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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一物降一物

一盘麻将惹的祸？


　“万般自作还自受，远在儿孙近在身。”
　　若干年后，梁曜寒指着这两句佛偈，感慨万千，“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
　　杨天泽拢了拢白狐裘子，淡然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又管得了许多？”
　　“也是。”梁曜寒放下佛经，回头笑道，“世界是咱们的，也是他们的，可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的。咱们看他们折腾。”
　　所以说，这确实是一个有关“他们”的故事。
　　这也是一个有关杨天泽和梁曜寒，甚至更久远的那些个“咱们”的事。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事，咱们看他们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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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杨家的江山，是太祖皇帝和心上人携手打出来的。
　　这心上人是个男人。
　　太祖登基第二年，处心积虑地为这男人在后宫专设“侍君”一号，从此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在后宫断袖。
　　上行下效，断袖竟渐渐成了大祁习空见惯的风气，
　　帝位传继，百年不怠，七位皇帝之中又有四位断了袖。
　　断到第四位，老杨家又断出一个花样儿。杨皇帝将“母仪天下”四个大字去掉个“母”，扣到个男人身上，封他做皇后。
　　这皇后就是梁曜寒。
　　所谓新时代，往往也就是某些有本事的疯子冒了个古怪的傻念头。
　　***
　　彼时“封后”一事尚在筹谋之中，梁皇后尚且草民，尚且浑然不觉地打理着自己的小生意，尚且逍遥，尚且散漫，尚且自由自在。
　　梁曜寒对此相当地满意。小家挺圆满，小业也挺红火，小日子朝九晚五地过着，不愁吃穿不愁钱的，梁曜寒自认穿越得比较成功，尤其是抱到了杨天泽这种高品质的皇宫宅男，基本上不需要再有什么特别的人生追求了。顶多也就是再混个死皇后当当，挂了以后名正言顺地陪皇上葬在一块儿，聊以纪念他们这段尚且风花、尚且雪月、尚且有点儿七扭八拐的爱情并安抚杨天泽那身为古人的一点古心,大好。
　　江皇表兄对此仅表不屑，“傻了啊你，左右都是个皇后，怎么就不知道当‘活’的风光？”
　　梁曜寒冷冷一笑，“只要你江大爷日后天天妆红，小爷我就干了。”
　　江叶自然不能应。
　　梁曜寒顺势给他洗脑：
　　“男人是什么？男人就该力拔山兮气盖世，整日搞这些个儿女情长的娘娘腔还算什么男人？再说了，你看小爷我像个贤良淑德地装女人、仪天下的主儿么？”
　　“梁曜寒，我们小泽可从来都没把你当女人。你说话可要讲良心。”
　　“那就更不成了啊，一个宝座之上摆俩明黄黄、同比秩的男人，这算什么，天下二主儿？你们是不是嫌我活得不耐烦了啊？”
　　江叶闻言皱了皱眉。
　　梁曜寒毫不客气地继续威胁：“告诉你们，要是真把梁爷惹急了，梁爷我跑路走人。总之我不当这祸水。”
　　于是江叶开始动摇了。
　　再怎么喜爱一个人，总也得有个度。尤其是当皇上的，更要顾全方方面面的体统，江叶陷入沉思。
　　梁曜寒挑着眉尖，一脸寒霜，心里其实正在暗爽。
　　这一番肺腑之言他说得畅快淋漓，比起那些文绉绉的官腔，果然还是粗糙的白话文说起来意气风发。梁曜寒趁热打铁，“既然这后位已经空了若干年也无甚影响，那就继续空下去吧。反正我死了还是要给他垫棺材底的嘛。千万不可一时意气,毁了辛苦多年积下来的江山。”
　　梁曜寒这话说得很动情，江叶回味着那葱花般的艰苦时代，彻底动摇了。
　　梁曜寒开心了。几经折腾，他进一步确认：皇上的后宫的确是个金枝玉孽的是非之地，想活得舒坦，就得离远一点儿。
　　所以说，皇帝和大臣，局内人和局外人，想的通常不一样。
　　自始至终，杨天泽都认为自己考虑得非常实际。
　　当初随着梁曜寒逍遥，一是为了宠他，随他的愿；二是他确实心疼了，再也不舍得再把人往那团乱麻里推搅。
　　可如今，形势变了嘛。
　　他中的毒已经解了，梁曜寒也就没什么再与尚宇时纠缠的必要。
　　老董被他打发回家种地去了，小董也已经被确认不是装疯，老二日进是个孝顺的孩子，只要梁曜寒不作奸犯科，无论做什么他都能平安护住。
　　梁曜寒终究是他的人，皇帝的人。这样的人，不就该时时刻刻呆在皇上的身边，吃得好穿得暖，安安全全地呆在他的宫里坐享荣华？
　　当然么，如果这人是梁曜寒，杨天泽愿意妥协一些儿。
　　毕竟宠着梁曜寒依旧是家庭生活的重心和主要目标，内府虽然重要可也不是必须要梁曜寒去管。即便最近比较清闲，他也没有闲到靠挑动家庭纠纷打发时间的地步。更何况他曾金口玉言、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尽量尊重梁曜寒的意愿，王者须有王者风范。
　　最重要的是，立男人做皇后终究有些惊世骇俗，十分需要夫夫同心，倘若梁曜寒带头在他后院放火，他岂非又得做回孤家寡人？这不是为君之道。
　　但，绝不可长此以往，漠然置之！总之这个皇后于情于理都务必要立。
　　***
　　梁曜寒捉到这事儿的风影时，正坐在长公主驸马、尚书令楚成的府里对着几位皇亲国戚搓麻，一边赚点儿外快补贴家用，一边打发皇上很忙偏偏他又很闲的那些个时光。
　　这一日江叶输得最多，雷越其次，两人合属一家，没一会儿就送出张千两银票。
　　江皇表哥舍得砸银子却最舍不得别人快活，看着梁小爷一脸春风得意的小样儿，瞬间恶从胆边生，十足坏心眼地泼了梁曜寒点儿凉水。
　　梁曜寒的微笑僵在脸上，准备出老千的手停在半空，脸皮连续地抽搐了十几个来回，愣是没说出半句话来。
　　梁曜寒自认目前挺爱杨天泽。
　　可梁曜寒十分厌恶争风吃醋，尤其是以争风吃醋当主业的日子。
　　他觉得现在这样极好，无官无品，一身轻松，情照谈，人照爱。距离有了，产生的全是美。
　　可惜啊，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杨天泽洗脑的事儿，怎么不到两年死狐狸就回过味儿了呢？他的神情相当凝重。
　　江皇表哥戳了戳他，“小寒，你不是欢喜得傻了吧？”
　　楚皇驸马附和着干笑两声，“肯定是欢喜地傻了。”
　　于是一干人等“理所当然”地认为：梁准皇后欢喜得傻了，今日回宫必与皇上别有一番“柔情”，做臣下的自然万万不可惊扰，应当速速绝尘而去，而且近几日都要称病，不要上朝，见皇宫避而远走之为好。
　　原本吵嚷的房间瞬间静如无物。
　　梁曜寒遥望众人拖家带口的背影一声冷笑，整整衣裳，卷银子回宫！
　　指望不上的混帐们他也不去指望，他直接去扒宫里的那张龙皮！
　　此时的杨天泽已经接到了江叶飞速送进来的暗报，看过之后，随手一放。
　　杨天泽想办又办不成的事，不多。尤其是对着梁曜寒，他踌躇满志。数年的朝夕相处，他深信自己摸透了梁曜寒的脾气，因而胸有成竹。
　　反正此事他筹划大半，趁着现在还算清闲，抓紧时间办了也好。
　　***
　　未时，草民梁曜寒至。
　　皇上随即传令所有人等皆退至宫门以外不得擅自靠近。
　　江皇表哥前思后想，不大放心地赶赴现场。毕竟此事尚在谋划之中，万不要因他一时兴起气气梁曜寒，反而弄巧成拙。
　　他可不想当个罪人，至少他本人是绝对不想再看这两人折腾了。天地可鉴啊，他江叶绝对是真心真意、实心实意地期望两人一辈子和和美美不打不闹，绝对没有想看他俩个闹别扭吵架的意思，真的。
　　一干人等守在宫门之外，江皇表哥贴着宫门听了听，没听到动静。
　　宫门之内是院子，院子之后才是大殿，殿门之后，还隔着一间，看来此处确实无法窃听。
　　烦躁地转了两圈，江叶很想一跃而入。但皇上的面子他不能扫，皇上遣众人于门外，江皇表哥只得悻悻作罢，暂离片刻，走走转转散散心。
　　未几，终于传出一点儿声音。
　　有人杀气腾腾，一脚踹开殿门。
　　众人皆惊，速跪于门外。明公公更是痛下决心，无论如何，宁死也要护住自己的主子。
　　人继续向外走。
　　杨天泽不悦的声音紧随其后，“要气便与朕气，和自己过不去做什么？你也不嫌痛，要不要朕给你宣太医？”
　　梁曜寒不走了，回头盯住杨天泽的脸。
　　最后那一句还真够柔情蜜意，那死狐狸是真关心他啊，还是故意坏心眼气他？？
　　杨天泽笑得挺好看，声音也挺好听：“回来，咱们再议议。”
　　梁曜寒站了站，跟着又回去了———就这么一走了之能有什么乐子呢？有乐子怎么能不玩呢？是应该回去再议议。
　　这一议，又花了数个时辰。
　　其间赵公公添清茶、奶茶数次。明公公准备浴具、御膳一次。众人渐大喜。
　　其后数月，杨皇帝明授、暗授诸位心腹，循序渐进地威诱了朝廷内外各界人士，终于造足声势诏告天下：册封梁曜寒为皇后，就此了却一桩心事。
　　梁皇后的皇后做得倒也安稳。除了经常性站在皇上身边仪仪天下以外，日常生活也只略有小变：
　　闲的时间少了点儿，忙的时间多了点儿。和杨天泽又有了公务往来，见面的频率因此高了一点儿，自己的小生意交给别人打理的时间多了一点儿。也就那么一点儿，日渐一点儿———杨天泽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润物嘛，应该细无声。
　　至于那一日曾经发生的秘史…………
　　江叶摇摇扇子，“小越啊，你猜我刚刚听见了什么？”
　　雷越掂来只蜜柚，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剥皮。这东西江叶非常爱吃。
　　江叶眯眼一笑：“嘿嘿，我们小泽可说了一句顶有趣的话。”
　　雷越把柚皮放在一边，开始撕剥柚子瓣。
　　江叶的扇子扣了扣他的手心，“真想不到我们小泽还能说那么可爱的情话。”
　　雷越挑掉柚子籽，掰出果肉码进果盘。
　　江叶放下扇子趴在桌上，一脸期待，“喂我。”
　　两字一出，半空中生生劈出一个炸雷。
　　雷大将军呆滞，张口、结舌：“皇上，这么，说的？？”他真不敢相信。这句话实在是………可以理解出很多的意思。
　　江叶怒了。他奶奶的，这个不解风情的雷越！又一个十年白折腾了，啥时他江叶才能混成宫里那两个甜甜蜜蜜、如胶似漆、一天不腻在一起就浑身不爽的恩爱小样儿？
　　“不是！”江叶情绪低落。
　　“那好吧，我猜。”雷越无声地笑笑，把剥好的柚子推到江叶面前，“皇上说，没有名份，你让朕如何安心放你与尚宇时和于言见面？对么？”
　　江叶默然，挑着柚子粒，自己喂自己。
　　雷越看了看刚刚失手掉到地上的果肉，颇惋惜地念道，“梁主回道，名份只是个虚的，感情才是实的。你这可是避实就虚，宝贝儿。”
　　江叶开始有点儿兴奋，“雷越！你继续猜！”
　　“皇上答，在朕看来，那就是实的！”
　　“没错，没错，然后呢？”
　　“然后梁主舍不得皇上飞醋，就此心软了吧。”
　　“行啊，小越。”江叶重新掂起一旁的扇子，悄然拿捏力道：“老实招吧，你怎么猜的？”
　　雷越又笑笑，起身站远一些，“我担心你又节外生枝，一直坠在你后边来着………”

1，卓然


　1.
　　朱雀大街，聚福茶楼。
　　茶香满楼，琴音袅袅。
　　几个青年扯着嗓子高谈阔论，生怕被别人比了下去。
　　一麻脸嗑了口瓜子，接着连口水带皮子的啐了出来，“要我说，长一张好脸最实惠。寒窗十年，也未必能捞上一官半职，还不如傍上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来压一压。哪怕是山野孤小，只要攀上高枝，还不是照样比生孩子的女人更风光？”
　　麻脸拐了个怪调，旁边的几个人立刻跟着会意地笑了出来。
　　皇家威严毕竟不可侵犯，但只要这么一提，自认读尽圣贤书的家伙们立刻心领神会。
　　看看那个男人，要身世没身世，要背景没背景，不过是个克死爹娘的孤儿，只因得了圣眷，就此一步登天。
　　皇家的酸甜苦辣，那些痛苦的，快乐的，阴险的，明朗的，心不甘情不愿又或心甘情愿的真相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但，却怎么都止不住一些好事之人以讹传讹地八卦，尤其是那些深宫大院里的人。
　　“我看也不尽然，”有人压低声音续道，“听说教他学问的师傅可是咱们大祁最负盛名的楚大家，能考出个探花，总也得有些真才实学，我听说，”那人虚指了指上头，以避名讳，“一开始本打算用他整肃朝政的，也是后来才变了主意，收到身边去的。那些功绩总做不得假吧。”
　　“嘁，上面宠着的，什么的不成？移花接木还不就是说一句话？”麻脸转而嘿嘿一笑，用扇子敲了敲那人的肩，“兄弟，你莫不是也有一些什么想法吧？”
　　那人立刻肃然，“嘿，爷可不用靠那个。”
　　无论风气再怎么变幻，做男人的男人，依旧有那么一点儿抬不起头。
　　那人话音一落，琴音也随之停了。
　　曲子正弹到兴起处却被硬生生地断掉，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琴师。
　　弹琴的人是个姓卓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单名一个“然”字。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略带歉意地向四周笑了笑。
　　一些人的眼睛跟着他的笑容直了。有几个还陪着傻笑了起来。
　　卓然对此视而不见，只是看着那个麻脸，肃然问道，“这位兄台，您抨击的可是当今皇后?”
　　话音不大。
　　却掷地有声。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看向这几个青年。
　　麻脸又愣了愣，立刻唬出一副脸，“胡说什么？乱扣在下帽子可要缚你去公衙说说清楚。”
　　“哦？”卓然边说边将目光瞟向靠窗的那一桌，桌边单坐了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那人看上去还算平常，卓然却十分清楚，此人正是大祁的皇长子，永宁王爷杨日朗，是他今天真正打算招惹的人物。
　　此时日朗正风雅地摇着扇子，一下接着一下，听到这个“哦”字时，又低头品了一口毛尖。
　　卓然敛回目光，慢慢念道，“史书，也是人写的，谁知那些功绩究竟是不是他的，现在他恩宠正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改什么还不是一句话？一模一样的原话，我半字也没记错，是也不是，王公子?”
　　麻脸立刻变成灰脸，头上涔涔冷汗。
　　卓然继续笑道，“王公子，你家叔可是当朝的户部尚书王耀宗？听说昔日皇后对他也有救命之恩，”手指抚过琴弦，弹出一声清越的长音，“不，是我记错了，当时皇后救的是王氏全族，不知你有没有问过家里人，你这条小命究竟是他亲手救下的………还是史官们动手乱改出来的？”
　　茶楼登时哄堂大笑。
　　麻子的灰脸又变成了炭脸，高声强辩，“你，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
　　“就是讨打。”杨日朗接过话，快步走到麻子的面前。
　　麻脸脖子一梗，杨日朗啪啪两掌，重重甩在麻子的脸上。
　　麻子的双颊立刻高高肿起。他身边的朋友蹭地站起来，眼睛都容不下如此嚣张的沙子。
　　杨日朗依旧从容，只是将自己的扇子在麻子的眼前张开几折扇面，不动声色地亮给这几个人看。湖绸扇面上永宁王鲜红的印章吓得几个人把嘴闭得严丝合缝，麻子安静得秋天的知了似的，噤若寒蝉。
　　亮过身份，杨日朗叭地收起扇子，用力地戳了戳那麻脸，戳得他一个踉跄跌在地下，笑道，“想报仇就到这里来找。”
　　麻脸知道自己今天栽了，满朝谁都知道，皇长子永宁王最维护的人就是那个梁皇后，只要有人敢说那人一句不是，无论对错，无论身份，杨日朗都会毫不犹豫地赏出两个巴掌，这事连皇上本人都管不住。
　　杨日朗赏过巴掌，悠然下楼。
　　卓然随即抱琴追上。
　　“公子留步。”刚得罪过户部尚书的侄子，卓然绝不想无功而返，“在下卓然，刚才偏劳公子。若不嫌弃，在下想请公子小酌一杯。”
　　可惜杨日朗刚接了皇旨，那个梁曜寒正陪着皇上在宫中等他一起吃饭，时辰将至，杨日朗准备进宫。
　　但必要的礼数还是要守的，尤其这人适才那一番说辞颇合他的心意，杨日朗拱手施礼，报出自己平日使用的讹名，“在下韩良。卓公子，若是日后有人为此事找你麻烦，韩某愿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今日在下有事在身，咱们后会有期。”
　　卓然淡然回礼，道，“好。”

2.杨日昭


　2.
　　宫中偏安一隅的小厨房，此时门口人影闪动。
　　宫中职位最高的两个公公，赵恩赵总管和明七明总管一左一右分立门侧，身后各跟了一排小太监，小太监们有的端着温水，有的捧着净布，还有的举着煨在小炉中的鲜奶和热茶。
　　所有人都半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动。
　　小厨房里则是热火朝天，吵吵嚷嚷。
　　“天泽，你这是给我添乱。”梁曜寒奋力扒开杨天泽紧扣在他腰上的手，这样他没法熬汤。
　　“胡说，分明是朕在心疼你。朕不要吃那个，你也不要白白忙活了。”
　　“宝贝儿，美人计是没用的。这味儿药羹今天你一定得吃，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妥协的。”
　　杨天泽却不置可否，只是含住梁曜寒的耳垂，熟练地咬了下去。
　　梁曜寒一颤，声音明显抖了，脸上依旧镇定，“不要闹。毒才刚解了，你不要任性。”
　　杨天泽的双手又向下移了移，目光也跟着瞟了下去，“还是这里诚实一些。”
　　混帐。大白天的，这妖孽哪还有点儿龙模龙样？
　　梁曜寒回头怒视，那妖孽居然笑得极为好看，灼灼耀目，梁曜寒立刻又把头转回去，认认真真地守汤。
　　杨天泽没有再说话。呼吸轻轻刮过梁曜寒的耳根。
　　耳垂被含着，一吮一咬自然都落在了心底，轻轻挠着，躁动不安。
　　能看不能吃的日子谁都不好过，梁曜寒把心一横，回头又看了一眼。
　　此时的杨天泽正在抬头。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块儿，梁曜寒知道自己栽了。
　　壳子长得好看确实比较诱人，梁曜寒小退一步，“想做也成，只是得附加个条件。”
　　“先说来听听。”
　　说是讲条件，梁曜寒还是先送一个上浅吻，然后才好声好气地商量，“宝贝儿，今天也笑一笑吧?”
　　杨天泽立刻蹙眉。
　　所谓的笑，是对着儿子们笑。杨天泽半个月前已经试过一次。
　　他原以为梁曜寒还算言之有理，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与非血亲的梁曜寒一派和乐、烂漫天真的模样，他这个亲爹确实有些羡慕，
　　于是他按着梁曜寒说的法子试了一试。
　　于是小儿子日昭躲了他三天，于是长子日朗和次子日进见他说话都紧张得发颤，好几天才缓过来，显然杨天泽板着脸时，他们更自在。
　　杨天泽当即就决定放弃。
　　梁曜寒却另有看法：“是你笑得太少了！多笑笑就好了。”
　　杨天泽默不作声。
　　梁曜寒纯良地微笑，“宝贝儿啊，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杨天泽随即斟酌了一下：其实笑一笑对儿子们也不失为一种历练。而且比起某种他颇为期盼的运动，只挑一挑嘴角实在是太容易了，于是他应了。
　　“不许敷衍啊。”
　　“自然。”杨天泽应过梁曜寒的事，从来都不敷衍。
　　***
　　一顿饭在当今圣上含意不明的勾嘴角中吃得分外压抑。
　　两个儿子，大儿子日朗和小儿子日昭一向兄友弟恭，感情深厚，现在也非常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埋头苦吃，吃完立刻着手研究功课，逃也似的跑到偏殿躲了起来。
　　梁曜寒望着儿子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杨天泽则暗中挑了挑眉。
　　梁曜寒回头盯着杨天泽看。
　　杨天泽没有看他，只一脸失望、落寞之色。
　　梁曜寒心虚了。
　　主意是他出的，杨天泽的的确确是照办，结果砸了。梁曜寒左思右想，靠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探问，“宝贝儿？”不会是受打击了吧？看上去真是太委屈了。
　　杨天泽淡淡一嗯，没说什么，只是把人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儿，他低头索吻。吻由浅至深，渐至情浓时分。情深情动自然由不得梁曜寒左右，杨天泽直接抱人上床压倒。
　　***
　　梁曜寒躺在床上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果然又被这小子给阴了。戳了戳杨天泽的肩，梁曜寒肃然劝戒，“一会让日朗和日昭撞见，看你父威何在?”
　　“那就不让他们看见，”杨天泽的亲吻在梁曜寒锁骨上徘徊，只要找准地方轻轻一咬，如愿地听到一声细弱的呻吟。
　　杨天泽满意地笑了，提高音量吩咐，“赵恩，送皇子们回去，不用跪安了。”
　　梁曜寒更无奈了。
　　他抬眼看向床顶绣满连理蔓草和交颈龙凤的锦帐，由着杨天泽一件接一件地褪掉自己的衣服。
　　先是拉。再是撕，到了最后，变成乱扯。
　　梁曜寒继续看向锦帐，开始琢磨要不要别这么宠着眼前的妖孽胡闹。
　　毕竟儿子们还没走。
　　毕竟儿子们就在不远的偏殿里。哪怕只是被他们听到一星半点儿……
　　两人很快赤裸相向，久旷的身体似乎正在脱离意志的掌控，只蹭了蹭立刻就打出了烈火。
　　前戏草草带过。
　　两个人搂抱着半跪在了床上。
　　“天泽。”梁曜寒在最后关头打了个颤，手指死死扣住了杨天泽的肩膀，“很久没做了……你……”
　　“别怕，”杨天泽也低哑如嘶，轻手拍抚梁曜寒的脊背，“要是疼就哭出来，别和朕忍着。”
　　梁曜寒瞬间泄气。
　　这体已话倘若五年前来说，他尚能甘之如饴。
　　可今天听了，他只想一脚踹翻了杨天泽，他早就过了听这种软绵绵的情话的年纪。
　　老实说，杨天泽这种总把他当小孩子宠的态度，着实让他很无力。
　　强提起泄下的气，梁曜寒铁心一横，一个推手，把杨天泽倒压在了床上。
　　没防备的杨天泽短促地叫了一声。
　　有防备地梁曜寒恶劣地一声狞笑，又跟着一声“唉哟”，叫了出来。
　　杨天泽在掐他。
　　杨天泽毫不留情地捏住他的腰重重一拧以示小惩，梁曜寒瞬间痛得了无形象，捂住腰咚地跌在床上，在心底大骂杨天泽没轻没重。
　　这一叫，闹出事了。
　　急匆匆的脚步立刻从偏殿赶来，跟着就是几声惊呼。
　　“爹，你怎么了。”杨日昭一脚踢开拦他的太监，心急火燎地奔向内殿。
　　梁曜寒闻声一震，急忙爬起来找衣服。
　　杨天泽更快，拉起锦被将两人团团围住。尤其是梁曜寒，杨天泽将他按在怀里，从头到脚全部盖得严严实实。
　　杨日昭匆匆地掀开厚重的锦帐，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被裹得只露出头顶些许黑发的皇后“爹你哪里痛?快去叫御医啊。”后面的几个字已然带上了哭腔。
　　皇上冷冷地扫了一眼小儿子，日昭的眼泪倏地又缩回了眼里，跟着就怯怯地退了一步。但一双手依旧紧紧抓着锦帐不放，。
　　“出去！”皇上不悦地命令。
　　“我……”日昭又缩了缩，可一瞟到被里的人似乎在发抖，立刻又梗起了脖子，“我不走，我爹他是不是病了，我要见他。”
　　皇上被噎住了。
　　儿子的一番话轻易地把他置于两难之地。
　　日昭年纪尚幼，自然不能照实解释，可小孩子的一片孝心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击的，皇上一下子沉默了。
　　皇后向来心疼儿子，一听到儿子这般委屈，真是痛上加痛，可他实在很尴尬，又被闷在被子里，于是更默了。
　　越沉默越尴尬。
　　日昭想了想，直接上手去扯被子。
　　“别胡闹。”杨日朗抢在皇上前面拉住了日昭的手。宁王一看大事不妙，快步进殿，提起弟弟的衣领子把他抱进自己的臂弯。
　　“哥……”日昭立刻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哥，爹他……”
　　“爹有父皇照顾，不许你添乱。”宁王紧了紧手，看也没看床上那两个当爹的人，直接转身走人。
　　“哥，你听我说……”
　　“爹没事，昭儿你跟我回去，不要添乱。”
　　“哥，爹他……”
　　“我说没事就没事，昭儿你不许哭，哭会变成丑八怪的女娃娃，小心大家都不要你了。”
　　“哥……”
　　“好了好了，哥今晚陪你睡，明天一早就带你过来看爹爹，保证他好好的没半点事。”
　　两个儿子终于越行越远。
　　杨天泽飞快掀开刚才被自己捂得死死的锦被。
　　看梁曜寒的脸，杨天泽突然柔情四溢。
　　眼前的人怔怔地看着儿子们的背影，尴尬、错愕的表情全僵在脸上，比着平日的伶俐狡黠又是另一番的风情，着实太让他怜惜。
　　“天泽，你说，“梁曜寒木然转过头，“怎么办吧？”
　　此间之轻重、缓急，一目了然。
　　杨天泽一笑，抱着梁曜寒热切地吻了下去。
　　当然，继续运动啊！

3.梁曜寒


　3。
　　抱着弟弟走出大殿，宁王回头望了一眼尚未完全笼在夜色中的宫殿，无奈地一声苦笑。
　　父皇和爹爹的感情………真的很好。
　　杨日朗一度以为这个宫中，只有自己舍得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去保护某个人，如今来看，是他多虑了。
　　摸了摸弟弟的头，日昭依旧扁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宫里，强忍的泪花把眼睛润得漆黑明亮。
　　“别担心，爹真没事。”宁王继续安抚弟弟。虽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但毕竟能骗就骗，这是他和梁曜寒学的。
　　杨日昭也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别看他小，有些事他倒想得挺明白，譬如两个老爹的事暂时还轮到他管，想管就得多学本事，快点儿长大。
　　一想到这儿，日昭立刻行动，“哥，你指点我武功。”忿恨地虚瞪了一眼宫中那个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的人，日昭把哥哥直接拉进了自己的宫里。
　　至于被瞪的人倒是浑然不觉小儿子的怨念。趁乱扳正地位的皇上正执着地亲吻着身下微微发热的皮肤。而儿子们的问题，当然是等明天再说。
　　皇后就没这么从容了，比起儿子们的亲爹，他这个奶爸可合格多了。但事有轻重缓急，既然小儿子被大儿子抱走了，就暂且把这个他都不知道怎么办的尴尬重任交给大儿子去做———能同时锻炼两儿子的买卖，怎么想怎么划算！
　　想清楚了也就不想了。梁曜寒微微弓起身子，耐不住身体的燥动，压抑地呻吟了一声。
　　皇上满意地笑了，虽然近年缺乏锻炼，但他功力尚在，皇后这模样肯定是跑不了了。
　　跑不了的梁曜寒声音庸懒绵软，半眯着眼睛望天，“宝贝儿，咱们换个姿势好不好？”
　　“你不用动，躺着就好。”
　　开玩笑。梁曜寒立刻不满地蹬脚。现在这姿势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他明天腰腹酸痛，只能趴在床上过！杨天泽对这事清楚得很，所以这杨天泽就是个混帐！不喜欢他明天去见魔教的人就直说呗，玩这种折腾趴下他的心眼做什么？十足讨打！不过皇上说了也是白说，该见的人他还是要照见不误。
　　被识穿的皇上装傻充楞，俯下头贴在皇后的唇上惬意地沾了个吻，“你太辛苦了，朕想你好好歇歇。”
　　滚！
　　可惜梁曜寒只能想想，不能骂。
　　君有君威，面子还得给皇上留一点儿。
　　至于里子怎么办，那也挺简单，一，要先享受杨美人热情洋溢的献身，二，要给杨美人熬一碗苦得发麻的药补一补，而且不给他吃糖。
　　还有现成这一亏，也不能就这么认了。怎么说也得占个有利地形吧。于是梁曜寒好言相劝，“宝贝儿，是不是，得给我留点儿选择权什么的呀？”
　　“驳回。你从头到脚都是朕的，全部归朕所有，没什么好留的。”
　　那就没办法了。本来梁曜寒只想在心里自娱自乐的，可现在一听杨天泽这话，他立刻决定把想法付诸行动，等一会儿熬完药，再给皇上追加一碗莲心茶，好好给他败败火！
　　杨天泽不懂什么叫幽默，这是他早就知道的定论。
　　杨天泽是热衷玩字眼儿的混帐无赖，就喜欢用这种自以为高明有情趣，可在他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像个别扭受的法子和他撒娇。既然老婆撒娇了，那他就应该笑一个，应该宠着杨天泽，捧捧他的场。
　　对于自己的不满，梁曜寒也一向不加掩饰，咧嘴意思意思过后，杨天泽立刻对他的‘谄媚’拍棺定论，“假！”
　　捏住梁曜寒的脸小惩，看着挺好看的一张脸硬是被自己揉搓得无奈至无语，杨天泽舒畅了，心软了，妥协了，舍不得对梁曜寒嚣张了———他们是情人。情人都是纸老虎，薄薄的一张外皮之下，包裹的是一层又一层的浓情厚意。
　　相拥着躺在床上，轻轻摩娑的两个人呼吸渐渐急促。
　　梁曜寒闭上眼，微微垂下头。
　　杨天泽在他的身后正蠢蠢欲动。
　　杨天泽的唇舌轻轻拨弄着他最敏感的耳垂。
　　杨天泽的手撩动着他最脆弱也最火热的地方。身体越燃越热。第一声呻吟轻易地就冲出了喉咙。
　　低吟在情人的耳中永远是最妩媚动人的诱惑，杨天泽微微一顿，毫不迟疑地顶开怀里温暖紧窒的身体，把梁曜寒的手脚都蜷在怀里。
　　欢爱中逸出来的呻吟和梁曜寒微微蜷缩的脚趾在杨天泽的心里都泛着可爱的情色的味道。把头埋在梁曜寒的颈间轻轻啄吻，梁曜寒涌动的喉节在他的舔弄下微微发颤，好气又好笑的眼神落在杨天泽的眼里尽是媚惑和风情。
　　抬起头，亲吻如期而至。
　　唇齿间的游戏，游龙戏凤。舌尖上翻滚跳动的感情激烈追逐，温柔缠绵。
　　汗水浸渍的光影间，杨天泽像个赖皮地孩子执着地俯在梁曜寒的肩头，因为亲吻而红润妖娆的薄唇紧紧吸吮住梁曜寒的皮肤，低垂的睫毛下，杨天泽迷恋的目光随意地散落在他的身上。
　　因为放纵，所以放纵。
　　激情和柔情混合在一起地放纵让两具身体热汗淋漓。男人被压在下面时所该表现出来的矜持和含蓄通通被撇在一边儿，梁曜寒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毫无保留地张显在杨天泽的眼前。
　　十指相扣。
　　镌刻着龙凤的戒指绞在一起，两个人紧紧相拥。
　　渲泻而下的情欲卷起空虚和疲惫，颤栗的身体最终架空般地跌回床上，仿佛被打散成浆，混在了一起。
　　“我爱你。”
　　回应是一个吻。
　　内殿里再无声息，随侍的明公公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地挥了挥手，带着随侍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朝阳初熙。
　　百官上朝，集市开铺。
　　朝廷大员的轿子们刚抬进皇宫没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个孩子就顺着宫门溜了出来。
　　这爷俩是溜出来吃早饭的。
　　上了朱雀大街，梁曜寒用力地搓了搓小儿子的脸，日昭迷怔怔地看了一眼精神十足的爹爹，借着清晨的凉气，终于清醒过来。
　　“爹，你的病怎么样了？”当儿子的要晨昏定醒，以表孝道。
　　梁曜寒一怔，脸上开始发烧。还好两人正迎着阳光，清晨的柔光映在他的脸上倒也看得不甚清楚。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微笑，“没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日昭一听就急了，“那有没有没青啊？快让我看看。”
　　“没有没有。”一想到罩衫之下被吮成草莓园子似的皮肤，做爹的人当机立断转移话题，梁曜寒一指面摊，抱起儿子，“走，爹带你吃面。”
　　“爹，我自己走。”日昭关切地看向爹爹，“倒是爹爹昨日刚撞过身子，要小心才好啊。”
　　干笑两声掩饰，梁曜寒拉着儿子奔赴面摊。
　　拐角的小巷里，卓然看着两人的背影，从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

4,药铺


　４。
　　微黄的韭宽面，碧绿的菜叶子，宗亮的面汤里浮着红艳艳的油辣子，香飘四溢。
　　挑起筷子，卷起面条，滋溜溜吃面。油辣子的威力在嘴里爆发，麻麻辣辣的味儿混着燥热从嗓子一直烧进胸口，爽快的感觉油然而生。
　　“小公子，好本事呀。”店家由衷称赞，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吃重辣的孩子可不多见。
　　“多谢老伯夸奖。”杨日昭中规中矩地回谢。爹爹面前，他可是十足十的乖巧。爹爹喜欢的东西，作为儿子，他当然也要喜欢。
　　不过这喜欢的代价有点儿惨重，胸口慢慢火烧火燎地热，风一吹，肚子好像也不怎么老实。他忍，他可是男子汉，可不能在这点儿小事上丢人。
　　抹一抹头上的热汗，杨日昭拍了拍自己的小钱袋，中气十足，“老伯，付帐。”
　　两个银角子滚在了桌上。
　　店家一看傻眼了，这两枚银角就是把他的面摊买下来都绰绰有余，让他上哪找钱去啊。
　　“怎么？不够吗？”日昭诧异地蹙起眉毛，他记得话本上说吃一桌最好的菜也不过三十两，还是在京中最好的店里。如今他和爹爹在这四面透风的地方吃两碗普普通通的面条，两个银角怎么算都应该够了啊。
　　“我付我付。”梁曜寒连忙摸出铜钱。儿子大方是大方，可惜长在宫中太久了，不知道民生，他这个当爹的应该好好检讨。
　　替儿子收好银子，父子俩朝一家药铺子走去。
　　铺子是梁曜寒自己开的，今天皇上大朝，没两个时辰绝对收不了工，梁曜寒就是瞅准这个空子出宫打理生意。
　　梁曜寒不缺钱，皇上老婆对他大方得很，除了明码标价的月银，赏赐更是源源不断，以至于梁曜寒时常觉得自己过得比皇上本人还阔绰。但老婆的钱终究是老婆的，男人小小的自尊心终究还是要占上小小的那么一点儿上风。比如说，逢年过节，要给皇上发点儿私房钱；有事儿没事地，就给皇上淘点儿奇花异草。虽说这年代不讲究AA，只讲究“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可哄老婆开心的银子，咱总不能也用老婆的吧？那也忒不厚道忒没面子了，这么矬的梁曜寒绝对不做。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还帐”，一笔有点儿糊涂的人情帐。
　　封建帝国，迷信时代，宗教似乎总是拥有左右国势的神秘力量，不与朝廷为谋便与朝廷为敌，大祁的魔教很不幸地恰好为后者。
　　魔教教主尚宇时，按着梁曜寒的话说，也是“原本挺活泼挺可爱的暴燥型小受受，可惜就那么、那么地被当皇上的杨天泽给摧残成坏心眼的小愤青，如今整日介地领导着一群愤人，变着法地给他们两口子添堵，也不知考虑考虑自己日后的日子怎么过。”
　　尚大教主听了哈哈大笑，半真半假地当着教众深情款款，“曜寒，我还在等着你回心转意啊，你考虑考虑，我随时可以陪你私奔。”
　　梁曜寒干干一笑，赶紧打个哈哈蒙混过关。当年究竟是谁搅了谁、谁欠了谁、又或者谁祸害了谁，现在早已多说无益，总之尚宇时决心不给皇上清闲日子过，隔三差五地就以民间代表的身段递几份强烈针砭时弊，鞭笞国政的折子，而且目标纯一，就是想看看皇上会不会被气死、累死在龙榻之上。
　　与国家有关的事，杨天泽拒不得也舍不得拒。对于来自前情敌的挑衅，杨天泽只会选择以胜利者的姿态更嚣张地挑衅回去。
　　两个人斗得高兴，梁曜寒只好陪着，在这铺子里随时恭候尚大教主的圣驾，认劳认怨地当起两人的传声筒，随时准备插入中间和点儿稀泥，缓解战火。
　　这时辰铺子刚刚开业，店里的伙计正忙着下门板。
　　当家的二掌柜是尚宇时留在这儿的人，隶属魔教，老头儿向爷儿俩拱拱手，算是招呼过了。
　　把儿子打发到后院自己玩儿，梁曜寒开门见山：“尚大教主最近又有什么批示呀？”
　　掌柜摸出一封信来，“这是教主叫我转给您的。”
　　梁曜寒接过信先看火漆。封上的日期显明这信写在十来天前，看皮子，是封给他的私信。梁曜寒伸指掸了掸信封，朝着阳光比看了一下信封内的信笺，随口问道，“尚大教主还乐享山水之间呐？最近安生得我很不安呐。”
　　“皇后千岁这是嫌我们安生了？”
　　“老实说，是有点儿不习惯。”梁曜寒收好信，“你们一安生，我就觉得我家要出大事了。我心里怕着呐。”
　　二掌柜呵呵一笑，神秘兮兮地捋了捋胡子，“只听说教主一直和高少爷在一起，不知对皇后算不算大事？”二掌柜极有深意地一笑，不说了。
　　这梁皇后和教主这间可是有故事的。当年也在教中大张旗鼓地闹过一番。如今这两人的关系也密切得很，说朋友不像朋友，说情人不像情人，总之是不清不楚地很有猫腻，二掌柜很识相地引出暧昧的话题却欲说还休，名人的事，就是比较勾人八卦。
　　梁曜寒也不傻，他对这事没兴趣，干脆全当自己没听懂。正想再说点别的，店门口传来一阵吵杂。
　　几个人抬着一个少年进了铺子。
　　被抬着的人已经头破血流，血顺着他苍白的脸上流下来，竟然显得几分惊艳诡异。
　　“救人啊，没看见人快死了么？”为首的胖墩一进铺子就开始干嚎。
　　梁曜寒扫了一眼，乐呵呵地亲自迎了上去，“死不了死不了，快放地上，扎几针就好。”
　　二掌柜忙翻了个白眼。行医的讳一个“死“字，偏偏梁皇后的嘴里时不时就溜这么个字出来，也不知他这生意做的究竟有几分真心，是不是特盼着这铺子早日关门。
　　几个抬人的少年倒不介意，他们看了看迎上来的年轻人，一转头直奔二掌柜去了，“大夫，你快给瞧瞧。”
　　被晾在一边的梁曜寒脸唰地绿了，他讪讪地坐回椅子，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可不是他的错。人家喜欢老中医，不相信他个小大夫也不是他的错，被鄙视就鄙视吧，谁让咱年纪小呐。
　　二掌柜低头窃笑。看到宫里人吃瘪，魔教中人就抑制不住地心情好。二掌柜又捋了捋他黑中染白的美髯，老神在在地踱上前来。
　　少年们抢上来，把他团团围住，“您就是梁神医吧，久仰大名，快给我兄弟看病。”
　　二掌柜瞬间也脸绿了。
　　两个大夫当众对视，找到了共识，都想掐吧掐吧这几个不识相的少年几下。
　　还好受伤的那个是明白人，看着这一老一少，他指了指梁曜寒，声音虚弱地说道，“不妨事，只要帮我止血便好。还请这位小大夫帮个忙吧。”
　　“不行。我爹爹怎么能随便做这样的事。”前台吵吵闹闹，杨日昭忍不住跑出来凑个热闹，一听这话，他立刻跑上去狠狠地踢了二掌柜一脚，“生意来了，你不要偷懒。”
　　二掌柜灵巧躲过了。
　　杨日昭一脚踢空，转身跑到了爹爹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梁曜寒。他的爹爹身份高贵，可不能随便给人碰了摸了。杨日昭护宝贝似的挡在梁曜寒的身前。
　　二掌柜不怀好意地，而且故意神情古怪地看了这父子俩一眼。
　　梁曜寒一琢磨，把儿子往怀里一抱，干脆跷起二郎脚，悠哉地看起热闹。
　　那少年的血几乎糊住了半张脸。
　　二掌柜小心地清洗着污血，露出伤口和少年清秀的脸。
　　梁曜寒看怔了，这个样貌他看着颇有几分眼熟，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少年只在额角上有个伤口。伤口狰狞外翻，几乎露出里面的骨头，看上去十分骇人。杨日昭看得一缩，紧紧偎进了爹爹的怀里。
　　那少年温和歉意地朝父子俩笑了笑，梁曜寒点头回礼，却也没多说什么。
　　被打出这样一个伤口来，看来这少年惹出的祸事不小。梁曜寒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多年的名利场更不是白混的，他自然而然地闭上自己的嘴，也捂住了小儿子的嘴。
　　皇后在朱雀大街上开药铺子并不是很秘密的密闻。他看着这少年眼熟，而这少年又“凑巧”在他出宫的日子来看病，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机巧诡计。被人算计了小半辈子的梁曜寒最厌烦这些暗地里的伎俩，相反地，他倒要看看眼前的少年是不是真要玩出什么花样。

5,刘靖


　５。
　　梁曜寒在看戏。他一手抱着儿子，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少年。
　　被砸伤额角的那个抿着唇，微微蹙眉，强忍着痛包扎伤口。抬他进来的人都围在他的身边，极关切地看着他。
　　暂时没人和梁曜寒搭话。所以梁曜寒看了半晌，不明所以。
　　难道自己过度敏感了？结识他的法子有千万种，这孩子何苦挑这种最伤本钱的？啧啧，若是落下疤来，这张漂亮的小脸可就毁了，可惜可惜啊。
　　梁曜寒看够了，转进柜台配药。
　　日昭跟在他的身边，踮着脚好奇地看着爹爹，“爹，你也教教我。”
　　“昭儿学这个做什么？”
　　“学会了给爹爹看病。”日昭恨恨地攥紧拳头，他对昨天的事依旧耿耿于怀。
　　梁曜寒的脸皮又是一红。儿子是自己养大的，正想些什么他都能猜测到几分。儿子小，不懂事，梁曜寒不怪他，这帐自然要记在儿子的亲爹头上。
　　一想到儿子的亲爹，昨夜那些芙蓉暖帐里的春事迅速地掠过梁曜寒的心头，杨天泽半眯着眼，额角几丝乱发，整个人都懒洋洋地赖在他身边的模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悸动。心虚地看了小儿子一眼，对上儿子干净明亮的眼神，梁曜寒干咳一声，继续抓药。
　　杨日昭就完全不晓得爹爹的心事了。他正忙着学习这味药的方子。不止是为了爹爹，大哥的身上也时不时会有些淤青或外伤。除了爹爹，他最亲的人就是大哥，要是学到好法子给哥哥疗伤，哥哥一定会很高兴。
　　想到大哥，日昭扁了扁嘴。爹爹不在宫里的那些日子都是大哥陪他一起的。一起吃饭，一起读书，哄他睡觉，替爹爹护着他不受那些恶男恶女的欺负。可自从哥哥封了永宁王搬出皇宫，住进京中的宁王府，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屈指算算，这个月过了大半，他们才见过五次。虽然早上才分开，日昭现在却很想他。非常想。
　　拉了拉爹爹的衣襟，日昭仰起脸儿：“爹爹，我们一会儿去哥那儿好不好？”
　　“好。”梁曜寒扫了一眼堂前的几个少年。
　　那个受伤的少年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甫一交错，少年从容地点头微笑。
　　梁曜寒抖了。看着那孩子与年纪完全不相衬的老成神态，他又忍不住在心里臆测，你说这小子会不会也是个穿越来的？若是真的那可就热闹得很喽。
　　忍住了向药里加料的冲动，梁曜寒把药包好扔在台上，带着儿子转身溜了。
　　那个让他不爽的少年他不管了，等回宫再叫人查一查，若真有事就扔给皇上去办，总之他不亲自招惹了，带小儿子到大儿子家去也。
　　爷俩熟门熟路地钻进宁王府，宁王府上上下下立刻忙碌起来，爷俩爱吃的奶茶甜点通通都端上来，主子心里的两位宝贝疙瘩谁都不敢怠慢。
　　两位宝贝也不客气，手拉着手踱进后花园观湖赏景，坐在一处咬核桃枣糕。那啜着奶茶的动作几乎如出一辙。
　　时间尚早，梁曜寒趁机非常仔细地考教了孩子最近的功课。虽说皇上已经把位子内定给了二皇子杨日进，但么子小日昭的功课也绝不能松懈。课程可以排得轻松有趣不法常规，可内容绝不可偷工减料，当爹的要有责任心，得为孩子的将来负责。
　　聊完了，下朝的时间也早过了。梁曜寒有些诧异地望向园门。
　　儿子下朝居然不回家？看来日朗真的长大了，有私生活了，也不知都安排了什么节目，大白天的，可不要现在就去欢馆。
　　日昭也乐不起来。他看到园子里急匆匆地进来一个人，刘靖，他讨厌刘靖。
　　刘靖是他的夫子之一，所以日昭很讨厌他。在刘夫子的眼里，似乎除了二哥杨日进天下就没有聪明的人了。只要小日昭一发表见解，小刘大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把他逼到哑口无言。
　　刘靖还是讨人嫌的言官，所以日昭更讨厌他，这位刘大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剌头，好像不给父皇添堵就活不下去似的。杨日昭就想不明白了，宫中人人都说小刘大人爱慕父皇，可惹人生气也算爱么？至少杨日昭不喜欢这种爱法。若是将来他也碰上这样的人，一定把这人赶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不见。
　　梁曜寒就没这么多想法了。自家的狐狸招人喜欢可不是他能控制的事，看着刘靖一头急汗地闯进来，他心里一凛，站了起来。
　　“和我回宫。”刘靖上前直接扯住梁曜寒的衣袖拉人。
　　“怎么了？”
　　“我来找你还能什么事？”
　　梁曜寒一听就萎顿了。刘靖对他一向很不客气，这事儿他不怎么在乎。可问题是他和刘靖有代沟，而且还是深不可测的极度裂谷，和刘靖说话他只有一个感觉———特别地无语。所以他不想说话了，他决定直接回宫，亲自看看。
　　一看爹爹无语了，杨日昭立刻跳了起来，“刘靖，你大逆不道，竟然顶撞皇后。”
　　两个大人倏地站住了。
　　刘靖先看看愤怒的小皇子，又看看依旧无语的皇后，干干脆脆地跪下去拉官腔，“臣有急事请皇后起驾回宫。”
　　日昭插进两人中间，蹙起小眉毛不悦地审问，“什么事？”
　　刘靖抬头看了一眼皇后。他深信皇后猜得出他是为了皇上而来。跪下去已经浪费不少的时间，他可没兴趣陪着这父子俩玩规矩。
　　梁皇后则看着小儿子忍俊不禁。这屁小孩子充大人的模样倒有几分乃父的威风，挺好玩的。再看到刘靖盯着自己，梁曜寒敛起笑容，“走吧。”
　　刘靖自动自发地爬起来，落后半步跟在皇后身边。
　　跟了几步，刘靖沉不住气了。皇后可以不把皇上放在心上，但他不行，不然他也不会跑这一趟。盯着梁曜寒平静地侧脸，刘靖咬了咬牙，低声说道，“皇上的脸色发白，臣看是气得不轻。”
　　梁曜寒斜了斜眼睛，这普天之下除了魔教的人，恐怕就只有这位小刘大人热衷给皇上添堵了。梁曜寒淡然一嗯，继续默。
　　刘靖也默了。默了半晌没有听到回应，小刘大人只好又开口了，“早上庭议不知怎么的翻出了董家的案子，现在朝中吵翻天了。皇上为了二皇子自然是想压下去的，可你也知道，当年董家得罪的人太多了，到如今自然不会有几个人愿意替他们说话，最后果然影射到了二皇子的身上。皇上已下旨午朝再议。我怕皇上的身子支撑不住这班疯狗乱咬。”
　　得，还真出大事了。
　　这董家是谁？董家是二皇子杨日进的外戚，二皇子的生母就是董家的女儿董贵妃，董国公，也就是杨日进的亲外公，把个奸臣该干的事差不多都干了，生来出的女儿，也就是董贵妃，自然也和贤良淑德靠上不谱，一家子人费尽心机折腾的结果，就是贬的贬死的死疯的疯，只有董国公大人落个归园养老。
　　董国公能得善终，只因为他是杨日进亲娘的老子。日进聪明伶俐，禀性温润，杨天泽对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相当地满意。杨天泽瞩意杨日进接手自己肩上的担子，总得给儿子留点儿面子留些人。
　　有言道英雄不问出处，可出处总能时不时地难倒英雄。
　　董家的阴霾，杨天泽计划用十几年的时间去消化、稀释。自己吃尽了根基不稳的苦头，替儿子打算时，杨天泽考虑了很多，甚至连梁曜寒都算了进去。
　　如今董家末落不到三年，杨天泽的很多安排尚且规划在心中，董家的案子一翻，只怕大半的朝臣都会选择在老董家的头上狠踩几脚，出出恶气。这事儿可难办得很。至少梁曜寒就听得很是郁闷。
　　见皇后不搭话，小刘大人又沉不住气地爆料，“更值得推敲的是，这折子是有人一大早直接用武功打进言官们的轿中的，连我都收到了一份。”
　　“这样？”梁曜寒来兴趣了。果然有阴谋啊，他嗅到味儿了。

6.折子


　6。
　　西暖阁。
　　皇后飞马回宫的消息早已传到宫内。
　　小刘大人跟着皇后一起候见，内廷却没传出什么声音来。
　　皇后不等了，直接爬起来进去。刘靖自顾自地找了处地方坐了，候旨。
　　想来也候不到什么。
　　皇上心里装了梁曜寒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了。他也是一样，宁愿守在这白等。就算是白等一场也比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走了舒坦。小刘大人品着个中滋味，目送梁皇后“闯宫”。
　　闯进去的梁曜寒一转进内殿就看见了明七。
　　明公公见着主子如见救星，“主子又丢哪里去了啊，真急死奴才了。”
　　梁曜寒挂出一脑门的黑线，自动无视掉小七的措词和哀怨，指了指内殿，“里面有人么？”
　　“就皇上一人，主子快进去看看吧。半晌没动静了。”
　　梁曜寒把披风一扔，推门而入。
　　入门是一面屏风。
　　屏风之后，杨天泽半靠在榻子上，用拇指轻轻按压穴位。十几份相似的折本被胡乱扫在地上，梁曜寒随意捡起一张过目。
　　折本的逻辑有些凌乱，字写得一般，措词带几分穷酸。大意官官相护，某某人状告无门，便取了这样一个出挑的法子。揭披的内容有新有旧，多半是董家横行乡里的劣行。
　　梁曜寒摇了摇头，对于董家的龌龊想法他一向无法理解。譬如现在，在遭遇几近灭门的清洗之后，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会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可这老家伙居然还敢嚣张，光近三年的恶行就写了足足一页，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事都查证了么？”
　　“全部属实。”抬眼看了看梁曜寒，杨天泽向内移了一个身位，轻轻拍一拍榻子。对董家的一举一动，杨天泽从未放松过监视，其间真伪他一看便知，“朕之前也警告过他几次，他是铁了心地置若罔闻，朕看他就是想破罐破摔，咬准了朕褊护进儿的心思，让朕替他收烂尾。”
　　梁曜寒服了。看来当坏人也不是普通人能胜任的工作。至少梁曜寒就不敢这么张狂地和皇上叫着劲地玩儿。
　　号住杨天泽的脉，梁曜寒医嘱，“不要急，你不能动真气。”
　　“别怕，这位子朕坐了十余年，这点儿气朕还沉得住。”把人拉入怀里，杨天泽熟练地枕上梁曜寒的肩头，“你看会不会是魔教寻隙？”
　　“不像。措词很恭谨，不是魔教的风格。”扔掉手里的折本，梁曜寒反搂住杨天泽苦笑，“再说了，搞这种大阵仗，他们一定会急着和我透风。他们不就是喜欢看咱们着急的模样偷着乐么？”
　　“也许尚宇时想玩新花样折腾你我了呢？”
　　“宝贝儿，我看咱们还是换个思路议吧。”
　　杨天泽笑了，点点梁曜寒的鼻子，“朕也觉得不像，你说说，那又会是谁？又为了什么？”
　　“考我？”梁曜寒失笑。
　　“说吧，不要和朕藏着掖着。”
　　“我可不知道。”这折子看上去挺像回事的，也许，可能，就是一个进京告状的小老百姓。但一石激起千层浪，且撇开是否有预谋不说，单单有谁会想借机分勺羹就很难说了。董家的仇人那么多，仅凭一张折子梁曜寒绝猜不到什么，他又不是神仙。
　　杨天泽点点头。他同样也猜不着，所以才想听听梁曜寒是否有什么想法。
　　猜不着的事就静观其变，是狐狸就总会露出尾巴。他有直觉，这张折子是来试探他的。那就试吧，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了一半，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杨天泽深谙其中的道理。
　　推倒梁曜寒，杨天泽压了上去。枕着梁曜寒的身子，他惬意地闭上双眼。
　　时辰尚早，温香暖玉在怀。
　　赶在纷烦吵嚷的午朝之前假寐一个先。这种事夫夫俩一向很有共识。
　　＊＊＊
　　杨日昭今天的心情很好，非常不错。
　　一听到老二日进要倒霉他就特别高兴。他看老二不顺眼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论武功，二哥没有大哥好；论才学，二哥是比大哥强那么一点点点儿，可他还没长大呐，他现在年纪小、读的书少，等他长到二哥那年纪肯定比二哥厉害；若论样貌么，嘁，男人论样貌干什么？男人要论本事！
　　杨日昭不服气，这个武不如大哥、文难敌自己，也就是长得最好看的二哥凭什么独享父皇的欢心？凭什么事事都被父皇护得滴水不漏？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呀？
　　算了算了算了，爹爹教过他的，当男人不能小心眼，要大度。二哥只有父皇一个人看着好，他却有爹爹和哥哥两个人疼，还是他受的宠多一些。
　　拉着宁王的手，沿着朱雀大街慢慢向皇宫走，杨日昭走得挺胸抬头，神气十足。放眼街面，满大街的人可没一个能比过他哥的。这个人长得太女气，那个人没有气质，啧啧，也就这个还不错，还是个破了相的。
　　杨日昭眯了眯眼。这个破了相的，他怎么觉得有点儿眼熟？好像，好像……
　　宁王也看到了同一个人。
　　曾经在茶楼抚琴又仗义执言的少年竟然在头上缠裹了厚厚一层纱布，显然伤得不轻。宁王心中不悦：他的名号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不值钱了？
　　卓然也看到了兄弟俩，他微微一笑，向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早上看病的那个人啊，日昭终于想起来了，可是……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立刻跳了起来，这人居然在看他哥，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这人居然赤裸裸地盯着他哥看？杨日昭怒了。
　　甩开大哥的手，杨日昭径直走到少年面前，狠狠地踢了一脚，“看什么看，不许你看。”
　　卓然微微侧身，灵巧地躲过去了。
　　宁王连忙上前拉住日昭。
　　卓然偏了偏头，笑了，“你……弟弟？”
　　“是啊。”被日昭气汹汹地“护”在面前，宁王突然有些尴尬。
　　“真巧啊。”卓然笑了，一抹淡笑浮在唇边，清淡如茶。
　　“是啊。”宁王一边按着日昭一边答话，很可惜地，除了莫名愤怒的弟弟，他什么都没注意。
　　卓然没有再说话。
　　宁王又尴尬了，狠狠地瞪了日昭一眼，看着他老实了，宁王才抽着空闲询问卓然，“你的头怎么了？”
　　“没什么。撞到罢了。”
　　“胡说。”杨日昭一听又跳了起来，“哥，他骗你，你不要理他。他被砸得头骨都露出来了，一定是做了很坏的事。哥，这种人你不要理他。”
　　宁王连忙捂住弟弟的嘴。
　　真不知撞了什么邪了，这孩子这两天特别地呱噪，日昭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难不成………是长大了？宁王现在没空儿思考这个，直接对弟弟强权相向，“不许吵，不然我立刻送你回去。”宁王轻轻一瞪，呜呜咽咽的日昭安静了。他可不是怕了哥哥的威胁，他是要，是要，是要留下来静观其变。对，就是这样，他要保护哥哥不受坏人蒙蔽。
　　宁王摆平弟弟，极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卓然的伤势，“是他们寻你的仇？”
　　卓然轻轻摇头，“不知道。”
　　“你不用怕，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宁王一想到昨天那麻子唾沫横飞的样子就觉得恶心，如果有机会狠狠地教训那人一顿，他一定在所不辞。
　　“我没有看到打我的人。不过么………”卓然眯起眼睛，狡黠地笑了，“如果韩公子替我不公的话，不如请我一顿饕餮大餐，给我补上一补。”
　　宁王也笑了。这人的自来熟很合他的脾子，他向来喜欢爽快的人，“也好，我请你。”
　　“还要喝酒。”
　　“当然。”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杨日昭识相地没有插话。
　　这个人称哥哥韩公子哎。杨日昭立刻小小地推测了一下，哥哥果然对这人有戒心的，所以才用了假名字。看看，哥哥连这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根本就没有深交的意思嘛，杨日昭放心了。
　　卓然，卓然，那好，昭小爷就看看这位卓公子能在他眼前翻什么大浪。`

7，德胜楼
更新时间2008-9-14 13:21:38  字数：2909

　7。
　　德胜楼。
　　京城中用银子结帐的正经地方。
　　一桌子的菜精致可人，两壶温酒散着淡淡的香。
　　宁王已经完全忽视了他这个弟弟的存在，那个叫卓然的小子把大哥的注意力全都吸到他那一边。
　　日昭安静看着对酌的两个人。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哥哥对曲乐也有兴趣。他一直以为大哥喜欢的是刀剑兵器，更没想到哥哥对乡野间的奇闻异事也极感兴趣。日昭总觉得大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看到大哥被人逗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他很吃惊。
　　“然后呢？”宁王被吊住了胃口。
　　“然后我就弯腰假装捡石头，摆出一副要打它的样子，它就夹着尾巴吓跑了。”
　　“就这么简单？”宁王惊讶。
　　“就这么简单。”卓然点点头，浅啜一口酒，“狗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畜生。”
　　宁王感慨地点头同意。
　　日昭也终于抓到机会插言，“我可不信。你不是说那恶狗很凶，经常咬伤人么？”
　　卓然微笑：“等你哪天也被狗追了，尽可以试一试啊。”
　　日昭不屑：“嘁，我又不是坏人，狗才不会追我。”
　　卓然哈哈一笑，拿出一副看小孩子的表情摇了摇头，“狗还会狗仗人势，欺负好人啊。”
　　日昭不乐意了。眼前这人也不见得比他大几岁，凭什么用那种看白痴的表情看他。杨日昭继续反驳，“你不惹人家，人家也没理由欺负你啊。”
　　“非也。有些人欺负人，只是为了自己高兴。”
　　“嘁！这算什么理由，毫无道理。”
　　“昭儿，”宁王摸了摸弟弟的头，“卓公子所言，有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意思，你明白么？”
　　明白啊。这个典故杨日昭已经学过了。对于这个典故，杨日昭的理解是：倘若虞叔不让虞公知道自己有那块美玉，自然也不会有随后的是是非非。所以说，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要藏藏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坏人看见，由此可推，他必须快点儿想办法把哥哥带走。
　　宁王也感慨了，名利钱财亦福亦祸。虞叔因持璧而招惹虞公，虞公又因贪璧招惹虞叔，多少风波因此而起。
　　“不说这个，”卓然扫过二人若有所思的脸，挑起一根筷子，缓缓击了一下酒杯，“咱们喝酒。”
　　清越的脆响合出拍节，卓然倚在位子上抑扬顿挫：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宁王心领神会地笑了。这首《将进酒》是他的至爱，此情此景提起，劝酒诗的洒脱之气立即感染了他的情绪。
　　卓然伸手做了个“请”，眉眼含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宁王也举起酒杯：“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干！”
　　酒杯撞出脆生生地一声清响。
　　两个人相视一笑，以手托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好诗。”
　　然后纵情一笑。
　　杨日昭看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他好不容易才有个机会打断卓然的花言巧语，怎么一转眼大哥就又和这人凑在一起不理他了？
　　杨日昭当机立断，又插了进来。
　　他敲一敲杯子，盯住卓然挑衅，“我也会！”
　　“会什么？”宁王有点儿茫然。
　　“会《将进酒》。”
　　宁王爱怜地拍了拍弟弟的头。
　　卓然笑吟吟地挑衅回去：“那就有请小韩公子。”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卓公子，你怎么不喝了？”喝醉了把你扔在这儿抵帐，然后我带大哥回宫。杨日昭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挑着眉毛继续念：“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小韩公子，”卓然自斟一杯，“正所谓先干为敬，”卓然又斟一杯递给日昭，“请。”
　　“别，”宁王出面挡酒，“他还小，不怎么会喝。”
　　杨日昭脸上一红，嚯地就站了起来，“谁说的，我会喝，我也不小了。”看着宁王不相信的眼神，杨日昭又添了一句增加份量的话，“爹爹教过我。”
　　宁王的手松了。
　　杨日昭瞥了一眼卓然“不怀好意”的笑容，举起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热辣的酒气穿肠而过，杨日昭强挤在哥哥和卓然之间，示威般地晃了晃滴酒不剩的空杯：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卓然笑道：“小韩公子再饮一杯如何？”
　　杨日昭一哼，“自然，没听诗里说‘会须一饮三百杯’么。刚念完你就忘了？快给我满上。”
　　“三百杯太多，我敬小韩公子三杯。”
　　“小家子气！”杨日昭一撇嘴角，强压住上涌的酒气，面带鄙夷：“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卓然无奈地笑了，他看向宁王，以眼神相询。他不想让这预料之外的小孩儿一而再地搅了他的局。
　　“不许那么看我哥！”杨日昭眼前有些发晃。可卓然的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酒劲上头，杨日昭灵光一现，跳上椅子挡在两人中间，拦截卓然的视线。
　　“昭儿……”宁王无不担忧地扶了弟弟一把，“不要闹。”
　　“我没闹，我会喝。”日昭强推开哥哥的手，俯头看向卓然。
　　原来居高临下是这种感觉啊。怪不得这个卓然之前敢那么看轻他。从高处看下去，那种不舒服的压迫感荡然无存，杨日昭的底气更足了。他甚至有点儿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之感。眼前这个小白脸正在挑衅他尊贵的大祁三皇子，他可不能在这么男人的事儿上被比下去。杨日昭把喝干的杯子硬生生地推到卓然面前，顶得卓然皱眉向后一仰。
　　看着卓然略显狼狈的表情，杨日昭得意地笑了，“嘿嘿，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他反手挎住大哥的脖子，“哥，你不要上了………”
　　声音一顿，杨日昭软绵绵地滑坐下去，重重跌在椅子上，打出一个清脆的嗝。
　　三杯女儿红，一首《将进酒》，昭小爷醉得一塌糊涂，瘫软在椅子上梦会周公。宁王连忙捞住弟弟的身子抱在怀里，生怕他不小心碰伤到什么地方。
　　弟弟醉了。还搞了一出乌龙，宁王不好意思地向卓然笑笑，十分尴尬。
　　卓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怔过片刻，他干干一笑，“令弟真是豪爽。”
　　“是啊。哈哈。”宁王半边脸都在抽搐。第一次带弟弟喝酒，小家伙就给他闹场子。现在总算是安静了。醉酒的杨日昭唇红齿白，粉嫩嫩的小脸上浮着大团红晕，睫毛又黑又长像精致的羽扇，颊上的两团嫩肉鼓溜溜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捏一捏，可爱的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宁王长吐一口气，脱下长衫裹在日昭身上。
　　掠过宁王脸上宠溺的表情，卓然垂下双眼。一丝酸楚滑过心头，他漠然地理了理衣裳，抬头时却瞬间变换出另一张温和的笑脸：“韩公子，令弟醉了，不如我们暂且别过吧。”
　　“也好。”宁王随即顺水推舟。
　　太糗了，他从来没遇上这样的事，若不是卓然“善解人意”，他真不知如何收场，又怎么提一个“走”字。弟弟醉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让他睡一觉，护着他不要受凉。
　　卓然颔首微笑，飘然告辞，结帐的事自然交给有钱有势的宁王去办。
　　回头望一眼刚刚同桌对饮的兄弟俩，再想起早上那个和“仪天下”绝对靠不上谱的年轻男人，卓然摇了摇头，看来他得另想几个法子了。。

8，凌栈
更新时间2008-9-27 10:44:42  字数：3311

　8。
　　走出德胜楼，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巍峨壮丽的祁皇宫，卓然蔑然一笑。飞檐重彩的朱雀门两侧挤了不少青衣小帽的家仆，看样子宫中加开了午朝。
　　看来大人们很忙啊，真不知这究竟是国之砥柱还是民之硕鼠。怀着心事，卓然默默拐向横街。
　　行人愈行愈少。不知不觉间，浓厚的油墨香气渐渐涌入一呼一吸。
　　蓦然抬头，书巷两侧的书店迅速扑入眼帘。卓然看得一怔，然后怅然苦笑：都是些早与他无缘的东西，他居然又走到这里来了。看来他还真不死心。可不死心又能怎么样？来了不也是徒增伤感？他还是走的好。
　　转身间，一个土财主似的胖子抢在了他的眼前。胖子拱起一又肥厚的肉手，嬉皮笑脸地作揖道：“卓公子，幸会啊。”
　　卓然微微皱眉，随即一笑，“我不认识你。”
　　胖子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睛，“卓公子，你那幅《月下撷花》………”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胖子急忙一拦，“我不会认错的啊，博雅楼。小梅。你作画之时我就在………”
　　“闭嘴!”卓然急扫一眼身边过往的行人，收敛笑容转身便走。
　　胖子怔住了。
　　摸了摸自己肥大的肚腩，胖子明白了：读书人面子薄，这种事得换个说法。呸，面子薄还画什么春宫，十四、五的年纪在这上面‘深有造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鸟。
　　可不屑归不屑，这事还是得求着人家办，谁让他有财没才呢，忍了。
　　急走两步追上卓然，胖子笑得一脸横肉乱颤，赶在卓然面前再次作一揖，“卓公子，在下久仰您的才情，想出二百两请卓公子为在下绘一幅仕女图，不知卓公子可否愿意赏脸？”
　　卓然一听不躲了。
　　看在二百两的份上，他又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低声问道，“何时？”
　　“越快越好。”
　　“先付一半订金。”
　　“那得去钱庄，我可刚从博雅楼回来，身上的银子都叫小梅………”看着卓然不悦的神色，胖子识相地闭上嘴。他娘的，他忍。别看这小子年纪轻轻，可所绘的春宫却是一绝，他实在喜欢，看着就来劲。再一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墨香书巷，胖子瞬间抖了。在这种地方谈论“虫二”确实不怎么上道，他赶紧自我鄙视一番，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书巷拐角便是一家钱庄。
　　胖子交了钱，站在门口忍不住又叮嘱几句，卓然不耐烦地挥挥手，胖子讪讪地走了。
　　卓然把一百两银票仔细验过，收入袖中。感觉头上罩着得那个蠢肥的身影消失怠尽，他抬起头，长吐一口浊气，瞥到街的对面。
　　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正静静地看着他。凌栈抱着新买的经籍，犹豫着是否要上前与卓然相认。
　　卓然在京城的事他已略有耳闻，父亲也暗中点过他一二，其中不乏些龌龊不堪的传闻。卓然长得很好看，但凌栈觉得自己了解他，深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可如今亲眼看到一个粗俗的公子哥笑容猥琐地塞给卓然银票，他还是相当惊愕。难道这就是他同窗多年的好友？凌栈摇了摇头，隐进路边的阴影中转身走了。
　　卓然也看到了凌栈。尽管逆着光，但凌栈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在他心里都勾勒地清清楚楚。凌栈………大概是误会了吧。卓然悄然把目光瞥向另一边，默然等着凌栈走过来责难。
　　可凌栈走了。凌栈居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卓然心头一怒，控制不住地追上去挡在凌栈之前。
　　“凌公子，”卓然习惯地挂上皮笑肉不笑地冷笑，“幸会啊。”
　　凌栈微微皱眉，勉强一笑，“是啊。”凌栈有些局促，刚刚看到的事让他不知所措。
　　卓然瞥一眼凌栈怀里的书，轻轻一哼，“我应该称你为凌侍读了吧，听说明天就走马上任？三皇子可是皇后的心头肉，皇后又是皇上的心头肉，看来凌小大人日后定然前途不可限量，如此高就也不通知我这个同乡好友一声，在下仓促之间也没备什么贺礼，凌小大人可不要怪罪。在下还盼凌小大人日后多多眷顾在下呐。”
　　一番夹枪带棒的挤兑，凌栈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看着凌栈错愕的表情，卓然突然后悔了。忍住扇自己一嘴巴的冲动，卓然重新笑起来，笑容中不自觉地带上几丝暖意，“是我混帐。看你不理我，有点儿气不过。”
　　凌栈更局促了，脸也涨得有些红，“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卓然自然而然地接过凌栈的书，看见凌栈因局促而气血上涌的脸，分离一年的生疏感消逝了，往日的熟悉感重上心头。再笑一笑，卓然尽力从容，“那人是请我给他作画的，这一年我的画技大有精进，等有空我给也你画一幅。”
　　凌栈嗯了一声，脸色终于白了回来。卓然暗吐一口气，不敢再胡乱多言。两人各怀心事，默然走向凌府。
　　临近凌府，凌栈终于下定决心询问，“你，还想着报仇么？”
　　“你猜呢？”
　　凌栈不想猜，也猜不到。心思转过千百个，凌栈把声音压得极低，“有事一定要来找我。”
　　“好。”卓然痛快地应了。凌栈终究还是凌栈，就算来了京城这种名利是非之地也不会变。一认定这事，卓然的心情突然很好。把书递回凌栈怀里，卓然适时告辞，“我就此止步，你自己也小心一点儿，我听说那位昭主是个很难伺候的人，你尽量不要惹他。”
　　走出几步，卓然忍不住又了折回来，“若是他欺负你，你就给我递个信，我自有办法规矩他。”
　　“什么办法？”
　　“这个么………”看来凌栈那脑子好使的毛病也没变，卓然狡黠地眨了眨眼，“总之我有正经办法，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走了。”
　　“呯!”
　　书本和着卓然的话，闷声砸在地上，凌栈扯住卓然的衣袖，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等一下，你说清楚再走。”
　　“干什么呀？”卓然哑然失笑，他喜欢看凌栈着急他的样子。看到凌栈着急，他就忍不住坏心眼，“小栈，你当街和我拉拉扯扯的，不怕人家闲话说我们………”
　　卓然冷然住嘴。凌府的家丁已经奔他们而来。
　　断然甩开凌栈的手，卓然又挂出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凌小公子，好好地读你的书吧，不要管这些与你无关的窗外事。看，书都脏了。”
　　瞥一眼沾尘染土的书籍，卓然头也不回地走了。好戏终于开演，他眯起眼，遥望着琉璃金瓦反射出来的光，笑了出来。
　　＊＊＊
　　二皇子杨日进的头上早就冒出一层薄汗，他局促不安地站在大殿之中。
　　面对沸沸扬扬地声讨自己外公的场面，他确实有点儿慌乱。他还做不到杨天泽的从容镇定。
　　廷上吵吵嚷嚷，几个激进的言官慷慨激昂。杨天泽端正地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表情平和，无波无澜。
　　此时的皇上并未把心思完全放在廷上。发现长子杨日朗缺席，杨天泽的心中已有一丝不悦。听着引经据典，空洞扯皮的争吵，他早就失去了耐心。
　　微微斜眼，就能瞥见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梁曜寒。
　　梁皇后正赖在偏殿的太妃椅上舒舒服服地喝着奶茶，撞见皇上的目光，这家伙非常不厚道地举起瓷杯，遥敬皇上。
　　皇上扫过一个严厉的眼神，意思明确地警告皇后，“梁曜寒，给朕收敛一点儿。朕在这辛苦，你也不准逍遥快活。乖乖陪朕同甘共苦。”
　　梁曜寒指了指大殿，悄无声息地提示，“宝贝儿，您正上朝呐！若是你一不小心把我给暴露了，那可就麻烦得很喽！”
　　皇上轻微地苦个脸：“没听出来么？全是毫无章法的胡说八道，朕懒得和他们费功夫。”
　　梁曜寒无声赞同，“都是老泥鳅了，按说是不会第一轮就送自己上门。”
　　皇上挑眉，“那朕不听了，将他们一军如何？”
　　梁曜寒回挑，“宝贝儿啊，你贵为天子，怎么能总以难为我为乐呢？”
　　“朕高兴！你就受着吧。”
　　梁曜寒无语了。
　　杨天泽开心了。他在唇边撮起一丝极浅的微笑，敛回目光。
　　三言两语打发掉臣工的言兴，皇上摆出天威难测的形象，突然强行中止朝议。
　　措手不及的臣工们急忙暗中对了一个眼神。三呼万岁之后，臣工们心领神会地拉帮结派，约好廷后另行商议。
　　一帮子以动脑子为乐的人暂时先这么散了。
　　＊＊＊
　　注个解：胖子想的“虫二”，可能有的亲不是很清楚，就是繁体字的“风月”取中间的虫字和二字，去掉了边框，取意风月无边，无边风月。是乾隆提在西湖的两大字。

9.恶作剧
更新时间2008-10-17 11:01:05  字数：2784

　９。
　　对五月初七这一天，也就是昨天，杨日昭是这样规划的。
　　先和爹爹一起出宫吃早膳，然后一起去宁王府等大哥下早朝，再之后父子叁人随便做些什么，只要是在一起渡过愉快的一天就好。其间呢，他准备耍耍赖，软磨硬泡地让爹爹抛弃父皇，陪他和大哥单独吃晚饭，同时争取让老爹带他留宿宁王府，大家看看星星，吹吹夜风，最终在皎皎月色中结束美好幸福的一天。
　　但这一切都被刘靖那个剌头给毁了。爹爹被叫回宫中，然后哥哥被莫名冒出来的小子抢了，他也喝得一塌糊涂，不但丢了昭小爷的面子，连怎么回的宫都不知道………总之美好的计划被毁得面目全非。再张眼，五月初八的太阳早已爬过柳树梢头，活力四射。杨日昭郁闷了。
　　打过拳，杨日昭提前半个时辰来到书堂，亲手研开一砚上好的浓墨，
　　然后取盆。兑水，小心地将之置于门楣之上。
　　今天的第一课是小刘大人来讲书，杨日昭准备给他个惊喜。
　　收拾妥当，杨日昭拍了拍新晋跟班———侍读凌栈的肩，“别怕，我保证你不用替我受罚。我犯错，我爹，呃，皇后从来都只罚我，不罚侍读的。你不吱声，我保你不挨罚。你要吱声，我受了什么罚，我就再罚到你身上，双倍。”
　　小孩子的威胁让凌栈想笑。
　　捉弄夫子的事，卓然他们也会做过。可那时大家都要百般摭掩，宁愿拖着同窗们一起受罚也要抵赖不认。这三皇子倒像是唯恐刘夫子不知是自己捉弄他似的，真够特别。
　　“我就是要他知道，我，很，讨厌他。”杨日昭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不就是被老爹捏捏脸，拧两下耳朵，拍几个不疼不痒的巴掌么？昭小爷不但不怕，还颇有点儿甘之如饴。
　　只可惜老二日进上朝听政去了，不然杨日昭还颇想连这位准太子也“意外”地连累一小下。反正他就是不喜欢老二，更看不惯父皇的偏心眼儿。在日昭的眼里，日朗比日进好过不知多少倍，连爹爹都很喜爱日朗哥，偏偏父皇就是看不出他的好。杨日昭为此忿忿不平。
　　忿恨中的杨日昭被人捅了捅肩膀，侍读凌栈跟着就向窗外点了一点。
　　小刘夫子来了。
　　杨日昭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小刘大人，今天昭主子赏你洗墨水澡，让你真正做一把：墨。韵。留。香。你就等着叩首谢恩吧！
　　可再一看，杨日昭慌了。
　　刘靖身边走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他哥，永宁王，杨日朗。这一铜盆的墨水可绝不能浇在大哥的身上。
　　***
　　杨日昭懵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于是他飞快地勾了勾手指。
　　凌栈凑了上来。
　　“快想个法子，千万别让我哥给浇了。”
　　凌栈摇了摇头，“昭主，怕是来不及了。”
　　那三十六计，闪为上计。杨日昭当机立断，从另一边窗子跳出去了。
　　凌栈看得一声苦笑。这窗子两边透亮，既然昭主能看见宁王和夫子，宁王和小刘大人自然也能看见昭主，这不跳还好，这一跳，昭主子也就真地给自己做实了罪名，和刚才的灵俐模样真是叛若两人。
　　只是自己也不好过，两边的主子他谁都不敢得罪，他爹不过是个御史，他进宫来也不过因为京中子弟，唯有他很不凑巧地年长了小皇子五岁，并非得到了什么特别的圣恩。
　　这规矩是五年前皇上新定下的。至于为什么坚持要给皇子们挑选极为年长的侍读，凌栈倘且没想明白，现在他只知道：再不阻止宁王和小刘大人，他就是要真正倒霉的那一个。
　　无奈之下的凌栈狠了狠心，一推门，一盆墨汁哗啦啦地倾泻下来，顿时把他浇成了一只墨鱼。
　　墨汁四溅。
　　宁王机敏地退后一步，避了飞散的墨水。刘大人没什么功夫，愣怔间，月白的袍子上沾满了大大小小的墨点，连脸上也溅了不大不小的一块，不偏不倚地落在嘴角。
　　杨日昭躲在树上看得噗哧一乐，只见刘靖雪白的瓜子脸上，嘴角正沾一记浓墨，看来以后可以给他起个新外号，刘鸨儿。宁王的目光立刻随笑声扫上去，捕到了弟弟的身影。
　　兄弟俩目光一对，日昭心虚地缩在枝叶之后，拉起几条树枝，小心翼翼地蔽住自己。
　　永宁王被逗笑了。他别过头，极力板住笑意，把目光放在成了替罪羊的凌栈身上。
　　此刻的凌栈一身漆黑，只有双眼缀了点儿玉白，他半垂下头，所以宁王完全看不清他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
　　刘靖揣清了前因后果，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宁王左右看看，四下再无他人。他心里明白，这事儿注定得由自己给日昭收拾残局，于是认命地招呼起墨鱼替罪羊，“你叫什么？”
　　“回王爷，学生凌栈。”
　　“凌栈？”没印象。不过既然自称学生，那他大概就是给昭儿新找的侍读。宁王点点头，“且随本王来吧。”
　　凌栈一揖身，干干脆脆地拒绝了。
　　现在他一身墨汁，要先洗个澡才是正事。至于洗澡的地方，他早选好了，院后洗笔池，一塘绿水清澈见底，再请宁王帮忙托套衣物，非常方便。总之他绝不肯用这副鬼样子穿堂过室。太丢脸面了。
　　宁王准了。若是真叫他带着这么个墨鱼在宫里溜达，他也不是很愿意。更何况宁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上树拿下杨日昭，狠狠训他一顿。
　　皇家的家务事凌栈要回避。脱了衣服扔在岸边，站在齐腰的水里洗了洗脸，凌栈尽力安静地洗澡。
　　另一侧的书堂里，宁王则在绞着脑汗教训弟弟。
　　说实话，他也没什么好训的。
　　他过来纯粹是想带着日昭一起去见皇后。今日朝会上继续议了董家的事。与昨天相反，今日的气氛和谐，言辞温吞。但宁王却直觉地感到廷上暗流涌动。
　　老二日进是父皇心中不二的人选，可日进毕竟是董家的外孙，一想到董家那些作恶多端的过去，宁王就觉得极不舒服，连表舅舅江叶都一反常态地保持中立，推而想之，臣工们自然也会暗藏私心。
　　二皇子的起落势必会牵涉到臣工们日后的荣辱升迁，这一点，站在廷上的每一个人都一清二楚。
　　董家走上末落，皇后梁曜寒参与其中甚多。江叶一下朝就暗示宁王去敲敲皇后的边鼓：千万别一不小心又趟进这道浑水，皇后和董家结下的梁子已经够深了，既然皇上一心希望日进继承大统，梁曜寒就应该好好地为自己的日后打算。
　　宁王自己也不愿让梁曜寒再与董家有一丝一毫的瓜葛，所以他一下朝就匆匆忙忙地来了，想借日昭做掩护，不着痕迹地把这事儿给办了。遇到这么件事，他也没放在心上。小孩子么，就是要调皮捣蛋才可爱。
　　杨日昭也发现了宁王根本无心训他。欺负自己侍读的内疚心思涌了上来，小日昭扒着窗子，说话都心虚得很：“凌侍读，你洗好了呀？我使人给你拿新衣裳去啊。你喜欢什么色儿的？还是月白的行么？”
　　凌栈含混地应了一声。宁王忽然想起来，后院还有一条墨鱼。
　　墨鱼已经洗好了。大滩的墨汁浮在他的身边，衬得他的肤色异乎寻常地白净。清亮亮的眼神水一般地浮波漾澜，清澈纯净。
　　再看一眼，墨鱼正低垂着头，看上去竟有几分像………宁王干咳一声，拉着弟弟走了。

10.寒泽湖
更新时间2008-10-18 12:11:11  字数：2786

　10.
　　兄弟俩直奔春休园。
　　春休园原本是历代的太后养老之所。
　　日朗和日昭都是没见过皇祖母的孩子，只知道这园子是梁曜寒的挚爱。如今闯了祸，自然要找爹爹来庇护一下。“恶人先告状”的蠢事两人肯定不会干，但“先声夺人”的小算盘，皇子们生下来就会打了。
　　忠心耿耿的明七大总管把两人拦在了园子口。
　　皇上刚下朝不久，看不出什么脸色。但陪同的自家主子直接把皇上拉到这片园子休养生息，肯定是又有为难事了。主子们没有发话，做奴才的却一定要心中有数：主子们做事，他人勿扰。
　　杨日朗瞟了一眼园子。
　　雕楣黛墙之内，庭院深深，草木郁郁葱葱，看不到丝毫人影，只偶尔传来一两声鸟的啼鸣。灿烂的阳光下，春体园独享一份离世的安宁。
　　杨日昭也打量着园子。
　　看来小刘大人没赶在他前面，那他就更得争先了。既然不让从正门进，他另辟蹊径。
　　杨日昭绕了个圈，看准一棵梧桐，三两下就攀上去翻进园子。
　　跟过来的宁王看得目瞪口呆：杨日昭真是被宠坏了，居然连父皇和爹爹的局都敢搅，这实在是太不知轻重了，杨日朗连忙也跃过白砖青瓦，追了上去。
　　墙内是一片密集的竹林，只这一瞬，日昭已经没有踪影。宁王小心地踩着步子，蹑手蹑脚地寻找日昭。
　　这园子宁王极熟。
　　自从梁曜寒入了宫，两个人就经常合伙偷着糟蹋这里的景致。一想起小时候，梁曜寒带着小小的他在园子里读书习武的时光，宁王忍不住唇角抿笑。
　　宫里似乎没什么规矩是他爹爹不敢破的，明明知道他虽贵为皇长子，却是宫中最尴尬，出身最卑微的孩子，梁曜寒还是疼他、宠他、护他，视若已出。越是年长，宁王就越理解和珍惜这样的亲情。
　　小时候的宁王总想着，如果自己是梁曜寒的儿子就好了。长大的宁王总想着，如果再遇到一个有如梁曜寒一样的人，那他一定不放过。小时候的偶像如今变成了择偶参照物，宁王其实挺无语。
　　日昭在眼前一闪而过。
　　宁王不敢喊，只好立刻追上去。
　　杨日昭突然站住一动不动，宁王也下意识地停住脚，怔怔地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只清澈的浅湖，三年前易了新名字———寒泽：寒凉的一大片水。立在湖畔的花岗石上，也由皇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个“寒”，皇后陪着应景，补上一个“泽”。
　　新名字含着皇上和皇后的名讳，也就说，普天之下，只有皇上和皇后两个人可以把这名字叫出口。对于新湖名字里包裹的种种私心，杨日朗尚且懵懵懂懂，但此湖须避而远之却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皇后精心培育、亲手喂养的五彩纯色锦鲤就长在这湖里，别说死一条鱼，就算缺了一片鱼鳞恐怕谁也担待不起。
　　别人对这湖的心思，梁曜寒没有留意。梁曜寒对这湖的心思，却被别人的臆测和园子里大片的花木摭捂得严严实实。
　　此刻，梁曜寒正浸在齐腰深的湖中，头上顶着一大张新摘下的莲叶做凉帽，半眯着眼，双手攥着树枝半举过头顶，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湖边的青石岸上，杨天泽头挽梁君扣，肆意懒散地靠着棵海棠席地而坐。
　　阳光下，湖面波光鳞鳞，微光闪烁，把人也晃得亦真亦幻。杨天泽放下手中折子，探身叩了叩手指，“梁曜寒，一盏茶了。舍不得下手就换朕来。”
　　“快了快了。”梁曜寒边答边绷紧身体，“已经游过来了，你别动，这小东西机灵着呐。”
　　“梁曜寒，那是金鲤吧，朕怎么记着朕要的是白鲤。”
　　“金鲤骨细肉厚，烤起来比较香。白鲤细瘦，而且腥味太重。”
　　“梁曜寒，朕的话还比不上你的耳边风是不是？”
　　“嘘，来了。”自动无视掉老婆的不爽，梁曜寒屏息静气，转动身体，借着腰劲将手中削尖的树枝狠狠扎了下去。
　　树枝穿鳃而过，金黄鳞片的鲤鱼垂死挣扎，奋力扭动肥厚的身体，甩动出大串的水花，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梁曜寒提起树枝轻轻一甩，鲤鱼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静了。
　　梁曜寒压了压头顶的荷叶，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技术不错吧。”
　　杨天泽伸脚踢了踢死不瞑目的鱼，挑着眉毛冷场，“那你再抓只白的给朕看看。”
　　成，保证没问题。
　　梁曜寒转身趟向湖心，哄老婆么，当然得老婆说啥就是啥。本来他就筹谋着再抓一条白鲤捧杨天泽开心，现在更是唯老婆是从。
　　杨天泽也站起来踱到湖边，目光追着梁曜寒而动。
　　适才的一击吓坏了不少鲤鱼。梁曜寒走走停停，最终选中一处站稳，然后从腰间翻出些饵料洒在身边。
　　人为财死,鱼为食亡，同胞血的代价显然没唤起众鱼的警醒,梁曜寒看着腰间鱼头攒动,再次举起树枝，眯着眼寻觅杨天泽念念不忘的白鲤。
　　“左边。”皇上站在岸上指挥。
　　梁曜寒立刻向左瞄去，只见一只白鲤舞动着尾鳍，非常凑巧地给了他一个曼妙的背影。
　　“右边。”皇上又喊了。
　　梁曜寒再次下意识地看过去。右边果然五彩缤纷，可那几只娇小的白鲤却被同类们一一压在水下，难以下手。
　　皇上又指挥了。
　　梁曜寒却收住架势，叉着腰站在水中不动手了。他算看明白了，所以他对着杨天泽笑得异常良善，“宝贝儿，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捣乱？”
　　皇上无辜地撇清，“朕怕你乱花迷人眼，帮你出出主意。”
　　滚！
　　梁曜寒哼了哼，背过身再次摆出架式，决定用事实堵住杨天泽过份的无聊。
　　杨天泽微微一笑，踢掉靴子。梁曜寒医嘱过，“你大病初愈，不可下水。”楞看着梁曜寒在水里折腾，他也耐不住性子想下水浸一浸。
　　五月的天，水已经回暖。明媚的阳光下，湖水折射着暖洋洋的光芒。梁曜寒穿着单衣站在湖里，鼻尖依旧浸出薄汗。杨天泽悄无声息地伸脚探水，触到水面的一那刻，寒凉有如冰雪一般钻心而入，冰得杨天泽倒抽一口凉气。
　　“干什么？”梁曜寒警觉地发现了杨天泽的小动作。
　　“试试水温。怕你呆久了冻着。”一点小谎，杨天泽信手拈来。
　　梁曜寒陪着一起装傻。
　　靴袜都脱了，杨天泽想干什么他自然一清二楚，可既然人家选择了撒谎，那他就不拆穿了。给皇上留面子和给老婆留面子都是好男人最明智的选择。转了转眼睛，梁曜寒把目光落在堆在岸边的折子上，“天泽，快把折子批了吧，看完了咱们生火烤鱼吃。”
　　“朕已经看完了。”
　　“不会吧？这么快？”
　　杨天泽得意地笑了。如何处理折子里的陈腔烂调，怎么沉住皇上该沉住的气，杨天泽早已了熟于心，“要不要朕背给你听啊？”这话他说的绝对胸有成竹。
　　那就不必了。梁曜寒举起树枝，转身继续捕鱼。
　　董家的事已经让杨天泽陷入焦虑。
　　即便此事初发端倪，形势尚如一团迷迷蒙蒙的霾雾，但杨天泽却不得不慎之又慎。只要稍有差池，必将引发一场关乎皇位传承乃至变更朝野政治格局的血雨腥风。作为皇帝，更做为一家之主，杨天泽都要极力避免这样的局面。

11.父与子
更新时间2008-10-19 8:25:44  字数：2978

　11。
　　正因如此，梁曜寒的第一要务就是带着杨天泽散心，谈论朝政只能让杨天泽重新陷入焦虑之中，这种与目标背道而驰的事，梁曜寒肯定是不会干的。
　　可让杨天泽下水也绝对不行。魔教先前种下的毒虽然清除了，但杨天泽的身子骨如今比他还娇气，凉不得，气不得，否则就是一场大病。梁曜寒辛辛苦苦地治了三年，绝不舍得功亏一篑。
　　再想一想，梁曜寒回来了。
　　慢慢趟到岸边，他暧昧地勾了勾手指。
　　杨天泽莫名其妙地蹲下来，“做什么？”
　　“亲一个。”安抚安抚你那颗蠢蠢欲动想下水的颤微微的心。
　　“你当朕是小孩儿么？”
　　有点儿像，总之废话少说，大男人说亲就亲，不要啰嗦。
　　梁曜寒闭上眼，探过头轻轻一啄。柔软的嘴唇带着茶香气掠过，那感觉果然一如既往地好。
　　如果没有………
　　杨天泽垂下头，看着梁曜寒严肃认真：“小曜寒，你硬了。”
　　梁曜寒心中的柔情蜜意顿时被这话戳得烟消云散。
　　杨天泽破坏情调的功力果然与日俱增，梁曜寒痛定思痛，终于在这一天痛下决心———他要想办法把杨天泽的坏毛病视为“情,调。”
　　改造不了杨天泽，他改自己总成了吧。比起杨天泽的冷场之痛，他宁愿让自己扭曲着快乐。
　　宁王的心中也是一片慌乱。
　　他已经长到了明白“你硬了”是什么意思的年纪。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吻之后，他会听到如此露骨的情话。
　　他知道：与爹爹独处时，父皇会与平常判若两人，但这样的异变让他始料未及。
　　杨天泽深植于宁王心底十几年的威严形象在这一瞬扭曲得影影绰绰，三天之内接连两次撞上夫夫二人的私房事，宁王下意识地按住怦怦乱蹦的胸口。
　　看到杨天泽的下一个动作竟是穿肋抱住梁曜寒，动作娴熟地把人提上岸来压倒，永宁王惊得满脸通红，飞快地逃出园子。
　　一时情急，永宁王把小日昭就站在一边看着的事全给忘在脑后了。
　　＊＊＊
　　温热的唇舌在温热的春意中恣意地嬉闹，杨天泽热情地逡巡着只属于他的领地。
　　五月的风带着妩媚掠过花枝，赛雪欺霜的梨花点缀着大红的海棠，细雨一般地洒落湖心、岸边。
　　杨日昭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爹爹突然叹息的神情和父皇微锁的眉心紧紧攫住他的眼睛。
　　怀抱着梁曜寒，轻抚过削瘦地脊背，杨天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学他们胡思乱想，相信朕。朕既然选中进儿承继帝位，自然也给你安排好万全的立命之所，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梁曜寒却笑了，“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么，若你先行一步，我就给你殉情。若是我先走了，就站在奈何桥上等你………”
　　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杨日昭的耳朵。只言片语中，“殉情”和“奈何桥”撼慑心魄，杨日昭惊得一退，不小心绊到树根，咚地坐在地上。
　　闷响钉住两道专注缠绵的身影。
　　时间滞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慢吞吞地分开。
　　没有说话。
　　交换眼神过后，杨天泽和梁曜寒各选一边，沿着湖岸各自溜了。
　　当着小屁孩儿的面，父母生来羞涩而矜持，暴出不良情节的皇上夫夫无颜以对，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让尚且纯洁的儿子继续保持茫然的纯洁，不负责任地跑了。
　　杨日昭果然更加茫然了。
　　父皇对他视而不见。爹爹也对他视而不见。两个人一看到他就走，难道小刘大人已经抢先一步告状，所以爹爹生他的气了？
　　杨日昭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手脚都汗涔涔地凉成一片，好不容易走到园门口，看见宁王正焦急地向内张望，杨日昭再也坚持不住，哭着扑进日朗的怀里。
　　“哥，”抱着宁王的脖子，杨日昭泣不成声，“爹爹好像不喜欢我了。”
　　宁王紧紧抱住弟弟，慌乱地安慰道，“不哭不哭，爹爹不喜欢，哥哥喜欢你。哥哥最喜欢昭儿了，不怕不怕啊………”
　　日昭哭得更大声了。
　　＊＊＊
　　背着哭得软绵绵的日昭，宁王沿着朱红宫墙慢慢地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宁王回头看看弟弟。这粉嫩嫩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浅浅的泪痕，真如观音童子般可爱得紧，怎么转眼间就能惹出一大堆的祸来。
　　日昭此时已经平静了。想起父亲们的话，再配合着他读过的那些典籍，杨日昭不由得蹙起灰浅的眉毛。
　　“哥，太子一定要二哥才能当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不是将来二哥当了皇上就会像他的娘亲一样，欺负爹爹，欺负你和我？”
　　宁王也不悦起来，“不要胡说。”
　　“可父皇说了，二哥当了皇上就会委屈爹爹。”
　　宁王对这话他半信半疑。
　　日昭突然又想到一件奇怪的事，“哥，那你不能当么？”
　　宁王苦笑着摇了摇头，父皇大概就从未考虑过他吧。
　　“哥，那我能当么？”
　　宁王不知道。如果日进最终惨遭排挤，日昭自然是最佳人选。但未来的事，他还没有能力去预测。
　　“昭儿，你觉得，陪着爹爹和哥哥当个逍遥王爷好不好？”
　　杨日昭偏头想了很久，“哥觉得好的事，自然是好的，可若是父皇想给二哥的东西，一定应该更好吧。”
　　大概吧。
　　看到迎上来的宫人，宁王结束了这个禁忌的话题，“昭儿，有些事，还是等你长大再想吧。”
　　“可是‘人立少年志，方成英雄事’啊。”杨日昭撇了撇嘴角，“否则的话，‘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宁王好笑地放下弟弟，刮了刮他的鼻头，“怎么又断章取义？书都像你这样读，岂不全都乱套了？你说，《诫子书》倒底讲的什么？”
　　日昭不吱声了。刚气过爹爹，他可不敢连哥哥也一并气了。
　　宁王只好自问自答：“‘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这么毛毛躁躁、整日胡思乱想，又如何励精，如何图志？”
　　日昭低头默不作声。他没有胡思乱想，他只想搞明白，为什么有些东西就一定是老二的。既然大哥不想要，他就不能要吗？
　　＊＊＊
　　尚书房里，杨日进也在考虑着差不多的事。
　　杨天泽蹙眉看着他，暗暗思忖刚才的对答。
　　什么叫“董氏一族积旧难除………请父皇三思”？
　　什么又叫“大哥淳厚恭谨，三弟伶俐聪颖，儿臣时感自愧弗如”？
　　日进尚处在稚气未脱的年纪。
　　杨天泽不相信日进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以退为进”、“旁敲侧击”，甚至是“含沙射影”的诡政心术，那么推而得之，这番话是日进发自肺腑，自觉无力面对诃责董家影射自己的纷争，所以心里怯了。
　　一时心烦意躁，杨天泽站起来踱到窗口，背向儿子缓缓问道：“进儿，你是不相信父皇还是不够自信？”
　　杨日进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记事以来，皇上从未让他如此长跪，杨日进的手脚已经发麻，膝盖隐隐作痛。极力压在心底的那些血雨腥风的片段时不时翻搅上来，他唇舌发干，几欲不堪重负。张了几次嘴，日进才艰难地说道：“儿子……”却再也无言可继。
　　“进儿啊，”杨天泽负手而立。视野中，坤宁宫小厨房方向，一柱烟袅袅而起，有人正忙着亲手替他筹备午膳。杨天泽含上一丝浅笑，眉头微舒，原本严厉的训诫也因此说得柔和了些，“你年纪尚幼，此事朕不宜苛求于你。只是你须记着，即使没有生于帝王之家，作为男人，也要有直面过去，继往开来的魄力与能力。你且跪安，回去仔细想想吧。”

12.打架
更新时间2008-10-24 12:15:41  字数：3102

　12。
　　对于教育孩子，梁曜寒其实没什么经验。自己两世为人，全都在放养的状态下长大，带过的孩子没一个是自己亲生的，所以对于么子日昭的冒失，他没辙了。
　　而杨天泽在这方面更不在行。
　　午膳过后，左右为难的夫夫二人决定猜拳。赢的人睡午觉，输的人去搞定日昭。
　　石头、剪子、布，三局两负，梁曜寒输了。
　　不想去就耍赖。为了避免小概率事件，夫夫二人加赛。
　　剪子和布，杨天泽再次胜出。四局三胜，那后面的也不用猜了，推出梁曜寒，杨天泽抱着被子心安理得地躺到了床上。梁曜寒笨在此处，杨天泽甚为开心。比猜心眼，有谁能猜过他这个皇上？
　　比猜心眼，有谁能猜过他这个皇上？
　　梁曜寒也顿悟了。可惜也晚了，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去爬步辇。
　　“寒，朕以为，这种事，不到年纪你解释也是不懂，到了年纪不用解释他也明白，你随机应变。”
　　滚！
　　你个混帐！
　　带着杨天泽的“好心体恤”，梁曜寒咬牙出宫。
　　走过一道宽敞的宫廊，再转个弯，日昭住的院子就在眼前。
　　梁曜寒深吸一口气，免掉通报，自己跨进去了。
　　转过正堂，绕过屏风，兄弟俩也就都落在了眼里：杨日昭哭得累了，偎在宁王的怀里睡得正香。宁王一手挥着罗扇，一手轻轻拍着日昭的背，哼着依依呀呀的小调。
　　看到梁曜寒，宁王脸上一红，连忙扒开日昭抱着他的手站起来。
　　小日昭动了动，翻个身子，滚到床里继续睡，显然是累坏了。
　　梁曜寒给孩子掖了个被角，带着大儿子退出了卧房。
　　宁王说，“昭儿说爹不要他了。”
　　“怎么会？”梁曜寒苦笑，他还怕儿子受不了那剌激，把他这个当爹的形象毁得一塌糊涂了呢，“昭儿都说什么了？”
　　“就说这个了。”宁王赶紧闷头喝茶。梁曜寒站在水中探吻杨天泽的情景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甩不掉，他唯有强作镇定：“父皇要怎么罚昭儿？”
　　“按规矩吧。”
　　这怎么行，二十大板，小孩子的细皮嫩肉怎么受得了？
　　“爹，昭儿可不是故意的，他还小。”
　　“那也不能没规矩。”梁曜寒说完就心虚了。好像他和皇上都不是守规矩的人，于是当爹的人陷入了当爹的人特有的两难之中。
　　“爹，我听说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这样。”宁王讨好地笑笑，“我不是也害过爹爹受重伤么？”
　　“你那是………”梁曜寒憋了半天，灰溜溜地叹出一口气，“唉，爹不重罚就是了。”歌里不是都唱了么，你们是甜蜜的负担~
　　＊＊＊
　　保住了么弟嫩生生的屁股，又和爹爹喝了点儿小酒，永宁王杨日朗借着微醺的醉意，打发了下人，沿着小路自己回家。连闹眼的春意都凭添出几份生机。
　　看到有人打架，杨日朗也跑过去凑个热闹。
　　场子里，五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正卖力地揍两个十来岁的小孩。
　　杨日朗随便抓住一个身边人，“为什么打啊？”
　　“偷东西呗。”
　　“哦。”那就是活该。
　　“那也不能这么打啊。”一个人拔开人群，抱着只琴匣，嫩生生地站在了混混们面前。卓然拉着懒洋洋的长调，慢慢说道，“死了人，可是要抵命的。”
　　“大爷高兴。少管老子闲事。”说话的人伸手一挥，卓然踉跄着倒仰下去，不偏不倚地，恰好撞在了宁王的身上。
　　相视地一错愕，不论有意无意，两个人的心里都轻微地颤了一颤。
　　就这当口，又一个人挤进场子。凌栈伸手拉住想要继续动粗的人，淡淡说道，“住手，你应该道歉。”
　　一连遇上两个管闲事的，混混们都有些诧异：“你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可是苦渡你们的菩萨。免得你们杀生。”
　　卓然就爱阴阳怪气，凌栈白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轻声斥道，“不要胡说。”
　　两个小偷趁这说话的空档隐进人群逃了。五人组被人当街戏弄，登时把火气都撒在两个捣乱的人身上。
　　新混战开始了。
　　卓然急急忙忙地把琴匣推进凌栈怀里，顺势把凌栈推出圈子。
　　不能让凌栈受伤，还要拖宁王下水。卓然同时转着两个念头，登时被人重踹一脚，倒在地上。
　　杨日朗急忙抓住一个混混，想都没想地把人甩了出去。再放倒一个，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日朗回头一瞥，只见一个举着拳头偷袭他的家伙直绷绷地扑向地面，一动不动。
　　凌栈手举琴匣，显然是他出手伤人，救日朗一次。
　　“杀人了。”
　　“出人命啦。”
　　看热闹的人群惊爆出的几声哄叫，一看出事了，围观的人随之一哄而散。
　　混乱中，宁王一手拉住一个，带着凌栈和卓然一起跑了。他可是王爷，要是让人知道他卷进斗殴事件，那站在朝会之上忐忑不安的人立刻会由老二变成他，那就惨了。
　　心惊肉跳地穿街过巷，急急忙忙逃进幽深的小巷，看到四下无人，杨日朗这才稍稍松出一口气。
　　身边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凌栈半扶着膝盖，艰难地大口喘息，而卓然早已不知所踪。
　　“你………没事吧？”日朗担忧地看着喘得上气接不住下气的凌栈，他终于认出这就是早上刚见的墨鱼。
　　“没，没事。”
　　“他呢？”
　　“不，不知道，跑得太快了。”凌栈的头发跑散了，长发胡乱地披在肩上，半掩的额发下，鼻尖不断渗出晶亮的细汗。杨日朗看得心中忽悠一颤———这人的样子又让他想到了梁曜寒！
　　一天之内毫无根据地惊觉两次有人像皇后，宁王有点儿不安，“那………我去找找。”
　　“我，我也去。还得，看看那人死了没有。要是死了………就得偿命。”
　　咬着最后的几个字，凌栈微微蹙眉。‘川’样的细纹在眉心水波似的一漾，脸上的血色像被抽干了似的无影无踪。
　　杨日朗突然就觉得好笑，凌栈现在的样子仿佛是暮春晚景里的花，风一吹，就要轻飘飘地不知殒在什么地方。这么文弱的性子可绝不像梁曜寒。
　　样貌气质也不像，爹爹的眉宇间含着英气，这人却文文弱弱，握个琴匣都费力。
　　找足了证据，杨日朗终于松出一口气，“做都做了，怕也没用。话说回来，你砸得还挺干净利落的。”
　　凌栈勉强一笑，有些规矩他还懂得，“是微臣不慎，牵连了王爷。”
　　官腔里暗含的意思杨日朗听得明白，他这个王爷不但要给凌栈作证，还要给他作主。杨日朗回答得也顺理成章，“此事稍后再商议。先找卓然。”
　　两个人走出小巷，卓然也正慌慌张张地寻来。
　　一看到凌栈，卓然几乎直扑在他的身上，“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跑得太快，喘得有点儿厉害。”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
　　“我没事，你呢。”
　　杨日朗悄无声息地背过脸去。
　　小情人的劫后相拥，他可不敢惊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连忙转身自动自发地离开。
　　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
　　卓然突然一把推开凌栈。他决心要走的路不能带着凌栈同行，这样的真情流露让他慌恐。
　　接过琴匣，目光扫过被砸得木屑横飞的匣子，卓然转眼间就能发火，“你怎么搞得？你毁了我的琴。”
　　凌栈嗫嗫，“我一时情急………我赔你。”
　　“你赔得起么？你当你是高渐离？你说，你凭什么用我的琴去砸人？”
　　“我………”
　　“不必说了，你是公子哥。我们平头小百姓的东西入不了你的眼。你不当回事，随便砸砸也很应该么。”
　　“卓然………”
　　“是我不该把东西交给你保管！”
　　几句抢白，凌栈随之冷厉，迎着卓然的刁难反唇相讥，“高渐离击的是筑，义除暴虐之君。卓公子，高抬在下了。”
　　话尽如此，一拍两散。卓然将一句“对不起”悄然无声地埋进心底。

13.结束与开始
更新时间2008-10-31 19:13:12  字数：3100

　１３。
　　混混头挺硬，只是破了个皮儿。
　　永宁王杨日朗借着表舅舅江叶的手腕，连医药费都没赔，当天下午就把这事儿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
　　可惜宁王自己却没有逃过这一劫。
　　跪在冰凉的地砖之上，杨日朗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反醒的。朋友路见不平，朋友有难，自己出手相助，这么顺理成章的事，哪有什么错可认？
　　皇上也陷入自己的沉默。带着茧的手指慢慢擦过秘奏上“韩良”这个名字。
　　韩良是日朗在外所用的化名。梁曜寒的韩、半边朗字的良。
　　杨天泽深信这不是自己的臆测。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些阴霾的午后，新生儿小小皱皱的脸连笑都像哭一般地难看。明明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握不住，力气却大得惊人。用力掰开那五根细小的手指时，婴儿洪亮的哭声吓软了一屋子的奶娘嬷嬷。
　　“声朗如钟，就叫日朗吧。”十九岁的杨天泽已经学会了如何把那些不能说的心事藏得深不可见，皇长子的名字拈得淡然而随意。
　　日朗淳厚、质朴，就像一块拙石，注定要生出些棱角，譬如以前，为了梁曜寒的名声，小小的杨日朗不知打过多少宫廷人物的巴掌。又如现在，即便跪在他的脚下，也要把脊背倔强地挺直，桀骜不驯。
　　有棱角的孩子会割伤一些人，再因此被一些人割伤。杨天泽太清楚那种苦头是怎样一种难言的滋味，所以他需要水一样的孩子，细微处似涓流潺潺、水滴石穿，动发时如沧澜拍岸，势不可挡。
　　看着那个只余下半边的“朗”字，新冒出来的想法突然挥而不去，杨天泽眉心深锁，缓缓说道，“且退下吧。传皇后。”
　　日朗倏地抬起头。眉宇间，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像午后的阳光，刚烈剌眼，“儿臣的错，儿臣领罪，与皇后的教导无关。”
　　“你的错朕自有决断，退下吧。传，皇后。”
　　＊＊＊
　　夹着裱好的画，胖子乐淘淘地钻进了博雅楼里。熟门熟路地摸到老相好的房里，胖子讨好地献出二百两银子换来的画。
　　“看看，喜欢不？”瞧着画上美人那欲拒还休的勾人模样，胖子简直急不可耐，“小梅，咱们………”
　　“急什么呀。”推开胖子肥厚的手，小梅把这画与原来那幅《月下撷花》比作一处，“公子，你看。”
　　“好看。两幅画一样好看。”
　　“谁叫你看这个啊，是叫你看笔法，如今两幅画比在一块，奴家可敢说了，这作画的人一定经常临摹丁大家的画。”
　　“什么丁大家？”
　　小梅嗔怨地白了胖子一眼，“就是本朝的书画大家丁先兆丁大学士呀。”
　　“那个，被抄了家的？”
　　“是呀。”小梅一声惋惜地低叹，“真可惜了，听说连当今皇上都师法他学画，后来丁学士的弟弟犯了个案子要诛连九族，皇上还惋惜了好一阵呢。哎？说不定，这个画师就是丁大家的弟子或后人。”
　　“得了吧，一个画春宫的能出身书香世家？有这么作践自家名声的人么？你唬本少爷呐？事儿都过了十来年，谁还能生下来就会画画不成？”
　　“公子说得是，”迎来送往的习惯让女人转眼间巧笑如春，“公子真是目光独到，一语中的，小梅自罚一杯给公子谢罪。”
　　＊＊＊
　　五月十五这一天，早朝过得尤其漫长。
　　这一天逢五，开的是大朝，一大早，臣工们就看见皇后的辇子随着皇上一同被抬进了朝阁。
　　已经站好队的臣工们大多忐忑不安，目光齐刷刷地盯在江叶和楚成两位皇亲国戚的身上。江楚二人与皇后情同手足，有什么风吹草动，两人自然知晓。群臣们极力想从这两人身上判断出些苗头来。
　　江叶和楚成也暗自交换了一下眼神。皇上的决定江楚二人已经知道了。皇上圣意已决，犹豫的只是皇后舍不舍得下同样的决心。以往梁曜寒陪朝都是偷着来偷着走，今天搞出这么大张其鼓的架式，自然是心疼皇上孤家寡人怪可怜的，所以陪衬着造势。两人心知肚明，不动半分声色。
　　群臣们也有自己的谋虑。
　　本朝三位皇子，皇上最疼爱老二。皇长子和么子则被皇后庇在羽下。以皇上和皇后的亲密，日后究竟哪位皇子能荣登大宝，皇后必然举足轻重。
　　皇后和董家有私怨众臣皆知，按常理，皇后应该义无反顾地加入“倒董”阵营，最终扶持皇长子或皇么子做太子。可皇后选在此时随侍入阁，很可能就是从了皇上，替二皇子造势。如果皇后确有私心，那他只需静观其变，没必要早早跑来画蛇添足。
　　如果皇后正如所料，声援皇上、反对大臣们揪董家小辫、影射二皇子，那选在此时跳出来倒董也太愚不可及了，简直连条可以仰仗的退路都没有。
　　董家的旧门生们也盘算着同样的猜测，二皇子就是他们重新出头的希望。
　　没人敢冒然捅破这层窗户纸。
　　臣工们把脑袋惴惴不安地缩进官帽子，陪着皇上中规中矩地朝议他事，静候其变。
　　永宁王杨日朗漠然地站在老二日进的身边。看到老二一脸认真的模样，他把目光转向另一边。逍遥王爷就是日朗给自己的定位，倒董派和扶进派的暗流涌动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场折子戏更有意思。只因爹爹的一个举动就吓得缩头缩脑的家伙们更不能引起他的兴趣。皇上的算盘已经通过皇后转告他了，永宁王把梁曜寒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如果目光能穿墙而过，他就能看到梁曜寒。此时的梁曜寒刚把复杂沉重的皇后正装脱下来搁在一边，随意地披了件长衫，盘坐在榻子上仔细地擦拭一柄弯刀。
　　刀得自故人，草原上彪悍的民风在这刀上张显无疑。刀身纹路古朴暗哑，刀刃锋利冷光闪烁，象牙刀柄上，金丝弯嵌出复杂的代表着吉祥和胜利的图案。
　　感受到杨天泽的注视，梁曜寒抬起头，露出一个轻淡的笑，“宝贝儿，我好着呢，不用管我。”
　　杨天泽没有回应，梁曜寒心中的黯然同样地笼罩着他。
　　可孩子们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之前，杨天泽必须让孩子们长出强健的翅膀，承受注定要跟随一生的风风雨雨。
　　日朗刚刚成年，政治游戏里的规则他还看不懂、看不透，甚至可能……以他的性子永远都学不会。日进尚且稚嫩，一场政治风暴很可能就将他的灵性和锐气摧残得干干净净，尚书房的对答已经初露这种端倪。
　　杨天泽没有胆量用儿子们的后半生下赌注，他轻轻挥了挥手，太监赵恩随即捧着圣旨站上前来。
　　分封永宁王领地，将董家现在的土地纳入其中。
　　对不支持日进的中坚力量釜底抽薪，恩旨官升一级，与宁王一并右迁领地，辅佐宁王。
　　即日起程。
　　皇上的一道圣旨将宁王与董家绞在一起。
　　表面上，他对大臣们追查董家的种种行为只字未提，但旨意背后的意思臣工们心里清清楚楚：把董家纳入宁王治下，宁王对董家就有了监理的职责，董家再闹出的事，自然也要牵连宁王担些责任，若是花些心思，很可能连皇后都被咬上一口，甚至最终两败俱伤。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董”转眼间就变成很可能一举得罪两位皇子，同时挑战皇上和皇后两位人物的烫手山芋。
　　真咽不下这口气的人，可以跟着宁王去封地，亲自规矩规矩董家的大小混帐；那些想混水摸鱼的，国家还有很多大事有待诸位念想呐———皇上替此事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圈。
　　投鼠忌器。一场莫名而起的风波在臣工们的谢恩和二皇子杨日进的错愕中，又悄无声息地平复下去了。
　　一墙之隔，梁曜寒听着三呼万岁的合音，默然审视着刀刃上映出的影子。
　　污泥浊沙总有被翻搅上来的时候，杨天泽不过是把这一天推迟些罢了。
　　梁曜寒扔掉擦拭刀的麂皮，锵地一声，回刀入鞘。
　　 

14.结束与开始(二)
更新时间2008-11-7 15:28:27  字数：2638

　别离是件很简单的事。
　　几个人聚一聚，然后各奔东西。
　　当着皇上的面，老么日昭憋着一口气，憋得小脸鼓鼓的，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永宁王偷偷地拍了拍弟弟的头。
　　从小到大，日昭和他从来没有分开过。看着日昭故作坚强的小模小样，日朗心里酸得发胀。可有些亲热，当着皇上和二皇子面前，兄弟俩不能表现也不愿意表现出来。
　　老二日进想说点儿什么，可张了张嘴，还是忍回去了。终究是自家的事牵连到日朗，害得皇后父子三人生离，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天泽也沉默着，离别的气氛愈加凝重。
　　梁曜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越看越觉得好笑：一家子的男人，居然把个事情搞得跟丫头片子似的悲悲戚戚，这么愁云惨雾的也太不像话了。
　　把擦拭好的弯刀系在日朗的腰上，梁曜寒张开双手，结结实实地拥住儿子。
　　宁王一怔，急急忙忙地去皇上的脸色，小声劝道，“爹，这不合理数。”
　　“怕什么，”梁曜寒把声音压到极低，“爹还准备常去看你呐。”
　　那就更不合理数了吧。
　　“偷着去呗。”梁皇后很擅长穿房越瓦。
　　日朗心领神会地笑了。
　　辚辚的马车逶逦而出。
　　杨日昭跟在皇上夫夫身后，拼命地咬着嘴唇。
　　如果长大了………是不是就有办法留下大哥？
　　如果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不让日朗走？
　　日昭突然上前抓住梁曜寒的衣袖，“爹，我怎么才能快点儿长大？”
　　梁曜寒被难住了。
　　皇上顺理成章地代答，“多读一些书。”
　　“谢父皇教导。”
　　匆匆跪别皇上和皇后，杨日昭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自己的书房。
　　他想长大，把日朗找回身边来。
　　***
　　此时宁王的车队正从京郊的山脚迤逦而过。
　　漫山桃花灼灼盛开，粉红色层层叠叠，锦绣如霞。
　　凌栈站在山顶，默然眺望着华丽的车队。
　　卓然自斟自酌一杯清酒，脸上挂着事不关已的漠然。
　　洒金碧桃之下，凌栈的身子似乎比桃枝还要细弱单薄，声音被山风吹得花一般零零落落，“我还没向王爷道谢。”
　　“有什么好谢的？他不过是为了自己捎带你上罢了。”卓然不以为然地哼出声，“他要真想帮你，还会让你被免去侍读的位子么？搞不好就是他暗中报复。”
　　“我不觉得宁王是那样的人。”
　　“你才见他几面？”卓然眯了眯眼，“他耍你，难道还会跑过来告诉你么？”
　　“可终究是我打架在先的。如果……”
　　没什么如果，卓然随之冷笑，“那真抱歉了，是我又害到你了，凌公子。若不是我惹事生非，凌公子又怎么可能出手伤人，对不对？”
　　凌栈不作声了。
　　他不喜欢卓然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
　　打架的事凌栈不想算在卓然的头上，毕竟决定出手的人是自己不是卓然。做出这样不符合德行的事来，只能说明自己的修养不够，怨不得别人。皇上为此罢免他也是情理之中，手谕之中没有说明原因，凌栈已经非常感激。
　　可他知道卓然肯定不会这么想。卓然对阴谋有着过份的偏执，凌栈敛回目光，以沉默结束了这个注定要起纷争的话题。
　　桃粉的繁花之下，宁王的车队正在向山脚慢慢隐去。
　　卓然放下酒壶，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
　　酒光映出凌栈的影子，镜花水月一般，重重地剌着他，“凌，栈，”卓然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扎在心底的两个字，“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地恨我？恨我害你丢掉了侍读的位子和你的大好前途？”
　　凌栈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卓然。
　　凌栈不指望卓然能说出什么安慰人心的话来，可这么胡乱编排他，未免有些过份。
　　花树下的卓然就像一幅绝美的工笔画，两片嘴唇吐出来的话却能像蛇信子一样让人心烦意燥。压下烦躁，凌栈轻声回答，“我没怨你，那不是你的错。再说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功名。日后我用科举再争回来就好了。”
　　“凌栈，你不必对我也言不由衷！”
　　凌栈不悦地皱了皱眉心。
　　卓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激动，“凌公子想骂就骂，你少给我也装什么有涵养！”
　　凌栈彻底失望了。
　　抿紧嘴唇，把翻滚在舌尖的愤怒硬生生地咽回心里，凌栈下山回家。
　　卓然垂头抿下一口酒，慢慢咽了下去。
　　***
　　宁王的车队终于绕过山脚，再经过一间茶舍，绝尘离京。
　　噤声的客人们又热热闹闹地活泛起来。
　　茶舍内离驿路最远的那一桌，魔教教主尚宇时懒散地靠在竹椅之内，望着车队的尾巴，有滋有味儿地啜着粗茶。
　　于言坐在另一边，慢慢抚摸着手中那柄罕见的弯刀。车队路过的一瞬，尚大教主把这刀从宁王的车子里轻巧地顺了出来，扔在他的眼前。
　　这刀正是于言当年送给梁曜寒的离别之物。如今什物重回手中，于言抚摸着刀身上的纹路，一寸一寸，反反复复。
　　“这回信了吧。”尚宇时挑动眉毛，“他心里从来就没把你当回事儿，你费了好几个月才弄到的东西，他一转手给那男人的儿子了，你说你还老想着他干什么呐？”
　　于言温和地笑了，“既然我把刀送给了他，他自然可以任意处置。更何况，他一向明明白白地对我敬而远之，是我自己管不住自己。”
　　“于言，你还真是执迷不悟，啊？”
　　于言笑而不答，“教主不也与皇上斗得开心？”
　　“嘁，我又不是因为他。”尚宇时哼了一声，埋头喝茶，“我是纯粹地看那男人不顺眼。”
　　“那这一次，皇上又胜了，教主准备如何反击？”
　　“少胡扯。他不过是把事情强压下去，他连谁搅的局都没猜出来，胜什么胜？顶多算个平手。”尚宇时说着一脚踹上桌子沿，双手抱胸斜了斜眼睛，“于言，你是不是也老了？怎么比个长老们还要啰嗦。”
　　“于言只是好奇。”
　　“嘁！你是想给曜寒他通风报信吧你？”尚宇时翻了个白眼看天，“你玩什么心思还能转得过本教主我？”
　　“那教主猜猜于言接下来要做什么？”
　　“大爷没那个闲空儿。”
　　于言握住刀，微笑道，“我要把刀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宁王车里去。”
　　“你！”尚宇时几乎拍案而起。
　　再想想，尚大教主又靠回椅子，“去，先把茶钱结了再走。本教主今天不想请你。”
　　“好。我请教主。”
　　“滚滚滚滚滚！”
　　  

1.画
更新时间2008-11-14 16:37:56  字数：3322

　1.
　　杨日昭在长大。
　　长大用掉的那些时间就像倾倒进水里的盐粒子，眨一眨眼皮就能消逝得无影无踪。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
　　这一年，皇宫里的喜事似乎特别地多。
　　春节刚过，皇么子杨日昭就被封为福王，在京中置了一大片宅子。
　　四位公主中最年长的两位都选在这一年成亲，下嫁皇上亲选的如意郎君。
　　皇家猎苑诞出一对白毛老虎，出现这样的祥瑞，皇上特开春秋两猎，连分封在外的永宁王也获准从春节一直呆到秋猎。
　　秋猎过后就得准备冬祭，按常例，永宁王又得被留在宫中，帮皇后张罗三大祭典，直到明年春天。这一年，皇宫可以过得非常团圆。
　　就连三年一度的春闱也热热闹闹地赶在这一年。
　　殿试一过，日朗和日昭两位王爷都急匆匆地赶回宅子更换衣服。
　　殿试之后要传胪，传胪之后，皇上钦定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位新贵就会骑马游街，介时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都赶着争睹三年才选出来的那个全国第一。
　　日朗和日昭都没凑过那个热闹，两人一听说皇后爹爹也曾这么风光一回，都燃起好奇心，一起约出来准备看看。
　　朱雀大街上人潮汹涌，比起元宵佳节似乎更胜一筹。
　　日昭紧紧攥着日朗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就和大哥被人潮冲成遥遥相望的两座孤岛。
　　开道的吆喝从宫门里传来。人群退潮似的涌回街道两边，纷纷跷首以盼宫里究竟能走出哪三位大大的才子来。
　　开道鸣锣的差人们首先迈出来，跟着就是三位等着被看的爷。
　　头一个出来的自然是状元。两边的目光立刻热辣辣地盯在状元爷身上，人人都争着对他品头论足。
　　新科状元削瘦的脸上面无血色，手指紧攥着马索子，眼睛死死盯在马上，窘得生怕摔下马来。
　　榜眼倒比状元从容一些，不但放开了缰绳，还热情地拱手作揖。
　　可惜百姓们对这位虎头虎脑的榜上第二也不怎么领情，嘴上刁毒的段子一句接着一句：
　　“状元爷是个病秧子。榜眼郎是个伙夫。
　　想来想去，还是本朝十一年的那一科最好，三位公子都是翩翩少年郎，年不过双十，一位比着一位俊俏：状元郎如今做了大学士，榜眼爷改称了驸马爷，探花郎就更了不起了，当今皇后啊。
　　啧啧，今天这几位，真是一位比不上一位，就盼着探花别出来吓死个人喽。”
　　兄弟俩都听得心中憋笑。
　　尤其日昭，他特想将这些闲话原原本本地搬进宫里去，看看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听到这些诨话，还能不能板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千呼万唤，探花终于也走出宫门。
　　新探花一出场，立刻赢得京城百姓的欢心。比起前两位，这位儒雅的公子实在太讨人喜欢了，面若冠玉，眼如春水，连宁王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条墨鱼慢慢浮上宁王心头。他想起来了，这位探花他以前也见过两次。
　　一次被染得跟一身乌黑，像条墨鱼。
　　另一次则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跑脱了人形。
　　墨鱼还当过几天日昭的侍读，名字叫做…………叫什么来着？宁王忘了。
　　“凌？栈？”日昭也有些出乎意料。当年这人莫名其妙地被免了职，日昭还以为他大大地得罪了皇上，永无出头之日了呢。
　　宁王也想起来了，凌栈，卓然的朋友。
　　新探花也看到了宁王，凌栈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杨日朗。
　　当年自己多管闲事，差点儿惹上一场人命官司，正是宁王替他挡下这件案子。宁王于他有恩，凌栈心里感激万分，几年来，凌栈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道谢。如今蓦然相见，凌栈登时错愣在马上。
　　马行的再慢，也是匆匆。
　　凌栈急忙回头，日朗正站在檐下，正微笑地看着他。
　　早春的阳光映在两人年轻的脸上。
　　漫漫人群似乎都变成流动的摆设。
　　永宁王爽直地笑了，露出好看整齐的牙齿。他还不想引人注目，于是将手指压在了唇上，要求保密的表情迅速地显现在脸上。
　　凌栈会意，平抚下感激的心情，转了回去。
　　日昭看到两人的交流，开始不高兴了。
　　不知怎么了，最近只要一看见老哥和别人说话，他就心里不舒服。
　　如果日朗对别人笑，他会尤其地不舒服。
　　日昭皱起眉心，不悦地说道，“哥，我不喜欢凌栈。”
　　日朗哑然失笑。
　　最近弟弟不喜欢的人似乎特别地多。梁曜寒解释说，“没事，青春期到了。”日朗虽然没听懂，却很听话地真就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
　　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宁王带福王去喝茶。
　　聚福茶楼就在对面。
　　兄弟俩一进门听到二楼吵吵嚷嚷，有人不住地连声称奇。
　　“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店小二一躬身，“回两位公子，二楼的卓公子刚给新探花画了幅画，大家都赞画得好呐。”
　　宁王灵光一闪，“卓公子？是否单名一个‘然’字？”
　　“哟，公子您认识卓公子呀？”
　　“不认识。”日昭冷冰冰地回道，“哥，这里吵，咱们换一家茶楼。”
　　“看一看，也无妨。我倒蛮喜欢这里的龙井。”
　　永宁王轻易就把弟弟拖到了楼上。
　　***
　　楼上梅兰竹菊四间雅间临街，卓然选的正是竹室。
　　宁王挤到跟前，日昭老大不乐意地跟在身后。
　　画被挂在屏风上，宁王原本就长得高佻，一抬眼，正可越过人群看见屏上的画儿。
　　白宣上，探花郎的头冠上插着新撷的牡丹，骑在马上回首嫣然，顾盼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寻寻觅觅的神态跃然纸上。
　　宁王赞赏地笑了。
　　方才凌栈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被卓然活灵活现地抓在了笔墨之间，几乎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日昭踮了踮脚，却不屑地斥道，“瞎画。”
　　人脑袋立刻都转向这位年纪轻轻的公子哥。
　　日昭也不慌张，慢条斯理地解释，“探花郎转头左顾，卓公子却站在右边，怎么看得到？不是瞎画又是什么？”
　　日昭说着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前。
　　好事的人都围了过去。
　　日昭从袖里摸出个银角子，运力掷出。
　　银子带着准头砸在一个男人头上。男人立刻诧异地回头。
　　“爷赏你的！”日昭站在窗前高声解释，他不再看那人的反应，回头向四下拱了拱手，“你们可有看清他的模样？”
　　人们哄然大笑。
　　这可是舍得用银子砸人的人，不管说得对与不对，大家都愿意捧场一笑。
　　卓然也笑了，淡而从容，“这位公子说得没错，我确实在瞎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罢了。”
　　日昭很得意。
　　宁王却听得深有感触。
　　能把看不见的人画得维妙维肖，想必已经把这人从形貌到风骨都深深地刻在心里了。杨天泽也为梁曜寒绘过这样的画，梁皇后把它仔细地收藏在檀木匣子里，就安放在坤宁宫里最稳妥的地方。
　　想及此处，宁王出来圆场。
　　分开人群，宁王拱手，“卓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羌？不是已经忘了在下吧？”
　　“不敢，不敢，”卓然早已看见宁王，“韩公子说笑了。只不过………”卓然意味深长地一笑，“韩公子，好像我们会错地方了。”
　　言下之意是，喝酒去，如何？
　　宁王自然要应。
　　日昭拦住日朗，“哥，我不想去。”
　　“那你就先回去，”宁王拍拍弟弟的肩，“我一会儿就回去。”
　　“哥，我也不想你去。”
　　“可是哥挺想去的。”
　　日昭又不作声了。
　　顺自己的意和顺哥的意，他一时不知道应该选哪一个好。
　　卓然笑吟吟地看着兄弟俩。
　　宁王和福王，随便哪一个都是好靠山，都是好工具。既然两位都已大驾光临，卓然倒不急于一时了。
　　放长线，才能钓得住大鱼，卓然等了很多年，依旧很有耐心。
　　日昭不表态，宁王又作主拉着他下楼。
　　一迈出门槛儿，日昭突然扯住日朗的袖子。
　　兄弟俩几乎同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梁曜寒被人半拉半扯着，拐进一条小巷。
　　喝酒的事告吹了，没什么事比爹爹的安危更重要，两位王爷顿时头脑一片空白，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2.巷子
更新时间2008-11-20 10:53:16  字数：2170

　2.
　　“行了行了，”梁曜寒用力地扯回自己的衣袖，“这里已经够幽深了，就在这儿说吧。”
　　尚宇时看了看两边儿的高墙，慢慢道，“好像就在这儿，我差一点儿就能带你远走高飞。现在想想，我还是觉得我当时不该听你的，应该就地宰了你男人。”
　　“边儿去，”梁曜寒不想再提往事，“我是他男人。”
　　“少吹牛了，他还能让你压了他？”
　　可话说回来，人不可貌相啊。
　　谁知道那男人强悍的外表下，是不是也罩了一副软塌塌的肝肠？
　　尚宇时顿时邪媚地笑了，“他不会……真的让你上了他吧？”
　　“我说宇时啊，”梁曜寒埋头整理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裳，“你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剌探我家的那点儿八卦吧？那是不是大才小用点儿了啊？你还是问别的吧。”
　　“不行，我现在就对这事儿感兴趣。”
　　“滚！”
　　梁曜寒不想在这事儿上纠缠。
　　杨天泽肯让他压，自然有杨天泽的迁就，尚宇时不屑被压，当然也有尚宇时的想法。
　　这事儿就跟狗摇尾巴表示友好，猫摇尾巴就表示挑衅一样，天生没法达成共识。
　　梁曜寒懒得讲，更没兴趣与人分享只该存在于他和杨天泽之间的那些事儿。
　　但是尚宇时现在确实很好奇。
　　他对杨天泽的任何弱点都很感兴趣。尤其这种弱点———这种关乎一个男人的面子的重大问题，尚宇时实在忍不住想仔细发掘发掘。
　　尚宇时一玩味儿，梁曜寒不爽了：“我当年不也压过你？”
　　“滚！我那时懂个屁？要不是我那时小得发傻，我能让着你？”
　　“怎么？现在后悔了？那你离我远点儿啊。”梁曜寒愈加不爽，尚宇时的那个狗屁的“一步之遥”每折腾一次，他就举家不得安生好几天，，好脾气全飞到九霄云外，“我说宇时，没完没了地折腾我们家，你究竟烦不烦，啊？”
　　“不烦！！”
　　“可我他妈烦了！”脾气上来了，人就容易刻薄，“尚宇时，我告诉你，就算他死了，我也陪着一起去，你再折腾也是这么一个结果！”
　　佩剑“唰”地一声出鞘，尚宇时戾气灼灼，抵着梁曜寒直逼墙脚。
　　剑锋半吐，抵着梁曜寒的下颌。剑鞘正压住喉咙，梁曜寒的呼吸登时非常艰难。
　　梁曜寒斜眼瞄了瞄剑锋，然后又看了看出剑的人。
　　看到尚宇时像干豆荚似的一碰就炸，他竟然生出些怀旧的情愫。
　　看着尚宇时恼羞成怒的表情，他心里居然十分受用，忍不住又多欣赏了一时半刻。
　　边伸手指拨开剑锋，梁曜寒边自我检讨，他确实好像、似乎、有那一点儿过份———无论何时，尚宇时都是那个小屁孩儿，那个怎么看怎么想都挺活泼挺可爱的暴燥型小受受，内里白白嫩嫩地讨人喜欢。
　　“行了，”梁曜寒一乐，“别给爷激动。一瞧你那特期待的小样儿，爷就忍不住想入非非。”
　　尚宇时缩了缩瞳子。
　　他很清楚梁曜寒在胡扯。
　　梁曜寒胡说八道。只为送他一个台阶，就看他愿不愿意顺水推舟地走下来。
　　拒绝了就撕破脸皮死杠到底。这皇上家的狗奴才在他面前一向很嚣张，从来不知道怎么写一个“死”字。
　　“去你奶奶的想入非非。”尚宇时笑骂着回剑入鞘，“本教主早就不稀罕你小子了，你也想开点儿，不要总惦记着我会回心转意了啊。”
　　玩笑话化解开骤然绷紧的气氛，两人各怀心事各站一边。
　　梁曜寒望了望头顶那一小片天，打破沉默，“这么急着找我，为了什么事？”
　　“有人在打他儿子们的主意。”
　　“谁啊？男的女的？长得好不好看？”
　　“梁曜寒，你当本教主是什么东西？拉媒婆么？”
　　梁曜寒不开玩笑了，“说吧，什么主意？”
　　“当然是为了那把椅子………”尚宇时不悦地缩了缩眉心，他看见杨日朗和杨日昭一前一后地冲进小巷。
　　两个孩子直插进两人中间，一左一右地护在梁曜寒身前。
　　尚宇时飘退一步，“真是说谁谁到啊。”
　　日昭伸手便拔腰上的剑。
　　梁曜寒急急忙忙扣住他的手，“这是爹的朋友。”
　　他家日昭可打不过尚宇时，保证连个衣服边儿都沾不着，只能被尚宇时耍着玩儿，当爹的连忙护住小儿子。
　　尚宇时也上下瞟了一遍杨日昭，“身手好像不错啊。看在故人情份上，本教主可以赏脸陪你喂喂招。”
　　“不要欺负小朋友。”梁曜寒把日昭推向日朗，“日昭，跟你哥玩去儿，别搅了爹爹说话。”日朗顺势把弟弟接住，把人箍在怀里防他轻举妄动。
　　杨日昭依旧不相信地死盯着尚宇时。
　　尚宇时也非常玩味儿地看着他。
　　梁曜寒挡在两人中间，又推了推年长的宁王，“带日昭出去。”
　　“爹。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杨日昭很不放心。
　　杨日朗也同样犹豫不决，他能感觉到对面这人身上有股子非常不安定的气息，冷寒窒人。
　　看着梁曜寒，日朗缓缓道，“爹，你看，我和昭儿在巷子口等你好不好？我们都玩够了，正好咱们一起回宫。”
　　“不必了。”尚宇时打断日朗的提议。再打量一眼年少气盛的日昭，尚宇时拱了拱手，“事我已经说完了，皇后千岁，咱们别过吧。”
　　“少扯，你只说了个开头好吧？”梁曜寒没兴趣玩什么悬念。
　　“那就留着以后说。”
　　下一刻，尚宇时不知所踪。梁曜寒重重一脚踹在了墙上。
　　尚宇时！
　　个成天搅和人的小王八蛋！

3.琼林宴
更新时间2008-11-25 8:48:27  字数：3094

　3.
　　走路。
　　日朗和日昭一左一右，紧紧地跟在梁曜寒的身边。
　　梁曜寒偷着笑了，看来宇时的身手确实吓到了小哥俩。
　　能亲眼见见世外高人也挺不错的，早晚有一天，皇子们都会接替杨天泽，直面魔教这群不安份的家伙。
　　辨了一下方向，梁曜寒说道，“爹要去铺里取点儿东西，你们是陪着我，还是自己去玩儿？”
　　杨日昭立马表态，“我当然要保护爹爹。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梁曜寒听得老心甚慰，这儿子果然没白养。
　　杨日朗却另有想法，“爹，你要拿什么说给我，我遣人去取好了。”一想到尚宇时可能就在附近，日朗就心有不安，还是让爹爹尽快回宫才最稳妥。
　　杨日昭也受到传染，“爹，那人是谁呀？”
　　梁曜寒轻描淡写，“魔教教主，尚宇时。”
　　兄弟俩骇然对视。
　　尚宇时的恶名他们从小听到大。除了老二日进的亲娘董贵妃，就数这人最能祸害他们家。
　　“那爹爹怎么还和他在一起？”
　　“一时也说不清。”梁曜寒拍了拍两个儿子，“怎么，怕了？”
　　杨日昭立刻挺直身板，“竖子刁民，我怎么会怕他？”他可是堂堂皇子，还能让这点儿小邪压了他的正？
　　杨日朗跟着就把食指重重戳在日昭头上，三分无奈七分好笑，“小孩子家家的，就知道逞强。”
　　日昭挨了戳，转身就向梁曜寒告状，“爹，哥他欺负我。”
　　梁曜寒当即批示，“欺负回去！”
　　日昭一拳挥出，日朗拗住他，一推一送，正巧将人箍在怀里。
　　“日昭啊，”梁曜寒低头忏悔，“你还是长两年再报仇吧。爹不该乱出主意。”
　　尚宇时被三个人抛在脑后，梁曜寒置办好要用的东西，带着两个儿子回宫。
　　晚上皇上要开琼林宴，免不了要喝一些酒，梁曜寒要给杨天泽熬点儿醒酒补身子的药汤。
　　***
　　琼林宴：
　　三年一度的盛会。
　　殿试传胪之后，皇上赐宴琼林苑，亲自作东宴请新及第的进士吃喝聊天儿。中书、尚书、大学士等一干京畿重臣奉旨坐陪，席间雅乐幽幽，会文斗诗，热闹非凡。
　　皇上素来喜重文教，礼部官员更投其所好、绞尽脑汁，把一场宴会办得有如才艺汇演般精彩纷呈。新进士们这时也要不得谦逊，谁都懂得在皇上、皇子和诸大臣面前抓住表现自己的机会，力争再次绽露头角。
　　皇上果然看得兴致勃勃。
　　杨日昭也支着耳朵，偷听老二日进和一个麻脸的新进士讨论什么时政。
　　杨日朗却没什么兴致。如果是武状元的会武宴，他或许还能提起一点儿精神。看到酒宴过半，宴上一片有条不紊地“混乱”，他拍拍衣襟，起身溜了。
　　礼乐声悄然远离，夜风吹散了筵席的縻縻。
　　日朗一面伸展一直绷着的身体，一边沿着幽雅的小径惬意慢行。
　　不远处是一汪湖。
　　月光照亮湖水，水纹流泻在湖石、假山之上，微微摇晃。岸上花木疏朗，曳曳生姿，光和影在眼前交错，恍若仙境。
　　日朗动了动耳朵，有人的声音就响在假山之后。
　　慢慢走过去。
　　月光下，假石后，先露出一个纤长的影子，然后是特赐给进士们的一角红袍。有人跌坐在假山边上，半睁着眼睛茫茫然地望天，显然是醉了。
　　琼林宴总要灌醉几个人，宁王见怪不怪。可一看到凌栈那张醉得迷迷怔怔的脸，宁王还是忍不住多管一点儿闲事。
　　“凌栈，你怎么坐这儿了？”
　　“我没事。”凌栈的回答夹带着浓重的酒的香气，“我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所以坐在这儿想一想。”
　　日朗听得哑然失笑，“那你知不知道你在哪？”
　　凌栈紧紧皱住眉头，“忘了，看来也得，想一想。”
　　不必再问了，凌探花真是醉了，应该找个人照顾他一下。
　　只可惜四下无人。
　　日朗碍着宁王的“高贵”身份，也不好屈尊降贵地亲自找个人。这事儿可难办了。
　　想了一会儿，日朗又走回湖边。他探身捧一些湖水，然后淋在凌栈脸上。
　　滚烫的脸上突然一片冰凉，凌栈的酒意也跟飞走三分。再一看清宁王的脸，他腾地跪下去，又醒了几分。
　　余下的醉意绞着刚刚冲撞了王爷的慌乱，凌栈把感谢话说得颠三倒四。
　　日朗也有些尴尬。
　　探花和王爷，礼数在两重身份之间轻易就拉开一道别如天壤的鸿沟。
　　循规蹈矩地接下凌栈的感谢，日朗匆匆告辞。
　　凌栈依旧有些糊涂，他站起来，踉跄几步，扶住湖边的一棵树。
　　树后走出一个人。
　　杨日昭从阴影里走出来，慢慢挑起了新探花的下巴。
　　凌栈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淡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好像一对琥珀珠子，精心地嵌在光润如玉的脸上。
　　好一个小白脸儿。
　　杨日昭轻轻一哼，漫不经心地松开凌栈，快步绕过假山湖石。
　　“哥，”他赶上去抓住宁王的手，“你去爹那边儿么？我也一起去。”
　　“嗯。”日朗应声解开身上的朝服。
　　弟弟的手心微微发烫，脸上也一片红热，渗着湿濡的细汗。
　　日朗怕他着凉，把官服严严实实地罩在他身上，搂紧他向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里，梁曜寒早已煎好了药茶。
　　日昭挨着日朗，把脚蜷在榻上，老实乖觉地喝茶。
　　梁曜寒看着两个儿子，又忍不住感慨，“招几个画师，给你们俩画几张像吧。”
　　“为什么？”日昭不明白。
　　他更不喜欢画像，一动不动地那叫一个麻烦。
　　“留作纪念。你们真是一年一个模样，真应该把你们每一年的模样都记在纸上。以后也可以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
　　“好，”宁王听话地附议，“正好我认识一个画师，画功相当不错。”
　　他想推荐卓然。
　　“不行，”日昭不满地抗议，“哥，我可不要他画。我讨厌他。”
　　“那就让他给哥画。哥喜欢他的画。”
　　杨日昭又一次蔫了，又一次反对日朗无效。
　　***
　　琼林宴散了。
　　先恭送皇上。
　　再拜别诸位大人。
　　最后新及第的进士们互道一声再会，赶在宫门口散了。
　　凌栈故意落在最后。
　　两位王爷先后吓得他不轻，他现在清醒得很。
　　走到传胪金榜之前时，凌栈犹豫了一下。
　　走过第一条小巷，看着一队巡夜的差人错身而过，凌栈还是决定停下。
　　清朗的夜空，月光皎皎甚至有些晃眼，凌栈轻声叹道，“卓然，我很想见你。”
　　夜风拂过他微微发烫的脸。
　　四下无声，一片寂静。
　　站了好一会儿，凌栈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凌栈。”
　　卓然终于从路边的小巷中走了出来。
　　他偏头避开凌栈的目光，看向榜首，“恭喜啊，得偿所愿。”
　　“卓然，我不是为了听这个才叫你的。”
　　“那我该说什么？”
　　“我只想问一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和好了？”
　　“自然………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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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无心复习，于是忍不住翻了翻跳过的坑，看到《如意蛋》更若干章，大喜。风大少虐，不到最后，通常都让人开心得很，于是我学着老凤凰的样，淡定地心花怒放了，然后淡定地打开网页速扫，看到丹珠这老凤凰被攻，更加大喜，再之后………唉，真惊得我一天都错怔失神中，于是更加无心复习，于是决定爬来更文，小虐一下怡情，现在，爬下。爬前谢谢大家的投票和收藏，我更得这么慢，居然还有亲坚持不懈地投票，我，我太感动了………
　　  

4,猎场
更新时间2008-11-28 22:13:47  字数：3310

　围猎。
　　又一场盛会。
　　梁曜寒相当地开心。
　　皇宫是什么？皇宫就是美女、帅哥的大本营,如今集体出动,非常对得起皇宫的名头.
　　龙子、龙女，龙小老婆们那叫群星闪耀。
　　龙皇上向来金光闪闪。
　　再配上大臣们、诰命们、以及大臣和诰命生养的虎子凤女们，整个猎场真是花团锦蔟，乐子俯首可拾———这哪里是春猎，这分明就是他家皇上主办的高级相亲大会，放眼处处桃花，灼灼其华，相当娇嫩，相当可人啊。
　　桃花落进卓然的眼里，只是场喧嚣的浮华，他冷眼相看。做为画师，他被安排随侍，时刻准备记录春猎的盛况。
　　视线里，皇子们正整装待发。
　　小王爷低头侍弄软甲，似乎穿得不太舒适。宁王于是策马贴过去，倾身帮着他重整甲带。二皇子则束马立在一侧，安静地候着兄弟俩。
　　卓然走前一些，观察日昭。宁王请他来给小王爷作画，他多少都要尽一点儿责。
　　印象里，杨日昭小时候灰浅的眉毛和团团鼓鼓的娃娃脸如今都已消失无踪，少年英朗的眉毛像是用墨汁染过，一双灵动的眼睛朝气蓬勃。
　　看到卓然时，日昭当即策马转身，用后背将宁王挡得严严实实。
　　卓然好笑地转开目光，另一侧，皇上和皇后也刚翻身上马，正低头交流着什么。
　　皇上微微偏过头，皇后正好能凑在他的耳边说话。
　　不知皇后说了些什么，皇上突然笑了。
　　先是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接着是微笑。最后皇上忍俊不禁，爽朗地笑出声。然后他抬手弹了弹皇后的下巴。
　　皇后显然早就习以为常，坦然受之，陪着皇上一笑，眼神又多含上几分纵容，甚至几分宠溺。
　　“纵容”不足为奇，可“宠溺”也行得通？看来皇上和皇后的关系很值得发掘，卓然观察得饶有兴趣。
　　他不知道有人也在悄然注视着他。
　　凌栈透过层层喧嚣的人、马和猎狗，有些吃惊地看着卓然。
　　做为新晋探花和都御史的独子，凌栈有权出席这样的盛会，可卓然孑然一身，怎么也会出现在这儿？
　　卓然不甘心碌碌无为地虚度一生，卓然也从来都没放下心中的那些筹谋。凌栈一时不知所措，更不敢冒然上前相认。
　　***
　　皇上与皇后并肩拉开了春猎的序幕。
　　飞禽走兽被侍卫们赶出林子，所有的眼睛都盯在皇上身上。
　　皇上追赶的一头鹿。
　　跑得慢些的走兽都被他纵马冲开，那头鹿巧妙地左突右闪，杨天泽却从容地将距离越拉越近，从箭囊中抽出羽箭。
　　夹紧马腹。
　　放开缰绳。
　　搭箭。
　　张弓。
　　射！
　　箭矢嗖地一声没入皮肉，最终穿喉而过。
　　甚至来不及挣扎，梅花鹿一箭毙命，倾刻间便消殒在杨天泽的箭下。
　　三呼万岁的声音响彻整个猎苑。
　　卓然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那裸露在皮肉之外的箭尾犹自微微颤动，射箭之人的坚决狠辣尽现其间。
　　卓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仿佛那一箭就射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有一天他也成了皇上想要剪除的猎物…………卓然莫名地笑了。他可是死过一次的人，他应该不怕。
　　再看一眼始终追随在皇上身边的皇后，卓然转身回帐。
　　画师们已经着手泼墨，争先恐后地想将皇上的英姿淋漓尽致地泼洒在画纸上，卓然也慢慢展开笔墨，在心中打出腹稿。
　　猎物被献到皇上面前校验。
　　杨天泽淡然地挥一挥手，示意将鹿肉赏赐群下。
　　理所当然的事自然没必要特别去高兴，撇开众人，杨天泽拉着梁曜寒另寻乐子去了。
　　***
　　一日的鸡犬不宁。
　　日薄西山时，猎苑也渐渐地恢复平静。
　　皇帐四周燃起大堆的篝火，烤肉的香气四溢，臣子亲眷们按着品级，三五成群地低声聊天儿。
　　几幅画作和诗词被送到皇上面前，打发着开宴前的时光。
　　杨天泽慢慢翻阅。
　　画纸上的皇上一张胜过一张威武，可杨天泽总觉得缺少了一点儿什么。
　　翻到最后一张，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张画上，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前面那人一手控马，一手持弓，从容不迫，后面那人紧追在他后边，目光却悉数落在前面那人的脸上。
　　杨天泽的身边应该跟着梁曜寒，少得就是这么一点儿。
　　这画上廖廖数笔，却将两人的默契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掂量着这幅画的笔法和风格，杨天泽沉默不语。
　　梁曜寒诧异地看过来。
　　杨天泽掩上画纸，笑了，“看得技痒，明日朕也给你画一幅吧。”然后他平静地念出画纸落款的那个名字。
　　卓然被宣入帐，跪在案前。
　　目测着卓然的年龄，杨天泽随意地挥了挥手，随侍的小太监麻利地将早就备好的赏银捧到卓然面前。
　　这样简单的恩典，卓然连头都不能抬。即便接银子时抬了一下头，也有小太监挡在身前看不到皇上。
　　中规中矩地叩谢过后，卓然埋着头，一步一步倒退出皇上的视线。
　　皇上对个小小的画师不感兴趣也不算什么奇事。卓然抛着银子，悠然回帐。
　　帐子里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卓然研开墨，提笔慢慢地画：
　　山石之上，少年纵马一跃而下。披风在他的身后迎风舒展，猎猎飞扬。杨日昭就像一只俯冲猎物的隼，意气风发。
　　这样认真地去画杨日昭，卓然觉得很好笑。
　　把那个任性拔扈的小屁孩子画得这么丰神俊朗，卓然突然心有不甘。
　　要不是为了接近皇长子永宁王………估且先把功夫下在大皇子身上吧，至少这人目前看着还算顺眼。
　　卷好画，卓然向杨日朗的帐子走去。
　　如果能与皇长子小酌至深夜，不知会不会别惹出一番意味儿？
　　***
　　杨日昭本想睡觉了。
　　可一看到有人大半夜的钻进日朗大帐，他又跳了起来。
　　没人敢拦他，日昭闯进日朗帐中时，卓然正在展开他的画。
　　画挂在屏上。
　　杨日昭看了看，又一次不屑，“果然还是瞎画。”
　　他可不会从这么高的山上直跃而下。那样容易伤了马，也容易伤了他。昭小爷逞威风的办法多了去了，完全没有必要用这么危险的举动瞎胡闹。
　　不过………确实挺威风的。日昭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卓然不以为意地笑了。这幅画他原本也不是为了讨好杨日昭而画。
　　日朗押了口酒，悠然道，“哥觉得挺好，很像昭儿。”
　　大哥一定论，杨日昭又没话可说了。他坐在一边，冷目怒视卓然。
　　卓然似乎浑然不觉，“小王爷说得也不无道理，这幅画确实还有需要斟酌的地方，只可惜小王爷动若脱兔，在下实在难以把握王爷更细微的神态。”
　　日朗闻言转头看了一眼日昭。
　　印象里，日昭这么“静如处子”的样子确实很少见，日朗建议道，“卓公子不妨现在看一看吧。”
　　“哥！”杨日昭抗议。他怎么能一动不动地任由一个画师参观？
　　“无妨，”卓然自斟一杯小酒，“小王爷不必在意在下，只需和王爷闲话家常。”
　　“我们兄弟之间的话怎么能说给你听？”
　　卓然但笑不语。
　　杨日朗再次出面摆平，“你不是要和我讲你如何活捉的那只白狐？”
　　“明天再说吧。”杨日昭就是不想卓然如意，“夜色已深，哥哥劳累一日，还是早些歇息。”
　　日朗端详了一下日昭的脸，“看着是有些乏了。”
　　日昭得意地冲卓然暗暗挑眉，日朗接着说道，“那昭儿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卓公子再小酌几杯。”
　　日昭气鼓鼓地冲出帐子。
　　日朗颇不好意思地偏过脸，“一看到他闹，我就忍不住这么规矩他。”
　　卓然也已经看出些端倪：大王爷很明白如何用一桶温水浇灭小王爷突如其来的火气，他决定跟着大王爷学学。
　　“还请王爷勿怪卓某出言不恭，”卓然遥敬日朗一杯酒，“依卓某之见，这正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帐内传出会意的爽朗的笑。
　　杨日昭站在帐外，忿恨地向虚空挥出一记拳头。
　　卓、然！
　　他记住这人，这脸，这名字了。
　　  

5.树林子
更新时间2008-12-4 16:07:18  字数：3171

　杨日昭一夜未睡。
　　因为日朗帐中的灯火一夜未熄。
　　日朗与卓然聊得开心，不知不觉地竟然聊到了天亮。
　　杨日昭恨得咬牙切齿。
　　杨日昭在自己的帐中徘徊又徘徊，暴走再暴走，左思右想，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搅局，于是身心备受煎熬。
　　天走着走着就亮了。
　　一夜未睡的杨日昭顶着青黑的眼圈，吹着大清早冷嗖嗖的晨风，看见卓然钻出大帐惬意地伸出一个懒腰，顿时倍感深受打击———自己在老哥的心里居然还比不上一个画画的金贵，昭小爷内心抽抽拉拉地难受。
　　早饭吃得寡然无味。
　　猎场去得没精打彩。
　　梁曜寒远远地瞄了一眼，不着痕迹转过身挡在皇上面前。毕竟春天来了，虽然日昭年纪还有一点儿小，但也确实长到了感情丰富的年纪，当爹的应该适当地装装傻。
　　杨天泽因此什么都没看见，于是把心思都花在新呈上的折子里去了。
　　杨日朗知道弟弟是生自己的气，心里颇有些内疚，可论到错，他又觉得自己只是克尽兄长的本份，无歉可道。
　　杨日昭只好继续孤独地郁卒，抽打着坐骑，憋着口闷气，先行一步。
　　二皇子日进有些不放心地跟在日昭身后，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关怀一下。
　　日朗看了他们一眼，掉转马头向另一边自己寻猎物去了。
　　杨日昭登时一口邪火赌在胸口，猛抽一记马鞭子，直直朝林中冲去。
　　马是好马，在林中风驰电骋。
　　林木急刷刷地飞退，杨日昭发泄得畅快淋漓。
　　林中鸟兽惊惶四散，昭小爷一个眼花，咚地拌到棵老树藤，从马上翻滚到地上，连滚了十几个滚，然后抱住脚脖子，缩成一团。
　　林中瞬间大乱。
　　二皇子离得最近，第一个赶到。
　　杨日昭此时已经脱了靴袜，左脚肿得像个馒头，随侍的太医正颤微微地从兜子里摸药。
　　“用这个。”日进翻身下马，递上一个小瓶。自从他娘董贵妃疯了，时不时总要碰出些淤伤，日进孝顺，也就养成个随身带着活血药的习惯。
　　杨日昭不愿领他的情，十分不耐烦地吩咐太医，“有什么好找的，我爹不是给我配过一瓶？就用那个。”
　　日进的药瓶子此时正伸了一半，尴尬地停在风中。
　　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太医的手跟着莫名一抖，各种药瓶子咕噜噜地滚了一地。
　　杨日朗正好赶到，翻身下马。他取过日进手里的药瓶子，一声不吭地抓住日昭的脚腕子。
　　“哥，你轻点儿。”日昭疼得呲牙。
　　“让你长个教训。”日朗皱了下眉，抬头，“老二，你这药该怎么用？我该用什么手法？这样么？”
　　日昭应声哼了一句痛，日进连忙接手，“不不，是这样。”
　　杨日昭想抽脚。只可惜脚腕子被大哥老虎钳子似的钳在手里，动弹不得。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哥。”
　　日进忙着上药，埋头回道，“你我兄弟，不要客气。”
　　日朗却一拍日昭的头，十分不满，“我们急出一头汗，你倒是会敷衍。”
　　日昭梗了梗脖子，日朗瞪了瞪眼睛。
　　杨日昭酸起脸，不情不愿地说道，“谢谢大哥，谢谢二哥。”
　　然后杨日昭就看到卓然似笑非笑的脸。
　　既然不能骑马了，自然就得找个人背着昭小爷回去，昭小爷就免为其难，便宜了卓然这奴才吧，要是他当不好昭小爷亲赏的这趟差，昭小爷绝对不留情面。
　　卓然欣然领命，小太监们争着抢着护在身边，这差事做得风光又轻松，甚合他的意。
　　两位哥哥跟在后边走了一段，日朗突然坠后了一些，日进也心有灵犀地慢下脚步。
　　“老二，”日朗敛回追着日昭的目光，“就算你觉得对不起他，也不要凡事总忍着他，会养出坏毛病的。”
　　日进听这话时，脸白了白。
　　日朗装作没有看见，继续道，“不然日后被人抓了把柄，怕是你也回护不了，害他更甚。”
　　日进默然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日朗一时意起，想拿出大哥的派头拍拍日进的肩头以示安慰、以示鼓励，可手刚抬起来，又禁不住缩回去了。杨日进自打娘胎就带着一身的贵气，日朗无论如何都和他亲近不起来，那就估且继续兄友弟恭吧。
　　***
　　小王爷受伤，晚宴形式略作调整。杨日昭幸福地坐到爹爹身边进补，顺便把昨晚受得那些气都给忘了。
　　他更想不起来卓然正跪在他的帐中，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卓然也不是死心眼的人。他心里清楚日昭整他，只跪了一会儿，便自动自发地坐到椅上，还自作主张喝了二皇子送来的，小王爷却看也没看一眼的汤。里面的野猪蹄子烧得不错，甚为大补。
　　喝完汤吃完肉出帐子，卓然吹了吹晚春暮日里微微躁热的风，更感舒畅，于是卓然赶去冲了个凉，换了一身新衣裳。
　　昨日刚得了赏，今天有人上门找他求画，卓然为了生意，决定再观察观察这猎场的盛况。陪皇上打猎是百年难遇的恩宠，若是画得得当，十足风光，银子自然随之滚滚而来。
　　心情甚好地出帐，卓然信步朝宴会走去。
　　远远地，火光里，几个青年才俊们单独聚成一堆，推杯置盏，觥筹交错。
　　凌栈被灌了十几杯，此时颇有些醉了，坐在他身边的麻脸动了个眼神，两边的人立刻又凑过去套一番交情。
　　凌栈推脱不过，只得又喝了几杯。麻脸扶了小凌大人一把，顺势搂住凌栈的肩膀称兄道弟，再满上一杯。
　　凌栈喝得确实高了，人家把杯子送到嘴边，他想也不想地灌了下去。酒喝得急了些，酒水沿着唇边流出来，琥珀色的酒汁淌过白玉般的下颌，滴在衣襟上直滑进内衫，麻脸正好借着擦酒揩油。
　　卓然眯了眯眼。
　　他看见凌栈软塌塌地推开麻脸，软塌塌地站起来。而火边一阵哄笑。
　　戏谑的声音随风飘过，“凌探花想得也忒多，既然凌大人硬要误会在下意图不轨，在下只好避嫌。”
　　凌栈一脸红红白白，不知该气还是该怒。
　　卓然快走几步，平静地说道，“凌栈，你爹叫我来找你回去。跟我走吧。”
　　他拉起跌跌撞撞的凌栈扬长而去。
　　两人走了一段，竟走进一小片树林。
　　刚在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卓然回过头，似笑非笑。
　　广寒辉照下的小凌大人果然俊俏，玉坠子似的温润雅致，确实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动些邪念。
　　“凌栈，”卓然欺近一些，扶住凌栈的肩，另一只手顺着微敞的衣襟慢慢探进凌栈怀里。
　　手下摸到的，是微微发烫、微微发颤的皮肤，滑腻如丝，手感极好。
　　凌栈抵着棵树，没有动。
　　卓然的指尖贴着凌栈的皮肤，若有若无的滑下去。
　　卓然的嘴唇，极慢地凑近，蜻蜓掠水般地一点。
　　两唇相触的一瞬，凌栈颤了一颤，只片刻又安静下来。
　　卓然悄然凑近他的耳边，舌尖轻轻舔过耳廓。
　　凌栈依旧，没有动。
　　卓然笑了。
　　月光皎皎，凌栈的神情像水晶一般地剔透，默不作声的模样让卓然非常满意，忍不住继续调戏。
　　“凌栈，”风吹进耳朵，邪里邪气，“你知不知道，这是，做什么？”
　　凌栈也笑了。
　　被人耍了的滋味，的确十分可笑，而卓然那两片嘴唇也一如往昔，越看越让人生厌。
　　残酒浓醉，凌栈抓着卓然的肩膀，堵住那两片在他眼前张张合合的东西，错齿重重一辗。
　　两个人扑倒在地上，凌栈趁着最后那一点儿清醒，拼起最后一点儿力气，狠狠地扇了卓然一个巴掌。
　　耳光极其响亮。
　　卓然被扇得怔怔发愣。
　　回过神时，凌栈已经睡了。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俨然将他当成枕席，睡得十分恬静十分安稳。
　　当头新月如勾，风吹着一片浮云急匆匆地赶来遮了。
　　卓然仰头望着，终于明白什么叫欲哭无泪了。
　　  

6,乌紫美人恩
更新时间2009-1-13 9:13:22  字数：3172

　6.
　　春猎第三天，杨日昭的心情莫名好了。
　　看着卓然嘴唇上乌紫的一块伤，昭小爷瞬间气顺神怡。
　　卓然轻描淡写，“吃夜宵时不大小心，咬掉块肉。”
　　杨日昭在心中冷笑：该！！
　　咬得真是活该，杨日昭滚在床哈哈哈大笑三声，顿觉神清气爽，连脚也不甚疼了。一想到卓然现在兔子似的三瓣嘴，显然又要破相若干天，日昭更是乐不可支，忍不住笑了又笑。
　　梁曜寒坐在一边，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杨日昭。
　　杨日昭心不在焉地捧着粥碗，嘴角正扬着一个奇异的弧度。
　　梁曜寒改为光明正大地盯他。
　　杨日昭浑然不觉，依旧心不在焉地捧着粥碗，刚刚敛起的笑意不知不觉地又爬回眼角眉梢，不断反复。
　　梁曜寒也跟着笑了———杨日昭八成是有心上人了。看看，昨天愁得失魂落魄，今天又乐得魂不守舍，明显其中大有猫腻。十三岁，果然是个意思的年纪。
　　杨家的其他人就含蓄多了，不约而同地将心思动在了梁曜寒的身上。小王爷视梁皇后为至亲，此间隐情自然也最适合由他来八卦。
　　梁曜寒迎着纷至沓来的目光，低下头喝粥。
　　早膳平平静静地结束了。
　　早膳过后，皇上在帐中召开小朝，日朗和日进都要站在帐中陪听。
　　日朗先将日昭送了回去。
　　梁曜寒提着药匣，慢悠悠地钻进来。
　　太监和宫女都被梁曜寒打发出去，帐子里只剩下这父子俩。
　　梁曜寒亲切地坐在日昭身边，拆除儿子脚踝上的药布。
　　杨日昭的脚趾头圆润润的，白嫩嫩地挺可爱。梁曜寒埋着头，有条不紊地替日昭的脚腕上药按摩。
　　药上到一半，杨日昭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梁曜寒抬起头，“嗯？”
　　杨日昭想了想，“不，没什么。”
　　梁曜寒微笑，“爹弄痛你了？”
　　“不是。”
　　“痛就说。”
　　“好。”杨日昭应过，抱住膝盖，抵着下巴想到了另一件事。
　　梁曜寒低下头，继续耐心地上药。
　　隔了一会儿，杨日昭又忍不住叫了，“爹？”
　　“嗯？”
　　“你说…………像我哥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梁曜寒闲话家常，“你觉得呢？”
　　“爹，你说他会不会喜欢那种很会说话的小白脸？”
　　梁曜寒思考了一下，“有可能，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还要看看具体是个什么人。”
　　“比如，有点儿见识，会投我哥的脾气，，而且…………”杨日昭皱了皱眉，“特别会卖弄自己的那点儿本事。”
　　“听你这么一说，倒像个善于投机取巧，汲汲营营的人啊。”
　　“没错！”
　　梁曜寒随即变脸，“你哥怎么会结交上这种人？”
　　杨日昭傻了。他就是想问一问，可不是给大哥告状。
　　爹爹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杨日昭急急忙忙改口，“没有。”再想想那一幅把自己画得还算威武的画，杨日昭不情不愿地承认，“其实，也还算有真才实学。至少……”杨日昭的声音更低了，“画得还成。”
　　这句说得好比蚊子哼哼，可梁曜寒耳尖，全听见了。
　　“这样啊。”梁曜寒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
　　青天白日，卓然突然颤了一个，打了个喷嚏。
　　嘴唇因此扯得有点儿痛，伸手一摸，果然渗出了血丝。
　　不知这算不算美人恩。一想到凌栈昨夜里判若两人的模样，卓然的嘴角浮上一丝浅笑，看来他还不够了解凌栈。
　　那就再去了解一下，卓然拿起扇子，自顾自地忘掉唇上的伤，吹着暖洋洋的春风去找凌栈。
　　小凌大人宿醉初醒，被老凌大人赶在上朝前痛心疾首地训斥了一番，此刻正闷在自家的帐子中反省。
　　卓然摇着扇子，推开拦他的家丁，掀开帘子。
　　小凌大人正支肘坐在桌前，慢慢地揉动眉心、额角。
　　卓然关切道，“怎么？头痛？”
　　小凌大人一个激冷，立刻坐直身子。
　　看到进来的人是卓然，小凌大人面冷如霜，“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卓然走近一些，仔细查看凌栈的脸。人有些憔悴，但还算精神，卓然柔声问道，“要不要替你请一请太医？”
　　“不必。”凌栈的脸冷声更冷，“卓公子请便，恕不远送。”
　　卓然笑了。看来凌栈也不怎么了解他，他显然不是一句话就能赶走的人。
　　不但不走，他还不退反进，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凌栈的脸白了。
　　卓然似笑非笑的模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有些头晕。
　　凌栈缩起眉心，深吸一口气。卓然昨夜占了他的便宜，今早又来威胁他，小凌大人极力稳住气得微微发抖的手，压低声音，“你想怎样？”
　　卓然又忍不住想调戏他了。
　　再逼近一些，卓然张开扇子，摇了摇，“你昨天吐了我一身。那可是我新做的衣裳。”
　　虽是指责，声调却极为和气悦耳，一把扇子更是摇得非常风雅。
　　可惜凌栈此时无心赏评，“花了多少银子，我赔你。”
　　“你倒是大方，”卓然一声冷哼，收起扇子，“那这里怎么办？也算成银子？”他指了指嘴唇，“别的且不说，若是落下疤来，我以后岂不是变成豁唇？”
　　凌栈的脸色更白了。
　　卓然继续问道，“你且说说，若是我真的被你害的破了相，你又要怎么赔我？”
　　凌栈的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凌大人，”卓然又开始似笑非笑地看他，“我可不缺银子，你怕是得赔个人给我？”
　　“人？”凌栈被绕得有点儿懵。
　　“当然是人。我若破了相，自然会因此娶不到老婆，凌大人要赔，难道不该赔个老婆？”
　　凌栈终于怒了。
　　此等言辞，是赤裸裸地“轻佻”，已几近读书人所不耻的“下流”。
　　小凌大人拍案而起，指着卓然气结，“你！”
　　“我什么？”卓然唬起脸，凌栈的反应让他十分开心，“凌大人还想仗势欺负我这个小小的草民不成？”
　　卓然这么一说，凌栈反而静了。
　　卓然说得很对：卓然是草民，而他是官，民欺官，自古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小凌大人想通了此中的关节，坐回椅子，又弹了弹袖子。
　　凌栈终究是世家子，官场上的气派就算做不来，也学得上三分。
　　平视着卓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凌栈不紧不慢地回道，“既然你都明白，本官也省了许多麻烦。本官不止是官，本官还是你最看不起的世家子弟。事已如此，你又能怎的？来人，送客。”
　　卓然一怔。
　　凌栈一脸寒霜，目光早已落在了别处，不再将他放在眼里。
　　凌府的小随进来送客。
　　卓然沉默了半刻，逼前一步，“凌栈，你真当我是来讨还你的不成？”
　　凌栈已经懒得回话。对于这样的卓然他无话可说。
　　卓然眯了眯眼，直接上前扯人，“跟我走。”
　　凌栈一躲，半片袖子嘶地一声断成两截。
　　有人在帐门口拍了拍巴掌。
　　卓然回头望去，杨日昭站在门口，不屑地看着两人，“好一出断、袖。”
　　杨日昭故意把断袖二字咬得极重。
　　凌栈嗵地跪在地上，给小王爷请安。
　　卓然站了一站，也屈下膝盖。
　　杨日昭笑道，“小凌大人免礼，本王只是一时兴起，想与昔日的侍读叙一叙旧，也正是念着这份旧情，本王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日昭指了指卓然，“这个姓卓的，是个混帐，小凌大人，可不要道了他的道，自毁前程。”
　　凌栈没有答话。
　　卓然听了,冷笑道，“王爷说得极是，小凌大人，你该听王爷的。”
　　***
　　考完了,外焦里嫩相当糊涂,群抱众亲,全部扑倒.
　　暂时先保持两天一更的速度,让我先把藏在小电各处的文稿都一一找到的先………
　　  

7,乌龟与麻子
更新时间2009-1-15 14:07:28  字数：1783

　7.
　　凌栈没有答话。
　　卓然和小王爷似乎大有过节，对小王爷，凌栈自然不敢轻言妄语，免得害了卓然，但对卓然，只要想想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凌栈就不愿与他多话。
　　杨日昭蹙眉看着，他跟着卓然而来，就是想看看这个姓卓的究竟要翻什么花样，可不是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卓然两边看看，抬起头，“王爷不在帐中养伤，怎么来了？”
　　杨日昭哼了哼，“本王的闲事轮不到你管。不过么，”杨日昭笑了，“你这一提，本王倒有些脚痛，卓……你，”昭小爷故意颐指气使，“背本王回去。”
　　卓然没有推脱。
　　杨日昭终究还是个娃娃，又长得细瘦，这点儿重量压不倒他。小王爷虽然讨人嫌，但毕竟最受宠，卓然慢吞吞地走在日昭跟前蹲下，把他背在背上。
　　两人走出一段，杨日昭伸手掐住了卓然的脖子。只要微微用力，手下的人就可瞬间灰飞烟灭。
　　卓然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
　　杨日昭埋头贴近他的耳边，“本王再用些力如何？”
　　卓然很平静，“只怕草民会失手将王爷摔在地上。”
　　“你威胁本王？”
　　“草民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小孩子究竟只是小孩子，再怎么玩心眼也十看九穿，藏不住多少心事。卓然平平安安地走进帐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放下杨日昭。
　　“小凌大人………”杨日昭不甘心地慢慢念着，“今日和你断袖。”
　　卓然冷下脸，“那又怎样？”
　　“离我哥远点儿。”
　　“这要看王爷。”
　　杨日昭不悦地皱了下眉心，最终还是忍住了，静待下文。
　　卓然更慢地回道，“若是小王爷循私辱他，在下一定不余遗力…………”
　　杨日昭一嗤，“谅你还能剌杀本王不成？”
　　“不敢，在下只想与宁王爷———”
　　“你敢！”
　　***
　　三日长假，止于今日。
　　皇帐中的早朝一散，所有人都忙着准备回京。
　　诸事稳妥之后，一件趣事流传开来，有人的车上被人贴了只王八，绿豆眼，瘪肚壳，缩头缩脑的，活灵活现地猥琐。
　　此人是今年的新进士，户部尚书王大人的亲侄子，只要一说王麻子，人尽皆知。
　　有人想按着羞辱朝廷命官的罪名将此事严办。
　　皇上一挥手，查！
　　不止查谁画的，还查一查这王麻子做了什么让人指着叫王八的丑事。
　　旨喻飞快地下了，所有人都站在旷地上接受盘查。凌栈隔着一道人墙，看向卓然。
　　卓然又换了件湖绿的长衫，站在一群老迈的画师中，年轻倜傥，怡然自得。侍卫问到他时，他大言不惭地说道，与宁王爷在帐中讨论作画。讨论的自然不可能是画王八与贴王八。
　　凌栈转回头，自嘲地笑了，王麻子昨夜对自己也未做什么，卓然更不会替他出气，倒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
　　一番询问，毫无结果。
　　卓然回京时，却坐上了永宁王杨日朗的马车。
　　宁王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两人坠在浩浩荡荡的官眷车后，进京时，朱雀大街刚刚拜送过皇上的御辇，正在恢复平静。
　　两个人不理车外事，只是把酒言欢，谈得十分畅快。
　　卓然剥开一颗杏核，“在下听闻皇上就极擅丹青。”
　　日朗笑道，“卓兄又忘了，我是个不懂画的人。”
　　“但王爷极有天份，在下只是略略点拨了一二………”
　　两个人立刻会意地笑出了声。
　　日朗笑道，“那也只能画一画王八。”
　　王麻子几年前曾胡诌过梁皇后的坏话，被卓然当众揭穿，日朗还赏过他两巴掌，只是年岁久了，有点儿忘了。今日卓然无意间提起，他才又记起这份旧仇。杨日朗口口声声地叫他只许来找自己算帐，这人无胆，却对卓然暗中报复，今日送只王八给他，着实是便宜了他。
　　只是日朗觉得这样很好玩。一个王爷，临阵磨枪地学着画了只还算很像的王八，然后偷偷摸摸地贴到别人的家门上。卓然的这个提议相当有趣，宁王做得十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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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键盘进水，鼠标失灵，点软键盘中，点得头昏眼花，大哭ING
　　这章还没写完，但再码下去我就得崩溃了，先这样吧，下次补上，同时善良地省略吊胃口的段子。。。。。。。。飞吻
　　  

8,茶与酒
更新时间2009-1-19 20:19:47  字数：2677

　对于卓然，杨日朗心中自有计较。他是王爷，还是皇上的亲儿子，对他别有用心的人不止卓然一个，只是卓然特别地有耐心罢了。
　　越有耐心的人就越危险，但这份耐心究竟是为了什么，日朗懒得去想。倘若任何与他交往的人都要他一个个地去甄别，这日子过得也忒忙碌了,太过辛苦。
　　所以日前这般光景最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谈笑，就像一对好朋友一般地胡天胡地胡闹。卓然是个很有趣的人，杨日朗很享受这样平民的时光。
　　酒喝了一半，微有些醉了。
　　卓然笑道，“所谓奥妙，大概就是用心了。”
　　“心？”
　　“没错，真正的画师，不止是用笔去画，还要用心画。”卓然掀开马车的帘子，指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挂着极浅的一丝笑，“譬如，王爷看此街上之人如何？”
　　日朗随之望出去，答道，“极是热闹。”
　　“倘若要王爷说一说前一刻我们走过哪些街摊，王爷可有印象？”
　　日朗想了想，“大止说出三四家。”
　　“那王爷可否能回忆起摊主所着服色呢？”
　　日朗爽快地认了，“不行，这样一说，便是一样都说不出来了。”
　　“那王爷可有兴致听我说一说？”
　　“好。”
　　两人换了一下位置，日朗换到车窗前，顺着向后张望。
　　卓然则转过身去，闭上双眼。
　　细长的睫毛在窗口透进来的浅光中微微发颤，卓然的神情像在品酒，“药铺旁是一只梨摊，摊主灰布短打，束同色发带，买的是白、黄两种香梨…………”
　　杨日朗听着，突然看到了两个极熟的人影。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日朗还是觉得自己看得十有八九不会错。
　　急急忙忙喝住马车，吩咐车夫送卓公子回家，杨日朗连声解释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跳下马车追了上去。
　　那两人已经进了一家茶铺，日朗不敢跟进去，只好慢吞吞地从茶铺门口走过。
　　两个人在堂内的一张桌前落坐，却望向柜台里边。杨日朗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人的侧脸，正是皇上和梁曜寒。
　　日朗看得笑了，若是按着典礼司的安排，此时父皇与爹爹应该刚刚进宫。如今这两人坐在这儿了，显然和他一样，也金蝉脱壳偷跑出来了。
　　店伙计端出几盅茶。
　　杨天泽一一品过，再说与梁曜寒听。
　　店老板在旁一脸谄笑地搭话，“一听您就是位行家。”
　　杨天泽风清云淡地一笑，店老板成功地与他攀谈。
　　两人从茶叶谈到茶经，又从茶经谈到茶道，再从茶道谈到雨水、气候，相谈甚欢。梁曜寒也不落寞，在一边自顾自地品着店里送上的糕点。
　　老板谈到兴起，神秘兮兮地从柜中翻起一小罐密封得极严实的茶叶，又看了看左右，愈加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杨公子，别看我做这行当许多年，真正像您这么识货的，还真没见过几个，都是说宝剑赠英雄，咱是好茶赠行家，你看看，这茶如何？”
　　老板一开罐，一股异常清香的茶味儿就飘了出来。
　　杨天泽一闻就来精神了，再瞥一眼旁若无人的梁曜寒，他又把那股兴奋劲悄无声息地藏回了眼底。
　　茶老板极仔细地捏出一片茶叶，“客官看看这茶如何？”
　　杨天泽略一沉思，惜字如金，“好茶。”
　　“何止，”老板嘿嘿笑道，“这可是连天子都喝不到的极品。”
　　“为什么？”梁曜寒来兴致了。
　　“当然是怕……”老板一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至于不至于，”梁曜寒极亲切地笑道，“听说上面的虽然好这个，但也是位仁君，不至于为了点儿茶叶片子就要人命吧。你贡上去，说不准还能得赏呐。”
　　“小兄弟，就因为上面好这个，咱们才怕呀。这茶呀，可能一辈子也就喝上这么一回，谁都想呀，爱茶的都想。只是咱们想了也是白想，只能看老天爷，可若是上面的那位想了，一高兴下道旨来，咱们就是…………”老板激灵灵地打住，转而笑道，“两位爷都是明白人，明白人啊。来，咱们就论茶，品茶。”
　　话虽对两人说，茶却只赠一人，捂着皇上钱袋子的梁皇后被无知的店老板堂而皇之地给无视了。
　　可见这茶确实有可能很珍贵。
　　杨天泽浅抿了一口。梁曜寒只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人很享受这茶。那就买吧，“老板，这茶可否匀给我们一点儿。”
　　“生意人，自然利来利往，只是这茶我最多只能割爱一两。”
　　“我们可以多出一些。”
　　“这位公子，茶也讲究缘，得一两，已是天大的缘分了。”
　　“送人礼物，只一两总有点儿不像样子。且如你这么论，这位公子只怕与此茶只有一杯的缘分了。”
　　店老板摇头，“只得一两。”
　　杨天泽于是恋恋不舍，叹道，“一两便一两，此茶乃茶中龙凤，得一盏之缘足矣。包起来吧。”
　　店老板听着，微蹙了一下眉心，脸上却有些为难，“茶讲道，生意总也得讲道，唉，实在勉强不得。倒不知公子要送何人，在下方不方便问？”
　　梁曜寒笑道，“送老婆…………”话没说完，脸先酸了，桌子底下、小腿骨上，已经重重被人踢了一脚。
　　店老板适时地善解人意，“岳父泰山？”
　　梁曜寒默。杨天泽更默，低头解他的一盏之缘。
　　店老板看着，极为真情真意地重叹一口气，“唉，咱们男人啊，就重一个‘情’字。罢了罢了，再匀你一两吧。”
　　依着梁曜寒的情报，这就是极限。此茶珍贵，老板自然要搞些物以稀为贵的伎俩。
　　“再称半斤红茶。左数第二排那种。”
　　“这是？”店老板虚心请教，“可有什么说法？”那茶并不怎样，只是开汤的色泽还算鲜亮，看个茶道高手如此配茶，老板好奇了，难道另有什么他不知道奥妙？
　　只可惜那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沉默不语了。
　　***
　　两人走出茶肆。
　　梁曜寒掂了掂红茶包，算计道，“不错，够煮好几桶茶叶蛋了。”
　　杨天泽拉起他的手，沿着长街慢慢闲走，“可惜这点儿茶却喝不过一个月。”
　　“别急，明天我去找十几个懂茶的人来，一人给你弄二两。”
　　杨天泽目视着前方，笑了。
　　梁曜寒低头黑线，“确实是个笨法子。要不你给我想一个？”
　　“小曜寒，不要又偷懒，更不要总想着骗朕给你出主意，自己想去………”
　　杨日朗坠在两人后边，心里慢慢地生出些羡慕。
　　皇上的嗜好不多，茶是其中一样。同一种茶，不同的年景不同季节也有极大的差别。自从梁曜寒掌管了内府的财政大权，这茶也贡得花哨起来，十有八成，应该就是这么选的。
　　确认了有大批的暗卫护着两人，杨日朗转进一边的铺子买点心。
　　日昭喜欢吃甜食，从小就肉嘟哮地讨人喜爱，虽然现在细瘦了些，可捏起来依旧很有肉，杨日朗突然非常想他了。

9,么子的小心眼儿
更新时间2009-1-20 18:11:21  字数：2466

　9.
　　杨日昭也在想一个人。
　　他坐在园子里，望着满园的牡丹，在想一个姓卓名然，而且超讨他厌的人。
　　这个叫卓然的，脸长得不错，挺像一个小白脸，脑子也不错，不是一吓就不知所措的蠢蛋。卓然的画也画得挺好，比起画院里的那些老头儿，还是姓卓的把昭小爷画得威风。
　　可杨日昭还是很讨厌这家伙，因为杨日朗喜欢他，似乎真的非常喜欢。杨日昭本想蹭到日朗的车中回京，却发现大哥已经跟着那个卓然偷偷地跑了。
　　杨日昭嫉妒了。
　　晚春的风柔软地吹过，吹动起牡丹的花瓣。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压着叶子，摇摇曳曳，看得杨日昭突然生出些感悟。
　　放眼望去，一园子的花团锦簇，可真正挨着牡丹花的，却不是花，是叶子。这情景就像他们叁，同是兄弟，同生在一株花枝上，两个人却隔枝隔叶的望着，倒是那些枝叶，譬如卓然，却团团簇簇地紧紧挨着他们俩，隔开了他们俩。
　　杨日昭拖着脚去拔牡丹叶子。一片接着一片，左右开弓地乱揪。
　　杨日朗看得笑了，小太监说小王爷在毁园子时，他还不信，如今证据确凿。杨日昭正花丛中间站起来，碧绿的牡丹叶子沾得他满身都是，下雨似的从衣襟上簌簌飘落。日朗心疼他的脚伤，快步过去把他抱回了亭子。
　　杨日朗问，“干什么呐？”
　　杨日昭扁扁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日朗瞎猜，“这么精神，脚不疼了？”
　　“疼。”
　　“那给哥看看。”
　　杨日昭立刻伸脚，抱委屈道，“快疼死我了。”
　　“哥看着可不像。”
　　“真的。”
　　“那哥给你揉揉。”日朗脱了他的鞋袜，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按在他的脚腕上。
　　杨日昭支肘看着，突然想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爹爹总抱着他玩，大哥就跟在旁边，三个人还会一起睡午觉，他小小地蜷在爹爹的怀里，爹爹还搂着尚且年幼的大哥，三个人靠在一起，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可这样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杨日昭重重叹了一口气。
　　日朗抬起头，“小小年纪，多愁善感个什么？”
　　“我想爹爹了。”
　　“忍着吧，爹爹现在正忙着呐。”
　　“忙什么？”
　　“当然是………”杨日朗忍不住把刚刚看到的事给讲了。
　　杨日昭锁着眉，“我怎么觉得那老板是个奸商啊？”
　　“会么？”杨日朗就没想那么多，“再说了，爹爹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人吧。”
　　“反正我觉得蹊跷，哥，一会儿爹爹来看我，不如我们问问吧。”
　　“不许问。”杨日朗连忙堵住他的嘴。
　　爹爹还好说话，若是让父皇知道了…………杨日朗本能地不往下想了。
　　***
　　太阳偏西时，梁曜寒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皇上把他送到福王府的街口，自己回宫去了。不合规矩的事，他们分头去做，若是有人多事，自然由皇上顶着。
　　所以梁皇后拎着药褡子，明目张胆地从正门进来了。
　　日朗扶着日昭迎到园外，梁曜寒探头看了一眼，开心了,“长得真好，根都给老爹我留着入药啊。”
　　日昭乖巧地点头，“好。”
　　“再把府里懂茶的都叫来，爹有重任交待。日朗也是，一并叫来。”
　　“爹爹要做什么啊？”日昭顶着一张甚得他爹欢心的脸，用好奇的表情问。
　　“这个啊，说给你们也无妨。来来来，爹爹给你们讲故事。”
　　杨日昭认认真真地又听了一遍，“爹，店老板是不是故弄玄虚啊？怎么听着，不怎么真切？”
　　梁曜寒摸摸他的头，“做生意，自然要讲些个手段。”至于个中的乐趣，小屁孩子自然不懂的嘛。杨天泽喜欢的那几样东西，梁曜寒通通没兴趣，杨天泽教了两年，结果两人共同进步，差距依旧那么大，大头如斗。梁曜寒干脆找个人和他侃侃，总好过胡乱浪费感情。
　　杨日昭也来不及懂，他现在的心思全放在了一处：爹爹已经陪过了父皇了，现在爹爹该陪自己了。只是宫门还有不足两个时辰就关了，时光实在太短暂。
　　如果能留爹爹在这儿宿下。那大哥也一定会住下，只是明说的话，一定不成行，只能靠昭小爷动动小心眼了。
　　杨日昭开始谋划今晚丢皇上一个人在宫中。
　　***
　　看脚伤花了三人大半个时辰，足够福王府的厨房做出一大桌好菜。
　　酒是一定要的，虽然昭小爷现在有伤在身喝不了酒，可酒最耗损时光，聊一聊儿，喝一喝，一桌饭也会吃得久一点点儿，就算不能留住爹爹，能多说一会儿话也是好的。
　　话匣子打开，就有点儿收不住。
　　从刚出生说到一岁，从一岁到二岁再到三岁，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一岁，于是又从头开始，杨日昭这十三年的小日子就是一盘菜，就着小酒，被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
　　说得兴致高了，就容易忘时间，
　　酒过数巡，出门水遁，梁曜寒突然发现头顶上月朗星稀，衣袖旁小风习习，院子里夜色一片迷离。
　　看着头顶上那轮滚圆滚圆的明月，他惊天动地地“啊———”了，关宫门的时辰早就过了，宫门落栓，谁也开不得。如果强进也不是不成，可明天他这皇后就成了活箭靶子，刘靖那小子肯定带着头地朝他猛烈开火。
　　梁曜寒不得不颓然一叹，这皇宫，他今天肯定回不得了。
　　听着老爹在外的惨叫，杨日昭咧开嘴，嘿嘿乐了，他对着门外得意地比出一个V，爹爹教过他，这就代表奸计得逞。
　　杨日朗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日昭拉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邀请，“哥，你也不要走了，咱们一起睡吧。都好久没在一起了。”
　　“嗯，”杨日朗应了。
　　他不动声色地笑在肚子。
　　庭园里清风皓月，他听说福王府还有一张极大极舒坦的藤床，正好看看星星。
　　****
　　作者有话说:
　　按先前说的,还有一章,正在赶,不知今晚发不发得上,还是不要等了.
　　RP大作,倒霉的事全来赶集了,等有空给你们讲讲,赶文去先.
　　  

10,愿得一心人
更新时间2009-1-21 11:17:54  字数：2885

　10.
　　梁曜寒叹够了，又回来了。
　　晚春的小风暖中带凉，吹久了还是有点儿冷，不一会儿就吹了个透心凉。
　　杨日昭眼巴巴地看着他，嫩生生地叫，“爹？”
　　梁曜寒摸摸他的头，“乖，叫人给爹准备间房，今晚就睡这儿了。”
　　“府里就数我的卧房最好了，爹就睡我那吧，我叫人换床新被褥，上次赏进来的妆锦我还没用呐，给爹爹睡。”
　　“那你睡哪啊？”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杨日昭偏头想想，“要不，我们一起睡？”
　　梁曜寒笑了，转向日朗，“那你也别回了，也一起睡这儿？”
　　日昭连忙邀功，“我哥已经应了，咱们今晚都一起睡。”
　　“小屁孩子，”梁曜寒拧住了日昭的耳朵，“算到老爹的头上了啊，记得下次装圆点儿，别再让老爹我看出来啊！不然先打你三十大板再说。”
　　可不管怎么说，事就这么定下了，梁曜寒拎着小酒，杨日朗背起杨日昭，三个人转驾到牡丹园子里看星星。
　　杨日昭被安排在中间，右手拉着爹爹，左手握着大哥，闻着牡丹的清香，听着那两人杂扯，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幸福地睡了。
　　月过中天，有零零落落地草虫子乱吵。
　　梁曜寒先坐起来，叹出一口气，然后小心地拎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腿，转身下床。
　　杨日朗也跟着，抱开差不多横到了自己胸口的小脑袋瓜，小心地站在了另一边。
　　杨日昭幸福地翻了一个身，横趴在榻子上，继续呼呼大睡。
　　看来这榻子做成方的，非常有道理，可以随着杨日昭打滚睡。
　　两人看着日昭，都有些无奈。
　　日朗先发表意见，“爹，我送他回去吧，免得着凉。”
　　“也好。”
　　日朗先点了日昭的穴，梁曜寒看着，没有阻止。日朗用薄锦被卷了人，像抱了个刀切馒头似的抱人回房，梁曜寒坐在榻上，摸着残存的一点余酒，喝了一口。
　　子时早已经过了。白月光明晃晃地照在牡丹花上，皎皎净洁，几近落寞。
　　被杨日昭揪了叶子的那几株花光秃秃、颤微微地立在枝头，尤其剌目。
　　“爹———”日朗回来，挨在了他的身边。
　　梁曜寒转头笑笑，“日朗，你看你爹我是不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啊？”
　　“怎么了？”
　　“我想你亲爹了。”
　　“那我陪爹聊一会儿天。其实………昭儿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孤单了，所以想让爹爹陪一陪他。”
　　梁曜寒笑了，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日朗。
　　日朗是个好孩子。这是杨天泽对他的评价。
　　听到这话时，梁曜寒觉得这评语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是敷衍，可现在想想，这话说得精辟。
　　看爹爹没说话，日朗只好又替弟弟抹粉，“日昭还小，所以做事总是幼稚了些，也算天真烂漫。”
　　梁曜寒呵呵一笑，“烂漫有余，天真倒不一定，他今天还问我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来着呢。”
　　日朗皱眉，“他问这个做什么？”
　　“他好像是觉得那个卓然配不上你。”
　　日朗失笑，“做朋友，有什么配不配的？”
　　“他大概是怕你娶人家进门当嫂嫂吧？”
　　“瞎猜。”杨日朗无语了，他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梁曜寒点了点他，“你不是做了什么让他看着误会的事吧？”
　　“没有，就是聊聊天儿，喝点儿酒，倒是日昭特别地讨厌他，也不知怎么了，总捉弄人家。”
　　讨厌人家就捉弄人家啊…………梁曜寒的脑子里瞬间勾划出数个版本。看来这个卓然确实不一般，两个儿子都招惹上了。
　　但，话题不可转移，“日朗啊，说起来你也不小了，有没有中意的人啊？”
　　“还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爹爹这样的。”
　　梁曜寒登时在心里抽搐了一下。真找个他这样的，那他家日朗的苦头可就大了，这可不行。
　　“日朗啊，你就不喜欢女人？”这可是梁曜寒今生的一大遗憾。
　　“爹，”杨日朗倏地涨红了脸，“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男女都好，只要能像父皇和爹爹这样的就行。”
　　那就更不成了，这得多折腾啊。就他们俩那事儿，要是换成一对年轻气盛、宁死不屈的小青年，还不得搞出人命来啊？看看小叶子和雷越，活生生一反面教材，这可绝对不不成。
　　“日朗啊，”梁曜寒忧心忡忡，“你觉得我们俩是什么样的？”
　　“这个……”杨日朗有些为难。他想说‘若水三千，吾只取一瓢。’可又觉得不妥。若是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种文绉绉的词则肯定被爹爹笑话；‘白头偕老’不错，可父皇和爹爹明明还很年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更不行了，此子非彼子，大不合适。杨日朗憋了半天，终于想出句还算稳妥的，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梁曜寒的小心肝颤了。
　　卓文君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动人的一句话？还不是因为司马相如找了小三儿？
　　司马相如不但找小三儿，还想对卓大老婆始乱终弃，梁曜寒挂着一脑门子黑线，更加抽搐了。
　　得想办法教一教日朗。当爹的要为儿子日后的幸福负责任，务必负责。
　　***
　　长夜漫漫，可聊一聊天也就过了。
　　一看到东方微熙，梁曜寒赶快爬起来洗濑进宫。
　　日昭还在睡着，这孩子脚伤没好，不用听朝。日朗站在一边儿帮忙，一句话紧紧张张地说了好几遍，“错不在爹爹，都是我一时兴起，还是我先和父皇认个错，然后爹再回宫吧。”
　　“不怕不怕。”梁曜寒给儿子宽心，“毕竟第一次嘛，不会怎么样的。”
　　大概。
　　总之梁曜寒赶在宫门起栓的第一时间进宫去了。
　　七公公一直在宫门口守着，一看见主子急匆匆地迎上来。
　　梁曜寒觉得小七最近也有点儿老了，一开口就没完没了。
　　小七一张嘴，梁曜寒抢先开口，“皇上呐？”
　　小七一脸哀怨，“主子这么晚才进来，皇上早已经上朝去了。”
　　昨天夜里，皇上像往常一样，一边看书一边等人回来。再过几日就是几个附国朝贡的日子，杨天泽通常会恶补一下这几国的国情。
　　执夜的宫人们都乖觉地守在外边陪着，连端茶倒水这样的普通活都由赵明两位公公亲自伺候，生怕惊扰了皇上的思路。
　　几近落栓，七公公急了。
　　他那主子虽然性喜不知所踪，但还从未这么晚都不见踪影，小七忙派了心腹的小太监去各个宫门打听，一有消息立刻回报，自己则在皇上这边替主子守着。
　　落栓的时间过了，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皇上独自坐在殿中，一页又一页地翻着书看。
　　纸张摩擦出轻微的哗哗声，尖锐剌耳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皇上似乎着了迷，新茶清香怡人，他却一口未尝，任由它凉着。
　　子时的更钟清晰可闻，皇上合上了书本，淡然地迈着步子，去尚书房。
　　礼部呈上来的折子按国别分成了几摞，皇上对比着屏风一侧张挂的地图，重新翻看。
　　折子看完了，天也亮了。
　　皇上更衣上朝，至始至终，未提一句皇后。
　　  

11,两个人和一群人
更新时间2009-1-22 17:22:20  字数：2626

　11.
　　梁曜寒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宫门落栓起栓的时间是杨家太祖订的，他说得不算。宫里的路修得七弯八绕，抄不得近道，他也没有办法。紧赶慢赶地没赶在杨天泽上朝前回来。他也相当地郁闷。
　　小报告总结成一句话，“他一夜未归，杨天泽一夜未睡。”梁曜寒听得酸溜溜地，小心肝凭白抽搐了好几下。
　　派小七去提几味儿食材，梁曜寒自己进门翻找东西。哄人要拿出诚意，譬如穿穿平时懒得穿的那些个复杂的正装，再披挂上几个和杨天泽配对制成的玉佩、指环，把自己弄得更加英俊萧洒玉树临风，更符合杨天泽的审美观一点儿。
　　衣裳穿到一半，小七哭丧个脸回来了，“主子，大事不妙了。”
　　七公公半途多事，绕远走到了议事的太极殿。七公公本想让皇上身边的赵公公代为传报一声“主子一启栓就回来了”，却正听见满朝大臣商量着要给皇上娶小———漠北的赤呼台今年年景不好，纳不足岁贡，所以想献个公主过来联姻。
　　皇上居然没表态，于是朝上一片热议，小七半惊半恐半气半怒地跑回来，“主子，他们都议到该给那公主封什么品级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梁曜寒听完了，把穿到一半的衣裳给脱了，“去宣早膳，主子我饿了。”
　　“主子，你还吃什么饭啊，赶紧快去太极殿让皇上回心转意吧。”小七一脸恨铁不成钢。
　　“急什么，主子我现在是皇后。你大主子想娶小主子，得要你二主子，也就是我点头盖章。”看来能当上皇后，确实也有很多的好处，要不是顾及形象，梁曜寒立马就能豪迈地仰天大笑三声。
　　梁曜寒回殿坐了，开始喝粥。
　　喝饱了，人也来了，宫外通报数位大臣候着要觐见皇后。
　　“院子里坐吧，”梁皇后看一眼窗外明媚的春光，“院子里敞亮。”
　　众人俯倒在地，三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梁曜寒头一次觉得，嗯，顺耳。
　　再看看诸位的官服官帽子，梁曜寒心里有数了，这是给他上演群舌大战来了，尤其刘靖那小子，跪在一群大臣里面非常晃眼。
　　此时众人依律没有抬头，梁曜寒运足底气，正想大剌剌地拽一句“众爱卿平身，”皇上来了。
　　杨天泽阴沉着脸，直接从群臣中间穿过，他一把扯起正在躬身的梁曜寒，拉着就往屋子里走。
　　大臣们只好跪在坤宁宫春暖花开的院子里，继续五体投地。
　　***
　　半拉半拽地进殿，杨天泽一甩手，梁曜寒不偏不倚，正落在榻子上。
　　梁曜寒抬头，正看见杨天泽的双眼爬满血丝，小心肝再次既不争气又不听话地颤了。
　　“昨夜怎么不睡？”
　　“昨夜怎么不回？”
　　“聊得忘时辰了。”
　　“朕正要睡。”
　　杨天泽直楞楞地压下来，梁曜寒伸手一抱，正接个满怀。
　　温热的呼吸正喷在颈窝，细硬的头发就抵在脸颊上。
　　杨天泽闭上眼，将手里的梁曜寒又往身下压了压。
　　梁曜寒苦笑着随他折腾，“宝贝儿，知道他们干什么来了么？”
　　“梁曜寒，朕可警告你，给朕好好表现，要是你这一次还敢散漫着性子放手胡闹，朕就活扒了你的皮，给朕垫靴子底儿。睡觉。”
　　***
　　听到消息，杨日昭急匆匆地进宫。
　　杨日朗已经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了。
　　先来的那一批大臣跪着皇上皇后，没有谕旨不可平身，有几个人已经跪得抖了。
　　日昭坐在大哥身边，重重地拧着眉毛，“赤呼台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让你们这么卖力地拉媒保媒？”
　　这话问得严厉，答不好便惹火上身。
　　可还是有人缓缓抬起头。
　　工部给事中刘靖不紧不慢地拖着嗓子，“于一国之福祉者，必为万民之福祉，于皇上之福祉者，必为我朝江山福祉，也正是微臣们的福祉。联姻的益处显而易见，微臣克尽为臣的本份。”
　　杨日朗不悦地皱了皱眉，起身走了。
　　刘靖的话虽然讨人嫌，但是颇有道理，倘若胡乱阻止，只会给爹爹落个妒的名声。如今江表叔没来，楚驸马也没来，只怕就是这个原因，但杨日朗心里却觉得堵得慌。宫里许久没有招纳过新妃侍了，蓦然闯进来一个，总让人极不舒服。
　　杨日昭怔了怔，狠狠瞪了刘靖一眼，然后沉默不言。
　　刘靖爱慕皇上是满朝皆知的事，刘靖喜欢逆着皇上，尤其逆着梁皇后的心思做事，这也是满朝皆知的事。杨日昭不喜此人。
　　且不管别人怎么样，杨日昭下定决心：倘若爹爹因此受了委屈，他就把梁曜寒接到自己府上去住，最不济也不过是和爹爹一起远走高飞。爹爹懂医，他昭小爷也不是不学无术的庸人，江湖天下，总有他们爷俩逍遥的地方。
　　***
　　杨天泽睡醒了，微微眯起眼。
　　梁曜寒还睡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杨天泽又把眼睛闭上了，他需要想一想为什么————为什么这人动不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讨他嫌，偏偏他还挺高兴？
　　杨天泽已经查问清楚了，这人昨晚上左拥右抱过得极好，糊涂的只有自己，居然天真地以为这家伙就算跳墙也会回来，不但白等了一宿，还白白替他想了好几套遮掩的说辞。到如今他还能憋住这口气没有发火，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手下摸到的是梁曜寒的襟口，杨天泽用手指勾开布料，贴着梁曜寒细瘦的锁骨，慢慢地来回摩娑。
　　气上来的时候真想就这么掐死他得了，省得又闹眼睛又闹心。可抱在手里时又不太舍得。
　　杨天泽坐起来，矛盾地叹一口气。
　　叹完了狠心将人一脚踹醒。
　　梁曜寒差点儿翻滚到地上，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迷迷怔怔地抓着杨天泽，“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杨天泽将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一言不发地拉起人就往殿外走。
　　“此次的联姻朕不好推脱，你替朕挡下。”
　　“怎么挡？”
　　“用拳头挡。”杨天泽心头余怒未消，干脆一并发作。
　　梁曜寒跟在后边，“宝贝儿，我不打女人的。”
　　“那你就等着看朕去抱女人吧。”
　　“那你让他们换个男的来联姻，我保证打得他再也不敢垂涎你………”
　　“梁曜寒，皮子痒了不用忍，准你直接向朕禀报！”
　　“宝贝儿———”
　　杨天泽站住了，转身掐住了梁曜寒的脸，“叫相公。”
　　梁曜寒笑了，杨天泽也笑了。
　　两人扯到殿门口，杨天泽突然看到一园子的大臣，登时敛起表情。
　　杨日昭低头跪下去，皇上简单地说了一句，“跪安吧。”把所有人都打发了。
　　只有杨日昭留了。
　　等一会儿皇上走了，他就对爹爹说，
　　“不受这些人的个鸟气！”

12,皇上的心思
更新时间2009-1-24 21:24:27  字数：2732

　12.
　　杨日昭的豪言壮语被活生生地憋在了肚子里。
　　杨天泽拉着梁曜寒，大步流星地从儿子面前走过，顿都未顿。
　　梁曜寒心疼日昭，想回头看看，好歹也交待两句别吓倒小朋友。杨天泽伸手一扯，强行将人拎走了———孩子不能惯着，这是杨家的规矩。
　　“昭主子，”明公公小心地陪在错怔地杨日昭跟前，“您有伤未好，还是先进宫里歇了吧。”
　　“我要找我爹。”
　　“昭主、昭主，”明七连忙拦着，“皇上与主子有要事相商，昭主可不能再惊驾了啊。”
　　劝住杨日昭，七公公急匆匆地追着皇驾侍候去了。
　　杨天泽扯着梁曜寒直奔温泉宫。
　　梁曜寒掉进温泉里时，杨天泽也跟着跳了下去。
　　砸出的水花搅着花瓣，扬扬撒撒地落在两人身上。湿重的衣裳裹在身上，很不舒服。
　　水雾袅袅，梁曜寒居然还在不知死活地冲着他笑。湿发打成络，贴着脸颊垂进水里，殷红的花瓣上滚着细小的水珠，肆意地沾在他的身上。
　　杨天泽伸出手，慢慢落在梁曜寒颈间，弹飞一片花瓣。
　　***
　　梁曜寒决心这几日不出宫了。
　　刚犯完事，接下来自然要韬光养晦一番。
　　所以江皇表哥和楚驸马应宣入宫，巴巴地跑进坤宁宫。
　　眼见着梁皇后气色虽好，却愁容满面，江叶急忙上前解释，“小寒，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小………皇上心里可是不想娶的。”
　　“江爱卿，”梁曜寒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本宫能不能麻烦你说个重点？”都这时候了，还瞎上什么糖衣炮弹？
　　“我这不是怕你一时想不开，寻死觅活的嘛。”江皇表哥说完一闪，梁皇后那悲愤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到了楚驸马的腿上。
　　楚驸马没习过武，咚地跌到地上，呲牙抽气，江叶看着直点头，“就这个气势，肯定成了。”
　　梁曜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赤呼台有个传统，强强联合。如果哪个男人看上了哪个女人，无论婚否，都可以和她的情人决斗，赢者抱得美人归，反过来也差不多，新嫁妇为了争夺家庭地位，往往都会向其他的妻妾挑战，胜利的人会深得家族及丈夫的宠爱，而失败者如果恰好是个性子烈的，通常不是自刎就是回娘家，宁可再嫁也不留在夫家，这就是赤呼台女人的名节。
　　联姻好处虽多，但终究是杨天泽亏一些，榜首第一条就是他非常满意现在的小日子，不想宫里再多出来个人添事。可若是直接拒亲不但不符合皇朝利益，还要亏上三年的贡奉，足够赤呼台养一只不错的精兵，所以他动了这个传统的心思。
　　基本步骤就是先应了和亲，再派人暗中挑动公主对皇后宣战，虽然此事极度有损天朝威名，但本着天朝礼邦，和善友好的原则，皇上在百般不悦的状态下做出一点儿小小的妥协，如果公主赢了，规矩还按天朝的办，入宫做个二品贵妃，皇上是否临幸全凭皇上高兴；如果公主输了，规矩就按赤呼台的办，礼照收，贡照纳，一切照就，但人不要，可以择夫再嫁。
　　所以梁曜寒的任务就是和女人打一架，并且务必打赢。至于防着公主自杀等等诸般事宜就由皇上及其诸位爱卿相宜操办。
　　江皇表哥说完重点，搂住梁曜寒的肩头，脸上无限神往，“你说你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知冷知热捧着你的人？”
　　“是啊，”梁曜寒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拎开他的爪子，“我真幸福。不好意思，害你羡慕了。”
　　“哥，”楚驸马忙补了一句，生怕忘了，“还有一条你得记着，千万不能在几个皇子那边说漏了嘴，皇上也想顺便考察几位小主子的应对。”
　　梁曜寒干干一笑，这死狐狸的脑回路果然够他娘的复杂。
　　尤其自己刚晾了他一宿，小辨子抓在杨天泽的手里比粗麻绳还粗，这条骗小姑娘的贼船他就是想下也下不来喽。
　　***
　　皇长子永宁王杨日朗反对联姻。
　　这是皇上已经料到的情理。
　　让他出乎意料的是皇长子反对的方式。
　　杨日朗跪在尚书房冰冷的地砖上，直接质问皇上，“要将爹爹置于何地？”
　　昨日夜里刚与梁曜寒说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今日一早皇上就要纳妃，杨日朗觉得这事极度荒唐讽刺。
　　天家无情，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吧。就像他之所以出生，只是因为父皇和姚子贤怄了一口气。
　　他本不该出生，可是他却来了。所以他更有权好好地活着。杨日朗自从想明白这个道理，便也无所畏惧，而且越活越有意趣。
　　红尘滚滚，人生百态，彼此卷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爬出这一个漩，便要被卷到那一个里去，挣扎其中，便看到许多冷暖嘴脸，因此妙趣横生。
　　自己现在的这副嘴脸，大概就是蠢笨至极吧，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盯着皇上左手指上的戒指，强梗着脖子直言不讳，
　　“父皇打造这枚龙凤戒指，难道不是发愿与爹爹永结同心，相携一生？”
　　杨天泽正蹙眉看他，脸色阴沉得几近暴戾，“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日朗扬着头笑了———这条命是什么人给的，顶多今日再由什么人收回去罢了，相当圆满，连声音也使得愈发清朗，毫无惧色，“若是，儿臣想请教父皇，何为‘君子也，驷不及舌’？若不是，儿臣又请教父皇，何谓情，何谓义，何谓信，何谓利？”
　　杨日朗没有听到皇上的答案。
　　迈出尚书房时，他已经被打发到了翰林院，去读一读何谓家，何谓国，何又谓江山社稷。
　　杨日朗当即领旨出宫，直奔翰林院。
　　***
　　此刻午时未过，翰林院人去楼空。
　　杨日朗罩着一身常服出现时，只看见几个门房在喝茶。
　　杨日朗轻咳了一声，几个人抬头看了，没看出什么特别，有人大咧咧地问，“干什么的？”
　　“看书。”
　　“书库左转。”四个字把人打发了。
　　大祁的翰林院藏着国家图书馆，经史子集珍本孤本样样齐全，太学里的学生们偶尔过来查查。谁也没在意进门的是个王爷。
　　日朗没来过这儿，平日想看什么书，都是支使人去取。如今左转了，才发现院里地广人稀，堂堂宁王爷不但迷路了，还找不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
　　日朗想了想，只好奔着院里楼层最多，屋脊最长的地方走。走过一个院墙，两道回廊，宁王爷闻到了檀香气儿，再顺着墙走，果然绕到一扇大门，上悬两字，“书库”。
　　书库的院里正有一个人抱书走过，日朗刚想叫，那人却听到动静先转过脸来。
　　青天白日，淡淡的檀香气里，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彼此都有些惊讶。
　　“………真巧啊。”
　　“是呀………微臣，叩见王爷。”
　　规规矩矩地叙完礼，两个人又站在了青天白日下的檀香气里，莫名地尴尬了起来。
　　  

13.翰林院
更新时间2009-1-28 19:38:31  字数：2932

　正午的阳光透过细小的窗格和暗色的素纱朦朦胧胧地照进书库。
　　巨大的木架子半隐在一道道纤细昏浊的光线下，安静肃穆。哪怕踏得再轻，脚下的木地板也会发出吱吱咯咯地声音。两个人沿着书格的间隙，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着，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杨日朗的额上不自觉地渗出层薄汗。
　　凌栈也好不到哪儿去，借着光，日朗很清楚地看到他颈后那层细小的汗珠。
　　凌栈穿得只是平日里的素袍，发稍几乎垂到腰间，只在头顶挽一个极简洁的小髻，袍子做得微有些宽大，衣袂飘逸，。
　　日朗收回目光，随意打量书柜，“你也来看书？”
　　凌栈怔了怔，回道，“今日微臣当值。”
　　日朗慢慢地笑了。
　　凌栈是探花，依例封五品编修，供职翰林院，整管书库确属份内之职。只是这若大的书库只有凌栈一人，那合理的说法不外乎两个，要么小凌大人过于敬职，要么遭遇老欺生，今日欺到新探花头顶上了。日朗忍不住追问，“那你怎么没穿官袍？”
　　凌栈静了静，低声回道，“怕脏了，御赐之物总要更爱惜一些。王爷，”他停住脚，略微躬了躬身，“你要找的药部从这一格向后，便都是了。”
　　杨日朗点点头，“凌大人供职也不过月余，似乎对这里很熟啊。”
　　“王爷谬赞，”小凌大人依旧略带局促地守着规矩回话，“微臣只是近日负责归查药部书籍。”
　　日朗又点了点头。
　　从踏进书库的那一刻，他改主意了，何谓家国江山并不是他需操心的事务，有皇上和二弟足矣，倒是爹爹生辰将近，日朗突发灵感，想亲手抄录一本药经贺寿，“既然如此，凌探花可有什么孤本、珍本推荐一二给本王？”
　　“这……”凌栈脸上微微红了，“微臣只懂得按门类归查典籍的法子，不通药理……”
　　“无妨。凌大人自便吧，本王先随性看看就是了。”
　　凌栈躬身退下，只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王爷，微臣有一份孤本目录，不如臣现在取来拿给王爷借鉴？”
　　“也好。”
　　凌栈退出书房，有人打着扇子，站在书库的大门看他。
　　“你怎么来了？”
　　卓然摇了摇扇子，带出极细的一丝暖风，“当然是报你的名号。”
　　凌栈转身看了看书房，隔着窗纱，杨日朗的身影迷雾一般的模糊朦胧。再转过头来，卓然的嘴角正含着一丝浅笑，扇骨轻佻地敲在他的肩上，“一柱香内不要进来。晚上我请你吃德胜楼。”
　　“不必了，”凌栈拂开扇子，擦身而出。
　　卓然回头望着，凌栈愈走愈快，只几步就转过了拐角。
　　卓然蓦地笑了一声，略微整理一下衣冠，迈入房内。
　　***
　　守一柱香灰烬，凌栈带着新沏的茶水，重回书库。
　　正午阳光炙炙。
　　院子里的树叶子折射出碧玉一样的微光。
　　有鸟在树上宛转承啼。
　　廊下，两个人坐在一处埋头低语，左右堆着大摞的书。
　　凌栈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即便是王爷也不能这样擅带书籍出库。
　　指责的话滚到舌边又咽回去了，杨日朗听到动静，抬起头微笑，“凌大人来得正好，给本王作个参谋。”
　　逆光中的宁王，诚恳真挚，干净利落。卓然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摇了两下扇子。
　　凌栈怔了怔，顺从地走了过去，“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是这样，”日朗微微清了一下嗓子，“卓公子建议本王写一本最寻常的药方子编绘成册，布施给京中的百姓，一来是防治寻常病症，二来是为皇后积善功德，三来…………”爹爹在朱雀街上开药铺赚钱的事还是不要太张扬，尽量保密为好，杨日朗转过话锋，“总之本王觉得颇有新意，只是不知用哪一种版式更通俗适宜一些，凌大人可否推荐本王一二。”
　　凌栈先看了一眼卓然。
　　卓然正专注地听着两人谈话，平静从容，但凌栈知道卓然有备而来。凌栈不悦却不会表现在脸上，“微臣以为，应简洁易懂。”
　　卓然插道，“多配一些图画如何？”
　　杨日朗问，“怎么做呢？”
　　“这个……”卓然略一沉吟，“我们可以借鉴朱雀街的药铺子，不知王爷见过没有，一张纸分成四到六格，绘出关键步骤，配朗朗上口的诗句，简洁、易记还好懂。药铺子每刊一次，都会被翻印数倍，很受欢迎。”
　　杨日朗听得打心底里笑了。
　　所谓朱雀街的药铺子，就是梁曜寒开的那家医馆，热心为他那铺子起名字的人实在太多，梁曜寒干脆言简意赅地称为“药铺子”，还时不时办些一些义诊以及一种被他称为“科普宣传”的讲会。
　　“好，”杨日朗听得很舒心，“就这么办吧。”
　　“王爷如果还看得上卓某的拙笔，在下愿尽一臂之力。”
　　“本王求之不得。”
　　凌栈立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听着。
　　茶喝干了，凌栈悄无声息地续上，书不用了，凌栈抱回书库放好。
　　廊下的两个人谈得愈加投缘，越谈越投皇长子永宁王杨日朗之所好。
　　门外一阵吵杂，两人充耳不闻，
　　凌栈迎出去，正看见福王前呼后拥地闯了出来。
　　***
　　看到“书库”二字，杨日昭几乎等不及轿夫落轿，从肩舆上直接跳了下来。
　　小太监识相地扶稳主子，杨日昭顿了顿，踮着伤脚急匆匆地跳到门口。
　　日朗顶撞皇上的事情早已在宫中传出数个版本。
　　杨日昭原本就在坤宁宫候着，听到消息立刻去见爹爹。
　　可梁曜寒已经被皇上传去商议和亲事宜了，江叶和楚成也陪着一起议，杨日昭无人可找无情可求，转身直奔翰林院。
　　杨日昭从小就和大哥一起，一处上课，一起习武，连打架，挨罚，也都在一起，爹爹不在宫里的时候，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如今也应该一样。
　　长大了，也应该一样。
　　不能变，也不会变。
　　无论日朗犯了什么错，杨日昭都会扛下一份来，因为日朗也一样，和他一样。
　　从来都是这样，从杨日昭记事起，他们就是这样了。
　　***
　　杨日朗和卓然双双抬头，杨日昭一怔，站在了门口。
　　古朴的廊房下，两个人极近地挨坐在一起，捧着同一本古卷指点，脸几乎贴到一块儿。
　　卓然轻飘飘地起身接驾，日朗直接走到门口，“你怎么来了？”
　　“哥。”杨日昭一把抓住日朗的衣服，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杨日朗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要这孩子拖着伤亲自跑过来？
　　“哥，”杨日昭紧紧抓住杨日朗的手，“父皇罚你，我陪你。”
　　“又胡闹，”杨日朗噗得笑了，“罚还有陪着的？赶明有赏了，哥再算你一份。若是没事就回府养伤去吧。”
　　“不回。我说陪你就陪你。”
　　“若是哥不想让你陪呢？”
　　杨日昭低下头，没有回话。
　　他不想违逆日朗的意思，可是他也想陪日朗一起受罚，大哥做了的事都是他想的事，他做不来，至于可以分担一份过错。
　　再看一眼廊下跪着卓然，杨日昭低哼了一声，突然栽到日朗身上。
　　“哥，我脚……疼。”
　　杨日昭猛咬一口自己的舌头，硬咬出两颗眼泪，水润润地含在了眼底。
　　  

14,书库
更新时间2009-1-30 17:24:16  字数：2845

　杨日朗慌了。
　　杨日朗手忙脚乱了。
　　他身下两个弟弟四个妹妹，只有这一个和他最亲近，怕是寻常百姓家也难寻到这般亲近的兄弟。尤其梁曜寒被迫出宫的那些日子，两个同样幼年丧母的孩子几乎相依为命。
　　此刻杨日昭紧皱着眉毛，死死抿着自己的嘴唇，连音节都咬不大清晰，脸缩得眼泪快都出来了。日朗看得心里一阵疼过一阵。
　　人已经抱到廊下坐了，太医正在赶来的途中，日朗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除日昭脚上的绷带。
　　只要微微仰头，就能看见日昭低垂的脸，看到日昭努力憋在眼底的那一层水雾，杨日朗恨不得代日昭受伤。
　　安抚地摸了摸日昭的头，日朗硬挤出一丝微笑，“真那么疼？”
　　“嗯。还行。”杨日昭答得含含糊糊。他是真疼，疼得连眼泪都管不住了。
　　不过不是脚疼，是舌头疼。
　　福王爷杨日昭吸取了昨晚上的教训，非常敬业地狠咬了自己一口，现在悔得脸都紫了。
　　所以杨日昭装得很像，于是杨日朗更心疼了———杨日昭委委屈屈地皱着小脸儿，很疼却很努力去逞强的小样儿让日朗的心里像是挨了鞭子似的一抽一抽地疼。
　　太医急匆匆地赶来，捧着小王爷的脚腕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番。这伤可是皇后亲手治得，虽然小王爷的表情很痛苦，但老太医还是不敢夸大其词，“回王爷，王爷的伤势恢复得甚好，可能是略有淤阻，臣开些活血的药，再辅以按摩，应该见效。”
　　杨日昭只好点头。
　　太医按了两下，日昭见好就收，“好像好了。”
　　可日朗不放心。
　　只是两个王爷挤在书库中不大像话，尤其是自己刚顶撞过皇上，不要连累得日昭也被借事奏上一本。日朗扶起日昭上轿，“哥带你再去药铺子看看。”爹爹的铺子里驻的都是魔教的医道高手，在宁王爷的心里远比眼前这一头凉汗的太医可靠得多。
　　“那这里怎么办？”
　　杨日朗不置可否，只是摸了摸么弟的头，“走吧，哥陪你过去。”
　　日朗不回答，那就应该是有了推脱的说辞，杨日昭深信大哥的本事，痛痛快快地跟着日朗回府去了。
　　***
　　福王前呼后拥地来，福王和宁王又前呼后拥地走。
　　偌大的院子瞬间又冷冷清清。
　　凌栈转身抱书，他还要把搬出来的书籍归库。
　　有人搭他一把手，卓然也抱起一摞书，轻声说道，“我都是按次序拿的，只要放回去就好，不用你再复查的。”
　　可凌栈只想赶人走。不用想都知道，携书出库的事情肯定是出于卓然的教唆。
　　话滚到嘴边，最终还是忍了。凌栈很清楚，卓然了解他，只要他一开口，卓然就能随心所欲地应对出些讨他厌或讨他欢喜的话，全看卓然想干什么。
　　两个人沿着昏暗的过道慢慢地走。
　　卓然默不作声地跟着，看凌栈执拗地一本接一本地核对收归书籍。
　　暗淡的光线将人也染得暗淡，凌栈宽大的素袍裹得人尤其瘦弱，凌栈低着头，露出来的后颈白瓷一般的素丽脆弱，昏浊的光线就像尘封他的那一层土。
　　卓然慢慢地靠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垂下头。
　　柔软的嘴唇贴着后颈薄凉的皮肤，极轻地擦过。凌栈的手下顿了，不知所措地站着。
　　卓然伸手搂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了他的背上。
　　两个人安静地站着，抱着，靠着。
　　听窗外鸟鸣幽幽。
　　***
　　“卓然。”叫的声音极轻。
　　“嗯。”回的声音也极轻。
　　“不要打宁王的主意，行吗？”
　　片刻静窒，之后，卓然倏地松开手，猛力转过凌栈，“为什么？”
　　“因为，宁王是个好人。”
　　卓然冷笑了出来，这个理由在他的眼里实在太牵强，甚至不能算作是理由，“你是不是还在念念不忘他的那点儿小恩小惠吧？不过是顺手帮了你的一点儿小忙，值得你记得如此之长远？”
　　凌栈默了默，转身走人。
　　他和卓然不是一样的人。卓然能借着药铺子水过无痕地奉迎宁王，卓然还能借着画册的点子挤进宁王的幕下，卓然接下来还会手不刃血的杀掉朝中的一些大人，而宁王很可能就是卓然要借的那把刀。
　　凌栈敬重宁王。虽然只是廖廖数面，但凌栈认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宁王是君子，他不想让卓然把一位君子强拖进一个乌烟瘴气的漩涡。
　　卓然究竟想要些什么，凌栈管不着也无权去管，凌栈只是如此希望罢了，希望他不要打宁王的主意。
　　卓然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说清楚再走。”
　　凌栈退后一些，转身绕向另一面。
　　卓然冷眼看着，突然快走几步，将人重重推到墙上，尘土飞扬。
　　强抵着凌栈，卓然慢慢迫近凌栈耳边，“你是不是喜欢他啊？金榜题名时，朱雀遥相望，心有灵犀了吧，是不是？”
　　凌栈断然回道，“你想多了。”
　　“那这样呢？这样是不是也是我想得多了？”卓然猛地拉开凌栈的衣襟，强吻上凌栈的嘴唇。
　　翻搅的唇舌就像翻搅的怒火，捏着凌栈的肩膀，卓然抵得他的意志节节溃退。
　　凌栈的呼吸乱了。“你放手。”凌栈连声音都打着颤。
　　卓然莫名开心，“要我放手行啊，只要你说一句‘你喜欢宁王’，我立刻就放手，不但放你而且放他。”
　　凌栈一直没有说话。
　　杨日朗干净利落的模样就在他的眼前晃，可是当着卓然的面，他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子乌虚有的字，喜欢。
　　卓然已经放开他了，吻从唇边啄到脖子、胸口、一直吸吮到腰间，凌栈遍体火烧火燎似的灼热。
　　耳边嗤地一声剌响，卓然用力扯断了他的裤带。
　　身体分离的一瞬间，凌栈滑下去了。
　　失去了卓然的支撑，凌栈重重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卓然。
　　卓然垂头看着。
　　凌栈的脸在昏浊的光线中白得煞人，嘴唇不知是气还是难堪，颤颤发抖。身上的几处皮肤已经被他吮得青中泛紫。
　　很不错的模样，卓然一声哼笑，半跪下来，替凌栈整理衣服，“小心着凉。春暖乍寒，你穿得太少了些。”拉开了才知道，凌栈居然只穿了内外薄薄地两层，甚至比他还少。
　　卓然说罢起身出门。
　　凌栈又静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撑着墙站起来。
　　“卓然，”他别过脸，尽量不去看那个停立在暗光中的人，“你真以为你可以视人如棋子，任你操纵么？”
　　卓然的声音冰冷地穿透空气，“小凌大人是说自己，还是宁王？”
　　凌栈垂下眼。如果卓然刚才继续做下去，那自己一定会………默不作声地忍了吧。凌栈嗤地笑了，“自然是说宁王。”
　　卓然默然地看着他。
　　凌栈隐在书库的阴影之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卓然第一次看不清，更猜测不出凌栈此时此刻的表情。
　　微微顿了顿，卓然啪地张开手中的扇子，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小凌大人，王爷当然不蠢。王爷要翻脸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看他够不够心狠手辣，你多虑了。”
　　卓然转身，摇着扇子踱步出门。
　　凌栈站在窗前看着，看卓然一步一步地融进明亮的光影中，渐渐消失。
　　***
　　明天&lt;非处方爱情手记&gt;,后天继续&lt;一物降一物&gt;~~

1,皇子们的心思
更新时间2009-2-1 23:36:52  字数：2618

　1,
　　工科给事中刘靖，是朝中最负盛名的剌头，连皇上本人都让他三分。
　　小刘大人的眼睛专盯犄角旮旯，性喜见微知著，只要被他盯上的人，通常不降几级也要被硬生生地剥掉一层皮，很不幸地，几位翰林院的大人们今日撞在了他的枪口之上。
　　事情的起因原本无足轻重，但皇上更关心与赤呼台的联姻的问题，于是避繁就简地按刘靖的意思先将人留审代查了，下放去书库修整书籍。
　　杨日朗听着，不知怎么的，眼前就晃过凌栈的脸。一想到偌大的书库里不再只有凌栈一个清清淡淡的影子，杨日朗忍不住皱了皱眉，总觉得书库莫名地污浊了几分。
　　杂七杂八的念头一闪而过，杨日朗被站在一旁的杨日进拉了拉袖子，意思是，下朝后一起聊聊可好？
　　日朗轻微地点了个头。他想到的事，日进应该也能想到———江叶和楚成两位皇后的拥趸居然积极支持联姻，其中必有猫腻。
　　大人的想法小孩子不能多问，所以小孩子们只能凑在一起自己猜，小哥俩一下朝就找了个地方凑对儿琢磨。
　　杨日昭也没有闲着。与皇上硬碰硬的事情他暂时做不出来，但昭小爷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搅和他爹的小日子，自顾自地整日都窝在府里翻查赤呼台的典籍，一心想要搅了这场联姻。
　　***
　　几日下来，赤呼台朝觐的队伍进京了。
　　皇后梁曜寒除了第一日极短暂地露了露脸以外，没有再出席相关的任何场合，宫中甚至隐隐传出两人因为联姻之事闹翻了的消息。
　　老二日进并没有封王，目前还住在宫中，借着这个便利更证实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皇上与皇后已经分榻而眠多日，所幸梁皇后既未做落人口实的事情，也未说落人口实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圈在坤宁宫中，习武怡情。
　　日朗听了这些，和日进一样的糊涂。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兄弟俩想不明白又猜不透的蹊跷。两个人坐在四月的暮日里一时间无话，沉默着喝酒。
　　杨日进是三兄弟中长得最像皇上的人，疏朗的眉毛被落日染成金色，紧紧蹙在一起。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日进缓缓整理思绪，“赤呼台与我朝联姻的初衷是缓解粮荒，以哈赤儿公主为质子，一方面请求天朝减免岁贡，以防元气大伤，另一方面是表臣服之意，以免步上金狼的后尘，成为皇上的卧侧之患被皇上剪除。”
　　日朗哼了一声，“只是他们的便宜占得有些过份，要父皇做他们的孙女婿。”
　　日进怔了怔，失笑道，“联姻自然要年轻貌美一些的好。大哥这么说，赤呼台王怕是要呼冤枉了的。”
　　日朗笑笑，没有作声。日进听得懂他的话却听不懂他在讲笑话，看来父皇把他这个弟弟教导得确实极好。
　　日进继续说道，“赤呼台提出联姻，朝臣们便都往着此一路想去了。如果我们能另辟一径，平衡朝廷与赤呼台的得失，此事应该大有转机。再者…………哈赤儿公主也未必愿意东嫁，赤呼台王年事已高，几位王子已经公开争位，我们或许也可以利用一二。”
　　日朗点点头，替二弟斟一杯酒，“有道理，咱们就照你这思路议。”
　　***
　　杨日昭支着下巴望天，想阻止皇上纳妃，可行的办法他想出三个：
　　第一种是让联姻一事由‘利大于弊’变为‘弊大于利’，比如发掘一些赤呼台王不可告人的阴险用心。
　　昭小爷以为这是一条上计，就是行动起来太难。满朝文武，再加上他英明的父皇，一群狐狸般狡猾狡猾大人。如果他昭小爷看出来了，那些人早看出来了。
　　当然了，昭小爷也可以栽赃。可是…………一想到那一夜被爹爹揪着耳朵戳穿的情景，昭小爷生怕弄巧成拙。朝中可有些讨厌的人，哪怕他昭小爷只是犯了一点儿针鼻小错，也要算到爹爹头上，昭小爷现在可不敢乱来。
　　第二条就是动赤呼台那条不成文的规矩的脑筋，他爹爹武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但毕竟败过魔教教主，对付一个蛮族妮子应该不成问题。
　　可惜大祁与赤呼台君臣有别，大祁是君，赤呼台是臣，只有臣尊君，没有君尊臣，就算他昭小爷挑动得那妮子挑战爹爹了，朝中也一定不会应允的。不过么，如果因此弄出什么乱子来让皇上失了颜面，也许就搅了这亲事也不一定。杨日昭想着，忍不住嘿嘿地笑了。
　　再说第三条。这第三条啊，杨日昭摸了摸下巴，这一条也是他最气不过的一条。那个什么哈赤儿公主比他最小的四姐芊熙公主还要年少好几个月，皇上居然要纳比自己的女儿还小的女人作妃？
　　虽然，虽然父皇的面相很年轻，十几年都没怎么变过，可爹爹更年轻啊。说句大不敬的话，爹爹年轻得就像他和大哥的兄长，可惜容颜未老，圣眷已薄凉，都是可恨的———可恨的那个人！
　　昭小爷只是想想都忍不住咬牙切齿。昭小爷只是想想都忍不住握拳，双目灼灼。
　　昭小爷要替天行道，要给公主找个门当户对的翩翩少年郎！
　　***
　　天色慢慢沉了。王府的下人悄无声息地掌灯。
　　杨日朗斟满最后一杯酒，与日进干了，“干过这杯，哥哥送你回宫，不要误了时辰，宫门落栓，被挡在宫外。”
　　日进站起身，“不说我几乎忘了，还是大哥想得周到。余下的你我明日再议，我且回去再想想。”
　　日朗微笑以对。爹爹前不久刚被日昭害过，教训依然历历在目————自那天之后，皇上和爹爹就开始生疏，又发生了这般许多的事。
　　日朗总以为，如果那日爹爹没有宿在宫外，或许今日又是别一番景象。
　　他把这心思悄然藏在心底，昭儿还小，不应该思虑更不应该承担这些复杂又恼火的乱子。日朗希望这孩子一辈子都能无忧无虑地活着，至少能无忧无虑地更长久一点儿，比他、比日进都无忧无虑得长久。
　　站在王府的高楼上，日朗倚着栏杆遥送日进骑马回宫。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日进不委屈了爹爹和日昭，日朗都愿倾力支持他这位二弟。
　　***
　　杨日昭对着满园子的牡丹花哼了哼，翩翩少年郎，宫中倒有一个。老二日进长得不错，女人似的漂亮，不，是比女人还比漂亮。学问还成，武功虽然马马虎虎，至少应该打得过那个哈赤儿公主。有道是“父债子偿”，昭小爷引申个“父福子享”。
　　不错不错。
　　“王爷，”当值的福六小心翼翼地请示，“有位姓卓的公子投名贴拜见王爷，说是有灵丹妙药解王爷之所疾，王爷想不想见？”
　　昭小爷挑了挑眉，“人在哪儿？”
　　“怕王爷脚伤劳累，小的让他先在园外候着。”
　　这么说，就是卓然使了不菲的银子行贿过他府里的下人了。
　　杨日昭点点头，笑了一个，“先乱棒打到照壁，再把他提进来给本王。”

2,赤呼台的公主
更新时间2009-2-3 13:52:09  字数：2826

　收了银子，自然不会下重手。
　　卓然被提进园子时，风度依旧不错。
　　杨日昭支着下巴，一言不发。卓然自顾自地行过礼，站到亭子外边。
　　杨日昭沉默，卓然也沉默。
　　杨日昭挑挑眉，起身要走，卓然慢言慢语地说道，“在下想卖王爷条消息。”
　　“什么消息？”
　　“值得王爷一听的消息。”
　　“若是本王听了觉得无趣呢？”
　　“或许宁王会感兴趣也不一定。”
　　昭小爷笑了，卓然竟然拿大哥来威胁他，这么讨人厌的东西，说不定就有什么讨人厌的好计，“本王不妨听听。”
　　卓然摇了摇扇子，“赤呼台朝觐的官员中有个叫克伦的侍卫，王爷可以见一见。”
　　日昭哼了一声，“凭什么？”
　　“这个侍卫其实是个女人。”
　　“那又怎样？”
　　卓然在心里摇了摇头，和小孩子说话果然缺乏某种乐趣，卓然直截了当，“她就是哈赤儿公主。”
　　杨日昭惊诧了。
　　卓然终于找到点儿乐趣了，“王爷觉得这消息如何？”
　　杨日昭嗯了一声，回过神来，“来人，把这胡说八道的混帐给本王乱棍打出王府。”
　　卓然缩了缩眉心。
　　杨日昭看得极度开心，“记着，若是你敢将此妄语透给宁王，本王就棒杀了你，对了，还有那个凌栈。”
　　卓然打心底里哼了一声，这小王爷，果然比大王爷更有意趣。
　　***
　　坤宁宫这几日极其热闹，梁皇后学武功学得不亦乐乎，原本宁静典雅的地方如今跟演兵场似的吼吼哈嘿。
　　皇上给他选了几位武师，一是让他专门学学破解赤呼台武功的套路，免得出什么意外，二是怕他闷着，给他找点儿乐子。
　　皇上夫夫的感情好到远播番外，现在闹一出冷战，主要目的是让哈赤儿公主产生些可以“力争上游”的希望。按着出主意的江皇表哥的话说，如果明知道只能当个小三儿，谁乐意没事找事的折腾啊？
　　梁曜寒听着，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江叶强撑着脸皮干笑了两声，“你不一样嘛，我们小泽就爱看你折腾。”
　　梁曜寒挑挑眉，握着没开刃的片儿刀直接找武师过招去了。
　　江叶坐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心里有几分凉。凭着多年狐朋狗友式的交往经验来看，梁皇后如此老实听话，一脸心甘情愿的乖相，肯定心里另外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得速告皇上防着点儿。
　　杨天泽一字一句地听完江叶的小报告，又把心思埋在手里的奏折上去了。两个皇子，日朗和日进联合上了道有趣的折子，皇上正在饶有兴致地猜测那些是长子写的，哪些又是次子提的。
　　江叶也看过这道折子，“大体可行，皇上意下如何？”
　　杨天泽倚进龙椅，舒展了一下有些疲惫的身体，“且让他们试试看吧。”
　　“那咱们的计划呢？”
　　“双管齐下。”
　　江叶点点头，又看了皇上好一会儿，“小泽………”
　　杨天泽抬起头。
　　江叶已经很多年没有亲口这样叫他了，杨天泽笑了，探前趴在了书案之上，“什么事啊？哥。”
　　江叶的脸皮抽了抽。
　　自从龙椅上的那家伙长过了十岁，江皇表哥就多了个乐趣———逗这人叫他“哥”。看着杨天泽心不甘情不愿又不得不叫的模样，江皇表哥心里通常无限欢喜无限满足。但，自从杨天泽看上了梁曜寒那小混蛋，江皇表哥的这点儿乐趣也较日渐消陨了，尤其今天这一声，吐字清晰不怀好意，叫得他江叶心里毛了又毛。
　　但这点儿小毛还不至于让江皇表哥花容失色，江叶依旧风度翩翩，“此事之后，便要筹备日进入主东宫的事了吧？”
　　杨天泽微笑，“且先看他此次对赤呼台的作为再定。”
　　“那日朗和日昭呢？”
　　“朕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皇上究竟等不及什么，江叶没有再问，再三确认了杨天泽要立日进的决心，江叶明白自己最应做的，就是放下自己的私心，全心全意地支持皇上，辅佐杨日进。
　　***
　　杨日昭站在镜前转了一个圈儿。看见自己虽然一般粗衣，但也挺英俊挺威武的模样，杨日昭满意地点点头。
　　常言道，佛靠金妆，人靠衣装，昭小爷如此平民的打扮都很好看，足说明他确实优质天生。
　　当值的福三凑在一边巴结主子，“主子真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啊。”
　　杨日昭不悦地皱了一下眉。这两个词昭小爷不喜，昭小爷最看不惯的就是老二日进那种书生才子造型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大哥那种威武之气，有男子气概。
　　但小太监的阿谀逢迎不必放在心上，昭小爷活动一下基本康复的脚腕，牵着马出门，卖马。
　　牛马市人流熙熙，杨日昭牵着马站在了最外边。他喜欢马，但是不喜欢马粪味儿，尤其牛羊的腥膻气冲得他头昏脑涨。
　　但昭小爷有信心有决心，克伦每天都带着一帮人来街上销金，尤爱牛羊马，昭小爷要凭着手里这匹千里良驹亲自会一会这位女扮男装的公主。
　　带着角帽的赤呼台人成帮结队的来了，牛马市的人都已经认识了这批金主，一拥而上，抢着拉人先看自己的马。杨日昭被七推八攘地挤到一边，惊诧地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场面。
　　杨日昭的马流云悄声跟着主子退到一边，连个引人注意的响鼻都没打。它是皇上不远万里从熹国购进的良种的后代，是雷大将军亲手调教的英才，这种小场面它很不以为然。
　　主人没有上前拉客，马也无甚一鸣惊人的举动，于是一人一马眼睁睁地看着赤呼台的角帽被牛马贩子拥进市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拥挤的人群散了，杨日昭抚着心口长吐了口气。马通人性，亲昵的擦了擦他的脸颊。
　　杨日昭顺了顺马鬃，掏出一个苹果，低声道，“再委屈一会儿，等他们出来了，咱们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我就另想办法，绝不再如此委屈你。”
　　马流云喷了个响鼻，有人在一旁笑道，“好马。”
　　杨日昭转过头，厌恶地皱了皱眉。
　　卓然打着扇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慢慢念道，“竹批双耳峻，锋棱瘦骨成。勘识骁骐骥，风入四蹄轻。”
　　杨日昭冷扫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卓公子，你的诗背错了。”
　　卓然笑着摇了摇扇子，杨日昭纵马缓缓进入市场。
　　熹马骨骼高佻，混入寻常牛马中相当出众扎眼。杨日昭未配马鞍，只靠操作辔头稳稳骑坐在光滑的马背上，尤为出众。
　　卓然出的主意确实不错，马行不过十数步，便有赤呼台的人注意到了这一人一马。
　　杨日昭轻夹马腹，流云会意地一声长嘶，半条长街都侧目盯住了他们。
　　几个赤呼台人立刻拥着一个娇小的少年向他们走来。
　　***
　　卓然念的诗，源自杜甫《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卓然的意思是，想卖你的马，你就去溜两圈给他们看看~
　　  

3,那个姓卓的
更新时间2009-2-5 13:31:52  字数：3063

　3.
　　杨日昭曾经读过，哈赤儿公主是赤呼台最美丽的金花。
　　阳光下，那人皮肤棕亮，浓眉大眼，确实别有异域风情，但，不大符合杨日昭对女人的审美。
　　公主走得近了，杨日昭才发现自己错了。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娇小，和寻常男子差不多高，而且长手长脚，只是被身边的几个壮汉衬得，让昭小爷产生了些许错觉。
　　公主姿容英爽，丝毫没有中原女子娇柔美艳的感觉，杨日昭蓦地意识到了两国的审美存在严重的差异。
　　杨日昭想了想：其实老二日进还未行冠礼，成亲确实还有一点儿早，而且这事完全轮不到他昭小爷操心，他先不搓和两人了。
　　尤其眼下，哈赤儿公主已经和卓然争了起来。卓然不偏不巧，刚好抢先一步拦住日昭的马，口口声声要买。哈赤儿公主原本礼让在先，可一听说卓然买马是为了杀马制药，立刻痛心疾首地加价竞买。
　　赤呼台人惜马如命，绝不能容忍一匹绝世好马轻易地变成一锅药汤。
　　杨日昭坐在马上听着，用手指轻轻梳理马鬃。
　　卓然已经出到五百金，昭小爷不相信这个家伙真会有那么多的钱，谅他姓卓的胆大包天也不敢杀了皇上亲赐福王爷的马作汤药。昭小爷更不相信卓然出场是为了坏他的好事。如果卓然真的搅了昭小爷的局，昭小爷就刮光卓家的地皮，连人骨头都熬出油来才罢休。
　　哈赤儿公主已经无钱加价了，卓然依旧一脸从容地出价，做样势在必得。
　　两个人几乎吸引了整条街市的目光，对马啧啧称奇的人越聚越多。一番折腾，哈赤儿公主更坚定了英雄救马的决心，一把拉住了流云的辔头，用生硬的汉语对杨日昭说，“你，是不是爱马之人？”
　　杨日昭瞥了一眼卓然，卓然只是打着扇子微笑。
　　杨日昭扯了扯马缰绳，慢慢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就卖我，不是就卖他。”
　　“为什么？”
　　“因为我懂马、爱马，不杀马。”哈赤儿当街侃起马经，杨日昭听得津津有味。
　　哈赤儿紧攥着马缰，一脸真挚地仰头问道，“此马是不是应该卖我？”杨日昭差一点儿就点了头。
　　卓然在旁轻咳了一声。
　　杨日昭回过神来，微笑道，“兄台确为懂马之人，在下也对马经略通一二，可否愿意寻一处茶肆，你我详谈？”
　　“不胜容幸。”哈赤儿躬身做了一个请，眼角得意地瞄向卓然。
　　卓然淡淡一笑，微微颔首。
　　粗衣布衫的寻常百姓中间，卓然广袖儒衫，净雅别致，哈赤儿公主看得瞬间怔了一怔。
　　***
　　昭小爷骑马回府时，卓然就候在街口等着。杨日昭纵马慢悠悠地走过，目不斜视。卓然只是看着，按规矩施了一礼。
　　昭小爷走得远了，卓然摇开扇子，竟然朝反方向走了。
　　杨日昭好奇了。卓小白脸儿今天也算替他立了两功，人都站在这里了，怎会不来向他讨赏？但昭小爷也学过，此时倒贴上前询问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杨日昭空扬一记马鞭，催马回府。
　　福六迎上来接驾，“主子，大王爷候你多时了。”
　　杨日昭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匆匆跑进花厅，“哥。”
　　“去哪了，一头汗？”
　　“我去…………”昭小爷及时收住话题，“去溜溜马，”他暂时不想将刚套来的情报透给日朗，他想不久之后，给爹爹和大哥一个惊喜，“哥，你怎么来了？”
　　杨日朗拿过福六手里的帕子捂到日昭头上，用力地替他擦了擦汗，“来和你商量个事。”
　　“和我商量？”杨日昭兴奋了，大哥可从来没有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什么事？是不是和亲的事？”杨日昭有点儿激动，激动得差点儿就忍不住，把今天的小收小获都晾出来显摆。
　　“确实是联姻的事，”日朗拍了拍日昭的肩，“老二准备游说赤呼台放弃联姻，父皇已经准了，明天早朝就把此事会正式上折子请奏，你和哥一起保他。”
　　杨日昭站起来，“哥，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帮日进出风头？”
　　“昭儿，不准你这么无礼。”居然直呼老二的名字。
　　“你忘了他们董家是怎么欺负咱们的了？”
　　“昭儿，”日朗笑了，小孩子就是爱胡乱记仇，“董家是你二哥的外戚，又不是你二哥。你二哥对你的那些好你怎么都不记着了？”
　　“他从来就没对我好过。”
　　“瞎说，”杨日朗笑着去点日昭的头，“你个小没良心的，远的不说，前几天你脚受伤…………”
　　“他那是故意装的！”
　　“昭儿，”日朗沉下脸，有些话杨日昭说得太过了，无论为了两个弟弟中的哪一个，日朗都必须尽到做兄长的职责，“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我一看就知道。”
　　“那就是乱猜。杨日昭！！”日朗厉声将么弟按进椅子里，“你记清楚，你是王爷，但凡没有事实铁证的事情，无论对谁都不能说，你记住了么？”
　　杨日昭错愕地看着大哥，他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这么严厉的教训了。大哥的眼睛温润平和，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却带着说不出的严厉，默然等着昭小爷的答案。
　　杨日昭咬了咬牙，“记住了。”
　　“乖，”日朗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明天看哥的眼色行事。现在去换衣裳。”
　　“做什么？”
　　“进宫，和老二商量一下究竟怎么办。”
　　“哥———”杨日昭还是决心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自己不行么？干嘛非要帮老二？”
　　“哥觉得老二的主意很好，父皇也很赞赏。”
　　“我也有主意了呀。”
　　日朗有些惊喜，“那好，一会儿到了老二那，你再说说，要是你的主意比老二好，哥就让老二帮你。”
　　“我不用他帮。”
　　日朗好笑地摇了摇头，宠溺地拍一拍他的脸颊，“都听你的，快换衣裳去吧。”
　　衣裳换到一半，杨日昭变主意了。
　　老二他不想帮，打心底里不想帮，昭小爷要自己单干了。
　　“福六，去把那个姓卓的给本王提来。”
　　小太监躬着腰，细声细气，“王爷说的若是昨个儿的那位卓公子，他已经在后园候着了。”
　　杨日昭手下一顿，“大王爷知道么？”
　　“应该不知。”
　　杨日昭理了理四爪团龙袍的袖口，走进前厅，“哥，我想好了，我不会替他说话的，我也不给他捣乱，我要和他比比看。”
　　杨日朗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杨日昭的脸上依旧带着年幼的稚气，坚定的目光和紧抿的嘴唇显出几分不相衬的老成。
　　日朗走到日昭面前，轻轻理了理日昭的襟口，“哥能帮你什么忙？”
　　“什么都不用帮。我一个人能行。”
　　“那好，哥也不帮老二了，你们公平竞争。”
　　杨日昭得意地笑了，大哥果然还是最偏袒他。
　　***
　　送走日朗，日昭迈进后花园。
　　卓然规规矩矩地叩拜施礼，杨日昭好脾气地赐他坐了，“你又来干什么？”
　　“王爷为了什么召见在下，在下就为了什么来见王爷。”
　　杨日昭低头啜茶，“若是本王只想将你吊起来打一顿呢？”
　　“只要王府的家奴打不丢在下脑子里的主意，在下愿随王爷开心。”
　　杨日昭哼了哼。他想问问卓然究竟想从他这儿捞点儿什么好处，可一转念还是忍了。只要卓然不开口，昭小爷打定主意也不开口。他们扛上了。
　　卓然又笑了，眉眼间含着胸有成竹的狡猾，“不过在下建议王爷先听听在下的主意，若不满意再打，也不迟。”
　　***
　　明天写《非处方爱情手记》，后天《一物降一物》
　　  

4.前奏
更新时间2009-2-7 14:25:53  字数：2759

　残花半殒的牡丹园子。
　　卓然青葱色的长衫染着落日的余晖，色彩有几分古怪，“在下以为，大道至简，王爷只要揭穿克伦是公主的事实，这桩和亲自然也就搅了。”
　　杨日昭埋头喝茶。这确实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头一条罪名就是欺君。再一条，公主身为皇室宗亲，赤呼台王的亲孙女，如此私入国境，其心甚值得推考。
　　卓然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依在下之见，王爷甚至不必另作说辞，江楚两位大人必会以此为柄，提出对我大祁最有利的议奏。如此一来，王爷既可达成心愿，又抽身事外，岂不妙哉？”
　　杨日昭微微挑了挑眉，“本王为何要抽身事外，让别人抢去本王的华采？”
　　卓然了然地勾出一抹笑，“俗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
　　杨日昭蹙眉，卓然这小白脸居然暗着骂他，昭小爷正想发作，卓然却抢先接道，“三国刘备，屈投曹操之时，种菜养晦。曹操煮酒论英雄，玄德失箸以韬光，方有日后得诸葛，取益州，据蜀而鼎足天下之伟业。王爷以为在下所言是否也有一二道理？”
　　杨日昭不屑地哼了一声，“卓公子确实精通这种鸡狗道理。”
　　卓然笑了，只要这孩子听进去就好，“鸡鸣狗盗亦有救急解危，助孟尝君出齐之时。在下又听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为如此鸡狗，比之碌碌草芥不知又要风光多少倍，或为一二也未尝不可。”
　　杨日昭默了，眼前这人还真无耻得可以，拽着文绉绉地书腔文调，偏偏要说些龌龊低俗的故事。还有以前，和大哥与他在酒楼中喝酒时，卓然说得也是些挥鸡撵狗的俗事，还害得昭小爷醉酒出丑。
　　杨日昭已经明白了卓然所说的道理，但杨日昭打心底里不喜欢这样做，他正处在意气风发的年纪，幻想着做些意气风发的事情，而且他有一个意气风发的身份———大祁的三皇子，皇后过继的嫡子，永福王爷。
　　卓然略微皱了皱眉，他明白杨日昭的心思，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人。如果杨日昭一意孤行，或许朝中日后会分争得愈加绽烂好看，但那不是卓然想要的结果，也大大超出了他能意料的范围，卓然不想玩火。
　　杨日昭站起来，对着满天的星斗伸了一个懒腰。有些事他还得再想想，在想明白之前，昭小爷要保持王爷的威严和高深莫测。略略瞟过卓然的脸，他一言不发地冷着脸径直出了花园。
　　卓然默然看着，直到小王爷出了园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昭王爷或许孺子可教也，合卓爷的脾子。
　　“来人啊。”卓然扫了扫衣襟，“给在下寻处地方住了。”
　　福六本想装没听见，他是王爷的亲随，可不是谁都能支使。但毕竟这人使过银子，福六不卑不亢地上前，“卓公子，王爷可没说留你。小的也不好做主。”
　　卓然笑着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王爷也没有送客，做下人的，要灵活。”
　　福六撇了撇嘴，领人向西偏园子去了。
　　***
　　早朝的时候，老二日进提了个处理岁贡的折子。皇上没有表态，只是叫他“呈上来”，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但跟着皇上的人心里都明白，龙椅上的那位已经动心了，董家的旧部门生立刻出面争相哄抬小主子的人气。
　　杨日昭偷偷拉拉大哥的衣袖，极低地嘲弄道，“哥，你看，根本就不用你帮忙，到处都是马屁精。”
　　杨日朗低头笑了，暗中拧了拧日昭手背上的肉，“你又要说什么，真不要先说给哥听一听？可不能一时意气，给自己和爹爹惹祸。”
　　“我不说了。”杨日昭咧嘴笑了，“让老二忙去吧，爹爹寿辰快到了，我想多花点心思给爹爹贺寿。”杨日昭偷着瞥了瞥皇上，在心里哼了哼，“我要送爹爹一份大礼。”
　　杨日朗蓦地想起来，他还要做一本小册子，等下了朝，他就去找卓然和凌栈，时日无多，得快把这事给办了。
　　***
　　杨日进被送进礼部。
　　尚书令楚成楚驸马重新主持和赤呼台的岁贡谈判，杨日进挂了副僚的职差，正式参与国事。
　　杨日朗往返于自己的王府与翰林院间，专心致致地制作他的小册子。若是忙得晚了，凌栈和卓然会住在他的府内，日朗好心地吩咐下人拾掇一间偏院给两人，并吩咐下人不要随意惊扰两人的思绪。
　　杨日昭跑来观摩，卓小白脸儿行过礼后依旧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和凌栈一人据着案子一方，认真地写字画画。
　　杨日昭看得忍不住在心里哼了哼，卓小白脸果然很能装模作样。只可惜了小凌大人，清清秀秀、书香世家的一个干净人，竟然被卓然这种混帐给相上了。
　　杨日昭想起了小时候，凌栈为了救宁王的驾，大义凛然地将一盆墨汁悉数浇在自己身上的义举，顿时又对小凌大人增添几分好感，愈发觉得小凌大人十分可惜。
　　杨日朗看着杨日昭又是摇头又是晃脑的，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杨日昭的娃娃脸还留着一点儿，捏起来依旧肉肉的很有手感。杨日昭被掐得肉酸，低眉抗议道，“哥———”
　　日朗搂着日昭的肩膀，把他拖出小室，“昭儿给爹爹准备了什么？”
　　昭小爷嘿嘿地笑，“到时哥就知道了。”
　　日朗忍不住又掐了掐他，有点儿怀念过去。小时候的日昭对他无话不说，倒如今也会卖起关子来了。
　　但长大了也有长大了的好处，宁王审视一番弟弟的脸，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走，哥请你喝酒。”
　　杨日昭很开心地应了。大哥终于把他当做成人看待了，如果爹爹也能一起，杨日昭会更加满足。
　　望着不远处的琉璃金顶，昭小爷有些小感慨，“不知爹爹在做什么。”
　　日朗也有些担忧，“听说最近在忙着钻研武功，也不知倒底要做些什么。”
　　两个人跟着都默了。即便是晨昏定醒，梁皇后也只是匆匆应付一下，而且经常魂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个儿子都非常担心。
　　昭小爷又默了一下，说道，“不知赤呼台的那个公主长得什么样子？”
　　杨日朗笑了，“哥倒是希望永远都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才好。”
　　“哥，你说，老二的办法能成么？”只有拒了和亲，他们才能永远不见那个公主。
　　“依哥看，还得看父皇的意思吧。”
　　杨日昭偏了偏头，灵光一现，“哥，你说爹爹这么反常，会不会因为父皇心意已定，决心娶那个公主了？”
　　日朗蹙了下眉。日昭这么想也未尝不对。若论探解圣意，没有人比父皇枕席之侧的爹爹更在行的人了。
　　“哥，我们去礼部看看吧，”杨日昭也有些急了，有些事他还是尽快办了的好，“礼部一定有公主的画像，咱们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居然迷得父皇一定要娶进宫里来。”
　　“也好。”
　　两个王爷一拍即合，当即携手出府。
　　卓然从墙后绕出来，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凌栈，低笑了一声，遁着两位王爷刚走过的路去了。
　　  

5,杨日进
更新时间2009-2-9 11:51:53  字数：2635

　杨日进默不作声地捏了捏手指，赤呼台的来使显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赤呼台人尚武，性格直爽，眼前这两个磨磨叽叽的白面书生着实让他们看着难受。只是楚成和日进皆为皇室宗亲，几位来使不敢太过造次罢了。
　　对于此次谈判，楚驸马不怎么上心。反正就算谈判失败，也有皇上的谋划作底。楚大人是梁皇后的义弟，自然也不甚乐见杨日进大出风头，只是抱定了中庸的态度陪着二皇子历练，议了两个时辰之后，欣欣然地回府午睡喝茶去了。
　　杨日进则滞在了耳房，慢慢思考谈判的结症。总体而言，日进的提案比和亲更有利于赤呼台，只是所用的法子复杂了一些，往往只谈到一半，便被对方胡搅蛮缠地打乱脉络，难以为继。日进开始考虑有没有更直接更简单的法子传答他的主张。
　　瞄了瞄身边的侍卫，杨日进站起身，抽出配刀。精钢好刀，握在手中不止沉甸甸地，那冷幽幽地寒光更激得人血脉翻腾。杨日进垂头笑笑，拖刀出门。
　　赤呼台人午后喜欢角力娱乐，杨日进携着配刀进门，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
　　日进抱了抱拳，“素闻赤呼台以武定英雄，我国中土也有以武会友的习俗，今日见众壮士在此角力，禁不住也有一些技痒。”
　　赤呼台使相互看了看，正使越众而出，“拳脚无眼，殿下身娇体贵，恕小使不敢从命。”
　　杨日进微微笑了，“既是比武，自然点到为止。若有些微损伤，也是自然，无妨无妨。”
　　主副二使听着，又对了对眼色。眼前这么一个面团似的半大崽子根本入不了二人的眼，不如陪他玩一玩，取个乐子算了，顺便昭显一下赤呼台的实力。两人商量定了，派了一个百户。
　　杨日进看着对面高出他大半头的壮汉，扔下配刀折卷袖口。侍卫们都绷起脸，单手按刀，挺拔如松站成一排，守在日进身后。
　　两人站在场地中央时，日朗与日昭正好刚进礼部的大门。两位王爷站在门口看着，日进双手抡圆，一托一送，将人重重摔在地上。
　　赤呼台的官员们一阵惊呼，任谁都没想到大祁的面团儿王子居然轻易地将个百户勇士抡在了地上。
　　昭小爷把脸转向一边，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老二用的招数他认识，正是爹爹梁皇后的太极，四两拨千斤，昭小爷也会，赤呼台人少见多怪。
　　赤呼台人相互望望，又派出一人。
　　杨日进将官服脱了，现出内里的短打。那人也将上衣扯了系在腰间，露出厚实的肌肉。
　　门外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观战。昭小爷靠墙看着，老二已经钻到那人肋下，双手扳着那人的胳膊，背抵住那人胸膛，僵持在场上。
　　赤呼台人放纵地大声加油，大祁的侍卫则训练有素地立在一边，沉静而专注地看着自己主子比赛。
　　昭小爷的袖子被人拉了一拉。杨日昭不悦地转过头，卓然微笑着指了指场外的赤呼台人群。
　　克伦，赤呼台的哈赤儿公主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紧张地盯着场上的比斗，卓然低声说道，“王爷，请吧。”
　　杨日昭依旧盯着场上，日进终归输了些力气，如今被人牢牢箍在怀里。昭小爷皱着眉，恨恨地嘁了一声，随着卓然走了。
　　宁王瞥了一瞥日昭和卓然的背影，还是转回头来，冲场上的老二暗中比了比手势。
　　杨日进怔了怔，只这一瞬间，就被人抱了起来，脚下一空，背上随之压下千钧重量，赤呼台人要靠体重将他狠狠压在地上。
　　杨日进笑了，他明白了日朗的意思，脚下及时踏出弓步。弓马牢牢支撑住他的身体，日进顺势发力转身。
　　赤呼台的这一招千斤盖顶最讲究将全身的力量通通垂直下压，而且不偏不倚。杨日进只须从一旁些微用些力气，就能将人横推出去。虽有万般劣势，日进还是抓住了机会。
　　壮硕的身躯怦地一声重响砸在地上，砸飞起几块砖泥，日进反压其上，回肘一顶，正击在那人胸肋之间。
　　场中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惊呼。
　　杨日昭隔着两重院墙听到呼声，回头望了望，不自觉地跷了跷嘴角。
　　***
　　楚成急匆匆地赶回礼部时，听到两个消息，一是二皇子在部里与赤呼台比武，大皇子观战。二是三皇子正在议事厅要翻看赤呼台的资料。楚大人想都没想，直接奔杨日昭去了。
　　一进门果然看到一片混乱。昭小爷坐在大厅中间，拍着桌子训人，“你们究竟是不是礼部的人？宫内多年不办采选，你们就把规矩忘了个一干二净是不是？都是要纳入宫里的人了，你们居然连张画像都没有？”
　　礼部侍郎嚅嚅道，“回王爷，此事确实是下官办事不周。”
　　昭小爷哼了哼，“这个本王不管，本王就是要看看那公主长得什么模样。”
　　楚成听够了，笑着迈进来，“你看做什么？”
　　杨日昭跳下椅子，跑到楚成身边，“小叔叔，我要看看宫里到底要进个什么样的人。”
　　楚成是皇后的义弟，是皇上的妹婿，但日昭却更喜欢依着皇后的亲系称呼他。楚成听得很受用，把日昭拉进小室，捏了捏日昭的脸颊，“你爹都没嚷着要看，你看又做什么？不会是闷了，所以来找小叔叔的手下撒气吧？”
　　“小叔叔，”杨日昭急切地抓着楚成的衣袖，“我听说自从商议和亲，父皇就不愿再见爹爹，我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父皇对爹爹如此绝情。”
　　楚成望着杨日昭黑漆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偏头干咳了一声。
　　造孽啊，造孽，居然硬把好好的一个孩子给逼成了这么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楚大人拉着日昭坐在一边，心疼地递上两块核桃糕。顺便在心里将梁曜寒从头到脚足足骂了两遍———好好地不在宫里呆着，成天往外跑个什么？若不是梁皇后先演一出‘夜不归宿’惹恼了皇上，皇上又怎么可能用那么古怪的法子，处心积虑地将梁皇后关在宫中圈着？梁曜寒自作自受，却连累了大家跟着一起操心，楚大人愤慨！
　　“昭儿呀，和亲是国事，”楚驸马循循开导小朋友，“要的只是公主的身份，公主的容貌漂亮与否，其实也，无关紧要。”
　　杨日昭捏了捏手中的点心，低头不语。
　　楚成想再安慰孩子两句，有人战战兢兢地进来请安，“王爷，找到了。找到公主画像了。”
　　杨日昭快步上前拿过画像。
　　宣纸上的哈赤儿皮肤白净，细眉弯弯，明眸善睐。
　　杨日昭瞪大眼睛仔细瞧了半天，终于从眉眼间隐隐看出克伦的影子。
　　“小叔叔，”杨日昭将画递给楚成，“我觉得，她长得很像赤呼台的一个侍卫啊。”
　　楚成轻轻动了动眉尖。
　　  

6,无题
更新时间2009-2-11 10:09:25  字数：3057

　杨日进连胜两局，赤呼台人有些坐不住了。
　　又有人自告奋勇地冲上前来，赤呼台使假惺惺地训了两句，不再表态。
　　日朗也走进圈中。日进连战两局，明显有些乏了，日朗拍了拍日进的肩，“我替你，如何？”
　　日进看了看对手，低声说道，“好，只是大哥小心，虽然要胜，但不能胜得让赤呼台人太失颜面。臣弟的本意只是以武屈人，让他们不再小觑你我，认真与咱们谈判。”
　　日朗点了点头。
　　日进抹了抹额上的汗，退到一侧。
　　赤呼台正使认识日朗，急忙对大王爷施礼。
　　日朗只是笑笑，抱了抱拳。
　　此时楚成已经跟着日昭回到赛场，日昭暗中指了指站在前方的克伦。
　　楚成半隐在侍卫之后，仔细察看那张浓眉大眼的脸。
　　***
　　赤呼台人在肆无忌惮地叫好。为勇士喝彩是他们的习俗。
　　场中两人已经抓住了彼此的肩膀，手指紧紧扣进肉里，头顶住头对拼气力。
　　砖泥地被踏出两对深坑，日朗突然松动一下肩膀。
　　失去对抗的力量，人要不主自主地前冲，杨日朗趁机拧腰，侧闪，瞬间出腿蹩人。
　　两百斤的精壮身体摔在地上，尘土飞扬，杨日朗退了退，重整一下呼吸，全神贯注地盯住对手。
　　人摔倒了，并不算完，按着赤呼台的传统，被角力击倒的人有权反戈一击。
　　那人爬起来时，已经抽出了腰刀，伴着一声大喊，凶神恶煞地朝日朗扑去。
　　杨日昭瞪大眼睛，几乎傻在了当场。
　　杨日朗却笑了。
　　闪过第一次重击，日朗弯腰抽出插在靴中的佩刀。
　　刀风扫到了背后，日朗转身迎着刀口，直楞楞地劈砍上去。
　　两只兵器撞出叮地一声锐响，日朗硬生生削断对方匕首，刀口直抵上对方的脖子，哧地划出一道浅红的血痕。
　　赤呼台人几近惊呆，僵立当场。大祁的侍卫们已经抢先团团围住了他们。
　　楚成越众而出，疾声厉色，“行剌王爷，罪难可恕，听令，将赤呼台全部人等立刻羁押。”
　　有人不服气地站出来理论，克伦一脸气愤难当，“楚大人，王爷用赤呼台武功角力，便表示愿遵守赤呼台角力的规矩，我部只是按规矩办事，并没有行剌王爷的意思，请楚大人明察，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楚成澹然微笑。说话这人的声音虽低沉，却依稀可辨出女子的声线，杨日昭果然眼力不错。
　　楚成摆出公事公办的神色，“是否误会，本官自会清查，但赤呼台对宁王刀刃相向却为不争之事实。此事本官自当奏请皇上圣断，于此之前，请诸位来使不得擅动，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克伦想再争辨，赤呼台的正副使急急忙忙将她拉了回去。两人已经认出了杨日朗所用的那柄刀，那是金狼王的传世宝刀，曾经象征着金狼最骁悍的人的刀。
　　金狼战败内迁三百里，短短几年，几近消声匿迹，赤呼台不见得也能免掉这样的命运。两位大使相互望望，齐齐打了个哆嗦。
　　***
　　三位王爷骑马回宫，楚成坐轿子押后。
　　日朗与日进边走边交流着方才比武的心得。昭小爷故意落后一些，俯低身子，福三立即乖觉地贴上来，“主子有什么吩咐？”
　　“你去传话给那姓卓的，让他将大王爷适才角力的情景画几幅出来，画好了本王有赏。”大哥风采英武非凡，是昭小爷学习的楷模。
　　一行人威风凛凛地进入皇宫，皇上那里却没传出半分喜色。一盏茶后，尚书房传出话来，着三位皇子跪于庭前反省。
　　昭小爷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居然一不留神就被老二给连累了。
　　日进很内疚。
　　日朗却忍不住借着日昭的酸脸打趣，“不好看，快给哥笑一个看看。”
　　杨日昭的脸更酸了，“哥，地砖这么凉，咱们得跪到什么时候啊？”
　　“怕什么，”日朗拍了拍么弟的肩，“咱们是赢了，又不是输了，罚又能罚到哪里去。”
　　日进并不想打断两人，但有些事他不得不提醒一番，“稍后父皇必然会训问我们，我看我们还是趁机想想应对之策吧。”
　　杨日昭更不爽了，“我又没打架。”
　　可再看一眼日朗，昭小爷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正色补上一句，“手足兄弟，应该有难同当。”
　　昭小爷看在大哥的面上，讲义气认了。
　　***
　　三个皇子所说的话，一字不落传进皇上的耳朵。
　　杨天泽转身穿过偏殿，悠悠朝汤泉宫走去。
　　温泉里泡着疏筋活血的药材，杨天泽脱衣浸入水中。
　　有人从水里冒出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还满意么？”
　　“想起了朕十三岁的时候。”
　　“那是什么样？”
　　杨天泽默了默。
　　然后伸出手，带着水珠的手指擦过对方的脸，水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那人挑眉嘿嘿一笑：
　　“宝贝儿，打个波儿吧。”
　　***
　　杨日昭支起半边身子，蹬了蹬脚，然后再换一边甩上一甩。跪了近一个时辰，他的脚早已经麻了。
　　日朗回头安慰他，“再忍一忍。”
　　日昭一肚子的火气都现在脸上，日进苦笑着赔礼，“稍后哥哥请你喝酒赔罪。”
　　“别宠着他。”日朗侧身挡住了日昭更加不爽的脸，“再过一会儿就要掌灯落栓，我看也跪不了多久了。”
　　明公公从回廊快步赶了过来，“皇上口谕，命三位主子回去闭门思过，明日朝后各交一篇检讨，主子们快起来吧。”
　　日朗一手扶着一个，三个人摇晃晃地站起来，明公公忙从怀里掏出三只小瓶，“这是主子给小主子们外敷用的，三位小主子要不要先用一下？”
　　昭小爷拿过留给自己的药瓶，一脸豪迈站得笔直，“小七，你回去禀报爹爹，我们都好着呢，没事。”
　　没事的昭小爷一出皇城门就开始呲牙。他从没跪过这么久，膝盖已经肿了。
　　日朗快走两步挡在他的身前，蹲低身子，“上来。”
　　“哥———”昭小爷想了想，还是趴了上去，“我今天去你那住行吗？”
　　“行。”
　　“咱们睡一张床，就像小时候一样，挨着一起睡，行么？”
　　“昭儿怎么了？”
　　杨日昭突然紧紧搂住日朗，头垂在他的颈间，“哥，今天，真危险。”
　　“小傻瓜，哥又不是笨蛋。”
　　日朗扬手，轻轻捏了捏日昭的脸。
　　***
　　卓然回到宁王府时，凌栈依旧在抄录笔记。
　　凌栈埋着头，半张脸都隐匿在烛火忽明忽暗的光里。卓然悄然绕在另一边，铺开笔墨。
　　卓然坐下的一瞬，凌栈的手下顿了顿。
　　凌栈已经听说了朗进两位殿下挫败赤呼台的事迹了，他更怀疑卓然是否在其中玩了什么手段。
　　卓然没有资格参试应举，想入朝为官只能借助达官贵人们保荐。宁王福王都反对和亲，卓然定然不会放过这次上位的机会。
　　赤呼台人冒犯宁王，一方面增加了大祁与之谈判的筹码，但另一方面赤呼台人比之宁王终究身份低微，宁王又以身犯险，恐怕………
　　卓然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凝视着凌栈，“小凌大人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凌栈把头垂得更低一些，将心思全部放在写字上面，只当没有听见。
　　卓然看着，无声地笑了。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埋头浅笑，“小凌大人，头抬得高一些，烛火昏暗，小心眼睛。”
　　凌栈干脆放下笔，径直走出屋子。
　　晚春的宁王府，空气中飘着桅子花浓郁的甜香，将适才忍出来的郁气全部一扫而空。
　　凌栈想了想，转身朝宁王的书房走去。
　　  

7,情窦
更新时间2009-2-13 8:22:59  字数：3212

　哄睡了日昭，日朗跳下床来。
　　日昭睡觉不老实，宁王受不起这个委屈，更何况宁王还有要事要做———写检讨，明天朝后交差。
　　子夜的宁王府安静清平，空气清爽湿润。杨日朗披着常服，小心翼翼地退出卧房，嗅着桅子花的甜香，悠然走向书房。
　　月色迷朦，庭院中的雾气稀薄如纱，笼着太湖石铺就的路面。
　　杨日朗转过一个弯，居然又与小凌大人撞个正着。
　　凌栈也披着长衫，手里却捧着一盏茶。
　　杨日朗突然很开心，“凌大人也没有睡么？”
　　凌栈有些无奈地举了举茶杯，“可能茶沏得酽了，怎么也睡不着。”
　　杨日朗更开心了，“真是巧了，本王正有一事相求。”
　　“但凭王爷吩咐。”
　　日朗微微一笑，“凌大人应该听说本王今日在礼部做过的事了吧。”
　　“是。”
　　日朗满意地点点头，“那凌大人也听到本王被皇上罚跪在尚书房前的事了？”
　　“是。”
　　“这就是了，本王受罚悔过，想请小凌大人捉刀替本王想些肯切的言辞。”
　　“这———”凌栈有些犹豫，他从未写过悔过书，而且此文必将直达圣听，小凌大人心中略微有些怯了。
　　看着凌栈的神色，日朗不好强求，转为退而求其次，“凌大人若不方便也无妨，替本王援引些类似的典故便好，本王这园子里的人物，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凌大人更博学多才的人了。”
　　总之这趟便车日朗是搭定了。放着好好一个探花不用，偏要自己动脑筋冥思苦想，那肯定是撞到头了。
　　凌栈不好再推辞，只能应了。
　　日朗将人迎进书房，拍了拍自己的檀木案子，“今夜这里便归凌大人所有。”
　　“王爷言重了。”
　　“不重不重，”日朗搬出笔墨纸砚，“本王便做你的书僮，倒也新鲜，本王以前还未做过。”
　　凌栈笑得更苦了。
　　宁王亲献殷勤，而且还暗示他这是王爷以前从未献过的殷勤。小凌大人就是再清高也不好意思敷衍了事。再想到卓然可能做过的那些事，凌栈用力抿了抿嘴唇，低头专心替宁王措词。
　　日朗悄声退了出去。骗了小凌大人替自己捉刀，日朗说到做到，克尽书僮本份，端茶倒水置办夜宵。
　　茶依旧沏得酽些，好帮凌探花提足精神。点心甜咸酥糯各上四样，日朗不知凌栈的口味儿，那便每样都准备一点儿。
　　端着食盘回来时，凌栈已经开始提笔写字。日朗蹑手蹑脚地将东西放在窗边的几上，坐在一边看着。
　　烛火晃得人的脸色略略发黄。凌栈蹙着修长的眉，停笔时，会不自觉地咬住笔杆。
　　很可爱。
　　日朗双手搭在膝头，默默地看着，眼前慢慢晃过许多事。
　　墨玉潭水里，那个低垂着脸的瘦白的人。
　　狭小巷道中，气喘吁吁，一头细汗的人。
　　人山人海中，红衣冠花，翩然回首。
　　湖边石下，迷迷怔怔，一脸酒红。
　　还有青天白日下，长袖宽袍，清澈错愕的目光。
　　日朗垂下眼。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心里竟然装下了这样许多的事。
　　不知他，是否也在心里装下一二分自己。
　　太突然了，就像噼地一声爆开的烛花，杨日朗把自己给惊了。
　　日朗站起身，托着食盘慢慢走到桌前。
　　凌栈发现眼前遮了阴影，匆匆抬起头来。瞳子里映着烛光，流光溢彩。
　　日朗急忙转开目光，将托盘放在案头，“先吃些夜宵吧，稍后再写也不迟。”
　　凌栈垂头放笔。低垂的睫毛轻轻发颤，秀挺的鼻梁粉雕玉琢。
　　日朗极力稳住手，替他斟茶，“也不知你喜欢什么，若是都不喜欢，我———本王命厨下再做。”
　　“臣———谢过王爷。”
　　日朗没有答话。
　　他很想说，“今后你我不必客气。”他还想说，“就当这里是自己府上。”但若真的说了，恐怕只会吓倒小凌大人。
　　至少小凌大人目前已经很惶恐。
　　任谁被王爷这般殷勤，怕是都会很惶恐。杨日朗心知肚明。
　　日朗谨慎地选择默了。
　　凌栈掂起一块桂花糕。
　　日朗看着糕面上的点点濡黄的桂花，脑袋里怦地撞进了几句诗：“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再望向窗外，果然当空一轮滚圆滚圆的明月。
　　凌栈抬手端茶。
　　日朗看见茶汤浮叶漾波，被凌栈细长的手指捧着，仿佛一样地清淡素雅，最相宜不过。脑袋里怦地又撞进几句诗：“松龛藏药裹，石唇安茶臼。气味当共知，那能不携手。”只可惜再前一句居然是“著处是莲花，无心变杨柳。”
　　凌栈还要………日朗不敢再看了，三步并成两步，立即转身出门。
　　杨日朗已经断定自己的脑子病了，准备去传个太医。
　　书房之外有人候着，日朗不耐烦地把人赶走，跌坐廊下，深吸一口凉气。
　　五脏六腑凉涔涔地通透，背上一层冷汗。从小到大，就是被父皇责罚他都没这么紧张。
　　杨日朗用力按着额头，心烦意乱，一张脸热得发烫。
　　凌栈小心翼翼地跟了出来，“王爷？”
　　日朗受了惊似的跳起来，胡乱嗯了一声，更匆忙地走了。
　　庭内清风、明月。
　　凌栈望满园空寂，不知所措地懵了。
　　一个黑影从墙外落叶一般轻飘飘地坠进园子。杨日朗不及站稳，先咳了一声，“凌大人，你写你的，本王突然想起些事，先走一步。”
　　日朗说完定了定神。
　　定好神，日朗负起双手，重新由正门一步一步踱了出去。
　　***
　　早朝过后，皇上的面前摆了三份过书。一份来自日朗，一份来自日进，另一份来自赤呼台的正使。
　　杨天泽又翻了翻日朗的那一份，既气又好笑。
　　日朗已经犟到直接找人捉刀替他认错了。过书通篇恭顺谦和，拘谨内敛，没的一点儿日朗直爽的风范。看来日朗又自认为做得很对，对到连改都懒得改了，直接照搬照抄。
　　杨天泽笑着摇摇头，掂起日进的那份。
　　然后又放下了。
　　日进这份过书写得很好，进退有度，条理清晰，还分析了今后的对策，杨天泽看得很满意，不必再看了。
　　最后是赤呼台的上书，杨天泽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在他的天下几乎错伤了他的儿子，却依旧大胆地借着赤呼台的传统来推脱，妄图将此事轻描淡写，这是赤裸裸地挑衅，杨天泽非常不满意。
　　将赤呼台的过书扔到一边，杨天泽掂起来两张画像。一张是赤呼台的哈赤儿公主像，另一张画得是侍卫克伦。杨天泽眯眼看了半晌，轻笑了一声。
　　两张工笔虽然精致传神，又为同一画工所画，相近似之处却不过一二。作画之人是大祁人物工笔的名家，不止见过二人，还仔细观察过二人，却依旧只有七八分把握，杨日昭一个不识丹青的小孩儿又如何能看出两人相貌相似？
　　杨天泽虽然自负，却没有自负到自己的小儿子天纵奇才，他已经看过有关昨日礼部三位皇子的秘奏，卓然这个名字跟在日昭的后边，很抢他的眼。
　　春猎之后，他查过这个人。
　　卓母是个绣娘，父亲是落第秀才，在一家古董行作字画生意，只是脑袋不怎么灵光，不但高价贩给三省巡察一幅赝品，还糊里糊涂地说泄了秘密。惹一场牢狱，家破人亡。卓然变卖家产安葬父母，只身来到京城，如此简单。
　　但又如此地不简单。此人一而再地招惹朗、昭两个皇子，还一度打过皇后的主意，如果只是为了谋求权势，卓然只需画上几幅好画，题几笔好字，送到江叶府上便可。先做三五年幕僚，再保举出仕，如今至少已在太学谋一个相当安逸的职位。
　　偏偏这个小孩如此处心积虑。
　　杨天泽叩了叩手指，命人重新彻查这个人的家底。
　　至于克伦是不是公主的问题，杨天泽轻轻挑动眉毛：
　　“传，楚成。”
　　——*——*——
　　应个情人节的景，哈哈，还有一个特典，放在后边的相关里了，翻下一章看吧。
　　  

8.还是那个混蛋
更新时间2009-2-15 13:22:10  字数：3204

　8.
　　小叔叔也是个胆小怕事的狐狸。
　　杨日昭从驸马府里出来，更确定了这个事实。
　　杨日昭气哼哼地闯到老哥家里，直奔东院去揪那姓卓的耳朵。
　　卓然不紧不慢地一笑，用一张宣纸挡住昭小爷的手。
　　昭小爷的手伸在半空，又硬挺挺地缩了回来，宣纸上，杨日朗屈身弓腿，威猛地将一个赤呼台的壮汉牢牢压在地上。
　　卓然从纸后露出半张脸，“王爷以为此画如何？”
　　杨日昭拎过画，目光流连其上，嘴里却胡扯，“粗糙潦草，勉强入目。”
　　卓然自己坐了，“公主一事我也听说过了，既然楚大人不肯查，我们逼他查就是了。”
　　“怎么逼？”
　　“把事情闹大。”卓然俯耳，把法子说了。
　　杨日昭越听越皱眉，“不行，搞不好就得折掉一两个礼部大员。”这祸闯得太大，昭小爷不想闹事。
　　“如果在下就是想折掉一两位礼部大员呢？”
　　杨日昭错怔幻听，无话可答。卓然将目的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直言不讳，昭小爷听得措手不及。
　　杨日昭一言不发地起身出门。卓然果然是个混蛋，昭小爷自知招惹了一个麻烦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有办法之前立即抽身。
　　杨日昭走过宁王的书房。
　　日朗正坐在院中捏着几张纸发呆。
　　杨日昭走进去，温顺地坐在大哥身旁，“哥，我告诉你两个秘密。”
　　日朗回过神，连忙折起那几张纸，慌乱地塞进怀里，“什么秘密？”
　　“赤呼台使一个叫克伦的侍卫，很可能就是这次和亲的哈赤儿公主，还有，卓然是个混蛋，他接近我们，是想掰倒礼部的左右侍郎。”事到如今，昭小爷只敢也只能相信大哥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才和我说的。”杨日昭缩了缩眉心，不自觉地靠进日朗怀里，“他居然想利用我。哥，我差一点儿就被他利用了。”
　　日朗伸手搂过日昭的肩。
　　日昭小小地缩成一个团，因为后怕，微微发抖地蜷在他的怀里，让日朗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别怕。”日朗低头亲了亲日昭的脸，“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嗯。”
　　***
　　安抚了日昭，日朗直奔东院。
　　卓然的所作所为成功地引起宁王的兴趣。
　　日朗不知卓然是笨还是太聪明：卓然给日昭下了一个死套，却在日昭迈下去之前，明确地告诉他这是一个圈套。杨日朗要亲自去查个清楚。
　　推开东院的门，可以直望进花厅。
　　一张长桌分成两半，卓然和凌栈各占半边。
　　卓然占着的那边没有人，凌栈正坐在另一边，专心致致地抄书。
　　日朗摸了摸怀里的纸，径直走了过去。
　　凌栈的字就如同他的人一样工整秀丽，杨日朗又掂过看了半晌，轻咳了一声，“凌大人，和卓公子似乎交情匪浅？”
　　“回王爷，下官与卓然自幼同窗。”
　　“那你们的交情一定匪浅。”譬如青梅竹马。
　　凌栈笑笑，算是默认。
　　杨日朗看着，突然心中有一丝剌痛。
　　眼前的小凌大人或者就是卓然的帮凶，或者会凭白地被卓然玷一身污秽，无论哪一种，杨日朗都莫名惋惜。
　　日朗起身走人。他对凌栈的情愫不过是一枝新生长的嫩芽，只要轻轻一掐，立即灰飞烟灭，日朗不想糊里糊涂地深陷其中。
　　凌栈也有些茫然，看着日朗走出花厅，不由自主地低叫了一声“王爷。”
　　日朗不愿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住，“什么事？”
　　“下官，请王爷小心…………卓然。”
　　“为什么？你们不是朋友么？”
　　“是朋友。但，王爷于下官有恩，所以下官…………不想看到王爷莫名地卷进一场是非。”
　　杨日朗笑了。看来凌栈与卓然的交情，也并非如他原先想象的那么好。
　　他回过身，大步走到凌栈面前，“好。”
　　日朗搂过凌栈的腰，垂头轻轻擦过凌栈的唇面，“说来不怕小凌大人笑话，本王至今尚未亲过别人，今日便送给小凌大人。以此回报…………小凌大人的忠告。”
　　日朗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转身出门。
　　凌栈咚地一声，跌在了地上。
　　***
　　卓然踱进花厅。
　　看过适才一幕，他用扇子轻轻挑起凌栈的下巴，似笑非笑，“小凌大人，滋味儿如何？”
　　凌栈定了定神，伸指拨开扇子，“此乃本官私事，与你无关。”
　　“这是当然，在下只是觉得王爷亏了，”卓然将扇子抵在了凌栈的唇边，“王爷献的可是初吻，小凌大人这里，却早已被在下捷足先登了。”
　　“还有这里。”卓然的扇子顺着胸口一路向下，“以及这里。或者，还应该有这里。”
　　卓然扔掉扇子，将凌栈按倒在地上。
　　手指慢慢划过凌栈的脸，卓然挑散凌栈的发带，挑起小一络头发，“小凌大人不叫么？只要叫一声，王爷一定很乐意让你再也见不到在下。”
　　“本官谅你也不敢在宁王府里胡闹。”
　　“那也不见得，凌栈。”卓然低头垂在他的耳边，“只要毁了你的名声，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人了。我原本就一无所有，得了你，也不失为一种籍慰。”
　　凌栈轻声笑了。自从书库的那件事过后，凌栈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只要卓然不放手他的那些目标，自己早晚会被拖累得身败名裂、逐出家门。早一日也好，晚一日也罢。对一个人失望至极时，也就再也提不起半分纠葛的兴致。
　　“既然如此，你爱做就做吧。”
　　“好。恭敬，不如从命。”
　　卓然兴致勃勃地解开了凌栈腰带。与凌栈的乐趣，便是看他为自己惊惶。
　　长衫，深衣，亵衣。
　　卓然每拆开一层，凌栈的神色就平静一分。
　　卓然停下手，默然地看着凌栈的脸。
　　凌栈闭着眼，一潭死水般地停驻在他的眼前，无波无澜，压得卓然几乎喘不过气。
　　卓然伸出手，指尖落在凌栈的脸侧。指尖划过虚空，又停在凌栈的唇边。指尖一寸一寸地勾划着凌栈的轮廓，却怎么也贴不上近在咫尺的皮肉肌肤。
　　凌栈张开眼。
　　卓然急匆匆地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裳。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凌大人好一手无声胜有声，卓然拾起一旁的扇子，心情甚好地走出园子。
　　园子外，杨日昭就倚在墙边。
　　平静过后，杨日昭很后悔。姓卓的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昭小爷就惊惶失色地躲进大哥怀里害怕。
　　昭小爷自觉大大地失掉了颜面，务必要在这一刻恶狠狠地扳回一城。
　　“姓卓的，”昭小爷耸耸肩，“原来你也不过是个胆小鬼。”
　　“比起在下的雄心壮志，小凌大人的份量终究还是轻了一些。”
　　“本王问你，你的雄心壮志都有些什么？”
　　“王爷真的要听？”
　　杨日昭朝天哼了一哼。
　　“进刑部，做侍郎。”
　　“给本王暖床，本王可以考虑满足你的愿望。”
　　卓然噗地笑了，“福王爷，恕在下不恭，您知道暖床都要做些什么吗？”
　　“本王自然知道。”昭小爷话本里读过，暖床的男人是连下九流都不如的下下九流。昭小爷就想看姓卓的难堪。
　　“那好。”卓然贴近日昭的脸，“成交。”然后他闭上眼，慢慢向昭小爷的唇边靠近。
　　“滚。”杨日昭一脚踢在卓然的膝上，这姓卓的居然敢趁机占他的便宜。
　　卓然大退一步，扶着墙哈哈大笑。
　　福王爷这小孩果然很称他的心，漂亮的小脸胀得紫中泛青，吃亏的表情看得卓然非常舒坦。
　　杨日昭怔了怔神，迅速地咳嗽了一声，“今夜亥时，洗干净了于床上给本王暖床。”
　　无论如何，昭小爷都不能输一个没家世的混蛋。姓卓的，咱们慢慢走着瞧。
　　***
　　终于把卓然推到昭哥的床上了。今天重读了一遍，果然是前奏长了些，8过这些伏笔后边也要用，而且目前也没什么修改的思路，就先放着吧。
　　  

9.暖床
更新时间2009-2-17 3:09:57  字数：3128

　9.
　　金乌沉了，玉兔升了。
　　昭小爷此时此刻的心情像满天的星斗一样复杂。
　　一想到要整卓然了，他很开心。可一想到要和那家伙在一间屋子里睡觉，昭小爷又很郁闷。
　　昭小爷慢吞吞地走进寝室，立刻精神了。
　　床上居然空无一人。
　　杨日昭冷冷一笑，“福六，人呢？”
　　福六一听，坏了。
　　今天晚上还真来一个人。那个姓卓的公子坦荡荡地号称自己来给小王爷暖床，被福六义正严辞地给打发走了。
　　主子才多大啊？主子懂不懂人事还是个问题呢，居然就有人想爬上主子的床了？
　　福六本着为主子负责，为皇上负责，为皇后负责的原则，把人给撵出去了。尤其未经后两位大主子允许，福六没胆子擅作主张啊。
　　那卓公子风度倒好，也不恼，只是摇着扇子，风雅地踱到上次住过的偏院，自己休息去了。
　　福六转了转眼珠，“主子说的可是卓公子？”
　　杨日昭冷着颜色一脸严肃。
　　“回主子，卓公子就在偏院等着伺候呢，奴才先侍候您洗澡，洗完了人肯定也准备好了，主子您看可好？”
　　杨日昭一甩衣袖，洗澡去了。
　　福六赶快请人。
　　卓然不为难他，因为他要欺负的是主子。
　　杨日昭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回到卧房，卓然已经躺在床上。
　　卓然打散了头发，支着肘侧卧在床上，亵衣半解，松松垮垮地露出胸口，笑容非常诡异，“不知昭主想用什么暖法？”
　　杨日昭心里一跳：难道暖床还有许多暖法？
　　但昭小爷会不变应万变，一掀被子上床，装模作样地一哼，“自作聪明。”
　　卓然笑得更诡异了，“自作聪明是个什么暖法？在下不会，请王爷赐教。”
　　杨日昭靠在床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本王教你，你先下床。”
　　卓然挑挑眉毛，迈下床去。
　　杨日昭嘿嘿一笑，“慢慢把衣裳脱了。”
　　“在下脱一件，王爷脱一件，岂不是更有意趣？”
　　杨日昭扬了扬下巴，解开自己的衣带。
　　卓然站在床边，白色的亵衣顺着他的手臂滑下，飘然落在地上，
　　杨日昭扫了一眼，姓卓的居然连身子也长得不错。昭小爷挑了挑眉毛。
　　卓然垂头一笑，拉开了裤带。
　　布料滑软，只一松手就堆在脚下，卓然张开手，大大方方地站在昭小爷的眼前转了一圈，
　　杨日昭哼了哼，“果然没什么看头。”
　　卓然动了动眉毛。
　　杨日昭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偏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唇红齿白眉眼漆黑，还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好像隐约还能嗅到点儿奶味儿，活该得点儿教训。
　　卓然笑着逼近床前，“回王爷，暖床的意趣原本也不是看的，是…………”
　　杨日昭伸手点住卓然的穴道，恰选了一个咧着嘴似笑非笑的表情将人定在床前。
　　“所谓意趣，本王自然知道。何用你教？”昭小爷满意地拍了拍手，昭小爷的意趣就是让卓然在昭小爷面前大栽跟头。
　　杨日昭兴冲冲地脱了衣裤随手乱扬，衣裳七零八落地挂在卓然身上，将人妆点得像个乞丐。
　　“卓公子，本王正嫌房中空旷，有劳你在床边当个会喘气的衣架子吧。”
　　昭小爷张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心情甚好地伸指弹了弹卓然的下巴，又调戏了一番。
　　“我爹爹教我做人要礼贤下士，我一直都牢牢记得。春夜寒凉，卓公子小心身体哦。”
　　昭小爷偏头望了一望卓然哭笑不得的脸，顽皮地眨了眨眼晴：
　　“晚安，卓公子。”
　　昭小爷转回头，闭上眼，乖乖为自己拉好被子。
　　“卓公子~~晚~~安~~”
　　***
　　小王爷昨晚上开荤了。
　　消息传到宫里，梁曜寒惊得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杨天泽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昭儿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朕这个年纪时，也………嗯……”皇上偏过头，干咳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咽了。
　　梁曜寒继续郁闷，“你和子贤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和日昭怎么能一样？”
　　梁皇后仰天长叹，旎旎，我对不起你啊。
　　日昭我儿，爹更对不起你啊！
　　梁曜寒想过又想，拉住杨天泽的手，“宝贝儿，咱们和孩子一起吃个饭吧。”
　　***
　　午膳的地点选了春休园。
　　一家子三个男人围坐在岸边，面对寒泽湖欣赏柳绿桃红。
　　杨日昭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十分清楚这顿饭就是冲着他昭小爷来的。
　　福六是个忠仆。
　　福六报告完皇上、皇后，回头又给昭小爷透了个小风，昭小爷现在心知肚明。
　　一想到早上醒来时。卓然那副脸青唇紫的模样，昭小爷就觉得昨日之事做得异常高明，十分酣畅。
　　昭小爷不但觉睡得香甜，连人也莫名地神清气爽，连带着今日看老二也顺眼了许多。
　　甫一坐定，梁曜寒先咳了一声，意思是：“宝贝儿，说话。你先来，我跟上。”
　　杨天泽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低头喝茶———“朕以为此事不必多问。”
　　梁曜寒回瞟一个———“就算不问，好歹也该嘱托嘱托对不？”
　　杨天泽挑了挑眉———“既然如此，你身为皇后，更应一力承担。”
　　梁曜寒的脸皮抽了抽———这个皇后当得果然逃不脱一个“母”字。杨狐狸就是口是心非地拿他当女人。
　　杨日昭看在眼里，却另有一番想法。
　　爹爹轻咳一声，同时深情地望向父皇，显然是想借着他的事情与父皇和解。
　　可父皇居然十分不屑地瞟了爹爹，分明无意与爹爹修好———父皇果然想对爹爹始乱终弃。
　　爹爹生气了，毫不示弱地回瞟父皇———爹爹，你果然有骨气，没有父皇的宠爱，昭小爷以后孝敬你，你不用担心。
　　父皇更不屑地挑眉。
　　于是爹爹对父皇死心———爹爹，不要难过，日后有儿子陪你。这顿饭咱们不吃了，咱们不受父皇的气！
　　杨日昭准备搅局，日朗和日进却进来了。
　　哥俩一听说皇上皇后联手布阵立刻赶来救昭小爷的场。如果能借机劝使皇上与皇后修好，两人更将不枉此行。
　　日昭一看见日进就乐了，心中大呼天助我也。
　　等不及老二坐稳，昭小爷开口就问：“二哥，赤呼台一事可有什么新的进展？”
　　日进全力以赴地配合，“正和咱们使着‘拖’字诀，说是此事已超出使者的决断范围，必须请示赤呼台王，现在都在礼部羁着呢。”
　　杨日昭点点头：“二哥，我最近听到一个有关赤呼台的传闻…………”
　　“日昭，”皇上严厉地打断了小儿子的话，“既知是传闻，你怎可胡乱传散？”
　　“父皇教训的是。只是儿臣实在无从着手，所以才想转交给二哥去费脑筋。或者二哥帮臣弟出出主意也好。”
　　皇上不悦地缩了缩眉心，日进连忙抢先开口，“你尽管说，只要二哥能帮上你。”
　　“好，”杨日昭赶快抓紧机会快语连珠，“我听说那个叫克伦的侍卫就是哈赤儿公主。我亲自去试探过他，知道他确实是女扮男装。我还专门去礼部看了公主的画像，确实和那个克伦有些相似，如果克伦真的是哈赤儿公主，我想无论我们大祁打算如何处理此事，赤呼台都只能听之任之。”
　　杨天泽瞟了一眼日昭，这孩子果然越长越像他家的小曜寒。
　　他的小曜寒正坐在旁边兴灾乐祸———宝贝儿，想不到你也有被儿子们搅乱算盘的这一天。
　　杨天泽坦然地挑了挑眉———如此也好，朕正好玩得有些厌烦，干脆顺水推舟，放你一马。
　　皇上站起来，挽住皇后的手，“既然如此，你们便着手商讨如何查证吧。皇后，随朕回宫。”———朗儿进儿在场，纵有千叮万嘱，朕看你也说不出口，有话改日再说吧。
　　———皇上圣明，臣随你去也~
　　***
　　夫夫俩恩恩爱爱地并肩而去。
　　昭小爷看在眼里傻在心上———昭小爷的爹，又被昭小爷的爹给抢回去了。

10.三个人
更新时间2009-2-19 16:22:35  字数：3009

　10.(上章后边小修了一下,这章过渡,有一点儿水儿,我尽力了OTZ)
　　一顿饭从头到尾，日朗只做两件事：喝茶，和听大家说话。
　　日昭拖着日进给皇上落套，日朗看在眼里笑在心上———这孩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也不怕直犯龙颜，被赏上几个重罚。
　　也送走了日进，日昭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走到大哥面前低头坐好，“哥，你问吧。”
　　“你还是跟爹爹招吧，”日朗好笑地摸摸他的头。杨日昭现在低眉顺目，一脸乖觉的小样儿，日朗忍不住也掐掐他的脸，“真应了爹爹那句话———人小鬼大！”
　　“爹这么说我的？”杨日昭嘿嘿一笑，“爹爹就是了解我！告诉你啊，我昨晚真痛快死了。”
　　咚咚两声，杨日朗的一颗心乱跳了好几下。
　　“哥，我给你仔细讲啊。”昭小爷卖弄地将自己的事迹添油加醋地大肆渲染了一番。
　　日朗听完松出一口气，“你这不是胡闹么，给人家落下这么个名声。”
　　大哥似乎不太高兴，昭小爷暗中挑了挑眉。
　　昭小爷就是要给卓然落这么一个名份，昭小爷就要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更玩不了那些诱惑他大哥的低俗把戏。
　　日朗更担忧了。他总觉得弟弟的得意之下，遮盖着卓然的一层心计。
　　杨日朗想过又想，最终还是把那些叮嘱咽了。日昭还小，有些事他不必知道也不必懂，当哥哥的自会替他办。
　　***
　　宁王府东院。
　　晴，微风。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古榕树上，从枝叶的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光。
　　卓然捂着被子蜷在院中，眯眼享受阴凉中的点点温暖。
　　昨天夜里他被冻得太惨，今早上穴道一解，立刻浑身无力，差点儿栽在地上。
　　卓公子没有客气，径直钻到昭王爷余温尚暖的大床上补了一觉，一直睡到日近中天。醒来果然头晕目眩，四肢乏软，显然是病了。
　　福王还没有回来，府上群蛇无首。
　　卓公子慢悠悠地坐起来，使唤驻在王府的太医给他把脉下方熬药，然后揣着王府最上乘的药材，坐着福王府最上乘的软轿，慢悠悠地出门改去宁王府上。
　　此刻午时已过大半，原本早该现身的小凌大人现在依旧不知身在何处。卓然翻身摸出两颗药丸咽了，勉强从榻子上爬了起来。
　　凌栈不来，那便他去。卓然理好衣裳，抓起扇子摇摇晃晃地出门。
　　先到衙门，被告知小凌大人今日请假。
　　再到凌府，被告知小凌大人一早乘车出门，至今未归。
　　卓然眯着眼瞄了瞄天上那一团热腾腾的金光，更加头晕眼花，干脆倚着墙根盘腿坐下，大剌剌地堵在凌栈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街上人来人往。
　　卓然搂着扇子缩成一团，眼前赤橙黄绿昏花一片，还配着亮闪闪的金星。
　　依稀还能看见凌栈。凌栈站在层层昏暗的书架之间，一身氤氲雾气，只有声音冰冷遥远地传来，“你真以为你可以视人如棋子，任你操纵么？”
　　卓然不屑地一哼，伸手拨散浓雾，雾气受了伤似的一缩，居然化成了杨日昭昨晚上那张得意的脸。
　　卓然埋头笑了。
　　大祁三皇子永福王爷杨日昭的睡相果然和他的名号一样了不得，居然能从床头直滚到床尾，能从头东脚西直睡到头西脚东，手脚并用地缠在枕头上，驴打滚一样整夜滚来滚去。
　　卓然越想越笑，仿佛杨日昭就变成了一块簌簌掉着粉的驴打滚豆糕，飘着甜腻腻的奶味儿，等着盼着他赶过去咬上一口。
　　有人用马鞭子挑起他的下巴。
　　日朗俯低身子，仔细察看卓然的脸。卓然一脸燥热的腥红，额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嘴唇苍白，目光涣散，显然已经烧糊涂了。
　　再看一看座落在不远处的凌府，日朗低叹出一口气，将人拎到了马上。
　　***
　　路走了一半，又添一人。
　　小凌大人乘车归来，正看见卓然软塌塌地坐在马上，陷在日朗的怀里。
　　卓公子果然好本事。一夜一日，连拿下两位王爷。凌栈闭目视而不见，宁王却认出他的马车，不但将卓然硬塞进车里，连带着自己也一起钻进车厢。
　　朗王爷喧宾夺主，吩咐车夫改道宁王府邸。凌栈唯有苦笑，将车里的软垫都堆在一起，勉强给卓然铺了一张床。
　　日朗放下卓然时，凌栈就候在一边帮忙，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卓然的脸。
　　卓然一脸滚烫，凌栈的手指受了惊似的一缩，小动作悉数落在了日朗的眼里。
　　车厢狭小，卓然迷迷怔怔地蜷在一侧，日朗和凌栈只好挤挤挨挨地坐在另外一边。
　　日朗轻咳一声，“小凌大人，不请本王喝杯茶么？”
　　凌栈急匆匆收回目光，抬手替日朗斟茶。
　　日朗垂下眼，浅抿一口茶，“日昭年少顽皮，并不是有心害他。昭儿告诉我，昨夜他们…………”
　　“王爷，微臣以为此乃福王的家事，下官无权知晓。”
　　日朗放下茶，定定地看向凌栈。凌栈生硬地打断他，显然不想亲耳听到某些不愿听到的事情。
　　他不想听，日朗就知情识趣地不说。
　　卓然抱病等在凌府，应该也另有一番说辞，日朗最担心自己一时心急弄巧成拙。
　　凌栈的目光终于不再停在卓然身上，沉默地转向窗外。
　　那些床间事情，凌栈也略知一二。如果不注意保洁，在下的那个人极易发烧生病，甚至上吐下泻，就像卓然如今这样烧得一塌糊涂。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样的事，只需略微推测便可一清二楚。
　　杨日朗无声地笑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清清楚楚地读到凌栈此时此刻的心思。
　　一丝苦笑几难察觉地挂在日朗唇角，“小凌大人，本王还是和你讲吧。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日昭故意将他冻了一宿，卓公子才病成现在的模样。小凌大人尽可放心，无论外边传言如何，昭儿都不会与我说谎，卓然并不是因为房事才发烧生病，他只是受了风寒。”
　　凌栈的脸腾地红了。被人猜中了不雅的心事，凌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日朗的脸也慢慢地红了。他居然再次读出了小凌大人此时此刻的心思，越想越觉得自己唐突地难堪，十分有损宁王爷的形象。
　　狭小的车厢因为尴尬，湿热而沉闷。
　　卓然闷得呼吸困难，烦燥地撕扯领口。
　　凌栈帮他解开些许衣裳，抱着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日朗倒出些湿凉的残茶帮忙敷在他的额头、胸前。
　　卓然安静了，抵着凌栈的膝头再次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栈帮他稳着身体，不自觉地皱起眉毛，一道皱纹裂隙似的深深地划在眉心。
　　杨日朗不悦地看着，伸手轻轻搌过凌栈的眉心，“凌栈，不要皱眉。我做这些，并不是想看你皱眉。”
　　再看一眼凌栈膝头的卓然，日朗俯身吻住凌栈的眉心。
　　吻温柔地落在额前，绒眉却倔强地扎在日朗的唇上，直落心间。
　　日朗淡淡笑笑，转身跳下马车。
　　他的马就跟在车旁，日朗扯着缰绳翻身上马，“本王先行一步，回府等你。”
　　凌栈默然地点了点头。
　　蓦然少了一个人，车厢突然空旷许多。
　　卓然双颊泛着潮红，像三月的桃花一样妖冶。睫毛下透出来的微光迷迷怔怔，失去了以往一身倒剌的锐利模样，连呼吸都柔软得像微暖的风。
　　凌栈垂下头，轻轻吮住了他的嘴唇。
　　嘴唇也是柔软的。
　　尽管唇面干裂地起了硬皮，比起之前那些或者戏谑或者霸道的吻，依旧柔软了许多。
　　分开的一刻，卓然微微仰起头，留恋地追逐着他。
　　凌栈没有再回应，指尖缓缓擦过眉心。
　　马车辚辚压过青石路面。
　　小凌大人的声音低沉地穿过布帘：“再慢一点儿，我想…………走稳一些。”

11,什么东西
更新时间2009-2-21 9:44:59  字数：2865

　请医，问药。
　　宁王东院隐约飘来草药的苦涩气息。
　　昭小爷带着戾气一阵风似的冲进王府找人。姓卓的果然胆子够大，不但卷了他福王府的药材，还敢赖在大哥的府上讨巧，昭小爷不修理他就不是男人。
　　东院三进，卓然就睡在东厢，除了太医，只有凌栈守着。
　　杨日昭连个招呼都来不及和大哥打，直接风风火火地闯进门去，一脚踹在床榻之上。
　　红木榻子吱吱嘎嘎地错出去好几寸，卓然蹙了蹙眉，张开眼。
　　杨日昭拎起他的衣领子，卓然软塌塌地半垂在床上，一看清眼前的人，禁不住笑了，“王爷如此心急，可否是意犹未尽，又寻在下来了？”
　　昭小爷用力向前一扯，然后松手。
　　手下的人咚地摔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听了一个响。杨日昭拍拍手，“不错。本王真是疼你疼得轻了，着实应该对你变本加厉才是。”
　　“只怕在下命薄，享不起这天大的福气。”卓然扶着榻子坐起来，抬头慢慢笑道，“福王爷，我这身子可是个泥胎，被您这金手一捏已经快碎了。瞧瞧，”卓然伸出手，“青筋都显出来了。先让在下养一养，王爷再玩吧。”
　　杨日昭冷冷一哼，“你自作自受，还想再讹本王一把不成？”
　　“不是在下要讹王爷，而是王爷已经作实了在下男宠的名份，日后的吃穿用度自然也归王爷料理。”
　　“无赖，你等着。”昭小爷又风风火火地消失地门外。
　　卓然低声得意笑了。再抬头看看偏厅，他轻声叫道，“凌栈。”
　　小凌大人从里屋慢慢走出来，卓然伸出手，“过来。”
　　凌栈走过来，默默拉住卓然的手。
　　凌栈的手凉岑岑的，树叶子一样清爽干燥，卓然扯了扯，想把人扯进怀里，却发现自己的手松软无力，反闹出一身虚汗。
　　凌栈默然扶他上榻。
　　卓然笑笑，另一只手拍拍床边，“陪着我，躺一会儿吧。”
　　凌栈警戒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卓然挑了挑眉毛，“我听说风寒之人，只要将病气过给别人，自然就会痊愈。”
　　“是么。”凌栈垂眼笑笑，“卓公子算计得倒好。”
　　“那你要不要过来，还是…………”卓然顿住，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卓然却敛起笑容，冷若寒霜，“小凌大人，我也是为了你好。你病了，宁王就会跑来像你对我一样对你大献殷勤。再然后…………”卓然冷冷一笑，“你就可以像我对你这样将宁王骗上你的床。”
　　“无耻！”
　　“是我无耻还是小凌大人无耻？心里装着我，却忍不住对宁王动情？”卓然用力将凌栈拽到眼前，紧逼住凌栈的脸，“别以为我烧糊涂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一路摸着眉心究竟是什么意思？”
　　窗外极细地一声轻响。卓然偏头看向窗外，凌栈却早已无心去注意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卓然，“卓公子，你对本官还有哪些揣测？”
　　卓然不屑地笑了，高声转向窗外，“宁王爷，还恕在下直言，你一出马车小凌大人就和在下亲在了一处，小凌大人和在下甚至还……………王爷不妨进来听。”
　　日朗走进屋子。
　　卓然坐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看过凌栈。
　　凌栈别过目光，无言地站在一边。卓然还扯着他的手，凌栈连甩手的欲望和力气都没有。
　　杨日朗拉过椅子坐在两人的对面。
　　宁王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头。阳光透过素纱窗格，杨日朗逆着光，声沉如水。
　　“卓公子，你和本王说这些做什么？”
　　“在下以为王爷应该知道。”
　　“是么？那本王谢过卓公子的好意。”杨日朗站起来，从卓然的手中替凌栈抽出手，“小凌大人，走吧。”
　　凌栈垂着头，随着日朗慢慢走出屋子，园子。
　　卓然跌在榻上，笑了出来———他能为凌栈做的，怕是只有这么多了。至于日后造化，就看小凌大人自己了。
　　***
　　心口压得有些闷疼，卓然撑着手臂，努力去翻一个身。
　　有人一脚踹在他的肩上，卓然闷哼一声，被重重踢翻过去，终于气喘吁吁地长舒出一口气。
　　杨日昭站在床前，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评道，“真像个翻了壳的王八。”
　　“原来王爷们都喜欢听人的墙角。”
　　“本王是来看你死没死。死了就埋尸，活着就提回王府，总之不能留你在这里给我哥添堵。”
　　杨日昭说着逼近他的脸，捏住卓然的下巴，“告诉本王，‘将宁王骗上床’是什么意思？”
　　“王爷喜欢小凌大人，王爷不知道么？”
　　杨日昭半信半疑，“我哥不是喜欢你么？”
　　卓然哈哈大笑，笑出来的却只剩下极为粗重的呼吸，“所以王爷抢了在下？”
　　“姓卓的，本王命你现在立即滚回本王府上。”
　　杨日昭沉着脸走出东院。他要亲自去问问他哥，怎么又冒出一个凌栈。
　　***
　　窗外明月皎皎，花枝曳曳。
　　福王府的卧床宽大，卓然张开手脚，身边依旧能躺下一个人。
　　杨日昭被人摇摇晃晃地扶近床边。
　　卓然侧身向内，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杨日昭扑到床上，也偏过头看他，呵呵傻笑，“我和我哥喝酒了，喝得非常痛快。”
　　卓然微微一笑，“在下可以让王爷更加痛快。”
　　日昭摇摇头，眯眼戳了戳卓然的胸膛，“你故意的吧。你故意说那些欺辱凌栈的话，好让我哥觉得凌栈可怜，然后我哥就更怜惜他了，是不是？”
　　卓然笑了。笑在脸上却变成了极不悦地表情，“请问王爷，这对在下有什么好处？”
　　杨日昭闭了闭眼。
　　大哥也是这样驳斥了他的见解，可昭小爷依旧认为姓卓的就是这么算计的，大哥中了姓卓的计。
　　杨日昭抱着头缩成一团。酒后头疼，一些东西模模糊糊地浮在日昭眼前，日昭却无力去深思。
　　宝蓝的绸缎子比着昭小爷雪白的亵衣和酒醉的脸，堪可入画。
　　杨日昭翻了一个身，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莹莹蒙蒙，像泛着一层水光，“姓卓的，你会亲嘴么？”
　　“王爷想尝尝么？”
　　昭小爷笑笑，慢慢凑向卓然的唇边。
　　日朗笑而不答，可凌栈招了，大哥亲过他了，昭小爷突然也想尝尝那种滋味儿。
　　嘴唇轻轻摩擦着嘴唇。
　　日昭的奶香味儿里混着酒的气息和小屁孩子逞强的味道儿。卓然捧住他的头，温柔地舔过他的唇面。
　　杨日昭嗯了一声，不知不觉地张开嘴。
　　嘴里软软的，不知塞进来个什么东西。
　　杨日昭舔了舔，那东西一滑，又麻又痒地溜过了昭小爷的牙膛。
　　杨日昭想笑，那东西却顺着牙齿又转了一转，直探向他的喉咙。
　　胃里一阵恶心，杨日昭迅速推开卓然，趴在床头呸呸吐了两口，“什么东西。”
　　卓然拍了拍他的肩。
　　杨日昭回头看他。
　　月光下的卓然一脸病态的苍白，双颊带着烧热的红。他慢慢张开嘴，吐出舌头，笑眯眯地动了动舌尖，“就这个东西。”
　　“呕！”
　　昭小爷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吐了出来。
　　  

12,到这里
更新时间2009-2-23 18:32:00  字数：2951

　天边泛出鱼腹白。
　　昭小爷铁着脸，满面菜色地入宫上朝。
　　日朗匆匆过来扶他，“怎么了？是不是昨夜里喝得太多，伤到身了？”
　　一说到昨天夜里，日昭的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能吐的昨夜里都吐出来了，日昭抓着日朗的衣裳，俯身干呕。
　　日朗急了，打横抱起杨日昭直闯坤宁宫。
　　昭小爷被抱到床上，闭着眼蜷成一团。
　　梁曜寒把过脉，亲自去药库抓药。
　　日朗守在床边，焦急地走了几步，又坐在床前。
　　“昭儿？”日朗抚住日昭的额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和哥说句话吧。”
　　杨日昭趁机拱了拱，把头埋进日朗的怀里，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哥。”
　　日朗心疼地应了一声，昭小爷又顺着大哥的身子爬了爬，趴到大哥的怀里，紧紧搂住日朗的脖子。
　　日朗的脸红了红，屏掉了所有伺候的宫人，轻轻拍了拍日昭的背，“昭儿，究竟怎么了？”
　　“哥，”日昭忍不住又在日朗的颈间蹭了一蹭，“你和凌栈，是怎么亲的？”
　　日朗手上一僵，用力扒开日昭的脸，“你说什么？”
　　日昭吓了一跳，严严实实地闭上嘴。昭小爷说漏嘴了，一不小心就让大哥知道他逼问过凌栈。
　　日朗却想不到那么多，他现在只想知道日昭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卓然对你做了什么？”
　　日昭老实地点了点头。
　　日朗大惊失色，“做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昭小爷一顿，又翻江倒海地干呕了出来。
　　***
　　两位王爷都缺席早朝，因为日昭病了。
　　日进一下朝就赶去探病。
　　他的袖里还袖着一张折子，准备路过尚书房时顺便递给皇上。
　　克伦是哈赤儿公主的事情只费了两天的功夫就查得清清楚楚，好像所有的证据都明晃晃地摆在那儿等着他去取一般。
　　杨日进递了折子，转进坤宁宫中。
　　小太监将他引到园子，日进候在门口正想通报，却看见一家人就坐在一处。
　　日昭抱着只杯子，半靠在日朗的怀里，皇后坐在另一侧，一边喝茶，一边笑着冲两人说话。皇上坐在皇后的身边。两人手扣着手，不动声色地在桌底下握着。
　　日进挥退了小太监，远远地默默望着。
　　梁曜寒眼尖地看见他，站起来向他招了招手。
　　昭小爷不高兴地缩了缩眉。
　　日朗连忙替他掩饰，“又不舒服了？”
　　昭小爷哼了哼，日朗只好又拍了拍他。
　　日进走来坐下，关切地问道，“可有吃过什么药？”
　　“吃了。”梁曜寒把茶果推到日进面前，转手戳了戳日昭的脑袋，“就怕吃了也不顶用，你弟弟这里头坏了，我也不知道该开什么药。”
　　皇上在一旁啜茶，“依朕看还是书读得少了，明日起给你再加一个时辰教习读书。”
　　梁曜寒咳了一声，用力握了握杨天泽的手。
　　杨天泽回望向他，一板一眼地说道，“督学就任小刘大人吧。”
　　昭小爷更萎靡了。
　　谁都知道小刘大人是出了名的剌头，昭小爷超讨厌他———讨厌他和父皇过不去，讨厌他和爹爹过不去，更讨厌他和昭小爷过不去。
　　但昭小爷不能驳斥皇上，只能眼巴巴地看向爹爹和大哥。
　　梁曜寒温柔地笑成一朵花，“皇上———”
　　皇上挑挑眉毛，“梓童不满意？那好，每日再加写策论一篇，经义一篇，小刘大人拟题。”
　　梁曜寒无语了。
　　他默默地别开了原本看着杨天泽的脸。
　　他悄悄地甩开了原本握着杨天泽的手。
　　他端起茶杯，专注地看风景望天。
　　“父皇，”日进插进来转移话题，“儿臣刚递了一道折子，那个克伦确实就是哈赤儿公主。”
　　皇上点点头，“昭儿，今日的策论就此为题。经义暂免一日，好好休息。”
　　昭小爷彻底萎靡不振了。
　　***
　　不知亲了日昭是不是真的传走一些病气，卓然起床时神清气爽。
　　福六过来伺候，卓然喝了一碗淡粥，整好装束，再去宁王府上。
　　东院还残留些许药气，凌栈站在桌前，正收拾书籍。
　　卓然上前搭过一把手，凌栈受惊了似的一缩，书本尽散在地上。
　　最上面飘着一张纸。
　　卓然拾起来看过，满目蝇头小楷，写的是一份清单。
　　“凌栈，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栈默然拿回纸，放在桌边。宁王是个好人，不值得和他这样的人纠缠，最好的做法就是抽身离去。
　　卓然一声冷笑，“小凌大人不想看到在下，在下也是知情识趣的人，今日便是向宁王辞别来的。小凌大人尽可继续留在宁王府上，与王爷日久生情。”
　　“卓然！”凌栈捏了捏手指，强忍下火气，尽力平静地说道，“多谢卓公子关心，本官自有安排，不必卓公子多虑。”
　　卓然怔了怔，低声笑了，“告诉我，是不是王爷心疼你了让你转手他人？你说来听听。昨日宁王对你究竟如何柔情相待？”
　　凌栈只当风过无声。
　　卓然伸出扇子，挡住凌栈的手，“不必瞒我了，福王昨夜与我说了…………”
　　“卓公子，本官对王爷与你的私事了无兴趣。”
　　“凌栈，’卓然站起来，严肃地扳过他的脸，“你这么说，是不是表示你还放不下我？”
　　一砚墨汁直接泼到了卓然的身上。
　　凌栈扣住卓然的手腕，将他拉到后院。
　　后院一潭洗笔的清泉，凌栈一腔怒火隐忍多时，终于到了极限，“卓然，你看看你自己的嘴脸，你这副样子，我还怎么可能喜欢你？我又如何喜欢你？你自己看。”
　　卓然慢慢俯下身子。
　　泉中果然映出一个极为清秀干爽的影子。细长的眉毛，秀挺的鼻梁，如果站在月下，就会像玉坠子一般的通透雅致，即便盛怒也透着书香世家的温润儒雅。
　　可惜旁边衬了一个鬼。一身污秽，满面漆黑的鬼。
　　凌栈拂袖而去。
　　日朗已经从宫中回来了，如今就站在花厅。
　　日昭留宿宫中，日朗也得了恩准陪宿，宁王回府打点，第一站先到小凌大人这里。
　　凌栈平静下心情，慢慢走到桌前，“王爷。”
　　日朗指了指桌面最上方的那一张纸，“这是什么？”
　　“回王爷，微臣以为微臣已不合适留在王府，所以拟了这份清单，方便王爷另觅合适人选，移交文案。”
　　日朗捏着纸，看向凌栈。
　　凌栈低垂着头，恭谨有礼站在他的面前，清伶伶地搅着日朗的心。
　　日朗伸出手，想握一握凌栈的手。
　　手指碰到了手指。凌栈的手果真如他想象地那般冰凉。
　　手指勾到手指，凌栈像碰了火苗似的飞快地闪到一边。
　　日朗收回手，默然放下手中的清单。再抬头时干干净净地笑了，“好，就依小凌大人意愿。”
　　“王爷可有中意的人选？”
　　“不必了。”日朗转身出门，“就弃在这里吧。小凌大人弃了，本王———”日朗顿了顿，朗声续道，“也不想要了。”
　　日朗走进光线斑驳的庭院。
　　凌栈怔怔地站在厅内，看着日朗穿过点点阳光，消失在眼前。
　　凌栈低头摸了摸眉心。
　　卓然走出来，轻轻抱住他的肩，“凌栈，你是笨蛋。”
　　凌栈挣脱他，默默走出庭院。
　　  

13,趴下了,都趴下吧
更新时间2009-2-25 19:11:42  字数：3405

　日朗绕过朱雀大街，买些日昭喜欢吃的点心。再出来时,凌栈的马车正从糕点铺的门口经过。
　　心里既没有疼，也没有难过，日朗垂头想想，居然笑了———人生果然曲折，哪怕只有数日。
　　进宫时，日昭已经睡了。日朗悄声坐在床前陪了好一会儿，又给他盖一盖被子，这才走去花园。
　　梁曜寒在花园中练剑。看到日朗微微一笑，打折了两段树枝。日朗会意地接过一段，两个人踩着假山，湖石，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
　　小太监送上汗巾，暖茶。
　　日朗陪着梁曜寒躺在树荫下休息，一起叼着草根望天。
　　梁曜寒偏了偏头，摸摸日朗，“儿子，你有心事。”
　　日朗笑笑，“爹，你是怎么喜欢上父皇的？”
　　当儿子的和自己讨论这种问题，肯定心中有人了。梁曜寒掐断草棍，一脸笑意，“皇上长得好看，爹对他一见钟情。”给老婆留面子是必须的。梁曜寒颠倒一次是非。
　　日朗皱了皱眉，“我怎么记得，不是这样？”
　　梁曜寒装傻，继续挪移乾坤，“哦，一开始他是不愿意，我就鬼一样地吊在他身边，他受不了，只好认了。”
　　梁曜寒想了想，很有良心地补上一句，“也不是受不了，大多时候还是挺受用的。”梁曜寒再想想，又补了一句，“其实还是挺烦的。要不是关键时刻玩了一把绝的，人早跑没影了。”
　　日朗默默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梁曜寒安静地坐在一边候着。
　　日朗终于张开眼，也坐了起来，“爹，能帮我一个忙么？”
　　“说吧。”梁曜寒搂住儿子的肩膀，“就是办不到，爹也想办法替你办了。”
　　“我想要一张调令，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到我的辖地任职。”
　　“什么人？”
　　“翰林院编修，凌栈。”
　　梁曜寒轻微地动了动眉毛。
　　杨日朗急急忙忙地说道，“爹，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查，行么？”
　　这怎么可能嘛，梁曜寒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日朗的肩膀，“你去陪日昭，爹现在就给你办去。”
　　***
　　爹爹雷厉风行，日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
　　日昭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日朗脱了长衫裹在他身上，柔声问道，“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哥，不要喜欢那个凌栈，行么？”
　　“为什么？”
　　“因为………”日昭蹙了蹙眉毛，绞着脑汁寻找最温和的措词，“因为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现在不太了解他，等了解他了，再决定要不要喜欢他也不迟啊。”
　　“昭儿啊，”日朗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不喜欢凌栈，还是不喜欢哥喜欢凌栈？”
　　杨日昭默了。
　　昭小爷默了许久，跳出日朗的怀抱，“哥，我突然想起点儿事，我先回府一趟。”
　　“什么事？你歇着，哥替你办。”
　　“不行。”杨日昭站起来，“哥，我速去速回，你在这里等我，哪也不要去啊。”
　　杨日昭说完风风火火冲回府上，让人提出姓卓的那个家伙。
　　“姓卓的，你不是问本王那么做于你有什么好处么？”杨日昭强忍住想吐的冲动，“本王今日就告诉你，你喜欢他，你也自知你不是个东西，所以你要替他找个好靠山，你瞄上了我哥。”
　　卓然从容地笑了，“王爷猜得挺有趣。”
　　“本王还有更有趣的想法，你要不要听？”
　　“王爷请讲。”
　　“让我哥对凌栈死心，其他的，本王一样不差地赏你。”
　　“这么做于王爷又有什么好处？”
　　昭小爷不屑地哼了哼，“你只需告诉本王，你应还是不应？”
　　回答当然是———“且容在下考虑考虑。”
　　***
　　二皇子一道有关赤呼台的折子，早朝一片哗然。
　　杨天泽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却一脸肃然地看廷下纷争吵闹。
　　日朗依旧心不在焉。
　　日进神情专注，前因后果也想得十分周全，应对有理。
　　日昭………看着杨日昭的脸上挂着与年纪极不相衬地认真表情，皇上有点儿怀旧，突然很想笑。
　　他把目光从儿子们身上移开，转向梁曜寒。这夜不归宿还死不认错的家伙居然还敢一脸闲适地栽在贵妃榻上，事不关己地高兴。
　　杨天泽轻轻叩了叩掌心，舒缓心情。
　　虽然心里十分想整梁曜寒，但自己的江山和儿子们的前途永远都比那些私心更重要。二者居其一，杨天泽只做一种选择。
　　早朝以一面倒的形势结束。握着赤呼台这样严重的过失，大祁可以将之随意捏扁揉圆。杨天泽将事情放手给日进主持，江叶督辅，踱下朝来。
　　梁曜寒迎上来，握了握他的手，一脸诚挚，非常肯定地说道，“宝贝儿，我知道你很不爽。”
　　杨天泽绷着脸，“你又知道了？”
　　梁曜寒抱住他，一起躺到榻上。
　　榻上换过新晒的软垫，棉絮膨松舒适，杨天泽陷进去，闻到了阳光清新干燥的味道儿。
　　梁曜寒伸手替他捏肩，认真地说道，“宝贝儿，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场原本应该惊涛骇浪的风波，现在连个漩都没打就没了，其实我也很失望。”
　　“是么？”杨天泽支起肘，撩起梁曜寒的一小缕头发绕在指间，“说说看。”
　　“你娶小老婆，我心里不乐意。你非要娶，我当然要吃醋发飙。”
　　“朕可没看出来你醋了。”
　　“我都愿意为你打女人了啊，我还准备把她打得一败涂地，让她从此再也无心垂涎你。这充分说明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你想没想过和我发个誓什么的？与我厮守终身，相约不离不弃？”
　　杨天泽屈起手指，重重弹过梁曜寒的额头，“你想的倒好，又唬弄朕。”
　　“不喜欢？我还有更开心的。”
　　梁曜寒坐起来，拉住了杨天泽的手，龙凤戒指正扣在一处，交相生辉，“其实我还准备受一个看似吓人但是根本死不了的重伤，然后浑身是血地倒在你面前，用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召告天下‘我爱你，一生一世至死不渝’，你说会不会很有情趣？咱们血色浪漫。”
　　杨天泽闭上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梁曜寒说得绘声绘色，他的眼前也不自觉地浮上一些陈年旧事。
　　杨天泽伸出手，揽过梁曜寒，默默地抱在怀里。
　　他垂下头。吻辗转亲过梁曜寒的胸口，双唇，停在眉心，静静地相依相偎。
　　梁曜寒偷着笑了。
　　只安份了一会儿，他立即翻身将杨天泽抵在榻上，“宝贝儿，我还准备了一个保留节目。”
　　杨天泽当机立断，马上拒绝，“朕没兴趣。”
　　这怎么行？
　　梁曜寒挑挑眉，伸手解开了杨天泽的腰带。
　　杨天泽也挑挑眉，按住了梁曜寒的手。
　　梁曜寒连蒙带唬地说了许多，果然就是想造反。应对他的法子只需一个：武力镇压。
　　只需握住他的双臂一扭，进退间再蹬榻翻…………
　　梁曜寒居然纹丝未动，依旧居高临下地抵着他？
　　杨天泽皱了皱眉。
　　梁曜寒笑眯眯地送他一个热烈的亲吻，“宝贝儿，我这些天都有听你的话，很仔细，很认真地练武的说。”
　　梁曜寒一提示，杨天泽想起来了，那些派给梁曜寒的武师们恰好有几个也教过他的武功。由此推得，梁曜寒这小混蛋自始至终都没操心过和亲的事，一心忙着偷师学艺，钻研如何造反，以便将他压在身下。
　　杨天泽撑起身子，非常不满，“梁曜寒，你想的就只有这个么？”
　　“宝贝儿，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和那个小丫头，你分明是想要我。我没必要醋嘛。”
　　“是么？”杨天泽冷下脸，“其实朕看了你许多年，已经厌了。”
　　“你转过去，转过去就看不见了，我向你保证。”
　　梁曜寒低下头，温柔地吮住他的嘴唇，深情款款，“天泽，我爱你，所以想要你。”
　　杨天泽又闭了闭眼。
　　他确实错了。
　　错就错他在不该看上梁曜寒这小混蛋！
　　仔细想来，诸事皆已安排妥当。今日清闲，无人觐见，也无人需被召见。
　　再张开眼，梁曜寒正热切地看着他，一脸期待。
　　杨天泽默默地转过身，埋头趴在了榻上。
　　****
　　今年果然犯太岁，一直一直一直地倒霉，现在终于霉到家了，自己病了，虚弱中………
　　这周怕是要歇菜了，要去看医生，还要接受慰问，我娘也请好了假今晚开始24小时监督我，咱们只好下周再见了，我也要趴下了，呜———唉————
　　  

14,回来了,都回来了.
更新时间2009-3-3 17:19:06  字数：2889

　联姻顺理成章地被取消。
　　赤呼台公主及一干使者全部驱逐出境，皇长子杨日朗率五千兵负责全程押解。
　　日朗接到圣旨时，梁曜寒也将调令送到了他的府上。日朗揣好调令，打道日昭府上。
　　昭小爷正闷在书房，冥思苦想今日的功课———策论和经义，杨日朗不好打扰，只远远地望过一眼，去找卓然。
　　卓然已经住在了王府，所住的院子清爽葱郁，一丛芭蕉，几棵榆柳，青石砖雨洗过一般地明亮干净。
　　隔着廊房，隐隐约约传出琴声，像一涧清泠泠的泉水，安静而寂寥地流泻过石面。
　　琴声嘎然而止，卓然快步迎出厅外，日朗负手站在院中，大模大样地接受礼拜。
　　卓然礼毕，垂手立在一侧，“王爷可有什么吩咐？”
　　杨日朗更是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不要打日昭的主意。第二，凌栈，我准备带走。”
　　卓然回话，声音平静无澜，“两件事中的第二件，在下不管着。王爷请自便。至于第一件………”
　　“哥，”日昭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前，“你来的正好，我刚给你置办了一些东西。”
　　卓然不动声色地笑了。
　　兄弟俩都没有发现。
　　杨日朗走过去，拍了拍日昭的肩，“你去客厅等着，我说完话就来。”
　　“和他说？”日昭不满地挽住了日朗的手，“哥，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你也不要理他。”
　　杨日朗微微笑了。
　　杨日昭果然大了，居然想将他这个当哥哥的排除事外。
　　日朗嗤地一笑，将日昭一把推出了门外，“哥就想操这个心。”他说罢重重摔上了院门。
　　两扇门撞出一声闷响，杨日昭被关在门外。
　　日朗回望卓然，一字一顿，“第一件，又如何？”
　　“第一件么，在下确实真心爱慕小王爷。”
　　卓然站在廊下，一脸认真的表情。
　　杨日朗审慎地看着他，耳边听到的却是门那一边，杨日昭紧张的一呼一吸。
　　“卓公子，”宁王慢慢开口，“本王与你一起，确实很有趣。”
　　卓然不卑不亢，“在下亦有同感。”
　　“那便最好。”日朗转身拉开院门。
　　日昭就站在门口，还像小时候一样，目光只停在他的身上，一刻不停地只看着他一个。
　　日朗露出笑容，伸手搂过日昭的肩，“昭儿，走，给哥看看你都替哥准备了些什么。”
　　***
　　迈出福王府邸，日朗直奔凌府。他已派人打听过了，凌栈今日休值，不必去翰林院点卯，就在家中小休。
　　出门在外，惯用化名———韩良。隐去王爷的身份，日朗被领至客厅等候主人见客。
　　隐隐又听到那一曲琴声。
　　山涧水一样清澈，寂寥地静静淌过山林。
　　两个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弹同一首曲子———日朗低头笑笑，从袖中抽出调令，手心竟然微微渗出一些汗。
　　琴声停了。凌栈转出客厅，素白的长衫随风鼓起，看到他时一脸惊愕。
　　日朗站起来，手心又濡出一层薄汗。
　　“小凌大人，”杨日朗尽量从容，“刚刚听你弹琴，不知是弹得什么曲子？”
　　“回王爷，是《贺题名》。”凌栈遣走下人，慢慢上前行礼，“是卓然为微臣所做的贺曲。”
　　日朗点点头。调令被小心地，而且不着痕迹地收在了身后。
　　凌栈亲自上前斟茶，慢慢地继续说道，“微臣，十分喜欢这首曲子。”
　　明黄的茶汤在杯中打着漩，搅起层层水波。
　　日朗看着，蓦地笑出来。
　　只稍不留神，卓然就变成这一柱茶水，将宁王的原来就不平静的小日子又搅出几个不大不小的漩儿。
　　日朗笑过，坦然地拿出调令：“小凌大人的心意本王明白。本王的心意则全部都写在了这张纸上。如今交付于你，你自己斟酌。”
　　日朗说罢起身告辞，“自己的事总应该自己当家作主，靠不得别人也不能靠别人。莫让别人拴住手脚，多想想你自己吧。”
　　***
　　京城。
　　药铺子。
　　这店子的老板就是当今皇后，坐堂的站柜的打杂的除了皇后本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魔教教众。
　　所谓魔教，也就是隔三差五地与朝廷过不去的那一伙人。换句话说，皇上的枕边人不止伴着皇上，还给造反皇上的人当家撑腰，这事儿的后边自然也有那么一点儿秘不外传的故事。
　　卓然走过药铺子，照例仰望景仰了一番传说中由魔教教主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药铺子，然后转过两道街口，进一间书局。
　　这书局也是魔教的门面生意，私底下的买卖正是买卖消息。
　　卓然也来买消息。
　　不是第一次买，却是第一次被领进书局的库房。
　　库房之内依旧是库房，再穿过一道库房大门，卓然被蒙住了眼睛。
　　换了三次人，转了不知多少个弯，把人转糊涂了，也就到地方了。
　　拆开眼上的黑布，赫然是一间厅堂。
　　厅堂中间一只方桌，主次坐着两人。
　　主座上的人还是个年轻人，随随便便地歪在椅子里，双脚就搭在桌上。
　　副座那人坐如钟，正埋头专注地沏茶。
　　卓然躬身施礼，主座那人漫不经心地打量他一眼，说话直截了当：“就是你要买杨日昭的消息。”
　　“是。”
　　副座那人停下手，也抬头打量一番卓然，和善地问道，“买来做什么？”
　　卓然微微一笑，“买秘密，自然是想威胁某个人。”
　　主座那人一挑眉毛，“这小子，果然合我胃口。”
　　副座那人低声回了一句，主座那人不屑地一哼，又向着卓然迫近了一些，“小子，告诉你，杨家老三确实不是那男人的亲儿子，他是姓梁的那小子的私生子。”
　　卓然点了点头。
　　魔教之人果然胆大果然妄为：胆大地直呼皇上为那男人。狂妄地对靠山都不客气，干脆直称皇后是姓梁的那小子，卓然佩服。
　　然后继续问，“皇上可知此事？”
　　主座那人诡异地笑了，卓然顿时感到当头一股寒凉。
　　那人微笑：“这个秘密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那人斜过副座那人一眼，慢慢说道，“但我可以免费送你另一条秘密。”
　　“请讲。”
　　“别去招惹皇后。”主座上的人狭促地笑了起来，“招惹到他，你只有死路一条。哪怕只是风吹草动，也会有人先替姓梁的要你的小命。”
　　副座那人也抬起头，目光冷洌地扫过卓然的脸。
　　卓然不由自主地一惊，然后极力镇定地笑了。
　　魔教之人喜怒无常，打交道要懂得适可而止，明智之举就是立即告辞。
　　卓然被两人的注视着领出厅外。
　　副座那人先收回目光，自斟一杯茶，“教主卖假消息，就不怕毁了魔教的名声？”
　　“本教的名声就是给朝廷添乱，”尚宇时夺过茶盏，“于言，你就不想看看这小屁孩儿能玩出什么有趣的花样？”
　　“不想。”
　　尚宇时闻声旋身，顺势狠狠踹出一脚，“于大侠，你那脑子什么时候能多长出几根筋？别在姓梁的一棵树上吊死？”
　　于言埋头扑了扑衣裳上的浮灰，“大概，要等到教主大婚之日吧。”
　　“滚！”
　　***
　　病了的好处就是，YY给俺看病的医生。
　　攻先生的手超漂亮，我特想劝他去当手模。受先生是俺大爱的眼镜男。人生果然不是灰的，是黑白相间的。OTZ

1.你还嫩啊,日昭
更新时间2009-3-6 12:06:04  字数：3010

　宁王出京，昭小爷也跟着蔫了。
　　内阁每天早中晚三报，昭小爷就守在坤宁宫里，一边粘着他爹一边等着听第一手消息。
　　梁皇后被腻烦了，发威将人直接遣回王府，于是昭小爷只能守在后花园里等二手传报。
　　园子里的牡丹一一谢了。昭小爷的心情也和满园子的花枝子一样衰败。
　　卓然摇摇扇子，慢吞吞迈进亭子。
　　昭小爷瞥过一眼，无力地趴在桌上，“姓卓的，你来讨打么？”
　　“在下只想关心王爷。”卓然说着，选了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坐了。
　　“姓卓的，说个能骗人的来听听。”
　　卓然淡然一笑，“在下真心仰慕王爷。”
　　昭小爷哈哈干笑两声，翻了一个白眼，“姓卓的，我哥和我都清楚你心里的那个人是凌栈。你一而再地说谎，不觉得自己傻么？”
　　卓然张开扇子摇了一摇，摇出一缕春风，“谢王爷指教，‘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在下以为说的次数多了，或许就有人信了也不一定。”
　　“你以为那人会是本王？”
　　卓然笑而不答。
　　杨日昭哼了一哼，“你希望那人是凌栈。凌栈对你死心，然后死心塌地对我哥投怀送抱。”
　　卓然只摇一摇扇子。
　　“姓卓的，”杨日昭站起来，亲切地拍了拍卓然的肩，“既然本王又一次看穿了你的心思，一定会不余遗力地坏你的好事。”
　　杨日昭心情大好地穿过碧绿的牡丹园子，准备直奔翰林院。
　　卓然放下扇子，紧跟着他快走了几步。
　　杨日昭闻身回头，卓然趁势一抱，两人咕咚一声翻滚在地上。
　　昭小爷双手撑地，被姓卓的拦腰死死抱住。
　　杨日昭沉起脸，“姓卓的，你又搞什么？”
　　卓然微笑，柔声说道，“王爷英明，可惜只猜对了一半。”
　　杨日昭立马抖了一个。姓卓的虽然长得不错，但昭小爷实在受不起他的媚眼。
　　昭小爷想爬起来，姓卓的再顺势一翻，两人又滚在路上，昭小爷不幸地被压在了下面。
　　卓然又妩媚地笑了，“王爷，知已知彼方才百战不贻，王爷不想知我么？”
　　昭小爷再恶寒一个。这姓卓的简直就是一人不人妖不妖的人妖。
　　杨日昭先平静了一下心情。
　　然后他端出一个王爷应有镇定与机智，面无表情地命令道，“讲。”
　　“好。”卓然痛快地应了，“禀王爷，在下不止要凌栈相信，更要大祁那些善于逢迎溜马的官商相信。”
　　昭小爷听完，只哼一声，“那你找错人了，你既不该找我哥，更不该找我，而应找老二。”
　　“在下的看法却与王爷相左，且不论人品、才智，只凭身世，在下就应追随王爷。”
　　杨日昭闭了闭眼。昭小爷从小就长在皇后的身边，所以从小就对那把金光闪闪的椅子乏情寡兴，若不是父皇执意扶持老二，昭小爷又偶尔争强好胜…………只是偶尔偶尔罢了。
　　卓然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杨日昭又张开眼。
　　卓然正附在他的耳边说话，“在下回来，是向某几人讨债的。在下天命不过二五，只要讨回这笔血债，在下足矣。”
　　杨日昭不信地笑了。
　　姓卓的两个王爷来回折腾，还招东惹西地四处活动。姓卓的嫌自己命长肯定是真的，但姓卓的绝不像个活不出五年的病鬼，此话至多半真半假。
　　昭小爷偏了偏头。
　　姓卓的确实挺不错的，不但长得好看，而且连说谎都能坦坦荡荡。
　　昭小爷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学着话本里的模样，先轻轻蹭了蹭姓卓的脸，又卷起一络头发，故作冷笑，“你的仇，本王凭何为你而报？”
　　“因为在下的仇人，是二殿下的拥趸。”
　　“那你还真是找错人了。你应该去迷我二哥，然后吹吹枕边风。”杨日昭推开卓然，坐了起来，“你吹枕边风一定不错，要不要本王帮忙送你进宫？”
　　卓然拱了拱手，“多谢王爷。只是在下爱慕的人是王爷。所谓一仆不侍二主…………”
　　杨日昭爬起来，点了点头，郑重道:“嗯，姓卓的，本王也喜欢你。”
　　杨日昭赶紧出了园子。
　　***
　　自从几位翰林院的高官被小刘大人参去书库整理书籍，翰林院的春天就像刚刮过秋风一样地萧瑟。
　　昭小爷披挂着一身普通长衫，打扮得像个太学生一般闯进书库。
　　自从宁王府回来，凌栈就负责总理书库，小凌大人刚整理好明日的诸般事宜，此时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发呆。
　　桌上的那张纸他已经看过许多次了。
　　凌栈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他退一步，宁王反而要跟上一步。自己和卓然的事王爷是知道的，卓然的事王爷也是知道的，而这张调令也一定是宁王托了江中书甚至梁皇后才得到的东西，宁王何必要大花心力去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也许冲动过了，事情也就淡了。
　　凌栈轻轻揉了揉额角，闭目小憩。
　　杨日昭轻手轻脚走来来，也掂起这一张纸。
　　调令简洁明了，一目了然。昭小爷看得心痛，大哥居然也有隐瞒他的事了。
　　调令被重重拍回桌上。
　　凌栈一惊，匆匆张眼。
　　昭小爷用力一抵，楠木书桌一声闷响，正将小凌大人卡在桌椅之间。
　　杨日昭一脸阴霾，“这是怎么回事？”
　　凌栈咳了咳，忍住胸肋间的钝痛，“回王爷，是宁王交与下官的调令。”
　　“我哥给你这个做什么？”
　　“下官也正迷惑不解。”
　　昭小爷皱了皱眉。
　　凌栈的一双眼清澈见底，不是在说谎。虽然对着昭小爷有些惊惧，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平和。
　　杨日昭望了许久，叹出一口气，看来大哥是真喜欢这个人。大哥喜欢的人，昭小爷也应该喜欢，因为大哥喜欢。
　　杨日昭拉开桌子，扶了扶凌栈，“适才本王莽撞，可有伤了小凌大人？”
　　“回王爷，没有。”凌栈一手取过调令，另一手拉过桌上的薰炉，将纸角探了进去。
　　纸角卷上了红光，剌眼地一闪。
　　杨日昭如梦初醒，飞快地夺过调令，气愤地吹灭那一片飞灰，“我哥的心意，你怎么能就这样付之一炬？”
　　凌栈垂头笑笑，“福王应该也知道卓然与下官的事情。宁王于下官有恩，下官不敢忘恩负义。”
　　纸角再次被伸入炉中。
　　先是一点儿腥红，然后烈火炎炎，最后化成一小堆细灰。
　　凌栈仔细地收好灰烬，坦然望向日昭。
　　杨日昭错开了他的目光，“别让我哥知道。还有———卓然确实不是个东西，我哥希望你忘了他，你就忘了他吧。”
　　杨日昭转身出门。
　　转过两进房院，迈进一间花厅。杨日昭看着四下无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昭小爷本想破坏凌栈和他哥的感情来着。
　　昭小爷想出一大番说辞，到最后居然变成：要喜欢小凌大人，因为大哥是真的喜欢小凌大人？
　　昭小爷捂着红肿的脸，坐在椅子里发呆。
　　他好像还劝了凌栈要对卓然死心。
　　对，是劝了。不但劝了，他还搬出了大哥的名号。
　　昭小爷跺了跺脚，又赏了自己一个响亮亮地嘴巴。
　　太无奈了，昭小爷无限感慨。
　　今日糊涂，昭小爷要找个人醒脑。
　　人选无二，就找姓卓的。
　　姓卓的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儿灵犀,居然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候着昭小爷的大驾:"既然在下爱慕王爷,王爷也喜欢在下,在下以为,适时更进一步了."
　　  

2.终于那啥了那啥~~
更新时间2009-3-8 17:46:05  字数：3256

　杨日昭谔然地看着，傻了。
　　不，不是昭小爷傻了，是姓卓的傻了。昭小爷转身迈步，洗澡去先。
　　昭小爷的爹教过昭小爷，“谋定而后动，事遇缓则圆”。凡是不知道咋办的，赶紧先找个借口开溜，等想明白了再回来，总之不能随随便便地被人耍了。就算被人耍了，也要被耍得有难度，被耍得尽量少吃亏。
　　昭小爷的爹是昭小爷的偶像，昭小爷对他爹的话深信不移。
　　昭小爷闭上眼，水气暖洋洋地笼在身上，蒸进筋脉。
　　杨日昭伸了一个懒腰，一边泡澡一边琢磨怎么应对姓卓的家伙。
　　上次那招不能再用了，用了只能被姓卓的笑话。
　　而这一次么…………昭小爷猛地张开眼。
　　姓卓的居然自己来了，居然大剌剌、赤条条地破开水，也迈进了池子？
　　昭小爷怒了————昭小爷不发威，姓卓的就不知昭小爷脑袋上也顶着一个“王”。
　　杨日昭站起来，擒着卓然的肩膀将人甩了出去。
　　卓然顺势滑了出去，一个趔趄停在了地砖之上。
　　湿发漆黑，滴着水，凌乱地沾在光洁的身上，黑白分明。
　　杨日昭支着下巴趴在池边，认真地看了起来。
　　卓然微微一笑，挑了挑眉毛，“王爷觉得好看么？”
　　杨日昭一声冷哼，又转回去泡进了水中。
　　卓然好不好看，昭小爷懒得想。
　　昭小爷只是想起若干年前，他哥第一次见凌栈的情景。凌栈浸在水中，也是这么一副湿漉漉的模样，似乎，很好看。
　　杨日昭蹙着眉，极力回想当时的模样。
　　卓然走近一些，杨日昭却站了起来，“别动。”
　　日昭半浸水池，湿发漆黑，凌乱地沾在身上。杨日昭半垂着头，漆黑的睫毛挂着细小的水珠。目光透过睫毛向上望向卓然，冷霜一闪而过。
　　“姓卓的，”杨日昭笑了起来，“你觉得本王和凌栈，哪个更好看？”
　　“当然是王爷。”卓然抱住杨日昭，一起扑进水中。
　　***
　　水池里咚地一声巨响，水花漫天。
　　昭小爷一脚踹开抱着他的人，又狠狠踩了卓然一脚，这才爬上岸来。
　　水面花影浮动。
　　姓卓的终于冒出水面，水珠沿着脸孔滑下，折射着微弱的光。
　　杨日昭盘腿坐在岸上，“姓卓的，我哥给了凌栈一纸调令，随时都能去我哥的治下高就，可凌栈却给烧了。”
　　此事不足为奇，因为那就是凌栈的风格。
　　卓然露出笑，声音暧昧不明，“春宵千金，王爷莫要提他。”现在绝不是谈论此事的时机。
　　杨日昭翻出一白眼，“姓卓的，别玩花样，认真回本王的话。”
　　那便回话，卓然没什么执着。
　　昭小爷还是小屁孩，解不得风情，自己配合他才是上选。
　　卓然走近一些，端正颜色，“王爷想问在下什么？”
　　“你说，”昭小爷支着下巴，神色慢慢黯淡，“我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很伤心？”
　　卓然安静地坐了他的身侧。
　　日昭把下巴垫在膝上，偏起头，蹙着眉毛沉思。
　　卓然扯过两条丝绸，一条披在自己身上，另一条则裹在了杨日昭的身上。
　　日昭看着池水，一脸迷惑，“姓卓的，你说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总想着他。”
　　“还有呢？”
　　“想抱他，想亲他。想看到他笑。”
　　“是么？”杨日昭冷冷一哼，踢出一蓬水花，“姓卓的，你对凌栈做的明明都是相反的事，你是不是就说不出骗本王相信的话？”
　　“那是因为……”卓然望进杨日昭的眼底，“因为在下如今爱慕的人，已经变成了王爷。这些事，在下只想对王爷做，而不是对凌栈。”
　　杨日昭不屑地笑了。
　　卓然偏过头，轻轻贴上了杨日昭的嘴唇。
　　手指插进头发。
　　嘴唇被细致地舔过。
　　杨日昭张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姓卓的满嘴谎话，居然敢玩真的？
　　昭小爷震惊了。
　　昭小爷要挺住，绝不能就此输了。
　　卓然闭着眼，杨日昭也闭上眼。
　　卓然依旧流连他的双唇，杨日昭也不客气地捧住卓然的头，吮住卓然的嘴唇。
　　但，只要姓卓的胆敢再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昭小爷一定叫他下辈子都说不出话！
　　卓然识相地适可而止。
　　手指滑过身体，不知摸到了日昭的哪里，筋舒骨酥。
　　杨日昭定了定神，压沉声音，“姓卓的…………”
　　卓然将手指压到了他的唇上，“不要说话，”暖风吹进耳朵，“在下教王爷，怎么变成男人。”
　　“得了吧。”杨日昭一把推开卓然，满目鄙夷，“真这么简单还读书做什么？也不必习武了，只要送个人，天下岂非尽是英才？”
　　“当然不是。”卓然板住脸，伸指点住日昭的额头，“读书，是让这里变成男人，知古通今，”
　　手指慢慢下移，停在日昭的脊背，“习武，是让这里变成男人，扛起天下脊梁。而在下要教的么，”卓然将手指移到日昭的心口，“是将这里变成男人，守护所爱。”
　　“你都做不到，又如何来教本王？”
　　“因为在下不是王爷，在下守不住的，王爷却可以。”
　　杨日昭打了他的手，“姓卓的，你凭什么以为本王会替你看顾凌栈？”
　　“不是凌栈，”卓然埋头含住了杨日昭的耳朵，“是王爷，宁王。”
　　杨日昭默了。
　　就算老二真的一脸恭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却不见得都是好人。
　　耳朵上又热又痒，被湿漉漉的舔过。
　　还有细小的，一丝一丝的痛感，像被小狗小猫小耗子给咬了一样。
　　昭小爷越想越笑，卓然就像一只大狗，仿佛一抬头，就能看到摇来摇去的尾巴。
　　卓然爬起来，撑在日昭的面上，严肃地板起面孔，“王爷觉得很好笑么？”
　　昭小爷直言不讳，“好笑。”
　　卓然趁势捏住了日昭的下巴。
　　嘴唇堵住了嘴唇。
　　不知名的液体渡进杨日昭的嘴里，热辣辣地滑下杨日昭的喉咙。
　　杨日昭惊异地张大眼，卓然的脸在眼前慢慢变得模模糊糊。
　　卓然似乎在笑，声音也时近时远，“王爷，开心么？”卓然埋头吻住他的嘴唇，“这是小荻秋最好的酒，花酒~”
　　酒的热气从肚子里腾起，钻进经脉，手软脚软。
　　杨日昭闭上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渐渐扭曲，偏偏只有卓然的脸清楚得连发梢眉角都分毫毕显。
　　杨日昭甩了甩头，越想清醒却越迷糊，杨日昭一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身体间的摩娑似乎减退了些许的冲动。
　　卓然摸索着，拉住杨日昭的手。
　　手指绞着手指，在身体上慢慢划着圈。
　　杨日昭埋下头，垂在卓然的胸口。
　　卓然咬住嘴唇，闭上了眼。
　　细碎的、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擦过皮肤。
　　手指握着手指，不断地用力、用力。
　　手指紧扣着手指，绞着头发，纠缠、纠缠。
　　汗水沿着皮肤，沿着发梢滑下。
　　杨日昭停下来，重重跌在了卓然的身上。
　　“王爷，还好吗？”
　　杨日昭一言不发地拉过绸被，盖在自己身上。
　　腾腾的热气被笼进狭窄的空间，热得似乎能炙伤皮肤。
　　卓然侧了侧脸。
　　黑亮的头发恰好掩藏住一张看不见的脸，只露出些许纤白细腻的皮肤，似花非花，似雾似雾，蒙蒙胧胧地真实。
　　卓然抬起头，轻轻亲吻眼前的黑发，仔细地替他盖好了绸被。
　　然后抱在怀里，长吐出一口气。
　　****有话说：
　　今天三八，按传统RP爆发~~不写雷的非弊死我不可~~~不写个H非内伤不可~~~郑重声明：本H与CP无关，纯粹是这两人撞枪口上了，瞳妈很想看~~~~~~嗷~~~~~~~~~
　　****再说：
　　MS这文从开文就没拉过票，今天三八，拉个票票，半边天们，投票~~
　　****最后说：
　　依旧病中,脑子不大清楚,行踪微有飘忽,请大家见谅,再过一阵就好~~
　　  

3,半章与半章
更新时间2009-3-10 15:49:34  字数：3187

　清晨的京城，浓雾乳汁一样地笼着街市，半步之外几乎看不见人影。
　　一顶青蓝小轿出了福王府，悠悠朝城东抬去。
　　卓然坐在轿中，疲惫地闭着眼。
　　福王府的手脚果然麻利，杨日昭出府上朝不过一刻，手下的人就已经找好院落扫他出府。
　　院子倒还干净，布局也算合理，卓然看着相当满意，唯一的缺点就是离着福王的府邸居然有半城之遥。
　　被褥也是全新一套，还附送厨娘一个，跟班福六一人，另算月银十两。
　　厨娘和福六垂手站在院里，十两银子摆在房中桌上。
　　卓然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手指伸到眼前，透着阳光，细瘦苍白。
　　杨日昭的汗水似乎还残留在身上，灼灼发烫。
　　卓然翻一个身，面向床内。
　　自己操之过急了。
　　杨日昭的心思并不在他的身上，也不可能在他的身上。杨日昭更不会被床边枕侧的琐事绊住，自然也算不上握住什么筹码。
　　也许，自己只是想破坏一些东西罢了。
　　也许，自己想破坏的就是他自己。
　　一无所有，也就无所畏惧。有了牵挂，也就有了束缚。
　　只不过…………
　　卓然自嘲地笑了出来，自从发现凌栈和宁王之间的暧昧，他的步调越走越乱———话多了，事躁了，活该这么一个结果———人利两失。
　　卓然再转一个身，趴在了床上。
　　额头脊背渗出一层凉涔涔的燥汗，卓然低声吩咐厨娘熬些鸡汤，闭上双眼。
　　***
　　早朝异常沉闷。
　　杨日昭话过耳边风一阵，专心琢磨姓卓的倒底想干些什么。
　　也许姓卓的就是个看着聪明的笨蛋。姓卓的应该不会傻到以为让他压一压，他就千依百顺地宠着姓卓的胡闹。
　　花痴不是没有，但绝不能是他杨日昭。
　　头顶上传来宣布散朝的声音。
　　杨日昭理理衣襟，朝坤宁宫走去。
　　杨日昭心里很清楚，只要卓然真如所言要大闹一番，自然还会使出解数给他下套，昭小爷应该守株待兔，而不是好奇地自投罗网。
　　四月的宫中香花阵阵。
　　唯独坤宁宫一股浓郁的草药气。
　　杨日昭被引进花园，梁皇后正坐在假山旁边，望着池水蹙眉发呆。
　　日昭走过去，嫩生生地叫了一句爹。
　　梁曜寒抬起头，默默看了半晌，拉住杨日昭的手。
　　日昭乖顺地坐在旁边。
　　梁曜寒拿出一张简报，递到他的眼前。
　　这是来自宁王日朗的简报，黄底黑字，内容简单。
　　杨日昭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再抬头，鼻子隐隐发酸。
　　梁曜寒笑笑，拍拍儿子的肩，放柔了声音，“乖乖在这儿等着，爹去见你父皇。”
　　杨日昭埋下头。
　　眼泪不自觉地滑出来，滴在纸上。
　　前日未时，军队遇险。山路塌陷，人马大半坠入崖下，王爷及哈赤儿公主等人下落不明。
　　杨日昭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
　　梁曜寒已经出了园子。
　　杨日昭快步追上去。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他也知道大哥会希望他怎么做。
　　守着爹爹，守着父皇。
　　直到大哥平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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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北方，太阳昏沉沉地挂在天上。
　　梁曜寒站在崖边，眺望脚下浓密的山林。
　　从接到讯报到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处已经三日，梁曜寒亲自督军，日夜不停地在山下搜索。
　　凌栈了走上来。
　　梁曜寒闻声转头，笑了一笑。
　　凌栈埋下头，恭敬地递上一张两折的纸，“禀皇后，这是今日的统计。”
　　梁曜寒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揉了揉额角，“你念吧，我不想看。”
　　“是，”凌栈展开折纸，“泥石下挖出死者十具，林中寻到伤者二人，死者一人，皆为士兵。”
　　梁曜寒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小凌大人，你也坐过来吧。”
　　凌栈恭顺地坐下。
　　梁曜寒倚着石壁盘脚而坐，神情凝重，“凌栈，你觉得他死了吗？”
　　凌栈轻轻一颤。
　　日朗似乎就站在眼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笑着，俯身向他的额间一吻。
　　额间因此微微发烫，凌栈声音低哑，“臣以为，王爷必然吉人天相。”
　　梁曜寒默然望天。
　　天蓝如海，万里无云，寂寥空旷。
　　梁曜寒转过头，“凌栈，你知道为何我要带你同来？”
　　“臣…………不知。”
　　“日朗告诉过我，他喜欢你。”
　　凌栈错愕地抬起头。
　　“你呢？”梁曜寒继续问道，“你又是什么想法？”
　　凌栈又垂下头。
　　所谓他的想法，只能有一个：“王爷错爱，微臣愧不敢当。微臣只盼王爷平安归来。”
　　梁曜寒了然地叹出一口气，日朗果然也是单相思。但想说的话他还是要说，梁曜寒给出答案，“小凌大人应知‘心有灵犀’，本宫带你来，只不过盼你与日朗也微有灵犀罢了。”
　　凌栈无言以对。
　　梁曜寒拍一拍手，“你且退下，有事再上来禀报。”
　　下山的脚步有些沉重。
　　梁曜寒看着他消失，转头望向另一边，“于大侠，你还想站多久？”
　　山风吹过，只摇动几株嫩草，吹起几捧细沙。
　　梁曜寒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你要不想见我也别跟着了。爷最近闹心的事多，你痛快点儿。不见那我走了啊。”
　　于言慢慢转过山石。
　　梁曜寒拍了拍凌栈刚刚坐过的地方。
　　于言坐下来。
　　梁曜寒干干地笑了一笑，“按说我该和你拉拉人情，问一问你的近况。不过么，”梁曜寒顿了一顿，“八成你会觉得我假我虚我不是个东西，所以我也不装模作样了，直接问你，你爱答不答。”
　　“我有可能不答吗？”
　　“于大侠，”梁曜寒不满地挑挑眉毛，“你就不能婉转一点儿？你这么说我也忒没面子了。”
　　于言笑了。很高兴这些年这个人还是没怎么变。
　　梁曜寒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他的肩膀，诚恳以待，“于言，这些年你多次暗中帮我，我都一一记着。这一次算我求你，日朗究竟怎么了？是死是活，是要敲诈勒索，还是杀人泄愤？你好歹给我个信，成不？”
　　“我立过誓，我不能说。”
　　于大侠不说，梁曜寒自然也不会迫他。
　　梁曜寒冷冷一笑，“尚宇时在哪？”
　　于言沉默。
　　“你都立誓了，还能没有尚宇时的份子？”梁曜寒猛地站起来，“你告诉我，那小子在哪？”
　　“在这儿。”有人悠悠从上面飘下。
　　尚宇时落在地上，抱着剑好整以暇地微笑，“想知道，就陪我一宿。”
　　“免谈。”梁曜寒上前揪住尚宇时的衣领，发狠放话，“日朗若是挂了，我就拉着你陪葬。”
　　宇时不屑地冷笑，“就凭你？你若想死，本教主可以承全。”
　　“不是我。”梁曜寒一脸的怒气转瞬烟消云散，声音柔和平静。
　　他松开手，屈指掸了掸刚刚拽过的领口，微笑而诚恳地说道，“是将兵！天泽想铲平你们魔教很久了，可我一直反对。因为你们虽然祸国，但毕竟没有殃民，天子应有容人雅量。”
　　尚宇时一哼。
　　梁曜寒继续说道，“很显然，我错了。所以我刚才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日朗真的遭到你们的毒手，我就告诉皇上一个秘密。”
　　梁曜寒退后一步，冷声说道，“你们魔教圣地的秘密。”
　　尚宇时缩了缩瞳孔。
　　梁曜寒抱拳一笑，“尚大教主，你威胁我，我也威胁你。你善待我，我也善待于你。总之咱们礼尚往来，谁也别欠着谁的。”
　　  

4.灵犀
更新时间2009-3-13 13:59:44  字数：2897

　废话:
　　(传说中的倒霉RP又爆发了.我已经平静地觉得我天生就该倒霉了.底稿消失———网上不去———上网了又登不进来…………我的倒霉都是连环的，都是批量的,从来不独来独往的，囧TZ)
　　正文:
　　落日西沉。
　　天边最后的一点儿光亮在密林中忽明忽暗。
　　风里弥漫着微弱的血气。
　　凌栈走出营门，慢步向南。
　　南边是一只湖，湖水粼粼，傍晚时分映着残阳，暖中泛凉。
　　就像乡下的旧宅，小的时候。吃过夜饭，同龄的孩子们都赤条条地跳进湖里比赛嬉闹。
　　卓然总是最扎眼的那一个———游得最快，捉鱼最多，潜得最深，还最喜欢捉弄人。
　　凌栈总是会第一个爬上岸来，在湖边燃起篝火。湿漉漉的衣服就悬在火边，卓然坐在他的身边，凑着火光，用锋利的竹刀一下一下地清理捉到的鲜鱼。
　　外衫干了，同时裹住两个人。他们会从袖子里各自伸出一只手，配合着烤鱼。
　　卓然总是坐在右边，伸出左手，卓然的两只手都一样的灵巧，不像他，只会用右手。分明是两个人，却总能默契如一。
　　***
　　一声枭叫，从湖对岸尖锐而凄凉地传来。
　　水纹漾着细波，轻声扑上来岸来。枝桠黑压压地织成一片，时起起伏。
　　凌栈站在岸边，心里莫名地慌乱、紧张。
　　凉意从心底涌起，一层一层压在心头，越压越重。凌栈深吸一口气，向更南的方向走去。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想去，从心底涌起渴望，强烈地支使着人的脚步坚定地向前。
　　路愈行愈远，行营几乎完全隐匿进身后的黑暗。
　　凌栈回过头，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一线浅浅的亮光，是湖的水面。
　　再向前，就连湖都看不见了，凌栈这个名字很可能明日一早也写在被搜寻的名单之上。
　　凌栈抿唇笑笑，继续向前。
　　陈腐的枝叶发出细小地折断的声音。
　　停在林中站住，四下一团漆黑。
　　断响越来越大，马蹄声清晰、沉重地回荡在林间。
　　一个黑衣少年闯进凌栈的视线。流云马打出一个响鼻，踩着步子停在凌栈的面前。火折子照亮彼此的脸。
　　杨日昭蹙着灰浅的眉毛，惊讶而不悦地盯着凌栈，“你怎么在这儿？”
　　凌栈也惊讶地看他，甚至忘了礼数。
　　杨日昭的身后闪出一张脸。
　　卓然一怔，险些跳下马来，“你怎么在这儿？”
　　杨日昭的眉毛蹙得更深，“我爹教你在这儿截我的？”
　　“回王爷，微臣只是偶然于此。”
　　凌栈说着，站在了马前。
　　流云马在凌栈面前横走了几步，杨日昭声色俱厉，“滚开。”
　　凌栈张开手，随着马头平静地移动，挡住去路。
　　廖廖数语，凌栈听得明明白白，小王爷私自行动，他不能不拦。
　　福王原本应在京城。即便福王奉旨来此，那一句“我爹爹”也露了口风，凌栈决不能视而不见。
　　一人一骑在林间左右对峙。
　　杨日昭烦燥地转过身，抓着卓然推到马下，“姓卓的，你绊住他。”昭小爷一勒马缰，流云马张开四蹄，飞快地从两人身边擦过。
　　面前像扫过一阵风，凌栈被卓然挡到一侧，眼睁睁地看着日昭离开。
　　卓然退后一步，悠然地解释道，“小王爷私自出京，亲自寻大王爷来了，真可谓兄弟情深。”
　　“卓然，”凌栈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王爷私出京城是怎样的重罪？”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跟着一起来，会是什么后果。”
　　“大概，会被当成教唆王爷的替罪羊吧。”
　　凌栈笑了一笑。福王已经是卓然的主子了，卓然是福王的人。卓然取悦福王原本就是理所当然。只要卓然保住了福王，也便保住了自己。是他多虑了。
　　卓然又退了一步，与凌栈保持些许距离，“你回营吧，我还要去接应王爷。”卓然笑了笑，“别忘了禀报皇后，你发现小王爷私自出京，但是要记得，只能禀给皇后，不要让其他人听见。”
　　“你们要做什么？”
　　卓然眯眼看了看杨日昭消失的方向，不屑地哼了出来，“你相信‘心有灵犀’么？福王爷居然坚持宁王不但活着，而且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还说一定能第一个找到他。真够疯魔的了。”
　　凌栈默了默。
　　“我信，”小凌大人极力地压低了声音，“也许，你也应该信一信。”
　　***
　　杨日昭穿过密林。
　　甩到卓然，昭小爷莫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尽管说得信誓旦旦，但杨日昭自己也半信半疑。他只想出来走一走，想到离大哥，离爹爹更近的地方。
　　不巧地，姓卓的不但半路来拦住了他，还迷惑了他，而昭小爷也觉得他有些道理，与其让姓卓的告发自己不如带着他出出主意。
　　果然，用他挡住一个程咬金———凌栈。
　　林子越走越密。
　　繁茂的枝叶迫使马也慢了下来。
　　杨日昭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在林间乱走。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就这样胡乱地走走。
　　林子间唯一的光亮只剩下马的眼睛。杨日昭摸了摸流云马的脸颊，流云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一人一马独处在林中。
　　天地静寂，连一丝风，一点光都没有。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挤来，抑得人连喘息都异常艰难。
　　杨日昭深吸一口气，竭声尽力地大喊，“哥！”
　　声音荡向四面八方，像被吸干了似的消失无踪。
　　杨日昭气沉丹田，再试一次，“日———朗———杨日朗———”
　　枝叶似乎颤了一颤。
　　杨日昭终于感到一丝风，牵起马边走边喊日朗的名字。
　　流云打了一个响鼻，扯了一扯缰绳。
　　日昭被拖着转了一个方向，突然看见黑乎乎的一团。
　　是一个人，就蜷在树下。
　　日昭兴奋地跑过去，拨开那人的身体，打亮火折。
　　火光是一张恐怖腐烂的脸。
　　杨日昭大退一步，几乎叫了出来。
　　火折子落在地上。日昭抖着手，去翻那件残破的衣服。
　　总会有一些证据证明他是，或者不是。
　　杨日昭屏住气息，听到树林间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
　　流云马奔着那个声音去了，杨日昭拾起火折，跟着一起跑向那个方向。
　　林中有光闪了一闪，是刀砍在石头上劈出的火星。杨日昭立刻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那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声音。
　　林间勉强站着一个人。
　　杨日昭直扑到那人身前，声音微微发颤，“哥？”
　　“嗯，”日朗伸手摸了摸日昭的头，“有吃的么，哥饿了。”
　　日昭一怔，连忙取过水袋干粮，扶着日朗坐在树间。
　　杨日朗笑了笑，伸手搂住杨日昭，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别怕。”日朗捏了捏日昭的耳朵，“哥还活着呢。”
　　“我没怕。我————”
　　“别说话，挨着哥坐一会儿，哥———”日朗静了静，又笑了一笑，推起日昭，“扶哥起来，咱们先出林子，给他们报一个平安。”
　　  

5,脱逃
更新时间2009-3-15 21:24:16  字数：2877

　日昭扶起日朗。
　　日朗牵过马缰，却站住了。
　　林中有细小的声动，像蚁过树枝一般地簌簌作响。
　　极轻微，却整齐，因而压抑。
　　日朗扶住日昭上马，“快走，向西北方有爹的兵将，叫他们过来。”
　　“要走，一起走。”
　　“乖，听哥的话。”日朗抽出弯刀，在马鞍子上蹭了一蹭，“魔教众尚且不敢伤我，你回去报信，叫爹爹想办法。”
　　日昭只是抓住日朗的手，紧紧不放。
　　迎面扑来细微窒人的风。
　　日朗立刻翻身上马，骑在日昭的身后，流云马放开四蹄，在林中狂奔。
　　飘忽的脚步声追着两人的身后，风一般地扑来。
　　日朗突然扯住马缰，流云马一声长嘶，扬起双蹄，重重踏回地面，停在林间。
　　身后的声音也静了下来，人和马都竖起耳朵，屏息静气。
　　前方也响起了细微地、训练有素地脚步声。
　　不同于身后鬼魅般的细响，更像军队整齐划一地行军。
　　声音渐渐近了，然后停在漆黑浓密的林间。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穿过林间，“前方何人？速速报上名号。”
　　日朗蹙了蹙眉。
　　日昭刚想张嘴，就感到日朗握住了他的手。
　　手被按在了剑上，长剑叭地一声脱簧出鞘，杨日昭随时准备跳冲出去。
　　日朗操纵马缰，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身后没有动响。前方也没有动响。
　　日朗又向前缓缓走了几步，然后静观其变。
　　祁军中的口令不同于江湖切口，更不同于评书话本争强斗勇的桥段，日朗很怀疑前方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而且日朗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流云马打了响鼻。
　　前方随之传出张弓拉弦的声音。
　　日朗收住马缰，拔出弯刀。
　　树林中又静寂下来。似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日昭仰了仰头，俯在日朗的耳边，“哥，不如咱们硬闯过去？”
　　日朗收了收手，“耐心点儿，你看，那是什么？”
　　密林深处，点点火光。
　　火光伴着有序的步伐，飞快地向这一方向掩来。
　　日朗纵马，又向前走了几步。祁军的标志随即隐约可见。
　　身后只安静了片刻，再次簌簌作响，极轻微地、如潮水一般飞快地退走。
　　密集的火光也渐渐给两人的前方带来些许光亮。
　　一个人走出树后，向两人深深一揖，“王爷吉人天相，卓某恭喜王爷平安脱险。”
　　日昭脱口而出，“就你一个？”
　　卓然微笑着指一指嘴唇，“是口技，在下在茶楼抚琴之时曾与技人学过一二。”
　　“姓卓的，”杨日昭跳下马，一把拎住卓然的衣领子，“你以为几声口技就能骗人了么？上千人的脚步声，连个呼吸都没有，你当魔教都是傻子么？”
　　卓然拔开了日昭的手指，一脸从容，“在下已然算准天时、地利、人和。兵行虽险，却可保两位王爷万无一失。事实也正如所料。”
　　杨日昭愤怒地扬起手。
　　姓卓的分明就是拿他们哥俩的命儿戏以待，却胆敢大言不惭地来邀功，昭小爷要教训他。
　　卓然坦然地承受，摆一脸无辜。
　　还是日朗匆匆拦住了日昭的手，“兵论成败，日后再议吧。”
　　祁军已经行到三人面前，正跪在地上请安。
　　日朗转身扶住日昭一起登鞍上马，直行到队伍中央，向营地返去。
　　第二批祁军也飞快地起来接应。
　　日朗的目光飞快地落在将领身边的那人身上。
　　凌栈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地跪在军前，尤为醒目。
　　杨日昭下意识地握紧了日朗的手，失落感层层叠叠地涌进心上。
　　虽然自己找到了大哥，可真正救命的人却是凌栈。若不是小凌大人紧急发讯驱使第一批祁军及时赶到逼退魔教众，兄弟俩现在恐怕还不知身陷何处。
　　越想越失落。
　　功亏一篑的感觉紧紧攫在心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杨日昭偏过头，慢慢松开握着日朗的手。
　　“别乱动。”日朗重新握紧日昭的手，简洁地命令道，“迅速回营。”
　　两人一骑从凌栈面前走过。
　　凌栈站起来，目光落在了队尾。
　　士兵们飞快地从凌栈面前通过。
　　卓然微微一笑，踱到他的身边，“恭喜小凌大人，救了王爷，不止立大功一件，还…………”
　　“闭嘴！”
　　“莫要不好意思，”卓然笑着遥望向马上的日朗，“宁王原本对你爱慕有加，如今你又救他一命，他定然对你…………”
　　“适才我也救了你一命，卓然。”
　　“自然，”卓然俯身一躬，“草民已然铭记在心，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凌栈默不作声地笑了一笑，赶上前去。
　　***
　　清晨的号角低沉地回荡在军营上方。
　　炊烟混着柴火干涩的味道弥漫在营地。
　　梁曜寒走出营帐，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大儿子只受了些擦伤，被他喂了一碗汤药，睡了。
　　小儿子死活都要守在边上看着，结果，也睡了。
　　皇后的营帐虽大，但床只有一张。当爹的人把小儿子轻手轻脚地搬到床上，然后对大儿子微微忏了一个悔———杨日昭睡觉不老实，若是一个不注意把你踹醒了挤到地上…………唉，爹走了先，爹真不忍心看啊。
　　小心翼翼地掩好营门。
　　梁曜寒迎着朝阳呼吸新鲜空气。
　　卓然明晃晃、大剌剌地从他的眼前走过。
　　梁曜寒拐个弯，去视察早饭并了解昨夜收巡队的最新成果。
　　卓然再次明晃晃、大剌剌地从他的眼前走过。
　　梁曜寒又拐一个弯，按着日朗昨夜里提供的线索，安排今日的搜寻工作。
　　卓然第三次明晃晃、大剌剌地从他的眼前走过。
　　梁曜寒看着他跪在帐前，摆明了是要堵着他的必经之路。
　　梁曜寒站住了，勾了勾手指。
　　卓然望望左右，确实是叫自己之后，走近前来。
　　梁曜寒呵呵一笑，迅速拧住卓然的耳朵，大步迈进帐中。
　　卓然趔趔趄趄地跟进帐中。
　　帐中一扇青竹屏风，隔开昭朗两位王爷。
　　梁曜寒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一坐。
　　卓然跪叩之后，大胆地抬头笑了一笑。皇后性子随和，名言之一：“百行笑为先。”卓然认为很有道理。
　　梁曜寒果然笑了。
　　梁皇后一声冷笑，声色俱厉，“严肃！”
　　卓然顺从地敛起笑容。
　　梁曜寒一脸寒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听明白了么？”
　　卓然怔了怔。
　　迟疑间，明公公垂头走了进来，“禀皇后，凌大人求见，说是想起一些线索，想立即禀报。”
　　卓然随即被打发出帐子。
　　凌栈与他错身而过，跪在帐前。
　　杨日昭动了动。
　　杨日朗按住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凌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透过屏风。
　　日昭拱了拱，钻进了日朗的怀里。
　　日朗笑了笑，抱好日昭，闭上了眼。
　　(对不起,后面稍微有点儿水,想过之后还是决定都挤在下一章写,不然太怪了.不上不下的.)
　　  

6.分歧点
更新时间2009-3-17 16:58:25  字数：2790

　凌栈回到帐中。
　　卓然正坐在椅子上等着。
　　凌栈不置一词，径自走到案前，撩起袖口研墨。
　　卓然看了半晌，走到案前：“小凌大人不问问我来做什么吗？”
　　“本官不问，你会不答么？”
　　卓然一笑。
　　“小凌大人今日搅了我，日后还能次次搅了我不成？”
　　“那又怎样？”
　　“自然不能怎样，只是我麻烦一些，小凌大人也麻烦一些罢了。所以草民想与凌大人做一笔交易。”
　　凌栈停住手，认真地望着卓然，“什么交易？”
　　卓然接过砚台，笑道，“我不动你的宁王，你也莫搅我的局，如何？”
　　凌栈怔了怔，轻声笑了，“卓公子何出此言？”
　　“昨夜。”卓然放下砚石，正色说道，“昨夜小凌大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密林，又恰到好处地救了宁王一命，恐怕只有两种解释吧。”
　　“哪两种？”
　　“一，你与魔教沆瀣一气，事先得到了消息，以求立功升官。不过么，草民以为小凌大人的人品尚且不屑如此，而且此事虽合情理，并不明智，小凌大人应该不会做。”
　　“那二呢？”
　　卓然顿了顿，暧昧地笑了，“四个字，心有灵犀。”
　　“本官记得卓公子极为不屑于此。”
　　“草民确实不屑，”卓然依旧一脸不屑的表情，“只可惜福王爷确实找到了他哥，而你回营搬兵并未跟踪我或者福王，却依旧准确地预测了我们的方向，草民不得不信。”
　　凌栈轻微地笑了。在嘴角勾起极浅的一丝笑。
　　卓然继续问道，“小凌大人以为如何？”
　　凌栈慢慢回答，“还有些道理。”
　　“既然如此，你我击掌为誓。”卓然伸出右手，“日后我不动你的宁王，你也不要再搅我的局。”
　　凌栈没有回应，不声不响地站在案前。
　　卓然不耐烦地拧起眉毛，“如果小凌大人不愿意，草民也不妨多害害宁王。正巧在下很好奇，小凌大人与宁王心有灵犀到什么程度，是不是日后次次都能救宁王于危难之中。”
　　凌栈坐下了。
　　凌栈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
　　“卓然，倘若你今早打错了算盘，只怕如今正盼着有人来搅你…………”凌栈顿了顿，改口道，“搅皇后一局。现在，请你滚吧。”
　　卓然站着，没有动。
　　凌栈一拂袖子，径自走出营帐。
　　宁王回来了，但搜寻的工作并没有停止，至少还有哈赤尔公主的下落尚需查明。凌栈深吸一口气，随即走出营门。
　　青天白日里，放眼望去的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意。
　　凌栈走到湖边，选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眼前波光粼粼，微风吹来凉爽的水气。
　　身边的草叶子随风摆动，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小凌大人。”日朗站在他的身边，“我可以坐么？”
　　凌栈急忙起身，日朗忙按住他的肩膀，“免礼，我只是有些话，想找人说一说。”
　　凌栈脱下长衫，想铺在地上。
　　日朗摆摆手，“就几句，说完我就走。”
　　凌栈站起来，与日朗并肩站在湖边。
　　日朗慢慢开口，“我小舅舅，也就是中书令江大人曾经说过，喜欢一个人，天都拦不住。人大不过天，所以一旦喜欢上了谁，那怕多么不应该，也只能认了。”
　　日朗笑了笑，“他还说过，感情这东西最坏事情。所以真喜欢一个人，就得学会忍，学会狠。只要是对他好的事情，哪怕他多么地不愿意，也要狠下心来做；哪怕自己多么地舍不得，也要苦心忍着，坚持到底。”
　　“还有么？”
　　“有。”日朗又沉默了许久，眺向湖面，“他告诉过我，人可以为许多人去死，比如朋友、比如爱人，比如亲人，甚至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只要符合一个‘义’字。可不管怎样，临死之前能想到的却一定只有一个。”
　　“谁？”
　　“真正喜欢的人，也就是说…………”杨日朗深吸一口气，脸慢慢地红了。
　　阳光照在湖上，又金灿灿地晃进人的双眼，两个人安静地站在湖边，若有所思。
　　杨日朗尴尬地别过头，“我就想小凌大人说这些，现在，我走了。”
　　日朗说完大步离开湖边。
　　凌栈回过头，日朗的身影正穿插在林间，半隐半现。
　　凌栈笑了笑。
　　宁王，是一个好人。
　　“王爷，”凌栈微微躬身，“那纸调令下官已经毁了。王爷不必再为下官的事烦恼了。”
　　日朗怔了怔，慢慢转过身站住。
　　凌栈站在青天白日里，和身后的湖水一样玲珑剔透，微微发亮。
　　“是———卓然？”
　　“是。”
　　回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一对水鸟落在湖面，划出两道水痕，又飞向了远方。
　　杨日朗笑了，露出好看的牙齿，“小凌大人，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本王尽力，不要客气。”
　　凌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能求宁王帮忙的事，怕是只有一件。
　　王爷明白，他也明白。“下官只盼，没有这一天。”
　　***
　　“姓卓的，”杨日昭蹲在树上，眉头深锁，“你说我哥和凌栈都说什么了？怎么好像我哥不太高兴。”
　　卓然坐在另一侧，瞥了日朗一眼，“回王爷，在下看到的却是王爷刚才笑了。”
　　杨日昭默了默，叹了口气，“姓卓的，你开心么？”
　　“王爷开心，在下便开心。王爷不开心，在下便不开心。”
　　“姓卓的，你根本没心。”杨日昭呵呵一笑。日朗已然撇下凌栈，独自一人离开林子。杨日昭跳下树桠，抬头望向卓然，“你要是有心，你就不会将那件事硬按在我哥身上。”
　　卓然淡然一笑，“玄冥之事，谓之魔。倘真如此……………”
　　卓然低头望了望日昭，又抬头望了望日朗，合上了嘴唇，也跳下树桠。
　　杨日昭翻一白眼，“倘真如此怎样？”
　　卓然一笑，凑上前去，轻快地擦过日昭的嘴唇，“王爷忘了，在下前日不但在城外候到了王爷，还猜中了王爷的心事。”
　　杨日昭抬手要打。
　　卓然呵呵一笑，躲到树后，“王爷不要害羞。”
　　“姓卓的，本王刮了你。”
　　“王爷，此处无人，风景又好，在下以为，还是说些甜甜蜜蜜的情话比较合时宜。”
　　杨日昭更怒，有人细弱地插道，“我已经看见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吓人一跳。
　　杨日昭站住了。
　　卓然跪下了。
　　梁曜寒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日昭啊，爹用用这地方，你先回去吧。”
　　杨日昭红着脸，提起卓然飞快地奔出了林子。
　　梁曜寒拍拍手，“于大侠，现在清静了。咱们去湖边说吧。”
　　于言望了望湖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吧。”
　　“放心，”梁曜寒大步走过去，“本皇后有权命他无条件地退下，走吧。”
　　  

7,半章
更新时间2009-3-19 13:38:58  字数：1851

　梁曜寒走到湖边，照例咳了一声。
　　凌栈匆匆忙忙地跪下。
　　梁皇后似模似样地一挥手，“免礼，退下吧。”
　　凌栈躬身退了。
　　梁曜寒转身一乐，“出来吧。”
　　于言走出来，站在他的身边。
　　“于言呐，”梁曜寒一拍他的肩膀，“真不知你想什么呢，挺光明正大一事，非要搞得偷偷摸摸，跟见光死似的。”
　　于言不置可否，只是笑了。
　　梁曜寒摇摇头，“我知道你为我好，怕给我惹事，可尚宇时那小混蛋不怕啊。他要不弄出点儿谣言他还是姓魔么？我看你也别费这个心思了，直来直往吧。”
　　“教主也是为了教中。”
　　“我知道。”梁曜寒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知道我才更气。所谓‘卧榻之侧安容他人酣睡’，皇上忍着他一时，不会忍他一世。”
　　“教主这一次是过份了一点儿，但皇上既然派你出来，应该还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所以我才怕。”梁曜寒叹一口气，看了看于言，又转向湖面，“依我看，皇上就想纵容宇时，纵容出点儿乱子来，一把剿了他，干干净净。”
　　“我看此事就不小了。”
　　“是不小，但不过是个把柄，算不上十足理由。”梁曜寒走了走，选了一处地方坐下，“皇上需要的是一个万众一心的理由，也需要一个让魔教分崩离析的理由，这次显然不合适。你总不能因为人家关你儿子几天，就宰了人家吧。这不明智。”
　　于言走近他的身边，“你的意思，是要我规劝教主？”
　　“那也得他听啊。”梁曜寒掐起一只草叶子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望向湖面，“于言，你已经脱出魔教了，也算是局外人了，你应该比我们这些局内人看得更清楚才对。”
　　于言默了默，蹲在他的身边。
　　“曜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曜寒笑了笑，吐掉草根看向于言，“于大侠，其实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公主在哪？”
　　于言默然地看着他。
　　梁曜寒干干一笑，“实话说了吧，我家狐狸给了我两任务，一是把他儿子完完整整地带回去，二是把他没娶成的小老婆打发走…………”
　　“曜寒，你话中有话，是你劝我抽身事外，不要再趟朝廷与魔教的浑水，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梁曜寒安静了。
　　于言专注地看着他，目光直盯到他的眼里，“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梁曜寒嘿嘿一笑，“回家抱老婆过日子啊。等日朗他们成了亲，我就搂着我老婆一起含饴弄孙，美满人生。”
　　于言垂下头。
　　梁曜寒退了退，但快不及于言。
　　于言迫近一步，抱住他重重吻在了唇上。
　　嘴唇碾压过嘴唇。
　　吻几乎吮吸进人的心里，甚至要把人硬生生地吸干吮净。
　　梁曜寒用力推开于言。
　　两人都跌在草地上，急促地呼吸。
　　“你他娘的于言！”梁曜寒站起来，努力平顺出一口气，“这都多少些年了，你奶奶的居然还和当年吻得一样糟烂！”
　　于言站起来。
　　梁曜寒立刻不耐烦地大退一步，“别他娘的跟我说你这些年都没变过，爷受不了那些个酸话。”
　　“好。”
　　梁曜寒松出一口气。于大侠重情义，做人向来言出必行。
　　于言望了望湖面和林子，淡然说道，“你这样夹在他们两人中间，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于大侠，您别咒我成么？”
　　“到了那一天，如果你决定抽身，别忘了我还一直在等你。”于言说着解下披风，“我看营里你也睡不塌实，不如就在补上一觉吧。”
　　披风展在草地之上。
　　梁曜寒默了默，还是躺了上去。于言说得很对，自从接到日朗遇险的线报，他就没安安稳稳地睡过。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于言盘膝坐在一边，剑横在膝头，守着他默然注视着湖面。
　　一呼一吸就响在耳边，遥远而又伸手可及。
　　于言笑了笑，轻声贴近梁曜寒的耳边，“我去打两只兔子，一会儿回来烤了吃。”
　　梁曜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于言慢慢沿湖边走去。
　　湖面吹来清风。
　　再回头看时，已经有人取代他的位子，坐在梁曜寒旁边。
　　梁曜寒翻了一个身，背对向他。
　　尚宇时蹙起眉毛，逼近了他的脸。
　　****
　　不好意思，临时有急事出门，目前只能赶出这么多了，后天回家时补上。
　　春天就他娘的事多。
　　  

8,一章半
更新时间2009-3-21 20:54:37  字数：3837

　于言默然地转过头，慢慢向密林深处走去。
　　梁曜寒坐起来，有些颓废地哀怨，“尚宇时，你老人家不是拍过板要给于言找一个么？怎么雷大雨小呢？”
　　“梁混帐，”尚宇时冷然一笑，“别替你男人操心了，你的后院也不见得多安生，小刘大人前天夜里泡在乾清宫里一宿，和你男人聊得欢呢。”
　　梁曜寒默了默。
　　然后灿齿一笑，“尚大教主，你若想看爷家后院起火夫夫反目的大戏，就赶紧告诉我公主的下落。你前脚把她放了，我后脚立马冲回宫去修理他和刘靖。”
　　尚宇时不上当，“得了吧梁曜寒，你根本舍不得！”昨天梁曜寒拎着衣领吼人的场景他依旧历历在目。
　　“爷是舍不得，但爷舍得看别人整他啊。”
　　“那本教主还真要拭目以待了。”尚宇时邪里邪气地一笑，“梁皇后，我们魔教已经好心地替你把人救出来，并准备护送回京了。”
　　梁曜寒怔了怔，“你怎么又换风格了？”
　　尚宇时坦然笑了笑，“最近我们魔教又招募到几个卑鄙小人，他们建议我说，先埋了你儿子和公主，然后再装好人救人。可怜你儿子带着那丫头在我们迷魂阵里转了好几天，还被土匪劫了好几路，果然看得本教主相当开怀。”
　　“然后呢？”
　　“然后英雄救美啊，如今公主正在本教主教中，对本教的大恩大德感激涕零呢。怎么样？这一招是不是让你如梗在喉，特别地恶心？”
　　“是挺恶心的。”梁曜寒干干地笑了，打了你一巴掌，又非逼你说他打得好。“你来恶心我的主意也是他们出的？”
　　“没错。”尚宇时呵呵一笑，“顺便告诉你，谋划这出好戏的人正是杨老二的外公，朝中也有人透风帮忙。”
　　梁曜寒皱了皱眉。
　　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姓董的不但把自己害得家破人亡，而且疯得连亲外孙也毫不顾惜。
　　“梁曜寒，”尚宇时伸出剑鞘，戳了戳梁曜寒的肩膀，“回去告诉你男人，我会选个适当的时机公布天下，那男人最看中的二儿子———准太子杨日进的外戚就在我们魔教，尽心尽力地策划如何谋反朝廷。”
　　梁曜寒平静了，魔教和朝廷几百年的仇恨不是靠私下的一两份交情就可以平息，也许他们注定就是要争个鱼死网破，和平相处的模式不过是他梁曜寒一厢情愿。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梁皇后最不爱操太长远又或者太麻烦的心，“宇时啊，公主什么时候能回营？”
　　“今晚上吧。”
　　梁曜寒郑重地点点头，“宇时啊，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啊？”
　　尚宇时一僵。
　　梁曜寒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宇时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多注意注意考虑个人问题啊。”
　　“滚！”尚宇时打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梁曜寒弯腰拾起披风，“于大侠拦住了么？”
　　有暗卫低声回复，“拦住了，就在东南方向候着千岁。”
　　梁曜寒想了想，笑道，“还是请他来吧。告诉他，我还等着吃那两只兔子。”
　　***
　　从林子里出来，卓然就认准了一件事：寸步不离地跟定了杨日昭。
　　杨日昭站住，卓然站住。
　　杨日昭走路，卓然走路。
　　杨日昭使轻功一跃十几丈，卓然就追在后边小跑。
　　杨日昭要打要骂，卓然挑挑眉毛，指一指大营内外，“王爷，要爱惜声誉，万万不可当众乱用私刑。”
　　卓然说着暧昧地一笑，暧昧地压低声音，“倘在私下么，在下任凭王爷…………”
　　杨日昭怒不可遏，转身一头扎进皇帐不出来了，卓然一声冷笑，就候在帐外守着。
　　日朗默然看着。
　　凌栈也默然看着。
　　杨日昭一扎进帐子就缩在大哥身边，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哥。”
　　杨日朗笑了笑，递过一杯羊奶。
　　杨日昭抱着杯子，可怜兮兮地说道，“哥，能不能借我军令用用？”
　　“做什么？”
　　“军法那姓卓的狗皮膏药一顿。”
　　“哥看该军法的是你，私自出京。”
　　杨日昭蔫了，像只被戳了洞的羊皮筏袋子。
　　杨日朗好笑地拍拍他的肩，“别怕，哥正给你想办法。”
　　杨日昭点点头，犹豫犹豫地说道，“其实我也想过，我总觉得爹爹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受罚，应该会帮我的，对吧。”
　　杨日朗无奈地戳戳他的头，这孩子果然被宠坏了，“别想了，先把奶喝了。哥替你想。”
　　杨日昭咧嘴笑笑，低头喝奶。
　　大哥说帮他就一定会有办法帮他，有大哥作保，昭小爷还担心什么？杨日昭端起奶杯子，豪迈地一饮而尽。
　　奶渍在唇上，一层浓厚的乳白。
　　日朗好笑地伸出手，替他擦掉。
　　手指慢慢划过唇边，杨日朗顿了顿，顺便搂住杨日昭的肩膀。
　　杨日昭也反手抱住他，乖顺地靠在大哥的怀里。
　　日朗垂下眼，弟弟尚显稚气的脸正倚在胸前，赖皮地贴在他的心口。日朗抱紧一些，转头望向帐外，“昭儿，你是不是不喜欢卓然？”
　　杨日昭皱了皱灰浅的眉毛，“不是不喜欢。”
　　日朗一丝苦笑。
　　杨日昭愤恨地抬起头，“是讨人厌。等我抓住了他的把柄，一定整得他再也不敢见我的面。”
　　“有那么讨厌？”
　　“讨厌！”杨日昭很肯定。
　　“那———”杨日朗还是斟酌了一下，“让他替你挡一道，你觉得怎么样？”
　　杨日昭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惊，“怎么挡？”
　　日朗连忙解释，“不会弄出人命，发他个教唆的罪名，再用救护你我的功劳顶罪，顶多蹲几日牢狱，你看如何？”
　　“行得通吗？”杨日昭尚且有许多疑虑。
　　“最多驱逐出京，但哥可以在自己的辖下给他找个好地方，也算不亏待他。”
　　杨日昭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王爷私出京城是天大的重罪，可杨日昭不怕，他终究是皇上的亲儿子，皇后的干儿子，他不信有人真敢往死里参奏他。
　　就算有，也会有小叔叔表舅舅长公主许多人会护着他，更有他的父皇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
　　大哥替他着想，他很开心。可他更想让大哥置身事外，不要因为他而招惹任何麻烦。
　　日朗摸摸他的头，“你若不愿意，哥另想办法。”
　　杨日昭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帐外。
　　日朗收回手，安静地看着他。
　　“哥，”杨日昭握拳站了起来，“我去提姓卓的进来，这小子满腹坏水，敢跟我出来一定想好了万全之策，咱们也听听他的。”
　　“等等吧。”日朗将日昭拉回身边坐好，“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等爹爹回来一并问他。”
　　“也好，姓卓的再狡猾，也一定骗不过爹爹。哥，”杨日昭站了起来，“你坐着，我这就去找爹爹。”
　　杨日昭风风火火地向外跑。
　　杨日朗终于沉下脸色，“站住。”
　　“怎么了？”
　　“回来老实坐着。整日毛毛躁躁，今日好好规矩规矩你！”
　　杨日昭错愕地看着杨日朗。
　　杨日朗一脸冷峻地训道，“杨日昭你听着，回京之前，除非爹爹用你，否则我在哪，你就在哪。现在回来坐着，哪也不许动。”
　　杨日昭扁了扁嘴，小模小样地又回来坐了。
　　***
　　卓然站了许久。
　　凌栈也就看了很久。
　　安排下最近一批搜巡回营的士兵，凌栈来到卓然的面前。
　　卓然淡然一笑，“小凌大人。”
　　凌栈点点头，“来我帐中，我有话问你。”
　　卓然未动。
　　凌栈径自转回身，走向帐中。
　　帐前有传令的士兵，小凌大人负起手，一如往常地平和文雅，“传讯卓然。”
　　传令士兵抱拳领命。
　　凌栈走进帐中，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
　　卓然走入帐子，“凌大人可是询问我昨晚的细节？”
　　“不，是我要告诉你一些事。”
　　凌栈站起来，走到卓然的面前，定了定心神。
　　卓然的脸近在咫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看过他了。
　　凌栈笑了，一字一顿，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在意的人，是你。”
　　错怔之后，卓然不屑地一哼。
　　错怔之后，凌栈了然地松出一口气。
　　“卓然，你怎样以为都好，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所谓‘心有灵犀’，只是因为我担心你罢了。”
　　“那又怎样？”
　　“我担心你，不是担心宁王，更不是担心别的什么人，而是你。你知道是你，便可以了。”
　　说话之间，凌栈的脸已经红了。
　　卓然极力捏了捏手指，又极力漫不经心地笑了，“那好，我知道了。”
　　潮红从凌栈的脸上慢慢退下。
　　卓然愈加冷漠，“小凌大人还想告诉草民什么？”
　　“宁王还应承我，如果有什么他可以尽力的事，不要客气。”
　　“还有么？”
　　“…………没有了。”
　　“那我走了。”
　　卓然转身走出帐外。
　　帐外煦阳和风。
　　帐内却和心里一样阴冷，几乎没有温度。
　　卓然回过头。
　　眼前是一片灰暗的布障。
　　但目光似乎可以穿透厚布，清清楚楚地看到军帐里面。
　　看到凌栈苦涩地笑了。
　　看到凌栈慢慢走回案前，几近脱力地跌坐在椅上。
　　凌栈闭上眼。
　　卓然也闭上眼。
　　兵器轻微地碰撞。
　　军马喷着气，踏地时得得做响。
　　军营肃杀，甚至飘着隐隐约约的血气。
　　不适合凌栈，但适合他。
　　卓然张开眼，大步朝皇帐走去。
　　  

9。娘想儿子了
更新时间2009-3-23 17:28:39  字数：2882

　9.（改了一下6、8章）
　　酉时过半，天渐渐黑了。
　　尚宇时说到做到，送回公主。
　　公主回来了，儿子也回来了，梁皇后起营拔寨，班师回京。
　　尚宇时不甘寂寞地传了个信，笑称梁皇后像条落荒而逃的水狗。梁曜寒大致看过，就着火烛烧成黑灰，托在掌心轻飘飘地一吹，然后下令全速行军，日夜兼程回京。
　　军队赶到京畿，慢了下来。日暮将近，梁曜寒传令扎营休整，自己带着相关人等搬进行宫，准备明天风风光光地进京。
　　相关人等就是大小儿子和贴身的人，卓然不在其列。
　　卓然听完旨，弹了弹跪脏的裤子，径自回京去了。
　　凌栈也先行一步，依他的官品尚不够格伴着皇后的排场入京，梁皇后自己“望家不得归”，干脆把能放的人都放了，省得一起郁闷。
　　官道宽敞，也临近关城门的时辰，路上行人匆匆，渐渐稀少。
　　卓然背着手，慢慢地走。
　　凌栈就在他的前面，也在慢慢地走。
　　两人隔着六、七步，一前一后，越走越慢，走到城前，只剩下这一对。
　　卓然抬头望了望城门，城门半合，只剩下两人的宽窄，看门的士兵扯着嗓门吆喝叫两人快跑两步，不然关门大吉，你们爱怎地怎地。
　　凌栈依旧踱步慢行。卓然一声冷笑，赶了上来，“小凌大人走不动了？要不要草民拽你一拽？”
　　凌栈默不作声，保持步调。
　　卓然跟上一步，“十两银子，我背你入城。”
　　凌栈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
　　守门的士兵愈加不耐烦地吼了几句，作势就要关门。
　　卓然叹了一口气，搁起衣摆小跑进城。
　　凌栈有话不说，自然是暗生他的闷气。凌栈的性子他清楚，倔强起来谁也拉不回来。
　　守门的士兵骂骂咧咧地让他进了，又吼了一句，想要关门。卓然忙塞了十两银子，又延了一会儿。
　　士兵冷面收了银子，闭嘴盯住滴漏。卓然顺着城门望去，凌栈居然还在慢条斯理地拿着官步，甚至还有几分悠然。
　　时辰到了，戍士毫不留情地关门，凌栈还隔着百十步距离，依旧气定神闲。
　　卓然又掏出十两。小头目望一眼凌栈，不屑地嗤了出来；“读过几本破书就和老子摆排场？有银子算屁？老子奉得是国法皇旨，关门！”
　　卓然一急，强挡在门口，另掏出五十两白银，戍兵们对了个眼神，用力地一推，将卓然带银子统统推出门外，怦地关上城门，大笑而归。
　　城门关了，就不得再开。卓然无奈地回头望向凌栈，凌栈不徐不急地走到他的面前，“卓公子怎么被赶出来了？”
　　卓然冷笑，“草民蓦然发现此处风景奇秀，打算露宿山野一夜，邀月抚风，岂不快哉？”
　　“卓公子好情致。”凌栈笑了笑，也不多说，转身走了。
　　卓然哑然看着。凌栈所选的方向无村无舍，只有一片空山，天晓得山里有什么飞禽走兽。
　　卓然皱了皱眉，还是追了上去，“你要干什么？”
　　“入不了城，自然是要找地方宿下。”
　　“那边荒山野岭的，你要宿哪里？”
　　凌栈的嘴角抿起了微浅的笑，慢慢向前。
　　卓然默然看着。落日的余晖为凌栈镀了一层柔暖的光，忽明忽亮。
　　卓然狠了狠心，上前挽住了凌栈的手。
　　凌栈没有甩开他，只是侧脸看了看。
　　卓然坦然一笑，“草民深知小凌大人也是情致之人，那便揩个伴吧，更添情致。”
　　“卓然，你什么时候能和我也说说实话？”
　　卓然笑了，“凌栈，我觉得，夕阳很美。”
　　***
　　杨日昭低眉顺目地坐在案前，捏着笔杆子猜他哥的心思。
　　自从脱险回营，大哥好像变了。以前总是昭小爷缠着他哥，可现在却是他哥天天把他拎在身边管着，昭小爷突然被过份关注，觉得有点儿别扭。
　　日朗轻咳了一声。
　　日昭连忙抬起头应对，“哥，我没走神。”
　　日朗忍不住笑了———这摆明了是不打自招。
　　日昭上脸一红，猛地站了起来，“哥，我出去走走。”
　　日朗点点头，递过一件披风，日昭连忙抱住溜了出去。
　　殿外明月清风，杨日昭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披风，笑了出来。自从回来，他哥就和凌栈说了一次话。看来大哥还是最关心他的，比对那个凌栈还好上很多很多。
　　日昭越想越笑。昭小爷一开心，就忍不住去找他爹。
　　爹爹似乎累了，吃过晚饭就回到殿里休息，现在寝殿更是一片漆黑。
　　可爹爹宠他，昭小爷对此十分自信，爹爹肯定欢迎他去耍赖。昭小爷决心已定，跳墙翻进院里。
　　院里四下无人，竟然连守夜的小太监也没有。
　　杨日昭诧异地走近殿前，听到了轻微地、打架的声音。
　　杨日昭急忙屏息静气，悄声潜到窗下。
　　窗纱薄透，月光照进殿内，勉强能看见殿里的景儿。
　　杨日昭扒住窗棂，吃惊地看向里面。
　　他爹在和人打架。
　　那人用蛮力把他爹抵在柱子上，制住他爹的手拗到背后。
　　他爹怒了，眼睛亮得像是能杀人，“你给我说话！”
　　那人似乎笑了，连声音都带着古怪的笑意，“这还用说么？”
　　杨日昭怔住了。
　　那人松开手，转身走到榻前坐下。
　　月光明亮地照在他的脸上，杨日昭不止听清了他的声音他的话，还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他另一个爹，亲爹，此刻不但不在深墙高院的宫里端端正正地呆着，还很懒散地倚在榻上，冲着眼前人轻佻地笑了，勾了勾手指。
　　杨日昭张大眼睛看着。
　　原来，他的亲爹，也有很好看很好看的时候。
　　梁曜寒一整衣服，大剌剌地坐在他的身边，语重心长，“宝贝儿，我说过很多次了，美人计是没有的，你玩暴力我就不合作。”
　　杨天泽不置可否，只是伸手到该摸的地方摸了一摸。
　　摸完了，挑一挑眉毛。
　　梁曜寒一嘁，也伸手去摸。
　　杨天泽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等着。
　　梁曜寒摸完了，泄气地坐在一边，哀哀怨怨，“人未老，情薄凉。我的命苦，命好苦啊~”
　　杨天泽抽了抽嘴角，杨日昭只觉得脊背一阵凉风刮过。
　　“不要难过。”杨天泽默了默，还是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梁曜寒的背，“朕听说有人正等着你，打算等你一辈子，很盼着朕对你始乱终弃。”
　　“巧了。”梁曜寒迈上榻子，“宇时也告诉我说有人不但在宫里缠了你一宿，也表决心要明恋你一辈子。”
　　“是有这么回事。”
　　“那臣怎么办呢？皇上给臣指条明路吧。”
　　“朕以为，你可以想些办法讨好朕。”
　　“遵旨。”梁曜寒笑着吻了上去。
　　长久分别的吻带着长久分别的思恋和缠绵。
　　杨日昭别过头，悄声离开了院子。
　　恋恋不舍地分开，梁曜寒专注地凝视着杨天泽的脸，深情款款，“宝贝儿，我回来了。”
　　“不要和朕放电！”
　　杨天泽冷下脸，严肃地拎开梁曜寒暗渡陈仓的手，“趴下躺好，别想着占朕的便宜。”
　　“哎，你温柔点儿啊！”
　　  

10.小卒子
更新时间2009-3-25 14:00:28  字数：3091

　10.
　　天刚破晓，杨日昭就从大哥身边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日朗翻了个身，杨日昭连忙不打自招，“哥，爹说早上空气好，我去呼吸呼吸。”
　　日朗点点头，“多穿一点儿。”
　　杨日昭套上衣服就向外跑。
　　他爹说得没错，早上的空气湿润、醇厚，就像水滤过一样的新鲜。
　　杨日昭用力深吸一口气，扒上他爹院子的墙头。
　　他爹住的院子景致清雅，几枝海棠疏落，树下摆着一张藤桌。
　　藤桌边上坐着一人，枝叶正遮住他的脸，他披着长衫悠悠地喝着茶。
　　杨日昭无视此人，将目光都放在他爹的身上，他爹也站在树前，正慢条斯理地打太极拳。
　　杨日昭板了板脸色，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扒住墙头，大叫了一声“好。”
　　他爹停了，站好了抬头看他。
　　杨日昭灿烂一笑，明快地叫了一声，“爹，你打得，帅呆了！”他知道他爹最受用这个。
　　他爹果然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过来。”
　　杨日昭应了一声，一跃跳到梁曜寒的面前，然后，惊讶地，错愕地，毫无防备地看见了依旧喝茶的那个人。
　　昭小爷吃惊地张大了眼，昭小爷吃惊地张大了嘴，连声音都结结巴巴，饱含诧异，“父皇，不是应该在宫中？”
　　皇上私出皇宫了。
　　王爷也私出京城了。
　　两厢比较，自然还是昭小爷的过错大些。但是，当，昭小爷不小心又不经意地抓住了皇上的把柄的时候……………
　　似乎可以抵一抵。
　　至少也是上行下效，能摆脱一些罪责。
　　杨日昭辗转反侧，计划了一晚上，甚至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可如今现场演出，却发现剧本好像有点儿变了。
　　昭小爷吃惊了半晌，发现那人不为所动，自在地好像他理所应当坐在这里而不是宫中。
　　昭小爷埋头跪下，趁机埋下自己的脸，他得琢磨琢磨。
　　头顶一声重响，是茶碗墩在茶桌的声音。
　　昭小爷不自觉地一抖，心里跳了一跳。
　　“梁曜寒，”皇上不悦地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就这样管教朕的儿子？”
　　梁曜寒似乎嚅了嚅，最终有话没敢说。
　　杨日昭连忙抬起来头认错，“不关爹爹的事，是儿臣的错…………”
　　“你且退下，朕自有定夺。”
　　杨日昭乖顺地退了。昭小爷什么错都不怕认，就怕连累他哥和他爹。
　　杨天泽站起来，伸手搭上梁曜寒的肩，“不高兴了？”
　　“天泽，我特想不通你干嘛非要在儿子面前也当皇上？”
　　“言传身教。”
　　“你就不怕众叛亲离？”
　　“妇人之仁成就不了大事。过来，”杨天泽不以为忤，挽起梁曜寒的手，“朕已经决定让卓然担下昭儿出京的错，你也听听看。”
　　梁曜寒感慨地叹出一口气，“人啊，如果不摔跟头就学能会怎么趋利弊害，那就好喽。”
　　“朕看有些人就是栽了跟头也不会趋利弊害。”杨天泽挑起了梁曜寒的下巴，“爱卿说得如斯哀怨，惹朕好怜惜呐…………”
　　梁曜寒戒备地向后一闪，“皇上，你该上朝了。”
　　“为了迎朕的小曜寒回宫，朕特意空闲出一日陪你。”
　　“你怎么不早说？”梁曜寒深知自己亏了。早知如此，他昨夜就不该体贴地躺在下面。
　　杨天泽微笑以对。他能早说什么？说自己很闲，让梁曜寒整夜都分心去琢磨怎么压了他？？这显然不可能。
　　“算了算了。”梁曜寒大度地即往不咎，“既然你一片爱心，我也委屈一下，来来来，快躺下休息休息、好好享，受，吧。”
　　杨天泽不置可否，拉着梁曜寒大步向殿中走去。
　　明七就迎在门口，俯身一躬，“皇上，马已经备好，随时可以起驾回宫。”
　　杨天泽走进殿内，无奈地拍了拍梁曜寒的肩，“小曜寒，朕也很想享受，可惜呀，朕还有要回宫迎你回宫。”
　　“你就变着法儿地郁闷我吧！”
　　***
　　皇后归京，百官接迎，皇上坐宫里等。
　　杨日昭私出的京城，梁皇后安排他跟着皇上亲爹一齐进京，装成没事人一样儿进宫。
　　入了城中，两队人分了。
　　杨日昭回府更衣，准备迎驾。
　　衣裳换到一半，福三儿凑到跟前，“主子，小凌大人求见。”
　　“什么事？”
　　“不肯说，只说是急事。”
　　不是大哥的事，便是卓然的事，杨日昭急匆匆地赶到客厅。
　　凌栈跪在厅中，杨日昭想扶又忍了，淡淡道，“平身。”
　　凌栈没有站起来，恳切地望着日昭，“王爷，请救救卓然。”
　　杨日昭放下一颗心，命人上早膳，“他怎么了？”
　　“被捉起来了。”
　　杨日昭一乐，“该，被谁捉了，土匪？”
　　“不，是直隶近卫。”
　　杨日昭敛起了表情，直隶近卫是直隶皇上的卫队，只抓捕由皇上钦批的要犯。
　　昭小爷蹙起灰浅的眉毛，“什么罪名？”
　　“下官不知，若不是下官正巧在场拦了一拦，只怕连他们的身份也不清楚。”
　　“那是什么时候被捕的？在哪捕的？”
　　凌栈怔住了。
　　杨日昭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慢慢红了，艰难地而压抑地说出时间和地点，“晚子时分。南郊的桃源山。”
　　杨日昭蹭地跳了起来，“三更半夜，荒郊野地？你们要干什么？”
　　“下官，耽误了进城的时间，被关在了京外。”
　　杨日昭一声冷笑，“很好，小凌大人且在本王府中候着，待本王查清楚再论。”
　　杨日昭走出花厅，“福三儿，把他关东院去，不许让别人知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无论如何，昭小爷不想他哥伤心。
　　***
　　皇后的车队缓缓行入宫中。
　　杨日昭站在百官前首恭迎。
　　仪式与宴会之间尚有一些间隙，日昭落到日朗面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这几日咱们都住在宫里好不好？”
　　“为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啊，而且，”杨日昭故意扭怩了一下，“我想这几日多和爹爹亲近。”
　　“你是怕父皇罚你，想让爹爹替你挡着吧。”
　　日昭顺水推舟，“我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哥。”
　　日朗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摸了摸日昭的头，他拉起日昭向宴会的大厅走去。
　　***
　　宴会沉闷，作为主角的皇后和宁王都缺乏说话的兴致。
　　一顿饭草草吃过，日昭将大哥推给皇后，自己去见皇上。
　　昭小爷不是为了姓卓的，昭小爷只是不高兴皇上抢了他的风头。皇上是他的亲爹，可卓然毕竟是他的…………他府上的奴才，就算为了他好，就算和他、和大哥想的是同一条计策，昭小爷也觉得自己被喧宾夺主，心里不爽了。
　　还有那个勾连不清的凌栈。如果自己搞不定这件事，那人肯定会去找大哥帮忙。真想不到凌栈长相斯文，私底下却…………连昭小爷都大吃一惊，如果日朗听到了…………杨日昭不忍想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在暮春的庭院中慢慢前行。
　　柳条半垂下回廊，带着娇柔的春意。
　　杨天泽走了许久，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话，“你不懂么？”
　　“小刘大人教导过儿臣，为将者应身先士卒，有担当而不推诿，此其一。父皇爱护儿臣，儿臣明白，儿臣感激。但卓然于皇兄与儿臣有救命之恩，此其二。皇上教导儿臣，做事应恩威并重，赏罚分明，儿臣以为卓然尚可功过相抵。”
　　杨天泽回过头。
　　杨日昭毕恭毕敬地垂着头，似模似样，和早晨判若两人。
　　杨天泽微微一笑，负手向前走去。
　　“不想折损小卒子，就不要犯错误。”
　　  

11,起
更新时间2009-3-27 14:50:14  字数：3133

　“如果父皇想给儿臣一个教训，儿臣知错了。”
　　皇上没有讲话，撇下他愈行愈远。
　　杨日昭站起来笑了。想不到会有一天，他对卓然也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天牢离皇宫并不遥远，杨日昭不想救卓然，但却忍不住想去看一看。
　　光秃秃的四壁一蓬潮湿的干草，卓然掐着一段草根倚墙而坐，正闭眼敲打拍子，恍然世外。
　　开门的铁链子哗哗做响，卓然张开眼，杨日昭低头迈了进来，单刀直入，他不想和这个人废话，“有什么话快说，本王尽力替你办。”
　　“王爷此言似乎不大吉利。”
　　“你明白就好，说吧。”
　　卓然从容地平静地笑了。
　　杨日昭突然觉得这样了然的表情有些剌眼。
　　卓然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杨日昭偏过头，生硬地躲开他的手指。
　　“姓卓的！”
　　“这么高。”卓然的手指在灰暗的光线中几近透明，就指在心口偏下的地方，“第一次见王爷，王爷只有这么高。王爷坐在皇后的怀里，像神仙童子般地耀眼漂亮，当时在下就想…………”
　　“想什么？”
　　“想抱一抱王爷。”卓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拥住了日昭，“我们在酒楼，不知王爷还记不记得。王爷站在椅子上，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站着。王爷喝了酒，醉得很可爱。王爷不喜欢在下，故意刁难在下，可在下却越来越在意王爷，事事甘之如饴。王爷如今长大了，比幼年更俊逸果敢，牢牢吸引在下的目光。如果真有什么愿望，我希望永远留在王爷的身边。”
　　湿暗的牢房，身体犹为温暖。
　　杨日昭用力重重一推，转手捏住了卓然的下巴。手下掐出暗红的印子，杨日昭蹙眉冷笑，“姓卓的，你何时才能编出几句骗得过本王的谎话？”
　　卓然默然地望着他的脸。
　　目光似乎有几分失落，如控如诉。
　　杨日昭一脸烦躁地甩开他，走到门前。
　　门口也是湿闷变味儿的空气，日昭推开牢门，“姓卓的，本王再问一遍，死之前有什么愿望？”
　　卓然的手也搭在了门上。
　　牢门被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喜欢王爷，从第一眼看见王爷就很喜欢。”
　　卓然闭上眼，慢慢贴近日昭的嘴唇。
　　卓然的嘴唇有些发抖，捧着杨日昭的脸，就像珍重地捧着什么宝贝。嘴唇点了点，又点了一点。卓然松开手，凝视着日昭的眼睛，“王爷，有一点儿喜欢我么？”
　　“看来你只想等死。本王会替你选个利落的刀手。”
　　杨日昭甩开卓然，冷笑着大步迈出牢房。
　　姓卓的很会感动人，如果昨夜没有和凌栈一起混在荒郊野外的话。
　　他爹教过他，“把别人当傻子的人，往往就是最傻的傻子。”
　　杨日昭站回青天白日的牢外，看着厚重的牢门缓缓合拢，抿紧了嘴唇。
　　凌栈还困在他的府中。
　　杨日昭打马回府，再解决这一个人。
　　凌栈坐在房中，晦暗的光显得脸益加苍白，杨日昭倚着门框，不想踏入房门一步。
　　“凌栈，你就那么想救卓然？”
　　凌栈一脸平静，“下官喜欢他。不想他死。”
　　杨日昭站直了身体。
　　凌栈的目光坦荡清澈，和他哥一样纯净。是他哥看中的人。
　　杨日昭走近一些，想看到他的眼底、心里，“你喜欢我哥不好么？”
　　“下官…………不能对不起宁王。”
　　杨日昭坐下来，就坐在凌栈的对面，“告诉本王，卓然有什么好？”杨日昭蹙起眉，“他谎话连篇，却没一句能骗得住人；他营营汲汲，到头来不过给人作嫁衣；他甚至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只会把你往别人的怀里推。”
　　“王爷说得很对。这就是他最好的地方。”
　　“我看是他蠢。连个阴谋都不会玩，还趟什么混水？”
　　“他是很蠢。”凌栈埋头笑了，“王爷不明白，我却知道，他只想找个理由，活下去罢了。如果有机会，谁不想堂堂正正地出人头地呢？”
　　“那他就这么活？连皇上都赏识他的画，他就不能安安份份地靠画画活着？我看他就想做一滩烂泥。”
　　“王爷不明白，当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在一瞬间眼睁睁地破碎的感觉；那种想恨却无从恨起的感觉；那种拼命地想抓住残存的一点儿梦想的感觉；那种想走回原本该走的路的感觉。原本下官也不明白。但现在，下官明白了。他在害怕…………”
　　“本王看他死都不怕。小凌大人太多愁善感了吧。”
　　凌栈没有回话。杨日昭知道小凌大人不赞同他的看法，更不想与他争辩。
　　杨日昭浮躁地站了起来，“小凌大人不必担心，皇上已经决定处决他，他再也不用怕了。”
　　看着凌栈益发苍白的脸，几乎跌落掉椅子，杨日昭更加烦躁，“你也不用再找我哥了，我哥在皇宫，你找不到他的，就算你找到他，他也无可奈何。”
　　“下官明白。”凌栈恭身行礼，“这是下官自己的事，下官不会麻烦王爷的。”
　　***
　　狭小的牢窗，光线忽明忽暗。
　　送饭的狱兵同时送来了笔纸。
　　卓然挑出些饭粒，从窗口洒到地上，果然有几只贪吃的雀鸟飞了进来，带来些叽叽喳喳的生气。
　　牢里有了情致，卓然铺开宣纸，一笔一划地记录下刚刚谱下的曲子。
　　依福王的反应，这一次是真的栽了。从看到直隶近卫的那一刻，卓然隐约就有了预感。皇上亲自批捕，这种大阵帐怎可能草草收尾？果不其然，死路一条。
　　卓然伸手摸了摸脖子，想起春猎时的那只鹿。
　　一箭穿喉而过。箭尾犹自带着镝响，微微发颤。
　　应该痛感壮志未酬。
　　可如今所想的，竟然只有一些阳春白雪的曲调。
　　日暮的桃源山，桃花半开半残。
　　谢落的花瓣淖在泥里，凌栈的手指微微发凉，凉意从手心浸到心底，舒畅、清爽。
　　风很暖，只在尾稍带一丝凉涔涔的寒意。
　　凌栈站在树下，默默仰望着一树繁花，又透过繁花，仰望一夜繁星。
　　月亮升起来了。
　　上弦月挂在枝头，照在凌栈略显苍白的脸上，纤细地像是可以感受到每一支血脉的流动。
　　如果真有什么愿望，他希望可以谱完这首曲子，弹给凌栈。
　　其实天牢的待遇不错，竟然有酒。
　　酒带着清凉的竹叶般的香气，隐隐还有花的香气。
　　卓然低头抿了一口，微微蹙了蹙眉尖。
　　不甘不醇，不辣不涩，难喝得像药一样。
　　眼前还有点儿发花。
　　但足够力气撕碎刚刚谱好的曲调，然后笑着闭上眼。
　　***
　　五月初九，午时三刻。
　　梁曜寒捏着线报，蹙眉走进尚书房。
　　“看看吧，”他将线报摔在案上，“那孩子竟然自杀了。”
　　“为什么？”
　　“大概是想嘲讽我们吧。嘲讽我们自私自利，为了日昭不择手段。与其受人摆布，他宁愿将我们一军。因为———”梁曜寒蹙着眉，做出一个不屑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孩子就带着这样的表情去死。”
　　杨天泽平静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慢慢踱到窗前。
　　推开窗，窗前是一片晦暗不明的天。
　　“放松些，这不是你的错。”梁曜寒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搂住他的肩，“你是天子，不是天神。你不过是吓了吓日昭，甚至连审讯都没有开始，又怎么料得到这孩子竟然这么激进地先给自己一个了断？”
　　“不，朕应该料到的。朕应该想到，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杨天泽低下头，深深埋进梁曜寒的颈间，将活生生的血肉抱在怀里，他就可以感受到安心、平静。
　　嗅着梁曜寒熟悉的味道，他闭上眼，“寒，你替朕，亲自，葬了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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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承
更新时间2009-3-29 17:44:37  字数：3046

　楠木棺材盛敛着尸体。
　　卓然的脸苍白无色，安静地躺在里面。
　　杨日昭不可置信地探手在卓然的鼻前，“爹，我不信他死了。”
　　梁曜寒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
　　日昭将手指又移到胸口。
　　尸体已经僵硬，胸口冰凉，了无声息，的确是死了。
　　日昭退了退。
　　日朗站在他的身后，伸手扶了他一下。
　　日昭笑了笑，突然弯下腰，拔出大哥靴子中暗藏的弯刀。
　　这柄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杨日昭举起刀刃，用力朝卓然的胸口扎下。
　　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刀尖硬生生地停在紧贴胸口的地方。
　　日朗及时架住日昭的手，“你干什么？”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昭小爷不信姓卓的这么轻易就寻死。
　　日朗怔了怔，日昭反手一挥，刀刃转手贴上了卓然的脖颈。
　　“别胡闹。”日朗紧紧抓住日昭的手，“爹已经验过了，你还胡思乱想什么？”
　　“我没有胡思乱想，”日昭盯住卓然的脸，“我了解姓卓的，他绝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王爷圣明。”一个声音微微发抖，插了进来，凌栈越众而出，跪在日昭的面前，“但王爷也看见了，如果他只是装死，刚才那一刻，他应该有所反应…………”
　　“既然如此，本王再割他一刀两刀，又何分别？”
　　凌栈猛地抬起头。
　　日昭再次举起刀刃，“姓卓的，你若没死就立刻张眼，否则本王就彻底送你上路。”
　　“日昭！”
　　“哥，你不要拦我！”
　　棺材里寂静无声，人一动不动。
　　杨日昭再次举起刀刃，眯起眼睛。
　　刀刃上又握上一双手。
　　凌栈挺身挡在棺前，“他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王爷的事？”斥责王爷是一条死罪，但既然说了，就干脆说个痛快，“王爷做什么要执意糟践一个尸骨未寒的人？”
　　“也好。”杨日昭转手抵上凌栈的脖子，“本王看看你死了，他能不能活过来。”
　　“够了。”日朗上前捏住了日昭的刀，“昭儿，你放手。”
　　“哥！”
　　“放手吧。”日朗放柔了声音，一手抱住日昭，一手慢慢去抽刀刃，“把刀给哥，听话。”
　　杨日昭默了默，最终松开了手。
　　日朗脱下外套，裹在日昭的身上，安抚地拍着他是后背。
　　一直旁观的梁曜寒站前一步，又埋头仔细地核查了一遍卓然的尸首。
　　“重新整理一下吧，衣裳有些乱了。”梁曜寒退后一些，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是死了。就算没死，一封棺也得闷死。”
　　“皇后，”凌栈再次拦在棺前，“下官想亲手替他…………整理衣裳。”
　　梁曜寒默不作声地看了看日朗，又看了看日昭。
　　“爹，就让他做吧，”日朗顿了一顿，解释道，“他们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啊。”梁曜寒想起了些许旧事，“日朗你且留下，我先带日昭出去。”
　　“爹，我要看他封棺。”
　　“不许任性。”再看一眼日朗和凌栈，梁曜寒拖着杨日昭，硬生生地拽到了室外。
　　“告诉爹。”梁曜寒伸手拍了拍杨日昭的脸，“为什么那么生气？”
　　“因为我生气！”
　　“边去，给爹换一个理由!”
　　“他自做主张、自以为是！”杨日昭忿恨地蹙起眉毛，“他就不能等一等？我正在想办法啊！”
　　“日昭啊，”梁曜寒拍了拍儿子的肩，“世上最难算计最难掌控的，就是人的心。你当个教训记着吧。”
　　***
　　青翠桃源山。
　　不过数日，花谢无痕，空余下青翠的枝子。
　　卓然死了。
　　凌栈申请开缺一年回籍，日朗在此为他送行。
　　日朗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握住了凌栈的手。
　　凌栈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笑了一笑，没有动。
　　冰冷的手在温热的手中微微发烫。
　　“如果我知道得早些，也许卓然就…………”
　　“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王爷不必自责。”
　　日朗沉默了，他一向不擅温热的言词。
　　凌栈也沉默了，此情此景，他只能选择沉默。
　　马车等在前方。马似乎等得久了，不耐烦地踏着蹄子，咴咴地叫了两声。
　　凌栈回头望了一望，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王爷，下官该起程了。”
　　“凌栈，我可否抱你一抱？”
　　日朗张开手，凌栈的身体似乎更加削瘦，日朗用力箍了箍，松手大退一步，“保重，一年后我定于京中为你洗尘。”
　　凌栈依旧没有回答。
　　君子之交淡如水。
　　凌栈躬身行礼，深深一揖。
　　***
　　马车慢慢驶出日朗的视线。
　　凌栈掀开车帘，无言地坐在车夫旁边。
　　车夫哑着嗓子，戏谑地笑了，“公子舍不得了？小的送你回去如何？”
　　“闭嘴！”
　　“好。”车夫勒住马车，一把按住凌栈吻了下去。
　　***
　　两人挣扯着滚进车厢。
　　凌栈趁乱抓住一只靠垫，狠狠地砸在车夫的头上。
　　车夫松开手，倚在车厢壁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衣衫凌乱的凌栈，轻浮地笑了。
　　凌栈坐起来，愤怒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手掌扇出一声脆响，车夫面不改色，甚至挑衅地动动了眉毛，“你反悔了？你反悔当初就别干啊。”
　　“出去！”
　　“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车夫站起来，向车外走去。
　　凌栈默了默，突然抱在了他的腰上。
　　两个人再次摔到了车内，车夫被凌栈牢牢压在身下。
　　凌栈笑了笑，埋头贴近他的耳边，“如果你喜欢用这种方法来试探我…………”
　　下面的话，不会再说了。
　　只是用力撕开车夫脸上那层薄薄的伪装。
　　卓然的脸露了出来，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错怔地盯着他。
　　凌栈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甚至全身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脸上正翻涌的血气。
　　脸热得几乎要烧灼起来。
　　凌栈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彼此的衣服。
　　“别脱了。”卓然抓住了他的手，“够了。”卓然用力抱住凌栈，“算我混帐，你别胡闹。”
　　凌栈停住手，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我没有胡闹。”
　　“你就是胡闹。”卓然也放开手，“凌栈，你这是在犯傻。”
　　“救你，还是和魔教做交易？”
　　“都不是。”卓然闭了闭眼，又靠回车厢之上。
　　也许冥冥之中，确有天定。
　　似乎每出现一次转机，凌栈都会站出来挡他一道，让他功败垂成。
　　如果凌栈没有找魔教救他，他也不会误会那杯害他诈死的药酒是出于某些人之手的毒酒。如果没有这个误会，他更不会主动寻死，妄图看皇家一个笑话。
　　到如今真的闹成了一个笑话，他不但失去了迄今为止最好的机会，而且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死”人。
　　兵行险棋，果然死得比较容易比较快。
　　凌栈一片好心，可惜不但选错了时机，还选错了求救的人———魔教。
　　但,无论仔细想过多少遍,卓然都自认他想不到有人一声不响地送一杯看似的毒酒的"毒"酒是为了偷天换日救他一命。
　　既然天意如此，他便顺从天意。
　　探身吻了吻凌栈的嘴唇，卓然温柔地笑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很美，很意趣，很合适……………我的凌栈。”
　　(这一雷炸得不错,明显投票多了一点儿,下次再换个人炸一炸.炸得我心情大好呀~)
　　  

13,转
更新时间2009-3-31 21:04:13  字数：3256

　马车出了官道，一路向南。
　　凌栈埋头坐在卓然的身边，安静地不发一言。
　　京郊有一片荒野，荒野乱坟林立，背靠一片矮林。马车穿入矮林，行进大半个时辰，终于豁然开朗。
　　凌栈下车，环顾四周：四面青山，环一潭浅湖。荷叶连连，半隐着一只小舟。
　　卓然弃了马车，拉着凌栈上船。船划入湖口，眼前又一片崭新的景象。
　　竹林郁郁，半隐着几间竹屋。
　　穿进竹屋，一潭小小的温泉半隐在长草中间。
　　卓然拉着凌栈直走到泉边，“你看这一处如何？可有些意趣？”
　　“你怎么知道这里？”
　　“前几年和人买的，想着如果报了仇，就隐居在这里。”
　　卓然说着脱掉了外衫。
　　衣裳原本就拉得松散，只轻轻一扯，便悉数落在地下。
　　卓然赤条条地跳进水中，抬头看向凌栈，“你不下来？”
　　卓然的目光闪烁不定，含着挑衅和玩味儿的意思，凌栈闭了闭眼，一狠心也跳了下去。
　　“你怎么不脱衣服？”
　　“…………包裹里有。”
　　“穿着不舒服，脱了吧，我给你脱。”
　　温泉很小，小得只能容下两三个人，凌栈避无可避，干脆横心一动不动。
　　卓然的手指挑开了他的衣服，手顺着衣襟慢慢滑下去，伸进了泉水透湿的亵裤。
　　泉水微微发烫，蒸得人有点儿发晕。
　　凌栈埋头抵在卓然的肩上，蹙着眉极力克制自己的呼吸。
　　被人摆弄的感觉很不舒服，即便这个人是卓然。
　　羞耻心远远超过愉悦，凌栈咬着嘴唇，尽力一声不吭。
　　卓然发现了，手下不再温柔。
　　时轻时重的手劲强烈地剌激着感官,凌栈紧扣住卓然的肩膀，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想喊卓然停手。
　　可怎么也开不了口。
　　第一声呻吟伴着极重地一捏毫无防备地喊了出来。卓然笑着舔了舔他的耳朵，“这样多好？是不是比忍着舒服？”
　　凌栈被折腾得身心的迷蒙，明白时禁不住气极而怒。
　　“别动。”卓然抱住他，偏头吻了下去。
　　怒气被堵在唇舌之间，被卓然搅得四分五裂。
　　分开的一瞬间，卓然绕到他的身后，抱住他抵在了岸边。
　　泉水浸过了胸口，脚下的软泥湿滑，支撑不住身体，卓然就贴在他的身后，有意无意地轻轻碰撞摩娑。
　　“卓然。”凌栈低声地叫了一声卓然。
　　“对啊。”卓然轻声一笑，“我忘了问你，是你想抱我还是想被我抱？”
　　凌栈局促地沉默了。
　　卓然满意地舔了舔他苍白的脖子，挺身探了进去。
　　身体在一瞬间僵化，连卓然的拥抱就变得虚幻、无力。
　　被侵入的感觉形成最强烈的冲击，凌栈一声闷哼，软在了卓然的怀里。
　　***
　　苍白的皮肤被蒸得红热，细微的汗珠浸透头发，凌乱地粘在白色的亵衣上，黑白剌目。
　　凌栈睡着。
　　紧闭着双眼，微蹙起眉尖，绵软、拘谨地靠在卓然的身边。
　　衣服已经换过一道，但很快还是被汗水浸透。
　　凌栈显然不适宜这样的生活。
　　凌栈是地地道道的公子哥儿。
　　凌栈经不起折腾，更不该跟着他乱吃这些苦头。
　　手指穿过凌栈的头发，停在削瘦的脸庞。
　　卓然低头吻了吻，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
　　杨日昭冷笑着盯着墓坑。
　　楠木棺材已经被撬开了，棺内空空如也，人去棺空。
　　杨日昭拉严罩在脸上的黑布，得意地挥一挥手。
　　随身侍卫们闷声恢复棺墓。
　　杨日昭抬手轻轻拍了拍墓碑。
　　姓卓的，昭小爷就知道你喜欢玩这种旁门左道的把戏。现在昭小爷来兴致了，看看你要玩什么把戏，你可不要让昭小爷失望。
　　***
　　杨天泽捏着线报，也坐在榻前冷笑。
　　尚宇时越来越嚣张了，这一次不但明目张胆地告诉他卓然诈死一事，甚至还特别奉送所用的药粉一瓶。
　　梁曜寒走过来，搌了搌手指上的粉末。
　　“结果如何？”
　　“药了一只兔子，看看一会儿能不能活。”梁曜寒迈上榻子，熟门熟路地躺在杨天泽的身上，“你说尚宇时是怎么想的？搞这么高科技一药？”
　　杨天泽自动略过那些鲜寡听闻的汉字组合，“朕更感兴趣他为什么要救那孩子。”
　　“为了好玩吧，顺便给我们添堵。有人送上门要求做实验，我也会求之不得的。”
　　“看来又要闹上一场了。”
　　“看来是你最近把国家治理得很好，闲得他无事生非。”
　　“那朕倒宁愿他无事是非了。”杨天泽微微一笑，捏起梁曜寒沾粉的手指，吹飞了上面的药末儿。
　　***
　　凌栈张开眼，听窗外传来的幽幽琴声。
　　是一首没听过的曲子，而且很符合卓然华丽中带着幽怨的风格。
　　身上还有些疲惫。
　　凌栈慢慢坐起来身，从窗口向外张望。
　　卓然穿着他的宽袍，系着他的发带，背对着窗口专注地弹琴。
　　琴声流淌过耳边，凌栈闭上眼躺回床上，似乎又回到那个晚上，那片山。
　　两个人默然无言地站在残花半殒地桃树下，仰望星空。哪怕各有所思，也感到宁静平和的快乐。
　　然后有人带走了卓然，然后他听到了福王转达的死讯，再然后…………凌栈的脸上有些发烫。
　　卓然的触感还留在身上，甚至还能感到他依旧在那里。
　　琴声停了，卓然走进房内，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凌栈无措地闭着眼，卓然轻声笑了，“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了。”
　　凌栈尴尬地张开眼，卓然拎起簇新的衣裳，“伸手，我熬了鸡汤。”
　　“我自己穿吧。”
　　“到如今又何必分你我？”
　　凌栈的脸红了个通透。
　　卓然动了动眉尖，凑到他的唇边飞快地亲了一口。
　　凌栈僵硬地呆滞了。
　　卓然开心地哈哈一笑，干脆将他扑回床上。
　　竹床还带着竹叶子的清香。
　　凌栈手忙脚乱地推搡着卓然。
　　“也好，”卓然翻身躺到一边，“你来抱我。”
　　“起………起床吧，”凌栈有些结巴，“你不是，不是熬了鸡汤？”
　　卓然眯了眯眼。
　　凌栈侧过头，转身下床。
　　卓然抱住了他的身体。
　　凌栈垂下头，默默地坐在床边，任由卓然的手慢慢划过自己的身体。
　　“凌栈，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想和我一起么？”
　　“卓然，你甘心和我一起么？”
　　卓然沉默了。
　　凌栈拉开他的手，无言地站了起来。
　　“凌栈，如果能忘了我，你愿意忘么？”
　　凌栈回过头。
　　卓然坐在床上，目光灼灼地直视他的双眼，等待他的答案。
　　凌栈笑了笑，埋头拾自己的衣带。他不想，也回答不了“如果”。
　　“你想忘的，对吧。”
　　凌栈的手指顿了顿，再次回望卓然。
　　卓然一笑，站起来吻住了凌栈的嘴唇。
　　温滑的液体借着吻流入喉咙，凌栈用力推开卓然，“你喂了我什么？”
　　“会忘记过去的酒。”卓然笑着拉起凌栈的手，“来吧，听听我为你新作的曲子。”
　　“卓然，你什么意思？”
　　“喝了这种酒，一个时辰以后就会忘记最爱的人。”
　　凌栈不可置信地盯着卓然。
　　卓然慢慢踱回琴边。
　　“凌栈，如果你一个时辰后你还记得我，就离开这儿吧。”
　　凌栈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忘了呢？”
　　“那最好啊。”卓然伸手拨动琴弦，一声清响剌耳的划过青空，“这样你就可以重新做回你的公子哥，小。凌。大。人。”
　　“可我———不想忘。”
　　“可我希望你忘了。凌栈，”卓然拍了拍自己的身边，“坐过来，听听我新谱的曲子吧。这可是我在天牢里的谱得新曲。”
　　一生一世，只为一个人，只能谱出一次的曲子。
　　  

14,合
更新时间2009-4-6 13:49:30  字数：2819

　一个时辰，流逝似水。
　　凌栈默默站起来，向竹屋走出。
　　琴声凭空断了，卓然烦燥地抚动了几下琴弦，也跟着进门。
　　凌栈正在整理包裹，卓然坐在竹椅之上，冷眼看着，笑了出来。
　　“凌栈，”卓然抚了抚衣襟，慢然说道，“出去以后，莫要忘了探望日朗兄。”
　　凌栈蹙了蹙眉。
　　卓然继续说道，“你不是忘了吧，他约你…………”
　　“卓然，你过来一下。”
　　凌栈的声音平静无澜。
　　卓然怔了怔，还是走了过来。
　　凌栈有条不紊地整理好包裹。
　　然后突然捉住卓然的衣襟重重扑到床上。
　　竹床发出生涩地吱嘎的声音，卓然的脊背硬搁在竹上，撞出一层冷汗。
　　凌栈压住他，双眉蹙得更深，“卓然，本官今日教你，依大祁律法，你绝不可直呼王爷的名讳。”
　　卓然笑了。
　　凌栈居然谁也没忘。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酒是假的，魔教赚他的昧心钱。
　　如今凌栈正抵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也生出几分气势，“卓然，你是不是只想赶我走？”
　　“是。”卓然坦然回答。
　　“那好，我走。只是…………”凌栈动手扯开卓然的衣带，“本官以为，有些事情还是应该了结清楚。”
　　凌栈俯下头，生涩但坚定地吻住了卓然的嘴唇。
　　卓然的嘴唇柔软而温暖。
　　凌栈用力吮住，恨不得嚼碎了吞下肚子。
　　卓然果然有本事，有本事让他扼止不住地想破口大骂。
　　如果他忘了，自然与卓然一刀两断，分道扬镖。
　　如果他记得，连凌栈也禁不住冷笑了出来，卓然打得好算盘———既然小凌大人的心另有所属，自然应该识趣地一走了之，更莫要讲什么虚情假意。
　　即便这酒原本就是假的，但被这样戏耍拒绝过后，他也决不可能拉下脸面强留在卓然的身边。
　　卓然是一个地道的泼皮、十足无赖！
　　凌栈也不是只会避而远之，自认吃亏倒霉的呆子。
　　***
　　卓然搂住了他的腰，甚至顺从地张开了嘴。
　　凌栈惊讶地一颤，顿时满脸通红。
　　吻不下去了，就继续脱衣服。
　　卓然躺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由着凌栈动手。
　　凌栈埋着头，一脸血色红通通地涨满双颊，细长的睫毛正微微发抖，手指颤悠悠地揭开彼此的衣裳，生涩地脱下。
　　卓然笑了出来，“小凌大人，要不要草民帮你一帮？”
　　“闭嘴！”
　　衣裳被全部剥落在床下。
　　凌栈闭上眼，慢慢回想昨日温泉里的故事。
　　第一步，似乎应该，握住卓然的那里………
　　凌栈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
　　“应该这样。”卓然抓住凌栈的手，眼中满是狭促。
　　凌栈火烫似的抽回手，换来卓然更狭促地笑。
　　卓然伸脚勾住他的腰，凌栈半跪在床上，更加手足无措。
　　但他绝不能就此被卓然逼缩。
　　“卓然，”凌栈退出卓然的掌控，“你是不是做过很多次？”
　　“和小凌大人，是第一次。”
　　卓然转过身，柔软地趴在床上，“这样做，你能轻松一点儿。”
　　凌栈伸手拉住卓然的肩膀。
　　卓然被拉转回身体，凌栈轻手轻脚地伏了上去。
　　卓然闭着眼，抓住他的肩毫不避忌地低吟。
　　汗水慢慢打湿他的头发，成络地粘在脸上、身上。
　　凌栈垂下头，极尽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无论身体怎样地契合，卓然都没有张眼。
　　也许卓然从没想过会被自己抱在身下吧。
　　在这一刻之前，甚至连凌栈自己都没有想过。
　　卓然要选卓然自己要走的路。
　　他也一样。
　　凌栈取出回乡的盘缠和换洗的衣裳，离开了山谷。
　　脚步声踏着竹叶和杂草，越行越远、渐渐消失不见。
　　卓然爬起来，拢了拢衣衫。
　　“门外窥耳，出来吧。”
　　片刻之后，杨日昭踏进门前。
　　卓然不耐烦地抵在床头，“小王爷真是好意趣，偷听他人的私家事话。”
　　杨日昭一声冷笑，“姓卓的，你应该三跪九叩地感谢本王没有坏你的情事。”
　　“王爷寻来此处恐怕不止为了长针眼吧。”
　　杨日昭怔了怔，他不明白长针眼的意思，但他明白姓卓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卓然，”杨日昭拉过竹椅坐在床前，“告诉本王，你到底要做什么？”
　　“报仇。”
　　“如何报？”
　　卓然轻声一笑。
　　杨日昭捏了捏拳头，“说来给本王听听。”
　　“刑科给事中。”
　　“只这么一个小官？”
　　卓然了然地哈哈大笑，“王爷可曾听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倘若一品大员折于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是否特别意趣？”
　　“意趣。”杨日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那凌栈怎么办？”
　　“他已经走了。”
　　“你笨蛋。”
　　“草民的私事，草民自有决断。”卓然挑衅地笑了笑，“只是不知王爷要如何让在下死而复生？”
　　“本王只是好奇罢了。”杨日昭负手转向门外，“像你这种随心所欲的人，不合适做大事。本王又怎会与你粘连不清？”
　　“王爷错了。”卓然拉过长衫披上，“在下不是随心所欲，而是犹豫。如今我与凌栈该得已得，可舍已舍，再无留恋。更何况…………”
　　卓然卖了个关子。
　　“在下很好奇，王爷如何让在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有何难？”杨日昭不屑地斜过卓然，“本王喜欢你，你却死了，本王伤心欲绝。不曾想上天垂怜，再赐本王一个与你容貌肖似的…………”
　　“什么？”
　　杨日昭眨了眨眼，“男伶。”
　　卓然噗地笑了出来，“王爷的儿戏讲得很感人，很动听。”
　　杨日昭哈哈一笑，“姓卓的，本王听说七巧节是花街一年一度的魁选，本王很感兴趣，也许会去逛逛。”
　　杨日昭说罢又打量一番卓然，“本王听说魁选少年大多年不过十五，水嫩幼滑，只怕你这张老皮老脸…………”杨日昭摇摇头，啧了一啧。
　　“这并不难，”卓然淡然一笑，“难的是，在下不清楚王爷究竟玩的是什么主意？”
　　“本王也不知道。”杨日昭挑起灰浅的眉毛，“至少，很好玩。”
　　卓然自然不会相信。
　　更何况现在距离七月很远。更何况两个月之间，一切都会成为变数。
　　杨日昭已经走出竹屋，选择权完完全全落回了卓然的手里。
　　杨日昭又走回来，抬手扔出一只药瓶。
　　“止血不错。”昭小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床铺，然后转身溶入午后温暖的阳光。
　　翠竹之下，少年一声呼哨。
　　流云马从林中快步奔来，杨日昭飞身上马，意气风发。
　　卓然埋头看过落下点点殷红的竹床，忍不住笑出声来。
　　“福王爷，”卓然拧开药瓶，“七月见。”
　　  

1,十五岁
更新时间2009-4-8 11:57:17  字数：3075

　暮日的汤泉宫，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两位总管大人，赵恩和明七，齐刷刷地隐在宫门后头故作淡定。
　　但凡主子的事，当奴才要一言不发。
　　可诸位大人也忒闹腾了，就堵在宫门口逼宫见驾。
　　皇上肯定是见不着的，但大臣们从古至今都爱死心眼，尤其经那小刘大人带头，更搞得一发不可收拾。从日出直跪到日落，看模样还想顶一顶星光。
　　明七暗暗叹了一口气。
　　太子爷是个好人，将来也注定是个明君，别的不说，只皇上选的人，那哪可能错了？可惜太子爷的娘亲家十分不是个东西，不但不知捧着太子爷，还一个劲儿地招非惹事。
　　这不么，太子刚监国一个月，董老家伙就闹出一仗势欺人的丑事，于是一干大臣绕过太和殿，直奔汤泉宫跪着来了。
　　十几位大人都跪得头昏眼花了。
　　明七眼尖，赶紧支使太医、太监去救又要昏倒的一位。
　　侧门一开，大臣们的眼睛立刻泛光，可一看出来的不是圣旨口谕，又变成乌漆麻黑一片。连两匹快马的蹄子声都不闻不问。
　　明七看着两骑，终于抖出精神。
　　前面那匹飞快地过了，后面那匹却从容地慢下脚步，从大臣们身边一一看过。
　　明七捏了一把细汗。
　　连前面那位也停下来等着，顺便看了看跪着的各色人等。
　　两匹马终于奔进了宫门，明总管长吐一口气。
　　小太监麻利地递上换用的衣裳。
　　后进来那人挥挥手，“换件平常的，把那些晕的饿的脱水脱力的通通抬进来，本皇后体恤下情，亲自诊治。”
　　“宝贝儿，”皇后压低了声音，只给另一人听，“我就说玩不出三五日，定得被拉着回来。怎样？我赢了吧，今晚上切记要听我的话啊。”
　　“梁曜寒，你不是早得到什么消息吧？”
　　“冤枉啊皇上，”梁皇后冲着门外摊一摊手，“臣只是以为，倘若小刘大人三五日不曾面见圣颜，定然有些想念。天泽啊，”皇后同情地握了握了皇上的手，“只怕这桃花债你要背上一生一世喽。”
　　***
　　挂在枝头的灯笼亮了。
　　杨日昭埋头坐在池边，伸脚去踢池里的水花。
　　水花踢出一蓬又一蓬，直踢到第十五蓬，杨日朗才转出回廊。
　　昭小爷仰起头，星光撒了双眼一层亮莹莹的光，杨日朗怔了怔，坐在了他的身边。
　　日昭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跟着他起伏，日朗咳了一声，忍不住拂过杨日昭的头，“又去思然居了？”
　　杨日昭咬着牙，勉强一笑。
　　日朗又咳了一咳，“那种地方终究有些…………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如名正言顺地收几个喜欢的吧。”
　　话言未落，昭小爷差点儿落水。
　　他哥这话吓着他了。
　　他可以对天起誓，他对那些旦呀、生啊什么的绝对心思纯洁，没半点儿二心。
　　至于为什么去嘛…………
　　昭小爷叹了一口气。
　　所谓这个悔当初啊，就是不该叫卓然去争什么劳什么子的魁首，昭小爷话放出来了，可姓卓的就是不卖帐，不但一年两年地装单纯烈夫状，还鬼扯什么要大反之前汲汲营取的模样而行之，显一派诤诤傲骨，方才不被怀疑。
　　昭小爷知道自己被耍了。
　　当他“惊喜万分”地发现一个酷似前男宠的男伶，并放豪言要收进府时，这家伙竟然声称已有鸿鹄志，柔声柔气地请王爷成全。
　　昭小爷登时就被柔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昭小爷强忍着抽搐的嘴角，用抽搐的声音抽搐地请教那个传说中的鸿鹄大志。
　　卓然淡然一笑，一脸激昂，嗲里嗲气,“人家要当花街第一魁首。”
　　昭小爷登时又一脸翠绿,差点儿扶着桌子出门。
　　话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何况还是堂堂王爷于大廷广众面前豪言壮语？
　　昭小爷是可忍，只是姓卓的偏偏不忘再踏他一脚。文绉绉酸溜溜地称赞了一番昭小爷的“痴情”，毅然决然地将自己所开的戏馆更名为“思然居”，并排了一出郎情郎意的折子戏————《思然》
　　《思然》词藻华丽、曲调多变，很受欢迎。
　　一年两年的过去了。
　　昭小爷长到十五了，真正地像个成年人了。
　　《思然》也已经风靡京城，远传四邦，连皇后都忍不住拉着江皇表哥一起偷着跑出来看看。
　　昭小爷相当无奈。
　　皇后和江皇表哥看过戏又光临了福王府，江皇舅舅兴高彩烈地拉住了昭小甥的手，语重心长，“孩子，好多年了，咱们皇家终于又出荡气回肠的新八卦了，大祁子民及四海臣民终于不用再就着小舅舅我倒追雷越的故事吃茶了。”
　　昭小爷冷静地抽出手，冷静地抽了抽脸皮，冷静地去思然居威胁了一番，卓然这才收手不演了。
　　卓然回敬昭小爷的是欺君之罪。
　　杨日昭明知他活着却知情不报，两人只能当同一条沉船的上老鼠，共同进退。
　　老鼠就老鼠,他爹养的小白鼠还挺好看来着.
　　共进退就共进退,昭小爷早晚有一天要把姓卓的踢进水去,看一出落汤鼠!
　　***
　　日朗不知日昭转着许多心思，只是爱怜地摸了摸日昭的头。
　　日昭站起来躺上榻子，“咱们看看星星吧。”
　　榻子不算宽大，躺两个人有些拥挤，日昭顺势枕在日朗的身上，抓住日朗的手。
　　日朗不以为意，抬头看天。
　　天空繁星点点，一轮新月半悬在天边。
　　日朗笑了笑，“日进今日定是睡不着了。”
　　“你不是要当闲散王爷么，又管这个做什么？”
　　日朗默了一默。
　　日昭不想说，他便再换一个，“今日我在宫前遇见了小凌大人。”
　　日昭闭了闭眼，“我困了，明天再聊吧。”
　　日朗执意开口，“小凌大人说日前刑科中确有几个补缺，你不是一直想让莫尘公子做官走出梨园么？小凌大人愿意帮忙。”
　　杨日昭翻一白眼。
　　小凌大人自从缺省回京便一路高升,如今坐了吏部给事中，廷上常见。
　　小凌大人本就白净，站一群参差老臣之间清淡文雅，越发衬得上日朗。
　　还有那个莫尘，莫尘就是卓然现在的艺名。卓然说这名字时，总会无限苍凉地加上一句，“莫道前尘事，心酸已自知。”
　　杨日昭只听这两字就能凭空颤上一个。
　　日朗将手紧了紧，“你冷了？”
　　“不是。”杨日昭望了望天，“不过…………好像是有一点儿冷。”
　　昭小爷说着就掀开日朗的外衫，钻进日朗的怀里。
　　“挤一挤暖和。”杨日昭匆匆忙忙地闭上眼，把脸埋在日朗的胸前，“下露水时别忘了叫我啊。”
　　杨日朗无奈地笑了。
　　自从那次林中叫过他的名字，日昭就鲜少再叫他一声哥。
　　自从卓然死后，日昭就再也没叫过他一声哥。
　　杨日昭埋在他的胸前含糊了两声，似乎就这么睡了。
　　日朗抬头望天。
　　现在甚至还不到上更的时辰。
　　杨日昭一句话就把所有事都推去明天清晨，好几个时辰。
　　摸了摸日昭的头，日朗笑了出来。
　　“杨日昭，倘若你睡不老实，哥可要把你踹湖里去。”
　　“我老实着呢。”杨日昭又向他的怀里拱了一拱，“你若担心，就搂住我好了，搂紧了我不就乱动乱踢了么？”
　　日昭的声音透过布料，微带着些许沉闷。
　　日朗默一默，缓缓答道，“也好，有些道理。”
　　手抱住身体，脚压住脚。
　　完完全全将杨日昭压在自己的怀里。
　　杨日昭漆黑的顶发就落在眼前，还散着清新的皂角的味道。
　　日朗深深一嗅，也闭上了眼。
　　  

2,莫尘
更新时间2009-4-10 22:09:48  字数：2560

　清晨的太和殿月台，煦日柔光。
　　杨日昭掩着袖子咳嗽了几声，然后哑起嗓子询问日朗，“我好像烧了。”
　　日朗匆匆抬手按在日昭额上，“似乎不怎么热。”
　　“爹说用手不准的。”杨日昭将日朗的手拉开，握在一侧，又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日朗的额头，“这样再试一试？”
　　日朗哭笑不得地看看左右。
　　还好王爷们有专用的朝房，日进昨夜被宣去汤泉宫训话，如今尚未入宫，屋子里只有兄弟俩个。
　　额头抵着额头，杨日昭的皮肤似乎确实有一点儿发烫。
　　杨日昭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手心却微微发凉，似乎出了一层细汗。
　　日朗退后一些，端详起日昭的双颊，“热倒不觉得。不过么，潮红、手冷，应该是着了凉了。”
　　日昭干笑了两声，“是呀，一定是昨夜睡在花园里着了凉了，我去找太医看看。”
　　“嗯，”日朗坐下，埋头端起一杯茶，“昨夜哥把你抱紧一些就好了。”
　　“下次，下次吧。”杨日昭赶紧溜出了朝房。
　　清风一吹，燥热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日昭回头偷看，日朗依旧端着茶，若有所思。
　　被日光晒得黝黑的皮肤，一字眉微微蹙着，嘴唇紧抿，铮铮气概自然而然地流露在脸上。
　　杨日昭偷偷一笑，绕去太和殿的耳房。
　　皇上回来上朝，皇后一定陪着，杨日昭去截人，顺便看一看老二的矬样。
　　朝臣们已经列班。
　　凌栈今日候补，低头站在一侧与几人耳话。
　　杨日昭远远地望着，小凌大人的单薄中有了些别的味道，不复当年的剔透。
　　雅致依旧，恭和有加，十分官样。
　　日朗说过，以前的凌栈清澈如水，一望至底。如今的凌栈更像茶，一道酽，二道甘，三滤过后尚留余香。
　　杨日昭听得直跳眉毛，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品了不成？”
　　杨日朗怔了怔，脸上一红，叭地甩了昭小爷的脑袋一个巴掌。
　　日朗没有真的生气。
　　可昭小爷知道也不敢说，只能揉着脑袋学他爹装傻，嘿嘿笑笑认了。
　　昭小爷不敢和日朗揭发卓然与凌栈在林中的那些事，于是眼睁睁地看着杨日朗对凌栈日愈欣赏，以至每次看到凌栈都有眼红的感觉。
　　凌栈突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措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凌栈不动声色地颔了颔，杨日昭稳住声色不声不响地回了道目光，沿着宫道截人去了。
　　***
　　京城，花街，思然居。
　　卓老板坚持着自己慢悠悠的步调巡过场子，三请四催之后，回了后园。
　　杨日昭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卓然端着茶，从容地坐在昭小爷的对面。
　　杨日昭的目光冷冷扫过卓然。
　　可惜扫也没用，姓卓的也不知吃什么定心丸，整日一副老僧入定的表情。
　　昭小爷不浪费力气，自顾自地坐了。
　　卓然品完茶，抬头一笑，“太子今日吃了不少苦头吧？”
　　杨日昭嗤之以鼻，“你倒是越发关心他了啊？”
　　“莫尘只是关心自己的仇人。”
　　杨日昭立刻抖了一个。
　　杨日昭认为，姓卓的戏园子呆久了，连说话都戏腔曲调的，很作人。
　　姓卓的就是故意作他。
　　杨日昭忍住。
　　姓卓的请他来自然另有话说。
　　日进年前被封了太子，辅政半年，皇上就病了。于是太子又转做监国，皇上则由皇后陪着去汤泉宫修养，遥控朝政，至今不足一月。
　　杨日昭对此十分怀疑。
　　杨日昭还深刻地记得一个月前，他在他爹的宫中无意间看见的布搭和民服。
　　布搭里装的东西林林总总，看种类很像准备去游山玩水。
　　衣裳通通一式两件，看身量很像为他爹和他父皇各装备一套。
　　杨日昭很想怀疑别的人，可衣裳不是白的就是蓝的，不是银白就是玄青。他父皇喜白，他爹则偏爱青色，杨日昭默不作声地把此情此景埋在了心里。
　　而且————
　　前两日几位大臣无视太子将折子直接递出了汤泉宫，结果没有回复。
　　昨日几十位大臣又跪了一整日，他父皇直至傍晚才接见从大臣。
　　还有今日，尽管父皇的面色确实甚为虚弱，但他爹却毫不担忧，还悠哉游哉地替他请了“病”假，带着他去春休园抓鱼。
　　杨日昭想到此处忍不住蹙了蹙眉。
　　卓然察言观色，慢慢说道，“王爷，在下以为，是时候了。”
　　“什么时候？”
　　“安排在下进刑科，做给事中。”
　　杨日昭一怔，很快又稳住颜色，“为什么？”
　　卓然斟一杯茶，“在下以为朝中权势已然成形，可以动作了。”
　　卓然沾水在桌上画过一道，“宁王沉稳随和，却多年无意朝政，朝中大臣心知肚明。二皇子立为太子，又辅监国，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泾渭分明。跪在汤泉宫前的臣工们虽然未必支持王爷，但，”卓然伸指又划一道，“只要王爷略表姿态，这些臣工必然归附王爷羽下。”
　　“归了本王做什么？”
　　“自然大有可为。”卓然微微一笑，“王爷十三岁便封王，封得又是一个福字，足见皇上对王爷的宠爱。如今王爷几近成年，只要做出一件深得皇上心思的事情，定然夺人注目，朝中局势…………”
　　“你错了。”杨日昭打断卓然，“本王的福字是皇后所选，意思是愿本王做个享福的清闲王爷。本王断不会忤逆爹爹的心意。”
　　“那王爷自己的心意呢？”
　　杨日昭挑了挑眉毛。
　　董家与皇后宿怨积多，天晓得老二上位之后又会做些什么。
　　“报你的仇吧。”杨日昭站了起来，“不要想着挑拨皇子萧墙内祸，否则本王第一个宰了你。”
　　“王爷说的是。”卓然朗然一笑，“不知王爷何时安排在下补缺。”
　　杨日昭笑了笑，慢慢说道，“这要问过小凌大人。小凌大人很热心莫尘公子补缺一事。”
　　卓然淡然一笑。
　　杨日昭环顾一番左右，面带几份惋惜，“本王以为，小凌大人一定很期待莫尘公子的风采，只可惜这梨园深院，又地处花街柳巷，小凌大人心向往之而不得入，想必有些心急了吧。”
　　“王爷何必猜测，亲自问问小凌大人就是了。”
　　杨日昭轻声一笑。
　　幸好喜欢姓卓的那个可怜人，不是他。
　　  

3,再相见(补全)
更新时间2009-4-14 15:13:46  字数：2707

　出了花街，连空气都清新几分。
　　穿过朱雀大街，再折过一道街坊，就是凌府。
　　杨日昭偏头看看，卓然遮着黑纱锥帽，朦朦胧胧的，确实挺讨人喜欢。
　　卓然轻轻挑动眉毛，“王爷看莫尘好情深哦。莫尘好喜欢的。”
　　杨日昭抖了一个，“本王只是思量小凌大人见了你会是什么表情！”
　　“王爷何必费这个力气，稍后便可知了。”卓然掀开锥帽，望向前方眯了眯眼，“那是宁王的马车？”
　　杨日昭闻言望去，凌府门前确实停着日朗的便车。
　　“你开心了吧。”杨日昭瞥过卓然，跳下马车，“福六，还不快去报本王名号？”
　　福六颠颠地去了。
　　卓然慢悠悠地笑道，“王爷不是说要化名拜见么？怎么的忘了？”
　　杨日昭冷眼扫过卓然，一个跃身又把福六提回来了。
　　***
　　隐下王爷的名号，进门颇费了一点儿周折。
　　杨日昭身后跟着卓然，一路闯进花厅，日朗正在和凌栈品茶。
　　遣走了无关人等，日昭拉住卓然的手，径直走到日朗身边坐下，
　　锥帽被取下了，卓然风情万种又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昭小爷的腿上。
　　杨日昭一笑，捏着卓然的下巴，望向凌栈，“小凌大人想必也听说莫尘了吧，你看和他长得像是不像？”
　　“日昭，”日朗重重墩下手中的茶，极其不悦地训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坐在什么地方？”
　　杨日昭怔了怔。
　　这里自然是凌家。
　　凌家中有大人两位。老大人身为御史，专纠诸王百官之过失————譬如现在，昭小爷和卓然公然轻佻。
　　凌栈却笑了，“无妨，家父今日当值，并不在家中。”
　　三人都朝凌栈看去，小凌大人居然这会说出这样包庇的话来？
　　凌栈不自然地垂下脸，喝了一口茶。
　　凌栈又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看卓然的脸。
　　卓然向他一笑，柔柔弱弱。
　　凌栈淡然地点了点头，“若论样貌，九分有的。”
　　卓然妩媚地笑了，追问道，“若论风骨如何？”
　　凌栈一言不发。
　　厅中突然尴尬沉默。
　　日朗轻咳了一声，“昭儿，你推荐莫尘公子补缺一事，我已向小凌大人讲了。”
　　凌栈徐徐接道，“举贤选能乃下官份内职责，但莫公子能否担当补缺，还要经过吏部考核。”
　　杨日昭闻言嘿嘿一笑，“自然。”他将卓然推到凌栈面前，“小凌大人，择日不如撞日，不妨此时考吧。”
　　杨日昭说着拉起日朗的手，“依我看，咱们先告辞回避一下吧，免得让小凌大人还要顾及咱们王爷的情面渎职失责。”
　　日朗看向日昭。
　　日昭的目光正暧昧不明地落在那个像极卓然的莫尘身上。
　　日朗抽回手，淡然笑道，“也好。小凌大人，告辞。”
　　日朗大步走出了花厅。
　　日昭也急忙起步。
　　卓然蓦地上前拦住日昭的去路，哀怨地望向日昭的双眼，“王爷要丢莫尘一人在这里？”
　　杨日昭一个趔趄，差点儿趴在廊下。
　　日朗停住了，站在花径中看着他们，似乎也正等着他。
　　“等小凌大人审完你了，自己回园子！”杨日昭恨恨地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你还怕小凌大人吃了你不成？”
　　卓然当然不怕，他只是有点儿喜欢看杨日昭现在的模样。
　　杨日昭追上了日朗，兄弟俩并肩走出了园子。
　　卓然回过头。
　　凌栈淡淡一笑，厅中已经又更换了些许模样。
　　红木圆桌被搬入厅中。
　　精面小点配着龙井茶一并端到桌前。
　　紫米糕面上撒着嫩黄的桂子花瓣和洁白的糖霜。
　　凌栈从容落座，一言不发地掂起小点，就着茶自顾自地细嚼慢咽。
　　卓然静静地看着。
　　凌栈的脸上有他不熟悉的表情。
　　卓然笑了笑，撩起衣摆坐在了他的对面。
　　厅外绿柳成阴，阳光烂漫。
　　厅内暗香徐徐，简朴雅致。
　　很合适坐在一起。
　　安静地喝茶。
　　***
　　***
　　走出凌府，日昭立即拉住日朗的衣袖，“接下来去哪儿？”
　　“回宫。”日朗笑了笑，“今天早上父皇发了脾气，要把老二派回去亲自审讯他外公。”
　　杨日昭皱了皱眉，“是不是也要你一起去？”
　　毕竟那里是他哥的封地。
　　“嗯。”日朗笑了笑，转身又望一眼凌府，“小凌大人也会跟哥一起去。”
　　“我猜也是。”杨日昭低头甩了甩手中的马鞭子，“长路漫漫，正好做伴。”
　　杨日朗听得默然。
　　杨日昭也尴尬了，转过脸望向街面，强辩道，“还不是早晚的事。”
　　短暂沉默。
　　杨日朗突然放声大笑。
　　杨日昭早已满脸通红。
　　杨日昭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目光闪闪烁烁，正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看他的表情。
　　“别笑了。”杨日昭窘迫地拉了拉日朗的衣袖，“我不就…………”日昭的声音越讲越低，“说了一句实话。”
　　日朗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若想去，哥也替你说一说。”
　　“也好，我还想带卓…………”日昭顿了顿，掩饰地笑了，“我是说，能带着莫尘…………”
　　日朗止住了笑容。
　　杨日昭怔了怔，倔强地偏过头，“若他不能去，我也不想去。”
　　“这可由不得哥。”杨日朗不悦地翻身上马，“这一次是公务，哪容得下你这么儿戏！”
　　杨日朗话毕甩马走人。
　　杨日昭一惊，匆匆忙忙地跟上去。
　　“哥。”日昭犹豫不决地叫了一声。
　　日朗果然停下马。
　　“杨日昭，”日朗径直盯住日昭的眼睛，“你知道你有多久没有称呼哥哥了么？”
　　“两年。我只是不想叫你哥了。”
　　“为什么？”
　　杨日昭沉默了。
　　“因为你觉得哥不如以前对你好了？不配当你哥了？就像你一直都叫日进老二那样？”
　　“怎么会呢。”日昭轻声地笑了，“你永远都是我哥。我们进宫吧。”
　　两个人默然无语地向皇宫行去。
　　下马石前下马，尚书房前听旨。
　　被宣进去的，只有日朗和日进。
　　杨日昭抬起头。
　　日朗正一步一步地离他越行越远。
　　殿门缓缓在眼上合上，挡住他的视线。
　　“皇弟！”日进捏着折子，急匆匆地赶到。
　　“皇兄。”日昭不冷不热地一笑，目送老二进门。
　　殿门一张一合，日朗的身影只一瞥过，又被挡进深宫重殿。
　　杨日昭低头笑了笑，轻轻赏了自己一个嘴巴。
　　(先补全,下一章正码,晚上传)
　　  

4,一杯酒
更新时间2009-4-14 22:48:45  字数：3165

　早朝颁出的旨意，着太子总领老董一案，兼巡江南，皇长子杨日朗护卫同行。
　　思然居得到这个消息之时，大半的人工尚且半醒半睡。
　　卓然拢了拢衣裳，照例上到思然居最高的地方瞭望风景。
　　皇宫的重檐正反射着金光，闪闪发亮。
　　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街上的人影半隐半现。
　　一个人沿着花街缓缓来了。
　　普普通通的青衣长衫被清风鼓起，微瘦的人影飘逸如仙。
　　卓然似笑非笑地眯眼看着。
　　这人果然停在思然居的门前。
　　洒水扫地的小厮去应门。
　　凌栈被迎进院子，不自觉地抬起头。
　　卓然也站在栏前望着他，衣衫半掩，长发肆意地垂在身上。
　　凌栈笑了笑，低头走进前厅。
　　***
　　厅中有人麻利地上茶。
　　卓然懒洋洋地倚在门边，“小凌大人一早前来，不知有何喜事？”
　　“我想来看看你。”
　　“看什么？”
　　“什么都好，随便你想让我看些什么。”
　　卓然听得笑了。
　　“如果在下没什么想请你看的呢？”
　　凌栈直望向他的眼睛。
　　卓然的眼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妩媚———妩媚是装的，似笑非笑才是真性情。
　　卓然毫不避讳地迎向他的目光。
　　凌栈依旧从容，不动声色，看不出什么感情。
　　“我一直在想，你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凌栈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一边。
　　檀木长桌上摆着古琴，深蓝色的琴穗几乎垂到地面。
　　凌栈伸手按上琴弦，“莫公子的琴艺冠绝京城，在下刚好也粗通音律，不知莫公子是否愿意赏脸与在下切磋切磋？”
　　“我若答‘不愿意’呢？”
　　凌栈垂下头，手指拂过琴弦。
　　音律清远，仿佛花下、月夜，一个人清泠泠地看着另一个人。
　　是卓然在林中为他弹的曲子。
　　“莫公子，我一直很想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凌公子，能弹出全曲么？”
　　“不能。我只听过一次。”
　　琴声停了。
　　凌栈转过脸，默然地望向卓然。
　　目光里似乎有些什么。
　　目光里似乎又无波无澜。
　　迎着这样的目光，卓然站直了身体。
　　然后不自觉地拢严故意散开的衣襟。
　　杨日昭抱怨过许多次，小凌大人越来越有官样，果然今日官气十足。
　　卓然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想学么？”
　　凌栈默不作声地转回头，把手指按在了琴上。
　　无声胜有声，此时讲话只能引来卓然夹枪带棒的攻击。
　　卓然了然一笑，“好，我教你。”
　　卓然走过去，握住了凌栈的手。
　　身体紧贴着身体。
　　卓然将下巴随意地搭在凌栈的肩上。
　　凌栈的身体带着不自然的僵直。
　　凌栈的脸微微发烫，带着不自然地红润，目不斜视地盯着琴弦上的手。
　　卓然轻声笑了。
　　凌栈浑身绷紧的弦在这一刻全部松垮下来。
　　“卓然，”凌栈收回手指，一字一顿，“和我一起吧。”
　　“为什么？”
　　琴声依旧流淌。
　　“你想要的，现在我都能给你了，包括福王能给你的那些。”
　　“凌栈，宁王能给你的我可一样都给不了你。”
　　“你知道我不需要。”
　　“也对。”卓然伸手抚过凌栈的脸，“小凌大人如今紫袍加身，班列三品大员，当然养得起一个男伶。”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栈不悦地大退一步。
　　卓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依旧那副故意讨他厌恶的表情，仿佛只等着他恼羞成怒。
　　“也罢。”凌栈转念一笑，从腰上解下一块碧玉，“要本官养你也无妨。这块玉佩传自本官祖上，暂且留做定礼吧。”
　　“那也得先问过本王吧。”不悦地声音插了进来，杨日昭快步迈进厅内，粗鲁地将卓然拉到身前，“小凌大人了不起，公然抢本王的人。”
　　凌栈躬身行礼。
　　同来不止福王，甚至还有宁王，日朗。
　　“王爷误会了。”卓然柔声柔气地抚了抚杨日昭的胸口，“莫尘是请凌大人与莫尘配戏。”
　　杨日昭一声冷笑，“你当本王是呆子么？”既然日朗已经看到了此一幕，杨日昭下定决心，干脆让日朗看清凌栈的心思，长疼不如短疼。
　　“昭儿，”日朗居然笑了，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当男人可不能这般。你喜欢莫尘，小凌大人自然也可以喜欢，既然喜欢，就堂堂正正地把人抢过来。”
　　杨日昭错愕地看向杨日朗。
　　杨日朗笑着贴近日昭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相信哥，铁汉柔情。”
　　“可是，凌栈说要养他啊。”
　　这才是重点吧，怎么日朗不但无动于衷，还热心地教他怎么，怎么抢人心？
　　“感情可不是两军对垒，勇者胜，”日朗拍了拍他的肩膀，“否则就算缚住了身子也缚不住心。”
　　杨日昭放开了卓然。
　　日朗会这么说，日昭只想到一种可能。
　　他哥根本就不介意凌栈喜欢谁。
　　他哥根本就不介意凌栈！
　　杨日昭咚地一声跌进椅子，糊涂了。
　　他哥居然根本不在意凌栈？
　　可他哥日常只对凌栈称赞有加，难道昭小爷一直都误会了？
　　“姓卓的，给本王上点儿酒。”
　　昭小爷现在一团乱麻，原本清清楚楚的小脑袋瓜现在全都乱了。
　　厅中鸦雀无声。
　　杨日昭诧异地抬起头，卓然正哀怨地望着他，“王爷又糊涂了，人家是莫尘。”
　　杨日昭无语了。
　　“本王面前不必掩饰。”日朗笑着坐到日昭的身边，“昭儿，你这个法子可不好。哥告诉你，小凌大人酒量很好，连哥都未必喝得过他。”
　　杨日昭一声长叹，彻底颓了，陷在椅子里一脸铁青。
　　日朗和凌栈茫然地看着昭小爷的表情。
　　卓然突然哈哈一笑，“好，在下这就吩咐厨下做一桌好酒菜。”
　　***
　　酒喝至半酣，杨日昭倒了下去。
　　日朗了然地张开手，将昭小爷稳稳当当地接了个正好。
　　杨日昭喝醉了就会呼呼大睡，杨日朗摇摇头，解下长衫裹在他的身上，带他回家。
　　杨日昭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地打着呼噜。
　　杨日朗避开官道，绕回王府的后门。
　　后府里都是心腹，谁也不会多言多语。
　　杨日朗半扶半抱，将杨日昭扔到了床上。
　　杨日昭长大了，不复是随便伸手便提得起来的孩子。
　　杨日昭扁了扁嘴，红润的双颊因此鼓了起来，依旧像小时候一样可爱。
　　日朗忍不住捏了一捏。
　　杨日昭的双颊居然超乎寻常地发热。
　　杨日朗也热了。
　　有酒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花街的酒果然都加了料，卓然那个人果然不得不防。
　　杨日朗抽开手。
　　杨日昭却突然张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日昭抬起手。
　　手指碰到日朗的脸，慢慢划到唇上。
　　“日朗，”杨日昭咧开嘴，灿烂地笑了，“日朗，我果然又梦到你了，我一去思然居，就一定会梦到你。”
　　杨日朗错怔地站在床前。
　　杨日昭坐起来，小心翼翼地贴上杨日朗的嘴唇。
　　“日朗，我喜欢你。”杨日昭紧紧抱住杨日朗，脸和脸轻轻摩娑，“我在梦里，就会特别特别喜欢你。”
　　杨日朗默不作声地站着。
　　杨日昭再次贴上了他嘴唇，“可我一醒，我就不能喜欢你了，知道为什么吗？”
　　杨日昭低声地笑了出来。
　　“因为你是我哥，你是我亲哥。我要是喜欢你，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会很伤心，爹爹会很伤心，你们全都得恨我，讨厌我，不要我。”
　　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
　　杨日昭抓住杨日朗的衣服，用力支撑自己站在日朗的眼前，“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喜欢你，我越想不喜欢我就越喜欢，怎么办啊，哥？”
　　“别说了，睡觉吧，乖。”
　　杨日朗垂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杨日昭的嘴唇。

5,一盏茶
更新时间2009-4-16 19:43:28  字数：3344

　杨日昭坐起来，头晕脑涨。
　　“醒了？”杨日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小爷一个激灵，跳到一边。
　　杨日朗穿着亵衣靠在床头，手中正拿着一卷兵书。衣领敝开了一些，露出一点光洁结实地肌肉
　　杨日昭抱住头。
　　太阳穴正突突直跳，脑筋拧着转地疼，不清不楚。
　　杨日朗笑了，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喝醉了。歇着吧，哥替你请假。”
　　杨日昭应声又趴回了床上，脑袋里一片混乱。
　　日朗放下书，掀被下床。
　　候在门外的侍女立刻捧上衣裳替王爷换装。
　　杨日昭趴在床上偏头看着，杨日朗迎着微熹的阳光，尤其明亮。
　　如果日朗成了亲，更衣的人就不再是侍女而是王嫂了吧。
　　就算日朗不在意凌栈，也总会娶个别的什么人回来。
　　杨日昭转转眼睛，嘿嘿一笑，爬起来拿过侍女手中的衣裳，“今日我替你更衣。”
　　侍女不知所措地站在床前。
　　杨日昭一手撵人，一手搂住日朗的肩头，“我亲自献个殷勤，好让你给我想个好一点儿理由，可不能说我醉了。”
　　“可以。”杨日朗说着张开了双手，“就说你小染风寒，病了。”
　　杨日昭扁了扁嘴，“上次你说得就是这个。老用这种理由，人家还当福王爷我是见风倒的病秧子呐。”
　　杨日朗忽地笑了出来。
　　杨日昭正赤着脚，亵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确实有点弱不经风的意思。
　　日朗取过外衫，披在了日昭的身上，“小心着凉。”
　　日昭轻轻动了动眉毛。
　　然后他埋下头，漫不经心地赞道，“哥，当你老婆可真好。”
　　“胡扯什么呢。”杨日朗脸上一红，啪地一掌拍在了日昭的头上。
　　“我哪里胡扯了。”杨日昭强梗起脖子，“对亲弟弟都这么好，将来对王嫂还不得好上加好？”
　　“那怎么能一样？”杨日朗伸出手揉在日昭的挨打的地方，“不论将来哥娶了谁，你都是哥独一无二的，”日朗微微一顿，“弟弟。”
　　两个人再也无话。
　　日昭埋下头，默默地替日朗整束更衣。
　　里衫，长衫，朝服。
　　杨日昭扣好腰带，坐在床前咧嘴一笑，“我哥真帅。”
　　“昭儿也很帅。”杨日朗垂下头，最终只是摸了摸日昭的额头，“睡吧，多睡一会儿，哥一下朝就回来。”
　　杨日昭听话地上床闭眼。
　　日朗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
　　门外传来日朗吩咐不得惊扰小王爷的吩咐。
　　杨日昭听着日朗的脚步声消失在庭院，一个打挺跳了起来。
　　清晨的浓雾尚且未散，人影绰绰，不走到面前几乎辩不清人脸。
　　杨日昭屏息静气溜出王府，直奔花街。
　　姓卓的是王八蛋。
　　姓卓的居然敢在他的酒里下药，喝得他糊里糊涂，一个没忍住居然把真话给说了。
　　幸好他哥没生气。
　　他哥既没打他也没骂他更没恨他不要他，而且还亲了他。
　　杨日昭在思然居的后门前面停住脚。
　　昭小爷的小脑袋里又开始隐隐作疼。
　　日朗比他年长，应该明白亲嘴唇是什么意思。
　　日朗比他酒量大，应该没醉到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杨日昭摸了摸嘴唇。
　　他装醉骗日朗抱他很多次，可他每一次都心里清醒得很。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夜日朗没醉。
　　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借酒壮胆亲了他哥两次。
　　然后他哥回亲他了。
　　嘴唇上柔软的感觉甚至还残离了现在。
　　可日朗刚刚又说他是弟弟，将来还要娶王嫂！！！
　　日朗日朗杨日朗，杨日朗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杨日昭抱住头蹲在了墙角。
　　然后昭小爷狠狠地赏了自己两个嘴巴。
　　不管怎么说，日朗没有反对昭小爷亲他。
　　既然日朗没反对他占便宜，他就应该得寸进尺，再接再励的说。
　　况且日朗还回亲了他！
　　可他却只是乖乖听话地睡了？
　　他居然就那么听教听叫，心满意足地睡了？他扼腕痛惜，他捶胸顿足，他悔了啊。
　　他真糊涂到家了！
　　姓卓的是王八。
　　姓卓的害他喝高了犯晕，所以他才错失了毕生最大的良机。
　　杨日昭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进思然居的后院。
　　***
　　院内的还残留着昨日的酒席。
　　房门半遮半掩，杨日昭推门而入，屋内一片狼籍。
　　衣裳胡乱地散在地上、桌上，还有矮椅翻倒在一边儿。
　　杨日昭轻声一笑，朝屏风之后走去。
　　屏风之后是一双好整以暇地眼。
　　卓然趴在床上，双手支颐，笑眯眯地等着看昭小爷的大吃一惊。
　　“就知道是王爷。”卓然满意地坐起来，“王爷看得可还满意？”
　　“凌栈呢？”
　　“当然回去了，他还得上朝。”卓然毫不避讳地掀开被子更衣。
　　杨日昭转过身避嫌，冷冷一笑，“昨晚过得可还快活？”
　　“王爷吃醋了？”卓然诡笑着绕到日昭眼前，伸手一抱，“人家昨夜孤灯冷床，想极了王爷。”
　　“姓卓的，你找打！”
　　“冤枉，人家只喜欢王爷，怎么可能和凌大人授受不清嘛？”卓然说着大退一步，似笑非笑地望向日昭，“王爷昨夜过得可好？”
　　“姓卓的，你是真的找打！”
　　卓然哈哈一笑，按住了杨日昭的嘴唇，“讨厌，王爷什么时候才能当莫尘是莫尘？”
　　杨日昭一怔，迅速收敛起表情。
　　卓然眯了眯眼，“王爷须时刻记住，莫尘是王爷的莫尘。卓然已经死了，王爷忘了他吧。”
　　***
　　暮春的御花园，炫烂的花枝成团地点缀在一片深浅不一地绿上。
　　日朗和日进并肩走在廊下，讨论这一次的出行。
　　日朗的脸上始终挂着清浅的微笑。
　　日进微微蹙了蹙眉，站在廊间。
　　随行的小太监们退得远了。
　　日进走近廊前，凝望着眼前的棣棠，轻声念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日朗接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兄弟俩相视一笑，日朗心情犹好，“要我做什么？”
　　“我又接到了日昭宿醉你家的消息。”
　　日朗风清云淡地一笑。
　　日进极低地说道，“这一次你我兄弟三人同去，极可能由他们对我用一出苦肉计，再构陷栽赃到你二人身上。”
　　杨日朗点了点头。
　　朝中一向将三人划为两派，两位王爷一派，太子一派。
　　两位王爷素来交好，太子略显孤立，当然这只是表相。
　　表相之下，暗流涌动，倘若太子意外出了事故，只要稍加渲染，罪名便可轻易落在两位王爷的头上。偏偏日进此次不止要处理亲家案宗，还要巡游江南，能作手脚的机会确实极多。
　　日朗问道，“可有具体消息？”
　　日进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但我外公和魔教勾结已是不争之事实。只不过………”日进笑了一笑，“我未必愿为鱼肉，他亦未必为刀殂。”
　　日朗默了默，轻轻拍了拍日进的肩膀，“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但我心已决。”日进轻轻抚了抚手下的木栏，“哥，你不会觉得我太心狠，很像我母妃吧？”
　　日朗仰头望向天空，“还记得爹爹说过的么，痛苦源自瞻前顾后，认准一条道跑到黑，也就幸福了。”
　　***
　　告别日进出宫。
　　小凌大人正守在宫门门口。
　　日朗寻了一间茶室，两个人坐下来点一壶茶。
　　茶是好茶，龙井的细叶飘浮在水面，青翠动人。
　　凌栈缓缓揭开茶盖，热雾腾起来，袅袅缭绕。
　　凌栈有些尴尬，“王爷，下官有不情之请。”
　　日朗爽朗地笑了，“但说无妨。”
　　“下官，想辞去本次的差事，留在京城。”
　　“本王以为，你还是随行本王为好。”
　　凌栈张了张嘴。
　　日朗微微一笑，“昭儿打算带着他一起去。已经安排了给事的缺，就归于你的辖下。”
　　凌栈的脸红了，目光默默瞟向窗外。
　　日朗端起茶盏，垂头品茶，“小凌大人放心，昭儿与他只是作戏，本王可做保。”
　　“只怕………戏作得久了、多了，便以为是真的了。”
　　杨日朗猛地抬起头。
　　  

6,出行
更新时间2009-4-18 15:06:14  字数：2577

　皇子们悄无声息地出城。
　　卓然被编入随行的队列中，远远跟在车队的后边。
　　凌栈就坐在他的对面整理文书。
　　卓然漠然地看过车厢，冷声一笑，“小凌大人不怕别人的闲话么？”
　　凌栈依旧埋头翻查着文书，淡然问道，“什么闲话？”
　　“在下是王爷荐来的人，小凌大人直接将在下越权安在身边，不正是闲话？”
　　凌栈微微一笑，垂下双眼，“本官不怕。”
　　“可在下怕！”卓然猛然靠近，挑起凌栈的下巴。
　　凌栈的目光无波无澜，平静地看着他的双眼。
　　卓然不悦地用力，凌栈的皮肤上立刻出现微红的指印。
　　凌栈蹙了蹙眉。
　　卓然一脸冷峻，“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跟你一起的。”
　　“我知道。”凌栈拂开卓然的手指，“莫大人，这些文书还有劳你转抄，稍后即用。”
　　一摞文书被推到两人中间。
　　卓然错怔地坐下来，皱眉看着厚厚地一层折本。
　　凌栈抬手拿去最上层的几本，露出新表糊的卷宗。
　　卓然迟疑地翻开崭新的封首，内页不相衬地暗黄陈旧，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多年前的案宗。
　　卓然抬起头。
　　凌栈却错开了他的目光，“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凌栈，这不是你该动的东西。”
　　“我也知道。”凌栈拾起笔墨，重新取过一摞文书，“我遮掩不了太久，你尽快看吧。”
　　卓然默了一默，最终翻开了案宗。
　　***
　　杨日昭安静地坐在车厢中发呆。
　　日朗和日进各捧着一本书，面对面坐着比赛安静。
　　车厢里静得连翻页声都极其剌耳。
　　昭小爷本想趁机占日朗些便宜，坚决反对三兄弟共处一室同进同出。
　　可日朗一口回绝他了。
　　日朗回得坚决，没有任何回转余地，昭小爷只好也捧着一本书，百无聊赖地陪着两位装模作样。
　　日进轻咳了一声，“昭儿似乎不大舒服。”
　　日昭咧嘴敷衍地笑了笑————你正是昭小爷不舒服的根源。
　　“大概是闷得。”日朗的目光依旧盯在书上，“除了上朝，他一刻都不能消停。”
　　日进轻声笑了。
　　日昭毫不客气地在桌下踢了日朗一脚。
　　日朗放下书，淡然说道，“莫尘就在后边，或者宣他过来？”
　　“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杨日昭蹙了蹙眉，扯起放在榻边的锦被，郁闷地蒙到头上。
　　杨日进无声地笑了。
　　杨日朗轻轻拍了拍被子，尽力蹩住笑意，“这样睡会头晕。哥给你铺被，好好睡。”
　　昭小爷一个打挺坐起来，“咱们骑马如何？”
　　“不行。”日朗沉下脸，“此行我们三人必须形影不离，平平安安地出来，平平安安地回去。”
　　杨日昭沉默了。
　　日朗上一次失踪的感觉尚且深刻地留在心里。
　　“不如下棋吧。”日进微微一笑，从座下取出棋秤。
　　昭小爷终于眼前一亮。
　　日进让出与日朗对面的位子，倚到另一侧的椅上。
　　杨日昭脸上掩饰不住地兴奋。
　　杨日朗带着轻浅的笑意，从容地掂子布局。
　　杨日进微微一笑，把目光重新投回书上。
　　***
　　暮日微光。
　　车队停在郊外宿营。
　　卓然收好卷宗，伸出一个懒腰。
　　凌栈有些乏累，正倚在车厢上瞌目浅睡。
　　卓然轻手轻脚地退出车厢。
　　随行的臣工们正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闲聊。
　　卓然站在马车的另一侧，微微动了动耳朵。
　　“和凌大人一起的那位莫大人是什么来头？”
　　“这你都不知道？还是你装道学啊？”
　　“当然是不知道了。”
　　于是有人指了指上边，又指了指下边，立刻引来一阵心领神会的窃笑。
　　卓然闻声理了理衣冠，从容地踱过马车，走到几人的面前，“请教几位大人，可否是在暗语？”
　　卓然站在金色的暮色中，朗眉星目。微微含起的嘴角似笑非笑，清远疏离。
　　几位大人张慌失措地站在车前，怔怔地盯住他的脸。
　　卓然微微一笑，拂袖朝皇子们的马车走去。
　　日昭正在和日朗角力。
　　日进负手站在一侧，似乎正在做评判。
　　日昭和日朗紧紧抓着彼此的肩膀，汗水在额头闪闪发亮。
　　卓然挑了挑眉毛。
　　昭小爷脚下一滑，杨日朗毫无防备地撞到了他的身上。
　　额头和额头重重撞在一起。
　　两个人叠手叠脚地摔在一处，昭小爷捂着额角，眉眼都筋在一起。
　　杨日朗顾不得爬起来，急急忙忙去查看杨日昭的伤。
　　两个人就地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大约考虑到马车和侍卫阻隔视线，杨日进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卓然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子，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
　　有人正站在车前。
　　卓然眯眼看着，那人一脸的麻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卓然绕到另一侧，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人的脸。
　　凌栈脸色苍白地靠在车中，麻子殷勤地替他盖上毯子，还不忘占一占小凌大人的便宜。
　　凌栈抽回手。
　　那人得寸进尺地上车坐在凌栈的身边，伸手去探凌栈的额头。
　　凌栈闭着眼，一言不发。
　　卓然轻咳一声，走到车前，“凌大人，你的药取回来了。”卓然说着摸出两颗药丸，“赶紧吃了吧。”
　　凌栈点了点头。
　　那人自动自发地伸出手取药。
　　卓然合上手掌，“王爷吩咐下官亲自照顾凌大人。王大人，凌大人服药后需静养…………”
　　王麻子识趣地退出了马车。
　　卓然放下车帘。
　　凌栈看着他的手，再次闭上眼。
　　“吃了吧，是安神凝气的补药。”
　　凌栈裹了裹毯子，“无妨，就是有些乏了。”
　　卓然笑了笑，坐在凌栈的对面。“凌栈，我不和你在一起，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地和别人在一起。”
　　凌栈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眼睛却并没有张开。
　　卓然移到他的身边，缓缓替他拉严毯子，“死心吧，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不为所动。”
　　“我知道。”
　　凌栈垂下头，默然靠在卓然的肩上。
　　(出门,留言明日回,今天少了点儿,后天多写.)
　　  

7,萤帐
更新时间2009-4-20 16:57:54  字数：3490

　车队终于驶入宁王的封地，董家的老宅，太子外公，董国公家。
　　董家宽广，三位皇子各自分配的房间。
　　昭小爷终于脱离了老二的视线，看天天蓝，看景景美，心情舒畅。
　　和日朗一起，他很开心。
　　和日进一起，他很郁闷。
　　当着老二的面，昭小爷有很多话不能说，有很多事不能做，如今昭小爷终于又有机会和日朗独处了，小心情就像刚出笼的鸟一样活蹦乱跳，譬如此时，月亮清泠皎洁，正好与日朗对杯小酌。
　　卓然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昭小爷心情甚好，悠悠走到姓卓的面前，“你又想玩什么心眼？”
　　卓然抬了抬手，袖中隐隐现出一些光亮。
　　“这是什么？”
　　“王爷随莫某来吧。”
　　卓然说完自顾自地转身。
　　杨日昭想了一想，还是跟上。
　　卓然带日昭转进后院。
　　院中支着一顶小帐。
　　小帐中没有灯，一片漆黑，杨日昭冷声一笑，随他钻进营帐。
　　卓然站在帐子中央。
　　月光从帐顶透过薄纱，照出一束光环。
　　卓然站在光环中间，非明非暗，微笑着张开了双手。
　　手心一片萤亮。
　　点点黄绿的光慢慢从卓然的手心升起，渐渐飞散到空中，飘渺如星。
　　杨日昭面无表情地看着。
　　卓然的双瞳似乎也如星辰般闪亮，“王爷，喜欢么？”
　　昭小爷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很不喜欢。”
　　这里确实很有趣。
　　但更让人摸不定情况。
　　杨日昭冷眼等待卓然的下一步动作。
　　卓然微微一笑，又搬出一些靠枕，“王爷坐一坐，或许就喜欢了。”
　　杨日昭毫不客气地转身出帐。
　　卓然欠扁的嗲声果然在背后悠悠响起，“王爷不想与莫尘共渡一个颇有意趣的夜晚么？”
　　杨日昭转过头。
　　卓然站在光中，眉眼含义不明地弯笑，“莫尘知了，王爷是要和王爷…………”
　　“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卓然耸耸肩膀，悠然在靠枕中坐下，从黑暗中端出一杯清酒，“莫尘只是想忧王爷之所忧罢了。”
　　“本王有何可忧？”
　　卓然偏头微微一笑，再次伸入袖中，取出一只乌黑的布袋。
　　袋口张开，大群的萤火虫冲涌而出，荧荧点点地散落在小帐里面。
　　萤光照亮帐篷，四壁水墨寥寥，勾勒出原野、远山和奔腾的江流。
　　豆灯昏光，朦胧深远。
　　卓然握住杨日昭的手站在小帐中间，“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王爷现在可还喜欢？”
　　杨日昭听至无语，“你能不能换一首诗？”
　　诗是好诗，可除了此两句，没一句吉利的好话。
　　卓然哈哈一笑，“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王爷可喜欢这一首？”
　　杨日昭不再说话，只是坐了下来。
　　卓然一再拉住他的脚步，应该不止为了讲些风花雪月。
　　卓然为他斟一杯酒，“下官想做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不知王爷有何想法？”
　　“什么眉目？”
　　“小则可报在下之私仇，大则…………”卓然笑了笑，低头嘬一口酒，慢声道，“憾天动地。”
　　杨日昭默了默，最终起身走出帐外。
　　他并不喜欢那个高高位子。
　　他只是忌惮有朝一日老二步上外戚董家的后尘，会处心积虑地谋害爹爹和大哥。
　　至于憾天动地…………
　　杨日昭望了东厢，更加沉默。
　　董家是恶人。
　　董国公更是祸国殃民乱政谋朝的罪人。
　　董家罪有应得，可老董毕竟是老二的外戚，是日进血脉相连的外祖。
　　外孙亲审外公，并且罪证确凿恶行累累，杨日进就站在风口浪尖，杨日昭不想落井下石。
　　杨日昭回过头。
　　黑夜之中，小帐萤光憧憧，晶莹剔透，恍若天外。
　　卓然的侧影正映在帐上，纤细孤独。
　　杨日昭一笑，转到凌栈的房前。
　　凌栈坐在窗前假寐，手中尚且握着书卷，苍白的皮肤在光下单薄得几近透明。
　　杨日昭抬手轻咳了一声。
　　凌栈张开眼。
　　杨日昭负手板出威仪，“有人正在本王院中作乱，凌大人，此事该你督办？”
　　杨日昭说罢转身朝日朗的院落走去。
　　日朗正站在院中。
　　杨日昭快走几步，站在他的身前，“有酒么？咱们不醉无归。”
　　“喝几杯可以，但不能醉。”杨日朗拍了拍杨日昭的头，搂住他的肩膀，“起风了，进房吧，小心着凉。”
　　“好。”
　　杨日昭回过头又望了一望，冷笑地扯起嘴角。
　　他听到凌栈走进了他的院子。
　　***
　　凌栈迟疑地站在帐前。
　　卓然半倚在枕边，就着月光不紧不慢地嘬酒。
　　长发肆意地散在身上，枕上，垫上，卓然垂着眼，疏离散漫。
　　萤光散落在笔墨绘就的山野江河之上，忽明忽暗。
　　凌栈坐下来，柔声道，“王爷批你在他的院中作乱，让我来处置你。”
　　卓然不耐烦地晃动着酒杯，“大人准备如何处置下官？”
　　“安静地坐一坐，莫要可惜了这副好光景。”
　　卓然冷声一哼，“也罢。”
　　帐顶的轻纱被他拉拢合严，清冷的月光被隔绝在帐外。
　　卓然走到江水前，取出混着萤粉的笔墨。
　　一轮明月慢慢现诸笔端。
　　凌栈轻声笑了，“可惜无琴。”
　　卓然默不作声地落座，自斟自酌。
　　杯中映着酒光、萤光。
　　手指握着酒杯，再贴到唇上，浅斟慢酌。
　　凌栈偏过头，默然望向萤光飞舞中的卓然。
　　卓然的嘴角挂着漫不经心地清浅的微笑，“凌大人，想聊些什么？”
　　“你若想替本家翻案，刑部的小刘大人是最合适人选。我可以………”
　　“凌栈，你能不插手我的事么？”卓然重重咬着“我”这个音。
　　帐中片刻尴尬地沉默。
　　“已经迟了。”凌栈慢慢站起身来，“莫大人，明日尚有许多要务，把这些萤火虫放掉，早睡早起吧。”
　　***
　　凌栈迈出小帐。
　　福王也正拖着宁王的手走进院平。
　　昭小爷变主意了。
　　姓卓的果然很有意趣，昭小爷要借花献佛，邀日朗共赏。
　　凌栈站在院中，向王爷垂头行礼。
　　杨日昭握着日朗的手嘿嘿一笑，“你看是不是比霁月清风更有情致？”
　　卓然闻声出帐。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两位王爷的手。
　　暗夜中，卓然扬起嘴角，谎话朗声而至，“福王着下官精心布置此处，宁王可否满意？又或者由下官演奏几首雅乐，为二位王爷助兴？”
　　“不必了。”昭小爷急急忙忙打发两人，拉着日朗钻进小帐。
　　***
　　帐中满月，明星。
　　风吹动帐布，江河山峦似乎也随之起伏流淌。
　　帐中成为一个世界，一个狭促、拥挤，只容下两人的世界。
　　帐中又因画而深远，无限延伸，成为只有两人的世界。
　　两人的世界，两人举杯对酌。
　　杨日昭毫无意外地醉了。
　　日朗抱着他，睡在绵软厚实的靠垫之间。
　　杨日昭悄无声息地张开眼。
　　日朗的呼吸清晰可闻。
　　日朗的睫毛正微微翕动。
　　日朗的嘴角刚毅饱满，轻轻上扬。
　　日朗的唇边甚至还残留着酒香。
　　杨日昭蹑手蹑脚地撑起身体。
　　日朗立刻警醒地张开双眼。
　　四目相对，杨日昭失望地撑在半空，悻悻胡扯，“我要出恭。”
　　日朗微笑着松开手，并将长衫扔在了日昭的身上。
　　昭小爷郁闷地趿着鞋进院子，长叹一口闷气。
　　满院的月光明晃晃白花花地剌眼。
　　董家大院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牛马的鼾声。
　　一声凄厉的惨叫破空而出，日朗匆匆钻出营帐。
　　东厢随即亮起大片的灯和火把，俩人立刻朝那里跃去。
　　***
　　房内的下人都站在院中。
　　日进挺直脊背孤独地坐在厅中，冷若寒霜。
　　日朗走过去。
　　从这里可以看见内堂。
　　董国公直挺挺地躺在榻上。
　　大夫躬身出来，嚅嚅地报道，国公旧疾突发，已经逝了。
　　杨日朗伸出手，拍了拍日进的肩膀。
　　日进闭了闭眼，复又张开，起身走到榻前。
　　董国公最后的表情诡异难辩，直勾勾地望向虚空。
　　杨日进伸出了手。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手掌抚过逝者的双眼，杨日进转身走出内堂。
　　  

8,冠礼
更新时间2009-4-22 23:56:59  字数：2529

　皇宫的喜庆冲淡了董家的阴霾。
　　无论臣工对董国公的病逝有何见解，众人的目光如今都转到了三皇子日昭的冠礼之上。
　　加冠之后就可以正式参朝议政，皇家最小的儿子也因此有了真正的权势。
　　朝廷上下都为此事忙碌起来，撰文、制冠，贺礼更是源源不断地送到府上。
　　杨日昭对此挑挑眉毛，很不以为然。
　　为他加冠的人是父皇而不是爹爹，此不爽为一。
　　选在此时加冠并非他比两个哥哥更聪慧，不过是皇上转移朝臣注意的手法，此不爽为二。
　　总之昭小爷认为，有生以来第一件最重要的大事被某些人很不纯粹地利用了，因此兴趣缺缺，把时间大都花在西郊猎场之上。
　　日朗尽量抽出时间陪他。
　　两人放猎西郊，时不时升一堆篝火大快朵颐，对酒当歌。
　　府中由卓然坐镇，收礼造册。尤其字画，定要经他鉴别归档。
　　依旧有人时不时地暗中对他指指点点。
　　只要莫公子听见了，定然会大剌剌地踱到面前摆出一副‘我听见了’的架势再微微一笑，连吓带迷地将人傻愣愣地钉在原地，对着他飘飘离去的背影错怔发傻。
　　也有人在忙些更为难皇上的事情。
　　刑部的小刘大人就忙着翻几桩陈年旧案。
　　皇上年少登基，加之董家夺权，一些诤臣注定成了垫脚基石，是该平反的时候了。
　　小刘大人上书洋洋五万余字，皇上留中。
　　小刘大人复上书洋洋十万余字，皇上依旧留中。
　　小刘大人于是拢上若干御史再上万言请命书，赶在皇上前去考教太子的途中，意外地‘偶遇’了。
　　皇上捏着文书，和颜悦色，“爱卿既知朕于此案一概留中处理，为何一再上书？”
　　小刘大人恳切地直视皇上。
　　可皇上并没有给小刘大人回话的机会，冷声说道，“你是认为朕糊涂了，不辨是非枉法徇私庸聩怯懦了，所以要做诤臣是不是？”
　　小刘大人一脸惊诧，转瞬变成了委屈。
　　他明白皇上留中的意思是不予理会。皇上不予理会自然也有皇上的道理，譬如着太子处理，转立太子新威。
　　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他的十几万字心血留中，不置一词，小刘大人颇不甘心。
　　奏章被扔在眼前。
　　皇上拂袖而去。
　　小刘大人深息一口气，转身朝皇上离去的方向长跪不起。
　　皇上没再露面，从东宫出来转近路去了皇后那里。
　　梁皇后撩着衣摆坐在花园里接驾，见了皇上先笑眯眯地斟一杯好茶。
　　皇上见小刘大人的情景自然也会传到这里，皇上冷脸挥退众人，表情柔了，气也泄了，“朕是怕了他了。”
　　“宝贝儿，这叫疲劳轰炸法。简单地说就是弄盏小白灯明晃晃地照着你迫得你日忧夜虑不得安宁，等你困了乏了受不了也就认了从了听教听叫了。”
　　“梁曜寒，你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东西？”
　　皇后认真道，“我是为你分析敌情。”
　　“胡扯！”杨天泽不悦地捏住梁曜寒的脸颊扯到眼前，“刘靖只是有些不合时宜，何来一个‘敌’字？”
　　“情敌………哎哎，放手放手，拧肿了我可没脸见人，失仪天下了啊。”
　　杨天泽放开手。
　　梁曜寒铺开一卷白帛，白帛上林林总总地拼贴着几十张绘着花木房舍的宣纸，错落有致，“看看，是不是这个样子？”
　　“你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只是太大了些，打扫起来不方便。”
　　“朕不想委屈了你。”
　　有人深情了，于是有人默了。
　　默过之后，梁曜寒也深情地望向杨天泽，“宝贝儿，如果我说只要跟你在一起，无论怎样都不委屈，你会不会觉得酸溜溜地有点儿假？”
　　“若是说得诚恳，朕也不妨一听。”
　　“宝贝儿，无论天涯海角贫富贵践，你都跟定我了！”
　　“准………”杨天泽收回“奏”字，仔细回想一遍刚刚听过话，把人按到了身下。
　　有人又给他下套了，务必严惩不怠。
　　.***
　　大礼将至，昭小爷也被勒令回到京城安份守已的呆着，演练礼仪。
　　于是昭小爷更加郁闷了。
　　昭小爷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成人，与日朗平起平坐。
　　昭小爷自从封了王就一心将自己装扮得像个成年人。
　　昭小爷如今为了冠礼，又重新顶着双童髻、童子服在宫里走来走去做可爱状，心里非常不爽。
　　他爹嘴上不说，可眼晴弯得都快没了。
　　日朗每次都抿着嘴唇，可昭小爷总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臭着一张脸，日朗立刻就能笑出声来。
　　就连皇上和日进也比平时多看了他很多眼。
　　总之昭小爷是相当地郁闷了。
　　***
　　望日，大吉。
　　杨日昭站在奉天殿外，等着行礼。
　　皇上尚未升座。
　　按礼制，皇后应居于内殿，待礼成后再受拜礼。
　　昭小爷反驳过，爹爹是男子，即便不可做主宾，也应为赞冠。
　　这提议自然要被毫不留情地驳了。
　　皇上夫夫身着绛袍，缓缓而来。
　　两人站在奉天殿前，准备各就各位。
　　梁曜寒没忍住，又偷望了小儿子几眼，小小地感春怀秋了一个，“最小的这个都成年了。”
　　杨天泽微微一笑，握了握他的手，“朕看你倒还像个孩子。”
　　“我看我在你眼里就长不大了。”梁曜寒说着大退一步，上下打量一番皇上，“挺帅的，毫无瑕疵。不过你要记得。千万不能太帅，今天儿子才是主角，”
　　“寒，如果你确实想参礼…………”
　　“宝贝儿，请你不要动摇我这颗刚刚才准备安份守已的心成么？”
　　“好。”皇上抬手正了正皇后的头冠，然后偏头吻了吻皇后的脸颊，柔情似水，“礼成后朕叙给你听。”
　　于是有人又默了：
　　都说了别抢儿子的风头的说…………
　　***
　　杨日昭匆匆瞥过大殿。
　　两个绛色的影子分别向两处行进。
　　皇上升座，冠礼开始。
　　杨日昭突然莫名紧张，不自觉地寻找日朗。
　　日朗也正注视着他，目光温煦平和，微微露出鼓励的神情。
　　杨日昭笑了。
　　今日过后，他就真正成了男人，和日朗平起平坐的男人。
　　礼官唱仪。
　　杨日昭挺了挺脊梁，从容地走上大殿。
　　(P.S.冠礼一般是二月,还要取字,大家在这两点上就无视了我吧.谢谢!)

9,秘密
更新时间2009-4-25 19:21:59  字数：3679

　卓然坐在花厅下首，逐条报上百官的贺礼。
　　杨日昭拿着地图听得心不在焉。
　　冠礼之后，日朗就要回封地了，杨日昭正琢磨着如何再多留他几日，或者干脆去日朗的封地。
　　卓然翻过新的一页，没有再念。
　　杨日昭诧异地抬起头，“怎么停了？”
　　“下官不知该不该念。”
　　杨日昭怔了怔，卓然已经将一页纸连同信封递到杨日昭的面前。
　　杨日昭掂起信纸。
　　信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张妃被董妃谋害。
　　杨日昭慢慢抬起头。
　　皇上只封过三位妃子，张妃是昭小爷的亲娘，而董妃是老二的母妃。
　　爹爹说过，他娘是病死的。昭小爷更相信他爹爹。
　　但卓然十分肯定，“确为事实。”
　　杨日昭将纸恨恨地团成一团，咬牙切齿，“你怎么知道？”
　　“是有人想让王爷知道。下官清点礼单时发现这封信夹带其中。”卓然正色郑重其事，“王爷吩咐下官亲自点验，于是下官也一并查验了此中的真伪。”
　　“那是谁送来的信？”
　　“目前尚未确认。”
　　杨日昭哼地一笑，扔出纸团，不屑道：“莫大人真是送了本王一份大礼。”姓卓的算计他们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昭小爷不会轻易上当。
　　“不是下官，是有人。”卓然再次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王爷是想取人证还是物证？”
　　“人证。”
　　“董妃娘娘。”
　　“你耍本王？”董妃那女人早就疯了，说什么都不作数了。
　　“不敢。王爷可知董妃娘娘是怎样疯的么？”
　　杨日昭挑挑眉毛。
　　卓然笑道，“被皇后千岁穿着张妃娘娘的衣裳，抱着儿时的王爷吓疯她的。”
　　爹爹只说过，董妃是魇到心才疯的。
　　杨日昭铁着脸站起来，“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也就说，我爹也知道本王母妃是姓董那女人害死的？”
　　卓然默而不答。
　　杨日昭的脸色愈加难看，一个跃身窜出位子。
　　卓然一惊，连忙拦住他，“王爷去哪里？”
　　杨日昭一声冷笑，他现在就要进宫搞个清楚明白。
　　卓然匆匆拉住日昭的袖子，“王爷断然不可冲动，小心中了奸人奸计。”
　　杨日昭笑得更冷。
　　卓然平静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王爷可否想过，皇后千岁为何一直对王爷隐瞒此事？”
　　这还用想么？还不就是为了老二！
　　父皇护着老二，爹爹听父皇的。爹爹已然替他报了仇，更为他好自然就不会告诉他，就这么简单！
　　杨日昭甩开卓然。
　　卓然执意张开手，强挡在杨日昭的面前，“王爷不能去。”
　　开玩笑！这天下就没有昭小爷不能去的地方。
　　卓然急声道，“王爷不顾皇后了么？”
　　杨日昭站住了。
　　卓然趁机将杨日昭强推回椅子坐好，眯了眯眼睛，“也许在下可以给王爷一个解释。”
　　卓然顿了顿，盯着昭小爷的眼睛一字一顿，“皇后，很可能，才是王爷的亲生父亲。”
　　杨日昭错怔地望着他。
　　很多次，昭小爷都希望爹爹才是他的亲爹，可如今真正实现了这个愿望，杨日昭完全惊呆了。不知该惊该喜。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爷是皇后的儿子。太子是皇上的儿子。在下以为是有人设下连环计，以王爷为引，”卓然轻声一笑，“不知要害多少人。只要掀出王爷的身世，怕是皇上也保不住你们父子，又或者皇上为了皇室尊严…………”
　　“滚出去！”杨日昭低声吼了出来，“少在本王面前胡说八道。”
　　杨日昭的反应正中意料。
　　卓然补道，“王爷务必记得，在下与王爷早已连在一起了。”
　　“出去！”
　　卓然顺从地走出花厅。
　　回头望时，杨日昭蹙眉坐在桌前，说不出是怎样的表情。
　　王府有留给卓然的小院。
　　卓然正要推门进院，几个侍卫赶来，恭恭敬敬地抱拳施礼，“莫公子，王爷命我等将公子乱棍打出王府。”莫公子终究是王爷的座上宾，做事要留几分余地。
　　卓然竟然也笑了，从容道，“也好。”
　　杨日昭果然还是小孩子。
　　自己知道了福王爷的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福王最应做的事，确实就是不理会这个秘密，不去揭他的盖。
　　但杨日昭不该放他出去，而应该将他紧紧掌控在手中。
　　侍卫和善道，“莫公子，王爷正在气头上，您还是暂且出府避避吧。”
　　“要起风了，待我取件外衫。”
　　***
　　几个侍卫默许了。
　　卓然在京城另有一间小院。
　　小院地处城东，卓然穿过半个京城，侍卫快一步拦在门前，不但收了他身上的银两还不允他入内。
　　看来福王很生气。
　　侍卫甚至好心地告诉他花街的思然居也被人守住禁他入内。
　　卓然站在街上，突然笑出声来。
　　月光清亮亮的，非常美好。
　　杨日昭的小屁孩子脾气也耍得淋漓尽致。
　　卓然不争不辩，只请侍卫替他拿出官服，沿街走到护城河边，选一处八角凉亭坐下。
　　卓然合衣小睡。
　　这一处紧临集市，天未亮便有人声车马。
　　卓然迎着天明的日光，在河水里洗了洗脸，又选一处僻静之处换上官服，将常服抵给店老板换一顿早饭之后，悠悠穿过集市上工点卯。
　　***
　　莫大人的“逸”事很快就传遍了衙门。
　　莫大人脸上挂着惯常的似笑非笑，带着惯常的悠然，却很不惯常地选择了韬光养晦。
　　于是众人更加意兴盎然了，
　　王麻子领着一群同僚故意走到莫大人桌前。
　　莫大人闻声优雅地抬起头，目光通透，和善地望向众人。
　　一大半儿人心虚了———为难一个落难的美人，不好不好。
　　另一小半儿人兴灾乐祸———姓莫的仗着当王爷的小白脸目中无人，如今落迫得连条狗都不如了。
　　卓然扫过众人一圈，见无人开口，又下低头看自己的文牍去了。
　　室内瞬间冷场。
　　莫大人依旧是目中无人的莫大人。
　　一个清淡的声音地穿过人墙，“莫大人，请过来一下。”
　　人墙自动分开一条缝。
　　卓然慢慢抬起头。
　　凌栈站在门口，淡然扫过众人的脸，然后转身走进庭院。
　　众人讪讪地散了。
　　被顶头上司不冷不热地捉了个现形，人人自危。
　　卓然冷眼旁观众人散开，有条不率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书，起身向凌栈走去。
　　凌栈站在院中，官袍飘荡荡地罩在身上，水墨画一般疏淡雅致。
　　卓然走到跟前，不疏不近地笑了一笑，“凌大人有何吩咐？”
　　“跟我来吧。”凌栈转身走出衙门。
　　***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街上。
　　凌栈不说话。
　　卓然也不问话。
　　凌栈走进一间雅致的茶馆，踱上楼去。
　　凌大人吩咐过“跟我来吧，”，卓然抬头看了看牌匾，也跟上楼去。
　　茶室临街，朱雀大街。
　　每逢三年一次，从临窗的雅室望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金榜题名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头戴红花，游马窗下。
　　小凌大人也曾经骑马游过这条街。
　　卓然也曾经站在这只窗前看过、更画过如斯盛况。
　　小凌大人点了一壶茶。
　　茶水热气袅袅，无声地在两人中间升腾、消散。
　　依旧无话。
　　安静对坐，直至日暮。
　　凌栈起身，结帐，走人。
　　***
　　杨日昭提着两坛好酒，进了宁王府。
　　日朗正坐在厅中擦剑。
　　日昭走到日朗的身边，把剑抽走，放在了一边。
　　日朗诧异地看着他。
　　杨日昭笑着举起酒瓶，“咱们喝酒。”
　　日朗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呢。”
　　杨日昭禁不住挑起眉毛，“宁王爷何时喝酒还要挑时辰了？”
　　日朗坐转身子，直望向日昭。
　　日昭还是往常的模样。
　　但冠礼之后，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长大了的人。
　　日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晚上还要大宴群臣，若是现在就喝醉了，岂不要闹笑话？”
　　杨日昭笑了笑。
　　然后放下酒，探头吻上了日朗的嘴唇。
　　侍奉的人早在进门前就被禀退出院落。
　　日昭抓住日朗的手，将他抵在椅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日朗的吻。
　　日朗没有动。
　　日朗也没有回应。
　　杨日昭抬起脸。
　　日朗正微微蹙眉，一言不发。
　　四目相对。
　　日朗的目光无波无澜，没有欢喜，也不生气。
　　杨日昭松开了手。
　　日朗拍拍他的头，淡淡道，“以后不要再做了。”
　　日朗拿过剑，继续擦拭。
　　日昭怔怔地看了半晌，放低声音，“日朗，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喜欢。”
　　回答干脆利落，远远出乎了杨日昭的意料。
　　杨日昭狠了狠心，追根就底，“我说得，不是亲人的那种喜欢，是要成亲的那种喜欢。”
　　“哥明白。”
　　  

10,上计
更新时间2009-4-27 19:39:20  字数：2917

　（修一下，把事交待清楚。）
　　天街小雨。
　　天地灰蒙蒙地一片。
　　杨日昭一下接着一下敲动手指，目不转睛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卓然。
　　卓然跪得有些不耐烦，干脆盘脚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日昭。
　　宫中确实暗中流传着他的秘密身世。杨日昭一夜之间突然明了，为什么皇上会一心一意地要把皇位传给老二，对他总是有些疏离漠然。
　　杨日昭站起来。
　　有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决定选择暂时相信姓卓的。
　　“还有谁知道？”
　　“只下官一人。”
　　杨日昭点了点头。
　　卓然回京是要害人的，冒充皇子也是要死人的。
　　杨日昭为了自保，最可能做的事就是杀人灭口。如果姓卓的想害谁，只要报上个名字，一定可以话到人除。
　　既然卓然一口咬定只有他一人知道，杨日昭估且相信他，先除他一人。
　　两人一骑冒雨出京。
　　卓然缩了缩肩，靠在杨日昭的身上取暖。
　　路是条熟路，通往他的密林，竹屋和一池小小的温泉。
　　雨越行越大，风阴冷窒人，只有两个人相依偎的那点儿热度。
　　马停在竹屋之前。
　　卓然蓦地一笑，“左右都湿了，不如王爷与在下一同泡泡温泉？”
　　雨顺着睫毛滴了下来。
　　卓然盘在马上居高临下，眼角含着邪里邪气地微笑。
　　温泉冒出的热气正袅袅升起，氲成浓浓的一团白雾。
　　杨日昭脱衣下水，闭目靠在卓然的身边。
　　雨打在竹叶上，簌簌作响。
　　卓然仰头靠在岸上，淡淡道，“王爷让我死在这里，是想谢谢我么？”
　　杨日昭闭着眼，雨水透过树叶细微地打在脸上。
　　卓然低声笑了，“王爷要保住这个秘密，只除了在下怕是不成的。”
　　“死到临头了，你还有心思替本王出谋划策？”
　　“因为在下仰慕王爷。”
　　杨日昭张开眼。
　　卓然已经贴近他的脸边。
　　雾气氲在眼中像是水光。
　　卓然伸手慢慢抚过杨日昭的身体，嘴唇贴在昭小爷的耳边，“在下决定跟着王爷，自然会处处为王爷着想。”
　　杨日昭冷笑着闭上眼。
　　卓然又倚回岸边，“在下以为王爷有三计，下计便是见佛杀佛遇祖杀祖，把一切知道真相的人除掉。”
　　杨日昭哼了出来，模模糊糊地吐出一个“蠢”字。
　　“中计便是杀了在下，然后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杨日昭又闭了闭眼，睫毛轻轻翕动。
　　“而上计…………”卓然顿了一顿，慢慢道，“登极大宝，假戏成真。”
　　杨日昭吃惊地张开眼。
　　卓然眯着双眼，眼中冷光闪烁，“能永远压住的秘密，就是无人敢揭的秘密，只要王爷大权在握，到时…………”
　　杨日昭的手指掐上了卓然的咽喉。
　　姓卓的果然是想死了，竟然越来越大胆，教唆他夺权。
　　卓然轻声一笑，闭上双眼。
　　喉节轻轻滑动，杨日昭的手指越收越紧。
　　“用……刀吧。”卓然努力地喘息，“这种死法，不大好看。”
　　杨日昭忽地笑了，“就陪本王留在这儿吧。”
　　昭小爷从小到大，还从未真正一个人呆过，留着姓卓的讨个趣也好。
　　卓然怔了怔，“王爷这是…………”
　　“没有王爷了。”杨日昭蜷进了水里。
　　他希望他哥不是他亲哥，他希望他爹是他的亲爹爹。如今愿望都实现了，很好。
　　他表白了，他哥也喜欢他。他哥让他以后不要再做了，他听这个话。
　　水没过了发顶，呼吸有点儿困难。
　　杨日昭集中精神想得很认真，如果他消失了，他的秘密是不是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卓然呆了一瞬，立刻钻进水里将杨日昭强拉了出来。
　　水顺着杨日昭的脸滑下，卓然蹙眉恶狠狠掐住杨日昭的脸，“你要自尽？你就这么不堪一击？不过是———”
　　“滚！”杨日昭翻着白眼推开卓然，“本王是想归隐。”
　　杨日昭忿忿地爬出温泉。
　　姓卓的居然以为他想寻死？
　　昭小爷不过是想找一个能让他安静想清来龙去脉的地方罢了。
　　昭小爷就算不是杨家人，也不当杨家人最不耻的懦夫。
　　卓然依旧很不相信地盯着他的脸，看得昭小爷很不自在。
　　杨日昭回身怒踹一脚，“老实呆着，不然杀了你。”
　　“好。”
　　昭小爷被卓然拉住，咚地一声又栽回了水里。
　　***
　　雨停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整个京城都笼在水气之中灰暗迷蒙。
　　脸上依旧能感受到湿润的潮气，梁曜寒默了一默，走进自己的药店。
　　杨日昭已经无声无息地失踪三天了。
　　皇宫里得不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所以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寻到珠丝马迹。
　　铺门被随手合上，目光慢慢扫过铺里的伙计，梁曜寒平静道，“关铺落栓，今天放假，不做生意。”
　　掌柜的怔在柜上。
　　梁曜寒已经走进后堂。
　　尚宇时正在堂间大剌剌地坐着喝酒，双脚就搭在桌边。
　　梁曜寒坐在对面自斟一杯，然后慢慢问道，“我儿子在哪？”
　　“你儿子？”尚宇时扬了扬眉毛，眼角狭笑，“你哪个老婆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他妈是装傻。”梁曜寒重重一顿酒盅，“骗一十五岁的小屁孩儿你很有成就感是不是？斗不过大人你就欺负小孩？爷是不是应该敬你一杯？”
　　尚宇时噗地笑了，“梁曜寒，看来你确实很生气，你一生气就口无摭拦，让本教主很想掐死你。”
　　梁曜寒没有答话，埋头喝酒。
　　尚宇时顿了顿，接道，“听说那男人放了狠话，如果这一次确实与我们魔教有关，就不惜一切平了我们？”
　　“嗯。活该，谁让你一而再地动他儿子？要我我也想掐死你。”
　　尚宇时不以为意地笑了。尚大教主伸出脚，用脚尖挑起梁曜寒的下巴，“那你是不是有点儿傻？跑到这儿来给我当人质？”
　　梁曜寒冷脸拨走靴尖，“人质没问题，我换我儿子。你放他回去，我跟你走。”
　　“你还真疼那个小屁孩儿。”尚宇时掸掸靴尖，站了起来，“他不在我这儿，不知跑哪儿去了，大概是听了某人胡说八道，以为自己是你的种，一时羞愧难当，躲起来了吧。”
　　梁曜寒蹙了蹙眉。
　　尚宇时轻轻拍了拍手，立刻有人团团围住了花厅，“说来此事也与魔教有点关联。本教主听说坐龙椅的都自称金口玉言，放出来的屁话也要当真。看来本教在劫难逃，梁皇后，你就留下来当本教主的人质吧。”
　　“滚，”梁曜寒无视众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们就是想杠对吧？你们不扛死一个就不爽是吧？随你们便，你们爱杠就杠，早死早利索，谁死了爷给谁收尸。爱咋样咋样！”
　　梁曜寒说罢拂袖出厅：一腔怒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庭院。
　　尚宇时愕然看着，突然嘁地笑了出来。
　　姓梁的家伙一拐出他的视线立刻拔脚开跑。
　　姓梁的果然一肚子坏水，依旧最会装模作样。
　　可惜近期之内再也见不到了。
　　尚宇时挥挥手，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
　　  

11,竹林
更新时间2009-4-29 19:47:12  字数：2740

　雨过天晴。
　　连夜空都通透清明。
　　杨日昭枕着双臂仰望星空，傻傻发呆。
　　跑出来三天，也不知爹爹和日朗会急成什么样子。
　　如果日朗真的喜欢他，会不会也能找到这来？就像当初他找到日朗一样？
　　卓然拢着衣服坐在他的身边。
　　衣衫半裸，露出大片上好的春光。
　　杨日昭闭眼轻声一哼。
　　卓然垂下头，贴上了他的嘴唇。
　　月光清亮。
　　卓然被温泉蒸红的皮肤剔透莹润，漆黑的眉毛和睫毛像是精心描绘在脸上。
　　杨日昭不耐烦地一扯，将姓卓的按到身边，“你就不能老实一点儿？”
　　“在下只想不负春光罢了。”卓然说着站起来，蹙眉望向林间。
　　林中有人慢慢行来。
　　雾气氤氲，浮波絮柳，时隐时现。
　　那人走到近前，平静地看着两人，忽地笑了。
　　清浅的微笑从紧抿的双唇间悄无声息地漾开。
　　安静地就像一支幽兰在月下缓缓绽放。
　　卓然垂下眼，抬手合拢半散的长衫。
　　***
　　两人进屋叙话。
　　杨日昭转身趴在榻上，支着耳朵偷听两人说话。
　　小凌大人双手拢着茶杯，垂着头一言不发。
　　姓卓的坐在对面，仿佛茶杯里能被他看得生出一朵花来。
　　杨日昭坐起来，百无聊赖地支起下巴。
　　要是日朗找来了，昭小爷绝不会这样傻乎乎地干坐着，一定上前紧紧拥住日朗。日朗也一定会训斥他一顿，然后两人亲亲热热地回家。
　　屋里的两人依旧无话。
　　杨日昭倒在榻子上，默默地望向远方。
　　远方有清新的风的味道，卷着草叶子青涩的气息。
　　杨日昭蓦地跳起来跑向林外。
　　耳边响起了马蹄声。
　　杨日昭站在林中，日朗真的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人一骑缓缓地停在昭小爷的面前。
　　杨日昭咧开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润了。
　　日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地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他一下。
　　马鞭抽在背上一声脆响。
　　杨日昭咬了咬牙，拽住日朗的衣襟将他拉到马下。
　　“杨日朗，你———”
　　“叫哥。”日朗反手握住日昭的手腕，向竹屋拉去。
　　***
　　卓然和凌栈站起来行礼。
　　杨日朗淡淡一嗯，将日昭按在了椅上，然后坐在他的身边。
　　卓然出去泡茶。
　　杨日朗望向凌栈，“小凌大人有何想法？”
　　凌栈微微笑了，“还活着便好。”
　　杨日朗点点头，揉了揉日昭的头发，“那好，这个本王先带回去了，凌大人请便。”
　　“王爷请留步。”卓然倚在门前，“更深夜重，城门又关了，臣以为还是小休一夜为好。”
　　“不必。”日朗拎起日昭向门外走去。
　　“那便带上些许干粮吧。”卓然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日昭，“小王爷这几日思重饭少，臣担忧王爷在路上饿了。”
　　杨日昭怒道，“多事。”
　　卓然挑眉一笑，柔声道，“臣是为王爷着想。”
　　“不必。”日朗拖着日昭，强硬地从卓然面前离去。
　　卓然不以为然地转过身，微笑着目送两位王爷的背影。
　　凌栈默然看着，然后掉转了目光。
　　***
　　窗外的阴云散了。
　　月光皎洁明亮。
　　杨日昭被夹在马前，不得动弹。
　　“哥，我背疼。”
　　马停下了。
　　日朗默了默，跳下马，然后抱下日昭。
　　两个人站在一处，几乎不分轩轾，可杨日昭还是觉得自己总矮了日朗一头。
　　日朗正摸索着他的背。
　　日昭哼了哼，日朗的手下立刻一顿，“疼么？”
　　“疼，好像破了，你那一鞭子抽得可真狠。”
　　日朗避而不答，只是转过日昭的身体，小心地褪下日昭的衣裳。
　　光洁的后背上，一道深红的血痕。
　　日朗伸手轻轻抚过，两人都忍不住颤了一颤。
　　日朗扭过头，“上些药吧。”
　　两个人坐在树间，杨日昭享受着日朗的照顾得寸进尺，“日朗，我饿了。”
　　日朗从马上拿出包裹。
　　包裹里装着清水和日昭爱吃的几样点心。
　　杨日昭笑逐颜开，热切地直望着日朗。
　　日朗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水，“快点儿吃，吃完回去。”
　　杨日昭的高兴瞬间烟消云散，日朗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杨日昭转身用力一顶，轻易地将日朗抵在最近的树上，“你见了我就说这些？想啊念的我不求你说，好歹你也该问问我为什么出来！”
　　“为什么出来？”
　　日朗的话淡而无味儿，杨日昭恨恨地松开手，堵气坐在一边，“不为什么———”
　　“那就走吧。”
　　杨日昭惊讶地抬起头。杨日朗居然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打断了他的话？
　　就算日朗不喜欢他，至少兄弟的情份还在，无论如何日朗都不该对他如此冷淡。
　　“日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还是你知道什么了？”
　　日朗反问，“你知道了什么？”
　　杨日昭没有答话。
　　日朗伸手轻轻拍了拍日昭的肩膀，“别多想了，无论何时，哥———我都会护着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当皇上，你也护着我么？”
　　杨日朗怔了怔。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缓缓道，“哥认为日进很合适。”
　　“如果我的事不当皇上就可能死呢？”
　　“不会有这样的事。”日朗转身扯住马缰，“回宫吧，父皇正大发雷霆，怕是爹爹也保不住你了，已经着手为你配制金疮药。”
　　日昭上前一步，奋力将日朗扑倒在地上。
　　***
　　午夜时分，月光愈加明亮。
　　杨日昭原本松散的衣裳几乎都褪到了腰间。
　　日朗被压在身下，惊讶地望着他。
　　杨日昭蹙起眉毛。
　　身体正不自觉地发热。
　　日昭闭了闭眼，狠心吻了下去。
　　日朗偏过头，吻只落在颊上。
　　杨日昭俯下身，不管不顾地吻了起来。
　　日朗在挣扎，但身体渐渐地绵软，不听控制。
　　杨日昭轻易地解开了他的衣裳，不急不徐地摩擦着彼此的身体。
　　杨日朗低吼一声，“杨日昭，你要做什么？”
　　杨日昭错怔在抬起头。
　　他从来没想过他和日朗会有今天这一幕。
　　既然走到这里，昭小爷就继续走下去，“你喜欢我，还怕做一做么？”
　　“怕。”
　　“那好。”杨日昭忽地笑了，“我在下面，也一样。”
　　“也罢，”日朗合上双眼，“你若高兴就做吧，做完了咱们恩断义绝。”
　　***
　　我要搬家，不知那边网线安得咋样了，先暂停几天哈。
　　  

12,一夜
更新时间2009-5-7 9:05:55  字数：3461

　子夜。
　　明月皎皎，垂在梢头，愈发清亮。
　　凌栈站起来，上前一步握住了卓然的手，“我们也走吧。”
　　“走去哪里？”
　　“回家。”
　　“现在不成。”卓然甩开凌栈的手，望着树林暧昧不明地笑了，“小凌大人倘若现在出门，福王定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凌栈闻言下意识地望向林中。
　　树林密密麻麻绵延不绝，只隐隐看到远处的一点湖水的光。
　　卓然站起来倚在门口，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在王爷们的水和干粮中下了一点儿药，只要喝了或者吃了…………定然风光无限，旖旎动人。
　　此刻月光清幽。
　　近处看，万事万物纤毫必现，妙极的夜晚。
　　杨日昭正一刻不错地看着杨日朗。
　　日朗将手臂枕在脑后，闭着双眼，泰然地躺在明亮的月光之中。
　　身体不安份地躁动，杨日朗不慌不忙地享受着忐忑地雀跃。
　　他知道这种感觉。
　　在思然居喝过花酒之后，也会有一样的亢奋。
　　杨日昭正抵在他的身上，惊诧因而木讷，“什么叫恩断义绝？”
　　日朗轻声笑了，“就是从此永不相见。”
　　“你……不是喜欢我么？”
　　日朗张开眼，好笑地拍了拍日昭迷迷糊糊的脸，“我是你的亲哥哥。”
　　“现在不是了。”杨日昭紧紧抓住日朗的手，又轻轻按在唇边，“我是爹爹的儿子，与你没有半点儿干系。”
　　日朗怔了怔。
　　杨日昭一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负气胡闹。
　　日朗蹙起眉毛，“不许任性胡说八道。”
　　“如果我没胡说八道呢？”杨日昭小心翼翼地加上了一个“如果”。他也只是猜测，他尚且没有十足的把握去证明什么，他只能问一个“如果”。
　　日朗再次闭上了眼。
　　有关日昭的身世一直不绝于耳，但日朗从未仔细想过。
　　即使对小家伙有了不一样的感情，他也从未想过他和日昭会是毫无血缘的人。
　　正是血缘，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可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许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吧。
　　譬如…………
　　日昭的唇正在他的皮肤上留连，每一次亲吻都会引起轻微而亢奋地颤抖，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冲动澎湃，如果杨日昭与他确实确实没有血缘…………
　　日昭已经探到了他的唇舌之间。
　　杨日昭熟练的挑逗和他生涩地回应让日朗心里莫名地生起一股怒火。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起一些不堪联想的画面，杨日朗清楚地记得杨日昭带回莫尘的第一夜，自己坐在冰冷的花园里，心底一片寒冷。
　　那一夜，酒喝过一壶又一壶，可越捂越热的却只有心底的那点儿燥怒。
　　日朗用力翻了一个身。
　　杨日昭被按在地上，乍触到冰凉地露水，忍不住哼了一声。
　　呻吟就像一颗火种。
　　日朗克制着抚开日昭额前的碎发，直直望进日昭的眼睛，“告诉哥，你到底是不是…………”
　　日朗努力闭了闭眼。
　　他说不下去了。
　　话将出口的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事实———这不仅仅是他与日昭的事，还是父皇、爹爹甚至与日昭母妃有关的事。
　　杨日朗不能想象爹爹会背着父皇做出那种荒唐可耻的事。
　　杨日朗更不能想象一但父皇和爹爹知道他和日昭两人之间的感情，会是怎样的感受？
　　错愕？惊诧？愤怒？痛苦？还是难堪？
　　日朗知道，父皇并不像外表那般冷漠，从他出生的那一刻，父皇就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那一年，父皇甚至还没长过他今日的年纪。
　　在看清自己的那一刻日朗就下定决心———仔细地保守他们的秘密，仔细地保护已经隐匿了过多哀痛的至亲的人。
　　他，是认真的。
　　他和日昭已经是打断骨肉连着筋的至亲的人，是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人，只要安于现状就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将他们分开，就可以像父皇和爹爹一样，守着彼此一起慢慢变老。
　　除非———
　　像今晚这样———冲破了克制，因此百无禁忌。
　　如果还有方法可以补救，大概只有老死不相往来。
　　秘密永远都应该是秘密，当秘密不再称为秘密，只能让它成为另外一个秘密。
　　但那不是日朗想要的结果，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敏锐精明的人物，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杨日朗心中的燥火瞬间消失了，人重重跌在杨日昭的身上。
　　他和日昭不止有否血缘这样单纯，他和日昭是暴露在全天下的“至亲兄弟”，皇帝的长子和么子。
　　这样的身份早已与血缘无关，从日昭出生的那一刻，他们就成为一生一世的兄弟，不可变更。
　　日朗用力抬起手，轻轻抚过日昭的脸颊，“昭儿乖，昭儿永远都是哥的亲兄弟。”
　　“可———”
　　“听话，没有如果，更没有可是，你和哥是亲兄弟，你必须牢牢记住。”
　　日朗伸手紧紧拥住日昭。
　　身体难受、紧绷如弓，只有最有力深切的拥抱才能舒缓一二。
　　“日朗———”
　　“别说话。”日朗将头埋在日昭的肩膀，“还是说此夜之后，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杨日昭沉默了。
　　虽然不如日朗想得那般透彻清楚，但他也明白个中的利害。
　　杨日昭用力回抱住日朗。
　　“哥，我再亲你一下行么？最后一下。”
　　日朗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将他勒向自己的身体，艰难地闭了闭眼，“改天吧。听话。”
　　杨日昭抬头望向夜空，忽地笑了，“也好。日朗，我还可以叫你日朗，对么？”
　　杨日朗默了默，哑声回道：“嗯。”
　　“我们还可以时不时地一起喝酒对么？”
　　“嗯。”
　　“还可以喝醉了胡乱地睡在一起是不是？”
　　“是。”
　　“那你还会怕我着凉所以搂着我么？”
　　“会。”
　　只要不捅破最后那一层纸，做什么都成。
　　***
　　几近天明。
　　卓然转进屋中拎出包裹，大步走向林中。
　　“你干什么？”
　　卓然回过头忽地笑了，“逃跑。”
　　竹林青翠，雾气隐隐，卓然的笑容单薄而微弱，仿佛随时消散在林间。
　　凌栈轻微地蹙起眉毛。
　　卓然不以为然地回道，“你不是只盼着我活着么？不逃走在下只有死路一条。”
　　凌栈默了默，轻声道，“还会回来么？”
　　“大概不必了吧。”卓然挑眉笑了，“小凌大人不是已经决定越殂代庖，为在下报仇了么？在下又何必留连此种是非之地，枉断性命呢？”
　　卓然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林中。
　　不是他狠心，而是凌栈太拗，拗中带着傻。
　　他疏离凌栈，冷嘲热讽，只是不想更不忍将凌栈卷进自己的旋涡。
　　可惜凌栈不明白。
　　又或者凌栈很清楚，所以执意地跳了进来甚至抢到了他的前面。
　　卓然不欣赏这样的付出。
　　卓然更不会勉强自己有所感动。
　　他甚至还有些厌恶凌栈冒然地搅乱他的谋划。
　　不，不止是有点儿，而是非常，甚至厌恶到了极点。
　　如果凌栈是别的什么人，卓然很乐于见到今日的局面，手不刃血，借刀杀人。
　　可偏偏他就是凌栈！
　　诸般避忌变成一张无形的网，包裹得卓然几近窒息，唯有离去。
　　路是凌栈自己选的，如果凌栈执意要走下去，他选择冷眼旁观。
　　林中已经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
　　卓然眯了眯眼，快步向湖边走去。
　　杨日昭就坐在湖岸上，对着微光下的湖面怔怔发傻。
　　卓然蹙眉走到日昭面前，“王爷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
　　“我哥走了。”杨日昭埋头抱住双膝，“姓卓的，你陪本王坐一会儿吧。”
　　卓然看了看湖面，“好，但王爷不要让在下当溺死鬼，听说那种死相全身浮肿，异常难看。”
　　杨日昭笑了，“姓卓的，你果然很有自知之明，本王决定赏你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卓然默了默，坐了下来。
　　“卓然，”杨日昭偏过头，浓密的睫毛在晨光下微微发亮，“你和凌栈做了么？”
　　“没有。”卓然顿了顿，还是加上了一句，“下官是王爷的人。”
　　杨日昭不置可否，望向远方，“我和我哥却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
　　“为什么差一点儿？”
　　“因为我哥说他永远都是我哥，也只能是我哥。”杨日昭说着抬起手，手指扣到了卓然的颈间，“你的仇本王会替你报了，回京过后，本王会替你做法场超度，祈求你来世投个平安人家。”
　　  

13,湖
更新时间2009-5-9 12:55:28  字数：2942

　微光下，雾气隐隐。
　　湖边湿润的水气将两人的脸蕴得甚不清晰。
　　“姓卓的，你还有什么遗言？”
　　“王爷圣明，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
　　卓然说着蓦在一笑，拽过杨日昭的衣襟，吻了上去。
　　杨日昭的嘴唇冰凉，带着夜的寒冷。
　　卓然用力拥住日昭，阴冷的露水透过衣裳渗进皮肤，两个人都是一个激楞。
　　杨日昭并不吃惊，在他心里，卓然就是这种热衷垂死挣扎的人物。
　　日昭冷冷一笑，“你以为这样本王就不舍得杀你了么？”
　　“怎么会？”卓然扑倒日昭，手指轻轻擦过日昭的发际，一脸似笑非笑，“王爷又不喜欢下官…………”
　　杨日昭偏脸躲过卓然的手指。
　　林中雾气愈发浓烈。
　　雾中隐隐一个人影，不必猜测也明白是谁。
　　杨日昭轻声一哼，“姓卓的，你还真不死心。”
　　“因为下官喜欢他，就像王爷喜欢王爷一样。”
　　吻伴着低哑的话音，温柔地落了下来，沿着脖颈锁骨弯延向下。
　　小凌大人的身影只闪了一闪，消失在林间。
　　杨日昭冷笑着伸出手，手指强挑起卓然的下巴，“姓卓的，你还真敢利用本王？”
　　“王爷也可利用在下。只要王爷娶个恩爱的王妃，就可以永远和王爷在一起了。”
　　杨日昭蹙起眉。
　　卓然的笑暧昧诡异，目光仿佛看到了日昭的心底。
　　世人不明就里，所看所思不过纷杂的表相。
　　娶妻、生子，的确是掩人耳目的良方。
　　“那也轮不到你！”杨日昭一个翻身踹开卓然，远远跳到一边。
　　小凌大人的身影已从雾气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卓然笑着站起来，慢慢趟进湖里。
　　湖水寒且冰冷。
　　杨日昭目不转晴地看着卓然越行越远。
　　四野静宓，只有水声哗哗作响。
　　雾气的影子渐行渐短。杨日昭突然感受到水慢慢浸过腰腹胸口时的那种寒意。
　　“姓卓的，你不是说这种死相不好看么？”
　　“总比被王爷杀死好。”卓然的声音穿过雾气，“在下实在不忍王爷双手沾血，尤其是在下的血。”
　　“为什么？”杨日昭几乎脱口而出。
　　“因为————”雾气中传来轻佻的笑声，“在下觉得王爷很可爱。”
　　“姓卓的———”杨日昭暴跳起来。
　　“王爷莫要忘了许给在下的法会。”
　　杨日昭蹙起眉，“你的仇不报了么？”
　　雾气中只传来一声轻笑。
　　“姓卓的———”
　　湖面上却再也没有回音。
　　没有水声，没有笑声，更没有呼吸的声音。
　　杨日昭怔了怔，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这一刻，他突然不想卓然去死。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不想他死。
　　***
　　湖水浸透身体的感觉，就像千百万只细小的针冰冷地扎在身上。
　　杨日昭潜过几遍，终于耐不住寒冷爬上岸来。
　　阳光渐烈，驱散了雾气。
　　杨日昭抹开滴水的额发，怔怔望向远方。
　　水面上，一件轻衫沉浮，青色的织物上金绣线反射出明朗的光。
　　衣物下隐隐现出一个鼓涨的人形。
　　杨日昭顺着湖岸奔跑过去，“姓卓的，你要敢诈死本王就把你连同凌栈一起碎尸万段！你滚回来，本王可免你一死！”
　　湖面依旧杳然无声。
　　湖水推着那团青金色冲入暗河，不知流向什么地方。
　　杨日昭隔湖望着，长叹一声，跌坐在地上。
　　卓然的包裹还留在岸边。
　　杨日昭飞扑过去，疯狂地抖开布包。
　　一卦信从衣物中掉了出来。
　　信封题着卓然亲笔的“王爷敬启”几字。
　　杨日昭打开信封，一张画飘然落下。
　　明月皎皎，花木成荫，几只酒瓶滚落在径间。
　　两个人裹着同一张锦被依偎在牡丹花丛下，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酣然入睡。
　　是他和日朗。
　　杨日昭颓然坐在岸边，将画连撕带团扔在一边。
　　信封被风吹翻。
　　日昭的目光最终落在封底的两行字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卓然拜别
　　杨日昭想不明白，卓然明明不想死，又怎么会自己投湖？难道又是诈死？可姓卓的点破了他与日朗的事为的又是什么？想拴住他还是逼他痛下杀手？
　　身后响起窸窣脚步声。
　　杨日昭怔了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卓然似笑似笑的脸。
　　“姓卓的，如果是你最好赶紧一头撞死，不然本王———”
　　脚步声停了。
　　杨日昭转过头，凌栈站在林前，默然望着日昭手中的信封和一边凌乱的包裹。
　　“小凌大人，”杨日昭拍了拍身边的土地，“你认为卓然会自寻死路么？”
　　“会。”凌栈闭了闭眼睛，“他想死又不舍得死，只好想办法自己把自己逼死。”
　　“是么？”杨日昭站起来，面向湖面。
　　水波浩淼，一望无际。
　　杨日昭深吸一口清新的水气，将手中的信一撕两半，递给凌栈。
　　“他说他喜欢你，就像本王喜欢某人一样，本王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无论那个人让本王怎样，本王都会义无反顾地照做，本王今生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不离不弃。”
　　凌栈捏着纸，指尖微微发颤。
　　睫毛垂盖住双眼，也盖住隐隐发亮的一点水光。
　　“忘了他吧，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杨日昭再瞥一眼凌栈手中的那一行诗，转身大步离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回宫的路，长途漫漫。
　　杨日昭默然无语入宫，梁曜寒拿着支滕条坐在宫门口守着，一见着小儿子的面立刻拔直了身体。
　　日朗、日进肃立在两侧，日昭看过日朗，慢吞吞走到梁曜寒面前，“爹。”
　　梁曜寒应也不应，上前扭住日昭的耳朵拖进大殿，咣地一脚踢上殿门将日朗、日进关在殿外。
　　殿里没有点蜡，显然有些阴森。
　　杨日昭被扭着扯进殿里，梁曜寒才放开手，不轻不重地扇了日昭两个巴掌。
　　杨日昭跪了下来。
　　梁曜寒肃着脸坐在上首，“是哪个小混蛋跟你胡说八道的？”
　　卓然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日昭默了默，轻声说道，“儿子自己听来的。”
　　梁曜寒用滕条挑起日昭的脸。
　　杨日昭垂着双眼，不声不响。
　　梁曜寒叹出一口气，“那你怎么不问问爹？”
　　“爹只会告诉儿子，儿子打一出生就是皇子，这是已然召告天下的事实。”
　　“你倒想得挺明白啊。”梁曜寒扔下滕条，“今儿爹就跟你说句实话。”
　　杨日昭张大了眼睛。
　　梁曜寒瞬间爱心大起，但他必须克制住想捏日昭的冲动，“你是真正的皇子，尚宇时骗了卓然，卓然又告诉了你，就是这样。”
　　“爹怎么知道？”
　　“总之你被骗了。”
　　日昭垂下头，与卓然有关的事，他现在一分一毫都不想再考虑了，“爹爹生气了吧？”
　　“爹倒不怎么气，但龙颜震怒中。”梁曜寒说着诡异地笑了，“只要你把卓然交给爹爹全权处置，爹就教你一个保全这身皮子的法子。”
　　“他死了。”
　　梁曜寒蹭地站了起来。
　　  

14,而止
更新时间2009-5-11 16:22:44  字数：2669

　第二年的春天。
　　春润万物苏。
　　京城人迎来了数十年来最热闹非凡的一段日子。
　　这一年的正月，皇上赐婚皇长子永宁王迎娶了自己的王妃。
　　不一日，皇么子福王爷替长兄置办贺礼，在街上意外地遇到了新相爷的长女，当晚福王便入宫请求皇上赐婚，于是双喜临门。
　　二月。
　　许多人都清楚地记得。
　　那一日的京城通宵达旦，喜灯笼几乎映红了整个夜空。
　　王府的酒席热热闹闹地几乎摆了一宿，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都来贺场，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两位王爷新郎就着戏调子拼了一夜的喜酒，竟然不分秋色，喝了一个平手，直喝到天亮才各自摇摇晃晃地入了洞房。
　　三月殿试。
　　王府的喜气尚未消散，新进士们又送来了新的谈资。
　　三甲游街，万人空巷，引颈目睹少年风华。
　　当年的小凌探花又重新被京城人挂回嘴边，年轻俊朗的进士后生似乎总会得到当今圣上特别的钟爱———刘峻刘大人称了相，女儿嫁了福王做王妃；楚成楚大人掌管刑礼两部，正宗的皇室驸马；还有一位如今说不得名的，比秩圣上，富贵荣华。小凌大人虽然升得慢一些，却也放了省外巡抚，个个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春去秋来。
　　盛极而衰。
　　宫中渐渐传来一些不好的消息。
　　及至立冬，京城的第一场雪就下得纷纷扬扬，厚重异常。
　　雪住了的时候，正是天明未明的时候。
　　京城中的千家万户被悠远低沉的钟声惊醒，纷纷跑出门外。
　　二十多年前，先皇驾崩之时也是相似的情景。
　　京城内外白皑皑的一片，像是老天织就的丧衣，悄无声息地覆裹住天地，散发着阴冷、肃杀的寒意。
　　日光苍白，反射到雪上明晃晃地剌眼。
　　出殡的车队缓缓碾过朱雀大街。
　　日朗与日进默然对坐，日昭紧紧攥着梁曜寒的手。
　　三个人心中都有极不好的预感。
　　皇上自春末便经常身体不适，打上个月起，就没再出过乾清宫。
　　按江叶的话说，多年积劳成疾。就算人不累，身体也该歇了。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歇竟然天人永隔。
　　日进低下头。
　　孝衣下覆着新皇的龙袍。
　　这件龙袍是皇上亲手披在他的身上，在两个王爷和几位朝中重臣的注目下，由皇后亲手替他穿在身上。
　　穿好之后，皇上点了点头，很欣慰地笑了。
　　日进红了眼圈。
　　在场的所有人都红着眼圈默默退出寝殿，只留下父子二人。
　　杨天泽从袖中抽出一纸卷轴。
　　日进跪在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在心里默念，字字都是皇上登基二十余年总结的经验教训。
　　“记在心里的么？”
　　日进点了点头，复又摇摇头。
　　他本能地想再拖延一段相处的时间。
　　“那便再看一遍吧。”
　　然后当着皇上的面，将一卷纸放入火盆，烧成灰烬。
　　杨日进抬头望向皇上。
　　皇上露出一个更和煦的笑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二十几年，父子两从未这样亲近。
　　皇上的拥抱深沉有力，甚至不像一个病人。
　　所以杨日进没有想到，这就是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殿外的雪依旧在下。
　　朝臣们谁也没有离去。
　　日朗和日昭也依次进殿，日进料想皇上也会抱他们一抱。
　　皇后一直倚在廊柱上，身上裹的是皇上最心爱的白狐裘子。
　　日进默然走到他的身边，梁曜寒微微笑了笑，“你父皇一直要我替他垫棺材底，我也应了。”
　　日进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爹爹还年轻。”
　　“不是今日，”梁曜寒笑了，“他还要我好好替他多看你们几年，”他想拍日进的肩膀，可看到那身明黄的衣料复又停了，“当年在国师答应我在报国寺为我留一席之地，我想去那里隐居。”
　　日进没有回答。
　　直至今日，这位新皇也未开口应允。
　　礼毕。
　　归途中车队在国寺山门停下。
　　梁曜寒从座下取出一个布包，笑着拍了拍日昭的手。
　　日昭攥得更紧了，两人相握的手苍白几近无血。
　　梁曜寒向日朗微微示意。
　　日朗狠狠心，上前一指一指掰开了日昭的手，把他抱到车下。
　　杨日昭默然地搂着日朗。
　　两个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紧紧相拥。
　　梁曜寒内疚地叹了一声，从怀里里摸出一块玉递给日进，“这是杨家家传的宝玉，你父皇送了我，今日我将它交给你，等你将来遇到了心仪的对象，可做定情之物。”
　　日进不肯接。
　　梁曜寒了然地笑了，“你父皇早就住在我心里了，这块玉于我不过块身外之物，既然是家传之物，你就收了传下去吧。”
　　“爹爹，应该给日昭。”
　　“这个孩子啊，”梁曜寒向车外看了一看，“只怕还没传给我儿媳妇，倒叫一个不小心丢在日朗的园子里了。”
　　日进的神色滞了一滞。
　　梁曜寒顺势把玉塞进他的手里，“都交予你，我们很放心。”
　　日进垂下头。
　　再抬头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平静，“日后我可以去探望你们么？”
　　梁曜寒一怔。
　　然后笑了，“来吧。随时欢迎。”
　　梁曜寒迈下车。
　　随行的僧人已经候立在山门两侧。
　　积雪被堆在路的两侧。
　　一骑快马踏着雪飞快地奔到车前。
　　马上跳下的是守陵的官儿。
　　一阵小小骚动之后，梁曜寒接到了一张血书。
　　刘靖自尽了。
　　就在皇陵之前。
　　****
　　突兀吧，嘿嘿，要的就是这个突兀。
　　***
　　其实我本打算将这一文写得无限唏嘘无限惆怅，以兹证明其实我也可以很深沉很情调很有不可捉摸的城府和内涵。
　　于是我安排了XX又安排了OO，然后XXOO。XOXO。但不知咋滴越写心情越好，于是XXOO被无限推后，勾心斗角被彻底简化和谐，就连小卓子这注定要折腾到挂掉的主儿，最终也以不甚悲切貌似玩笑一般的方式退场。
　　我有反省。
　　经过我认真仔细的反省和长时间的思考，我认为这说明了一个问题———这充分说明我是真真正正地地道道的亲妈~~~~
　　无助地望天，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想悲情啊！！！！
　　下一坑挖个HAPPY的，本性如此，只好从了。
　　抱头蹲下，接受唾骂。
　　顺说,本文未完.
　　明日5－12.
　　  

新一章
更新时间2009-5-15 18:57:29  字数：4007

　刘峻诚惶诚恐地跪在陵前，紧张地看着胞弟的尸骨。
　　新皇和两位王爷陪着已成了太后的人蹙眉看着。
　　刀口整齐，直切进喉咙，足见当时的绝决狠厉。
　　“厚葬了吧。”梁曜寒闭眼想了想，转向新皇，“本宫作主，就陪葬在帝陵。”
　　日昭站出来反对，梁曜寒拍了拍他的肩，“儿子，真愿意为你而死的人可遇可不求啊。你父皇幸运，爹替他珍惜。”
　　只可惜———梁曜寒暗叹一口气，“但国法不能乱，就把小刘大人的家当搜出些充公，皇上您看可好？”
　　日进有些迟疑，刘家在朝中出名地清廉。
　　梁曜寒解释道，“刘大人当年在宫里也得了不少赏赐，刘家人不能用只能贡着，不如收了后再由皇上赏回一并葬入陵中，以示忠义。”
　　日进点点头。
　　古刹钟声悠扬。
　　诵咏佛经的声音和着木鱼汇成一股洪流，在静谥的山林中回荡。
　　天又飘起了雪。
　　雪越下越厚。
　　扬扬洒洒，像是千万重屏障，从天顶簌簌地落向人间。
　　梁曜寒握着暖酒坐在窗前，透过纷纷扰扰地雪雾，轻声笑了笑，垂下了眼。
　　那一年的冬天，忽然变得异常寒冷漫长。
　　及至春开五九的时分，春休园湖里的冰破了，待到水清亮的时候，鱼却一条都没有浮上来。
　　梁曜寒绕着湖走过看过，却笑了出来，“这是叫我去呢。”
　　随行的明七，心颤了一颤。
　　梁曜寒心情甚好地坐在湖边喝茶，直到日暮时分才站起来，负手走出园外。
　　明七紧紧跟着。
　　自从大殡回宫，主子就极少走出园子。
　　园外是一道幽静的宫廊。
　　顺着宫廊向下，转过宫门不远处，是他曾经住过的冷宫。
　　金色的夕阳照在梁曜寒金色的宫服之下，在朱墙白砖中明亮得几近剌眼。
　　明七带着人远远地跟着。
　　那人站在墙下顿了一顿。
　　忽然回头笑着摇了摇手，然后转过一个弯。
　　狭长的宫道，杳无人影。
　　明七急匆匆追上去，望着空荡荡的甬道，咚地跌在了地上。
　　那一年的冬天。
　　依旧雪大、寒冷。
　　国丧的阴霾依旧笼罩在众人心中。
　　皇上只在偏殿小宴肱骨。
　　雪像细粉末子一样飘散到地上，立刻杳无踪迹。
　　众臣都拥在暖房，等着开宴。
　　日朗取过茶水，递于自己的王妃。
　　王妃垂下头，满面通红，娇怨道，“王爷，多让福王妃笑话？”
　　日朗只是微笑。
　　王妃更发腼腆，只好转开话题，“福王可是让事儿耽搁下了？怎么如今都没来。”
　　“是呐，说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来，就让我先来了。”
　　日朗坐在一旁，微笑地听着。
　　杨日昭抽马奔过集市，手里捧着一坛刚从德胜楼买来的好酒。
　　马穿过闹市，一个算命的瞎子躲得迟些，差点被撞倒在马下。
　　日昭停马想要道歉。
　　那瞎子却像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向前。
　　只在福王的马转过市集时，忽地回头望了望，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瞎子穿过集市，停在凌府。
　　小凌大人外放出京，如今已经回来，待年后便补缺入中书。
　　瞎子停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向巷外走去。
　　巷外是河，虽不可举行大典，亦比平常热闹许多。
　　瞎子寻了个地方，铺开毡子坐在河边摆摊。
　　“大师请为我算一算。”
　　瞎子闻声抬头，伸出手，“手给我摸摸。”
　　那人将手搭入他的手里。
　　瞎子仔细摸过，说道，“请公子垂低些，让我摸骨。”
　　不待那人回话，瞎子的手已经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直摸到脖颈、脸庞。
　　摸过半晌，瞎子叹出一口气，“相是福相，官途无量，只可惜情路艰难，有遇小人阴算之嫌，请问公子，在下说得对或不对？”
　　那人唔了一声。
　　瞎子捋了捋杂白的乱须，“在下亦有化解之法，公子只需娶一酉年辰月时辰的女子为妻即可化角，此女家居东南，为官旺之乡，以老夫推测，或为相女…………”
　　那人却抽回了手。
　　瞎子怔了怔。
　　那人忽然用力一推，瞎子应声咚地撞开冰壳，落在了水里。
　　周围地人都看过来。
　　瞎子却一声不吭地扒住冰面，像是自认倒霉一般，费力向上爬。
　　众人七手八脚地捞他上来。
　　他笑容淡定，牙关乱颤，“老夫已经算到今日有水灾，正应在此时，勿慌勿慌。”
　　众人慢慢散了，有善心还舍了他一些钱，甚至要收留他一晚。
　　瞎子一一拒绝，裹着湿衣坐在了岸边。
　　冬日早暮。
　　阴云压顶，细雪停了停，转眼间变成鹅毛片子，就着西北风直钻进人的袖口、衣领。
　　那人撑着一把伞又折回来，站在雪中静静地看着。
　　青袄襦衣，影影绰绰地半隐在雪中，伞顶不久就积了一层厚雪。
　　瞎子蜷了蜷，落魄地缩成一个小团。
　　那人慢慢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轻声道，“与我回家吧。”
　　瞎子突然笑了，“我还道你再也莫要理我。”
　　“倘若，我真的不愿理你？”
　　“天大地大，何处不是卓某的一个家？”
　　那人静了静，蓦地笑了，“也好，你便以此处为家，幕天席地，别样风情。”
　　那人说着站起身。
　　衣角却被人拉住，再回头时，瞎子的双眼明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小凌大人，你倒越发狠心了。难不成圣上变了主意，要把你发去刑部或大理寺了？”
　　“怎会？也只不过是为了你罢。”凌栈叹息着伸手握住卓然，“我进一步，你便要退一步。若我退一步，你却偏偏要跟上来缠我。不知你怎会染了这么个讨嫌的兴趣。”
　　“说得也是。”卓然站起来，寻上凌栈的双唇。
　　吻被遮掩在雪中，温暖悠长。
　　卓然松开手，一脸狭促，“堂堂三品大员被个乞丐当街强吻，感觉如何啊，小凌大人？”
　　凌栈默了默，淡然一笑，“让你讨些口舌也好，免得日后又不甘心被我养在府上。走吧。”
　　卓然笑了笑，掀开凌栈的衣袄，将两人裹在了一起。
　　积雪已经覆住了瓦檐。
　　日进捏着手里的奏折，轻声吟念：“江湖意悠悠，轻波下小钩，柴门炊烟瘦，提篓晚归舟。”
　　日朗垂下头，不自觉地笑了。
　　那一日，有人就着清亮亮的月光坐在墙头。
　　月下站着一个人，负着手，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
　　墙上的人毫无规矩地盘在墙头，一手支着下巴，满眼清亮亮的光。
　　墙下的人招了招手。
　　墙头的人却没有动。
　　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襟，又慢条斯理地望了望月亮，幽幽道：“我这辈子加上辈子还没为谁爬过墙。”
　　墙下的人忽地笑了，朗声道，“你又要怎样？”
　　“趁机勒索补偿。”
　　“说吧。”
　　墙上的人张开手，“每天都得让我抱抱。”
　　墙下的人微笑不语。
　　墙上的人转一个身，半跨回墙里，“其实当太后也挺好的。你要是不乐意，我可以回去。”
　　墙下的人依旧不说话。
　　墙上的人又转回另一半身子。
　　墙下的人终于轻飘飘地跃到墙头，拉住那人的手。
　　那人偏头看着，“我怎么记得你不是这么容易被威胁的人啊？”
　　说话间，他已然被人抱着落在了地面。
　　亏了。
　　某人抬头回望一眼刚刚爬过的墙头，携着身边那人鬼魅地离开了皇宫。
　　思及此处，日朗禁不住笑了。
　　小太监传来日昭进见的奏报。
　　“宣。”
　　日昭走进来，一脸红润，鼻尖还微微涔着细汗。
　　日进瞄了瞄日昭的手，笑道，“大冷的天也不带护手，皇兄给他暖暖吧。”
　　日朗有些尴尬。
　　日昭干脆地应道，“谢主龙恩。”直接将手伸进日朗的袖筒，“有爹爹的消息么？”
　　“有。”日进又将诗念过一遍。
　　“怎的没有写完？”
　　“信上说夏秋便是如此逍遥掉的，朕料想过完冬春，但可收到余下那一半了吧。”
　　日进说着起身，“朕去看看两位王妃，今日守夜，朕还要倚着她们陪太妃们叙话。你们不必跟了，稍后直接去宴堂吧。”
　　日进踱出殿外，两位王爷恭送。
　　日进摆摆手，走上回廊。
　　廊外又是一道飞廊。
　　日进走到半途，回头望了一望。
　　鹅毛雪是一道厚重的幕布，遮挡住院中的两个人。
　　两人的手齐齐袖在袖里，日昭突然踮起脚。
　　日进微微一笑，转身向前走去。
　　下雪的日子，当窗煮酒。
　　最合适两个人裹在一张裘子里纠缠在一起，说些温软麻人的情话取乐。
　　梁曜寒伸手推窗。
　　另一只手立刻拉着他缩回裘中，“也不怕冻着。”
　　回答懒散，“不是有你呢么？”
　　两人相拥着坐起来，挤在一起望向窗外。
　　窗外几只雪梅，暗香浮动。
　　梅下调琴和弦，又或执子对弈，亦是一番情趣。
　　卓然埋头搓捻冻红的手指。
　　凌栈端出药膏坐在一侧，“你何苦总要作践自己才开心？”
　　“小凌大人又何尝不是一样？”
　　凌栈埋下头，随手拨动琴弦。
　　雪随着琴声萧萧落下，间杂下几朵梅花，清雅地落在琴弦。
　　新岁即至，报国寺敲响一百零八钟，悠远、绵长。
　　“说句吉利话吧。”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卓然张开披在身上的袄衣，伸手裹住凌栈。
　　“倘若哪一日厌了我了，记得告诉我罢。”
　　（完）
　　****************************
　　你们说不要死，那就不要死吧—————我是说卓然。
　　这文终于惨淡完工了。依旧没有文艺上.
　　大风的新文真好看啊，依旧力推~~
　　

情人节特典


　话说，又到情人节。大家来许愿:
　　——*——*——*——
　　小寒：能让我长过杨天泽么？
　　我：他是攻，你的要求很有难度。
　　小寒：能让我长过一米八么？
　　我：自从看过《天神右翼》，我就萌上了179公分的境界受。
　　——*——*——*——
　　小泽：朕没有愿望。
　　我：真没有？比如让小寒一夜惊变成漂漂女生？
　　小泽：不必。谅你也不敢这么写。
　　我：儿子，做人要有适当的幻想。
　　小泽：是么？那朕倒看错你了。
　　——*——*——*——
　　宇时：让我多多露脸，超过杨天泽。
　　我：你可以不要和他较劲么？
　　宇时：不可以。
　　我：那我也不可以。
　　——*——*——*——
　　于言：我没什么愿望，反正我是炮灰。
　　我：于大哥，表这么没追求么？搞不好我就想安排你和小寒约个会呢。
　　于言：好，我要和小寒约会。
　　我：于老弟，人不是这么做滴………
　　——*——*——*——
　　江叶：啥时候安排我和小越正式约会啊？
　　我：都住一起了，还约会什么啊？
　　江叶：小泽和小寒不是刚约过么。都什么时代了，你还搞配角歧视？
　　我：冤，我没有…………
　　——*——*——*——
　　日朗：下次本王喜欢上了什么人，你不要再搞突然袭击。
　　我：你还想喜欢几个？
　　日朗：你想本王喜欢几个？
　　我：朗哥，不要拐弯抹角地剌探剧情。
　　——*——*——*——
　　日昭；什么愿望都可以提么？
　　我：当然，但我不一定能实现。
　　日昭：我要刘靖消失，老二消失，董妃消失，尚宇时消失，卓然消失，凌栈消失…………
　　我：那我还写什么啊？
　　日昭：写父皇、爹爹，大哥和我啊。
　　——*——*——*——
　　卓然：在下以为昭主的建议不错。
　　我：为什么？
　　卓然：其实在下只想和凌栈与世无争地谈一谈恋爱。
　　我：小镯子，情人节撒谎最不道德。
　　——*——*——*——
　　凌栈：不要当后妈行么？
　　我；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亲妈。
　　凌栈：瞳大人敢立字为据么？
　　我；哦呵呵呵，他们都说，怡情小虐，小虐怡情嘛。你们慢聊，我走了先。
　　——*——*——*——
　　最后上段H，以慰所有看到这里的人~~
　　前戏跳过，情人节咱们直上重点。
　　老子浑身热血沸腾，虎躯一震，目射两道精光，一步横跃八丈，猿臂长舒，搂住他不管不顾地一顿乱啃。
　　他闭着眼，紧抿双唇。
　　老子情难自禁，小腹轰地涌起一股热流。
　　老子是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纯粹的男人。老子要做任何正常的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不会拒绝去做一件的事。
　　老子拱起虎背，老子一挺熊腰。
　　成了！
　　从此他就是老子的人了。
　　老子仰天一声长啸，直撼九天：“老子爱你你你你你你你—————————”
　　情人节快乐~~~
　

后记、新书及其他


　都别猜了,确实是小泽,你们要相信亲妈.小镯子之前死了又活,药落小寒手里,还记得不~~~
　　番外的话,暂时先放着,这几天活动挺多,上网的时间也没个点儿,搞得我也不敢许诺了.我还得读一读原文找一找当时的感觉,等写了我再通知大家.
　　最近不在状态,写出来的东西也怪,还请大家见谅.
　　新文名字叫&lt;十八年后一好汉&gt;一人称,目前会更得比较慢,不能保证速度,大家可以养肥了再看吧.
　　书号:1242352
　　群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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