么？」
　　梅留云一脸木然淡漠，冷冷的说：「不打扰丰四爷好事，祝今晚尽兴。」
　　朱宸济哼笑一声，关上门，望着厢房，梅留云硬咬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是个被完全利用殆尽，毫无剩余价值的敝屣；当然只有丢在门外等待遗弃的命运。
　　
　　第六章
　　
　　杨尚容站在回廊口的阴暗处，仔细观察周遭的情况，满宅子都是缇骑，该不会是消息走漏？他心里隐隐感觉不安。
　　注意了好一会儿，他的目标其实就在前方，正和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人穿着锦衣卫的赭红官服。杨尚容暗啧了一声，目标虽然明显但却不容易下手，他又观察了附近的环境关系，灵机一动，想出一个计谋。
　　到厢房内，先前和他对饮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杨尚容从桌上拿起那个人用的瓷酒杯，里头还装着八分满的酒，看来那个人滴酒未饮。他不理会酒，迳自将酒杯捏碎，并从中取出两片尖利的碎片，又回到回廊口待命。
　　杨尚容站在暗处沉默的等待着，三人中，穿官服的人似乎相当谨慎，杨尚容也对他特别有戒心。终于，一个人似乎越来越不耐烦、另一个只顾说话相当松懈，杨尚容不禁脸露窃笑。他看准时机，运起真气将手上的瓷碎片分别弹出。
　　瓷碎片虽尖锐但面积小，杨尚容于是对准目标的颈项，中招之后，目标人物会在半个时辰内毙命，神不知鬼不觉，突然间，却发现穿官服的人视线往他的方向看，先拉开一人再转身推开另一个，并用手臂挡下了瓷碎片。
　　杨尚容皱紧眉头，啧了一声，立刻向旁边闪开。该死，希望穿官服的家伙没有看到他的脸，不然事迹败露的话就赔了夫人又折兵，杨尚容回到厢房里，发现叶伟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老大，老柳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那还不快去找人！」
　　杨尚容一直怀疑柳愿宽吃里扒外，他和叶伟是远房表兄弟，在一起闯荡多时。几年前，一个受不了长生军之苦的逃兵：柳愿宽和他们不打不相识，之后于是以「杨柳叶」这个名号一起打劫，成为官府头疼的缉拿对象。
　　不过，柳愿宽的行事风格和他完全不同，他们彼此看不顺眼许久。在扬州时正是由于他们两人内哄，才误入江洵的陷阱而落网，如果不是因为如此，他们现在也不会生命危险，杨尚容越想越恨。
　　「找？怎么找？整个镇安坊都被锦衣卫包围了，宅子里到处都是缇骑，我总不能一间间敲门问老柳在不在吧？」叶伟拿起杨尚容的酒杯，「而且，这可是妓院，如果老柳正在嫖，我去打扰的话，不是带衰给我吗？」
　　杨尚容一掌打翻叶伟的酒杯，「你不去找，我现在就让你带衰上西天！」
　　被打翻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酒洒在地上冒起一阵白烟，杨尚容惊讶不已，立刻拿起酒瓶，将酒整个倒出来，不仅冒烟、甚至将桌缘烧出一个洞。
　　「该死，酒里有毒？」杨尚容怒拍桌子，这一切根本是请君入瓮，原来那个人想杀人灭口！
　　
　　「留云，什么地方不对吗？」
　　朱宸浩看梅留云心神不宁，于是关心的问道：「如果是为了四哥……你知道他的脾气，别和他一般见识。」
　　梅留云故作若无其事的摇摇头，「没事，瑞……不，萧瑞爷，锦衣卫例行公事，烦请回到厢房，不然，就让缇骑护送你回府吧。」接着，他顺手招来一名缇骑，神色凝重的低声吩咐一阵，朱宸浩却笑着说：「我有另一个提议，就让我作东，一起饮酒叙旧如何？」
　　「多谢好意，但恕我公务在身，无法奉陪。」梅留云拒绝。他不能因私误公，杨柳叶的目标是王爷，现在刚好有两个，他必须更小心谨慎。
　　「那么，让我在这里陪你。」朱宸浩说，梅留云好言婉拒不成，只能勉强同意。
　　梅留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朱宸浩闲聊，过了好一会儿，朱宸浩该是无聊而困倦，便眯着眼打盹；梅留云便命缇骑送他回去休息。
　　坐镇在玄关，梅留云不由自主的注意到从朱宸济的厢房中传出莺声燕语、娇喘呻吟，种种寻欢作乐的声音让他的肝肠寸断，整个人仿佛变成一盏烛炬，慢慢的化成死灰。
　　
　　男子将卢文电带到一间空厢房里，卢文电的胸前殷红一片，脸色苍白但神智却相当清醒。他认出眼前的人是茶肆里的「老柳」，脑海中又浮现了两个哥哥惨死、父亲心神交瘁口吐鲜血倒地而死的景象；他的胃部再度一阵绞痛，左胸的伤口不断渗血出来。
　　「卢四公子，请别激动。」柳愿宽皱着眉，按住卢文电的伤口，他左胸的伤口虽小但深，加上接近心脏，已经止血不易，若是持续流血的话，恐怕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失血过多而死。卢文电努力抑制情绪，不禁冷汗直冒，既然落到仇家手里，害怕也没用；于是咬着牙问对方：「你究竟想怎么样？杀我灭口？」
　　「我是柳愿宽。」柳愿宽怅然而平静的说，同时为卢文电点了胸前的几个穴道止血，「卢四公子，如果我要杀你灭口的话，当初在破庙就不会放你逃走了。」
　　柳愿宽的话教卢文电顿时思虑混乱，他强迫自己仔细回忆事发时的情况，当他父亲吐血倒地身亡的时候，破庙里的人顿时乱成一团，他的手脚被绑着跪在地上，想要冲去救起父亲、或和加害者拼命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突然间某个人趁乱来到他身边，很快的割断绑着他手脚的绳索，低声说了句：「快逃！」接着一脚将他踢出破庙外之后便迳自混进乱成一团的番役之中。
　　被踢出破庙之后，卢文电没命的逃，好一会儿之后，却听到东厂在后面追逐的声音；当时他已经来到大街上，眼尖看到穿赭红色官袍的梅留云，立刻上前求救。
　　细想起来，要他快逃的的确就是眼前这个人。
　　「所以……阁下救我是为了赎罪？」卢文电愤恨的说：「不共戴天的仇恨，以为这样就能一笔勾销？」
　　「虽然令尊和两位兄弟并非死在我的手上，但是我抓了你们兄弟，也推卸不了责任。」柳愿宽苦涩的一笑，语气充满忏悔，「怎么敢妄想冀求卢四公子的原谅……」
　　柳愿宽拿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一把小匕首，和从隔壁厢房拿的一瓶酒，「现在锦衣卫包围了整个镇安坊，我只能先为你做简单的急救；明天才能找大夫仔细治疗。」
　　柳愿宽将匕首放在烛火上加热消毒，他解开卢文电衣襟，部分凝固的血液将衣服布料与伤口黏着，撕开时让卢文电痛得喊叫了出来，柳愿宽连忙捂住卢文电的嘴，「得罪了，不过请卢四公子别叫，以免惊动他人。」
　　接着，柳愿宽将酒往卢文电的伤口上冲洗，烈酒的刺激远比撕开衣料时伤口更痛上百倍，卢文电痛得几乎无法压抑，柳愿宽于是将手一横，让他咬住自己的手腕。
　　卢文电满腔的仇恨怨怼仿佛找到发泄口似的，死命的咬，将柳愿宽的手腕几乎咬下一块肉。虽然被咬得极痛，柳愿宽却皱着眉忍耐，以一只手为卢文电的伤口上金创药，最后再用烧红的匕首暂时将伤口密合。
　　疗程结束之后，卢文电看着柳愿宽手上握着匕首，心想这个人虽然表面上说心有愧疚，但毕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人，难说会不会突然反目，对自己不利；于是便松开口。
　　柳愿宽却只是以暗沉的眼神看着卢文电，丝毫不管手上被咬出血的伤口，他将匕首轻轻一抛，手执刀刃以握柄递给卢文电，「请带着防身。」接着又苦笑着说：「……或者日后杀我报仇也行。」
　　卢文电瞪着柳愿宽，心中琢磨这个人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突然间，却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某个人正一间间的打开房门，到处找着：「老柳？你在吗？」
　　「你……」卢文电心中一凛，原来这是个瓮中捉鳖的计谋！他才一开口，柳愿宽的眼神一变，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他的哑穴和麻穴。
　　卢文电不禁怨恨自己的愚蠢天真，这个柳愿宽假装忏悔，借机降低他的戒心，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活捉他。他记得当时在破庙中这些人一直逼问他父亲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如果这些人以为他其实知道秘密，卢文电可以想见接下来这些人将严刑折磨逼他透露，想到这卢文电不禁气得眼眶含泪，愤恨的瞪着柳愿宽。
　　柳愿宽一句话也不说，神色阴沉的剥光卢文电身上的衣服、散下头发，然后一把横抱起来放在床上，让卢文电的脸朝内的侧躺，拉上绣被半遮盖着，让背到臀部半露在外面。
　　接着，柳愿宽也脱下衣服，全身一丝不挂的爬上床，紧靠着卢文电的裸背而坐，最后并吹熄床边小几上的蜡烛。
　　不管柳愿宽意图为何，感觉对方触碰自己的皮肤，卢文电只觉得恶心。
　　
　　「老柳？是你吗？」
　　注意到某厢房内的烛火突然熄灭，在外头寻找柳愿宽的人立刻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开门。「老柳……是我，老叶。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正在……干……别让我看到，江湖上很忌讳的！」
　　叶伟走进厢房内，因为光线不足，只看到柳愿宽全身赤精大条的坐在床上，满脸被打断兴致的不爽；旁边依稀可见披散枕上的乌黑长发和光洁的裸背。叶伟立刻呸了一声，转身踱了三次脚，有些急恼的说：「老柳，你、你这不是让我撞煞吗？」
　　传说进行交媾时神鬼回避，连祝融火神都不敢打扰，于是有避火的说法。一般闯荡江湖的人已经很忌讳撞见行房好事，而叶伟命理五行属火，算命的特别叮咛他要小心避煞，以免惹上血光之灾。
　　「他奶奶的，恶人先告状！打断我的好事还怪人带煞给你？快滚！」柳愿宽没好气的说。
　　「我也不想来啊！是老大……」叶伟委屈的解释，眼睛一直盯着露出绣被的裸背看，同时伸手在那片背上摸了一下，「细皮白肉，好货色啊！」
　　柳愿宽立刻扯住叶伟的手将他一把甩出去，「他奶奶的！」
　　叶伟搔搔头，转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却又回过头，吞吞吐吐的问道：「不过，既然都看到了……老柳，你爽完之后，能不能也让我……你知道，我也很久没爽了。」
　　柳愿宽的脸色一变，「他奶奶的，这是妓院，你不会自己去找一个？」
　　「这里既然有现成的，也省得我另外再去挑。」
　　柳愿宽瞪着叶伟，半天不说话，「老柳，你难道要睡这娘们一整夜不成？」看着柳愿宽的表情，叶伟突然有点退却，「原来如此，一定是个很骚的货色……哎呀，这让我更想试试……」
　　「睡什么一整夜？」冷不防的又出现另一个声音，柳愿宽抬头一看，是杨尚容。
　　杨尚容清楚叶伟的个性，怕他成事不足还节外生枝，于是也出来找人。他们三人原本约好在与密使谈判的厢房见面，柳愿宽却迟迟没有露脸，杨尚容认为绝对事有蹊跷，他怎么样都不相信这种时候柳愿宽会有心情嫖妓。
　　「老柳，你旁边那个人是谁？」杨尚容一脸怀疑的瞪着柳愿宽，语气冰冷的问道。
　　「我说『杨柳叶』到底是江洋大盗还是采花淫贼？怎么你们净爱看人演活春宫？」柳愿宽反诘对方，「这里是妓院，在我旁边的自然不是黄花闺女。」
　　「为什么不露个脸和大家相见呢？」
　　柳愿宽哼了一声，「镇安坊是苏州最高档的妓院之一，这里的苏邦姑娘连在京城都是很有名气；你以为和土窑子的丐妓一样，七文钱任凭你几个大爷干都行？镇安坊的姑娘得要事先邀约，不顺眼的客人根本不接；我花了多少银子才邀到这一个，你以为人家随便什么人都见？」
　　柳愿宽顿了一顿，接着神色变得极为冷酷，「……更重要的一点，老杨，我睡什么人何时需要你检查或同意了？你当我柳愿宽是龟儿子？」
　　杨尚容恶狠狠的斜眼瞪着柳愿宽，蓄势准备出招，他仔细观察柳愿宽说话的神态，注意到当柳愿宽说话时，手指不断玩弄枕上的长发或抚摸身旁的裸背；他眉头一皱，或许床上真是个妓女，杨尚容于是双手一摊，「大家兄弟一场，不需要为了一个贱女人伤了和气，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让我发现你暗中搞鬼……别怪我不顾情面。」
　　柳愿宽摆出一个「随时候教」的手势，「既然我们已经彼此说清楚了……你们是不是能让我好好爽一下，别再打扰？」
　　杨尚容沉默片刻之后才又开口：「警告你别忘了正经事。等这些该死的缇骑一走，咱们就离开。」接着便领着叶伟走出厢房。
　　关上门前，杨尚容刻意将门留下一条缝隙，监视厢房的情况，他看见柳愿宽钻进绣被里，翻身跨到妓女的身上开始忘情驰骋，动作激烈，将妓女翻来折去的交欢。
　　越看着，他自己也不禁下身骚动难耐，突然也想尝尝那个妓女的滋味。为避免让人嘲笑，他才将门真正关紧，与叶伟一起离开。
　　直到确定杨、叶两人真的走开，柳愿宽才翻身跳下床。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解开卢文电的穴道，并用绣被将卢文电紧紧包裹好。自己则很快的穿上衣服，走到靠近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戒慎的把风，注意着门外的状况。
　　经过一整夜的折腾，接近清晨的时候卢文电被柳愿宽摇醒，在昏沉迷糊之中，一看到柳愿宽的脸，卢文电先是脸红、接着立即朝对方猛挥拳。「你……你这个……」卢文电想咒骂对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纵使他知道前晚的一切全是权宜之计，但心里还是觉得非常难堪。
　　虽然挨了对方几拳，柳愿宽还是小心翼翼的以轻柔动作将卢文电从床上扶坐起来，并且交给他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净衣物换上。由于前晚卢文电一直处于紧张和惊吓的状况，加上胸口有伤，于是半睡半醒的没能好好休息；以至于现在头晕目眩，而且有些发烧。下床时，卢文电脚一软，差点又要倒下，柳愿宽立刻伸手将他拦腰扶起。
　　看着卢文电的样子，柳愿宽非常不放心，「趁现在锦衣卫准备走的时候，咱们混在里面一起出去。」他如此提议，却被卢文电拒绝。
　　「呸，谁是咱们？你……」卢文电又气又急的说，转念一想，这个人害了他的家人、却又救了他一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是，「……恶贼，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别再跟着我了。」
　　柳愿宽惭愧的低下头。他到门边一边注意外头的状况，一边说：「卢四公子，并非我不要脸的死缠烂打，而是现在情况不明，能否让我保护你出去，以免出差错。」
　　「哼，你以为自己功夫好，瞧不起我？」卢文电斥之以鼻，「我和锦衣卫熟得很，如果被你这个恶贼跟着，才会害我遭受池鱼之殃。」卢文电不耐烦的怒瞪对方，「等我出去把伤养好了，到时候再找你报仇！」
　　「卢四公子，我说过，柳愿宽这条命是你的。」柳愿宽坦然的说，同时再将小匕首交给他，「随时请你来拿。」
　　卢文电别过脸，一言不发的走出门口，趁机混入缇骑和酒客中离开了镇安坊。
　　
　　「掌柜，打一斤酒。」
　　卢文电走进杏花楼随意挑了一张桌子迳自坐下。掌柜嘴上答应，却不禁皱了眉，一大清早的就打酒喝，这个面有菜色的小伙子难道是不要命了？
　　等待之余，卢文电右手撑着头，他的左胸还隐隐作痛。或许应该先找大夫才是，可是他现在的心情很混乱，不喝点酒恐怕无法平静。终于，小二拿了酒和酒碗过来，先为他倒了一碗。
　　卢文电立刻将那碗酒一饮而尽，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并且咳嗽不已。他出身茶庄，的确不是一早喝烈酒的料。
　　「傻小子！一大清早的喝什么酒？」
　　卢文电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同时用力在他的左肩部拍了一下。他立刻痛得飙出眼泪，「谁？」回头一看，是孙隆参，「你这个蠢大个！想死吗？」
　　「怎么说话那么臭？」孙隆参一脸无辜，「是梅千户要我出来找你。」
　　「我师父？」卢文电有些讶异，想不到梅留云竟然这么惦记他。
　　「是啊，傻小子快从实招来，昨晚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不到人。」
　　卢文电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前一晚的不堪情景，他的脸色一黑，不小心脱口而出：「上妓院……」
　　「真是忌讳，你不是丁忧戴孝？这种时候别上妓院，你不怕冲煞？」孙隆参好心的提醒，卢文电摇摇头，冲煞，可不是吗，看看他现在不只受伤，还受到那样的遭遇。
　　看卢文电无力的垂下头，孙隆参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希望他打起精神，然而他几下都拍在卢文电的左肩上，让他痛得几乎叫出来；低头一看，胸前似乎微微渗血。「蠢大个别再拍我的肩了，想把我的肩拍断吗？」卢文电气愤的说，孙隆参立刻一脸好心被当驴肝肺的模样，「我是好心为你打气！你肩痛的话，也得怪昨晚你上哪个姑娘的时候姿势不对吧。」
　　卢文电的脸色又暗了下来，上什么姑娘，自己还差点被人上了，一想到这里，他又为自己倒了一碗酒。
　　「别再喝了。」孙隆参拿开酒碗，「快和我回锦衣卫衙门，梅千户还担心着。」说完便叫掌柜算了酒钱，然后拉着卢文电往锦衣卫衙门走去。
　　
　　朱宸济慢慢的回到寒山寺，他在天刚破晓时走出厢房，身上衣着不整，刻意瞧了梅留云一眼；梅留云却冷若冰霜，连声招呼也不打。
　　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一晚根本没好过。一开始，他想尽办法轻薄调情，故意逗得金钗们娇笑喧闹，目的其实是想让梅留云吃醋。然而对方却像不动明王似的，一点也不受骚扰；反而是之后金钗们不胜酒力，一个个或卧或躺的睡着了。厢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清醒，郁卒的喝了整夜的闷酒。
　　踏进寒山寺的厢房，他先请人备热水好洗去一身酒气，由于喝酒太多有点头晕，便盘算着想找卢文电为他沏一壶醒酒的茶，那小子是茶庄出身，必然知道沏醒茶一些方法。
　　然而他到处看了看，却不见卢文电的踪影。
　　「老衲有帖醒酒的醍醐良方。」稍后，明吾大师请朱宸济到禅房里，「丰施主，浅酌怡情、大饮却不宜；不但伤身，也容易误事。」
　　「多谢大师提醒。」朱宸济这才想起当天的大事，不禁惭愧。
　　早课过后，「净」字辈的首座弟子便招集寒山寺中所有僧众，传达住持明吾大师的口谕。由于寺里有鼠为患，必须加以处理，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能捕杀；于是住持决定要单独为鼠辈讲经说法，感化老鼠搬离寒山寺。在此期间，所有寺人暂居别处，以免影响说鼠法会的进行。
　　寺里的僧俗众人面面相觑，明吾大师要为老鼠讲经说法，实在是前所未闻的。虽然心里嘀咕，但寺内所有僧众还是听从命令各自收拾简单行李，随着首座弟子一同离开寒山寺。
　　渡能也跟随着小师兄们的脚步，一起鱼贯的走出寒山寺，走了一段路，渡能突然想起，今天白二叔会送米到寺里，若是寺里没人，谁帮他开门呢？白二叔不就得在门口枯等，直到老鼠法会结束？渡能不禁担心，决定还是通知白二叔一声比较妥当，于是他随口对前面的小师兄说了一声之后，立刻折回头，往寒山寺后门跑去。
　　回到寒山寺，还好，白二叔还没送米过来。渡能来到伙房里等着，心想除了能帮白二叔开门之外，也要把米收藏好才行；不然让老鼠们拿走可就糟了。
　　等了半天，白二还是没来，渡能不禁有些疑惑，白二通常都是在中午以前送米送菜，还会陪他说一点话，有时候就顺便在寺里吃中饭了，他等不及了，于是走到门边张望。
　　「小师父！」渡能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立刻回答：「施主。」
　　「小师父，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跟我来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渡能心想自己恐怕又闯祸了，急忙跟着那个人的脚步离开。
　　
　　在锦衣卫衙门的书房中，梅留云花了一番功夫才将右手臂上的两枚尖锐的瓷碎片取下来，碎片绝大部分刺入肌肉中，所幸面积不大，没有造成多大的损伤；只留下两个黑色的痕迹。
　　梅留云对于手臂上的伤痕并不在意；他介意的是射瓷器的人，以当时的距离，瓷碎片竟能如此深入，那个人的功夫恐怕不低。
　　如此说来，「杨柳叶」的确不容小觑，以柳愿宽的功夫，加上发射暗器的这个人，就算第三个人功夫较弱，倘若联手，梅留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原为了保护朱宸济才到镇安坊，却忘了对方的功夫其实在他之上，哪会需要他的保护，的确，他不过是多管闲事；才会遇上目睹对方移情别恋的不堪戏码。
　　梅留云叹了一口气，现在不该浪费时间在一些无谓琐事上，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详加计划，包围寒山寺一事。但是梅留云此刻心绪混乱，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他站起来，摊开书案上的纸，注水研墨之后，开始提笔挥毫。
　　写字向来能帮助梅留云冷静思考，于是他什么都没有多想，直觉振笔疾书，当他回过神，发觉写的是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天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梅留云突然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当他正要换纸另写，注意到白纸黑字之中，竟点缀着点点朱红，他不禁疑惑，没用朱砂，怎么会有朱红色点？而且色点还越来越多。
　　「怎么会……」梅留云心脏狂跳不已，他感觉上唇湿润温热，伸手一摸，看到手上沾染了血迹，是自己的鼻血，梅留云急忙找出铜镜一照，看见两道红色血迹从鼻孔不断流出，他往后跌坐在椅子上，左手颤抖着掐住鼻梁企图止血，心想怎么可能，比预期毒发的时间还早。
　　太快了，而他来不及做的事还那么多，梅留云心想自己恐怕没命完成该完成的事了。
　　「梅千户？」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唤，梅留云连忙尽力将鼻血全部擦掉之后才强装镇静的将门打开，发现是一个未曾见过的东厂番役，「千户大人。」番役行了礼，态度恭敬的说：「东厂督公有请，将为寒山寺起事进行最后的沙盘推演。」
　　「知道了。」梅留云说：「请转告厂督，我稍后就到……」
　　「不，请梅千户现在立刻跟小的一起过去。」番役说：「寒山寺计划有变，事关紧急，还请梅千户包涵。」
　　梅留云轻皱了一下眉头，计划有变？他约略沉吟之后便跟着番役脚步前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心想，不论庞保有什么计划，都得探探才知道，他得在所剩无几的贱命终结之前，力尽人事才行。
　　
　　第七章
　　
　　庞保坐在四人抬着的座舆上，气定神闲的指挥着大队人马前进。浩浩荡荡的来到古运河口，离寒山寺还有十余哩的距离，却发现沿路尽是漕运军卫的身影。
　　「慢。」一个举着「到此下马卸甲」牌子的官兵挡下他们的去路，「无论何人到此都不准再乘马坐舆，一律步行禁声快速通过，不得停留。」
　　队伍受到阻挡，一个番役立刻快步上前，指着官兵的鼻子说：「你是什么东西？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座舆大驾？竟然也敢挡？」
　　「什么人都一样，叫后面那个人立刻下来，违者休怪法令无情。」
　　番役立刻赏了官兵一巴掌，「放肆！东厂督公是你可以乱指的吗？不怕督公问罪，立刻让你充配恩军！」
　　官兵摸着脸颊，挥手招来几个下属士兵，「拿下。」士兵立刻架住番役，强押在地上。
　　庞保远远的睨着官兵，看他们想搞什么名堂。
　　「参见厂督。」官兵对庞保行了军礼，「我等奉漕运总兵之令在此驻守，闲人勿近，还请海涵，诸位还是回府吧。」
　　「江总兵想挡路？」庞保冷冷的说：「东厂奉旨领锦衣卫办事，漕运衙门为何阻扰？不怕抗旨治罪吗？」就算是一等侯的漕运总兵，庞保也不相信有熊心豹胆敢对抗司礼监秉笔太监。
　　「启秉厂督，总兵大人也是奉旨行事。」官兵说：「不然……厂督不用下座舆，只要绕道就行。」
　　「绕道？我就是要去寒山寺。」
　　「恐怕不行，要不，请厂督稍待让小的去请示总兵大人。」
　　「请示？我还没听过堂堂东厂督公去什么地方竟需要一介总兵允许。」庞保越来越恼怒。
　　「厂督息怒，这不是总兵大人的意思。」官兵说：「是因为王爷正在寒山寺里参拜，闲人严禁惊扰大驾。」
　　庞保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哪位王爷？」
　　「两位王爷，丰王和瑞王。」
　　庞保咬着牙，气得嘴角肌肉颤抖，此时又有一个漕运官兵走出来，「厂督，王爷有请。」官兵先向庞保行礼，接着朗声宣布：「王爷有令，诸位远道而来，适逢寒山寺进行法会，也算有缘，所以凡从五品以上官员可以进寺庙一同参与；其他人等请在此遥拜参禅，稍后将赏赐斋饭。佛门是清净和平之地，入寒山寺不得携带刀剑武器，必须一路双手合十参拜步行。」
　　接着出来一队士兵监视从五品以上的人员卸下身上武器，庞保看着这番景象，虽然不甘愿但还是下了座舆；同时招来一个人，在他耳边嘀咕吩咐一番之后，便随着官兵前往寒山寺。
　　
　　原本该是佛门宝刹的寒山寺，此时却不见半个僧人沙弥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身着军装手提长棍的士兵。庞保一路谨慎注意，一抬头，看着不远处偌大的佛殿，内头只见依稀几个人影，他不禁心下疑惑。
　　才踏进佛殿，眼前的景象便教庞保大吃一惊。明吾大师在禅座上盘腿打坐，双手在胸前结说法印；他面前有一个铁笼，笼中有一只黑沟鼠和一个法轮，沟鼠前肢正不断的迅速拍动，随着它的动作，法轮也不断转动。
　　这算为老鼠说法？庞保好奇的准备更上前几步看清楚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该来的总算来了，庞公公终于赶上『劝鼠皈依法会』。」
　　庞保一转头，看到丰、瑞二王正在佛殿的一角坐着下棋，「丰王、瑞王两位殿下……」庞保立刻请安，话还没说完，朱宸济便开口了：「明吾大师正在说法，不得惊扰，庞公公就率番役就地在标的处参拜。」
　　标的处？庞保还疑惑着，只见朱宸济从棋盒里拾起一枚白子，随手一挥，棋子在庞保前方几吋处落下，并且深深嵌入地上的青石砖里。
　　盯着青石砖里的那枚白子，庞保吞了一口口水，朱宸济鲜少在人前显露武功，而这一挥看似轻松，里面实蕴藏上层内力；庞保当然忌惮。
　　「虽然是说法大会，但也不需要如此拘谨。」瑞王面露笑容，举手从外面招人进来，「快给厂督上座。」
　　「还是五弟周到。」朱宸济故作佩服，「快，也给厂督一个法轮，念经诵佛时转动才好让诚意上达天听。」
　　门外很快搬来一张四出玫瑰椅和法轮，庞保只好坐下，他斜看了朱宸济一眼，要他拿法轮，意思当他是鼠辈？
　　「两位王爷的好意，下官感激涕泣。」庞保说：「不过，东厂锦衣卫造访寒山寺并非为了法会，而是为了奉旨缉拿钦犯。」
　　「尽忠职守啊。」朱宸济说：「不过，这会儿寺里只剩明吾大师和漕运军卫，庞公公所谓的钦犯是指谁？难道是我们两兄弟？」他转头询问朱宸浩，「五弟，你看到什么钦犯了吗？」朱宸浩摇摇头。
　　「总而言之，现在寺里有两位王爷大驾，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番役缇骑搜索保护，若有任何差错，谁能担待？」不等丰、瑞两王回答，庞保便一个手势指示手下进内厢搜寻。
　　不一会儿之后得到回报，没有见到任何人，庞保的嘴角整个往下拉，斜眼瞪着朱宸济，怒而不语。
　　「一个钦犯能劳动东厂厂督亲自缉拿，想必是个棘手人物。」朱宸浩突然开口，「请问厂督，钦犯是谁？」
　　「前大汉将军卢文雨。」庞保说突然灵机一动，「相信丰王也对此人知之甚深。」
　　「怎么说？」朱宸济抬起头，平静的看着庞保。
　　「卢文雨是十二年前内廷毒杀案的反叛逆贼啊！」庞保故作惊讶，「他和黄贵妃的侍女妙娟两人私通，因为事迹败露而串谋犯下这件骇人听闻的毒杀案；之后两人潜逃，现在终于有消息，不将此人追捕到案，怎么对得起黄贵妃在天之灵呢！」
　　听到庞保颠倒是非却先声夺人，朱宸济的眉头皱了一下，之后又很快恢复平静。
　　「十二年前的悬案终于能够水落石出，受害者在天之灵也总算能瞑目。」朱宸浩欣慰的看着朱宸济，「如果能抓到这个卢文雨就太好了，四哥，这真是好消息。」
　　朱宸济对着他淡淡一笑，「的确。」接着又转头问庞保：「厂督如何知道这个消息？」
　　「东厂职责所在，消息自然灵通。」
　　「说来奇怪，厂督的情报和我从锦衣卫所得到的消息颇有出入。」朱宸济在棋盘上下了一枚白子。「就我所知，卢文雨的确与毒杀案有重要关系，不过他是证人而非凶手，厂督恐怕白忙一场。」
　　庞保心中一凛，「丰王的意思是？」
　　「我已经找到他了。」朱宸济说话的同时，手招江洵走进佛殿，「正因为这个人的关系重大，所以我先将他交与漕运总督署保护。」
　　庞保不禁紧张，却强露笑容。
　　「之后我会到淮安与江总兵一同将卢文雨北送回京，届时便可将毒杀案的真相调查个水落石出。」朱宸济缓缓的说：「趁着厂督庞公公也在，重要关系人卢文雨的安全，大家都必须担待着点，如果有什么差错……」他转而盯着庞保，眼神中微露警告意味，「谁都难辞其咎。」
　　庞保点点头，假装十分认同的；心中却不断咒骂，他原想先杀卢文雨灭口、现在不但无法下手，还得维护此人的安危；朱宸济摆明要他自负刑架上法场就义，庞保一咬牙，决定摊牌。
　　
　　「看来卢文雨一事终将和平收场，虽然中间历经许多转折……下官也差点误信了反间计谋，错把证人当凶手。」庞保摇摇头，满脸惭愧，「不过……厂卫同样领旨办案，为何其中却出现如此大的差错？……这一点，王爷不觉得奇怪？」
　　朱宸济沉默的看着庞保，暗自琢磨他的言下之意。朱宸浩则神色有些担忧的开口问道：「厂督的意思是……厂卫之中有内奸，从中上下其手兴风作浪？」
　　庞保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正是如此，这个内奸熟知内情，要揭穿十分不易，经过我契而不舍的推敲试探，终于让这个内奸露出狐狸尾……」庞保顿了一顿，看着朱宸济，「现在立刻将内奸带上来，请丰王发落。」
　　庞保站起来，右手轻轻向后一招。随即两个番役便从大殿之外拉着一个身上铐着铁叶长枷、扣着脚镣的人半跛半拐的走进来。一进佛殿，番役立刻由后头往那个人的膝盖上重踢几脚，让他跪在地上。
　　瞥见那个身影，朱宸济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细看；只是紧咬着牙关，甚至依稀感到牙龈渗血。
　　「梅……」朱宸浩唰的一声站起，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的内奸，「梅留云……？」他立刻冲下去，细看发现梅留云除了狼狈之外，并没有受什么皮肉损害，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庞保说：「厂督，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留云曾是四哥府上的门人部曲，不可能……」
　　「正因为曾是丰王府上的门人，滥用王爷宠信，才更教人防不胜防。」
　　情势急转，朱宸浩与江洵不约而同的望向朱宸济，看他如何反应；朱宸济却不为所动。
　　「厂督，梅千户的为人操守在兵部颇有好评，我也认为其中必然有误会。」片刻之后，江洵也陪话打圆场，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场戏与捉内奸无关，显然是庞保意图与朱宸济较量，江洵原本就与庞保不合，立刻为梅留云缓颊，间接表明对丰王的支持。
　　梅留云怒眼斜瞪着庞保，原来之前庞保借口找他商议起事细节，才到厅里却被诬指为内贼、百口莫辩，当场被绑下狱。因为身上铐着铁叶长枷，梅留云只能艰难的半抬起头看向朱宸济，发现他气定神闲的继续在棋盘上下了一枚白子，连看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梅留云明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自己竟然误入庞保的圈套，让朱宸济长久以来的布局险些毁于一旦，也难怪会如此反应，他对自己的疏失无用感到惭愧，而朱宸济的漠视，更让他的心头一绞。
　　朱宸济尽所能的保持镇静，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千万不能乱了阵脚。
　　再说，这或许正是慧剑斩情丝，放对方自由的时候。
　　朱宸济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开口：「多劳庞公公费心为我清理门户。」他转而望向江洵，神情有些疑惑的问道：「江总兵，我有一事请教，司礼监秉笔太监什么时候也兼管起锦衣卫事务了？」
　　江洵摇摇头，「尚未听闻，锦衣卫隶属兵部管理……」江洵随即意会，于是招手从门外叫来两个漕运士兵，「快，把梅千户身上的枷具脚镣都卸下。」
　　江洵以一等侯身份任漕运总兵，参预兵部机要；虽然不是锦衣卫直属上司，却比内廷司礼监来得明正书顺，庞保看了朱宸济与江洵一眼，冷笑一声：「王爷若执意护短……」朱宸济瞪着庞保，眼睛几乎冒出火，迟迟不语。
　　漕运士兵依江洵的命令为梅留云卸下刑具，朱宸浩正要上前将梅留云扶起时，朱宸济突然说道：「五弟，轮到你下棋了。」
　　朱宸浩错愕的回过头，「四哥，这种时候……」
　　「让五弟见笑了，你府上应该没有这种吃里扒外的废物吧。」朱宸济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说，养这样的狗东西有什么用？」
　　梅留云垂下头，眉头深锁，朱宸济看着他，轻笑一声，淡淡的说：「现在才低头忏悔未免太晚，江总兵，叫人去了这狗东西的千户官服，杖脊六十，斥发为民，永不录用。」
　　「杖脊六十……？」江洵一脸惊愕的看着朱宸济，「王爷，梅千户纵有疏失，也是无心之过，稍加申斥即可，何必非要削官罢职？未免……」庞保冷眼旁观，嘴角拉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佛慈悲。」明吾大师这时突然从禅座上起身，朝朱宸济等人作了佛揖，「今日寺里正逢法会，不宜刑责打杀。可否看在老衲的薄面，免了杖脊之刑？」
　　朱宸济向明吾大师恭敬回礼，「就依明吾大师。」接着他侧眼看着梅留云，「听好，看在明吾大师的面子上，只革你的官职，省下六十杖脊，立刻给我滚，从这一刻起，我和你毫无瓜葛。」
　　听到朱宸济这一番话，梅留云低下头，闭上双眼紧抿着嘴唇，朱宸济又说：「对我而言，你已经不存在了；是死是活，我也不想知道，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朱宸济的一字一句都像尖针般刺进心头，梅留云已经痛到麻木；咬着牙连续深呼吸好几次，之后才敢再抬起头，露出淡淡的苦笑。
　　「梅千户。」江洵故意仍以官衔称呼梅留云，暗示他快点求情，企图打圆场。「还不快自罪认错，王爷宅心仁厚，必然会网开一面。」
　　梅留云却什么都没说，他转念想，也许这样反而更好，他随时可能会毒发身亡，朱宸济迟早会知道的。与其届时天人永别的依依不舍让两方都心碎难过，不如现在借着朱宸济的决绝态度一刀两断，如此或许是最好的别离方式。
　　而梅留云至少确定对方不会为了自己的死感到遗憾而萦怀歉疚，痛苦只要有一方背负就够了。
　　「这次绝对可以如王爷所愿。」梅留云带着觉悟，轻声淡然的说：「小的和王爷是后会无期了，请王爷自己保重。」朱宸济背过身，并不看梅留云。
　　梅留云跪在地上向朱宸济的背影磕了几个响头辞别，接着一提气，转身跨出佛殿。
　　
　　法会结束后，在江洵的陪同下，朱宸济脸色凝重神情郁怒的回到漕运兵卫行馆，才踏进门，一名僧人立刻迎上，焦急的说：「总兵大人、丰施主，不好了！白二……白二他一会儿寻死寻活、现在又闹着要走，几个人都拦不住啊！」
　　「怎么了？」江洵讶异的问道，王恒骏，也就是寒山寺的净定叹了一口气，「白……不，卢将军不愿意回京作证。」
　　朱宸济在旁边听了，先愣呆片刻，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一个箭步冲上去扼住卢文雨的咽喉，「你敢反悔？」他怒睁双眼，将卢文雨一把撞到墙上，咬牙切齿的说：「知不知道我为了保你安全回京作证作了多大的牺牲？」
　　卢文雨被勒的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却毫不退却。
　　「王爷，卢将军有苦衷……」王恒骏苦着脸解释，「事实上……渡能失踪了！」
　　「什么？」朱宸济松开手，一脸不敢相信，「渡能小师父……」
　　王恒骏摇摇头，「渡能的小师兄说，昨天整寺僧人搬迁来的路上，渡能就说要帮送米的白二叔开门……」同时转头看了一眼卢文雨，「所以得要回寺里一趟；结果就再也不见人影。」
　　「卢将军稍安勿躁。」江洵安抚卢文雨，同时望了朱宸济一眼，看见他一脸似是要大开杀戒的模样，立刻缓颊：「卢将军何不先与我到淮安为回京做准备，令郎的事，王爷会有主张……」
　　卢文雨却闭上眼睛，不断的摇头，似乎完全不相信。
　　「你答应过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朱宸济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而卢文雨的态度却是火上加油，朱宸济眼看着又要冲上去，「你敢食言，我就……」
　　「就杀了我？」卢文雨张开眼睛，惨然的说：「卢文雨在十二年前就不存在了，儿子是我继续存活在世上的唯一原因，没有他……」卢文雨顿了一下，坚决的摇摇头。
　　瞪着卢文雨良久，朱宸济突然冷笑一声，「由不得你，用绑的也把你绑回京里作证。」
　　「就算到京里，我也不会开口。」卢文雨幽幽的说。
　　「你想威胁我？我从不和人谈条件。」
　　「王爷不谈条件，但是我谈。」卢文雨说：「十二年来，我隐姓埋名的躲藏；牵连家人受害、父亲死了无法奔丧、和妻子分隔两地，现在连儿子都没了踪影……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但是王爷却有一大片不能输的江山。」
　　卢文雨的话让朱宸济感到无限讽刺，什么江山，他已经输了这辈子唯一不想也不能输的棋局；和卢文雨相比，究竟是谁凄惨。
　　「江总兵。」朱宸济一甩头，吩咐江洵：「总之先将卢文雨送到淮安，派人好好看管，别让他做任何傻事；另外，挑几个有能力的手下，计划寻找渡能的事。」
　　
　　出了寒山寺之后，梅留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才停下休息，仰望无月夜空的满天繁星，更显出他这个仿佛草上露珠的卑微生命有多渺小。现在和朱宸济的牵系切断之后，唯一挂着他心上的事也放了下来，他的记忆开始回到年幼时和父亲在辽东边城生活的情景……父亲为国捐躯之后，他拎着青布包袱几经辗转来到京城，头一次遇上了那个骑着黑马劈头赏他几鞭子的人，他生命中的煞星。
　　梅留云闭上眼睛，从他当小侍读开始受到的茶毒和照顾，几次从折磨中捡回命来，冠礼和在西苑时的宠信和分离，直到现在成为千户又被革职。
　　想起朱宸济的好与不好，让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他不知道自己如果不是出身低微的军户子弟的话，命运的发展会不会有些不一样。
　　过了许久，梅留云觉得已经没有眼泪了，心中开始轻松起来。既然他无法选择出身，至少可以选择生命结束的方式。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他决定在死之前做些有意义的事，就算无法名留青史，至少也能留下些许飞鸿爪泥的记忆。
　　问题是该做什么？这一点梅留云还没想出来；总之走一步是一步。
　　梅留云就这样漫无目的乱走一阵之后，来到一处傍水的小丘，小丘上树木稀疏。
　　居高临下一看，发现不远处依稀闪着灯火点点，并传出吆喝吵杂声音，这个时辰、这种地方，那群人在争执什么？仔细辨认，梅留云赫然发现几个穿着手持兵器的灰衣人正包围着一个赤手空拳的黑衣人，他心下疑惑，立刻偷偷上前去一探究竟。
　　「立刻把人交出来，就放你们一条生路。」黑衣人对着几个灰衣人大声喝道。那个人的声音梅留云颇为耳熟，似乎是柳愿宽的声音。
　　「我们人多势众，阁下手无寸铁，该是谁放谁生路？」其中一个灰衣人冷笑一声，「劝你赶快束手就擒，老子们对你从轻发落！」
　　柳愿宽哈哈大笑，看似全然不将灰衣人放在眼里。他们彼此按兵不动的对峙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突然间，一个站在柳愿宽背后的人率先出手，一刀直砍向他的腰，柳愿宽一闪，众人顿时缠斗在一起。
　　梅留云观察了一会儿情势，心中打定主意，于是从藏身处出来，朗声说：「以多欺少，不算正人君子。」拔出长剑，跳进战局协助柳愿宽。
　　几个灰衣人原本功夫就不如梅、柳两人，打了几回合之后，灰衣人的攻击逐渐出现破绽，而梅留云对生命有所觉悟，出手招招又狠又险，连断了几人的手腕筋脉。连柳愿宽也惊讶梅留云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梅老弟，幸好我的对手不是你。」
　　又打了片刻，梅留云故意露了破绽，引着似乎是灰衣人的老大朝他猛击过来，接着他趁机反手直取咽喉，将对方制伏在地上。
　　几个已经受伤的灰衣人看见老大被逮，纷纷弃械而逃；正当梅留云准备一剑刺向灰衣人老大的心脏时，却被柳愿宽阻止，「梅老弟，手下留情。」
　　梅留云看着柳愿宽，「留下仇敌只会为自己增添后患，柳兄何时变得如此妇人之仁？」
　　「这个人留着还有用。」柳愿宽说，顺手捉住灰衣人老大的衣领，朝他的腹部揍了一拳，「说，你们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事实上梅留云不明就理的加入战局，不清楚柳愿宽和灰衣人有什么仇怨瓜葛，只是瞎打一通，于是他收起长剑，问道：「柳兄，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们抓走了卢四公子。」柳愿宽简单扼要的说。
　　「为什么？」梅留云问，而灰衣人却倔强不答，梅留云于是将右手两指伸在对方眼前，「我没有旁边那位的宅心仁厚，如果不说，我立刻活生生挖出你的双眼。」说完，便在对方的眼眶上开始施力。
　　从梅留云冷酷的语调和态度判断，灰衣人知道他并非戏言，于是立刻大声求饶：「大……大侠饶命！我们兄弟也是听人命令行事……不关我们的事啊？」
　　「为什么要抓卢文电？」梅留云又严厉的问了一次，「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是谁……我们兄弟也不知道。」灰衣人吞吞吐吐的说，梅留云的又加重了手指的劲力，「是真的！那个人出钱要我们兄弟办事，咱门兄弟不是第一天闯江湖，不该问的事不会问的！」
　　梅留云相信那个人的说词，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那个人要我们看管卢文……卢四公子，好逼他哥哥闭嘴。」
　　梅留云哑然，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卢文雨没死的消息？有多少人想以卢文雨当护身筹码，企图翻天覆雨？
　　「只是后来事情有变……」灰衣人吞吞吐吐的说：「似乎是逮到那家伙的儿子，所以卢四公子就没有用处了……」
　　「儿子？」梅留云心中一惊，脱口而出。灰衣人接着说：「就是寒山寺的小和尚渡能。」
　　梅留云不禁呆愣，直到不久前他才在寒山寺从庞保口中得知卢文雨和妙娟结为夫妻，听到消息之后，心中不禁紧张担忧。
　　「现在卢四公子人在哪里？」柳愿宽并不知道渡能小和尚是谁，他担心的另有其人，于是继续逼问。
　　「这……」灰衣人吞吞吐吐的说：「因为没用处了，不久前被人带走……似乎是要解决……」
　　柳愿宽大惊，更扼住对方的咽喉，焦急的厉声问道：「谁？被谁带走了？」
　　灰衣人边咳边说：「被、被什么杨柳叶的带到城外菩萨庵解决去了。」
　　柳愿宽什么话都没有说，立即甩开灰衣人，转身便朝城外菩萨庵的方向飞奔而去。
　　「你最好祈求菩萨保佑卢四公子平安无事。」梅留云继续问：「说，小和尚人在哪里？」
　　灰衣人将他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之后，梅留云迅速一掌劈出，将灰衣人打昏。
　　临死之前竟然遭遇如此急转直下的状况，梅留云感慨着造化弄人。
　　
　　卢文电的头隐隐作痛，张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不只如此，他根本无法伸手，因为双手被麻绳紧缚在背后，挣扎着想解开束缚，一牵动左臂肌肉，结果却只是让胸前伤口更加疼痛。他依稀记起自己随着孙隆参回到锦衣卫衙门之后，先在花厅稍事休息；突然有人在他的头上硬敲一记，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谁……来人啊……」卢文电试着呼救，「有没有人在？救命啊！」
　　喊了好一会儿，忽然射进一束刺眼的光线，卢文电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原来是一扇门被打开，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拎着一包东西进来。接着他们将那包东西丢到卢文电身边，竟然是一个小孩。
　　稍微适应光亮，就着有限的照明，卢文电惊讶的认出那个小孩是寒山寺的小和尚，「你们是谁？捉我来想做什么？」卢文电趁机问道。
　　两个人丝毫不理会他，又径自走出去，不一会儿，门又开了；他们领着另外两人进来。
　　「这小子就交给你们处置，要杀要剐要奸要剁随便你们。」灰衣人说：「记得做得干净点就好。」
　　「只要没死的，总有一天能见面。」随后进来的其中一个人说。
　　卢文电全身汗毛悚栗，这个声音正是杀了他家人又险些要了他命的杨尚容。
　　「老大，那天老柳暗藏的就是这小子？」另一个声音说，卢文电猜想这必然是那个叫叶伟的人。
　　「哼！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杨尚容将卢文电从头发拉扯起来，「你还是落进老子们的手里！」
　　「你、你们是谁，和我家有什么仇恨，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卢文电惊惧的大喊，并且不断的挣扎。杨尚容立刻踢了他两脚，「毫无仇恨，只是受人之托行事，怪就怪你那天没在破庙里和你家兄弟父老一起上西天，而我不喜欢留下把柄。」说完，便在卢文电的后颈敲了一下，他便晕了过去。
　　
　　当卢文电再度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发现面对着一尊菩萨像，「这是……哪里？」
　　「小子醒了？这么快。」
　　艰难的转过头，发现只有叶伟坐在旁边看着他。「老大出去办事，要我看着你。」
　　卢文电瞪着叶伟，原本想编造什么话骗这个人放过自己；突然想起在镇安坊时被此人当成妓女还乱摸一把的事，立刻将脸别开。
　　「小子。」叶伟有些不怀好意的来到卢文电身边蹲下，将他的脸转向自己，「那天真的是你和老柳睡了一夜？」
　　难堪的回忆再度充满脑中，卢文电不禁尴尬。一抬眼看到叶伟的神情，却更叫他害怕起来，连忙否认：「睡？不……你搞错了。」
　　「不是？可是老大说是你。」叶伟歪着头，有些疑惑，「从那天摸了一把……细皮白肉啊，心里就一直想，我一定也要试试那个骚货，老大说老柳睡的是个小子，不是娘们……就让我更好奇了……」
　　卢文电的胃开始阵阵翻搅，「你……搞错了……」他双手被绑在背后、只好踢蹬着企图挣扎脱逃，却被叶伟抓住，并将衣襟向两边扯开，「检查看看就知道了。」随着衣服被拉开，一把小匕首顺势掉出来。
　　捡起小匕首，叶伟的脸上露出一个淫笑，「啧啧，以为我蠢啊？这是老柳的随身物，没睡过的话，你怎么会有？」
　　卢文电哑口无言，心中咒骂了柳愿宽千百次，竟然再度因为他而遭殃。「不……」他的额头冷汗直冒，企图辩解，「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叶伟笑得更邪恶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边说着，边将手伸进卢文电的衣服里，在他的胸前和臀部揉捏，「我认得这个细皮白肉的手感……」接着将手指沿着臀沟向下，二话不说的便将指头猛插进去，卢文电发出一声惊叫，双腿下意识的乱踢反抗，刚好踢中叶伟的腹部。
　　「他妈的！」叶伟吃痛，立刻将手抽出来，并用力赏了卢文电好几巴掌，「看老子好好教训你！」
　　叶伟站起来，到角落找到一柄扫帚，取过扫帚，先将卢文电翻过来，将着将他的双脚脚踝分别绑在扫帚的头尾两端，让卢文电呈人字形趴在地上；卢文电惊吓的开始大吼大叫救命。
　　叶伟嫌他吵闹扫兴，便将他的衣服撕下一长块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然后又用力一扯，将他的裤子整个褪至膝盖。
　　卢文电在地上不断弹动挣扎，急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而胸前的伤口也开始渗血。叶伟却越来越兴奋，「别急，我不比老柳差；不，更好！你试试就知道。」
　　他将卢文电拦腰托起，还助兴似的在臀部连打了好几下，接着，扑到他身上先在耳朵颈子狂吻一阵，又在肩头背部乱咬。
　　卢文电感觉对方的舌头黏腻恶心的滑动已经急欲作呕，接着对方更在他的臀上玩弄，让他在惊吓之余一时心绪失措便晕了过去。
　　当叶伟戏谑了好一阵，才想更继续享乐时，冷不防的被一只手臂勒住脖子，将他向后一拖。「老柳？」叶伟一看，发现面对着柳愿宽阴沉凶狠的脸，连忙陪笑，「老柳，别生气，我什么也没干，没让你当龟儿子……」
　　柳愿宽却一句话也不说的将叶伟拉到庵外猛揍起来。此时，梅留云也赶到庵里。看到卢文电的惨样，连忙上前将他的手脚解开，迷糊之中看见梅留云，卢文电轻喊了一声师父之后，又晕了过去。
　　柳愿宽狠狠揍了叶伟一顿之后，找了绳索将他牢牢绑住，接着才回到庵里。发现卢文电胸前伤口裂开，似有发烧的迹象；柳愿宽皱着眉，立刻将外褂解下包在卢文电身上，「梅老弟，卢四公子就交给我，我会将他安全送到淮安的漕运总兵署衙门。」
　　梅留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漕运总兵署……柳兄这不是自投罗网？」
　　柳愿宽淡淡一笑，「无所谓。」
　　梅留云心想，柳愿宽该不会因为身上的百日断肠毒而有意寻短，「柳兄，百日断肠毒并不罕见，用不着……」
　　柳愿宽却摇摇头，「梅老弟，你知道我已经再也无法杀人了吗？」
　　梅留云愣了一下，「其实在破庙里我原本没有放过卢四公子的意思。」柳愿宽又继续说：「我是个满手血腥的人，当捕快的时候以法之名抓人、落草以后更杀人无数，那天当卢庄主吐血身亡之后，应该轮到送卢四公子上西天……」
　　柳愿宽看了一眼昏迷的卢文电，「我和卢四公子四目相对，从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映出我的模样，我看到了一个禽兽不如的……魔头孽障，根本不是人。」他深叹了一口气，「我想赎罪。」
　　看着柳愿宽真诚恳切的忏悔神情，梅留云相信他会以性命保护卢文电的安全。「既然如此……柳兄，我还另有要务，就先在此和你诀别了。」接着他像突然想起似的，抽出腰上一柄摺扇，交给柳愿宽，「请收好此物，到了淮安交给漕运总兵，看在摺扇主人的面子上，相信总兵大人会给柳兄赎罪的机会。」
　　
　　第八章
　　
　　离开菩萨庵之后，梅留云依照灰衣人的说词，循线来到拘禁渡能的地方，他偷偷潜入之后，轻易避开巡逻守卫，那里原是他极为熟悉的，再怎么样也想不到竟是最险恶之处。
　　梅留云站在阴影处张望观察，发现从一处房门中隐约闪烁灯影，沉吟片刻，梅留云毅然上前探访。
　　「恭喜阁下即将进京高就。」房中人正快速翻箱倒柜的收拾细软，听到有人说话，冷不防的转过头。看见梅留云不知何时已经进入房内，不禁愕然。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竟然和你有关。」梅留云愤然感叹，「孙总旗？不，到京之后想必不再只是总旗。」
　　孙隆参定定的看着梅留云，「你此时此刻只是一介草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千户。」
　　梅留云淡然一笑，「对我而言，任何官衔不过是过眼烟云，看在几年共事的份上，只要主动交出渡能，我便不为难你。」
　　孙隆参笑了，「听听，说话还是千户口气，小和尚是保证我升官富贵的护身符，你认为我会那么傻？不过请你放心，我不是杀手，一定会好好保全小和尚毫发无伤。」
　　「你为什么要为虎作伥？」
　　「为虎作伥？」孙隆参疑惑的看着梅留云，「要是我会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男子汉大丈夫理所当然该为自己张罗锦绣前程。梅留云，我无心与你对立，你被削官罢职错不在我，事实上，我一直相当仰慕你……不过一个飞扬跋扈的千户却从不曾注意到小总旗的心意，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只要你愿意跟我，我立刻向上层美言，保举你当我的亲信。」
　　梅留云顿时心生嫌恶，摇摇头，「没想到你是如此见利忘义之徒，难道不怕事成之后，你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兔死狗烹？」
　　孙隆参愣了一下，「多谢提醒。我的确应该拿你的下场作为借镜。」他注意着梅留云同时慢慢挪移到桌架旁，手偷偷的伸向角落，「可惜了一个人才……你为什么一定要淌这混水？」
　　孙隆参露出冷笑，手中已多出一把长剑，接着只见银光一闪，屋内灯火瞬间熄灭。
　　
　　梅留云拖着沉重的脚步，脸色难掩疲惫，肩上扛了一个人。
　　他的疲惫并不来自于肩上的人，那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而是来自于他的身体。子时刚过，他的丹田就开始像火烧刀割似的疼痛，而且全身血气逆流，教他跨出每一步都艰辛无比，但是他知道不能停下脚步，必须趁夜赶路，不然等到天空透白，缇骑便会四面八方的拥来。
　　半个时辰前，他才在锦衣卫衙门的书房里一剑刺伤了孙隆参的左眼；接着好不容易的才在地窖中找到小和尚渡能，梅留云将这件事当作他临死前的最后任务，把渡能也就是妙娟与卢文雨的独子带到淮安，如此，他的人情债也就正式终结。
　　由于疼痛太过剧烈，梅留云的脚步开始有些颠簸，因而惊醒了渡能，于是梅留云便把小和尚放下，牵着他继续赶路。
　　渡能说那天他为了等白二送米而回到寒山寺，梅留云心想，这或许正是所谓父子连心，纵使他并不知道白二就是他的父亲，不过梅留云决定先不告诉渡能这个事实，他不想预先剥夺这对父子相认的感动。
　　渡能又说，在寒山寺等了好久却迟迟不见白二，他开始有些焦急，这时有个锦衣卫的缇骑过来叫他，渡能害怕自己闯祸于是乖乖的随着那个人离开。那个人将他带到锦衣卫衙门，之后渡能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接下来的事他就再也没有清楚的印象。
　　梅留云不想吓渡能，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只大概解释当时带他走的缇骑不是好人；而现在自己会带他到安全的地方，要他不必担心。渡能点点头，他原本就觉得梅留云是个和善的好人；所以不但立即相信了梅留云的话，还有点高兴能和他单独同行。
　　到淮安需要几天路程，小渡能走得慢，于是花了更多时间，所幸梅留云对于锦衣卫的追缉方式非常熟悉，带着渡能尽可能的避开缇骑，于是一路上颇为平静，没有遇上大麻烦。
　　然而，梅流云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他丹田疼痛的时间越来越长，疼痛程度也越来越剧烈，他必须咬牙强忍才能不出声哀嚎；然而却无法抑制全身颤栗，有一次在半夜发作时甚至惊醒了已经入睡的渡能。
　　「梅施主……」注意到梅留云腹部痛得冷汗直冒，鼻血流个不停，身上还布满铜钱大的红疹子，整个人不断发抖；渡能先是吓一大跳，接着担心的问了：「梅施主吃坏肚子了吗？」
　　梅留云一愣，连忙遮住口鼻，不希望自己凄厉的模样吓着渡能，「不……没什么。」
　　渡能看梅留云的样子实在不像没事，想了想，接着盘坐起来，双手合十，「我为梅施主向药师如来祈祷，请梅施主和我一起念诵药师灌顶真言，药师如来有大威德，诚心念诵真言可以使痛苦皆除，获得安乐，消灾解难延年益寿。」然后便开始专心的喃喃念诵起来。
　　渡能的真诚让梅留云十分感动，但他自知身上的毒已入膏盲，于是淡淡一笑，「感谢小师父，不过我已经没剩多少日子了，若要祈祷，还是请小师父祈求菩萨接引我早登极乐，也算对我这个苦多乐少人生的最后一点恩赐。」
　　他们走走停停又过了两日终于到了淮安，梅留云将渡能送到漕运总督署门口，「小师父，快进去吧。」梅留云轻拍渡能的肩头，「白二、净定都在等你。」
　　渡能抬头看着梅留云，疑惑又天真的问：「梅施主不来吗？」
　　梅留云摇摇头，微笑着说：「我还有事。」他随口搪塞，「快，别害怕，我会在这里看着你进门去。」
　　渡能走到朱红大门前，敲了敲门，侍卫开了门，远远的看到是渡能，一直引领而望的卢文雨顾不得蹶腿也飞奔过来，临进门前渡能回头一望，却已经看不到梅留云的身影。
　　完成了最后一件任务，梅留云没等渡能进门，便转身离开。前进了不远，梅留云突然觉得胸口气血汹涌，四肢僵直，他知道自己时辰已到，凄凉一笑，果然喉头搔痒，呕出一滩黑血。
　　接着，梅留云眼前一黑，就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漕运总督署里，渡能和卢文雨终于得以相认。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却发现不但有父亲而且一直伴在身边却不知情，渡能错愕又惊喜；父子抱头笑泪交加的人伦相逢场景自然不在话下。
　　而卢文电早在一天前就被柳愿宽安然送到漕运总督署衙门，他身上还带着伤，总兵江洵立刻请来名医诊治；而一身尘土风霜的柳愿宽则毫不反抗的束手就擒，被收押入大牢之后将北送诏狱等待发落。
　　卢文电原以为家破人亡，却发现理应过世多年的二哥竟然没死、还有一个小侄子，也惊喜交加。大夫说卢文电的伤势虽深但所幸受到极好的急救与照料，休息几天便能恢复，然而他对于一路上到淮安发生了什么事却只字不提，只是偶尔凝视窗外出神。
　　而朱宸济却因故多耽误了两天才来到淮安，刚踏进漕运总督署就发现一切圆满解决，欣慰之余，也对白花了他许多精神气力有些微词。有人说起渡能是梅留云送回来的，他便脸色一沉，什么都不想多听，看朱宸济的态度，梅留云的名字仿佛变成禁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再提起。
　　在淮安盘桓数日之后，朱宸济便命江洵率漕运兵卫北上回京，为即将而来的会审进行全盘准备。卢文雨观察朱宸济的态度举止，发现不但一切如常，甚至过度冷静到令人不安。他心想，就算梅留云被罢了官，以王爷的立场不好说什么，但至少要有些慰问之意；而他毫不闻问的态度未免太让人心寒。
　　卢文雨对于梅留云这个救回儿子的大恩人不能如此忘恩负义。他私下找渡能过来询问，直到父亲提问，渡能才像突然想起似的，立刻跑到小禅房里对菩萨像磕头祈祷。卢文雨觉得奇怪而追问，渡能才说为了感谢梅留云，答应要帮他祈求菩萨引领他登上西天极乐。
　　卢文雨顿时感到不安，再三盘问之后，渡能才说带他来淮安那段期间梅留云每天半夜闹肚子痛，全身长满红疹子，鼻血流个不停，「我看是吃坏东西了，他却说自己快死了，爹，闹肚子怎么会死呢？」渡能天真的说。
　　卢文雨听了，当场愣呆，「他全身有铜钱大的红疹、鼻血流个不停？」他紧张的失声问道，渡能点点头。
　　「你听好。」卢文雨曾在大内任职，自然听过信期红，他知道事情非常不妙，立刻神情非常严肃的叮咛渡能，「这件事，你千万、千万不能让丰王爷知道，听懂了吗？」
　　
　　终于到了京里，朱宸济将妙娟接出、让卢文雨一家人团圆相聚；并且暂时安排他们在西苑的一处偏厢住下，严加保护；待事件真正告终之后再让他们搬出。
　　稍晚，卢文雨趁私下无人时将梅留云的遭遇告诉妙娟。听完之后，妙娟瞪大眼睛惊愕不已，根本不敢相信，接着开始痛哭失声。
　　「真是个苦命的人，我总以为他最终能苦尽甘来，得到幸福；没想到竟然会命丧荒野，沦落到无人收尸入殓的下场……老天对他未免太刻薄……」卢文雨也摇头不语，只是紧握着妙娟的手。
　　「四王爷……四王爷什么也没表示？」妙娟哭得泪眼婆娑，「对一个从小陪着他、一切都给了他的人……这么薄情寡义，教人心寒……」接着她毅然决然的站起来，准备找朱宸济理论明白；却被卢文雨拦下，「四王爷还不知道……也不该知道。」卢文雨说：「现在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不然梅留云的牺牲就白费了。」
　　
　　回到久违的西苑，朱宸济心中百感交集。受到直觉牵引，他不由自主的来到某个曾经充满回忆的地方。他一度期待再回来的时候将会和此处的原主一起，没想到不但没能一起，反而更一刀两断。
　　被他一把烈火烧光的梅留云旧居还剩下焦黑的破墙余瓦，站在这片仿佛废墟之前，朱宸济看了更心烦。于是，他命人立刻将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让那里成为一片只孤伶伶的伫立着几棵半枯萎梅树的空地。新用途他目前尚未决定，打算日后将修建一座戏台或挖成莲池，甚至库房也行，总之越少接触越好。
　　为了欢迎丰王重返西苑，苑里的管事们为了讨好主人，当然没忘了网罗美女妖童、充盈乐工百戏，让西苑恢复往日的盛况，而朱宸济也像自我麻痹或补偿似的，除了外出办公，闲暇时甚至比以往更沉于声色娱乐之中。
　　
　　花厅里，卢文电五体投地的跪在地上，向朱宸济毕恭毕敬的拜谢，原来，卢文雨本该官复原职，然而身体因公伤残、独子年纪尚幼，朱宸济便指示由弟弟卢文电递补官职，卢文雨本人从优抚恤，为此，卢文电便求见朱宸济，亲自谢恩。
　　朱宸济微笑着免礼赐坐，卢文电于是战战兢兢的端坐在一旁，「我说过，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朱宸济故意以轻松语气，半开玩笑的说：「现在你该相信了？」
　　「王爷，小人……不，下官在寒山寺时举止失当多有不敬，冒犯之处还请王爷饶恕。」卢文电惶恐的说。
　　看见卢文电的态度，朱宸济先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抹淡淡苦笑，与在寒山寺时相比，卢文电显得拘谨许多，他原本颇喜欢这小子的机伶和贴心，还想着以后除了可以委派机密任务之外，或许可有其他发展，但是眼看这样的应对，却教他意兴阑珊。
　　「你不必如此拘礼。」朱宸济自认无论是「丰四」或「丰王」，不过是称谓不同，他本人从无改变。然而他也注意到，只要一抬出头衔封号，原本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都会瞬间变脸，对他唯唯诺诺或百般奉承。
　　当然，他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他也不免怀疑，究竟有多少人会以真心和本来面目和他相处？能把他当作个人、而不是个王爷的，又有几个人？
　　「谢王爷，但是礼数不能免，这里毕竟是丰王府，而不是寒山寺。」卢文电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旧没有平时那样自然。「王爷，今日下官除了感谢大恩大德之外，还有一件事……想斗胆请王爷成全。」
　　「说吧。」
　　「我不想当大汉将军……」卢文电有些嗫嚅的说。
　　朱宸济挑高双眉，笑了，「大汉将军不比一般，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觊觎你这个位置？」
　　「可是，二哥和我不一样……二哥是个正经的人，长得高大威武，脚没伤的时候功夫更好，而我……」
　　卢文电的身材中等，五官也较细致秀气，朱宸济于是说：「你不必妄自菲薄，外貌不是评定一个人有没有能力的标准。」
　　「不，先父也总说我太浮躁，以前在庄上我成天就喜欢玩乐乱跑……」卢文电尴尬的坦白，「我知道自己的个性，绝对受不了宫里的规矩……」他又低下头，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我不是那块料。」
　　卢文电喝了一口茶，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变了，泪水不由自主的从眼眶中滚出，「这是我们庄里的碧螺春……」
　　朱宸济一愣，才发现沏得的确是卢阳庄的茶，自己竟然没有事先注意，现在要换却迟了，更不好多说什么。卢文电慢慢的把茶杯放下，摇摇头，眼神幽远的说：「……不，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不能待在这里。」卢文电一脸恍然若失，欲言又止。过了片刻之后才幽幽开口，「真正原因……王爷，您曾经疑惑或后悔过吗？」
　　朱宸济的表情顿时僵硬，心头一惊。他斜眼瞪着卢文电，揣测对方的言下之意，该不会想指责他？「什么意思？」
　　卢文电丝毫没有注意到朱宸济表情的改变，仿佛自言自语的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接着又摇摇头，「不，更贴切的说法，不知道对什么事感到……很遗憾。」
　　卢文电突然起身跪倒，「为此，请求王爷谅解，我得回去，等心里踏实了，再回来伺候王爷。」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伺候。」朱宸济神情严正的说：「只是将应得的还给你们卢家，并不是我的恩赐。」
　　「这是王爷大量，凡施大恩德者从不求报，但受人恩惠者，绝对不敢忘。」卢文电说：「王爷对我的救命大恩，将来一定结草衔环以报。」
　　「施恩？」看着卢文电，朱宸济沉吟片刻，缓缓的开口：「我的确替府上讨回公道，但救你命的人并不是我。」
　　
　　卢文电的一番话，什么疑惑、后悔、遗憾，仿佛蛊虫似的种在朱宸济的脑子里，他刻意的不去想，但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这几个字就从藏匿处跑出来，把他的耳根心头脑海咬得千疮百孔。
　　朱宸济不断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后悔或遗憾的事，他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最好抉择。
　　在此同时，刑部、北镇辅司和东厂正如火如荼的对十二年前毒杀事件深入调查。由于朱宸济对案情密切关注，大部分时间都在刑部议论研究，加上原本职掌的兵部与吏部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王爷，这份名单请过目。」一日傍晚，朱宸济刚从刑部回到西苑，兵部侍郎便差主事送来一份文件。
　　「什么名单？」朱宸济来到书房坐下，开口问道。
　　「锦衣卫的人事调动名单，就等王爷过目，然后就能发下去执行了。」
　　议事一整天，朱宸济其实已有些疲劳，于是随便瞄了一眼新千户人选的提名，点点头，「准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主事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关于被除名的千户梅留云……」
　　听到那个名字，朱宸济不耐烦的斜眼恶瞪主事一眼，「又怎么了？他想怎么样？」
　　「他的后事如何处理？」
　　「后事？」朱宸济错愕不解，「什么后事？」
　　主事小心翼翼的说：「就是『后事』，该算因公殉职呢？还是失职自戕？」
　　朱宸济脸色一变，「瞎说什么？他是被削官罢职。」
　　主事思考片刻，「下官琢磨王爷的话，意思就是给他下一个『办事不力，畏罪而死』的评语，是吗？」
　　朱宸济没好气的瞪着主事，提起这个名字就已经够让他心思混乱了，还净编造一些触霉头的话，分明是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王爷息怒，下官并非故意叨扰，而是有非问不可的原因。」主事有些委屈的说：「在执行任务之前，厂督庞公公让领旨的千户服了『信期红』，用以考核功绩；必须于期限之内完成任务才能领取解药，之后再依执行结果论功罚过。」主事顿了一顿，「算算时间，期限早过了，梅留云却没有回来复命领取解药，那么只能是毒发身亡了，还好梅留云是军户遗族，无家无室，所以没有抚恤或株连的问题，虽然如此，总得交代死因才能入殓下葬。」
　　朱宸济仿佛在晴天突遭五雷轰顶。
　　他完全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瞬间只想刺聋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以干涩的声音，非常艰难的说：「他……他服了『信期红』？」
　　主事点点头，「是的……」
　　朱宸济只听到「是的」两个字，接下来主事又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他完全没意识，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一瞬间，朱宸济感觉脑子整个抽空、心脏被挖出来，好像灵魂从身体抽离，俯看自己紧握着椅子扶手，一动也不动的呆坐在书桌前。
　　「王爷？」过了大半晌，朱宸济依旧毫无任何反应，主事不免疑惑，仔细一看，才注意到他整个人两眼发直、脸色青白的僵定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甚至已将扶手捏出凹陷的指痕。
　　主事皱着眉，胆怯的碰了一下朱宸济的肩膀，发现他整个人仿佛癫痫似的轻微发颤，主事知道事情不妙，连忙叫人请内医过来。
　　
　　「王爷受到重大打击，内息失调气脉错乱，还好内力深底子厚，若是常人，老早经脉俱断、走火入魔。」
　　闻讯之后，不只内医，卢文雨、妙娟等人也第一时间赶到书房，看诊之后，内医只是摇头，朱宸济一直定在椅子上，抓着扶手的力气之大，几个人都没办法将他拉下来。
　　「这种时候……」卢文雨捶胸顿足，他之前所担心的正是这种状况，朱宸济发生意外，不但会审恐生变数，而他这个当证人的恐怕更要提高警觉注意安危。
　　妙娟眼眶含泪的看着朱宸济好一会儿，接着走去靠在他的耳边低声细语几句，片刻之后，朱宸济的眼睛才眨了眨，手指慢慢松开扶手。内医见状，立刻命人将朱宸济扶回房里。
　　在妙娟的服侍下，朱宸济喝了安神的药，他眼神怨怼的看着妙娟和卢文雨，张口似是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接着，内医开了安神入眠的药方交代下人准备，并示意众人离开，让王爷静养休息。
　　卢文雨同时吩咐将卧房内所有危险的物品移开，并命人看守，好好注意，别让王爷做傻事，「王爷不会寻短的。」内医说：「刚才为王爷把脉，脉象还算积极强健，只是……王爷所受打击太大，恐怕有失语病症之虞。」
　　「失语？」卢文雨愕然不解。
　　「虽然喉咙声带无恙，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内医无奈的摇摇头，「这是心病，还要心药才能医治。」
　　
　　第九章
　　
　　两天之后，朱宸济走出房门，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来到曾是梅留云旧居的空地上，傍着半干枯的梅树，搭了简单的草棚住下，不准任何人打扰；只要有人接近都会被他拳打脚踢的赶走，活像头野兽，卢文雨和妙娟等人只敢远远的在旁边注意着，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而朱宸济还是说不出话。
　　丰王失语的消息悄悄传开。外人不明究理，纷纷揣测他染了恶疾或被人下咒。他白天照常办公，无法语言便以书写代替，回府之后就待在草棚里，单从外观判断，除了身材消瘦、眼神沉郁之外，与往常并无太大改变，精神甚至比以往更好。
　　但是他进食量少，在外办公时有官员陪同，多少吃一点，回到西苑却总没有食欲，此外，他几乎无法阖眼入睡，这一点教内医颇为担忧。
　　「王爷胃口不好，进食少……问题不大。」内医语带忧虑，又开了一份药方，「但如果还是无法入睡，就算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了多久，少则一个月、至多半年，恐怕……」
　　卢文雨与妙娟面面相觑，内医将药方单子交代下去，「我已经在新药方上加重助眠药材，只要定时服用，还来得及。」
　　
　　而毒杀案的调查与会审则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完全停摆，好不容易终于成功的让朱宸济出事，庞保喜出望外，还听说他吃得不多睡得更少，心想就算煞星王爷也终究是个人，如此下去看来大限不远；终于能铲除心中大患，不禁一乐。
　　「毒杀案调查与会审都是由丰王一手主导……」庞保以东厂厂督的身份故作忧虑的宣布：「毕竟事关黄贵妃，至亲血海深仇。唉……此案事就等丰王康复之后再议吧！」
　　
　　坐在草棚中，朱宸济的视线盲目地落在某个不明的角落，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
　　朱宸济觉得羞愧、悔恨，他唾弃自己，每天用最难听的话咒骂自己，他问自己到底都在干些什么？看到梅留云颈子上的红斑，不但没想到他正受毒药折磨，只会幼稚愚蠢的以为他和别人有染，朱宸济不停的责备自己，满脑子除了吃醋嫉妒之外，他到底干得了什么正经事？
　　回想起来，当梅留云说「后会无期」的时候，已经清楚暗示将不久于世，自己这个腐木朽脑，竟蠢得听不出来。
　　最教他后悔的，是他对梅留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对我而言，你已经不存在了；是死是活，我也不想知道。」而不是他有多爱这个人。
　　总而言之，是他负了对方，后悔当初没有多爱一点、多体贴一点、抱紧一点，用力一点将对方留下。想重新弥补这个遗憾，却怎么样都来不及了，自以为潇洒的将一切烧成灰烬，甚至连一件可以睹物思人的东西也没有留下。
　　他知道，这是自己无情薄幸的报应，凡自作孽者，不可活也。
　　
　　密云掩月的深夜，幽暗之中，两个黑色人影迅速而寂静的出现在东华门外。「老大，真是这里吧？」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这是我第一次进京，谁晓得竟是为了杀人灭口，不是来玩，真可惜，不过，老大，事成之后总可以乐一乐吧？」
　　「成了再说！你这个败事有余的蠢材。」另一人说：「如果你在菩萨庵里没让人跑了，我们需要额外干这一票吗？」
　　第一人的脸沉了下来，「老柳和那个贱小子……这笔帐我叶伟一定非和你们连本带利讨回不可！」
　　此二人正是叶伟与杨尚容，当日在菩萨庵里杨尚容原想活扣卢文电当护身符，逼迫「密使」给他们解药并确保他们日后身家安全，若密使不从，他们就威胁将用卢文电当人证，把密谋和盘托出，他于是将卢文电交给叶伟管束，却不料叶伟淫性大发，反而把他的如意算盘打碎。
　　叶伟外表憨直，个性其实非常记恨，他发毒誓要向柳愿宽报复、并将卢文电先奸再杀。他和杨尚容一路追着柳卢两人直到淮安，之后苦于漕运兵卫的严密守卫，无法下手报仇。此时密使再度找上他们，并要求执行最后一件任务，只要完成，就真的给他们解药，并从此撇清关系不再牵扯。
　　杨、叶二人依照密使指示，来到一处大庄园前，「就是这里？」叶伟问，杨尚容点点头，「说那个人现在身罹重病……该比上次容易得多。」
　　
　　没有点灯，朱宸济躺在草棚中，看着夜空，四周一片幽暗，对他却毫无妨碍，因为就算在日间，他眼前所见的一切也是晦暗不明。在药方的帮助下他稍微可以入睡，但总是浅眠，他不喜欢服药，之前没服的时候，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梅留云的影像；服药之后，他闭上眼却只是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梅留云。
　　连作梦都梦不到人，让他觉得更悲哀。
　　朱宸济还是说不出话，他原本计划完事之后就随梅留云的脚步而去，但越想早点开口，解决一切、将庞保绳之以法，就越说不出话。苦心筹划竟是这样的下场，既无法报母仇、又不能随心爱的人而去，只能活着受折磨。
　　到底该怎么做？朱宸济无语问苍天，希望天可怜见，能给他一点指示。
　　突然间，朱宸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蹑手蹑脚的接近。该不会又是那个爱管闲事的人想看看他在做什么？朱宸济不禁心烦，决定先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一阵风起，吹散了浮云，露出明月一角，就着光线，朱宸济看到两个黑衣身影、手持刀剑，利落迅速的朝草棚而来。
　　「有那么大的一座宅院，为什么偏偏住这个小草棚？」朱宸济听到其中一个人说：「该不会是得了麻疯病，怕传染给人？」
　　「嘘！」另一个人立刻制止，但为时已晚，朱宸济已经爬了起来，歪着头研究来者究竟是谁。
　　「你不该醒的，在睡梦中让我们兄弟送你上西天比较舒服。」
　　朱宸济点点头，无奈的双手一摊，他颇同意这个人的说法，而且以他目前的状况而言，更不外乎是种解脱；但问题是他睡不着。
　　「不过，既然醒了，就让你死的明白点。」杨尚容平举起手中长剑，蓄势准备出招，「如果在镇安坊里，你能乖乖中暗器而死的话，现在就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朱宸济的眉头皱了一下。
　　杨尚容冷笑一声，「如果要怪，你只能怪那个该死的千户替你挡下了暗器，怨不得别人。」
　　朱宸济的脸沉了下来，他清楚的记得镇安坊事件之前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即使如此，梅留云却毫无怨言的一心牵挂着自己的安危，朱宸济觉得心痛，同时对眼前的两人非常愤怒，于是转身走去折下一剪梅枝。
　　「老大，这个人疯了吗？该不会想用树枝和刀剑对打吧？」叶伟哈哈大笑，「真是自不量力！」
　　话尾未落，叶伟便飞快的劈出钢刀，而朱宸济仅横手一挥，竟以梅枝挡下钢刀。叶伟错愕，急往旁边一跳，「老大！」他向杨尚容寻求救助，「不是说这个人得了重病？不像啊！」
　　杨尚容踌躇着是否该加入战局，该死，他心生极不好的预感，难道又是那个密使安排的陷阱？
　　
　　翌日清晨，西苑押送两名企图行凶的刺客交与巡城守卫，当值的御史立刻将刺客下诏狱等待发落。
　　丰王遇人行刺的消息传出立刻惊动京城，连深居简出的皇上也立刻下令刑部严讯。由于事有蹊跷，显然是有人背后主使；而支持丰、福二王的两派在朝中不和早就公开的秘密，于是福王派的带头人物庞保自然第一个被怀疑，庞保知道后，震怒又担忧，为了撇清关系并且亡羊补牢，也请旨加入侦查。
　　行刺丰王案由都督御史邢原领导督察院与刑部一同以最高规格审理，并由朱宸济本人监督调查，他看了由新任巡城御史孙隆参负责记录的口供，不禁紧皱眉头。
　　供上指称行刺的杨尚容与叶伟是因为精神疯癫，才敢干下恶行；奏请斩立决，以正视听。再派人进行第二次审讯，结果仍维持疯癫说法，但改求以凌迟处死之刑，以儆效尤。
　　两次审问都以疯癫说法终结，再单纯的人也知道其中有问题。
　　朱宸济那天夜里之所以留下两个刺客小命，目的其实是想牵扯出庞保，因为他的失语而让毒杀案调查停摆、总能利用行刺案再行拘提，却没想到庞保的危机处理如此机敏，立刻上下其手覆盖一切。
　　不，朱宸济心想，庞保再老谋深算也不可能到这么滴水不露的地步，绝对有同谋，但会是谁？
　　朱宸济气恨又感叹，在这样的重要关头，他竟然说不出话。越心急、一肚子想说的话越哽在喉头，就是说不出来。身边又没有可以倚重的人，他唯一信任的人已经不在人世，想到这里，心头又一紧，越想越急恨气愤，朱宸济心一横，他豁出去了，决定私下复仇，便带着两个手脚利落的侍卫直闯诏狱。
　　一路疾行至北镇辅司诏狱，管事早听说丰王身体有恙，突然看到他带着两个侍卫行色匆匆的大驾光临，不免有些失措，于是请他稍坐片刻，立刻找管理诏狱的提牢主事过来。
　　坐在厅里，朱宸济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空气中仿佛有种怀旧的氛围，让他很想掉泪，老实说从出事到现在，他虽然痛苦难过，却从来哭不出来。此刻他却顿时呼吸困难，很想夺门而出，不愿待在这个地方。
　　「王爷？」才跨出厅门，提牢立刻赶到，「王爷想亲审行刺的人犯吗？」
　　朱宸济摇摇手，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错乱，甚至忘了来的目的。
　　提牢有些疑惑的看着朱宸济，「王爷之前吩咐的事，属下已经交代下去办了，王爷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朱宸济错愕的看着提牢，他才刚到，哪有吩咐什么的事？看到朱宸济的表情，提牢惊觉自己恐怕犯下大错，「王爷，一早瑞王亲信带来一封您的手谕密函，教属下照办……唉呀，小的真蠢啊，若是真的王爷手谕，王爷当然会派自己的信差来，怎么会让瑞王府上的人代劳呢？」
　　提牢边说，边劈啪的赏了自己好几巴掌，朱宸济已经气到无力，只是摇头。过了片刻，他伸出手，示意提牢把手谕给他看，他想知道，事情究竟还能乱到什么地步。
　　提牢找出手谕，胆怯的交给他，朱宸济看了手谕，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好几步，脸色蜡白的跌坐在椅子上，盯着手谕一动也不动。提牢看他的样子，吓得跪在地上，连声问道：「手谕是假的？小、小人该死！」
　　朱宸济几乎窒息，手谕乍看之下的确是他的字迹，墨色浓郁微带清香，显见出于上好墨砚；而用笔语气和字迹，都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手谕中有个「心」字，下笔的人故意在上头留下芝麻大的墨点，仿佛飞鸿雪泥似的，那个小墨点也在朱宸济的心头激荡起一阵阵的涟漪，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招手示意提牢拿书写用具过来。
　　提牢立刻照办，看见朱宸济在纸上草草写了「的确是我的手谕，就照上面执行，好好的办，往后要更小心警觉。」他原本顺手要将手谕小心收进怀里，看见提牢疑惑的站在旁边，才不舍的将手谕又交还给提牢。
　　
　　之后，朱宸济想都没想的急忙赶到瑞王府，他怎么样也没料到朱宸浩竟也牵扯其中。不，他从以前心中便多少怀疑，但并不相信竟涉陷这么深。
　　「丰王爷，请在书房稍坐，我家王爷一会儿就过来。」瑞王府的小厮恭敬的秉告，留下朱宸济独自在书房中。
　　等待的同时，朱宸济走近书案旁，案上还晾着一幅字，他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胃中更一阵翻腾绞痛。纸上写着：朱宸浩节录柳七词，一场寂寞凭谁诉。萍水逢、聚时短。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四哥。」来到书房里，看见朱宸济盯着书案上的那幅字，朱宸浩知道解释或客套都是多余，只慢慢的说：「他不在这里。」
　　朱宸济沮丧的垂下头，许久之后，慢慢转过身，他拿起桌案上压着字纸的砚和墨，神色阴郁的凝视着瑞王，眼中充满疑问。
　　朱宸浩苦笑，「没错，我知道紫玉光素端砚和世宝墨都是四哥送他的，我向他要，他便给我了。」
　　朱宸浩从丰王手中拿下砚、墨，又放回桌案上，既然对方看到了他写的字，也没有必要再多掩饰，于是他缓缓的开口：「四哥向来不知道珍惜，占了天下最好的东西，还这么糟蹋，我就是看不过这一点，总之，四哥对他不够好，不，根本是不好。」
　　朱宸济知道若是以前的自己，听到这一番话绝对会妒火中烧，不知道又会干出什么乱事，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只有满心羞愧。
　　朱宸济垂头丧气的取了一张白纸，迟疑片刻之后，写下「何时的事？」
　　朱宸浩看了白纸黑字一眼，却不回答，朱宸济不死心又写了问题一次，朱宸浩还是支支吾吾；朱宸济于是提笔开始在书房墙上悬挂的字画上写下相同问题，朱宸浩这才急了，跑去将珍贵字画一一取下，「四哥手下留情，别写了！我说就是。」
　　他摇摇头，「自从那天四哥狠心的……总之，在『劝鼠皈依法会』之后，我隔天便派手下四处找他，无奈我的手下没能及时找到梅留云，也完全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等四哥带着大队人马返京之后，我便继续留在江南。」朱宸浩顿了一下才又娓娓道来，「没想到有天我到寒山寺上香时；却在那里遇到了他……」

　　第十章
　　
　　从瑞王府回来之后，朱宸济立刻进禅房闭门跪拜一整天，第二天稍晚，刑部送来第三审的供词，朱宸济看了，知道计谋成功，不由得露出微笑。
　　原来在之前模仿他的笔迹而发至诏狱的手谕中，指示提牢将狱中待审的柳愿宽放出来。说此人误入歧途，现在有心悔过，让他以待罪之身暂入提牢厅办事，以求立功赎罪，柳愿宽领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审讯杨尚容和叶伟。
　　审讯后柳愿宽以提牢司正之名奏报，说此二犯并不癫狂，而是有心犯事的大胆狂徒，几经侦讯之后，才坦承是有「内廷老爷」交待他们行刺，说事成后有重赏。
　　果不其然，审供上出现「内廷老爷」的说法，立刻引起议论与猜疑，不少官员奏请起彻底追查；看到这个情况，庞保不禁恐慌；便向福王求救，福王安排一名御史加入调查，坚持将行刺案以疯魔叛逆定罪。
　　由于两派意见胶着，皇上于是下旨刑部十三清吏司协同刑部、北镇抚司与诏狱提牢厅等十八堂会审，丰王也列席听审。第一天的会审毫无成果，不论庭上提出任何问题，杨尚容都采取缄默，叶伟则答非所问；庞保不禁大喜。
　　第二天会审时，朱宸济借柳愿宽之口，承诺杨、叶两人只要坦白招供幕后主使，就可免去死罪；改判充军流放。
　　比起凌迟处死或斩立绝，杨尚容和叶伟当然宁可流放，或许还有逃跑的机会，于是坦白招了：「是一个密使要我们上王爷府里行刺，只要事成，不但放我们一命、还保我们富贵。」
　　「谁派的密使？」
　　「密使自称是受东厂庞公公之命。」杨尚容招供：「我们虽没见过东厂庞公公。不过，却有厂公信物，可为凭据。」
　　满室官员突然噤若寒蝉，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庞保身上，庞保则从座椅上弹起，声音颤抖：「胡说！含血喷人！」
　　刑部十三清吏司讨论片刻之后，以该案株连太深为理由，拒绝再审，朱宸济看庞保脸色惨白、方寸尽失，示意让庞保留在东厂，暂不收押；只要多派人手严加看管。
　　这个结果并不让朱宸济高兴，反而略有隐忧，庞保显然有同谋，而这个「密使」受同谋指示，意图将一切推给庞保背黑锅。然而庞保是位高权重的东厂厂督，能与他同谋、又能成功陷害的人，究竟是谁？朱宸济在心中不断猜测，是郑贵妃？福王？或另有其人？
　　而朝野对于东厂厂督密谋安排刺客行刺丰王一事震惊异常，督察院御史联名上诉，认为此事必有同谋内应，庞保曾是郑贵妃的内珰，说到他的同谋，郑贵妃当然第一个受到怀疑。
　　受到牵连，郑贵妃立刻向皇上哭诉乞怜，极力撇清，皇上却摇摇头，爱子和宠妃之间，谁也不能偏袒，于是向郑贵妃表示，这事她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郑贵妃逼不得已，只有向太子求援。
　　太子向来与福王派不甚和睦，但或许因为郑贵妃低声下气的态度，让他受宠若惊，竟表现出雍容大度，大方为郑贵妃开脱；说她久居深宫，不可能有关连；而庞保就算不是主使，终究有失职守，应该从重量刑。
　　太子的说法让朱宸济有些失望与诧异，眼看幕后主使就要逮出、却功亏一篑，思索片刻，他再度前往瑞王府。
　　「四哥这次过来又有何贵干？」朱宸浩正意兴阑珊的逗鸟，甚至没正式招呼他。
　　朱宸济双手一摊，要人取来纸笔，写道：「我们毕竟是兄弟，难道不能闲话家常？」
　　「闲话家常？好吧。」朱宸浩懒懒的说：「四哥府上正在盖的新房子，檐角要放仙人还是祥兽？」
　　朱宸济双臂抱胸，做出一个少说废话的表情。
　　「他一直没消息，代表他不想见四哥，来我这里找也没用。」瑞王没好气的说：「我还不是没能将他带回来。」
　　朱宸济的脸沉了下来。
　　「明说了吧。」朱宸浩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事，四哥？」
　　朱宸浩回忆着，遇见梅留云之后，他继续在苏州延宕停留。他每天以进香为借口和梅留云见面，论禅下棋、吟诗作对，也算惬意。比起朱宸浩的愉悦亲昵，梅留云则是礼貌而处处保持距离。
　　一日，朱宸浩故意透露丰王患疾失语的消息，偷偷观察梅留云的反应，发现他似乎无动于衷；不禁有些高兴，因为是四哥自作自受。于是朱宸浩对梅留云说：「小时候，每次经过毓庆宫，看到你陪四哥念书，我心里总想着，如果我也有个像这样的侍读有多好……大概因为我不像四哥那样会闹，所以只有内廷小太监侍读，又蠢又笨、毫无风雅，真是乏味的很。」他夸张的摇摇头，「如果是我，绝不会那么狠心。」梅留云听了，只是微笑而不予置评。
　　过了几天，朱宸浩带着几幅字画轴找梅留云品评时，再度故作不经意的试探，「我决定过两天返京，你愿意和我一起回京吗？」梅留云只是随便点个头表示听到了，没有给予任何明确的答案，朱宸浩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这次梅留云摇摇头，淡淡的说现在自己是一介黔首，在王爷面前只觉得自惭形秽，哪能高攀。
　　朱宸浩再迟钝也知道这是推诿拒绝，于是故作轻松的说：「我和四哥不一样，我没办法勉强决定一个人的去留，所以，如果你想通了……」话没说完，几幅字画不小心全掉在地上，朱宸浩立刻心疼的蹲下收拾，梅留云也弯下腰帮忙。
　　突然间，朱宸浩注意到从梅留云怀中滑出一个晶莹温润的物品，原来是他戴的一块羊脂白玉佩，质地顶级、精雕细饰得极美，朱宸浩忍不出伸手想摸；还没碰到，却被梅留云迅速抓住手腕，扣回身侧。
　　当时梅留云的眼神极为防备，似乎保护着和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朱宸浩惊愣了一下，梅留云却仿佛没事似的，又将玉佩收藏进怀内，继续捡拾字画。
　　听完叙述，想起那块羊脂白玉佩、想起配戴着玉佩的人、想起手谕中「心」上的一点，朱宸济不禁出神，他的思念满至极限，和他的声音一起哽在喉中，想要爆发却无处可泄，更是恼人。
　　「之后，他送给我端砚和世宝墨，委托我带信回京、交给诏狱……之后的事，四哥就都知道了。」朱宸浩说。
　　朱宸济沉吟片刻，拿了纸笔匆匆写了一个问题，严肃的递给对方，「我有个疑惑，你派人急着找他是早知道他中毒的事？」
　　朱宸浩防卫的看着丰王，语带保留，「我有我的消息来源。」他缓缓的说：「最主要的因素是我一直很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不像四哥毫不在乎。」
　　「如果不是当初在西苑里他的安全有虞，我也不会让他离开，算起来，那是问题的源头症结。」朱宸济冷冷的瞪着朱宸浩，接着写道：「你在我家里安排了那么多探子细作，目的就是想挑拨离间。几次伺机在他的东西上用毒，你还敢说这是关心？」
　　朱宸浩挑衅的看着对方，接着哈哈大笑，「四哥，你向来自诩机敏过人、慎谋能断不是？执掌六部重职，朝中栋梁，也不过如此尔尔。」
　　「以当时的情况，能清楚掌握梅留云每天行踪的人，除了丰王府之外，还能有谁？四哥竟然到现在还想不透，真教人失望。」朱宸济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铁青。
　　当时，梅留云被他派到慈庆宫协助筹备太子生母的寿宴，他真的没想到，这一切竟然和太子有关。
　　
　　朱宸济坐在东厂府衙大厅里，面无表情的盯着庞保，两人四目相对许久，庞保终于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说：「王爷，您和福王斗了那么久，却怎么也想不到太子竟会利用你们鹬蚌相争，以逸待劳，不只您，连我也被他给骗了……」他惨笑几声，「早知道如此，十二年前就不该放过他的。」
　　庞保终于坦白，朱宸济眼带怒火的瞪对方，「没错，毒杀案是我下的手，不过最初目标其实只是二皇子，其他人……是意外。」庞保解释：「我当时是郑贵妃宫里的内珰，自然得为主人着想，皇长子不得皇上疼爱、您的排行又比三王爷小，所以，当时若要争这个太子的位置，只要除掉二皇子，就唾手可得。」
　　「不过事情出了错，由郑贵妃宫里的内医崔神医调配的毒药份量太多太烈，结果才造成那样的惨剧，我其实无心加害黄贵妃。」
　　朱宸济站了起来，到桌边取纸笔写下「无心加害？我母亲还是为了你们的野心而死！」
　　「野心？这个皇城之内谁没有野心？王爷您若不是野心勃勃，怎么会和福王爷缠斗那么久？」庞保轻蔑的一笑，「不过，两位最后还是败在太子手上；他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你是三哥的门人，为什么要和太子同谋？」朱宸济在纸上写道。
　　「我的确支持福王，但我更是东厂厂督，能保住我这个位置的不是福王，而是皇上。当皇上千秋万岁之后，我如果还想要荣华富贵，就得为自己留一手进可攻退可守的活棋，有谁能比和下一任皇帝，更能许我一个未来？」庞保恨恨的哼了一声，「却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
　　万般计算都为了当头利益，但是人算却不如天算，朱宸济摇摇头，感慨不已。
　　
　　隔天，朱宸济私下面见皇上并长谈甚久，稍后皇上颁谕，让刑部定了杨尚容与叶伟的充军罪名、庞保则另交司礼监及三法司，连同十二年前的毒杀案一起会审，由于郑贵妃害怕受到毒杀案的牵连，便私下怂恿皇上，将庞保判除内廷击毙之刑，在宫内处死。
　　事件落幕，福王派的势力大减、支持太子的国本派却扬眉吐气，之后郑贵妃为了感谢太子的辟谣与声援，便献上十数美女、同时还私下送给太子妃一盒以秘法精心炼制的金丹，说是她的内医，崔神医调配的仙丹妙药，能增进夫妻情感；必须秘密让太子服用，效果奇佳。
　　太子妃非常高兴，便秘密让太子服用金丹，一开始，太子果然如龙似虎，慈庆宫里更是日夜欢乐，笙歌不息，一个月之后，却传出太子突染恶疾的消息。
　　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们多次会诊的结果，却私下表示太子的病症恐怕已入膏盲。
　　皇上因而有了易储的打算，并找了丰王进宫密谈数次；最后，皇上为了避免萧墙之祸再起，只以玉盒御书立好传位诏，藏于大高元殿内。
　　数天后的清晨，丰王府的内侍们遍寻整个西苑，却不见丰王的踪影，最后只在禅房的桌案上看见他留书写道：「卜筮求得『天火同人』卦，利涉大川」，原来朱宸济再度云游四海去了。
　　
　　又是寒山寺的早课时间，阵阵念颂经文与梵音旋律构成令人心清意静的佛国乐章，佛塔后院有棵盛开灿烂的梅树，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看着满树缤纷繁花出神。
　　「阿弥陀佛。」明吾大师来到树旁对正在赏花的人影说：「梅施主今日起了大早。」
　　梅留云转头向明吾大师深深作揖请安，满怀歉意的说：「在寒山寺叨扰太久，晚辈着实过意不去；不知何以为报。」
　　「佛寺大开方便之门，施主不必见外。」明吾大师面带微笑，「看施主神清气爽，该是有所参悟了？」
　　「晚辈原以为生命将尽，已经做好临终的最后准备，没想到只是命运的玩笑一场，这下子反而失了方向，不知以后何去何从。」梅留云摇摇头，「晚辈的庸俗小事还却多劳大师担忧，实在惭愧。」
　　「施主的无私无我难能可贵，怎说是庸俗。」明吾大师说：「施主舍身取义，为救人奋不顾身，必将感动上天修成正果。」
　　明吾大师曾向梅留云解释，他身上的「信期红」之所以能解，是因为意外中了其它的毒，如此以毒攻毒的结果，梅留云左思右想，才意识到当时在镇安坊挡下的两枚暗器其实含毒，所以才会留下乌黑痕迹，也正因为两毒相抗，他才会丹田剧烈疼痛，并且提早逼出毒发症状。
　　「上天怜我一条命，或许我该留在寒山寺礼佛，请问大师是否愿意收晚辈为弟子？」
　　明吾摇摇头，笑着说：「施主尘缘未了，留在寺里只是想逃避并非真心向佛，这一点施主自己心中该是最明白的。」
　　梅留云低着头，并不回答，两人沉默片刻之后，明吾大师才又开口：「看看这棵梅树，初栽时水土不服，慢了花季，然而开花虽迟，花期却久，直到现在依旧傲放，这棵树……让老衲想到一个故事。施主想听听吗？」
　　梅留云点点头，明吾大师缓缓的说：「从前有个书生，每天苦读准备进京赶考，他家隔壁住了一个姑娘，姑娘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桃树，紧挨着围墙而生，桃树长得很好，结实累累，书生总是偷爬上去摘桃子，书生每天偷摘，姑娘每天骂，就这样过了几年。」
　　「有一天书生得了重病，整整半年没偷摘桃子，他期待姑娘能探望他，姑娘却不闻不问，书生病好，反而听说姑娘准备出嫁，他知道之后很震惊，便跑去问姑娘怎么如此无情无义，姑娘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你病了，我怎么会知道？书生却说，我没偷摘桃子就代表有问题，你难道不会关心？」
　　「姑娘摇头说她怎么知道书生是不是因为找到了其它的桃树才不偷桃？但是书生每天偷桃、她每天叫骂，真不想对方偷的话，砍了桃树不是更干脆？姑娘心里其实希望书生偷桃的同时，也能把桃树的主人放在心上。」
　　「然而姑娘等不到书生的回答，她的青春有限，总不能一辈子没头没脑的等下去；于是嫁给了第一个上门提亲的人，书生后悔了，说姑娘这不是折磨他吗？」明吾大师顿了一顿，随口问梅留云：「梅施主知道姑娘怎么回答吗？」
　　梅留云摇摇头。明吾大师又说：「姑娘回答书生，从一开始，折磨人的都是你，而最后，受折磨的还是你自己，接着姑娘拿出一柄柴刀，慢慢的把桃树砍倒。」
　　「在下敢说，那个书生必然当下大彻大悟，成了一代高僧。」梅留云笑着说。
　　明吾大师也微笑的念了一声佛号，过了片刻之后，又说：「这棵梅树和那棵桃树不同的是，当年姑娘砍了桃树；而种这棵梅树的主人在离开之前原本也想劈了梅树，足足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不舍，终究没砍。」
　　梅留云怔怔的瞪着梅树，良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明吾大师又微笑着开口：「对了，施主先前说『不知何以为报』，老衲有一事想麻烦施主帮忙，不知可否？」
　　梅留云立刻点头，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明吾大师却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有个檀越黄施主还愿，为本寺造了一尊阿难像，不过已经拖了许久，眼看开光吉日将近，想请施主代老衲走一趟，打探状况。」
　　
　　梅留云依照明吾大师的指示，由后门出寺前往造佛像坊。走在路上，看着陌上花开蝴蝶飞的景象，心中顿生感慨，曾有人这么对他说：「我会把一切都给你，你只能接受，然后好好享受。」他从来都没得选择，只能接受某人为他安排的一切。现在，既然从大难中重获新生，过去种种已如昨日死；但是，却发现像他这样在过往岁月中久受束缚的人，似乎已经习惯，面对突然给予的自由，心中竟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不久，梅留云经过一片菜圃，看到旁边的小土堆上坐着一个男孩，正无精打采的捡小石子乱丢，一条黄狗懒洋洋的趴在他的脚边，梅留云想起那是老追着渡能吼叫的黄狗，男孩该是当时总故意欺负渡能的牧童；看到梅留云，黄狗竟然认得，摇了几下尾巴。牧童斜眼瞧了梅留云，问他渡能小和尚怎么不见了，梅留云告诉他，渡能找到父母，阖家团聚。牧童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将手上的小石子甩了老远，带着黄狗，垂头丧气的走了。
　　看着男孩的背影，突然间眼前一片模糊，竟和另一个影子依稀重叠，梅留云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脑中突然回忆起在宫里当侍读的时候，朱宸济拿弓箭在御花园里射他，而他于是威胁要离开的事。
　　当时，他明明可以跑快一点，或许就能出城门；却偏偏等到朱宸济带着一群猎狗来……
　　他的心里一怔，或许他其实一直都在等着有人可以永远拦他下来。
　　一路行至古运河畔，快到明吾大师所说的地方，梅留云左右张望，别说造佛像的工坊，根本袅无人烟。他满怀疑窦的又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一处有篱笆的竹搭房舍；他想上前打听消息，还没到竹舍，他却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竟然看到黏着一面小云旗的树枝。
　　梅留云震惊的后退一步，深呼吸一口气，才注意到小云旗树枝不只一枝，而是上百枝；从篱笆到竹舍上，整个插满，一阵风吹过，所有的小云旗随之飘扬，梅留云的心中波涛汹涌，脑中一片混乱，这件事，他只和一个人说过一次，没想到那个人竟然记得。
　　迟疑了许多，他终于下定决心，迈步走向竹舍，到了门口，正要敲门，却发现门只是掩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跨进门里，映入眼帘的一切又教他讶然：从桌案、座椅到摆设，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在西苑时的宅子一模一样。
　　他慢慢的关上门，视线一转，看见在小轩窗旁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是他极为熟悉的，听到关门声，背影慢慢转过来；梅留云一看，更是心绪激动，不知如何是好，不仅因为那张剑眉入鬓、目如朗星的脸上，正以一种百感交集的复杂表情对着他，而是那个人的衣襟上，也插着一枝小云旗。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不知过了多久，朱宸济终于按耐不住，飞奔过来一把将梅留云拥进怀里。梅留云闭上眼睛，靠在朱宸济的胸膛上，听着急促而澎湃的心跳，许久，才缓缓的开口：「你来了。」
　　听到梅留云的声音，朱宸济心头又是一震，更为激动，「别说话……」朱宸济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我差点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你……」
　　经过一段时间的失语，朱宸济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而生涩。梅留云发现他能开口说话，也有些讶异，「……我也差点以为你真的不要我……」
　　梅留云的话让朱宸济心头揪紧，不等他说完便以吻封住还未出口的话，同时收紧双臂，将他搂得更紧；接着，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嗅吻着他的气息。
　　「怎么可能……」朱宸济贴在梅留云的耳边喃喃的说：「你是我的人，得一辈子跟着我，再也不准离开。」温柔的语气中微带霸道威胁，「不然，你到哪里我都会跟你一起去，你这个倒霉鬼，摆脱不了煞星的。」
　　梅留云闭上双眼，也环抱住对方，朱宸济感觉一股暖流充满全身，他亲吻着梅留云的肩胛、锁骨，接着沿颈线上移，先轻印了嘴唇，接着以舌探进口中深吻；同时将手伸进梅留云的衣服里，一吋吋的探索、游移，直至梅留云的鼠蹊部揉捏爱抚。
　　梅留云闭上双眼，神态陶醉，之后朱宸济干脆将梅留云拦腰抱起，走去放在床上，解开他的衣带，埋首在他的双腿之间恣意玩弄，随着朱宸济的唇舌挑逗，梅留云不由自主的扭动身躯，欲望越来越高涨。
　　朱宸济再也无法忍耐，于是很快的解开自己的衣物，架起梅留云的腿，挺腰徐徐进入他的后阴。由于阔别良久，梅留云有些不适应，不禁轻皱眉头，发出倒喘似的惊叹；朱宸济便轻轻撑着他的腰臀、引导他的动作，梅留云则扶着对方的手臂，循序渐进的容纳下对方给予他的一切。
　　朱宸济一开始只慢慢的律动，随着越来越兴奋，刺激开始加剧、攻势也更深入；梅留云紧贴着对方、配合着对方的律动节奏而起伏，情不自禁的发出细微的呻吟。
　　朱宸济半跪在床上，在梅留云体内一点一点的耕耘至最深处，直到感觉梅留云轻微抽搐，似是无法承受时，才暂时依依不舍的移出他的体内。
　　充斥的份量遽减，顿时的空虚感教梅留云倒抽数口气，神情茫然，朱宸济见他脸颊泛红，迷茫失措中更增颜色，一时心头荡漾，便托着他的下颚，将舌深深探入深吻。
　　同时，更将梅留云由正面一把抱起、往后躺下，让他紧贴并固定在自己身上，接着，双手架着他腿，尽量打开至极致，再次挺腰贯穿，进出抽送，一次比一次更有力。
　　彼此接合点的狭窄紧致增加了刺激的强度，梅留云不禁脚筋拉直、足背弓起，血脉沸腾、肌肉发颤，他不由自主的想挪动腰臀减缓体内所受的刺激，却越增加冲击强度。
　　梅留云趴在朱宸济身上，由下腹深处产生无法形容的高亢激昂，让快感一波波的充满全身毛孔，朱宸济在梅留云体内索求侵略，愉悦收缩与痉挛教他几乎疯狂，双臂像铁钳似的紧紧搂抱对方，在喘息与嘶吼中猛烈冲刺直达高潮，梅留云也同时释放出爱液。
　　发泄之后，朱宸济仍然将梅留云紧抱怀中，等待着下一波欲望翻腾再度征服对方。
　　无数次的云雨交欢之后，梅留云已数不清楚自己高潮几次，对方又在他体内爆发几次。他们交缠拥抱分不清彼此，在激情余韵中厮磨缠绵，朱宸济不断吻着梅留云的眉、眼、嘴唇，双手温存爱抚。
　　「我正命人赶工兴建你的宅子。」朱宸济看着梅留云的眼睛，非常真诚的说：「盖好之后，你就和我一起回去，不准你拒绝。」
　　朱宸济的眼神让梅留云的心头一揪，仿佛有条无形的细链系锁住。他不确定是对方锁住他、是他锁住自己、亦或是他们相互锁住彼此，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下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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