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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葵
作者：安辰

一串念珠
第一章
　　
　　青葵
　　睡到自然醒，缺月挂窗台。
　　床上软得很，神仙睡上去也会不想醒过来。
　　真的是神仙也不想醒过来，你看老夫就不想起来。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阵清风开窗而入，在地下盘旋了一圈，鼓动床帏一阵起伏，然后又从门缝游了出去，钻进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袖里。
　　
　　“咳！”门外传来清嗓声。
　　明明少不更事，非要学这种老迈腔调！
　　
　　“睡醒啦？睡醒啦就起来吧？”那人闲闲站在门外，凉声道。
　　哼！明明是老夫小仆，却比老夫架子还大！
　　算了，不惹他！
　　我糊里糊涂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睡。
　　外面忽然天光大亮，深蓝夜景顿时换作青天白日，白茫茫从门窗刺进来，连纱帐也隔绝不了，真是好不烦人！
　　“好了好了……老夫这就起来啦……”
　　这里也不知道到底成了谁的家，连昼夜变化也被他管着！当神仙当得如我一般，也算是……唉！
　　老夫咬牙，咬完了牙还得推门去见他。
　　
　　“什么事儿啊？”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咱府里又没养公鸡，啊——！”俺拍拍嘴，打个哈欠：“老夫怎么知道……”
　　“九十七年，九十七年！你一觉睡了九十七年！你怎么不干脆睡九百七十年算了？！”
　　羽平那小子在我面前义愤填膺。
　　“嗯。”本来就这样打算来着……
　　“嗯？！一寸光阴一寸金你懂不懂？！你一觉就给我睡九十七年，该炼的丹没炼，该修的法术也不修！”
　　老夫从蟠桃园回到家门口，醉倒在台阶前的时候就知道少不了这一顿骂，所以才干脆尽情睡一觉，既然躲也躲不过去，干嘛不先睡个够本？
　　不过羽平的脾气来的急，走的也快，那小子就这火急火燎的脾气，做神仙还是不错的。
　　果然，一个时辰后，他便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什么不知道？！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我去给你叠被！”
　　“哦。”
　　
　　羽平说着进了房间，天边一只手掌大小的仙鹤扑闪着翅膀一下一下飞过来，从刚才起它就在屋檐下盘旋，看着羽平气盛，一直没敢过来。
　　我抬起手，它落在我手心，瞬间变成一张信笺。
　　上面八个字：
　　好酒出窖，请你品尝。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酒宴等着老夫，羽平若知道我刚刚醉醒就……真是让人想来便忍不住窃喜，只是那落章是……
　　几墨。
　　他也会请人喝酒？新鲜了。
　　
　　“九九七十二啊九八八十一！我算出来了！”我打了个嗝，飘荡到几墨旁边，两手抓着镂花的桌边儿歪下身子去瞧他。
　　他躺在桌子底下，手里拿了个海蓝的酒葫芦，还在往鼻子里灌。那酒浆分明洒了他一身，象牙白的袈裟里却闻不到一丝酒气。
　　看他这副烂醉模样，老夫有点儿怀疑……如来佛祖当初收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喝醉了？
　　几墨若有所觉，在梦里打了个喷嚏。
　　“谁，谁又骂我呢？！”
　　他睁开眼睛四处望了一圈儿，然后又泄了劲似的眯了眼躺回去。
　　他那双眼睛黑得像夜，深得像谜。
　　
　　听说，他修仙前的原身，也是个谜，恐怕除了收他的如来，没有他仙知道。
　　不过老夫修仙前的故事，不也没有他仙知道？谁在乎这个啊！
　　
　　天光从桌面上的镂空雕花投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斒斓花纹，好像一条被压扁的仙鹤趴在他鼻子上，我歪头看了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几墨浑不知我在乐个什么，胡乱挥挥手，转过脑袋继续当他的醉鬼。
　　“喂！”我想再趴得再深一点儿，结果酒浆往脑子里灌，头就晕晕乎乎起来。那是窖藏了几百年的好酒，几墨方才非说不上头，原来是骗我！
　　不过这酒香醇得很，就算再烈十倍，喝起来也不吃亏！
　　
　　你说几墨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舍得拿出来这么好的酒？
　　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我抬头望望，周围白茫茫一片，不知光华从何处而出，只是到处都明亮得很。
　　天光被片片翡翠雕镂的书叶分割成细碎的光华，啊，这里是不用太阳照明的，现在这时辰，羲和娘娘正在凡人头顶上挂着呢！
　　
　　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清楚了，仿佛晕乎乎的在和几墨谈天说地，等我醒过来要走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袖子。
　　
　　“打的什么赌？！”我奇道。
　　几墨盘腿坐在方才我俩喝酒的桌子上，手里拿了一把银制小刀，气定神闲得削指甲。
　　“你说你能把那串珠子弄到手，弄不到就随我吩咐一件事！”
　　“弄到了呢？”
　　“弄到了我就随你吩咐一件事！又不占你的便宜！”
　　
　　我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狐狸眼，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正琢磨着干脆赖掉，却被他一声冷哼震了震心思。
　　
　　老夫仿佛被他瞧见了想法，气势上又弱了弱。
　　“那串啊，那串有什么好？……不对！这哪里是打赌，为什么只有我去做事情？分明一点也不公平！”
　　几墨原来早有准备，凉声道：“你非说你能做到，我又有什么办法！怎么，难道荧惑真君说话不算数，也不怕众仙友笑你食言而肥？”最后四个字拉了怪强调，让我在心里又把这事儿掂量一下。
　　我晃荡晃荡脑袋，整理整理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仔仔细细想了一刻，才觉得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只是是当时绝对不是这个原由，分明是他激我！我抬眼看几墨的表情，心底不由大呼上当！
　　果然宴无好宴！
　　也罢！老夫认了就是。
　　
　　本来以为也没什么，不过事情往往那个什么难来什么容易。
　　答应的时候一句话说出口，只不过动了动嘴皮，可是如今哪……如今……
　　
　　三个月过后，我坐在某城某市某学校某年某班教室里。脑子里尽量搜罗着一些听起来相熟的俗语，打发这空闲无聊的漫漫时光，顺便也形容形容自己目前的境遇。
　　本以为不过是一件顺手牵羊的小事，大不了不让仙友们知道，老夫偷偷下来一趟再偷偷回去，一时半刻的功夫，茶都没凉，八成就全了结了。
　　
　　没想到，老夫竟然这么个小物件也找不到！
　　于是，不就耽搁下来了？
　　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麻烦来了，常常是成串儿的。
　　
　　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什么叫枪打出头鸟，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唉——！”我左手撑着下巴，觉得说这些话的人，真的是有道理之极，千不该万不该，我如今竟然也要体会一次被枪打的出头鸟的味道。
　　“唉——！”我又换了只手撑脑袋，继续盯着班主任兴致勃勃抄应用题的背影。
　　旁边顾浩然拿胳膊肘顶我，我皱眉看过去。
　　“干嘛？！”
　　“你叹的什么气？”
　　一言难尽……让老夫怎么说也么哥？！
　　
　　老师不都是只在学生闯祸的时候才家访吗？我一没迟到早退，二没不交作业，三没上课说话，四没不打扫卫生，五没不尊敬师长，六没不团结同学，七没考试不及格……我不光没有不及格，老夫甚至从来不去做错一道题！
　　七出之条我一条也没犯，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老师抄完题转过身来，准备抓人上去挂黑板，大家都心虚得低下头去，唯恐中标上去现场表演，参与这项被简称为现眼的行为。会做题的所谓学习好的同学也大都附和群体主流意识，以此表达自己谦虚谨慎的优良品质。
　　
　　老师或是点名或是指点顷刻间抓了几个人上去，然后就剩下最后一道题，也就是所谓的压轴大题，正是压榨大家为数不高的成绩的罪魁。
　　方程式老头敏锐的视线扫过整个班级所有人头，仿佛高贵的领主在视察自己的领地，看到我时，细小的豆丁眼闪了闪尖锐的光，他“俏皮”得笑了一下。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脊背上泛起一阵恶寒。
　　
　　“苏念，你上来把这道题做给大家看看。”
　　
　　他像一个国王一样用目光笼罩自己的村民，高声对所有人说：“这道题，整个年级只有苏念一个人全做对了！只有他一个！你们也向他学学！为什么人能做出来我不能？！难道不是一样坐在这教室里？！虽然这是高考的题目，但是用的知识都学到了，既然有人能做出来，为什么我不能？！”
　　方程式天生的大嗓门，又加上此时的汹汹气势……我听了这些，心里不由拔凉拔凉的：这下我还不成为全年级的眼中钉？
　　他倒不在意，反正钉人的被钉的没一个是他！他就是那个使劲儿的！
　　耳朵里嗡隆作响，脑袋上顶着六十多双隐含着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怨恨的眼神，我走上了绞刑架。
　　
　　学习，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不，不能这样说。应该说：学习，真不是神过的日子！
　　
　　这件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追究起来，最初的由头，仿佛要从几千年前一个闷热的下午说起……
　　我就不细说了吧，反正我得来找一样东西，观察犹豫了一百年后，我觉得大约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所以就下来了。
　　
　　走到黑板前，我连忙回过神，扫了一遍题目，刷刷刷把答案写出来，然后转身下来，留下另外三块黑板三位同学在上头继续留汗。
　　
　　方程式正歪坐在我的课桌上休息，见我走下走道依旧懒得挪动那肥胖的大屁股，直到我站在他面前才站起来，他冲我颇为振奋的点了点头，大概意思是“好样的！”
　　以我现在的身份，这老师也算是我领导，领导给面子不能不接，于是我用比他更大的幅度也点了点头，还颇有干劲的“嗯”了一声。
　　酸得我压根一阵集体倒地，心里仿佛像吃了一只苍蝇，被自己腻歪得难受！等到坐下时，又忽然想到十秒钟前方程式的屁股还……
　　玉皇大帝啊，什么叫做欲哭无泪？
　　
　　好容易熬到了下课，在老师不遗余力的努力下，我终于变成为全班，乃至全年级嫉妒甚至是憎恨的对象。
　　方程式极尽所能拖足十五分钟，最后才极不情愿得说下课。一双豆丁样的眼睛恋恋不舍的瞥了大家最后一眼，然后离开了教室。
　　
　　整个教室在下一秒再次鲜活起来。
　　
　　我偷偷瞧了一眼坐在我前面那排，往左去的第二个人——苏靖辰。
　　他有一头自来卷的柔软短发，这位同学人略高瘦，皮肤稍显白，是一个虽然眉清目秀平时却非要冷着脸的家伙。
　　他还在低头修试卷，我知道他弄不完是不会离开座位的。
　　
　　老夫还知道他不怎么待见我。今天下午经过方老头这么一叨叨，这恨意肯定只能大增不能稍减。
　　
　　我转校前他从来都是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还时常拿到全市第一。
　　我转校后……这一切都成了历史，他甚至没有和我一争的希望，因为我“诡异”得从来不做错题。
　　这些是后来，在我无穷的耐心和毅力作用下，我们的关系终于改善的时候，他自己对我说的，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显得很无力也很认命。让我不由得觉得这时候的他有些可怜。
　　但是关于他为什么恨我，我过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但这完完全全不是我的初衷啊！这简直和我的计划是一百八十度的背道而驰！！
　　我直到那时才开始对太白那个老头儿给我的所谓“上学指南”失去信心，却早已经被它害惨了！
　　
　　你且等着！上去再跟你算账！
　　
　　收拾完书包，我提着走出教室，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万恶的高一十七班门牌，我挎着脸慢慢走开。老头方程式明晚就要家访，这房子一夜之间好弄，买也成，变一个也不是问题，可让我上哪里弄个所谓的家长出来？！
　　我想遍了那些小气吝啬施恩必索报酬的同僚，咬咬牙根，还是去找风廉！
　　我找了个花坛边的木椅子坐着，闭上眼睛装睡觉，实则魂出天灵，直上三十三天界。
　　
　　初始时风极大，然后是云雾齐卷而来，等过了一片黑暗寂静，眼前忽然光明耀眼的时候，便是天界彼国了。
　　这里无处不堂皇明亮，却无一处让人觉得刺眼，看不到是什么发出的光芒，只是无所不在。
　　风云雨露也是时有时无，只看各个仙家喜恶，什么时候想要了，弄一点在院子花草上，也未尝不是别种情调。
　　经过几日人间折磨，我再次看到熟悉情景不由心情大好。
　　
　　忽然一仙君承风而来，广袖博衫，发黑如墨，肤白似云。
　　我一看大惊，暗道不好！
　　没想到这也能遇见望舒月君，我忙连连抖落袍袖，凭空做起云雾山，遮挡自身，暗暗希望他方才没有瞧见我。
　　老夫心虚，实在不敢过去和他打招呼，上次他织的月光轻纱被我洒了酒，结果放出去的时候烧起来，幸好当时天未全黑，人间看到了还以为是火烧云。这分明都已经蒙混过关了，可他还时时记得，每次见到我都冷嘲热讽，从此再不叫老夫荧惑大人，只叫我小惑，谁知道叫的是小惑还是小祸？都千多年了，还提防得紧，当初我是真的醉了，又不是故意给他惹祸，这么不待见我，不见也罢！
　　
　　我本想绕过去，他却已经停了下来：“小惑这是上哪儿去？”
　　我只好硬着头皮慢下来：“去找风廉，望舒月君呢？”
　　他却不答，又道：“听说你与大罗神仙几墨打赌，谁输了便帮对方做一件事，此事可已了了？”
　　
　　了什么了？我上当了！后来我才知道，几墨那秃头跟我赌的正是我做不到他想让我做的事情，不管输赢，我都受了他的骗！且等我把那串念珠弄到手，赢了这场赌……看我不让他把银河有多少滴水数个清楚！
　　
　　我嘿嘿一笑，道：“望舒月君，实在不巧，我还有急事，耽搁不得，下回再聊，下回再聊！”说着便要匆匆离去，没想到望舒却在我背后喊道：“风廉去找文曲星君饮酒了，此时怕是已经醉了，等他醒来至少还要再过百年！”
　　我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下九天跌回身体里，稳了好半天才站定，又转回到他面前，冲他深深躬腰道：“请月君帮我一个大忙！”
　　望舒奇道：“哦？到底是什么要事，让荧惑星君如此烦恼？”
　　我心里一凉，谁不知道望舒一开始拽文，就要狮子大开口。
　　我把事情细细说了，连忙又道：“其实也用不了多久，最多一时半刻此事就能了了。”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一时半刻也不算短啊！”他瞟了瞟我，继续道：“何况我本来约了四仙女共同编只新舞给玉帝贺寿，这事儿耽搁了可不好。”他笑意盈盈，宛若天人……哦，本来就是个天人。
　　
作者有话要说：
出现了错别字还请亲亲顺手告知
谢谢所有想到给我打分的亲，哪怕是一个未曾实施的念头，就为了那一瞬之间喜欢的感觉吧。
o(∩_∩)o... ------
                  第二章
　　
　　我心底暗忖：玉皇大帝上一个千岁生日刚过完，下次再过大寿，至少还有九百八十九年，他居然拿这个当幌子，这么无耻，所图肯定不小。
　　我心里这样想，面子上自是不敢显露出来。转头又想到，我上来好半天，地上恐怕早已天黑日暮，我留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身体在园子里头，要是被什么熟人发现，上来打招呼，还不知道又会怎样！这样想着，不由渐渐心焦。
　　望舒又转了语气：“去呢……也不是不行，星君与我交情匪浅，给道友帮忙也理所应当，只是……”
　　“您请说吧！”事已至此，无论他要什么，我只好忍痛割爱，此时定要咬牙应承下来，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到时候什么都从几墨那秃头身上找补回来，非弄他十筐八筐丹药！
　　“自从小仙上次去尊府中，见到尊府中的药童羽平，小仙就觉得他聪明伶俐，最难得的是又乖巧听话，比小仙自家里的众位顽童强上百倍……不知能不能请他到寒舍小憩千儿八百年，帮我调教调教家里不听话的小僮？”
　　月君府邸的仙童有好几十，我家里只有羽平一个守门小童，如今羽平跟了他，我可真成了孤家寡人。
　　我想了一下，道：“最多一百年，再不能多了！”
　　“成！”他答应得干脆。
　　我却后悔起来。想来训练侍僮哪里用得完一百年时光？说不定他本来就是漫天开价，等我坐地还钱，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狠狠心疼了起来。
　　
　　说走就走，我们一起从九天下来，再睁开眼，只看到一个面貌过于俊朗的青年男子坐在我旁边，身上天衣无缝，流云广袖，无风自动，光泽流转。
　　
　　幸好此时天已黑透了，不然大白天被人看见他这副祸国殃民的样子，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望舒饶有兴致的上上下下看我，眼睛里闪着光：“真没想到，荧惑星君化个人间小孩模样倒能比我府里所有仙僮加起来还有灵气。”
　　我咬牙收下了他的“赞美”，黑着脸不接他话茬，只道：“望舒仙君快换掉一身法衣！你这幅样子若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我不怕被人看到。”
　　“是是是，您不怕被人看到，是小仙怕您被人看到！万一闹得沸沸扬扬，你真想留个神仙下凡的记录？”
　　望舒听了，不以为然道：“那也挺好，好久都没下来玩过了。”
　　您不是“好久”没下来玩过，您老人家根本没有下来过好不好？！
　　我耐心再劝：“这本也没有什么，但小仙此次下界前忘了去玉帝面前请假，您回去了真想陪我一起拜访一趟执法天王府第？”
　　望舒看着我愣了一愣，终于明白自己大概是被我阴了。幸好他并不执拗，竟然顺顺妥妥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完他手心翻转，一层朦胧光雾遂在他身体周围渐渐浮现，等光雾消散了，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绣花长衫，腰系玉带，头顶梳髻，发带方巾。
　　望舒在我面前大方的转了一圈，问道：“这回行不行？”
　　
　　说实话，他身材修长挺拔，若是在几百年前，这身穿戴着实不错，只是现在大街上奇装异服不少，唯独没有这种复古穿戴。
　　我把情况细细给他讲了，望舒点了下头，又换了一身合体的衣衫。
　　我看着他头上的书生头巾换成了玉冠，手中折扇换成宝剑，摇头道：“现在的男人常是短发，发不过耳，过长的头发也不梳发髻，只在脑后束起来。”
　　望舒依旧心平气和，瞬间变化了发型，却不是短发，只用缎带把满头流云泻瀑般的头发束在脑后，可他头发太长，直垂到脚跟。
　　“衣服袖裤都要再短些窄些，就是最省布料的样子，贴在身上……”
　　月君听得似懂非懂，身上的衣裳换了七八回，赤橙黄绿青蓝什么颜色都尝试一遍，却越变越古怪了 。
　　唉——！想我如今这幅模样，要是让太白老儿或是九华帝君看见，下回准要拿我取笑。
　　我们纠缠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也不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总之就是别扭。我索性放弃，心里念着学校大门北走三百米拐角处那个报亭，干脆隔空取物，右手一捏，便凭空拿到一本时尚杂志。
　　我托在手里递过去，望舒惊诧道：“荧惑星君，你竟然偷……”
　　“不算偷，不算偷！我把钱给那人了，放心看吧。”
　　望舒点头，坐在方才的木椅上翻开书，此时早已天黑，他皱了皱眉，忽然就从袖口里拿出来一个拳头大的夜明珠，整个花圃顿时流光溢彩，亮若白昼。
　　我连忙扑过去用衣服捂住：“这里不是月府！”
　　他无所谓得点点头，把珠子揉了揉变成了黄豆般大小，却让它自行漂浮在杂志上空，像一只大个儿的萤火虫，光芒恰能笼罩两页纸。
　　他缓缓翻看，身上的衣服发型随着杂志里出现的模特瞬息变换，我耐心等了好半天，他终于找到喜欢的式样。
　　
　　“这身怎么样？”他随手丢了杂志，站起来问我。
　　望舒身上是一身合体的白色西装，领口学照片上模特一般开了四个纽扣，胸口若隐若现。
　　我点头：“很合适。”忽又觉得这个赞美肯定不能让他满意，又连忙补充道：“很英俊！”
　　望舒这才勉强接受。
　　
　　“只是……”我看着他宛若双十少年般的一张脸，现在他的模样说是我家长不如说是我兄弟更能令人信服，说是我兄弟也没什么谁说家访就一定要访爸妈的，何况前些日子为了入学，我也不是没有花钱雇过一对“父母”，要是被当时在场的老师看出了岔子，那可不太好办。
　　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
　　望舒生来就是天界的神仙，从未轮回历练，当然不知道人间的生老变化，不过算了，先离开学校再慢慢说吧。
　　
　　我同他一先一后从小花园里走出来，方才换衣服时，这花园被我下了结界，一般人走到这里都会想起一两件急事来。
　　望舒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忽然惊讶起来：“这就是你在人间的府邸？我说你怎么舍不得回去！”他说着就轻飘飘飞起来，向七彩的玻璃窗飞去。
　　“不是不是！”我一把抓住他腰带，狠狠拉住：“那里是教学楼！学生学习上课的地方！”
　　“呜……”他失望得被我从半米高处扯下地面，嘟着嘴，一副被我欺负了的样子。
　　我狠下心：“从现在开始不能让别人看到你飘来飘去！人都不会飞。”
　　他惊讶道：“真的连飞都不会？”
　　我郑重点头：“不信等会儿你见了人就知道了。”
　　他仔细审视了我的表情，觉得我不像是在骗他，就不再追究，只好奇问道：“那他们想去哪里怎么办？”
　　我头痛：“用走！”
　　“那多麻烦！”
　　“他们还有其他的方法，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这时有一位大妈带着孩子从我们身边经过，好像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奇怪得望了望我们两个，看到望舒时，眼睛就亮起来。
　　我顿时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回家。”
　　“在哪里？”
　　“光明路106号！” 
　　不过……谁知道光明路106号在哪里呢？老夫只是胡乱填了表格，又怎知道竟有用到的一天。
　　“走吧，咱们找找去。”
　　
　　望舒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和我一起离开那灯火通明的殿堂，不过他的失落感只持续到学校门口，看着街道两旁七彩霓虹装扮的高楼大厦，他彻底兴奋了，呃，和我刚来那天差不多。
　　
　　他出了校门便从人行道冲到车行道上去，直扑向道路对岸一酒店门口的七彩霓虹，才扑了一半，忽听得一阵尖锐刹车声，一辆银色凌志在撞上他之前堪堪停下来。
　　我追上去一把把他拉回来，凌志车里冒出一个人怒道：“找死啊！”
　　我冷眼看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眼，幸亏没撞上，要是真撞了，还不定是谁死！
　　只是明天的新闻标题不大好看罢了：
　　一肇事男子撞烂凌志汽车后出逃，望知情人士热心提供线索
　　望舒不明所以，无缘无故被人骂了一句，当然十分生气，他一个眼刀剜过去，开车的那个男人竟然愣了。
　　我拉着他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走，望舒却忍不住连连回头：“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那个叫汽车，人类不能飞，就弄了那个作代步工具。”
　　望舒听了点头，竟然并不生气。以他的脾气，不能够啊？
　　我正觉得奇怪，忽听得背后一声巨响，方才那辆车竟然自己撞破护栏拱进了河里。
　　我瞪了望舒一眼，他无辜得望着我：“谁叫他刚才骂我？现在不还报，我怕将来忘了罚他，再留下什么因缘。”
　　他见我神色不平，又闲闲道：“你放心，他没事儿，我方才查了他的财运寿数，这辆车对他也算不了什么。”
　　我无语，人家只是骂了他一句，还是事出有因，他竟然毁了别人一辆车，还说算不了什么！我可要千万小心，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这位祖宗……
　　
　　我俩若无其事的从肇事现场离开，当然不会有人认为两百米后的那场车祸和我们两个无害的过路行人有什么关系。
　　
　　幸好城市里真的有一条光明路，我们俩从路头走到路尾，又从路尾走到路头，门牌号最大的只有七十二号，却哪来的光明路106号？
　　望舒沉了脸色看我：“星君的家呢？”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小仙下界是为了找那串碧玉念珠，当然不敢在人间多惹是非，所以放了学我便常常去念珠现在的主人家里找找，可是现在又还没找着……”
　　望舒问：“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回过家？”
　　我点头。
　　“根本不存在光明路106号？”
　　我再点头。
　　“你一直在一个凡人家里翻找，到现在连一串念珠也没找到。”
　　我叹一口气，又点头。
　　“没有家你也敢让老师家访？！”
　　“月君大人，实在不是我让他……实在是班主任非要……他非要……”
　　“别让别人以为我跟你有关系！”他给了我一个鄙视的眼神，扭头就走。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弄来，当然不能让他轻易离开。我追上去，一手一把揪住他西服外套，扒拉在他身上，带着哭腔大声道：“望舒帮帮我！”
　　此时虽然已经是深夜，大街上却依然有行人经过，人们看到他一个年满十八周岁的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责任人要抛弃我一个不足十八周岁没有自立能力的非完全民事行为责任人，都向他投来鄙视的眼神。
　　他扭过头俯视正拼命扒拉在他身上的我，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道：“两百年。”
　　“你……！！”你这这这样坐地起价还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不行就算了。”他两根手指捏住我校服领子，就要把我从他身上揭下来。
　　“行！”我沉痛答道，想我家羽平乖乖此时一定在用他柔软纤长的十指帮我拍松玉塌上的羽毛被，亲亲羽平，是我对不起你！
　　他听我答应了，这才稍显满意，道：“那好吧，不过就算你有地方，本君也没打算住进去。”
　　那你刚才还……
　　“月君下凡不能没有满意的府邸，走吧，我们找房子去。”
　　我心里愤愤不平，却连忙狗腿得跟上去。
　　望舒没走两步就觉得麻烦，看路上没人又飞了起来。
　　我伸手想拦，却连他裤脚都没抓住，他已飘在半空十几米，飘飘悠悠往灯火辉煌的地方飞去。我想喊他下来又不敢大声，只得跟着飞到他旁边，捏了个口诀，把我们两个身形隐匿起来。
　　“人都是不会飞的，人都是不会飞的！”我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但这显然丝毫不管用。
　　
　　渐渐拂晓来临，金乌东起，望舒还没找到合他心意的房子。
　　我指着半山的一片高档别墅小区里的房子问他怎么样，他瞥了那儿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丑。”
　　这已经是整个城市最贵的房子了啊！难道我这个刚因为搬家才转学的高中生竟然要住在其他城市不成？！
　　
　　我刚想向他解释这个城市的人均生活水平，他便不耐烦起来：“行了，行了，小祸啊，你是不是该去上学啦？房子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啊，都包在我身上，快走吧快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__^*) ------
                  第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嗯，还没有人注意它，继续写……
　　
　　我是真的怀疑事情真的像他说得这样轻松，以他现在的审美水平，就算真的按时找到了合“他”心意的房子，恐怕也要打破无数常识性问题。
　　该配一副八百度的眼镜放书包里等着了，等方程式老头跌破了他的，至少马上能有一个备份，不至于太生气。
　　但是时间不等人，说着已经七点五十五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想我荧惑上过无数的课，就从来没迟到过。这么丢人的事情，可不能在这里开了戒，不然下回文曲那娃娃非当着我的面拿出来说事儿。
　　
　　我叹一口气，捏了个口诀回到教室走廊外。我从裤兜里把体型巨大的书包掏出来，现在的娃娃啊，比我上学那时候可怜得多，书本一摞摞，里头还都是蝇头小字。天天说减负，还是恨不得拖着行李箱上学。
　　上午四节课，语文，英语，生物，体育。我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混混沌沌就到了十一点，那个什么咿嘞哇啦的古怪外语，老夫一句也听不懂，老夫老了，早过了学说话的年纪。不过说起这件事情我就来气，当初所有人都讲一种话多好你说是吧？告的非得弄的你听不懂我，我听不懂你。说他没有容人之量的他还生气，非说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神仙，当我们都是不存在的么？！
　　上次文殊菩萨想教训他，他手下那个专管复仇的不男不女的家伙竟然威胁要杀死所有人家的长子，你说他也不嫌麻烦。
　　“这句话谁来翻译？”
　　老师眼神所到之处，大家顿时披靡。
　　“苏靖辰，你试试。”
　　苏靖辰站起来，不慌不忙哇啦咿哩一通，然后老师就说很好，很好。
　　苏靖辰挺了挺胸，回头扫了我一眼，缓缓坐下。
　　嗳？他扫我那眼是什么意思？我得罪他了吗？不可能啊……
　　
　　看到他我就想起他家祖传的那串碧玉念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找了整整三个月，愣是没见到影子。
　　老夫这一手掐指功夫可以说是神算。不是我吹，下面的东西都是我算出来的。
　　
　　那珠串是三千年前被一个卞姓和氏的小子从石头堆里挖出来，后来大部分刻成个圆璧，剩下的碎块就磨成那串念珠，念珠虽然名叫碧玉，其实如今已是通透的白色。至于原因，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三千年前传下来时候就是这样，大概是天生的吧。
　　后来几经战乱，那璧就碎在了楚山下，早被沙石深埋了，这串念珠几经转手，却流传下来。后来苏靖辰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做生意发迹，开个当铺，当时落魄的贵族外支就把那东西当了死当，当的是五百零二两纹银，还专门请了张姓家里的第二子压送保镖，而那串珠子后来就传给了他爷爷的爷爷的父亲……一路传下来，至今还没出了他家的直系家谱，他爸爸命里桃花多，却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怎么算也不可能算错啊？！
　　怎么就找不着呢？
　　
　　我盯着苏靖辰的脊梁仔细思索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本来也不是什么宝贝，就算在人间，那样的珠子也算不了什么贵重物件。
　　当然，这是在无人知道它来历的情况下，不过除非他也能掐指一算，算出老夫知道的这些，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就算他找到能算出这件不起眼的珠子来历的人物，现在这世道，也没人会相信啊，他们讲究的是科学，是证据，子不语怪力乱神，谁相信那个？
　　我想来想去，还得从苏靖辰这里下手。一是他现在还小，防人之心几乎没有，容易下手。第二是说好的三天时间，根据天上一日，地下十年的兑换率，我还有二十九年零九个月，有的是机会，就算不偷不抢，也能让他自愿送给我。
　　我打算瞅准时机帮他一个天大的忙，让他过意不去，到时候再开口……嘿嘿嘿嘿……
　　我心里正乐着，下课铃响了。
　　
　　下一节是体育，以前学的是草靶射箭，现在练的是铁圈投球，虽然过了几百年，其实全都差不多。
　　上了课，围着四百米跑道跑两圈，站队，散开，体委徐轻墨喊着节拍，大家伸伸胳膊甩甩腿，再集合，第一排报了数，体育委员把人数心算出来，跑到老师面前报上去，全班多少，到了多少，多少请假的，多少逃课的，老师觉得差的不多，走过来大家你好我好喊一通打了招呼，就算正式上课了。
　　
　　说来也巧，体育课站队他也是在我前面那排左手边第二个。我本来也算比较高的学生了，高一的学生，身高一米七，他却比我还要高上两三个厘米，我本想变一个和他一样的身高，这样也能多找一个话题，可又觉得那不是老夫理想少年的最佳身高，所以就放弃了。
　　
　　体育老师姓古，古氏青年让我们分成两队围着，看他示范三步上篮。
　　“砰！砰！砰砰砰！”一步，两步，三步，上！
　　没进。
　　他不甘心，又来了一遍，一步，两步，三步，上！
　　又没进……
　　古大青年依旧不甘心，等他试到第五回，篮筐才终于开了张。
　　老土往头顶撇了一眼，天真蓝啊，云真白啊，到底是不是他进的老夫也不知道啊……
　　老夫是可怜六十多个娃娃都要陪他罚站，帮了那球一把。
　　
　　古青年讪讪笑一下，叫大家都学他的样子投球，只是经过他的躬亲示范，学生们对于这种投球方式的进球率显然深表怀疑。
　　现在真正不会打篮球的男生还有几个？就算是女生恐怕不会的也不多，谁会真的去练那个？
　　没一会儿，他们就分队打起了半场来。青春少年，意气飞扬，老夫光坐在一边看着也觉得羡慕得很。
　　一个球蹦了蹦滚到我脚边，我拿脚趾头碰了碰它，又收了回来，托着下巴继续看。
　　“哎！苏念，你打不打？”顾浩然跑过来捡起球问我道。
　　我摇头：“我不会。”
　　
　　我不会打球，但是投篮率肯定不会低于百分之一百，就像我不懂英语，考试一样满分。
　　
　　顾浩然不死心：“来，我教你，来吧！”说着他把球抛回了场地，对着其他同学招手道：“喂！哥们！我不玩了，你们找别人！”
　　我十分不情愿的从座位站起来，慢吞吞下去，那家伙真不会看人眼色，我分明是不想玩！
　　“别走神，手托高一点，对！就这样抛出去，力量从脚下传上来，到腿上……一路从手臂，到手指……推出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却连篮筐都没碰到，直接掉到地上。
　　哎！我心里有点儿小绝望，师父他老人家说得对，我要是没了仙术恐怕就一无是处了！
　　又练了十几个球，我一直坚持不用法术，虽然一开始有点出糗，后来竟然进了几次篮，我的兴致刚刚高涨起来，下课铃就响了。
　　顾浩然捡了我抛出去的球，单手投进体育器材筐里，走过来一手搭着我的肩膀，道：“饿死我了！苏念，你饿不饿？”
　　饿？我已经好久没有过那种感觉了。
　　“走，我们去食堂！”我被他揽着，一路半拉半推进了食堂。说实话，我在这个学校上了三个月学，食堂却是头一次进来。每天中午都偷溜出去，一开始是在苏靖辰家里翻东西，等我找遍犄角旮旯依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反而不那么着急了，从那开始，倒比较经常在几个城市间到处逛逛，趁机看看人世风光。
　　
　　顾浩然一阵风卷残云，很快消灭了自己面前的东西，他吃完了我才刚开始，顾浩然把手伸过餐桌，捏住我的鼻子左右摇：“想什么呢？菜都凉了！”
　　我回过神，道：“我吃不了，你帮我吃一些！”
　　顾浩然看了我一刻，忽又笑起来道：“什么都不吃，怪不得瘦成这样！”
　　瘦！我啊？我这是标准身材，标准身材！！
　　我刚想拍案而起愤然抗议，忽然一个人在我背后哼了一声，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苏靖辰那个别扭小孩，我本想奋起抗争，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没了兴致。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来上课的却不是班主任老头方程式，代客的老师说，班主任出了车祸，正躺在医院里，下两个月的课就由我来给大家上。
　　我心中一乐，果然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说他怎么就给人撞了呢？这下至少两个月不用担心家访的事情，老夫心头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要作惨痛状，直叫老夫别扭得很。
　　
　　高一高二是不用上晚自习的，按理说高三学生也不用晚自习，是为减负也。但是学校教室每晚开着，教室里的灯每晚开着，老师每晚都来“随便”转转，其他五六十位同学每晚也都来“随便”转转，你不来转，高考上不去啊。有人逼你吗？没人逼你啊，老师提也不提，但是全班谁不知道呢？全学校谁不知道呢？
　　上吧，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乎。
　　
　　幸好老夫早下来一个烟袋时间，不然苏靖辰上了高三，老夫也要跟着上高三，那时候的日子，啧啧……
　　
　　我估摸着怎么跟他交个朋友，名正言顺的到他家转转，琢磨了半天没有结果，忽然外面喧闹起来。
　　只听得教学楼下的空地上风声呼呼，我连忙跑到窗口去看，一架双座式直升飞机刚刚落下，吹得四周花坛里的花草压下地。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从飞机上下来，冲我们班的窗口招招手，“小祸！我来接你回家。”
　　我满脸黑线，连忙跑回座位趴下，作早已睡着状，实则灵出体外，顶着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型蜻蜓卷起的巨大风沙，飞到他身后。大声道：“你快给我回去！！”
　　“我来接你回家，家里我都给弄好了！”他颇为自豪的说。
　　我道：“我不用你接！”
　　他奇道：“哥哥接弟弟有什么错？！”
　　你什么时候成我哥哥了？我怒道：“我自己能回去！”
　　他瞄了我一眼：“你知道家在哪里吗？”
　　“我……我会算！你真要接我，能不能在学校门外等我？你弄这么一个新奇玩意儿在这里，恐怕整个城市还没人有这个东西，到时候新闻媒体大报小报都来采访，我还不想让玉皇大帝知道咱们下来！再说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我家里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你这样，你这样……”我恨不得跪下来求求他。
　　他听了讪讪道：“好啦好啦~我停外头还不行吗？堂堂星君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小祸乖，表哭了啊……”
　　我捂着脑袋，实在不想面对这个没有常识的笨蛋，无力道：“我在人间的名字叫苏念，你可以叫我小念，别再叫我小祸了。”
　　“好好好~我也得给自己取一个新鲜名字……”望舒嘀嘀咕咕坐进机舱，嘴里咕哝着：“刚才我也想停外面来着，好大一群人不让，非说我挡了他们‘交通’，红灯蓝灯闪得慌……”
　　我郑重道：“你的确挡了他们的交通。”
　　望舒不以为然道：“我都没让他们五体投地迎接，难道耽误他们一会儿也不成？”
　　看他实在没有偷偷下届的自觉，我心里抹了一把汗，连求带哄终于把他弄回家，这才稍微安生。
　　
　　忽然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喊：“苏念！苏念！”
　　老夫连忙魂归体内，抬起头，顾浩然正站在我桌子旁边，兴奋道：“刚才有人把飞机开到学校里了，就在楼前面！可惜你睡着了没看见，我叫了你老半天你也不醒！”
　　我惊讶道：“是吗！是谁开飞机上学呀？”
　　他犹豫道：“不是上学的吧，我也不知道……开飞机的人刚下来就又回去了，保安想抓他都没够着。”
　　让你知道了我还能在这里混？我心道。
　　出了校门，我把书包课本铅笔盒揉吧揉吧塞回袖子里头，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刚刚散开，七八辆警车排成一条长队向南呼啸而去，追吧，追吧，你们要能追上他也不用在这里干啦。
　　
　　放学后我照例算了一卦，居然得了个上上卦，大利东方。
　　东方？苏靖辰的家就在城东，难道今天我就把想要的东西找到？
　　我到了城东又算了一卦，卦卦都指向苏靖辰的家，等我算到第三次时，已经进了那个小区，站在他家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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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偶再继续挖~~~~~~~~~~
　　
　　进门需要密码卡，我没有，进他家需要钥匙，我也没有。
　　当然，他家我以前也去过，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这些东西。只是此时楼下儿童游乐区里有几个小孩在玩，我觉得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在空气里，不太有利于他们巩固被教导的常识，造成心里扭曲什么的就不好了。
　　我当然可以绕到楼后没有人的地方再隐形飞起来，也可以直接走向地下一层，那里是车库，一般都会有通向上面的楼梯。
　　老夫想了一下，站在门口按下了他家的门牌号：2501#
　　若真是上上大吉，怎么样我也该能进去。
　　
　　门铃响了三声，然后传来苏靖辰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
　　我对着纽扣样的摄像头，脸上带着无辜的笑，一边心念电转，终于从空荡荡荡脑袋里翻出一个理由：“啊！我在路上捡到你的试卷夹，里头有老师刚发的试卷，明天周六不去学校，我想你用得着，就给你送来了。”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这稚嫩的嗓子听上去还真像好学生。
　　他在那边道：“我卷子没丢！”说完这句就关了话筒。
　　没丢？
　　我念了个口诀，五指凌空一捏，一个黑色的试卷夹便出现在我手心里。老夫往四周看了看，那边几个小孩正玩得高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小小变化。
　　
　　过了一分钟，话筒又被打开了，里面那小P孩的声音犹豫道：“嗯……苏念，你还在不在？”
　　我应了一声，然后面前的防盗铁门就自动弹开了。
　　老夫悠悠走进去，心想这不必腾云驾雾隐身穿墙容易得多？
　　
　　还没开始得意，迎面就看到了电梯厚重的金属门。
　　话说我荧惑星君也不是没有见识的神仙，当年多神混战，老夫也曾一马当先，法术灵咒互相攻击仿若漫天花雨，老夫也不曾眨一下眼睛。但是现在……唉——！我不晕汽车，不晕飞机，不晕轮船，不晕皮艇，不晕老虎，不晕青龙，不晕仙鹤，不晕七彩云，不晕跟斗云，不晕……唯独就是对这电梯铁皮的箱子有点儿发憷。他家在二十五楼，老夫犹豫了又犹豫，终究不信邪，还是走了进去。
　　
　　封闭空间的超重和失重感觉接踵而至，我的头忍不住痛了起来，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涌上来，连眼睛也填满了，看到的东西一片血红，我闭上眼，却感觉周身像在被火烧，我咬了牙根。幸好二十五楼很快到了，电梯叮得一声打开，我腿脚有些发软，扶着金属墙缓缓走出去。
　　忽然有人扶住了我肩膀，我抬头看去，正是苏靖辰那个小P孩。
　　“你生病了？”他问道。
　　你才生病呢！我摇头推开他的手，自己站住。
　　“你的手在发抖，脸色青白，用不用我带你去看医生？”
　　你带我？我瞧了他一眼，道：“不要紧，老毛病了。你要是能请我到你家里休息一下，喝口清水，我就能完全好了。
　　“老毛病！你才多大？”他哼一声：“不去算完！”说完回头看了看电梯口，犹豫道：“你不会有密闭空间恐惧症吧？”
　　密闭啥？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小毛孩还算通点人情，看我大老远把捡（偷？）他的文件夹和大叠试卷给他送来，虽然并不情愿，还是把我请进他家里。
　　
　　“叔叔阿姨呢？”我进门问道，一边左右欣赏这早已被我光顾了无数回的地方。
　　苏靖辰无所谓道：“哦，他们不在。”
　　我“好奇”道：“现在还没下班啊？”
　　他随便点头：“嗯，冰箱有冰水，想喝自己拿。”说罢自顾自进了书房，我猜他是想让我觉得无趣自行离开，我才不上他的当！
　　老夫乐得他不招待我，最好把周末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再出来。好让我在他家里自由活动。
　　客厅活动区的一面是电视，旁边到餐厅的过度区摆了一缸电子热带鱼，电视对面却没有舒适的沙发，只放了一架跑步机。墙上高高低低摆了几张画，里头歪七扭八的涂了些混乱色彩，我瞧过几十遍也没看懂是什么东西。
　　
　　冰箱在厨房，我熟门熟路进去拿了瓶水，看他书房门半掩着，便走了进去。我虽然不是第一次进他的书房，还是忍不住赞叹。
　　这里几乎是整套房子最大的房间。三面贴墙而立的是直通天花板的深红色书架，放满了名人传记游记和神话传说。落地窗前垂了厚重的深蓝色窗帘，窗帘整日合上，只留一线光亮透进来，每到下午，落日余晖便会透过窗帘落在书房中心的木桌上，像一把明亮的剑，把书桌一切为二，正好打在坐在书桌前的人身上。
　　苏靖辰听到推门声，扭过头看我，金色的阳光津透过他的头发，似乎把那些柔软的烦恼青丝也染成了闪光的金色。
　　
　　“你喝不喝水？”我随口问道。
　　他摇头，少顷又对我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正站在书架前欣赏有些泛黄的书，没听清楚：“什么？”
　　“没事！”他竟不屑再说，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我当然是站在九天祥云上掐指一算，先知道那玉串在这里，再闯入空门，想做一回梁上君子，事未成功，这才蹲守门外，然后尾随你保姆上街买菜，尾随你上学，最后编个名字，雇了一对父母，“转学”到你们班级的啊。只是这些，我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所以我转换话题：“这些书都是你的吗？”
　　他摇摇头：“不是，是我妈妈的。”
　　“她的知识很广博啊！”我由衷赞叹。
　　苏靖辰点点头，对这么好的一个话题却不怎么上心。
　　
　　“这里怎么这么暗啊？你怎么不开窗呢？” 我问道，说着走到蓝丝绒的落地窗前，扯着窗帘一端，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几乎有些生气道：“别动它！”
　　话刚出口，我已用力将蓝色的厚帘向落地窗的另外一头甩去。
　　“哗啦——！”一声，窗帘划到窗户另外一侧，金黄的阳光温暖得投射进来，环绕室内的青白日光灯顿时黯然失色。
　　我眯着眼睛迎着阳光向远处看去，这里视线很好，几乎能够直接俯瞰整个城市，远处高高低低的楼房像立放的积木，灰色的公路在地面上交错蜿蜒，天色渐暮，公路上来往的车辆都开了车灯，一路繁忙生动的烟火气息。城南有一方弯月形状的湖泊，绿色的水在夕阳下，一圈黑得像墨，一片红得如同着了火。
　　“那是什么？”我想把他引到窗边，就随便指了一个方向问他道。
　　“哪里？”他走过来。
　　“那里啊！”我说着推开玻璃窗，一阵风迎面吹进，把蓝色的窗帘扯起来，然后把他蒙进窗帘里。
　　我连忙帮他把窗帘掀开，他打了两个喷嚏，头从里面拱出来，有些泄愤得把窗帘系成一个大疙瘩。
　　苏靖辰同学的头发本来就有些长，平时看不出来，现在被弄个乱七八糟，却被静电贴在脸上，周围阳光里浮游着纤细的尘土，看起来活像一个不受宠爱的洋娃娃。 
　　看着他愤怒的表情，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有些生气道：“你刚才指的是哪个？”
　　我往外头瞧了瞧，随便找一个东西问他：“呶，就是半山腰那个古代建筑。”
　　他仔细瞧了半天，奇道：“我也不知道……我有两个多月没有时间站这里往窗外看了，准是新盖的博物馆什么的吧？什么时候去看看……”
　　两个多月怎么能盖得起来这么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再说谁会把博物馆盖了半山腰？我仔细看去，还是青色琉璃瓦，白色水晶砂，园子有山有湖，山上有泉，湖中砌岛，真是下了大功夫。
　　我越看越觉奇怪，这么好的地方……昨夜和望舒一起找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这么合他心意的样式，要是他见了准走不动了，也不会拉着我游荡一整夜……
　　想到这里，老夫暗暗觉出几分不对来。
　　
　　于是连忙告辞离开，幸好他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出了他家门口，我再无心情乘坐电梯自我虐待，瞄了那架豪华电梯的血盆大口一眼，隐了身形，穿墙而出，直接叫来一朵青云，驾乘而去。
　　那白墙青瓦，分明是月君仙府的缩小选段！
　　
　　远方的仿古建筑倏忽间由远及近，我落在庭院当厅，白云在脚下散了，露出一片翡翠砖地，望舒躺在牡丹花下睡觉，旁边歪七扭八倒了些玉壶杯盏，他一身黑色丝绸睡衣，衬得皮肤白得透明。
　　“望舒——望舒——！！”我甩了袖子重重走过去，随着我的脚步落处，一地玉砖顿时变作青石，我连连甩手把湖中的山石仙草抹去，走到一人多高的牡丹树下，扯了花朵枝条，冲着他的耳边大声道：“斗姆元君来了！”
　　望舒睡得正开心，听到这一句，猛得跳了起来，身上的衣裳一瞬之间古今中外轮换了七八回，这才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道袍，脚下却还是一双谢家登山木屐。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忙活，他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受了骗，这才撕扯着袍袖恨恨瞪我。
　　
　　“这就是你弄的家？”我问道。
　　望舒昂首点头：“比我的月府也差不了多少，还有什么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望舒月君——”我沉痛道：“您想想这世间凡人的见识终究有限，你一夜之间在半山腰弄了这么大片显眼的建筑，你让周围的市民见了怎么说？”
　　“我还怕那些村民议论？不听就是了。你若不喜欢，我就把他们弄哑。”
　　好啊，你真是长本事了！
　　“你又让这地面上的政府怎么说？他们都以为土地是他们的，你连个招呼也不打，说用就用了，这难道不是在公然藐视土地规划局？”
　　“难道本君还不能藐视它了？！”
　　“能！当然能！太能了！”我转过去，攥紧了手，几乎都被气昏了头：“望舒……你这样，难道就不怕招贼吗？”我弯腰从牡丹根下捡起一把通透闪光的各色宝石，伸到他面前：“你用这些，这些……难道就不觉得晃眼吗？！”
　　“怎么，不好看？”他完全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就算你不嫌小偷麻烦，你这样……你这样也会自己把警察招来！警察是国家机器，国家机器你听到了没有？！万一掀起金融财政宗教信仰战争，随便哪一个咱们俩轮回万儿八千年甭想回去了！咱们下来又没有事先对玉皇大帝报备……你这样不是招祸吗……”
　　“行了……”他不耐烦道：“我改行了吧？不要以为你变成个小孩模样就真是个小孩子了，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我……我……
　　
　　唉！
　　
　　望舒终于把围墙退了几百步，然后把琉璃房舍换成了砖瓦的，亭台楼阁都换成翠竹冬青。他每让一步都一脸心疼模样，仿佛那些东西他真的多么喜欢似的。
　　我稍微安心下来，低头翻了翻太白老头给我的指南，只见行列间浮起一片红叉，今天一天犯的错比往日三个月加起来还多十倍。
　　不过望舒是任性惯了的，又是生就在天上，从未下来过的，我当初请他就早该知道，此事怪不得别人。
　　琢磨一番，我还是觉得应该赶快搬家，免得被人找上门，我劝了一整日，他却怎么都不肯听。我知道他八成是看中了埋在院子地下还没有见光的一块重铁。
　　只是一般的陨铁罢了，埋在那里几万年，怎么也该有点儿灵性，它却连灵识都没有清楚，老夫就没看出来那块铁疙瘩有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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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为什么是上上大吉，分明没有什么，这个恐怕要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揭开。嗯，我继续勤劳得挖挖挖……
　　
　　好我又没让你拿着！”望舒飘到我身后拿冷眼来戳老夫脊梁骨。
　　老夫回头道：“您说的对。”
　　
　　我转过身来：“望舒，昨天有件事我忘了问你，本来要家访的班主任方向阳出了车祸，一两个月都下不了床，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望舒点点头：“还中了福利彩票，二等奖，六十万。住院他买了保险，整件事情怎么算都是福非祸。”
　　果然是你干的……我点点头，你好啊……你好。
　　望舒等了一刻，又偷眼看了看我的表情，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事儿落下来我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用你担心。”
　　我依旧沉默，转了身便要离开。
　　望舒在我背后反而着急起来，大声道：“此次下届是我自己乐意！上至三十三重天府下到十八层地狱，什么事情玉皇不知道？你以为低调就能瞒过去？”
　　我依旧不理他，渐渐走到门口，打开厚重木门，这就要出去。
　　望舒凌空而起，飞到我身后拉住了我的衣服，放软了声调道：“荧惑……你别生气！天上实在闷得慌，就算你不找我，这些日子我也要下来，自己一个人玩终究不痛快，我，我也能帮你把你师父那串念珠找回去……最多以后我小心些。”
　　我听着差不多了，回过头来看他是真是假。
　　他见我有松动，高高兴兴关了门，把我拉进去。
　　进了屋子，他奉上茶，水是好水，茶是好茶。我且饮一小口放下，道：“天上有禁令，不得私下凡间，但是若说几千年来真的谁都没有下来过，纵是玉帝本人也不信的，就是因为他们自知收敛，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所以无论是哪位仙坐还是哪方帝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干脆什么也不要做，就坐等执法天王来拿人吧！”我说罢把翠玉盏重重放下。
　　望舒坐在我对面，身上仍然是那身道袍，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一会儿转过来瞅瞅我，神色里却仍有几分不忿。
　　我又站起来道：“干脆咱们在此分道扬镳，你想住哪里住哪里，想玩什么玩什么！你想珍珠为土金作铁，琉璃贴瓦水晶砌墙，也没有人管得！”
　　他看我神色决绝，又着急起来，连忙点点头道：“小祸你别走，我都听你的。”竟然十分诚恳，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我本来在生气，好好的上上签被他打断——若不是在苏靖辰家里看到这山上缩小版的月府，我怎么会白白离开？说不定现在早把碧玉珠串拿在手里，找几墨那秃头去炫耀了！
　　不过我虽然在心里头怨念，既然他都已经做小伏低，便也只能算了。
　　
　　周一背着书包去上课，在门口遇到顾浩然妈妈送他上学。顾浩然从车里下来，看到我，大声喊道：“苏念，你等我一下！”
　　我站住，等在路边，看他妈妈亲亲热热摇下玻璃窗把他的书包和一大包零食递给他。然后又把他拉过去整理了领子磨磨机机说了好一会儿话，期间他很有些不耐烦，一直往这边看，他妈妈却给他扣完了最上面一个扣子，才终于放手。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我家羽平。
　　
　　“走吧！”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一起进了学校。我本该甩了手不理他，只是此时心里突然不太想抗议。
　　早晨六点五十分，教室里的同学已经来的七七八八，坐在我周围的几个见到我进来，连忙围过来跟我要周末的几份试卷来对答案。我无可无不可的从书包里翻出来薄薄几张纸递出去，坐下就发现苏靖辰正回着头望我，我瞧过去，却看不透他的表情。
　　顾浩然在拿钢笔捅了捅我，道：“太不够哥们了吧？！你把试卷全给别人了，我这个同位怎么办？”
　　“啊，他们看完了我就给你看。”
　　“同学有亲疏你懂不懂？”顾浩然伏到我耳朵边，压低声音给我讲了一通近水楼台的道理。
　　我点头，点完头，又把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他们看完了我就给你看。”
　　
　　正说着，班长谢瑶走我我们俩面前，她板着脸对我说：“苏念，你和我出去一下。”
　　出去就出去吧，我不明所以。
　　
　　谢瑶是一个小个子女生，有点儿瘦，一头短发使她愈显得单薄，却有着一副大嗓门，平时站在那里不吭声，突然说起话来便是字正腔圆，有一种先抑后扬的效果，常常让刚认识她的人印象深刻。
　　
　　“你这样不是在帮同学，你是在害同学！”出了门，她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我愣了愣，自从万儿八千年前老夫得道，还没有谁敢对老夫这样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清楚，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一句话说第二遍，自然就没了刚才的气势：“苏念，你给同学发答案，这样不是在帮同学，而是在害同学！”
　　“我发的又不是答案，是我自己做的。”我悠悠道。你这丫头片子什么时候也敢来管老夫？
　　“我知道那是你自己做的，可你门门考试拿满分，几乎从来不粗心做错题，同学们都说你的试卷就是正确答案……我知道我学习不好，咱们班里有你，有苏靖辰，还有好多同学我都比不上……但是老师让我作班长，我就要为全班同学负责，特别是班主任现在不在，我们不能让别班老师挑出刺儿，不能让别的班笑话你说对不对？你是我们全班，全年级第一名，甚至可以说……在我们全市统考之后，如果你能够保持成绩，甚至可以肯定的说，你也能成为全市第一，老师对我说过，你应该去B市上全国的神童班，留在这里，怕会影响了你的发展……”
　　
　　我耳朵里听着那小丫头的不知所云，眼睛却看着走廊尽头高一一班的教室门口，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低头走进教室，他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白化病人，却整日穿着一身黑，黑色球鞋，黑色长裤，黑衬衣，带着黑色的帽子手套和巨大的黑色眼镜。
　　同学们都知道，他有天生的畏光症。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了，谢瑶扯了一千里，才突然感觉到自己跑了题。她顿了一下，把话题生硬的扭转回来，继续责问道：“你还想不想让我们班级好了？”
　　“把正确的结果告诉同学，就是不想让他们好？”我尝试理解她的意思。
　　谢瑶沉痛摇头，却不得不把我当白痴一样，文辞并茂给我细细讲解了这其中必然的而又是显然的连锁作用。
　　听完我却越发不懂了：“这么说，错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懒惰。班长你为什么不找他们谈话呢？难道是因为他们人多，所以你也犯起懒来？”
　　
　　下课铃响过，上课铃又响了。谢瑶听到铃声，含恨盯着我，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老夫这里得不到任何结果，却白白浪费了整个早读，她狠狠心疼了一下，蛮不讲理的做了结束陈词：“总之从此以后你不准再把自己做的试卷给别人看！”
　　老夫笑，这丫头，其实也挺有意思。于是冲着她背后说了一句话：“答案是死物，怎么害他们？”
　　说完我又觉得对她这么个小孩说这么深奥的道理她八成明白不了，师父当年说过一句一样的话：“刀不杀人，人杀人。”
　　她哪能有老夫被点醒时的感悟。
　　回到座位上，顾浩然问我道：“假小子又说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他深表怀疑：“没什么你们聊这么久？不会是向你表白了吧？！”
　　“什么？”我一时没转过来弯。
　　“别装糊涂了！自从你来她每个星期都找你‘谈话’，你还能说没什么？”
　　
　　听他这样说，我才突然有点儿惊讶醒觉，仔细想来，谈的话题的确没什么。不过她找我这样聊天也的确有七八回了，只是她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也从不避人……我虽然不懂现在的孩子在想什么，但是谈恋爱的心思，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所以我斥道：“班长毕竟是女生，你别瞎说！”
　　
　　一上午的课上得糊涂，课间顾浩然把他的薯片分我一半，我吃了两片，感觉味道还不错，便把整桶都吃了。吃完后才感觉到口渴，无奈那时最后一节课上课铃已经响了，只好枯等下课，口中饥渴难忍，方觉度日如年。
　　
　　最后一节课终于下课了，老师走出去，教室马上如同被捅的马蜂窝。这是方程式老头的比喻，我觉得实在贴切，简直有点儿形神具似的意思。
　　苏靖辰依然是雷打不动的打算最后一个离开，我走到他面前，问道：“一起吃午饭？”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道：“你先去吧。”手里捧了本书书继续看。
　　我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吃你自己的，我不和你一起吃。
　　我看了看书的封面，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字。不由觉得无趣，于是只好一个人离开。
　　
　　我于是就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去睡上一觉，干脆等到丁亥年六月再来，他注定在那日有一劫数，到时候直接卖他一个人情，再直接跟他讨东西，他能不给我？虽然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但是总是这样下去仿佛也没个结果。
　　不能找他吃饭，我一个人也不打算去食堂，干脆回去一趟，看看望舒有没有再给我闹起什么出格的事。我正这样想着，顾浩然却走上来拍了我肩膀问道：“走，吃饭去？”
　　我摇头道：“你先去吧。”
　　听我这样说，苏靖辰却抬起头来。
　　我看了看他的脸，这才想起，原来我说的话和刚才他说的一模一样，不由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又转口说：“好，咱们走吧。”
　　
　　从下课起一个女生就在窗外，时不时的偷眼往里瞧，她踌躇了许久，也不知等的是谁。直到我们出门，老夫才知道原来等的是顾浩然。
　　那女孩双手递给他一封信，信封是粉红色的，画着打了雨伞的小姑娘，旁边写着诗，还带着淡淡芳香。
　　这小子艳福不浅。
　　顾浩然面无表情得接了，那个女生早已红透了脸庞，跑下楼去。
　　我仔细想了又想，终于想起，那是高三年级一个班的学习委员，说起话来声音公认得好听，仿佛每天下午在教学楼操场草地音响里念散文的就是她。
　　顾浩然拆也不拆就把信放进上衣口袋里。
　　我问他：“不看？”
　　他摇头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刚才怎么不跟她说？”
　　“还有一个月就二模了，我想等到高考后，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啊。
　　
　　提到放暑假，他的话题多了起来。整顿饭上没停下一刻，吃完了饭还是缠着我说他的旅游计划。他说今年暑假要去青岛学潜水，问我有没有兴趣。提到水，老夫想到的只有和子曦醉倒东海龙王宫那一次，那时狠狠惹脑了龙王家的四位公主，我可不愿让她们再见到我。
　　老夫对此实在没有美好的回忆，也绝对无意再尝试一次。
　　他明明见我说不要，却非要说服我，说什么水下风光，说晒个小麦肤色，说划船，还说要冲浪……
　　冲浪！要是那四位皇姑再见到我，还不知是我冲浪，还是浪冲我！
　　“不要！老夫说了不要就坚决不要！”我大声道。
　　他突然愣了，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老夫……老夫！苏念刚才……刚才你说老夫！……”
　　老夫就是老夫，你个小P孩再笑我也是老夫！！
　　我恶狠狠的瞪他一眼，他捂着肚子瘫在草地上，“老夫……你居然自称老夫……”
　　再笑！再笑！！你还笑！！！
　　老夫，我，我实在气狠了，转身就回了教学楼。顾浩然跟在我屁股后面也走了进来，见到我还是忍不住要笑，老……我实在受不了他，一个人起来去洗手间，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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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再挖再挖再挖~~~~~~~~~~~~~~~~~~~~~　　
　　洗手的时候顾浩然也进来了，他站在我后面，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又看，拧了眉问道：“苏念你怎么这样称呼自己？”说完进了洗手间。我却愣在那里，镜子里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单薄少年，有些消瘦的感觉，头发有点儿棕黄，眉毛却很黑，脸颊红扑扑的，怎么看都还是一个孩子，只是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显露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寂寞。
　　我为什么这样称呼自己……却不能告诉你。
　　
　　我不知道望舒怎么弄的，总之目前还没有人找上门来。我们这家违章建筑也就依然屹立在不准开发的山腰，也没有人表示异议。我问望舒，他只说没做什么，不知道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还是在敷衍我。
　　当然，这个城市到处都在搞土建工程，每个月都有小变化，每年都有大变化，几年不来或许连路都不好找。或许周围的市民早已见惯不惊了。可是此片土地的主人竟然也没上门，这就有点儿奇怪……不过不来正好，免得还要麻烦，这一点上望舒和我的想法难得的一致。
　　望舒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想趁天上还没有来找他之前，把门前曲折的乱世杂草路拓成汽车单行道，兴奋了三天又觉得麻烦，便对我说，其实这样也挺好，高人不都住在别人不好找的地方吗。
　　“是啊，只是我一个中学生每天上学还要翻山越岭走好几里泥土路！”我怨忿：“你选的好地方！”
　　望舒竟没有接我话茬跟我拌嘴，我抬头看过去，他竟抱着电视在看，他这两日特迷这个，要不是神仙，早成近视眼了。成天有事没事儿，咯咯疯笑一阵，别人跟他说话也听不进耳朵。
　　“对了！”他忽然说：“顾浩然来电话，说他过生日家里要举办餐酒会，想要请你过去。”
　　“不去。”
　　“我已经答应了。”望舒道。
　　“你答应了你就去呗。”
　　望舒为难道：“你同学请的是你，你不去我怎么去啊！小祸，你不是最喜欢喝酒吗？”
　　你还知道我同学请的是我啊？我问他：“去了那里，有人问你在做什么工作，你怎么回答？”
　　“就说我是做模特的。”望舒从巨大的沙发里爬出来，站到我面前摆了个姿势。在他身后，电视节目自动跳了几跳，落在一个音乐会现场，里面的人在唱快歌。望舒随着节奏转身，走了几步，再转回来，身上的衣服从苏格兰风格的格子布裙和鸭舌帽换成了无袖露臂装和牛仔裤。“怎么样？”他走过来，摆了一个诱人的姿势，眼神儿里仿佛带了钩子：“不差吧？前几天还有好几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当演员。”说着他一身的休闲装又幻化成了秋冬毛皮。“最近回国看我的宝贝弟弟，正好休息几天。”
　　原来他早就把什么都想好了，看他这兴致，就算我不答应他也肯定会溜去，既是如此，倒不如老夫也跟去看看。
　　
　　顾浩然的生日在五月初五。竟然是端午佳节。
　　
　　我拎了两提溜粽子，站在老梧桐下等他。望舒换了一身前卫的白，走上来问：“你的礼物呢？”
　　“呶。”我提高一点儿给他看。
　　于是他莫名惊诧了：“你……你……送这样的东西你也好意思？别让别人知道我是跟你一块儿的！”说着他便要凭空飞起。
　　我不理他，也不着急，只道：“好啊，最好谁都不让知道。咱们个人是个人。”
　　他在我头顶转了几圈，见我没有他预料的那么紧张，又落了下来。这四周没有其他人家，一到半夜连路灯都没有，最近的别墅小区在好几里外，所以我在这里自然不像在城里那样怕他折腾。
　　他走到我面前道：“不如再加一个蛋糕，你只送这么两提溜粽子我们也不好意思去喝他的酒不是？”
　　我想了想，也好。便把粽子收了，在路上顺便买了一个三层的蛋糕。
　　我也觉得他和老夫亲手做的粽子还缺些缘分。
　　
　　顾浩然的家离我们住的地方其实颇近，如果不计算一开始那段烂泥杂草乱石路的话，公路部分也就几分钟车程，散步都能到了。
　　
　　只是当我捧个巨大的盒子，走向他家浅蓝色的篱笆的时候，再次清楚得感觉自己像个傻神。
　　顾浩然迎上来，我连忙把手里体积巨大的纸盒卸给他，带着满脸的笑说：“生日快乐！”
　　然后我给他介绍了我的“哥哥”。
　　望舒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玻璃盒子，里面一只草绿色的小乌龟正在盒子一角徒劳无功得奋力往上爬。
　　顾浩然接过来，十分有礼貌得说了谢谢，他对这个不速之客倒很欢迎。
　　只是等到顾浩然再向他父母介绍我“哥哥”的时候，他显然忘了申明我“哥哥”已经工作了这一点。于是他们家的大人谁也没有意识到我的“哥哥”其实是个成年人，只把望舒也当成顾浩然的同学玩伴。
　　虽然他分明穿着最正式的礼服，却被自认为是长辈的顾家父母们监督着，只能喝橙汁。也正因为他穿着礼服，却也不能和一身休闲衣裤运动鞋的学生玩在一起。我知道，他此时比在家看动画片还要闷。
　　
　　整栋房子里里外外都绑满了气球彩带，活像个大玩具。
　　一些邻居和他们家的孩子也过来玩，不知是谁弄翻了院子里冰镇果汁的冰桶，冰块撒到地上一丛还没开花的青叶子上，过了老半天顾妈妈出来的时候才看到，她连忙心疼得跑过去用手把还没融化的冰块弄开。听说后来那片娇气的杂草死了，她还好生心疼了一阵子。
　　我若早知道就陪着望舒了，听说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后院喝果汁。
　　
　　“不是说你请了全班同学吗？怎么没有别人？”我问顾浩然。
　　“是啊，我是请了全班同学，我在班上说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他们来不来我怎么管得了？”顾浩然无辜道。
　　下课时在教室里随便喊一喊也叫“请”啊？！
　　
　　天色渐黑时大部分人基本上都走了，只剩下一对姓赵的夫妇和他们正在上六年级的女儿，据说他们是住在东侧的邻居，看来是要一起吃晚饭。
　　我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望舒，于是和顾浩然一起找到楼上，才发现他和赵家的女孩正在一起趴在地上下五子棋。女孩面前空落落的，他身边堆了一沓书本杂志，一个小板凳，一个水晶苹果，半盒巧克力，一盘开心果，一个遥控器，还有个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我看那个蝴蝶结和女孩头上带的另外一个一模一样，不由替他一阵脸红。
　　望舒却很开心，又落了一子，向我们招招手，道：“你们来了，要不要一块儿玩？”
　　棋盘上一个“囗”字已经成型，只被那个女孩堵了两路，竟然剩下四路生棋，无论怎样，胜负都已分晓。只消再等对方落下一子，最多再堵一路，另外三处，随便选一处落子，就算大胜终局。那个女孩低着头看着棋盘，红着脸几乎都要哭了，抬手把另外一个蝴蝶节从头上取下来放到望舒面前一堆杂物旁边，委屈道：“你赢了！”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顾浩然面前，有些难为情得说：“浩然哥哥，你的生日礼物被我输了，我下次再补送给你！”说完一个人跑下楼去。
　　望舒从地上拿了那个水晶苹果站起来，递给顾浩然，含笑道：“看来我闯祸了，不知道小主人家能不能帮我哄哄小烟？”
　　顾浩然拿了苹果下去，我从他的战利品里拿了那盘开心果，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揶揄道：“你这个老棋篓欺负人家小丫头很好玩啊？”
　　望舒毫不愧疚得点头：“总比你装儿童陪小孩过家家好玩一丁点儿。”
　　说罢，他却自己叹了一口气，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那些人聊的话我一点儿也听不懂，在楼下坐了半天也插不进去。”
　　你何止老了，简直是老古董！但是说到跟不上这个时代的，又何止你一个呢？云彩外头的那些，有几个真的知道地上这番变化？人间已经与千年前有了很大不同。
　　
　　我正在跟望舒闲磕牙，顾浩然又回来了，他推门道开饭了，手里却依然拿着那个苹果。不知道是那个女孩收回去再送给他的，还是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有些不习惯在别人家里留餐，但是望舒打定主意仿佛喝不到酒不罢休，一口答应下来，再加上顾浩然的挽留，我说的话干脆被他们直接忽略。
　　没想到顾妈妈竟然记得我，她拉着我温和得问我喜欢吃什么，让我实在不好意思一再说要离开。
　　
　　晚餐开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顾家叔叔阿姨今天专门请了厨师，办的是西式餐。顾浩然和我坐在一侧，对面是望舒和那个赵烟然。那个小女孩不久前才把送给别人的礼物输给了他，现在竟然和他聊得很开心。
　　赵爸爸坐在顾浩然妈妈右侧，对面是顾爸爸和赵妈妈，顾妈妈温柔得笑着说只是随便的家常饭，大家不要客气。
　　我最近比较有自觉，常常不用人提醒就能客观得觉察到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P孩这身份。自从发觉自己坐在本应属于赵妈妈或者我名义上的“哥哥”望舒的位置上开始，就觉得有些惭愧。
　　顾妈妈却一再夸奖我考试怎么厉害，恨不得说个天花乱坠，然后严词命令顾浩然跟我好好学。让我心底里不由得淌过几滴冷汗，刚刚形成的惭愧感觉在她没完没了的表扬下很快成长成了惶恐。
　　那是老夫向文曲那小娃娃讨的天分，实在不是老夫自己的，嗯，法术……
　　
　　“小浩啊，你们班不是有一个同学也是今天生日？怎么不把他也请来家？”
　　顾浩然答道：“我请啦，不过他没来。苏念你说是吧？”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他指的在教室里喊的那一嗓子，不由为他沉痛作证。
　　
　　“班里还有谁今天也过生日？”我问顾浩然。
　　他很不情愿得回答：“苏靖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他家空荡荡的厨房，还有那塞满的同一个品牌牛奶的冰箱。他父亲不在国内，母亲也……
　　
　　苏靖辰从开始上学就是独自一人待在这个城市，到如今长成一个半大孩子依旧如此，他家里几乎已经没有了在世的长辈，父母都是几代的单传，除了那位不在身边的父亲，几乎没有什么亲人。老夫想到这里，就觉得这孩子实在有点儿可怜。
　　甜点上完后，望舒还是意犹未尽，我在桌子底下使劲儿踢了他好几脚，他才有些勉强得表达了应该离开的意思。
　　
　　出了门，望舒抱着腿跳道：“青了青了青了！”
　　我不理他，看看前后无人，打开车顶窗，从直接飞出去。
　　后面望舒还在仰着头大声喊道：“弟弟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家？我给你留着热水！”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他倒演习惯了！
　　
　　我向着闹市区飞去，林立的高楼顶上闪烁着耀眼的霓虹，来往的车辆和路灯把整个城市的天空照成混混沌沌的暗红色，星星和月亮的光辉隐藏在那片看不透的暗红里，显得单薄而且无力。
　　虽然已经很晚了，下面的人们却依旧忙忙碌碌的作乐或者为人作乐。醉生梦死的节拍紧赶慢敢着，激荡鼓舞着整个耳膜，充斥了所有的空间，几乎就要爆破。
　　也有人不惜离家千里，四处奔走，汲汲营营追逐一些仿佛是很重要的东西，只是那些东西他们到底真的那么需要吗？他们是否真的明白呢？把所有的精力毫不犹豫的投进去，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谁又真的仔细想得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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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继续勤奋得挖啊挖啊挖……　　
　　前方天空里两点红蓝色的灯交替闪着，又有飞机起飞了，人们啊，你们终究是从不肯屈服于那些早已划定的限制。总要把眼睛看到的都占领了，才能满足么？或者，即便那样也只会激起你更大的需渴？如果你知道世上有神，如果你知道头上三尺之处就有人看着，你会怎么做？
　　会虔诚俯首，还是掀起又一场逆天战祸？
　　
　　我索性放了脚下被飞机气流卷乱的青云，一个人隐身飞向那栋高楼。苏靖辰家在顶楼，房子里没有一盏灯亮着。
　　这倒奇怪了，平时他是连睡觉都要留着灯的。等我再靠近时，才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书房的玻璃窗里，蓝色的窗帘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早已落下的幕布。他一个人透过玻璃正在往远处望，我悄悄落过去，停在他面前，隔着玻璃望进那双棕色的美丽眼眸，却在那双眼瞳里发现了那么多的孤独和那么纯粹的忧伤。
　　我把手指伸出去，在玻璃上描画他眉宇间委屈的模样。
　　玻璃窗内的人忽然眨了眨眼睛，也望进我的眼睛里去，仿佛他也能看到我一样。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一大段距离。
　　夜晚的风带着露水，有些让人难耐的寒凉，拉扯着我的衣袍，我抱着手臂抬头再看时，他已经从窗前走开，走进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里。
　　
　　我下落到地上，街头街尾转一圈，没想到还不到九点，却连个开门的蛋糕房都找不到。老夫打个喷嚏，只好再回一次家里，取了那两提溜粽子，再溜到他家楼下。
　　“叮咚！”
　　“是谁？”里面的娃娃嗓子有些哑。
　　“是我，苏念！”
　　“这么晚了干什么？又捡了我的试卷夹？”
　　“我来找你玩！你不会那么早就睡觉了吧？！”我故作惊奇道。
　　里头哼了一声，门开了。
　　
　　老夫看看那电梯吃人的血盆大口，伸胳膊按了25楼，又从里面绕了出来。我可没那么傻，想来一个铁盒子在空落落的直筒子高速运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用一根绳子悬着吊在半空，真出了问题，连跑都跑不出来。
　　我还是喜欢我家青云直上的方法，老夫捏个口诀，转眼就到了他家门外，听到电梯“叮！”一声响了，这才敲门。
　　“今天怎么这么快？那么晚了，你来干嘛？”他毫不客气道。我瞧他的眼睛有点红，不过老夫给他留面子，只装作没看见。
　　我把两只手举上来，道：“端午佳节，我亲自给你送粽子来了，够意思吧？！”
　　他接过去，却埋怨道：“又凉又硬。是不是你吃不了剩下的？”我喊道：“冤枉！我今天一整天就包了这么几个粽子，都拿来给你吃你还不领情！”他盯着我看，显然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不要我拿走！”我伸手来要，他却转身拿了进去。
　　我自顾自跟上去：“就是嘛，微波炉热热还是又软又香的。”
　　
　　他客厅的灯倒是打开了，电视放在一个新闻台上，里面播放着不知是来自哪里的战祸，浑身锦绣衣裳脑满肠肥油光满面的家伙正在互相纠缠指责对方的过错，仿佛这样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了。我看了一眼觉得烦，就把电视关上了。
　　苏靖辰站在我身后说：“苏念，电视留着吧，你不喜欢，就换个台。”
　　我转过去看他，他笑道：“我习惯有背景声音。”
　　我就当没听到，恰好厨房里叮一声，粽子热了。
　　我跑进去，边跑边问道：“有白糖没有？！”
　　他对自己家的厨房竟然也不熟悉，我和他翻找半天，才翻出白花花的一罐。我把粽子剥了，莹白的四只放在盘子里。
　　“我虽然第一次弄这个，但是看来手艺还不错！”我自得道。
　　“你没吃晚饭？”
　　“夜宵！这是夜宵！我好不容易包出来的东西自己当然要尝几个，饿不饿那在其次。”
　　他哼了一声，用竹筷戳起一个，蘸了整面白糖，咬了一口，然后拧了眉哽着嗓子咽了下去。
　　“没那么难吃吧？”我看着他的表情，也试了一小口：“这个……虽然有点儿硬，呵呵……至少卖相还不错！”
　　
　　老夫早就吃过晚饭了，自然就不怎么愿意再吃这干巴巴的粽子，但是刚才我还使劲撺掇他品尝我手艺，他还没撂筷子我实在有那么一点儿不好意思不陪着……
　　于是我磨磨机机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吃完了一个万恶的粽子，期间他消灭了三个，这让我颇有些惊讶。
　　“你没吃晚饭啊？”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肯定回答还是否定回答。
　　
　　餐桌早已从厨房转移到阳台，阳台边一个镂空的铜制桌椅，上面纤尘不然，看来经常有人坐。
　　坐在上面，只要一转头，就能望见脚下近百米外的灯火行人，我这才发觉他也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神仙视角。
　　
　　以一个同学的身份，依据正常水平的好奇，我不得不问出那个很可能被他讨厌的问题：“叔叔阿姨呢？”
　　他无所谓道：“他们不在。”
　　我继续在正常的好奇范围内问本分问题：“出差去啦？”
　　好半天，却等不到他的回答。
　　他坐在阳台上往远处望着，那里有一座小山，望舒和我在人间的家就安在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光里。
　　他忽然问我道：“苏念，你相不相信有鬼神？”
　　他怎么突然想问这么不着边儿的话？老夫不明白，所以胡扯道：“这是迷信的说法，根本没有证据，现代的数学物理化学……众位科学都讲究实证理论，大至亿光年小至千万分之一埃都……”
　　“你别管这些，你直接回答我，你心里信不信？”他看着我。
　　我想了一下上头近千年都没有正式露过面的那一群，点头道：“我是信神的。”
　　
　　举头望去，在风和云的上面，比太阳和银河系边缘更远，越过一片寂静空间和时间，神就在那里。
　　听我这样说，他竟然释然笑道：“我猜你也会这样说。”
　　
　　他的手机滴了一声，已经深夜十点了。
　　“我得回家了。”我站起来告辞。
　　他点头，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里，远不远？”
　　我伸手胡乱一指：“那边山上，我打的。”
　　“能不能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今晚太晚了，不如就留在这里。”
　　虽然路程远近不是问题，我还是考虑了一下留宿的可能性，这也不是不行，就怕望舒回答的太兴奋干脆，压根不像一个家长的样子，再吓到人家那就不好了。
　　所以我只好婉拒：“不了，回去这么晚我哥就该骂了，哪敢不回家！”
　　他送我出门，到了楼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所以又按了他家门铃。
　　铃声还没来得及响完第一声就被打开了。
　　“苏靖辰，我忘了一件事，你不准笑啊！”警告完，我使劲儿咬了咬发酸的压根，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苏靖辰生日快乐，祝你年年快乐！”
　　唱完，我实在没有勇气在那个地方待继续下去，关了话筒，一溜烟逃得越远越好。
　　逃了一半，我回头看去，那栋楼顶层那套房子里，书房的灯亮了，然后是走廊，壁灯，卧室……他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知道他要睡了。
　　
　　年少的孩子从小孤苦……我记得什么时候我也仿佛曾经这样过，根本没有人理睬，偷抢乞讨，什么没干过？天暖时还能蹲在墙根晒太阳，一到冬天，寒风真的就像刀子，把手脚胳膊小腿割开了，血口子一条一条的，仿佛是很疼，但是到底有多疼，却又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屋顶的冰棱比我的胳膊还粗，深夜有野狼从山上下来，嘴里喷着吓人的血腥臭气，寸长的獠牙露在外面……后来幸亏活下来了。比起那时，这里的孩子再苦，生活还是好的。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等到少年渐渐长大了，自然也就会像我一样，慢慢得把这些全都忘了。
　　
　　回去以后，发现望舒醉倒在庭院中心的荷花塘里，牛皮沙发被他从客厅搬到水里，和十几瓶各种形状的红酒瓶子一起，凌乱的在池塘里飘飘荡荡。
　　他身上似乎什么都没穿，只裹着一条长毯，没有骨头似的摊进沙发里，头发恢复了本来的长度，从裸露在外的肩膀直搭到脚踝，又从腿侧滑进水里。
　　我朝那边招了招手，承载着望舒的沙发竟然依旧在原处飘浮，丝毫不动，没有一点儿要过来的自觉。
　　我再招手，还是这样……
　　这时我才发觉他身上有些不同。
　　老夫抬头看看，天上只是一抹月芽，被稀薄云彩遮了，几乎看不清楚。
　　望舒周身却被淡淡的黄色光芒笼罩着。那层光仿佛带着自己的意识，只朦朦胧胧的围着他漂浮，把他轻轻笼罩着，又仿佛带着某种温度。
　　我忽然心生警觉，连忙低头袖手，再转过身，果然见到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一身长袖宽袍，赤着双足，仿佛收敛尽了周身的华彩，却依然让我不敢正视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恭敬道：“恭迎斗姆元君！”
　　那个男子点点头，转身消失在空气里。
　　我过了好半天没有听到他的训示，抬头再看，梧桐树下早已没了他的影子。方才他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氤氲的仙气，缓缓发散着让神也忍不住沉醉的气息。
　　我看了看飘在池子里的望舒，叹一声，自己一个人回屋里睡觉。
　　不是我不把你弄到舒服的床上去，是他老人家喜欢看你睡水里，小仙怎敢愈矩。
　　
　　大小无事，渐渐又过了几个星期。
　　
　　这几日竟然一直安定，前些日子闹出来的那些事情，按理说天上要办，早该有人下来，直到现在还一直没有消息，那八成就是放过去了。
　　一开始我还把这事儿在心口里悬着，后来看着一日平似一日，就把心放进了肚子里。或许是我们遇到了贵神，或许这些根本只是小事，亏我还烦恼许久。
　　
　　老夫的几个粽子总算没有白费，苏靖辰对老夫也不再那么不理不睬，偶尔中午下课，老夫看看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教室里，上去约他一起吃饭，他也没有拒绝。
　　
　　班主任老头的伤势据说恢复得很快，现在就是躺在床上养骨头，我和望舒商量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人家，望舒始终不能释怀，怎么都不愿意亲眼看到他的犯罪后果。
　　老夫倒是还有点儿良心，深更半夜去瞧了他一眼，倒没发觉他怎么受苦，倒是胖了不少。
　　
　　眼看着期末考试逐渐临近，顾浩然从来万里无云的脸也终于开始了愁苦。
　　“怎么办？！……”他又在一边长吁短叹。
　　我翻着一本家常菜谱，正在琢磨着到底应该做哪道。
　　“还有两个星期……”他继续哀号。
　　我把计算器拿出来，算一算这道喷香菠萝饭若是我来做需要多长时间，若是望舒来做又要多长时间。
　　米饭要煮，菠萝肉要用盐水浸泡半个小时，培根，青豆，玉米粒……还是多煮点儿米饭，万一炒老了还能重来。
　　最好多买一口锅，要是炒漏了的话也能换一个。
　　“苏念，你下午放学给我补习功课行不行？”他趴在我食谱旁边盯着我瞧。
　　我答道：“不行。”
　　他仿佛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为什么？！”
　　我说：“我要去买菜。”
　　“买菜？那是大妈才会做的事情！你家里没有人做饭？”
　　我很干脆得答道：“没有。”
　　“你妈妈呢？”
　　“不在。”
　　“你哥哥难道不给你做饭？”他惊异了。
　　“不做。”
　　“可是我们很快就要考试了！而且你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怎么可以自己做饭？！”
　　我思考一下，对他说道：“你妈妈给你做饭，我哥哥不给我做饭，所以我自己做饭，这和考不考试有什么关系？第二，未成年人不可以去工作，我却没听过什么未成年不能做饭的规定。”
　　听我这样说，他彻底无言了。
　　老夫却觉得这人间的日子，越过越有滋味起来。
　　
　　再过两日，班级周报就轮到我和顾浩然了。这也是老夫最近的一件大事情。话说当初虽然是在天庭，老夫也从来没有在五六十人面前发过言啊。那群懒散僵化的老古董，哪个肯认真听你说话？
　　如今这形式可是不同，全班的少年少女到时候都会阅读我的长篇大论，反面正面四开的大纸，什么文章写不下？
　　可是，弄一个什么主题呢？
　　
　　“你帮我补习功课好不好？”顾浩然又来缠我：“补完了你就在我家吃饭，我妈的手艺可好了，我生日那天你不也尝过？”
　　我坚决道：“不去。”那是厨师做的。
　　他咕哝了半天不见效果，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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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星期五的下午，是两节作文课。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作文要求：
　　1，记一盏灯
　　2，文体不限，内容健康，思想高尚。
　　3，800字
　　老夫从来懒惰，连名字也不愿自己取，就在稿纸顶上头直接写了仨字儿：
　　一盏灯
　　反正这文笔是文曲给的，怎么都错不了，洋洋洒洒一篇抒情散文挥毫而就。比喻铺排通感拟人，信手拈来，文采也算得上风行水上，流云泻瀑了。
　　文曲的格律小调是唐宋时期又仔细磨练过的，严谨规整自不必说。或是委婉，或是磅礴，气势收放也算自如了。于是老夫顺手加个古体现代诗，诗的末尾，正是收篇。
　　
　　画了最后一个句号，老夫脑子里混混沌沌，也不会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此时第一节课还没有下，老夫干脆从桌子里翻出菜谱，继续琢磨。
　　但是一时难以心平如镜，一盏灯，一盏灯……老夫看过的灯也算多了……
　　只是还记得那一盏，和成千上万盏灯整齐摆列在深红色的木架上，被风吹着，忽明忽灭，灯芯也烧焦了，灯油也快干了……
　　判官站在一边翻着生死簿说，就是这一盏了。
　　正是油尽灯枯，油尽灯枯。
　　
　　放学时顾浩然说要一起走，我和他家都在城东，其实颇近——如果不算那一段至今还没有整理过的烂泥杂草石头路。
　　谁管那条麻烦的破路！反正老夫又没走过。
　　我与他一起走出教室，忽又见到曾经给顾浩然送情书的那个高三女生等在门外，这次我不愿再当火炬，干脆一早溜走，免得人家女孩尴尬。
　　高三不是考完试放假了吗？她怎么还来学校？
　　出了校门口，我收了书包揉搓揉搓丢进荷包里。反正没有急事，干脆走着去菜市场。
　　我琢磨着先送一串不差的翡翠珠子手链给苏靖辰，这样或许能让他福至心灵，就把那串珠子送给我了也说不定……当然这件事得慢慢筹划，现在还急不得，特别是我一个小小中学生，这么贵重的东西送出去怎么也得有个说法。
　　让人着急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东海龙王的二公主和南溟龙十七子尉封的大婚就在六月初，那公主偏偏给老夫送来了帖子，不知是什么心思，去不去？去的话少不了看那皇姑脸色，不去又怕得罪了老龙王。
　　想起来天际这两日的应酬，老夫就有点儿郁闷。不过当初究竟是我惹得东海龙王二公主生气，现在人家大婚了，我去让她讽刺一下，也算是映映景了，老夫皮厚，其实也没什么。
　　
　　推开家门，看到院墙上靠着个玻璃茶几，正是摆在正屋里那个。我连忙跑到正厅，发现客厅本来摆放茶几的地方放了一个汉白玉的台球桌。
　　电视半个屏幕都是明晃晃的绿色，正在直播什么斯诺克。望舒趴在电视上，身边摊了一堆零食。他看见我进来把手提起来胡乱招了招，道：“教练，我弟弟。弟弟，教练。”
　　教练走到我面前，微笑道：“小弟弟你好！见到你很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走到望舒和电视机之间，沉声道：“你怎么把陌生人弄来家里？！”
　　望舒无所谓道：“小胡不是陌生人，他打球很厉害，一会儿跟你赛一场。”
　　“苏先生过奖了！”那个小胡听到夸奖更加高兴起来。
　　我看了那个小胡一眼，他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了。
　　这里是望舒弄出来的地方，许多细节根本经不起人看，他还以为天衣无缝了！随随便便就把人请进家门，今天这个是我碰上的，我没见到的，还不知有多少！
　　就因为这里怎么都不像凡人住的地方，顾浩然缠了我好几个周末我都没有允许他来找我玩。
　　我那日和望舒吵得凶了，事后自己有些内疚，他又故意弄个委屈样子给我看，所以整改的时候就有些得过且过。
　　随随便便哪里都是问题，且不说墙角正结樱桃的湘妃竹，墙上挂满草莓摇摇欲坠的爬山虎和荷花池里同荷叶争夺地盘，霸占了半个池塘整日飘飘荡荡的西瓜。光是正当大门的两棵七色迎客松，也是终日缠了仙雾霞彩的。
　　望舒爱极了霓虹，我要撤掉跟要了他的命是的……他若在这里待了整个下午，那松树由黄到绿到蓝到紫变化了不下一圈，他怎么可能看不到。
　　这样还能镇定待在这里。
　　想到这里，我正色看他一眼，那人有些忐忑，又在强作从容，眼神儿却忍不住得偷偷往这边瞟。
　　我转头对望舒道：“要找也找一个漂亮的，他骨头都老了，就这种你也看得入眼？！”
　　“他也不错啊，虽然怎么也比不了这里头这个……”望舒朝着电视抬抬下巴：“我真是只拿他当教练用，等我先学两手，再去那个欧什么洲，和这个17岁的交交“朋友”，听说还有一个刚过19岁的，比他还厉害……”
　　屏幕里的比赛已经是局终，我看看正和裁判握手的纤细少年，皮肤样貌都不咋地，只是身材看起来还不错……我心想反正不能让这位小胡就这样囫囵个儿出去，干脆吓他一吓。
　　“你家里还养着上百少年，若是让他们知道了……”
　　我恶意胡扯一通。
　　那位小胡教练一直仿若一个物品般站在一边，听着我们的谈话，一会儿羞愤万端，一会儿惊诧不已，等听到望舒家里养着上百少年，嘴巴都张大了。
　　望舒撇撇嘴。
　　“他且不提，这桌子怎么弄进来的嗯？”我挤进望舒坐着的单人沙发里，第一次像个弟弟的样子揽着他的肩膀。
　　“这位小胡先生帮我送来的。我买了他的桌子，他送三个月的教练，还送货上门，门口那段路走不了车，七八个人抬了一上午，差点儿把桌子划花了……我本来还想自己搬来着……他很热心吧？”
　　七八个人搬了整整半天的“送货上门”啊？我怎么没有遇过这样的好事？我瞄了他一眼，小胡先生毫不尴尬得笑着：“送货上门是配套服务，我也想交苏先生这个朋友。”
　　我撇了他一眼，直接道：“看小胡先生的年纪不过而立，撒这么明显的谎竟然毫不脸红，前途不可限量嘛……”然后扯了望舒耳朵朝里小声问他：“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台球教练是个很大的赠品？”
　　“嗳？那怎么办？”望舒很烦恼。
　　“他帮我们送货就已经很不错了，我们请他喝一杯茶，然后你把人工费算给他，还是不要耽误人家。”我的声音虽小，却恰好能让这位小胡先生听到。
　　望舒想想点头道：“也好。不过我就说我要自己搬来着，要是我自己搬，哪用那么麻烦……”
　　要是有人看到你自己搬那个台球桌的样子，咱们这里还指不定要怎么麻烦！
　　小胡先生笑笑道：“看来我得离开了……”说着就往门外走去，我说了一句且慢，瞬间从望舒身旁消失，挡在他面前。
　　他猛得退了一大步。
　　望舒坐在沙发上扭过头来往这边望望：“嗳？小祸，你什么时候起也这么冒失起来？”
　　我道：“给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小胡先生急道：“我什么都不说！我发誓！！我说了也没人会信啊！”
　　我笑说：“俗话说，家丑不可以外扬。安全起见，还请胡先生多担待吧。”
　　他又退了两步，正想转身跑，就被我凌空点晕在院子里。我上前一步扶住他，问望舒：“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望舒想了想：“没注意，嗯……七八九十来点吧。反正在你上学以后，今天上午。”
　　身上的人有点儿重，我只想把他赶快弄走，没闲心跟他拌嘴，又问道：“在哪里见到的？怎么见到的？去了哪些地方？”
　　望舒道：“这个……你不是说要节省开支吗？屋顶那汽车飞机我开着还不如不开方便，然后听人说卖废铁也能赚钱，所以就把它开到旺财废品收购站，你看能赚钱吧？它的名字都叫旺财！”
　　我忍了忍，又问：“他在收购站里？”
　　望舒道：“在那门口见到的，他从平安西路高架上就开车跟着……一直到收购站门口我下来，才算正式认识。他非要买我的飞机，我看他人长的不错，所以就把飞机送给他了。”
　　好嘛？你从城北开着早北警察盯上的东西，一路飞到城南不说，两千多万的礼物说一句就送了，怪不得他要跟着！
　　“然后呢？”
　　“然后我把飞机停在他家楼顶，我看他家的台球桌很漂亮，他就卖给我了，他说礼尚往来，既然我都送货上门了，他也要送货上门。”
　　“他家在哪里？”
　　望舒笑嘻嘻得答得极快：“碧云天地小区！”
　　他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非要把最重要的答案留到最后说。我看着他一副做了坏事得逞的表情，和那位小胡先生一起消失在院子里。
　　有那个不停惹事的飞机作目标物，什么也方便些。十分钟后，我再出现，身后立着望舒的直升飞机。
　　望舒还倚在门口等我。
　　“怎么这么久？”
　　“我去了一趟菜市场。”我说着把菠萝，大米，青豆，菜锅等等一干材料从袖口里掏出来。望舒忙帮我接过去。
　　“小胡教练呢？”
　　“丢他家楼下草地上了，不到天黑醒不来。”
　　“没人看见吧？不过……小祸你怎么把飞机又拿回来了？神仙也不能送出去了东西再拿回来啊？”
　　“今天上午的事情他都忘了。”
　　“哦，那还差不多。那他的汉白玉台球桌怎么办？”
　　我道：“你不想留着就还给他。”
　　“那还是留着吧……弟弟，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喷香菠萝饭。我上课的时候学的。”
　　
　　自他从顾浩然家里回来，吃了人家厨师做的西餐后，就非要把人家厨师请来家给他做饭，也不在乎什么人间烟火气了。
　　后来我没同意，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就成了他的兼职火夫。
　　
　　望舒跟过来帮我挖菠萝肉，挖了一会儿他突然鬼使神差道：“我觉得你比羽平强多了，不如你去月府陪我吧？等回去了……免得羽平被他们欺负，正好那些不听话的也怕你。”
　　我道：“我去就不是两百年的事了，最多两年。”
　　“行！”他回答得很干脆。
　　正合我意，到时候我把他埋的酒全挖出来，喝半年，再醉上半年，醒半年，再睡半年。两年时间，说不定还不够。
　　
　　晚饭过后我拿出作业来做，望舒托了一个比手掌还大的蚌走进来，放到书案上，说：“给你添点儿光……小祸，现在你看起来真像个小学生。”
　　望舒用手轻轻摩梭蚌壳，海蚌自行缓缓打开，里面有一对夜明珠，珠光柔和冷清，给整间房子笼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这样熟悉的光彩……我顿时惊愕，然后心口狠狠绞痛起来。窗外的几株昙花被这样的光芒照着，竟然不管时节，纷纷自顾自逐层绽开，散发出浓郁香气。
　　我抬眼看向望舒，他站到我身后，捂了我的眼睛道：“昨夜，东海龙王二公主来了，她说，什么都是她的错，她现在知道了，却也迟了。把这对定风定水珠给你，也算留个念想，赔不了你的子葵，只算赔罪的意思。她让我替她跟你说，只望你念在她当时年少……念在当时她年少，轻狂放肆……”
　　我的手慢慢攥紧，钢笔尖压在本子上一点一点劈裂了。我缓缓合上书，把望舒的手从我的脸上拿下来。
　　他的手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这样纤细修长的十指，却有着移山填海的力量。
　　只可惜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我仰头看着他问：“望舒你呢？你要为她说情么？你觉得子葵的性命，竟然连一对珠子也比不得么？”
　　望舒沉默了一刻，终於开口：“你我都知道，再多一万个人的性命，也是比不上这对神珠的。只是恰巧子葵当时早已元神受损……你已经大闹了她姐姐的婚宴，让多少仙僚看了她们家姐妹的笑话，够了。”
　　我点头笑道：“是啊，够了。我早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个人写啊写啊写…… ------
                  第九章
　　
　　望舒静静望着我，眼睛里竟比我还愁苦，仿佛形神俱散的是他的师父：“荧惑……魂魄飞散难聚，子葵不可能回来……你也知道。修道几千年，还看不清楚吗？你放下她们，也放了自己。令师冥冥中若有灵，也当欣慰。”
　　“早忘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了一遍：“我早忘了。”
　　老夫抬头忘上看，今晚天高云净，月色明亮，风露轻柔，正当夜游好时候。我心随意转，唤一片青云，耳边风声渐起，再低头俯视，半山上的院落像一方旱塘，望舒站在门前，仰头望着我。
　　放了忘了罢了，我早看透了！
　　
　　只是我蹲在柴草雪窟堆里的时候，只是我冻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只是我饿的站不起来的时候，师父从那条路上经过，师父从那条路上经过，抱起了我。
　　
　　忽然裤兜里一阵震动，然后是咿嘞哇啦的外文，什么：“You have a coming call! You have a coming call!!”
　　我把胳膊伸进去摸了半天，在一堆拂尘，八卦镜，香炉，符纸，筮草，龟壳，桃木剑，夜明珠，鱼缸，葡萄藤，玫瑰花，蛇胆，灵芝，猫眼石，翡翠扳指，孔雀蛋，青龙胡须……上千种东西之间翻出来蠢蠢不安的那个。
　　原来是个手机。
　　老夫翻开手机，显示的竟然是苏靖辰的号码。
　　接通，话筒里的人犹豫了一下：“你在做什么？那边风声怎么这么大？”
　　“哦！”我连忙设了个屏障，又在一栋大楼上空停下，实话实说道：“老……我心情不好，在外头放风。”
　　他建议道：“正好我也无聊，忽然想到你，就给你打个电话，你不如……来我家？”
　　老夫琢磨一下，道：“好，正巧我也在附近。”
　　
　　老夫从城南飞到城东，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去楼下按门铃前老夫照例从他窗前绕过，看到苏靖辰独自站在那日卧室的阳台里，嘴角仿佛含着笑意，不知道看的是哪里。
　　什么好事高兴成这样？
　　我跑到楼下按门铃：“叮！叮叮！”
　　“苏念！”里面的人好像很高兴。
　　老夫照例瞧了一眼电梯明晃晃的金属脸面，这回连空电梯也不等了。干脆穿墙而上，落到他家门口，然后从裤兜里翻出来一个小铜铃，轻轻晃一下：“叮！”
　　这如意铃铛是老夫特制的，和电梯的声音没有差别。
　　苏靖辰的家门早已打开一半，他迎上来打开门，惊诧道：“怎么这么快！”
　　老夫施施然走进去，胡诌道：“电梯正好停在一楼，就我一个人。”
　　苏靖辰问：“我刚才站在窗前看入口的路，怎么没看到你？”
　　“我走的后门。跑步机呢？”老夫转移话题。
　　“哦，在游戏室。过几天我爸爸会来！我想……我想把客厅布置一下。”他拉着我到那个游戏室门口，跑步机放在窗前，屋子一角还放着一个白色木制的婴儿床。
　　然后他又把我拉回客厅，说：“我想在这里放一个长沙发和一对短沙发，这样别人进来至少也有地方坐，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他继续道：“然后这里再放一个茶几，我看电视上别人家里都是这么放的。”
　　“很好啊。”我站在一遍，看着他走到脑海中的沙发和茶几中间犹豫道：“我觉得……这里再铺一个小羊毛地毯……你认为呢？”
　　我点头看着他，笑道：“也好啊，那样也很好。”
　　他自己却不满意，走到推拉门前，道：“这里是不是应该挂上窗帘？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或者最好挂百叶窗……你认为呢？”他转过头征求我的意见。
　　“还是不用挂了吧，这样就挺好。”
　　他点头：“嗯！你们家里是什么样子的？我得上你们家里看看，参考参考，你说好不好？”
　　“我家里啊……”老夫暗忖，你这里虽然空荡，至少是个人家模样，望舒弄的地方恐怕……我皱眉道：“我家很偏僻，路也不好走……”当着他的面，老夫实在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于是婉转道：“我回去问问我哥。”
　　苏靖辰却诚恳说：“你家的路不好走我也真的想去，但是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不去也没有关系。”然后他问我：“晚饭吃了吗？我听说你家里没有人做饭。”
　　我点头，道：“我自己会做。”
　　苏靖辰道：“我还没吃晚饭，我去厨房热一下楚阿姨下午做的饭菜，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不吃了。”
　　我随着他去厨房热菜，琢磨着那串念珠或许还在他父亲那里，不过可能性不大，一天半前，我在天上就看到那个男人亲手把它戴到那个叫苏锦的美丽女子手上。天上一日，人间十年，这是十六年前发生在苏靖辰爸爸和他妈妈之间的事。
　　老夫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也罢，反正老夫也不着急回去。
　　
　　苏靖辰把一碟碎米鸡丁放进微波炉里，又在电磁炉上热番茄鸡蛋汤。老夫看着突然又有了些胃口，真后悔刚才推辞的那么干脆。
　　苏靖辰边搅着锅里的汤边问：“听说你都自己做饭？”
　　我老夫心里细想，我“哥”不给我做饭，爸爸妈妈又不住在身边，家里又没有保姆，这些都是老夫对顾浩然说过的话，虽然他不会找顾浩然对质，也不能说岔了。照理说，老夫本来不吃饭也行，所以就省了这一遭麻烦，几千年来，老夫仙桃鲜果吃了不少，做饭这事儿，实在不多。不过现在望舒突然对人间饭食有了兴趣，每天做饭的自然是我。
　　但是我现在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说一直是我做的也似乎不妥。
　　
　　苏靖辰看了我一眼，问：“在想什么？”
　　老夫实话实说道：“当然是想你刚才的问题。”
　　苏靖辰一笑，他显然不信我的话。
　　
　　老夫突然觉得他比当初我来的时候又长高了，虽说现在的孩子都容易长个儿，但是天天见着还能让人看出来……真有点儿让老夫郁卒……你看老夫就还是先前那个儿，当初我平视看的基本上是他的鼻尖，现在不抬头只能看到他嘴唇了。
　　我是不是也该长那么一寸半寸呢？
　　老夫心里想着，轻轻捻搓拇指和中指，盯着苏靖辰的侧脸，对着他的嘴和鼻子进行身高微调……其实这小孩只要不冷着脸，模样其实还真不错，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十五岁……若是在我那个时候，也该娶妻成亲了吧？……只是他自己却还正年少，脸上带着一点儿婴儿肥，皮肤看起来是少年毫无瑕疵的柔软，就仿佛是一个桃子，让人忍不住想……
　　苏靖辰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可把老夫吓了一跳。
　　“汤热了，你真不吃一点？”
　　我夫哪能承认，连忙摇头道：“不，没有！”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顿时懊悔万分。
　　
　　我跟着他端了菜去餐桌，苏靖辰道：“快要考试了，你还自己做饭？”
　　我点头：“嗯。”
　　“你每天要做饭，家又那么远，温习功课的时间一定不够，考起试来却从不出差错，你是怎么做到的？”
　　被人这样夸奖，老夫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老夫肚子里明白，他夸的又不是我，而是文曲那娃娃的法术，于是我无奈道：“天分呗。”
　　文曲常常趴在云池边玩耍，透过云池便能够看到人间，有的时候他看谁顺眼了，就把自己的法术指给他一星半点，那个人后来考了状元，人们就纷纷说这是文曲星下凡，说的人锦上添花的意思较多，听的人再传说，就越说越像是真的。其实文曲就算再勤快也不可能那么频繁下去，何况那个娃娃懒成那样？不过算起来，老夫向他讨了这点法术，在这里差不多也就是天分的意思。
　　
　　苏靖辰说：“别人若这样说，常是骄傲炫耀的意思，听你这样说，我竟然相信就是这个原因，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苏靖辰点头：“你是不是记忆力特别好？”
　　我摇头。
　　“还是理解力特别强，老师讲的题都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我再摇头。
　　“是了，”他说：“你从生下来记忆力就这么好，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是好是坏。”
　　既然他给出了答案，我自然表示同意。
　　“若我能有你一半的天分，相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这个我也同意，老夫整天没有一刻把心思放在你们的课业上，而你……几乎下了全部心力。
　　站在他的立场上，我开始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点招恨，别人用尽全部心思时间追求的东西，却被你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你在他们辛苦努力的时候游手好闲，最后的测试结果却站在他们上头。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轻而易举的否定了别人长时间的辛苦努力。
　　想到这里，老夫不由得觉得平时整天捧着书本的苏靖辰有些可怜的意思，不过他这样坚持不懈，更加有可敬的意味。
　　
　　“或许我应该考差一点。”我半真半假得说。
　　他却突然认真起来，“你学习差并不能让别人学习好，同样的，你的成绩再好也不能让别人的成绩变差。”
　　我轻叹：“说的对！”
　　我以前总觉得有一层雾蒙在老夫和他之间，所以尽管作了同班同学，和他的关系总是疏远一些。今日讲到这里，老夫终于感到云开见月，豁然开朗：“刚才我还在想……听同学说过，我转学之前，苏靖辰才是全年级第一。自从我们在同一个班级，你就把午休取消了。第一次我来你家的时候，你在书房里说过一句话，让我想了好久。
　　你说已经有三个月没站在那个窗口往外眺望了，我就想，是不是和我有关……你会不会因此就讨厌我。原来你看得比我清楚！都是这万恶的考试制度！”
　　我说的高兴，苏靖辰却不同意：“考试从来都有，没有学生天生喜欢它，但是学生需要它。”
　　我点头，他说的话虽然模糊，但是意思却是对的。
　　苏靖辰以为我不清楚，再提示道：“达尔文进化论。”
　　老夫再点头，面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正当风华正茂，激昂意气的时候，对世事的看法却能深入本质……心智成熟过早，不知道是好是坏。
　　
　　苏靖辰吃完饭，自己把碗勺收了。过来问我要不要玩游戏。
　　“我不会玩。”我对他说。
　　“你整天和顾浩然在一起，竟然不会玩游戏？”他笑道。
　　不会玩就不会玩，难道跟他一起还需要会玩游戏不成？
　　我立刻表明立场：“是他整天缠着着我补习功课，又不是我整天缠着他！”
　　“你给他补习功课，能不能也给我补习？”苏靖辰问道：“要是你觉得我家太远，我就去你家，要是你同意的话……”
　　“我还没答应，哪给顾浩然补过课！”
　　“我会带着楚阿姨做的饭，楚阿姨的鲁菜和湘菜都做得很有一手，这样你不用自己做饭，还能换换口味，怎么样？”
　　的确是很诱人的建议啊！我犹豫，刚才那菜虽然是微波炉热过的，却依然香气扑鼻，弄得老夫食指大动，又没好意思吃，到现在还有点儿肚子空空的错觉，他一定是看出来了，才拿这个引诱我，虽然是引诱，但是刚才老夫闻到那味道真的不错啊，我再犹豫……
　　“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去问问我哥！”老夫回去和望舒商量一下整改方案再说。
　　“你什么事都问你哥，我的事情却都是我自己做主……”
　　“唉！”我叹气：“他是我监护人，方程式老头撞断腿以前跟我说过要家访，等他好了，这事儿一定还没完，到时候访的就是我哥，我能不让着他嘛？”老夫这话说的半真半假，撒谎不用打草稿。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子云庄墨亲亲!赞美你边看边评的好习惯!
我写啊写啊写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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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不用，我打的。”
　　“已经很晚了。”
　　“所以要走了啊！”
　　“不如我送你，顺便认认到你家的路。”
　　“你送我回去，我再送你回来。咱们一夜送来送去就不用睡觉了。”
　　我向他摆手：“行了，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想到的是，苏靖辰后来竟然跟着下了楼，所以第二天他告诉我他在楼下根本找不到我影子的时候，我只有胡言乱语搪塞过去。
　　
　　顾浩然连续哀号了几日，说的话越发可怜，我明知他故意夸张给我听，却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就答应了晚上和他一起做家庭作业。听说之前他妈妈给他请了一个特级教师，每天一个小时的小灶，他嫌路远，怎么也不肯去，人家特级教师还要在家看着自己女儿学古筝，也不愿意外出。
　　在我的细心观察下，我发觉顾浩然仿佛也长了几厘米。课间和他掰了一次手腕，老夫没用法力，竟然比不过他。
　　“这是当然！”顾浩然道：“看你瘦胳膊瘦腿的。”
　　说什么？！老夫这是标准身材！！！
　　我心里冒火，这是老夫得道之的前原身少年时候的模样！当然，老夫稍稍做了修复，把当初在世修炼时候留下的伤疤去除了。
　　
　　放学后老夫只好背着书包上他家，像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乖学生，背着书包在公车上晃啊晃……晃啊晃……这书包还真重啊……
　　顾浩然把手伸到我面前。
　　“嗯？”我不明所以看向他。
　　“我给你拿着！”他不屑道。
　　“不用！”老夫脱了书包扔脚边上。
　　正好这时坐在我和顾浩然前面的一个同学到站了，他站了起来，老夫本想当仁不让，可是面前有我刚放下的大块书包，看来是要慢一步了。
　　顾浩然却没动。
　　我看他一眼。
　　“你不是嫌书包重？！”他道。
　　老夫当然嫌书包重，若不是答应要跟你一块写什么劳什子作业，根本连背也不用背它，更别说还要走这条路了！
　　正想着，一个扎着曲偻拐弯猪尾辫的小女孩从我和顾浩然之间挤进来，一屁股坐到我的位子上。
　　竟……竟敢抢老夫的座位？！老夫无名火起，顾浩然正好在一边哼了一声，弄得老夫忽然觉得自己连这么一口气也忍不得。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未动，手先动，捏个法印，就往那猪尾辫子女孩身上印过去……让你下辈子带一辈子猪尾！
　　没想到老夫指上法印刚刚结成，就被顾浩然一下子抓住了手腕，于是法印顺势却扣到了他腰部一下，大腿上面……屁股上……
　　顾浩然茫然未觉：“到站了，走吧？”说着一手提了我的书包，一手拉着我下车去。
　　老夫我顿觉欲哭无泪，都没有兴趣再和他争执书包的问题和被他扯手扯脚的问题。
　　顾浩然的妈妈比上次还要热情，我继续装成一个好学生的样子，一番阿姨您好我好我哥也好，浩然跟苏念好好学习之后，我和顾浩然捧了一大盘哈密瓜进了他的房间。
　　
　　“我去洗个澡，浑身都是汗！”顾浩然说着打开柜子拿了衣服出去，走到门口停下道：“最多十分钟，你自己随便。”
　　我点头，把书包摔地上。
　　
　　我还以为他房间的样子应该适合他下辈子住，没想竟然十分整洁。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嵌进墙壁里的大小立橱围了整整两面墙。地面是浅蓝色，天花板是白色，从上到下颜色逐渐过度，像是被蓝色的颜料池浸染过一般。
　　作为墙壁的柜门也被漆成从蓝色到白色的过度，溶进墙壁的背景里。
　　老夫站了一会儿，在整个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顾浩然换了一身休闲衣裤进来，自己吃着一只雪糕，手里拿了一只递给我：“你热不热？洗不洗澡。”
　　我看了看他额上还在滴水的碎发，直接问道：“我要说洗澡你有衣服给我换？”
　　他摇头笑：“没有，不过你可以穿我的。我两年前的衣服，你穿着应该合适。”
　　我拿过来雪糕，剥开咬一口：“旧衣服我可不赖穿，所以还是算了吧！”嗯！味道真不错！说完老夫抽了一口气，冻到牙根了！
　　“不是旧衣服！我还没来得及穿就穿不上了，星期一刚拿出来洗过，本来说要捐出去，有几件我妈又舍不得，非要留下。”
　　我把书包抱到怀里，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开，不接他的话。
　　他无聊道：“行——行！知道了！不浪费时间！你们学习好的都毛病多，说说话也舍不得。”
　　我哪里舍不得了，老夫作业再多，平时最多只消三五分钟就能搞定，我是怕你弄不完！狗咬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让你下辈子变成那个也不委屈！
　　老夫咬牙暗想，顾浩然出去搬了个椅子进来，坐到我身边，老夫觉得挤，鼓踹了好几下，终于把他弄到桌子对面。
　　
　　才过了一会儿，他就坐不住了。
　　“你说这个AE真的是垂直于AF的吗？我看着怎么不像……”
　　“又没问你像不像，你证明出来就行了。”
　　“怎么证啊？”
　　“AF垂直于那个面。”
　　“我看看是怎么证的……”他说着就来翻我的综合试题，我一把抓过来刚才做好的试卷，藏到背后：“自己做！”
　　他不满意得撇撇嘴：“小气！”
　　自已一个人愁眉苦脸了好半天也没做出来。我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把他的卷子拿过来，他也不阻拦，眼巴巴得瞧着我擦了图上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线条，又看我帮他作了辅助线。
　　老夫用笔尖指点一下道：“这儿是垂直的，这三个边的长度，你能算出刚好是勾股弦。”
　　顾浩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很快就做完了数学题目。其实他很聪明，什么事一点就通，只是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更不用提勤奋了。
　　然后他又拿出来英语练习册，没过一会儿又来问我：“这个选什么？”
　　我看了一眼：“C，岸。”
　　“这个呢？”
　　“A，哦喂~奥。”
　　“这个……还有这个是什么意思？”
　　老夫最讨厌咿嘞哇啦语了！！
　　“自己查词典！”老夫没好气道，说着把一本巨大的词典从书包里抽出来，砸到他的本子上。
　　词典砸出巨大的闷响，桌子上浮起一层灰尘。
　　他睁大了眼睛，惊奇道：“这么大的词典你也每天带来带去！不嫌麻烦啊？”然后挠着脑袋说：“你这书包怎么装下来这么多东西的？”
　　我瞪他一眼，他连忙闭嘴：“好好好！不浪费时间！”
　　
　　还说不浪费时间，没写一会儿他就翘起脖子往门外看一看，看了几回，终于忍不住道：“老妈怎么还没做好饭？”
　　老夫心里暗笑，却不理他。
　　
　　终于等他把作业全部写完了走下楼去，顾妈妈看见了却惊讶道：“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写完了？！我都还没有做晚饭。”
　　“分明是老妈你今天偷懒做饭太晚好不好！”顾浩然愤然抗议，等他看了外面天空，自己也奇怪了，平时作业写不完天就黑了，今天怎么……
　　
　　今天日长啊，老夫在这里，怎么就不能让白日长一些呢？我心里暗爽。
　　擅动昼夜交替，这么大的事情老夫当然不敢放肆，老夫只是在顾浩然的房间里下了个时间结界罢了。
　　何况顾妈妈的家常饭菜做得实在不错。
　　
　　渐渐离考试还剩下不到一个星期，老夫倒无所谓，顾浩然的变化却很大，他不再整天嬉皮笑脸，和所有同学一样，逐渐紧张起来。整个班级甚至整个学校都笼上了一层肃静的气氛，连下课也少有人说笑，大家不是去洗手间，就是伏在座位上睡觉，下课铃一响便趴下，仿佛在争分夺秒，在大家终日的困倦疲乏里，老夫此时终于嗅出几分寒窗苦读的味道。
　　我知道顾浩然其实很聪明，但是平日懒散惯了，临时抱佛脚，总是来不及，所以打算稍微帮他一帮，于是在他的房间里下了一个时间结界，让他每日能比别人多几个小时，也好睡得充足一些，反正是深夜，应该不会被发现异同。
　　只是他每天早上仍然顶着一双熊猫眼，老夫看来，仍忍不住要叹，这万恶的考试制度！
　　顾浩然重重点头附和，苏靖辰却不赞同。
　　
　　“考试可以让顾浩然学习，至少在这一周里。”苏靖辰看了顾浩然一眼。
　　“所以，站在付担学费的顾叔叔的立场上，考试还是必要必须必不可少的。”苏靖辰挑衅得看着顾浩然缓慢得说。
　　
　　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大家似乎都憋着火，上午刚看完体委徐轻墨摔了英语老师的门，现在面前这两个又争执起来。或许考试在发泄少年儿童过于旺盛的精力，散气泻火这一层上讲，真是十分有必要的……
　　
　　顾浩然以前给我和他中午在食堂吃饭起了一个很恶心的名字：“两个人的午餐会”。自从最近我把“两个人的午餐会”变成“三个人的午餐会”开始，顾浩然的意见就一直很大。
　　不过老夫没可打算容忍他，碧玉念珠又不在他身上！于是我便告诉他其实我也不是很满意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打算把两个人的学习小组变成三个人的学习小组。他听后却突然对三个人的午餐会没有意见了，只说现在很好很好，不如就维持现状了吧！
　　
　　期末考试很快来临。
　　
　　第一日考完，大家如风扫的落叶，霜打的茄子，基本上哈欠连天，蔫倒一片。
　　
　　开始考试的第一日大家都不约而同来学校上晚自习。老夫是不知道还有这风俗，但是顾浩然这临时抱佛脚的家伙竟然也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他跟我一起写完作业又在我危言耸听和半强迫下把整个英语课本的单词背了一遍之后，发现外面天色居然还没变黑，彻底劳累崩溃睡着了也说不定。
　　老夫走的时候他就摊在床上闭着眼说他地震也不起来了。
　　所以当天晚上只有我和顾浩然两个人没来，不过顾浩然当然是在家里比较好，毕竟他呆在房间里，时间慢一些，相对而言，他在家的学习效率自然要高一些。
　　
　　考试第二天，大家皆如北风卷白草，精力基本上断线，几乎不能支撑。老夫知趣留下，不敢再特立独行。上午下午分别是英语和综合。考试完后，明日只剩上半天的综合知识考察，大家一律松了一口气，兴奋起来，有几个人撺掇着要让老夫把答案公布出来。
　　老夫早就受到过班长大人教育，何况我觉得这事儿实在有点无聊。所以忍下第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就溜回家去。我公不公布答案，你们的考试成绩也不会有变化，何不索性放掉，去应付下一场，心情也能轻松一些。
　　
　　家里却没有人，不知道望舒去了哪里。老夫在前庭后院寻找一番，也没有他的踪迹。
　　于是拧开水龙头浇了花草，坐在荷花池塘边喂了金鱼。从湘妃竹上摘了些樱桃，拿酒泡了。又从爬山虎上摘了一堆熟透的草莓，放在荷叶里，从厨房端了半碟白糖，翻手唤出走廊下的竹塌，勾指叫来杯盏酒壶，今日十六既望，不要浪费了大好时光。
　　只是忽然空闲下来，一个人吃喝不免有些无聊。
　　老夫想起来上次同望舒、风廉三仙饮酒狂歌，醉倒月光池的事情，于是从袖口拿出一方尺长银箫，放在嘴边吹起来。
　　我加了些巧劲儿，看着荷塘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墙角湘妃竹，墙上爬山虎，门前迎客松，头顶梧桐叶，水上荷叶西瓜，连同水底游鱼都被笛声激荡，时起时伏，也觉得很是有趣。
　　吹得久了，连远处半月湖里的青蛙癞蛤蟆也跟着应和起来，咕呱！咕呱！叫得正欢。
　　“聒噪死了！”有人从屋顶上扔下一片瓦。
　　老夫正吹到忘情处，笛声有如实质，瓦片还没有近身，就被碎成齑粉，细尘轻飘飘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老夫知道那是望舒，方才浇花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第十一章
　　
　　“一个人坐在上头看什么哪，想回去啦？”
　　望舒从青色砖瓦的阴影里坐起来：“我还没开始玩，你才想回去！给我一杯。”
　　老夫听了把两只酒杯注满，自己拿起一只，把另外一只当空轻飘飘送出去，酒杯划了一个弧线上了房顶，停在望舒手边。望舒端起来饮了，却皱眉道：“怎么是这种怪味道？”
　　“这是我自制的樱桃酒。”
　　“再给我一杯”，望舒说着就把酒杯扔过来，竟然没用仙力，直接丢到我面前，老夫伸手一抓，手心给震得隐隐作痛。
　　我又倒了两盏，端起来也上了房顶。
　　一杯递给他，我在他身边坐下来，“这里视野倒宽阔。那飞行汽车，怎么不开了？”
　　望舒道：“飞到一半没油了！我差点儿让它掉下去。”
　　“怎么不去加油？”
　　“懒得去！”
　　
　　我知道望舒有事，但是以他的性子，是受不得一星半点儿关怀怜悯的，除非他愿意主动跟你接近。
　　望舒早散了自己满头流水似的头发，在脑后流云般的自由飘浮着，我勾了一缕缠在手指上。
　　他的头发很长，似乎泛着一层光彩，光滑得胜过最好的丝绸。老夫以前醉倒的时候仔细把在手里一根一根看过，并不是黑色，而是深蓝，深红和深绿等等七彩的颜色。
　　风廉笑说，望舒的眉毛也是七彩的，他曾经撺掇我去看，老夫还没看过。
　　“干什么？！”望舒犹带怨嗤的挣了挣，我松了手，道：“你这样的头发，是天上独一份吧？”
　　“不是！”
　　不是？绚烂辉煌的凤凰，高洁素雅的鹤，斑斓张扬的虎，天上的确不乏美丽的仙人，只是这种几乎让仙看不出来的七彩头发，老夫还没听说谁也有过。
　　望舒幽幽道：“文曲说的对，那个凡人没了，你对谁都没心没肺！”
　　老夫大呼冤枉：“我与你这交情还不算掏心挖肝？！”
　　望舒看了我一刻，转过去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明明自己没错，却又觉得仿佛他说的也没错。到底错在哪里，老夫懒得去想，于是陪他在继续屋顶上吹风。
　　
　　模模糊糊仿佛看见一贼星偷入房宿，老夫再仔细瞧过去，原来是飞机上的灯。
　　不由再叹如今人间今非昔比，天上星光暗淡，城市灯火辉煌。
　　
　　老夫想来也有一段日子没有恢复原身，遂捏了一个口诀，变回原来的样子。望舒忽觉这边有异，转过头来看我，忽然怔了怔。
　　老夫正拿一根布条绑头发，好不容易绑上来系个疙瘩，一松手这带子便又掉了下来。望舒看着我忙活，忽然微微笑了。
　　我遂不再绑，“这杂草似的，哪里比得你。”
　　望舒拿了我的头绳，把手在我面前平伸，一柄银牙小梳子就出现在他手心里。望舒说：“我来。”
　　老夫别别扭扭转过去，望舒抓了我的头发问：“还说杂草似的，多久没梳过？！”
　　细想起来，上次有人给老夫梳头还是……想到这里，老夫忽然觉得气闷，干脆从他手里挣出来，头也不回，就下了屋顶，一个人回去睡觉。
　　明天还有考试呢，老夫且得好好休息！
　　
　　早晨还没睡醒，就听到正厅里有低低的抽泣声，吵得老夫不得好睡。老夫索性起床，变作小孩模样，背了书包出去，却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红衣小僮正跪在望舒脚边抹着眼泪。
　　望舒拿了本少儿画报在桌上翻着，看不出喜怒。那红衣小僮也不敢真哭，老夫在梦里听到的抽泣声看来就是他的。
　　那小僮看到我一身T恤牛仔裤，不由有些惊异，再看了看，才知道我是谁，忙过来给我行礼：“丹水给星君请安。”
　　望舒家里的小僮我见过的不少，个个都跟望舒一样，放纵惯了的，见到其他仙子仙君最多笑嘻嘻问声好，这样磕头磕得这么响的，恐怕真犯了错儿。
　　望舒在一边冷冷道：“谁允许你动的？”
　　丹水连忙跪到他脚边，再不说一个字。
　　望舒合上画报，对我笑道：“今天好好考试，我还给你做了盒饭。”说着就拉我去厨房。
　　老夫心里嘀咕，他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别把我毒死。
　　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烧焦的甜腻芳香，老夫在门口被他留下，他在里面捣鼓一阵，拿出来一个纸盒，说那是他做的“爱心食品”。
　　我打开来，看看盒子底铺了一层瘪瘪的饼干：“乖乖，你跟谁学的？”
　　望舒招招手，我把耳朵凑过去：“昨晚那小子来惹我生气，我罚他跪一宿，本君怕他偷懒，干脆在一边盯着，实在无聊，就想起来给你做早点。我是很称职的监护人吧！”
　　说完冲我挤挤眼：“这话可别让那小子听到，不然他非赖下来不可！”
　　我受不了他，闻着空气里的味道实在有异，抽了个空挡挤进厨房门里，这才看见厨房从地到天整整摞了几十屉烤焦的，没烤熟的，变成焦炭的，还滴着水的，一半生一半熟的，糊在模具上的，从模具里溢出的……蛋糕。
　　“你还真是天才啊！”老夫看着那巨大的一堆蛋糕道。
　　望舒无所谓得挥了挥手，那些失败品顿时消失无踪。
　　“弄哪里去了？”
　　“喂鱼。”
　　可别毒死了它们……可是毒死它们总比毒死老夫强，我恶毒的想。
　　“能弄走还留着给我看？”
　　“不给你看你怎么知道这些……”望舒指了指饭盒里那些干瘪的，“其实已经是神仙出品、百里挑一？”
　　老夫眼拙，还真看不太出来……
　　
　　最后一天，连苏靖辰也戴上的国宝眼镜。老夫悠悠然走进教室，拿出来一张试卷，正准备做复习状，结果坐在我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向我讨那张卷子去看。
　　老夫看他国宝阴影中心一双明眸实在精神耀眼，于是就同意了。
　　
　　然后老夫再拿出来一本综合题出来，依旧欲作复习状，结果被坐在我后面的同学戳了戳脊背，老夫回头，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向我讨那本综合试题对几处答案。
　　老夫看他面孔青涩眼瞳纯洁实在招人喜爱，于是也同意了。
　　
　　于是很快的，我为数不多的试卷迅速告罄，老夫只有和顾浩然两个人分看一张纸来聊解寂寞。
　　
　　早自习真长啊！
　　
　　老夫摸了摸顾浩然饱受折磨的乱发，安慰他道：“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顾浩然沉痛说：“这便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伸脖子缩脖子都是一刀，你还是不要想太多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作给他壮行状。
　　说到黎明，等考完了试就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上课，顾浩然当然也不用再补习什么功课，老夫还是早把印在他身上那张传给判官的字条擦了，不然万一老夫忘了，他下辈子真变成只猪啊狗啊的，岂不是要赖在我身上？
　　老夫想着钻到课桌底下，捏了个印，轻轻……轻轻拍在他右侧屁股上……把原来落的那字条，那落款，都擦了……擦了……擦了……
　　搞定！
　　这下好了！老夫轻舒一口气，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装模作样继续盯着和顾浩然桌子中间那张薄纸。
　　盯了一会儿，顾浩然忽然说：“你看这张，我，我看另外一张！”
　　说着把试卷搓到我面前，自己从桌洞里翻了一通，又翻出来皱皱巴巴的一张，老夫看着，他的脸怎么跟番茄似的？
　　
　　学校安排考场都是按照在班级的名次来的，每个位子左右都要空着，一个班也就坐三十来人，所以高一一班坐的依次是各个班级的第一名和第二名，有些自尊心过分强烈的学生连考试的时候也感觉是在排名次，自然是越往教学楼西边坐越有自豪感，能坐到高一一班那把破桌烂椅的几位，竟然颇有荣耀感。
　　苏靖辰这个第二名因为在十七班，只好沦落到高一二班的教室里去了。
　　我第一天考试就在教室里发现了那个黑衣黑帽带着墨镜得了白化病的瘦小男孩，他坐在教室最里面一列的第一排，看起来依旧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像个刚上学的小孩多过一个高中生。没想到竟然考了高一一班的第一名。
　　
　　听说，他上学本来比别人晚一年，但是小学竟然连跳两级，只上了三年，然后就考本学校初中部，学费书费全免，年级主任还亲自到他家里请的。
　　然后初中又跳一级，从初二直升了高中，这本是困难的，老师也心里没底，都觉得他已经比别人小了，更应该按部就班来，但他在高一第一次摸底就拿了全班第一，从此更成为班级里老师的掌中明珠心头肉。
　　他的名字叫马安珠，规规矩矩的名字，人也规规矩矩的从不特立独行。只是……或许是因为他太沉默了，或许是因为老夫也不知道的什么，老夫总觉得不对头，这孩子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冷，冷得诡异。
　　苏靖辰的家庭情况就已经很特殊了，他也是从记事起就冷静沉默惯了的，但是苏靖辰的冷静体现的更多是智慧和早熟，沉默则带着一种寂寞无辜的味道，马安珠的冷，却更有一种轻蔑在里面……
　　他在轻蔑谁？在轻蔑什么？他在轻视他周围的同学，他的老师，他的邻居，他的朋友，还是他的父母呢？
　　不过要是说因为他从小跟别人大不一样，所以被小朋友们欺负，留下了童年阴影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样米养百样人，什么至谦至善，大奸大恶没有出现过？
　　或许他的不正常，正体现了凡间人性正常的一面。
　　
　　我正百无聊赖等着试卷下发，无聊的胡思乱想着，那个马安珠忽然回了一下头，虽然他带着巨大的眼镜，老夫还是觉得他那一眼，看的是我。
　　
　　电铃和教学楼顶的那口古董铜钟一起响起来，电铃响过一阵就停了，敲钟的看大门老头还是依照自己多年来的习惯，不急不徐得敲……
　　这口钟虽不大，老夫听它的声音倒不错，听说是百多年前建县学的时候当地人捐的铜钱溶铸的，后来世道乱了，还在地底下埋过十几年。县学里的老教授看不得煌煌天朝上国被蛮夷小邦如此欺凌，然而他自己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后来便投了井，徒留下一场笑柄，却真没有几个人在夜深时分为他的倔强不屈而灵魂震动暮然惊诧过。
　　等铃声第二次响起来时，便可以开始落笔答卷了。
　　
　　老夫拿了试卷便笔走龙蛇，划了好几题才忽然觉得自己竟有些微心智漂浮，不由且惊且异。我不能说自己修炼了几千年，已经怎样看透世事不惹凡尘，但是老夫多年从来心如湖水，少起波澜。
　　
　　我定了定神，填满试卷，交上去。历史老师坐在讲座上，盯着我斥了一句：“拿回去再检查检查！”
　　检查什么？老夫不解。
　　他还以为我是在装傻，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600度镜片瞪过来：“你全做对了？！”
　　我点点头道：“全对了。”
　　600度镜片缓缓站了起来，老夫感觉得到，他的火气逐渐上升。我还没有傻到站在教室里等他想出什么词儿来批斗，老夫脚底抹油，溜。
　　历史老师在身后说：“好好好好好……”
　　你看他都说好了。
　　
　　老夫静悄悄走过高一二班，眼睛往窗户里瞄了瞄，见同窗们还在苦海中，老夫却早早上岸，真觉得不太好意思。正爽着，苏靖辰忽然从座位上抬头朝老夫这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老夫就觉得仿佛连心底的想法也被人抓了个现行，脸上不由发热，连忙加快脚步去也。
　　
　　回到家，那丹水竟然还在当厅地上跪着，像是从早晨到现在一下也没挪过。两只手在地支撑着，再不像早晨那般跪得挺直。
　　望舒也不知又跑到哪里玩了。
　　我想望舒罚也罚了，让这娃娃跪那么久，恐怕膝盖也僵了。
　　遂走过去，蹲到他面前，问道：“腿麻了吧？”
　　那丹水犹犹豫豫点点头，眼眶里瞬间又填满了水。他的眼睛极大，平日里就带着水光，如今含了满眼眶泪水，又委委屈屈得不让它掉下来。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何况是老夫，唉！
　　现在老夫蹲在他面前，倒觉得像是自己欺负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啊写啊写……
更新快是美德，评论也是美德哦。 ------
                  第十二章
　　
　　我退了一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暖声道：“你起来歇一会儿，跪坏了身子望舒又要伤心。”
　　那娃娃听了我的话再次抽泣起来，却又压抑着，声音听起来仿佛受尽了委屈。
　　老夫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他可能不好意思站起来，咳了一声，重重走远了。
　　
　　我早交了一个小时的试卷，照理说现在学校里那些娃娃们还在烤着，想来小火慢烘这几日，他们也着实憔悴了不少。
　　“只是红尘本就是一个大考场，哪里能少得考试一劫？”老夫记得几墨这样说过，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双眼睛望着远方落日霞彩，竟也有几分宁静出尘的高僧麽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干……是了，这里的一切的确与他无干，与老夫也没什么干系，老夫本就不是世间之人，怎么为了他们些许困苦而自找烦恼。
　　
　　老夫屋顶屋下花园池塘转了一圈，可恨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丹水小祖宗抑扬顿挫的哭声，不由对他声音的穿透力佩服万分。
　　老夫实在无奈，不得不甘拜下风，想想还是溜达溜达串门去。虽说苏靖辰家里我基本上翻过了每一寸地界儿，但是老夫总是不能死心，又过了几个月，说不定他把那个东西挪了地方呢？
　　
　　我照例隐去身形停在他家厨房门外，先侦查他家保姆在不在家，然后再决定是采取狂风过境行动还是细雨无声行动。
　　老夫穿门过户，静悄悄停在他家活动区，一丝风也没带起来，一根细针掉地上的声音也没发出来，老夫心里暗暗赞许自己行动的迅速敏捷，觉得自己的技术是越来越熟练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连续切菜声，那位胖楚大妈果然在家，老夫静悄悄打开苏靖辰卧室房门，无声无息飘进去。
　　照例先从枕头开始，依照老夫的经验，有了什么好东西，自然要枕在自己脑袋下面才能安心的。
　　那枕头里也不知道填的是什么草芽，熏得苏靖辰身上常带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老夫每次闻了都流口水，跟见了美味似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又勾起老夫食欲了。
　　看看也快中午了，反正枕头正面，枕头反面，枕头皮儿，枕头瓤儿都没问题，就这样吧，下回再说。
　　老夫把枕头给他放回床头，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准备撤，却又忽然觉得不对。那味道也没见得就有什么特别，我又不是没闻过，不过是几种气味不那么重的茶叶罢了，老夫刚才怎么就跟听到摇铃的叭儿狗似的，净想着吃了？
　　我走过去，拿起刚丢下的象牙色枕头，捂在鼻子下面，深吸一口气。
　　
　　铺天盖地的清香没顶而来，几乎把老夫淹没了。
　　
　　成仙之前的事情老夫从未仔细回想过，老夫总觉得那些日子太苦，千万里也无一的机会，多难得才能够解脱出来，何必还要回忆那些过去，岂不自寻烦恼。但是那些日子虽然从来不去想，却也从来不曾忘。
　　如何忘得掉呢？怎么舍得？
　　
　　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情，没有钢筋混凝土，也没有空调汽车互联网络。
　　人们都住在茅草屋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村庄里只有一口浅井，遇上旱天，井见了底，男人们天不亮就去十几里外挑水喝。
　　
　　那个时候我是连茅草屋也没的住的，有时窝在土地庙，有时缩在人家堆的柴草垛子里头，有时随便哪里就蜷下了。
　　平日里村头跑到村尾，村南落到村北，也想过学着给人帮工推磨，却没有人赖要这样浑身没有三两劲的野娃娃。只好整日睁大了眼睛瞅着，见谁家成亲办喜事了，谁家死人出丧了，谁家生娃娃办满月酒了，就凑过去道喜磕头，或者哭几声，有人慈悲的，也有人不耐烦的，但是大多数都经不起缠磨。
　　
　　有时候，也真有人拿棍棒来赶，那时候最考脚程，跑得快的就溜了，跑得慢的就得被人装模作样打两下，疼是疼的，却也不会重伤，都是村里没爹没娘的娃子，哪个不知道。 
　　好不容易溜走了的却还不死心，可能这就是艺高人胆大，瞅人进去了再回来，心想或许就有人肯拿东西出来打发了，若是出来的人还拿着棍棒，那这回可得跑得再快点儿，再被抓住了说不定就有一顿好打。
　　小偷小摸也干过，三只手，四只手，五只手，六只手……再多几只手，肚子也停不了饿。
　　天神地神山神水神春神谷神日神月神，什么神仙的贡品没偷过，村里耆老指着脊梁骨骂也骂了，逮着的时候打了也打了，都说吃这些神仙的贡品死了后是要拔舌剔骨的，一百辈子一万辈子也翻不了身。
　　不是不信的，不是不怕的。
　　
　　最难熬的还是冬天。
　　一个冬天下来，开春的时候认识的人常常就会少几个。若有人传说哪个哪个好久没见着了，那多半就是冻僵在什么犄角旮旯里，或被山上的大虫野狼拖走了。
　　幸好一个冬天一个冬天下来，竟都熬过了。
　　
　　记得那个冬天尤其冷，北风刮了好几夜，一场雨下着下着就夹了冰片子，擦过人的脖子，就跟刀刃似的。手脚早都麻了，脸上针扎一样，久了，也就没了知觉。能看到的地方早就冻肿了，遇着有太阳的天气，蹲在避风的太阳地照照，耳朵手脚就痒得难受。
　　
　　午姜说：“没事儿！老子命硬，等春天到了就全都好了！”
　　那个时候我蹲在午姜旁边，深深希望自己也像他一样命硬，等到开春冰化了，草树都发了芽，身上的冻疮裂口就都会好了。
　　午姜比我大两岁，个子却高出我一头来，在我心里跟棵树似的。我常想，咱们这伙当中要是有谁一定能长成大人，那肯定非他莫属。
　　等到雪好不容易停了，又连晴了好几天，白天出了太阳照着，屋顶上的积雪也就开始融化了，弄得到处湿嗒嗒的，把柴草墩子也渗潮了。
　　我和午姜夜里找地方睡觉，不得不再往深里扒，白天主人家里看着了，就爬到树上扯着嗓子骂半天。
　　午姜嘴里叼个麦桔梗，听着了也跟没听到一样，反正耳朵早磨出来茧子了。
　　他啐一口，把嘴里的麦秆吐了，撇撇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枯草咬在嘴里。
　　我蹲在他旁边，日头还没当午，肚子又不争气得叫了。
　　午姜听到了，蔑视的低眼瞧瞧我，从墙角站起来，说：“你等着，老子去看看土地庙里有没有人上贡！”
　　我缩在原地没动，对他说：“昨天刚看过，哪里就又有了？”
　　“那老子去北坡看看……”
　　“现在哪有人上坟啊？何况昨天老子又不是没去过那里。”老子这称呼，老子是跟午姜学的，至于午姜跟谁学的，老子就不知道了。
　　老子昨天刚灌了一肚子凉水，这么快就又瘪了。身上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跟他到处走动。再说我想他肯定也找不着什么，就没跟着去，继续蹲在村里最高的门楼底下，就等着有人开门，上去一番死缠烂打。
　　这两天实在找不着东西，再没干的下肚，老子就得去地下给阎王抽筋剥骨还他的贡享了。
　　
　　等到中午也没见着午姜回来，我倒跟胖婶要到两块巴掌大的杂粮饼，其中一个狼吞虎咽下肚，我都没尝出来到底是什么味儿。另外一个……我想着，等午姜回来，要是他没找着东西，就分给他一半。以前他有了什么，也常分点给我。
　　午姜说的对，搭着伴不容易饿死。
　　我摸摸藏胸口藏的那块饼，想找出一点踏实的感觉，没想到却越发饿了。那块饼此时已经被我捂得温热，逐渐散发出粮食诱人的香气，不如……拿出来闻闻解解馋？
　　我拿出来闻了，可是馋虫没解掉，反而越来越多，撺掇着我……撺掇着我……所以，所以我……
　　
　　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那一块饼就变成了小半块，顶多够午姜一口的……想到这里，我才忽然想起来午姜早该回来了。
　　他上哪里去了？等太阳下了西山，天就黑了。
　　我扭头看看村西头黑魆魆的山，心里越发不踏实起来……
　　
　　村里常有人上山打猎，春天秋天里兔子山鸡也有，乌鸦斑鸠也有，运气好了还能碰上掉进陷阱里的野猪，棍子上绑着刀几下捅死了，好几个人都拖不动。
　　
　　上个月连续几日找不到东西吃，午姜那时就跟我说，他要上西山打只野猪尝尝。
　　这时候哪有野猪啊，就算真见着了还不转头就跑，它那一对粗牙比我胳膊还粗，被杠一下还不得把命赔上？
　　他还说要打一只，就凭他的力气，净吹牛！
　　
　　天色渐渐擦黑，风都能刺进骨头里去，担心归担心，等太阳落下山去，再不找个地方缩着，明天说不定就要冻坏了。
　　我自己找回昨夜睡的那个大户人家的柴火垛子，窝了进去，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身边没有一丝热活气，捂了半宿还冻得直打哆嗦。
　　半夜里冻醒了，我才觉起还没见着午姜。
　　他以前天黑透了也经常在外头跑，只是从没有这么晚还不回窝过，何况现在这天气，都能冻掉耳朵！
　　这里是入秋后全村能找到的最暖和的地方，他只要是回了，他只要是回了……就不可能不回这里！
　　他再不回来，说不定就……说不定就……
　　想着想着，我竟突然打了一个冷战，然后就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去年辛桐死的那天我就打寒战来着，正是天刚擦黑那会儿，南山大娘说她看着了，他走着走着，一下子就掉冰窟窿底下去了……这怎么又打寒战了？！
　　午姜……午姜他一定死了！
　　听着山上此起彼伏的狼嚎声，我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这样的夜里我一个人是怎么也不敢出去的，午姜也说，夜里有无头鬼，遇上了，就要揪下来你的头留他自己用……
　　我抽抽噎噎一会儿，拿了几把草，塞进破袄碎棉裤里头，抱着胳膊从柴草堆里爬出来。
　　外面的风一吹，身上那点儿热活气儿就立马没了，旁边地上堆了一些干柴枝子，我使劲儿抽了一根粗的夹在胳膊下，袖着手边走边哭。
　　“午姜……午姜……午姜你去哪里了……”
　　
　　村落本来就在山脚下，我也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就爬上了山，走的是猎户上山砍柴打猎的小路，磕磕绊绊的摔了几脚，擦得浑身都是伤，又把腿上好不容易长上的口子也摔裂了，钻心疼着。
　　我听那狼嚎声仿佛就在耳边似的，更加不敢回头，也不敢大声喊，还不敢不出声，只是一次一次叫着他的名字……
　　夜里这么黑，我不喊他哪里知道我找他来了？
　　
　　后来，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午姜也在喊我了。我喊一声，他应一声，还叫我快跑，我根本看不着他，怎么知道该往哪里跑啊，悬着心又走了几十步，忽然就见着六只绿莹莹的眼珠子在前头一棵树下转悠！
　　三只比人还大的狼正盯着午姜，它们要是张开嘴，能把我一口吃了！
　　午姜抱在树上，见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嘶哑了嗓子跟我扯：“快跑——！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我听着撒丫子就跑了起来，眼睛也看不清楚路，刮过身边的风冷得像冰凌子。我总觉得有一只狼看着我了，追来了，或者三只都追来了，再不跑，就没命了。树枝划在腿上胳膊上也顾不了，又狠狠摔了好几脚。
　　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终于跑进村子里，我整个人都虚脱了，人家房顶也爬不上去，树枝也勾不牢……
　　我去砸南山叔家大门，“南山叔，南山婶，有狼！有狼！让我进去躲躲吧！”我边哭喊着边把大门砸得咚咚响，门里早有了动静，只是没有人出来。
　　
　　我突然想起，入秋那天南山叔被野猪杠死了，现在听说有狼，南山婶哪敢在夜里开门？
　　我跑着再去别人家里砸，却哪有一家愿意给我开门的？
　　最后我又钻进原来睡觉的柴草垛子里，拿了好些干枝子堵在入口。外头狼声咿咿呜呜，南山大叔家养的狗吠了几声，便悄悄没了声响。
　　
　　隔着几层树枝，我双手抓紧一个木棒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着，我只盼这天黑着，它们也看不着我……
　　“求求山神娘娘保佑它们也看不着……以前吃你的东西是我不对，这一关过了，老子……小的，小的以后一定把东西全都还给山神娘娘！求山神娘娘把它们召回去吧！”
　　忽然一直荧蓝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是另一只，狼牙比我的手指还粗，嘴里喷着让人作呕的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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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他在我趴的地方到处闻着，听说，狼鼻子比狗鼻子还尖。
　　我吓得手一抖，木棒掉了下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我摒了呼吸，两只狼却顿时转过头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小命恐怕就到搁在这里了，我还想着，还想着过了这个冬天，就又大一岁了……想着……
　　那一瞬间我仿佛想到了好多事情，想着别人家办的喜事、丧事，大红的蜡烛亮一夜，小孩的红鸡蛋满月的酒……想着老子将来也要取一个媳妇，生十个八个大胖小子，死了也要风光大葬！
　　怎么就留在这么冷的一个夜里了呢？
　　我就这样想着，透过柴草间的窟窿往外瞅，模糊星光下，看不到狼的影子，却忽然传来那两只狼哀哀的叫声。
　　我惊得一跳，心口砰砰响得厉害，几乎连心也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外面好久都没有再传来任何声息，我大着胆子伸出头向外张望……两只狼早已夹着尾巴跑远了，崎岖冰封的土路尽头，只留下两个无声无息的模糊黑影。
　　漫天碎银似的寒星下，一个人负手正往狼逃走的方向眺望，然后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只那一眼，就是众神回应了我的祈祷。
　　明明那晚的夜色只容人模模糊糊看到人周身的轮廓，根本看不清面目，我却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明亮而温和的光，带着让整个冬天融化的温柔。
　　他对我说：“没事了。”
　　我精神一松，竟然就晕了过去。
　　一开始是晕过去了，后来渐渐就变成了睡，我一夜又累又吓，没想到竟然睡到过午。
　　正是一夜好眠，也不知道连续做了几个奇形怪状的梦。都是一开始被人拿着棍子追完了，又被野猪一双獠牙拱着追，也有那天夜里刚追完我的那两只狼，最后跑啊跑，身后的人啊狼啊野猪啊就忽然不见了，我傻傻回头，就看着一个人长身玉立，浑身散发这光彩，含着笑对我说：“没事了。”
　　
　　我忽然睁开眼，发觉自己睡在一间大屋里，头顶是烟白的帐子，身上还盖了一床灰色棉被。手脚都解了冻，和昨日划拉的伤口一齐发作起来，又痛又痒。
　　我摸搓着胳膊下了床，发觉屋里竟然都是木制的地板，赤着脚走上去一点都不凉。
　　这里是烧好的青砖红瓦盖的大房，屋顶比祠堂还高一半，大梁跟我的腰一般粗，门窗上画着彩画……只是整间屋里只放了一张大床，出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仿佛整个天空只飘了一朵云彩，空荡荡的让人有点难受。
　　我抱着胳膊往外走，推开门，房屋周围种了大片桃树，此时桃树只剩下干枯的灰色枝桠，重重迭迭看不到头，不远处还能看到几间模样相似的房舍的屋顶，一样被大片早已落尽叶子的桃树围着。
　　我跨过比腿弯还高的门槛，下了好几层台阶，然后就发现几条往树林里蜿蜒而去的小路。
　　其中一条尽头，仿佛有飒飒风声传来。
　　我一脚踏在石头地上，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回头抱了床上的被，裹在自己一身碎棉袄外，这才往小路上有声音的地方走去。
　　走了上百步，一番左拐右拐右拐左拐之后，头顶上戳人脑袋的桃树枝子就没有了，我松开压着满头乱毛的手，抬起头，就看见了昨夜救我于狼口之下的恩人，嗯，他在喝酒。
　　
　　在空荡荡的一大片空地中间，以一块被磨平了顶面的巨大的青石为桌，石桌旁边放了一个圆形的木凳。
　　石桌上放了一个酒坛，一个酒壶，两只酒盅。
　　那个人把酒从酒坛倒进酒壶，再从酒壶倒进酒盅里。两盅酒，一盅自己喝了，一盅泼了。他背对着我，身边地面已经湿了一大片，看来喝了好长时间。
　　
　　天色青白得像病人的脸，笼了一层云雾，过午的阳光早就没了热度，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我走到他面前，重重跪下去，给他磕三个头。
　　抬起头，我愣愣看着他的眉眼，只觉得从没见过这样耀眼的人。那时我若知道这样的词，便知那就是山如眉峰聚，水是眼横波了。
　　他连忙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过来把我拉起，连连叹息道：“被你弄脏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终于弄懂，他指的是被子被我弄脏了，于是忙应声说：“我给您洗。”
　　他听了，皱了皱眉，松开手坐回去，依旧是冷冰冰的表情，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一直深以为耻的事——没有名字，任何人提到这个，我都要翻脸，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例外，嗯，例一半外吧。
　　我嘟着嘴来表达我的不满，用鼻子哼道：“没有！”
　　“什么？”他非要问清楚。
　　“老子没名字！”我咬牙。
　　他点点头，也不生气，继续问：“姓什么知不知道？”
　　我摇头。
　　“爹娘呢？”
　　“不知道，打小没见过，许是死了。”
　　他静了一刻，又道：“昨夜我路过，看你顺眼，就把你带了回来。另外那个娃儿，从树上掉进狼窝，已经遭了。”
　　我听着脑子里就嗡的一下，下面他说的什么，就再没听进去。
　　
　　我也知道午姜怕是凶多吉少，晚上看着他时，他脸上身上一块一块黑的，恐怕都是血，何况在冰天雪地一个人待了半天半夜。
　　只是多少年来都和午姜在一起生活，只是向来都是两个人一起蹲在人家屋脚下，只是从来有人拿了棍棒出来打，都是他拉着我的胳膊拼命跑，只是饿得不行了都是他帮我一把……
　　不能上山里去，不能上山里去，平日里是他叮嘱我最多，怎么他自己反倒这么傻？
　　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们当中数他最大，就他最高，要是有谁能长成大人的，那肯定是他，肯定是他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想不明白……
　　眼前的人抿着嘴静静看我，然后蹙了眉，把被子从我手里一丝一丝拽出来，拿一边贴在我身上，一层一层细细缠了几圈，然后把我携在他一个胳膊下面，沿着我刚才走过的小路，一步一步向那间大屋走回去。
　　我被他夹得喘不开气，也忘了挣扎，就那样憋着，竟没有感觉到难受。
　　进了大屋，他把我放下，一个人走到床前，揭了床单枕巾枕套，最后把床帐子也扯了下来，叠成正方形摞在一起，拿了出去。
　　我一个人愣愣站着，也忘了自己把手脚从被筒里松开，只是脑子里一阵阵得轰鸣。
　　过了一会儿，他再进来，手里拿着另外一套麻色的铺盖，我站在那里从背后看着颀秀的身影把帐子系上，又把床铺好。
　　全都忘了脑子里该想什么。
　　他坐在床沿看了我一会儿，若有若无得叹了一口气，从床角拿起一个木制小瓶，走过来，把缠在我身上的棉被一层一层卷开，蹲下来，把瓶里的药膏，涂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浓郁熏人的药香萦绕纠缠着，那个人抹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问道：“疼不疼？”
　　我摇摇头。
　　他没有说话，皱着挺拔的眉，继续抹完剩下的部分。
　　尚未愈合的伤口不能沾水，我是七八日之后，等伤口基本上结疤了，才被他丢进水里，洗了个通透。
　　
　　后来我才知道一开始这几天对于他是怎样得难熬——他是有洁癖的人。
　　我还以为他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才一天到晚见不到他。但奇怪的是，围着大屋的桃树林里小路不少，我每次想找他总是一下子就找到了。
　　无论他走多远，绕了多少岔路。
　　我把这归功于自己的好运气 。有时候还会偷偷想，或许我与那个美丽的人是有缘分的。
　　我捂着头顶乱糟糟的头发，躲避着桃树低矮的枝条，转过一个路口，又见到他了。
　　他拿了把长帚，正在扫小路上的残雪，低着头，一下一下，仿佛在仔细描画着什么。
　　我围着那日已经被我弄脏了的被褥，站在他背后。
　　他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来，一见到我，神色就阴沉下来。
　　后来我知道他是看不得我身上的脏乱样，那时我还以为他是讨厌我。
　　自从午姜不在了，我一下子就只剩自己一个人，再没有人跟我说话，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结果带我来这里的人还讨厌着我……
　　不过他每天都让我吃饱，所以不是不满足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不用整天想法子到处找吃的了，空下来的那些心思，飘飘荡荡得没个着落。
　　我更想午姜了。
　　他拧了眉远远得低头看着我，问道：“你来干什么？”
　　本来我是没事的，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但是我若说没事，他肯定又要让我一边待着。
　　昨天就是这样的。
　　我犹豫道：“老子……老子……”
　　“什么老子？！我！”他眉竖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那时很伤心的觉得，他是真的很讨厌我。
　　可是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把我弄到他这里？
　　“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你了……”老子小声说。
　　他静静看了我一刻，把手里的扫帚放下，瞅着我皱了皱眉，又硬舒展开来，再犹豫一刻，才走到我前面蹲下，说：“我这两天很忙，等你伤口好了，我一定多陪着你。”
　　很忙？昨天你忙着喝酒，前天你忙着弹琴，大前天你睡到一半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忙着用一块雪白的抹布擦地板，一直擦了七八遍，其实地板你大大前天刚刚擦过。
　　今天你忙着扫的雪，就算不扫，明天后天也好融化干净了。
　　我低头嗯一声，又小声说：“我想回去把午姜埋了。”
　　他沉默一刻，说：“好。”
　　我知道，午姜恐怕连骨头也剩不下，可仍忍不住，想去看看，去看看他。
　　他从相邻的另外一间房里取来一套厚实的棉袄棉裤递给我，说让我穿上。等见着我把棉袄裤往身上套的时候，眉毛却皱得更紧了。
　　看这崭新的面儿里儿，他一定舍不得。
　　不过他虽然舍不得，还肯给我穿，所以我还是高兴的，棉袄也很暖和。
　　不用再围着被子，身上也轻快了许多。
　　他看我活动活动手脚，眼中仿佛有一瞬间的光彩，却在看到我把脚伸进棉鞋里的时候，又耷拉下脸来。
　　准是又在心疼了！
　　他说要等我身上的伤结了疤再走，正好他最近在等一样东西，所以过几天再离开，好不好？
　　“啊？”我抬起头，奇怪得看着他。
　　“好不好？”他又温声和气问了一遍，然后看着我不解的表情，一个人有些黯淡得走开。
　　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决定就好了。再说你不带我去，我压根不知道东南西北，更别说回去的路了。
　　居然问我好不好……
　　
　　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又把自己关进隔壁那个房间里，我以为自己又惹他讨厌了，站在门口，心里惴惴不安，想去道歉，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况老子是从没跟谁道过歉的。
　　
　　房间里窸窸窣窣，快到中午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他背着一个小包袱，从房间里走出来。
　　一出门就见到我，他显然惊讶了一下，表情上却依旧只是淡淡的，然后又瞧着我蹙起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忍受的事情。
　　他递给我一根竹杖，说：“你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也行。”
　　
　　我这才知道原来从这里回去竟然要走一整日路程。也才知道自己那一觉连续的美梦竟然做了一日一夜。
　　他住的地方是西山山顶，我只知道村里的猎户有人进山打猎砍柴，却从没听人说过这片山林到底有多大，也没想到过山里竟有这么大的房子。
　　这一天走了两三个时辰，天将日暮的时候他就说不走了。我看着天还没黑，就有点儿不乐意，他就蹲下来跟我解释说，再往前就有一处悬崖，现在天快黑了，会有危险，要等到天大亮才能成行。
　　
　　其实，我对于他的突然改变主意本就有些无措，见他一路走来并不曾生气，这才稍稍放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那样的人，是不应该被违逆的，更何况他救了我。
　　忽然又听到他细心的解释，我竟然感到一震欣喜，连午姜的事情也一时忘却。后来我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时，又着实懊恼一阵子。
　　而且，他说，这里有山泉溪水，可以做晚饭吃。
　　
　　走路在外，难道也要像在家里一样生火做饭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我勤奋得挖啊挖啊挖啊挖…… ------
                  第十四章
　　
　　他打了两只山鹊，用的是样子有点奇怪短弓，弓弦细若游丝，却要手脚并用才能拉开，触关发机，箭嗡的一声发射出去，鸟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中了箭矢。
　　我这才知道这把轻弓不普通。当然，那时的我见识短浅，但是后来我见得越多，才越发察觉他超越常人的智慧。
　　树枝上的野鹊扑啦啦飞了起来，其中一只从树上栽下来，我高兴得跑过去，把地上的鸟儿捡起来高高举起来，冲他摇晃着大声道：“中了！”
　　他点点头，只作平常。
　　声音太大，又惊起大片鸟雀飞起。
　　
　　我们又走了一阵子，他每走一步都小心落脚，几乎不发出声音，又尽量踩在干净的地方。我跟在他身后，却人小腿短，踩不到他的脚印，又总是碰到树枝树叶，发出嗤啦啦的响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我于是也跟着停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喘，只盯着他瞧，等他转回头开始走动，我又呼哧哈啦得跟上。
　　如是再三，他终于无法忍受，大步利落得走回到我旁边，拿手里的竹杖插进落叶里围着我划了一个圈，说：“你在这个圈里待着，不要跟来！”
　　他说完刚想走，仿佛又觉得自己有些严厉，又停下来道：“我一会儿就回来，有事就叫我。”
　　我小声的嗯了一下。
　　他三闪两闪消失在我面前树丛中，少顷，他走去的方向里又一阵寒鸟惊飞而起，又过了一小会儿，他从我右边的灌木树枝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对我说：“好了，我们回走吧。”
　　我跟着嚯啦啦跑过去，他手里果然拿着一只山鹊，比我刚才拿的那个还肥了少许。
　　我本来觉得两个人分吃一只就差不多足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射到两只。这样连明天早上的粮食也有了着落。
　　重山深处野物也多，只是村里的人都知道山上有虎狼，除非是经验丰富的猎人结伴，并且带着猎狗，轻易不敢深入。
　　他拔了箭，洗净擦干放进鹿皮箭袋里。才迟迟皱着眉头去给鸟儿拔毛，我跑过去帮忙，等我处理好了手里的这只，他却还没拔完鸟毛。
　　我看他蹲在冰面尚未封住的裂口外，拔一把毛就把手伸进水里冲洗一番，鸟儿身上的毛没拔掉一半，他的整只手已经冻得发青了。
　　我这才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人可能是爱极了干净的，一点也受不了肮脏。
　　于是我跑过去，蹲到他身边，试探道：“老子……我，来洗吧，我洗的快。”
　　他无所谓得松开手，看着我把鸟儿拿去，三下两下拔毛去脏洗得干净。他也不知从哪里弄的火种，轻易就生起了火苗，加了好多混合的调料，烤出的香味勾得我几乎想把它生吞下去。
　　我流着口水，把手靠在火边烤，一会儿盯着跳动的黄色火苗，一会儿盯着他微蹙的眉头，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下午。
　　
　　柴枝被他排列得整整齐齐码放在手边，我还惊奇得发现，在树林里走了一整天，他浑身上下竟然连一处污渍也没有，还和早晨一样，干净得发着光彩。不过他这样的人，就算是破衣烂衫肯定也是发着光彩的。
　　他看了我一眼，问道：“在看什么？”
　　“没……没有！”我慌忙盯回眼前的火堆。
　　他翻了翻火上的鸟肉，微笑道：“你可要紧紧盯着，这样能熟得快一点。”
　　我用力点头，然后眼睛就一眨不眨得盯着。
　　
　　吃完饭天已黑了，我偷偷藏了一条大腿在袄里，没有舍得吃。
　　他把火堆移了，在烧透的灰烬上面铺了些干草，让我睡那里。自己却从包袱里翻出一把系了结的绳子，打开来原来是一张三角形的网。他把网的三个角系在互成三角的三棵树上，自己睡在上面。
　　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原来是早就选好的地方，避风趋水，而且有三棵可以给他当床脚的百年老树。
　　我仰着头看他，小声表达了也想睡在上面的意思，他皱了下眉，说：“这是夏天的透风凉床，你那里才暖和！”
　　“那……那你跟我睡下面多好。”
　　他看了一眼杂草树叶子铺成的床，马上又拧起眉，哼了一声道：“我不睡！”
　　我小声道：“我，我一个人……”
　　他干脆截断了我的话，“这里没有野狼！”
　　说完他勾了树枝翻身上去，躺下来再不理我。
　　
　　第二天中午才回到那个村庄外，我找了好久，找到了几片沾了血的碎棉絮和黢黑的破布块，布块脏得看不清样子，也不知道是午姜的还是那晚我跑的时候被树枝刮扯掉的，我拿石头在午姜抱了一个白天加半宿的那棵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几块碎布，和这两天我藏下的三只雀腿和两个个翅膀，一起丢进去。
　　“午姜，山神要是跟你要回他的贡享，你就再托个梦给老子。”
　　
　　我深深埋了，又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土上面，然后把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捡来，在大石上堆了一个石头堆，好让闻到肉香味的山猪野狼挖不到。
　　他站在一边静静得看着我忙来忙去，等天色终于逐渐暗下来，他才捧我的手，叹了一口气说：“傻孩子。”
　　我胸口堵了一口气，梗在嗓子下，忽然听到这句话，硬撑了一整天情绪突然就像决了堤一样，再也忍不住得泻出来。大颗的眼泪滴下来，打在我的手上。手里本来就肿着，现在再加上磨破的水泡，还有重重划破的伤口，本来没有感觉，现在一沾了盐水，就突然火辣辣得疼了起来。
　　他把我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柔声问：“疼不疼？”
　　“嗯！”我哭得更大声了，仿佛从来，从来也没有被人关心过一样的。
　　他扭头看了看我堆的石头堆，又说：“他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人家。”
　　“真的？”我哽咽着。
　　他点点头，在我面前微微笑着说：“你哭得声音这样大，阎王听了，一定会让他投个好人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总是能够轻易相信他说的谎话，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一直盯着食物看的话，它们就会熟得更快一点，而人死后，如果被人惦念着，有人大声在他坟前哭过，下辈子就一定能投在好人家。
　　我和他站在西山上，看着山下寒夜里传来的几粒灯火，冷风吹面依然有些刺骨，只是此时身上穿得厚实，再不觉得冷了。
　　他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要。”
　　“那里是你的家。”
　　我的家？我没有家。
　　我摇头，转身先走了。山林里依然有隐隐约约狼嚎，但是能够一眨眼就把两只狼打跑的人就在我身边，我不怕。
　　我失去了一棵树，如今却能够依靠一座山。
　　我曾经那么坚定得相信，这种安定的感觉将永远陪伴着我。
　　
　　回去的必由之路定要经过一条架在半空的绳索天梯。下面是浩浩汤汤奔腾南去的大河，村子里的人都叫这条河盘水，听说十几年天大旱，连邻村的深井也没了水，两村的人只得驱赶着驴马，往南走一日夜驼水来喝。
　　盘水两岸在这里相距最近，对岸的悬崖比这面稍矮一些，所以荡回去比荡过来也应该要容易些。
　　过了这条河再走不远，就是我随他第一次露宿的地方，荡过来时是他带的我，我抱在他脖子上，两腿紧紧夹着他的腰。
　　他说，这次我要自己试试，说着，顺手在地上薅了几把干草枯藤，拧成粗粗的一把，递给我。
　　我胆怯得接了，跑到悬崖边，抱着几乎倾斜进空中的一棵老松往下看了一眼，迅速跑回来，使劲摇头道：“我，我不要！”
　　他说：“就跟学爬树一样容易，你会爬树吧？”
　　我点点头。可是……可是怎么能一样！爬树掉下来最多屁股开花，这下面是一千尺一万丈的深河大谷！
　　他说：“你两手抓紧了，不到对面不要松开，喘一口气的时间就到了。”
　　我使劲儿摇头说不要。
　　“你总要学会的，要不然你以后想要出去玩，难道也要带着我？”他带着笑问我。
　　“我不去玩不出去玩！”我继续摇头。
　　“我先过去接着你，看我怎么做的。”他说着把草挂在绳索上，一个人溜了过去。
　　我一下子惊恐起来，独自一个人抱着绳索旁边那棵老松粗糙的枝干，冲着我所害怕不已的河面和空荡荡的两个悬崖峭壁之间的风，无辜而又放肆的大声哭喊了起来。
　　他站在河对面，安静得审视着我，我总觉得他又蹙起了眉头。
　　但是事实上，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看风景而已。
　　
　　最后还是他再次荡回来，背上哭得打嗝的我，一起荡回去。荡到两岸中心时，沿着悬崖缺口顺流而下的风横向吹来，把整个绳索吹得飘飘荡荡，我们也悬在空中飘飘荡荡，仿佛就要停在原地，分不清上下前后，左右四方。
　　但是终于，我的双脚还是落到实地。
　　我一颗心终于装进肚子里，他却歪头怀疑得看着我，撇了撇嘴说：“怎么是你这个样子的？怎么看都不像！”
　　像什么？
　　
　　我抽抽搭搭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眉毛细而长，在眉骨的地方起了峰峦，鼻梁秀而挺，眼睛黑而亮。
　　“我们走吧”他伸出一只手领着我的，我连忙欣喜得跟上去。
　　好几天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领着我。
　　
　　“我的名字你想不想知道？”他边走边问。
　　我停下来，仰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领着我继续在重重密密的枯枝乱草中衣不沾尘得穿行。英俊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笑容：“我叫子葵。”
　　“嗯！”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甜的发慌。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他又说。
　　“嗯！”
　　“荧惑，你就是荧惑。”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也不知道它们代表的意思，即便子葵直接告诉了我，那时的我也是不能够相信的，或者即便我相信了，我也不清楚自己相信的到底是什么，所谓的天界，到底有多大，所谓的神，到底有几多……
　　“我来当你师父吧？我交给你本事，你陪着我在这大山里生活？”
　　我连忙跑道他前面要给他跪下，却被他拦住我，“赶路吧，地上那么脏。你不磕过了吗？刚见着我的时候，你跑过来就咚咚咚磕了三个。我就是从这里头想到要收你为徒的，本来有缘分遇上了，只是想把你带着而已。”
　　师父那番话里我只听到了一句，他也认为我们是有缘分的。
　　“你今年有多大了？”他继续问。
　　我懊恼得摇头。
　　他看见了笑道：“我也觉得你不知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再过几日，你便该十二了。”说着用手抚摸我的头，叹道：“你一个人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被子葵这样领着，便随着他在深山里一住七年。
　　
　　直到十九岁，我也没学会自己溜过那条绳索。所以就像师父早就预言过的，每次出门，都要带上他。
　　
　　而我却逐渐发现了自己的不同，这七年里，我见过他辟谷而去的师父，见过他夹在阴阳之间，不肯投胎转世的师兄；后来还见了风廉，见了文曲，见了太白……
　　师父握着我的手听着我的胡言乱语，只淡淡笑着，并不驳斥，却整夜整夜站在屋外的桃花树下……
　　偶尔他御剑行侠的师弟回来住一阵子，这里才算真正的开怀热闹一点。
　　
　　我们常常足年不出户，却会有人从百里千里外带着礼物来找师父。
　　师父从来爱理不理，一个人在那间大屋里雷打不动的完成他的下午觉，我则躺在师父的房顶上枕着胳膊晒太阳。
　　那些人有的等得不耐烦了，放下礼物，甩袖就走，有的烦躁大骂，有的提了剑就往里闯，有的装模作样忍了一会儿，就要去烧师父的桃林，说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却没有一个得逞的。
　　也有知机的，静静的在台阶下站了半日。师父睡到日暮，就让我打开门领他们进去深谈一宿，第二天，那些人便且喜且忧失魂落魄得走了。
　　
　　师父便从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屋顶的红瓦，装出几分严肃的样子道：“饿了吧，下来吃饭！”
　　我从屋顶翻身跳下来，两手从他的腋下插进去，抱着他在地上转上一圈，欢喜道：“好子葵，饿死我了！”
　　
　　可能是小的时候饿得多了，所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对于食物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总觉得吃饱了肚子心里才能踏实，而对于饥饿感，则一直不太能够忍受。
　　
　耽尘行　
作者有话要说：我再挖~~~~~~ ------
                  第十五章
　　
　　我们每日吃饭的的餐桌，据说曾是一棵长在很远的地方的九百年老茶树，被雷劈断了，只剩下这一截，随着盘河顺流而下，却被师父捞了上来。
　　坐在桌子前时，总觉得有若有若无的香气，等到真的仔细去闻，却又寻不到痕迹。何况我每次坐在桌子前时，总是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所以那隐隐约约了无数年的气味，我竟不曾真的仔细闻过一次，何况又隔了几千年。
　　
　　“苏念，苏念……”有人试探得轻声喊着，等了一会儿，又轻轻而推了老夫一下。哦，苏念是我前些日子自己取的名字，念的是苏靖辰手里那串念珠。
　　
　　老夫闭着眼睛，换了个姿势，打算再迷糊一下。
　　然后就有个有点温热的东西贴在我嘴上轻轻蠕动，有点儿痒，老夫皱起眉头使劲儿舔了一下，忽然就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
　　接着就有人踩着重重的脚步跑了出去。
　　
　　老夫这才懒懒睁开眼，怎么忽然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长梦。
　　
　　梦里都是十万八千年的旧事，点点滴滴清晰琐碎的故事，记得的记不得的，丝丝缕缕涌进来，仿佛都已被我忘光了，却又明明知道那些丝毫都不差……一时醒过来，心里头不知怎么的空落落的，仿佛有有些软软的酸涩，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情绪一层一层卷起来，竟让我一时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我左右看了好一刻，才发觉自己抱着苏靖辰的枕头坐在他的床脚下。
　　忽然有点儿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仿佛还想回到那个梦里，却明明知道那没有用……
　　又觉得自己在这里睡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了，或许应该大方走出去，撒一个谎，或者随便说点儿什么……
　　可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只觉得什么也不重要了……
　　我想着该走了，就把枕头给他放回床头，轻轻拍打几下，然后爬上他卧室阳台半开的窗子，想着该走了，结果一脚就踩了出去。
　　于是瞬间木然堕了下去，耳边的风呼啦啦刮着，眼前的景物瞬息万变，老夫盯着眼前迅速放大的柳荫小路，使劲儿想了好一刻，才想起该捏一个飞行隐身的诀，一念既起则下冲的劲头忽然遏止，老夫停在半空里，自己也觉得有些头晕，抬头看了看惨败的天色，就升到云层间，漫无目的的飘飘荡荡到天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风呼呼得撕扯，老夫也懒得遮挡，脚下模模糊糊的，仿佛经过了无数城市和森林，山脉和湖泊，人间的灯火一会儿密得像银河里的沙，一会儿却又疏疏落落，有的地方仍旧是千里无人烟，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占领了这里的每一处地方……
　　老夫突然不想见到任何神，任何人，任何妖魔……他死了，你们和我却还都活着……
　　一时间竟又有些万念俱灰的感觉。
　　
　　又不是当初十几岁的娃娃！老夫一时觉得自己幼稚可笑，却又提不起精神来笑。
　　脚下茫茫沧沧又铺开一片黑色湖泊，我低头细细瞧了瞧，原来不是湖，这一眼看不到边的架势，到有点儿海的意思了。
　　大半个月亮贴在黑蓝的天幕上，星星却没有几颗，月光落在海面上，细亮的一线碎银胭脂般得抹了，随着海面飘飘荡荡起伏曲折，仿佛带着几分来自那里的神秘皎洁。
　　其实那里是最最平淡无聊的！
　　我看了海天之上的月亮一眼，终究没有把那些大不道的话说出口。只独自朝着黑色海洋与黑色天幕之间那模糊的一线飞去。
　　我本不是要去哪里，所以并不着急，只是随性飘着，随性就停了。
　　
　　天空在好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开始发亮，却一直被层层乌云惨淡笼罩。我停在一棵伞样的矮树下，坐下来歇了，脚下是齐膝的荒草，万里没有人烟。
　　眼看着那一大片厚重乌云裹在半山腰，渐渐笼罩过来，东方隐隐传来隆隆雷声，一层紧似一层，老夫仔细望过去，却不由背了手站起来，半山腰仿佛有妖物在历劫，看那山上云雷的阵势，怕是要九死一生。
　　天劫本是妖物修炼过程中必不可少的过程，是它们向众天仙证明自己的实力的考验，我凑巧来到这里，知道此处有仙友公干，本应远远离去，实在不便干扰。
　　更何况我现在仍然是一身短衬衫牛仔裤，让雷公电母看着了，岂不是要笑话。
　　老夫想着正欲离开，却看到半山上离弦快矢一样飞奔下来一只雄狮，正是那历劫的妖兽。
　　看它颈上蓬松的长毛，的确像是狮子，它却又比狮子大上许多，此时仓皇飞奔下山，不一会儿便从山脚跑了出来，几乎要把天上的雷云甩到身后去。
　　好个矫健的小东西！
　　乌云露出一线，透出一束金色阳光打在无边原野上，它在蒿草上奔驰，像一只飞箭，自由敏捷而又充满力量。
　　没想到它有一身难得的纯金色皮毛，老夫轻叹。
　　忽又一个闪电落下，打在它旁边一株孤零零的空心老树上，那株树顿时像即将爆裂的星球，从树皮的缝隙间透射出几道银色的刺眼强光，在空气里闪电的噼啪声中裂开，轰然倒地。
　　此时它已现疲态，再不复当初矫捷，没想到它竟能迅速掉头转，然后竟朝老夫奔来。
　　老夫站也不是，走又不忍，正在犹豫间，那只狮子已经跑到我身后树下，此时九九八十一声响雷还剩最后三声，眨眼间最后三个闪雷齐齐打下，竟不管树下还有别人。
　　
　　也罢！
　　老夫伸手捏了个诀，凌空将其中一支天闪弹歪了方向，和另一支合成一股，斜斜插落，两支天闪瞬时被地面吸收殆尽，只烧焦了荒草，在地面上砸了一个黑色的小坑。
　　老夫此时再回头，另外那声雷已经被它险险躲过。
　　也算你的造化！老夫靠着树根坐了回去。
　　那狮子在我面前转了几圈，棕色的眼睛凝视着老夫，仿佛没有打定主意该走还是该留。
　　老夫也觉得它有趣，便任它打量，一边也欣赏这草原王者累得直喘气的难得风景。
　　原来不是纯种雄狮，而是雄狮和雌虎的后代——狮虎。
　　虽然是只狮子，身上却有着老虎样的斑斓花纹，比狮子更为珍贵百倍。如今人间更加纷乱繁浊，它竟有如此造化，也算颇为难得。
　　它的眼睛深邃而有精神，胡子很整齐，牙齿尖而利，耳朵玲珑有致，四肢强壮，爪子……
　　我抬了抬下巴，吩咐道：“把爪子伸出来给我看看。”
　　它懊恼得退了一步，警惕得审视着老夫。
　　老夫也知道自己现在一个半大小孩模样恐怕没有什么说服力，以它现在的眼力恐怕还没本事看出老夫的真身，说不定眼前的这蠢物刚才跑花了眼，就以为自己方才纯粹是侥幸，现在跑饿了，正在掂量着老夫这个身体有几斤几两肉！
　　老夫想到这里突然有点没来由的生气，站起来大步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来，循循善诱道：“乖，把爪子伸出来给我看看。”
　　它又退了一步，老夫懒得跟它磨机，上去一把抓住它的胡须，掰开它上下嘴唇柔软的肉，边数它的牙齿边问：“几岁了？乖乖告诉我……”
　　老夫知道这样数不出它的年龄，只想让它认识到自己是跑不掉的而已。
　　它脖子摇来摇去不给我碰，却又不敢自己跑了。它若真跑了，我自然懒得追，或许就此放了它，但它偏偏在老夫面前待着，又不老老实实让老夫摸。
　　它见老夫要来捋它的毛，立刻耸了脖子，前爪提起来，竟敢露出一截爪尖儿，像是要把老夫胳膊扒拉下来。
　　“你敢？！”我瞪它一眼。
　　它呜一声低了头，连尾巴也垂了下去，及其委屈得抬眼偷偷看我，眼睛宝石一样的通透。
　　老夫把手伸进它脖子后面给它挠痒痒，温声和气问它：“几岁了？”
　　它呜呜几声喘着粗气，虽然不会说人话，却能听懂人声，老夫虽然不知道它咕噜些什么，却也颇为得趣。
　　“野生的还是人养的？”老夫掰开它的爪子看，看它爪子的模样，就算是什么动物园养的，也放到野外好久了。
　　“怎么就来了这里？”
　　“呜呜……呼呼……”
　　“尝过人的味道没有？”
　　它对我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看来如今这世上的野兽或许真的都被驯化了。
　　人类驯服了所有凶险的野兽，于是终于就只剩下他们自己彼此窝里斗。
　　“下回让你尝尝，皮比羚羊软，肉比羚羊嫩，没有羚羊跑得快，还没有尖角。”
　　它不可思议得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是闪着光彩的棕色宝石，我想如果万一它没能修炼成仙，这双眼睛老夫是无论如何都要跟它讨来保管的。
　　“我救了你，你知不知道？”老夫问。
　　它看着我，老夫心里又叹一口气，这双眼睛真是太漂亮了！
　　“知恩要图报你懂不懂？”
　　它依旧看着我，不过它当然是不懂的，好多受过良好教育自诩高等的人都不懂。
　　“你以后要跟着我，我上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听话就要挨揍！”
　　它听我这样说，冲我龇了龇牙。前爪半蹲下来，作蓄势预备扑击状。
　　老夫干脆把手抚在它自动送到跟前的湿漉漉鼻头上，更用一道力量压着它的腿脚脊梁，让它怎么使劲也动不了分毫。
　　草原上强弱角力，老夫自然要拿它最自信的东西来和它角逐，否则怎能让它心服？
　　手下的大猫儿眼睛已经憋红了，颇有点凌厉的味道。
　　老夫正等着它力竭伏输，裤兜里忽然一阵嗡鸣，老夫有了经验，知道又是手机，解下百宝囊，对着哈了一口气，手机自动从里头飘出来。
　　“喂！”
　　里头顾浩然大声咋呼道：“苏念你跑哪里去了？彩铃怎么没了？”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森林和不近处丛生的荒草、稀疏的矮树，觉得应该是热带森林向热带草原过度的地表面貌，所以回答它：“好像不在亚欧大陆版块。”
　　“我的话费！”电话听筒里一声惨呼，然后就再没有了声音。
　　既然电话都打通了，居然什么都不说就挂上，真是浪费！
　　不仅是浪费，而且很没有礼貌！
　　老夫把手机扔回百宝囊里，然后迅速把耳朵贴在袋子口专心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声，于是放下心来：又是软着陆。
　　
　　再抬头，那个小东西已经跑远了。
　　跑得还真快，老夫眯着眼睛远眺，此时乌云早已散去，阳光普照下，整个草原生机勃勃得耀眼。
　　仿佛老夫脚下踩着的柔软杂草，也都带有生命不愿屈服的张力。
　　
　　“偷跑可不好。”老夫从树下消失，突然出现在它前面，它的尾巴本来在身后来回移动以保持身体平衡，此时再怎么翘也不顶用，爪子几乎在地上刨了两个小坑，才在撞到我身上之前改换了方向。
　　它换了个方向，又飞跑起来，边跑边回头看我，老夫早已不在那处，此时在它头顶千丈层云外看着，等它累得不行了，才再落到它面前。
　　“玩够了吧？跟我走吧。”老夫说着提着它脖子后面那块皮把它提起来，本想往百宝囊里装，又怕跌坏了它，想了又想，还是放它一码。
　　“乖，趴下。”我拍了拍它的屁股，对着它的耳朵说。
　　至少要比我重三倍的巨型动物无奈得伏在我面前。
　　老夫抓着它颈部的长毛，费了老劲儿才攀到它背上，左右挪动挪动终于坐稳了，这才叫来一片青云，脚跟轻轻夹了一下这狮虎的肚子，对它道：“乖，咱们回去吧。”
　　老夫知道这只狮虎在草原上霸道惯了，它不配合，我也不介意。反正又逃不出老夫手掌心，只要它不把老夫甩下脊背，怎么臭着脸色别扭磨机，老夫全当没看见。
　　有老夫在，不用它的脚程，回去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作者有话要说：我再勤奋的挖~~~~~~~~~~~~~~~~~~~~~~~
其实几章前就想开虐，偶一直压抑着，没舍得，偶真是亲妈~~~ ------
                  第十六章
　　
　　耳边的风有点儿大，坐下这个娇滴滴的好像有点儿受不了了，浑身的毛都挂了一层冰梢，连睫毛也没差。
　　老夫伸手抚了抚它冰冻似的耳朵，叹一声，结果快到天黑才到家。
　　
　　老夫和它落在后院，我揪着它的脖子，从它身上一丝一丝极尽缓慢得滑下，两条腿早就没了感觉，我差点儿坐到地上。过了一会儿活血进去，跟针扎的似的。
　　那头狮虎四顾一番大量这个小院，然后转回头轻视得瞄我。老夫无所谓，反正这里是望舒弄的地方。
　　我一门心思可了劲儿的揉我的腿，一会儿踮了脚尖，一会儿又搓脚跟，又蹦又跳好一阵子。它看了我一会儿，自己扭过头去鄙视的哼了一声。老夫听出它的意思了，只是正咧着腿脚，也就不跟它一般见识。
　　过了好一阵子酸麻滋味才过去，老夫重重咳一声，吩咐道：“你在这里待着，别出围墙。”说着就往前院走去，走到一半，百宝囊里的手机拼了命得震颤起来，老夫只当没感觉到。
　　
　　我带回来这么一个有趣的东西，望舒居然到现在都不出现。
　　我心里早觉得有些奇怪，又隐隐约约听到前院正厅里传来依稀哭声，那嗓音已经沙哑，老夫暗忖，难不成那仙童竟然哭了一夜？
　　老夫不由快步走进去，那丹水竟然还跪在椅子一脚，抽抽搭搭停不了声。
　　望舒竟让他再跪一日夜？！
　　这里不必天府，何况那娃娃受罚的时候是不敢用上仙法的。
　　他府里什么时候出现这么老实听话的娃娃了？等他回来老夫可不能忘了恭喜他。
　　老夫走进去，那丹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我却一脸惊异。老夫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衬衫早已破成嶙峋碎片。
　　老夫走时没有心思，归时又想顺便整治那只狮虎小兽，方才也一直心神不定，一番来去就都没立防风护体罩。衣服结了冰，又被大风撕扯，碎这样也不奇怪。
　　只是颇有些狼狈，老夫索性念了个咒换回自己真君原身。
　　方才的衣衫顿时碎裂一地，老夫的视线也忽然拔高几分，一身火烧般的大红衣袍瞬间从老夫身上纷繁铺散，漆黑的乱发散了满身满肩，生机勃勃得飘散着，乱糟糟得不成样子。老夫再捏个咒，才理顺头发，束在脑后。
　　我缓缓走过去坐下，平声问：“望舒仙君呢？”
　　丹水的眼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垂了眼帘哽咽道：“仙，仙君……斗姆元君要见仙君，仙君就去了。”
　　我听是斗姆元君，不是执法天王府里来人把他拘走，便放下心来。
　　望舒那点儿性子那位大神比谁清楚，让不让他吃亏，也不过是他老人家一念之间的事情，小仙哪里管得着。
　　看他坐在自己脚后跟上打颤，老夫也于心不忍，遂和声道：“起来吧。”
　　丹水却摇摇头，眼看着泪珠子又挂不住了，也不知偷了泪泉多少水。
　　老夫思量一下，端了手边茶杯喝一口，皱起眉头发作道：“冷的！”说完把茶托重重放到桌面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丹水惊的浑身一颤，继续蕴了怒气道：“还不去给老夫倒茶？！”
　　丹水收了眼泪，抓住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却还走不了路。老夫当然知道他是脚上没有感觉。
　　我坐了那头狮虎小半日腿就麻透，何况他跪了不下两夜一昼？
　　见他当着我的面又不敢自己使用法术来解困，老夫哼了一声道：“要后院深井里的甜水。”甩了衣袖便从后门走了出去，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喝的正是望舒两天前喝过的剩茶。
　　
　　这天下之事果然是失之东隅，则收之桑榆。老夫嗓子干的冒火，在家里只喝了半口剩了好几天残茶，到了斗姆元君府却真是补得足足有余。
　　水是好水，茶是好茶，老夫差点儿没喝得吐出来。
　　老夫知道斗姆元君府里规矩大，但是换了十几杯还把老夫一个人撂在客厅候着……
　　我心里咬牙，脸上还得带着笑，那给我奉茶的绿衣仙童见我脸上带着笑，自己就笑得更舒坦了。
　　老夫脸上就算有三寸厚皮也该笑僵了，我忍住没有用手去揉，喝了眼前一杯茶，一天里第二次用茶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仙童从门口走进来，这次倒没有托着新杯来换，脸上带着笑道：“元君说，南方荧惑火德真君若是来了，就请他先到茶厅里喝几杯静心好茶，等到他忍不住开始发作，再带他来见我。”
　　竟是早就算好了的！
　　见到那两位的时候，他们正在花海里下棋。一片赤橙黄绿看不到尽头，正合望舒情调。
　　老夫随着绿衣小僮穿花而过，斗姆元君从远处白玉石台上看了我一眼，忽然一阵风起，卷了漫天花雨。
　　老夫凝神定气从容走过去，停在他们身外十尺。越看越觉奇怪，望舒竟然变作一个仙娥模样，坐在斗姆元君对面，葱根白玉似的手指间捏了一颗黑亮棋子，低着头不愿看我。
　　瞧他五色衣裙，珍珠环佩，乌云双髻，簪金戴玉，自己玩得好不高兴！亏老夫未问原由就来这里！
　　
　　“参见斗姆元君!”
　　“呵呵……”那位仙尊轻声笑了起来，“荧惑也来了。真君好风采，漫天花雨，片叶不沾啊。”
　　我自然尽量诚惶诚恐和他客气一番，只希望能和望舒尽快离开这里。
　　他却不依，只笑看望舒道：“你问她？”
　　望舒有些懊恼，可他却是绝对不敢发怒的，看我瞧过去，憋红了脸道：“我输给斗姆元君三盘棋。”
　　恐怕不是三盘棋的问题，看他丰胸细腰，柳眉朱唇，一副仙娥模样，定是其中一局的彩头。也不知其余两局他又输了什么，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斗姆元君落了一子，一手支着下巴，含着笑看了看我道：“荧惑既然来了，也陪老夫下两盘。”
　　“小仙棋术粗陋，哪里敢班门弄斧！”
　　我话没说完，望舒就在一边儿拿眼神儿剜我，我不理他。
　　“以前和望舒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就从来没赢过，现下在真正的赢家面前，小仙哪敢放肆？”我越发谦恭起来。
　　“无妨，你且来试试。万一要是赢了老夫，这府里有什么东西你看着顺眼的，就随便挑一样回去。”
　　要是输了又怎样，这他可没说。
　　我看了望舒一眼，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实在让人难受，索性不去瞧他。我当然知道眼前这位不是好惹的，也知道望舒留在这里出不了什么大事。
　　这棋不下最好，下了输了也好，最怕赢了他，那才真是得不偿失，何况望舒在一边。
　　老夫咬牙道：“好！”
　　
　　又是三盘，只是老夫这三盘，比望舒一盘的时间也不如，就输得一塌糊涂五体投地心甘情愿乐不思蜀。
　　话说能和这么高阶的神仙坐的这么近，老夫被他仙气氤氲照耀，也的确感到如沐春风。
　　望舒几次想跟老夫通声透气，都被眼前这位元君的眼神堵了回去。
　　等到第三盘过半，斗姆元君捡了棋子砸过来，佯怒道：“你下的好棋！”
　　我连忙袖手站起来，弓腰嗫嚅道：“小仙全凭元君处置！只求中无梵炁斗母元君紫光明哲慈惠太素元后金真圣德无尊能从轻发落，小仙家里穷，也没个像样的东西能赔给您……”
　　眼前这位大神听着我啰啰嗦嗦念他的名号，直接伸手抹乱了棋盘，站起来轻斥道：“急得什么？又不是不让你们回去！”
　　放我们回去就好……
　　
　　斗姆元君突然走上来一步来低头看老夫，老夫脸皮虽厚，可也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瞧，只得把腰躬得越发深了，眼前只有他雪白耀眼的衣袍。
　　“望舒方才输的什么彩头，荧惑真君想不想知道？”
　　我若想知道回去自然可以自己问他。
　　“小仙不是不想知道，小仙只怕知道了以后，您也让小仙也拿出一份一样的，到时候，小仙恐怕拿不出来。”小仙一口一个小仙，就怕他不知道自己在以大欺小。
　　“老夫不要你的东西！”斗姆元君听到又是一阵浅笑，笑声里颇有些看不起老夫的意思，不过我既然在他这里耍赖，被他看不起，也是应该的。
　　何况这天上地下，能被他看得起的神仙君座恐怕也不多。
　　他既然这样说，那就不仅仅是不要我东西的意思了，我最怕他拿赌债要挟，非要我也变作望舒那模样。
　　老夫可受不起那折腾。
　　
　　他又走到望舒身边，望舒扭头看着眼前一大片花海，却不理他。
　　“听说，荧惑与你连下一千盘棋，虽然没有赢一盘，可也没有输一盘。可是真的？”
　　望舒依旧不答话。雪白光洁的面颊像最美丽的花瓣。
　　斗姆元君却没有生气，依旧心平气和道：“你说，是你让的他，还是他让的你？”说完了看我一眼。我知道望舒仍然不会理他，忙应答：“自然是望舒让得小仙，小仙哪里会下棋！”说完两手一摊，显得无辜而且无奈。
　　小仙的棋术您方才刚试过，这话自然说得有依有据。
　　斗姆元君垂目含笑，把手伸到望舒腰侧，却只摘了那里一朵五色的牡丹放在鼻下嗅，嗅完了轻叹一声松了手，那朵刚才还鲜艳欲滴的花朵跌到地上，顿时连茎叶一起溶化进泥土里。
　　我暗道不好，方才那句话怎么回答都不对！
　　若是我让望舒，这份心思在他那里便已是其心可诛，老夫今后自然要大大倒霉；若是望舒让了我，这件事情却要更糟……恐怕这位大神今后更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
　　我这样想着，斗姆元君却拍拍手，仿佛刚才那支五彩牡丹的枝茎染污了他的手指：“跟我下棋一定无趣得很，老夫不为难你们两个娃娃了，免得今后一众仙友说我以大欺小，去吧去吧！”
　　
　　天上过了一小会儿，下到人间已经是三天之后。
　　望舒出了北极斗姆元君府邸就换了一身合体的深色立领西装，立时变回他的摩登模样。
　　老夫看了几遍他的脸色，究竟没敢把刚才的事拿出来取笑。他竟然也一路没有搭理我，就这样板着脸进门，一句话也没和我说。
　　就对老夫脾气大，没一点儿胸襟！
　　也罢！
　　等你觉得面子上恢复了，想和老夫说话的时候老夫再来陪你。
　　
　　老夫一路都觉得这一身绚烂臃肿十分不得劲，回到家，正想回屋换身衣服，却被望舒一把抓在了肩膀上。
　　老夫回头看他：“我不会告诉文曲他们，你放心。”我拍拍肩膀上冰冷的手。
　　他却仍不肯松开，开口就责问老夫：“你为什么不肯跟斗姆元君下棋？！”
　　老夫一听，却也怒了：“你以为他是好惹的？！”
　　“比的是下棋！你怕什么？！”
　　你以为下棋赢的人一定是会下棋的人？你还真以为那就是游戏？！
　　那么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把你家里那一百多个仙童赢走？让你也变作孤家寡人！
　　老夫忍不住叹气，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道：“男人女人有什么所谓，只不过是个形体。上次玉皇大帝足千年大寿，你不是也变作仙娥，同四仙女一起献舞？众仙惊艳不已，老夫一直也羡慕得很。”
　　“你羡慕这个，还在他面前装小伏低，怕的是什么？！”
　　“你自然是不怕的！任你怎么放肆，他自然都是纵容你！当初在元君府里不就一直这样……”
　　我话说一半，突然卡在嗓子里，再看望舒，他眼睛已经红了。
　　望舒本来正在发怒，却突然带了受伤的表情，又竭力忍耐着，一双水晶似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里，委屈道：“但我是一直是希望你能够赢的。”
　　老夫耳边一阵轰鸣，心里顿时后悔万分。不知怎么的就被他狠狠抓住手臂，用力按到墙上。
　　他的鼻息喷在我脸上，和我呼出的空气混混沌沌纠缠在一起。搅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我被夺了魂魄似的看着望舒花瓣般美丽的脸眉缓缓靠近，脑子里云山雾罩。
　　“我一直是希望你能够赢的……”望舒湿润了粉色的唇。
　　那双眼睛忽得落下一滴晶莹泪珠，然后却更加明亮起来。
　　像是映照深藏了熊熊火焰自身却依旧清浅冰凉的明镜，明明嗔痴俱在，却硬是带着无怨无忧的平静面具。
　　子葵临死时，也是这般抓进我的手臂里，也是这样的眼神，直直烙进来，把人的心都绞碎了。
　　我猛得推开他，几步走进我所谓的卧室，紧紧关上门，仿佛那几千年的交情，都要靠这么一层脆弱木板隔着，关死了，就不会倾泻下来。
　　不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隔了一层窗纸，就可以不明白。隔着一块木板，就可以不面对。
　　
　　
　　
作者有话要说：我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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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身上大红的衣袍如同正在燃烧的火焰，最鲜艳炽热的火焰，迸散着金色的火星，张扬华丽而且不可一世。
　　这样的衣服不适合我。
　　我伸开手臂，衣袍的内侧刺眼得沾着一瓣黑色的花瓣，任我怎样凝神定气，竟也比不上那人身边一个绿衣奉茶小童。
　　我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我想起斗姆元君那双狭长的深眸，坐在白玉台上，笑意盈盈的看了我一眼。
　　仿佛一眼就看透到心底。
　　后来的漫天花海，不过是一个游戏。
　　什么漫天洒花雨，片叶不沾身？！
　　我把花瓣轻轻摘下来，黑色的花瓣像光洁的珍珠，颜色纯粹得没有一丝瑕疵。
　　我把它捧到嘴边轻轻呼了一口气，黑色的花瓣顿时化做一滴清水，在我从我手心缓缓滑下，沿着手臂留下一道明痕，渐渐蒸发进空气里，再也找不到痕迹。
　　几墨曾说，你装得再没有痕迹，这也是你的弱点。你埋得越深，越无法对仙众友坦诚相待。
　　
　　老夫把衣服换掉，镜子里又变回那个十几岁的中学生。黑眉大眼，头发有些长，也有些凌乱，仿佛我的头发总是凌乱的，无论是长是短。
　　人间的衣服虽然脆弱，穿在身上却莫名踏实。我把身体陷在云被羽枕里，摆了一个轻松的表情，仿佛自己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少年。
　　
　　老夫模模糊糊似醒似睡之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狮吼，就在外堂，声音大得能把动物园猛兽组的人直接招来。
　　我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匆匆两步赶到门边，拽开房门就跑了出去。
　　
　　“砰！”的一声，卧室房门在我身后轰然倒地。望舒站在走廊下，一掌凌空举着，略带诧异的向我看来。
　　“我还以为你不出来了！”他怨恨道。
　　老夫一时无话可说，分明不欠着他的，却总觉得理亏。
　　院子里的狮吼已经变成吱吱呼呼的痛叫，我穿过走廊走出去，那只狮虎被望舒的法力禁锢托举着，悬在半空徒劳的翻滚挣扎。
　　我看他毛发凌乱不堪，脖子下竟还有一片凝结血迹，不由暗暗吃惊，他不会觉得肚子饿了，就自己出去觅食了吧？
　　觅食觅食……这个城市里，能给他觅的食虽然不多……却也不少。
　　不过它并不是一般的野兽，才这么几日，应该不会饿到如此才对。
　　让老夫惊诧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两天之后，它竟然还留在这圈矮墙之内，没有逃走。
　　
　　这家伙当初跟老夫来这里，那是被老夫捉住了没办法逃，我没在家这两天，没人拘管着它，以他当初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早该趁机跳墙跑了出去。
　　老夫方才还想，等睡到天黑再去什么动物园把它弄回来，好好梳洗打扮一番，系上蝴蝶结，再插朵五色花，送到望舒面前，由着他来命名耍弄，他要玩多久就给他玩多久，大不了送给了他，好歹赔了罪，让他千万别记挂着。
　　王母娘娘的！仿佛强吻未遂的是本君！
　　想名正言顺不被强吻还得这么费劲！老夫想到这里，不由大大鄙视自己。
　　老夫等着那只狮虎差不多没劲儿挣扎了，才开口让望舒把它放下来。
　　望舒九成九是对老夫的气还没消，正想找人迁怒，于是一下子撤了法力，可怜的狮虎忽然从七八米高的半空跌下来，可把老夫吓了一吓。
　　
　　幸好它还算年轻敏捷，自己扭腰翻过身来，四爪着地，没摔得太难看。
　　“这只小猫是你弄的？”他看看我。
　　老夫点点头，走过去揉揉它的耳朵，道：“是狮虎。”
　　两天没见，它的毛都粘了起来，看来以后得让它多洗澡。
　　现在它样子虽然有点儿狼狈，究竟底子不错，老夫还是颇为得意的。
　　望舒哼了一声，却也走过来。
　　老夫突然觉得不对，翻手看来，手心里竟然抹了半把红黑的血。
　　望舒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血，正色道：“不是它的血！”说罢一个人往后堂走去。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小院里还有一个丹水。我们两个进来半天，老夫倒也罢了，望舒回来，他怎么也不出来相迎？
　　我搓了一下那血迹，也觉得它不太对，我们回来半日，他毛上的血怎么说也该有好几个时辰了，竟然没有一点儿凝结的迹象。
　　老夫拍了拍狮虎的脑袋，捏了个缩地成寸的口诀，一步走到望舒身边。
　　狮虎颇为得意的抖了抖脖子，也跟了过来。
　　
　　望舒不习惯把房子贴着院墙，于是后院便留得颇大，一侧是花木，一侧是草坪，花木间一个葡萄架下摆了棋桌，草坪上六角风亭中留了酒具。
　　中间是鹅卵石的小路，每天踩在上面可以按摩脚底。当初为了把地上嵌的水晶换成鹅卵，老夫着实磨破了嘴皮。可恨他给我换了清一色鸡蛋大小的石头，老夫更不敢让人见到！
　　只是现在，花草树木皆是一片狼藉。
　　
　　丹水蜷在草地上，穿的还是那日的红衣，缩成柔软的一团，深红色蔓长的头发贴着脊梁，在地上画了一个柔顺的半圆。
　　看样子他是睡着了，只是袖子被扯去了一块，露出细瘦的手臂，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
　　望舒走过去，把手心覆盖在他额头上，皱了皱眉。
　　丹水缓缓醒过来，看到我们连忙站起，抬头看着望舒，眼睛里马上又噙满泪水：“月君……月君……”
　　“到底怎么回事？！”我听望舒的声音，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发怒。
　　“禀月君，前天夜里，夜里子时，有三个人……不，不是人，是妖怪。子时，有三只妖魔潜入星君行邸，丹水阻挡不利，反其为所伤。丹水势孤，差点被他们捉去，多亏荧惑星君的狮虎兽拼力相争，丹水才得保安全。”那丹水小仙童说完跪下去，含了泪道：“丹水只会给星君添麻烦。”话没说完，眼睛里又留不住水了。
　　狮虎兽凑过来，挨着丹水身边坐下，拿尾巴半圈着他，听到丹水提到他，又站起来昂首走到我面前，得意得看着我。
　　“乖！”我奖励得再揉揉它，顺便把刚才抹到手里的血渍抹回去。
　　
　　望舒静静听了让他起来：“你还是回月府吧，出来这么久，大家都该惦记你了。”
　　丹水站到一半又软了膝盖跪下去：“大家惦记的是月君您！至于丹水……我，我，丹青哥哥去了哪里，我自然都是要跟着的！”
　　这句话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勇气，丹水的脊背颤抖起来。
　　望舒此时正是气上加气，这娃娃说话也不知道挑个时间？！
　　老夫看他仍然倔强得跪在望舒面前，不肯起来，知道要坏事。
　　我走过去，手里捏了巧劲儿，拉了丹水手腕把他托起来，这种明目张胆的动作当然瞒不了望舒，老夫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瞪吧瞪吧，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再说此时你不瞪老夫还能瞪谁？
　　何况老夫刚才惹了你，被你瞪一瞪消消气，免得你郁结于内，发散不出，文火慢熬，把老夫慢慢蒸熟。
　　我这边想着，望舒那边却发作起来：“爱跪你就跪着，爱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本君就当没见过你！”他甩了袖子，转身就走。
　　丹水怔怔跪在原地，听到这个，一时愣了。
　　老夫也愣了，什么时候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揉了揉狮虎脑袋，把它推到那丹水小仙童身边，自己匆匆跟在望舒身后。那丹水身上方才仙气薄弱，经过望舒一番救医，应该已经没了大碍。
　　望舒走几步，听见老夫跟着，竟然停了下来，对我怒道：“你还跟着干什么？！要不是你故意输给他，现在丹青怎会还在斗姆元君府里？！”
　　我听后愕然，原来你回去那里，竟是为了这个。
　　一念及此，老夫知道自己这回可把望舒得罪大发了，实在忍不住要为自己叹气，刚深吸了一口气，就见望舒瞪着我准备找茬发作，忙紧闭住嘴巴，把那口气憋在肚子里。
　　望舒哼了一声走了。
　　
　　老夫知道，他这就是把这一趟安在我身上了，老夫自己不去了结，今后恐怕少不了我的好日子。
　　老夫自己回了卧室，把倒在地上的门板搬起来靠在门上。解了短衫长裤，换回那身张扬锦绣的火红华袍。
　　镜子里清白细瘦的少年缓缓变化了轮廓，触目可辨的成长就在眼前发生。仿佛就在一瞬之间，一个人从十五岁变成二十岁，而眼睛里，却蒙上了跨越了几千年时光的记忆。
　　虽是满头青丝纷乱飞扬，老夫却早已老了。
　　我敲了敲百宝囊，里面自行飘出来一把雕花桃木梳，都是用惯了的器具，不用吩咐，早已自行飞到老夫脑后，给我梳头。
　　方才被我放到桌子上充电的手机又震动起来，闪着七色的光彩震个不停。我打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我从袖口抽出一条同色缎带，松开手，缎带自行飘到脑后，松松收拢了头发，打了一个万字结。
　　
　　此次去而复返，斗姆元君府已经换了一个季节。
　　千里之外就是迎头的漫天飞雪，纷纷席卷而来，我虽然身上并不觉得冷，却硬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老夫最讨厌冬天！
　　不知道那位大神是不是又算好了老夫这一趟，专门设了龙门阵。
　　老夫这样想想，又觉得自己太抬举自己了。等到老夫停在斗姆元君府门口时，这场“雪”却已停了。
　　再回头看来时路，才发现方才经过的地方早已是银装素裹。白茫茫的苍天宏野，雾蒙蒙的万里如银。
　　此时众生万态忽然安静下来，静到极致，仿佛一张黑白相片，收入的净是人间不得的风景。
　　老夫拿了门环轻轻敲了三下：“梆！梆梆！”
　　门吱嘎一声开了，还是那个绿衣小童。
　　他脸上带着笑，朗声道：“真君里面请！”
　　
　　推开门，那绿衣的小童走在前面，一步一步踩在尺厚的雪上，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老夫无聊，也学着他的模样，贴了积雪表面迈着步子，脚底下不沾半分碎棉。
　　一番大雪过，庭院里的花草都被盖了白棉，连青瓦白墙也覆上一层晶莹冰琉璃。老夫抬头，见到斗姆元君府上空悬挂着九色极光，仿若九重轻纱薄幔，随风变幻流淌。
　　
　　绿衣小童领着我又到了那间茶室外，他笑着请我进去：“元君正在看书，请真君进去先喝杯茶暖暖手，小仙这就去通报。”
　　我笑了一下道：“你干脆把十几杯茶一齐给我端过来吧，我一口气喝完好随你去，也免得一次一次端来端去。”
　　那绿衣小童听完委屈道：“真君您真是冤枉小仙！小仙只给您奉了三杯静心茶，哪里敢让您一下子喝上十几杯？！”
　　
　　我看他的模样不像有假，人家咬定了不承认那也没有办法。何况老夫又不是来吵架的，和他纠缠这个做什么，大不了再走一个过场。
　　他奉了茶，让我稍等，便飘然而去。
　　老夫打点了心思开始跟他熬，端起茶碗一口气饮干了里面的水，正等着来人换茶，那小僮却已回来了。
　　“元君有情。”
　　这回倒快！
　　
　　我随着他一路穿廊过院，走的竟然还是刚才的路，只是片刻前还在盛放的五色鲜花原野，如今已经变成遍地碎琼乱玉，遥望却是无垠。
　　斗姆元君一个人侧躺在方才那个白玉台上，背对着我，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里捧了一本书，正在细细翻看。他浑身仍然是方才云白色的轻衣长袍，一双脚露在外面，老夫看了都替他冻得慌。
　　当然，他是不会感到冷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继续挖啊挖啊挖啊挖~~~~~~~~~
势要挖穿地壳的亲妈 ------
                  第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勤奋的挖啊挖啊挖啊挖……　　
　　绿衣小童领着我绕到他正面，我刚想向他行礼，一眼看过去，差点没把老夫气的背过气去！
　　六个绿衣小童分列两侧站在他身边，看他们的长相，却分明是孪生！
　　我正气的内脏大出血，斗姆元君那里却放了手里书卷。他用两指捏了捏眉间，分明意态闲散惬意无比，开口却道：“真是老了，才看一会儿就犯困！”
　　又不用你去考状元！
　　我弓腰道：“参见斗姆元君！”
　　他抬起头向我望来：“荧惑啊，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陪元君下棋，不知元君还有没有兴致。”我嘿嘿陪着笑，却被他盯得浑身不是滋味，不由缩了缩脖子。
　　“怎么，不装啦？”他丢了书卷，坐起来看着我。一只手缓缓伸展开来，朝着漫天满地的碎银凌空遥遥轻抚。
　　我低头讪笑。
　　笑到一半，忽觉暖风由地而起，源源不绝，仿佛阳春三月倏然而至，片刻间融化了方才还看不到尽头的尺厚积雪，茫茫白野顷刻褪去银装。
　　我看着眼前比阳春更威严广布的深厚法力，一时间只觉得心潮起伏澎湃，竟忘了自己此次的来意。
　　绿衣小童甲已经端来了棋具，摆在斗姆元君身边。
　　他点了点另外一侧，看着我说：“坐吧。”
　　我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再抬头，无边原野上早已积雪融尽，远处深红的泥土表面已经出现一抹油绿，正迅速连接成片，颜色也变得鲜活浓郁起来。
　　“正好我们还有第三盘没有下完，荧惑想和我下棋，咱们前两盘的彩头……就要说道说道。”他食中两只捏着一粒鸡血红子，在棋盘上轻轻敲打。
　　“小仙家里穷……”我刚想开始唠叨，又被他一个棋子砸过来。
　　“少给我耍贫嘴！还是按事先说好的方法，你赢了老夫，府里的东西就随便挑一样，那两盘，老夫自然也要挑你家里两样东西。你家里穷老夫也不嫌弃。”
　　他这一句也不知道包括了多少普天上下独一无二的物件，斗姆元君府里到底有多少宝贝，这是连玉帝老儿也不知道的事情，随随便便拿出来一样，就能把外面闹个天翻地覆。拿不拿得走且不说，他能这样开口，其实已经是莫大的恩荣。
　　再说小仙家里的东西，我自己拿着当宝贝，人家恐怕根本是不屑一顾。何况斗姆元君缺过什么？别说我那些零碎，恐怕他自己府里的这些宝贝，这位大神自己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当然，我也不图他什么就是了。只想着把丹青带回去，补了这个坎儿，想必望舒再想发火也没了原由，还能趁机摆脱那个总是挂着眼泪珠儿的丹水仙童……小仙要求不高，这已经是皆大欢喜。
　　我连忙点头应道：“好！”
　　“只不过你若有本事赢了老夫，咱们彩头虽要照样算，你方才对着老夫口出的那一番谎言，若是有了证据，咱们也要一并算算清楚。”
　　
　　我一路心惊胆寒，九曲的心肠挣扎不已，硬着头皮跟他下下去，末了，我抠着盘上棋子一个一个数过，心里叹一声：好险！
　　
　　“除去七目半的贴补，小仙赢了四分之一子，真是可惜！”我装模作样为他兴叹。
　　他一双墨色的深眸从棋盘上移起来看了我好一刻，直看得我心里冒汗。
　　“运气，全是小仙的运气！”我陪着笑说。
　　他仍是看着我，仿佛光盯着老夫这身皮囊就能把我心思看透似的。
　　“都赖您老心疼小仙，没让小仙输得太难看！嘿！”
　　我还想拿什么话儿填他的耳朵，免得他空下心思来琢磨我方才的事，没想到是我以小仙之心度人家大神之腹了，什么谎言不谎言的事情他一点儿没提。
　　他嘴角勾了一抹笑，眯着眼听我东拉西扯，没想到竟然听出几分兴趣来，末了他说：“好久没挪动了，不如老夫也随你们下去看看。”
　　我一听大惊不好！怎么自己说话没个尺寸，竟然把这位大神也说动了心思！
　　要是他真的下去了，凭这位神君喜怒无常的个性，随便闹出个什么不大不小的事情，就够小仙收拾千儿八百轮回！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这位神君当靠山，说不定也会有一些便宜沾……
　　只怕他眼里不揉沙子……这样的便宜，不沾也罢！
　　我心里冷一阵热一阵，一会儿瞧瞧他，一会儿又自个儿低着头磨牙，袍子里头手指头掐了好半天也算不出个结果。
　　斗姆元君见我实在辛苦，终于慈悲心大发，决定饶我一回：“罢了！看把你为难的！”
　　我听了这句话，却又患得患失起来。
　　他眯着眼瞧着我挣扎，等我终于打定主意，才笑着问我：“你说方才你是靠的运气？”
　　我坚定点头：“哎！”
　　“老夫怎么没有看出来你赌运当头，倒是眉目含春，最近桃花运走了不少吧？”
　　听了这句话，我辛苦转了千般的心思一下子全都泄了气。你还想着对这位大神撒谎，却不知人家压根没把你归为善类！
　　我偷眼瞧瞧那位大神脸上戏谑的表情，终于从中品出几分味道来。
　　想来老夫从见着这位大神的面，就被他一路搓扁揉圆，他分明是想瞧得一场好戏，我这里却全都当了真。
　　想到这里，我于是也打起哈哈来，模模糊糊应付了那句，再不等他开口，便和他提出事先说好的那件东西来。
　　“唉？不是你欠老夫一样东西吗？老夫还没提，你怎么倒还想着跟老夫要东西？”
　　我嗫嚅道：“是这个理，只是小仙想换一个算法。小仙先从大……元君那里拿一样东西，然后元君再从小仙这里要两样。也是一般。”
　　他呵呵一笑，浑不在意：“你自己去找，见着什么喜欢的了，就拿去。落日，给荧惑带路。”
　　下面清透的嗓子应了一声。
　　我连忙起身，下了白玉台，才发觉，一地的青草早已没了膝盖，万丈红土不知何时变成了千顷莽原。
　　微风经过之处，碧波起伏万顷，漫山遍野的苍翠欲滴。
　　方才我一门心思打点那位大神，白白放过了就在眼前变化的沧海桑田，如此圣景，可遇而不可求，今后恐怕再难见到，真是可惜，可惜！
　　“真君请吧！”
　　按照位置，这次引我走路的落日是绿衣小童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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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我跟在他后头，走了几百步，一路上都是在胡扯瞎谈：“你说，方才那片花园有多大啊？我都望不着边！”
　　“那可是，别说您望不着边，小仙曾让哥哥弟弟们代着班，直直往东飞了十日十夜，最后累到不行，落在地上，也还是望不到边！”
　　原来孪生还有这个好处！
　　“在斗姆元君府外面倒看不出来哈？你说这么大个花园，在那么个围墙里头……你说是怎么装进来的呢？”
　　“这里的乾坤，哪里是小仙能够明白的！自然是元君法力无边的缘故！”
　　“也是，也是，呵呵呵呵……”
　　等回头看着那白玉台子只剩下天边儿里一星半点模糊影子，老夫琢磨着那位大神再尖的耳朵也听不清楚的时候，这才敢压低了声音跟那位小童讨教。
　　“敢问落日小仙童，我是不是随便带走一样什么都可以？”
　　“小仙不敢！真君叫我落日就行！元君既然是这样吩咐的，那自然就是这样。”
　　“那好，”我顿了一顿，直接问道：“丹青在哪里？”
　　那小仙童一时没反应过来，翘着睫毛望了我半刻，倒没怎么刁难，竟然直接就走到前面带路了，只是一路上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在心里把这乖孩子的实诚性子着实赞了一遍，等见到他领我去的地方，才傻了眼。
　　我还以为要去什么锁了法力的深牢大狱，或者凄惨冷清的寂寞结界，却没有想到，被他领到了这里。
　　这里分明是一间书房，老远就闻到书香。落日推开门，里面地方不大，却哪里有人？
　　这娃娃不会耍着我玩儿吧？我看了他一眼，落日脸上没有表情，只道：“真君请稍等。”
　　说完自己从百宝格里取出一个三尺长的藏红木匣，托到我面前。
　　老夫差点以为是这落日小僮听错，等他打开那木匣，老夫看了里面的东西，才终于无话可说。
　　
　　这幅画，我也曾见过的，有时在望舒书房里挂着，有时却又不见了，过几日再去，又在墙上挂着了，只是挪了地方。
　　老夫那时觉得奇怪，就拿这件事问他，还以为望舒心意两天三变，整天没事儿就琢磨着屋子里的摆设，听他说了，才知道，那幅画儿竟然也是府里的仙童。
　　丹青的原身就是一副丹青。画的是子夜风竹，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甚至连藏印也没有，像是一副随意的习作，极不被重视的。
　　只是那画儿，却是极好的。
　　天上一轮圆月被一层薄云缠了，轻纱似的，月光却蒙蒙笼笼透下来，越发细致冷清。也不知是哪个书窗外，一丛疏竹落落生长，看不到风，却仿佛听到了竹叶间传来飒飒之声。
　　半开的轩窗里一小片淡淡烛光洒在地上，总觉得有人正在那扇窗下挑灯夜读，却不知是谁，有着怎样的风神气度，只是在一片清净里透出了几分温和味道。
　　老夫看的时候就觉得，画里的时光，想必不是阳春，就是仲秋了。问过丹青几回，他却从来不说。
　　记得那孩子向来都是调皮爽朗的，常常化回原身挂在墙上，装成书房里的摆设，偷听望舒说话，有时听到一半儿腻了，就悄悄溜出去，客仙回头见墙上空了一块，总要想上半天才知道到底缺了什么。
　　记得老夫第一次盯着雪白的空墙发愣的时候，他与另外几个仙童正躲在门外偷笑，老夫气的一把扇子砸过去，骂他早晚有一日变不回来！
　　他那时敏捷得从门后跳出来，弯腰凌空捞了画扇，拿在手里打开来，耍得上下翻飞，笑嘻嘻得说，变不会来就变不回来，多谢真君赏赐！这就强讨了我一把犀骨扇！
　　没想到一语成谶，丹青如今真成了一幅丹青。
　　老夫携了这幅画直接出了斗姆元君府，再没回头去见那位大神，只让仙童落日代我告罪辞行。
　　
　　再一次去而复返，又是三天行程，望舒坐在当厅，还是在翻一份少儿画报，还是考试那日早晨他看的那页。
　　我在当厅出现，他连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应一声：“来了，把丹青也带回来了。”
　　他忽然屏住了呼吸，我走到他面前，等着他抬头。
　　望舒身上穿的，还是三天前的衣衫。
　　他缓缓看过来，我把木匣打开交给他。
　　丹青若不是一下子失去千年修为，怎会变成如今模样？
　　他一只手接了，竟是看也不看，就连盒子一起重重摔到地面上去。那制匣的木头重愈钢铁，砸到地上，竟然仿如金石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
　　匣子里的画轴跌出画匣，滚到地上，展了开来。
　　还是圆满的月，薄纱的云，疏落的竹，飒爽的风，只是轩窗里再没了烛光，我猜过千番，竟没想到那烛火才是他的灵魄。
　　丹水早从门外奔进来，匆匆跪在地上把画轴小心卷了，一边卷一边用手背抹眼泪，片刻间就已泣不成声。
　　“走的时候活蹦乱跳，他这样，他这样竟然还敢回来？！这就是你的好哥哥！”望舒指着丹水道。
　　老夫看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丹水抱着木匣跪伏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滴，都快溅起泪花了。老夫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暖声道：“不管怎么样，丹青也算回来了，你这就带着他回去，好好照料他。至于后面的事情，自有月君给你做主。”
　　老夫推了丹水的脊背让他快走，他十只手指头死死扣在木匣上，关节都没了血色，却还跟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任我怎么用力也不动弹。
　　“我做不了他的主！”望舒怒道，一掌砸在桌几上。
　　丹水猛的打了一个冷战，浑身没了力气，许是真的吓怕了，这才被我推推搡搡出了正厅的门。
　　我怕这娃娃吓懵了，跟着走到门口，问他：“你知道回哪里吧？什么事回头说，别再给你月君惹事！”
　　丹水唯唯诺诺应道：“小仙这就回月府，再不敢……月君……月君他……”
　　我点点头：“有本君在。”
　　望舒站在当厅大声道：“荧惑你别管他！他爱上哪里上哪里！”
　　老夫叹气回头，看他手下的桌几已经蒙上了一层厚霜。
　　我走过去从桌子上拿了望舒的手，握进自己手心里。望舒板着脸不理我，我也不急，只这样静静握着。
　　
　　
作者有话要说：我勤奋的挖啊挖啊挖啊挖…… ------
                  第二十章
　　
　　望舒的性子是极好的，多年相处，我怎会不知。他虽然嘴上刻薄，却从不拖泥带水。想必他去斗姆元君府，本来就是极不情愿的，又是去讨人，还是自己府里的仙童犯了错……自然是打一开始就不能理直气壮的，而他最恨在那人面前服弱，一番折腾下来，想必窝了不少气。
　　但望舒是宁愿天崩地裂斗一场，也受不得气的。
　　一而再得去了，好不容易讨来，丹青竟被打回了原型，如是三番，他若不发火，我才要担心。
　　发了火，也不一定就是坏的。回头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望舒跟我僵了一会儿，仿佛是觉得迁怒于人不太好意思，也就渐渐收了脾气。
　　他咳了一声，说出一个字：“茶！”
　　嗓子都干哑了。
　　老夫给他把茶端来，他喝了一口，瞪了我一眼，道：“你不是怕他吗？怎么又敢赢了？！”
　　老夫嘿嘿一笑，坐到他对面，知道他这就是有那么一点儿谢我的意思了，连忙陪着好腔开导：“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用你生这样的气！”
　　“丹青这次折回原型，也不知还要多少时光才能修炼回去！”
　　他说完就要把茶盏往桌几上搁，老夫连忙接过了，这桌子看起来是个整形，方才遭了望舒怒气，现在结的霜融化了，再放茶杯上去，还不立马碎成粉末。
　　这套茶具是老夫的宝贝，一般人我还不给他用。
　　
　　我知道他担心的就是丹青失去千年修为的事情，但是修行一事，磨的就是功夫，炼的就是性子，最是别人帮助不得的，如今这般田地，老夫也只能说几句无用的宽慰话罢了。
　　不过说来也是，几千几万年不就那么过了，再千儿八百年不也是这么过？有望舒在，那娃娃定是能成就的，到时候再看着他化了人形俏生生在面前站着，就会觉得，时光流逝的是最最快的。
　　那时的老夫一定还是如今这红衣青少的样子，但老夫现在其实就已经老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或者丹青他们兄弟，正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想清楚。
　　修仙，是最不怕磨炼的。
　　望舒听着我絮絮叨叨，渐渐缓和了脸色。
　　
　　睡到半夜，老夫正在美梦里吃着桃子，忽听得有人把大门敲得一阵天响。
　　老夫爬下床走到门外，看到望舒已经迷迷糊糊飘到门口，这就要打开大门。
　　我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闪到他身边去，一把把他按着实在地上，深更半夜的，他若是这副样子开了门，好好的人也能被他吓死。
　　门吱嘎一声开了，外面是一个身量颇高的白人青年，看起来要比望舒大四五岁，高鼻深眼，棕发绿眸，竟是一个老外，模样颇为……现在的人怎么说来着……养眼。
　　“先生有什么事啊？”老夫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他，望舒见我来应客，自己打了一个哈欠就往回走。
　　那个老外来回盯着我俩，看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幸好没有说出什么让老夫轰他出门的话。
　　“Sorry to interrupt you two so late at night! But I am lost and my car is out of pertol.”他言简意赅，一口颇具风味的法式英语。
　　我说这么偏僻的地界儿怎么也会有人来敲门，原来是外宾迷了路。我瞧了瞧眼前这位从我们在这里安家起第一个自己找上门的客人，回头招了招手再把望舒叫回来，老夫受不得这个咿嘞哇啦语，听起来头犯晕，何况还不是地道的。
　　望舒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见他说英语实在费事，直接用他母语和他交流。老夫说了一句：“你且等一刻，我这就去车库给你弄一些来。”说完看了一眼望舒，也不管那人听得懂听不懂，就往后院走去。
　　狮虎趴在通往前后院的走廊间，竖着耳朵往外瞧，我拍拍他蓬松的耳朵，走到前面看不着的地方，隔空取了盛水的塑料桶，捏了个口诀，直奔加油站而去。
　　本来直接点晕了他丢路边也行，不过算了，反正已经醒困了。
　　老夫提着半桶汽油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被望舒请到了前厅，我狠狠瞪了望舒一眼，也不看看自己家里什么情况，随随便便就把陌生人请进来。
　　他还嫌麻烦不够多！
　　那人正和望舒谈得热络，简直犹如他乡遇故知，一直热情的赞美望舒的法语说得好，就连我，也被他的赞美照顾了一下。
　　乖乖，也不知多久没有这么通畅的交流了，别说法语，就算你说的是马尔地夫土语，望舒也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我听着，他这发音，怎么仿佛和别人有那么一点儿不同呢？不过当然是更好听了，后来望舒解答曰，人帅当然说起话来也好听一点。
　　
　　那人起来告辞，望舒倒来了精神，再也不困了，非说要跟去看看。
　　“看什么看？！深更半夜的！”
　　“看看他的汽车……”
　　“汽车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样子……史蒂文说，那是珍藏版，全球限发五千辆……”
　　“什么牌子的你没看过？！回去睡觉！”
　　老外诡异得看看我，又看看他，嘴巴张了两张，金鱼吐泡似的又合上了，亏他还会看人脸色，一个人提了半桶汽油匆匆告辞走了。
　　我看了桌子上留的名片，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Steven Grlscz，这样的姓氏，倒是少见。
　　那人走了，我和望舒倒无聊起来。老夫和他语重心长讲了一番不能让人进咱们家里来的道理，讲完了，外头还是漆黑的天。
　　我看看望舒，望舒看看我。
　　狮虎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看我俩。
　　老夫脑子里来了主意，冲门口招招手，柔声呼唤道：“小乖，过来过来。”
　　狮虎缩了缩。
　　可怜的小兽当初被我离家千里，绑架而来，第一次见到望舒又和他打了一架，却基本上被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
　　
　　
作者有话要说：不太清楚自己在写什么的安辰勤奋得挖~~~~~~~~~ ------
                  第二十一章
　　
　　他是草原上的兽王，威风八面的妖物，自从见着老夫就不停受挫，如今只敢躲在门口偷偷看我们两个，老夫想想，都替它难过。
　　那狮虎磨叽了半天也不肯进来，老夫渐渐得又觉出几分困意。就和望舒闲聊着怎么给他取个名字。
　　“你不整天叫他小乖吗？还取什么名字？”望舒闲道。
　　我依旧有些犹豫：“但是我同时又想叫它桃花和樱桃，两个都挺好的，也不知道哪个更合适……”
　　“还是小乖吧，你家的桃花还少了？”
　　也好，我点点头，于是小乖就叫小乖了。
　　狮虎藏在门口，心里哀叫：“老子本来有名字！我是君子如玉玉树临风风流潇洒黄金荣！！”
　　可惜老夫没听到，否则一定把他丢进荷花塘让它好好潇洒潇洒。
　　
　　夜里有了这么一茬，早晨就醒得晚了些。老夫刚下来的那会儿，几个月不睡觉也无所谓，现在习惯了，竟然也跟羲和一起起床睡觉起来。
　　桌子上的手机一大早就闹腾起来，我从云被里翘了翘手指，手机从桌子上直接飞过来，隔着云被投进我手心里，带动放在他旁边的一干物件稀里哗啦掉到地上，老夫懒得去理，打开手机搁在脑袋边儿上。
　　“喂？”
　　“喂！苏念，你这两天跑哪里去了？”顾浩然在那边大声责怪道。
　　老夫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备？我想了一下道：“很多地方。”
　　“上次给你打电话时你是不是真出国了？去了哪里？”
　　我糊弄道：“没有没有，你也太好骗了！”
　　那边马上不平起来：“去拿成绩那天你也不来，好多老师找你，若不是我帮你请假，你就糗大了！”
　　“噢，”原来是来邀功：“谢谢你帮我请假！”
　　“这么没诚意！在干嘛呢？”
　　“睡觉。”我对着话筒打了个哈欠。
　　“来我家玩吧？好久没见到你了。”
　　“不去，我要继续睡觉。”
　　“等你睡醒再来怎么样？我变伤病号了，哪里也去不了，整个暑假全泡汤了！”
　　“怎么了？”
　　“你来我再告诉你！”
　　还跟我卖关子，却不知老夫是最没有好奇心的，哼！
　　
　　老夫去到他面前的时候，顾浩然半躺半坐在家里沙发上，左腿打了石膏，小白菜似的，苦着脸委委屈屈盯着我说：“怎么下午才来？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老夫一阵肉麻，走过去到他前面，问他：“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呵呵……”他倒挺乐：“和十二中校队打的时候撞倒了，你看这石膏挺吓人，其实一点儿也不疼！”
　　他说着拍拍沙发，让我坐到他身外空出来的位置。我看看觉得自己要是挤进去就跟他贴馅饼了，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
　　“你又不是校队的，怎么也打校际赛？”
　　他仔细说来，原来学校篮球队从他上初三起就有意收他入队，队长换了两个，个个都跟他谈过，但是他妈妈坚决不同意，主要是他学习成绩的问题，这次成绩下来，他居然考的不错，他妈妈再没了反对理由，于是下个学期就要进入校对了。
　　“都是你的功劳！”他捧了一脸笑对我说。
　　我抖了抖：“不敢当！要不是这样，你腿也断不了。”
　　我说的是实话，若不是我略施小计帮了他，或许如今他的腿还真的断不了。
　　“那你妈还让不让你进校队了？”
　　老夫一语中的，顾浩然脸上的笑意顿时融了一半：“你说呢？！现在这样，就算她让，我也动不了。”
　　我看了看二楼他的卧室门口，问他：“怎么不回去躺着，沙发上舒服吗？”
　　顾浩然愁道：“也不知怎么的，我在那间屋子里真是度夜如年，睡十觉也到不了天明，一秒钟长得跟一分钟时的！我好像得精神病了！”
　　我这才想起来他卧室里的那个时间结界还没有撤走。不过也没有他说得那么离谱，最多扩到两三倍而已。
　　我想了一下，接着问他：“你不是让我来拿成绩单吗？在哪里？”
　　“楼上，桌子左面第一个抽屉里。”
　　我想大概也在他房间里，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上了楼。楼下顾浩然突然哎了一声，又喊我回去，好像想起了什么，我只当没听见，直接进了门，反正他现在半残，也管不了我。
　　顾浩然的书包丢在椅子上，一看就是从没打开过，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书桌下慢慢摸索。那里一角沾了半滴水，取自顾浩然那日洗澡后头发上滴下来水滴，正是我设结界时候留下的阵眼，如今只剩下小半滴，即便没人来解，也撑不过这个月。
　　到时候化作一缕水汽，自然毫无痕迹。
　　我弹了个响指，在左手食指点了一星火苗，和打火机上的差不多，却是金色，手放上去，只是微微略暖，并不灼人。
　　我让真火从水滴下掠过，那滴水顿时消失得毫无痕迹，没有发出蒸腾的声音，也没有可以看到的逐渐消散进空气里的轻烟薄雾，只是倏忽消失，无迹可寻。
　　我收了真火，打开那个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信封，我折了放进裤兜里，不过抽屉下面的东西却很有趣。
　　粉色，白色，蓝色，绿色，大大小小的信封直有两个现代汉语中词典那么厚，四五十封，塞了满满两摞，十几种香气混在一起，直熏得人头晕，连老夫的成绩单也被熏成了香的。我偷偷翻出一小沓来看，大多数是没打开过的情书。
　　好多都没好意思署名，薄薄一层纸隔着，里面还不知是什么让人脸红耳赤的甜言蜜语……也有大大方方写了姓名的，我看了看，不但广布各个年级，就连其他学校，也不乏其人。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受欢迎，真是让人嫉妒得很。
　　老夫虽没打算在人世结什么姻缘，但是也觉得能被人爱慕喜欢，总归是难得的好事！
　　我偷偷瞧了瞧门口，继续往下翻，底下有几封被打开的信件，爱慕者的名字却有些奇怪，什么阳光，程宇，林晓明，就算她们都是是女生，这个邵子强怎么看也得有问题。
　　漆黑的信封嵌着金丝，龙飞凤舞得写着两个名字，年级班级学校一概省了，既没有收信人地址，也没有寄信人身份。
　　爱慕他的应该是女孩才对吧？
　　老夫敲了一下自己脑门，唉！这群不学好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勤奋得挖啊挖啊挖~~~~~~~~~（建筑工人安辰低头沉默走过……） ------
                  第二十二章
　　
　　门外早就传来咚咚的上楼声，老夫掐准了时间，顾浩然金鸡独立出现在门口时，我刚好若无其事走到门边。
　　“找到了？”
　　“嗯。”
　　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老夫想起刚才从那半开的黑色信封里看到的信，不由有些脸热。
　　“你怎么上来了？”
　　“哦，噢，我怕你找不到。”他的表情竟然也有些不对劲。
　　“你都能爬楼了，恢复的挺快啊！”我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顾浩然一阵发软，竟然差点儿被我三两下拍倒。
　　老夫连忙扶住他半个胳膊，他连连嘶嘶吸气：“慢点儿，慢点，我腿没劲儿了，医生说，说，三个月都……”
　　说到这里他竟卡住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对了，他是怕我问他干嘛这么着急上来，再问到桌子里的情书上。这孩子，他还害羞！
　　
　　我要扶他下楼，他往楼梯口瞧了瞧，一脸的愁苦。
　　“那回卧室？”离厕所还近。
　　他左右分别看了一看，最终向卧室偏过去。
　　“你到底多少斤？怎么这么沉！”我把他摔床上，松了一口劲。他又哀叫几声，堂堂男子汉连这么点儿痛都忍不了。
　　“这回好了吧？”我把他的石膏腿抬起来放床上，顾浩然再次拍拍床外的位置，老夫看了看这次的距离，勉勉强强坐下了。
　　
　　怎么说顾浩然的腿伤与我也有几分关系。伤筋动骨，在人命数里都是有记录的大事。我顺势把手放在他的石膏腿上，看了一眼桌子那边，问他：“抽屉里都是什么？香喷喷的。”
　　他不自在起来，眼睛在老夫的T恤和他的石膏腿上绕。
　　“哪有什么，就同学的几封信。”
　　我手里捏了一个诀，缓缓得从石膏上透进去，同时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看了，那封邵子强的。”
　　他震惊得望过来，看到我正促狭得对他笑，脸一下子红透了。
　　要的就是你此刻的震惊啊，傻子，我继续胡扯：“怎么会有女生叫这样的名字？”
　　“嗯，嗯……”他扭过半个头，一双眼睛仔细研究着床下的拖鞋，仿佛它们多么好看似的。
　　
　　好了！他的腿已经接好，此时虽然还嫩，最多再睡一觉，就能完全长成，至于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发现，发现了敢不敢这么早破拆，那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我收了手站起来：“成绩单我也拿了，你好好养病吧，我走了。”老夫说着便往门口走去。
　　“苏念！你……你等等！”
　　“什么？”我站在门边回头看他。
　　“你，你的成绩都不打开来看看吗？”他坐在床头看着我，虽然嘴里说的是这样的话，一双眼睛像在倾诉什么重要的事，老夫最受不了这种表情。
　　我又走回去，当着他的面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成绩单看了一眼，递给他。
　　别看顾浩然平时做事大大咧咧，其实这娃娃修养不错，拿了老夫的成绩单这么久，愣是没有偷偷撕开来看，与我方才行径相比，高下立见。
　　下就下呗，这样的事情，老夫可忍不得，又不靠这个赚饭吃。
　　顾浩然拿着那薄薄的一张纸，看了好长一刻，老夫琢磨着他一开始是想拖延时间，等到真正看清那张纸上的数字，肯定也有那么几分傻了眼。
　　“七、七百五十点四？你不仅考了满分，还比满分……”
　　我点头：“撑破了满分。”
　　顾浩然哀号一声，倒在床上：“有你这样的天才在，我这样的还怎么活啊！”
　　老夫坐下来去扒他的肩膀：“就这样活呗，不挺好？”
　　“你是不是事先买的正确答案啊？！”他仍不甘心。
　　“正确答案也包括大小作文？”我继续拍他脊背，唉，可怜的孩子。
　　他继续绝望道：“对啊对啊！你作文怎么可能得满分？！是不是给老师送礼了？”说完又去拿那张纸条。
　　
　　亏他想得出来，这样的礼你送试试，要是少挨一顿批，这世界上还用什么来彰显老师高尚的道德情操？
　　顾浩然没看完又痛楚得叫了出来，我知道，那零点四分就是作文加的。
　　金玉满堂、娇妻美妾、遮天权势、泼金富贵，文曲的笔什么没赚过，多得零点四分算得了什么？
　　
　　“人生还有什么意义？！”顾浩然继续哀号，虽然或许并没有受到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大打击，但是叫得的确惨烈。
　　唉！这对他的打击仿佛有点儿大。
　　老夫有点儿怜悯得看着他，早知道就不把这个给他看了，我若不给他看，恐怕直到老夫取了碧玉念珠回到天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同桌曾经撑破过满分。
　　
　　自从两年前两个学生因为学习压力先后跳了教学楼和宿舍楼，学校就实行成绩一级保密制，从此孩子们的考试分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孩子不想说，连家长也得不到消息。
　　
　　我站起来，对他说：“你继续哀悼吧，我不打扰你。”
　　顾浩然突然安静下来，他伏在毯子里说：“苏念你，你等等……”
　　我被他叫住了，停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回头看他。
　　
　　这是让我直到很久以后依然后悔的一个决定，后悔而且不安，让我在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几千年混混沌沌之后，心甘情愿的点滴品味记忆里这丝丝缕缕的不能平静。
　　
　　顾浩然坐在床上，脸侧过来看看着我，刀削般的下颌和少年细润修长的脖颈勾勒出起伏优美的轮廓。
　　他有些忐忑的问我说：“如果那个邵子强不是女生，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奇怪？”
　　老夫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认真的表情，还有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珠，一时竟有些讷讷。
　　“也，也不会……现在什么时代了，这个也，呃，正常……”
　　但是我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无论到了什么时代，与众不同就是不正常……哪怕它本身是快乐，它也是罪。从来男人爱女人，就是理直气壮正大光明，不然，就是污垢，成了罪孽。不正常就是罪。
　　这本该是被他严丝密缝保护的秘密，为什么对我承认？而且承认得，如此坦然……
　　如此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写韩晔的时候还没看到过有从古代穿越到现代的题材，就选了一个正史记录不多的朝代，架空历史人物的血缘亲戚（韩信他儿子）
现在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故事类型……
我勤奋得挖~~~ ------
                  第二十三章
　　
　　下午的阳光从蓝色的落地窗外透进来，整个房间像一张明亮的蓝色玻璃画片，有些耀眼，也有些不真实。
　　我走进去低头静静看他，一时竟真的有些心痛，或许是为了他即将要面对和经历的世事，或许，只是为了许久许久以前的我自己，为了那时不曾拥有过的勇气，为了一直渴求却压抑着的，从不肯承认却无时无刻没有感受到的……真心。
　　那些擦肩而过的真心。
　　佛说，人生在世如处荆棘中，不动，则不伤。
　　该对他说什么？
　　是装傻充愣，假作懵懂，还是苦口婆心，好言相劝？
　　此时时刻，以一个同学的身份，我如何开口？
　　或者我们甚至不如一般同学那么相亲，其实只是萍水相逢，少则三五月，最多一两年，我拿到要找的东西，或者大家考上了大学，从此四散西东，天各一方，再也不会相逢，或着以老夫原来的身份，本就不该相逢。
　　或者这一切其实根本没有这么严重，或者他只是一时好奇，一个还没有长成入世的孩子，哪里就定得了性？
　　也许只是我身有所惑，才会生发出这么些多余的感慨。
　　
　　“你就一点也不奇怪？！”我还没说什么，他竟然愤怒起来。
　　“你自己都不奇怪，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握了拳，泄愤得在床上砸了一下，床上发出好大闷声。
　　我挪到他旁边，仔细看着他，踌躇问：“你真喜欢……那个男生？”
　　“我，我喜欢男生，但不喜欢那个男人！”
　　“哦。”我点点头。我的原意是想问他到底爱男爱女，没想到被他误会，不过他也算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尘世间人有烦恼千万，老夫不是南海观音，又没有千手千眼，哪里有功夫个个聆听？
　　佛还说，人生在世如处荆棘中，不动不痛，不痛不悟。
　　只是我这样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许久以前曾让自己渴望和胆怯的东西。
　　老夫心里竟然顿时拂过几分地藏菩萨的慈悲愁苦，但希望这孩子尚未定性。
　　只是一个是救赎苍生的大慈悲，一个只是安慰自己的私心，一念之差，天渊之别。
　　
　　我咧嘴一笑，又坐到，嗯，他的床脚，向他细细灌输好女儿经。
　　什么叫做温香软玉，什么叫做香花解语，什么叫做红颜如玉，什么叫做莺声燕语，什么叫做温婉细腻，什么叫做心有灵犀，什么叫做举案齐眉……
　　顾浩然恨恨皱了眉，仿佛忍了很大怒气，胸脯缓慢而深刻得起伏着。
　　“好好好……不说了！反正你也听不进去！不过……”老夫站起来做总结陈词：“女生的好处还有很多，你什么时候想知道，再来找我交流。”
　　老夫艰难得嘻嘻哈哈了一阵，说着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苏念！别说你不知道，我，我喜欢你！”
　　顾浩然仰起头看着我，他的手上用了力，我愕然瞪过去，他的脸上带着迫切的而郑重的表情，嘴角却略微绷紧了。
　　我有些难以忍受这样的氛围，用力扯了扯手臂，却拉不开，就在另外一只手里捏了个让人昏倒的法印。
　　没想到下一刻他便自己松了手。
　　“我喜欢你……”他垂下头有些伤心得说，仿佛是在说给我听，又仿佛只是在自白：“我也知道不对，也知道不好，甚至觉得有些，有些变态，却不知到底是怎么了……”顾浩然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来问我：“你说我喜欢你也错了？！”
　　什么时候喜欢也成为了一种过错呢？
　　我哪说你错，都是你自己说的。老夫软了心肠，退到他手臂够不着的地方，耐心道：“你说女生多好，你为什么要喜欢男的？”
　　“我也不知道，要是我能知道，也就能不喜欢了。”
　　老夫听他说了半宿，然后就直接游回了家。坐在镜子前想了一会儿，哦，对了，他说从告白之后，便要开始追我了。
　　这个小P孩竟敢追老夫？差上十万八千里了！老夫当他祖宗还差不多！！但是镜子里的分明是一个少年，老夫的原身也不过是一个和望舒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我整天称呼自己老夫，老在哪里呢？
　　我忽然想起那日，也是对着镜子，顾浩然站在我身后说：“你怎么这样称呼自己？”
　　“望舒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此称呼自己老夫是什么时候？”
　　望舒拿着巨大的花枝剪修剪窗外那丛茉莉，听了连想都没想道：“三千七百五十八年十一个月零二十八天前，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净胡扯，三千七百年前我肯定没有唤过自己老夫！
　　我瞅了他一眼。望舒扔了果枝剪，飘过来坐在窗台上：“怎么问这个？”
　　“就想问问，你说这个称呼是不是不太合适？”
　　望舒捏着嗓子换了声音，无所谓道：“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不就一个称呼。”
　　我听他有气无力的声调，瞧了瞧他的表情，才知道他是在学我当日的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合适，你听过吗……现在倒觉出来啦？”望舒揶揄。
　　
　　我知道他那时跟太白打了赌，嘴皮子都磨破了，最终还是输了府库里最好的三块锦缎。那时我不知道，后来听说了，也只作不知道。就算当时我知道，最多赔他一个宝物，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点点头：“你是怎么称呼自己来的？”说完想了一想,“啊，是本君。以后我也要这样称呼。”
　　“本君、小仙、你你我我的，你能这样就好了，分明一个小孩头，非要叫自己老夫。硬抢了月老、太白的自称，他们私下里难过得很，只你自己不知道。”
　　“从今天起就改。”老夫痛下决定。
　　“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改得了的？”望舒从窗口进来，挤了我半边椅子坐下，揽着老夫肩膀摇摇晃晃，望进镜子里说：“不改也没问题，本君都习惯了，这样也挺好。”
　　老夫望进镜子里两个二十岁不到的青年，咬牙切齿道：“改，一定要改！”
　　
　　
作者有话要说：我继续勤奋得挖啊挖啊挖…… ------
                  第二十四章
　　
　　望舒后来觉出几分奇怪，老夫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想追你，就凭他？把瘸腿先养好了再说吧。”望舒不屑道。
　　老夫通知他：“他的腿已经被我治好了。”
　　望舒有些惊讶，老夫辩解：“又不是跑步，和腿有什么关系！”
　　
　　下午无事，望舒说他要去一趟意大利，我问他做什么，他神秘的笑笑，却不肯说，只说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他再这样，我下回做了什么也不跟他说！
　　不说也罢，老夫朝他半空中的背影挥挥手，大声喊道：“回来时候顺路带几个冰淇淋！要Prodotto Proprio 的！还有——记得隐身！！别把飞机撞坏了，小心你轮回个千儿八百……”
　　老夫还没嘱咐完，就已经瞧不着他了。
　　唉！万一他要是撞着什么飞鸟飞机的，老夫到时候还得跟他一起受罪。
　　
　　反正无事，我本想去找苏靖辰联络联络感情，无奈他的手机一直关机。
　　老夫瞧了瞧窗子外一大丛快要被望舒铰秃了的茉莉花儿，上厨房拿了个黑瓷碗，在荷花池里舀了半碗水，搬了个板凳坐过去，把花枝子再一条一条粘回去。
　　粘完了花儿，看碗里的水还剩一大半，想想泼了也可惜，便端到小乖面前。小乖眯着眼不理我，老夫也不管他，自个儿上后院转了一圈再回来，走廊下早已没了它的影子，碗里的水却已经干了。
　　老夫瞧了瞧窗外的花丛，那茉莉片刻间拔高了半尺，花苞纷纷开放，芳香四散，溢满庭院，不由十分满意。
　　
　　上天早已为花朵设定了最美丽的形状，人的手那么笨拙，还修剪什么呢？
　　
　　渐渐飞鸟归巢雀声起，彩霞满天日影斜。
　　这个院子在山腰的东侧，所以很快就进入了山的影子里，离这里不远有一大片梅花林，时常有人爬山踏青。如今盛夏时节，更是络绎不绝。只是这里离车行道还有一大片长满杂草的碎石滩，所以，除了那日绿眼睛的迷路老外，并没有人来过。
　　
　　老夫有时想，把家安在这里是不是太扎眼了，而且也不利于团结同学，拉近我和碧玉念珠的距离。
　　老夫住在着人烟稀少的地方，也少了许多乐趣。
　　
　　我正躺屋顶上翘着二郎腿吹风，忽然听到敲门声。小乖趴在后院犯迷糊，听到声响，顿时把脑袋抬起来，仔细听了一阵，又搭回肉呼呼的爪子上。
　　它刚来那阵被城市的杂音搅得几日没能好睡，白天脾气大得很，现在倒适应好了！
　　
　　老夫飘到门边，落下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定自己的确人模人样没有问题，这才开门见人。
　　没有想到，来的竟是马安珠。
　　他站在门外，仍是一身漆黑的衬衣和长裤，头戴那种边沿很长的帽子，脸上还挂着巨大的黑色眼镜，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敲完门，就又放进了裤兜里。
　　分明只是个孩子，整个人却给人一种瘦小而锐利的感觉。
　　
　　老夫啧啧嘴，这三伏天的，他也不嫌热得慌？！
　　“听说你们班顾浩然受了伤，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他站在门外问。
　　想去看他你去他家啊，来我这里干什么？老夫和你很熟吗？
　　我摇头：“我今天刚去过。”
　　他笑了：“正好我也不想去。”
　　老夫就站在门口，没请他进来，不给他让路，他也不介意，站在那里又问了另外一个不合时宜的奇怪问题。
　　“听说方老师被汽车撞断了腿，现在考完试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
　　方老头是望舒作的孽，不过他是我们班主任，与你有什么想干？
　　这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啊，人家刚受伤的时候你不去看，现在骨头都快长好了……再说现在哪里是去瞧人的时辰！
　　老夫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马安珠又笑：“我也没有。”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我实在找不到理由了，你能不能请我进去？我想拜访次次考试都拿满分的天才，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什么找不到理由，这不就是理由。
　　老夫侧身给他让了路。
　　他这么聪明，怎么不打一开始就把来意说清楚？
　　马安珠走进来，看了院子里正常的荷花塘，墙上正常的爬山虎，墙角正常的湘妃竹，正门前正常的迎客松，屋后正常的梧桐树……
　　屋侧种了一行齐肩高的冬青，隔出来通向后院的小路，一条狮子尾巴倏忽而过，不过这时他正看着老夫。
　　
　　“这里太热，我们去堂屋吧。”我心里摸了一把汗。
　　我把他请进门，马安珠感叹道：“这里简直像一个小公园！能买下这么大地方，原来你家里这么有钱！”
　　老夫嘿一声，谎言编得顺溜：“不是我的家！只是和哥哥暂住，房主是老家里富得流油的远亲，根本没有收钱。”
　　一步踏进屋内，果然清凉下来，马安珠咦了一声，左右看了一圈，刚刚走了进来，却又退回一步。
　　老夫让他进的是侧面的小花厅，应该不会再让他咋舌才是。
　　马安珠如是再三，在房门口进进出出了几次，怪道：“你们家用的是什么品牌的空调？！大开着门，只隔一步就能有这么明显的温差！”
　　老夫暗道糟糕，空调是望舒牌的，这可不能让你知道。别说空调，就是砖瓦梁柱，花草树木，桌椅杯盏，锅碗瓢盆，包括驱蚊子的杀虫剂，也全都是望舒牌的，根本没有人间常识标准认证。
　　我一手暗暗掐了掐手指，一手指着他头顶说：“呶，空调就在门口，当然温度差别很大！听说是中央空调，我也不太清楚，最费电！”
　　他立马抬头看去，果然在门上的凹格看到一个落了尘土的半旧空调，却只有凉气从里面缓缓发散，几没有一丝风声，就站在它底下也听不见。
　　他又赞叹了一番这空调的效率，同时抱怨自己家里的空调让他怎样的不满意，每次放进去的食物过不了半天就变了味道。
　　他说的是空调还是冰箱啊！老夫心道刚才好险，你没有发现异常就好，否则老夫少不得要给你一下子，让你忘掉今天的事情，再把你丢在马路边上。算了，看在同学面子上，还是丢荒郊野地里吧，那样比较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勤奋得挖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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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拿水。”
　　他点头道谢，我从门口走出去，拐了弯就站住，弹了一下百宝囊，里面飞出来几张纸币，蝴蝶一样扇着翅膀，瞬间消失在昏暗的天空里，过了一会儿，百宝囊里便鼓涨起来，老夫捏了捏，从里面抽出两瓶冰茶。
　　屋子里传来马安珠的声音，问我灯的开关在哪里，老夫掂了掂手心里的冰水，高声应了一句：“开关在门后！不然你等我马上就给你打开！”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明亮了起来。
　　我怔了一怔，转身两步进了门，马安珠端正的坐在方才的位置上，仿佛不曾离开过。
　　我把水递给他，站在他面前摊了手道：“你想见我哪里？见吧。”说完转了一圈，然后问他：“我和其他同学有什么不一样？是三头还是六臂？”
　　“现在还看不出来，我要慢慢学习。”
　　学就学呗，你若能学去也是一件好事情。
　　只怕好好的孩子被我带坏，老夫不忍，只得自贬一通，从赖床到磨蹭到看电视到上网，总之把自己说成扶不上墙的烂泥，雕不出花儿的朽木，希望他尽快尽早尽量透彻得了解老夫的本性，从而敬而远之。
　　没想到他越听越真，说完以后，老夫后悔不已，恨不得把刚才吐出去的话全都吃回来。
　　老夫转换话题打趣道：“这么黑的天还戴墨镜，你够酷的啊？”
　　他笑说：“其实早就想摘下来，只怕别人看了我，会觉得……”说着低头就把眼镜摘了下来。
　　我就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眼看去，竟是金银异瞳！他的一只眼睛是金红色，另外一只是失了明般的灰色，却是清澈有神得很，当然没有失去焦距。
　　我再看他缺乏黑色素的皮肤，和与一般人相比稍显深刻五官，这才恍然。
　　“原来你是白人，我还以为是月亮之子。”
　　月亮之子因为缺乏黑色素，只能在月亮下出来，不用在太阳下辛苦劳作，这是对白化病人的另外一种说法。
　　他微微摇头：“是混血儿，也怕光。所以只能等到天黑才来拜访，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
　　
　　摘下了眼睛的马安珠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还要显小，却浑身一副大人姿态，怎么现在的孩子都成熟成了这样？
　　我笑嘻嘻靠过去，八卦道：“鸳鸯眼很少见啊，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他嘟嘴怒道：“中国人！什么鸳鸯眼，又不是波斯猫！”说着就伸手去拿桌上的眼镜，又要戴回去。
　　我连忙伸手阻止，想抢先拿走桌子上的眼镜，却没想到和他一起各抓了一边镜腿，他怕眼镜被弄坏了，就松了手，结果老夫手滑，眼镜跌到大理石地面上，镜片顿时碎成几块。
　　老夫连忙道歉，蹲下来给他捡眼镜，他也急急弯下腰，自己捏了镜框另一侧，这次他倒没有松手，不仅没松手，用的劲儿还挺大。
　　许是平日用惯的眼镜被我摔烂，弄得他真正心疼了，想要拿回去护着，也有可能觉得既然眼镜都已经被摔烂了，所以干脆不心疼，也不必再那么小心翼翼……
　　我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不心疼，总之他用力一扯，老夫手指捏在碎掉一块玻璃的镜片上，被他一下子拉了个口子。
　　有点儿疼，也不甚厉害，鲜血涌出来，一下子滴到地上，我连忙拿拇指捏了，对他苦笑说：“这回你可报了仇。”
　　他比我还震惊，连呼吸也屏了起来，一把把我的手夺过去捧起来，就要帮我吮净伤口。
　　忽然一声巨响，他身后的落地长窗竟然崩裂起来，碎了一地玻璃，狮虎从窗外跳进来，鼻子里呼呼喷着气。
　　他背对着窗外看不着，老夫急着要把他拉开，却没想到他已经躲到我的背后。
　　小乖耸着毛，紧紧盯过来，一双宝石样的眼睛变作赤红，此时仿佛在看着仇敌，恐怕此时妖性不尽，早已神志不清。
　　马安珠两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脑袋藏在我脖子后面紧张道：“狮子，狮子！”
　　我当然知道那是狮子，而且不是纯种的狮子。
　　“小乖！过来！”我大声严厉道，狮虎却不肯听从，只绕着我俩继续来回走动，喉咙里的发出野兽的嘶嘶声。
　　身后的马安珠双手在发抖，捏得我手臂都有些疼。我扯了他的手，想把他拉到身边，他却不肯，依旧贴着我的背躲在我身后。
　　唉！少不得又得把他拍晕，今天下午的功夫全都白费！
　　我看着一地狼藉，不由有几分生气，就冲狮虎怒道：“发的什么疯？！你给我滚出去！”
　　小乖没听见一般，一双凌厉的眼睛仍旧盯着，又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仿佛在寻找扑上来的最佳时机。
　　在如今这社会私养猛兽恐怕有点儿问题，解释起来也麻烦，我想这东西既然给马安珠见着了，一会儿也得重新料理他才行，剩下的，也就不在乎什么当不当着他的面的问题了。
　　我手上捏了五指金刚印，就往狮虎身上压下，随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狮虎被我压往门口滑过去，却越滑越慢，渐渐停了下来。老夫方才虽然生气，手下的分量仍然是拿捏得当，没想到竟然推不动他，狮虎二十根爪子都露了利爪，钢刀一样，在大理石上画出四道半寸深的凹痕。
　　小乖发出呜呜呼痛声，却仍旧不肯后退，地上的碎石缝隙里已经出现了血痕，我叹了一口气，从用指遥遥画了个圈，把它禁在原地。
　　先把别人弄走回来再收拾你！
　　回头才发现，马安珠几乎就是贴在我背后站着，左手仍然搭在我肩上，眼睛里除了惊异恐惧，仿佛还有一些更深刻热切的什么。
　　我一手捏了个法印，笑对他说：“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还请你多多担待！”
　　
　　话音刚落，望舒就从门外接了茬：“小祸你又做了什么坏事，赖在别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继续勤奋得挖啊挖啊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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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望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着进了门，手里还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我看那个小孩长腿细腰，金发碧眼，就知道又是望舒喜欢的类型。身后的马安珠看到望舒进来就发起抖来，说了一声“告辞”就要匆匆离开。
　　他往门口移了一步，停了停，然后转身从碎掉的窗户框架间走了出去。那个小孩松了望舒的手指，静静看着他离去，然后就盯着我瞧，一双大眼睛幼稚而有神。
　　我冲门外喊了一声：“小心池塘!”然后就听到有人掉进水里的声音，我连忙跑出去，院子里很黑，只看到池边一趟水渍，一直延伸到围墙，大门依旧紧闭着。
　　这时才忽然想起来，我忘了给他消除今天的记忆。
　　“It won't tell out.”（它不会说出去。）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那个金发的小男孩浑身上下仿佛发散着华彩，再仔细看，他只是站在屋子射出的灯光里。
　　"It's a vampire, you almost had him sucked your blood!"（“它是吸血鬼，你差点让它吸了血！”）
　　我知道。
　　看到他假装害怕的眼睛背后那丝疯狂热切的火苗时，我就知道了。
　　望舒的院子虽然坐落在这里，我和他每次都是隐形飞进飞离，大门和门前这条路我从未真正走过，他若真是一般同学，怎么可能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也知道，他的这次拜访，不可能这么简单。只是我若不跟他接触，怎么可能知道他有什么目的？
　　或许他和我一样只是一个人烦闷了，想在人间找点儿乐趣。或者也和我一样，心怀着鬼胎，想要弄某样东西……既然他已经有二百多年没有要过人命，我又何必非要和他为敌？何况他有自己的天敌。
　　当然，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
　　我冲那个孩子点点头，然后同望舒一起进门。同时伸指抹平了地板，吹一口气让玻璃恢复原样。
　　那个金发男孩走到我面前，向我伸手道："It's my hornour to see you, I'm Lionardo Di Camp."(“见到你是我的荣幸，我是李昂纳多.迪.卡布”)
　　老夫握握他的手：“小李你好！我是苏念叔叔。”
　　我说着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捏了捏他粉嫩嫩的小脸蛋，问望舒：“这么好的孩子，你从哪里拐带来的啊？”
　　望舒坐在对面道：“觉得好你就自己留着吧。”
　　“好啊好啊……”
　　我话没说完，那小孩自己开了口：“I'm not kednapped by Wang, I'm a night wathman.”（“我不是被望舒绑架的，我是守夜人。”）
　　“你是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告的手下没人了不成？这么小个娃娃也要出来做事？
　　小李收了笑容正色道："Show some respect to Father, even if he is not your GOD. 我只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就乘飞机去天使之城。”
　　天哪，这小孩连人心里想的是什么都能知道！我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望舒，望舒无奈道：“这回你知道了吧。”
　　小李继续说：“我是会读心术，但你们常说‘事无不可对人言’，相信一定不会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你把什么君子不君子的都搬出来了，我还怎么介意……
　　老夫脑袋里刚想到这里，眼前这娃娃一双灵动无尘的大眼睛就看了过来，害得我连忙定气凝神抱元守一，什么杂念也不敢再有，专心致志看电视，
　　望舒的样子也和我差不了多少。
　　他也不知道着怎么粘上这么个……
　　那娃娃探照灯似的大眼睛又看过来……
　　我连忙陪笑：“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小李回头看了看狮虎，小乖被我圈在那个两米不到的圆圈里，正急得直转悠。
　　他摇摇头：“我不是在说你，”说着他走向狮虎旁边，然后停在禁锢圈外说：“是他，他刚才被你冤枉了，所以很伤心。”说着他想伸手去摸摸偶家小乖，但是手在那道圈的上空像是遇到了透明的玻璃，再也不能靠近丝毫。
　　
　　没想到会读心术还有这个好处！
　　我笑嘻嘻蹲过去，问小李：“你问小乖喜不喜欢我？”
　　小乖趾高气昂得把鼻子扭了过去，小李笑了：“他说他叫君子如玉玉树临风风流潇洒黄金荣，不准你叫他小乖。”
　　我把无形圈撤了，小李高兴得去摸他的鼻子，狮虎打了个喷嚏，甩都不甩他，翘着尾巴一个人风流潇洒玉树临风得溜了出去。
　　我想了想，也跟着走了出去。跟这个什么都知道的娃娃在一起，还不如跟偶们家哑巴小乖在一块儿。
　　小乖趴在连接前后庭院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得舔自己的爪子，见我飘了过去，委委屈屈得扭过头趴着。
　　我蹲到他旁边，摸了摸他脖子，颇有悔意道：“小乖，我错怪你了！”
　　小乖趴在两只肉蹄上，尾巴稍都懒得翘。
　　我语重心长道：“小乖，刚才多亏了你！”
　　小乖鼻子呼哧呼哧喘气，一动也不动。
　　我情深义重道：“小乖，下回我再不冤枉你了！”
　　小乖闭着眼睛，睫毛都不跳。
　　老夫叹一口气，从厨房里再把望舒的黑瓷碗偷了出来，倒了满满一碗水，那碗中之物初始时是水，透出黑得发亮的碗底，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得再也看不清透，最后变成深绿色，结成果冻状，便可以食用了。
　　吃这个也不能给妖物增加什么修为，只是一般的花草树木，飞鸟游鱼若是用了小半碗，它们只要一直平顺不遇天敌，便有了修炼的机缘，再不会自然老死。
　　对人，也是如此。
　　所以其实这碗里的，也可以说就是长生不老药。
　　当年篯铿曾用过几次，活到七百六十七岁都不显老，如今竟要给你这只小猫用，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我把碗递到他面前：“慰劳你的！唉！没有一个省事的！”
　　狮虎的眼睛这才睁开一条缝，他轻蔑得瞟了我一眼，伸着柔软的舌头把整碗果冻舔了个精光，最后又把整个碗里里外外舔了一遍，一丁点儿也不留。
　　老夫看着他粉红的舌头卷着望舒每天吃饭用的碗，脖子后头就有点儿发凉，要是被望舒知道了，老夫就算自缢当场，也赎不清我的罪过！
　　我打了一个哆嗦，连忙把碗偷偷塞进怀里，待会儿再偷偷给他刷一百遍，按照原样放回去，一定不能让他发现！
　　老夫刚把碗塞进怀里，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娃娃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安静得如幽灵一般，吓了我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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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难道告的手下都是这么神叨叨的家伙？
　　想到他的特异功能，我又连忙警告自己不能再想，我想的什么他都能知道。
　　那孩子走到我面前，对我说：“我不会告诉望舒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碗的事，却不知道对他应该感激还是该戒备。
　　不过离他远点儿总没错。
　　那个孩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蹲下来，说：“别人也都这么想。”说了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狮虎脖子后的毛，狮虎因为没有受到太大骚扰，也就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反感。
　　老夫听着他的话音颇有些可怜的腔调，不由又有些心软。
　　叹了一口气问他：“你和什么人住在一起？你父母呢？”
　　那个孩子眼睛亮了一亮，又黯淡下来，告诉我他的父亲害怕他，他的母亲更爱新的弟弟。
　　“我们全家虽然都信仰上帝，但是周末几乎从来不去教堂。早已不是最虔诚的信徒，不知道父神为什么要选中我……”
　　“那是因为你比他们更特别。”我摸了摸他金色的头发，Leonardo的头发很光滑，几乎让手指无法停留。不过他不太愿意让我摸他的头，外国的小孩，成熟得更早，只是这么早就失却天真心境，唉。
　　“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世上一切磨难都是际遇，唯有坚定不移方能得到救赎。”
　　小李睁大了眼睛听着，听完了眼睛里依旧懵懂。
　　我跟他解释道：“等你长大，就都好了。”
　　
　　第二日小李却未能成行。本来说好来接他回家的老李打电话来说被困在昆明，买不到机票。
　　小李站在一边儿看着我挂上了电话，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没问，一副被抛弃的表情。
　　我知道他早就从老夫脑子里读出了刚才的对话，还以为自己父亲不想接自己回家。
　　老夫掐了掐手指头，算出买不到机票的还不止他一个，光买到了机票都走不了的就有一两千，何况是他。
　　我拿这个来安慰他，他还不相信，说我这个不科学！
　　我这个不科学，你那个倒是科学了？！
　　狗咬吕洞宾！
　　
　　人类是容易失去信仰的生物，神迹稍微罕至之处，科学便成为真理的代名词。
　　望舒和我一起目送他们登上洛杉矶航班，飞机起飞时，我问望舒：“守夜人不是应该专捉吸血鬼的吗？”
　　望舒点点头。
　　“那他怎么不捉？他们跟猫和耗子一样，不是一见面就得掐起来的吗？”
　　“这片儿不归他管。”望舒撇了我一眼，一个人先走了。
　　
　　糊里糊涂又过了几日，我知道这几日苏靖辰应该早已知道自己父亲不来见他的事。
　　当初老夫预见这个结果时他正兴奋得布置客厅，老夫看着，心里也有几分不忍，却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正是打好同学关系的好时候，我却不想接近。
　　顾浩然是整日来电话，我索性关了几日机。等再开机的时候，收到他的一条长达千字的短信，大概意思是我知道自己烦你，以后一定克制，然后又可怜巴巴得说，我的手指头都打字打得痛了，你抽空来看看我。
　　看你？
　　
　　连续几日晴好，今天巳时三刻落雨，敖放隐身在云层里跟我招手，老夫只当作没看见。敖放是好龙，当初我骗他，他也不介意。
　　只是我这个骗人的倒躲了起来，不敢见债主。我坐在屋檐边，两条腿悬着空，坐看小乖吃我给他带来的熟牛肉。
　　
　　也不知是为什么，最近心续一直不宁，越是不去想，越是不安定。老夫扭头看了看东方，却什么也看不着，被梧桐树上氤氲的仙气遮了，就算没有这棵树，如今这阴雨连绵的，也不能一眼望过半个城。
　　却明知在那繁华的市中心，林立的高楼里，蜂巢一样的楼房中，有那么一间，只住了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正伤心。
　　这与我何干？
　　老夫与他的交情连萍水都不是，老夫千年万年的老朋友天上比比皆是，老夫……老夫心绪不宁个什么？！
　　
　　屋子里电视声音忽然停了，望舒走出来，仰头看了我，便飞到我旁边坐着。头顶的雨落到三尺上，便悬停了，渐渐积成一小丛荷叶形的水幕。
　　“干嘛在这里淋雨？”
　　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象牙镂空小扇，对着我扇了扇，一阵暖意绕着我转了一圈，我没有低头，也知道衣服上的水已经被蒸干。
　　“湿淋淋得很舒服是不是？”
　　我沉默了一刻，也不看他，问道：“你说几墨修仙前的原身是什么？”
　　望舒想了一刻，摇摇头。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他当然没有结果，恐怕要直接问几墨自己。
　　我又换了一个说法：“你说这次我和几墨那秃头打赌，是不是被他阴了？”
　　“你喝了他几坛酒？”望舒问。
　　“记不清了，不到一百坛。”
　　望舒郑重点头：“你肯定是被他阴了，上次张果老跟他讨了一小壶，结果毛驴被他骑了整整一百年，都磨掉毛了才还回去。”
　　我本愁眉难展听了之后更是苦笑不得。
　　“可我又没得罪……”
　　望舒摇头：“不要怀疑。俗话说，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唉！”
　　老夫站起来打了一个喷嚏，冲望舒摆摆手：“成，我知道了。”
　　然后就一个人飞进雨幕里。
　　
　　苏靖辰家的窗子大开着，这样的风雨，他家又在25楼，雨水被风卷着灌进阳台里，沿着天青色的瓷砖蜿蜒下滑，像是一条条斑驳的泪痕。
　　我从窗口进去，卧室里没有人，隔壁的书房里也没有人，穿堂而过的空气把整套房间都弄得潮湿起来。
　　最后我在主卫里发现了他，苏靖辰坐在浴缸里睡着了。浴池里的水还是温的，许是刚睡不久。
　　他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脸上还是湿的，下巴上凝了一滴水，却怎么也滴不下。我蹲在浴池外，伸出手把那滴水接到中指上，神差鬼使的，就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是涩的。
　　我早就该知道。
　　老夫转身，想回到楼下按门铃，背后却突然响起水声。
　　苏靖辰说：“苏念，你别走。”
　　我有些惊讶得回头，他已经拿浴巾围在腰间站了起来，竟比我还镇定。
　　老夫看了嘿嘿一笑：“想来找你玩，看你睡了，没敢打扰你。”
　　他看着我道：“你说是就是吧，多恰当的理由。”
　　竟敢讽刺老夫！
作者有话要说：
安辰使劲儿挖啊挖啊挖……
谢谢一直给我评论和打分的西！
谢谢一直给我评论和打分的菊！！
谢谢一直给我评论和打分的酷酷的荔枝！
谢谢一直给我评论和打分的风中紫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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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一时没有记住的亲们！一同感谢！
今日刚知道自己语句多有不通之处，文笔一般，故事进展慢，而且米有H……汗……感谢大家一路跟来！鞠躬！
那个，排名没有先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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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我正想着该不该把他立刻拍晕，苏靖辰却又开口说：“我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来就知道了。你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检讨试卷。”
　　我愕然看去。
　　他不急不忙从浴池里走下来，单薄的上身还挂满了水珠，没有一丝遮掩，就这样站在我面前。
　　“我正在检讨试卷，所以就直接拿着试卷夹去应门。那夹子明明在我手里，你却说在路上捡到了它，还说要给我送来。我当时还只是想，这个苏念虽然学习好，品德实在不怎么样，谎话都说得这么顺溜……关上通话器的下一秒，试卷夹就凭空在我眼前消失，当时，我的确是生生吓了一跳。”
　　苏靖辰边说边拿了衣服来穿，只背过身去，既不怕老夫把他看光，也不怕老夫害他。
　　“哦，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我无所谓道。
　　这小子白日里见鬼似的吓了那么大一跳，竟能那么快就打开通话器，里面的声音颤都不颤，明明心里没打定主意是拒之千里还是开门揖盗，还是一副不远不近的同学腔调……把老夫整个儿骗了。这个不算，明明一个半大娃娃自己在家，他竟真敢把老夫请进家门……
　　我还一次两次的想着跟他搭话，竟不知他沉默得看着我时心里是这样的想法！
　　这么些日子，也不知是谁在耍谁？！
　　他穿完了衣服，站到我面前，深棕色的眼睛想要从老夫这身皮囊里望出点什么。
　　望吧，能望出来你就望吧。
　　老夫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但我总觉得，你是熟悉的，分明从来没见过，却总觉得像亲人一样，你说这是因为什么？”他在背后问我。
　　我哪里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继续质问。
　　我要真对你做什么还用在这里磨蹭到现在？！
　　“你是谁？！”他挡在我面前，抬了手要来抓我领子。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仰了头低看他：“老夫是谁，还用跟你通报？”说着从他身边绕过去，一屁股坐到他刚刚摆设的白色单人沙发里。
　　当初没有快刀斩乱麻，真是失策！
　　
　　“这世上，这世上真有能够隔空取物的超能力者？还是……”他走到我面前：“或者你是专门魅惑凡人的妖魔？”
　　“妖魔？！”老夫最不能忍受这样的污蔑：“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妖魔！”
　　老夫在声音里凝聚了法力，话音刚落，周围所有的玻璃陶瓷同时被震破，玻璃窗如同拍上礁岸的浪花一般，顿时崩裂成白色碎片，纷纷落下楼去。
　　墙上的工艺品，地上的玻璃茶几、陶瓷团凳从内里缓缓透出裂纹，逐渐绵延成片，完全隔绝重力的作用，缓缓碎裂一地……像是电影里慢放的镜头。
　　苏靖辰站在原地，青白了脸色。
　　“你仔细看清，我到底是不是妖魔？”
　　我说着渐渐散露一丝身上仙气，整个房间便浸在了飞快变幻的金色流光里，我身后崭新的沙发和墙上的空调，完全悖逆自己材质应该给人的感觉，全都像是经过暴晒的砂岩，遇到了风，便缓慢而迅速得沙化，像老旧的土墙，片片剥落下去。
　　苏靖辰震惊得看着这一切。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那里虽然惊诧，却没有恐惧。
　　“看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我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玻璃窗，成千上万片破碎的玻璃坠到半空，缓缓停了下来，再次加速回到原位，一块一块拼回原来那面透明光滑的优质玻璃。
　　“看清楚了？”我说着缓缓向身后的沙发坐回去，周围的一切也在同时迅速恢复原先崭新整洁的模样。
　　等到老夫把身上的仙气再次封锁得纹丝不露，这个房间的空气再次回复了原来那种阴暗而潮湿的感觉。
　　苏靖辰不能置信得看着我。
　　我甩手把屋子里的潮湿空气赶出去，把附着在墙壁表面和地毯纤维里的水分子统统抓出来，同时揭了阳台铺满地面的雨水，掀起一阵暖风，把它们全都送回楼外的半空，最后让阳台上的玻璃窗也随之紧闭。
　　我捻了鞋跟上沾着的一粒蒲公英种子，在手里搓一下点进面前半杯茶水里，坐在他面前仰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问：“你看清楚了没有？”
　　苏靖辰像被夺了魂魄般的，一言不发站着，过了好长一刻，最终看着茶杯里慢慢生根发芽抽条开花的小小金色花朵，痴痴道：“怪不得你说……你是信神的，怪不得……”
　　“不是‘妖魔’了？”
　　“拥有强大力量者，成魔成佛，不过一念只差。”苏靖辰说。
　　他倒和西天那伙儿一个想法。
　　苏靖辰陷进沙发里，怔怔问：“你想要什么？”
　　“一个小物件，你家祖传下来的一个小物件。”
　　我轻叹一口气，刚才把他吓得不轻，面前的还只是一个孩子，不该的，回头，或许应该抹去……
　　他点点头，木然道：“我的东西都在这里，想要什么，你自己拿吧。”
　　“你以为我没找过？”老夫挫败道：“找不着罢了。”
　　“那天怪不得……只是我没想到，我怎么能想到……？”苏靖辰摇头又点头，失去了力量般的靠在沙发背上，盯着茶几上的蒲公英，有气无力说：“那我一个小小凡人就更无能为力了。”
　　“不是白要你的，”我站到他面前，循循善诱：“荣华富贵，你随便说。”
　　我见他又要摇头，连忙补充道：“荣耀，天分，财富，权势，你可要想清楚了！就算你想你父亲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你的好爸爸，也只用开口说一句。”
　　他仰起头，看了我一眼，无力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点点头：“他还是关心你的，只是迫于家族压力，不能让你回去。”
　　我轻轻坐到他旁边，安慰的拍了拍这个孩子后背，说：“我只要一个玉珠串而已，虽然是你母亲留下的纪念物，但是她若知道你能有此际遇，一定也希望你能作出这个选择。你不会吃亏的。”我说得尽量诚恳。
　　他沉默了好久，仔细思考着，老夫说出来这么一番话，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在那里考虑个没完，我等闷了，就跑过去开电视看，结果屏幕上的人头居然都是倒的。
　　它被我整个儿拆零碎了又拼上，也难保不出个什么差错，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每一章都给我写评论的shzhx000！
谢谢每一章都给我写评论的西！
谢谢每一章都给我写评论的菊！
安辰挖啊挖啊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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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老夫坐在沙发上扭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耐不下去，就屁颠皮颠跑过去，从衣兜裤兜袖口领口裤脚口掏出一大堆钳工工具来，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收拾了一番。
　　只是不管我怎么收拾电视都不给面子，老夫不由有些生气，想起望舒修好电视的方法，于是从裤兜里掏出我的袖珍百宝囊，然后把整个胳膊伸进百宝囊里倒腾一番，终于翻出来一个巨大的木槌。
　　我拿着锤子威胁道：“你再不给老夫面子小心我消灭了你！”
　　电视无动于衷……
　　“我叫你不给老夫面子！”我恨恨咬牙砸下去，砸到一半，刚好看到苏靖辰诡异的表情，老夫抽了抽眼角，讪讪把木槌和一地杂物嘻嘞吭啷收衣领裤缝里去。
　　“想好了？成交吧？”老夫跑过去蹲在他面前，心想你恢复理智就好说。
　　苏靖辰犹豫了一下点头说：“让我看一看你的原身，别的什么都不要。”
　　“就这样？”太轻易了吧？
　　“你想看早说啊……亏了亏了你这回可亏大发了……”老夫说着利索得解了衬衣扣子，解完了就去解腰带，腰带解到一半就看到苏靖辰不知如何是好道：“不……不是看你裸，裸……是看你神仙的样子，难道你作神仙就是那个模样？”
　　嗛！老夫在心里逼弃他的无知，你想看我裸裸我还不给你看！只不过这身上的衣服是凡间之物，到时候扯碎了，还不得再拼起来？自找麻烦不是？
　　老夫眨了一下眼，身上顿时红光大盛，逼得他抬手遮挡双目，等他放下手，老夫已经显露原身。
　　便是那一套千年不换的火红衣袍，怎么梳理也不见服帖的张扬长发。
　　苏靖辰痴痴看了好一刻，老夫站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不过既然他只要这样看看，多看一会儿也是无妨。
　　他哑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荧惑。”
　　他嘴唇颤动，喃喃了几句什么……
　　我收了一身火红衣袍，再次变回那个小孩模样，对他说：“你问这个也没有用。你知道了也记不住。”
　　他听到我这样说，抬头看了看我，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老夫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老夫这次是溜号，不敢让太多人知道。
　　“东西呢，给我吧？”我向他伸手，苏靖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走进了书房。老夫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不由有点儿内疚。
　　
　　少顷他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德文的旅游介绍，大概意思是说，你这辈子要想没有留下遗憾，就必须和心爱的人一起去他罗列的这100个地方。
　　苏靖辰翻开书的扉页，里面的照片被割下了一大叠，空下来的地方放了一方粉色的丝绢，包着一串……
　　这哪里是碧玉念珠？！
　　碧玉念珠几千年前就变成了白色，怎么可能又变回通透的碧绿颜色？！
　　难道，是我弄错了……
　　苏靖辰把东西递给我，一双眼睛望过来，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又仿佛只是漠然看着。
　　我连忙把珠串接到手里，在手指上使了力，珠串立刻透射出耀眼的白色流光，等我把力道撤了，那光彩立刻暗淡下来，又恢复深翠的珠子，什么也存留不下。
　　怎么会这样？
　　是假的？
　　不可能……
　　苏靖辰静静站在一遍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看吧，看吧，好好看清眼前这个人接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看清楚其实什么都不是真的，看清楚过往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游戏罢了。
　　我拿在手里，冲他点点头说：“这个珠串多谢你让给我。老夫也不占你便宜，你既然不要老夫送你什么，这个……就权当交换吧。”
　　我说着弹了一下百宝囊，一串黑色的手串从里面浮出来。
　　
　　百宝囊本身只有一个零钱荷包样大小，薄薄的一层布，里面却漆黑得看不透，老夫张了它的开口，轻轻一弹，里面漆黑幽深的地方顿时有星亮光一闪，针尖似的，却越来越明亮起来。那珠串从应了号召挪动起来，到从外面就能看清它的轮廓，其实已经飞跃了千万里。
　　佛说，一花一世界，我这小小锦囊，虽然不是一个繁华世界，却也另有一方天宽地阔。
　　那串珠子漂浮在空气里缓慢旋转，看上去戴在手腕倒不如戴到脚脖子上更加合适。九颗龙眼大的浑圆珠子串在一起，反射着七彩的光泽，细看下，不是黑色，而是黑到极致的深蓝。
　　我摘了浮在空气力缓慢旋转的那串珠子，从其中扭下一颗，再把串珠子的线捏起来，然后放到他手心里：“这本是九颗，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老夫拿一颗，剩下的给你。想必同你给老夫的这串也算相当。”
　　他摊着手，只这么捧着，却不收回去，老夫叹一声，给他戴到手腕上，珠子立刻缩至白果般大小，戴在那里正好合适。
　　“保平安的。将来你若真的急需用钱，也可以卖了它周济。我把它送给你，这就是你的，十世轮回，世世都会落到你手里。只是切记不可让它们单独分开，一个珠子养不活，它会寂寞。”
　　苏靖辰看看我手里那颗独珠，就想学我那样把手上的珠串揪断，可是他哪里揪得动这个？
　　串了那些珍珠的线细若蛛丝，韧比软金，他用了力，却只在自己手上滑了一个口子。
　　老夫心里叹一声，把他的手端过来吹了一下，静静看那流血的伤口慢慢愈合。
　　是时候了，再拖也毫无益处了，老夫在另一只手里捏了一个‘封’字诀，抬眉看了他一眼。
　　哪想到苏靖辰竟一直盯着我，我一抬眼，正对上他那双眼睛。苏靖辰生生退了一大步，他慌张道：“等，等等……”
　　“什么？”老夫笑着上前一步说。
　　“不……我不想忘了你，”苏靖辰摇头：“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你不会忘了我，苏念暑假就会转到其它城市的学校，你永远记得这个同学。”
　　“不！”他继续摇头：“不仅是这个你，还有，还有刚才那……”苏靖辰绝望盯着我：“能让我相信的东西从来，从来不多……天上诸神明鉴：我苏靖辰若把今日之事说给第二个人听，就让我五雷轰顶，轮回百世，皆无善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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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你……！”
　　“我发了誓，世上是有神的，如果我不尊誓言，必要遭此还报。”苏靖辰浑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还痴痴傻傻跟我讨价还价：“我真的不会说……”
　　老夫恨极怒极，耳里轰隆作响，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一步走上去，那‘封’字诀便推了过去。
　　苏靖辰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睛里倒映了老夫的身影，这个细小瘦弱的皮囊，原本就不是本君。
　　我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客厅，放在沙发上。他的头发散在额前，凌乱琐碎得铺散着，老夫拨了拨，缓缓给他理平顺了。却发现，他的眼角，不知何时挂了半滴透明的泪。
　　老夫把一切恢复原样，出来时，外头依旧下着雨。
　　分明是仲夏，这雨水却带着春寒，也不知龙王在哪里吸的水，许是又偷了懒……
　　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老夫还是去找他倒个歉，总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说不定将来还要受他管制。
　　
　　望舒坐在椅子上边吃零食边看电视，见我回来，扭头看了一眼。老夫进屋转了一圈没有见到小乖，就去后院找它。
　　小乖趴在后院风亭里逗一只躲雨的蝴蝶，老夫透过细密的雨丝看了它一眼，捏诀缩地成寸，在原地瞬间消失，下一刻，就出现在小乖的亭子里。
　　小乖被吓了一跳，扭头耸了耸毛，见到是我，又趴了回去。那只蝴蝶已被它的肉掌压扁，它无趣得呜了一声。
　　我把手放到小乖头上，它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和我一起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眼前是正在吃零食的望舒。
　　我搓了搓小乖头顶，陪着笑对望舒道：“这狮虎送你如何？”
　　望舒盯着电视点点头，问我：“又想我给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老夫跟你待腻了，等回头要去月府的，还是换作我家羽平亲亲吧？要作小僮，他比老夫有经验多了。”
　　望舒扭头看过来：“怎么了？”
　　“也没啥，就是珠子找回来了。”
　　“哦,没事正好轻松玩几日。”望舒又把头扭回电视里去，看得津津有味，里头的董永身穿彩绣华服，头戴巍峨金冠，还作了状元。
　　我坐到他旁边，抢了他手里零食，道：“老夫是该好好玩几日，不过你得回去了。这个董永，说的真是那个放牛娃？他什么时候作状元了?”
　　望舒顿时收了埋进电视里的诡异表情，转过身来看我：“什么意思？”
　　“那小子太聪明，你刚下来的第二天老夫就被他看穿了，所以干脆现了原身直接跟他要东西。”
　　望舒点点头，竟不插话。
　　“出了点儿差错，你恐怕得现在回去。”
　　“到底怎么了？你没舍得给他一下子？”望舒有些生气。
　　“记忆已经被我抹了，就是慢了一步没挡住，让他发了个誓，开口第一句就是‘天上诸神明鉴’。”老夫苦笑道：“他信佛信道信基督都还好说，没想到是个不知道该信什么的，现在不仅玉帝如来，恐怕连告的和奥林匹斯山上那伙七情六欲俱全的，也都听到了。”
　　望舒看着我，一双眼睛像是要把我凝固了。
　　老夫看得出他的担心，但也只能当作看不出，或者至少当作不在乎。
　　“你快回去吧，为玉帝千年大寿编排的舞，耽搁久了可不好……”老夫盯着他衣服上两排招摇的猫眼石纽扣：“羽平以后若犯了错，打罚都随你，其实他也算个好孩子，照顾起人来，向来很周到。还有这只皮糙肉厚的畜生，你若玩得腻了，放回来也行，只是别放城市里，自由惯了的，被人拘着，怕是活不长久……”
　　我说着揉了揉小乖脖子后面的毛，狮虎一双水养珍珠样的眼睛望着我，就连自己最喜爱的毛发被我弄乱了，他也不知道。
　　望舒大声道：“我不走！出了什么事，本君跟你一起担着！本君也下了界，玉帝要办，本君还不能陪你一起人间地府绕上几圈了？！”
　　我在心里叹气，在他面前却是真的发起怒来：“你以为你的命还真是自己的？！你以为你要陪我受罚就真能受罚了？！你若不想再欠斗姆元君人情，现在就给我赶快回去！”我换了一口气，缓了声音跟他说：“那位大神哪里是能让你白白招惹的，这你还不清楚？好不容易让他鞭长莫及了，你还往他手里送把柄？再说，下来的人多了，老夫这回也不一定就有事，就算有事，本君难道还怕领罚不成？你能陪我人间地府的绕，老夫难道不能自己绕？”
　　望舒握拳说：“不行！”
　　“不行你还想怎么样，你留在这里我就能好了？还是你要为了这么点破事儿撺掇我逆天悖神，陪我背水一战？！”
　　望舒听我这样说，神色又软了些。
　　什么逆天悖神的话头，从来都是妖魔的腔调，他是天生的神仙，哪有悖逆自己的道理，这种事想都没想过，恐怕连听都听得少……我刚才往那里一阵胡扯，果然就乱了他的心。
　　我更加软了腔调：“就算由着他罚，也用不了什么大时候，你坐在忘亭喝上半壶深藏，酒都没醒，老夫就回来了。”
　　“那么轻易，怎么就非让我走？！”望舒仍是不甘，老夫却越发着急起来。
　　天上本来散开的雨云却又逐渐往这里凝聚起来，刚刚见轻的天光也再次沉重下来……
　　来得好早！
　　“让你走就走，啰嗦什么！”老夫身上红光大盛，人间的衣衫顿时破成碎片，我一掌挟着狂风推出，望舒被我生生迫到人界边缘。
　　头顶云层里隆隆不断，天上已经起擂起战鼓。
　　老夫连忙主动卸了身上千重宝甲，又把身上犄角旮旯里藏的一干凶器拾掇干净，全都扔进百宝囊里封了，几十万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散在里面，乱成一团乒乓作响，老夫也顾不得了。
　　等老夫七八九十世轮回完了，回去还得靠这些零碎玩意儿打发时光。
　　我理了理身上法衣，又搓了搓脸颊，戴上一面无辜讨好的笑，正想走出去。却没想到身后风声大起，望舒又折了回来。
　　他竟然穿了一身瓦蓝的精光战甲，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干什么！”我伸手拦过去，“你穿成这样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去找他们评理！”望舒气道：“小小云母雷公，也敢来星君头上布阵！”
　　“你……！”
　　“怎么？你还怕了他们不成？”望舒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绕过去。
　　“你给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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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老夫衣袖里红光长索早就被天上战鼓激得嗡嗡低鸣，此时老夫只是想伸手拦阻，我一抬手，它还以为我是真的生气，霎时应声而动，游龙般钻了出去.
　　望舒毫无设防，长索一下子就捆在了他身上。
　　望舒头也不回，便在双臂间用了大力，想要蹬开束缚。却不知这长索与他的修为恰好相克，此时借力使力，绞缠得更深，几乎就要勒进他的法身里去。
　　我想撤回长索，院子里却云雾忽起，雷公云母已经落了下来。此时即便立刻离开怕也已经迟了，望舒算是被人抓了个现行无疑。
　　老夫干脆将错就错，将红光长索收紧，口里大声道：“老夫下来逍遥几日，倒用你来多管闲事？！”
　　望舒转过半个身，惊诧不已的看了我，我怕他出口不知轻重，白白把自己陪了进来，终于下了狠心，干脆把他震倒。
　　老夫看进他的眼睛里，胸腹间缓缓凝神聚气，少顷慢慢闭上双眼，念了一声：“破——！”
　　破诀出口即增长亿兆倍余，声音响彻云霄。
　　这小院外依旧一片宁静，矮墙内却天震地动，隆隆不绝……
　　老夫脚下大理石块触声即碎作沙尘，身后客厅桌椅板凳，茶杯水瓶，轩窗木柱，青瓦红砖，皆在一刻化为沙粒。院子里白玉球桌，水晶卵石，绿草风亭，西瓜荷花，斑竹梧桐，芙蓉榻，贵妃椅，葡萄架，爬山虎，迎客松……百种器物草树，皆在一刹那间化作灰白尘埃，虽这一刻纤毫间还是原来模样，下一纤毫微风来临，就块块碎裂，散作轻飘飘尘埃。
　　雷公云母如临大敌，手持兵器便来阻挡。他们不插手还好，老夫早在此处设了封闭五色之结界，任这里斗个天昏地暗，外面也看不出来，何况老夫只想震昏望舒，消灭一切证据，并无意伤害他们俩夫妻，他们这一出手，非但不能抵消老夫功法，反而把老夫设的结界撕了一个口子。
　　尚未消融的“破”字诏的余力本在结界内来去震荡奔突，这时突然见了缺口，顿时倾泄而去……
　　老夫急急回纳，却已然是迟了。
　　
　　外面顿时轰隆声起，地动山摇。旋即众兽疾走，百鸟惊飞……有人住处，楼倒屋塌，路裂桥沉，电断火起……天地间骇然生变，万生物齐声悲鸣。
　　老夫头脑中一阵空白，再也料不出到底惹了多大祸事，只木然走近晕倒在地的望舒身边，堪堪蹲下去，把百宝囊掖进他袖口里，手上捏了诀，直把他送回三十三天界。至于他到底落在何处，老夫神不思蜀，也管不得了。
　　雷公云母受了重伤，伏在地上，撑了几撑，只弄了一头一脸沙土，终是站不起来。他们见老夫望过去，一个个都跟见了绝命符似的，也顾不得对方，生生后退。
　　老夫望了望他们，把我方才准备好久的台词缓缓说出口来：“两位辛苦了，穷乡僻壤，没有好水，实在奉不了好茶。”说完咧嘴卑微一笑。
　　雷公云母盯着我退了几步，见我没有继续迫害他们的意思，先后消失在空气里。
　　
　　十里外高楼如积木般坍塌陨陷，老夫望过去，一时心神悸动，顿时消失在空气里。
　　下一刻，老夫已回到片刻前还在里面的那套房子……2501，此时我竟突然想起它的门牌号来。
　　苏靖辰依旧躺在沙发上安静睡着，鱼缸电视音响空调全都凌乱得倒在地上，幸好沙发周围没有高大重物，他还算是安然无事。
　　脚下又是虚浮晃动，老夫飞身过去抱起他，刚想穿墙而过，才又想起这人是凡人俗体。老夫跑到门前，拧了拧房门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眼前精钢硬铁质地的防盗门早已扭曲变形，卡在了门框上。
　　老夫这才想起再捏口诀，顿时和他一起在这摇摇欲坠的楼房里消失。
　　只是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哪里，茫茫然又回了和望舒一起的那个家，那里哪还有什么宅院，只是平地里一大片粉尘灰土，瓦砾白沙。
　　老夫落下来，在地上掀起一层浮尘，好半天也落不下去，我看了看脚下，才发觉不知该把手里的男孩放在哪里，想了半刻，终于想起一个地方。
　　
　　老夫在原地消失，眼前瞬间变作顾浩然独门独院的洋式别墅。
　　我把苏靖辰放在路边空旷的草地上，左右邻居早已奔跑出来，只是他们都慌乱得很，没有人注意这边有两个人凭空出现。
　　我抬头看了看木制墙壁早已裂开巨大缝隙的二层房屋，便一个人跑了进去，却见到通向二楼的楼梯已经开始断裂。
　　老夫捏指再动，进到顾浩然房间里，屋顶上的吊灯已经掉下来，砸在床上，碎了一地玻璃渣，顾浩然趴在床下一侧，身上被玻璃扎破好几处，头侧流着血，不知碰了什么。他早已晕倒了。我的脑子里依旧有些迟钝，想了想，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腿上依旧打着石膏，沉重碍事，老夫拿手轻轻抚过，石膏顿时变作飞灰落下。
　　
　　我背了他离开那间屋子，最后把他和苏靖辰并排着放在草地上。
　　我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躺在我眼前的两位少年，不知该做什么，只想要回家。
　　我抬头看看天上，一轮银月，亮如银盘。
　　
　　回到了家，才想起早已没有了家。
　　或者我想回的不是这里，或是天上万里寂寥里那方府邸，或是三千年前那间青砖红瓦大房，如今物是人非，老夫早就哪里也回不去。
　　
　　我一个人抱着膝盖缓缓蹲下，怔怔瞧着我弄出来的大片灰白沙尘。整个小院早被夷为了平地，往日的奇花异草，怪石宝玉，皆不复存在，原地上凭空铺了半尺沙土草灰，院墙处也只是稍稍隆起，与茫茫然阴天晦云里的残楼断桥，遥遥相接。
　　这莫名其妙的违章建筑终被彻底摧毁，至少这里没了望舒法力痕迹。老夫口中苦涩，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
　　生亦何喜，死亦何悲？计较什么？至少望舒当初是被我拉扯下来，现在总算又被我送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蜗牛速度，万里长征中…… ------
                  第三十二章
　　
　　天上乌云渐收，一轮明月东起。
　　老夫抬头看看无边无垠的朗朗天空，那里远看沉静如湖，现在还不知翻开成怎样的一锅粥！再远看山脚下的漆黑城市，那里远看万籁俱寂，此时定是哀鸿遍野。笼罩整个城市的再不复往日辉煌霓虹，只有零星一两点微茫，偶尔向山这边射过来，却又转瞬不见，消逝在空气里。
　　月光静冷如水，默默倾洒，万物如铜。
　　这乱了造化的罪过，老夫恐怕魂飞魄散也不能救偿。
　　凡人死后为鬼，火照黄泉一路走来，见过十殿阎罗，便是再入轮回。却不知我魂飞魄散后还能剩下什么？
　　定是一缕幽思也不复。
　　在空茫茫万千星宿间，那又是什么样的空荡荡没有尽头呢。
　　恐怕到时候我连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又怎么会感到寂寞。
　　应该害怕的吧，否则怎么算得上是惩罚。
　　只等着万钧雷霆从天降，囫囵一身全不由己。
　　从不曾由己过。
　　
　　时有清风从城市上空吹来，老夫学着那日小李的模样抱着膝盖蹲下，才知道这个姿势的软弱孤独。
　　我抱着膝盖蹲到半夜，天上那些群家伙还没有商量好怎么讨伐老夫。是了，对于他们，这半宿恐怕连一盏茶时光也算不得。
　　一阵一阵夜风迎面吹来，一颗蒲公英的种子绕着我起起落落，这时节，蒲公英还真多……我抬手捏了，毛茸茸羽伞下，一粒种子，比沙子还小，比秋毫还轻。我拿在拇指和无名指间轻轻搓两下，便迅速生根发芽，绿色的根茎长得生机勃勃。我叹一声，把它放在脚边，过了一会儿，便又枯萎了。
　　谁又曾真的随心所欲过？
　　真的怕吗？倒不见得。
　　老夫笑，笑到一半，忽见远处城市断垣残壁中，有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两人奔跑若飞。
　　不，不是人！世间平凡人类哪有这种速度？我略微仰头望向天际，唤来一片青云载我追去，耳边冷风忽而起，身上衣袍波浪翻飞。
　　我停在他们面前，转身喝道：“何处妖魔？敢来此作祟！”
　　言出手动，红光长索应声而起，截断他们去路，顿时只听砖瓦破裂声，一阵烟尘忽起，大地被砸出一个丈余深的鞭痕。
　　那两个妖物倒灵敏得很，分明正在前冲，竟然齐齐停了下来，把这一记重鞭躲开了。
　　老夫皱眉。
　　外貌似人，而人无此灵动手脚；行止如妖，却无妖怪孽障之气。只有一身诡异冰冷的感觉，天性如此，浸透骨髓。
　　诡异，却不算陌生。老夫召回长索，敛于衣袖之内。
　　那一大一小两人也停了下来，皆是一身黑色西装，肩上还缚了黑色披风，方才奔跑起来，迎风掣动，仿若蝙蝠肉翼。
　　前面那个身材略高的男子金发碧眼，我细看之下略微震惊，竟在那夜见过，还送他半水桶汽油……
　　“史蒂文！”
　　史蒂文优雅得欠了欠身，一双兽样眼睛却紧紧盯着老夫，拖着古式的法语腔调，不急不忙说：“今晚这月色多美，能在这里遇到中国神仙阁下，真是在下的荣幸！然后笑对另外一人道：“Andrew，我早就说中国的神仙很厉害！”
　　他身侧那个身材略显瘦小的男孩不耐得哼了一声，道：“他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他！”
　　他一开口，我心下又惊，竟然是马安珠！
　　此时，我也终于确定面前两人的身份——血族。
　　不知这群见不得太阳的邪恶种族，来此到底何故？他们深夜疾奔，究竟又是为何？
　　更不知此地的守夜人到底在何处，在不在这个城市……我心里暗叹，现在满城狼藉，这群吸血魔鬼出现，定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救人水火。
　　我看向史蒂文道：“不如开门见山，Mr. Grlscz，你们说完话，老夫就要送客了！”我说着轻轻捏了捏正握着红光长索的左腕，老夫兵器感我战意，嗡嗡低鸣。
　　史蒂文盯着我的手，显然十分忌惮。只是他却没有找寻退路之意，仍然笑着说：“神仙阁下不如问问你的好同学，这可是他的主意。Andrew，你说呢？把Horse家族的伟大蓝图透露一点给我们来势汹汹的神仙阁下。”他说完轻笑起来。
　　“还跟他啰嗦什么！小心一会儿另外一个来了！”马安珠一双异色的金银妖瞳盯着我，在月亮的阴影下，仿佛深海底最邪恶的珍珠。
　　史蒂文啧啧摇头：“你等了三个多月，还害怕再多一刻钟？心急可不是美德，您说呢，我的神仙阁下？告诉被吓坏了的小羊羔，一直与您在一起的那位望舒美人，现在何处？”
　　我一听大惊，眼前这个吸血鬼，竟然也会读心术。
　　史蒂文笑得更深了，甚至露出了上齿与常人不同的一双獠牙：“我们总是会一些小把戏的……现在帮手不在这里，荧惑星君该如何应付？”
　　他说着忽然向老夫扑来，快得像一阵风，吸血鬼虽不能飞，也没有任何法术，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如常人般完成，他们却有着比猎豹更敏捷的速度。
　　老夫长鞭脱手，直卷而去，一番争斗，并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把他捆在地上。
　　“就老夫自己，也能收了你们！”
　　老夫低头看他在地上狼狈挣扎，金发沾了灰尘，再不复往日潇洒模样。
　　长鞭勒进他的身体里，他的一侧脸颊有两个交叉的鞭痕，渐渐渗出暗红的血，那血流到一半，又消失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戈壁上的河水，渗透进沙漠里。
　　史蒂文侧躺在地上诡异得笑叹起来：“好，好厉害！”他咬牙赞说。
　　马安珠站在一侧，竟不上来帮忙。
　　老夫看了他一眼，一指伸出，直指向马安珠，鞭子红光大起，顿时伸长百倍，一头还捆在史蒂文身上，另外一头，即向他当面袭去。
　　“我若是你，就不会白费力气。”马安珠站在当地，动也不动。
　　他这样说，便是手里拿了我什么把柄，要跟我讨价还价了，却不知老夫如今自身难保，还怕什么把柄被人抓到？！
　　他不防备，也不躲避，这样正好省了老夫手脚。
　　红索一圈套一圈，瞬间罗网一样捆了他，马安珠且惊且怒，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急急道：“你倒底还想不想……”
　　话说到这里，老夫让长鞭在他脖子上再绕一圈，勒着他的喉咙，让他一言也不得说。
　　想来威胁我，也要看看老夫是不是能被你威胁的！
　　
　　老夫捆了他二人，再抬头看看天。
　　天上还是毫无声色，急事缓办，向来都是那里的风格。
　　红光长索乖乖回到我手里，我拿了叹一声，再次聚起青云，还是回我的小山坡。
　　不知为什么，这里分明已经什么都没了，老夫却还总想回这里。往日天宫里住了几千年，随便哪里醉了睡了，几百年不回仙府也是常有的，怎么穿了一身皮囊，就把自己真当凡人了？
　　连烦恼也开始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建筑工人安辰带着安全帽挖完坑扛锨走过~~~~~~~~~~~~~~~~
阿门阿前一刻葡萄树 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 ------
                  第三十三章
　　
　　我是不怕的。
　　人总以为人死如灯灭，却不知还有十八层地府三十三天界，形体腐朽了，魂魄还在天上底下轮回着。将来我魂魄散了，谁又知会不会另有时空，那些连神也不知道的所在，如果真有，那个人……定在那里等着。
　　想一想，竟是有几分期待的，连胸口也怦怦跳起来。
　　老夫手里牵着长鞭一头，鞭子上卷了两个人，也不觉得沉重。他们坠在下面，雾蒙蒙青云里，想必空气是极不好的。那两人挣扎着，像离开水的鱼，不，他们是离开地面的吸血鬼。
　　这两人不挣扎还好，越用力挣扎，只有勒得越紧的份儿。
　　真是傻了。
　　从远处就能看到那一片白色的飞灰残迹，从半空看去，一圈一圈的起伏套就的同心圆，仿佛树木生长万年的年轮。
　　那是被老夫真力激荡的结果，“年轮”的中心，正是当时老夫脚下所站之处。
　　我又停回那“年轮”的中心，把那两个东西也摔在地上。一层灰尘浮起，史蒂文一阵猛咳，他旁边马安珠连咳嗽也是不能，脸上已经被勒得发白，却只能缓缓呼吸，那双美丽的鸳鸯眼狠狠瞪着我。
　　多美丽的眼睛！
　　史蒂文仍旧是不甘心，又挣了两挣，老夫好心提醒他：“别白费力气了，越挣越紧。”
　　我再次蹲下，背对着他们，看着望不到尽头的废墟瓦砾：“说吧，想在哪里回去？北极点还是梵蒂冈？老夫的意思呢……一动不如一静，咱们不如就这样等着，也用不了两个时辰。”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用不了两个时辰，太阳就要升起了。
　　
　　虽然东方仍是没有尽头的黑暗，但是只要稍稍等待，一轮红日定会灼灼升起，世间万物同在一刻感受温暖阳光。
　　唯有你们不行，老夫回头怜悯得看了他们一眼。
　　
　　每一次日落都是奇迹，每一次日出都是洗礼。我忽然想起这句话，是谁说的……却已忘了。
　　老夫，活了太久了。
　　寂寞孤独了太久，无所事事了太久，平淡无聊了太久……我自己，都几乎都不能够忍受。
　　看世人纷纷为了一点爱一点恨苦苦追求，竭尽全力也不肯放手的执着，太累了，何必呢？
　　自己又何尝没有那样过？怎会不明白呢，只是时光不仅能让记忆退色，更能连心，都磨硬了。
　　早该看够了这世间上的日出日落。
　　老夫回头看了一眼，鞭痕紧勒处，仍有鲜血渗出来，我心里叹一声，不忍继续施加折磨，问他们：“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们一个了断如何？”我手握长索一头，只要稍微拉扯，他们就会碎裂在地，烧成尘灰。
　　
　　曾有人面无表情说，世间万物，不过是一粒灰尘。
　　这样说的人，仿佛是大慈悲，看尽红尘，参透了生死的……那时众人听了，只觉得太深奥，正因为不懂，所以连辩驳也是不能。
　　其实那只是莫大的冷漠。
　　
　　那两人，暂且算作人吧，他们至少还是人的模样，而且他们曾经也属于人类。
　　
　　马安珠听我这样说，脸上露出惊恐神色，一双眼睛恨不得把我杀了。
　　史蒂文却浑然不觉，竟然呵呵笑了起来。
　　老夫略微惊讶得看向他。
　　他被捆了全身，方才勉强挣扎着站起来，想必滋味不怎么好受。黑色西服披风上全都是灰白尘土，他却笑得仿佛很开心。
　　强作风度！
　　“是应该抓紧时间笑。”老夫恶毒得说，并且仔细看他脸上笑容瞬间凝固的英俊表情。
　　修炼千年，临终竟然贪嗔俱在，我算是破功了。
　　我手腕略微扯动，史蒂文一直定着我的手，看到了我的动作，于是眼神深处再也压抑不了那惊恐。
　　我神色不动，却收回了捆着他们的鞭子，松了他们两个的束缚。
　　就算老夫死到临头，也得听听他们还没有说出口的话，能威胁我的东西太多了，承不承认，都是如此。
　　马安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怒声道：“我要是死了，那个叫作丹水的也得给我陪葬！”
　　老夫撇了他一眼，无能为力道：“老夫自己也顾不得了。”
　　史蒂文走上来，蹲到我旁边，问：“你们中国的神仙不是说人生有命数，那些人死，是他们的命数；他们遇见我们，也是命数。你阻拦我们，难道不是搅乱了他们的命数？”
　　我抬抬下巴指向眼前无边废墟，道：“这不是他们的命数。”
　　“你弄的？”
　　明知故问！
　　他看着老夫作下的孽障，又问：“多大的罪？”
　　难道他身上不疼了？倒来跟我谈这个。
　　“死罪。”
　　“我有一个故事说给你听。”他看了我一眼，仍旧是皱着眉头忍耐痛苦，想是身体里头还在痛。被三味真火灼伤，哪是那么好痊愈的。
　　“留着你的劲儿吧，老夫不感兴趣。”
　　我眼睛看着前方，不欲理他：“好了快走，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你不喜欢故事，我就不说故事。只问你一句，怎么都是死，为何不反目？你还害怕失去什么？”
　　怎么反目，即便是神，也不能做到和自己反对自己。
　　“老夫给你讲一个故事，”我转过头，却看到他惊得猛然退了半步。
　　“当然，请说。”史蒂文镇定了神情，抚着被我勒紧一路的肩膀，再次走到老夫身边。他虽然只穿着狼狈的被破衣烂衫，却还是一身透进骨子里的礼貌高傲。
　　“一个国家亡国之后，很多国民自杀殉葬。”
　　“完了？”
　　“完了。”
　　我看着远方，像以前无数次一样，看着天与地的交接线，那个国家不是最好的，却是自己的。
　　史蒂文点点头：“我们的哲学观与你们不同，讲究价值的直接实现和成果的亲身享受，生命因而成为最珍贵的东西。会害怕失去它，也是正常，并没有什么值得羞愧。”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命不是最珍贵！
　　“而你们，”他继续说道：“更倾向于牺牲个人利益来成就主体意志，哪怕只是信仰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对此我一直很敬佩，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理解。”
　　说完他略微轻叹：“看来不可能和谈了，不过那个叫做丹水的神仙男孩和他那幅画儿里头的哥哥，都在我们手里。这个问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史蒂文点头承认：“是我们，你和那位望舒美人不在家的时候，来袭击这个地方的就是我们。”
　　他说完环顾了一圈：“为了监视你们，长老会专门租下一颗间谍卫星的实时频道，进行24小时的跟踪。上帝之眼，在为该隐的后代服务，多么另人热血沸腾！”他说着讥讽的往头顶墨色的天空瞧去。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常常失去你们的行踪，那些家伙很沮丧，甚至吵了起来，我才来了这里。幸好没有白白烧了巨额投入，最终还有这么点儿微末用处，让我们发现了最薄弱的一环，不过最终还是功败垂成。那天晚上，虽然我没有参加，不过只是听故事也觉得惊险，最后出来帮助那个神仙男孩的动物，只是狮子，还是老虎？……原来是狮虎兽，怪不得让我们的人受了很大损伤，Jesson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看起来他仿佛一直在自说自话，其实是读心术运用到炉火纯青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又挖了几把土……
我怎么越写越找不到该怎么暧昧呢……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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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是妖物。”我说。
　　“是你的宠物吧？”史蒂文继续，“他们把那个神仙男孩抓回去，却差点儿被他闹了个底朝天，我从欧洲被调来这里，才让他老实一点儿。听说他只不过是望舒美人家里成千上百奴隶中的一只，没想到就这么厉害……不知你们这些真正的神仙，到底是什么味道……我真的很期待！”史蒂文说着舔了一下嘴唇。
　　
　　真正的神仙岂是能让你们沾得了衣襟的，不自量力。
　　后面马安珠见我没有一直注意他，轻轻移动脚步，缓缓后退，史蒂文不动声色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们中国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无巧……”
　　“啪——！”红光长索从我袖口窜出，擦着马安珠的鼻子在他面前砸了一个深坑。马安珠吓得退了一步，扭头恶狠狠得看过来。
　　“Andrew，你怎么敢惹我们的神仙阁下生气！”史蒂文迟迟开口。
　　
　　方才他离开，难道不是受你指示？
　　
　　但是他的读心术现在竟然失去了作用，史蒂文浑然不觉，忽然跟我拉起家常：“Andrew是最有才华的孩子，他很早以前就仰慕中国文化，来这里的学校本来是想从头学习中国的历史和哲学，还专门入了你们的国籍！没想到你闯入了他的视线，你说是不是无巧不成书，否则怎会有今日？”
　　今日？老夫的今日与你们有什么想干。
　　我知道他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就让他拖延，不等他布完局，又怎得见他亲手揭盅。
　　他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我只静静听着。
　　原来是老夫当初刚下凡时的一时不慎，平常人发现不了的破绽，被天生敏锐的血族发现了一两处。
　　之后他们以有心算无心，自然知到的越来越多。
　　没想到老夫不仅早早在苏靖辰那娃娃面前现了原型，还有更早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
　　身后的乱石杂草滩上，早就悉索不断，终于几十个黑魆魆人影围成了半个包围圈，它们的脚落在地上，连一丝声音也不曾发出，却不知自身早就散发着诡异冰冷的气息。让他们与这纷繁人世，格格不入。
　　
　　天空像被墨汁浸透了，一片墨兰，连星星也渐渐隐藏得毫无踪迹。
　　史蒂文一边不着痕迹得往后退，一边嘴里不停：“我们有一个计划，十三族长老一至通过，连布鲁赫都没有反对，神仙阁下您说，这是不是真的很难得？计划的名字叫，重返光明。”他退到人群里，忽然换了一副脸色：“而神仙阁下您的血，就是我们重返光明的灵药。”
　　我转过身看着逐渐靠拢而来的人群，他们每一个都披着漆黑的披风，竖立的瞳仁，散发着兽样疯狂的光。
　　“就凭你们？”
　　话音刚落，一个单薄的身躯被他们推了出来。丹水摔在地上，头发凌乱得铺散，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画轴，只是本来装画轴的盒子不知去了哪里，那幅画，如果还是丹青原身的那副，已经破损不堪了。却被丹水细长苍白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指甲上有凝结的血块，蜷在地上昏迷不醒。
　　我且惊且怒，指着史蒂文缓缓说：“老夫只要你付出一倍代价，他受过什么伤，老夫定要在你身上作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
　　我话音未落，又一个人被推了出来，这次竟然是顾浩然。他几个时辰前才刚被老夫从他家破损的房屋里背出，怎么就……
　　“你瞧，”史蒂文得意道：“50个兆的美金租下的卫星，总要有点儿用处。”
　　顾浩然依旧晕倒未醒，身上被玻璃扎破的伤口已经凝结。
　　“有什么事冲着老夫来！和这个小小凡人有什么相干？！”
　　“你瞧，”史蒂文笑说：“你能这样问，那就说明还是有一点儿关系的。”
　　是！
　　你竟比老夫看得透！
　　手在衣袍里已经攥得有些痛，我却大笑，摇头叹道：“你以为这样老夫会束手就擒？Steven你错得离谱！他有自己命数，今生死了，来世必有偿补，你拿这个去威胁十殿阎王还靠点儿谱，哼！拿来威胁老夫!？”
　　史蒂文点头：“神仙阁下，请您不要太着急，那会失了风度。砝码要一个一个添加才会体现出每一个的重量，底牌我还有，您看这张怎么样？”
　　他说完看着我，后面一阵骚动，好像又有什么被传递上来。
　　“老夫没这个功夫！”我心觉再不能让他把话说完，甩了长鞭，就横扫过去，那群吸血鬼一齐猛退一步，又一个半大身影从他们当中显露出来。
　　苏靖辰。
　　他方才被我和顾浩然放在一起，若作人质，自然少不了他一个。
　　“卑鄙！”
　　“我并不否认，”史蒂文仍然嘴角含笑，“幸好这不是品德比赛，我尊敬神仙阁下的品德，只是高尚品德并不能让我们在太阳下行动自由，听说您的血能够帮助我们，还请您继续发挥怜悯众生的高尚品质，相信神仙阁下的血，一定比平常人美味百倍。”
　　我轻喝一声，长索立刻拉长数倍，一端燃烧着红色火焰，向他们甩去，两外一端却把他轻巧卷拉过来，一头雷霆万钧，一头轻巧纠缠。
　　苏靖辰竟然是清醒的，他看了看眼前那群人，又看了看我，一言不发。
　　那群人已经醒觉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我站在原地，手上扶着苏靖辰的肩，一动不动，看着他们飞扑过来。
　　下一刻，他们围上来，却发现我们已经消失在空气里。
　　现在你们该知道为什么间谍卫星不管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经过…… ------
                  第三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
　　四周一片大亮，从天到地到处都透着蓝色的柔软的光，仿佛连空气也是蓝色的。顾浩然和丹水躺在蓝灰色地上。
　　老夫自认为变化的过程很平稳，但是苏靖辰却仍然狠狠抓着我的手臂。
　　我扯了扯，他才反应过来。
　　“这里，这里是哪里？我是不是在做梦？”
　　“是，”我笑说：“你是在做梦。”
　　他摇头，蹲下去摸了摸脚下地面，拿手指关节扣了扣，然后更加仔细得摸，他拧起了眉，抬头看我，仿佛遇到了很大的难题：“不像，真的不像！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真实的梦，平日里也从没有这样想过……”他问我：“你是谁？”
　　我早知道他已经把我给忘了——正是我自己施的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竟又想起那句被几墨说过无数遍的老话，人生在世，如处荆棘中，不动则不伤，不伤不痛。
　　我心口有什么被他一句话忽然牵动。
　　可笑啊，可笑了，老夫还有几日好过，算了，不提，不提了！
　　“荧惑。”我说。
　　“战神？”
　　我摇头：“Mars是另外一个神，”又点头说：“我们都代表火星。”
　　“你也是神？”
　　我笑了：“所以说你是在做梦。”
　　他又犹疑道：“刚才那些人好像是Vampire（吸血鬼）。”
　　我点头：“那也是梦。”
　　苏靖辰怀疑得看着我，又问：“在梦里，我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我叹一口气，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孩子……
　　“一粒沙子里。”
　　“一粒沙子里！”他提高了声音，少顷又自己给自己解释：“嗯，我是在做梦！不过……”他看着我：“你长得和我的一个同学有点儿像……”然后又絮絮叨叨说：“可能是我想他想得太多了，所以在梦里才会把你想成他的样子，这两天他也不知跑去了哪里，找也找不到……刚放假那天……可能是生我的气了。以前都是他来找我，现在他不来，我都不知道他家在哪里……等我明天梦醒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他戒备得看着我，仿佛刚才是我让他自言自语的一样。
　　老夫走开两步，去看仍躺在地上的丹水。苏靖辰又在我背后自言自语：“一定因为这是我的梦，我在自己的脑子里想什么，都跟说出来一样……”
　　唉！
　　丹水气息微弱，苍白的脸颊上有泪痕层层叠叠，我握了他的手，本想为他疗伤，却在他的手腕上发现四五个仿佛被野兽獠牙咬过的痕迹。
　　他如今竟连虚弱到连自己身体的伤口也不能自行医治！
　　我把了他的手，缓缓吹过去一口长气，苏靖辰蹲过来，若有所思得看着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渐渐消失。丹水的呼吸逐渐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怪叫：“我是不是被砸死了！”
　　我望过去，顾浩然从地上坐起来，咋咋呼呼：“好大的地震，有十二级半了吧！幸好老爸老妈在海南岛，不对！老妈一定哭死了，白发人送黑……”
　　“你给我闭嘴！”苏靖辰大步走过去：“这里是我的梦，你胡扯什么！”
　　顾浩然也不理他，自己茫然四顾：“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其它人呢？！我的腿怎么好了？”顾浩然说着爬起来，踢踏几下，然后就蹦了起来。
　　苏靖辰也奇怪得望着他，然后两个人一齐向我看过来。
　　“我……我知道得跟你们一样多！”
　　我正在想法子推脱，旁边丹水早已醒了：“谢谢星君！”他就势跪在地上给我叩头，然后抬头小声问：“我们怎么躲进沙子里了？”
　　那边两人听到了，更加怀疑的看着我。
　　顾浩然歪着头想了又想，踌躇道：“我总觉得你面熟，长得像……长得像……”
　　他说到这里却卡壳了。
　　幸好卡壳了。
　　一个一个都是我不能回答的问题。
　　不能回答，无法解释，懒得费劲，反正他们将来也记不住。我回头看了一眼左左右右一双双盯着我的大眼睛，又郁闷得转回头：“可怜老夫都要灰飞烟灭了，就不能让人家清净一会儿！”
　　“老夫？你叫自己老夫……”顾浩然迟疑得看着我，然后猛然喊道：“苏念！！”
　　我震了一下，不过没有抬头。
　　苏靖辰在一遍纠正他：“什么苏念，他是因为在我的……”他说到一半，然后就没了下文。
　　老夫知道要遭，这清净恐怕是遥不可及的了。
　　我无奈抬头，他们果然一个一个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我站起来冲他们招招手，把这三个娃娃一个一个招过来，围成一圈，想想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我四处看看，还没来得及皱眉头，丹水就已经抬了手。
　　这小娃娃还真勤快！
　　空荡荡的蓝色空气里凭空出现一个小小石头酒桌，和四把苏式大圈椅，椅面跟桌子差不多高。
　　我看着他，丹水尴尬笑笑，再次凌空挥手，桌椅瞬间消失得毫无痕迹，然后出现的是八仙桌和四个青石团凳，老夫若是坐上去，脑门儿非磕桌脚儿上不可！
　　他又吐了吐舌头。
　　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老夫这回不等他再抬手，自己弄了一套沙发软座出来，各人找了地方坐了，咱们开始说书。
　　苏靖辰和顾浩然目瞪口呆得看着我们呼哧呼哧把东西变来变走，使劲眨了好几次眼睛，恐怕自己是幻视。
　　我找了个位置自己先坐了，拍了拍身边，对他们说：“坐吧。”
　　苏靖辰走过来用手摸了摸沙发，惊讶道：“跟真的一样！”
　　什么跟真的一样，就是真的。
　　顾浩然走到我刚才拍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夫叹一口气：“诸位看官，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且听小佬儿把其间诸事，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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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无力的扛着锄头~~~~~~~　　
　　我说完了，看了看愣怔的两个和已经缩是沙发上睡着了的一个，咳一声又道：“以下是记者提问时间，请先理清思路，不要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招手给每人唤来一杯茶，老夫瞧瞧苏靖辰又看看那顾浩然，自己端起来先喝一口。
　　好茶！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自从老夫下来……
　　“你怎么总称呼自己老夫？你又不老，没有人告诉你这样很奇怪吗？你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苏靖辰怔怔问。
　　我就说要先理清了思路吧！问题那么多，他竟捡了一个最不需要问的提出来。
　　“习惯，习惯了。俗话说江山易改，那个……”
　　我话说一半，苏靖辰又问：“那你会死？”
　　“差不多。”我点头。
　　“那怎么还浪费时间给我们讲这个？！”他不能理解。
　　“怎么不是等着？你若是临死，又要做什么？”
　　“当然是找老友道别。”
　　“找老友道别，为犯下的所有过错道歉，找一直暗恋的人表白，原谅自己的敌人，告诉自己的亲人自己有多么爱他们，去所有想去而没有去过的地方，做完所有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恨不得把一辈子在片刻之间过完，那只是因为人的一生太短暂。”老夫为他补全所有下文，看他重重点头，在心里默默叹息羡慕。
　　老夫早就嫌经历太过漫长。
　　我倚在沙发靠背里笑说：“做神仙不能有七情六欲，你没听说过？”我看他摇头，继续道：“老夫没有爱人，没有亲人，连敌人也没有，算到头，老夫要做的事只剩下一件，就是为老夫的过错道歉。只是老夫犯的是滔天大罪，没有人愿意原谅，于是便只能在这里等待天罚。”
　　他小心翼翼问：“那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我点头：“已经拿到手了。”
　　“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
　　缘生缘灭，那已经不再重要了。我把茶碗端到唇边，轻轻吹一口。
　　他看我并不说话，却仍想争取：“我也不知是何原因，只是莫名的想要知道，如果您觉得告诉我也无妨，能不能……”
　　我垂目看着茶杯上的青花，再饮一口茶。
　　“如果我没有这个资格，您不想说，也是应该的。”
　　我听他这样说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字字句句斟酌进退，相比之下，自己实在没心没肺。
　　文曲说对了，他虽然是个孩子，向来最有天分，常常一言见血，让人爱恨不得。
　　“你有没有对我用过什么法术？”苏靖辰又问。
　　我开始头痛，后悔自己跟他们说这么多话，打开他的话匣，问题越问越多，也是我自找。
　　“若我醒在顾浩然家门口那是被吸血鬼绑架，这么大的地震，我怎么没有知觉？”
　　我撇了撇茶叶，又饮一口。只待蒙混过去，实在不想揪扯旧事。
　　“如果你真是苏念，这些日子在学校……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在我这里？”
　　我心里一颤，好聪明的孩子！
　　“我记得你总是能找出一些不算理由的理由，来找我玩过很多次。端午节的晚上，你还来陪我过了生日，但我却记不得和你说过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连连摇头：“老夫不知道。”
　　“你……你在躲什么？你在怕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仔细看我。
　　我抬头看他，他又问了一遍：“你在怕什么？”
　　笑话！老夫怕过什么？！
　　“既然我们注定什么也记不住，既然……既然您已经下决心让我们这些小小凡人把什么都忘了，您还要隐瞒什么？您是大神，还有什么想不清楚？您连生死也不在乎，还有什么看不透？还有什么……是不能说出来的？难道，只是觉得麻烦，就，就……”他说着一只手攥在胸口上，退了一步跌进沙发里，茫茫然继续着刚才的话：“难道只是因为觉得麻烦，你就懒得解释，因为凡人渺小，所以我们关切的事实，就可以被任意忽视？您是太高贵，还是太冷漠，或者您根本什么都不在乎，连对自己，也是如此……”他那只手按在胸口，紧咬了牙根，茫然无措得纠结着眉心说：“我这里，空荡荡的好……好难受！”
　　蓝色的空气里渐渐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遭了！他刚刚被我封毕部分记忆，现在有情绪过于激动……
　　我连忙上前一步，一指点在他眉心，苏靖辰渐渐舒展了眉，安静睡了过去，紧抿的嘴里流出血来，我拿衣袖给他抹了，慢慢看着那一丝血红渗透进火红的法衣里，直到再也留不下一点痕迹。
　　顾浩然安静得坐在一遍看着，我尴尬得笑笑：“老夫不是称职的神仙哦，连这么点小事，也被我弄遭。只是老夫从未想过，他竟这样……只不过是一场同学……”
　　顾浩然却突然重复起苏靖辰刚才的话，问我，“你在怕什么？”
　　我冷着脸摇头：“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他无所谓道：“我配不上你，也追不上你，我死心了。”
　　这小子！
　　“谢谢你那天帮我治好了腿上的伤。”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腕：“我能不能打你两拳？”
　　“可以，但受伤的只能是你自己。”
　　他点头，走过来，一拳打向我胸口：“我姥姥姥爷的家在这个城市！”
　　拳头携了很大力气，带着这个年纪最应有的活力，却在我胸口前毫寸之处，被狠狠阻挡了，一圈暗淡的橙色光芒在空气里抖动一下，然后就消失得没有痕迹。
　　顾浩然却被弹到身后茶几上，压倒了茶几，滚热的茶水泼了一地，像滚落在地的水银一半快速滚动着。
　　“痛不痛？”我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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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他捂着脱臼的手腕站起来，大声喘气，却又走上来，这次握了左拳：“我爷爷奶奶家也在这个城市！”
　　他把关节都握得发白，带着一阵风，再次狠狠向我袭来，我伸出一只手，在他的拳头从我面前擦过时，抓了他手腕。
　　“我不敢祈求你原谅，而老夫即将被惩罚，这样算不算为你报了仇？”我问他。
　　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无力。
　　不该被原谅。
　　他不发一语，膝盖撞上来，又一个黯淡微薄的橙色光晕在他的膝盖和我肚腹之间的空气里稍纵即逝，老夫这里没有任何感觉，他却被激弹起来，整个身体只有那个被我抓住的手腕还能着力。
　　我拉住他的手，抬手捉了他手臂，把他稳稳放回地面。然后又捉住他右手轻轻一送，把他脱臼的关节送回去，这才放开手，叹说：“你伤不了老夫，反正老夫就要死了，何必为难你自己？”
　　头顶蓝色的光芒里忽然透进来一片七色霞光，我抬头看了，再问顾浩然：“还要不要打我出气？”
　　他无力摇头。
　　“看来我该走了，希望后会有期。”
　　我走过去拍了拍丹水肩膀，一个人消失在原处。
　　
　　这里还是被血族攻击前的地方，不，应该说，我从未离开过，只是刚才在这万千细沙当中的一粒里。
　　此时东方天色渐白，血族早已消失得没有了痕迹，一仙乘鹿而来，白袍银须，衣袂和胡须一同随风飘举，我细看之下，居然是太白金星。
　　你还好意思来？！
　　“哎呀呀，荧惑星君，这回你可闯大祸了！”
　　“都托赖您给我的好指南！”我说着把那本书从衣袖里抽出来，摔到他怀里。
　　“我还没在人间待几天，倒叫一个一个凡人把老夫看穿了，你说我哪里没有按照你这个好指南来？！”
　　他接了，呵呵笑道：“老夫的错，都是老夫的错！我这不是给你送主意来了吗？”
　　噢？如今这番狼藉，竟然还能……
　　“谁有竟有这番回天之力？”
　　“你且附耳过来。”他向我招手。
　　我俯过去，听他在耳边叽里咕噜一阵……听罢连连摇头：“老夫还是找玉帝领罚去！”
　　“你给我站住！”太白急得跺脚：“托塔天王李靖同金吒木吒哪吒他三个儿子，已经站在阶下请旨，只待老夫空手回去，就要前来捆你上天！”
　　“不用他捆，我自己投案自首。”
　　“荧惑！”太白气得直哆嗦：“你若此时上去，那就是惩仙台上乱雷劈得灰飞烟灭！”
　　“是又如何？”
　　“你怎么这么糊涂！那个小小凡人一句天上诸神明鉴，多少神仙听得清清楚楚？！耶稣宙斯那两个山头的暂且不说，就连太平洋小岛上几千个乱七八糟的大耳朵长鼻子神，也都知道了，这事如今已成了大大笑柄！要是你只私下凡间还好，怎么又弄出来这么一出？！”
　　我又如何不知，否则私下凡间的多了，玉帝干嘛非要办我？如今大错铸成，再也无话可说。
　　“所以老夫送上门让玉帝杀一儆百，彰显法纪。”
　　“又说气话！几千年了，你这小子的倔脾气怎么没一丝儿改变！当着外人还像个模样，认识你的，非都被你气死！”
　　“太白你日日这样说，好像你真记得生气是个什么回事儿似的。”
　　太白嘿嘿一笑：“太入戏。”
　　人生如戏，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憎爱，他这个心里空荡荡的，倒玩得不亦乐乎。
　　
　　太白又沉思道：“不然你去找斗姆元君试试！他若肯见你，这事便有五分把握。”
　　“那位大神哪赖理我！和况我刚从他那里跟偷似的拿了丹青原身，直到现在还欠他两样东西，如今我大难临头，他不来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
　　太白络须摇头，笑带莫大奥妙：“非也，非也。”
　　他说了这两句，见我终于竖起耳朵听他细说，却不再开口，却又数落起我的不是来，真是天界第一啰嗦神仙！
　　“且不说那些外人看了笑话，就连三清六御五老， 四方天王天师神君龙君，四大天王、元帅，五斗六斗七斗星君，八仙九曜十二原辰，二十八星宿，四极四圣，五方鬼地，十殿阎王，如今哪个不知道你捅了这么大篓子？玉帝……”
　　我听他没完没了，又冷声截了他的话头：“九天玄镜里过往未来历历在目，玉帝早让你们细细瞧了吧？”
　　太白叹一声：“荧惑你有罪无错，若能自行补救在先，稍后玉帝方能从轻发落。你赶快去北极斗姆元君府，或许还来得及。”
　　我掂量再三，咬牙摇头：“我还是去找玉帝领罚罢！”
　　太白在我身后又是连连摇头叹气，说我自找死路，自找死路。仿佛慈母见到不争气的败儿，无能为力只能哀叹。
　　我想回头告诉他，如此情态做起来首应弓背抚胸，方见内心无望痛苦，他又弄错了。回头看见他拿着拂尘落到梅花鹿背，一双眼睛明静如晴空万里，哪还有一点儿哀痛神态？
　　方才那句话便梗在喉咙里，再没了说出口的心思，只笑道：“老夫这次是去灰飞烟灭，太白你给我露出半张真实表情，偿我千年心愿，就当送送我。”
　　太白听罢，遥遥看我一眼。
　　那双眼眸里忽然没了融融笑意，变得幽深无底，如子夜几点寒星，我一看之下，心神略震，都说太白法力仅在三清之下，老夫如今方信此话三分是真。
　　老夫去找玉帝，却绕了一个大圈，九天之上，煌煌招讨大殿上一个神仙也无，我还以为太白诳我，终听说玉帝去找斗姆元君下棋。
　　终究是少不了这一趟！唉！
　　太白拂尘搭在手臂上，一副事不关己麽样。
　　老夫硬了头皮只得前去，绿衣茶僮开门来，见我笑语：“荧惑真君来得好勤！半日未过，这已是第三次了，难道是我家的茶喝得上瘾？”
　　我嘿嘿一笑：“正是如此！小仙喝后齿颊留香，回味不已啊！”
　　那小童听了十分得意：“前两次的茶全都是我泡的，只可惜这次元君早吩咐了见您来了直接领您去见他，可不是我不给你喝茶！”他说罢连连惋惜。
　　老夫看他惋惜，也跟着叹气：“唉！是小仙没有这个福分！”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挖完了坑扛着锄头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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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小童领我进去，熟门又熟路，还是那张白玉台。
　　斗姆元君正手持棋子望局沉思，玉帝抬头看了我一眼，道：“哦，荧惑来了啊。”
　　玉帝一身煌煌帝服，斗姆元君依旧是那身如云白衣，两位大神坐在一起，虽然都敛了浑身华彩，却也让小仙忍不住五体投地。
　　“参见玉帝！参见斗姆元君！小仙前来领罪。”
　　斗姆元君听着落了一子，和玉帝对视一眼，饶有兴致道：“是不是一字不差？”
　　玉帝笑：“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着。”
　　斗姆元君看着我道：“不谢恩？”
　　谢，谢什么？
　　斗姆元君站起来：“算了，跟我来罢！”他说着从白玉台上走下来，脚下步步皆有彤云聚起，还未落上实地，就已驾云而去。
　　那彤云把老夫也卷了进来。
　　我袖手弓腰跟在他背后，好容易稳定身形。
　　“大，大神，您这是带小仙去哪里？”
　　“去哪里，你还不知道？！”
　　“小仙不是不知道去哪里，是不明白怎么会这么便宜了小仙？”
　　斗姆元君回头看着我伏在他面前的脊梁骨儿说：“若此间事了，老夫要你随我回去修炼千年，荧惑你可愿意？”
　　我缓缓抬头直起身看他，摇头陪笑道：“荧惑一个悖懒小仙，恐怕伺候不好元君。”
　　“斗姆元君府还能委屈了你？”
　　“小仙自由放荡惯了，怕惹得元君生气，元君如此抬举，惶恐不敢接受。”
　　“荧惑啊，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斗姆元君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口唇，字字千钧。
　　老夫盯着那双翠玉样的幽深眸子，涎着脸无赖道：“小仙这神破烂身骨，早该让玉帝明正典刑。”
　　斗姆元君神色一暗，开口却说“你欠我两局赌债，我一要你荧惑自身，二要你手中那串卞姓念珠，我毁了念珠，再让几墨找你兑现那一事之诺，你说你自己有几分可能不跟着老夫？”
　　他话音刚落，我领口一寒，一道白光从我怀里里钻出来，直接飞进他手中。
　　他搭在手上瞄了一眼，赞道：“好玉！”然后手掌轻轻握起，那串珠子在他手心里顷刻化作齑粉，连一丝声音也不曾发出。
　　“孰是孰非，荧惑，你好好想想。”
　　他说着已经到了城市上空，脚下乌云齐聚，块块深深浅浅的灰黑，我们沉了下去，穿过云层，城市上空正下着瓢泼大雨，雨丝如绸铺卷，千万里内，毫无生气。
　　半边西山土石崩溃，整整埋了半个城池，另外半城海堤俱溃，加之多日大雨绵延，此时仿如陷入汪洋。
　　老夫从不曾细看，是不忍，是胆怯，是老夫道行不够，不敢直面这一目不及尽头的残破城郭，万万终生残声呼叫的绝望表情。
　　人界妖界多埋怨修仙太过漫长辛苦，其实要把血肉之心磨砺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钢铁之心，这点时光，远远不足。
　　再给老夫一千年一万年，也不足。
　　或许我真该从此遁迹，找一处无人无仙的寂寞角落，好好修炼我的五脏六腑，等到一日与面前这位大神一般，方算功德圆满。
　　斗姆元君一身轻纱薄雾般的白色衣袍，在狂风骤雨卷裹里微微飘动，大雨从天上坠落，落到他身上半尺，生生停下，化作一片水镜，悄无声息游开。
　　老夫站在他身后，看着脚下自造的世界末日。寒雨从脖子后面灌进来，明明是夏日，老夫却总忍不住觉得有些凉。
　　
　　
作者有话要说：我挖啊挖啊挖啊挖~~~~~~~~~~~~~~~~~~~~~~~~ ------
                  第三十九章
　　
　　番外 之 斗姆元君
　　
　　看着粉碎的玉末轻飘飘撒向脚下半空里，斗姆元君低头略作沉思。
　　让这一城一池恢复如初容易，想要不留痕迹却不免有点困难。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无所不知无处不察的大智慧。
　　荧惑还真会惹些小麻烦！
　　斗姆元君回头看他一眼，那个年少的神仙早已被眼前漫无边际的废墟夺了清明神智，雨水珍珠般打落在他黝黑深蓝的张扬长发里，如打在荷叶上一般，身上不沾半点，皆乱糟糟碎作水银珠子滚落下去，看起来颇有些狼狈无力。
　　
　　这些年月，这个娃娃到底是怎样的放肆游戏，斗姆元君虽足不出户，却不是浑不知晓。荧惑凡根未绝，这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他的牵挂不在天上不在人间，也不仅仅在天上人间，这事解决起来，便又多了几分为难，知道的众仙家，也只能当看不见。
　　斗姆元君叹一口气。
　　
　　他抬眉望天，则大雨顿停，他甩手东去，则东海涌潮顿归，他托掌而起，则西山土石重塑……
　　他抬手，则数十沉桥断路随之离地而起，再抬，则上百塌陷的高楼砖瓦漂浮回半空，三抬，则千万塌屋倒墙纷纷立回原位，连同塌入地表的砖瓦，滚入河下的汽车，砸沉海底的沉船……重至万万吨桥梁，轻如飞灰剥漆皆飘回悬停在原来位置附近，一地残破零碎灰蒙蒙的有无众生，皆停在那里，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斗姆元君望着，缓缓说了一句梵语：“尘归尘，土归土。”
　　然后他握掌。沉重得仿佛五指间握了千万钧之力，缓慢得如同随时都要停下来，却又坚定慎重得缓缓靠拢，或者他只是要仔仔细细控制每一根手指的力量，把这个握拳的动作做得极近完美。
　　于是脚下亿万兆有生命和没有生命的物体，都仿佛听到了他的号召。
　　破碎的桥梁道路墙壁玻璃家具管道电器塑料纸张……哪怕是最小的一根微末毫羽，皆一一拼接；逸散渗入沙土的的汽油煤油天然气清水甚至是血浆和组织液，皆迅速汇聚挤压渗透聚合回原来的载体，破损的幕墙贴膜恢复，破碎的家具漆面恢复，甚至破损的器官和容颜，也恢复了原来模样。
　　斗姆元君一声轻叹。
　　
　　于是本来在呼号着急急奔跑的，哭喊着哀哀求救的，都停息了；心急如焚疾走的，胆战心惊躲藏的，咬紧牙根忍耐的……都安静了。他们被神力趋使，缓缓飘移如灵魂，一个一个坐回刚刚还原的椅子上，走进刚刚修复的商店里……有的甚至维持着奔走跳跃甚至脚不沾地的姿势，仿佛进入了一场安静至极的梦境。
　　斗姆元君念了一声：“忘。”
　　那些哀戚惊惧的表情从那些人脸上同时消失，又被一张一张或疲惫，或轻松，或痛苦，或快乐，或贪婪，或慷慨，或悠闲，或焦急的表情代替。
　　像是时间突然被什么卡住了，卡在天翻地覆前的那一瞬。
　　脚下的城市仿佛饮了深藏千年的好酒，连鸟兽虫鱼也沉睡，连花木草树也沉睡，连灯光霓虹也沉睡，连山风河水也沉睡。
　　入目万里，沉寂无声。
　　斗姆元君站在一朵青云上，头顶是汇聚多日的层层雨云，身后是静止在半空的万兆雨滴，脚下是深深沉睡的寂寞城池。
　　
　　我忍不住跪倒在他身后膜拜：“如今方知元君神力！”
　　他转过来，身上衣袍更白胜青云：“荧惑，你可想好了？随我静心修炼千载，这也是你的际遇。”
　　老夫跪在他面前摇头：“请斗姆元君原谅！”
　　“你是不甘，还是不愿？”他在我头顶问。
　　不甘的是什么，不愿的又是什么，为什么终日悠游自在的模样，却总总有那么一两寸回忆不能想？
　　想了，问了，遍乱了，顿时失却平静之心。
　　老夫知道他问的到底是什么，也知道如今不是我能打马虎眼混过去的情景。我只在他面前深深叩首：“荧惑无颜为仙，自请削去仙籍！”
　　“我不削你的仙籍，”斗姆元君把握着的右手伸到我面前，问：“荧惑啊，你可知道，我若把手张开，会发生什么事情？”
　　老夫心中巨震，神智却忽然清晰起来。我提了衣袍缓缓站起，盯着那双幽深翠玉般的眼睛，一字一字轻声说：“于此殉葬，早就是荧惑求之不得的事。”
　　
　　斗姆元君缓缓松了手，展露手心里一朵盛开的金色野菊，他呵呵笑道：“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然后他轻叹一声，问我：“荧惑啊，你如此执着，又是何必？”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这一问一答间，差了太多……上一刻，我确实认为他真要毁了这一切，六千五百万年前他们能面无表情能的叫来第一个毁灭之星，如今这只是一座小城，又算得了什么？
　　
　　试问谁能早料天机？
　　雷霆雨露，都是天恩。
　　
　　斗姆元君吹了一口气，对着手心的菊花说：“去吧。”
　　金菊缓缓飘落，离开他手掌时，悬停在空气里的大雨也在瞬间开始坠落，霓虹和车灯亮了，风吹起来，海浪拍打堤岸，激起数丈白花……
　　原来是崭新的，则恢复为崭新，原来是完整的，则恢复为完整，原来是运动中的则恢复运动，原来是静止的，则恢复静止……
　　斗姆元君呵呵笑起来：“老夫若要拿这个逼你，准又要被你说老夫以大欺小，半日前下两局棋，你就一再提及，唯恐老夫不知……言犹在耳，罢了罢了，看在望舒面子，老夫且饶你这次。”
　　“斗姆元君宽宏大量竟至于此！”
　　我刚要跪下谢恩，却被他拦了。
　　“老夫不听你这些恭维话！你且下界轮回修炼几日，身上的仙袍暂由老夫保管，老夫是众星之母，这样处置，你可心服？”
　　“心服，心服，五体伏地，五脏俱服。”
　　斗姆元君嗤笑一声，伸手收了我的袍子长索，道：“这可不比你神仙下界，你是去赎罪，一干法术皆不许再用。”
　　“这是当然！紧尊法令！”
　　
　　其实我还想趁机跟他唠叨一下我那串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念珠的事情，都被他捏成粉了，现在还不知散了几个街区……不过这位大神帮了我这么大忙，又做主饶了我这么大一罪过，毁我小小一样东西，实在不算什么，左思右想，还是咽下这茬，不敢惹这位大神不高兴。
　　几墨那儿，我到时候再好言陪着，得过且过吧，大不了让他耍弄一回。
　　什么事也没眼前这个重要。
　　“你且去吧。”大神说。
　　老夫叹一声，待要下界，才发觉身上变回了苏念那个小P孩模样。
　　“这是……”我疑惑看去。
　　斗姆元君笑曰：“上次看你这样，觉得还算顺老夫耳目，你还这样回去，别再投胎了，阎王如今手里一笔乱麻大帐，也少了他这趟麻烦！”
　　大神说罢，老夫顿觉一阵头晕目眩。
　　
　　
作者有话要说：夜猫子安辰挖啊挖啊挖……
早就说好的恢复章节
剩余的瑕疵（包括卫星上的，边界上的，网络上的，通讯上的）不是被忽略
而是纳入下文~~~~~~~~~~~~~~~汗，纳入下文的东西太多，已经在我把握之外了……
但是又不能忽略，要是古代的还好办~~~~~~~~~~~~~~~~~~~~~~不过幸好是第一视角，从蝴蝶翅膀下那个幸运（不幸？）的漩涡到飓风还得有时间不是，苏念一个小P孩也不一定知道不是，等荧惑轮回完说不定还没体现出来不是…………感谢大神！
不要问我莱布尼茨，不要问我摩尔，不要问我焦耳，不要问我布儒斯特，不要问我麦克斯韦，不要问我贝尔，不要问我薛定谔……他们在哪里啊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都还给老师了~~啦啦啦~~~~~~~~~~
或者这位大神的治疗是分子级别上的，天哪，请允许我这样认为吧啊啊啊~
安辰不知所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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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卷番外
第四十章
　　
　　番外 之 苏靖辰
　　
　　一
　　虽然已经进入春天，房间里忽然没了暖气，却比冬天还多几分寒意。
　　苏靖辰坐到书桌前，打开书包，把要做的作业和要复习预习的课本一一拿出来，摞成一摞，放在左手边，再拿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来就看了进去。
　　学习仿佛是他的本能，连一丝犹豫过渡也不用。
　　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任何一个房间，客厅里没有人看电视，运动室里没有人练肌肉，厨房没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也没有饭菜香气，从开关的门缝里悠悠飘散出来。
　　安静的阳台开着的窗子，时有清风吹起深色窗帘，挑动地上阳光的脚步。
　　整套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独坐在书房里，静静得看书学习。
　　让时光流水一样从身边无声经过。
　　按说苏靖辰早就该习惯了，只是也许是太过安静，楼下微不可闻的笑闹声透过钢筋水泥的地面传进来，丝丝缕缕从书架和书本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
　　苏靖辰停下来愣了一会儿神，他转头望向灰兰的天际，太阳只剩下半个挂在西山头顶，又是漫天的火烧云。
　　他站起身，走到外间，走过客厅，走到卧室，走过阳台，走过走廊，走过运动室，走到浴室，走到厨房，走到门口，最后又回到客厅，每经过一个地方，他便把那里的灯打开，看着一盏一盏灯亮起来，仿佛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人在。
　　有时他会想象着那些光子，数不清的波浪状的光子，带着微黄的暖意，从灯丝里发散出来，仿佛弹性极好的塑料小球，充斥整个房间，无所不在。
　　但是房子里看的越清楚，反而显得越发空荡。他略有不满，所以又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这才安心坐回去，大半的思想快速运算着笔下的习题，剩余的小半，全力抵抗着噪音的侵扰，一直到完成最后一道题。
　　倒不是寂寞，他从不曾觉得寂寞，早就习惯了，或者说，从不曾热闹过，又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寂寞的？
　　他忽又想起了今日转进班级里的那个学生，眉目仿佛散发着光彩，分明不是多么精致的五官，却总让人觉得莫名得顺眼。名字仿佛是叫做苏念，还和他同一个姓氏。
　　当然，虽然大家都发现了这一点，只有顾浩然成为最眼疾手快的一个。他迅速得挤出半个座位，并成为邀请苏念作他同桌的第一个人。
　　苏靖辰觉得那小子走下走道的时候仿佛在看着自己，多可笑的错觉！
　　苏靖辰目不斜视安安静静坐着，其实，他心里也曾有那么一瞬，愿意收了桌上的书，给他留出半个空位，反正明天就会搬进来新的桌椅……何况他看起来这么眼顺。
　　苏靖辰至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见得是多么好看的五官，也不见得是多么得体的举动，只是他浑身就仿佛是闪着光彩，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能给出这样的感觉，不过他想，这也许只是自己经历浅显的缘故……
　　而且，男孩子的长相有什么要紧？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那一整个下午，苏靖辰总觉得脊梁骨上有人时不时拿眼光扎他。他回过头去看，却根本没有发现谁望过来。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自恋，才总觉得自己是别人目光的焦点，其实只有自己一人这样认为而已。他忍着不回头去看，却终于忍不住要拿手挠被扎得发痒的脊背。
　　话说那个时候，苏念的视线又盯回苏靖辰后背，脑子里一边转着念珠该不会是被他吞到肚子里了吧这样诡异的想法，一边对这位好像患上儿童多动症的娃娃略感怜悯。
　　当然，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内心都用来仔细体味上课的无端无聊了，那点怜悯只在他不到千分之一的内心里一闪而过。
　　苏靖辰收好了书包，去厨房热了楚阿姨做的菜，外面天色已经黑透，本该是吃饭的时间，他的肚子也很有规律的饿了。
　　菜的味道一贯得很好，只是他从未吃过不好的菜肴，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吃着，吃完了，就把碗碟都收进水池里刷洗，虽然楚阿姨说这也是她的工作，但是苏靖辰喜欢让白瓷的碗碟尽量保持在一尘不染的状态。
　　吃完饭，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一走，像别人家的大人孩子一样，去散步，楼下的绿化带像一个具体而微的公园，有垂柳玉兰，假山鱼池，草坪花园……每每天黑前后，总有人结伴消遣。
　　但是没有人跟他结伴，算了。
　　再次走进书房，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暗蓝的光从荧光屏里透出来，他伸手随便按了一个键，屏幕让输入密码，密码，密码……桃花。
　　这是他的密秘，不用刻意保持也没有人分享的密秘。
　　也不知怎么的，他总做一个梦，梦见漫山遍野的桃花。
　　如今三月阳春，梦里的桃花竟也纷纷繁繁开放败落，一场场梦做得乱七八糟！他整日在里面游转，扑头盖脸的桃树花枝都能把人淹没了，远看没有尽头。
　　小的时候他偷偷找过各种解梦的书，也不管迷信不迷信，只是从未曾应验过。
　　谁也无法解释他的梦。
　　事实上，任何人的梦都是无法这样解释的，又并非只有他自己的如此。许是别人也有这样重复的梦，只不过那是别人的秘密。这样想来，也许真的就没什么了。
　　今天夜里，苏靖辰又做起这个梦来。
　　眼前的桃花林一目不及尽头，时有清风吹过，便撕扯了一地，纷纷扬扬落在翠绿的草丛中。他独自一人站在小径上，就那样静静站了一刻，听风经过桃树花枝发出的噼啪声，听花瓣落地细不可闻的窸窸窣窣……然后他低下头，手里握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细细扫着。
　　在这平静明媚的春日，那个人竟满腔空荡荡的牵挂，仿佛春日柳絮，随风漫卷，无处着力。
　　苏靖辰能够若即若离感受到这人内心丝丝缕缕的情绪，那样的平淡宁静和坚定深沉的牵挂，无望的牵挂。
　　他那时只在想，这看不到头的曲折小路，还不知有多少条，这样扫何日是个尽头？何况你前面扫了，身后一阵风过，便又落了满地桃瓣……
　　那人扫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看身前，然后再转回头看看身后，身前桃花未扫，身后落红满地，他独自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花海里站着，却仿佛满意了，轻叹一声，随手扔了扫帚，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回去。
　　苏靖辰睁开眼，时间是清晨五点三十一分，半个月亮挂在半天，把玻璃窗照得一片明朗。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越去细想，却越发没了痕迹。
　　他又躺回去，果然瞬间又沉回那个梦里，如画的风景层层卷来，让他恍如身处异世。他看着那个人在桃花林里饮酒，不，不是那个人，是他自己手里端着酒杯，鼻下微微桂花酒香泛起，是他自己坐在就桌前……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在桃花林里饮酒，酒意微熏了，就在草地上练剑……
　　他斜倚在床上读书，独坐在门廊下吹笛，在山泉处洗衣……这个一坐一立，一起一行的人，都是他自己。
　　苏靖辰的一双眼睛仿佛覆了这个人的体，随着他起起睡睡，消磨无数时光，连他的心情都能丝丝感受，随之起起伏伏，甚至完全忘记自己的存在……却不知这个人，究竟长的什么样子。
　　偶尔也曾冥冥中忽然一缕幽思泛起，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便不由暗暗心焦，总怕起床晚了，上课迟到。但是这个想法还没有凝聚成清晰的意识，便又消散得无形无迹。
　　他蹲在山泉聚成的小潭边，一下一下揉搓手里的衣衫，雪白的衣襟上一片淡灰的痕迹，开放如六月的山茶，像墨渍，也像很久以前留下的血迹。
　　那人的手忽然停了，生生愣在那里，脚下水面渐平如明镜，一个英秀俊朗的男子面容被水面的涟漪拼出，这个人，此时正在静静看着水里的自己。
　　苏靖辰忍不住轻叹，这人眉直如剑更多三分俊秀，眼亮如星还添两成温和。仔细看去，不过二十多岁模样，挺鼻削唇，发鬓如漆……苏靖辰从不相信毫无瑕疵的完美五官能真实存在，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只是那眉宇间笼着一层忧愁，没有人此刻能比苏靖辰更深切得体味那层忧愁的滋味，因为它就在他心里。如此淡薄漫长而又不得不时时忍耐……那忧郁给这张本应犀利明朗的脸又增添了一分烟火红尘。
　　凭空里忽有一滴水珠落进水面，层层涟漪随之泛起，打乱了那人的轮廓，那个人愣了一下，握着衣衫的手便接着动了起来。
　　他把洗净的衣衫收进箩筐里，然后一件一件解了自己的衣服，挂在岸边低矮的树枝上，一步一步走进潭水里，然后游向潭心那个小瀑布下。
　　瀑布虽然水流不大，却直落百尺，把潭底冲得幽不见底。在水流最疾处却有一个石台，许有千百年时光总是这样冲刷磨砺，才没了丝毫棱角。
　　苏靖辰就在这个人身体里，三月的水仍然有些寒凉，他揉了首乌皂角，掬了头发在洗，低头时，苏靖辰看到左胸处一个两寸长的疤痕，像是被一把刀直刺进去，就在心脏的位置，不偏不倚。
　　这人受过这样的伤，竟能大难不死。
　　苏靖辰随着他慢慢洗澡，随着他收了衣服回去，随着他在竹竿上晾晒衣服，随着他坐在太阳地里看书，随着他坐在屋顶吹笛，随着他扭头看西方红日慢慢坠落，仰躺望漫天繁星缓缓升起，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有时就这样望上一夜，看繁星在天幕里升起又滑落……等繁星落尽东方渐白时，那人才从院子里搬了竹床，立回屋角，躺到床帐里闭上眼睛。
　　然后苏靖辰随着他，又坠入他的梦境。
　　就这样一日又一日，一次一次，漫漫百日过尽，日日如此。这个人的一百日在他梦里度过，或者其实就是他自己度过了这一百个日夜，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和生活一样真实，都是平日里一样的缓慢节奏。
　　庄周梦蝶，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那人过午醒来，再去清水池潭，解了衣衫发带，正要下水，忽然心中一动，暮然惊喜回首……苏靖辰随着望去，身后绿树如茵，苍翠茂盛，并没有一个人，只是一株还未长成的榆钱枝叶晃动不已——这里哪有野兽经过，也分明没有风……
　　苏靖辰忽然感到这人内心的喜悦忽如潮水般泛滥卷涌。
　　苏靖辰也跟着欣慰，耳边却忽然听到尖锐的滴滴声，他忽然醒觉，这是他床头的闹钟。眼前的一切被他在一个刹那里迅速忘却，下一个刹那，他在一股无端的失落里坐起来，只记得梦里漫无边际的桃花。
　　苏靖辰看了一下闹钟，五点五十五分，又睡了二十四分钟。
　　该起床了。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扛着小锄头走啊走~~~~~~~~~~~
安辰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一百日的梦会在24分钟里，梦中的时间是非线性的，而且是多线程同时进行的。举个例子：就象是24个屏幕分别放《反恐24小时》的24集，同时进行，1个小时就看完了。其中没有思考选择的过程，结局却是大脑开始就计算好的。
算到苏靖辰的梦，他梦了三个多月，一百日，却在24分钟，或许他脑海同时开了100个大屏，同时播放那人一百日的生活，每个大屏又分了60个小屏用一分钟过了别人的一个小时，24分钟，就过了别人的一天。
每一个屏幕的速度都和正常的生活一般，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梦里不快，却能在几分钟内发生这么多事——事情都是同时发生的鸟~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大脑算好的。
结局是开始就算好的……唉！
不过不过，连做梦都开这么多屏，苏靖辰的IQ恐怕可以入门萨了呵呵o(∩_∩)o... ------
                  第四十一章
　　
　　望舒那日被荧惑强力送回天界，的确是昏迷了一会儿。
　　只那一时半刻，在人间已经是天翻地覆。
　　他醒来时，只懊恼自己怎么这么不济。平日他总以为，若真是要斗起来，自己怎么也不会输给荧惑才是。于是他便把这瞬息较量时刻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的表现，完全归为没有防备的结果。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本是被东君发现，却没想醒来时在斗姆元君府邸。
　　东君与他也算有些交情，只同他和斗姆元君的交情想比……这是不能比的。
　　
　　望舒睁开眼就发觉自己躺在斗姆元君的云被羽枕上，这里他当然是认识的。
　　以前常常是那位大神睡着他站着，帐子上斑斓的花纹他闭着眼睛都能纤毫不漏得画出来。
　　他一惊之下，连忙坐起，掀了白软如雪的被子下床。
　　打开门，便见斗姆元君一人侧身临着鱼池躺着。
　　从背影看不出他是醒是睡，但望舒觉得，他定是睡了。
　　那位大神只有睡着时，身上那种过于清晰明亮的逼人锐气才会稍稍收敛。
　　别人看不出的区别，望舒只消远远得望上一眼那背影，就会明白。
　　他轻轻走过去。
　　果然。
　　
　　斗姆元君手里本来捧了一卷棋谱，此时松在深浅榻上，散开了，被风翻卷着，他闭着眼睛，早已熟睡了。
　　望舒也不知为什么，就弯腰把缠到他腰际的柔软薄毯往上提了提，轻轻盖到他肩头。
　　倒不是……倒不是关心他的意思，何况他怎么可能受凉？
　　实在，实在是这种事情以前做得多了，刚才看到那种场景就忍不住，就忍不住……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他还没有站直，斗姆元君就睁开眼来，那眼角仿佛含了笑意，看着望舒猛然退了一步。
　　望舒立刻就窘迫了起来。
　　以望舒的性子，对着斗姆元君，是宁愿闹翻也不肯示一丁点儿好的。
　　他索性直直跪下了，望着膝盖前面一小片地面说：“求元君救荧惑一命！”
　　这句话说出去，刚才的举动倒像是为了求眼前这位大神而讨好他了。
　　斗姆元君神色不变，也无人知道他心中是喜是怒。不过喜……那大概是不可能的。
　　他看了跪在地上的美丽神仙一刻，这才慢慢开口：“你一醒来，想的就是这个？”
　　“是！”望舒答得干脆。
　　“哦？你倒说说，你以什么身份来求老夫，又凭什么求我？”斗姆元君就算本来没有生气，此时恐怕也……
　　“只要元君能救他，望舒愿再入北极府服侍元君三百年，言无不听！”
　　斗姆元君听了，神色却冷了下来，心道本君说多少好话，送多少天下奇珍给你，请过你多少回，你连头也不回一下，现在竟然为了那个毛头小子，张口就愿意来陪我三百年。
　　他心里暗恨，本想干脆拒绝，又有些舍不得，他想尽了法子，求的也不过是眼前这个小小神仙能多在自己眼前转悠，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了，总之看到他心里就会高兴一阵子，能够常常看到他……这诱惑着实是不小的。
　　果然神也是不能过于偏爱某一样东西的，有偏爱，便有了弱点。
　　斗姆元君恨眼前这人一点儿都不念旧情，又舍不得干脆推掉这人自己提出的条件……
　　几相权衡下，竟然犹豫不决起来。
　　他一双冰样的眼眸静静盯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小神，且恨且怜，心里忍不住想到他当初为仙童时，是多么娇俏可爱。
　　不由无声一叹，终是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一千年吧，你陪老夫一千载，我便让玉帝饶了他。”
　　说着站了起来，转身进了屋子。
　　望舒自知没有讨价还价余地，只得跪在他身后，冲了他背影行礼谢恩。
　　“起来吧，阿舒。”
　　屋子里穿出这样一句话，叫得是他当初在府里的旧名。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未完，暂时不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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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自从我随子葵来此，才一个冬天，就长高了半头，胳膊上也逐渐能够捏出一点儿肉来，再不如当初那般皮包着骨头。只不过身上依旧是些深深浅浅的疤痕，恐怕这辈子再也去不掉。
　　打老远就能瞧见家里冒起了白色炊烟，我跺跺脚，坐在地上套好鞋，一溜烟小跑回去，吃饭时老子可是从来不会迟到。
　　“子葵，瞧！”我把竹篾编的篓子提高了给他看，篓子里的鱼足有十五六条，上头的还在扑腾着：“老子可摸了好大时候！”
　　子葵洗过手，那干手巾擦着手面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去摸墙上的细竹条。老子扔了鱼篓就往门外跑，看他脸色，被他逮着了可没个好儿！
　　可惜老子终究没跑出去，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肘子，接着屁股上就挨了四下。
　　“子葵，子葵！老子，老子！”他抽一下嘴里念一句。
　　“唉！呀！啊！啊——！”他打一下我跳一下，老子等他拉着我的手稍微松了点儿，立马远远跳开。其实竹隔了衣服，也没咋疼，老子故意叫得跟鬼号似的，好叫他心疼，下手再轻点儿。
　　“该怎么叫？”他板了脸。
　　“该叫师父。”老子软了腔调。
　　子葵低头看我，“还有呢？”
　　“这个‘还有’嘛，”老子瞅着门口又挪了挪……
　　“当然是——”
　　“当然是……老子！”我喊了就跑，细竹落下来，却连老子的衣角儿也没沾着！
　　人人都叫自己老子，怎么老子就偏偏不能叫老子了！
　　白日早已西落，昼去而夜即临，山林凉雾渐起，众鸟啼声将息。林子里桃花早发了新芽，清淡香气整日氤氲不去。
　　外面天色渐黑，肚子里开始咕噜起来。子葵静静站在门口等我回去，抬着头看天边深红的云霞。
　　我跑到桃花林边儿，扶着一棵树弯腰喘气回头瞧，黄色明亮的灯火从大敞的房门里射出来，他站在门口，修长的身影一直拉到我脚下。
　　我躲那儿又磨蹭了一刻，见他还站在门槛外等我不肯回去，琢磨了一下，就顺着他，又走了回去。
　　夜晚的山风迎面吹来，扯动他青色的衣袍，和鬓边一缕尚未收拢的发稍，微微起伏着。
　　我停在门口两三步的地方仔细偷瞧他脸色，想着要是他还要扬了竹条来打我，我就再跑！
　　子葵长身站在阶上，佯怒道：“还不去洗手！”
　　我这才笑嘻嘻应了，跑去水缸洗手。
　　缸里的水是白日从水潭里提来的。大屋西面不远就有山溪经过，聚了一大一小两个水潭。大潭还要往下走，水深且阔，小潭就在大屋西侧不远，离这里不过二百步，若不是被树遮了，一转头就能瞧着。
　　有时我想，这座山大得没边儿，当初盖这些房舍的人，一定是因为那个水潭，才选在了这里。
　　夕饭吃的是前几日师父进林子里打的山鹊，同盐豆姜笋煮在一起，味道实在馋人！我们日日如此，整个冬天都没有断过野味，老子顿顿都把自己塞个贼饱，这两日越发觉得自己身上长了肉。
　　相比之下，老子想起自己当初也挨着这个什么都有的大山，却怎么都想不通那时候怎么就饿成了那副模样！
　　我笑嘻嘻揪了一对翅膀放进子葵碗里，问他：“师父您什么时候也教我打猎吧？”
　　子葵停下手里的竹刀木筷，抬起眼来看了我一刻，点了点头。
　　灯下的那双眼润得像蒙了迷雾，又亮得像是透过雾的星。
　　我愣了愣，不知怎么的，心口忽然跳得厉害。
　　子葵咽下了口里的东西，才迟迟张口：“不如你先练一样兵器防身，等你能独自出入这片森林无碍了，我再教你打猎的事。”
　　这次他倒没说我小，我忍不住偷偷欣喜，虽然子葵还没有答应教我打猎，不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个什么劳什子兵器，练练也行，子葵又不会害我。
　　吃过晚饭，我连忙抢去洗盘洗刀刷锅刷碟。这些事情是子葵不乐意做的，他虽然从不曾抱怨过，跟他在一起久了，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老子自然就能明白几分。
　　平日里，子葵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想来是早已习惯了。不过其实也没有太多事情，只是一日两餐热饭，晚上劈一阵子柴，早上挑满一缸水，所以也并不显得辛苦。我常跟在他身后帮忙，只是越帮越忙，直看得他叹气不已。
　　子葵见我主动去收拾这些，就起了身。虽然什么也没说，屋子里的氛围却明显得愉悦起来。
　　子葵问我想练什么，我边收拾边苦想，收拾完了还在冥思，想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还得去好好问问他，到底哪样最能让老子逮着野猪！
　　刚才见他拿了衣服手巾出去，这个时辰子葵肯定在小潭里洗澡，现在虽然已经入了春，晚上的水还是透心儿冰凉，子葵却从来都不嫌水冷，每日必去那里净身。
　　我记得西屋里立了个干透变形的木澡盆，斑斓的红漆雕花，藤纹铜箍都起了绿锈，也没见他用过。许是觉得挑水劈柴烧热水太麻烦，许是他觉得那个澡盆太小……老子琢磨过，没想明白。
　　我溜达过去的时候，子葵刚好洗完了从水里出来，拿了干棉布拭前胸的水珠。见了我，他背转过去，丢了布巾，去拿大石上的干净衣裳。
　　“找我有什么事？”
　　“嗯，老子也不知道该学什么才好”我磨磨蹭蹭蹲到潭子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看月亮白光下，他那雪白修长的背影。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子葵一手平伸，理了一丈二的宽腰带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腰上，缠完了转过身来问我：“刀枪剑戟，斧矛鞭钺，你喜欢什么？”
　　“子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玩意儿，老子没一个认识的。”我悻悻答道。
　　子葵走过来拧了我耳朵：“老子？！”
　　“我，我……”老子连忙软了腔调。
　　他可真是不留情，我拽着他的手哀哀痛叫，还是被他提溜了下来。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再来找我开口！”子葵说着就要走，我连忙追上去挡在他面前半边，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耳朵，一手扯住他胳膊，可怜兮兮道：“师父，师父……”
　　难得他终于肯跟我提这事儿，可不能再等明日了！
　　“不急，”子葵从我手里扯了胳膊，迎着山风月色，静静侧身看向天际几颗明星，半晌，才低头看我：“荧惑，你还有太多事情要去做，越是如此，越不能着急。”他拿手一下一下抚在我脑后，叹息般得说：“何况你才这么小……”
　　这一小，就又小了一年整。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从这里走过~~~~~~~~~~~(*^__^*) ------
                  第四十三章 家人
　　
　　春天见暖后，子葵在空地上取土，花了好几日垒了一个火灶，又花了十几日磊了一个砖窑。
　　我若是知道该怎么做，又有跟他一般的力气，这事情放在老子手里，最多用不了三日。子葵每日只肯在那里弄上半个时辰，制上几块砖便洗了手回去，最后把灶案抹得平似水面，还在上头雕了花，这才肯算完。
　　刚开始和泥作土砖时，我拎着两个小木桶跑去帮他提水，一天提个四五十趟，虽然每趟不过百步，一日下来，也磨了十指水泡，弄得两腿发抖。
　　偏偏子葵又是个不会节省的人，我提的水过半被他用来洗了手。
　　我盯着他又把刚刚洗过一次手的清水顺手泼进草丛里，心底里暗暗咬牙。
　　您这是在和泥，又不是和面！还非把十指保持得白如葱根沾不得一点儿土腥！
　　当天夜里老子一宿没睡，去山后砍了四大捆几十根粗长挺直的好竹拖过来，一一从中间劈开，踩在脚下锤通了关节，又拿部分细竹捆了架子，从小潭瀑布上头一路架过来，一根接着一根，渐行渐低，一直弄了整夜。
　　若是在以前，我自然不等天黑就勒着肚子缩进柴火堆里，现在吃饱穿暖，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整夜不睡觉，也不嫌累得慌。
　　天色将明时，我把头一根竹竿放进瀑布里，来来去去挪方向调架高，子葵走来喊我吃饭时，我正在重新捆扎一个三角架子。
　　他默不作声站在我身后，看我终究弄好，舍不得称赞老子，张嘴却说了这么两个字：“取巧！”
　　我回头对着他笑，跑到水潭那里把第一根竹管一头再次挪进瀑布里，然后跟着清水一路奔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看他：“子葵我做得怎么样？！”
　　他摇摇头，蹲下来抬起我一双手，我低头看了才发觉，手上昨日磨的水泡都被我给弄破了！半夜里天黑没看清，只觉得手里有点儿痛，却也不是不能忍受，这时一看之下，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张嘴就哭了起来：“老子手都磨烂了！”
　　子葵抬起衣袖来擦了我眼角的泪，站起来低头静静看了我一刻，只说了一个走字，便自行转身回了大屋。
　　我连忙跟在他身后，就这样抽抽噎噎走一步跑一步得跟着他回去。
　　那时天色方青，晨风把一片浓重无垠的浑蓝稀释得浅淡起来，太阳也从天际金边的红云里透出几束柔弱的光。
　　一夜的清露，早湿透了我的衣服头发，知道此时才感觉出来。
　　子葵迈步进了门槛，侧身站在那里看着我进了门，这才丢下一句你等着，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我记得仿佛就是从那一日开始，子葵再没因为我叫他名字而捏我耳朵。
　　我回头看看房屋另一侧属于子葵的柔软大床，又瞧瞧面前喷香诱人的饭菜，心里忽然委屈起来。
　　身后有大床我坐不得，面前看着饭菜我也吃不得，我给你忙了一夜，你连一句称赞的话儿也懒得说……
　　老子想想，就越发觉得难过。
　　他的床那么大，一个人根本睡不了，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他……我跟他死磨硬泡，仍旧被他一次次丢出门外。
　　老子鼻子一酸，忍不住就想开嚎。
　　子葵的身影出现在窗外，我连忙坐直，看着他跨过门槛走进来。他手里端了一盆水，拿着两瓶药。
　　其中一瓶我早见过，他把另外一瓶溶了一些在水里，清水立刻变成了淡紫色，他给我洗了手，用汗巾小心拭干手背。
　　“疼不疼？”子葵低着头看我。
　　我抬眼盯着他一双微蹙的剑眉，心底里竟然觉得，他这句话不是在问我手上的感觉，而是带了关切心疼的意思，于是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跑没了踪影，我使劲儿摇起头来：“不疼！”
　　说不疼那是假的，双手刚入水中时差点儿没炸了老子头皮，不过现在疼过火了，反倒没了感觉。
　　子葵抿嘴一笑，让我两手朝上悬空放着，收了水盆出去，
　　他过了好半天才又匆匆回来，进门时面色稍窘道：“我，为师刚才有事，一时忘了……”
　　你还能什么有事，你一定刷盆去了，老子一猜就知道，我点点头。老子一冬天输过十万八千回，你多忘老子一次两次也打击不到我。
　　他走过来，用棉绒蘸了淡绿色的药膏给我把手心的伤口细细涂满，说让我什么都不要碰，自己坐到我旁边，端起早已半凉的饭碗喂我吃饭。
　　那时我心中窃想，这手最好十天八天都好不了，嘿嘿。
　　夏天快要来临时，桃树上结满了果子，引来鸟雀猴群捣乱，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我气得狠了，漫山遍野得追赶那些猴子，没想到那群猴儿被我追得急了，还真窜出来一只不怕老子的……
　　晚饭时老子回到大屋门口，身上的衣服都破成了布条。
　　子葵一身青衣，双脚交叠着坠在空气里，侧身坐在几丈高的屋沿，正拿了一管竹萧在吹，清风把他衣衫吹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每每吃晚饭的时候，我若还不回来，他便会拿了竹萧面朝南站在门口，悠悠吹奏起来。他怕我找不着回家的方向，孰不知老子天生是土地公的徒弟，打生下来就没迷过路。不过我从来未告诉过他这一点，子葵的曲子吹得好听，平时却不轻易摸箫管。
　　他看了我一眼，衣袖在瓦面上扶了一下，便凌空跳了下来，轻巧得落到我面前，只发出一点微弱的风声。
　　他这一手功夫，老子一直羡慕得很，却不知他什么时候能传给我，舍不舍得传给我。
　　我看着他挠了挠头：“我回来了。”
　　“给我站半个时辰再进屋。”子葵转身自己进了屋子。
　　罚站，又罚站！
　　你不是等着我回来吗？我回来了又不让我进去。
　　老子站在门口盯着地上两行来来去去的蚂蚁，子葵坐在正厅翻开半卷白绵帛书。山风忽起忽落，在万千古树新枝间哑声吟唱着。
　　天光渐暗，老子盯得眼睛都花了，我举起拳头揉了揉眼，抬起头偷偷瞧子葵，他果然也看不清楚手里的帛卷，愣愣坐在那里瞧向门口的空地。
　　老子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不等他来喊，便自己走了进去。
　　他见我挪动，才醒过神来，于是站起来去点屋角灯架上三只巨烛。
　　“师父，站完了。”
　　“身上怎么弄的？！”子葵连一眼都不看老子，点着灯，吹熄了引火，便提灯架放在饭桌边。灯火笼着他的身影，老子不用抬头，也知道他在板着脸看我。
　　“这里的桃子都是我跟师父的！那群猴崽儿也敢来抢！”我握拳恨道。
　　子葵本来沉了声音作了势要好好训我，听我这样说，呼哧一下笑了出来。
　　他笑得及轻快，我忍不住抬头去看。那笑容像是乍破了层云的银月，霎时洒下盈盈清辉，嘴角眼角都弯了。
　　我以前见得人不多，刚见到他时，就觉得那是整个天下最好看的人，后来见过越多俊拔英雄，便越发觉得如此。
　　子葵平日脸上总是笼着一层落寞，开心的时候极少，即便神色淡淡的从不曾抒发，也能让人感觉出来。唯有笑出来的时候才仿佛真正冰破水开，拨云见月了。
　　此刻他在灯下一笑，我竟忽如醍醐灌顶，一整日的气愤烟消云散，尴尬得挠头嘿嘿笑起来。
　　老子也知道，这事儿到此，差不多就算一张纸揭过了。
　　子葵转身走进廊下隔壁房间取了衣物皂角，扑头盖脸砸过来，嗔道：“给我去洗澡，洗不干净不准进门！”
　　我嘿嘿笑了走开，身上被猴儿抓了几道细长伤口，后来又被子葵抓在灯下细细抹了好久。
　　后来师父捡了比较近的几株树上长势好的品种，拿藩篱围了，夏天末了时，这里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那时我正蹲在一边看子葵劈柴，他分明早就听到了马蹄声，却连头也懒得抬。
　　我睁大了眼睛扭头瞧去，十八匹毛色一样的红棕马，结成两队从桃树林里跑出来，马上众人装束几乎一致，人人身上都配着宽刀。
　　我有些害怕，就躲到他身后。
　　子葵把斧子剁到树墩上，携了我的手，转身便往回走，这次，他连手都没有洗。
　　身后一个衣襟上绣了花纹的男子跳下马大步走过来，他走了一半，却生生停下，对着子葵背影喊道：“二弟！”
　　子葵的手应声紧了紧，脚下却没有停，拉着我一起走进门廊。他捏得我有些发疼，我挣了挣，却挣不开。
　　这时，忽然有一个坐在马上的老者颤声喊道：“二郎！”
　　师父一步迈在门槛里，却在听到那声“二郎”时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安辰扛着小锄头经过啦啦啦~~~~~~ ------
                  第四十四章
　　
　　我自己一个人蹲在门口，玩石子儿。旁边大门紧闭着，任我静悄悄竖直了耳朵，也听不到里面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那个方才喊子葵二弟的人站在门廊下，刚才他被那位老者吩咐他不准踏上这木制的门厅一步。
　　那人一直盯着我脊骨，我则盯着手下横横竖竖的线格。
　　他站在廊下问我：“你能听到什么？”
　　我低着头，从小布袋里捡了一颗黑石子儿，用左手放进一个空格里。
　　他又凑进两步，对我说：“既然听不到，不如过这边儿来，我陪你玩。”
　　“不要！”
　　他蹲过来：“自己一人对弈怎么分胜负？”
　　“这局右手胜，左手负。”
　　我又从小布袋里捡了一颗白石子儿，用右手放进一个空格里，然后一个一个收了摆了满地的黑石子儿。
　　一点几不可见的斑痕从一颗石头下露出来。刚才子葵听到那声“二郎”的时候，便有一滴水从我头顶落下，滴在那里，一点一点的，渗进了木头。
　　子葵中午说，下午劈了柴，便去熔那块天石。现在天上见了星，他也没从大屋里出来。
　　方才马队里的人静悄悄从马背卸了好多包裹器物堆在空地上，又给子葵提满了缸里的水，然后就有几人骑马进了林子，一会儿打来一只鹿和几只斑鸠。
　　他们脚上皮靴蒙满了灰尘，不知在林子里行了几日，看起来都疲惫得很。
　　那些人虽然疲惫，却还都能自持，他们在门前一侧空地上生火做饭，行动默契利落。既不互相搭话，也无人坐下来休息。
　　那鸟肉先熟，有人便先给刚才和我答话那人递过来半只，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大公子”。
　　“大公子”接过来，转头却问我饿不饿。
　　我摇头不答，刚才子葵看都没看他，我觉得自己要是跟他说了话就背叛了子葵似的。
　　那人并不介意，撕下一只肉腿用竹签穿了插在木缝间。
　　扑鼻香气，实在勾人，老子忍了又忍，盯着西边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子葵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那些人又烤好了鹿肉，照例一人又送过来给“大公子”一块，“大公子”拿匕首割了一小半，又用竹签插了，放到我旁边。
　　老子早瞧着了，是胸脯最最劲道的好肉。老子搬着小板凳，转了个方向坐着，还是一鼻子的香气，勾起了满肚子馋虫。
　　那位大公子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看他，不说话。
　　“子葵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也不过才来一年半载，怎么会知道他以前好不好，不过他能够吃饱喝足，应该是好的吧。
　　他说完，叹息一声，又接着自言自语：“怎么能好？这里山深闭塞，高堂无良朋好友，厅下无丝竹管弦，门前无车马冠盖，他以前，是最喜欢这些的，现在食无珍味，寝无丝帛，连一个打下手的粗实仆役也没有……”
　　他感慨到一半，忽然转头朝着那边正在休息的十几个人喊了四个名字：“武甲，武乙，你们过来……武丙，武癸，你们也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却立刻有四人先后站起走过来，最后站成一排。
　　那四人头顶梳一样的发髻，都扎着暗红的发带和腰带，和其余那些扎了蓝黑腰带的十几人相比，确有细微不同。
　　“你们四个留下，什么都听从二公子吩咐，好好伺候二公子……”
　　武乙面无表情得应了一声。
　　武甲想了一下，也躬身答道：“喏。”语气中颇有不舍的意味，他看起来二十有七八，是这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
　　武丙却是不肯，愤然抬头曰：“我们都留下了，公子回去一路上谁来维护？！”
　　还没待那位大公子再开口，他旁边武癸便偷偷拽了拽他衣角，走上来一步，拱手道：“大公子，我等本该留下，只是不知二公子可会同意收留，否则打扰了二公子清修……”
　　那位大公子听后不语，少顷却叹一口气，摇摇头道：“他定会以为我又在派人监视着他……行了，你们都去歇着，这事就罢了。”说着摆摆手，让那四人回去。
　　月上中天时，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那位老者走出来，叹一口气说：“行了，咱们走吧。”
　　他们竟要深夜出发，连半夜也不肯多留。
　　子葵站在当厅，怅然看着，抬了抬手，却又放下了。终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十八匹马匆匆来去，只留下一阵渐远蹄声，方才屋西空地上烤肉的火堆早已熄灭，有风吹过时，几点未灭火星从新鲜的树枝缝隙里透出些微星芒。
　　我端了下午摘的半筐青桃跑过去，递一个给他：“饿不饿？”
　　子葵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转了身，去拿床尾叠好的干衣，深更半夜的，他竟又要去小潭里净身。我追过去，他茫然未觉，拿着衣服走了两步，却又把手里的衣衫摔了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一脚踏在床尾横栏，伸手抓了床柱，起身便飞到两丈高屋梁上，他从梁上倏上而下，轻飘飘落回地面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青光长剑。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在房前的空地上舞剑，凌厉剑光中，我分明只能看到他孤绝身影，衣袂翻飞，却总感觉那双英挺的眼眉，此时透出无端痛楚，那一刻，我是极希望那群人能再回来的。
　　哪怕子葵并不待见那位大公子，至少，或者他想跟那位老者多见一刻。
　　我正这样想着，然后不知从哪里就无端起了风来，我还记得那一夜月光本是亮如银盘，落了一地银霜，忽然大风卷了乌云，遮了乌黑天野，豆大的雨点接着就砸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第四十五章
　　
　　子葵怔怔停下，抬头看了看片刻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收了剑。
　　我又捧了装满桃子的竹筐递给他，问他吃不吃，这次子葵倒没有推脱。
　　这夜的雨没能留下刚走的人，倒让我不用再出那个房间，和子葵睡在了一起。
　　睡觉的时候，我要往外走，子葵往门外看了看说：“外头雨大。”
　　我高兴的蹦上床，也只被他瞪了两眼。
　　那一夜的房门始终开着，潮湿的空气被风卷进来，鼓动烟白的床帐，我把衣服卷了一个卷儿枕在脑袋下，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问他：“咱们在这里睡觉，你说那些人有地方避雨吗？”
　　子葵没有说话。
　　清晨早起，雨已歇了，只听到积雨打在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外头定是风清气爽，天净云白！
　　昨夜一宿好觉，还是子葵的床比较舒服，连做梦都好一点儿。
　　我抒了一个懒身，坐了起来：“你也醒啦？”
　　子葵坐在床头，望着门口轻轻点头，他再看他，才发觉他身上穿的依旧是昨日的衣衫。
　　烛台上早已脂尽灯灭，昨日还有尺余白蜡如今只余一圈零星蜡痕。
　　老子就是再笨，也知道他一夜没睡。辛桐和午姜走的那几天，老子也心里头难受得很，整夜整夜不能睡觉，总想大哭一场。那老头虽然没死……我爬过去，跪坐在子葵身边，抓了他的一只手，对他说：“你若是想哭，我就听着……”
　　子葵过了半天才缓缓瞧了瞧我，他拉了拉嘴角想笑，笑不出来，却只摇摇头道：“傻孩子……”
　　傻，谁说我傻？不过我不和你争罢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瞧着他的脸色开口：“他们走了你不开心，我瞧着他们来的时候你也生气，既然那些人留下你也开心不了，老子觉得……呃，我觉得最好他们不来！等时间久了，你把他们忘了，我们两个在一起，永远像以前一样。”
　　后来，曾被那个大公子叫出来的四位武氏男子又来了一次，他们带了一封信给子葵。
　　那时天色将亮未亮，太阳都没有出来，天空还是清爽的暗蓝色。
　　子葵打开门，迎着风当着那些人的面打开火漆看了，看着阶下的四个人说：“你们公子虽然此时说希望我回去，我若真回去，那些人知道我没死，到时候恩仇情怨纠缠，诸多烦恼袭来，他定是又要后悔了。到时候他若再不放心，找来明岗暗哨日夜盯梢监视，到时候，我也一定会后悔，与其将来两厢后悔，不如现在不去。
　　“你们把我的原话告诉他，说姒子葵发誓此生终老山林，让他从此放心。”
　　他说着看过来一眼，我夜里好像做了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好容易醒了，不敢再睡，见到天色将亮，便在门外列石子儿，正好看到那四个人。
　　子葵说着拔了头顶木钗，递给他们当作信物。
　　武甲垂首叹气，待要抬头相劝，想想却又罢了。
　　武乙走上一步双手恭敬接过那截用旧的虬根，刚要收起，却被武丙一把抓住手腕，武丙上前一步愤然说：“武丙不懂规矩，有一句话还是听过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 ！如今老侯爷病危与床榻之间，二公子竟不顾念父子亲情？！”
　　武癸很快抓了他的另一只手，使劲儿扯了扯，武丙仍是倔强，非要子葵给一个说法。
　　子葵看了武癸一眼，武癸马上把手松了开来，又连忙弯腰拱手道：“武丙年少莽撞，二公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子葵低头一笑：“你是他弟弟吧？他年少莽撞，你却能年少清醒，难得。无论我跟不跟他一般见识，都不会罚他，你可以放心了。”说罢看了武丙微微点头：“少年热血，我看着也羡慕得很，望你一腔赤子心肠能长久存在，不要像我。我说过，往日那人早已死了，你听明白了么？”
　　
　　那四个人在廊下跪到中午，子葵紧闭房门，让我陪他坐在窗下对弈，按照老规矩，上次老子被让十三子又输了，这次让我先落十四子，我把最有利的地方囫囵占了，他才捏起浑圆半透的晶莹白子，挨着我的阵势落下一颗。
　　就是这样，过不了半局老子又是惨败，虽说早习惯了，老子还是气的咬牙。
　　我低头把盘上的乱局一颗一颗捏回两个雕木浅盘里，再一囫囵占了十五个位置，等着他落子：“师父让他们回去吧！”
　　“不是我不让他们走，是有人拿他们逼你师父。”子葵望着棋盘。
　　我不明白，明明是那些人跪在台阶下的沙地里，子葵与我坐在室内，怎么是那些人逼迫他？反过来说还差不多。
　　不过子葵说的不是那四人逼迫他，而是有人拿他们，难道是那位“大公子”？他们不是兄弟么？那人看起来和和气气……
　　子葵平声道：“该你了。你不用替他们担心，到了时候，他们自己就会起来。”
　　果然。
　　外头那四人跪到白日当午，年级最小的武癸抬头看看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接着另外三人也分别站了起来，他们四人向这边抱拳扬声说了告辞的话，方才的事一句也不再提，便自行上马离去了。
　　子葵透过窗子看那四匹红棕马绝尘而去，背手说：“他做事，从来都是最有分寸的，还没走出一步，就先把一百步的收势安排好了。哪用你去替他找台阶下？”
　　
作者有话要说：
安辰挖完了坑经过~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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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前几日连续下了几天雨，子葵也没要收起来，于是我就猜测，或许他并不想要这些东西。
　　“不然我把它们仍远些，放在这里碍眼也碍路！”老子走过去踢了踢那堆“小山”。
　　子葵从早上吃完饭就坐在屋顶抬头瞧着天空，听我这样说，才低下头瞧过来：“丢哪里去？”
　　这个我倒没想过，只是看包裹被撑出来的形状，好奇得很，前几日又偷偷得隔着麻布摸了摸里面器物的花纹，越发忍不住了，所以就想趁着丢弃的功夫，好好瞧瞧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不然总在子葵眼皮下，我实在不好下手。
　　“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扔？”子葵又问。
　　“子葵看见那些人生气，看见那些人的东西，自然也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那些东西会生气？”
　　“嘿嘿……”老子摸摸脑袋。：“老子猜的……不然不扔？”
　　“哦，”子葵想了一下，把手里的棉线缠在屋角，从屋顶轻身落下来：“又变成了不扔……谁说不扔，我不是看着生气嘛？！”他说着走过来一手提了一个麻包，就向桃林小径走去：“好，那就沉进水潭底！”
　　“别，别！师父您别劳累了，我帮您收拾就好！”
　　“嗯？”子葵停下来低头看老子，一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透，老子瞅着他衣襟，无奈道：“老子，我是想瞧瞧里头都是些什么新鲜玩意……”
　　子葵怅然了好几日，脸上忽然破开三分笑容，见我拖着一个麻包走不动，把自己两个包叠放在一处，空下来的手又把我的接了过去：“走吧。”
　　“哦。”我十分不情愿的跟在他身后。
　　结果子葵并没有走去水潭，而是在停在西南几百步外的另外那排房屋前。
　　我刚来那日就从门口看到过这里的青色屋顶，后来我专门来看过，只是一排空房子，隔成十几间房舍，里面厨案榻席，脂灯水盆一应俱全，并不显得陈旧，只是蒙了灰尘，像是许久不曾有人住过。
　　那里每间房子要比我和师父住的地方小上许多，屋顶看起来也矮一些，门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有蜿蜒小路穿过桃林。
　　子葵飞身上了屋檐，从瓦缝中取出一个铜钩，插进扣在门鼻上的方铜细孔里，拨弄几下，那重实的铜块竟然自行跳开了。推开房门，里面早已堆了很多类似的东西，乱七八糟堆成一座比我还高好几倍的大山。只是被一层浮灰盖满，显然子葵几乎从未曾进来过。
　　于是子葵与我便把那座小山移到这座大山里，我忍不住破开几包，发现最后竟在那些东西当中发现几包粮菜种，子葵一一指给我，说哪些是粱稻稷黍菽粟麦，哪些是枣杏李橘梨，只可惜有些被雨水泡发了牙，现在不是春天，过几日就要腐烂了。子葵看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倒把那些东西随身带了出去。
　　然后我们便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整理了一小块空地，将那些种子随意洒进土里。
　　我不是没见过人种地，应该先拿火种烧了地上草木，土才肥厚，然后把土整个儿翻一遍，地才松软。现在这样直接撒种，恐怕播进地的种子还没有草长的快！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这样这样说、那样那样说，子葵洒了一半的种子忽然停下来，伸手把菜种布袋递给我：“不如你来弄。”
　　之后好几天，每每吃完了饭，他都闲坐屋檐上，手里扯着那根莫名其妙的棉绳，仰头望望天，放眼望望山，然后再低头瞧瞧正在忙着除草翻地的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他分明是懒堕！
　　算了，勤者多劳。
　　我改了那些送水的竹竿的方向，隔几日需要浇水的时候跑过去把第一根竹竿放进瀑布水流里，等整片菜园都湿了，再跑过去把第一根竹竿卸了。
　　对于这个，子葵的评价还是那句话：“取巧。”
　　哼！取巧总好过懒惰。
　　七八日后，又是一个风雨天。
　　起风的时候子葵跳上屋顶把那根扯上天的棉线收了下来，棉线逐渐在地上盘了好大一堆，我才看清，扯着线尾的是一只布做的大鹏，双翅展开来，比我伸直了胳膊还宽！
　　子葵把它收下来，放在地上，那双眼睛依然炯炯圆睁着，只是连续几日风吹日晒，竹篾撑起的筋骨早就绷断了几根。
　　子葵看了却很满意，他说，下次要做一个大点儿的。
　　整个冬日的静寂似乎被那一队人马的来而复去打破了，从那一日起，之后每隔二三十日，就有马队驼了各色珍味名器进山拜访，子葵不胜其扰，干脆说要远行。
　　一日下午，深林里又隐隐传来马蹄声，子葵本斩了一根竹在廊下为我做箫，正拿一把匕首挖吹孔，抬头看到远处林木里有大片飞鸟惊起，他甩手把竹管扔出，定在离这里最近的一株桃木上，转头对我说：“荧惑，去收拾东西，我们离家几日。”
　　我高兴得跑回去收拾东西，进山快一年，还从来没在离大屋一顿饭之外的地方跑过！等我背了巨大的包袱来找他时，子葵却仍旧空着手站在门口，他望着天边叹说：“东西都放回去吧，我们不走了。为师此生，是要终老山林的。”
　　后来我想了好久，才想起他说这把句话说出口时的情形，那时才终有几分相信，子葵真的是被人逼迫着的。
　　时间果真如水，东去再不回头。白驹一跃过隙，倏忽无知觉间。
　　
作者有话要说：前传部分先这样，俺有时间了再来修嘿嘿……
o(∩_∩)o... ------
                  第四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从这里走过，不知所云中……………… ------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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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情劫？
罚下凡间
　　
　　老夫一觉醒来，却在市中心商业区一个没有足球场大的小公园里，头顶是一个石灰水泥的伞形凉亭，外头雨势渐息，牛毛样的细雨被风掣进了凉亭下，早湿透了老夫的牛仔裤和一双半旧球鞋。
　　我靠在冰凉的水泥柱子上睁开眼，盯着面前小路边上一丛青草定了定神，趴下腰从亭子边沿儿扭头瞧了瞧外面灰兰的天。
　　这雨昨天晚上就该停，敖放竟拖到现在，斗姆元君施展完了地覆天翻的法力，临走也不弄个朝霞万丈、虹霓俱现什么的出来应应景。
　　弄得老夫现在被雨困在这里，连一把伞也没有。
　　唉！
　　我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回头坐在半湿的水泥台子上，继续睡。
　　
　　渐渐得越睡越不安宁，耳边传来高跟鞋踏在水泥地面上蹬蹬蹬的脚步声，还有车声人语，说笑打闹叫卖乞讨都有，肚子也跟着叫唤起来，老夫这才想起，做人要一日三餐不辍，少了一顿也不行。
　　我再次懒懒睁开眼，日头已近正午。
　　外面雨停了，正当凉爽时候，逛街的人也多了起来。
　　原来哪怕是起死回生的人，也是需要逛街的。
　　
　　老夫拍拍屁股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脚，走出园子，在大街上溜达一圈，看到步行街旁一个古雅的门面，抬头瞧了上头的三个大字：
　　四宝斋
　　老夫琢磨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四宝，自然是文房四宝。名字叫得古雅，里头摆设也颇俱古风。
　　店主若是正在提笔练字，或是捧了一卷半旧的线装古书细细看来，那自有一股大隐于市的风味。
　　只可惜店主正猫在柜台后看球，一阵激动，一阵唏嘘，真是大煞风景。
　　他见有人进来，抬头瞄了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是一个五十左右身材略胖的中年男子，白面无须，眉短而浓，眼小而精。
　　
　　我走过去讷讷打了招呼，叔叔伯伯好好套了一番近乎，又扯出一个大谎，说家里让我买纸的钱被我路上弄丢，回头找了整路也没个踪影，家中母亲如何如何吝啬，父亲如何如何暴躁，如今实在不敢回去，唯恐又有一场好打，好一阵子惶惑无助表情托出来，这才赢得他几分同情。好话说尽，终于佘我一张白纸。
　　我拿了白纸，又小声去借他柜台上的笔墨一用，他被我烦透，又刚巧看球看到了最精彩地方，什么也没听清楚，就在柜台里摆摆手，连头也不抬。
　　老夫抬头看了外面大街上仍旧湿漉漉的水泥地面，摇摇头把刚佘到手里的那张纸打开，轻飘飘铺在堂中黑瓷地下，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取了他笔架上最粗了那只笔，蘸饱了墨，趴跪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算命
　　
　　“命”字刚写了个撇，手上的笔已经墨尽了，我爬起来还想去蘸，抬头却看到那店主不知何时已经从小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趴在柜台上，低头看了堂中那一个半字，笑嘻嘻点头：“字儿不错啊！”
　　“谢谢叔叔！”我大大方方答了，又笑着提笔凑过去，见他没生气，就把笔插进塑料墨瓶里蘸了蘸，趴下来把剩下的半个字儿写完。
　　头顶上，那位白面店主又道：“练的是小篆吧？现在的小孩，写这个的不多！”
　　我连忙认同，把笔捧给他，又跟他胡扯一番，等字儿干了，这才卷起地上比脸盆还大的字儿，从那四宝斋里逃出来。
　　
　　出了门，我抹了一把汗，想起自己方才一阵子脆生生的稚嫩嗓子，自己又抖了两抖。
　　方才讨纸撒的谎被他当堂看穿，这位店主不但没生我的气，竟提也不提，这人也算有容有度。
　　
　　我沿街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儿，这才从路中小花坛里捡了四个大小差不多的石头，走到路边一棵绿化树下，把那张纸倒着铺开，用石头压了四角儿，一个人蹲下。
　　转眼蹲了一个时辰。
　　左右瞧瞧，人来人往，衣冠楚楚的先生小姐无数，竟无一人有命运烦恼，愿来找我一诉，哪怕将信将疑，但且算算前途。
　　难道如今世人智慧通达至此，大家对命运皆有如此自信？
　　
　　又蹲了一个时辰，日头渐烈，老夫如今不仅饥肠辘辘，嗓子也开始冒起烟来。
　　要是再过两个时辰没人来找老夫算命，我这凡人肉胎的小孩儿身体撑到明天，到时候就算有人来找，恐怕老夫也干哑了嗓子口不能言。
　　那时或许就只能弄脏了衣服，学我右手边一百米处那对白发公公婆婆，拉着二胡，乞讨路人善心了。
　　只是老夫到时候连二胡也没有，连他们也比不得。
　　正在暗自哀叹着，忽然两双埕亮的皮鞋停在我跟前。
　　老夫心叹功夫不负，蹲在地上抬了头，面前是两位身量高挑的先生。
　　一位十又八九，生了一副极好的眼眉，眸亮唇红，按世人时髦说法，爹妈配得一副绝好基因，只是男生女像，恐怕……
　　他旁边那位，三十岁许，刀削似的相貌，看起来竟有几分眼熟，他爹妈不仅给他赔了一副好相貌的基因，更给了他一个万中仅五的好脑子。
　　我往干透的嗓子里硬咽了口唾沫，心里希望他们二人真的都能捧老夫一个场子，脸上带了笑道：“两位先生要算什么？”
　　一句话还未说完，那个年少的白衣男子早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他看着另外那个蓝装男子道：“阿凌，他懂什么！”言语间轻蔑之意毫不遮掩。
　　老夫虽然听出来了，却不能和客人争执，仍旧捧了一脸笑意，混不在乎。
　　蓝装男子安抚了他两句，他便不再说话，站在一边低头看着，那位阿凌就当着我的面蹲了下来。
　　我连忙提了精神，问道：“先生要算什么？”
　　他一腿在前一腿在后半蹲着，一只脚有一小半踩在我就一张纸的摊子上。
　　他的鞋子再名牌，待会儿那里也得留个脚印子，老夫瞧了瞧他脚尖，笑意不减道：“先生最近可有什么烦恼？”
　　他对着地上的字儿点了点下巴：“字儿哪儿讨的？”
　　“自己胡乱写的，”我看他没有算命的意思，却不愿意失去了这两个时辰里唯一的顾客，又问：“不如我来给先生相相面？”
　　接着不等他答应，便扯一番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我刚入正题，就被他一语打断：“你自己写的？”
　　我见这人又这样问，这才细看他神色，原来他不信。
　　我一直没怎么注意这字儿的事，总觉得现如今教育普及，十年寒窗已经成了国人义务，各个少年皆是饱学书生，字儿谁不会写？
　　如今虽已弃软笔不常用，却也不乏练习书法，真真假假的风雅人。
　　我这字，算得了什么？
　　但是这人既然有了这个疑问，我自然要顺着客人的心。
　　“实在惭愧！”我嘿嘿一笑：“先生既然这样问，那我就说实话，这个……其实不是我写的，是跟……一位老先生讨的！”他点点头，这才不再追究我的广告门面，愿意跟老夫探讨我这生意的实质。
　　
　　“那……先生要问什么？”
　　“你会算什么？”
　　头顶那个年少的白衣男子哼了一声，显然是对我的客户在地摊上拖沓十分不满。老夫就算是个泥人，也该有点儿土性。
　　我笑得一副高深莫测模样，道：“相手相面，摸骨测字，只要先生能说出来的；命运财势，过往未来，只要先生想知道的。”说完学着太白模样去摸下巴，摸了两下，才想起没有胡须。
　　那个年少的白衣男子听我这样说，也蹲了下来，挑了眉来看我，道：“好，不要你测命运，也不要你测什么财势，你就说说我的过往，随便你用什么办法。”说完看了身边蓝衣阿凌一眼，等着瞧我出丑。
　　唉，我一个小孩在大街上讨生活也不易，您又何必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了他一眼，说了四句话，说完一句他脸色就变一分，四句说完，连他旁边那位阿凌先生脸上表情也慎重起来。
　　老夫四句话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把他自己知道的事儿告诉了他。
　　曰：“先生姓离名讳上夏下朝，生于八九年二月二十一既望，现在S大金融系就读大二高才，令堂复姓欧阳。”我看了他的表情，忍不住又抬手捏没有胡须的下巴，问他：“先生想让我说的可是这些？”
　　老夫开口之前，三人皆带着笑，如今大家脸上面具退尽，只老夫一人笑从心发。
　　“你怎么知道？！”那位离夏朝小先生顿时变了脸色。
　　老夫本不该知道，只可惜斗姆元君没让我入轮回，老夫初下来那几日，不习惯人间作息，实在闷得无聊，就到处走走转转，正好翻到你们学校的档案，凑巧，凑巧。
　　他旁边那位男子却谨慎起来，那位阿凌心中警觉，脸上却不动声色。
　　离夏朝追着我问缘由，我只学太白卖关子时模样，笑带莫大奥妙，捻须摇头不语。那个阿凌一个眼神看去，就把离夏朝要问的话拦了下来。
　　离夏朝小先生显然怏怏不乐，却也能闭嘴不语。
　　那个阿凌再拿那个眼神来看我，老夫一个榆木疙瘩，可没你们心有灵犀的架势，你眼神再凌厉，又于我何干？
　　阿凌思忖一刻，让我也给他测测。
　　这不就来了生意一双？
　　
　　老夫咳了一声，张嘴道：“话说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先生天庭骨隆起，太阳骨线……”
　　他眼角含了笑盯着我，老夫哗啦啦一大段说完，把他捧成个人尖子，反正是个人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位是人尖子，老夫这样定错不了。
　　他听我胡扯一通，没一句再像刚才那样到点子上，不但不气，颜色却终于越发和悦起来，最终他笑道：“我也不问你背后是谁，只问你这个摊子值多少钱？”
　　老夫听了高兴起来，真是不来则罢，一来就是一位金主！
　　“您看着给，至少，也不能少于这个数！”我伸出一只手，翻了一翻。
　　前面那句“您看着给”完全是客气，手这么一翻，意思本就是个模糊，若是在古时候，人家给十个大钱也行，碰上富人出手十两银子，那就发了一笔小财；要是真的遇上贵人，人家一伸手就是一个金踝子，那老夫就真能收了摊子，去做小本生意了。
　　老夫翻完了手，眼巴巴等着他自己的理解新鲜出炉。
　　
　　那人冷笑一声，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皮夹，里面一大叠钱，随便给我一张，老夫就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了，没想到他竟抽出一个薄本，翻开来写起字儿来。
　　
　　就算他只给我十块钱，也够我再买一张宣纸，还能解决了当前的肚子问题。老夫再写俩字儿，明日换个地方再摆一摊。
　　那人收了笔，撕了填好的支票递给我，我伸鼻子瞧了一眼，嘿嘿笑了不接，“先生看着随便给，您给我这个洋玩意儿，我也用不了。”
　　没有身份证，再多的零，对我也没用。
　　肚子里忽然又是一阵子咕噜，老夫不好意思，咬了舌尖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happyliu123一直给我打分和评论！ ------
                  第五十章
　　
　　那位阿凌深深看我一眼，收了支票：“你还不足十八吧？”
　　老夫腔调老练道：“先生您看走眼了，我十九了，比这位小先生还大半个月！”这稚嫩的嗓子说起街上行腔，倒真有些让人有些不忍追究的味道。
　　那位阿凌点点头，从夹子里数了几张钞票给我，老夫连忙欢欢喜喜接了，弯腰揭了地上那沾了鞋印的“摊子”，卷成一个卷儿双手递过去。
　　那位离夏朝小先生此时站得离老夫比较近，他看老夫递了东西，不但不接，反而倒竖细眉瞪过来。
　　我嘿嘿笑着解释道：“两位先生不是刚买了我的摊子？”
　　离夏朝蹙了一下眉，那位阿凌先生倒不嫌脏，伸出一只手接了。老夫笑嘻嘻目送这两人转头，然后就是一阵小跑，往路头拐角处非法流动商贩聚集区一个盒饭摊点跑去。
　　几千年没这感觉，今个儿老夫可是饿的不轻！
　　手里端了白花花的米饭，香气扑鼻，老夫不由口舍生津，食指大动。
　　直到此时才感觉自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吃了饭从巷子里走出来，东西走向的步行街两旁高楼林立，遮了大半天空，街尾却一片残阳如血，万朵彩霞火烧。
　　老夫抬头看了一眼，捏了捏裤兜里几张汗涔涔的钞票。
　　
　　夜里睡在公园躺椅上，简直就等于掉进了蚊子窝里！老夫拿报纸缠了胳膊脖子，半夜又拼着闷死蒙了掩耳口鼻，浑身上下没一处露在外头的，本以为能安心睡上一觉，结果早晨醒来才发现，有几只狠的，竟然隔了袜子咬了老夫两脚包！
　　老夫一边咬牙一边搬了脚跟在鼻子下面使劲儿挠，正挠得起兴，忽然有人伸手点了点老夫肩膀。
　　我抱着脚丫子抬起头，竟是昨日那位“阿凌”。
　　天刚蒙蒙亮，这位不应该在家里凉席软塌上睡大觉么？难道觉得昨天的钱给的多了，想来要回去？
　　老夫戒备得瞧过去，他坐到我旁边，转过头来问我：“还记不记得我？”
　　你？谁知道你是谁啊！
　　我连忙呵呵一笑：“我怎敢把主顾忘掉！多谢先生慷慨，小子下学期的学费都有了着落！”我都留着当学费了，您再跟我要，我可没有了。
　　那人听我这样说，仿佛有些失落，又仿佛是早已料到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十七中的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完全忘了昨日随口扯的谎子，什么早已成年的说法，随即做了一个夸张的讨巧表情，反问他道：“先生难道是同行？”
　　许是昨天撒谎太多，问完了我才想起来自己说差两边去了，不由暗暗后悔，这不是承认我自己未成年？
　　我看了他一眼，细细回想一番，没见过啊……
　　幸好他没追问，只赞我年少自强。
　　说罢那位阿凌先生便站了起来：“时候不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我刚想摇头，突然发觉裤兜里空空荡荡，我连忙蹦起来，浑身上下乱摸一番，居然没有。
　　这才暗道糟糕，老夫昨日刚得的卦金，一夜之间，竟给人窃走了！
　　形势重新估计，现在这顿饭对老夫可与刚才不同。我脸上绽开了花儿似的笑着应了，连忙站起来跟他走。
　　那人仿佛觉得老夫的回答理所应当，双手插在裤兜里点点头。我跟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才站起来时脚下软绵绵的，就回头瞧我昨晚睡的地方。
　　一夜之间，满地的青草竟被大大小小的蘑菇覆盖一层，老夫啧舍，连躺椅的四条木头腿儿上也长也满了，五颜六色的，让人看了，还以为是有毒的品种！
　　
　　那人喝了一口面前温热的牛奶，就问我姓名年龄籍贯学校班级家中还有什么人……查户口似的，我低头一阵子胡吃海塞，权当没听到，幸好他很识相，问题问了几个，见我不回答，便不再开口，坐在桌子对面等我吃完。
　　
　　我一个人消灭了三人分的早餐，摸摸肚子觉得今天午饭晚饭吃不吃的大概没什么关系了，这才停了下来。
　　“谢谢叔叔！”
　　“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爽快答道：“张山！”
　　“阿凌”抿嘴点点头，隔着桌子看着我：“有没有李四啊？”
　　老夫嘿嘿一笑。
　　“你不用这么戒备，我又不是坏人。这样吧，我不问你姓名，只想知道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你可有一个年约二十的朋友，几个月一晚前我经过七中门外时，曾见你们两个一起，还差点儿……那时我就想结交二位，不巧出了车祸。”
　　阿凌低头，眼角含了一丝笑：“他长得……极是出众。”
　　
　　老夫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了。
　　望舒刚下来那日，出了学校门口便横穿马路，差点撞到一辆车，后来他又把那辆车弄得拱进河底……那位车主，可不正是眼前这人，怪不得眼熟，怪不得他知道我在七中上学！
　　那他问的便是望舒了，几个月前路灯下见了一面，这也能让他记到现在！
　　
　　“我的朋友很多，长得帅的也不是没有，不过……”
　　不过，老夫得好好琢磨空手套白狼这个词儿，到底得分几步，才能套得牢靠。
　　
　　正想着怎么措辞，忽然就听到有人喊我，我应声看过去，苏靖辰正站在玻璃墙外。
　　“荧惑！”他又叫了一遍，朝门口大步走去。
　　我站起来，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还记得，他还记得多少？
　　
　　里面虽然只能听到微弱的喊声，眼前这位“阿凌”却早已听个清楚，他轻笑出声，一双眼睛深不见底：“荧惑，好名字，和你写的字很像……”
　　很像？哪里像？！
　　
　　眼见着鸭子进了锅，老夫还没开始在灶下点火，那边就火烧了眉毛，弄得我现在自顾不暇，真是气死老夫！
　　现下只好白白撒了鸭子，去应对那位小祖宗，别叫他给我惹事。
　　
　　“叔叔请稍等一下！”
　　我慌忙跑了出去，苏靖辰刚进门，便被我挡住。我往四周看了一眼，幸好大厅里青翠的花草摆了不少，架子曲曲折折间隔了众人，周围用倒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苏靖辰一把抓了我的手，我垂目扫了一下，又冷冷看他一眼，他瞧我变了神色，却仍执拗不肯松开：“你……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你不是，不是……”
　　他的手在发抖，用了很大力气，捏得我手腕发疼。
　　
　　唉！
　　我心叹一声，伸胳膊勾了他脖子，笑对他说：“不是了。老夫现在无家可归，能不能收留老同学几日？”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两只终于住到一个窝里了啊，其实偶当初设定荧惑在人间米房子时就想这样，结果望舒这个本来只该跑堂一两章的家伙欺负了偶这么多日，偶才终于想出来一个办法把他的家弄成碎末，又把他甩上天，又把他大概甩到他小攻的五指山下，（作者咬牙切齿作背后灵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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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记忆
　　
　　我说着隔了千花万叶冲那位阿凌先生摆摆手，虽然这样显得很不恭敬，大有过河拆桥之嫌，但是老夫现在改了主意不去坑他，也算是他塞翁失马。
　　
　　苏靖辰在我耳边喃喃：“是你，竟然真的是你，你竟然又回来了……”
　　我沉默点头，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忽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又有很多话要问，一时间千头万绪泉涌上来……竟让我有些恍惚。
　　
　　他拉着我的手便走，车上车下把我的手攥了一路。两个大男人的，何况是这种天气！我竟也傻了，就由着他攥着！
　　进了家门，他松开我的手去掏钥匙，老夫才发觉，手腕上被他捏了四指红痕。
　　“你下来多久了？”他问。
　　“你怎么记得我？”我问。我们两个同时开口，一阵风从室内吹过。
　　“不过一日时光罢了。”我说。
　　“怎么可能忘得掉？！”他说。我们两个同时回答。
　　“怎么不来找我？”他问。
　　“你还记得什么？”我问。我们又是同时开口。
　　他愣了一愣，缓缓关上门。
　　“一粒沙子竟然容放得下我们所有人，是强作用力力矩受限，还是涉及多维的空间折叠？或者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什么……”他说到一半没用手背垂了一下自己脑门：“我说这个干什么！你问我还记得什么，沙子里的事情我全都记得！但是以前跟你说过些什么……我却很模糊，你既然这样问……我的记忆被消除过是不是？！”
　　我本能摇头否认，摇到一半又觉得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何况眼前这个又不傻子，就干脆改成了点头。
　　头刚点了一下，就被他抓了半边脸，堵上了嘴唇。
　　老夫心口里竟猛跳了一下，我暗道糟糕。什么时候老夫也有了这种癖好？不过他的嘴唇实在软，带着少年身体的味道，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舒服。
　　“有没有这个？”他低头问我，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眉心，我抬了眼看他，嘴巴还在想刚才的味道，脑子里也乱糟糟。
　　这人什么时候又长了个子？才不过几日之隔……一定是，一定是斗姆元君不知道我后来又增加了身高，现在老夫的身高要靠自己来长，还不知能不能长回那时模样……
　　我心里乱想一些有的没的，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苏靖辰在我耳边叹说：“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你不知道我见到你心里多欢喜，我自己也一直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现在知道了，我现在知道了……”
　　他的身体有着少年的坚韧和柔软，老夫被他揽在怀里，不但不觉得生气，内心竟然一阵欣慰，仿佛在他的那些被消除的记忆里，真有我俩相恋的过去。
　　我抿起嘴唇，舔了舔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那里真像涂了一层醇蜜，不香不甜，却让人心痒难耐。
　　我忍不住笑起：“你能不能……再亲亲老夫？”说着伸手扶了他脸侧：“或者让老夫亲亲你……”
　　老夫手上用了力，他的脸随着痴痴靠进来，浅色的唇轻轻颤着，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脸颊上……我拉了他脖子，便亲过去。
　　手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正是书生少年也少有的细腻，我于他鼻子贴了鼻子，把呼吸也混在一起，听着他胸膛里催促般跳得越来越急，竟忍不住吻得痴狂起来。
　　仿佛这是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我勾了他的腰，把他压在墙上，浑身上下早已贴得没了一丝空隙，却还是忍不住压迫着，仿佛要压进他身体里，他用力揽着我肩膀脊背，口舌间深深激烈纠缠。
　　亲着亲着，我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起来，苏靖辰的手逐渐往下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竟然……老夫的那个竟然被他按在手里。
　　我吓了一跳，顿时情欲全消，连忙松了他的胳膊去抓那只手，唇舌间早已停下来，瞪大眼睛呼哧呼哧看着他。
　　“你……！”
　　他眼里的痴迷逐渐清醒，化成了满目的倔强，抓着我的手还是不肯放开。
　　“嘿嘿……”老夫尴尬笑道：“好久没尝过了，味道不错，怪不得人要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话说得轻飘，只望他还顾及我曾经的神仙身份，大不了打我一拳，不要太较真儿。
　　他抓着老夫肩膀的手忽然加重了力气，一双琉璃似的棕色眼珠深深看我，不容人躲避。
　　我看着他方才被我吮得透红的双唇，又笑：“嘿……接吻还真是力气活儿，老夫舌头都麻……”话说了一半，又被他狠狠堵过来，他捏着我胳膊把我翻在墙上，抓了我的肩膀，不容躲避得纠缠上来。
　　“味道不错？！难道只是味道不错？！”后脑的手揪疼了老夫发根。
　　“你干什么！”
　　“干什么？！干力气活！你不是好久没尝过？！”
　　我用力来挣，此时才发觉自己做了凡人，力气竟然没有他大，挣了两挣，忽然就觉得自己挣得没有理由，也就由他。
　　何况他吻得老夫舒服，这味道……也是真的不错，老夫多年不曾尝过了，多年不曾尝过了啊……
　　我任他吻着，心里头，竟然有些心愿终究得偿般的感觉，一丝苦涩，纠缠着一丝甜蜜。
　　他吻完我，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垂着眼两手揽着我的腰，仍是不愿松手，却也不敢直接看我。
　　我看着他细长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有些愉悦戏谑，我张大嘴巴吐了吐舌头道：“都抽筋了！”说完才觉得自己这句话里有一股子痴嗔埋怨的柔软味儿，不由牙根酸倒。
　　“那个……”我意犹未尽得看了看他裤子拉链那里的形状，又拿手隔着摸了一下，惭愧道：“老夫刚才占了你便宜，不好意思继续骗你，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儿……”
　　他抬头看我。
　　“你被老夫封掉的记忆，都只是一点儿关于我身份的琐事，你以前可不喜欢老夫。”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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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我不信！”
　　你想不想信，这可由不得你。
　　老夫跟他慢慢解释：“从来都是苏念找你搭话，你对他向来爱理不理，你记忆就算被老夫封了，也该留些，你想想……”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那头发很软，微微蜷曲着，“你若真不信，也可以去问问其他的同学，我总不能，把所有人记忆都改了。”
　　“谁说你不能！”苏靖辰瞪了过来。
　　我愣了一下，从未见他这样跟老夫说话，情绪这般气急。
　　老夫心里竟忽然有些不忍。
　　“谁说你不能？！这里不是有过一场地震？！怎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你自己不也说你毁了这个城市！怎么到处都没一丝痕迹！你能让几百万人都不记得，何况是这几个人！”他狠狠抓了我的手腕。
　　我冷冷看着他，一点一点使力把发痛的手腕从他五指间拽出来。
　　“丹水带你出来时忘了消除你的记忆对不对？！”我看进他的眼睛里，我这被抓的人还没有生气，他倒颤抖起来。
　　“顾浩然呢？他还记不记得这些？告诉我他在哪里？”
　　苏靖辰怔了怔，咬牙点头道：“顾浩然当然也记得，他回家了。我们出来时，那位，那位小神仙本来要施法，却被一个人，不，是被一位神，被他拦住了。若非如此，我一定也像那些人一样，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对不对！”
　　“那他说了什么？截住丹水的那个神仙，他都说了些什么？！”
　　“那位神仙告诉了我地方，让我今天早晨去那里找你，我到了以后，你果然就在那里。”
　　难道是斗姆元君？
　　我点头：“他穿得什么衣袍，长得什么模样？”
　　“他一身白色西装，长相……你若是想知道他是谁，顾浩然说，端午节那天，你们一起去过他家，那个时候……他是你哥。”
　　望舒！
　　他果然还是去求了斗姆元君。
　　这本在我意料之内，只是老夫总有些不忍，如此大费周章，折腾了一圈，终究还是走回原处，或许早该如此。
　　
　　“他说要随另外一个神仙一起修炼，等你回去再去找他下棋。”
　　我叹一声：“不管我能不能修改所有人记忆，老夫刚才跟你说的，都是实话。”
　　苏靖辰这次没再大声否认，他沉默思索了一刻，低头道：“或许我以前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我现在是真的……我喜欢你，你允不允许？”
　　老夫愣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回答错了，老夫保不齐还要再回睡马路边儿去喂蚊子，就算老夫回答对了，也少不了要落下一个吃软饭的名声，反正都不能落好儿。
　　望舒还等着我回去下棋呢！还有风廉那小子，几墨那秃头，文曲那娃娃，太白那老头……老夫可受不得他们的奚落嘲笑。
　　这个名声绝对落不得，老夫宁愿去见阎王那张鬼脸！现如今，还是赶紧想一个安身的法子才行。
　　“老夫是神仙。”我提醒他。
　　“你不想马上回答我也行。”苏靖辰松了手：“你被罚下人间，还有没有神仙的超能力……”
　　这个，告诉你也无妨。
　　“老夫现在什么法力也没有，和你相比，区别就是无爹无娘无亲无友。”
　　我在他客厅里走了一圈，回到他面前摊开手道：“一言以蔽之，老夫现在是不名一文，两袖清风。”
　　他那一双眼睛时时盯着我，听我这样说完却道：“你说的这些，或许不算是我们俩的区别……那么你现在，住在哪里？你以前那个家，从没让我去过……”
　　我挠了挠头，这的确是个问题，索性告诉他其实也无妨：“老夫现在基本上是流民。”
　　“那你昨晚睡的是哪里？”
　　“嗯，公园，躺椅，其实也还不错。嘿嘿……”我笑到一半，被他拉了手，捉到客厅按进沙发里。
　　“不如就住在我家，你刚才不也这么提？”
　　他转身进了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给我们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忘了我家在哪儿？
　　“我回到家，整整想了一夜，还以为自己是幻视幻听，得了什么精神疾病……幸亏我回神时天还没亮，就神差鬼使得去了望舒神仙说的地方，我若是把那里的一场诡异荒唐的事当成自己的神经问题，你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大街上这么多孤儿，他们怎么办的？何况老夫还不是一般的孤儿。
　　斗姆元君让我这样下来时，已经让老夫占了莫大的便宜。
　　
　　“老夫不是忘了你家在哪里，老夫是怕你忘了老夫是谁。”
　　再说我犯了这么大错，下来那是受罚，又不是消遣，和你们平常人又不一样，上头那些若有谁是看我过得太顺利……
　　“老夫是怕殃及池鱼……”我对他说：“再说，老夫也不一定就没有办法谋生。”
　　若不是你打扰，这不差点儿就做成了一笔无本的买卖？
　　他像是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一双眼睛盯着我，又小声喃喃着不能相信。
　　“你真的是神仙么？”他弯腰把一直捧着的水杯放到我面前，忽然一滴泪掉了下来，滴进他刚放下的水杯里。
　　不由你不信啊。老夫就坐在你面前。
　　“对不起，”他无声叹息，又把自己那杯换给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说着竟哽咽了一下。
　　我看他满目是我从未见过的悲伤欣喜，一时怔忪，无言以对。
　　这样的悲伤，这样的欣喜，老夫在天上看了他十五年，竟连一样也未见过。今日，今日……
　　难道真要老夫认命么？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罢，”我低头盯着透明玻璃杯里的清水，小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让我在封他记忆时一念犹豫，让我在心神大乱下一任执着，让我在万念俱灰后仍有一丝欣慰……那个让我兜兜转转了几圈，都逃不脱、忘不掉，万般疑虑得不到解答的问题。
　　“是你么？”老夫低头问。
　　“嗯？”苏靖辰在我旁边坐下，一只手朝这边伸了伸，又老老实实收回去。
　　“是你么？”我抬头再问。
　　“什么是我？”
　　“你说你不会忘了的！”我直直看进他棕色的眼睛，那里只一片少年的茫然懵懂。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过了奈何桥，一碗清汤下肚，地厚的恩情也忘了，天大的冤屈也忘了，纵是神仙也记不得，纵使神仙也记不得！
　　何况只是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o(∩_∩)o... ------
                  不是你的癖好
　　老夫站起来打开他书房门，他跟在我身后也走了进来。
　　又是夕阳西下，阳光从细长的落地窗外透进一线，利剑一样的，打在桌子中心。
　　我走过去，抚过平滑的桌面，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老夫转回头问他：“这张桌子是不是你选的？为什么要用实木原色？和这里的装修根本不相配……”
　　我抬头看那立了满墙的书籍，红木的书架和深红的地毯异样得调和，给整个房间带来一种浑然一体的厚重。
　　“还有这把椅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木制成的？”
　　“这个……不好？”他试着理解我的意思。
　　我一笑点头，道：“好！”
　　我一双眼睛看也不看，伸手便从他桌子右侧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托出来给他看一眼，然后打开桌子左侧第一个抽屉，抽开，头也不低，又从第一个抽屉底背摸出第二把钥匙，打开右侧第一个抽屉，然后用同样的方法打开桌子剩余的两个抽屉。
　　里面放置得井井有条，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只他一人在家，却仍然习惯锁着。
　　好奇怪的习惯，好谨慎的习惯！
　　
　　我说：“为什么你也喜欢这般连环作锁？”
　　苏靖辰愕然道：“你怎么，你怎么知道……”他想了一下，又恍然悟曰：“是了，你以前偷偷来过。”
　　说完这句话，他竟忽有些开心，忽又有些窘迫。
　　
　　老夫顾不得他的思绪，又走进他的卧室。
　　我拿起床头茶枕问他：“为何单用这种茶叶？”
　　“凝神助眠，益体健身……”
　　我静静看着他，我不是说茶枕的好处，我是问为什么选普洱，我不信你听不明白。
　　“还有谁也用它？”苏靖辰马上问。
　　我摇摇头：“你为什么用它……”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问题是太喜欢了！
　　
　　我拉开衣帽间拉门，打开连续的四扇壁橱，问他：“为什么你所有床套都是米色？”
　　“因为那看起来柔和干净。”
　　“为什么你的鞋子都是墨绿色？”
　　“和黑色也没有差别……”
　　“为什么你的衬衣都是月白色？
　　“因为我喜欢！”他跟在我背后，被我问得急躁起来。
　　“因为你喜欢……”
　　我转回头，走到他面前，看进他的眼睛里，喃喃重复他刚才的话：“喜欢到没有一双完全黑色的鞋子，喜欢到没有一件纯粹是白色的衬衣？”
　　“我从小就有颜色癖好。”他垂头道。
　　老夫微微摇头，一指按在他领口，慢慢滑过整齐的领边：“还有这样的纽扣，不仔细看真看的不出来，你在哪里买的？”
　　苏靖辰有些慌乱得解释：“心理学上，我这大概可以被归为成长过程中缺乏爱的表现，”他红了脸，继续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在生活里许多其他的细节上有特殊的要求……”他说到这里犹豫一下：“这是不是真的不好？”
　　他说：“我可以把它们都改掉。”
　　我摇头：“这不是你的癖好。”
　　“不是我的癖好是谁的？”
　　“是啊，是谁的？你来告诉老夫……”
　　“你想说什么？”
　　“想让你来告诉我，这些癖好是谁的。”我仰头逼近他：“当初你眼睛扫过无数白色的衬衣，最终却从一片浅绿天蓝茶色的衬衣里选出这些月白的，那时想的是什么？”
　　我揪了他的领子，想把他推按到墙上，没想到却被他一把甩了开去：“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什么也没想。”
　　他看着我：“我只是喜欢这种颜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我有什么不同？就算真有什么不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与众不同之处。你举了这么多例子，到底想说明什么？”
　　我低眼看他，看这个竭力压抑内心不安的少年。
　　“我想说的是……”
　　“不，你还是别说！我，我不想听……
　　“我不想听。”他打定了主意，抬起头来坚定得看我：“我不是别人，苏靖辰不信命运，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一人。我不想听，请你不要说。”
　　
　　他不想听，所以我就没有说。
　　
　　他不想听只是因为他忘了，因为他还不知道，因为他还没有听。
　　不听就不听吧，我们可以从未知变成已知，可以从蒙昧变作聪明，却不能变回去，也不知到底好的是聪明还是蒙昧？
　　
　　正好楚阿姨开了门进来，看到我俩在家，笑眯眯得跟我打招呼：“小辰你同学来玩哈？这个帅气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说完竟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
　　老夫心里恶寒，嘴巴上却甜甜得叫了一声阿姨好，叫完了看到苏靖辰诡异的表情，自己都鄙视自己。
　　“他是我同班同学苏念，要和我一起住一个暑假，他家里人出国度假了。楚阿姨做两人的饭菜啊？”
　　“是嘛！小念你爸妈去哪个国家玩儿啦？怎么也不带着你，真是的！呵呵呵呵……我去给你们做菜，你们喜欢吃什么？”
　　我笑笑，随口说出一个地名，那位阿姨听到后终于愣了，苏靖辰拉他进厨房时，我听她正小声说：“雷克雅什么……”
　　苏靖辰在一边补充：“Reykjavik，冰岛首府。”
　　“这大夏天的当然要去‘冰’岛，呵呵……”那位体型超丰满的楚阿姨恍然大悟，苏靖辰却黑着脸出来。
　　“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哪里不好，你怎么说去那里……”他拧眉看我。
　　“你怎么说我爸爸妈妈出国我就怎么说的那里。”
　　反正都是撒谎，去哪里有什么不同？说不定特殊点儿的地方反而逼真。
　　苏靖辰轻叹一口气：“那里的个人旅游签证现在还没有对国内开放，希望她不要说给知道的人听着。”
　　“老夫的确在撒谎，被人揭穿也只是被人发现了事实而已，你不要担心。”我拍拍他肩膀：“连累你也帮我撒谎，对不住。”
　　苏靖辰却握了我的手，抬头看我，一双透若琉璃的大眼蒙了一层薄雾，我忽然觉得这样仿佛有些不对，却仍怔怔得被他抓着，不忍松手。
　　或许是他手心太温暖，或许是太柔软，或许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
　　苏靖辰说：“我乐意！撒一万个谎也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慢慢挖~~~~~~~~~~~~挖坑是细致活儿啊…… ------
                  第五十四章
　　
　　幸好老夫当日为了转学还留了户口和学籍，虽然那时找的临时演员监护人早就没了影儿，但是幸好老夫没犯法，街道办事处公安局也不会查我。
　　当务之急便是想个自立的法子，不然我这软饭可就吃定了，万一习惯成自然……不好不好！想到这里，老夫连连摇头。
　　“怎么了？”苏靖辰的脸忽然出现在我背后，他拿鼻子在我肩膀上闻了一下，抬起头来诡异瞧我：“你有多久没洗澡了？身上都有味道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会，终究想不起来了。
　　洗澡，我洗过澡么？
　　“大约三千来年吧……”我无所谓道。
　　苏靖辰听到一半，憋着一脸似笑非笑表情，一头扎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水调好了，让我去试试。
　　老夫洗澡还要你给我调水？
　　
　　我洗完了澡套上他的衣服，正是一套月白色的运动背心短裤，刚才我让他帮我送进来，没把他为难死。遮了一双眼睛，别别扭扭，有什么别扭的？我有的你也有，你没的我也没。子葵当年整日和老夫一起在小池子里洗澡，落下一天都不行！他可比你平静多了，你要是听了他的事儿……
　　算了，不提。
　　
　　衣服稍大了点儿，也肥了些，露出胸口惨白的一大片，我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走出来拿手抹了一把头发，还在滴水！
　　苏靖辰抱了一床薄被枕头从衣帽间出来，看见我，停了一停，又连忙把东西放到床上。
　　“今晚，今晚你睡哪里？”
　　“睡哪里？当然是床。老夫浑身上下洗得比你的床干净！你不会让我睡沙发吧！”
　　“嗯，那我，睡沙发。”苏靖辰抱了床上原来的枕头被子，走去客厅。
　　路过老夫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下说：“你太瘦了，作神仙都作得都这么瘦。”
　　什么话！老夫作神仙和瘦不瘦有什么关系？！何况我这是标准……
　　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你又不是子葵，子葵就从不嫌过我瘦，哼！
　　
　　晚饭实在好吃，我把肚子吃个浑圆，最后摊在椅子上懒洋洋不想动，苏靖辰坐在桌子对面说，吃胖些好。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奇怪，奇怪在哪里老夫也没去想。
　　
　　他说着站起来收了碗筷去洗，洗完放去消毒，走出来又对我说，要不要下去运动运动。
　　运动什么？好容易吃饱了饭不留着长肉，非得没事儿找事儿消耗掉不行！消耗掉了还得再吃，也不嫌麻烦！还不如少吃点儿！莫名其妙，想不通想不通……
　　
　　尽管我想不通，还是被他拉去“运动”，苏靖辰跟我走在一起，在下面草坪柳树蝴蝶花间小路转了一圈，老夫腿上被蚊子漱了两次口，难受得不行，他竟惬意得很，可恨！
　　
　　顺路一起去买生活用品时，老夫再次想起自立的事，赚钱的方法老夫没有一万条也有八千条，晚上可得好好思量思量。
　　
　　我看着包装有趣，拿了货柜上一盒茶，上面没有标签，老夫也没有瞧价格的习惯，付款的时候，才发现竟然四百多，瞧了瞧苏靖辰的脸色，倒没怎么变。不由暗暗咋舌，想我刚当凡人那会儿，为了四块钱不到的白纸去装嫩骗人，唉，这就是贫富差距，贫富差距啊！！
　　
　　出了门，老夫揽了他肩膀：“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回头我有钱了还你，要是这辈子都是穷命，等我回去当了去阎王那儿给你说个情，让你下辈子投个好点儿的……那个胎，呵呵……”
　　走在我们前面一个穿黑色紧身吊带的小姐，听到老夫和苏靖辰说的话，扭过头白了老夫一眼，白完了，竟然又多瞅两眼。
　　我不好意思得笑着上下左右胡乱瞧，却真被我看到一样东西。
　　报亭里今日的时报上，一个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狮虎，不是小乖是谁？！
　　我上前一步走过去，拿了当面第一份报纸，小乖被困在虎山里，正焦躁得来回走动，脚下是水泥，三米多高的墙上接着的是金属的栏杆，地方小得让它撒不开腿，头顶上是粗劣仿制的塑胶树，他们放那些东西进去是骗小乖还是骗自己！
　　或者是骗游客？到底谁是低智商的，恐怕狮虎都比他们聪明！
　　我不小心把报纸揉了一个折痕，报亭老板马上出声。
　　从我方才拿报纸他就盯着，老夫这才意识到无钱寸步难行的道理。
　　苏靖辰跟上来，帮我付了钱，我站在一边琢磨着，打算明天去路边设摊卖画。
　　方才散步那段路就挺好，山清水秀的，来往的又都是有钱人，人一有了钱吧，就爱附庸风雅，老夫明天就在那躺椅上设个摊子边画边卖，先调查调查市场。
　　苏靖辰走过来揽了我肩膀：“怎么了？”
　　“没事！”我冲他一笑：“见着故人了。”
　　“故人？难道这里还有神仙？”
　　“不是，”老夫呵呵一笑：“是故妖。”
　　我点了点狮虎的照片，里头它那小模样实在颓废得很，没精打采得样子，老夫要是带了一包零食去动物园逛狮虎园，去看他玉树临风风流潇洒的模样，它被我瞧着了，还不羞愧死？哼哼……
　　“妖？它是妖？”苏靖辰不能置信。
　　“嗯，老夫前几日养的宠物，被我连累了。”
　　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老夫虽然本就是个神仙，却顾不得它，说起来，小乖还是被我连累，它天劫时老夫救过他一次，现在再连累它一次，如今功过相抵，等我再把它弄出来，可再不敢拿它当个宠物似的支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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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晚上我用苏靖辰电脑到网络上逛逛，刚才逛大街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一上了网，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
　　有什么风吹草动，这里是最迅敏的所在。
　　
　　几个比较大的论坛早已沸腾起来，连头条都跟着闹腾，不过丢失的是时间，时间这种东西的存在尚未被证明，它丢失了这么一点点就更不好证明了。
　　结果没有能起噱头的任何照片，他们只弄了一个600*400的硕大钟表，老夫仔细瞧两眼，竟然是大本钟。
　　老夫不由无力叹气，难道本地就没有一张钟表的照片了……再想想，有名有牌的还真不多，崇洋媚外也难怪，唉！
　　只是这些人崇洋也要省事，弄个不那个有名的钟啊表啊的也不会被人一下子认出来，想到这里忍不住再叹一声。
　　论坛主题屏幕简直在刷屏，每次刷新都换了整个屏幕，说什么的都有，大都离不开这个城市瞬间消失的那个夜晚。
　　有人说，是逢魔之夜。
　　有人说，是黑客帝国。
　　有人说，是化学战争。
　　有人说，是时间裂缝。
　　好丰富的想象力!
　　一时间流言四起，百家争鸣。
　　那里平时无风都能滴水泛起三尺浪，何况现在。
　　我翻了几页，抬起头，门口一束昏黄灯光从屋外打进来，苏靖辰半开着门站在书房口。
　　
　　“嗯，那个……刚才忘了问你，可以用你的电脑吗？”我指着面前五颜六色的屏幕，想出来刚才大概忘了问这么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密码？”幸而他倒没生气，只是惊讶。苏靖辰走过来弯腰瞧屏幕上内容，我挪出半个椅子，让他坐下。
　　他坐了再问：“你怎么知道它密码？难道你还……”
　　其实密码既不难猜，也不难解，只是我现在手边连一把螺丝刀也没有，所以……
　　“当然不是，你当老夫成了凡人就真的一无是处啦？！”不过怎么说也算不问而取……不问而取则曰……什么来着？
　　我看着他的表情，陪着笑：“要不要老夫给你道歉？”
　　“啊？”
　　“为了让你心里感觉好受点儿？我没提前跟你说？……对不起？”
　　他听了笑着摇头，显然没有生气，那就是没事。
　　“你这事儿做得真有点儿恶劣，不过不用道歉。”
　　苏靖辰说话时总看着对方，无论说什么，总能给人一种真诚的错觉。
　　“怎么弄的？”
　　我给他重启，等待的时间里老夫告诉了他十二种不同层次的解密方法。当然，有的需要螺丝刀，不过老夫自然不会舍易取难。
　　“电脑加密不可能理论。”苏靖辰最后总结。
　　“也不算，老夫觉得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或者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反正都押韵。”
　　“又是达尔文定律。”
　　我点头：“达尔文定律在电脑软件界的解释。”
　　
　　说着，蓝色屏幕上已经显示出所有人“苏靖辰”的名字。
　　“这里同时按下Ctrl、Alt和Del三键，激活姓名输入框，”我说着按了一下，默认的唯一用户变成了有姓名密码两个输入框的传统登陆界面，接着我在姓名里输了“Adminiatrator”，密码为空，进入了。
　　“你管理员密码没设，留了漏洞，不过你家以前也没人……所以你最大的漏洞，其实是老夫，嘿嘿……里头没有什么隐私不能让我看到吧？话说，君子无事不可对人言——”
　　“我不是君子，的确有隐私，不过……也不怕给你看。”苏靖辰三句话，说得我一愣。
　　“真不怕，那就打开来欣赏欣赏？”我做出一副亟不可待的八卦样子。
　　“日记怎么样？”他说着已经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我连忙转头不看屏幕：“算了算了，老夫破功，斗不过你！”
　　看了你的日记，以后见面还能不尴尬？
　　
　　网上早就开了锅，应该煮了好一阵子了。
　　土豆优酷Youtube等几个视频网站甚至截了许多新闻报道视频，国内的热闹些，国外的Youtube因为语言不通，倒没掀起多大波澜。
　　老夫知道这件事情想要尘埃落定，还需要时间。
　　能不能尘埃落定，那还不一定，只是有心人只能怀疑，再不能实证，即便成实证，也没有重复性。
　　而不能够被重复实现的试验，是不能够被证实的。
　　再说这事与我现在一个小小凡人也无干系，只等时间让它成为一桩悬案。
　　等信的人少了，事实也就成了虚幻。
　　老夫逛了一会儿就意兴阑珊，干脆把电脑还给他用，坐在一边明窥。
　　苏靖辰开了邮箱查信，我这才知道他在联系国外的大学，怪不得前一阵子他总是啃语言。
　　他要是两三年后再走，老夫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赚到足够的钱把他这套房子买下来，或者租也行。
　　不然还要搬家。
　　不过我现在全套家当也就自己一人而已，搬家倒也容易，哈。
　　“手机借我用下？”
　　“茶几上。”
　　
　　我走出去，拿了手机去阳台，给顾浩然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苏靖辰从书房跑出来，告诉我手密码是826482，我电话打到一半，半张了嘴傻傻看他。
　　这个密码，这个密码……
　　“你在苏靖辰家里等着！哪里也不要去！我这就过去！”顾浩然在我耳朵边上吼了一句匆匆挂了电话。
　　我还在咧着嘴。
　　
　　“这回破解手机号码一共又有几种方法？也教教我吧？”他走过来。
　　“嗯……”我一阵儿心虚：“要不要我给你道个歉？为了让你觉得更有安全感……隐私权？”
　　他摇头，手肘搭在阳台上，一笑说：“我既没感到隐私被暴露，也不觉得失去了安全感。说来有点儿奇怪，不过是真的，所以你不必抱歉。”
　　他这话说来也有点儿奇怪，不过听起来也是真的。
　　
　　灯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他背后是整个城市万家灯火，我看着他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忽有一个刹那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真是致命的性感。
　　遭了，老夫又想吻他。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希望没被他发现。
　　“怎么了？”他若有所觉转过头来：“怎么忽然这么安……嗯！”
　　我一手捧了他后颈，吻上那温柔软嫩的唇。
　　他耳边的头发毛茸茸擦在我脸上，有点儿痒，一开始还不觉得，后来越不理睬越痒得难受，所以老夫松了手，呼吸有些紧促的瞧着他。
　　我的呼吸只是有点儿深，没他缺氧得厉害。
　　忽然发觉不抬头恐怕只能看着他的下巴了，他又长高了，不过是什么时候长的呢？
　　好奇怪。
　　“很奇怪啊！”
　　“什么奇怪？……听说在古代罗马，同性之爱被看得比异性爱更高贵，它或者并非更高贵，但是至少是一样的，没想到你这么热情。”
　　“爱？你想岔了，老夫说的是人类荷尔蒙。”
　　他脸上笑容绽放一半冰冻了起来。
　　
　　“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老夫还没觉出什么，然后你就这样一站，”我学着他靠在阳台上仰起头，有风从头上一侧吹过来，把老夫凌乱的头发吹了满脸：“然后老夫的人类荷尔蒙就高了起来？难道这就是青春期萌动？老夫活了几千年，还要经历第二个青春期，嘿！”
　　苏靖辰一双眼睛变得幽深，双臂把我围在他和阳台齐腰高的围栏间，略微低头看我：“你现在就是处于青春期，你现在已经不是神仙……”他说着缓缓靠近：“你现在这个姿势……”他靠过来，吮了一下我的唇：“很诱人……”
　　是吗？
　　我勾了他后颈，继续品尝这个少年的柔软。
　　忽然心中一动，“糟了糟了！”我双手打开他一侧手臂，急匆匆走开：“老夫得搬家才行！这人类荷尔蒙实在不好控制！不然你要被我带坏了！不对不对……是老夫要被你带坏了！老夫是做了错事被罚下来，再结下情结难解，这劫数非要无止无休了！老夫一定得搬家才行！”
　　“我不否认你对我的吸引力，你也不要否认我对你的！”
　　“我不管，老夫走了！”
　　
　　我转身就跑起来，脚踏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苏靖辰跟在背后追过来，追上我的时候，我刚好打开他家的门，顾浩然站在门外，手上维持着攥拳敲门的姿势，愣了一下道：“果然是神仙，好，好快！”
作者有话要说： ------
                  第五十六章
　　
　　我忽然冷静起来。便点了头，让他进来，自己也不跑了，苏靖辰也没有再提刚才我要搬家的事。
　　顾浩然一看到我就紧紧抓了我肩膀，激动得问了许多有关无关的问题。
　　我一一答了他，有真有假，真真假假说一通，他也明白个大概。
　　然后顾浩然不好意思得说：“我一直问，问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要说。”
　　“没什么，就是你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成！”他答应得干脆，听到了这个仿佛还很高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谁也不会说！”
　　
　　顾浩然从进门就一直缠着我说话，苏靖辰和同学打了个招呼，便坐在远处，面无表情静静看着。
　　“你以后怎么办？住哪里？吃什么？那位大神有没有给你安排监护人啊？”
　　安排监护人？还安排奶妈呢！
　　“户口上老夫都快十五了要什么监护人？再过一两年就能自立。”
　　没想到苏靖辰接着我的话说：“苏念和我一起住，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你照顾我？你的小P孩还想照顾我？！
　　顾浩然想了想，却没有说什么，仿佛觉得老夫真是需要被人照顾的，仿佛觉得他真能照顾老夫一样！
　　哼！
　　
　　夜里我想了又想，明天一定得去赚钱，没钱寸步难行可是真的，只是老夫有什么本事呢？
　　字儿写得好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中国的字画市场恐怕要得更多是名气，老夫许久不曾动笔，手也生了，不过应该忘得有限，老夫以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时，记性悟性就都还是可以的，何况现在。
　　
　　门外客厅里灯还亮着，我翻了三次身，从床上起来，打开门走出去，走到躺在沙发上那人脚头，重重嗯了一声道：“要不要睡床上？”
　　那小子果然没睡着，像刚刚才闭上眼睛一样，镇定得缓缓睁开双眼，抬头看了我一下，抱了被，跟着我走了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其实差不多睡着了，只是他从小就冷静得过分。整个一客观视角太重的角儿，万分主意自己外表。
　　
　　这一点，和那个人很像。
　　就那样静悄悄得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整日清闲着……我和他在一起七年，整整七年时间，我都以为大公子对他的防备是错的，那些来找他的人都是被他厌烦的，他是被人逼迫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隐匿山林的……
　　整整七年，整日和他一起生活的我，都抱有这样的错觉。
　　相信那时的子葵，也一定是客观视角很浓的，无论坐在哪里，都总觉得有一双眼睛，静静站在头上三尺瞧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没有破绽，有什么破绽。
　　所以才能设下那么完美一个局，把所有人都套在里面，连我也被套在里面。
　　我曾经问他，为什么骗我。
　　他反问，我哪有，我哪句话骗你了？
　　荧惑你好好想想，我哪句话骗过你了？
　　我竟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苏靖辰睡得很沉，头沾了枕头就不再动，我拿手凌空抚过他的脸上，他平静睁开眼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静静看着，等着我的下文。
　　“不要骗我。”
　　“不要骗你什么？”
　　“没什么。”
　　你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连你到底是不是他也不清楚，这个……哪里解释得清。
　　我无力摇头：“睡了！”
　　我裹着被子转了身。背后那人一直静静的，连呼吸也没有变化，不知道是不是醒着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清晨吃完饭，我问苏靖辰家中有没有笔墨纸砚，他翻出一套给我，不出所料，果然齐全。
　　老夫昨日鲁莽，不问而用了他电脑，如今想想，既然作了人，还是要遵守做人规矩才行，那些过去的习惯，不能再要。
　　我又借了他电脑，也让他帮忙参谋着找一张有名的山水画。老夫本来就是冲着名气去临摹的，就翻出来一张王希孟那娃娃的《千里江山图》，如此传世名作，成图时他才十八，怎不是个很有才气的少年，只可惜二十即殁，时年不久，想来不由叹息。
　　将军白发，天才早死，不知哪个能可惜，哪个更可怜。
　　
　　苏靖辰又翻出一份元代陆坚的《富春山居》，只可惜老夫以前没拿黄公望的字画消磨过时间，哪敢随便落墨。
　　再来琢磨熟悉笔法画意，那又不是几天几月能有效果的事，老夫手里有米，何必非得吃馒头？种麦磨面好不麻烦！
　　最后临了赵令穰的《江村秋小图》，赵大年的平远小景，闲远清丽，想来还是很不错的。他喜欢临摹别人，现在老夫来临摹他，嘿嘿……
　　
　　从早晨画到中午，吃完了饭，仍旧持了笔墨继续。苏靖辰在书房里写暑假作业，谁也不打扰谁，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日子，隔着一道墙，进进出出都在彼此眼皮下过，整日不说一句话，也是安心的。
　　至少，我是安心的。
　　
　　晚上腰酸背痛，苏靖辰过来看了一眼我画了一天的结果，只说一句话：“好慢。”
　　慢你个头，你找个更快的给我看看！
　　“我刚才查了一下，这幅画，不在国内吧……你临那个干什么？”
　　晚上苏靖辰躺在床上，忽然说。
　　“你不懂。”老夫咬着牙缓缓翻身面对他。浑身肌肉酸痛得很，唉！这凡胎肉体，真是脆弱。想老夫当初在天……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第二日下午，才算真正大功告成，老夫想了想，还是得裱起来。
　　这事儿自己做起来最有乐趣，不过不用问旁边这小子，也知道家中无布，最多只有个针线盒，还是送去装裱吧。
　　又得跟他借钱，老夫咬牙切齿，得赶快创收才行！
　　我伏案两日，累得不轻，爬床上睡下午觉，卷了放进画筒里请苏靖辰帮我送裱，他点头接过了，三九大伏天的，从这么凉爽室内去那么炎热的室外，连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没想到一觉睡了十六个小时，醒来已是第二日。老夫竟然少吃了一顿饭，吃亏吃亏！
　　我大惊坐起，却在床头发现一张信用卡，注册人填的是苏靖辰。
　　他竟然给我用他的信用卡，还静悄悄放过来……
　　老夫心里忽然有点儿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我挖~~~~~~~~~~~~~~~~~~~~ ------
                  第五十七章
　　
　　我拿了卡片去问他，才知道，原来是老夫的画早被裱画店老板订走，终于豁然。
　　苏靖辰有一点黯然，不过又被他压抑下了。
　　“前几日就想给你，只是早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才没有这样做。明知雷池在哪里，我哪敢随便跨越？你还没有身份证，我才顺手帮你你办了一张学生信用卡。”
　　老夫挠挠头，忽觉清高自立太甚，已经到了自外于人的地步，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查了卡里的钱后，不由精神抖擞，老夫虽不知这画儿的行情，但是老夫新入行，这样伏案两日，就能够我差不多一月开销，将来无论到什么年纪，看来也不用再愁生计。
　　
　　又是伏案几日，自己又亲自送去两轴，究竟那蓝姓老板黑不黑心，揩没揩油，这我也不管，老夫这身本事本就不是凡人岁月能有，也就不必计较太多。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待老夫开始第四幅画时候，苏靖辰竟然跟在我身后细瞧半个上午，也不去书房看书做题。
　　我问他。
　　笑答：“已经完成。”
　　老夫愤然，且惊且喜且妒。
　　惊他城府，不动声色，竟然已经完成；喜他聪慧，小小年纪，前途不可限量；妒他速度，一身轻松，老夫却连作业本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只可惜老夫书包那日放在家中，连同书本钢笔三角尺，早被我化作飞灰，想着开学前老夫早晚要写这么一趟，虽不难，却麻烦！
　　而且没有用处。
　　所以厚着脸皮央他帮忙代作一份作业，苏靖辰眼角含笑，半真半假说：“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每天要让我吻一次！”
　　老夫大羞，遂不再提。
　　
　　苏靖辰本说出去游玩，无奈老夫赚钱上瘾，拿来无数原有推脱，学费书费路费，电视网络水电房租，吃喝用具养老保险，直数得他脸色发青，连连摇头曰：“钱是赚不完的。”
　　“虽说钱是赚不完的？老夫赚足了自当收手。到时候你不想让老夫玩也不可能。不过还要算上物价膨胀，房子贬值，世界战争，地球末日……
　　苏靖辰连连摇头无语，从沙发起身到冰箱给我端来一杯奶昔。
　　
　　于是仍然每五六日送一副到市中几个画廊，后来根据报酬，渐渐只送一家。
　　老夫自知若说出自我手，自然无人能信，若真要他们相信，又得不胜其扰。
　　干脆随口编个谎言。反正老夫如今不得不受人间规则束缚，使用人间应对之法，也是正常。何况最近谎话不少，也不在这一二。
　　原本说要签约，许我无数好处，只是老夫逍遥惯了，自然毫不在乎。老夫的画质量自是没的说，虽然零碎寄卖，他也喜不自胜。
　　老板姓蓝名朗，一直说要拜会，被我与苏靖辰三推五推，闹到实在无奈之处，甚至连绝交之语也不得不出口。
　　他见我二人态度决绝，这才发挥弹簧风格，敌弱我强，敌强我弱，态度立马转变。
　　苏靖辰回头说两相博弈，如狭路相逢，只要大家不是傻子，自然勇决者胜。
　　
　　店主虽然心有不满，仍然觉得原因是彼此情谊未深，更加好奇，却能忍耐不提。只待徐图后计，早晚见得幕后人真实面目。
　　
　　老夫后来在画里挥毫落款，老板看那扭曲幼稚字体，虽连连苦笑，仍忙不迭收起。
　　“你家爷爷有多少年画龄啦？师从哪位啊？”
　　“我一个小孩哪懂这些，不过听说俺姥爷，也就是他爷爷，”我指了一下苏靖辰，他瞪了我一下，“俺姥爷从还不会走就学画画，这画龄，怎么也该有四五十年，五六十年吧哈哈哈……”
　　秃头店主连连摇头叹气，说什么没想到这里竟然卧虎藏龙，又感叹自己前半生蹉跎无果……老夫听了嘿嘿一笑，这哪里是卧虎藏龙啊，藏的分明是本君。
　　
　　“咳！”本君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不要得意，不要得意，低调是福，招摇生祸。
　　苏靖辰听到我咳嗽，看过来一眼。
　　怎么，老夫被自己的想法呛着了，不行吗？
　　临走时，那店主塞给我和苏靖辰一人一个硬纸卷儿。我们出了门张开手来看，居然是一人一张百元大钞，我与苏靖辰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几日后，再送我“姥爷”的画作去寄卖时，店主忙活活丢了面前的生意，从画廊深处一路小跑着迎上来，捧着一脸的笑，见面就问：“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这才明白店主仍然百折不回，此心不改。
　　那一百块大钞原来是贿赂我们两个小P孩，想要走我俩的“后门”去见我们家里那位根本不存在的祖宗。
　　我连连敷衍了，又给那位“爷爷”加了好几条怪癖。
　　那店主倒没怎么失望，竟然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喃喃道：“这样的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的……否则我怎会现在才知道，否则我怎会现在才知道……这个我早该清楚，不怪你们，不怪你们……”说完哆嗦着手转过去。
　　看得老夫颇有负罪感觉。
　　幸而他生命力旺盛，转头又是两眼精光。
　　临走一脸羡慕不已得看着我俩说：“你不知道你们多幸运，回家一定要好好听话，千万不要惹他生气，多帮他做一些事情，这样的人宝贵的时间和心情，是不该被浪费在生活琐事和生气上的……”
　　我听了脊背泛冷气，恶意得想，这位蓝琅爷爷前辈子该不是作惯了女人，孟婆汤喝少了，还留着上辈子心性……
　　
　　一回到家，我就摔在沙发上感慨：“做人真是累死了！”
　　苏靖辰倒没像我这么散了架子，打开空调，一个人取了干净衣服，去浴室冲了凉出来。
　　我躺是沙发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睁开眼，就见到苏靖辰站在靠背之后，伏在沙发上空看着我。
　　所以我一张眼，就望进了他那双眼睛里。
　　他静静不说话的时候，我透过那双眼睛，总有能看到子葵灵魂的错觉。
　　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我问的心虚，而且这句话，说的也根本没有意义。
　　苏靖辰果然已经点头：“嗯。你不是早就知道？要我说多少遍才肯当真？你又没有忘记，却问这样的问题……在装傻？你怕什么？”
　　“胡，胡说！老夫有什么好怕！”我在沙发上挪着肩膀和屁股，左右扭着希望能从他脸前挪开。
　　“你害怕或想要逃避时，就会称呼自己‘老夫’，神仙的身份能给你壮胆是吗？其实你不用提醒我……”
　　苏靖辰站起来，我连忙坐起身。
　　他绕过沙发，坐到我旁边：“你不用提醒我，我也知道你是神仙，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根本不能够忘记”
　　他有些痛苦得闭了闭眼，“但是我还知道，你现在是个凡人，既然是凡人，这又有何不可？你也喜欢我是不是？不要否认……它不会因为你的否认而消失，因为我在这里。”
　　“你，你误会了！老夫只是无处栖身，走投无路，无可奈何，无……”
　　“你是暂时没有家，也是因为喜欢我。否则你怎会不选顾浩然而住在这里，你不知道我，我多感激你的这个选择……”
　　“为什么？”
　　“啊？”
　　“为什么感激？”
　　“被心爱的人爱上，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幸运？！”
　　自恋！
　　“我可没承认……”
　　“嗯。你没承认”他点头：“没承认爱我，只是问我为什么感激你的选择。”
　　这还差不多，我勉强表示同意：“我不去顾浩然家，是因为还要向他爸爸妈妈撒一堆的慌，他们若要找家长证实，我还得找人帮着撒谎，到时候恐怕又得穿帮，你家庭人员构成比较简单，这是最佳选择。”
　　“你何必非要找出一个这么客观的理由？”
　　他又蹙了蹙眉，脸上有着一层淡淡的，却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痛楚无奈。
　　“什么叫‘找’，本来就是因为……”
　　苏靖辰忽然伏过来，吻了一下我的嘴：“那这个呢？这又是什么？你又要找什么理由来说？”
　　“这对神仙根本不算什……”我话没说完，又被他堵上嘴。
　　我也仿佛痴傻了似的，竟不记得要去躲，要去推的……竟不记得，我是人，不是木头人。
　　他啄了一下：“不要说。”
　　他吮了一下：“不要轻易开口。”
　　他吻了一下：“不要把什么都否认了。”
　　不要把什么都否认了……他这样说，我听着了。
　　着了迷似的听着，也任他吻了，他停下来时，老夫还总觉得不够亲近。
　　也许，与爱情无关，老夫只是寂寞太久了。
　　“你说什么？”他抵着我额头轻声问我。
　　“只是寂寞太久了……”我又叹一声。
　　他忽然安静下来，放了手，转身站起来，独自一人走去书房，直到我睡觉前都没有再露面。
　　
　　我睡到一半，过去开了书房门，书桌上一瓶空了大半的白兰地，他站在窗前，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托着酒杯，手里，只剩了杯底一点酒。
　　他看着窗外蓝色月光说：“如果你没有作为神仙的记忆，那该有多好……”然后他扭过身开烦恼得说：“苏念，怎么办，我怎么也醉不了……”
　　我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起来这两只没有接吻啊……
哈，哈，YY，YY而已
安辰打个哈欠扛着小锄头手工，啦啦啦……啊——！
o(∩_∩)o... ------
                  第五十八章
　　
　　老夫自从为人，重温了几千年前就已经退色的饥饿，疲累与欲望之后，第一次开始有点儿觉出几分烦恼味道。
　　苏靖辰被我半硬半软拖去床上哄着睡了，我却开始失眠起来。
　　
　　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望着他刚才望过月亮，我开始觉得，或者不是烦恼，或者这是……忧伤。
　　嗯，忧伤。
　　身为人，真有太多切肤的情感。
　　这样一一体味，不知是苦是乐，是好，还是不好。
　　斗姆元君你这样放我下来，你何必这样放我下来，你还想让我历练什么，你还想让我历练什么？
　　
　　月下是整个城市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北斗七星在暗红的天空微弱得忽明忽灭，那么遥远。
　　我从不知道它那么遥远。
　　不，我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我知道。
　　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从不在，只有他们想到你，才会忽然出现。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太多的事情我想忘掉，却都记得。
　　无论是背叛或者是利用，还有那些伤心或者愤怒，我都记得。
　　他却都忘了，连自己是谁……也给忘了。
　　不仅忘了，他是完完全全抛弃了！
　　却让我一个人记着！
　　
　　第二日苏靖辰醒来时却像没事人似的，昨夜的事情一句没提。
　　不由让人怀疑昨夜他跟我说喝不醉的时候，其实早已经醉了，只因他酒品太好，才和不醉没有区别。
　　所以才记不得发生的一切。
　　但是看着他一言不发收了那个白兰地酒瓶，又觉得并非如此。
　　
　　我起来刷了牙就钻书房里继续爬我的白纸。
　　刷牙时学着当下最流行的成功学，对着镜子暗暗对自己一遍一遍灌输：临摹事业需要我，蓝琅那秃发老头需要我，的作品。
　　需要我的作品也是需要我。
　　我是很重要的。
　　而且也将变得更加重要！
　　我一路握着拳，从浴室走到书房。
　　开门时，老夫忽然觉得有点儿没有头绪，变得更加重要干什么？
　　莫名其妙！
　　
　　原本放在书房中心的一张书桌换成了两张，一左一右，并排放着，每张各占原来书桌位置的一半。
　　老夫逛了好多地方，才终于遇见看着顺眼的。谈价钱才知道，原来竟是红木家具，老夫虽不在乎钱，付款的时候，心里头却也霍霍疼了一把。毕竟是我趴在茶几上，饭桌上，床上，地上，等等一干地方累得腰酸背痛弄出来的。
　　都是血汗钱啊。
　　算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就是留着花的么？
　　
　　一千多块比指头稍大点儿的小木块拼成了一张能让人睡在上头的大案子，却连一跟头发丝儿也插不进去。
　　两头儿微微翘着，比苏靖辰那张还高出四指。
　　要的就是它高出的这一点儿，别看只高了一点，这气势不就上来了！
　　当然我本来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看了整个下午的桌案，只有这张高度正好，伏在上面不高不低，这也是看上它的原因之一。
　　桌子刚搬进来那天，老夫笑嘻嘻提议让他把自己那张桌子挪开一点儿，好让两张并一起。
　　提的时候老夫也觉得他不会乐意，并没有想到他竟会直接答应，老夫只是说句玩笑话，结果既然苏靖辰不反对，也就这样放着了。
　　这一桌一案放在一起，一平一翘，一高一低，一古一今，一中一洋，还非边靠边并着，真是好不怪异。
　　老夫越看越怪异，就颜色都是深红，还算衬妥。
　　画到十点半，却没见苏靖辰进来坐到旁边桌子上翻开暑假作业来写。
　　出去没有见到他，也不知去了哪里。
　　
　　等到十一点，苏靖辰开了门回来，手里提了一个竹篮，里头放着莴苣冬瓜，葡萄苹果，还有一只冷冻起来的鸡。
　　我这才想起来，楚阿姨上个周末说过，儿媳妇生了小孙女坐月子，要请一个月的假。
　　原来苏靖辰没有再找家政公司，准备自己当主厨。
　　我都住他家里这么久了，他还是不能适应我曾的神仙身份。也许是那时的事儿太让他震动，所以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儿来。
　　整天把我当个大神似的供着，事情都自己处理好，什么也不来劳动我。
　　
　　我又瞧了瞧篮子里水嫩生鲜的蔬果。
　　早晨没吃饭，肚子早饿了。
　　光瞧着篮子就仿佛闻到了香味儿，我连忙迎上去接过来：“累不累？老夫帮你拿！”
　　苏靖辰摇头，脸上热得红彤彤的。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篮子里的一样诱人，就靠过去闻了闻，闻完大失所望，连忙捏着鼻子闭气，皱着鼻子嗡声问：“又腥又臭！你到底去的哪里？”
　　“菜市场。楚阿姨临走介绍我去那里买菜。只是人有点儿多，环境也不是很好，我觉得下次还是去超市比较方便，但超市里一些同类相似质量商品的价格大概是那里的一点二到三点五倍。”
　　原来是去做市场调查了啊。
　　苏靖辰说着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了身上衬衣，走到过客厅时已经把半截袖的月白上衣脱了下来，露出坚韧的腰背，宽肩窄腰，平时怎么看不大出来……许是外面天气太热，身上蒙了一层薄汗，脊背未经阳光的白和胳膊的麦色在上臂有着明显的分界线……
　　苏靖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角带着莫名的笑。
　　我正两手抱着篮子站在他身后愣愣看着那背影，忽见他回头，这才反应过来。
　　他已经钻浴室里去了。
　　这叫诱惑么？！
　　狡诈！
　　现在的小孩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个？！一个一个狐狸精似的，满肚子花花肠子，净不学好！
　　净不学好……
　　我若有所思，走到厨房把篮筐放在流理台上，动也没动，便又回了书房，继续临我的《芙蓉锦鸡》。
　　临完画院院士，再临他这个人品不怎么样的画院院长。
　　老夫为了自己生计，把宋朝那一时代几个流传下来的名人都快扒拉尽了。
　　最终竟连这个倒霉皇帝也没放过，徽宗的苦闷灵魄如今早不知归于何处，他若知道，不知将喜将忧。
　　不过他若真能看到老夫临他的画，说不定会专给老夫提款。
　　
　　苏靖辰忽然打开门，走进来把自己手机递给我：“你的电话。”
　　我原以为是顾浩然，只有他知道我住在苏靖辰家，接过来却是个陌生号码。苏靖辰手机里存了顾浩然姓名，若是他，应该显示名称才对。
　　听筒里静悄悄的，我想了一下，挂上了。
　　然后索性关了机器。
　　我抬头看了苏靖辰一眼，问他：“你听声音……是什么样的人？”
　　“学校里的同学，一班学习最好的，叫马安珠，怎么了？”
　　怎么了。
　　老夫被人盯上，说不定要赶早投胎了。
　　我的手忽然有点儿发抖，“让我自己先想想……等会儿再告诉你。”
　　苏靖辰点头走了出去，却留了半开的书房门。
　　
　　我看了一眼桌上已经临过半的《芙蓉锦鸡》，仔细瞧来，有几处真的画得不好，有几处却又画得太好，明眼人一看便知，与徽宗作品……的确不像，的确不像。
　　我移了镇纸，两手捏了纸边，把桌上那张根本不像的画揭起来，画纸颇大，一下子掀起来，竟似要把我蒙了。我捉了它一角，攥起，一点一点揉皱了团起来，结结实实捏成一个大团，握在五指间，颇有几分分量，我托过头顶，力量从脚下传递，通过小腿和大腿，肩膀和手臂，最后从手指传递出去，中指最后拨动，让它旋转，纸团划过大半个房间，最后落进屋角垃圾筐里。
　　
　　我拿了桌上手机，打开来，从已接电话目录里调出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我还以为神仙阁下不敢接我的电话，呵呵呵……”电话那边是史蒂文略带古意的贵族法语，得意洋洋的磁性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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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老夫会怕你？”我四个字反问过去，那边即刻没了声音。
　　我心里稍定，捏了捏眉心，这咿嘞哇啦的腔调听着着实头疼：“说罢，什么事？”
　　“当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
　　“换个人来说话，老夫听不懂。”
　　史蒂文刚才话说到一半被我噎住，现在听到这毫不客气要求，想来心里也不是很好受。
　　听筒里静了一静，换了个人。
　　“我来做翻译。”
　　果然是马安珠，或者，更标准的称呼，安德鲁·豪斯。
　　仰慕中华文化的吸血鬼，跟踪我三个多月却把老夫蒙在鼓里的同年级同学。
　　攻击两星君的行在、绑架仙童丹水和苏顾二人来要挟老夫的谋划者之一。
　　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略带微沙哑的声调，只可惜他的变声期将要延续进他未来生命所有的黑夜。
　　忽然听到他的声音，老夫心中却没有愤怒，也不像刚才听到史蒂文·高姿声音时，一下就想起丹水手腕上层层叠叠兽齿咬过的痕记。
　　“我来做翻译，荧惑星君满不满意？”
　　“嗯。”
　　正主尚未说话，他倒语带挑衅。老夫这样想着，并不接他话头，只打招呼道：“你好啊，老同学。”
　　那边静了一刻，安德鲁·豪斯再开口时，果然语气规矩许多：“高姿先生十分想念神仙阁下，听说您没上天堂，不由十分惊喜，所以想约个时间见面……”
　　上天堂，老夫又不跟你信一个神！
　　我呵呵一笑，“好啊，时间你定，地方我定，不然反过来。”
　　
　　餐厅早就飘来饭菜香气。
　　我挂上电话走出去，苏靖辰坐在餐桌一侧。
　　我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琢磨了一下该怎么开口，刚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想说话，就被他脸上家庭煮夫的温馨笑容堵住了。
　　他给我盛了多半碗冬瓜汤，放在我面前，又拿了瓷汤匙放进腕里，然后趴在桌子上有些紧张得盯着我说：“本来怕肉没煮熟，结果把冬瓜煮烂了，我第一次做汤，你先尝尝？”
　　我低头饮了一口，的确不怎么样，含在嘴里抬头看他。
　　“咽不下去？这么难吃？不会吧？”
　　他说着拿了自己的勺子来我碗里舀了半勺含进嘴里，我对着他使劲儿摇头，那家伙跟没看见一样。
　　好吧，你自找的，活该。
　　我终于咽下那一口，我把舌头吐出来吸气，这才告诉他原因：“烫死了！”
　　苏靖辰抿紧嘴，已经跑进厨房里去。
　　汤上一层油，压着水蒸气上不来，热气也散不去，只这么看着谁知道它是热是凉！
　　“这下好了，”苏靖辰吸着气自嘲说：“本来还怕味道不好，现在咱们俩的舌头都尝不出来味道好坏了。”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提，是不是厨房里声音太大，他没听到我讲电话？
　　不过说起来，当初绑架他的本就是陌生人，安德鲁·豪斯那晚跟着史蒂文和老夫在一起，那时灯火俱灭，夜色深浓，他没有见到，也不一定是坏事。
　　安德鲁·豪斯和史蒂文·高姿都是几百年没有开戒直接嗜吸人血的血族，如果不是因为老夫，他们应该也不会随便找上一个陌生人。
　　吃完饭再说吧。
　　
　　盘子里的分别是鸡丁和莴笋，饭是碎米鸡丁，我吃了一大半他吃了一小半。吃完了他说，他是第一次下厨炒出像模像样的菜来，都是照着菜谱来的。
　　苏靖辰头遭当大厨，没想到味道竟然不错。
　　我低头瞅着面前被我扒空的碗碟说：“老夫会怀念的。”
　　“什么？怀念什么？”
　　“你……做的菜，”我抬起头，瞧着他：“还有你。老夫得走了，住了你家这么多天，书房那张大案子就留给你。”
　　我说着站起来转身就去开门，老夫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一样没有一件行礼，真可谓是孑然一身。
　　两袖清风，好不快活！
　　不，也不算，如今老夫卡上早有现金十来万，去到哪里，吃喝总不愁。
　　这不，眼前就有一场鸿门好酒。
　　苏靖辰两步追上来，一手按在门廊墙上，挡在我面前。
　　“你要去哪里？你不说无家可归，要跟我生活在一起？”
　　他抓了我手臂：“你不说我家庭成员简单，是最佳选择？！”
　　我用力来挣，却没有他力气大。老夫法力用惯了，炼丹抬鼎扇风走路全都用法力，一身功夫千儿八百年前早就忘得没了踪影。
　　忘了并不代表不会想起。
　　我两指捏了他上臂，轻轻用力便拨了开来：“老夫变卦了，后会有期。”
　　苏靖辰满眼惊愕不解，抬了抬手来抓我，却又泄了劲似的放下了。
　　我知道他手臂酸麻，一时半刻不能控制自如，此时便是我离开的良机。
　　从此撇清。
　　老夫几世轮回，赎清了罪过，再返天庭，经此一劫，安然归去，众仙友见了老夫，也能放了心。
　　他在人世，轮回兜转，花花世界，繁花似锦，爱怨悲喜，活的也算有滋有味。
　　本来命里就不是该在一起的人，本来命里就不是……
　　我取开大门，苏靖辰站到我身边问：“你真舍得？”
　　我耳边一震，猛得转头看去，面前这人脸上无喜无忧，一双眸子深得像夜，亮的像夜里的星。
　　我决意要离他修道时，子葵也这样问：“你真舍得？”
　　那双眼睛第一次不是利得像刃，非要把人看穿到心里去，而是也允许别人，看清几分他未经伪装的神情。
　　苏靖辰每次正色沉默不语，都给老夫一种见到故人的错觉。
　　“你此时留老夫，将来或有一天会后悔。”我认真看他。
　　他听我口气有松动，又关切欢喜起来，老夫忽有些失落，或应多看一刻，迟些再开口。
　　算了，有什么区别。
　　反正眼前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半大孩子。
　　子葵或者不会，他不是子葵。
　　“或会后悔，然必无怨。”苏靖辰回答得很快，而且坚决。
　　仿佛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我试探他：“很危险。”
　　“危险到什么程度？惨死街头？”
　　他笑着调侃，看到我点头，脸上慢慢凝重起来。
　　“明知危险你还坚持要走，你已经不是神仙了知不知道？！”
　　老夫细想，或者自己真的有些不清不楚，仍然把自己当作九天之上法力无穷的荧惑星君。
　　所以才一再激怒史蒂文·高姿，然后又随便答应与他相见。
　　血族十三古姓的代理人，岂是容易相与的。
　　
　　老夫最后再问一遍：“你留下我，将来某一日便可能惨死街头；你让我走，开了学就仍是全年级第一。”
　　苏靖辰笑了，走到我面前用脊背靠上大门，深抒一口气，脸上连刚才的半丝慎重也无。
　　仿佛无论哪样都不是需要考虑的事。
　　
　　关上门，老夫坐上沙发，对他细述原委。
　　“西方有一种族，由来久远，上溯至亚当夏娃之子该隐，又由人变作，心脏停跳，生嗜人血，肤冷体寒，野兽齿瞳，昼伏夜出，不能见日。能够永葆青春，却受上帝诅咒，永为天堂所拒。”
　　“吸血鬼。”苏靖辰点头说：“他们真实存在，那天绑架我与顾浩然的就是他们，这个我还记得。”
　　“他们想喝神仙的血，盯上老夫了。”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挖完了扛着小锄头唱歌走过~~~~~~~~~~~~~~~ ------
                  第六十章
　　“刚才打电话的就是他们？难道安德鲁·豪斯被……不对，要找也不会是他……难道他与吸血鬼有什么关系？啊，我知道了，他从来不是惧光，他是他们当中一员！我怎么现在才明白……”
　　“我们这就走！离开这里！”
　　苏靖辰说着站起来，大步走进卧室，拉开衣帽间，从柜子里翻出旅行箱，打开来便要往里收拾衣服。
　　我站起来跟上去，靠在门边问：“去哪里？”
　　“乘最快一班飞机，湖北湖南山东山西西藏内蒙古，黄山泰山漓江拉萨西双版纳，哪里都行！再不然，我们可以出国，我原来在申请达特茅斯塔克商学院的工商管理，等签证下来，我们就可以……怎么？”
　　我已经笑得没了力气。
　　“你当是旅游啊？你真想跟着我就这样‘旅游’一辈子？”
　　“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等签证下来……我可以负担我们两个人的学费，何况你随随便便两个星期就能赚一般人一年的收入……也不用担心这个。”
　　那至少要高三毕业年满十八啊……傻子。
　　何况你一出这门口，恐怕就被人在天上盯住了。
　　
　　我摇头叹曰：“老夫担心的不是这个，但这里是你的家，你不要家了？”
　　苏靖辰一阵沉默。
　　我与他细细说来：“让它们尝试一下吧，听说这是血族十三长老会一致的决定，居然没有一族出来反对，很是难得啊。等他们知道不行了，自然也就打消了这个念想。”
　　他听了跟没听到一样，竟道：“这个家常年无人，我若真说不要，刚才的提议，你同不同意？”
　　老夫听了头痛，压下不想，继续劝诱：“老夫地下去绕一圈，见见老朋友，换身新鲜皮囊，再弄套正经身份户口，疼我爱我的老爹老妈齐全，更把它们甩得干净彻底，何乐而不为？”
　　“我呢？你把我放哪里？”他走过来，一指在我心口点了两下：“也要把我甩干净？这里难道真的一点也没有？”
　　他手指点上去，老夫胸口就是一阵紧缩，忽然有点儿喘不开气，
　　“你再过两年找个漂亮温柔的小女朋友，日子自然过得温馨惬意。老夫这边，或者天上几个大神知道我割肉喂鹰，以身饲虎，直接让老夫回去也说不定……”
　　“我若跟你下去呢？！你说有地府，我就信你！你说的，不就是再绕一圈！我若跟你下去，你下辈子不要忘了我行不行？！”他的手狠狠抓着我的手腕，手心湿冷。
　　他在发抖。
　　我脑子里嗡嗡的，继续木然道：“老夫，老夫将来想你了，就下来看看你……”
　　“行不行？”他继续问。
　　真是个疯子！
　　我抬头想看透他表情，却被他抓了半侧脸吻上来。脊背压在门角，硌得生疼。他的唇却很热，舌头度进我嘴里一阵翻搅，手抓在我的背后和腰侧，让我和他紧贴。
　　“你想干什么？！”我瞪他，抬手把他脸掰开，五指差进他头发里，把他推到门框的另一边，按着他的肩狠狠问：“你还想不想好了？！”
　　他一声不吭，勒紧了老夫的腰和脖子，继续狠狠吻着。 
　　老夫隔着裤子就能感觉到他下身早已勃起，少年情热，本也正常……只是老夫被他贴着两腿间厮磨，自己下身竟也蠢蠢欲动，不由十分尴尬。
　　我不是不能把他推开，摔开，扭开，踹开，用冷言冷语刺开……
　　但我胸口一阵一阵难受，向上翻涌着，再不能止息，也不知该如何抚慰……
　　
　　浑身就像陷进了深井里，只能把他拉近，抱在怀里，心口贴着心口，呼吸绞缠了呼吸，恨不得就此揉碎成同一滩血肉，化做一体。
　　
作者有话要说：安辰扛锄头哼歌儿经过……
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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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和史蒂文?高姿约的时间是十二点，夜半，临海宾馆。
　　听说这间酒楼有百年基业，老夫走到门口仰头瞧瞧，看看什么叫做灯红酒绿，什么叫做纸醉金迷。
　　刚要走进去，却被迎宾拦下。
　　英俊挺拔的一个帅小伙，手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却问带我来的大人在哪里。
　　
　　老夫本来在路上就有些犹豫。
　　情结犹是难解，欲壑最不能填，如今竟觉得每走一步便是割肤剜肉，越发后悔起来。
　　后悔却仍忍不住想起他痴狂模样，心中一阵甜一阵苦。
　　灯下那一双眼睛欲开还闭，眸光浸在欲望里，透过眉睫，几分痴傻骄狂，直直看过来，明明满眼都是自己，却又深不见底。
　　我拿手挡了那双眼睛，松开来，却又落了满手心湿痕，不知是汗是泪。
　　老夫后悔，后悔来此。
　　直到被那迎宾拦下时，我才豁然开朗。
　　
　　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身，不如与他一起海阔天空。
　　人生苦于短，及时行乐方是真谛。
　　相较之下，那无穷无尽的寂寞岁月确实无以排遣。
　　我以前竟从未如此想过。
　　老夫抬头嘿嘿一笑：“我走错了！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便要回头，却忽觉一股大力在我肩膀上捏下来。有人竟敢阻拦老夫，我伸指戳他腰胁，手指点到半空，竟被一只手实实捏住，再也动不了。
　　“这是我侄子。”史蒂文衣冠楚楚含笑说道。
　　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另一只手捏着我手指，看起来，像是握着我的手，把我半抱在怀里一般。他温和得低头问我：“你怎么可以自己先跑了？”
　　“先生认错了吧？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
　　史蒂文微微弯腰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原来如此。”
　　他说着转头，冲门外临时停车处点了点下巴。
　　我看过去，一辆林肯停在台阶下，车窗降了一半，里面坐的赫然是苏靖辰，他倚在靠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你怎么把他弄到了这里？！”
　　“这你可是在冤枉我！”史蒂文笑嘻嘻看着我：“我在门口碰到他，他说要找你，我便把他带来了。本来我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看来，应该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小孩模样的马安珠，哦了一声道：“有备无患啊，您说对吧……”
　　
　　十一楼，走廊尽头的那个套间门大开着，里面黑魆魆的，史蒂文衣装笔挺的站在门口，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回头，马安珠站在我背后，依旧是一身的漆黑，给人一种小巧而锐利的感觉。
　　他一直默不作声跟在我和史蒂文身后，像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却封死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此时，他双手插进裤兜里，低头站在走廊中央，一双银灰色的眸子仿佛只是望着地板，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正好挡住了通往电梯门和玻璃窗的方向，若是在以前，老夫自然不会在意，以我现在凡人身躯，却根本不可能躲开他离开这里。
　　一路都是这样。
　　
　　我心中苦笑，想来大限将至，心中些许不忍，一丝暗痛。
　　老夫此时早已由不得自己。
　　人类的情感总是如此，明知道毫无裨益，除了痛楚什么也带不来，却仍是不屈不挠，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时刻。
　　什么是不应该出现的时刻？
　　老夫自问，苦笑摇头。
　　对神仙身份的追求又岂非一种执念，总以为自己是超脱，却……
　　只叹我往日执念太深，如今悔之晚矣。
　　
　　我走进去，大门在我背后缓缓关死。
　　一只吸血鬼悄无声息停在我身后，五指抓了我双肩，尖利的指甲沿着我的脖子缓缓划过，那人得意的说：“我的神仙大人，您来之前就预料到了吧，真是令人敬佩。”
　　
　　眼前一片黑暗，我却仿佛看到了那片桃花林。记得那日我身上裹着棉被，赤着脚从大屋里踏出来，看不到尽头的灰色枝条乱糟糟盘缠着，远看像铺了满山遍野的灰色棉被。等到春暖花开，香气就会一直弥漫进梦里。
　　
　　光线暗的地方待许久，瞳孔终于逐渐扩张，透过窗外黯淡的五色霓虹，眼前众人逐渐从一片暗黑里透出一个个轮廓来。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装潢精美的灯，还依稀记得，他们应该是以一个带黑框眼镜的医生开的场。
　　那个人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抽了一袋血，一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我手臂上青色的脉搏，老夫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能引得他瞳孔一下紧缩。
　　收针的时候，那人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来用舌头舔我手臂上的伤口。
　　他的舌尖冰凉腻滑如蛇，我躺在床上侧目冷目瞧着，仿佛这不是我的躯体。
　　忽然手臂上一阵刺痛，我咬了牙抬起头，然后又虚弱得摔回枕头。
　　肌肉松弛剂果然有很强的效果，或者说，人类的躯体的确不怎么撑用。
　　老夫定是要把命送在这里。
　　不过也好，天上那几个此时若是透过重重云雾看着了，定是欣喜得很吧，老夫回去切要好好谢谢他们！
　　史蒂文却猛然从窗前转过身来，颇为焦躁得冲着医生道：“Jesson！”
　　Jesson 猛得抬起头，畏缩而怨毒得看了史蒂文一眼，又贪婪得回头盯了我一刻，这才缓缓站起来。
　　随着史蒂文一步一步走近，他终于移开视线，退了两步，把那袋从我身体里抽出来的血，小心翼翼装进黑色手提箱里。
　　这人动作精熟，猫样的安静敏捷。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方程式老头住院的时候，我曾偷偷去看医院过他一眼，当时夜深人静，走廊里有一个医生迎面走来，正是这位Jesson。
　　说到鲜血最丰沛的地方，自然非医院莫属。
　　我可不相信这些仿佛很长时间没有杀过生的吸血鬼，整天喝西北风就行。
　　
　　当时带的也是这黑框的眼睛，却更多了几分温和书生气。
　　温和。老夫如今躺在这里，竟然还用温和来形容这帮邪魔。
　　
　　史蒂文走过来：“卡帕多西亚的顾问已经等在楼下，告诉他我已经完成了任务，让他不要忘记自己的允诺。”
　　Jesson一言不发，提了手提箱站起来就要走出去。
　　史蒂文突然从原地消失，我眼前只是一晃，下一刻他就出现在Jesson面前。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发散着危险的光芒：“Jesson，”史蒂文一字一句说：“你知道监守自盗的后果。”
　　空气里骤然冰寒起来，这寒气来得快，消失得更快。仿佛只是一刹那间的错觉，瞬间冰雪消融无迹，却又仿佛带着冰渣。
　　这寒气凛冽，仿佛能把空气也凝结，老夫虽然身体脆弱，也能从中感觉到空气里丝丝流动着的危险气息。
　　其中有来自马安珠身上肌肉紧绷的力度，史蒂文的气势，还有Jesson的……怨毒。
　　
　　Jesson与他静默对峙了一刻，终究一言不发，转身关上门走了出去。
　　“你们也都出去吧。”史蒂文转头看着坐站在沙发上的几个人说。
　　马安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房门开了又闭，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垂落至地面的深色窗帘，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待在房间里的七个吸血鬼，瞬间消失于无形。
　　老夫当日为神时便觉得这群异族鬼类行动迅速，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敏捷至此。
　　
　　“你也出去。”史蒂文又说。
　　马安珠从白色沙发上转过头来遥遥静看史蒂文。
　　“你已经得到了我们神仙阁下身上流淌的鲜血，剩下的时间，与其待在这里，不如待在你的实验室里。”
　　马安珠点头站起来：“记得留下他一条命。”
　　窗帘乍起还落，一阵风过，他也从房间里消失了。
　　“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史蒂文走到吧台倒了一杯葡萄酒，托在手心轻轻摇晃着走过来，脸上带着诱惑的笑。
　　“那天晚上我去借汽油，打开门看到你，我……”他的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耳语般得说：“就被你迷上了……”
　　我想我应该紧张或者心脏紧缩，至少也要恶心或者汗毛直竖，但是什么也没有，我面无表情，冷静得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位美丽的神仙呢，你们分手了？这么快就又弄了个年轻的，我的神仙阁下，您可真是花心……”
　　史蒂文捧的我的手，一点一点向上嗅过来：“刚才我就闻到，你的身上有那个男孩的味道，我……很嫉妒呀……”
　　“为了那个大男孩，神仙大人竟然任我们摆布……”史蒂文啧啧两声，站在床尾得意洋洋看我：“你知道Adrew么？他只是饮了你一滴血，就再不用在太阳下带墨镜……”史蒂文向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弯腰俯在我耳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这个，我也很嫉妒。”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仰头哈哈笑起来：“我血族的复兴，全在于神仙阁下，为此也值得干一杯！”
　　他说完仰头把手里血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再绕到我身边，捧了我一只手，细细看着。
　　冰凉锋利的指套在我腕上滑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传向大脑，我知道肌肤裂开了，但是身上使不出一点儿力气，头脑虽然被这样的痛刺激了一下，却仍是昏昏欲睡。
　　就算能使出力气又如何？
　　我今日是凡体肉胎，一干法力皆被收上九霄。
　　
　　手臂无力得垂在床下，身体里的鲜血便在心脏和重力共同作用下流淌出来，史蒂文拿着高脚杯来接着我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那双灰绿色的兽瞳闪着兴奋光彩。
　　我能感到鲜血和热量正在流出这个身体，耳边几乎听到了血液流淌进酒杯的粘腻水声。
　　他忽然捧了我的手，冰凉的舌头在我手腕舔了一下：“不要浪费了，多么宝贵的东西！”
　　手腕的皮肉在这一舔之下竟然慢慢合拢，到了最后，不留下一点伤痕。
　　我虚弱得拉开一个笑容：“你尽可以一试。”
　　
　　史蒂文狐疑得转头看我，然后凝视手里的玻璃杯，喃喃道：“我当然要试一试……”说完一饮而尽，深深叹息一声，缓缓躺在我身边半张床上，享受毒品般得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晦暗的天花板，我在等着，安静得等着，等着他终于发现这只是一般的血液的那一刻，等着他知道自己的一切计划全都落空的那一刻。
　　等到他的美梦终于化作泡沫……乍起乍落间，最是人间美妙风景。
　　我支撑着，等着看他脸上惊怒交加的美丽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又填了一把土！ ------
                  第六十二章
　　头脑里逐渐昏沉起来，在我眼中焦距逐渐无法聚集的时候，身边那人终于睁开灰绿的眼眸。
　　“为什么会这样？！”他在我耳边危险的说。
　　我努力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谁跟你说老夫的血对你有用？”
　　“不可能！”他扯了我衣领，把我整个上半身都勒得悬空。
　　“为什么不可能？笑话！老夫和你信的又不是同一个神，我什么时候说过力量要融汇进鲜血？只有邪魔外道，才会笃信血腥。”
　　“为什么Andrew就可以？！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小情人杀了！”
　　我混不在乎的撇了撇嘴：“那正遂了老夫心愿，我与他同下地府，从此天上地下也好，人间轮回，轮回……也好。”
　　史蒂文的手渐渐发起抖来，我叹一口气，又学着当初那种老气横秋，万般不萦于心的厌倦语气，劝慰他说：“老夫修的是道，讲究精气神，无形无质，玄之又玄。老夫也信佛，说的是大慈大悲，割肉喂鹰，以身饲虎。你杀了我，是成全了我！”
　　我蔑视得笑，心底却揪着一根弦，只希望他大起大落间，头脑不要太清醒，不要发觉我今日肉身，再不是神仙，只是一介凡夫。
　　不过即便他发现了，也无可奈何。
　　最多泄愤杀了我，不知道再如轮回时，孟婆姑娘肯不肯给我一丝通融，不要非让我饮她那熬了几千年的苦药。
　　
　　脖子上有点儿痛，也不是很痛，一双手臂也是如此。我想，颈部动脉应该没有断，否则怎能撑到现在，也有可能是打进身体里的那剂冰凉的针药的作用，将睡将醒间，窗外漆黑的天色渐渐变成暗蓝。
　　身后是粘腻的血，我自己身上的血。
　　使不出力气，也不知道手腕上的筋是不是断了，呼吸冰凉而微弱，几乎没有力气维持下去。
　　老夫又想起刚才史蒂文那惊怒交加的绝望神情，仿佛看不到明天太阳的是他，而不是我。
　　哦，无论我们谁，都是看不到明天太阳的。
　　
　　这群迷恋鲜血力量的种族，凄艳而又绝望的长久生命。
　　随着时间流逝，心情无限老去，面容却永远定格在某一天，某一日。
　　要被永远铭记和永远诅咒的一日。那一日他们曾经见过最后一次日出，和最后一次日落。
　　我记得史蒂文转身离去的时候，挺拔的背影有些萧索，他不信，他当然不信。
　　而老夫，终于是要解脱了。
　　
　　房门依旧紧闭着，夜色长过蔓延流淌的底下河，清澈冰凉的，安静死寂的……
　　眼前的焦距终于对不上了，我也终于安心闭上眼睛。
　　不知道下一世，会被托生到哪里。
　　是花是草，是虫是鱼？
　　还有没有可能，再见某人一眼，那精致微挑的眼眉，琉璃样的眼珠，倔强痴狂得，直直烙进人眼睛里，平常总是最冷静理智的人，却轻易吐出疯子似的惊人言语。
　　此时回望，虽然一次一次相处在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真正两情相悦的日子，却几乎没有。
　　不曾有过。
　　是不是老夫错了？
　　所以你才让我下来反悔的么？
　　可惜，又被我浪费了，多好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灯光忽然大开，一个人跑过来扑伏在我身上，我用力把干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他深棕色微卷的短发，眼角忽然就润湿起来。
　　此景此境，你们还让他来……这岂不是在破坏老夫神仙形象？！
　　想必这铺散满床的血迹，定能让他永生难以忘怀……
　　你们到底是对我残忍还是对他残忍？
　　非让他来经历这不得不道别的时刻？！
　　不过……此时还能见到他，上天毕竟待我不薄。
　　我想笑，可是拉扯不开脸上的肌肉。我想说话，可是撕扯不开干焦的喉咙。
　　傻子，老夫是去轮回，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你哭什么？
　　
　　“你怎么样？！”他趴在耳边着急问，声音却小得堪比蚊蚋。
　　你还生怕声音大了会吹走老夫么？我又不是枯叶做的。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在颤抖，一手捂在我颈侧，一手抓了我的手腕紧紧握着，手上也在颤抖。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手臂和胸口，还有脖子一侧，一定早被吓人的伤口盖满，他一个十五岁的小孩，能够睁着眼睛看过来，已是难得。
　　
　　“你怎么自己来了！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我们怎么说的？！！”
　　他一句一句问得都是道理，那声音却像在天花板和地面上游荡，显得很不真实。
　　“我怎么说的？！世上若真有地府，你下去我就陪你！你以为我是在撒谎么？！”
　　我用尽力气，只做出一个不成样子的口型：“冷。”
　　他慌忙抓了我一双手，爬到床上把我揽进怀里，嘴里却在慌乱的喃喃：“我去打120，我得去打120，不能在这里抱着你，你等等，你等等行不行……”
　　豆大苦咸的水滴一滴一滴掉在我半开焦干唇上，有点儿烫，想去看他，却看不清。
　　
　　我心想这次可能真的要遭。我还好，只不知道留下他一个这样抱着我的尸体等天亮了被人发现可怎么好。
　　他才十五，经过这件事儿，这辈子恐怕再也无法体会平凡琐碎的快乐。
　　从此或许会永远觉得心里少了什么……总也填不满的缺口，便是在不能挽回的此时。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不能安心去。
　　孟婆那姑娘定是不会让我带着记忆再上来寻他的。
　　我竭力忍着身上的痛，想要干脆放手，却又终究不忍。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拖拖拉拉的毛病？
　　呼吸却终于困难起来，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手脚慢慢有些凉了，或着早已麻痹。
　　一切仿佛只在一瞬之间，又仿佛无限漫长。
　　我听苏靖辰抱着我哭，一声声哽咽渐渐变得混沌模糊，眼泪大滴得滴在我眉间眼角，看着他使劲儿晃我的肩膀，慌忙跑去打电话。
　　我在这边儿嗯了一声，他跑到一半又跑回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还跑什么？你把我送进急救室里，你便十成十再也见不到老夫。
　　我在心里咬牙，浑身筋肉裂卷着，疼得撕心裂肺，却连大口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仿佛就是那被厨师放在砧板上翻开皮肉凌迟的活鱼，却仍舍不得这花花尘世，心想拖得一刻是一刻。
　　
　　天上那伙儿要是打定主意不下来，老夫回去了非把这笔帐一个一个讨回来不可！
　　忽然窗外白光大盛，隔着眼皮也觉得那光直刺人眼，但是苏靖辰毫无所觉。
　　白光逼进来，一个黑眉亮眼的小和尚接着出现在床前，我瞪他一眼，放下心来。
　　几墨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身上还是那怎么也揉不烂抹不脏的象牙白袈裟，腰间系了一个海蓝的酒葫芦。
　　他低头静静看着我，冷漠里仿佛带着一丝怜悯，却不真切。
　　我睁开眼去看他表情，却看不透他的神色。
　　他说：“荧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说完叹了一声。
　　我没有心思接他话茬，只急忙道：“废话少说，还不赶快过来做事！”
　　说着上去拉他衣袖，他却站在原地摇头，又是一声轻叹。
　　你装菩萨还装上瘾了？！
　　我正气急，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就站在床前，再也动不了。
　　几墨喊了我两声，我才发觉自己正在发抖。
　　苏靖辰侧躺在床上，胸口紧紧抱着一个少年的尸体。
　　老夫，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 ------
                  第六十三章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暗红的一线，落在床脚，照得床上流淌下来的鲜血，显得更加深红。
　　雪白的床单上盛开大片的血迹，柔软的床上，一个少年紧紧抱着另外一个，眼睛愣愣盯着闭合的窗帘，又仿佛在望着不可知的虚空。
　　苏靖辰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月白的衬衫糊了半个肩膀和手臂的血，还有胸口，一片一片从衣服上渗透，凝结在他身上。
　　
　　老夫绕到床另外一侧，走到他面前，低头望进他眼睛里去。
　　然后就忍不住退了一步。
　　几墨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我身边，扯了扯我肩膀。
　　我揪住了几墨衣袖，木然说：“几墨，我求你一件事！”
　　他不出声。
　　“只求你这一件，将来我十件百件还你！”
　　几墨垂了眼目，不肯看我，不带表情道：“这人是你三千年情劫，三千年前你欠他一条命，如今你因他而死，正合因果。”
　　“不是情劫么？情呢？！”我抓着他问。
　　“如今你死了，什么情缘，都能不了了之。”
　　竟都是算好了的，任谁也改不得！
　　“那好，你只答应我一件事，”我无力道：“别让他在这事儿上死了，三五年后他若忘了，这事就算了了！”我抓着他襟口说。
　　几墨垂目点头：“这是当然。”
　　我的手无力松开，再蹲到床前看苏靖辰脸上没有表情的表情。
　　我还记得上一次偷看他时，还觉得眼前的还是个娃娃，头发漫卷着，侧脸总带着一点婴儿肥，皮肤上有着细微的绒毛，看起来像一只熟透烘甜的桃子。
　　这才几个月，他的下巴上什么时候瘦出了刀削的轮廓？
　　这才几个月，他的眼睛里什么时候有了化不开的执着？
　　三年五年？你能忘了吗？
　　能忘了的话，就忘了吧。
　　幸好，那天我什么也没说。
　　
　　“说吧，”我靠在沙发沿蹲下来，愣愣看着床边金色的穗子，“你来干什么？”
　　“是那串念珠的事。”几墨走到我身后。
　　“珠子被斗姆元君捏成粉了，老夫懒得去找，就算我输。你得等老夫赎满了这边的罪孽，才能回去任你罚。”
　　我早就没了与他争执长短的兴致。
　　几墨无声轻叹，从袖口里摸出一串羊脂白的玉珠串，递过来。
　　“小僧给你找来了，着实费了些许功夫。说来，这珠子……原本就该是小僧找来交在你手上。”他把珠串放进我手里：“小僧当日讨了个巧，没想到却引出这么多事。”
　　我有一点儿惊讶，没想到他竟有把粉碎的玉末还原的本事。
　　“与你无干。”
　　手心的玉珠慢慢沁出一点凉意，光泽像映了太阳，温润如正处雨后。
　　老夫费尽力气找来这个，又有什么用处？
　　他叹一声：“世间一切业果皆有其因缘。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说起来，你下来这事，与小僧脱不了干系，小僧寻个因缘让你来此，也因你三千年情劫应世。”
　　
　　我扫他一眼，天上几千年，除了如来佛前，难得见几墨几回正经。
　　我盯着床上的两人，“你说吧，我听着。”
　　“三千年前，一仙尚未成仙，时在人间历练，少年孤独辛苦，生死一线之间，被修道凡人所救，从此随他左右，山中相处七年。”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不回答，却继续道：“山中七年，情谊日笃，名为师徒，实愈父兄，琴瑟相和，心有灵犀。”
　　“你下来就为跟我说这个？”
　　“其相处年月也长久，其彼此感情也深厚，只可惜，一人太过深沉缜密，一人太过单纯浅直，退一步天空海阔，进一步风口浪尖，缘何进退不得，缘何互相熬煎？”
　　“行了！”
　　“只因他太过聪慧，欲求举世至尊高位，方得伸展济世之才，志在手握天下权柄，却被束缚山林野地，空空嗟叹岁月东流！”
　　“够了！”
　　“只因你太过真纯，本想山中逍遥度日，只需三餐得以温饱，喜笑怒骂真心二人，却……”
　　“你住口！”我狠狠看他：“老夫的事，用不着你管！”
　　“世间之事，原本如此。”几墨不为所动，低头念了佛号，头顶九点戒斑，闪得老夫眼晕。
　　我揪了他松散衣领，把他逼到墙角，这才想起他非世间凡人，本不会被这坚实墙壁圈囿。
　　难道非要往身体上深烙了个个斑痕，才能时时告诫自己？贪嗔痴，怨憎怒，爱恨情仇，什么也不敢碰，那生命再长，又有个什么好？！
　　
　　我忽然累极，竟不知自己几千年来，是怎样度过这漫长岁月。
　　难道竟早已麻木，反而自认为是看得清楚？
　　我松了手，“你直接说吧，子葵是不是没有魂飞魄散？”
　　几墨点头，剑似的墨眉斜飞，直入鬓角，皱了皱，又舒展开来。
　　“这几千年，他都投身了些什么？我去地府查过不下百回，十殿阎王一个没漏，怎就没见过他的记录？”
　　几墨绕过我肩膀，看着床上的少年说：“他蛰伏修养三千载，终得投身这一世。”
　　什么？！
　　几墨还想再说，我却不愿再听。
　　只后退两步摇头苦笑，“你消停一会儿，老夫心口忽然有点儿难受。”
　　我也不怕几墨那秃头笑话，只当着他的面爬上那张沾满鲜血的床，侧躺在自己背后，透过自己肩膀，看苏靖辰的苍白脸色。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
                  第六十四章
　　苏靖辰面无表情，眼中无泪，只眼角有早已干了的泪痕，把翘长的睫毛沾在一起。
　　发干的嘴唇忽然微微动了一动。
　　“什么？”
　　我爬过去问他。
　　他当然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我看清了他的嘴唇，心口一下子揪了起来。
　　我听到他说：“你等等我。”
　　傻子！
　　地府也是说来就来的么？！你自戕于此，还不知要上几层地狱，忍受千万年煎熬，六道轮回，你以为托生为人这么容易？！你还以为真能和我一起再托生于世么？
　　何况你对我几丝暧昧之心，原非你本意，只是子葵一缕将散幽魂，给你的错觉罢了。
　　你若死了，你若死了，让他何处脱身？！
　　
　　我连忙爬下床去扯几墨衣袖：“他要自戕，你快拦住他！”
　　床上苏靖辰喃喃说了几遍，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一扎长的手工艺术刀具，藏银的宝石外壳上雕了异族风味浓厚的花纹。
　　也许他来这里时便带在了身上。
　　他坐起来，又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抱在自己怀里，缓缓拔了那匕首，愣愣看了一眼寒光凌厉的刀锋，攥紧了便往自己胸口刺去！
　　我扑过去想一把捞住，却眼看着他的手腕从我四指上穿过，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浑身法力被拘，只是一介待入地府的游魂，
　　幸好几墨眼快，盯着苏靖辰的手微微摇了摇头，那刀尖停在他胸前二指，再也不能深入。
　　我忽然感觉心脏紧缩了一下，不由摒了呼吸。
　　苏靖辰却乍然惊喜起来。
　　“是你么？！”他大声问，仰头四顾：“荧惑，是不是你？！”
　　我跑到他面前，拿手来捧他不知该看向那个方向的脸，手指却一下子从他脸上穿过，像是处在不同却又重叠的时空。
　　老夫现在……
　　我收起双手，低头含笑看着他说：“是我。当然是我……”
　　他依旧茫然四顾着，琉璃似的眼珠不知该看向在哪里，有些慌张得喜悦。
　　“你还疼么？”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你能不能跟我说话？”他有些委屈得问，眼睛里忽然就掉下泪来。
　　“你没了法力，是不是就不能跟我说话了？”他又问。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把焦距投在我身后。
　　
　　“刚才，刚才我……”他哭了又笑：“你能阻止我用刀，难道竟不能震动这微弱得空气分子么？那……能不能拿笔写字？”
　　我看向几墨，他不为所动。
　　“你帮老夫一回！”我开口。
　　“你尘缘好容易了结，还要另起牵挂么？”
　　几墨仍旧是那副表情，浑身上下不染一丝尘埃。
　　“我只求你这一次！”
　　他缓缓摇头。
　　“咱们几千年交情，别在我这里用上你的铁石心肠！”
　　“小僧的心不是铁石铸就，你的心也不是由肉长成。”几墨说：“你我都成仙久矣，再品人间的恩爱情仇，早就变了味道。”
　　“我不管！”
　　“荧惑，我是为你好。你来人世只为偿他一命，从此拔出智慧剑，斩断凡情丝。”
　　“我的事，什么时候用你来管！”
　　“那我不管！”几墨甩袖待走。
　　如今能够帮助老夫的只有他一人，天上那些神神仙仙喝杯茶的功夫，老夫坟墓上的草，就该长足盈尺之厚了！
　　我慌忙跑去拦他，脚下忽然一阵发软，竟如刚刚学步的孩童，不小心跌扑在地。
　　他的身影已经在空气里消失得半透明，我什么也不顾，一把抓住了他身后衣摆。
　　“你帮老夫这一次！”我说：“他如真的只有这一次生命，再这样去了，那还不如让老夫从惩仙台上跳下去！”
　　几墨低头看我，叹息一声把我扶起：“堂堂荧惑星君，你这是个什么样子？！一会儿地府鬼差来了，还不让他们笑话了去！”
　　苏靖辰好半天见不到我有什么回音，神情已经开始有点儿惶惑起来。
　　我手里抓着几墨袍袖，望着惶然坐在床上的苏靖辰缓缓摇头，依旧重复刚才的话：“千年交情，你帮老夫一次！”
　　几墨叹一声：“小僧若真是铁石心肠，刚才便不会出手。这个孩子死后再入轮回，肉体皮囊腐朽，姒子葵覆身其上那缕仍在蒙昧之中的魂魄也将散尽，你便真的再没了牵挂。从此也能真正作好这个星君……”
　　他看了一眼床对面洁白的墙壁，墙上顿时透出盈盈金光，流动着，仿佛带了暖意，却并不刺目。
　　金红的光渐渐汇成四句诗：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竟是宋朝晏殊的半首《木兰花》，苏靖辰看见了，惊喜的丢了匕首站起来：“果然！你果然……”
　　“你搞什么？！”
　　“这不是你想说的？”几墨凉声道，极其鄙视得撇了老夫一眼。
　　我愣了一愣。
　　唉！
　　“让我自己跟他说！”
　　几墨点点头，手上凭空出现一只犀角镂花笔，我正要抬头去拿，那笔却在瞬间换了十几换，象牙琥珀都有，最后换作一支芦管秃毛笔递过来。
　　做神仙做得这么吝啬，他也算少见！
　　我咬牙接了，在墙上写到：
　　老夫去地府，你莫要跟来。
　　“你以为我是在撒谎么？！”他抓又去抓那工艺刀，几墨往那里看了一眼，那把工艺刀立马飞起来，翻了几翻插在天花板上，直没入至根。
　　苏靖辰以为是我在生气，愣了一愣，又说：“既然有地府，我为何不能去？”
　　老夫摇头又写：
　　轻生岂非罪孽？自杀也是杀生。
　　地狱最恐怖不是刀山火海，而是其广大；刑罚最恐怖的不是其严酷，而是时间之漫长。
　　你撒一次谎，便要在拔舌地狱待上人间135亿年，彼时地球亦不复存在，又何来投生人世之说？
　　
　　老夫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跟他啰嗦，几墨自个儿坐在沙发上不屑得瞟过来一眼，哼了一声，“又胡扯！”
　　苏靖辰张了嘴，只是觉得不能理解。
　　老夫身边忽然多了一人，我朝他讪讪看去，前来拒捕老夫的竟是阎王坐下马面本人。
　　真是荣幸。
　　马面为神最是拘谨，从来拘人不容半分情面。
　　所谓阎王叫人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
　　说的就是他的手段。
　　他见我磨蹭，已经举了锁镣，前来拿我。
　　我急急写道：
　　老夫赶去投胎，以后自会寻你！
　　一个“你”字竟未能写得完整，那芦管秃毛就被他拽走。
　　几墨从原地一闪消失，立马出现在我和马面之间，劈手朵回自己的毛笔，三下两下收得没了踪迹，然后低眉看着马面。
　　马面面无表情，转身之说了一个字：
　　走。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和小苏住在一起的地方大概做了一些琐碎修理。添了点，删了点，有琐事，有情绪，有表情，有文法，有梳理，有错别字修改，不用回去看，基本没有什么大的改动。
又犯懒了。这章写得没感觉。 ------
                  第六十五章
　　地府。
　　阎王已经缠了老夫三日。
　　他这里不管人间生死事，只有像老夫这样被罚下来的地仙人仙天仙进入轮回，才归这一殿管辖。
　　所以阎王寂寞得很。
　　若算起年纪，他比老夫还老，只是地府岁月事少，时光易逝。
　　他如今，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相貌。皮肤白得耀眼，头发黑得逼人。
　　常是一身银月色的长袍，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看那望不到尽头的彼岸花野火一般沿着崎岖小路蔓延。
　　听说他最近爱上了新得的琵琶，整日倚在木柱上演奏。
　　那琴声乘了他的法力，整日在地府里飘摇荡漾，万里不散，如泣如诉，如悲如歌。
　　幸而他琴技好，不然一干执差鬼神，便再无安生之日。
　　或者正因他琴艺好，一干鬼神，早就告别了安生之日。
　　
　　我去时，黄泉一路上却安静得很。
　　待到阎王殿下，举头望巍峨宫殿，万级青灰冰冷台阶，我皱眉叹了一口气，坐下耍赖：“老夫累得很，歇一会儿再爬！”
　　马面竟不和我纠缠，放下我便独自上去了。
　　我愕然见他背影真的消失在台阶尽头，心道好极！站起来便往来路跑回，没跑几步，一个纤瘦少年忽然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十步，竟是阎王本人。
　　“荧惑星君来此，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我就这样被他驾了回去。
　　
　　老夫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阎王是这地府老大，职责所在，就算是玉帝老儿来了，也得给他三分薄面。他不让我离开，我自然是不可能离开的。
　　可能小阎王在地府寂寞日久，终于见到有神拜访，喜不自胜下，整日缠着我问东问西，竟然决口不提轮回之事。
　　问了他几次，那小子只说不急。
　　谁说不急，老夫可着急上火得很！
　　转眼已经过了两天，老夫仍是身不由己，他却很高兴地府能多个鬼魂陪他。
　　
　　我又点了一子。
　　“老夫赢了！讲吧。”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昨日是这句，前天也是这句，今天我若是在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承认败这个小娃娃了！
　　
　　“什么小娃娃，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还不是一个小娃娃！”
　　他竟嘟起嘴来。
　　我拍拍他肩膀：“老夫跟你说真的……那个故人，老夫当真挂念得很，你跟老夫说说也无妨不是？”
　　他咬着下唇想了一下，却仍道：“一切如常。”
　　“怎么可能一切如常？他前两天的‘常’是给老夫做饭吃，看老夫画画，现在老夫死了，他怎么‘如’那个‘常’！何况老夫尸体留在酒店，现场只有他一人，还不被警察带去盘查询问，消息传开，邻里同学……”
　　“世间万般皆如常。”阎王如是说。
　　然后他蹲到我旁边，歪着头好奇问我：“你很挂念他？”说完掐指一算，点头道：“原来是你千年情劫。”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完低着头，独自一人走开了。
　　
　　老夫也知道你不能告诉我。
　　地府时间原与人间等同，转眼又是三日，几墨终于姗姗来迟。
　　他能找老夫细谈，也是走了小阎王的后门。
　　又提起当日未尽话头，慢慢说来。
　　
　　“你被他利用助他夺得君位，连带东海敖放和他的二女儿也牵扯于其内。
　　“后来你恍然大悟，一怒之下，震散了姒子葵大半魂魄，以至后悔至今，却不知，这也是他早就料到了的。”
　　我惊愕看过去，几墨继续讲述。
　　“凡人之心，总是变化不定。他求仁得仁，使尽万般手段，终于位极一方，登极前一日，他却把软禁的兄长放出来，一个人远遁他方。
　　“又回到了你们那个桃花林。
　　“等你来取他性命，赎清往日一而再的欺骗，让你从此铭刻于心。
　　“他是故意的。”
　　几墨又重复了一遍：“姒子葵心思百折千转，他明知一切不能挽回，却仍拿性命锁你千载，他定是故意的。”
　　我听到几墨这样说，心中却只剩惊喜，兼且悔痛。
　　子葵若真是故意的，便为他的这份“故意”，我还有什么好计较？
　　
　　“他死时，身边有一项宝物，姒子葵自知若是魂魄不全，下了地府也再无转世之理，他虽然还能残存几日，却狠心用尽余力，将残缺魂魄收纳与那宝物之中。
　　“那宝物，想必你也曾常见，就是屋前桃树林里那块巨石，曾被他用作酒桌。其实那是一块万年白玉原石，举世罕见。
　　“后来那玉陪葬深埋山中，千年而下，地动山移，埋得虽深，却仍被楚人卞和发现。
　　“厉王玉匠不识玉，卞和断了左脚，武王玉匠不识玉，卞和断了右脚。只是，既为玉匠，怎能不识好玉？即便果真不能确识，剖开一看又有何妨？
　　“只缘那玉便是小僧原身。”
　　几墨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让我不要随便告诉他人。
　　我听了只是点头。
　　这事老夫当初虽然不知道，这两日在地府细细想来，根据往日种种端倪，也早就猜得差不多了。
　　
　　“当时小僧已有两千年修为，不愿被人破拆零碎。子葵寄于我体内，魂魄灵识几乎全无，竟只剩一点执着，如此执念，实在吓人。
　　“后来我不胜其扰，也不忍害那姓卞的小子丢了性命，干脆凝聚于中心最通透的羊脂白玉里，也把子葵那缕散魂，拘于其芯。后几百年，和氏璧毁，小僧成佛。”
　　“他蛰伏千年，百多年前小僧忽然发觉他灵魂有异，这才刻意关注。
　　“苏锦收到那份定情信物的时候，刚刚怀了身孕。当时你也在看，应该比小僧知道得清楚。
　　“子葵灵识已经得三千年修养，若再过一些时日，修炼成仙也未必不能。他却走上歪道，暗中影响苏锦腹中胎儿，想要借体还神。
　　几墨说了递给我那串玉珠：“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我取了珠串给你，再细细讲给你听。只是小僧一时犯懒，才有后面这许多曲折。真是……”
　　后面的曲折与他无关，若说关系，只能说是命中注定。
　　老夫今日唯有感激，哪来怨忿？
　　我坐在他面前，低头拍他肩膀：“说罢，让我怎么谢你？”
　　几墨一笑，云淡风轻。
　　他说，只是命中缘分，老夫据此得佛祖青眼相加，此事不用再提。
　　“只望你听我一劝，红尘万丈，看破实属不易。人命不过百年，如薰华草朝生夕死；如蟪蛄春生秋亡，你终得跳出轮回，凡心再动，岂非再入无涯苦海，子葵修养三千年，至今仍神智未清，那个孩子或者一生一世也不一定真能记起你，何况即便他真记得，一世过后，他魂魄散去，你还有千载万世，又将如何？”
　　又将如何？
　　又将如何？
　　老夫坐在地上，喃喃不止。
　　一株曼珠沙华从路边的盘根错节里伸出一朵火红的花，想要缠在我手上，老夫抖了抖，把手收回来。
　　彼岸花生于白骨丛中，色如烈焰燃烧，闪着血与火的光彩。
　　他叹一口气，“你与我交情匪浅，你这情劫也与我有莫大关系，佛祖慈悲，让我来帮你化解，小僧只希望你能听我一劝。再有万般的不舍，也敌不过一个‘忘’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挖完了，仿佛没有什么人看啊…… ------
                  第六十六章
　　几墨苦口婆心，无奈我白白修炼千载，一时间贪嗔俱在，爱欲交织，再不能心静如水。
　　不过他的一句话倒是说进我心里去了，人生不过百年，苏靖辰百年之后，肉体腐朽，子葵仍是魂魄难全，我该怎么办？
　　老夫越想越发着急起来，恨不得马上见他一面。
　　几墨刚走，我便去找小阎王商议。
　　阎王面露难色。
　　“一株花也行，一株草也行，老夫现在真是惦记得很，您就通融通融……”
　　阎王摇头。
　　老夫知道，他也不能随便乱了命定。
　　老夫当初把敖放他们一家害得不轻，现在又来拉扯阎王，幸好他聪明，不受老夫的骗。
　　我苦笑离去。
　　
　　傍晚时，黄泉路上起了雾，沾在青灰石板上一层细小的水珠，老夫蹲在阎王大殿前用手指乱画，画了半日，蓦然惊觉，站起来看自己写的东西，满地乱糟糟的名字。
　　一目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
　　老夫何时竟然至此，心里想得是什么，无缘无故就随随便便显露了出来。
　　
　　我连忙趴在地上拿手去擦，小阎王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站在十步外，低头怜悯得看着我，点头说，也好，只让你去十日。
　　老夫大喜，心里对他感恩戴德。
　　
　　番外 之 令箭荷花 （故事的继续）
　　
　　苏靖辰公寓楼出口对面的花坛角落里，有一丛青叶。
　　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扁平细长的叶子足有一人多高，外表有一层过厚的保护层，看起来，像生在干旱地区的植物。
　　比如，仙人掌，只是少了刺。
　　负责园艺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整日默默来去，有时过来浇水，有时过来剪枝，有时过来松土。
　　终于在扁平叶子的一侧，分了几支尖细的紫色短枝。
　　老人见了，这两日便来的勤些。
　　有大妈带着孙儿在楼下散步，无话找话说时，便胡乱猜测，说这是鹤望兰。
　　信誓旦旦的，连叶子全然不像，她也不顾了。
　　
　　小阎王答应老夫的当晚，正是沉沉阴天，重重乌云遮天蔽日。
　　绝好的机会。
　　我站在那栋高楼下，抬头看千家窗户透出窗帘的五色灯火。
　　
　　门前的通话器，老夫对着它撒过谎，也唱过歌。
　　
　　马面跟在我身后，小阎王本要亲自来，被他抓包后，两人在一边儿拉扯半天，终究是马面带着我走。
　　绕过了轮回井，少喝了孟婆汤。
　　老夫又要欺天负日，这次是无辜的小阎王也入了我的陷阱。
　　“你说老夫是不是个祸星？”
　　马面一路不言不语，此时却在老夫背后冷冰冰哼了一声。
　　然后老夫一阵头昏眼花，就栽进了花坛里。
　　
　　马面身体顿时长了十几倍，他低头看着我说，你不说做一朵花也行，做一株草也行？
　　那你就做一株草吧。
　　说着转身消失在空气里。
　　老夫看着他背影，心中哀叫，你果然恨我！
　　恨就恨罢！
　　老夫宁愿得罪你，也要来这里。
　　老夫就是着魔了。
　　
　　那天夜里，乌云压顶，夏风在整个城市上空呼啸盘绕了整夜。
　　清晨降临时，却又是天清气朗。
　　第一缕阳光照下来那一刻，花坛里那株青叶子根下又悄悄破土鼓出来一株嫩芽。
　　比小拇手指甲还小的一点粉绿，当然不会被人发现。
　　一株青草在老夫面前也如千年老树，而一只蚂蚁也像一只疯狂奔跑的羚羊。
　　
　　老夫透过栏杆抬头，那位头发花白的园丁正在含笑低头看。
　　那打了半个月的花骨朵竟然在昨天一夜全部绽放，个个如五指张开大么大的花骨朵，压得老夫头上整个天空乱糟糟娇紫粉红嫩黄翠绿的一片！
　　时有花粉随风簌簌落下，飘得到处都是，沾了老夫一头一脸！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们匆匆离家上班时，有人忽然转头看了，便是满目惊艳，继而欣喜。
　　和老园丁搭话，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令箭荷花。
　　其实全然绽放的也不光这一丛花草，坛子里的蝴蝶兰也盛开了，只是它们本就开得极盛，相比之下，这株从移栽就青着头面的“仙人掌”一时开出如此巨大娇嫩的花朵，夺了大部分人眼光。
　　
　　只可惜这花只开半天，那日傍晚三四点，便都凋谢了。
　　园丁傍晚时又来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之意。
　　老夫叹。
　　若非我昨夜来此，带来仙气催得百花齐放，它们按照自己的规律，次第开放，应该能够撑过这个月也不一定。
　　
　　一寸光阴，如三秋兮……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沙子和泥土的纹路上一毫米一毫米移动。
　　正在老夫感叹自己作了望夫草的时候，忽有一熟悉身影奔到楼下，老夫透过花坛栏杆看去。
　　是顾浩然。
　　他火急火燎得按门铃，楼上却没有人回答。
　　苏靖辰竟然不在么？
　　我想要找他说话，却无奈不能言语。
　　他等在楼下，有人恰要进门，他便跟在身后走了进去，少顷又出来，停在门下打了一个电话。
　　只是没有开口，应该是对方没有接听。
　　不远处有大片阴凉，他却等在台阶下这一小片树荫里，扭头看着来路，一等直到下午。
　　不言不语。
　　日头逐渐偏西，终于有一辆黑色宾士缓缓驶入，门打开，出来的竟然是苏靖辰。
　　只有他一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半袖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这才几日，唇上竟长了稀疏的胡须。
　　
　　顾浩然扭头看见了，便跑过去。
　　“他呢？”顾浩然抓了他衣领。
　　苏靖辰不说话。
　　“你把苏念怎么了？！”
　　苏靖辰低着头，也不看他，奄奄得没有力气。
　　有人从前门司机位置开门出来，几步走上去，提了顾浩然胳膊便把他推开。
　　那人黑发黑眸，鼻骨眉脚却是外国人气息。他行动干净凌厉，没见他用什么力气，顾浩然已经被他推得退了好几大步。
　　顾浩然踉跄几步停下，又要扑上去，却再次被那人推开，那人这次没有客气，扭了顾浩然手臂，便把他肩窝卸脱。
　　顾浩然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滴下来，掉在我面前的水泥地里，渐起一圈微弱的浮沉。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请称赞我勤劳，啊——！谁丢的石头？！ ------
                  第六十七章
　　我看着顾浩然从地上愤然站起来，又跑上去，口里大声问我到底怎么了，刚才推倒他的那个人挡在他面前，抓了他脱臼的手臂，反手扭过来，压得他弯下了腰。
　　顾浩然大口喘着气，吃痛呻吟一声，却扭过头去看苏靖辰，责问道，“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好他？！”
　　
　　不，不是他没有照顾好我。
　　他没有错，错的是老夫。
　　说啊！说是老夫自找的，说老夫冷血冷心，说老夫不念旧情，说老夫当日是骗过了你，自找死路，把自己送上门……
　　老夫是神仙，怕什么生死？
　　老夫是神仙，自然不会跟你们这些小小凡人当真……
　　你还以为真有什么友谊？
　　你还以为老夫真看重那友谊？！
　　你还以为老夫真看重你们？……老夫早就练得心如铁石，老夫从来都是没心没肺，你们怎么一个一个还看不清？！
　　
　　苏靖辰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刚才被顾浩然抓了衣领的时候才抬眉看了他一眼，眼里神色竟只有一股的心灰意懒，仿佛万事再也不萦于心，顾浩然被人卸了胳膊时，他也只是往这边幽幽看了一眼，嘴巴微微开阖了一下，连阻拦的话也没有说。
　　他脚下还是老夫死去那日的墨绿运动鞋，鞋帮还沾着一片黑色的血迹。
　　
　　那天下午天色将黑未黑，那个“司机”打开门从楼里出来手里提了两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丢进门口垃圾桶里。苏靖辰跟在他身后，拖着几日前我们整理一半的那个行李箱，走去车库，一路头也不回。
　　
　　老夫看着夜幕里他一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一次一次都是老夫先离开……
　　老夫通知他要离开的时候，他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仿佛终于自己尝到了。
　　
　　自此就再也没见过他。
　　老夫为草的那生那世，自那日下午开始，就再没见到他再回来。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这样忽然消失了。
　　老夫透过金属篱笆等到第五日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人海。
　　
　　第六日的夜里下了雨，乌云齐聚，一夜不停，天亮后仍未停歇。
　　有陌生人站在窗子里往外望，从红唇里悠悠叹出一个词：雨季。
　　老夫没听到那个词，天还未亮时雨水便没过老夫头顶，浑浊的水搅着地上的泥，汹涌澎湃着，我仿佛能听到周围所有花草和虫子的呼吸，都在挣扎着坚持，坚持……
　　还要坚持么？
　　每一滴水打进水洼荡漾开的冲击都像是最刺耳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滑过玻璃，让我全身战栗。
　　或者，或者他等几日，就会回来，那也不一定……
　　
　　坚持到第十日正午，仍是阴霾漫天。路上只有稀疏的行人，匆匆行走着。
　　马面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老夫面前，静静看我。
　　他说：“你半天之前就该回到地府，难道忘记了路不成？”
　　老夫坐在花坛边，看雨水毫无阻碍从自己身上穿过，脚边一株小指长的绿草，稀疏三两条发丝样的细根，早被雨水洗的发白。
　　我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走吧，咱们回去。”
　　
　　第十一日，雨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这儿完结好不好？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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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葵
耽尘行

何谓情劫？
第六十八章
　　黄泉路上正是细雪如盐，簌簌飘洒，仿佛那个城市的雨也落到里，因为经受不过层层地府的严寒，凝成雪粒，从地府遥深的青色幕里纷纷飘落。
　　望不到尽头的曼珠沙华蔓延到青色的和灰色的地相接之处，像烧千里的冰寒火焰，红得刺眼，艳得煞人。
　　小阎王独自倚着柱子坐在蜿蜒小路边座六角亭子里，身灰白长袍单衣，时有寒风从他背后吹来，便扯出他身上细瘦的轮廓。修长的手里握着口犀角杯，他正在亭子里自斟自饮。
　　
　　小阎王转头见到，愣下，张口却问：“星君舍不得？”
　　苦笑，嘿声。
　　小阎王往身后看眼，马面便自顾自离去。
　　
　　走过去，也学着他的模样坐在亭子扶手上，背倚亭柱，转头往外看。
　　时有寒风迎面，冰寒入肺，沁人心脾。
　　整个地府罩层青色烟雾，茫茫然看不到尽头。身下的柱子有些冰凉，摸上去，竟是金刚所铸，前些日子见它悬在阎王殿后半空中，被云雾缭绕，时隐时现，今日竟然落到小路旁边。
　　
　　阎王看起来年纪虽小，法力却不容小觑。整个地府的气，都在随着他的心情变化。
　　只不知场冰寒大雪，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老夫仿佛记得，自己曾经是最不喜欢下雪的……
　　
　　“荧惑星君竟然真的舍不得？”小阎王又问，睁着双漆黑不见底大眼睛静静看过来。
　　给人种懵懂无知却又大彻大悟的错觉。
　　或者，不是错觉。
　　“要不怎么是劫呢！”老夫又笑，舌根股股干涩。
　　
　　小阎王微微头，身侧的铁木八卦桌上顿时多个雕花犀角杯，他看眼，犀角杯里便顷刻装满酒。
　　酒香飘来，闻之欲醉。
　　“听过句话，”小阎王：“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康酿酒，本就是为要化解世间忧愁，星君要不要试试？”
　　走上去，拿杯子托起来小啜口，顿觉甘甜如蜜，鲜香怡人。
　　不由赞道：“好酒！”
　　阎王懒懒坐倚在侧，抬眼幽幽看，眸子里似笑非笑。
　　不由再饮大口，只觉香浓愈醴，上底下几千年，竟从未尝过此中滋味！
　　“是什么酒？！”问。
　　小阎王缓缓站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身灰白的单薄布衣顿时化为斑斓长袍，比墨更深的漆黑里嵌着金丝，丝丝缕缕幻化出张扬凌厉的轮廓，隐隐透出金属的色泽。
　　他坐着的时候老夫低头看他，只觉得人像个十来岁的娃娃，此时站起来，却比更高，老夫抬头看去，只觉得眼前个少年，威严得刺目。
　　他：“此酒名叫忘忧。”
　　“好名字！”端又饮，第四口，却清淡如水，品不出任何滋味。
　　
　　正想笑他小气，只舍得给喝么几口，却见小阎王背转身，他望着无边的灰色空和没有尽头的暗灰大地，缓缓道：“生死簿上出来，有人心心念念纠缠不清，故尘缘未，下世，仍是做人。”
　　他：“知道此时定不肯饮下孟婆汤，又不愿拿钩刀锁手脚，用铜管刺破喉咙，把汤灌下。只好弄酒，骗饮下。待赎清罪过，断情丝，自然还本来。不要怪。”
　　老夫忽然觉得神魂涣散，凝聚不起，连耳朵里听到些什么，也想不清楚……
　　
　　只是在亘古时间长河里的某瞬。
　　在那瞬，从片茫然里醒神，就像从片混沌里忽然凝聚意识，睁开眼，眨眨，个灰白衣袍的少年低着头在面前：“不要怪。”
　　“啊？”
　　他猛然抬头，惊讶而又失落的情绪在眼睛里瞬闪过，“好快！没想到竟然么快的……”完咬咬下唇，犹豫得转过身去，道：“跟来。”
　　茫茫然听着他的话，也不知道人要把领到哪里，便跟着他走。
　　走半，忽然心中生出个问题，便扯扯他身后飘逸的衣袖，小心翼翼问他：“是谁？请问知不知道是谁？”
　　他顿下，并不回头，只：“不重要，即便告诉，会儿离开里，也会全都忘记。”
　　为什么会忘记呢？缠着缕及腰深的黑软长发在手指上玩弄，跟在他身后仔细而又漫无目的得思索。
　　
　　但是没有忘……真的没有忘。
　　记得们正走着，个身穿白袍的美丽子忽从上乘风而降，他长发如瀑，白衣似雪，落到们面前，上来就抓的衣袖，急声问道：“荧惑可还好？！”
　　荧惑，谁是荧惑？，很好，应该是很好的吧？
　　对着他缓缓头，笑下。
　　“荧惑，是怎么回事？！”他有些生气。
　　“是荧惑？”伸出根手指，缓缓指向自己的鼻子。
　　“怎么？！”他却焦急问，然后转头向刚才那个孩愤然看去，“做什么好事？！”
　　那个孩长的像个世界上最精致的木偶，他冷冰冰得：“既然他来应劫，就是命数。”
　　句话把个紧紧抓住手腕的子全身的力气全都卸光。
　　
　　还记得那人对，是神仙。
　　很奇怪吧？他居然是神仙，方夜谭！
　　或者那只是胡乱做的个梦而已，梦里有个冷冰冰的漂亮木偶对会忘他，但是却记得个梦。
　　如此简单。
　　
　　阿青小时候总是做种没有边际的梦，大概要归功于他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或者他有丰富的想象力，正是因为为他总是做些没有边际的梦。
　　什么爬山虎上结草莓啦，竹子上面长樱桃，什么望不到尽头的玫瑰花园，开放的每朵玫瑰都有完美的花瓣，白玉砌成毫无瑕疵的地面，钻石珍珠镶嵌出真实大小的砖瓦，人在上飘，瞬息能到万万里之外，老虎居然和仙鹤起在上飞来飞去，上刻还是鹅毛大雪，下刻便又春风满园……
　　净是些胡编乱造，他扯给别人听，居然还常常把帮比他还大的孩子唬得愣愣的。
　　
　　不过他今年已经六岁，个年纪的小孩逐渐都开始记事，因为年纪太大，已经不太有人愿意要。
　　正是杨芬尼小姐茶余饭后丝难解的烦恼。
　　个孩子当初便是被捡进孤儿院的大门，所以总觉得自己和他是有那么缘分的，无论个孩子再怎么孤立调皮，自己心里对他总有那么丝不同。
　　何况。
　　阿青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那双眼睛大得像是洋娃娃，明亮而有神，炯炯睁开看着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得满心欢喜。
　　正因为张漂亮的脸，很多家长来到孤儿院收养孩子的时候总会被他眼骗过，然而没过几日，便都把他送回来。
　　所以直到现在，他依旧留在里。
　　曾经有过五个家庭收养过他，最长的次是半年，那家的父亲最心脏病发作，差儿留下永恒的后遗症。
　　从此那家人对他心怀芥蒂，他后来便趁机跑回来，到里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他竟然也不敲门，就蜷在门口睡夜。
　　第二清晨打开门的，还是杨芬尼。
　　杨芬尼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便再也忍不住。
　　那年，阿青也才五岁半。
　　从那以后，杨芬尼便更加坚定得认为，自己和他应该是有些缘份的，圣母玛利亚让次次帮助个孩子，就是要告诉要有颗仁慈的心。
　　
　　再后来，才逐渐从像母亲样盲目的爱中发现蹊跷。
　　那是阿青跑回孤儿院的第二日，因为件事情去斥责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听对父母讲几件看似巧合，其实未免太巧合的生活琐事后，忧心忡忡得离开那里。
　　什么也没有。
　　对父母，其实已经是对最合格的父母。
　　两人都有稳定收入和房子，热爱生活，感情和谐，没有不良嗜好，并且都很喜爱孩子。
　　但是，但是……
　　但是他们也只是普通人。
　　杨芬尼终于开始回想和那个孩子相关的些不普通的事情。
　　越想，便越觉得奇怪。
　　仿佛发生在个孩子身上的巧合实在太多，多得不再像巧合。

第六十九章
　　让人不由去想，些事情为什么总是发生在他身边……虽然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会不会和他，也是有关系的？
　　那下午，杨芬尼跪在圣母玛利亚面前祷告，求赐给自己力量，让自己继续做个善良而慈悲的人。
　　
　　吃晚饭的时候，圣安娜孤儿院发现园子里那个被人退回来最多次的阿青又不见。
　　此时老师们都已经回家，留下来值班的教工则早就见惯种事情，心中只悲叹今又要加班。
　　
　　阿青此时正独自人站在离孤儿院有大半个城市之远的长青路和光明路的交叉路口上等绿灯。
　　他想起三个月前被爸爸妈妈“找到”的阿宾，今，是他的生日。
　　找到，多么温馨的用词，仿佛是和失散的家人终于团聚，仿佛是“亲生”的父母费劲辛劳！
　　阿青每次听到个词都会扭过头去。
　　但是有次，Miss杨蹲下来抚着他的肩膀：“人海茫茫，若不找，人与人怎能聚首在起？以后林立宾能够和他的爸妈幸福的生活在起，是因为他的爸爸妈妈找到他啊。”
　　是啊，阿宾被找到。
　　只是阿宾不再是阿宾，却成林立宾，冠别人的姓，再不能见以前的朋友！
　　
　　当初他正好“路过”接待室门口，听到阿宾家的地址。
　　午饭吃过以后，他便从最僻静的角落偷偷翻出栅栏，往里找去。
　　他虽然只在图书室里看过遍地图，却记得很清楚，过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左转，右手边的第三个小区，H座306B，便是阿宾现在住的地方。
　　阿青低头看右脚拇指，他没有钱搭公交，路都是用走的，穿越小半个城市对与个六岁的孩子，实在是超出体力的活动，今走太多路，脚上都磨出泡来，小腿也有些抽筋。
　　他不由有发愁，待会儿怎么回去呢？
　　现在身上股汗味儿，运动衣也潮潮的，阿宾会不会不愿意见他啊？
　　回去又少不挨骂，罚站，写检查……
　　怎么都好，暂时不去想它！
　　
　　阿青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个结果。
　　
　　林家夫妇没有孩子，不愿意孩子将来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特意选AB血型的阿宾，只拿他当作亲生儿子，所以收养当初就和孤儿院签保密协议，连孩子的生日也改，想着等上年半载，便渐渐有意无意对林立宾他是自己二人亲生的，孩子现在还小，将来长大，自然也不会怀疑到方面来。
　　本来是好意，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孩子以前在孤儿院里的玩伴竟然找上门来。
　　不由就埋怨孤儿院的保密工作做的太过疏忽，又想到若是人以后而再得找来，自己可怎么灌输那最重要的血缘理论？
　　既然想到层，那两个人便不得不狠下心，干脆不让阿青进门。
　　林妈妈下来和阿青道理，林爸爸脾气急，就留在上面给孤儿院打电话，让人赶快来把他接走。
　　阿青站在楼下，双乌炭似的大眼睛静静看着林妈妈，还是不肯放弃。
　　阿宾也和他差不多年纪，林妈妈刚得个儿子，几个月正是母爱泛滥，看着个孩子身上的衣服也脏，鞋子也脏，就在心里摩画出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来，又想着他是从大半个城外自己走过来的，孩子人小步子也短，还不知走多长时间，要是迷路，或是遇到坏人……
　　越想心里越是苦涩起来，没有带手机，就打开通话器，和自家老公商量，不然先让他上去，坐下来喝儿饮料，等他回去时再和孤儿院的人好好道道，以后再也不让他来就是。
　　林爸爸却没有看到眼前双黑珍珠似的大眼睛，只不行，番道理出来，只把林妈妈得再次硬下心肠。
　　没想到边动静太大，那边林立宾已经听到里的对话，已经跑到通话器前面。
　　弄到最后，便让他们在通话器里话。
　　
　　没想到，阿青却扶着墙壁踮着脚，仰头对着通话器大声唱起生日歌。
　　“祝生日快乐，祝生日快乐，祝生日快乐，祝生日快乐！”阿青心里早就窝股气，此时正好发泄出来，儿童幼稚甜嫩的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回荡着，倒让夫妇两人和刚刚赶来的孤儿院工作人员愣愣。
　　
　　孤儿院的孩子，并不经常过生日，也不经常收到生日礼物。
　　
　　阿青唱完，满不在乎又道：“去年生日老子欠的生日歌，现在还给！”
　　完便转头，领教工的手，自己往来路走回去。
　　
　　隔个林间绿地的B栋楼顶层那家，却有人突然打开窗户。
　　
　　日定是圣母玛利亚赐福的日子，圣安娜孤儿院得到笔几乎可以被称作是巨资的捐助。
　　不仅可以改善孩子们的伙食、衣物用品、文具玩具，还能修整花园和孤儿院的大门，甚至连教职工的办公室和整个学校的宿舍都可以好好重新装修番！
　　怎能不让人兴高采烈？！
　　捐助的好心人还，今下午他想要来领养个孩子，只希望能让所有的孩子留在园中不要出去，让他先在边看上看。
　　
　　院长姓陈，是位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只要眯起眼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和蔼可亲。
　　他早早得就在院长办公室里等待，自己甚至站在正在上课的孩子们窗外瞧个上午，做足功课，琢磨着到时候自己先推荐哪几个孩子给位看起来生活富足的兄弟收养才好。
　　应该是乖顺伶俐的，应该是聪明可爱的……他才能看的上眼。
　　
　　见到那个捐赠者的时候，院长有瞬间的诧异。
　　走进来的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身深色阿曼尼的西装，不需要多余修饰的优雅。
　　他的身量颇高，大概有米九的样子，深棕色的头发微微蜷曲着，带着异国风味的柔软，不过他的长相，看起来还是正宗的中国人。
　　“姓苏，院长好。”
　　那人嘴角只含些许的笑，就让人顿时眼前亮，不过那笑意不还到眼底，便如落进水里的雪花，融化得没踪影。
　　便是打过招呼。
　　陈院长没有想到，前来收养孩子的是个么年轻的小伙子。
　　难道他竟然不育？
　　即便不育，也不至于么年轻就收养孩子啊？
　　何况……院长看他无名指，没有婚戒。
　　年龄上不符合规定，他又是独身……个问题，恐怕不好办。
　　陈院长挺着啤酒肚上上下下打量眼前人，心里想的却是：看来上帝还是公平的，个人什么都有，却没办法有自己的孩子……样想着，心里才稍微平衡。
　　院长还没有想完，就见那位苏先生子略微转头，道：“老周，进来。”
　　
　　原来前来收养孩子的不是他。
　　
　　周平生，44岁，早年丧妻，无子。人长的虽然不算相貌堂堂，也算端正周整。何况有房有车，有固定工作和每个月都能拿到对于个司机来不可思议的收入。
　　陈院长拿着他的履历仔细看，样的人想要收养个孩子，无论从什么方面讲，都还算是合适合情合理合法的。
　　只是个司机来领养孩子，却带着自己的上司，还让上司先进门，让自己刚才差儿误认为……
　　不过些只是琐碎细节，在如此大笔的捐助面前，么琐碎的细节自然是可以被忽略的。
　　
　　正好是休息时间，孩子们都在操场上嬉笑游戏。
　　陈院长领着分别比自己高个头和半个头的两个子走出教职工办公楼，就在刚刚拐出个拐角，正好可以看到整个操场全貌的时候，隔大半个操场，个本来正在捡球的孩子，弯半腰忽然又站回来，然后转头便往那个拐角看眼。
　　他看完眼开始转回头去的时候，陈院长和两个人才从拐角拐出来。
　　那个孩子转回头去，捡起球，传给其他小朋友，然后个人跑向操场边树荫下的秋千，两只手抓着绳子，静静坐下来。
　　
　　杨芬尼当时正在树荫下休息，顺便看着孩子们，却没想到正好看到刚才那幕。
　　怎么，怎么会么巧……
　　不由又想起半年前自己去为阿青讨公道时，那对夫妻过的那番话。
　　“每次下班回到家门前，大门都会毫无预料得被打开，个孩子站在里面，仰头静静看着。
　　“每次要往家里打电话，铃声还没响，他就往电话旁边跑去，等他跑到的时候，铃声正好响起，保姆告诉们的时候们还不信，后来整个中介所都没有个人愿意来里。”
　　
　　那位苏先生转会儿，周司机也跟在他身后转，要收养孩子的不像是他，反而像是那个苏先生……
　　陈院长觉得奇怪，终于开始有儿明白为什么上会掉馅饼，忽然收到几乎可以把整个孤儿院买下来的捐助。
　　那位苏先生最终走向角落里的阿青。
　　他停在阿青面前，低头对着他看刻，阿青并不抬头回应，几乎是把他当作空气。
　　然后他缓缓蹲下去，蹲到阿青面前，嘴角又含那丝似有似无明亮却冰冷的笑：“在干什么？”
　　阿青才抬头看他：“在等着找到，走过来跟话。”
　　
　　他在等着找到。苏靖辰无数年后总是记得句话，他没想到，茫茫人海里，个陌生人对着另个陌生人，的第句话，竟然可以样。
　　只是从没想过他再次相识，彼此竟会在种境地下！
　　不由要问切，究竟是谁在冥冥中主宰？ 


第七十章
　　那时苏靖辰听到句话，只是觉得眼前个孩子坦白直接，还有早慧。
　　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够明白自己是孤儿的事实，并且能够接受自己需要被收养的现状。只刚才番表现，对于他小小年纪……就已经足以让人十分满意。
　　苏靖辰本来已经快要从昨日的时冲动里醒过神来，却在刻忽然有继续下去的兴趣。
　　他从来只赞赏强者。
　　所以他又添分耐心，继续道：“昨晚站在楼下对着通话器，大声唱生日歌的，是不是？”
　　阿青没有像平时般对他不理不睬，从他第眼看到个英俊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直在他身上环绕，仿佛遇到极大的迷惑，又仿佛只是迷恋美色而已。
　　迷恋美色？
　　苏靖辰不由好笑，小孩才多大年纪？
　　大小两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静静半的话。
　　只是他们却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毫不惹人注意，不声不响站在边看着两人侧影的周平生，还有陪着他有句没句正在聊的陈院长，都觉出几分不同。
　　而在另外个方向，站在楼下的杨芬尼，却已经敏感得察觉，次或者真要和个孩子再见。
　　
　　阿青就样静悄悄离开，喜欢听他故事的伙伴开始或者还会常常念及，总是寻不着他和新奇的故事，习惯，也会像溶进时间长河里的盐，渐渐被冲淡。
　　虽然按照规定，还要对那位周平生作段时间的资格调查，并且办理相关的手续，但是那位周平生，个小小司机，竟然找来本市平安区人民法院的审判长来做担保，后面自然切顺利。
　　于是当下午，阿青便以出去玩的名义，离开他生活整整六年的孤儿院。
　　
　　被人收养，总是好的吧。
　　阿青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英俊子，路上，他都陷在自己的沉思里。
　　
　　没有人知道，昨晚那幕，是怎样震撼他心底多年未曾有过感觉的某处，像只手，忽然就插进他胸口，抓住他的心脏，在瞬间狠狠攥住。
　　也曾经有人，如此对他唱过首歌啊……荒腔走板的调子，吼完什么也不就跑走，害他遍遍对着空气着谢谢。
　　想必那时楼下，也是个样子。
　　他就像以前无数次样站在书房的竖窗前，静静望着，直到楼下的人都散，才忽然醒觉过来。
　　
　　他本没打算回到里，只要念之差，或许就不会有此时此刻。
　　苏靖辰回到个城市的第二，进进出出看到家中的切摆设，都是记忆里的样子，时陷入那些过往，然后就听到首歌。
　　巧合，真是上注定才会有的巧合。
　　来得么突兀，又么恰如其分。
　　让他恍然间，似乎回到从前，回到那个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的日子。
　　有的只有他的学习，就像今日他只有他的工作。
　　
　　还记得，那人接近他又疏远他，讨好他又欺骗他，依赖他又抛弃他……
　　口舌油滑，嘴里吐出来的没句真的，却又总让他朦朦胧胧觉得，人对自己有那么几分不同。
　　否则怎会而再、再而三被自己吸引？唇舌缠绵，哪能只是儿戏？
　　不，不是那人，是那神，出来，只会惹人笑话。
　　没想到，没想到在那样的关头他竟自己悄悄离开，明明……明明都已经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他转身就走，又是不句话，难道切都是假的？！
　　
　　好不容易找去，甚至还迎头碰上那些吸血鬼，苏靖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那时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
　　真是连命都豁出去的。
　　再见面，他兜身的血，那么多的血，整张床都成不下，眼睛无神得半睁着，身体冷得像块冰，虚弱得不出个字……
　　让自己慌神，从来没有见过样的场面，早已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霍霍疼着，被什么狠狠得撕扯……
　　恨不得，恨不得把他揉碎，塞进自己心口，从此谁也伤不得，谁也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想要看他，就拿出来瞧瞧。
　　可，他是神仙啊。
　　所以自己个小小凡人既抓不住他的人，也看不清他的心，甚至连他得话，也常常要费劲心情去理解，即便如此，也不定能够明白。
　　分分寸寸计算着两人的距离，稍越雷池步，就会被他远远推开。
　　他不是很厉害的吗？什么沙堂？！怎么竟然会那么凄惨得躺在床上，奄奄息……
　　有样做神仙的么？！
　　自己当时是真心想要干脆跟他起去的，既然有地府，是活是死还有什么好怕！
　　都是……年少时候的意气！
　　
　　可笑自己些年在心里，还暗暗把他当成未能相守的初恋，总觉得那日他走的仓促，言语未尽处，定是还会回来意思。
　　只是，没有出口罢。
　　其实若抛却自己的相情愿，回想起来，那位大神可曾过次爱？！
　　苏靖辰每每想到里，便再也想不下去。
　　事实上，他连喜欢两个字也不曾过……
　　他只是无处可去，所以才在自己家里寄居几日，他即便要离开，也从没打算跟自己商量下。
　　路，苏靖辰想很多。
　　
　　些事，以前夜深人静时，他也反反复复想过。
　　想得越透彻，越是放不开。
　　
　　有时，他甚至常常不愿意去回想，因为回想，陷入往事中的那些思绪，便像春的青草，不能自拔。
　　有时在纷纷乱乱的科研课题里抬起头，蓦然间竟觉得，眼前相处几年的导师同学都很陌生，陌生而且不真实，仔细再去思量，却又反过来觉得眼前的切都是真的，那个莫名奇妙的夏，那段独自人生活时遇见的那个人……才是假的。
　　不是不曾迷惑过，或者自己生命里独自生活的那十五年，因为太过孤独，所以才为自己杜撰个神仙伙伴。
　　有时他甚至样怀疑，只是样想过之后，便又深深内疚起来。
　　他明明是真的，个秘密……不光自己知道。
　　何况他从来都是个唯物主义者，神——从不是他会杜撰出来的东西。
　　那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有什么值得怀疑。
　　
　　那个人身绚烂的大红衣袍，金丝隐约缠绕，无风自行飘动，仿佛那衣服和空气是样的密度，轻飘柔软得浮动在空气的海洋里。
　　他看人的眼神，总有三分的悖懒无聊，兑着三分的疲倦冷漠，剩下是四分让人无奈的疏离……过于平静的眼光从来都没有变过，就算起他惹的塌大祸，就算起自己要形神俱灭，就算起有人要取他性命，就算临死，那眼神底也没有念恐惧，当真，丝留恋……
　　没有丝留念过。
　　
　　或者留恋是有的吧，只有对着自己的时候，偶尔才有那么丝轻飘飘的不舍，让他觉得自己是有几分不同的。
　　所以直等待着。
　　或者连那分留念不舍，也只是自己杜撰的。
　　
　　在看守所里，他被关48个小时，遍遍重复听着同样的问题。
　　
　　个少年，惨死在本市最豪华的宾馆的总统套房里，整个身下铺得都是自己的血，身上的伤口，不像是行凶，倒像是被野兽吸食……吸食……任何个看过现场的人，都会不由得毛骨耸立，都会明白是起多么恶劣的杀人事件，个少年当时就呆坐在那个房间里，所以那些人虽然明知道他不可能是场惨剧的罪魁，却更清楚，他是整个事件的唯目击证人。
　　
　　然后的然后，苏靖辰的父亲，才把他接走。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世界上哪来的吸血鬼？为此，他甚至被父亲差人送去看三个月的心理医生。
　　他抗拒，和那位有名的心里医生面对面对峙两个小时，言不发。
　　事实上，更加离谱的故事他根本个字都没提，若是出来，或许今生今世就不用再离开精神病院。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精神有的问题，还是那些对此无所知的轻狂众人，自以为主宰世界的人类……他们有问题。
　　有谁肯谦卑得底下头颈，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被好言好语劝过，也被冷言冷语伤过。
　　他曾倔强得坚守，只是没有什么能够经受得住时间的磨砺。
　　他现在，不想。
　　早就不去想，但是思念根植得更深。
　　深入骨髓似的，和那段最清晰的记忆纠缠着，融进血肉，所以那个人走，便连血肉也是冷的。
　　终究还是有那么丝期盼，不绝如缕。
　　
　　回到家，周平生把车停在楼下，苏靖辰从里面先出来，却看见阿青也跟着他爬下车，并没有跟着他名义上的养父起去地下车库停车。
　　路上，他们句话也不曾过，个孩子，倒愿意跟着他？
　　阿青手里提着自己的小小行李包，自己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副自理自立的小大人模样。
　　苏靖辰不由觉得有些有趣，便蹲下来问他：“怎么不跟着他？”
　　当时他怎么的……好像立刻反问句：“为什么要跟着他？”
　　得那么理直气壮，完全罔顾老师把他拉到边儿遍遍嘱咐的话。
　　不过，倒是语中的。
　　孩子若是那个时候就能看清，却是真的不简单。
　　
　　晃，就是六年。
　　他把那个孩子独自人丢在T市，自己则在柏林待两年，然后又是汉诺威的四年，连圣诞新年，都不曾回过家。
　　回家？
　　自己什么时候把里当成家？
　　自己当然回过家，庭院深深矗立近百年的老宅，每样正在使用中的家具几乎都是古董，厚重的大门只要闭上，就让人喘不开气。
　　
　　只是个抛弃自己和母亲十五年的地方，怎么可以被成为家？！
　　回去？
　　哼！当然是要回去的！
　　他每逢佳节，自然都是要回去好好强颜欢笑凑凑那番热闹的。
　　不然？白手起家，劈荆斩棘，惨淡经营，滴累聚，哪日才能得来今日长风万里，青云直上？
　　
　　只是今年，却又有所不同。
　　因为老爷子，终于在十月的最后，去。
　　临走前的三个月，他可是好好当番孝子的。
　　当然，孝子贤孙也不缺他个。
　　他那三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姐姐和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妹妹，还有那些只可以记住姓名和相貌、除客套话从来不打招呼的侄辈们……病床前，文武十八般，可是场接着场演得不亦乐乎。
　　
　　好个家！
　　
　　人死，自然是要分家产的，人们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没有留下遗书，他却是知道的。
　　哼！
　　如此，照理自然是要平均分作五份的。但是若真让它“平分”，苏靖辰些年当牛做马，岂不全都白费？
　　
　　不过，临渴掘井怎能对上未雨绸缪。
　　后来，那个孩子跟着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门背后那副对子时，是样的。
　　是啊，临渴掘井怎能对上未雨绸缪呢？
　　
　　苏靖辰独坐在汉诺威飞往T市的飞机上，手里拿着张纸，是那个孩子上个星期传真来的成绩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文件夹里，刚才竟然掉出来，才引起他番思量。
　　六门考试，竟然拿五科满分，若没有记错，他现在应该是……初。
　　他还记得四年前，孩子拿来的成绩单是怎样的惨不忍睹，十几门课竟然全挂，其中包括音乐，美术，体育，还有只要不出格老师就让过关的思想品德。
　　
　　那时正逢他再次回去，他也是时起意，要好好训训个孩子，没想到他倔强得站着，怎么都不肯伏输。


第七十一章
　　阿青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小孩子从六岁开始，便像进入了四月雨季的玉米田，你几乎都能听到它生长的声音，只要一回头，再见到他，便会发觉他又长大了一些。
　　苏靖辰当初真的带着他好好玩了几天，吃的穿的玩儿的用的买了无数，动物园植物园博物馆海底公园一个一个逛下来，难得是阿青年纪虽小，却不烦人，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少有的灵气，让已经长成大人了的苏靖辰感觉到以前年少时不曾经历过的属于儿童的单纯快乐。
　　他不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类似的场所，以前也陪别人来过，但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不能玩到尽兴，不能笑到舒畅，不能体会到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就这样近乎仓促得忽然领回来这么一个陌生的小孩，竟能答到这样的效果，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惊喜了。
　　所以最后，苏靖辰竟然没有把他送回去，这也是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最后为什么让他住了自己当年住过的那套房子，他做这个决定时，却没有仔细想过。
　　对于这个地方，按理说应该好好保护着的，按理说应该好好躲避着的，应该让它空空得待在这个楼房成海的都市，就像一粒沙被储存在沙漠中，应该锁好了，只让技巧娴熟的阿妈每周来打扫一遍灰尘，保持它的原貌，就像封在冰棺里那消逝的爱情。
　　但是怎么就让一个几岁的娃娃住进去了呢？
　　或许就是因为那个瘦小的孩子站在水汽朦胧的洗澡间里，对着镜子拿毛巾擦干头发的那一刻，他走过门口，转头看见了。
　　便觉得，其实这个孩子和这里是很合的。
　　感觉真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只是不可否认，他这样做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一丝不舒服。
　　那又有何不可呢。
　　或许自己真的没有跟孩子相处过吧，或许只是因为那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或许……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或许。
　　
　　苏靖辰一个人打的到了楼下，提着行礼走出来抬头往上看的时候，蓦然想起了一个词，物是人非，不由自叹多感。他从地下停车处绕进楼里去，上了楼，用钥匙打开大门，家里果然是空的，那个孩子应该还没有放学，里面的一切，几乎没有变动。
　　只是换了冰箱和电视，电视早就不能看了，六年前他回来休假的第三天便新买了一个。冰箱是那个孩子写来邮件，说冰箱坏了，不能制冷，问他可不可以换一个新的。他当时照例把这件事交给了周平生。
　　按理说，这虽然是他收养的孩子，种种原因下，户口却一直寄在周平生名下，大名叫做周青锦。
　　连取名字这样的事情，苏靖辰也是直接丢给了周平生来处理。
　　
　　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然后就有人拿拳头咚咚砸们，苏靖辰略觉差异，走过去打开门来看。门口站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大男孩，一手提着书包，胳膊下夹着篮球，扬着眉毛看他，带着笑的脸上依旧喘息未定，也许是一路奔跑，也许是刚运动完的缘故，浑身的皮肤上都透着一股亮红，闪着少年的光彩。
　　
　　“阿青……？”苏靖辰一时不能确定，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长相……也变得快。
　　“苏先生！”阿青高兴得促叫一声，奔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
　　苏靖辰觉得，他把额头上的汗全蹭到自己胸口上了。看着被阿青丢在门口犹自跳动的篮球，苏靖辰忽然有了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这些年，自己也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就像，当初父亲对自己一样。
　　只是自己开始独自生活是七岁，而当初离开时，这个孩子更小一岁，六岁，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把他带出孤儿院，却给了他这样孤独的生活，不知道……
　　不知道当初，是不是错了。
　　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阿青当初，真的是很粘他的啊，就像现在一样。
　　虽然这么就没有见过，从高不过大腿，长到了他的胸口。
　　苏靖辰终于抬起手，缓缓放在阿青肩膀上。
　　“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
　　几年未见，开了口，也只是一句家常话而已。
　　“嗯！”阿青埋在他衣服里，撒娇似的闷哼一声，然后仰起头来看着他说：“我知道你要回来，就什么也不顾得跑回家！”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亮着，说完了话两只手臂也不放开，苏靖辰眼睛忽然有点儿发酸，竟连呼吸也有些紊乱了。
　　他有点儿慌张得转移视线，然后就看到放在客厅里的行礼箱，“我还没收拾行礼，你也去洗一个澡吧。”
　　阿青嗯了一声，终于松开手臂，自己把书包和篮球都放回了该放的位置，然后才拿了衣服去洗澡间，每每经过他身边，一双眼睛都粘在他身上。
　　
　　苏靖辰却没有去收拾行礼，他若有所思得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刚才他的反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慌张了。
　　商场上纵横多少年，即便面对那些和颜悦色笑里藏刀的对手，也早就安然处之游刃有余，竟然会在刚才那一刻……怎么会这样的。
　　不过，终究是自己有错，苏靖辰想：把他从孤儿院来出来，这么长时间都把他独自放在……这几乎可以说是忽视了。
　　他会如此检讨内心，并不是多么喜欢这个孩子，只是自己身有所感而已。
　　苏靖辰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眼看到忽视了自己十五年的那个人时，心头盘旋的，是什么样的想法。
　　幸好，他对我，还是没有距离的。他对自己说。
　　
　　苏靖辰看着地板上那双半旧的篮球鞋，这个孩子一定有很多伙伴……这也和自己不同。
　　这么相似的成长环境，却得到这么不同的结果。
　　这个孩子比自己坚强。
　　苏靖辰欣慰得想着，阿青已经从洗澡间里出来了，穿的是一身虾仁色运动休闲套装，像一个洋娃娃，没有擦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滴了一肩水滴，嗯，像刚洗完澡的洋娃娃。
　　阿青自己挨凑过来，贴着苏靖辰坐下，然后便一直笑嘻嘻得看着他。
　　这让苏靖辰想起了阿青六岁时候的事情。
　　一开始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凝视，这当然可以一笑置之，之后便有意无意发觉这个孩子对他特别得依赖，脸上带着一丝迷惑和茫然，没事便会盯着他瞧个不停。

第七十二章
　　“看什么？”苏靖辰几乎是带着温馨得笑容问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脸上的，是连自己也没有见过的表情。
　　阿青使劲儿摇两下头，然后便裂开嘴，仰望着他绽开个笑，仿佛心里藏什么甜蜜却又不肯与人分享的秘密。
　　孩子的快乐最容易感染人，苏靖辰不由也跟着他开心，等心头那片快乐的薄雾云散之后，却又从心底浮起层若有若无的失落。
　　他又记起自己小时候独自人的生活，那写漫长的白，和那些漫长的夜。
　　虽然那些感觉已经被时间冲刷得退颜色，但是，终究还是记得。
　　“很久没有回来看，工作很忙……”当然不是理由。但是苏靖辰只意识到自己竟然对个孩子解释起来，他向来行素，从没跟谁解释过，便又换话题：“刚才知道要回来，谁告诉的？”
　　虽然问他的是“谁”，但是他们的交集里的人也就周平生个，果然阿青又微微摇头：“周先生没有告诉。”
　　“那是怎么……”
　　“正在楼下打球，然后就感觉回来！就跑回来，果然在家里。”
　　苏靖辰想到当初老头要来见他的那阵子，自己也是每每看到陌生车辆开进来，都会直盯着它看，便以为个孩子也是样，只是他想到里，便又自然而然想起，盼望之后的那股失落。
　　“晚饭想吃什么？带出去吃。”
　　阿青发出个拐弯的嗯声，来表达他的不同意，到里，又抱起他只胳膊，把湿漉漉的小脑袋贴在他胸口，最后也不知怎么在沙发上鼓弄得，竟然半个身子都躺在他双腿上，然后搂着他的腰，笑眯眯得闭上眼睛。
　　仿佛样，就可以不用吃饭。
　　他的睫毛很长，灯光照在上面，落下来的影子能把半只眼睛遮住。脸上有儿婴儿肥，粉嫩嫩的肌肤是专属于少年的细致。
　　苏靖辰有儿发愣，只觉得心头暖烘烘毛茸茸的，就忍不住就想用手指摸摸他的脸。
　　也只是想而已。
　　阿青的眼睛其实只闭不到二十秒种，就忽然睁开来，他有些紧张得看着苏靖辰问：“苏先生，什么时候又要离开？”
　　苏靖辰能够听得出来，句话里有多少分舍不得他的意思。苏靖辰的假期虽然可以自行调整，但他从来都是克制有度的人，而且，也不打算撒样的谎。
　　“大概下个星期。”
　　阿青听到句，忽然怅惘起来，望着花板道：“下个星期之后，就要离开吗？”
　　其实是下个星期就要离开，并不是“之后”，苏靖辰当然不会在此时此地纠正他。
　　阿青接着又问：“那次离开又要多久？下次再回来，又要多少年以后？”
　　
　　那晚苏靖辰和他起睡在那长床上。
　　苏靖辰再次失眠。
　　他是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从不轻易失眠，就算去年秋把老头子的股票搞跌四成那阵子，他也常是夜好眠，第二照样捧着丰盛早饭去病床前当他的大孝子。
　　只是已经好久，没再做过那个让他心慌意乱的梦。
　　仿佛从，从很久以前开始，便不再做那些奇怪的梦。
　　
　　苏靖辰从梦里忽然醒来，盯着晦暗夜色下的墙壁，刀削似的轮廓有瞬间的迷茫，马上又恢复平时波澜不惊的表情。
　　然而那梦境像涨潮的水，在深夜的寂静里蔓延灌涌。
　　
　　就在他惊醒前的那刻，梦里的他还惊喜得奔迎上去，却被个少年迎面掌劈下，打在他胸口。
　　四周的景物飞进着，他能看到那个少年惊讶悔恨的表情，而胸骨则痛得像是要裂开来，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在笑。
　　他几乎都能听到自己不合时宜的笑声，而内心也终于平静。
　　却再没睡意。
　　苏靖辰从床上下来，取瓶酒，独自在书房，坐夜。
　　想很多事情。
　　
　　许多他以前都不愿意想的事情。
　　有的时候他也想，或者当初他真该死之，多么畅快随意！只是再入轮回，也不可能得到更自由自在的人生。
　　只不知那个人，今时今日在哪方空，有没有赎清罪过，会不会偶尔想起自己。
　　苏靖辰坐在窗前转头看填满整面墙的书架，想起样东西。
　　他拿梯子，取出最高处的本书。
　　那本告诉要想人生没有遗憾，必须去过世界上的百个地方的书。
　　苏靖辰今时今日终于可以去那所有的地方，只是人生没有遗憾……谁的人生能够没有遗憾？
　　
　　打开来，书页中间被整齐的掏空出块，粉色的丝绢里包裹个串玉制的佛珠。
　　母亲留给他的纪念物。
　　苏靖辰打开丝帕，却发现里面躺的并不是什么佛珠，而是个手链。
　　怎么会样？！
　　那乌珠触手冰凉，仿佛自身还在散发着幽幽蓝光。
　　苏靖辰关灯，眼前顿时光彩大盛起来。
　　怎么会样……
　　
　　苏靖辰静静想刻，又把珠子包回丝帕里，合上那本旅游指南，静静放回书架里。
　　他好像，终于想通。
　　他为什么住在自己家，为什么接近自己，为什么讨好自己，为什么总是让自己觉得，他待自己是不同的……
　　苏靖辰燃根烟，个人在窗前吸着。
　　忽然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得悄悄打开条缝，然后个小脑袋钻进来，苏靖辰看过去，正好和他的眼睛对上。
　　阿青吓得连忙缩回去，然后又过好半，才磨磨唧唧得自己挪进来。
　　“怎么不睡觉？”
　　苏靖辰把只吸几口的烟掐灭，转过半头问他。
　　“还以为……”阿青诺诺道。
　　苏靖辰知道是怕他离开的意思，他头，走过去领他起上床睡觉。
　　他的身上还带着烟味，朦朦胧胧得在卧室里也扩散开来，睡在他边的孩在梦里还用手揪着他衣服的角，嘴角含着笑，眉间却轻微皱着。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不如就把烟戒。
　　
　　直到亮仍是没有睡着，阿青早已松手，翻到床那边去，两条腿蜷缩着，头早就从枕头上挪下来，贴在膝盖上，露出细长的脖子，和皮肤下截截起伏的脊椎骨。
　　他拿只手悄悄梳拢阿青侧的头发，少年在梦里觉得痒，皱皱鼻子便拿手往里拍，结果摸着他的手指，整只手便下子缠上去，攥进，塞进腿和肚皮之间。
　　苏靖辰有时候觉得迷惑，竟然是的干儿子。


第七十三章
　　床头忽然响起的闹铃倒惊他跳，阿青睁开眼，等到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便对着他笑起来：“苏先生早！”
　　
　　周锦青中午放学的时候，家里早已是空空荡荡的。
　　其实他还没放学就已经知道，只是还没有确定，心里就存留着分侥幸。
　　他从校车上提着书包默默走下来，路静静低头往回走，然后停在自家门前，静静盯着金属大门。
　　他早就知道那个人已经走。
　　他能感觉到。
　　他低着头，让额头贴在冰凉的金属门上，闭上眼睛。
　　
　　阿青从小就有着与众不同的直觉。
　　他曾以为是正常的，每个人生下来都和他样。
　　所以他曾对第个养母：“妈妈，刚才外婆死。”
　　那个人又吃几口饭，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去打个电话，然后红着眼睛要马上回老家，从家里回来后做的第件事，就是把他送回孤儿院。
　　那个人看着他时脸上表情，让他辈子都忘不。阿青的手垂在身体侧，指尖微微抖动着。
　　
　　然后阿青才终于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样。
　　但是他曾被教育过要实话。
　　所以他又对第二个母亲：“妈妈，爸爸在外面还有个妈妈。”
　　“爸爸”最终和那个“妈妈”分手，他和自己妻子和好之后的第件事，就是把他送回去。
　　那个“爸爸”诅咒过他的话，他辈子都记得。
　　
　　然后阿青又知道，有些实话不能。
　　第三对爸爸妈妈对他都很好。
　　但是晚上妈妈的弟弟来找夜的话，第二他离开时，阿青对爸爸妈妈：“他的话是都是假的。”
　　“什么？”
　　“他不是借钱去做生意，而是借钱去还赌债。”
　　阿青也曾犹豫过，被追问原因时，他只是口咬定是真的。
　　大人们以为只是孩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坏习惯。
　　几日后，“爸爸妈妈”吵架，妈妈的弟弟再来借钱便再也借不到。
　　后来，后来那人少只手，后来妈妈每次看见他都像看个陌生的怪胎，后来阿青回到孤儿院。
　　后来阿青终于知道，有的实话，人们不愿意别人出来。
　　
　　第四对爸爸妈妈是老师和工人，很普通的家庭，有普通人的温馨，也有普通人的烦恼。
　　有，爸爸妈妈吵完架后，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时，他走到那个逐渐老去的子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不要和妈妈生气，妈妈有乳腺癌，已经是晚期……”
　　
　　妈妈后来死去，爸爸个人生活，早已没有抚养个孩子长大的心情，所以三个月后，便又把他送回去。
　　那个时候，他终于知道，有些话，出来，也没有用处。
　　
　　他再次推开门，走进去。
　　家果然空荡荡的，桌子上留张字条，那个人用临时翻出来的彩笔写几句告别的话。
　　阿青低头用食指笔笔摩画那端正的字迹，文字很少，句子很短，连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解释得不够诚心，潦草得毫不在乎，甚至连打个电话，也不愿意。
　　
　　阿青却知道，那个人曾为此感到内疚过，他当然知道。
　　少年粉色的嘴角忽然绽开个笑，阿青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会仅仅是样，他“知道”的事情，向来很准确。
　　
　　暑假和寒假依次而来。
　　新年的时候，阿青躺在沙发上啃德语，身边电视里新年晚会正开得热闹；苏靖辰在和同事朋友聚餐。
　　除夕的时候，阿青躺在沙发上啃德语，身边电视里春节晚会正开得热闹；苏靖辰正在和合作方谈判。
　　
　　春去夏来第二年。
　　
　　中秋的时候，阿青坐在阳台上啃德语，双脚从栏杆里伸出去，掉在近百米的半空晃荡着，偶尔停下来抬头，便看到上轮银盘满月，洒下万丈清辉。苏靖辰从酒会里走上阳台，蓦然抬头看到上月亮，才忽然发觉，早已错过月圆。
　　重阳的时候，阿青趴在书桌前睡夜，大亮以后抒个懒身揉揉脸，苏靖辰独自在家里，他忽然想起个人，然后就拿起电话，长串数字的背后，是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嘟——嘟——”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怎么不接？
　　“嘟——嘟——”阿青正在楼下晨跑。
　　电话铃响到第五声时，苏靖辰把他挂断。
　　苏靖辰忽然想起那个早晨，脸上就露出抹笑。
　　
　　秋去冬来第三年。
　　
　　七月流火，阿青果然进入重高中，拿的是第二名的四千九百九十九元奖学金。
　　不过件事情，他并没有写邮件跟苏靖辰。
　　八月在宇，九月在户。
　　十月寒蛩，入床下。
　　寒假的时候，阿青又拿学校下年的奖学金，外加年级的单科奖金。
　　他也没有。
　　
　　第个学期匆匆而过。
　　暑假快要来临时，有个生第三次向他告白。
　　“好啊。”阿青头，提着书包从身边经过。
　　“是什么态度？！受不纠缠是不是？！”生在他身后气得跺脚。
　　阿青停下来，想下，走回来低头看眼前的长发生，温柔诚恳而又无情得告诉：“真的不喜欢。”
　　“到底哪里不好——！”孩着眼泪就扑簌簌掉出来。
　　阿青叹口气，“到底哪里好？们可以做陌生人，做同学，或者做朋友，行不行？”
　　孩哽咽不答，阿青等会儿，转身便要走。
　　那个生在他背后带着哭腔大声：“周锦青是个傻瓜！明明那么优秀，却整都不快乐！”
　　阿青停下，把书包甩在肩膀上，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不需要回头。
　　什么是快乐？
　　又不是，怎么知道要怎样的快乐？
　　
　　夏去秋来第四年。
　　第四年的春夏之交，他买机票去趟上海。同济大学代替老师监考DSH的位研究生，眼神儿在他身上绕几个小时之后，中午去食堂吃饭，终于忍不住和姐妹议论他今碰到的帅哥，然后不由感叹，自己与书本两相对，青春年华空付嗟！
　　阿青那年，刚满十五。
　　
　　高二暑假的时候，那个生第四次告白，阿青的回答还是样的漫不经心，“好啊。”
　　他完话便又要从孩身边绕过去，没想到那个生却自己跟上来，还很高兴得携他边手臂：“按理去年就是朋友，那个时候就已经答应啦！”
　　阿青才无奈得看，又问出那个问题：“到底哪里好？”
　　“学习又好，打篮球又帅，最气人还是长得比某校花还漂亮，若不是朋友，早晚哪得看着被别的妹把着进出校园，到时候非气死不可，所以只好先下手为强，自己先把上啦！”
　　阿青苦笑：“既然那么抢手，那为什么要选？”
　　“已经答应啦，可不许反悔！”生伸出食指指着他。
　　“朋友也有分手的时候……”
　　“唱歌比五班那个老是来缠着的三等校花好听啊。”
　　“嗯，萧盈呢？”阿青任抱着自己胳膊，起往前走。
　　“学习比好多行不行！”
　　“嗯，章慧呢？”
　　“唉！干嘛拿跟比啊？！比漂亮多好不好！”
　　“嗯，汪敏娅呢？”
　　“……跑步肯定比快！”孩越越气。
　　“嗯，陆彤彤呢？”
　　“也给写过情书？！”
　　“没有啊，只是跑得比较快而已。六班那个啦啦队长呢？写过。”
　　“嗯——睫毛比的长！不信看！”
　　
　　两个人刚刚开始对视，生便急忙把手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他的眼睛，然后退步指着阿青恨恨道：“……！怎么的睫毛比还长！像什么人嘛！”
　　阿青笑而不语，摇头自己前去，生又连忙追上来，“是不是戴假睫毛？”
　　“……”
　　“是不是整过型啊？”
　　“……”
　　“妈妈是长什么样子的？定很漂亮吧？怎么从来没见来过学校？”
　　阿青停下来，低头看着柔声：“不要喜欢，会伤的心。”
　　
　　那个孩成为美丽人以后，还记得当时的幕。
　　夕阳金色的暖光投在他的侧脸，头发里反射出星星破碎的彩虹，眼前的少年整个人都被打上层柔光，忧郁的黑色眼眸，小巧的鼻子，挺直的鼻梁在脸上另外侧留下深刻的阴影。
　　他句话的时候，不像是推卸责任，倒更像陈述事实，近乎内疚的诚恳。
　　那瞬间竟然在走神，想得去学绘画，好把眼前副美景用自己的笔永远保留下来。
　　
　　孩马上又笑出来：“不要紧啦，要知道人都是虚荣的动物，跨着进进出出就很开心啦，想么帅的帅哥被把上，多有面子！每把就多赚便宜嘛！也没有其他要求，多赚儿是儿吧。”
　　着便大咧咧拉着他走。
　　
　　那个生名叫莫芊芊。
　　那年，莫芊芊陪他过自己的生日和他的生日，还有中秋节，重阳节，和新年。
　　年后，是主动提出分手。
　　
　　他们还是在学校那条偷听过孩告白的林荫路上。
　　“反正个帅哥的便宜也赚足啦！”莫芊芊抬头看个比自己高个头的生：“剩下个月，要全力准备高考，考完，也不定就能上同所大学。”
　　到里，自己却先伤感起来。
　　阿青头，“样选择是对的，不是个好友。”完转身就要走。
　　莫芊芊终于流出泪来，对着他大声道：“是不是故意的！？”
　　阿青没有回答，背后的孩还在大声质问：“是不是心里早就有别人？！”
　　阿青继续走，背后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是不是连心都没有？！”
　　
　　去年孩来告白前，阿青就早已知道会成为自己的友，今年孩决裂前，他也已经隐约感到两人已经走到尽头。
　　缘分，来时推不走，去时留不住……真是强求不来的东西。
　　“是。”阿青边走边小声自语：“就是故意的……”他抬头眯眼看法桐那遮蔽整个空的茂盛树叶：“心里本就注定要有别人……”初夏的风挑逗树叶的舞步，露出细碎的空：“就是连心都没有……”
　　第二，莫芊芊收到束黄玫瑰，那是第次收到他送的花，晚上查黄玫瑰的花语：
　　对不起。
　　
　　莫芊芊对着手里那本书哭，眼泪滴滴打在书上。


第七十四章
　　都黑，阿青还独自人在楼下练球。
　　“砰——！砰！砰——！砰！砰——！”
　　篮球在暗蓝色的夜幕里砸向新漆的篮板，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声音。
　　额头的汗顺着眉脚留下来，阿青抬手，用潮湿的护腕用力抹过去。
　　莫芊芊是个好孩，正直爽朗，年来，几乎都是那个孩在迁就他，阿青直刻意对冷淡，都不能让知难而退。心里不是不感激，不是不珍惜，莫芊芊些日子带给他的快乐和悉心陪伴，那些情分，也不清楚。
　　汪敏娅，萧盈，章慧，还有许多对自己表达过好感的生，们都是个世界上最好的孩……
　　只是，阿青早就发觉，自己不喜欢生。
　　或者不仅仅如此，他甚至模糊知道，自己仿佛从很久以前，就钟情于个人。
　　那个只见过几面的苏靖辰，自己只要望着他，就忍不住觉得亲近，偶尔那人觉察到自己的眼光，就看过来眼，两人眼光互相探入对方眼眸深处的时候，他心口就阵阵得微微麻痹。
　　种事情，也曾让他十分烦恼，但是后来他有时候甚至又觉得，自己是生下来就来爱那个人的。
　　“苏先生啊……”
　　篮球在空中划出个优美的弧度，直接落进篮筐里。
　　阿青向远方望去，夕阳下蓝的和红的霞，金色的阳光穿过灰色的烟雾，像副浮在水面上的油彩画。
　　
　　苏靖辰收拾东西的时候，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传真来的成绩单又从他的文件夹里不经意得掉出来，哗啦啦铺散地，连带着好几张奖状。
　　苏靖辰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那个孩。他把那些传真张张捡起来，三好学生，全校英语冠军，奥数第二名，最佳篮板，校级辩论赛最佳辩手，运动会接力跑第四名……
　　苏靖辰忽然看到夹在其中的张纸，同济大学DSH测试19分。
　　看日期，已经是去年的事情。
　　他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德语？
　　那个十二岁的……不，他如今，已经长大，而且，出乎意料的优秀……就像，就像那位神仙。
　　苏靖辰已经很久，不能去想那个名字。
　　
　　个身材窈窕的红发郎走到门前，看到苏靖辰正在里面发愣，便自然而然勾起红唇对着他露出抹温柔笑容，用手指轻轻敲两下本来就开着的门，自行走进来。
　　“Mein Schatz ，送别会早就已经开始，他们都问主角在哪里。”
　　子穿身黑色丝绸无肩长裙，衬得他的肌肤越发白皙细嫩。走进来，自己坐到苏靖辰身边沙发的扶手上，只手搭在他背后，也侧过身子来看他手里的纸：“个帅小伙是谁？不会是的小情人吧？”
　　“不是。如果是的话朵瑞丝会不会吃醋？”
　　“如果吃醋会不会不走？”朵瑞丝问完，自己先露出个骄傲的笑：“从不曾缺过情人，走，自然有别人补上。保罗约好几个星期，正好瞧瞧有没有时间，或者明给送完机以后，就可以和他起吃顿晚饭。”朗容貌不俗，虽然笑得骄傲，却只顿时让人觉得明艳动人。
　　
　　“离开就转身找别人啊，话听真的很嫉妒……”苏靖辰英俊的脸上带丝优雅的苦笑，站起来把那叠奖状收好，再过来挽着人起走出去。
　　
　　苏靖辰早不是当初少年单纯的模样，也再非二十几岁时眉宇间时时处处写着情伤，那双浅色的薄唇，早已习惯虚假的甜言蜜语，但是从另个方面来讲，如果心意已决，事实早已不能改变，谁甜言蜜语不是种安慰，谁它不代表着另种尊敬和歉意？
　　
　　朵瑞丝是他在PUB里醉酒后的夜情的伙伴，后来才知道竟然是分公司新调回的经理，工作中的严谨和下班后的旖旎相映成趣，不能不是个很好的情人。
　　虽最好不要和工作伙伴贪恋爱，但朵瑞丝生性骄傲，两人在起五年，竟然直到他准备回东亚发展时，才开始有人知道两人的关系。
　　
　　若是缘已尽，而有人情未断，作为分手礼物，做好莫过于……
　　夜抵死缠绵。
　　清晨朵瑞丝醒来，只穿上苏靖辰以前留在那里的件T恤，便从卧室里走出来，他走几个房间，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俊伟子，只在窗台前看到盆盛开的蝴蝶兰。
　　
　　朵瑞丝没有想到，自己没有等来他的求婚玫瑰，却等来盆蝴蝶兰。
　　
　　爱上样无情的情人，再多的骄傲，又有什么用处？
　　朵瑞丝忽然抱起那盆花，匆匆打开自家大门，然后向临街的大门走去，咚咚咚阵敲门声后，个睡眼惺忪的子走过来开门。
　　“早啊麦克！”
　　麦克看到马上精神起来，双眼睛时不时落在朵瑞丝那双美腿上：“有什么要效劳？”
　　“盆花，”朵瑞丝捧过去：“不会养，送给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遇到气流，虽然机长在广播里安慰大家，但是机体却震动得越发厉害，苏靖辰旁边的是位头发花白的亚洲人，他闭着眼睛捏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喃喃自语，苏靖辰却转头望向窗外。
　　
　　脚下的城市离得越来越远，远处的空却无论怎么飞，都无法靠近。
　　苏靖辰坐过无数次飞机，有时他也会想，所谓的神仙在上飞，与有什么不同？
　　那位神在上飞时，与有什么不同？
　　所谓的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些神明究竟在哪里？他若真在自己头上三尺看着，为什么当初自己夜夜如此的思念，他也不肯发出哪怕个声音？他若真在自己头上三尺看着，为什么看着自己在和另个子缠绵，也能忍受？
　　飞机震动得更加厉害，有人甚至被手里的咖啡泼湿衬衫，机长在广播里依旧重复着刚才的话，让大家不要惊慌，只是遇到微弱的气流。
　　若是就样在空气里爆炸呢？
　　像个巨大而美丽的烟火，无数的灵魂也随着风散云去，无数的生命也随之逝若春水。
　　那时候，苏靖辰忽然想，他会不会来看？
　　还是，他早已把忘。
　　
　　飞机果然只是遇到“微弱”的气流，很快便又恢复平稳，向蔚蓝的空飞去，那里是真正的万里无云。
　　或者他只是身不由己而已，有时候苏靖辰也样对自己，也许人间的漫长时间对于他只不错是瞬而已，有时候苏靖辰也样对自己。
　　但终究不是不恨的。
　　恨他不解风情，恨他生死不顾，恨他生生来招惹自己，招惹自己又悄然远去，再没有消息。
　　恨自己……和他人仙殊途。
　　
　　次回来，是要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东亚，里已经成为世界经济新的增长地，新兴科技在里早晚也将崭现最骄人的成绩。
　　跑马圈地，自然宜早不宜迟。
　　至于为什么会回到T市，是早在他刚刚接手公司董事会时就下的决定，至于原因，时间太久，已经忘记。
　　大概和里的立体交通平台和人才市场位置有关，但是……或者也有其它的原因。
　　
　　春夏之交，新的办工大厦终于落成，他也正好趁机回来，看看里的变化。
　　负责接待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秘书，刚上车就告诉他在哪里定什么级别的酒店，苏靖辰头，却另外个地址。
　　“在里长大，自然有住的地方。”
　　
　　苏靖辰再次回到那个地方时已经是夜里十，他像每都回家样，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打开大门。
　　
　　房子被黑夜的静寂包裹着，也被都市的噪音包裹着。
　　房间里是难得的整齐，若不是停在沙发旁边的篮球和门口还带着略微汗味的球鞋，便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生活的地方。
　　他没有开灯，像是害怕吵醒谁样，轻轻走过去，缓缓打开卧室的门。
　　
　　长大的少年睡在那张他曾睡过的床上，空气里飘着少年身上淡淡的体香。
　　月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把夜色染成海洋。
　　让人不能置信得暗蓝，让人不能置信得清凉。
　　因为是夏，阿青只穿件内裤，双腿是不可思议得修长，睡姿却十分不雅，两条腿大分着，只手臂头顶压着自己的头发，只手臂蜷起来窝在下巴下面，婴儿样，本来应该在头下的枕头，早被他弄得掉到地上。
　　少年的皮肤仿佛能够反射微弱的月光，胸膛微弱起伏着，呼吸缓慢而又绵长。
　　苏靖辰愣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个孩子，已经长大啊……
　　
　　他静静转过身，悄悄把门关上，然后去客浴洗澡。
　　
　　屋子里躺在床上的少年，忽然睁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
　　
　　苏靖辰以前个人在汉诺威的公寓里时，早就习惯在自家里裸体走动。他以为那个孩子正在沉睡，所以就没有带衣服，自己洗完澡，再走出来从行李箱里找衣服。
　　
　　他刚打开行礼箱的时候，头顶的灯却忽然亮。
　　少年手持本来在饭桌旁边的木头椅子，不能置信得看着他。
　　“苏，苏先生……”
　　
　　刚才惊讶转身，苏靖辰现在是正面对着那个少年，浑身上下不着缕。
　　阿青连忙放下手里的“凶器”，跑过来就抱住他，现在阿青的身高早已到苏靖辰肩膀，他却仍把脑袋埋在苏靖辰胸口里。
　　苏靖辰想起，上次他回家，个孩子也是样的欢迎礼。
　　只是如今自己身体全裸，怎么能样？
　　苏靖辰试着想要推开阿青，却被他抱的更紧。最后他终于松开手的时候，苏靖辰很不情愿得发现，那个孩子的脸红。
　　阿青很不自然扭过头去，然后仿佛是觉得光扭过头去还不够似的，自己竟钻进他刚洗完澡的洗澡间，也不嫌里面热气腾腾！
　　苏靖辰刚样想，里面就想起换气扇的声音。
　　红什么红，大家都是人，有的都有，没的也没。
　　苏靖辰不知从哪里忽然想起句话，便压下心里的尴尬，翻出套短衣长裤，套在身上，然后去走去浴室门口，敲敲玻璃门。
　　“，就出来！”里面的孩还是有儿慌张。
　　刚才怎么不见他躲避，不过起来，也是自己没有告诉他就静悄悄回来的缘故，他若刚才报警，个误会岂不闹得更大。
　　
　　那晚，苏靖辰本来打算暂睡沙发，不过既然阿青醒，个想法自然不能实现。阿青找个背心套上，也算胜于无，睡在他身边，像只温顺的幼兽。
　　两个人挤在张床上，倒越发让他觉得个孩子长成大人。
　　那张床本来并不小，两米八乘三米的长宽，哪怕睡两个大人也根本挤不着，只是阿青夜里总是悄悄往苏靖辰身边靠，苏靖辰个人睡惯，他睡眠虽然很有规律，却向来睡得浅，如此来而去，终于退到床边。
　　苏靖辰早已退无可退，阿青却又渐渐靠拢上来。
　　苏靖辰心里恼个孩子睡觉跟做体操样，终于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
　　拍他肩膀本来就是为把他弄醒，轮到下手时，他却不愿意真的把人从梦里惊醒，如此来，落手自然很轻，拍人的目的自然也就无法达到。
　　阿青又渐渐缩进他身边，鼻子几乎贴在他肩膀上，呼出来的空气热得烫人。
　　苏靖辰悄无声息得叹口气。
　　
　　苏靖辰悄无声息得叹口气，却忽然觉得耳边的呼吸声停下来，他便知道阿青醒。
　　等小会儿，那个孩子果然翻个身，然后又静悄悄得往后退，给他让出大片的空间来。
　　苏靖辰挪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想睡觉，睡意却像二月末的雪，早就不知消融到哪里去。
　　身边阿青也是翻来覆去。
　　
　　“睡不着？”苏靖辰枕着双臂，忽然对着空气小声问。
　　旁边没有声音，过会儿，传来声很小声的“嗯”。
　　苏靖辰忍不住笑。


第七十五章
　　“睡不着的话，就给讲个故事吧？想来，还从没有给讲过什么故事……”
　　早已过听故事年纪的少年马上翻身过来，苏靖辰侧头看他眼，阿青背着夜光，整个身体在黑暗里勾勒出线起伏美好的轮廓。苏靖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却在片雾蒙蒙的漆黑里透着亮，连呼吸都带着兴奋的节奏。
　　
　　“故事要从个孤儿起，嗯，不是孤儿，他有父亲，但是那个人从不来见他，他妈妈死得早，于是就个人生活在城市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苏靖辰的声音不大，他讲得很慢，每句话里都带着叹息。
　　少年在边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插嘴，也不句话。
　　
　　“有个秋，雨下得很大，放学后，他个人走着回家，半夜里发四十度的烧，自己就从床上爬起来，去套毛衣和裤子，抬十几次手臂才把毛衣套到脖子上，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痛，每动下都能用完全身的力气，最后他终于下楼，夜里找不到出租车，他就抱着胳膊个人先往前走着，有风吹起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忘穿外套，毛衣整个被风吹透，他直走过好几个路口也没有碰到出租，后来实在不想走，他就蹲在路边等，他当时烧糊涂，都忘可以直接打电话找出租，或者直接打给120……
　　
　　旁边静悄悄的，少年言不发。
　　
　　“蒙蒙亮的时候，他到医院，吊针扎在他血管里，把整条胳膊冻得冰凉，他就用另外只手捂着，整个人蜷在病床上阵阵发抖。”
　　苏靖辰讲到里忽然有些后悔，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往事，怎么可以被么轻易得讲述？
　　他正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被身边的少年抓紧，阿青的手指有儿凉，小心翼翼得摸索过来，碰到他的手，便紧紧抓住，或许是从未做过体力活的缘故，他的手上的皮肤光滑得不像是属于子。
　　苏靖辰愣，他发觉自己竟然在被个十几岁的小孩安慰。
　　
　　“早就知道……”苏靖辰不动声色得抽出手，放在原处。
　　身边的少年微微头。
　　苏靖辰自嘲得笑下，自己三十多岁个大人，竟然对着孩子出种话，或许是夜色的缘故，让讲述的人看不清聆听者的表情，所以就忍不住直倾诉。
　　“在想什么？”苏靖辰虽然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但是他却忽然觉得并不希望阿青觉得自己软弱。
　　“在想……”那边又静刻，那个孩子像是在组织语言，后来竟又试探着伸出手来握住他根手指，次，苏靖辰没有拒绝。
　　阿青犹豫下，张口却得坦白：“苏先生个人长大，却又么优秀，很让人佩服！”完句他又张张嘴，却最终闭上。
　　苏靖辰看他欲言又止，又问他遍。
　　少年想想又开口：“苏先生从小没有被人照顾过，所以不知道怎样照顾别人。您自己个人长大，所以才把放在个您长大的地方，所以……不怪。”
　　少年转弯抹脚好几句，苏靖辰本来听不懂，但到那句“不怪”的时候，他终于明白。
　　明白许多他自己以前也没有去想，或者想不清楚的事。
　　
　　为什么当初就把他领回来，为什么直接就把他留着里，为什么把他留在里自己却远远离开，甚至连回来见他面也吝啬……
　　个孩子，仿佛能够看透人的心情。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又仿佛什么都明白。
　　好像是上专为自己准备的礼物，明明不曾见过几面，却总让人觉得……觉得……
　　有个词，在苏靖辰心口绕绕，又被他压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儿可笑，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他们安静会儿，就在苏靖辰以为那个孩子已经睡着的时候，阿青却终于出个他直想问的问题：“苏先生次回来，什么时候又离开？”
　　少年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委屈，让苏靖辰想到自己上次的言而无信。
　　
　　那次倒不是本来就打算如此，只是到个地方，就不由得想起那段往事。
　　后来的仓促离去，不能不是种躲避。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放弃妄想，却原来只是深埋而已。
　　就算没有放弃，妄想也依旧是妄想，他要走过的，是自己作为人的生。
　　但是，为什么过么久，终究放不开？
　　
　　他不愿意，有的时候他甚至自私得觉得自己不愿意被个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奇遇束缚全部的生命，那只是个仙人玩笑间忽然出现的个想法而已，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自己把握自己的生命。
　　但是，但是来到里，心口有种感觉便丝丝缕缕得渗透，有的时候，他根本分不清楚，到底那个想要放手，干脆忘掉切的人是自己，还是那个想要抓住，沉浸在怀念里的人是自己。
　　抓住？
　　如果能抓住，他又岂会有丝犹豫？只可惜是……抓不住。
　　难道要从此只生活那莫名其妙的回忆里？
　　
　　只是忘掉又能如何？拼命工作又能如何？赚来金钱和声誉又能如何？
　　苏靖辰每每想到里，便常常不能再想，因为再想下去，就连人生也没意义。
　　如果可以轮回，切又算得什么？
　　人本来就只是小小生命，超越生命的理论，不能去想，真的不能去想。
　　
　　难道神明的存在，就是为鄙视人生的么？
　　不提。
　　
　　夜里那个孩子又渐渐磨蹭到他身上，苏靖辰最后让无可让，只好由他贴着，幸好房间有空调，虽然是盛夏，温度却恰好。
　　只是阿青离他太近，让他几乎都能闻到那个孩子身上肌肤的味道……苏靖辰才意识到，阿青早已是个长大的孩子。
　　
　　他已经十七岁。


第七十六章
　　刚亮的时候，苏靖辰在睡意朦胧里感觉有人在看他，以前在汉诺威的清晨，朵瑞丝常常样大早就来挑逗，他时间忘身处何处，伸手去抓把那影子落在自己脸上的肩膀，翻身就把那作怪的人压在身下。
　　耳边传来短促的吸气声，那人措不及防，果然就被他抓住。
　　触手是难得的干爽细滑，苏靖辰嘴角眉间才从片安宁的睡意里浮出抹笑意，低头便吻上去，他与朵瑞丝是相处久长的情人，自然开始就是火热舌吻，身下的人却不怎么配合，开始还在挣扎，嘴唇也紧闭着，只是挣扎得也不敬业，唇舌被他攻破后，便顺服起来，并且沉浸其中，与他纠缠。
　　
　　苏靖辰才懒懒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那骄傲美丽的红发人，而是早已红透到耳根的阿青。
　　他怔怔，才想起自己昨夜已经回到里。只是他此时舌头还在舔着眼下少年微张的嘴唇，只正手托着他的侧脸，另只手握住他手腕压在身侧，整个身体压在他身上……看情形，倒像是自己在强制主导切——事实也是如此。
　　苏靖辰鼻梁很挺，此时和阿青的鼻尖贴在起，彼此的呼吸交换着，有种不洁禁忌的感觉。两人的身体互相紧贴着，刚才翻身时，他的腿自然而然和人的长腿勾缠，两腿之间的性器经过刚才番厮磨，早就已经有些勃起。
　　苏靖辰不由有儿尴尬，他连忙翻身坐起来，边道歉边为自己解嘲：“对不起！老眼昏花，刚才把当成别人！真是该死！”
　　阿青被他放开，才从床上缓缓站起来，略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喘息未定的样子，的确有儿……诱人。
　　苏靖辰忍不住又看眼，发觉脑子里竟忽然出现个想法，不由有些惊诧。
　　阿青原本早已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个米色的长沿帽，看起来像是要出去的样子，只是脸上的红潮还没有消退，眼睛有些慌张得看着他。
　　苏靖辰见他不话，更加后悔自己刚才的鲁莽，放软声音继续道：“看来今得再买张床，十几年前就该买张……”话到里，他顿顿，转而又带笑和声道：“不是暑假吗？起么早，是要上哪里去……玩？”
　　“在动物园兼职，朝九晚五，只在暑假期间，已经做三个学期。”阿青言简意赅。
　　苏靖辰嗯声，他本想问阿青难道自己寄来的钱不够生活费和学费，但是下身依旧有半勃起着，便觉得实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先去吧，回来们再谈。”
　　阿青头，便提背包走出去，他背影肖长，夜里还不觉得，此时在白看来，才觉得那个孩子早已长成个美子。
　　只是眉宇间稍显稚嫩，相信再稍微经历些年月，便会逐渐显露少见的精致俊逸。
　　
　　门廊外响起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苏靖辰本想去浴室冲个凉，站起来却就对上衣帽间那个横拉的侧门，他第次和人纠缠便是在里，那时年少青涩，用力气不知轻重，脊背被硌出道青紫，厮打似的，两个人拉拉扯扯，最终跌到起。
　　就跌在同样位于里的床上，虽然床垫早已换新的，床，却还是以前的那张。
　　苏靖辰又躺回去，他本不是那种会去睡回笼觉的人，只是此时，却很想再次……
　　他闭上眼睛，解开裤扣，只手摸进内裤，摸着半勃起的性器，缓缓得上下摩擦。
　　他当然清楚怎样挑逗自己的感觉，自己需要什么，怎样才最舒服……很快，下身便生机勃勃得怒张起来。
　　苏靖辰拧起眉，眉心有线竖痕，那几乎是时间在他脸上留下来的唯印痕，英俊的脸早已不见童年的肥嫩、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忧郁，留下来的，只是刚刚步入中年，被时间稍微修饰的优雅和成熟。
　　他躺在床上，胸口的T恤早已翻上去，露出腹部大片隐约可见的肌肉，和少许两腿间茂密的体毛，是长久锻炼保养出来的身体，不显山不露水，低调隐藏的力量。六块腹肌隐约可见轮廓，缓慢起伏着，随着呼吸和手指自慰的节奏，皮肤上渐渐沁出层薄汗，微微透露它的紧张和欢愉。
　　苏靖辰的手动得越发急速，他渐渐收紧些手指间的距离，眉间被时间刻下的印痕皱得越发深刻，他抿薄唇，在口鼻伸出发出轻微的声嗯音，腹部肌肉抽搐着，显露出诱惑惊人的细致轮廓。
　　高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晚上滑过自己脑子里的那句话，到底出自谁之口。
　　“有的也有，没的也没。”
　　荧惑。
　　在哪里？
　　再不来，就要把忘记……
　　就要把忘记。
　　生命太短促，如何与相比？
　　
　　他又睡会儿，再睁开眼，外面早已日近中。
　　苏靖辰起来拿手机，发现有个未接电话，显示是昨前来接他那位秘书的电话号码，刘知为。
　　
　　他边走出卧室边拨回去，秘书陪着笑战战兢兢打听新近下山的老总到底有什么安排，苏靖辰含笑温言道：“暂时还不想去公司，去查查看还剩多少假期，等假期满再来找。”
　　
　　那个刘知为竟然真的写信去公司总部查询，等消息回来才愕然恍悟，苏靖辰些年来积累的周末，节假日若真要休息够本，恐怕能直接休息到明年底也不够数！
　　
　　苏靖辰走去客厅，然后换衣服下去，沿着楼下护城河畔的细长公园跑半个小时，今是工作日，又是上午十，公园里人影稀疏，多是白发老人和牙牙学语的学步小儿，像他个年纪，在个时间还能有兴致跑步锻炼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也只当作平常。
　　
　　回来洗澡，换好衣服，才发现运动室里的器材不沾尘，看来也是常用，旁边还多组重低音小型音响。
　　不由轻笑，个孩子活的也算是自由自在。
　　不……他早就不再是孩子。
　　
　　然后拿起电话，插耳机，拨出个尘封已久的号码，既不知道人现在可还在个城市，也不知道个手机号码还属不属于他。
　　耳机里响起阵悦耳钢琴曲，至少个号码目前尚在使用当中。
　　
　　少顷有人接电话：“HELLO！”耳机里传来字的声音低沉而悦耳，早就退却年少的清脆，被时间无端浸染吸引人的磁性，不过，还保留着最熟悉的音色。
　　“HELLO，顾浩然，好久不曾见，是苏靖辰。”


第七十七章

　　两人约时间在希尔顿见面，久别重逢，没想到竟能相谈甚欢。
　　谈及往日同学梦想，如今事业生活，两人时皆有白驹过隙感慨。
　　
　　时间仿佛格外优待个曾经让他羡慕的阳光孩，不仅收敛他身上切鲁莽酿作温柔，更在他身上增添淡淡儒雅气息。
　　苏靖辰问他如今在何处高就，才得知竟已是业内新贵顾氏律师所东家兼首席。
　　顾浩然身高早应是米九几，身上总是带着层单薄的流行气息，随便套深色西服正装也能穿出几分华丽味道……如此只看他外表，真是猜不出来。
　　当初总以为他该是大学生篮球联赛选手的模子，如今再见面只觉得他浑身大学教师的气度，没想到……
　　“去年那件案子不能不是惊动地，都导致人大代表联名提交修宪申请，没想到进奸才齐聚的行业，也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苏总抬举，们不过是在规则内玩玩游戏，哪能与相比？”
　　
　　两人完相视而笑，笑过后却没有人再开始另开个话题。
　　两人想的，都是当初那件事情。
　　其实从见面的那些客套开始，路都是在绕着弯子。
　　心里都在想着，却直不去提。
　　
　　那是件没有结果的事，以两人那时的真……如今想来，甚至连情敌都不算。
　　只是忘不掉。
　　仍是忘不掉。
　　
　　苏靖辰仿佛更能沉得住气，他早晨没有吃饭，约在里也是原因之，他不挑剔，只随口叫份标准餐，问到顾浩然，他却只要杯冰水而已。
　　
　　“那件事，世上恐怕只有二人知道……”顾浩然终于决定开口。
　　他没有提到底是哪件事，当然，他也不必提。
　　想起当年那场不欢而散，以至苏靖辰匆匆搬家，仿佛瞬间从个城市彻底消失，他们彼此之间，就再也没消息。
　　顾浩然当时还因此受伤，苏靖辰当时头脑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却连句阻止的话也没有……起来，甚至算是帮凶。
　　
　　苏靖辰开口为往事道歉，没想到顾浩然也在同样的话：“当时年少鲁莽，还请老同学不要介意！”
　　顾浩然从见面开始就只称呼苏总，或者直呼苏靖辰姓名，没想到提到里，竟才开始攀起交情。
　　
　　“暑假那阵子，总想去家，又怕苏念他……现在想来，那几乎是辈子耐性最好的段时间……”顾浩然苦笑：“给他发百条短信，也不见个回音……后来，后来看到报纸就成热锅上蚂蚁，恨不得直接去警察局提着的领子问，结果被老爸拉着结结实实揍顿，关好几。”他着摇头：“终于偷跑出来，幸好出来那就碰到回家，不然还不知要在们楼下等多久！”
　　
　　苏靖辰听他倾诉当日心情，不知不觉间竟觉得自己是最能够体会他的人。
　　
　　“那时候心神大乱，后来切全不由己，都是的错！”苏靖辰诚恳道，但是谁都知道，道歉从来不是自己或者顾浩然想要的东西。
　　
　　“不是的错，是自己活该，”顾浩然再次苦笑：“连初恋都不算，只是个人自伤罢。”
　　他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只适合无忧无虑的自信表情，真的不适合无奈。
　　从来情伤伤人至。
　　
　　“是自己活该，明知道他做选择，次两次三次四次，早该死心，还不肯死心。总觉得比先爱上他，原来爱情不分先后。”
　　“错，”苏靖辰轻轻叹息，“应该，原本神仙就没有爱憎，上那些仙神佛祖……”苏靖辰忍不住心口阵绞痛，刚想要抬手去摸，才发觉只是错觉而已，“那些仙神根本没有爱憎。”
　　苏靖辰抬头看，头顶却只是装饰豪华的花板，再望眼前失落的子，不由只剩怅然……
　　到底用什么力量，给他潇洒入骨的气质，重重得抹笔无奈？
　　
　　话没谈完，便有个金发蓝眸的青年子走过来自顾自坐到顾浩然旁边。那人和他轻飘飘打过招呼后，只手便直接揽顾浩然肩膀，上下打量坐在对面的苏靖辰，全然不顾其他桌上投来的视线。
　　顾浩然大方给他介绍：“是友，阿尔文。”
　　
　　苏靖辰早就看出来，从那个金发青年看自己的挑衅眼神儿当中，可以很轻易得看出许多事情。
　　个青年比顾浩然稍微矮些，却是招摇的漂亮，浑身上下都是让人羡慕的年轻。
　　
　　几句话顾浩然便婉言希望他先离开，阿尔文虽然不乐意，仍是走。
　　“有没有什么话要问？”
　　“没有”苏靖辰微微摇头：“只佩服勇敢。”
　　“并不算完全出柜，只有几个相处十多年的老友知道，种事情，业界的反应还是很大。呢？手指上似乎没有婚戒？”
　　“老婆还没有，”苏靖辰抬下左手无名指：“儿子倒有个，已经十七。”
　　顾浩然惊讶得嘴吧都几乎何不拢：“……！什么时候……”
　　“是收养的，十年前时起意，没想到他听话又省事，更是难得的优秀，有时想来，总觉得应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苏靖辰笑叹。
　　
　　后来听他昨刚回本市，应用品全然没有，顾浩然便欣然自荐做他向导，不用他自己挨条路找去，直接领他去几个专卖店门前，兼作服装品评时，终于恢复损友古风。
　　路商家下来，竟然发现彼此口味竟有几分相似，两人即便是在当初同学时候，也没有今日的投机。
　　
　　苏靖辰回家时，已经是下午五。
　　他刚从电梯出来，便见阿青独自人面对金属门低头站着，长沿帽被他抓进手里，身上的衬衫汗湿领肩，他轻轻走过去，才发现他用额头贴着金属的大门，秀挺的鼻尖上挂半滴清水。
　　不知是泪是汗。
　　“怎么？”苏靖辰还以为他只是在外面受到挫折，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阿青猛然惊喜回头，眼睛也马上亮起来，步走上就把他紧紧抱住。
　　“还以为苏先生已经走。”
　　苏靖辰低头看到他眼角抹水痕，才开始渐渐体会到自己的失职之处。
　　苏靖辰抬手拍拍他的脊背，在他耳边婉声道：“好，们进去。”
　　个时候正好顾浩然停车上来，看到门前那幕，不由愣。
　　阿青见到有人走过来，匆忙放下手，竟然红脸颊。
　　
　　“个小帅哥是谁？”顾浩然笑嘻嘻得明知故问。
　　苏靖辰警告他眼，拍拍阿青肩膀：“儿子，周锦青。”
　　顾浩然听到阿青姓周，也不多问。
　　“位是高中同学，顾浩然。”
　　“顾叔叔好。”
　　阿青与他握手，脸上笑得灿烂，睫毛眼角上却坠着滴泪珠。
　　
　　两人回到家里终于开始不愿让路人听到的未尽谈话，阿青洗澡出来，头发潮湿凌乱得坐在边翻本书，有时候下子翻过厚沓，有时候半都不翻页。
　　两个人都知道他在旁正竖起耳朵来听，却也不避讳，阿青见苏靖辰没有叫他离开，索性收书，直接坐在边安静听起来。
　　
　　两个人的谈话内容，比故事更离奇，但是……阿青连他们两人脸色，他们根本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也不像。
　　
　　苏靖辰终于解释许多当初就清楚的事。
　　苏靖辰完话，本以为顾浩然会拍案而起，没想到他只是盯着面前的半杯已经凉透的绿茶继续沉默。
　　
　　苏靖辰继续：“些年，也曾追查过……不过后来，被他们发现，反追查到头上。
　　“吸血鬼由来就有，几乎和人类的历史样漫长，长生不死，千百年来，盘根错节，权势财富且不提，仅他们与生俱来的青春永驻秘方，若是大白下，就能引得现今无数疯狂追捧，到时候下大乱，或许就为期不远。
　　“抓住条线索拼力追查不辍，后来……没想到后来竟惊动到方领主，晚上，位波兰东部的领主竟然不惜客坐它人领地，亲自到位于柏林家里，不请自入，知之以理，晓之以情，通之以生死威胁……
　　“刚才番话，都是那位领主的，它如自己辈，能束缚子孙隐匿如今日，已经是上善之举；他若要捏死，轻易得犹如捏死直蚂蚁。”苏靖辰言罢轻笑。


第七十八章
　　“当然事实也并非完全如此，吸血鬼若真泛滥，引起干连锁反应，到最后无论什么结果，也不会优于今日。他们除非自绝后路，到最后恐怕还要跟现如今般。
　　“五百年前人类都能轻易捕杀它们，何况现在，五百年前他们就想透个问题，何况现在。”
　　苏靖辰停下来，房间里时静可闻针。
　　顾浩然沉默不语，连阿青也静静听着。
　　
　　阿青静静听着，第次听到些，他不是不惊讶的。
　　苏靖辰到底是什么人，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也多少知道些；顾浩然的名字，上个月好像还上过晚间的新闻访谈，他还模糊记得个人的相貌，和他当时话时的意气风发。
　　两个人都是和方夜谭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所以他们的话，不由得让他不信。
　　
　　实话……也不是很惊讶。
　　或者他只是不那么在乎而已，因为事情是关于苏靖辰的，所以他想要知道，但是他还太年轻，缺乏对于人和生活的经验和体味……种事情，在他看来，也不是不能够接受。
　　
　　其实阿青听他们样讲述，心里本来就有股奇怪的感觉，觉得些故事听起来仿佛很熟悉，只是被他脑子里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着，搅乱，那些感觉根本不能成型。
　　
　　世上有吸血鬼，有鬼神，又如何？
　　除苏先生奇怪的深沉态度，些与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苏先生真的很在意些啊，都已经过去十几年……
　　
　　苏靖辰见顾浩然眼睛时不时在阿青脸上瞟，不由心中不快，等到顾浩然要走，便主动要求相送。
　　“还跟客气？”顾浩然站在门边含笑回头。
　　苏靖辰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那是儿子，有朋友。”
　　“承认陈述的都是事实，不用再陈列证明。”顾浩然呵呵笑着看他。
　　“离他远儿！”苏靖辰带三分真怒，顾浩然也收玩笑神色：“刚才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儿，有儿奇怪……”
　　“自己喝醉酒，随便看什么花草树木都朦胧！”
　　“不，不对……”顾浩然待要细思，却被苏靖辰打断，他便有没有多想，“在T市应该还有房产吧，怎么还住里？若是别人知道，非得惊掉大牙！”
　　苏靖辰回头看眼自家大门，只三个字：“喜欢。”
　　
　　晚上本来想带阿青起出去吃饭，只是顾浩然最后那句话让他时打消念头。
　　他，“怎么？怕他回来找不到？上次在七十亿人中他都能找来，不定他已经……”
　　顾浩然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看着的，正是他家的方向。
　　苏靖辰才醒悟他是什么意思！
　　
　　后来苏靖辰个人坐在阳台上吹风的时候，心里也在想，顾浩然句话出来，未必就没有带着歹意。
　　虽然不该样揣测老友，但是他既然已经听所有故事，为什么还要样的话？
　　只为引起他无法验证的揣测吗？
　　他自己当时的回应是：“荧惑走的时候，阿青早已出生岁，何来转世之？”
　　顾浩然转身离去，笑而不语。
　　
　　但他当时的是虚岁，若算实际年月……真的近乎相当。
　　他当初收养阿青时，竟然没有主意。
　　但世界上每分钟都有无数孩子出生，苏靖辰不得不去想，只是巧合而已。
　　
　　苏靖辰静静看坐在沙发上的阿青，他半低着头，头顶缕头发垂在额间，正捧着MP4，带着耳机小声念着什么，听起来隐隐约约像是在学德语。
　　“阿青。”他不由自主念声。
　　阿青扭过头来，看着他含笑脱下耳机：“苏先生？”
　　“没什么。”苏靖辰摇头：“在学德语？”
　　“想去德国学习，和生活在起。”阿青站起来，低头走到他面前。
　　少年表情像是背负使命，脸上有着难得的认真和执着。
　　苏靖辰拍拍身边的沙发让他坐下。
　　少年以为他不同意，仍在争取：“知道已经快满十八岁，”阿青坐下来：“自己已经存超过半的存款，加上今年暑假，不定就能够银行证明……到时候还可以兼职……希望不要阻止……”
　　
　　苏靖辰有儿惊讶，他没有想到个孩子么有主意。
　　自己每次回想都觉得那段寂寞的日子空荡荡得苦不堪言，总在羡慕嫉妒别人的幸福快乐，每个傍晚都要用掉半精力来抵抗孤独。
　　然后他终于被父亲承认，却要在每个夜晚浪费时间来恨那个逐渐年老体衰的人。
　　他虽从不曾对人，自己却明知道那不是正确的生活态度。
　　然而眼前个孩子，分明和自己样，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过。
　　是谁赠予他与生俱来的豁达？
　　
　　苏靖辰问他：“想学什么专业，有计划吗？”
　　阿青却摇头笑出来：“个还没有想，只想和苏先生起生活！”
　　
　　苏靖辰又失眠。
　　或许只是因为今忘记买床，又要和个已经长大的孩挤在起的缘故。
　　可是他下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听不走，脸上那表情……
　　
　　睡在边的阿青又动动，悄悄得往边挪。
　　苏靖辰无奈，想着明真要再买张床，本打算闭着眼睛不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又在被注视……
　　苏靖辰想起今清晨，若不是因为样也不会……他刚想到里，嘴上就被温和绵软的碰上。
　　他猛地睁开眼，阿青的脸正贴在他面前，睁大的眼睛被他惊得跳跳。
　　“干什么！”苏靖辰抓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边去，恼怒得坐起来。
　　他用力过猛，阿青刚才也是吓坏，竟然下子被他掀翻摔到床下去，幸好床不高。
　　苏靖辰转头看看他，仍是坐着等他自己起来。等的时候，他转而又觉得是自己早晨做错在先，现在孩子正处于青春期，他个人生活，青春期性教育也是……
　　可那只是个误会，也不至于如此！
　　
　　“到底想干什么？！”苏靖辰冷声问。
　　他话向来给人种冷静理智的感觉，即使他心里巨浪滔，出来的话也能让人觉得他在冷静思考。
　　
　　“苏先生……”阿青从床下爬起来，站在床脚忐忑。
　　他刚才摔的不疼，只是十分狼狈，阿青完三个字便觉得再也无从解释，竟然抓衣服就跑出去。
　　阿青出门才开始后悔，因为他连钥匙也忘带。
　　
　　他在门外的走廊里等会儿，家里的大门却直关着，他的心就越发沉下来，最终低着头进电梯，在电梯下降时把衣裤穿上。
　　阿青独自人下楼，时不知到应该到哪里去，他心里害怕，总觉得苏靖辰定很生气，但是又隐隐约约觉得或许还不至于把自己赶出去。
　　他在花坛边坐下，楼下蚊子很多，深更半夜的有没有什么人来跟他分配多余配额，他才坐会儿，就被咬得不轻。


第七十九章
　　苏靖辰没有开灯，他个人坐在床头，感到无比烦乱，却又无比清醒。
　　忽然想支烟，却蓦然发觉，自己已经戒烟许久。
　　那次决定要戒烟的时候，好像也是在个家里。
　　
　　他不明白，自己对那个孩子甚至连个负责人的父亲都不上，他什么时候有的种想法？
　　而且，自己是个人，他怎么能有样的想法？
　　窗外忽然闪过道红亮的闪电，
　　自己当年那么笃定得爱个人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五……
　　晃，已经又过去十七年。
　　怎么时间过的么快？
　　孩子长大，自己却变老……功名富贵，曾经没有的全都得到。
　　而梦想，却从来没有实现过。
　　就像幸福，从来没有来临过样。
　　白驹过于隙，倏忽瞬间，曾经那些执着，变得可笑，仍然抓住不忍放手的，在不久的将来，也将变得可笑吧？
　　声闷雷，从遥远的际缓缓传来，隆隆不绝，窗外起风，扯得阳台上那简陋的风铃，在摇曳里发出稀疏而空灵的声响。
　　也让他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想抓却抓不住，又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又是道青色闪电，像是就打在窗外，明亮得让人能够看清楚手背上最细微的纹路，把整个房间里的家具照亮，紧跟着声惊雷直接贯入耳！
　　苏靖辰愣下，却不是因为那雷，干净的桌子上静静躺着阿青的手机和钥匙，还有磁卡。
　　
　　外面开始下起雨，开始只是滴水，在闷热乌云里越变越重，再也飘不动的时候才犹犹豫豫坠下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戛然而止。
　　打在阿青头顶那个旋转的发涡。
　　阿青抬起头，上成千上万的雨滴听到那爽快的节奏，便齐欢快得落下来，正好迎着他的脸。
　　阿青有些狼狈得站起来，不知该往哪里走，就不由自主又去回头望那栋楼的门口……
　　那个高大挺拔的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楼下，手里打把黑色的伞，远远望着他，静静等着他。
　　阿青愣愣站在原地，让雨水把他下子打透。
　　
　　苏靖辰慢慢走过来，让伞遮他头顶的雨，看着低头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含笑问：“怎么？么喜欢？宁愿离家出走？”
　　空积累个盛夏的水终于见缝隙似的泼下来，大雨劈里啪啦打在伞上，让人几乎听不清出他的到底是什么，但少年却已经惊喜得抬起头，他的头发被雨水梳成缕缕，单薄的衣服也湿嗒嗒得贴在身上，露出少年清秀的骨架，和淡淡似有似无的体香。
　　头上乌云齐聚，身外大雨如注，两个人站在同把伞下时，苏靖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呢？
　　阿青不知道，好像从第眼见到个人的时候就样觉得。
　　见钟情是因为什么？
　　独自人过新年和春节的时候，安安静静看着别人的热闹，是因为什么？
　　独自人过生日和中秋的时候，冷冷清清看着别人的团聚，是因为什么？
　　
　　切是因为什么呢？其实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他在自学德语，他在自学高等数学，他在自学线性代数，他在自学数学分析，他在自学欧洲文学史，文化史，社交礼仪……
　　他想尽切办法让自己更快靠近那个人，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在花样的年华里却忙碌得，没有时间去看场雨。
　　
　　阿青低着头：“对不起。”
　　“回家吧。”苏靖辰温和得拍拍他的肩膀，握他的手，想要领着他起回去。
　　面前的少年忽然抬起头，“对不起，但是给次机会，行不行？”少年抓紧他的手，却倔强的不肯跟着他走。
　　“是父亲。”
　　“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少年终于爆发出来，他大声吼道：“什么时候把当作儿子，什么时候作过个父亲！”阿青拍开他手里的伞，两个人顿时暴露在倾盆大雨里。
　　苏靖辰愕然看着他，刚才握住伞柄的手被震得阵阵发麻，原来个孩子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不而已。
　　“尽过什么责任？是什么父亲？！”
　　句话问得他哑口无言。
　　“十几年来，和起吃过几顿饭，和在同个屋檐下睡过几夜觉，和见过几次面，想的是什么，知不知道？”
　　苏靖辰终于明白，阿青不是不要爱，他不是豁达到不去要本应该属于自己的爱，没人能如此豁达。
　　“还能是父亲？！”少年责问他，偷偷靠近他：“不要作的什么父亲好不好？
　　“既然……”阿青哽咽着，抬起头来看他，雨水从他的额头流进眼角，又从眼角流出来，“不要做的父亲好不好？既然本来都不是父子，也做不成父子，为什么不能给个机会？”
　　
　　阿青走过来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到底有什么不好？个青春年少的身体，到底有什么不好？爱那么久，给次机会，们两个人永远在起。”
　　
　　苏靖辰不知道自己怎么，他不是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人。
　　上亿的资金也在手里流转过，千万美金的案子签下来，也只是稍微松口气而已，连兴奋，都轻微到模糊，仿佛从来没有，样得迷失过自己。
　　或者只因为场大雨，迷他的眼睛，让他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手里只能握住少年坚韧的手臂，胸前只能贴着少年温暖的胸口，嘴上，只能纠缠着少年柔软的双唇。
　　他手捧在少年的脑后，像是害怕自己被拒绝似的，掌握着他的颈后，然后吻上那双早已在等待着他的嘴唇。
　　从未有过的悸动让他的心脏都轻微麻痹起来，耳朵里轰隆隆的，除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清楚。
　　像是自己也在期待着似的……
　　怎么会样？
　　是错觉吧，定是错觉，只因为刚才的雷声太大，所以才震坏耳朵。
　　苏靖辰边吻着少年的唇，边：“会后悔，还么年轻，将来定会后悔……”
　　同样的话，仿佛有人也样过。


第八十章
　　阿青最后欢快得跑去捡伞，紧跟在他身后上楼。
　　两个人都淋成落汤鸡，阿青刚才闹么场，现在冷静下来，竟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进门就盯着苏靖辰脊背瞧。
　　苏靖辰平时穿着衣服时根本看不出来样好身材，此时衬衫被雨湿透，从肩到腰半透明得贴在脊背上，才露出倒三角的轮廓，肌肉隐约起伏的矫健体态。
　　等到苏靖辰回头发觉阿青挣扎瞧哪里，还没张口他，自己倒先有些脸热。
　　他觉得自己有些……为老不尊。
　　“还不去洗澡，小心感冒！”
　　阿青咬下舌头，脱下湿淋淋的鞋子，连拖鞋也不穿，提在手里就钻进卧室去找衣服，他浑身上下滴着水，苏靖辰看他踮着脚尖步跳进去，每步地上都留下小滩水迹。
　　过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浴室门忽然从里面打开，然后露出个湿淋淋的脑袋：“阿辰要不要起洗？”
　　苏靖辰静静望着地上那滩水发呆，听他样，哼声，略带恼怒道：“什么阿辰？！没大没小！”
　　阿青的脑袋得意得瞧他眼，又缩回去，在里面欢快叫到：“不然就叫阿靖！”
　　苏靖辰怔下，觉得自己刚才话的语气竟像是在调情，不由就越发觉得自己为老不尊起来。
　　
　　其实他也才三十岁，刚刚走出弱冠年华，正值青春鼎盛，哪里就得个“老”字？！
　　平日他也从来不曾觉得自己老过，只是么大个“儿子”站在面前，不由不让人莫名多几丝白发。
　　苏靖辰解衣服去客浴冲洗。
　　他想，里太挤，或许真应该换个地方住。
　　
　　苏靖辰在水声里听到浴室的门发出喀喇声轻响，他没有回头，然后双手臂从他腋下缓缓伸过来，在他的胸腹间慢慢摩梭，少年的细嫩的肌肤缓缓贴上他的腰背，苏靖辰无声微微仰头轻叹。
　　青春年少的身体，永远是诱惑。
　　“有什么好，喜欢什么？”苏靖辰背对着他问。
　　阿青没有回答，贴在他身后悄悄吻下他被水淋湿的肩臂。
　　苏靖辰轻轻抓住从他腹部缓缓往下摸去的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们见面又不多……”
　　耳朵边儿嗯声，阿青还是在他肩头哪里亲吻着，那甚至不算亲吻，只是用唇次次的碰触而已……却早就足以撩拨情欲。
　　苏靖辰转过来，看阿青粉红的脸颊，诱人美丽的少年下体早已激动得勃发起来：“辰……”
　　阿青有儿心慌得看他。
　　青涩诱人的模样，是最好的催情剂。
　　苏靖辰侧身到阿青身后，让阿青脊背贴在自己身前，像他刚才样把手从他腋下伸过去，握住少年早已挺起的下体。
　　阿青嗯声，贴紧在他身上，仰下巴，整个人都绷紧。
　　温水打在他额头和修长的脖子上，汇成股股，飘飘荡荡得浮在皮肤表面，往下流淌而去。
　　苏靖辰缓缓吻上那半开的嘴唇，阿青的吻很青涩，副茫然无措却又随君采撷的样子。
　　他缓缓收紧下面手指，前前后后缓慢捋动着，听着他的喘息，引诱着少年内心起落的潮汐。另只手来到他的胸前，轻轻碰，胸口的红豆便挺硬起来。
　　他捏起个慢慢拨动揉捏着，用的力道恰到好处。
　　他在少年情潮汹涌的时候，却在他耳边出残酷的话：“知不知道，和分享情欲，不是因为爱，而是恰恰相反……”下面的手慢慢加快速度，“若爱，必定切为着想，不会和开始不伦的性爱，将来长大，会有自己的娇妻健儿，幸福家庭，到时候，会恨。”
　　他完呵呵笑起来，低头含少年的耳骨，轻轻撕咬下。
　　听到个，阿青猛然睁开眼睛，浑身都僵硬起来。
　　苏靖辰面无表情得再去吻他，把舌头探进少年甜蜜的嘴里，深舔少年细嫩颤抖的口腔，勾缠那柔软的舌头……却再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苏靖辰松手，退步走出淋浴的范围，眼前细碎的水柱溅落在激动的少年光洁的脸和胸膛上，像打在盛开荷花上的细雨。
　　“现在十七，三十二，等三十七，就已经是个老头子，到时候即便离开，也会后悔，会恨今占有未经世事的，今得到多少快乐，将来就会……”
　　“不会！”
　　“谈过恋爱吗？怎么知道不会？”
　　苏靖辰着转过身去，拿浴巾围在身下，走出去穿衣服。
　　
　　么漂亮的少年的性感诱惑，却被他拒之门外，苏靖辰私心里不是没有惋惜的。
　　他再没有定要爱谁的想法，也早就没要给谁守身的观念，曾经禁欲多年，也只是因为不能自拔，从他二十五岁开始，就逐渐开始交往些漂亮的子，也从没有觉得自己背叛谁，切只是顺其自然。
　　忘不那人也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而已。
　　
　　他今日出样的话，已然是尽自己的责任，样美丽少年的告白，换作谁能够丝毫不动心？他已然是尽个父亲……
　　“辰！”阿青追过来，抓他肩臂：“怎么知道会后悔？！”
　　个父亲的责任……
　　“不会！就算是错的，也不会！”
　　阿青赤着脚，就样坦荡荡站在他面前，完全展现自己最美好的轮廓。
　　苏靖辰狠狠皱起眉头，转身就要从他旁边绕过去，两人肩膀相擦时，阿青绝望得低声叫他的名字：“辰……”
　　苏靖辰走过去把浴室大门用力打开，转身又走回来，默不做声下把他抱起，就样进卧室。
　　阿青只胳膊勾着他的脖子，嘴角含着掩饰不的笑意，直到被他丢上床，才轻快呼叫声。

第八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o(∩_∩)o...　　“么喜欢？”苏靖辰故意站在床前，低头把他罩在自己目光下。
　　阿青抬只腿，伸过来戳他。
　　两腿之间的粉嫩器官早已长成大人形状，在稀疏的毛发间微微勃起着，侧躺在边，颜色却仿佛是未经历过激情浅粉。
　　阿青用大脚趾夹围在腰上的浴巾角，稍微用力，便把他腰间的活扣拽开，浴巾散落下去。
　　阿青嘴角勾个笑，眼睛盯着他腰间看。
　　个表情让苏靖辰微微薄怒，却不情愿的发现自己情欲更浓。
　　个该死的孩子什么时候学的些诱人手段！
　　他把捏住阿青脚腕，用力扯过来，少年声促叫，还带着破碎清脆的笑，被他扯横在床边，两腿分开仰躺在他面前。
　　苏靖辰用两肘支撑自己的肩，弯腰伏在他面前，低头逼视个漂亮的孩眼，便吻上他的嘴唇，手也毫不客气得直接握他的青嫩的性器，紧接着揉弄起来。
　　阿青不能自已得嗯声，声音被他的嘴唇封闭，传出来的只剩下闷闷的声响。
　　少年那双过于修长的腿已经毫无廉耻得缠在他腰上，任由他忽轻忽重得套弄，闭着眼睛尽情沉沦欲海，上身也和挺起来和他摩擦着，胸前的红豆偶尔和他的相碰，却能引得他心口阵阵发麻。
　　他另外直手托少年的臀，和他起挪到床头，少年下身少他的抚摸，渐渐从情潮里张开眼睛，亮愈寒星的双漆黑眼珠瞪着他，发怒小兽样桀骜的表情。
　　苏靖辰马上把手覆上去，让他侧躺在边，继续揉摸他下体，直到少年渐渐再次被欲望淹没，半张着嘴跟随着他的节奏忽近忽慢得喘息。
　　他的另外只手在从少年脊背上慢慢向下摸过去，阿青的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仍像十五岁的儿童，或者甚至只有襁褓中的婴儿才能有样的柔滑。
　　手指摸过他的蝴蝶骨，在肩胛最高处轻轻弹，少年挺着肩膀跳起来下，马上又躺回去，继续沉浸在他熟练的服务里。
　　背后那只手却滑过纤细的腰肢，渐渐嵌入圆润臀股间的缝隙，上下摸索着找到其中的，绕着圈儿得轻揉起来。
　　“嗯……”少年忽然拧起眉心，低叫声。
　　后面不能启齿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侵入，阿青忍不住收缩孔道，他睁开迷惑的双眼，却只看到眼前让自己昼思夜想的英俊子。
　　昼思夜想的人和自己毫无距离，起分享人世的极致欢愉。
　　
　　苏靖辰看他抚慰笑，然后张嘴来吻他的眼角，吓得他连忙闭上双眼，苏靖辰的唇很热，下下，湿漉漉得从眼睛舔到嘴唇，然后舌头便伸进他嘴里，让他忍不住得放松，只能专心与他纠缠。
　　阿青渐渐得不成自持，上面依旧被苏靖辰吻着，下体也在他手中，忽高忽低的情欲层层卷来，他想着，或许自己也应该帮阿辰摸摸，双手便摩梭下去，顺着腹部路摸找。
　　然后他被碰到的滚热柱体吓惊。
　　苏靖辰发现他的“小动作”，也不去管他，只让他胡闹，只是插在他身后的手指已经完全塞进去，孔道密密实实得包裹着，像人的花穴，却又更紧实。
　　前面的手渐渐加快的节奏，拇指时不时在顶端撩拨，少年不能自已得大声呼吸着，喘息声里已经渐渐带呻吟的尾声。
　　苏靖辰埋在他后孔的手也在同时抽插起来，少年顺着他的动作摆动腰肢，靠在他怀里，任他动作着，过会儿之后，忽然咬牙抖动起来。
　　
　　“感觉怎么样？”苏靖辰吻着他耳垂含笑问：“射好多。”
　　阿青像是被水融化全身的骨头，半睁着眼软在床上，嘴角带丝笑看着他。
　　苏靖辰在他身后的那只手仍旧缓缓抽插扩张着，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变成两根，并排着插在后孔里，让他觉得有儿饱胀。
　　阿青又皱皱眉，带着商量得语气：“阿辰，慢儿。”着伸手轻轻摸下他的挺拔。
　　苏靖辰粗粗喘息声，头，又增加根手指，少年摊在床上咬着下唇让他阔张，露出双尖尖的犬齿，和粉色的牙龈。苏靖辰忍不住伏上去舔下。
　　仿佛是转为自己准备的味道，在第次走进个房间时就曾闻到过种淡淡的香气，来自与阿青自己的身体，让他迷恋的少年清淡体味，只属于他个人的芳香。
　　然后他把手指全都抽出来，让少年分开腿，自己跪在他两腿之间。
　　然后不知从哪里忽然翻出来个小包，阿青看，却红脸。
　　已经做么久，现在才脸红，太迟。
　　苏靖辰撕开安全套，含笑瞧着他，看他晚上那样奔放的样子，还以为是怎样的久经沙场，怎么到里，才现出原形？
　　少年的下体又渐渐勃起，他自己想用手去摸，伸伸手，却在对方的目光下又缩回来。
　　苏靖辰忽然俯下身来，阿青以为他要吻自己，便张开唇迎接他，没想到他只是停在自己耳边，耳语似的句：“把腿再分开儿。”
　　阿青的脸腾得下子红透。
　　苏靖辰自己分开他的腿，把灼热的巨大慢慢顶在他后穴上，沉没进去。
　　少年从未经人事的地方被人渐渐撑开，没有尽头样的深入，阿青拧眉，几乎不能自已得呻吟出来，那火热的巨大却还在进入，痛，虽然阔张却还是痛，他挺腰相就着，双腿扣在他身后，只手终于抓到那人只手，十指交扣着，另外那只手臂却没有去处，他只能捏身下丝滑床单，用力得撕扯。
　　苏靖辰跪在阿青两腿间，静静看着少年献祭样的表情，他仿佛终于相信，方才少年的那句话或许……或许是真的。
　　爱么久。
　　
　　苏靖辰挑起少年慌乱的下巴，向那有儿发白薄唇吻上去，极尽温柔得吸吮，少年的下身贴在他小腹，胸口起伏着，仿佛都能让他听到那激动的心跳。
　　滴水忽然滴下去，落在少年脸上，阿青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深海珍珠样的眼睛里倒映得只是自己，他问：“辰，怎么哭？”
　　哭……哪有？
　　
　　苏靖辰不去看他，下身缓慢抽出，少年的后穴却层层叠叠得吸附上来，真是让人窒息的销魂。
　　他把着少年双细长的小腿，分开来，下身再缓缓插进去。
　　怎么是哭呢，定是汗吧。
　　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脏仿佛从未有过样欢快的跳动。
　　仿佛占有个年轻的身体，就能占有他的青春。
　　仿佛就是专为自己准备的爱情。
　　仿佛占有他的爱情，就能填补自己心口缺离奇形状的那块，那块无论怎么忙碌也填不满的，空白。
第八十二章
　　清晨他快要梦醒的时候，仿佛听到耳边有人问他，那人问他：“爱不爱？”
　　个问题他没有听过万遍也听过百遍，朵瑞丝总是问他：“Mein Schatz ，爱不爱？”
　　爱啊，怎么不爱呢？
　　可是胸口却忽然痛起来。
　　
　　他睁开眼睛，阿青正赤着身子趴在他身边侧，笑嘻嘻得瞧他，见他醒，便挨挨凑凑贴过来，双手偷偷摸下去，净不老实！
　　苏靖辰抓住他只手腕，另外那只漏网之鱼却溜下去，指尖擦过他小腹，又在那茂密的体毛上挠下。
　　苏靖辰被他稍挑拨，便忍不住绷紧身体。
　　下刻，下体便被纤细的手指密密包裹。
　　苏靖辰坐起来，马上便要起床。
　　“可是已经硬起来啊……”阿青有儿不满得嘟起嘴来叹。
　　苏靖辰危险得眯起眼瞧他，少年嘴角翘着，笑嘻嘻得没个正形。
　　下刻，苏靖辰就把那雪白柔软的身体掀翻在床上，自己跪在他身后，提着他的腰从后面分开那双腿，把下体在他臀缝上下摩擦两下，便冲进去，少年不能承受得叫声，趴在床上扭过头来挑衅得狠狠看他眼。
　　苏靖辰忍不住得叹息出来，自己仿佛变成从未经历性爱的莽撞小伙，真的是被身体，削去大半魂魄。
　　竟不知性爱也能如般，刚刚开始，便如同进入高潮。
　　他的动作看起来凶狠，但是其实还是拿捏得当的，昨夜刚经历过情欲的后孔已经闭合，开口却柔软着，炽热的巨大顶进去，便能感受到那销魂的紧闭包围。
　　阿青两腿大张着趴在床上，任他在身后下下律动，自己的下体在蚕丝被单上摩擦得渐渐兴起，他要伸手去摸，却被苏靖辰在背后抓手腕。
　　阿青恼怒得回头看去，苏靖辰看着他，又扭他另外只手，两个扭在起，在背后交叉着握在他只手里，像被擒住的犯人样。
　　样阿青上身就只能摊在床上，靠着肩头支撑身体。
　　苏靖辰并不熟悉和人的做爱方式，当然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从前只是不曾真正尝试过而已。
　　只是就在秒，他忽然喜欢上种完全征服的快感，对方毫无还手之力的性爱方式。
　　苏靖辰仍是下接下得动作着，深深得插入，再慢慢抽出来，沉浸其中，慢慢享受。
　　少年两个肩膀支在床上，头扭向边埋在枕头里，随着他的动作喘息着，开始还很享受，只是过很久，都不见他高潮，少年终于忍不住轻轻颤抖，带着哭声虚弱求饶：“不要，辰，慢儿，慢儿……”
　　苏靖辰松开他的手，让他能自己支撑身体，下身却充耳不闻，仍然凶狠动作着。
　　阿青仿佛再也忍受不住，双臂支撑着自己，软软垂着头连声道：“求，求，受不住……”
　　苏靖辰弯下腰来，从他细滑的脊背上路吻下来，只手伸到他两腿之间，抓住那早已挺立起来的小东西，按着他约莫会喜欢的节奏，下下抚慰。
　　“里么高兴，其实喜欢得紧吧？”苏靖辰在他耳边轻笑，下身依旧深入浅出得抽插着。
　　少年转头瞪他眼，却又被他顶得转回头去，只能闭上眼睛，感受体内下下侵入的巨大。
　　苏靖辰手上和下身起动作，终于阿青送上高潮，连带着后穴也开始不受控制得收缩抽搐，终于也让苏靖辰高潮起来。
　　“没有带安全套，在里面……”苏靖辰躺在阿青身边，拨开额头缕凌乱的头发，在他耳边道。
　　少年眼睛微微颤抖，脸颊上渐渐透出层粉红，慢慢扩散到耳后。
　　苏靖辰摸两下他的下体，自己在同时抽出来，阿青拧眉呻吟声，只手抓紧他手臂，在上面留下三道细长的指甲印痕。
　　“刚才痛不痛？”苏靖辰吻下他头发，阿青头发很软，自然微微弯曲着，仿佛也带着微弱的自来卷血统，若他们是父子，倒真有几分相像。
　　阿青枕在他手臂上嗯声，不知回答是肯定还是否定。
　　“怎么喜欢跟老头子做爱？”
　　“辰又不老！怎么非要样！”阿青抬起头来，坚定得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笃定就是个人。
　　“知不知道，”苏靖辰停下，抬起只手摸摸他眉心：“有没有人过很帅？”
　　阿青扬眉笑，抱个枕头垫在头下，仰着头得意的哼声。
　　苏靖辰便知道样的话他定听过不少。
　　是啊，么诱人的少年，早就被许多生追求过也不定。
　　“有没有过朋友？”苏靖辰只手又去摸摸他胸前的红豆，手指碰到胸前那篇敏感的肌肤，少年就激动得颤抖起来。
　　阿青嗯声，坦诚有过，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只喜欢辰个人。”
　　“里，”苏靖辰摸下阿青早已柔软下来的下体，勾在手指上问他：“有没有跟们做过？”
　　“什么？”阿青开始还有儿不明白，只觉得身下被他碰得又渐渐有感觉，等他明白过来，才迟钝得恼怒起来：“当然没有！怎么样想！”
　　苏靖辰有刻的愣怔，阿青相貌极好，是那种最正统难得的清俊美丽，不论以什么样的审美观，看起他来都是不俗，样的年轻孩，笑得开朗，喜欢运动，在学校里或者是别的地方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喜欢他，不是很难猜测的件事情，其中大胆的也该向他表白，就像当初，或者是现在，自己也曾收过无数直白或者隐晦的表示般。
　　阿青竟然从未经历过性事，是他开始没有预料到的。
第八十三章
　　过会儿，阿青忽然提议他们玩个游戏，苏靖辰却早就过那种能够兴致勃勃玩游戏的年纪，就算是他十几岁的时候，他也不是那种会和别人游戏的人。
　　不过阿青既然已经提出来，其实玩玩也无妨。
　　苏靖辰看阿青眼，道：“不过输的人要罚件事情。罢，怎么玩？”
　　他也没有想过要罚什么，只是想起来就随便提而已。
　　阿青弯眉毛笑嘻嘻得看着他：“就猜现在是几，谁猜的离正确答案最近就算赢！”
　　
　　卧室里没有那种在深夜里也不停滴答的挂钟，如果两个人的手机都关，现在整个房间里能够显示时间的也就是书房里的电脑和客厅的电视和冰箱。而电脑和电视也是关闭的，也即是，现在整套公寓，唯的时间，显示在冰箱上那个巴掌大的液晶屏幕里。
　　苏靖辰想着，忍不住向门口望望。
　　“当然不准出去看！否则有什么难度！”
　　苏靖辰讪笑下，其实他只是往那边看看，还不至于样明目张胆的耍赖。
　　裸体的少年笑嘻嘻得看他，袒露样的胜景，脸上却副“上当！”似的表情。
　　
　　醒来的时间大概是六半左右，他们又在床上折腾个早晨，苏靖辰想到里不由有儿耳热，他觉得虽然自己不知道时间，想来阿青也不可能知道。
　　而且自己胜在有十分规律的生物钟，他看眼外面的早已亮起的色，想下道：“八多吧，猜八十四分。”他随便个数字。
　　“很聪明！不过，”阿青从床上爬起来，到书桌拿自己手机，趴回床上递给他，：“开机。”
　　苏靖辰不明所以，按开机键。
　　手机响起悦耳的开机音乐，阿青却在同时：“打开以后，数到四，它就会跳到八二分。”
　　着手机已经开，苏靖辰并没有当真，可是画面里显示的竟然真的是八零分。
　　苏靖辰愣下，就在他愣的时候，系统显示的时间又从八零分跳成八过二分。
　　他有惊讶得抬头看他：“是什么把戏？”
　　“是的拿手把戏，”阿青得意得看他，然后问他：“罚什么好？”
　　苏靖辰想他定是作弊，也不和他计较，只笑眯眯得看着他道：“罚带出去玩几怎么样？”
　　他次回来，着意给自己放假，本来就是想带他出去好好享受下伦之乐，没想到现在伦之变成蜜月旅行，不过，增进两人感情的初衷倒是依然如旧。
　　阿青犹豫下，却摇头：“肯定本来就打算带去玩对不对！”他着欢呼起来，副聪明过分的模样，让苏靖辰又忍不住抓着他的下巴狠狠讨几个吻。
　　吻完，阿青气喘吁吁得看他：“还没想到，等想出来吧。”
　　苏靖辰没想到随便打的个小赌竟然输个无限期赌注，哼声表示自己很吃亏，不过他吃饱，自是怡然答应。
　　
　　阿青因为九还要去兼职，个人去浴室洗澡，苏靖辰自己收拾收床铺，丢洗衣机里去洗。
　　昨吃晚饭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从他上次离开，阿青就把家政服务辞掉，自己买菜做饭，把每个月省下来的钱存在他自己的小金库里。
　　个小财迷存么多钱也不知道到底要干嘛？
　　再他需要用钱，张口跟自己要就可以，自己在金钱上从不曾苛待过他。
　　他样想的时候，便暗暗觉得阿青应该是有自己的打算，也有可能那就是他的出国留学储备金的部分。
　　如果个孩子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能想到么远，不由不让人觉得……
　　苏靖辰叹声。
　　自己从不曾过只管他到十八岁，为什么他总给人种成年和再也没有关系的感觉？
　　或者，真的是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没有给他应有的安全感……或者阿青真的么缺乏对人的信任？
　　无论怎么，也是与自己有关的。
　　
　　苏靖辰虽然为他惋惜，却又忍不住觉得，其实样也好。
　　
　　刚才打开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拿过来接通。
　　“喂，是苏靖辰。”
　　“苏先生您好，里是宏锐汽车行，您让今送来的车已经送到楼下。”
　　
　　所以阿青那个上午去动物园的路，并没有像往常样挤在公车里，而是坐在崭新的劳斯莱斯副驾座上。
　　他坐进来之前还把头探进来犹豫：“能不能折现啊？”
　　边样，边上上下下打量着。
　　苏靖辰把抓住他，把他拉进去：“折现！个小财迷！”
　　阿青是真心希望能够折现的，不过其实他目前那份兼职的收入也算不菲，只是当然不能和个收养自己的贵公子相比。
　　他每每想到里就叹气，如果自己辈子不能让他正眼相看，或者等自己再长大些，或者老，不么漂亮，就不会被喜欢吧？
　　也是为什么今早上无论怎么舍不得也要准时出门上班的原因。
　　
　　“在想什么？”苏靖辰看他眼。
　　阿青冲他笑，道：“人定要以事业为重，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苏靖辰听心里冒汗，个孩子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两个人聊起他的兼职，苏靖辰才知道其实阿青还算里的个小小台柱，城市里好多人认识他。
　　当然苏靖辰又不认识些人，自然不知道自家的小孩变成无数小朋友和家长心目中的小小明星。
　　
　　新车试驾，苏靖辰当然不会开很快，但是人就那么儿品性，手里握着好车，自感觉再成熟稳重人，也会忍不住。
　　
　　少年儿也不肯配合得露出几分赞叹的表情，自顾自翻开纸包，边往嘴里塞他自制的三明治，边喝着牛奶。
　　苏靖辰撇他眼，道：“系上。”
　　阿青不屑得瞧眼安全带，终于还是把它扯过胸前，没有表示异议。
　　
　　平日里四十分钟的车程，今日竟然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他飙到。
　　阿青坐在他旁边，脸色如常，连安全带也不系。
　　苏靖辰忽然感觉，让他坐在副驾位置上的感觉其实不错。
　　
　　苏靖辰没有想到他工作的地方，竟然是在狮虎园。
　　让他忽然想起只叫小乖的老虎。
　　
　　很久以前，荧惑在大街上眼就瞟到那张照片，然后就径直走过去，拿着人家的报纸深深低头看，连钱都忘付。
　　他也曾经去看过那只老虎，只不过是普通的只，苏靖辰蹲在围栏外面跟他个下午的话，那只老虎懒洋洋得在地上趴着，根本连句也听不懂。
　　能听懂才怪！
　　许多人从他旁边走过，便向他投来异样的眼神，还有人当着他的面丝毫不压抑得议论，都以为他是受什么刺激。
　　
　　荧惑后来听他件事，嘲笑他整，他“也”被自己家小乖鄙视，自己终于找到能搭伴的。
　　苏靖辰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它，还告诉他那只老虎好像生病。
　　那时荧惑便笑得让他不能够明白，他：“放心，它比们谁都长寿。”
　　后来他想，句话不是没有其他意思的。
第八十四章
　　园门口要买票，阿青就停在门外把他放下来就可以。
　　苏靖辰知道里面大得很，要到猛禽的部分，路走过去恐怕就不止二十分钟。就刻意拿眼睛瞧车载时间，阿青那时正在看他，顺他的眼光瞧见时间，就不再吭声。
　　
　　苏靖辰开的车太显眼，加上又是崭新的，路上赢得不少人的注目。
　　他虽然早就习惯如此，以前也常常收到类似眼光，只是没有今日人们对金钱么赤裸火辣的崇拜嫉妒，不由也有几分不耐。
　　他本想跟着阿青起进去，但是终究只把他从后山送到离侧门最近的处，便折回去。
　　苏靖辰还没有吃早饭，本来他想着带阿青起找个地方吃，然后送他个礼物，他想既然做情人，虽然心理上还不是很习惯，自然也要温柔体贴才好。
　　可是他正想着该送什么比较合适的时候，阿青就浴室里钻出来，边扣扣子边嚷嚷着要迟到要迟到，多好的心境气氛也被他全然破坏掉。
　　苏靖辰当时哭笑不得，阿青死活不肯请假，苏靖辰是实在拿他没办法才会样。
　　
　　车最后停下来，阿青却不急着下去，转过头来，看着他笑。
　　苏靖辰不明所以，少年愤愤瞪他眼，抓他的后脑勺便吻上来，亲完又在他嘴巴上狠狠咬口，才打开车门转身离去。
　　苏靖辰看着他路小跑的背影，竟有几分恢复青春的错觉。
　　当然苏靖辰的外表并不曾真正离开青春岁月，他只是觉得心情是好久没有体味过的轻松。
　　
　　他找地方法细细享用自己个人的早餐，那早晨他忽然发觉，那家食物的味道不错。
　　其实他也知道，并不是食物真的有什么特别，只是他自己的心情。
　　阿青临下车前那个吻，好像让他让他直感觉有什么喜事似的高兴。
　　
　　样的时候并不多，平日里常常不是工作餐就是庆功宴，要不然就是被同事请去家中，听着别人费尽心思想出来的笑话，自己也要费心的笑。
　　有时即便是个人用餐，也要脑子里边想着事情边吃，早就形成习惯，结果就算没有重要的事情要想，他也会找出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在脑子里过滤遍。
　　
　　真正不会享受生活的人。
　　
　　记得某位长辈曾经评判过他的话，就是以个句子作为的结语。
　　他不承认。
　　所以他决定吃完饭就打电话定千朵玫瑰，让他们送到家中，送给那个少年。
　　苏靖辰自己也隐隐觉得也有要证明什么的意思，但是他决定不去想，就算他要证明某人的某句话是错的，那又如何？
　　
　　或许人性中所谓的成熟真的是只能在某种或者几种情境下才会出现——而在其他情况下，人们通常是幼稚的，仿佛夜之间，他的心里年龄倒退十岁。
　　十岁不止。
　　他甚至早已等不及吃完自己的早饭。
　　心里蠢蠢欲动着，忽然想要给某人个惊喜。
　　不知是谁在那片冰冻的土壤，拨种子，又洒春雨。
　　
　　他终于没有忍耐得住，放刀叉，还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曲调，嘴角直勾着笑，拨打本地的号码百事通，问花店的号码，打过去，订花。
　　
　　他定完花挂上电话后，却又忽然失落起来，心底甚至隐隐约约浮起丝内疚，总觉得，仿佛自己的快乐，不知什么时候成错。
　　早就成错。
　　
　　人要想前看，他当然知道。只是有什么却成永远解不掉的结，可以暂时忘却，却不可能忘掉。曾经的轨迹他纪念还来不及，怎忍抹杀，怎么抹煞得？
　　或者生活就将永远如此。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竟然是顾浩然给他的电话。
　　
　　苏靖辰接电话的时候心里仍旧是刚才的感觉，有儿怅然，却依然是喜悦的。
　　顾浩然只听他个喂字，就好像听出来他的情绪，被压抑失落，只留下喜悦之后的情绪。
　　
　　“怎么？昨晚上发生什么好事？”
　　苏靖辰并不解释，却在边呵呵轻笑起来。
　　
　　顾浩然，知道昨为什么样？
　　顾浩然，有没有听过同性恋都有种直觉，那个孩子，对太依恋……
　　他没有破，但是他同性恋个词，就已经很明白。
　　苏靖辰告诉他，昨们已经确认的关系，那是的孩，从此也是的朋友。
　　顾浩然在电话那边讶然沉寂。
　　
　　完他放下只吃半的饭，又开车上山。
　　在动物园门口买张票，原来狮虎园外竟然建马戏场馆。
　　
　　站在围栏远处，看阿青毫无防护得蹲在只正在打瞌睡的斑斓猛虎面前对它好言相劝，那只老虎很不耐烦，阿青去挠他，他却不耐得甩甩头，抖抖毛茸茸的耳朵像赶苍蝇。
　　终于，那只肥得过分的老虎懒洋洋站起来，抓地上特制的巨大彩笔，在平方于地板上那张写半拉子唐诗的空格里填四个字：
　　禾，下，中，苦。
　　连起来就是李公垂的锄禾：锄禾日当如，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阿青连忙走过去把钉字的巨大画板竖起来，周围的小孩欢呼起来，有人赞叹着只老虎的聪明。
　　只不过是四个最简单的字而已，不过当然，老虎嘛，人们太容易看高自己，又太容易看低其它生物，有样的惊喜，不知是谁比较傻。
　　
　　那只老虎无聊得扫视圈仍旧沉浸在兴奋里的人群，又趴回原处，转头趁阿青没注意，便忽然弄翻肉盒，旁边的助理带着巨大的厚手套，拿着皮鞭要来跟他抢，被它喉咙里压抑得声威胁的低吼吓得愣愣，再也没敢上来。
　　阿青回头看见，还没来得及跑过去，肉盒里的牛肉条就被他吃个干净。
　　那只老虎龇龇巨大尖锐的牙齿，用柔软的舌头舔下嘴巴，往观众席蔑视得瞧眼。
　　苏靖辰站在最后排，就那样远远看着，他不喜欢里的气味，想要休息的话，自然是在窗明几净的地方比较合适。
　　尘不染更好。
　　那只老虎忽然抬起头往他那边瞧眼，巨大漆黑的眼睛在那瞬间透出精光，如果也像阿青样熟悉老虎的话，会知道它那秒在警戒和惊讶，像是不期而遇旧时的敌人。
　　苏靖辰不熟悉老虎，本能可以让人感应到故意散发出来的气势，何况来自百兽之王。
　　只是在那瞬间，苏靖辰怔，他觉得，只老虎仿佛认出他。
　　自己和当初的模样迥然不同，里至少有上百人的气味，难道只老虎真能知道他是谁？
　　
　　阿青转头看看左面空荡荡的牛肉条盒子，又转头看看右面又懒洋洋趴下去的老虎，拿着话筒无奈道：“既然黄金荣不想演，就和大家完个小游戏吧。”
　　众人听到笑起来，有几个却欢呼起来。
　　更有人已经站起来，抬起手来横放在胸前，对着自己手腕，阿青先猜的先猜的！
　　苏靖辰站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阿青装做很为难的样子先叹口气，接着便口起连续报出几串相似的六位数字，那几个站起来的小伙子听，有人头叹气，有人摇头叹气，总之个个又都坐回去，只剩下个扎马尾辫的生还站着，双手围在嘴上大声问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别人大多数是新来的，还跟苏靖辰样头雾水，阿青站在台上笑而不答。
　　那子嘟嘴坐下来，阿青才才开始解释，他刚句话，苏靖辰就反应过来。
　　刚才他猜的那几个数字，大多数只有最后三位有些许差距，分明是时间。
　　
　　“是什么把戏？”
　　“是的拿手把戏。”
　　
　　苏靖辰去公司转圈，新落成的办公楼刚刚装修完毕，到处都透着簇新明亮，连带着让所有在里上班的干工程科技管理人员脸上也透着股喜气。
　　厂区看门的警卫并不认识他，但是苏靖辰的车实在太拉风，那个人竟然什么都没问就放他进去，他转圈，站在楼下抬头看分布，跟前台接待打招呼便自顾自走进去。
　　前台接待是位二十五六岁的短发生，还以为他来应聘，专门给他指临时会议室在二楼，按照单双号分别在东西两侧排开。
　　他含笑道谢，个人散步样走去电梯，那位子忍不住有儿欣喜，竟然没有主意位“应聘”的人员手里连份简历也没有带。
　　苏靖辰并没有去管理办公室的楼层，只在科技研发组转圈，他有开门的磁卡，最高权限，自然畅通无阻，有陌生人迎面走过去，却又回头来看他，仿佛已经认出他来。
　　不过那个人没敢认，苏靖辰也就没有表示。
第八十五章
　　苏靖辰在计划个晚餐，只是不知道该吃法国菜好还是日本料理比较好。
　　或者，应该尝试下土耳其菜。
　　为可以更成熟得细细考虑，他决定停下车，但是崭新的劳斯莱斯却正好停在铂金店门口，苏靖辰便想，不如就进去转圈。
　　或者，不是正好吧。
　　
　　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忽然就生出来些浪漫的心思？
　　上次见到他，还只是个没长足的半大小子，再上次，只是个六岁的小娃娃，应该托到臂膀里抱着的。
　　怎么就下子……
　　荒唐，太荒唐！
　　只是心里却是喜悦的，甚至连那抹痛，也被轻纱薄雾样得些许覆盖。
　　
　　进门的时候，刚好有对走出去，脸心疼而又掩饰不住的幸福表情。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真的不是刻意的，也不是真想要定下什么，套住什么，只是碰到，就进来转转……
　　苏靖辰对自己如是。
　　何况那么年轻的生命，又岂是什么能套住的呢？
　　
　　柜台防弹玻璃下的，多是婚戒，精致小巧的钻石，配在子秀气的无名指上，定非常光彩夺目。
　　但是阿青的手，也不输子，比起那种柔弱的秀气，更有别样的骨感修长。
　　
　　他看上款，或许也没什么特别，只是觉得舒服，价格又正好合适，便觉得就是它。
　　何必非要把每个都看完呢，他已经看得足够多。
　　
　　何况苏靖辰向来是相信分价钱分货的，价格高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不必成为专家，行业竞争会以它自己的内部规律向保证。
　　达尔文定律社会化的应用——他和荧惑讨论过最多的个理论，两次。
　　算起来，荧惑在他生命里，只不过是……
　　是流星罢。
　　
　　是流星罢。
　　闪而过，或许只因为太黑，才显得它那么亮。
　　苏靖辰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喜新厌旧，终于可以……
　　但是心里本来的喜悦，却又忽然散。
　　
　　“就款吧，要两只样的。”
　　苏靖辰表示要两款模样戒，不要另外那只戒，又报自己和阿青手指大概的尺寸——不由想起今早上，他把阿青那双手抓在他纤细腰肢背后时的风景。
　　
　　没想到却得到样的结果。
　　
　　“先生真是对不起，”美丽的导购员用着温和的语气抱歉：“们里每对铂金戒指，都是专门设计、独无二的款式……”着还要给他再介绍几款单独的戒让他选择。
　　苏靖辰扫导购小姐又拿出来的那几只眼——那些并不是不好，只是有退而求其次的意思，便不好。
　　戒指又有什么好呢？
　　真正能够戒除诱惑的，是人心，真正能够抓住人心的，是情感，而人心和情感无形无迹，个金属圈又能套住什么？
　　要的，不就是那份心意的表达，又怎能退而求其次？
　　
　　然而每份戒旁边，都是有独无二的戒与之相对的。
　　那个少年早晚也会有他独无二的子吧。
　　苏靖辰想到里，便忍不住想要苦笑，又叹自己想得太早太远，前来买戒指就是个莽撞的决定……反而像夜之间坠入爱河的多情人，把所有矜持骄傲原则都抛弃。
　　连他自己都有瞬看不起自己。
　　苏靖辰把个精致的包装盒放进上衣口袋，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摇头。
　　
　　阿青是五下班，苏靖辰提前十五分钟已经随着游人找到猛禽部。
　　他透过栏杆静静看着阿青给笼子里的三只老虎投喂食物。
　　其实工作人员并不需要真正进入关着狮虎的围栏里面来投放食物——事实上，是违反工作规程的。
　　他们只需要把活鸡活鸭，或者有时候是只山羊，从特制的双层栏杆铁门放进去，把调好营养比例的饲料从特定的地方倒食盆里，就已经足够。
　　只是园子里的那只谁都训不服也不敢训的霸王，莫名其妙对他特别好。
　　别的狮子老虎因此或者对他不理不睬，或者对他敬而远之。
　　
　　大家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少年便能进入那个笼子，开始看还会心惊胆寒，后来也就习以为常，有领导想要找他谈话，站在笼子外面半，终于摇头叹气走掉。
　　后来有人知道，那位领导成为领导之前，是动物行为专家。
　　
　　阿青正在给那只狮子顺毛，会儿愣着神儿神游外，会儿嘴巴张合，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
　　那只狮虎兽依旧大概是被他顺毛顺舒服，懒洋洋得躺在空地上，连眼睛也懒得睁，看样子真是很享受。
　　苏靖辰恨恨想，那样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他居然自己钻到笼子里，也不怕被老虎给吃！
　　
　　另外只同笼的老虎三两步追上只正在水泥墙角扑腾的公鸡，只让它惊惧交加用尽全力得咯几声，就咬断它的脖子，趴在边享用起来。
　　颜色浓重的鸡血滴地，把它的爪子和下巴上棕黄斑斓的毛也弄得湿嗒嗒粘在起。
　　血腥。
　　苏靖辰再次确定自己不喜欢里的味道，却并没有张口去喊阿青，只静静在那里等着时间来到。
　　
　　那只狮子却忽然睁开眼，转头往边不耐得瞄下。
　　
　　阿青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苏靖辰居然也来的。
　　以前的每次，他都能很早就感觉到，就像他从孤儿院办公楼的拐角走出来那次，就像十二岁时那人离开的那次。
　　无论隔多远，他知道自己奇怪却又不可语人的能力，对于那些和自己关系非同般的人，他的预感总是特别敏锐。
　　只除心慌意乱的时候，比如昨傍晚，他以为那个人已经离开，那时候，也不是没有犯过粗心的错。
　　但是刚才，自己竟然感觉也没有。
　　
　　他站起来对着苏靖辰使劲儿摆摆手，然后就要走出去，没想到刚才几乎都要睡着的老虎却忽然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黄金荣乖！”阿青伸手挠挠他脖子上的长毛，从它身边绕过去。
　　老虎扭头看着阿青的背影，静静站着，仿佛也有思想似的。
　　
　　阿青换衣服鞋子，就向苏靖辰跑过去，还带着身的老虎味儿，不过他换衣服，味道不算重。
　　“罪过罪过，哪敢让苏先生样等！”阿青脸上捧个笑，弯腰趴在车门口，却不肯进来，又是苏靖辰伏过来把他把拉进去。
　　阿青跌坐在皮椅上，转过头就给他个热吻，直吻得他几乎勃起才停下来道：“身上都是汗，下把的新车弄脏！”
　　苏靖辰欲火被他出乎意料得挑起来，双眼睛深不见底得看他：“那不如们换个工作？”
　　“比如？”
　　“比如假日伴游，复活节岛七日，日夜双薪。”
　　阿青欢呼声又过来抱他脖子，见到有人从车边经过，才笑嘻嘻停下来吐吐舌头。
　　
　　他脸上老老实实望着车窗前面，实则只手在下面不老实得爬到某人已经有些隆起的裤缝上面，用拇指和中止隔着裤子缓缓勾勒越发灼热的性器轮廓。
　　“干什么？！”苏靖辰沉声问。
　　阿青无辜得看过来，他的头发被汗津湿，缕缕贴在额角和细长的脖子上，真是要命得性感。
　　苏靖辰有些烦恼道：“不要闹！”
　　“要不要们在车里试次，么好的车，不试试太可惜啦。”
　　苏靖辰想以后有试的机会，脑子里却挣扎得很，他今晚上还有其他的安排，并不想么早就开始最后的道压轴大菜。
　　但是少年却仿佛不知道自己给出的是怎样的诱惑，开着过分的玩笑，毫不顾忌得引人上火。
　　
　　回到家，阿青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他故意只在腰间围浴巾，却眼对上身西装的苏靖辰。
　　
　　苏靖辰也递给他套。
　　“就要睡觉……”阿青接过来，却不明所以。
　　“也快十八岁，应该有套人在正式场合穿的衣服，去换上，带出去吃饭。”
　　“吃饭还要专门换衣服啊，又不是吃法国大餐……”阿青不情愿，又贴上来，苏靖辰把抓住他乱往下摸的手，用危险的语调又重复遍：“正是法国菜，快去换衣服。”
　　他着转身去浴室拿吹风机，出来给他吹干头发。
　　
　　阿青换衣服的时候，苏靖辰在想，过会儿该什么恭维的话，等真正看到正装的少年，才发觉刚才想的那些，出什么来都远不足够。
　　
　　“怎么样？”阿青只换身衣服，却仿佛下子连浑身那股小孩儿耍赖的德行也换掉。
　　“早就知道GUCCI最适合。”苏靖辰。
　　“是问觉得‘’怎么样！”
　　嗯，如果不开口的话，苏靖辰重新补充修整刚才的结论。
　　“很帅。”他毫无诚心道，转身拿车钥匙。
　　
　　早就定好的位子。
　　恰到好处的光线，舒缓悠扬的音乐。
　　少年坐在他对面，婚戒正在他上衣口袋里。
　　而家里，正布置着份惊喜，他忽然觉得，过会儿再个小提琴演奏，他就几乎可以直接求婚。
　　但事实，只不过是夜春宵而已。
　　但事实，只不过是时心动而已。
　　但事实……
　　他不想再去想事实。
　　
　　他本想低声教给少年用餐的礼仪，但是阿青仿佛很熟悉。问他以前是否经常来吃，阿青嗔道：“怎么可能？就算顿，其实也是宁愿折现的。”
　　苏靖辰本想直接张口问他“要么多钱作什么”，可是话没出口就觉得对着个十几岁的孩子，自己也变得幼稚起来——谁会嫌钱太多呢？
　　于是他改法：“可以供读书，”苏靖辰完停下，把语气换成问句：“好不好？”
　　他觉得以阿青的性格，应该马上高高兴兴答应，没想到少年却犹豫下，
　　他不仅犹豫，还拒绝。
　　他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自立。
　　
　　苏靖辰放下贝壳汤匙，端起葡萄酒饮小口。
　　难道个少年昨夜的勾引只是对他些年来供给他生活学习的回报么？
　　为什么？
　　苏靖辰想要样直接问出来，可是他却没有。
　　“下面的话真要失去尊严，”苏靖辰低头苦笑：“什么时候要离开，”他：“不要忘先告诉声。”
　　“怎么会？！”阿青摇头。
　　对面少年的惊讶太真诚，几乎就要让他感动。
　　他从上衣里带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细长绒盒，放在桌子上推过去：“送给的。”他。
　　声音里不是欢喜，却带着抹莫名奇妙没有来由的悲戚。
　　
　　他并不老，早就是卓然众人的优秀。
　　他甚至不是那个首先心动的人。
　　明明是阿青先引诱他，为什么他总觉得对面的少年是自己不能所不能抓住的？
　　他应该是享受的那个，为什么却是绝望的那个？
　　如果真的喜欢什么，他完全可以去追求，甚至可以强求。
　　
　　他不明白。
　　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无法把握。
　　
　　“是什么啊……钢笔？”少年完全忽视盒子上的Tiffany标志，把盒子慢慢打开条缝，然后整个掀开来。
　　条项链，圈着只士镶钻戒指。
　　
　　阿青当时静好长阵子。
　　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些，早就买好却大小恰合体型的衣服，样的晚餐……还有礼物。
　　所以他对自己，不在乎，平实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而爱情本质是就那刹那的感觉。
　　些分明只应该是，子理所应当的待遇，而他，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凭着自己的力量，自己应该有力量，然后才能理直气壮得，给予，或者接受。
　　所以对自己太苛求。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安静的时间到底有多长。
　　苏靖辰后来告诉他，自己那时的感受。
　　仿佛有五分钟，因为刚好数到三百，因为不数数，心里就会觉得自己太可悲可笑。
　　
　　苏靖辰什么时候有过样的感觉？
　　很久以前吧。
　　很久很久以前。
　　
　　阿青想，如果那时他就知道，那该有多好。
　　
　　阿青从打破片沉静的第句话是：“能不能……”
　　“再能不能折现就收回来！”苏靖辰当时就翻脸。
　　“哪有，是自己的！”少年忽然就笑得没心没肺：“是能不能帮戴上。”
　　阿青着把手在餐桌上悄悄伸过来，他并起食指和中止，把无名指单独分出来。
　　苏靖辰头，却把密镶钻石的铂金戒指带在他左手中止上。
　　
　　样做的时候，他脑子里的想法还是，疯，真是疯。
　　疯就疯吧。
　　忘就忘。
　　让该来的来吧，让该走的走。
第八十六章
　　晚上他与阿青在床上纠缠，抓着他那双笔直细长的小腿，在少年的低泣里，缓缓进入他柔软炽热的身体……
　　春宵夜，销魂蚀骨。
　　
　　月色从窗外透进来些许稀薄光华，带着丝丝清冷的蓝。
　　少年忽从梦里睁开眼睛，他赤裸着身体缓缓走向窗台，在那片幽幽月色中静看喧嚣稍落的城市。
　　望着远处漆黑的，和脚下灰蒙蒙的地，陷入不属于个年纪的思绪。
　　
　　月光洒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润白得几乎是半透明的肌肤，像是深山未及发现的羊脂美玉。
　　挺秀而又不容碰触的美，却被昨夜的激情染上深浅斑驳的痕迹。
　　
　　少年回头静静看床上的英俊子，苏靖辰的呼吸缓慢而悠长得起伏着，仿佛沉在最深的梦里。矫健的身体安静得休息着，每根肌肉和皮肤的线条，都仿佛是他渴望很久的轮廓。
　　只是，是谁在渴望，渴望的又是谁？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
　　几十年后，恐怕什么都会烟消雾散。
　　
　　少年的脸上慢慢露出凄凉神色。
　　
　　他走过去，蹲在床前，静静看着正安静睡眠的子，然后俯过去，轻轻亲亲床上子柔软的发，他想如果是当初，自己此时或许已经流泪。
　　但若真是当初，自己肯定会叫起他，把他从那个不能挣脱的梦里叫醒过来。
　　只是心里如今却空荡荡的，好久，都不曾知道过眼泪到底是什么东西。
　　
　　客厅里的玫瑰花，千零朵，有人昨晚才朵朵数过，数完还傻傻得扬头，烦恼得又问出那句话。
　　“能不能折现……”
　　话没完，就被背后的子狠狠抓住肩头，掰着他的下巴便堵上张不会话的嘴。
　　就样引起场激烈缠绵，从那个吻开始，不知道是谁得到谁，不知道是谁抓住谁。
　　情欲浪潮样卷涌着。
　　那感觉，直到现在，依然很鲜活。
　　只羡鸳鸯不羡仙，怪不得有人样。
　　只是，由不得选择……
　　
　　少年的眼睛转向客厅，眼睛里是看不出年纪的冷清。
　　那些玫瑰此时仿佛是在夜色里静静燃烧，像冰冷的火焰，如地府燃烧千年万年的彼岸花火。
　　就在刚才，却是从饮下小阎王那杯美酒起……
　　他仿佛在无边苍茫的结界里漂游，明明看得到自己的轮回，却又仿佛轮回的不是自己。
　　
　　自己的喜悲期盼和失落，自己的艰辛寂寞和执着，自己的忐忑渴望和喜悦，不能控制的心情，覆顶的情欲。
　　
　　只是此时，却忽然烟消云散。
　　他还以为自己真要沉睡到千百年后，把磨硬的心再磨碎，把软弱的思念全忘掉，把单薄的缘分都用尽……
　　从未想过竟有此时此刻。
　　是不是苍可怜，终见三千年寂寞？
　　荧惑想到里，心中不由自嘲。
　　
　　他低头冷眼静看昨夜刚和自己纠缠过的人，自己的后穴还残留着情欲放肆后皮肤焦灼隐痛的痕迹。
　　长大后的苏靖辰如他想象中般英俊，时间舒展他的智慧，岁月妙至毫巅的的刀锋，滴细微雕刻，把青涩的少年变作成熟稳重的子。
　　
　　荧惑理他缕发，柔软光滑得发丝在他食指中指间流过。
　　若此时打散魂魄，把身体留给子葵，或许也没有人神知道。
　　或许即便他们知道，也不会为追究，即便有人追究，老夫最多再被罚下场……而，也是没有痛苦的吧？
　　少年纤细的指尖沿着子浓黑挺直的眉骨描画。
　　他自己在心里：不是，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命定。
　　
　　荧惑把手平托在眼前，手心里忽有微弱光芒闪烁，然后就凭空多出个手掌大小的麻布荷包，麻布的纹理早被揉软，边角还疵出不少线头，只是颜色深如墨炭，明明比夜更深黯，却又在不见底的深色里，莫名得透出几清冷稀疏的细微星芒。
　　那便是荧惑惹下大祸前，塞进望舒袖口那只半旧百宝囊。望舒见面就扯着他找小阎王理论，那时他就感觉到自己被塞什么东西。
　　荧惑只是样静静看着，把银质的小刀就从荷包逐渐松开的开口里自行漂浮出来，半餐刀样大小，雕刻着古朴繁复的装饰云纹。
　　
　　荧惑抬手捏刀背，低头对着多年未见的英俊子笑，让刀尖沿着他刀削似的侧脸的轮廓，慢慢勾勒。
　　冰冷的刀刃贴着柔软的肌肤慢慢滑擦……不如，就样吧，就当……老夫对不起。荧惑在心里样。
　　
　　但是眼前放松的睡颜，却忽然微抿下唇，强展眉头，子浓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得抖抖，只是微如许的改变，却顿时仿佛换气质，变成别人。
　　荧惑的手忽然抖抖，银制的刀具掉到地上，瞬间如飞散的萤火虫，飞散融化进空气。
　　
　　在夜色的掩护下，子的变化来得几不可见。
　　可是在荧惑的眼睛里，却是那么明显。
　　子、子……
　　
　　在千种容颜里，可相信有人能通过个表情，瞬间知道两个微妙相通的心境。
　　他能。
　　只因为两个人，他都实在太熟悉。
　　
　　荧惑生生退步，子睁开眼睛，缓缓转过头来看他，然后露出个虚弱的笑。
　　“……”
　　
　　“可知样逆改命，是什么样的后果？！”
　　
　　“已经修养几千年，为什么不多等待些时日，直接修成正果，从此与地同寿，与同列仙班，到时候是恩是怨，都由算清楚，样难道不好？”
　　
　　“后来怎么又回去那里？的王位由谁来坐？”
　　
　　荧惑个问题个问题问出来，不等子葵回答，却自己先颤抖起来。
　　“知道……
　　“可是，已经等得太久？”他。
　　
　　子只痴痴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仿佛早已代替嘴巴，把所有该的话都倾诉出来。
　　赤裸的少年站在他臂只外，不肯走近。床上子试着把手伸向他，却够不着——他还不习惯个身体。
　　就是样欢迎的么？
　　好啊，好吧……
　　
　　他艰难得扶着床沿，动作有些迟钝得爬下来，对着他伸出手，那双手颤抖着。
　　“荧、荧惑……”他连话也不清楚。
　　只因为他曾经沉默太久。
　　
　　少年再也矜持不下去，他终于步走上去，扶住遥遥欲坠的子，让他坐回床边。
　　嘴里，忍不住直无声得重复呢喃着个名字。
　　“子葵啊子葵。”
　　子便是在那时笑出来。
　　
　　他看看自己身边空下来的半张空位，然后又慢慢抬头看他。
　　笨拙的动作，意思却不言而喻。
　　因为子葵终于愿意在自己那张床上给他留下半空间时，也常样。每每想让他上床睡觉时，就下手中素帛，瞧瞧他，再扫眼身边空下来的位置。
　　他就会欢呼着跳上床来。
　　
　　荧惑仍旧是少年的身体，光裸着，没有处遮拦。
　　刚才还那么坦荡，忽然就忍不住有些讷讷。
第八十七章

　　只是此时少年早不是那时的少年，甚至不是当初的模样，面容和心情都被时间换掉，们，还是们吗？
　　从来世事最无常。
　　
　　他又坐回去，那里的枕头皱着，床上还残留着自己的气息。
　　高窗在床前投下小片月亮地。
　　荧惑心中无奈叹息。
　　“强夺苏靖辰魂魄，他从此魂魄不全，再难入地府。”
　　旁边的人嗯声。
　　“真要样做？”
　　“那刚才又要做什么，如果没有醒来？”子葵个字个字缓缓得。
　　荧惑沉默。
　　“愿下地狱受罚万亿年，赔给他就是。”
　　“受罚，能赔给他什么？”
　　“师父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东西？！”
　　那人听他样，忽然呵呵笑出声。明明是苏靖辰的嗓子，却忽然就觉得是那样的陌生和熟悉。
　　那中清淡真诚，千百年来，从未再次遇过。
　　“知道不会那样做，是上星君，怎能自己先乱三界法度？”
　　荧惑沉默。
　　
　　荧惑坐到窗外开始发白，看着姒子葵用着惊人的速度熟悉着苏靖辰的身体。
　　刚才的话到那里，两个人便什么也不再提。
　　
　　亮时，姒子葵从浴室洗完澡，走回来坐到床上，看着正靠坐在另侧的少年：“个身体虽然健康，却也只是健康而已。有儿累，先睡会儿。”
　　荧惑直看着他，他走到哪里，荧惑的眼睛就跟到哪里。
　　直到他躺下闭上眼睛，荧惑才终于开口问：“他呢？”
　　姒子葵安静会儿，像是早已经睡着，荧惑却直等着，直到他闭着眼睛轻轻：“亮，就把他还给。”
　　荧惑不知道上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发现，其实按理，他们早该来，昨夜……阎王不可能不知道。
　　他或许已经站在善恶镜前，冷眼旁观。
　　他在等什么？
　　有那么瞬间他甚至想过，不如就样，装模作样，装疯作傻，算，把该断的都断。
　　那个曾经的孩既然已经认，他既然已经敞开心扉，能够爱上另外个人，小阎王的忘忧，就算有用半，自己喝那酒轮回世间场，也算是……也算。
　　既然他能认命，为什么自己不能？
　　既然个小小凡人都敢于断，为什么自己却，牵牵扯扯——好像是多大不的事情，其实只是自己，身在庐山。
　　当然，些想法，只是瞬之间。
　　
　　荧惑熟门熟路走到狮虎园，路和所有熟悉的人打招呼，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就开笼子进去。
　　黄金荣趴在兽舍外，听到他的脚步声，就扭头瞧他眼。
　　然后就站起来。
　　黄金荣远远站着仔细瞧瞧他，翘着尾巴走个来回，终于又在原处趴下。
　　荧惑走过去，叹口气蹲下来：“小乖，好久没见啊……”
　　黄金荣抖抖耳朵，把下巴搁在两只叠起来的爪子上。
　　“在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
　　“就么不待见老夫？”荧惑故意叹出来声：“还想着把弄走，看里也过的不错，不如就留在儿吧……”
　　
　　苏靖辰上午无事，便又去公司。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接到阿青简讯，他已经把兼职辞，回到家的时候，阿青正坐在书房地面，展幅画来看。
　　他推门进来，本来还是高兴的，待到看清地上的到底是什么画儿，脸色忽然变变。
　　“阿青！……在哪里找到的？”苏靖辰走过去，把地上的画轴揭起来小心卷上。
　　“阿青”并不生气，开口却样问：“画都皱，还未完成，是什么风格流派。”
　　“是以前个同学的。”
　　“只是同学？”“阿青”也站起来：“怎么不叫‘同学’把它画好再给？”
　　苏靖辰静刻：“他叫荧惑。”
　　
　　他没有继续追文荧惑是谁？那晚上两个人关于他的谈的话没有避开自己，才过两日，应该不至于忘掉才是对的。
　　苏靖辰的眼睛忽然有些暗淡，“阿青”走过去，忽然就勾他的脖子，把陌生而又熟悉的子拉下来，吻上那双唇。
　　或许是想安慰，或许只是为重温那味道，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吻他。
　　“煎牛排，也有份。”阿青对他笑，自己先出房间。
　　苏靖辰看着他背影愣愣。
第八十八章
　　去复活节岛的旅行如期而至，在此之前，“阿青”的高考成绩正好出来，连苏靖辰都为他的感到骄傲的排名，他自己却只当平常。
　　关于到底要报什么学校，对于许多学子都是人生最重要的步，多少人滴斟酌考虑，进退拿捏琢磨，而他，竟然直接放权。
　　“帮报吧。”他如是，脸上含着淡淡的笑站在边。
　　苏靖辰过去揽他肩膀，却被他推开，给苏靖辰打击。
　　苏靖辰愣下，若眼前个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情人，至少对方也是个成年人，两个人平等相处，自是很容易的。阿青却只有十七岁，虽然只差岁，但是总是未成年。加上之前那段，苏靖辰在他面前便总有种自己莫名其妙老些的错觉，举手投足间忍不住就有身为长辈的潜意识，也正是因为如此，和个小情人的每次亲密，都会给他罪恶感。
　　此时被他推开，那种感觉忽然变得强烈起来。当初明明自己是被引诱，此时却总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然而又不能出来，只能咽下去。
　　
　　幸而他的成绩绝好，可以随便选择学校和专业，到哪里都是片光明前途。
　　苏靖辰想等他开学以后，或者就需要两地分居，到时候他有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缘分或许就算尽。
　　到时候，父子不是父子，情人不是情人，算什么呢？
　　无论如何，毕竟是交往场，他样想来，便忍不住要多为他考虑些事情。
　　
　　苏靖辰想到他开始想要去德国，仿佛大概有喜欢电子技术类的意思，便拿来问他。
　　“都行。”他竟连自己要学的专业也不愿参与意见。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样神不思属，惜字如金。不是那种刻意故作的平常，而是真的就不在乎，那时苏靖辰便开始感觉有儿不同。
　　再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阿青”第次拒绝他求欢的时候。
　　
　　那是在隔日晚上，只是夜没有做爱而已，苏靖辰便觉得眼前的人有些不那么容易捉摸。
　　仿佛真的要看到他不能控制得颤抖或者摸着他身上最要害的部位，才能给自己捉住个少年的感觉。
　　但是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并不是因为做爱的事情，只是他忽然得惜字如金，仿佛连笑也隔着层雾，仿佛带着极重的心事，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两人同在个屋檐下，举手投足，怎么可能体会不出来。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的太阳椅上，手里乱翻本早就被他翻烂的语言启蒙书，坐在阳台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如画。
　　苏靖辰洗完澡出来，转头看到他，就有样的感觉。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阿青”抬头看他上衣眼，笑道：“格子的。”
　　“是啊，怎么啦？”
　　“是蓝色……”
　　苏靖辰觉得有好笑，不知道小脑瓜里又想的是些什么，于是就对着他头，双手正好捧他的下额，弯腰就要吻上去，少年被他禁锢在躺椅上，挣挣，没有挣开，便随他吻着，“阿青”的嘴唇有儿凉，或许是夜风吹多的缘故，连舌头也是湿冷的，柔软灵巧得和他纠缠着，被他吸进嘴里，慢慢得绞缠。
　　苏靖辰把手沿着他胸前慢慢伸到“阿青”两腿之间，刚想碰哪里的柔软的器官，却被他把抓住，抗议的声音从纠缠的嘴唇里发出来，虽然不清楚，不过他又表达遍。
　　苏靖辰不是那种会强迫人的情人，所以此事便就此作罢。
　　几日都是如此，若是躲不开，接吻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是若想再进步，便会被狠狠推开。
　　
　　报名表交上以后，两日便乘飞机开始不知道是毕业旅行、暑假旅行，还是蜜月旅行的旅行。
　　办理好签证，保险，和疫苗接种等手续后，两人便由T市飞圣地亚哥，晚上住宿圣地亚哥的酒店，第二上午飞复活节岛。
　　下飞机直接先乘车去登记酒店，“阿青”在路上终于露出小小烦恼：“不太会西班牙语……”
　　苏靖辰看他坐在旁边闷，终于开口，心情也随着轻松起来：“也不会，可怎么办？”
　　幸而有人会英语。
　　酒店的房间很漂亮，房间里还有游泳池，外面围绕着风景独特的热带花园。
　　两人连续飞行两日，或许是因为心情还好，竟然不觉得疲劳。酒店离海岸很近，可以直接从阳台上看到海岸风光，吃过午饭后苏靖辰找他起到海边散步，他却头拱进卧室。
　　苏靖辰觉得无奈，又不到休息的时候，只好自己个人在不远处转转，走阵子回头，果然看到阿青站在阳台上正在往边望过来，他见自己回头，便走进房间里去。
　　苏靖辰回到房间的时候见到他已经拱在床上睡着，两“阿青”的精神总是不甚好，白直没有精神。
　　
　　苏靖辰冲凉，坐在床边上下下拨他耳边的发，他的动作虽然舒缓但是不轻，阿青睫毛颤着，分明已经醒，却不肯睁开眼。
　　苏靖辰便低头，咬他侧的耳骨，轻轻叼在牙齿间，带着笑对着他耳朵呼出热气：“，算不算蜜月旅行？阿青……”
　　已经是很明白性爱示意。
　　少年开始还在装死，听到“阿青”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却明显震，苏靖辰趁机拨他身体，把他翻转过来，“阿青”无奈，只好睁开眼睛。
　　苏靖辰又伏下身去吻他，他却不肯，把头偏到侧去，正好露出少年鹅颈样美丽的颈项，苏靖辰便吻上去，在衣领不能盖住的地方留下个个吻痕。
　　“阿青”狠狠拧起眉，抬手要来推他，却被他把抓住手腕，按在头两侧，成投降样的风景。
　　“，”苏靖辰有些喘息道：“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怎么，但是阿青正看进他那双眼睛里，怎能不清楚？
　　少年不回答，被他抓住的手攥起拳头要和他角力，用尽力气抬起好几十次，都被他按下去。
　　阿青再没挣扎的力气，躺在床上冷眼看他，副鄙视的表情。
第八十九章
　　阿青再没挣扎的力气，躺在床上冷眼看他，副鄙视的表情。
　　苏靖辰最受不别人副模样，他当即不松不紧得抓“阿青”棕色的发，来吮他颈侧，有那么瞬间，荧惑甚至觉得自己的喉咙就要被他吸出身体。
　　那种惊惧的心情忽然就涌上来，不巧的是，有的时候，种情绪也能激发情欲。
　　“不要！”荧惑不耐烦得。
　　
　　眼前本来是该对他千依百顺的人，那人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
　　人类身体的脆弱和缺乏力量早让他吃够苦头，荧惑此时再次发现自己被禁锢其中。
　　
　　他扭动如条鱼，或者泥鳅，黄鳝，蛇……荧惑在心里用上所有恶心的词，情欲却不降反升，下秒，裤子拉链被拉开来，半勃起的器官被冰凉的手指捏出来，让他浑身激动得抖下。
　　整个人浑身的衣服还穿得整齐，那里却……却……还不如把他整个人剥光比较正常！
　　
　　“变态！”少年在齿缝隙里挤出个词。
　　“变态？是谁引诱得变态？！”苏靖辰压在少年身上低头看着自己心思不定的情人，“阿青”被自己吸吮得充血的嘴唇湿润得半张着喘气，双眼睛却带着冰冷的怒火。
　　苏靖辰不明白，前两日还着那样的话，现在就……
　　还有什么不满意？！
　　自己痴情的情人，什么时候变成朝三暮四的家伙？！
　　
　　苏靖辰解下自己的领带把少年双手捆在起，吊在床头铜制的雕花栏杆上，带子缠得并不紧，但是却正好让人怎么也挣不开。
　　然后他便开始吻“阿青”的颈侧和锁骨，口舌缠绵着光临他的耳廓和紧闭的眼睛，最终绷开他胸口的纽扣，露出那粉嫩的红豆时，少年已经忍耐不住得气喘嘘嘘。
　　苏靖辰把其中颗含在嘴里，慢慢舔舐。
　　头上传来声难耐的呻吟。
　　苏靖辰抬头看他眼，少年的脸颊上透着股红晕。
　　
　　他解自己衣服，再贴在“阿青”身上吻他的侧脸，呼吸下下吐进他耳朵里。
　　身下的人不知道是挣扎得没力气还是终于也激动起来，慢慢得任他摆布，终于不再反抗。
　　下面笔直秀挺的那里，也早已可爱得竖起来，苏靖辰拿手握慢慢抚慰，再来吻他的唇。
　　刚才他的动作近乎粗暴，让他有儿后悔，此时便用上十二分的温柔耐心起来。
　　少年的皮肤有儿凉，或许是暴露在空气里太久的缘故，虽然经过刚才的挣扎，也只是覆上层湿腻的薄汗，带着令人遐想的体香。
　　
　　“苏靖辰，别碰。”“阿青”低头看着他冷静得。
　　只是他脸上带着情欲的红晕，孰不知话听在对方耳朵里，不是拒绝，反而比较像是诱惑。
　　于是最后个字就被子含进嘴里：“不碰？太迟……”
　　
　　苏靖辰沿着他的腰线摸下，最终把根手指缓缓伸进那后穴里去，入口紧闭着，紧得过分，却被手指撑裂开来，苏靖辰缓慢得抽插几下，便抬他的腰，把早已勃起的巨大，慢慢沉入渴望已久小穴里。
　　“……苏靖辰……”“阿青”难耐的咬着牙齿，忍受他的进入，火热的器官仿佛要把自己撑裂，种性爱方式，根本就……根本就没有快感可言！
　　“苏靖辰给出去！”
　　“出去？告白那怎么不样？”子的巨大慢慢抽出来儿，然后继续研磨进入，没有尽头般，少年仰起头，望着花板上异国情调的装饰，他想起那晚，情欲覆顶的那晚，心里是长久心愿终于得偿的喜悦，而是此时此刻却……
　　只是几日变化，只是几日变化……
　　
　　“啊——！”少年呻吟着，被他抓住身体慢慢动作，对方并不是只求自己快乐，动作里也希望能够带给他愉悦感觉，身体里的被反复摩擦着，人类的身体就是更容易被欲望控制，也是，也是……无可奈何……
　　
　　身下的少年渐渐的也痴狂起来，他的手已经被松开，却没有推开他，反而抱着他的肩膀，与他起沉浸在人间极乐里去。
　　只是眼泪却直流淌着，不知道那个少年是十几年的寂寞与思念带来的酸楚，还是，还是什么……
　　荧惑半睁着眼，看窗外色逐渐暗淡，地灯和月亮交相辉映，从空到地面，不留丝黑暗痕迹。
　　阿青有的情绪，他都有，十几年的成长，幕幕，都是自己在经历着……
　　荧惑有的记忆，他也都有，千百年无穷无尽的逍遥寂寞，也都是自己经历过的。
　　那么此时此刻，他到底是谁呢？
　　千年的寂寞竟能被十几年的成长拉开，隔千山万水似的，再看去，只觉得遥远。
　　但是真正的悲喜却纠缠着，到底谁是谁，谁爱的又是谁呢？
　　
　　“个人，”晚上，子葵并起手指自己胸口：“他是不是也爱上？”
　　子葵含着笑站在床前样问，分明是同个身体，却像下字变个人。
　　荧惑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哪有？！”荧惑记得，自己当时撒个被当面揭开的谎。
　　“傻孩子，”子葵看出他的表情，并且毫不犹豫得揭破：“从他还没有记事起，他经历的切比他都看的清楚，人心里怎么想，怎么会不知道嗯？”
　　
　　子葵走过来摸他头顶的发：“个人是真的很喜欢的荧惑啊……当初那个时候，差要为自杀……只条，为师就做不到……”
　　子葵脸上的笑再也撑不住，像逐渐凋谢退色的茶花，却强自支撑着：“荧惑，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荧惑木然答道：“子葵忘，是神仙，几世轮回后，再回庭，无喜无忧，无爱无恨……”他到半，就再没声音，心口蓦然狠狠痛起来。
　　
　　子葵什么时候露出过样寂寥的表情？
　　子葵却忽然笑，他爬上床，在他耳边暧昧得低语：“在骗谁？”
　　那声音像熟睡中的耳语，最优雅诱人的诅咒：“做神仙做得么动摇，还是不要做，不如……和起修人间长生道，不入地府，不上庭……”
　　那个人完笑，不等他多个字，便躺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是昨夜里，在圣地亚哥的酒店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不入地府，不上庭，句话在荧惑脑子里盘旋整。
第九十章
　　什么人间长生道，分明是要修作妖魔！
　　从来只有妖精千百年心心念念修道成仙，哪有神仙自甘堕落要成为妖魔的。
　　何况上面那些人，又怎会看着随意上下？！
　　他们的尊荣，他们的体统，他们的高贵，他们的体面和威严，哪样会容得下？
　　
　　可笑！
　　
　　何况有在，无论如何也不会看着子葵就样……坠道成妖。
　　只是，他分明可以修道成仙。
　　难道也让他弃若敝屣么？
　　
　　少年身体早被翻过去，双腿被抓住大开着，后穴下下承受着来自身后的入侵，他早就已经神智不清，迷离中只觉得被巨浪拍打托起，仿佛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少年不能忍受得无声哽咽，却不知如今到底是在身受折磨，还是……还是想要更多。
　　经受的刺激层层叠加，神智迷离中，终于有那么瞬，身体仿佛被什么抛高到半空中，仿佛连灵魂也跟着离体而去……
　　高潮后神智逐渐清醒，荧惑才发觉后穴里的巨大依旧勃发挺立着，苏靖辰并没有和他起泄出来，只是他浑身上下有倦怠席卷而来，那里的感觉也越发明显和不舒服起来。
　　身后的子仿佛知道他的感觉，低头轻柔得吻着他的眼角，慢慢把那东西从他身体里整个抽出去。
　　他咬着牙根随着有气无力得呻吟声，朦胧里仿佛还在惦记人的欲望得不到满足是多么难受的事，忍不住就想要伸手去勾那个人，苏靖辰却已经从床上起来，然后浴室里便响起水声。
　　
　　床上没人，他渐渐被疲倦包裹，陷进深沉的睡眠里，只渴望从此睡不醒，不用去面对。
　　不用去面对神仙的身份，千年的情节，不清不楚的爱欲。
　　
　　荧惑问问自己，要怎样选择？
　　
　　而神仙，是没有爱的……神仙做得么动摇，小小个情劫就足够让万劫不复……
　　
　　过会儿，苏靖辰从浴室里走出来，抱起床上的他，缓缓走进浴室，把他放进水里。
　　身后的子也跟着坐进来，让自己靠在他的胸膛上，帮自己用水轻轻洗头发里的汗，和眼角的泪。
　　他便直睡着任他摆弄。
　　荧惑或者并不是直都在装睡，他自己浑身本来就困倦，再加上有些人本来就不想面对，有些话本来就不愿意听……
　　所以那人最终在他耳边到底呢喃些什么，他都可以……自己没听清。
　　
　　苏靖辰给他洗澡，擦干净身体，然后放回床上，自己跟着躺在他身侧，就样安安静静睡夜。
　　他想起洗澡的时候贴在身后的性器依旧半勃起着，那人陪着他起安静睡下，也不知道他最终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那夜，子葵没有收束苏靖辰的灵魂，出来占用他的身体。
　　
　　第二上午开始全岛游览，租下的是敞篷的吉普车，导游兼任司机，是个二十多岁黑色卷发深棕色皮肤的帅小伙，会流利的英语和西班牙语。昨check in的时候酒店服务经理知道他们的大概的需求，便主动介绍些。
　　苏靖辰当时便欣然答应下来，省下自己再去寻找的烦恼。
　　
　　其实真正游览起来，才发觉他知道的并不比那个所谓的导游少。不知道他是早就来玩过，还是专门查资料，此时毫无廉耻得对着他后脑勺卖弄，和那个导游有搭没搭得对话，还故意用英语。
　　“阿青”扭头看向车外，耳朵里能听到他们的话，眼前只有陌生的路人和风景。
　　或者最惬意的旅游就该是如此。
　　不用看不想看的人，能够看到让人心情愉悦的风景。
　　
　　沿着海岸散落着些大小不的莫埃，就是那些没有眼睛，千年万年孤独得背对着大海的石像。有些散落在地上，远看去还以为是丛生的野草间散落的石块。
　　
　　他曾听仙友过当初土著人把尚未雕琢的巨大石块从山上凿下来再运至海边时的盛况，千年风雨下来，该破碎的破碎，该留下来的，便孤独屹立着。
　　
　　走着走着，车下逐渐得没有什么正经的路，车上虽然颠簸得不算厉害，但是久，也让人很不舒服。
　　“阿青”皱皱眉，被苏靖辰看到，便今就玩到里，让导游把车开回去。
　　
　　海边有人提着潜水用具从走上来，苏靖辰问他要不要潜水，他摇头。
　　路上遇到然形成的游泳池，池子很大，有人坐在岸边黑色的石头上冲他们招手，笑着“欧拉”，好的意思，苏靖辰又问他要不要游泳，他再次摇头。
　　
　　在个颇具本地风味的餐厅吃完饭，两人便又回到宾馆房间。
　　苏靖辰关上门，走上来半揽着他的肩，又问他热不热，要不要洗澡，仿佛昨夜的切，都不存在样。
　　
　　“行！”“阿青”不耐烦得回头，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他。
　　苏靖辰此时才沉默下来，等着自己阴晴不定的情人出伤人的话。
　　荧惑和他对视好刻，许多话仿佛就要冲口而出，但是面对着苏靖辰毫无防备准备受伤的表情，竟然时心软，不知如何是好。
　　他叹口气，转头走进客厅，坐到小游泳池边，把脚泡进有些冰凉的水里。
　　
　　他听着脚步，知道那个人换鞋子，去浴室洗澡，然后才慢慢走过来。
　　刚才他穿衣服，用去很长时间。
　　
　　苏靖辰坐到他身边，也像他样把双赤脚伸进水里。
　　然后就听到那人问他：“凉不凉？”
　　荧惑又摇头。
　　他自始至终都对那人不理不睬，整，都是如此。
　　
　　“们上那边坐好不好？”苏靖辰建议，他看到荧惑不回答，又补充道：“水真有儿凉，坐久才不知道，们先去那边，到时候要什么……要分手还是……”
　　荧惑不忍听他继续下去，已经顺从得站起来。
　　苏靖辰跟在他身后也站起来，他忽然觉得，那池子里的水是真的很冷，都冰到嗓子，冰到心口，冰得手指，让人忍不住要颤抖。
　　他想下，没有直接跟着走到阳伞下，却转回房间拿两个透明的高脚杯，加冰，端出来，另外只手里，还拿瓶产自Médoc的红酒。
　　
　　荧惑有些讶异，不是喝酒庆祝的时刻，而他，从来也不是需要饮酒来壮胆或者麻痹神经的人，即便他已经先入为主以为自己要提出的是什么样的话题，也不必……
　　
　　苏靖辰走到十步开外，停停，却轻轻唱起歌来：“祝生日快乐，祝生日快乐，祝阿青生日快乐，祝年年快乐。”
　　他含笑坐下来：“十八岁生日快乐！……本来准备的成年礼，不过或者不会喜欢，随吧，想要什么，都会答应。”
　　“怎么知道？”少年问。
　　苏靖辰放酒杯，当着他的面开封启瓶。
　　“收养协议上写的是，忽视么些年，欠十几分礼物，对不起。”苏靖辰端酒杯：“生日快乐。”
　　荧惑把酒杯端到鼻端，酒意醉人，初饮有些酸涩，回味却是甜香。
　　
　　“算打岔，”苏靖辰不待他话，自己先张口：“记得比还小的时候，也有人对唱过生日歌，就直记着，心里总觉得不同……”
　　眼前的子陷进回忆里，荧惑听着他对着“别人”讲述两个人共同的过去，时时光交错，仿佛又回到那的那刻。
　　那时，其实只是直起意而已。
　　只是个念头，却被人记忆许久，到底是对是错，什么是情劫？
　　
　　“还小的时候，”苏靖辰继续，“也是唱过首歌的，或许已经忘，那时正好听到，当晚上就神差鬼使，非要知道是谁，深更半夜真是好好做回不速之客……”
　　他完轻笑：“后来收养却又不负责任，应该给的爱却全变成忽视，总以为定恨死，就像，也曾恨过某些人……
　　“即便不恨，最多只把当作陌生人，没想到，直到现在也不太敢相信，那晚告白，爱许久，如果马上就要跟分手，能不能先告诉下……就当给个回忆的标志，”苏靖辰坐起来握他放在桌上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少年的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铂金的项链，上面套个指环，那之后苏靖辰它带在手上太显眼，让他用项链串起来。
　　直到现在。
　　
　　昨夜里，就是少年美丽颈项上的戒指，明晃晃刺进他眼睛里，把他满心的急躁粗鲁换作温柔内疚。
　　荧惑低头想刻，低头道：“也不知道。”
　　苏靖辰失落得笑着头：“好，现在，临到。”
第九十一章
　　所以就把整个故事告诉他。
　　
　　在远隔整个太平洋，南半球的个异国他乡的小岛上，重新揭开十几年前的离奇旧事。
　　
　　对于老夫，不过是世时光罢，对于眼前人，却是……
　　
　　“那个时候……是老夫对不住。”
　　盯着眼前深红的酒，不用去看，也知道那子正在不能置信得看着。
　　不能置信，却不得不信。
　　他安静很久。
　　知道理所应当给他足够思考的时间。
　　只是随着分秒流逝的，还有的耐心。
　　心中越发焦急起来，子葵的事情没有告诉他，但是子葵此时或许也正在看着。
　　希望，希望他不要介意。
　　
　　“怎么会……真的……也就是，从开始就是……顾浩然对，竟然被他对！”成熟睿智的子，时竟有些语无伦次，他前倾身体抓只手，叫：“阿青？”
　　
　　他竟然叫阿青，错，叫错。
　　老夫摇头，不去看他：“不算，从醒来就不是。”
　　
　　“老夫知道难得放开胸怀，好不容易才找到块水中浮木……”继续。
　　“不仅仅是水中浮木，也该知道，”那人看着：“爱上，不仅是因为要找到块水中浮木，现在想来……定是他总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宿命样……”
　　苏靖辰忽然笑起来，豁然开朗样：“荧惑啊荧惑，轮回两世，世世都爱着，还有什么话好？所以要把他还给，”握住的手更加用力气：“其实还有着他的记忆对不对？”
　　“是老夫对不住。”再摇头：“十年记忆在于老夫，只不过是眨眼瞬。”
　　“不信。”他笃定摇头，依然抓着的手。
　　“信不信也都是瞬！”气急，狠狠站起来，转头就要走。
　　“还记得是不是？！”他几步奔跑上来，从背后抓住双肩，“其实还记得是不是？入世轮回，茫茫人海，还是到面前，其实也样是不是？”
　　
　　不是！不是。
　　断然摇头，心中却忽然紧缩起来。
　　
　　咬牙根狠狠转头来看他，用鄙视的眼神，用轻蔑的表情，用毫不在乎的语调告诉他：“介小小凡人，凭什么样的话？是上神君，爱？笑话！”
　　
　　话没完，就被他把携在腰间，眼前顿时地颠倒。
　　
　　却怎么也激动不起来。
　　明明应该生气的场景，心情却像泡在水里样的，莫名得平静起来。
　　
　　然后就知道，是药。
　　他竟然下药。
　　在哪里？想着，却想不出来，从他的表情也看不出来。
　　都看不出来。
　　
　　于是平静得任他携的腰，让双脚凌空，把抱进屋子里去。
　　隔着低矮的篱笆，还能看到隔壁对白发夫妻，正躺在游泳池边晒着金色的夕阳，们惊讶的视线和交错，也只是那样平静得和们对视着而已。
　　
　　苏靖辰把放在床上，然后就上床来解胸前衣扣，觉得自己应该很生气才对，觉得应该抬起手打他，像个人样狠狠给他拳头，或者在他宝贝上踢上脚，不至于让他从此残废，至少也要让他辈子心里都记着。
　　
　　但是只躺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表情得问：“做什么？”
　　个问题真是傻，还能做什么？
　　老夫上衣已经被他脱去，他抽腰间皮带，正在解小腹裤扣……
　　
　　苏靖辰听样问，头也不抬：“无论是上神君还是阿青，只要世，不要逃……”他着在肚脐下三寸吻下：“也逃不……”然后伸出舌头，在那里轻轻舔下。
　　火热的气息喷在那里，让浑身起层鸡皮疙瘩，却越发觉得浑身懒洋洋得舒服不已。
　　
　　小腹上的子忽然呵呵笑起来：“已经起来，真敏感……”他着碰碰顶端，铺盖地的快感就从他的指尖和那里相碰触的地方扩散开来，忍不住呻吟声。
　　他抬头看，眼睛中的情欲里夹杂着自暴自弃的悲哀。
　　
　　趁着他抬头，连忙望进他眼睛里：“不要样。”
　　那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都没有服力。
　　苏靖辰笑下，知道坏。
　　他双手接着便摸到下边，忍不住闷哼声，那里已被他塞进根手指。
　　“……并不缺性爱对象！不要来纠缠，来纠缠……”
　　“不纠缠？不可能！”他的手指快速进出起来，连儿过度也没有：“辈子都栽在手上！”
　　
　　想阻止他，但是自己身上的情欲也激荡难耐，更何况样的话起来，也实在，也显得实在太过软弱。
　　
　　“把药下在哪里？”咬紧牙齿不让呻吟也跟着流泄出声，尽量平静得转移着话题，但是仿佛没有作用，他更兴奋。
　　“卑鄙！给住手！不准再……”
　　那里被扩张的难受，忍不住大口得喘息，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鱼，大口大口得吸气，却仍然渐渐窒息。
　　
　　“软木，软木塞是完好的……酒……也喝，居然，居然用种酒来下镇静剂，也太浪费……啊哈……”
　　“不是酒，是酒杯。”他冷静得，然后那里就被他含进口里，被柔软火热的口腔样包裹着，简直，简直是……
　　人间极乐，灭顶之灾。
　　
　　后来就再没能出什么有实质内容的话来。满嘴都是所能想到的污言秽语，听过的没听过的，什么难听什么，发泄心里头的愤懑，对他，还有对个经撩拨就按耐不住，禽兽似的人类身体。
　　只是到最后，整个人都几乎疯狂般，连他的进入，也没有拒绝。
　　反而抓住他坚实的手臂，忍耐着，仿佛期待很久似的。
　　
　　外面色已然逐渐暗淡下来，抬起无力的手，推推正在身后动作不休的人，问他：“好没有？”
　　“怎么，不骂？”
　　“操！还要干多久？”有气无力得去掰他的手，没想到他却握得更紧，后面的动作也加快起来，然后传来叹息般的声：“快……”
　　倒享受！
　　他射出来的时候，已经累得半睡半醒，人类的身体就是吃亏，何况还是个少年，不过就算如此，要是没中他的招，至少也能让他鼻青脸肿没有问题……
　　总有，总有老的那，到时候，到时候……
　　想到里，却忽然不知道下面该怎么样？
　　他老，他死，连灵魂也散。
　　报仇？
　　个人是爱着的，哪里来的仇呢？
　　都是自己招惹的，算，就算吧，告诉他要跟他算，或者才是惩罚他的最好办法……
　　快要睡去的时候，被他放进浴池的温水里，心里盘旋的，就是样的想法。
第九十二章
　　无论是哪里的夜晚都是样的安静，里静得像是住十几年的那个家，静得像是住几千年的空遥远深处的那个府邸。
　　所以耳边那人的呼吸更加清晰起来。
　　药力早就消失，老夫昨夜却真是得好阵子无梦深眠。
　　
　　窗外的月光清凉如水，随着淡淡清风漫漫渗透进房间里，飘落在地上，好似涂盈亮得层霜。
　　身体还是有儿发软，大概知道那让人羞耻的原因，想起昨夜，便忍不住转过头去看，身边那人睡得安详，毫无防备的模样。
　　
　　子葵啊，夜已深，还不醒来么？
　　小声对着空气，又仿佛只是给自己听：“怎么不干脆蛊惑，煽风火，然后咱们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偷换日，鸠占鹊巢……”
　　干脆决断，不要再犹豫。
　　就样吧——样，多好……
　　那个人仍旧睡得安详。
　　
　　对着虚空轻轻呼出口气，对着异族风味的花板，继续喃喃：“要是蛊惑，就答应……回什么，就做什么……
　　“子葵，怎么不话……”
　　旁边正在睡眠的俊美子忽然勾起嘴唇，眼角抹笑，优雅从容的温柔：“的傻孩子……”他抬起只手，盖在双眼睛上，然后耳边传来声幽幽叹息：“能样，为师……很高兴，只是还要问问自己，是真心的么？”
　　问什么？
　　还要提醒问什么？！
　　
　　“的荧惑，虽然顽皮，却从来最依从煌煌正道，又怎么会为难？”
　　为难，怎么是为难呢？
　　儿，也不为难。
　　从来，从来都不是为难……
　　
　　扒他的手，仰头来看他。
　　月光下那双漆黑明亮的眼，定定看好长刻，最终那人欣慰笑：“今是初几？”
　　“七月初六。”
　　“那就……等到月圆吧。”
　　
　　苏靖辰又做夜的梦。
　　最近他直如此，仿佛是从……回到那个家开始的。
　　或者那里，真的直都是他的福地。
　　
　　梦里极美。
　　青山绿水，世外桃源，醒来还能依稀记得。
　　心里便是片安详，所以每每临睡的时候，也常常有些期待，甚至想过，干脆从此觉不醒。
　　但他总觉心里惦记着什么，身临如此胜景，却直不能安心，只是乱花迷人眼，清风乱人心。
　　等他好不容易想清楚，便是意识终于清醒的时候。
　　
　　他从梦里醒来，方才眼前的景象，真仿佛是神仙住所，自己却能身临其境，所以心里……不是没有丝惋惜的，不过更多的，还是满足。
　　
　　外面刚蒙蒙亮，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海的尽头，哪里泛起鱼肚花白。
　　黎明。
　　
　　苏靖辰嘴角不由含丝笑意，转头去看身边那人，却发现另外半边床铺早已空空荡荡。
　　他愣愣，他没想到他还能醒得么早。
　　苏靖辰坐起来试探得喊声：“苏念？”
　　当然没有人回答。
　　
　　苏靖辰找遍整个酒店房间，其实也没有多少地方，只是浴室阳台花园而已。
　　没有找到人，他便打电话到服务台。
　　“是的先生，前两和您起来的那位先生今早晨出去。”
　　“几？！”
　　“大概两个小时之前，请问还有什么能够帮助您的吗？”
　　“不，不用……”苏靖辰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放下话筒时，听筒和话机碰撞发出叠声音。
　　他站在那里，忽然感觉手脚有些无力，明明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却忽然发现自己时间被无能为力的恐惧包围。
　　明明有那么多事要去做，条条，不用想都应该明白，只是事情真的临到头脑上，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此时才知道什么叫做心乱如麻。
　　
　　他本能得感到，次，次那人不会让他么容易找到。
　　他猜对。
　　
　　他知道自己错，但那本来是该用在另外个孩身上的药……
　　当然也是不对的，阳光朝气的阿青，又怎么应该是他用药的对象，只是药并不伤害身体，也没有成瘾性，也……
　　无论怎样，都不能减轻儿项行为的卑鄙本质。
　　他早就知道，第眼对上那人惊讶愤怒的眼神时他就知道。
　　他知道用药是卑鄙手段……他什么都知道，卑鄙又怎样。
　　他不在乎。
　　不，其实是他在乎，正是因为他在乎，才会样。
　　就算再来次，他定还会样做，到时候整夜守着他，时时盯着他，看着他瞧着他，让他没有丝机会逃脱。
　　只世，是早注定的。
　　
　　苏靖辰愣好久，才想起来要去打开行李箱翻证件，却发现两个人的证件样也没有少。
　　那么他应该还在岛上！
　　苏靖辰大步奔出去，刚跑到门口又匆匆走回来，拨打前台的号码：“给准备辆游览车，要快，嗯，谢谢！”
　　
　　他在岛上找日夜，刻也没有休息，路上分明吃些面包，也喝水，嘴上却还是干得起皮，他整夜没有睡觉，脸上青白着，双颊却是不正常得潮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衣服也没有换，还是昨傍晚坐船上鸟岛时候被海水湿透那件。
　　导游和司机换三班，第四班那人正是第班的导游睡觉之后再来，那人看着他的模样，便有些不忍心：
　　“苏先生不要着急，跟起的那位朋友也不是小孩子，就算迷路，也定会自己找回来的，镇上的人全都最热情好客，您不如回去休息下，不定他已经回去……”
　　苏靖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是什么，只匆匆得带头应付，然后焦急得催那人上车继续走。
　　那人叹声，只得坐上驾驶坐发动汽车。
　　
　　苏靖辰个人坐在敞篷车的后座，正午的风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寒凉，迎面呼呼吹着，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后悔的，遇见那个人不后悔，再遇见还不后悔，所有的事，好的坏的，都不后悔。
　　只是心里头空茫茫的，怎么？
　　
　　他想自己对，自己辈子是栽那人手心里，注定，就该他的。
　　只是那人若真要躲藏，百个自己也找不着他……
　　
　　车在路上跑着，从里能够依稀听到大海的声音，湿咸的海风裹在空气里，丝丝勒着，让人喘不开气。
　　从Ahu TONGARIKI绕出来，路上可以看到远处十五个面朝大海的莫埃，空荡荡的眼眶朝向大海，苏靖辰瞧着那些古老破碎的背影，忽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第九十三章
　　他是在那中午收到那个电话的，只是日多时间，就有久违的错觉。
　　
　　“在家里。”电话里年少的声音样。
　　苏靖辰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压出发白的痕迹，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却只从干焦的嘴唇间出个字：“好。”
　　
　　没有责备也没有问题，所有情绪就只剩下喜悦。
　　原由算什么，解释算什么，浑身的疲劳又算得什么？
　　不值得提。
　　什么都不需要斤斤计较，只要，他还在家里。
　　
　　老夫大概知道从复活节岛回来的飞机班次，苏靖辰要转两次机，至少还得两整日时光，所以第二中午有人按门铃时，还以为是送快餐的人。
　　
　　打开门，那人站在门外，依然是衣冠楚楚，神色里却有遮掩不住的疲惫。
　　老夫没想到是他，只是心里砰砰跳个上午，做什么都很难专心。
　　不是不能算，只是不愿那样，算又能如何。
　　只是提前知道，然后等着。
　　
　　“怎么回来得么快？”淡淡问。
　　他双眼睛盯着，不回答。
　　“老夫时想起些其它事，做完就顺路回来，回到家里才想起要给打电话，希望不会太晚……”
　　不知为什么老夫竟要对他解释些，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都被扯出来。
　　
　　“是以前养的只宠物，直随身带着，被老夫拖累，也该把它送回去……”
　　那人步走上来，接着便把揽进怀里，他双臂用很大力气，几乎就要把整个人勒出痕迹，本想抬手拍他肩膀，手臂却被他圈着。
　　才意识到，拍拍肩膀并不能安慰。
　　并不能安慰为深陷情苦的子。
　　
　　动动，他的手臂却箍得更紧，苏靖辰已经哑的声音闷在肩头道：“别，别动，等会儿，就等会儿。”
　　想还用刚才那淡薄的语调再来轻飘飘问他句怎么？随便些无关紧要的话，随便干什么……
　　但是肩膀却贴着皮肤透过来股湿热。
　　
　　知道人从不轻易流泪。
　　
　　他步步怎样长大，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从小就是骄傲独立的孩子，长大则是骄傲伟岸的子。
　　怪不得子葵要选么个灵魂来补全他缺少的部分，样的子，正该是他选择的类型。
　　老夫如今真是无从开口。
　　只能静静站着，那就站着吧，反正，他也只让老夫样站着。
　　
　　茫然看着走廊尽头，时间很长久。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叮”得声，电梯里接着就走出个熟悉的帅气子，那人遥遥看向边，脸上便露出惊讶的表情，轻轻拍拍苏靖辰后背，想要告诉他是谁来，远处那人却把食指竖在双唇前，做个俏皮的噤声手势。
　　
　　早晨接到顾浩然电话，他要来找老同学聚聚。
　　那时老夫站在电话旁边，看着指示灯随着铃声起伏闪动，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神差鬼使的，直盯着它转向答录机。
　　
　　或者，不想相见，或者，不知该如何见面。
　　所以见面时，老夫笑得惨淡。
　　么多情债，要轮回几世才得还清？
　　幸而他不知道是，幸而他终得眷属……
　　
　　那个曾经的帅气孩啊……
　　
　　老夫记得那次下来，人间万象更新，光怪陆离，老夫识得的少，不识得的多。
　　站在讲台上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心里不是没忐忑过。
　　只他个，双眼睛漆黑晶亮，仰头笑嘻嘻：“坐里！”
　　然后就让出来半边坐。
　　所以后来接连有好几次调位置的机会，还是直在那里坐着；所以每次听他哀号，明明知道是他夸张，还是忍不住心软，家教也教，生日也去，起吃饭，起散步……还记得那人教老夫打球，副好不容易为人师的模样，笑得骄傲，意气飞扬。
　　记得他草地上笑得放肆，只为老夫莫名其妙的自称。
　　记得他临考前愁得认真，只为次例行的期末测验。
　　到同窗，三千年前老夫没有过同窗，个，应是情谊深厚。
　　
　　只是当初年少懵懂，应是误入情网迷途。
　　记得他拖着断腿可笑得表白，身青春少年气息，却是老夫从未面对过的坦诚勇敢……
　　
　　往事太多，老夫记得得少，忘记得多。
　　也愿他长久，长长久久得，把忘。
　　就样吧。
　　
　　顾浩然笑嘻嘻双手摊开做出无辜的姿势，隔着遥远的距离露出意义莫名的笑，姿势夸张得退两大步，又退回电梯里。
　　副来的不凑巧，余下来的时光，还是留给们二人世界的姿态。
　　然后消失在金属门后。
　　
　　老夫过很久才发觉抱着的人身体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他的名字，那人却不应。
　　此时才发觉肩膀上的肌肤热得不正常，真是后知后觉。
　　苦笑，才日不见，竟把自己弄成副样子？
　　遂拖他的身体进门，那人还不乐意，给摆出副小孩耍赖的样式，老夫路半骗半哄，叠声的甜言蜜语……
　　胡言乱语。
　　
　　苏靖辰病得厉害，把手背放到他额头上，却被他吓跳，拿体温计来试，竟是四十度多。
　　从刚才给他试热起，就被他把抓住手腕，从此再不放开。那人皱着眉头不安分得躺在床上，还不依不饶非要攥着，什么也不肯罢休。
　　抓什么呢？来揉他额头，抓就能抓住么？
　　些连小时候都明白的事理，怎么现在却糊涂？
　　真是越活越倒处……
　　
　　人是不是真的就么脆弱，只消三五度热，就能烧掉全部智慧？
　　怎么忽然就变得么愚蠢？
　　床上那人不话，呻吟着烧得眼睛痛。
　　痛吧，不痛还记不得。
　　
　　老夫站在床前，皱眉看眼前的人，他胸前衣扣都被他自己扯散，露出古铜色肌肤，久经锻炼才得以保持的美好胸膛。
　　那双眉飞扬着，不经修饰的本来样貌，不张扬得智慧，不跋扈也锋利。
　　就像他的心性，只除在老夫之前。
　　在老夫面前，什么骄傲也磨损。
　　
　　样的人，什么良伴找不到，为什么还非追着，老夫的牵挂不是，如今老夫……只能害。
　　或许老夫早就把他害。
　　老夫和子葵，从三千年前开始，就注定要把他害。
　　从老夫放纵人类欲望开始；从老夫下凡来寻找那个小物件开始；从老夫答应几墨打那个赌开始；从老夫掌拍在子葵胸口，把他震飞开始；或者甚至是从那夜，满碎银似的寒星下，那人负手回头，遥遥看那眼开始……
　　就注定要把人害。
　　若知道，可还不后悔？
　　真是傻。
　　
第九十四章
　　不如就让真烧傻，做世真傻子，连自己失去什么都不知道，样好不好？
　　
　　老夫药有不少，却并无包治百病的神草，但是里有社区医生，有医院，也有120。
　　站在床前看床上睡得不安稳的子，好阵子才去翻药箱，翻出两片降烧药，给他喂进嘴里。
　　没想到那两片药居然就压制他的高烧，苏靖辰的体温很快就降。
　　
　　亮得快，他夜睡得安详，清晨他醒得早，却起得迟。
　　躺在旁边的人每隔会儿便睁开眼往边看看，然后闭上眼睛沉回枕头里，遍遍折腾着，影子起伏落在眼角，怎能不知道？
　　苏靖辰前两日大概也没怎么好睡，能回来么早，不知道用什么方法。
　　他自始至终抓着只手，哪怕是在沉梦里头，不过他手心很暖，也很软。
　　
　　城市的清晨没有鸟叫，刚亮，便再睡不住。
　　千百年养成的老习惯，想来是再也改不。
　　
　　起床，他就醒，连忙和起坐起来，转头小心翼翼盯着，眼里只含着笑，却遮掩不住那紧张神情，让人看，忍不住叹息。
　　
　　的傻子
　　样又是为哪般？
　　如此聪慧
　　怎能没预见
　　切早就注定要消散？
　　
　　“早饭想吃什么，老夫去楼下买来。”站在床头笑着。
　　后来子葵，他也看到那日的笑，便已经什么都知道……
　　
　　苏靖辰连忙摇头不用，缠着“不如直接叫人送上来，真怕就样跑掉。”
　　那时忍不住摇头苦笑，不由想起句古话：日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但老夫不是那咬人的毒蛇，老夫不是。
　　
　　“是不是打算就样直看着？”
　　“如果能样最好，如果能有条捆仙绳，定用它栓住的手脚，把锁在的家里，就样直看着。”
　　苏靖辰半真半假看着，“知道样只能让厌烦，但是只要有万分之可能，恐怕自己也忍不住要样做。”然后他自嘲，因为连生死也不怕，世界上哪有能捆住神仙的绳索？
　　
　　他着闭上眼睛：“想爱，都做人，还是舍不得施舍么儿感情。为什么么吝啬？”
　　
　　他问为什么么吝啬？
　　该怎么回答？
　　
　　不忍再听，便伏过去吻在那双唇上，把它封住。
　　“欠的，是欠……
　　“是欠的啊……”
              第九十五章
　　初九日。
　　苏靖辰烧褪，却不愿出门，只想在家，既然是他的心愿，便陪着他。
　　饭菜都是叫人送上家门，他看起来有些忐忑，对解释那日事情，下那药，是他时鬼迷心窍。
　　记得自己当初只是笑，走到他面前摸着他侧脸蛮不在乎，“没关系，反正老夫也很舒服。”
　　故意自称老夫，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若是凡人，或许该是既痛又带有丝丝快意的吧。
　　不是不恨的，人敢乘人之危，只是想到事情来龙去脉，便再也恨不起来。
　　何况，即便他真错，即便他十恶不赦，即便……
　　也是恨不起来的，那种情绪，老夫很久以前，就不曾有过。
　　
　　窗台上养盆水仙，以前从来只给它添自来水，偶尔往水里融进三两粒复合肥料，竟然也长得翠绿逼人，只是现在个季节，不是开花时候。
　　老夫站在窗前盯着它看。
　　苏靖辰轻轻走过来，缓缓揽肩膀，见没拒绝，便把抱进怀里：“在看什么？”他低头问，声音软得像是浓得化不开的什么。
　　摇头：“没事。”
　　他的缕头发擦在耳尖上，毛刺刺儿的有儿痒，伸手去挠，却被他轻轻咬住手指。
　　“放开。”冷声音道，那人身体僵硬下，然后松开唇。
　　关节上湿润的，刚才他舌头舔过的痕迹。
　　“想不想看它开花？”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大浅盆的青草。
　　“想让看，就想看。”
　　“嗯。”没意思得把他推开，转身走进客厅，把自己埋进沙发里。
　　苏靖辰自己在卧室呆会儿，然后也跟着走过来，坐下打开电视。
　　整个下午便在无聊得节目里度过。
　　既然人满腹经纶懒得用，只愿在家发呆，那也由他。
　　
　　人无聊的时候，时间就会被很容易得拉长，最有经验，甚至连第都过的不耐烦起来。
　　但是时光短暂，对自己，无论如何，如今时光……短暂。
　　
　　夜晚却仍然来得极慢，睡得早，他上床后侧躺在身边看好阵子，后来凑过来想偷偷吻，发现没睡着，就却步。
　　其实那时睁开眼睛，只是想看看眼前人，到底是被无辜招惹祸害的孩，还是救骗却被伤害的那个人。
　　不是子葵——他从那晚起就不曾出现，早该猜到，他和样，也在等着。
　　
　　苏靖辰愣下，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种情绪只出现瞬，他转而便又坦然，有些无力得看着笑，然后躺回去。
　　其实并没有喝止的意思，只是，想看看。
　　
　　初十日。
　　晴。
　　贯醒得早，无聊，盯着窗外看，那人醒来后，便走过来问在看什么。
　　“外头是晴。”。
　　“是啊，是晴。”他的声音里含笑，依然尝试想要把揽进怀里，却仿佛又不敢样做，干脆靠过去，放松自己身体，压在他身上，让他支撑。
　　然后便可以听到，身后那个胸膛里，几乎是颤抖得叹息。
　　“但是讨厌晴。”
　　“是吗……”那人呵呵笑起来：“也讨厌晴呢……”
　　都多大的人，出来，竟都是些没根没据的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会更得字少，大家见谅。 
                  

完结篇 人生不相见

第一节 人生不相见

    姒子葵的一生很长，如今回首，真正能让他牵挂的人却不多。
    荧惑到底算不算一个？
    他睁开双眼的时候，外面正好满月当空，清冷的光碎落在玻璃上，耳朵里就仿佛听见了银铃乍破的声响。
    姒子葵几乎被这触手可及的生物世界感动了，若不是抱着膝盖蹲坐在窗前的那个少年突然缩七了肩膀。
    荧惑啊，你可是舍不得？
    姒子葵不禁想问，但他当时若问出这一句，得到的答案又会是什么呢？
    姒子葵不知道结果，所以他没有问。
    少年回头向床上看过来，那双深亮的眼睛像海底的珍珠，从夜幕里坚定明亮得透过来。

    “是时候了。”
    “恩”。荧惑的声音温顺得像刚从遥远的天边游上岸来，有种认了命的精疲力尽，光是这一个字里带出来的情绪，就让姒子葵忍不住心喜心疼起来。
    姒子葵的眼光笼罩着他，缓缓盘膝坐起：“你放心，我把他无知无觉囚禁一隅，由他做一辈子的桃花美梦。”

    少年抿紧唇，依旧是站在窗下。
    姒子葵看了他一刻，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站起来向沉默的少年走去，停在他面前如千百年前一样，吧他揽进怀里，用手心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如曾经无数次一样，低头在他耳侧低语：“让他在这人世间再活几十年，一碗孟婆清汤下肚，也终要魂魄消弭，到时候再无期盼，你只剩无尽回忆，再无一丝希望牵挂……”甜蜜的诱惑，危险的低咒：“几十年，也只不过是一瞬……”
    姒子葵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样……自私的话。
    荧惑却仿佛一是了自己全部的智慧，只痴痴听着，仰着头痴痴望他。
    然后姒子葵便在心底叹息起来，高尚与否有什么重要？就算只为了这，也是值得的。
    “让我今日封禁了他，将来或有一日，你忽然想起来要见见他，还能杀了我，为他取回，这个 躯壳。”姒子葵继续伏在少年耳边闻声轻语。
    少年听到了便立刻摇起头来：“不会。师傅你不用这样说，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坚定的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仿佛不用经过思考。
    后来姒子葵再回想时才发觉，荧惑仿佛从来也没有对他说不，不是默不作声的鲁莽作对，就是如那天一般坚定得顺从着。
    原来他从来都是最任性的 乖孩子。

    多少年后，姒子葵仍然记得荧惑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双眼睛早已蒙上了水雾，却被眼眶生生含着，纠缠隐忍的痛苦，还有可以隐藏的不舍和决绝。
    那是荧惑最后一个生动的表情，那是他的荧惑此生最后一个生动的表情啊。
    可是谁又知道他到底等了多久？这不公平……就算这公平……也是远远不够的。

    多少年后，姒子葵看着身边竟如明镜的满湖碧水，蓦然点头对这那熟悉的倒影说出一句话，“是啊，你是。”
    在我姒子葵这漫长无聊的一生中，只有你是唯一美好的。
    功业、荣誉、泼天的财富又如何，成了神仙又如何？被迫继承的血统，莫名其妙滋生的野心，还有什么比短暂的人生和皆无穷尽的责任，更能锁缚禁锢手脚、蒙昧遮蔽双眼的？
    如今完全自由了，如今全智全能了，又待如何？三千年前，他看不懂重要的是什么，现在看到了，从此后他都能看清，看清楚……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些什么。

    如今回首，能够留下的，值得牵挂的，还有什么，怎么可能忘了呢？
    可是现在，就连这个也失去了。
    走失得悄无声息，对任何人都无从言说，因为不能让人知道，留不下一点证据，因为不能留下哪怕一丁点证据。
    天上地下，人神之间，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姒子葵想，或许他犯了不能弥补的错。

    姒子葵看着湖面上倒映出来的熟悉少年，英俊的容貌永远停留在十七八岁，馒头漆黑凌乱的发，挺直的鼻梁，明亮的能从最深的夜里透出坚定亮光的眼睛，荧惑的眼睛，一样一样从水里倒映出来，在脆如碧玉的澹澹湖水里，亮得刺目。
    姒子葵忍不住阖上双眼，水里的明亮母子也随之隐藏起来，一滴晶莹水滴从湖面上的眼里飞向湖面下的，飞到一半，就融进无边翠绿湖水里，消失了踪影，却引得如镜湖面无端起了圈圈浅浅波澜。
    千年来，不是早就看惯了……怎么这么容易就……荧惑啊荧惑。
    水面上姒子葵对这水里的荧惑勾起嘴角，胸腔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却像生了病一样，不能控制得颤抖着，心理分明恨得不能撕裂了，搅碎了，痛得生生沸腾了，却压抑着，忍耐着，在无人无神之处，让它静静得一丝一丝，慢慢干涸。
    那个单纯固执掘强的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其实他，早就什么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所以才把什么主意都拿定了。

    难道就是因为为是逼你走到那一步抉择，所以你才惩罚我？
    罚我背负着欠你的债，永生永世寄住在你这躯壳里，日日从镜子里看着你的面，却只能从镜子里见到你，心知肚明你如今早已烟消云散，却不得不死守着这个秘密，我一个人的秘密……
    你是怕我再去寻思万般计谋，所以才干脆魂飞魄散……是不是？
    难道为是和那个区区凡人之间，也让你无从选择？

    姒子葵那一日没有问出那个问题，现在他永远不能了。
    到底你是为了坚守什么神仙的狗屁戒律不愿伤了那人的灵魂……还是真就爱上了那个肉体凡胎，所以才以身代之，不息魂魄俱碎？！
    让为师即便想要，也再不能挽回。你是真的不能自己了？几千年的修行都不要了么？你连为师也不要了吗？
    回忆像生锈迟钝的刀，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无声无息得凌迟。


    第二节  迟暮
    是谁说过，如果一个人开始沉浸在回忆里，那么他就已经老了。
    苏靖晨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只是昨天中午，他蓦然抬头远望窗外冰冷灰白天空的那个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老了。
    仿佛一生应该尝试的，都已经经历了，应该攀登的，都已经达到了。仿佛再不可能有超越过去的未来……就连应该是去的，也已经不在了。包括珍贵的生命和生命里最珍贵的。
    最近，他总是忍不住沉浸在回忆里。
    离那个少年神仙消失的那个黎明，已经过去太久了，已经过去……荧惑啊……
    
    苏靖晨独自坐在玻璃幕墙后，过午的阳光透过青色的玻璃窗，在深色的地毯上铺出并不明亮的一块。
    窗外阳台上，还放着那组铜制的镂花桌椅，不知为什么，少年时他总有一个执念，觉得那个人对坐在那两个人对坐在那里就会很浪漫，哪怕不是一对爱人，哪怕只是一人一神，别人看起来也会觉得，那时令人羡慕的一对。
    但荧惑仿佛从未在那个椅子上安坐过，荧惑仿佛从未和他一起做过任何浪漫的事，就连接吻，也总带着他不知缘由的绝望或自暴自弃。
    阿青曾经在那里做过，那个转世而来的少年，曾经静静坐在他面前，用比星更亮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是那时，他是那样得一无所知，那样奢侈得浪费了几乎所有可能变得无边美好的机缘。
    苏靖晨突然很想到阳台上去坐一坐，只是他的拐杖靠在门边，转头看了看离他不甚远也不算近的门，苏靖晨发觉自己并不想被人打扰，所以他只能坐在原处，隔着玻璃望着那组桌椅，想象着那个自始至终都在撒谎的精怪少年，勾起嘴角，学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咚，咚咚！”
    门开了，一个青年彬彬有礼得走进来，笔直得站在书桌前：“叔叔，已经两点十五分了，大家都在等着您。”
    “啊……”苏靖晨仿佛此时才知道有人走进来，他抬起头看了青年一眼，眼角带着欣慰的笑：“艾伦，你相信世上有神码？”
    艾伦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蹲下，仰头看着曾被自己奉若神明如今却只剩满头白发的亲人。
    不，他不相信世上有什么神。
    “是的叔叔。”他取过老人腿上的绒毯，收起来放在一边，又拿了靠在门边的拐杖，等他走回来，却发现老人已经又睡着了。
    只是这次，再没醒过来。

【完结】


番外 天上一日

　　穿过柳梢的天光较秋日更晴朗，透出树阴的鸟鸣比春日更清脆。
　　夏风卷着荷香，扑面而来，熏人欲醉。荧惑星君斜躺在湖心小船一方凉榻上小憩，鹅毛薄毯遮了半边身子，长发被风带进碧绿湖水里，青丝千卷，万般婀娜。
　　羽平袖手站在凉亭里远远静看，他与荧惑日日相处，抬头低头进进出出，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的相貌，从皮到骨。
　　不，不到骨。羽平今日终于发现他对几百年来日日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星君，并不如他想象得一般了解。
　　他从不知道荧惑星君整日唏嘘不已的那把老骨头里还能透出这般风情。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星君此次下届不到两日，归来便迥若他仙。
　　
　　无帆无桨，小船径自行驶到湖岸，荧惑星君仍旧依照原来的姿势躺着，只是双眼忽然睁开一条细缝，似笑非笑间，仿佛也从远处望过来，又仿佛仍然沉在无边美梦里，对他万般烦扰的心思，毫无所觉。
　　天边有彤云飘过，又是织霞仙子开箱放霞的时候，该起风了。
　　羽平拿着披风从凉亭里走出来，不远处荧惑星君已经站了起来，赤脚走下船。
　　羽平颔首走过去，边走边展开手里七彩云霞织就的披风，待他走近想给荧惑披上时，星君却半侧了头，看着种在湖边那丛带刺的荆棘微微摇头说：“打水洗脚吧。”
　　羽平看着他的背影怔了怔，只得收起披风，去拿前几日刚从库房翻出来的水晶盆。
　　星君近日性情虽然迥然如若他人，一身修炼了几千载的仙家真气却丝毫不差。羽平相信在这无边天界中，再没有比他更熟悉星君的仙家。
　　只是湖边那丛几日前种上的荆棘，早已纷繁茂盛的不成样子，乱蓬蓬一丛，茎叶间蓝色的花朵带着浓郁香气，开得实在扎眼。
　　蓝色妖姬。
　　羽平记得荧惑这样叫过它们，只不知那是这些花的本名，还是星君的赐予。
　　他也不知道，荧惑什么时候多了侍弄花草的喜好。
　　
　　洗脚时荧惑终于主动找他说话，他低着眼眉问：“我回来几日了？”
　　“七日。”
　　羽平低头蹲在他面前，双手仔细揉着他一双柔若无骨的脚。
　　“嗯，时候差不多了。更衣，我要出去。”
　　
　　“你怎么知道本君就会见你？”露台上，斗姆元君正小心翼翼侍弄一盆刚鼓出细芽的仙草，一身蓬勃仙气，充斥天地云霄，何况近在咫尺处。姒子葵站在他身后，尚未发一言，便觉心中一切邪念，全然莫名消弭，就连此来的目的，也几乎全都忘掉。
　　不，不能忘。
　　斗姆元君几日前在层层雨云上对荧惑说的话，一字一句，他全记得清楚。
　　盼能依仗这点连荧惑自己也不曾注意的眷顾，救他于了无尽头的空荡时日。
　　
　　姒子葵低头望着斗姆元君素色衣袍下露出的一双赤足，字斟句酌道：“小仙斗胆揣测，元君或以为小仙在家苦思多日，茅塞顿开，改变主意，愿来仙君驾前共同修行千载。缘此或肯赐予一见。”
　　“哦？”斗姆元君转了一半头，眼角终于透出几分玩味笑意：“你既然这样说，那肯定还是冥顽不灵了？”
　　“小仙再愚钝，也知道这是上神的垂青眷顾，只是小仙自知愚钝鲁莽，只怕在您面前再进退失据，徒惹上神生气，到时若再惹祸上身，那岂不是小仙自不量力咎由自取？因故实不敢在上神面前放肆，还请元君原谅则个，不要跟小仙一般见识……”
　　“荧惑啊荧惑，”斗姆元君不待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油嘴滑舌的毛病肯说一句实话，我这株仙人引就送给你。”
　　见“荧惑”哑然，斗姆元君这才似笑非笑扫过来一眼，姒子葵便觉得自己一切心思仿佛瞬间被那双眼睛窥透一般。
　　他学着荧惑以前对待斗姆元君的模样答道：“改，马上就改，元君要小仙改什么，小仙就改什么！”一通话说得信誓旦旦，果然那位上神听后一声叹息，再不多提。
　　
　　斗姆元君转过去摆弄着花草说：“你若为望舒而来，他在江楼小憩，他若愿走，老夫不会拦他。”他手下的花草刚刚冒了两瓣嫩芽，听他说出这么一句话，颤了颤，又缩了回去。
　　姒子葵怔了一怔，少顷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接着他的话说：“小仙并非为此而来。”
　　斗姆元君却并不显得高兴，虽然他是上神，万事皆已看透，喜怒全不萦绕于心，却正因无所挂碍故而无所顾忌，喜好厌恶，再无遮掩。
　　姒子葵不知他是终于初窥情感迷宫复杂门径，知道当进为退时须得以退为进的道理；还是这几日便已厌烦了那个叫做望舒的缘故。他虽不知眼前这位大神心思，却也不关心这个，他想要的，只是……
　　
　　“你来找老夫，原来是为了那个凡人。”斗姆元君蓦然道。他两指捏了刚刚往回缩还没来得及钻回去的芽尖儿，缓缓往外拉，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惊了姒子葵一跳。
　　姒子葵正在想此事，却没想到眼前这位神君居然连这个也能猜出来，只得坦然承认：“正是。望元君将法衣赐还一日，允我三届之内再用一次仙法，引他上界后小仙便将法衣送还元君保管，从此再无二议。”
　　“怎么，荧惑星君府里缺仙童了？”斗姆元君笑吟吟道，手里的仙人引已被他拉得一尺多长，只是长得极细，枝叶稀疏枯细。斗姆元君看了不满意，松了捏在主茎上的两指，换做缓缓笼罩状覆在整株盆草上头，手下顿时光华流转，那株迟迟不肯生长的花草便不能自控的迅速蔓延茂盛起来。
　　斗姆元君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姒子葵虽不知眼前大神到底有几分偏袒荧惑，但是此时若真装傻充愣，非但不能顺水推舟，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即便眼前这位上神没有发作起来……也不能如此——因为这不是荧惑会做的事情。
　　姒子葵学着荧惑脸上那些早就见惯熟极的无赖表情嘿嘿一笑，抬头望进斗姆元君眼睛里道：“不是。”
　　斗姆元君听到这两个字放下手里玩物，静静待他下一句出口。
　　“小仙偷下凡尘，不但情结未解，反而动了凡心。私心既起，便想把那人引上天界，从此时时相伴，只愿能再续前缘。”
　　“你倒真说了实话，”斗姆元君嗤道，饶有兴致得一步一步走近：“你说了实话本君便要来助你藐视天条？你既不是我府中仙童，又不肯陪老夫消遣时日，生没生私心与老夫何干？”
　　“并无干系。只是小仙终日念他不已，时时刻刻不能忘怀，小仙自己也无可奈何。只是如此便免不了要时时刻刻琢磨怎样才与他相聚，因缘起灭从来只能顺应自然，这也是九天诸神也终要应劫的来由，小仙此劫未果，法衣又在上神手里，这个……小仙自然是万万不敢轻易冒犯上神，行强取豪夺之事的，且小仙自己也清楚，北极府一日有元君坐镇，小仙自然是一点机会也无。”
　　“你给老夫闭嘴！”斗姆元君终于被他气坏，再无心听姒子葵学着荧惑口气这番没头没尾的胡诌乱扯：“你不是无可奈何嘛，我这就掐灭那个凡人的灵魄，叫你从此了确一桩心事。”
　　“元君无需如此，那人一盏茶前早已寿终正寝，再过一时三刻，待他饮了孟婆汤，自然什么前尘往事都要忘尽。”
　　“也是，那老夫就留你一日，一日之后自然万事皆休，你好好做你的星君，老夫素来懒散，就当没有听过这番话。”
　　“自然是万事皆休。小仙既然知道这个，且提前来找星君，自然早就掐准时间，有另外的想法。星君若不允，小仙等到他魂飞魄散时刻，自然也要散尽修为，随他而去的。小仙是真的情结难解，自己是真的十分无奈。”
　　
　　这情结却是难解，只不过这是荧惑的“结”，不是他的，他的“结”里不是那个小小凡人。荧惑早已不在，甘愿不甘愿的，全都烟消云散了。
　　
　　姒子葵已经是在明目张胆的耍无赖，他分明无所依仗，却又仿佛笃定了眼前的神祗即便看透了他的伎俩，也不会袖手旁观。
　　斗姆元君道：“老夫若要你先在老夫面前散了修为，再答应把那凡人提上天来，荧惑你又会怎么办？”说罢也不待他回答，自己无声一笑道：“可惜老夫久无争胜之心，仅余些许闲散偏爱……荧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机灵？”
　　
　　姒子葵找到苏靖辰的时候，他正在灵堂里，竟是一副当初的少年面貌，端坐在早已年过花甲的身体旁边，安安静静得看着每一个前来向他遗体告别的人。那些人的麻木或者悲痛，全都遮掩在一张张克制而严肃的面具里，让人看不清楚。
　　姒子葵不禁有些惊讶，都说有些人的心足够坚定，死后的灵魂便会变成他自己心中的模样。他在那个人心里住了那么久，却没想到他在心里，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苏靖辰忽然抬头向他看来，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迎着他绽出一个笑容：“我刚才还在想你，想我都死了，或许你就会来看看我。”
　　姒子葵心头忽然浮现出荧惑和他同学相处的景象——他们一起在厨房里熬一锅汤，荧惑站在他身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就很心动。
　　那时他的脸也像是带着一层细微茸毛和诱人香气的蜜桃。
　　姒子葵点点头：“我不是来看你，我来带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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