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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从前（红尘·幻境前篇BY一江烟月

　　细说从前（红尘·幻境前篇） BY： 一江烟月

　　《红尘·幻境》

　　在幻术大家的手中，幻境有千种变化万般诡异，但万变不离其宗──幻由心生，幻境的所凭所依，无非是“心魔”二字。人，生于碌世长于凡俗，谁能不着一尘？即便是拥有诸般手段的幻术高手，也有着道的时候。而最高一级的幻境，更是可以让它的谛造者迷失于其中，譬如红尘，譬如爱情。

　　──摘自“君书贴论幻术”

　　引子 被诅咒的家族

　　我叫君书贴，很少见的姓氏很别扭的名字，只因为我是大理君家的后裔。

　　人人都知道大理有个段氏，却不知大理还有个君家，段氏是皇族，君家却是寂寂无闻的布衣百姓，连高门大户的风光都不曾拥有过。旧时王谢燕，飞入百姓家，曾经的皇族早已经湮灭于万丈红尘之中，君家却历经千年，风采依旧，只因为“大理君家”，是一个神秘的术法世家。

　　不过在术法界，提起君家，大都是一副了然兼蔑视的模样，评语除了个“邪气”之外再无其它。原因很简单，君家虽然以术法上的独竖一帜而出名，但更加出名的却是那个纠缠了家族千年的诅咒──不错，修真界里人人都知道大理君家是个被诅咒了的家族，只因为千余年来君家的男丁全被上天生成了同性恋，从来没有例外。

　　要问为什么一个同性恋家族却经得住千余年的风吹雨打，抱歉，跟法术修行什么的毫不相干，再高明的法术也解决不了同性生殖这一课题。君家没有灭绝的原因说来更加简单，君家每代都会出一两个女孩，君家的女孩全都招婿上门，所生子女也一律姓君。所以君家的女孩子全部宝贝如公主，而替公主殿下物色佳婿则是君家男儿义不容辞的责任。

　　现在的我，就正在为君家公主君缘绮寻找王子的旅途之中。要问为什么会是我？只因为母亲大人的卦上说这个人应该是我，当然暗地里我更以为是他们找不到大哥又对小弟不放心才赖上了我。

　　父上母上懒惰，不想在儿女的名字上花太多心思，借用了琴棋书画的别名，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给生全了。大哥名烂柯，缘绮是二姐，我是老三，还有个弟弟叫君写意──据说为了小弟的名字父亲几乎愁白了头发，刚开始他们只准备了三个儿女的名额，小弟的降生纯属意外，没奈何只好在“画”上边动足了脑筋，总算没有叫君丹青。

　　写意还没生下来就成了大麻烦，生下来之后更是让全家人操碎了心，他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动手术的危险太大，不动手术的话又一定活不过二十。当时三叔很认真地占了一卦，结果与医生的说法不谋而合──小弟的阳寿只有二十，天意！至于为啥小弟现在二十有四仍然活蹦乱跳的，那是另有缘法，属于另外一个故事。

　　小弟太让爹妈操心，实在没有心力兼顾到我，所以我刚出生就过继给了三叔。本来就是至亲，过继后我没改口叫爹，而三叔嘛，仍然叫我小书小贴小书贴小笨蛋小懒虫小祸害……称呼随场景和他老人家心情的转换而自由转换。

　　三叔是君家最近几代人中的术力第一人，我从小跟在这么个高人身边，一呆就是二十年，术力却只是马马虎虎，估计在术法界的同龄人中排不进前十。没法子，术力这个东西，一要天赋，二要明师，三要机遇，四还要静得下心用功苦修，缺一不可。我生在君家，明师不愁，资质也算尚可，却不喜苦修，又没有撞上“天上掉馅饼”的大运，用三叔的话说，能有如今的程度已经是趁浑水摸的鱼。

　　好在君家人向来明了凡事不可强求的道理，对小辈的修行一向顺其自然，何况我下边那个君写意，如果用柔道的段位来评估的话，恐怕刚刚过了初段，有他垫背，我的日子还算逍遥，直到两个月前突然接到母上的电话。

　　母亲大人在电话里说，根据她的卜卦，二姐嫁不嫁得掉……嗯，不对，应该是娶不娶得到老公，君家的香火能不能传承下去，就全看我的了──二姐年近三十仍然待字闺中，在我看来没啥了不起，可是母上却急得不得了，生怕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没奈何，只好收拾行装踏上漫漫征途，出发前先给二姐打了个电话，问问她喜欢的是哪一型，金城武刘德华贝克汉姆还是布鲁斯南……目标明确才能够事半功倍。直到被电话那端的二小姐给骂得禁若寒蝉，才突然记起了君家公主的性子，这个悔呀……我这不纯粹找骂吗！

　　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多找几个好男儿，我就不信公主殿下一个都看不上眼。

　　前篇 细说从前

　　第一章 记得当年年纪小

　　一 事故儿童

　　在还不懂得“孤独”这个词的时候，君书贴就已经习惯了孤独的滋味。

　　君家是个非常有凝聚力的家族，这从长辈对小辈的骄纵上就可以瞧出些苗头，所以象君家所有的孩子一样，儿时的君书贴，受到的关注和爱护不可谓不多。可是他很孤独，非常之孤独，因为从一岁的时候有了记忆开始，他就没有过朋友──不要奇怪，他的记忆千真万确百分之百是从九个月开始的，不要忘了君书贴是君家的孩子，在君家，任何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君书贴没有朋友。君家当然不只他一个小孩，二姐大他四岁，小弟只比他小七个月，还有两个不姓君却生在君家长在君家的小哥哥，无奈他们都不能跟他一起玩，原因当然不是他高高在上，而是他总是莫名其妙出人意料防不甚防接二连三地……出事故。

　　君书贴一直是君家的事故大王。君家不是普通人家，君家的孩子一岁左右就可以四处乱窜，可他直到六岁都还在莫名其妙地跌倒，而且每次都跌得挺惨，身上总是青紫不断，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君家在虐待儿童。对儿时的君书贴来说，跌倒只是小事，除此之外，从一岁到两岁间，他平白无故地落到宅子里的大池塘里三次，直接下了五级或五级以上的“整楼梯”六次，从大树上掉下来四次，风吹了烧烤的火星子到他身上、害他差点被烧死一次（这次好象真的是意外的说）……如此种种数不甚数，还次次都几乎送命，幸好君三叔自他第三次意外后就果断地采取了非常规的报警措施，使得大家总能在第一时间及时抢救，否则很难想象他到底活得到几岁（君三叔更想用的其实是防护措施，无奈通通不管用）。

　　好在君书贴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恢复能力强悍得来可以入选吉尼斯记录，再严重的外伤到了他身上都能奇迹般的全愈还不会留下疤痕。尽管如此，家里的长辈们还是一次次地给他吓到半死，为了查明原因，君家从中医到西医再到占卜问卦，啥法子都用光了，连灵界里的那些个老祖宗都惊动了，通通不管用。最可气的是西医们的说法，他们说这小孩一切正常，挺健康挺聪明的，你们家长不要操心太多不要保护过度……听得君三叔直想骂娘：这孩子次次都是千难万险地捡回一条命来，还“保护过度”！

　　大家想去想来，最后只好把原因归究到书贴写意是对双胞胎这一事实上──这对千年来君家唯一的双胞胎，睁眼看世界的日期竟然相隔了整整七个月，这且不说，他们还一个先天性心脏病弱不经风、一个身强体壮却事故不断，不能说不怪……君家的长辈们长叹一声，这俩孩子，都不让人省心啊！

　　事故发生时，君书贴大都跟在哥哥姐姐们后边疯玩，可叹的是，别人每每平安无事，只有他如同中了邪一样，总是不把自己搞到受伤绝不罢休。出于安全考虑，君家三叔只好把他与其他的孩子隔离开来，其实在此之前小朋友们就不太敢跟他玩了，毕竟玩到玩到就变了抢救，这种游戏玩多了也很吓人的。

　　就好象是为了证明君三叔的英明神武一样，自君书贴被隔离之后，事故频率虽没能大幅度降低，事故的可怕程度好歹低了不少，君家上下长出一口气──这孩子，应该可以活到两百岁了吧？

　　小小的君小三，从此成了孤家寡人，身边连只小狗小猫都没有，直到陈宜书出现的那一天。（不要怪君三叔狠心，曾经发生过小书踩了猫儿尾巴猫儿反击然后他从楼上直接“飞”下楼的夸张事故）。

　　一切都源于陈宜书的一句无心之语。

　　六岁那年三叔三爹带小三去邻省的省城游玩，动物园里四岁的陈宜书突然对旁边的君小三说：“哥哥你身上有味道。”

　　君小三大怒──笼子里的那些猫猫狗狗才有味道呢！

　　幸好小宜书马上又补了一句：“是很好闻的味道。”

　　孤独的小三立刻接纳了陈宜书，两个小男孩一前一后在动物园里疯跑了大半天，害得三叔三爹提心掉胆地跟在后边亦步亦趋，看得陈宜书的老爹直摇头，暗道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金贵……奇怪的是，没事，君小三疯玩了一天，啥意外也没发生！

　　回到住所后，三叔当即着手调查陈宜书并陈家的祖宗八代。

　　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陈宜书那句“哥哥身上有味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君三叔却记得非常清楚：小三刚生下来的时候，身上确实有种异香，非花非药非麝，一种很罕见却很好闻的气味。后来他慢慢长大身上的气味也渐渐淡去，等到一岁左右的时候就完全闻不到了。被人叫破，这是自君小三一岁起就再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不由君三叔不上心。

　　调查的结果让三叔三爹兴奋异常──俩孩子的命理形成一种很奇特的互补关系，尤其是宜书，从命理上看，几乎可说是君小三的福星！

　　命理互补这种事不稀奇，单从理论上来说或许还不在少数，但是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特别的人，谈何容易。而君家这位三公子因为与生俱来的奇香，不费吹灰之力就大功告成，就连君三叔都忍不住暗骂一声小家伙的运气好。

　　陈宜书自此落户君家，当然是在君三叔使用了某种非常不光明非常不正大的方法之后──君家的“邪气”名声不是凭空而来，很多时候，他们行事确实是非常之嚣张。

　　一二 人在篱下

　　二 人在篱下

　　君小三一直记得宜书，虽然动物园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首先要归功于他记忆力惊人，不过同等重要的，是他很喜欢这个小弟弟──要是不喜欢，记住了他也会假装想不起来的。

　　陈宜书却根本不想跟这个“身上有味道”的小哥哥扯上任何关系，他那个时候一门心思地想要妈妈。宜书不记得怎么到的君家，他只知道睡醒后妈妈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还有弟弟和爷爷奶奶……所有的人都不见了，他大哭了很久，这期间有阿姨叔叔过来看他，还带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可是他不理，他一直哭一直哭，根据以往的经验，如果他不停的哭闹耍赖，妈妈就会投降。可是这一次，他哭到嗓子都冒烟了，妈妈还是没有出来抱他。他跟妈妈赌气，妈妈不出来他就不吃饭，可等到他的肚子很难过很难过了，妈妈还是没有出来……肚肚实在太难受了，最后他忍不住偷偷吃了一颗黑乎乎的东西，黑乎乎的东西很好吃，他悄悄拿了第二颗第三颗……

　　肚子不再难受之后，他又开始大哭，可是妈妈没给哭出来，却哭出来个小哥哥。宜书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个小哥哥，主要是这个小哥哥比他认识的所有小哥哥都神气，还送给他一辆可以在地上跑还带拐弯的红色小汽车，那是宜书从来没有玩过的东西，让他在幼儿园里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

　　可是现在他不要小汽车不要小哥哥，他要妈妈只要妈妈！

　　……

　　另外一边，君小三给陈宜书近乎尖叫的哭声吓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小孩子可以这个样子的嚎淘大哭。愣了半晌，转身跑到屋外向三叔三爹求救，紧张地问宜书弟弟为什么老是哭都不理他。

　　三爹抱了他起来，问他愿不愿意送宜书回家，小三想了想，很有些为难：他老是哭怎么办？三叔说如果你当个好哥哥，他就不会哭了。虽然有个弟弟，可是小三跟写意很少见面，不太明白好哥哥应该怎么当，三叔就教他可以试试跟宜书弟弟一起去游戏房。君小三如醍醐灌顶，马上挣开三爹的双臂跑进屋子去拉宜书，宜书却哭得兴起一把推开他，小三没法子，只好一个人去了游戏房，然后象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往返于游戏房与陈宜书之间，十多分钟后陈宜书身陷一大堆玩具中间。

　　宜书开始没有理会小三，对他来说，妈妈远比玩具重要。可是……可是小哥哥变出来的东西好有趣，那些彩色的东西搭出来的房子又高又漂亮，比他的积木棒多了；特别是那个有三个轮子的小车车，他知道那东西叫三轮车可以骑着跑，幼儿园里杜唯唯就有一辆，他也跟爸爸要过，可爸爸说家里早晨喝的牛奶比较重要……杜唯唯只让小女娃娃骑他的小车车，小哥哥会不会让自己也骑一骑？……

　　半个小时过后，宜书骑着三轮童车在前边跑，小三骑了辆童单车跟在后边追，君三叔的院子里回响起从来不曾有过的孩子吵闹声……廊下的三叔三爹满心欢喜地看着俩孩子，觉得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可惜好事多磨，当两个小孩去了游戏房玩小火车的时候，不开窍的君小三哪壶不开提哪壶：“宜书弟弟，你妈妈不见了吗？为什么你要哭呢？我妈妈也不见了，我从来都不哭。”

　　玩得正起劲的宜书一下子怔住，眼前再次浮现出妈妈的面容，紧跟着就跟个刚放完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一声重新开始嚎哭大业。这一次似乎光哭还不过瘾，他哭到中途突然站起，象个受了伤的小野兽似地猛然冲出房门──他要去找妈妈！

　　君小三目瞪口呆。

　　陈宜书自这一天起在君氏本宅住了下来，不但跟君书贴同住一间房，还同睡一张床──这是君小三自己要求来的，宜书没反对，三叔三爹也不觉得有啥不妥。

　　事实证明，这对刚住进来的陈宜书大有益处。

　　陈宜书怕黑。所有的孩子都怕黑，不过宜书怕黑的原因不一样：妈妈就是在黑夜中被自己弄丢的！最初一段时间，小宜书经常在夜半醒来，是那种迷迷乎乎似睡非睡的“醒”，口里喃喃叫着“妈妈”，小手在床上四处乱摸，有点象梦游。

　　好在床上还有个君小三。君小三每日所需睡眠连宜书的一半都不到，不过他要修行打坐。君家的修行方法与众不同，他们不炼金丹也不养元婴，修行的第一阶段对于拥有君氏血统的人来说比老太太的晨炼还要简单，就是在日月光里静心感知。这种能力君氏一族几乎是与生俱来，这也是君家人的术力大都比同龄修行人高那么一丁点的秘密所在。所以君小三虽然每天都和陈宜书同起同卧，实际上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在修行而不是睡觉。

　　第一次听到陈宜书叫妈妈的时候，君小三不知所措。宜书在床上乱抓乱蹬，他看得于心不忍把手伸了过去，本来还想说点“弟弟不怕，哥哥在这里”之类的话，就象他受伤的时候三叔跟他说“小书不怕，三叔在这里”一样。谁知道陈宜书一碰到他的手就象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即缠上来死死抱住不放，然后抽泣两声，安静地重新入睡。

　　手臂被人抱住，刚开始君小三很不适应，可是当他看到月光下陈宜书的小脸光洁柔和，完全没了白天大哭着叫妈妈时的凶狠模样，突然间又舍不得把手抽开（这就是后来陈宜书睡觉喜欢抱个抱枕这一不良习惯的由来）。

　　几天过去了，两个孩子的感情大增，陈宜书甚至还有点粘上了君小三，两个小人儿同出同进形影不离，好得就跟连体婴似的，所有人喜闻乐见皆大欢喜。

　　君书贴的日子一直过得很有规律。修行玩耍学习，是六岁的君书贴的生活主旋律。其中他最不喜欢的，当数学习，虽然他每天的学习时间不过两个小时。

　　修行──君家孩子的修行始于出生之日，这几乎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不需要训练。

　　玩耍──这是所有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更不需要训练。

　　学习──这个比较麻烦，因为学习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训练，所谓训练，自然包含了某种程度上的强迫，无论大人小孩，绝少有人会喜欢被强迫。好在君书贴自四岁起就在被迫学习，被强迫得久了，强迫也就成了习惯。

　　宜书到来之后，这种强迫中又增加了一点小小的乐趣，当小老师的乐趣，故而有段时间，君书贴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宜书出生在“文革”后期，那个年代，国人还没能从“读书无用”的论调中醒悟过来，很少有人关心下一代的早期教育。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宜书那个在县委当小办事员的父亲恰恰就是“很少人”中的一个，所以宜书从小背诗习字，在他父亲那个小圈子里边是个颇有名气的“小神童”。

　　不想到了君家后，君家先生教的是繁体字，写字用的是毛笔，读的文更是之乎者也的古体文，除此之外，君小三还学画画学弹琴……“小神童”陈宜书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此沦为文盲。

　　君家教小孩子这些过时的东西，主要是出于修行方面的考虑──按照现行教材，十年后君书贴恐怕连经书的句子都读不断，更不要说读懂了；而修行之人，养气很重要，毛笔字无疑是修身养性的法宝之一。至于画画弹琴，那倒没有强迫他学，小三想学的时候就学，不想学的时候也不过问，完全凭兴趣，用三爹的话说是岁月太漫长了，培养点爱好用来打发时间（这话让很多很多年以后的君小三感慨万千）。怪的是完全凭兴趣的东西他学起来反倒上心，尤其是弹琴，他心血来潮缠着三爹练琴的时间还真是不少。

　　陈宜书哪会明白这些道理，他天性中很有些争强好胜的因子，发现先生教的东西自己一点也不会，对于一直包围在赞誉声中的“小神童”来说，打击巨大。后来又发现先生对自己和小哥哥的态度大不相同，好象并不怎么关心自己，会不会是自己太笨了？……宜书更加着急。

　　不少人以为四五岁的孩子啥都不懂，事实未必若此，小孩子其实非常敏感。宜书一觉醒来家人凭空消失，虽然看起来他只哭了两天就忘记了，但是这么刻骨铭心的伤痛，就算是忘了，也不过是表面忘记──恐惧已经植根于心底，再难消除。

　　这种恐惧和先生的态度搅和在一起，就引出了宜书的无比好学之心：就象以前一样，把书读好，大家就会喜欢自己……五岁不到的小孩子，已经有了寄人篱下的自觉。

　　身为“小哥哥”的君家小三也不过六岁，虽然自小事故不断吃足了苦头，但他也是君家上上下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小宜书的心病他哪里会明白？

　　一三 中毒事件

　　三 中毒事件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陈宜书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君家的生活，下意识叫“妈妈”的时候也几乎绝迹，每日里花两个多小时读书写字，偶尔画点画乱弹一下琴，剩下的时间全都跟在君小三后边四处捣蛋。

　　鉴于小三此前惊人的事故记录，俩孩子后边总是跟着个大人，起初是三叔或者三爹，后来看他两个一直没有出问题，就放心地交给了君家的工人看护。三个月下来，看护们见二人活蹦乱跳，房上得瓦揭得树爬得水也下得，开始松懈，不成想意外就此发生。

　　这一天是君书贴的“泡澡日”。象所有的小朋友一样，君小三小朋友也要天天泡澡，不过今天的泡法不一样，今天是真正的“泡”，不是坐在浴缸里玩的那种。小三从小就很喜欢泡这种澡，可惜三叔说过尤不及而且材料不好找，一年只泡得两三回。

　　小三泡澡的时候，宜书很好奇地踮着脚尖扶着缸沿看着缸子里边的小哥哥：“舒不舒服？”

　　“舒服。”君小三现在正坐在一口货真价实的缸子里边，就是以前每家每户用来蓄水的那种水缸，只是做工要精致一些，个头也要小上一圈。缸里注了半缸黑乎乎的“水”，小三坐在里边正好露了个脑袋浮在水上面，面前还浮着几只五颜六色的小鸭子。

　　“为什么是黑水？”

　　“不是水，是药。”

　　宜书把脚尖踮得更高，伸了脑袋向缸子里面专心看去：“都没有药味……嗯，还有点香气。”

　　“笨笨宜书，三爹说这是最好最好的药，最好最好的药都有香气。”

　　“真的吗？为什么要用药洗澡？小三哥哥你生病了吗？”宜书正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才不是。三叔说泡了药澡身体会壮，不会生病，还可以快些长大。”

　　“真的吗？”陈宜书露出羡慕的神情，快些长大应该是所有小孩子的梦想。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快些长大”其实是君小三自己的发挥。

　　“当然是真的，三叔从来不骗人。”

　　……

　　这种“药澡”不可能让小孩子单独泡，旁边还坐了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不声不响地看着眼前这两只就药水问题进行认真探讨。

　　陈宜书跟君小三讨论了半天，然后皱起眉头，扭头问小青年：“小傅哥哥，小三哥哥还要洗好久？”

　　小傅哥哥温言回答：“很快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小车车？”

　　小傅哥哥想了想：“昨天我还看到你在园子里边骑。”

　　“可是不见了啊。”

　　“会不会是你忘了骑回来？”

　　小孩子眨了眨眼睛，然后皱着眉尖软语恳求：“你帮我找回来好不好，小傅哥哥？”

　　“好，等你小三哥哥泡完药澡我就帮你找。”

　　宜书撅起嘴：“那要等好久。你现在就去找嘛，等你回来小三哥哥就洗好了，我们一起去骑车……你要不要也来骑？”

　　小傅笑了起来，心道我要能骑才是怪事。想了想觉得留君小三一个人泡澡也不碍事，伸手摸了摸宜书的脑袋，出了门。他知道君小三身上有君三叔下的警示引，一出意外君三叔马上就会知道，何况找辆童车也花不了几分钟时间。

　　俩小孩形影不离有三个多月了，颇有点心意相通，小傅刚一出门，君小三立即从缸里站直身，指着墙角：“那边有个小凳子。”

　　宜书“蹬蹬蹬”甩开小短腿几步冲过去拽了小凳子过来，然后踢掉鞋子踩到小凳上边，君小三伸出双臂扶住他，小家伙爬坐到缸沿上，噗通一声，华丽丽落入药缸，连衣服都没脱。

　　两个小家伙在缸子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顾而笑，很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得意，然后手拉着手双双坐下。水缸中多出一个人，水线给挤得上升了不少，宜书又比小三矮了半个头，他这一坐就连头带身全部沉到了“黑水”下面，君小三吓得赶忙起身去捞，宜书也给吓得不轻，不等君小三碰到就已经窜出水面站在缸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二人相顾赫然，紧接着同声大笑。

　　不过他们的好心情只维护了短短的两分钟，两分钟过后：

　　“哥哥我头昏……”

　　“……”

　　“哥哥我想睡觉……”

　　“……”

　　君小三无助地看着对面的小朋友，这家伙刚刚说完就已经靠着缸壁睡着了，就那么站着睡着了！

　　片刻后君小三终是不甘心，一边想着宜书弟弟怎么这么能睡，一边伸手去推他：“宜书别睡别睡……”

　　宜书的一张小脸这时候已然变色，身体也越来越重，慢慢滑向缸里。君小三越推越觉着不对劲，心里开始害怕。他忙不迭地跳出水缸，一面叫着“弟弟快醒”，一面把宜书往缸子外面拖拽……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出，君小三后来被骂作“妖人”是很有些根据的，此子小小年纪就拥有了堪比兽类的动物直觉，不过此时此地，光有直觉是远远不够的。

　　缸沿太高，君小三用了吃奶的劲也没能把人拖出来，而手中的陈宜书不但不予配合，还一个劲地往缸里沉去。万般无奈，君书贴勉强从后面抱住宜书，眼睛开始在四下里搜索，宜书刚才搬过来的那张小橙子便在这个时候撞进了他眼里。来不及多想，一见到凳子他立即放开宜书，然后蹲下身双手抓起小凳子用足力气猛地向水缸砸去──好些年后，每每听人暗示说小三不够聪明不堪大用的时候，君三叔总是无比自豪地反击：“我家小三会不聪明？他六岁就会破缸救人，比司马光也只好不差。”

　　不要小看了君书贴的蛮力，他自出生之日就在修行，身体非常强壮，如今面临生死大关，情急之下，居然真让他把上好的一只瓷缸砸了个大洞出来──幸亏那张凳子是实木做的！

　　等小傅在外面跟同伴聊完天进到屋子里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药水泛滥的惊人景象。

　　陈宜书是在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的，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

　　“宜书你醒啦！”君小三高兴得大叫，昨天他吓坏了，生怕宜书再也醒不过来，再也不跟他一起玩了。

　　陈宜书虽然睁了眼睛，脑袋还很昏沉，更不想说话，他眨了眨大眼睛，重又把眼睛闭上。

　　兴奋过头的君小三却没完没了，一把抓住宜书的小胳膊：“不要睡了宜书，你都睡一天了，你看天都亮了……”

　　陈宜书被君小三吵得心烦，索性整个人钻入被子里面，扔下君小三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跪在床上，好半天，才悻悻然跳下床，出门找他的三叔三爹去了。

　　“宜书都不理我。”

　　君三叔的大床上，君小三乖乖地坐在三叔怀里，闷闷地向他最信任的亲人倾诉。

　　刚刚被吵醒的君三叔睡眼惺忪地倚在床头，旁边的那个人则用被子捂住了脑袋──自打有了这个小家伙，他两个就从来没有睡过安生觉，要命的是两个人还无怨无悔。

　　“不会的，宜书现在不舒服。”君三叔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安慰着怀中的小宝贝。

　　“他都睁开眼睛了的……宜书是不是在怪我？”君小三委屈得要命，“昨天我没有叫他进去，真的……我又不晓得他不能泡……”

　　“小贴昨天很勇敢，宜书不会怪你的……让他好好睡一觉，过会儿我们一起去看他。”

　　“宜书会不会都不跟我玩了？”

　　“不会，你一直是个好哥哥，他会跟你玩的。”君三叔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把小家伙哄回自己床上。宜书那条小命是他从鬼门关里硬抢出来的，一直忙活到临晨三点，还动用了不少术力，现在才过了两个小时刚刚入睡，又轮到这个小祖宗跑来折腾了──这个爹，还真不好当啊！

　　“小贴回去陪宜书好不好？宜书现在很疲倦，你不要吵到他，安安静静陪着他睡就好。”

　　这招果然管用，君书贴想了想，又问：“我不吵他，他好了就会跟我玩，对不对？”

　　“对，记住你是个好哥哥。”

　　这次事故，君三叔要付大半责任，他的警示引只下在了君小三一个人身上，却忘了宜书也是个小孩子也会出意外。不过教训最深的却是君小三和陈宜书这两个小孩子。对君小三来说，他发现自己很怕很怕宜书会离开会不跟自己玩，而于陈宜书，他再一次证实了自己跟小三哥哥的不一样：原来他们真的很不相同，就连那么好的药澡，他泡了都会生病！从那时起，他就隐隐明白了“彼之蜜糖我之砒霜”这个道理。

　　后来小三每次泡药澡的时候，三叔都会另外准备一缸强生健体的药水给宜书，两个娃子一人一个缸，泡得不亦乐乎。只可惜，心结的种子，在这一天已经悄悄种下。

　　一四 上当受骗

　　四 上当受骗

　　时间在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笑闹声中很快翻到十个月后，这一天，君小三七岁了。

　　小三的生日是在申城度过的，三叔三爹在生日前一周带着两个小孩子来到申城，借住在朋友家里。这是宜书第一次坐飞机，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发表高论：原来天上的云真的是一朵一朵的呢！

　　生日聚会很隆重，小三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以及两对爷爷奶奶全部到场，就连很少露面的君二叔和病秧子小弟写意都来了。另外还有房主家里的两个小孩子，一个叫秦骥一个叫秦骁。生日当天，又有个臭屁得不得了的叫什么“杜亦真”的大人物匆匆赶到。

　　陈宜书不喜欢这位杜小子，他说宜书是乡下人啥都不懂，杜亦真用的是吴侬软语只以为别人听不懂，却不知三爹爱用江浙话打趣三叔，君小三不会说却能听个七七八八。向来与人为善的君书贴一下子就火了，非要他给宜书道歉，推推攘攘间争执升级成打架事件，两个小孩子相互扭住对方领子抱以老拳，再从客厅这边翻滚到客厅那边……等到两个孩子被人分开，一个撞破了头一个扭伤了脚，谁都没赢（如果把宜书趁乱踢的那一脚算上的话，应该是寿星公小胜）……

　　君小三的生日就在一片混乱中结束。大人们很高兴：小三今天没有出事呢！然后一个个来摸宜书的头：这孩子真是个宝贝啊！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五岁零五个月的宜书开始把“君小三出事”与“陈宜书”这个人挂上钩，当然，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要等到好些年以后去了。

　　申城玩得很开心，见识了很多洋玩意儿，吃了一肚子冰淇淋，两个小孩子恋恋不舍地与这颗昔日明珠匆匆话别，返回君氏本宅──君家的孩子都在本宅出生，住到两三岁后便随父母离开，君小三因为其高危体质，为了便于救护，一直被囚禁在本宅里直到十二岁才刑满释放，连带着，三叔三爹也不得不远离红尘于深山中修身养性。

　　回到家之后，两小孩才明白他们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君小三从此要认真读书，申城之行就此成为童年记忆里的“最后的疯狂”。

　　君小三两岁开始识字，最初是三叔三爹随便教着玩，四岁时有了先生，每天也不过学习两个小时，读的是蒙学里的那些东西，宜书到来的时候，他刚读完《声律启蒙》和《幼学求源》，去申城前总算把《龙文鞭影》也学完了。现在满了七岁，先生还是那个先生，学的还是那个古文，写的还是那个毛笔字，却不幸由兼职变成了全职──每天学习时间猛增到四个小时，练字背书还不算在其中，学的东西，更是变成了经过三叔审定的经史典籍，第一篇：《大学》。

　　这对于一向惫懒不好好读书的君小三来说，无异于刑期开始。而五岁又五个月的陈宜书，非常不幸地，成了那只被殃及的池中之鱼。

　　陈宜书很敏感，先生不大管他，他自己却分外用功。他好象天生就比君小三热爱学习，本宅里面有个藏书楼，因为君小三的原因添加了整整一书架来自港台的繁体版儿童读物，君小三很少翻动，他却常常看得入迷。小三开始还磨着他一起出去玩，可惜宜书此时已经过了“粘人期”，小人精很懂得察言观色，宅子里的情形早已经看得分明：凡是姓君的都不能欺负，除了君小三。刚好小三又一直牢记着要当个好哥哥的事情，怕宜书生气不理他，随他怎么欺负，都只是忍气吞声。所以君小三的骚扰每每换来宜书的大发脾气，后来渐渐养成习惯，宜书看书的时候他再不会去打扰，一个人玩耍或者跑去找三爹弹琴……一来二去，好学的陈宜书已经能够跟上先生的进度。

　　先生是个很严厉很老派的人，信奉不打不成材，多年以后小三无意中发现了先生的真实年龄，立时觉得他老人家老派得非常之有道理。不过儿时的君小三可不这么认为，他常常玩昏头忘了课业，三天两头挨手板，好在他久经沙场抗击打能力十分强悍，这边挨完板子那边马上溜出教室捣蛋，让先生十分头痛。倒是被先生半真半假戏称为“书僮”的陈宜书，总是早早地背完书写完字，一点也不让人操心。

　　某日下午，在讲台上看书自娱的先生猛然记起小家伙上厕所已经上了一个多小时，心中了然，于房中安然等待逃课儿童。一等二等，左等右等，又过了一个小时，仍然不见逃课儿童的踪影，突然记起该儿童的事故频发率，不禁心惊肉跳，当即发动了一大堆人四处寻找……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失踪数小时的君小三才和宜书手牵手地出现在君三叔面前──宜书不算逃课，他早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功课。

　　三叔沉着脸问他跑哪去了，小孩子茫茫然：没有跑啊，我和宜书一直在看蚂蚁搬家，哪里都没跑。

　　三叔又问在哪里看的蚂蚁搬家。

　　小孩子来了劲，一双咖啡色的眼睛忽闪个不停，发出宝石般的绚丽光泽：就在后宅的那棵大榕树上啊，有风很凉快，那些蚂蚁不停地往树上搬东西，三叔你快去看看，蚂蚁的家肯定就在树上，我和宜书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对了，旁边那棵树上还有好大好大一个马蜂窝，我这次都没有去捅耶，真的……

　　旁边三爹忍笑忍到内伤，三叔做势要打，最终却只是挥挥手：快滚去吃饭，你还晓得回来！

　　如此一个糊涂小子，完全没有当学生的自觉，你能拿他如何？

　　饭后三叔跟小三搭成口头协议，如果他能够把《大学》全部背下来并且讲清楚意思，这个月剩下来的时间就不用上课了。在彼时看来，此协议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来都非常合理非常具有可操作性，可惜仅仅两天之后，就让三叔悔青了腹中肚肠──君小三小宇宙大爆发，于两天中把全文背完，而且不管他是真懂还是从先生那里死记硬背来的，居然把内容讲了个马马虎虎……

　　当听到小家伙朗声诵到“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 ，君三叔直听得心有戚戚焉：自己言而无信算不算失德？失了德，面前这个小人儿大概再也不会听自己的话了吧？会不会是倒置了本末？……

　　可惜最终，没读过少儿心理学和教育心理学的君三叔还是选择了失信于子：今天才十一号，让这个懒小子一直疯玩到下个月，还不翻了天？……最麻烦的是，等到了下个月，他还认不认得那些字？

　　发现上当受骗后君小三非常气愤，对着三叔一声大吼：“你骗人！”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姿态，冲离房间。

　　一五 离家出走

　　五 离家出走

　　小三很生气，非常生气，可是他更伤心，伤心到痛。

　　三叔在他心里是天是地是父亲，三叔无条件地帮他无条件地爱他，所以他也爱三叔，无条件地爱。天大的事情，只要有三叔，他就会安心，象每次受伤都好痛好痛，只要三叔抱了，好象就不那么痛了，上次宜书中毒生病，自己也好害怕，三叔也把他治好了……

　　对于七岁的君小三来说，三叔就是神。

　　可是他的神居然欺骗他！

　　君小三一边走一边感受着心里的痛楚，越走心越痛，终于大哭。除了受了很重的伤身上非常痛的时候，君小三很少哭，可是这一次他不但哭了还哭得非常伤心，他觉得现在比哪次受伤都痛──三叔是骗子，三叔，那么好的三叔，竟然会骗自己，三叔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好三叔了，三叔变坏了……

　　我再也不要见到三叔！

　　……

　　愤怒伤心中的君小三，作出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家出走的决定，不过他也没能走出多远──在君家玩离家出走能走多远？

　　大门有人守，院墙上有禁制，他出不去。

　　出不去不等于藏不起来。君氏本宅的选址和修建借足了风水之势，加上历代君家人的不断改良和完善，在本宅及附近的两匹山上，除了有限的几个地方，擅自使用法术几乎是不可能的。所谓几乎，就是说还是有例外，比如你拥有散仙以上的实力，或者找到并破解那个隐藏在宅中的重要机关（若不然，君小三身上的警示引就形同虚设）。君家人这样做自有其深厚用意，不过今天，这一设置的直接后果就是让翘家儿童的寻找工作变得异常艰难──本宅很大，要在这么大个宅子里面藏个小孩易如反掌，而宅里的工人和帮佣却不多，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找，这要找到什么时候？……这也是数天前君小三逃课成功一大群人遍寻不着的重要原因。

　　小三在宅子里生活了七年也修行了七年，能够使用法术的地方他心中有数，专挑那些不能用法术的地方跑，一心要让三叔急死：你骗我我就让你难受！边跑边哭，完全没有体会到报复的畅快。

　　三叔其实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着急，他亲手把小三养大，耗费心血无数，小三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过。这孩子不是个心性凉薄个性激端的人，相反的，他性子温良待人宽厚，他才不相信这个小懒虫做得出翘家这种事情。何况宅子里该下禁制的地方都有禁制，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偷跑不出去，再抬头看看天，马上就是晚饭时间了，小孩子饿得发慌的时候应该就会回家了吧？

　　只是三叔也没料到“骗人事件”对小三的伤害竟然大过了饥饿问题──一直等到天色黑尽，也没见到小三的影子，三叔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么点儿事就发这么大的脾气，真的被宠坏了……小家伙中午饭没好好吃，下午又光顾着背书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好在没有警示传回，至少还是安全的……

　　三叔在这边自我安慰着，那边陷入沉思的三爹突然问出了一个关键性问题：“远然，你觉不觉得宜书今天很古怪？”

　　给他这么一提醒，三叔也觉出了问题。宜书不象小三，小三孤独惯了，偏于安静，就是闯祸也是安安静静地闯祸，比如安安静静地藏在树上看蚂蚁，比如安安静静地捅马蜂窝；而宜书不是个安静的孩子，虽然让人省心，但该哭的时候他哭，该闹的时候他也会闹。可是今天，从头到尾，他非常安静，就连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问起他的小三哥哥，这种安静，让人生疑。

　　就在两人想着宜书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以他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声音穿过院子，打开院门，溜了出去，手里还拎着个小盒子──毕竟是孩子，根本没想到会被跟踪。

　　后边的故事就简单多了，有了“内线”的帮忙，二十分钟后两位当爹的见到了藏在后宅一间杂物房中的君小三，从小三看到宜书时那种吃惊和开心的表情推测，陈宜书能够找到他纯粹是出于对他的了解，倒不是两个人事先预谋好的。

　　看着不则不扣的脏小孩君小三和坏脾气的乖宝宝陈宜书象胜利大会师那样的激动拥抱，然后听宜书稚声稚气地自夸说自己都不怕黑了，接着再听到两孩子同声声讨三叔的出尔反尔，君三叔哭笑不得，从暗处走出来，一手一个，把俩孩子抱进怀里，强行押解回家。

　　回家路上，君小三又踢又扭挣扎个不停，三爹接了宜书过去，留下父子俩上演龙虎斗。

　　“放开我，放开我，骗子三叔我不要你抱。”被三叔抱在怀里的君小三现在一点都不想哭，他的心里面只有愤怒。

　　君小三的反抗换来了屁股上不轻不重的一掌：“不要我抱你还想跑？你个小混蛋，害得全家人鸡犬不宁……”

　　“我就是不要你抱……我不要回家……放开……”

　　“回不回家我说了算，你说的不管用……再踢就关你黑屋子。”

　　“关黑屋子也不要回家……”君小三左扭右拐却毫无用处，眼见得离家越来越近，心头大急，走投无路下居然向三爹求起救来，“三爹三爹救小书，小书不要跟骗子三叔回家！”

　　走在前面的三爹闻言转过身，温言询问：“你不回家你要去哪里？”

　　“我就是不要回家，我……我……我要去找妈妈……”

　　童言无忌，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立时一窒，三叔的喉头给它噎得一阵发紧：养了这么久还是养不家吗？……随及又是心酸又是好笑：难道自己要吃自家大姐的醋？

　　看所有人都不动了，就连三爹怀里的宜书似乎也呆住了，君小三隐隐间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月光下，三叔长吸一口气，把小三抱得更紧，柔和的目光直视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面，轻声问道：“小书贴，你真的不要三叔了吗？”

　　“……谁让你……你骗……骗人……”君小三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垂下脑袋闷闷地玩起手指，不跳不闹了。

　　一家人顺利回到家里，三爹带了宜书去睡觉，三叔坐在餐桌旁边看君小三吃饭。

　　君小三真给饿坏了，不过他非常有气节，对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不屑一顾，只是把宜书带给他的点心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虽然没有再一声声“骗子三叔”“骗子三叔”的叫，但他宁死都不吃“骗子三叔的饭”！

　　三叔看得好笑，等到他填饱肚子，又把脏猴子的全身上下收拾干净，爷儿俩开始谈心工作。

　　谈心进行得不太顺利，主要是君小三对欺骗行为相当抵触，不过最后还是以他的让步作为结束──三叔讲的那些道理小三大半都没听明白，让他妥协的只是一点（当然也不排除小孩子太累了不想再说话这一客观因素）：三叔说他如果认为三叔做错了，就应该好好讲出来，而不是乱发脾气离家出走，让大家都为他担心。

　　最后，方才口口声声叫着不回家的小孩子却抱着三叔的脖子不放，赖在三叔床上不肯离开，又舍不得宜书，一家四口就那么齐齐挤在一张床上，幸好床足够大。

　　夜半时分，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君三叔总算可以歇息了，看着睡在怀里的小家伙，想起他受伤时向自己撒娇“小三痛，三叔抱抱”的样子，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脸。

　　三爹刚好从洗漱间出来，眼睛里面全是笑意：“还以为你会让步的。”

　　“本来是想让的，后来觉得小家伙在我这里上点小当吃点小亏也不错，免得以后出去给人骗了。”

　　“君家的人哪个是好相与的？就算被骗也会加倍讨回来，你这心操的……”

　　“话是那么说，不过当年我第一次被骗就吃了天大一个亏，伤得血淋淋的……我不想小书也去经历一番。”看着臂弯里的这个小小人儿，禁不住一点点感伤一点点惆怅，“长得太快了，都舍不得让他长大！”

　　二一 君家小镇

　　第二章 千年君家

　　一 君家小镇

　　欺骗事件和离家出走的最终结果，是小三获得了三天假期作为补偿，三天后，先生开讲《中庸》（《论语》和《孟子》非常不幸地没能入选君三叔的书单）。

　　打那以后，君小三的小宇宙再也没有爆发过，又恢复了他懒散童子的原生态。

　　离家出走的另一个后果，是君小三开始观注起院墙上的那些禁制──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的行动自由受到了侵犯，原来对他不具备吸引力的宅外世界，突然间变得异常诱人。

　　现在有必要说说君氏本宅了。

　　没有到过君氏本宅的人，十有八九会以为“大理君家”是生活在大理城中的世家巨族，最不济，也在城中拥有一个大宅子才合乎情理。实际情况却是，初次进入君氏本宅的人，没有一个不惊诧于自己的先入为主。

　　大理君家并不在大理，它在大理城外的点苍山上，从大理出发，还有足足一天半的路程，就算开车，也要十个小时。君氏本宅也不是一座宅子，它是一个小镇，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小镇，当地人称“君家镇”。

　　君家镇很小，小到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镇上有银饰店一个、杂货铺一家、茶楼兼饭馆一座、学校兼医馆一间。这几家小店的交易方式灵活多样，可以用银钱现钞，也可以以货易货，比如山民打了头野猪，背了来换一两件银饰给女儿做嫁妆……镇上居民的成分更是复杂，姓啥的都有，民族从汉到白再到苗，但家家户户都说汉话习汉语，只因为千百年来他们赖以为生的，是君家──君家宅子不只是小镇的核心组成部分，更是小镇的灵魂，它倚山而建，十多个院落连成一气，与传说中的高门大户相比，气派威严不足，却胜在绿树成荫山环水绕，赏心悦目……

　　对于这一带的乡民来说，君家不神秘，他们仅是君家镇的主人而已。镇子附近的土地都是他家的，不过君家不以收租为生，年景好的时候地租只取十中之一，遇上灾荒之年则开仓放粮。镇上的乡学（现在该叫小学校了）也是义学，君家请来的先生免费给镇上还有附近山民的小孩上课，连纸笔教材都是免费奉送，如果有孩子考上了乡上县上的中学却没钱交学费，只要给君家管事说一声，费用就算有了着落。山上缺医少药，附近人家有个大病小痛什么的，君家的医师立即出义诊……桩桩件件，没能为君家赢来“善人”的美名，却得到了乡民们打心眼里的认可──对于他们，君家不是外人，是自家人，关键时候唯一可以依靠的自家人！

　　乡民们不是傻子，君家确实有古怪，当了多年的邻居哪能不知情？只不过，千年的时光流转下来，大家早已见惯不惊见怪不怪，好象君家就该是这个样子才对。小镇居民还有居住在附近山上的那些山民猎户因为受了君家的太多好处，非常排外，对于偶尔出现的“外乡人”满怀戒心，君家的事情就连小孩子都会守口如瓶。数十年前改朝换代的时候，新政府曾经派了工作组入驻，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事很有点喜剧。

　　当年土改工作组进镇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斗争本乡的大地主君氏家族。本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手到擒来，哪晓得败仗吃了一个又一个，而最大的失败在于：人君家别说大地主，就连小地主都不是──早在四年以前，君家就把家中的田产无偿捐赠给了镇上的居民，等工作组到来的时候，君家镇上家家户户都是地主，除了君家。

　　──阴谋，肯定是阴谋！

　　工作组开始找镇民们谈心，希望能够抓到君家的“狐狸尾巴”。

　　“同志不是那个样子的，那年他们送土地给我们，我们本来不想要的。你想想啊，这山上五年中有两年都不得安生，不是暴雨就是冰雹，以前田是君家的，出了天灾他们不收租还送粮，现在田给了我们，要是遇到天灾他们还管不管？要不是大管事说以后有灾祸他们也管，大家还不想要他家的田。”

　　工作组组长一听有门，连忙循循善诱：“那就是说土地只是名义上送给大家的，他家还是地主对不对？”

　　老农脑袋摇得象个拔浪鼓：“不对不对，土地确实送给我们了，我们打那以后就没交过租。”

　　“不对吧大爷，我咋听说你每年都担了粮食入君家粮库？”

　　“哎呀同志，那是家里的一点心意，家里粮食吃不完，送给他家的……大家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嘛！”

　　组长同志脑袋开始发昏：这……这简直就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沉下脸，加重了语气：“大爷，我们是来帮助大家帮助穷人的，你应该有阶级觉悟，不要被错划了成分、被大家当成地主来对待！”

　　大爷好歹也在镇上的义学读过几天书的，法不责众的道理他懂，不慌不忙底气蛮足：“我算哪门子地主？同志你看啊，这镇子上哪家哪户没有十来亩地？怎么轮得到我呢？”

　　工作组折戟而归，一来镇民不配合君家的小辫子太难抓；二来镇上住了好几个民族，问题复杂，不便使用强硬措施；三来君家好象走了上层路线，上边发话说君家祖上来历复杂，有少数民族血统，应该遵照政府的民族政策办理……

　　直到工作组离开，组长也没有想明白他们一心要为穷人办好事，为啥这些穷人的觉悟这么差，老跟自己对着干？会不会是这个镇子的穷人不太穷的原因？他们的木楼看起来确实要比杨白劳的破房子好很多，好象也没哪家等米下锅……

　　组长到最后也没闹明白，他碰到的问题跟米和房子没多大关系，说到底，这是个信任问题。镇民们依赖了君家几百年，相信无论出了啥问题，只要有君家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自打许多年前这山上有了君家，他们这些人虽没能大富大贵，却也算是吃得饱穿得暖，连战乱都未曾波及……工作组描绘的未来虽然美妙，谁知道有没有实现的那一天。

　　不过也不能说工作组的工作毫无成效，至少，他们留下了一星两星的星星之火，这点星火就留在了最能接受新事物的一位名叫宋承平的少年心中。少年当时不过十来岁年纪，后来考上中学去了大理县城，再后来读了师专，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又是贫苦人家出生，很幸运地留在了县城教中学。

　　书读得越多，眼界越开阔，年轻人越觉得当年工作组组长的话有道理：君家就是那些虚伪的伪善人家，看看他们住的大宅子再看看自己家里的小木楼，那是一样的嘛？为啥他们住得我就住不得？他们一个个游手好闲却山珍海味不断，我们一年忙到头只落得个温饱而已，家里人居然还说是托了君家的福（“山珍海味不断”是典型的ＹＹ，君家人具体吃了些啥他也不清楚）。

　　少年离家早，又经过多年的无神论教育，对于君家的种种古怪传闻，早已经认定是些谎诞不经的鬼话。偏巧他运气不好，工作了两年就赶上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年轻的人民教师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造反派的阵营，在批斗完县里的走资派和一众牛鬼蛇神之后，他想到了点苍山上的君家。于是乎，某天清晨，两辆东风牌卡车满载着斗志昂扬的红卫兵小将，气势汹汹地出了大理城，杀向君家镇……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清楚当人类被冲昏了头脑之后会有多疯狂。在那场铺天盖地的红色风暴之中，大量的佛寺道观毁于一旦，数不清的和尚道士被强迫还俗……几个修真大派和修行世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把子弟送入灵界避祸，不成想大量实力不济的修行人的涌入又引发了灵界的混乱……

　　象君家这样留下来且毫发无损的可说是凤毛麟角，只能说君家的决策层非常会审时度势。

　　多年以后，当君三叔跟渐渐长大的君小三讲起这段历史的时候，正当年少的君书贴非常不解，在他看来几个小小的红卫兵算什么，以君家的实力就算来一两个营的正规军也不放在眼里。君三叔的回答是一连串的问题：

　　修行之人拥有各种超能力，但是肆无忌惮地在人界为所欲为的却屈指可数，为什么？为什么当修行人拥有一定实力后大都前往灵界？灵界适合修行是一个原因，但是有没有其他的原因存在？为什么千万年来，能够与上界和冥界并称三界的是人界，而不是拥有众多高段位修行人的灵界？……

　　又过了若干年，君书贴才完全想明白这些问题，此是后话。

　　不过，在顺应大势的同时，该出手的时候君家一样不会手软，当年那两车红卫兵在点苍山上度过了恶梦一般的三天时间──他们根本没能到达君家镇，汽车在山里抛锚，然后是暴雨山洪冰雹，两车红卫兵百十个年轻人在山里徒步爬涉了整整三天，不要说君家镇，就连半个人影子都没有看到，倒是被神出鬼没的几只野兽给吓了个屁滚尿流……三天后一个个于饥寒交迫中终于找到出山的道路返回大理城，过一半的小将出现发烧腹泻呕吐梦魇等等症状，不得不卧床休养一周。

　　小将们终于切身体会到了革命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从此再没有招惹过君家。

　　二二 少年公子

　　二 少年公子

　　“小将闯关”事件看似这么悄然落幕了，只有一个人知道，事情没有完。

　　此人即是组织起红卫兵进山的那位年轻教师，那位出自君家镇却希望“打倒君家”的宋承平──终其一生，他都没能找到回家的路。宋家父母虽然多次到大理城中看望儿孙，但那个伴他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安静小镇，从此对他关上了大门。

　　除了这位宋某人，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做梦都想着自由自在地在君家镇的短街上游荡，这个人，就是君书贴。可惜他冥思苦想想了整整三年，也没能破解院墙上的禁制──那是君家先祖中的禁制大家设计出来的完美作品，就这么给他随随便便地破了？开玩笑！

　　君家三叔顾忌到小孩子的学习积极性，网开一面，答应等到他破解掉池塘边的术法阵，就可以自由进入君家镇。这个术法阵是君书贴当年数次落水后，君三叔开启了宅中风水阵，专门为他这个事故儿童量身定做的。

　　事实证明，挂在驴鼻子前面的胡萝卜的功效要远远大于一条抽打用的鞭子，小懒虫虽然读书还是老样子，专研法术的劲头却足以让他家三叔老怀欣慰。

　　苍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这一年，当火红的花朵如红霞一般铺满山坡的时候，君家镇小学的操场上激战正酣。

　　“小三，球传过来传过来……”

　　“小三这边，这边……”

　　脚下正带着球的少年晃过对方防守，抬起头眼风一扫，紧跟着脚弓一挑，在对方防守跟上前大脚送出皮球，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到球场另外一边的一个壮实少年脚下。壮实少年身旁没人防守，他向前跑动数步后起脚射门，“啪”的一声响过，皮球飞身入网──不对，是飞身撞入了守门员的怀中。

　　没进！

　　旁边眼睁睁看着皮球飞起的十来位少年郎几家欢喜，几家泄气。

　　两位守门员中，抱住球的那个狂叫，冷眼旁观的另一位则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不错，确实是两个守门员守一个球门，只因为这个足球场很不正规，只比半场大那么一丁点，而且，只有一个球门。

　　八十年代的山村小学，能够拥有半个足球场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少年们因此擅自更改了比赛规则，一个门两个人守，具体该由谁去扑救则完全取决于起脚射门的是哪一方的队员。

　　绿茵场上的少年们玩兴正浓，看看又要重开战火，旁边围墙上冒出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半大孩子一看时机正好，对着球场大喊一声：“三哥，时间到了。”

　　刚才传出一脚好球的中场核心听到喊声怔了怔，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又恋恋不舍地扫了眼守门员脚下的皮球，最后抬头对着一干同伴笑了笑：“我明天再来。”

　　“明天你肯定来？”问话的是那个没进球的锋线队员，他身体结实，全身上下呈古铜色，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山里孩子。

　　少年不太确定，犹豫了一下：“你们等我到两点，两点钟我都没来，就不要等了。”拾起地上的T恤搭在肩上，少年转身向跨坐在墙头的半大孩子跑去，到了墙下也不停留，借着助跑左脚在墙上一点，整个人紧跟着窜过了矮墙。小“骑墙派”也跟着他跳下墙，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向不远处的那个湛蓝色湖泊。

　　到得湖边，少年踢掉球鞋扔了肩上的T恤再摘下腕上的手表，一连串动作流畅快捷耗时不足十秒，紧跟着“噗通”一声跳入湖中，如人鱼般飞快地滑向水底，转瞬间消失在了蓝得让人惊心的湖水里面……那种身法和速度，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类办得到的，就连游泳健将都只能望尘莫及。

　　随他同来的孩子爬到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注视着水面，几分钟过后，湖中的少年在不远处露出脑袋，手里还举着一条正拼命扇动着尾巴想要逃出魔掌的倒霉鱼：“宜书，要不要吃烤鱼？”

　　趴在石头上的陈宜书对烤鱼毫无兴趣，他摇摇头，神情颇不耐烦：“你快点，要迟到了。”

　　水中的君小三做了个鬼脸，抬手把那条死里逃生的鱼扔了出去，又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走上岸来──身材键美匀称的少年郎从湛蓝的湖水中轻快而出，漂亮的浅黑色肌肤上挂满了闪亮的水珠子，衬着他温暖明朗的笑脸和亮得惊人的双眸，在午后的阳光下耀眼得来如同刚从童话中走出来的少年水妖……如此一幅出浴图，虽然不能称之为出水芙蓉，却也光彩夺目，好看得很。

　　宜书却忍不住嘟哝了一声“怪物”。

　　不要被陈宜书误导，君小三长得并不妖孽，宜书骂他也跟他的外表无关──宜书还太小还没到对人外表感兴趣的年龄，何况他又不姓君，要感兴趣也是对女生感兴趣才对。

　　宜书骂他是因为他敢下湖洗澡。

　　君家镇所处海拔不低，但是选址很好刚巧建在一个山坳里，冬日风雪不重夏日凉爽宜人，不过这个湖泊的水源却是山顶上的积雪，湖水蓝得纯净却也寒冷刺骨，除了君家的妖怪们，没人敢下去戏水──这么冷的水，君书贴下去折腾却只是为了洗去踢球踢出来的汗水，不是怪物是什么？！

　　每当看到他跟个没事人一样从湖里走上来，宜书就觉得很憋气忍不住要忌妒，而被忌妒的那个人却非常迟钝，上岸后盘腿运气，片刻功夫浑身水气尽去，就连身上的短裤都完全干透。

　　“你又滥用术力，三叔知道敲破你脑袋。”

　　“你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骗人？三叔也是为你好。”（这象是个正常的十岁孩子会说的话吗？）

　　“没关系，术力用了还会回来，又不是用光了就没了。”君小三不以为然，同时赶快转移话题，“你今天一定要去？”

　　“要去。”宜书看他穿好T恤，毫不犹豫地蹦到他背上，发号施令，“背我去，反正你术力多得很，不用白不用。”

　　“你那么轻，哪用耗费术力？”君小三笑得更加明亮，毫不费力地背起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宜书，大步向本宅的大门而去。

　　陈宜书却不乐意了，在他背上撅起嘴：“你术力高了不起啊，昨天三爹还夸我聪明……哼，我好好修行的话，没几年就会赶过你。”

　　君小三不以为意，一笑了之。

　　见君小三不回答，宜书拍拍他的肩：“三哥，三爹说我们桐柏宫是全真派的分支，你说我好好练三年会不会有小龙女那么厉害？”

　　宜书半年前开始跟着三爹修行，修的是正宗桐柏宫心法。倒不是君家藏私一直等到他十岁才开始教，而是修行这种事早了不行。大凡对修道有所了解的人都清楚，修行不是练武，并不是越早越好。修行要看根骨也就是天赋，就算根骨上佳，以一个小孩子的心智也很难领悟经书口诀，何况某些流派对修行者的身体情况还有所限制，象君家这种生下来就可以修行的，根本就是异类，而他们的修习法，也不是宜书这样的普通孩子掌握得了的。所以他十岁才开始，完全正常。

　　不过修行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修的是出世之道却对入世的高明武功向往得紧，个个都对金大侠古大侠崇拜之极，时不时地做做“武林高手一代大侠”的白日梦。偏偏金大侠巧手移植了修真界的诸多前辈名家进他的武侠世界，使得一个个道家儿童历史混乱，拎不清梦幻与现实的区别（实打实的说，金大侠把整个全真派从修真界直接盗版进了武侠界）。

　　君家情况特殊，他们修习的不是道家心法，与众道门毫不相干，与全真这些正统人士更是相看两相厌，君小三小小年纪也不例外：“切，宜书你堂堂男子汉怎么跟个小龙女较劲？要比也要跟王崇阳比，不是说王崇阳比小龙女的师祖还要厉害？”

　　“小三哥哥你不准乱说，三爹说王崇阳师祖是全真教的创始人，桐柏宫是全真的分支，所以他也是我们桐柏宫的祖师爷，我们对他老人家要心存尊敬。”

　　“好好好，不说你们的祖师爷，你练三年要超过郭靖才行。”

　　宜书不着声了，虽然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是对于赶超郭大侠这么豪迈的雄心壮志，他还是有点心理碍障。

　　说话间，君小三已经背着宜书进了本宅，沿着溪流向着藏书楼的方向而去。一路上遇见好几个工人，每个人见到他都放下手中活计站到路旁低头致意，他也很有礼貌地以礼相答，神态间带了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疏离淡然和居高临下──虽然从来没有人强调或者暗示过，虽然他常常和工人的儿子在同一个球场上挥汗奔跑，虽然他已经懂得并且认同了“生而平等”这一概念，虽然……无论有多少个“虽然”，说到底，他还是君家的三公子。

　　身份这种东西，不需要白纸黑字的官方认定，它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点点点滴潜移默化慢慢渗透进一个人的骨血之中的，就好比平民的孩子无需父母多费口舌就清楚自己不具备某长公子的先天优势一个道理。

　　二三 神秘房间

　　三 神秘房间

　　藏书楼是一座两层木楼，同时也是一个僻静小院，院里小桥流水花木扶疏，几张木桌木椅点缀其间，精心营造出一个静心读书的清幽所在。

　　君书贴在院外放下宜书，两个人从敞开的大门跑进院里，并未在美丽的庭院中稍作停留，直接跑进了木楼。

　　刚进去，就被一个中年男子给截住了：“别跑别跑，小祖宗，跟你说了好多回，这里是藏书楼不是体育场……”边说边拎住了“小祖宗”的耳朵。

　　君小三立时大叫：“大爷爷快放手，我下次不……”

　　“'下次不敢'？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回，你哪次不是当耳边风？”

　　话是这么说，“大爷爷”还是放了手，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又上上下下把他扫瞄一番：“湖里的水变暖了吗，你这么喜欢下去？”

　　宜书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君小三却持宠而骄：“就是要冷才舒服，变暖了我还懒得下去……大爷爷，你也下去过吧？”

　　“象你这么小的时候下去过，那个时候啊……”

　　君小三赶紧用一个亲昵的拥抱打断大爷爷的讲古：“大爷爷我们今天很忙呢，宜书要找全真的典籍，你帮帮我们好不好？”

　　君家这位大爷爷天性爱书，在藏书楼里当了五六十年的“图书管理员”，一听这话立时笑眯眯地摸起宜书的脑袋：“桐柏宫是吧？没问题，咱们宜书是个小天才，可以看点高深的东西了。”

　　藏书楼面积不小，一楼被书架和夹杂于其间的桌椅分隔成前中后三个部分，两个少年跟着大爷爷走入最里面，那里收藏着一些闲书和道家入门的浅显书籍。到了地儿，宜书一心一意地跟在大爷爷身边听他讲解，君小三则踱到旁边的闲书区，很快便被一本古籍粘住了目光。

　　抽出书，眼睛随即瞪圆，一页页地翻过去，混然物我两忘，就连大爷爷来到身旁也没能让他还魂。直到手上的书卷被猛然抽走、脑门上还吃了一记“波萝”之后才如梦方醒。

　　“你天天不好好读书不好好修行，看这个干什么！”

　　君小三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抢，听到大爷爷的声音赶忙半途收手，咽了口口水，小声嘀咕：“他们道家不是有个阴阳双修嘛，我看了以后好跟宜书讲嘛。”

　　“阴阳双修？这里边有阴吗？”

　　“一通百通嘛，不然怎么叫融汇贯通……”

　　另外一边的宜书听得动静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到刚被大爷爷放回架上的那本线装古籍经典，好奇地问：“你们在说哪本书？”

　　“你小三哥哥在看闲书，不要管他。”以宜书的年龄，他恐怕连阴阳双修都闹不明白，为了不毒害小朋友，大爷爷连忙把他带离污染区。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君小三耸耸肩，没再去拿那本书，他也就是好奇而已。待到宜书和大爷爷走出视线范围，四下里看了看，见楼里再无杂人，走到墙角，左手临空画符，右手随即在书架上一推。

　　随着他的动作，眼前倚墙而立的高大书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与书架同色的深朱色小门，从敞开的小门看过去，门后边是一段年代久远的古旧楼梯。

　　君小三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入，小门和楼梯的影像在他迈步的那一刹那出现了瞬间的扭曲和失真，恍若投石入水时湖面上显现的那一小圈涟漪。待他进到门里，一切恢复原状，小门消失，书架归位，好似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古怪事件。

　　二十多分钟后，陈宜书选好书却不见了君书贴，也不吃惊，自个儿拿了书回家──君小三从来就不喜欢读书，除了他迷上术法阵的那段时间，让他安心在藏书楼呆上半个小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只有大爷爷在送走宜书后，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君小三消失的墙角，淡淡一笑。

　　此时的君小三，正置身于一间很宽敞很古朴的大房间中，矮几短塌，帏幔帘帐，古风浓郁，还是很古很古的古风，应该是盛唐风格。

　　这个神秘的所在是他三年前在藏书楼里苦修术法阵时的意外所得。当时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既然院墙上的那些禁制不是他啃得动的大家伙，就只好先解决掉池塘边的术法阵了。

　　那段时间，他发疯般地专研起各种术法──所谓术法阵，顾名思义，就是经由不同的术法排列组合而成。

　　君书贴自出身之日就在修行，身体中所拥有的术力并不弱，至少不下于那些大派弟子苦修十年后的结果。问题是他的术力很不稳定，时强时弱，完全没有规律可循，情形非常古怪，所以君三叔一直没有督导他系统地练习术法。好在这种情况在他满了六岁之后慢慢改善，等到八岁过后终于完全稳定下来，这才开始正式接触起各种术法。

　　君三叔从上次的“欺骗事件”中获得了足够的教训，教他术法时放弃了对他这个年龄段非常管用的填鸭式教学，因为君小三从来都不是一只规规矩矩的乖小鸭，而且他很懒，懒到就算把食物递到他嘴边也未必会张口。君三叔因才施教，先是处心积虑地找到了一个足够份量的透饵──自由出入本宅，然后根据君小三的天性选用了开放式教学──只讲解理论部分，讲完后立即布置作业，作业如何完成？自己想办法！

　　没想到，彼时令君家三叔犹豫再三的教学法立竿见影效果着越，几乎跌破所有人的眼镜，有段时间君小三天天泡在藏书楼，甚至创下了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记录。

　　毕竟是个九岁的小孩子，虽然对睡眠时间的要求远远低于常人，哪里经得起两天两夜的连轴转？

　　藏书楼里，小三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下的，恍恍惚惚间感觉有人把他抱起来放到墙边的贵妃塌上，然后给他盖上薄毯……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估计时间不会太长，醒过来后又借着从窗上透进来的月光修行了一阵子，这完全是出于本能，那个时候的他，脑子还算不得十分清醒。然后他突然感觉从墙角吹过来一股清风，下意识地睁开眼却一切如常，揉揉眼睛再次看向墙角，这一次，他发现了问题：深朱色的书架里好象隐着个东西。

　　睡意全消。

　　想想吧，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君氏本宅！

　　九岁的君书贴已经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君家在修真界的实力，更坚信君氏本宅是一座金汤般的坚固城池，有谁，胆敢在宅子里玩花样！

　　作为一个法力低下的小孩子，最佳选择应该是叫来大爷爷或者其他长辈帮忙，不过君书贴从来都不是一个思虑周密谋定而动的人，他想也没想，立即凭空画了个“显”字符。这个字符算是比较高阶的术法，好些修行了二三十年的人也不能完全掌握，拜他空前高涨的学习热情所赐，一连几天缠着大爷爷帮他练习，大爷爷被他缠得烦了，想出个投机取巧功力大打折扣的半调子“显”符，饶是君小三根基天赋高人一筹，也是练习了好久才把这个偷工减料的“显”符学到手，没想到立即就有了用武之地。

　　就算是毫无心机如九岁顽童君书贴，当看到那扇凭空出现的朱漆小门之后，还是犹豫了。只是好奇心不可抑制，几秒钟后，在未经大脑允许的情况下，他的右手擅自推开了小门──这个鲁莽孩子并不知道，他打开的，是一扇通往神秘国度的大门，而从这一刻起，因为有了他，那个神奇的世界也注定将会变得更加多彩。

　　二四 离情依依

　　四 离情依依

　　古朴空旷的房间里面，君小三毫无顾忌地行走在堪称文物的波斯地毯上，东翻翻西看看，神态轻松得来就跟进了他三叔的房间一个模样。最后在燃着熏香的熏炉前站定，吸吸气，随口说道：“恒源爷爷你换香啦？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我们换一只。”边说边伸手掐灭炉中那只燃到一半的香，然后从熏炉下边的木盒子里取出另外一支，准备换上。

　　此时的君书贴个子已经不矮了，不过毕竟只有十二岁，空长了个头没长心，无论是说话还是表情动作仍旧一副小孩子的天真率直样，好在他人生得俊朗，一双咖啡色的眼睛更是亮得让人侧目，如同两颗闪烁不定的烟石英，衬上他这副与个子不搭调的神情举止，不但不给人违和感，反倒让人生出些喜爱之情。

　　“盒里的香全是一种，你换与不换有何区别？”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声音很柔和，但放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此房间里面，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屋子里除了君小三再无别人，这个声音莫非是来自幽冥？……

　　君小三却似早已经习惯了对着空气说话，耸耸肩：“所以说你们这些老人家就是不明白，刚才那支我看着不顺眼，现在这只是我亲手换上的，心里的感觉不同，区别大老去了……这就叫情调。”

　　房间里一阵沉默，然后一声轻叹：“君家怎会生出如此一个顽劣小儿？”

　　君小三对于来自空气中的指责毫不介怀，不慌不忙地把香燃上，然后大言不惭：“我觉得君家有我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恒源祖爷爷你看，现在是不是顺眼多了？”

　　空旷的房间里仿佛有清风拂过，那个柔和中带了一点点宠爱一点点责备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喜欢就好。书儿你留在宅中的时日无多，不该把时间耗在这些些末小事上边。”

　　他这厢话音刚落，君小三那边突然露出个大大的狡黠笑容，转回头对着矮几这边眼睛大睁：“恒源爷爷你再仔细看看。”

　　略一静默，随即有很清淡的笑声掠过，似乎是那位隐身的“恒源爷爷”正在哑然失笑。

　　“好……好……居然给个黄口小儿骗了！”

　　──熏炉里面，哪里有什么新香？依旧是那只半截香在燃着！

　　“哈哈，总算成功了……”君小三一声大叫，把手中那只既没点燃也没插入熏炉的熏香抛向半空，几步蹦到矮几旁边稳稳地跪坐到地上，继续对着空气说话，“我没丢你脸吧，恒源爷爷！……这就叫青出于蓝，是不是可以出师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双眼睛是一如既往的明亮照人，而脸上毫不掩饰的自得自满象极了那些刚刚衔住飞盘、正大张着嘴拖着舌头等待主人奖赏的聪明狗狗，令人忍俊不禁。

　　空气中的“恒源爷爷”给他逗乐了，朗声而笑：“'青出于蓝'……不错不错，我君家的幻术后继有人了！”

　　“所以我说君家有我绝对不会亏本嘛。”

　　任何一位家长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自满行为都会出口教训：“书儿你当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知道知道，学无止境，不能骄傲不能懈怠……所以恒源爷爷，你觉不觉得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书儿的提议，跟我们一起下山，这样子你就可以时时监督书儿了。”

　　“恒源爷爷喜欢老宅，书儿也勿需爷爷时时监督。”

　　“可是爷爷，外面的世界都不一样了耶，你都好多年没有出去过了，就不想去看看？”

　　“藏书楼里什么都有，你说的那个不一样的世界，爷爷也从电视里见识过了，比之以前无甚不同，世人劳忧，无非名利……倒是更加嘈杂纷乱了。”

　　君小三眼睛透亮，仍然不死心：“可是……可是书儿会想念祖爷爷啊，难道恒源爷爷一点都不会想念书儿？”

　　空气中又有笑声淡淡划过：“书儿正当年少，自然要出去历练一番，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沉迷红尘忘了爷爷。不过爷爷不担心，等到书儿在外面过得倦了，自会回到宅里陪爷爷的。”

　　君小三一时哑然，怔怔地看着身旁的空气作声不得。

　　君家的这位“恒源爷爷”，在数百年前凭着一身出神入化的幻术闯遍灵界，风采一时无双。可惜木秀于林，在大天劫到来的同时遭遇强敌围攻，功亏一愦……他的身体在天火中化为灰烬，所有人都以为君恒源此人也随着熄灭的天火魂飞魄散，没想到三百年来，他一直以“生灵”的形式隐居于君氏本宅的藏书楼中。

　　所谓“生灵”，是与死灵相对而言的。死灵是人死后留下的不死魂魄（与鬼魂本质相同，因其修练过走灵术，得以“不死”），而生灵却是在身亡之前就已经出窍的灵体，与死灵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二者所受到的待遇也是天差地别：死灵存在于人界是严重违规，死灵上身（即业界所称的“走灵”）对冥界来说是重大刑事案件；而对于生灵，冥界天界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一来生灵与死灵确实有差别，二来也是欺软怕硬──生灵一般都是法力很高的修道人的灵体，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想要捉住他们，冥界的财力物力人力（鬼力？）将会面临严峻的考验，阎王也不想多生事端。好在能够以生灵的方式活下来的人大都离得道飞升不远，实在没有理由要放弃身体，是以生灵这种生物极为罕见。

　　可想而知，三年前君小三“偶然”进入这个神秘的房间，发现了一个传说中的“生灵”，而这位生灵还是他的恒源爷爷……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现在，告别的时候到了。

　　君小三怔怔地看着他的恒源爷爷（他确实看得见），好半晌，才放低声音轻轻说道：“祖爷爷，小书给你找个身体好不好？”

　　“不过是一具皮襄而已，书儿何必如此介怀？”

　　“可是……可是……书儿想抱抱爷爷都抱不到……”

　　“书儿只要知道爷爷在此就好……爷爷这个样子过了几百年，早已经习惯了，何必再去抢夺他人身体？”

　　君书贴头上的咖啡色发丝这时动了动，仿佛有人正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在安慰他。

　　很明显，君书贴不但可以看见、还完全感受得到他这位隐形爷爷的动作，这一次，他乖乖巧巧地点了头：“恒源祖爷爷我明白了……我们过几天就要离开，三叔说我们今年要回家过年，到时候我给爷爷带好玩的东西回来。”

　　“不要只顾着好玩。书儿的术力很让爷爷担忧，记得爷爷告诫过你，术力是所有法术的所持所依，术力之于术士就若体力之于人类，没了术力，再高的法术都若竹蓝打水……书儿要是有孝心，就要勤于修行才是，等你把自己护得周全了，爷爷才不会担心。”

　　君小三又对着空气发了半天怔，最后认认真真地点点头，慢吞吞地起身走向房门，小小年纪居然叹了一口气。

　　快到房门的时候，他终是不甘心，回转身奔到矮几旁边，伸出双臂想要抱住爷爷并不存在的身体：“祖爷爷……小书舍不得祖爷爷，爷爷你不要一个人留下……”

　　没想到他手刚一伸出马上又象触到了火炉一样快速撒开撤回，惊呼，“这……这是什么法术……”

　　“书儿不是想抱抱爷爷吗？莫非是叶公好龙？”

　　“原来祖爷爷可以聚形……天哪，生灵聚形……听都没听说过……”君小三一把重重抱住他的祖爷爷，高兴得大叫，这一次再不松手。

　　祖爷爷也给他的兴奋情绪感染得笑了，对于这个陪了自己三年的小家伙，他也是打心眼里喜爱：“现在还想着出师么？”

　　……

　　二五 父母之心

　　五 父母之心

　　与恒源祖爷爷的告别因为这一招匪夷所思的“生灵聚形”而延长了十多分钟，然后君小三带着一点点怅然一点点别愁辞行而去。君小三所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不久，这间神秘的房间里面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一次，是他的亲亲三叔。

　　“祖爷爷，小贴的进展如何？”

　　“你当年没看走眼，书儿于幻术上的天赋极高，刚刚一不小心我都着了他的道。”

　　君三叔笑逐颜开，一连声地念叨起“那就好”。

　　“不过，书儿天赋虽高，却也疏懒成性，远然你要多费些心才好。”

　　君三叔连忙恭恭敬敬地请祖爷爷放心，然后叹口气：“当年也是因为这孩子太过惫懒，才不得已想出这么个法子，还劳动了祖爷爷您的大驾……若非如此，只怕他现在连门都没法入。”

　　对待极端不喜欢被强迫学习的孩子该怎么办？调动起他的积极性、让他自觉自愿地入迷才是上上之策。想想看，一间隐秘的房间，一段不为人知的传道授业，一个无形无踪的幻术大师，而这位大师还是家族的一个传奇、那位毁灭了形体却留下了灵魂的老祖宗……对于某位好奇心极重的“懒小孩”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

　　也亏得君三叔想出了这么个与众不同的教学法。

　　“远明和柯儿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君恒源再度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刚刚与君书贴说话时的柔和宠溺，现在的他，又回复成了那个强势的传奇人物。

　　房间里的气氛因此一变，君三叔站直身体：“没有消息，估计进展得不太顺利。”

　　顿了顿，又试探着问：“要不，我也过去？”

　　“你不要去。书儿的教育大意不得，再说你还要在写意的事上帮着远宁，那么一大笔钱……你也不会有多余的精力。”

　　君三叔叹了口气：“数目虽然巨大，好在这个国家正在发生巨变，时机很好，筹资应该不难。只是书儿确实让人操心，如果他象烂柯那么勤奋，又或者烂柯有书儿的天分……一切都好办了。”

　　“远然，你的心偏了。书儿得上天恩宠颇多，根骨奇佳，但是柯儿的天资也不差，且懂得以勤补拙，他的慑心术已有小成，以他的年纪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倒是书儿，天赋再高人不努力也是枉然，大家都对他寄予了厚望，那件事……最后很可能也要落在他的身上……于公于私，书儿这孩子，都大意不得啊。”

　　君三叔恭谨点头。

　　君恒源继续教训小辈：“作父母的，自是自家孩子最好，你与书儿感情深厚，多偏袒他一些原本无可厚非。只是这个家终是要交到你手上，作为一家之长，最要紧的，是心要居中，切不可厚此薄彼……”

　　这时候，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很轻微的鸟叫声，君恒源笑了起来，话题就此转移：“远然你随我来，这件事情你肯定不知情。”

　　低垂的纬帘卷起，帘后墙上嵌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大圆镜，圆镜里边，一位少年正在貌似水底的黑暗地方摸索找寻……

　　君三叔当即失声惊呼：“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他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别着急，他已经试过不下五次了，还不死心……估计是想在离开前最后一试。”

　　“这个……这个……也太危险了……”

　　“没关系，每次我都很小心地盯着。”

　　“可是……这个死小子……他……他……他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是那间传说中的君家密室，目的是为了一件失传的法宝……”君恒源故弄玄虚般地顿了顿，然后轻轻吐出三个字，“复生轮！”

　　君三叔几乎失语，过了几秒钟才倒吸进一口凉气：“复生轮？……这个小笨蛋还有没有脑子啊，真相信世上有复生轮这种东西？”

　　“复生轮”又称“往生轮”，是件传说中的上古法器，据说有为灵魂重塑身体的能力。只不过，见过这件法宝的人好象一个也没有，而相信它存在的，更是半个也找不到，没想到君小三就成了那不到半个的稀罕人物。

　　“书儿还是个小孩子……估计他在藏书楼里面读到了某篇野史笔记，有天跑来问我上古复生轮是不是最后失落在了我们君家，又问了一大堆问题，再然后他就开始在湖底寻宝了。”

　　君三叔说不出话来。其实也不是无话可说，他现在最想说的是你看着小孩子犯傻也不管管，反倒兴致勃勃地坐这儿看好戏，有你这么无良的老祖宗吗？亏你还是个一家之长呢！……不过，这句话他也就只敢想想，说是万万不敢的。

　　旁边空气中的君恒源却放柔了声音，缓缓说道：“书儿这孩子……应该是为了我吧？他这个样子，还真让人不放心……这孩子太重情，怕是有亏修行，而且以后只怕也……有得苦头吃……”

　　房间里一阵沉默。

　　最后，空气里响起一声寂廖的叹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该他吃的苦头没人替得了……我活到这般年纪，还在为这个担忧，算是白活了……”

　　三一 河滨中学

　　第三章 外面的世界

　　一 河滨中学

　　这一年的七八月间，十二岁的君书贴和十岁半的陈宜书终于离开苍山融进了古城炙人的盛夏阳光之中、开始了向现代文明靠拢的进程。

　　换言之，他们终于上学了。

　　他们搬入的这座城市被习惯性地称作古城，城如其名，是座拥有久远历史的文化名城。城市恐怕也是一种拥有强悍生命力的活物，千年来它不断进化不断扩张，使得原本绕城而过的护城河变成了盘踞于闹市的一条灰龙──很遗憾，污染太严重，河水混沌不堪，早已经分辨不出其本来颜色。

　　君小三和陈宜书的学校叫作“河滨中学”，正好位于古护城河畔的某条僻静小街之上，是一间很普通很不起眼的中学校。那个年代还没有私校，虽然也有不少高学历家长想方设法地把子女送入重点中学，不过“择校”观念还没有成为时尚，对于月收入百十来块的市民阶层来说，花成千上万块钱只为了送孩子进一所好学校，属于吃饱了撑得慌的烧包行为。

　　君家的三叔三爹更是不在乎学校的好坏。他们是修行人家，俗世中的数理化对于修行就算有作用也可以忽略不计，送君书贴进学校一来是为了满足孩子的愿望，二来更是希望籍此让他学习与人相处的技巧，毕竟小三只有十二岁，让他安安心心地远离尘世刻苦修行无异于痴人说梦，何况就算是进入灵界，也不可能成为荒岛上的鲁滨逊完全不与人打交道。

　　开学第一天，三爹有点不放心，问要不要送他们去学校，被两位少年郎一口回绝：送去学校？当他们是什么？还没长大的奶娃娃吗？真是的……

　　家距学校很近，骑车十多分钟足够。七点正，两个小子兴奋万分地踩着脚蹋车从小巷里面冲将出来，汇入到上学郎的车流之中，到学校时七点十五分，正是进入大门的高峰时段。

　　君书贴看着校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嘴里面怪叫一声“哇喔”──学生数量之多，完全超出了他那点可怜巴巴的想象力。虽然他一直希望有很多同伴，虽然他一直盼着象所有的同龄人一样，每天骑着单车上学放学，虽然昨晚上他还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可是……可是这么多人，这个……这个好象有点吓人喔！

　　回头看看宜书。宜书也在眼冒金星，想他长到十岁半，唯一上过的学校就是幼儿园（这点比君书贴要强一点），此后除了每年两次的放风式旅游，一直居住在与世半隔绝的君家镇，此情此景，对他也同样具有震憾效应。

　　两个人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兴奋和不安，这些年他二人随三叔三爹到过很多地方，游过花都也参拜过泰国的寺庙，说起来也算是见多识广，不过此时此刻，还真有种土老帽的感觉。

　　随着人流推着单车进入学校，跟着大家去车棚放好车，然后在初中部所属的1号教学楼的一楼找到了初一六班的教室。

　　开学第一天，学生都到得蛮早，教室里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不少人。估计多数学生是从同一所小学直升进来的，彼此十分熟悉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男孩子打闹成一片，女孩子则在叽叽喳喳的闲聊，教室里的情形混乱又嘈杂。

　　这两个人刚一进来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看着他们、尤其是个子高人半头的君书贴，一时间寂然无声。两个土老帽自然搞不清状况，忙不迭地自我检查，想要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可惜他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不予理睬，忐忑间找了张空桌坐下（河滨中学初一年级的课桌全是长条形，两人共用一桌）。

　　坐下后教室恢复正常，多数人不再盯着他们看，只有几个男孩子例外。这帮男孩子人数不多，三个而已，白衬衣绿军裤，应该是两三年前中学生的时髦打扮，略有些过时不过也算普通。但他们一个个坐得歪歪斜斜，那个戴了帽子的还故意把帽子反扣在头上──就算是单纯如君书贴陈宜书，也能觉察出他们的与众不同，可见这几个半大孩子在如何成为“异类”上下足了功夫。

　　其中有个肤色黝黑皮粗肉糙很有点大哥气质的男孩子似乎是他们的头，他一直大大咧咧地背靠在后排课桌上，这时吹了声口哨，对着君陈二人的方向大声说：“看看，我们初一六班就是不一样，不但敢留长头发，还敢穿牛仔裤来上课，牛吧？”

　　一片哄笑。

　　君书贴和陈宜书对望一眼：原来如此。

　　君家人有三大家族特征：肤色，毛发，眼睛。所有君家人都拥有浅黑色的肌肤、咖啡色的眼睛、以及咖啡色的毛发（他家的人连眉毛都是深咖啡，千年来，君家老四君写意是唯一的例外）。加上较一般人更为深刻的轮廓线条，君家人的这副面孔放在清一色的黑发黑眼中间，很是另类，虽然还没另类到被人联想起“混血儿”这个词。用现代医学解释，君家的血源中应该存有一种非常强势的基因，千多年来这种基因非但没有被来自非君姓的父系血统冲淡，反而由君姓女子奇迹般地携带传承了下来。说实话，如果君家不是修行人家，估计老早就被遗传学家抓去研究了。

　　三爹非常喜欢君家人的咖啡色发丝，柔顺浓密，光泽感奇好，所以君三叔和君小三的头发从来都是垂到肩下，用皮筋很随意地绑在脑后。本宅中留着长发的长辈不是一个两个，不只头发，长辈们穿衣也各有规矩，从唐装宋衫到T恤牛仔各有所好，小三习惯成自然，并不觉得有啥不妥。到古城后，也发现了自己与别人在外表上的差别（那时节牛仔裤刚开始被年轻人接受，T恤还比较少见），但于他来说，差别就差别吧，从来没想过要与旁人相同，更没想到第一天到学校就惹人笑话。

　　君书贴很少与同龄孩子打交道，再说那个男孩子的声音中也是调侃多于嘲笑，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他也就懒得计较，只是很好奇地反问他：“为什么不能留长发不能穿牛仔裤？”

　　男孩子象看怪物一样地看起他：“为什么？当然是学校不准。”

　　“为什么不准？”君小三是真的不知道。

　　男孩子却有点动气了：“我靠，你上没上过学啊？”

　　“就是没上过才问你啊。”君小三也有点冒火了，他以为对方在骂自己──他们到古城一月有余，脏话怪话已经有所涉猎，只是还不太拿得准“脏”的程度。

　　君小三讲的是真话，男孩子哪里会信？他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音量立时提高了八度：“你问我干什么？问校长去啊。”

　　火药味浓了，同学的注意力过来了，君书贴却沉默了。想看好戏的旁观者只以为他害怕了，却不知他其实只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让那位同学道歉，他有限的人际经验已经不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幸好班主任这时候走了进来。

　　接下去排座位、点名、报到、交费，然后领教材……折腾完这一切之后，已经快十点钟了，全体同学到操场行开学典礼。等到主席台上那些人训话完毕（很遗憾，开始君小三有注意收听，不过很快就放弃了，因为他完全听不明白），班主任宣布放学回家，君书贴学校生涯的第一天就此结束。

　　值得一提的是，这期间还出了三朵与君书贴有关的小花絮。

　　花絮一：排座位的时候，宜书给排在了第一排，君书贴则坐到了倒数第一排。君陈二人对此都不满意，尤以君小三为胜，并试图挑战班主作的权威要求与宜书同桌。君书贴的提议立即换来了全班同学的又一次高度注意，一时间整个教室清风雅静，纷纷观注起班主任的反应。人到中年的女教师淡淡扫了他一眼，四两拔动千斤：“你那么高，坐前面会影响后排的同学，陈宜书坐后面的话，他看不到黑板。”君书贴于是乖乖地坐到后排，与某位拥有女蓝运动员潜质的女同学成了同桌。

　　花絮二：点名的时候，班主任把君书贴的姓误读成了“军”（君字作为姓氏，发“郡”音），君书贴正要出口纠正，没想到班主任又说：“下午去把头发剪了，以后也不要再穿牛仔裤来上学，这是学校的规定，没有同学可以搞特殊化。”君书贴立时没了说话的兴趣，对班主任王老师的印象大坏，觉得她连家里那位夫子都有所不如。懒得开口的后果即是君书贴从此被叫人作“军书贴”，再没有人叫他“郡书贴”，除了三叔被他惹得大为光火的时候。这事说起来也怪君小三运气不好，仅仅一个学期之后，河滨中学就解除了不得穿牛仔裤上学的禁令。

　　花絮三：报名交费之后是领书，这个时候班主任又一次想起了君小三：“君书贴苏明贺加……你们几个男生去帮刘佳佳搬书。”君书贴十二岁长到一米六六，远远高于本地同龄孩子的平均身高，如此一个大好劳动力，当物尽其用才是。

　　……

　　总之，开学第一天，也是君书贴陈宜书进入学校的第一天，就在一片惊讶冲突和混乱中，结束了。

　　三二 君家四迁

　　二 君家四迁

　　吃罢午饭，陈宜书进卧室躺下，开始阅读刚刚发下来的语文教材。

　　两年前他和君书贴的古文有了一定基础后，背诵“之乎者也”的时间大为减少，开始象其他孩子一样，学习起算术和简体字。只是君三叔翻过语文教材之后，不以为然，他挑了一些名家名篇取而代之。而对于算术教材君三叔也有诸多不满，他觉得把水池子注满一大半后又一边注一边放，纯属脑子有问题，就此把应用题打入冷宫……尽管如此，两个都是极聪明的孩子，要跟上初中一年级的教程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宜书在房间里读书读得津津有味，君书贴也在自己房间里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盘磁带──孩子大了，有了隐私的概念，也就有了对于自己空间的需求感，这次搬来古城，两个小家伙非常默契地要求拥有各自的卧室。

　　说起他们租房搬家，可谓劳民伤财，怎一个“累”字了得──来古城一个多月，总共搬家四次，比孟母还要过分。

　　倒不是古城没有好房子出租，而是总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三叔还好办，年轻时候跟船工放过水筏子，还曾经独闯过深山老林，是那种倒那儿睡那儿的人物，可被他从桐柏宫拐出来的三爹就麻烦了。

　　三爹是桐柏宫的骄子宠儿，自小娇生惯养，给养得住刁穿刁口味刁。他倒也不讲究名牌什么的（他压根就没有名牌这个概念），但是无论吃穿用度都必须舒服恬意，放在君氏本宅一切还好说，现在他们身处古城，单只一个“住”字，就让君三叔一个头两个大。

　　那时候还是依靠工作单位分配住房的年代，申城的情况要好一点，虽然市民住房非常紧张，甚至有一家三代共居斗室的窘境，但总归有个超富阶层的存在，高档住宅并不难找。地处内陆的古城不同，不要说别墅，连商品楼都还十分罕见，租房的可选择面实在不能说大。

　　第一次他们租了位于市中心的一个老式小院，花木成荫，宽敞漂亮，且位置上佳交通便利，可惜只住了两天，全家就不得不搬回宾馆──太不方便。老房子虽然经过改建加装了抽水马桶，却没有沐浴设施，每天拎桶水去淋浴？如此返朴归真的日子，三爹哪里消受得了？

　　第二次吸取教训，找了一套新修好的套房，淋浴卫生间齐全，这次好点，住了三天──这一次的麻烦是噪音：不时听得汽车嗽叭长鸣，更有楼上楼下楼左楼右的邻居打麻将看电视呼朋唤友吆五喝六……种种噪音没完没了从未间断，习惯了清静日子的三爹给吵得连觉都睡不着。

　　第三次干脆在郊外找了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准备改头换面后再行搬入，没想到改造工程刚开始就断了念头──太远。从市区过去还好办，招辆出租车就成，可要从小院进城就麻烦了，在路上站大半天都不一定看得到一辆出租汽车。而让三爹那么出尘的人物去挤沙丁鱼一样的公交车？老天，不要说君三叔，就连君小三都觉得是对造物主的大不敬！当然，三叔三爹都是可以御剑而飞的厉害人物，不过，飞剑总归不能当作宝马车来用。至于私家车，在出租车都还不普遍的年代，就莫要乱动脑筋了（说实话，很怀疑彼时的君三叔拿不拿得出买车的钱，君家是修行世家不是豪门巨贾，何况他们刚刚进入“现代文明社会”）。

　　这个时候就想起了上次那个老式小院的好处了，觉得加装一间浴室也不费事，可惜回头老马无草可吃──房子早租出去了。幸好功夫不负君三叔，第四次搬家皆大欢喜。

　　这一次的中间人是本市某位头面人物……的小舅子，地点仍在市中区，是市府某机关刚建好的住宅楼。住户中有不少带“长”字的实权派人物，选址既方便又幽静，套型也算舒适，总共一百二十个平米三室两厅，彼时彼地，已经是顶级水准……唯一的缺点是房子在顶层还没有电梯，好在一家人个个都不怕爬楼。

　　屋主是刚从古城某政府部门退下来的一对老年夫妇，位不高权不重，能够分到这套住房靠的是在机关熬了几十年的老资历和人际关系，现在退休了想回故乡定居，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能换几个租金当然是好事。不过，房子是分配给他们住的，产权属国家并非他们私产，虽然“公房私租”并不少见，但都是暗箱操作见不得光的，对承租人比较挑剔，能够找到君三叔这样的房客他们也是相当满意：言谈有礼举止有度，更兼外表出众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用担心恶意损毁房子，最重要的是，对外谎称是自家子侄也不会引起怀疑……这样的租房人很不好找的。

　　经过一个月的艰苦寻觅，君三叔明白机会难得，当即签约交租金。

　　房子租下后，君家人对其进行了装修。所谓装修，不过是把墙壁刷成了很浅淡的绿色，那是三爹喜欢的颜色。真正的“大手术”是封闭阳台，把饭厅与阳台连成一气，改成了餐厅兼起居室。

　　改造后的房子，饭厅成了起居室，原来的大客厅则变成了书房，电视钢琴通通放在书房里边，反正对三叔三爹来说，电视的使用频率是每周两个小时，说它是个摆设也不过分。宜书的房间太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和一张小书桌，君书贴的房间最大，除了一张大床外还带了电视录像等一干物件，在三叔想来，宜书是小三的克星，要看电视上他哥房间就是了。三叔三爹他们放弃大房间选了稍小一点的那间房，则是看中了与房间相连的那个宽大阳台，这个阳台没有封上，三爹准备用各种盆栽占领围栏……

　　一家子在开学前一周搬入新房，此后，君三叔一直忙着转户口和联系学校，虽说是有本地的大人物帮忙开绿灯，具体操作过程也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疲力竭。君远然长期居于红尘之外，又不想使用“非常手段”，这一个星期不得不象平头百姓一样辗转于各个相关部门，盖了无数个章，陪了无数个笑脸，只觉得憋气不已，竟然生出了“活得如此窝囊莫如不活”的感慨。

　　今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午饭后他半躺到书房里的躺椅上借着窗外的阳光修行打坐，以此修整疲惫的身心。哪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想啥不得啥，正在满心渴望安宁的时候，忽听得一阵比噪音还要可怕百倍的响声从君小三的房间里传将过来，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三 入乡随俗

　　三 入乡随俗

　　“你在干什么？”君三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冲到君书贴房间外，推开门大喊一声──他不得不大喊，录音机的音量太大。

　　君书贴“啪”的一声按下停止键，眼睛瞪得斗大：“哇，这么火暴啊！”其实他刚刚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陈宜书和三爹双双出现在房门边。

　　“你那个是什么？”三叔进到房里，正赶上君小三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

　　“崔键的《一无所有》，我好不容易才搞到。很棒呢，据说是中国第一首摇滚……”搬来古城不久，君书贴就与一炼摊卖磁带的小伙子成了熟人，究其原因，当然是他大手笔地买了好些带子。小伙子喜欢玩点地下音乐，这带子就是他帮君书贴弄来的。

　　“摇滚？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也跑到中国来了？”

　　“拜托三叔，是音乐、音乐好不好！”

　　“那个东西也能叫音乐，纯粹是噪音！”

　　君小三翻起了白眼，觉得跟乐盲三叔讨论音乐纯属对牛弹琴，心里面腹诽弹得一手好琴的三爹怎么就给这么个俗人拐了来。

　　“你不要给我翻白眼，以后不准放这种东西，我还想多活几年……”

　　旁边的三爹拉住三叔，和起了稀泥：“算了算了，这些是时尚，我们老头子没法接受，小孩子很难抵抗的……小书以后听的时候要记得戴耳机，听见没有？”

　　君小三乐了：“三爹我要买耳机，家里这个太旧了，音质不好。”

　　对此三叔三爹都没啥意见，只要不折磨他们的耳朵就成，哪晓得他得寸又进尺：“我可不可买个架子鼓？”

　　“架──子──鼓？”这次连三爹的眼睛都瞪大了。

　　“对呀……那个东西帅呆了，把我那个衣柜挪一挪，肯定放得下。”随即意识到问题不在于放不放得下，马上又补充，“我保证每次练习的时候都下结界，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吵到你们……”

　　君小三还要继续往下做他的说服工作，三叔忍无可忍，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下结界？离家前你怎么答应我的？说好了不准使用法术对不对？”

　　君小三摸着脑袋有点委屈：“可是……可是这不是在家里嘛？”

　　“在家里也不行。”

　　“为什么？别人又不会发现……”

　　“你怎么敢肯定没人会发现？因为三叔三爹很厉害对不对？你知不知道天外有天楼外有楼？一旦被人发现，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君小三梦中的架子鼓换来了三叔的一顿好训，心里面并不服气，但是他从七岁起就明白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只有闭上眼睛消极抵抗。

　　限制门人滥用法术这一规矩，存在于每一个修真门派和世家之中。就短期成效来说，法术或者会很有用，但是也会带来很大麻烦，别的不说，如果修行人的功力不济，动用法术很容易被人发现从而引起人类的恐慌。单只这一条，就让修真界非常头痛。

　　普通人作为个体固然不足为惧，但当他们用整个团体来对抗修行人的时候，却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修行人不足普通人的十万分之一，两者人数完全不成比率，而自保能力并不比普通人高明多少的菜鸟级修行人绝对是修行金字塔的庞大底座，一旦失去了这个底座，塔身则成了空中楼阁──中世纪欧洲对巫婆施以火刑，虽然并没有消灭掉高阶女巫，却让整个巫士界面临空前的生存危机，毕竟，大多数巫士都离不开五谷杂粮的；而中国历史上数次对佛道两界的围剿，情况严重的时候，也会危及到一个门派的生存。以元代对全真一派的剿杀为例，除了少部分法力高强的门人全身而退进入灵界之外，其余子弟死伤无数，全真从此衰落。

　　滥用法术的另一个危险则是来自修真界内部。各门派都有源远流长的历史，成百上千年相处下来，相互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可以说门门都有仇人派派都有仇杀，一个不慎被仇家追踪而来，灰飞烟灭只作寻常事。所以相对于法力所带来的短期好处，滥用法术所冒的长期风险实在太大，各个门派都试图把危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

　　不过大家也明白，这种风险只能减少却无法杜绝，如君书贴这般少不更事的门人弟子哪一派都少不了，想要他们不用法力根本是缘木求鱼。大家嘴上念是念，指望着象和尚念经一样，经念得多了总有点效果，心里边却清楚闯祸是早晚的事，早就做好了收拾烂摊子的心理准备，只要那个摊子扯得不是很大很烂就要烧高香了。

　　至于君家三叔现在所说的“家里也不准用法术”，纯属胡扯，家里都不能用法术的话，小孩子到哪里去练习？难不成要梦中得道？……君三叔不过是不想难为自己的耳朵，以大压小罢了，难怪君小三不服。

　　三叔“念经”念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是在强辞夺理，干脆点明主题：“总之，就是不准买架子鼓。”

　　君小三在三叔的念经声中早已经扑倒在床上，这个时候拉长了声音回答：“知──道──了，三──叔。”

　　三叔暗自吐了口气，心满意足，准备返回书房继续享受他的安宁生活，没想到宜书突然又冒出一句：“三哥，你什么时候去理发？”

　　“理什么发？”三爹莫名其妙，这父子俩的头发一向是他在打理。

　　君小三坐起身，有些怨气地看了宜书一眼，王老师的要求他压根没当一回事儿，准备来个阳奉阴为，倒不是他有多舍不得几根头发，而是“被逼着剪发”这件事本生让他很不爽。现在给宜书这么一提，知道这个发多半是非剪不可了。

　　宜书才不管他的怨气，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心理向三爹举报：“王老师今天早晨说我们学校不准留长头发也不准穿牛仔裤，让三哥把头发剪掉。”

　　三爹三叔同时皱眉：“有这种事？”

　　君小三扁扁嘴：“我偏不剪，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两位家长对望一眼，为了头发与学校发生冲突值得吗？三爹首先表态：“不就是把头发剪短一点吗？……没多大个事，小书你到外面去剪吧，那种短头发三爹的手艺不济。”

　　君小三愤怒了：“凭什么？我的头发长在我自己头上，管他们什么事？凭什么他们说剪就必须剪？”

　　三叔三爹再次对视，心说这孩子的脾气上来了。小家伙不常发脾气，可是脾气一旦上来，却不是三言两语打发得了的（三叔啊，“小家伙”其实已经不小了）。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三叔试图给君小三讲道理，给他解释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就必须遵守他们的规矩，虽然那些规矩未必有道理，然后又跟他分析不遵守规矩、即继续留长头发的后果：不准上学。

　　半个小时后，君小三终于不甘不愿地接受了现实，君三叔带着他出门，一起去找理发店──君小三心里面不痛快，这个时候他又忘记了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这件事，非要赖着三叔不放。

　　结果，很难得地，自“背书事件”之后，君小三再一次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当天黄昏时分，看着拎了一大包外卖回家的君氏父子，三爹和宜书的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君三叔也混然忘了自己的年纪和身份，看着他们的惊悚模样，爆笑。

　　“你们应该去看看那个理发师，听到这个小混蛋说要剃光头的时候，他肯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错，君小三一头咖啡丝尽去，头上现在连根杂毛都没剩下，干净得很。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新形象非常满意：“你们看，我脑袋亮光光也很有形对不对？哈哈，现在清爽了，以后早上起来也不用管头发了，我赚翻了……”

　　……

　　三爹无语，陈宜书黑线。

　　当天下午从理发店出来后，父子俩又在街上闲逛良久，先去买了耳机，然后给君书贴买长裤，因为他的非牛仔长裤数量有限，而他习惯了衣服每日一换，再然后又去饭店买了外买带回家……

　　大街上人来人往，过上过下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向君小三头上的电灯泡行起注目礼──那时节光头党还没成形，连街上的小混混们都不屑于顶上无毛，他这只灯泡着实亮得晃眼。

　　君远然宜然自得地领着光头儿子四处招摇，高高兴兴地穿行在拥挤的街头，混然忘了自己对于“安宁下午”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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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文中这段时间的背景应该是八十年代中期。专门查了资料，崔键的《一无所有》首次公开演唱是一九八六年，不过我猜想他写歌的时间应该在八六年之前。这篇故事没有具体标明年代，如果出现一至两年的误差，请大家多多包涵。

　　三四 学子生涯

　　四 学子生涯

　　君小三一夜成名，靠着他头上那盏金灿灿明晃晃的千瓦大灯泡。

　　突然间成为众人目光的聚焦点，说君小三不后悔是不可能的。总体来说，他是个比较低调的好孩子，并不喜欢一鸣惊人这种事。生在君家，基因中不可避免地带了点无法无天我行我素，但是成为万众瞩目的公众人物从来都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

　　可惜现在的河滨中学，他已经是如假包换的大明星。

　　“看看，就是他就是他……”

　　“妈呀，真的剃了个死刑犯脑瓜耶……”

　　“搞得就跟才从山上下来的一样，肯定脑壳有包……”（注：“山上”=监狱）

　　“你小声点。”

　　“怕啥，听说才上初一。”

　　“对，初一就那么高，你打得过吗？”

　　……

　　以上这些是男生，下面的是女生。

　　“你们看……你们看，那边那个人……他就是前天留了长头发、昨天又剃了光头的那个男生。”

　　“真有人敢剃光头呢！……我妈说死刑犯才剃那种头……咦，他光头还挺好看的，不晓得留长头发好不好看？”

　　“你说什么呀，那种人，迟早变成小流氓，还好看呢！”

　　“就是，快走，……我们不要看他，老师让他剪头发就剃个光头，他向谁示威啊……”

　　……

　　第一次，君书贴为自己超人一等的耳力感到痛苦。

　　不成想背后的指指点点还是小巫，大巫在放学路上等着他。

　　某天下午放学后，刚刚推了单车出校门，他和宜书就被一帮半大小子总共五六个人给截住了。

　　“嗨哥们，认识一下……”

　　“我们是八中的，慕名前来……”

　　“哥们你牛啊，兄弟佩服，大家今天见过面，我做东，给个面子……”

　　……

　　君小三和陈宜书稀里糊图间就给人引进了路旁的一家小馆子里面，十多瓶冰镇啤酒和一大桌子菜摆上来，那帮子人吃得唾沫直飞，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你好样的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以后要多多照应，又说这世上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单干迟早要吃亏莫如就跟我们一起混吧……酒足饭饱，一个个打着饱嗝满意而去。

　　结果，说请客的人通身上下掏光了也只有十多块钱，剩下的二十多块还是君书贴掏的腰包。从始自终，他和宜书都没搞清楚状况，虽然也觉得这帮子人满嘴脏话不太对劲，可人家好心好意地来请你吃饭，一直以礼相待，自己一走了之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当然，也不排除这两个人好奇心太重、有心想要接触一下未知世界这一原因）。

　　回家后虚心向三叔请教，他和宜书两个人才知道原来学校里边还有种生物叫作“不良少年”。君小三有了底想好了应对之策，不料事情邪门得很，那帮不良少年在敲诈掉他二十多块钱后再也没有露面──君小三自己不知道，在陌生人眼里他由内往外散发着一种疏离淡漠，显得很不合群，而刚刚进入“俗世”的他在与人打交道方面还非常稚嫩，完全不懂得掩饰，说一两句话感觉还不明显，但是坐下来跟他一起吃顿饭，大多数人都会感到某种程度的拘紧，所以那顿饭混混们吃得并不如外表那么舒心，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然没人再来自讨没趣。

　　……

　　几天的明星日子过下来，君小三强烈怀疑起“天下何人不识君”的生活或许并不象诗人所描绘的那么美好，好在他的明星生涯只维持了几天，当大家对他的光头习以为常之后，很快地，他就湮灭于芸芸众生之中了。

　　“光头事件”让君书贴明白了权威尽可以蔑视、却不可以对抗的入世之道。打那以后，他乖乖地上学放学，上课不听讲但是要摆本书做样子，作业很少做但是一定要抄宜书的，作文瞎编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定要写老师想看的，政治听不懂没关系，考试前死背半个小时足矣……如此种种，瑰丽的学生梦就此破碎在了若干条不得不遵循的“明规矩”和“潜规则”之间，河滨中学从此少了位少年公子，多了名平庸学生。

　　作为学生，君书贴无疑是非常普通的。只要想想中学的教学方法就知道，他的成绩肯定好不起来，好在他也不想留级，每门都是紧紧贴着60分的底线华丽丽低空飞过……在以成绩论英雄的中学里边，这么个普通一兵，自然引不起老师和同学的兴趣。

　　不过对于君小三来说，就算只是当个循规蹈矩的中学生，生活中也不乏有趣的东西。

　　譬如体育。就在君小三对他的学生生活开始失望的时候，他迎来了第一堂体育课。五圈400米跑下来，体育老师立即注意到了这个身高体力灵敏度以及柔韧感均远超同龄人的好苗子，下课后把他和另外两个男生留下来做了几样测试，然后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学校的运动队，还在苍山的时候君书贴就很喜欢足球，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与他一同入选足球队的还有那位在开学第一天就差点与他发生冲突的男孩子。君书贴后来知道了他叫武明，成绩一般，体育很好，爱打架爱惹事，不过倒不太欺负同学。让他最“大出风头”的事情是他爸妈的离婚，听说他妈有次到学校来看他，他把他妈带来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垃圾桶，转过身听到有小孩子小声嘀咕说离婚的都是破鞋，又把那孩子打进了医院……武明就此名声大震，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成了所谓的“名气犯”，用不着八卦，关于他的种种传闻自会源源不断地流入耳朵。

　　进了足球队之后，面对面的时间骤增，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没有再发生冲突。到得后来，甚至因为彼此的球技，还生出了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另外一件有趣事是他迷上了吉它。架子鼓没有到手，三叔三爹转送了一只吉它给他，权作补偿，君书贴几乎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迷上吉它的另外一个原因比较深层次，属心理学范畴：他们有个很俊秀很优雅的音乐老师。食色性也，君书贴这个小屁孩尚在懵懵懂懂之际，就已经下意识地自觉自愿地追随在美人身侧，经常跑到办公室去跟老师交流“吉它心得”。初二时音乐老师成婚，君书贴心里挺不痛快，却又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些啥……若干年后，有次在一间饭店里面偶遇一位优雅的年轻琴师，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自琴键上快速掠过，君书贴恍然忆起少年时代那位坐在窗下含着笑弹着琴的俊秀男子，茫然若失中自以为悟出了点人生哲理──很多人很多事，或许就是这样于不知不觉中，擦肩错过了吧？……

　　四一 所谓友谊

　　第四章 那些年少的好时光

　　一 所谓友谊

　　与君书贴完全相反，陈宜书的学生生涯一帆风顺，打一开始就充满了光环，正规的学校教育给了他展示强悍个性的舞台，他如同一颗被遗忘于角落的明珠，终于被主人拾起来擦干净放入收藏柜中最显眼的那一格，客人们这才发现原来它的莹光是如此引人注目。

　　入学后不久，班上进行了摸底考试，他排在中间不前不后的位置；一个月后语文数学英语三门主科小考，他每门都进了前五；半期考试，他总评全班第二名；第一学期期末考，全年级第二名……此后每遇考试，不是年级第一就是第二，从来没有出过前三甲。

　　哇，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连跳两级升入初中，还战绩骄人！

　　一时间，“河滨中学有个小天才”的消息不胫而走。

　　当时的国情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早已经把“读书无用论”打回了爪洼国，报纸上正在不遗余力地报道着“少年大学生”们的成才之路，电视上也时不时地搞点心算对抗计算器、孩子背诵圆周率等等噱头……此种背景下，人们对宜书这样的少年英才怎会吝惜赞誉？

　　种种荣誉如期而至：

　　第一学期半期过后，班上改选班干部，以最多票当选学习委员；

　　初一上期结束后，因成绩突出，成为校三好学生，此后期期不误；

　　初一下学期，“河滨中学”成立学生会，当选年纪最小的首届学生会干部；

　　初一初二初三，连续三年当选市三好学生；

　　至于作文得奖演讲得奖英语比赛得奖等等等等，数不胜数，被戏称为“得奖专业户”。

　　……

　　不过，“小天才”很聪明不假，但他的“天才”也不是凭空而来的。初中第一个学期，他没有看过电视甚至没有玩耍过，连进电影院都是为了写作文，业余时间全部花在了各种各样的参考书上边。寒假过后，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每次等到被冷落的君小三忍无可忍快要发作的时候，就会抽出时间安抚性地顺顺他小三哥哥的毛，跟他一起骑了车（或者是坐在小三的单车后架上）在古城的大街小巷上瞎转一气，但每天早晨仍是雷打不动的五点起床，背单词背语文背政治背历史地理，反正总有要背的，而晚上十一点钟仍在做练习题的情况更是司空见惯，他甚至抽不出时间修行……

　　对于他的变化，三叔三爹没有干涉：宜书的人生就由他自己决定好了，只要他喜欢就好。

　　陈宜书确实很喜欢现在的日子，虽然很辛苦，但辛苦得有价值──老师非常喜欢他，同学中拥有很高威信，以后一定会考上最好的高中，然后到首都去上最好的大学……隐隐约约间，他记得这是父亲对自己的期望。至于“再然后”的事情，太遥远，他还想不到那么多。

　　另外，还有个意外收获：现在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管教”君小三了！

　　“你的数学书呢？”宜书问君书贴。

　　开学以后，他们一直在一家小饭馆里搭伙吃午餐──家里唯一会做饭的就是君三叔，如果把“做饭”定义成把菜放进锅里煮熟再加点盐的话。就连这个唯一的“会做饭”的人，都很快借口工作太忙撂了担子，好在也没人留恋他的厨艺，距学校不远有家烧菜馆，简陋小店做的家常菜还算地道，两个吃长饭的家伙立即找到了填饱肚子的好地方。

　　今天一起吃过午饭，乖宝宝陈宜书回家睡午觉，君书贴却失踪了，上课前半个小时才悠哉游哉地背着吉它进教室，大概又跑到音乐老师那儿练习去了，结果一进教室就对上宜书的质问。

　　愣了愣，君书贴回答：“数学书？不知道啊，书包里面没有吗？”

　　“你自己看。”

　　“那就是没有了……下午有数学课吗？”

　　“'有数学课吗？'，下午要交昨天发下来的卷子，你说有没有数学课……卷子你有没有做？”

　　“没有。”回答得十分肯定，半点都不含糊。

　　宜书给他气得一跺脚，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懒虫？……做张卷子花多少时间？最多花你半个小时，要死人啊？……你今天不交卷子肯定被留下，我看你怎么跟三叔交待。”

　　“留就留，又不是第一次，要什么交待？”

　　“你不嫌丢人，我都怕丢了三叔的脸！”宜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了一张卷子过来，扔给君书贴，“拿去，后边几道题没做，怕老师发现……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

　　君书贴的特点是：做了的题都不会出错，只得60分是他算得太精，多一分的题他都不做。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这一特点在河滨中学的老师中间其实是非常有名的，曾经班主任还想通过家长向这个“60分懒蛋”施压，哪晓得被迫到学校来聆听训话的君三叔想法异端，回答说：不是60分就算及格吗？……如此家长，难怪养得出那么个特立独行的怪物，王老师彻底放弃了。

　　接住卷子，君书贴双眼放光，嘴角弯成半个月亮：“谢谢谢谢谢谢……我就知道宜书你最好了……”

　　“最好个头，遇到你算我倒霉。”

　　“喂宜书，你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给你借数学书啊……”

　　陈宜书出了教室，君书贴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借书干嘛？反正也不看，多此一举。

　　“你弟弟好凶！”

　　君书贴调整焦距看向说话的人，是坐在前排的贺加，一个存在感非常稀薄的小胖子。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都是如贺加一般的老实人，否则宜书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给他卷子。

　　对贺加的评语君书贴深以为然：“对啊，他从小就这么凶。”

　　不过贺加下面的话就让他费脑筋了：“他那么棒，你的日子一定也很不好过吧？”

　　君书贴愣愣地看了小胖子半天，硬是没有搞懂他的意思──宜书棒宜书的，跟我君书贴的日子有什么关系？还有，他那个“也”，是什么意思？

　　老实人被盯得不好意思了，摸摸头，小声解释：“没关系，我明白的，贺绍文其实是我堂哥。”

　　原来如此，君书贴恍然大悟。

　　如果说宜书是个小天才的话，那么贺绍文就是当然的明星──明日之星。他和陈宜书两个人几乎包揽了年级的头一二名，宜书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强项只有成绩，贺绍文却是个很能干的一班之长，年纪轻轻就显示出了领袖才能。

　　──原来贺加是把他当作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君书贴当即吐嘈不已，觉得世界上的事情还真是蛮有意思的，如此两位天之骄子，却摊上了他和贺加这对宝贝兄弟──他们两个虽然不至于倒数一二名，但是名次历来处于“下游”，每次在名次表上找名字，总是毫不犹豫地从下往上看。

　　不过他也觉得很奇怪，人人都知道宜书是他的小表弟，他二人同进同退，很多时候都象一对连体婴儿。而贺绍文和贺加两个人却似毫无交集，平时连话都难得讲几句，这对堂兄弟之间的相处方式，着实让他费解。

　　“他是你堂哥，为什么都不理你？”

　　贺加有点委屈，期期艾艾地小声说：“他那么了不起，他爸他妈都是大学生，哪象我们家……每次挨骂，我爸妈都骂为啥都是贺家的（种）……他那么好，我却连他的脚指头都赶不上……”

　　君书贴愕然，他自小得到诸般宠爱，挨骂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要说挨这种骂了。突然觉得面前的小胖子有点可伶，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小胖子接下去又说：“我看你经常给陈宜书欺负，是不是很生气？其实没关系的，他很关心你的，你们球队训练的时候他给你送水送东西吃，还帮你抄作业，有次一个人说你坏话，我见他还跟人吵上了……我要是有这么好一个弟弟，怎么骂我都成……”

　　一刹那，君书贴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心里面暖乎乎的，当时的他只有一个认知：这个小胖子，其实蛮不错的！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就是友情的感觉。

　　从此以后，君书贴的生活圈子里多了一个朋友，一个与修行毫不沾边的朋友。

　　贺加进入君书贴的朋友圈，让包括贺绍文在内的很多人大为不解（或许还有一丁点忌妒也说不定）：这两个人，除了成绩不好这一条，可说是毫无相似之处，他们一个富一个穷，一个贪玩一个懂事，一个外表俊朗一个面目平庸，一个体育全能一个跑800米都跑得痛苦，一个从来不把权威当回事儿一个却唯唯诺诺老实本分，一个会弹钢琴会玩吉它典型的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哥儿，一个则是每天帮父母做家事还常常跑菜市一分一分跟小贩扳价钱的苦孩子……这两个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不搭调，更遑论君书贴此人，别看他笑容明朗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身上带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除了他弟弟陈宜书，与其他人总象是隔着点什么，并不容易亲近……如此天上地下的两个人，他们怎么就成了朋友？

　　四二 贫富之间

　　二 贫富之间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君书贴和贺加这对很不“配”的朋友，友谊却发展得超乎寻常的顺利，短短半个月间，两个人已经热络无比。恐怕局外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直接原因竟然是贺加会做饭，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会，他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吃，至少君小三很喜欢吃。

　　君家的情况现在比较悲惨，一家四口四男性，没一个会做饭（这里指真正意义上的做饭），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以他家的特殊情况又不可以在家里放个帮佣，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在外边解决。

　　君家算不得豪门却也不缺钱花，他家有千年的时间慢慢折腾，千年间，总要折腾出几个聚财理财的高手才合乎情理。时至今日，君家人名下的财产距富豪榜很远，可也达到了让小民百姓仰望的高度，所以才敢在君家镇大行善事，同时还要养活本宅里那一帮子不事生产的“爷爷”“太爷爷”“祖爷爷”“祖祖……祖爷爷”们。

　　除此之外，君家的孩子打一生下来就有一份托管基金，月月到点领钱，直到八十岁为止，就连陈宜书，因为身份特殊，也是有份的。钱不多，想要住豪宅开跑车肯定不成，但至少可以衣食无忧居有竹食有肉。

　　很多修行人家现在都采用了这种法子。老话说“穷不习武，富不读书”，其实穷了也没办法修行：门人弟子如果天天都要为明天的饭钱发愁，还修个哪门子的行？──要修好行，首先要清心。所谓清心，不是说非要如佛家那般的大彻大悟看空一切，而是指对于钱财名利权势等等世俗的东西，一定要保持一颗平常之心。这一条看似简单，实则很不容易做到，贪念和欲望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对于太贫穷或者是太富有的人，尤为强烈。这些年世界变得越来越缤纷，种种诱惑纷至沓来，各门各派不得不从娃娃抓起，让他们从小接触钱财却又不为钱财所困扰，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你还别说，对金钱还真的不是很执着。

　　所以在君家，哪怕只当个吃闲饭的寓公，天天外出吃饭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外边吃得多了就开始怀念起家里的餐桌，所以君小三才会在某一天非常动情地对贺加说：“好久都没有吃过玉米馍了，你说饭馆为啥都不卖这个？”

　　贺加是个实诚孩子，立即回答：“那个很好做的，我做给你吃，放了学去买玉米，明天就做。”

　　第二天，君小三不但吃了个饱，还连吃带裹装了一大饭盒回家，根本不知道这是贺加专门为他做的加了肉馅的特种玉米馍，更没有意识到他把人家的劳动成果搜刮一空，等他走后那家子大概只有吃泡饭了。

　　君小三去同学家里吃了饭，当然要礼尚往来：请贺加到自己家里玩，“附带”做做饭，这一次他点了荷叶粥和薄煎饼。一家子吃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把小厨师挖到家里来当儿子。

　　几次交道打下来，就算君小三神经比较粗，也发现了贺家经济上的不宽裕。

　　贺家住在护城河边那一片低矮破旧的平房里边。君书贴对这一片儿不陌生，与他们住的那个幽静地段只隔着几个街区，他和宜书曾经骑着车在附近乱转过好几圈，对那些班驳的墙壁坑洼的路面还有四处晾晒的内衣裤印象深刻。

　　贺加和父母哥哥一家四口住在一个大杂院里边，房间很小，三十个平米隔成前后两间，前面是饭厅起居室兼兄弟俩的卧室，后面则是他父母的房间。小小的两间房外表看着十分破落内里却分外温暖，墙上贴满了旧年历和招贴画，有“女排加油”有“黄山奇松” 等等。房里的小摆设也散发着浓厚的市井气息：桌上铺着自家用钩针钩出来的装饰桌布，布沙发上放着用碎布头精心拼成的五色靠垫，桌上的漂亮相框是用几种彩纸粘剪而成，就连废弃的易拉罐，都变身成了一只绿孔雀，精精神神地站在窗台上……这些地地道道的民间手工艺品，无一样不让君小三觉得新奇。

　　第一次进入城市底层的君书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实际上，对于贫富，他还不是很有概念。那个年代贫富间的悬殊不大，在古城，拥有五万存款的人家已经算得上“先富一步”的富裕阶层，是所谓“万元不是富，十万才起步”的“起步时代”。在君小三的小脑袋中，十万块钱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但是钱财于他不过是身外物，意义不大，在他的眼睛里边，三十个平米的房子是房子，三百个平米的房子也只是房子，都是住人的，没多大区别（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为了这个“身外物”，他家三叔正在广东海南疯狂囤地，大打上层牌利用银行贷款空手套白狼，单只这一项，一年间获暴利近千万）。

　　进了贺家，君小三看啥都稀奇，床原来可以做成上下铺，嗯，节约地方，好主意；那个是电视吧？干嘛要用布遮起来？天，你们用一个煤炉子就可以做饭，了不起；对了，卫生间呢？……每次都要跑公厕？这不太麻烦了吗？……

　　贺爸贺妈给君书贴的印象也很好，之前从贺加口里听到他们骂贺加的那些话，原以为是对凶神恶煞般的恶父恶母，没想到贺爸温和木讷贺妈却是泼辣中透着善良，搞得君小三一度怀疑起贺加的诚信度。

　　相对的，君家的富足也让贺加大开眼界，与君书贴一样，他也是见啥都好奇，转了一圈之后很认真地跟君书贴说以后一定要好好工作，总有一天也会让爸爸妈妈住上这样的房子……

　　某些时候少根筋的君书贴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两种房子真的很不相同呢。

　　从君家离开的时候，轮到贺加往家里带饭盒了，除了薄煎饼，还有君家从饭馆叫来的几个菜。贺加这孩子初看非常平凡，再看当然还是平凡，但接触多了又会发现，平凡之人也有不凡之处，比如现在，他道了谢就大大方方地拎着满满三个大饭盒回家去了，一路上高高兴兴，完全没那种“害怕被人看低了”的穷人心态。

　　这件事后，君书贴得寸进尺，跑去跟贺加商量，问他愿不愿意帮他们做饭。贺加想了想，家里有妈妈，其实没那么多事情要做，他自己也不是好学生，隔天放学后到君家去做功课，“附带”帮他们做顿简单的晚饭应该没问题，就同意了。可是当君书贴提到工钱的时候，老实人却破例动气了：朋友之间，提什么钱？是不是以后我找你帮忙也要付钱啊？

　　君书贴眨起一双如珠如玉般的烟石英眼睛，不知所措。

　　其实贺加高看他了，以他那个脑瓜子，哪里想得到工钱的问题？这事儿是宜书提醒他的，君书贴发现宜书的话总是有道理：对呀，贺加家里好象挺缺钱的，上次听到贺大哥跟贺阿姨讲话，贺大哥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两年，终于给招进了工厂，每个月好象有四十块钱的工资，贺阿姨让他把钱交给家里统一安排，而贺大哥说他刚交了个女朋友，自己也要花钱……君小三的零花钱没个定数，用完了就到抽屉拿，反正家里放零钱的抽屉就象传说中的聚宝盆一样，钞票尽管往外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几十块钱看起来都蛮重要的日子，他实在理解不了，于是幸福得冒泡泡的笨小孩自作聪明地做了一番推测：贺加家里该不会象课文中说的那些穷人一样，马上就要吃不起饭了吧？

　　别看君小三出生显赫，身上不可避免地带有某些高高在上的烙印，但是一旦被他接纳成了他的朋友，他就会全心全意地以心相待，所以才会想要帮朋友的忙，谁知道，方法不对，贺加这个老实孩子不买帐！

　　拜陈宜书所赐，君书贴还有个很大的优点：在他愿意的时候，他也会为别人考虑。所以最初的委屈期过后，他开始自我反省，然后就觉得自己实在该死：贺加不是自己的朋友吗，怎么可以把朋友当成帮佣？

　　做饭的提议就此冻结，此后，胖胖的贺加还是会隔三岔五地去帮他们做上一顿好吃的，然后高高兴兴地拎上两个大饭盒回家。

　　四三 公园摸鱼

　　三 公园摸鱼

　　初二上期的九月三十号这一天，为了庆祝共和国的生日，照例会有表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君书贴他们也有节目，不过跟共和国没啥关系。

　　中午吃过饭，宜书这个学生会的低龄部长必须到校打杂，为下午的表演做准备，君书贴则和贺加按计划出去摸鱼（其实说偷鱼更确切一点）。

　　护城河顺流而下三里地，有个小小的公园，园里有塘，塘里有鱼，是鲤鱼（不是锦鲤，就是那种逃不脱下油锅命运的黑不溜湫的普通鲤鱼）。他仨人经过老长一段时间的琢磨并数度侦查之后，终于制订出了一份周密详细的“摸鱼”计划。

　　事情的起因有些偶然。君书贴暑假里边无所事事，某天抓了宜书和贺加出去闲逛。逛到公园时，正好撞见几个半大小子在翻园墙，三个人一时兴起，脑子一发热就加入了免费逛公园的行列──买门票进公园那种老土的事，他们是不屑于做的，翻墙偷入却是又当别论，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估计这一公理对暑假里面闲得发慌的混小子们也成立。

　　不要以为宜书这种乖宝宝就不会干这种事，他就是成绩好而已，说到老实听话，那是与他毫不沾边的。倒是贺加胆小，一个劲儿的说我在外面帮你们看着单车就好。哪晓得君书贴功夫了得，二话不说跃到墙头，轻轻松松地把三辆单车拎到了墙那边，老实人被迫入伙。

　　“妾不如偷”的下面一句是“偷得着不如偷不着”，可惜这一次，老话不管用了，“偷不着”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前边那一拨小子翻墙是想偷公园养的鸭子──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这个游人稀少的公园里养了十多只鸭子，而园里的工作人员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不睡足一个小时没人上班。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啊，偷只鸭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偷鸭贼们想得挺容易，可惜他们都忘了：他们不是猎人，而鸭子这种东西，有嘴还会叫──鸭兄们一见有人向自己扑过来，立即张开背上那双貌似翘膀的东西，四散而逃，满园子扑腾，还“嘎嘎嘎”地叫得整天响，刚刚还在盛夏烈日下打着瞌睡的公园，立时响起“抓贼啊”的呼喊声，更有一声紧似一声的犬吠声遥相呼应，起此彼落，闹成一片……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三个初中生眼见不妙转身就逃，跑得那个快啊──看过九十年代阿根廷足球队比赛的人，估计都会牢牢记住前锋“风之子”卡尼吉亚疯跑起来的样子，对，君书贴他们此时就是那个样子……陈宜书边跑还边叫：“哥，哥，我不管，你要帮我……我不能被抓到，他们找到学校我就惨了……”这个时候，他想起他是学生会的部长了！

　　三个人顺利脱逃，虽然代价大了点：宜书给君小三扔过墙的时候手脚擦伤，后来又因为太过慌张，骑车的时候摔了一跤──他毕竟只有十一岁，这次是真的给吓坏了。贺加翻墙时出现意外来了个“秤铊落水”式的屁股着地，摔得虽然不重，却分外心痛他那辆宝贝单车，那是他经过无数次的软磨硬泡和无数次的做家事挣表现，贺妈才开恩买给他的……可怜他的新车才骑了一个多月啊──那车让君小三直接扔过墙头“飞”到墙外，怎可能毫发无损？还算好，稍后君小三意识到了他的处境，当下找了家修车铺，做了必要的修补和掩饰，否则他非给他老妈骂死不可。

　　宜书气愤于自己这个良民居然给人当成贼来追，提议哪天他们重新杀回公园弄几条鲤鱼出来，由贺加掌勺，饱餐一顿鲤鱼大餐（这一创意显然来自刚刚那起不成功的“偷鸭案例”）。此议一出，君书贴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连声说好，就连老实孩子贺加都点头赞成。

　　初中生们的逻辑很简单，贺加和宜书是想出出气，君书贴没感觉受了气，他就是觉得那几个笨蛋连只鸭子都搞不定，太可笑了：哼哼，看小爷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他们的鱼出来（废话，鱼又不会叫）。

　　几个人同仇敌恺，几番密谋，陈宜书连一朝事败的退路都想好了（总之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准牵连到他），君书贴还几次深入敌后摸清了敌人的作息时间（如果把侦查的功夫都用到摸鱼上，估计那池子早该空了），终于，等到了报仇雪恨的这一天！

　　为了掩人耳目，君书贴中午还是跟着宜书去了那家烧菜馆，他吃得很少，几分钟后悄悄走人，飞速赶往旁边的小巷子，与贺加汇合。

　　两人一车，君书贴的车技堪比杂耍艺人，带着贺加专挑没有老大妈看守的小巷子钻，一路飞奔，十来分钟后赶到公园的墙角下，左右瞅瞅没人，拎了小桶跃过墙，留贺加在外边看车。七八分钟后，又拎了桶跳出墙来，把沉甸甸的加盖桶往贺加手上一塞，跳上车骑了就跑，浑身上下竟是连丝水气都看不到。

　　贺加看得好不疑惑，实在想不出他是如何把鱼弄到手的：该不会是鱼自己钻进去的吧？（实际情况相差无几，可惜贺加不敢相信自己的异想天开）……小贺同学正在后座上百思不得其解，前边的君小三却毫无预警地一脚踩在地上来了个急刹，毫无防备的贺加一头撞到他背上。

　　“宜书好象惹麻烦了。”君书贴看着学校的方向，满眼忧色。片刻后，他咬咬嘴唇，回头看向正拎了桶跨坐在单车后座上的贺加，肃然说道，“你坐好了，抱紧我的腰，害怕就闭上眼睛，听到没有。”

　　他这话没头没脑的，贺加哪里听得懂？不过看他一脸严肃，心内赫然，糊里糊涂间赶忙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身。

　　君书贴脚下一点，他们座下的单车立时启动，眨眼间那辆普普通通的二八凤凰（注１）实实在在地“飞”了起来，成了一辆贺真价实的“飞车”──飞行之车。

　　贺加只觉得眼前一花，瞬息之间，四周的景物突然变成了一束束光束，飞速向后掠去，刚刚还非常柔和的初秋的风，霎时间变得好似刀剑一般锋利，擦着脸颊从耳畔呼啸而过，而屁股下边的单车这时候更是变身成了“风火轮”，离开地面，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逆风而行……

　　脑子一片空白，贺加用左手死死扣住君书贴的腰，右手下意识地抓紧鱼桶，忘记了目的地，忘记了身在何处，甚至，也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害怕……

　　似乎无休无止，又似乎只过了一刹那，飞车着陆，贺加晕晕乎乎的脑子总算也跟着着了陆，而清醒后的第一个感觉，是一股股酸水正从胃里面不断地往上翻滚，恶心得想要呕吐，根本没办法压制……

　　对于贺加来说，这次短暂到无法用时间来计量的飞车经历终身难忘，与之相比，多年后陪儿子坐的过山车简直就是过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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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１：二八凤凰，指二八圈的凤凰牌自行车，其质量比其它“杂牌”好很多，是当时最受欢迎的牌子。

　　四四 市井侠少

　　四 市井侠少

　　君书贴赶到的时候，陈宜书正和五个不良少年周旋，地点距学校大门不足百米。

　　事情很简单：专门抢劫学生的小混混遇到了落单的小少爷，想要顺手发点小财。

　　刚刚君书贴离开后，陈宜书不慌不忙地吃完午饭，付了帐，骑车回学校。

　　从烧菜馆回学校有条捷径，是条很窄的小巷子，穿巷而过，比大路要缩短五分钟的路程。平时他和小三都喜欢走这条路，不想他难得独个儿走一回，就给人堵上了，这才想起这条小巷还有个非常了得的名字：挨打巷。得到这么一个“美名”的原因是这条窄巷的两边全是高墙，沿途没有一户人家，一旦被堵，上天无路求救无门……时间一长，关于“挨打巷”的传闻越传越多越传越奇，胆子小一点的都会绕道而行。

　　堵他的这伙人土生土长，是附近几所学校的退学学生，他们常在这一带游荡，老早就瞄上了陈宜书：屁大一个孩子，从头到脚一身名牌，手上的表说不定还是瑞士货，天天中午进馆子……这种小少爷，不是凯子是什么？有心动手，又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再加上那个体育全能常常跟在旁边，虽然摸不清君书贴的实力，但是他去年的那个大光头太出名，那种人，还是不要正面冲突比较保险。

　　今天陈宜书自己撞到了他们手上，岂有跑得掉的道理？

　　宜书被堵后并不如何惊慌，明知道求援无门，仍然十分镇定。究其原因，这次他不是贼，是受害者，心态气慨自然有所不同。

　　事情糟也就糟在他的镇定上边──如果他表现得“正常”一点，象那些胆小学生一样瑟瑟发抖地蚀财免灾，估计给推搡几把吓乎一下也就完事了。偏偏宜书年纪小又长在君家，不懂得混混们的心理，虽然也不甘不愿地掏了钱包，却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倔强模样，神态间甚至还带了几分轻蔑不屑……看在混混眼里，这不是欠扁是什么？

　　混混们一上火，陈宜书就惨了──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给抢了钱包丢了单车摘了手表，仍然没完，这帮子人开始叫嚣着让他脱衣服，想要彻底地羞辱羞辱这个不识时务的优等生。

　　白斩鸡一样的小孩终于发飙了！

　　一拳狠狠揍在对面混混的小肚子上，没等一干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紧跟着又一脚踢上那人的下阴，以此打开一个缺口，冲将出去……

　　宜书十岁开始修行，若他持之以恒，到现在已是一年有半，面对几个连三脚猫功夫都谈不上的小混混，打不赢也应该跑得掉。可惜，他只认真修行了半年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的他，较之一般的十一岁孩子，只在反应和速度上稍稍占点上风，所以刚跑出十多米就被追上，眼看着就要拳脚加身……

　　事后想来，幸好他没给堵在“挨打巷”的中间地段，这一番发足狂奔虽然只逃出十来米，却已经到了河滨路与挨打巷的交口处，中学校门遥遥在望。所以非常幸运地，危急关头，他听到了一声天籁般的大喝：“你们住手！”

　　更加幸运的是，这个人不是光说不练，大喝声中，连人带车冲了过来，横在他和地痞之间……陈宜书暗自吐了一口气：这下安全了。

　　“武明你不要管闲事。”

　　“他哥是我队友，天天一起踢球，我今天要是见死不救，还有什么脸面在河滨这块儿混？”

　　原来大侠是大名鼎鼎的浪子武明。

　　混混们似乎对他有所忌惮，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了收手的意思──武明这人犯起浑来是出了名的不要命，现在钱也抢了东西也到手了，就算没揍成人，以后总有机会……不如卖武明一个面子，没准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哪晓得要死不死，关键时候，被陈宜书踢中下阴的那一位赶了过来，情势就此大变。

　　该混混跳到武明面前，怒火熊熊：“放他走？哪有那么好的事？！武明，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按规矩办──这个小杂种害得老子差点断子绝孙，你要带他走，简单，你他妈的得让老子先踢回来！”

　　“你敢！”武明还没出声，后边的陈宜书抢先蹦了起来。他用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恶狠狠地说，“你们敢打我，我哥会打断你们的腿，你们等着！”

　　“我操你妈，你哥？你哥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你个王八蛋，以为老子是被吓大的吗？……＊＊＆＆XX＠＠＃＃＆＆＊＊＄＄……”该混混现在正恨不得剥了陈宜书的皮，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如此放肆，怒火更甚，破口大骂中抢上一步就要绕过武明去抓他。

　　……

　　君小三赶到的时候，正是关键之中的关键时候：武明刚刚与一帮混混撕破脸皮，双方发生推撞，而陈宜书，他正躬身在路边寻找石头，看样子准备中远距离投射……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位从天而降的神兵，更不可能知道他这是打哪里来和怎么来的，等他们回过神来，君三公子的“飞车”已经撞到身上。

　　牢记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凡人面前使用法术”这一修真界的三大“万不得已”定律之一，当然更是因为确定了陈宜书的安全，君书贴跨下的“风火轮”马上变回自行车，单靠他娴熟的车技和超人几等的起步加速，在人群中左冲右撞，把一个个猝不及防的地痞流氓撞得呲牙裂嘴喊爹骂娘，到最后也没搞懂自行车怎么给他骑成了摩托车？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自行车的杀伤力毕竟有限，打个出其不意还成，要想把它当成战马的话，实力明显不济，支撑不了多久。不过此时此刻，对于混混们来说，比被撞更加可恨的是，单车后座上还坐了个人，而此人好死不死，他居然一直吐个不停，君书贴一圈人撞下来，他也吐了几个混混一身。

　　小混混们气急败坏，追着他想要拉他下车，却不料他还有暗器──拎他手上的那个加盖桶的盖子在连撞几人后脱落，也不知道桶里面装了什么武器，一个个不明飞行物接二连三地飞将出来，还没等混混们看清飞行物的形状，已经跟这种神秘暗器发生了亲密接触……

　　妈呀，这是什么东西？粘乎乎混漉漉，软不拉叽，滑不留手……心里一阵恶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跟着马上又有了新发现，怎么……好象……这个东西……还会动？我的妈呀，原来是活的啊？……不得了，还有股子腥味儿，哎呀不好，该不会是蛇？……蛇啊！……

　　地痞队伍里又是一阵大乱，偏偏君小三的动作奇快，一个个给他撞得手忙脚乱，根本腾不出眼睛观注正在脚底下乱蹦的“暗器”，好不容易等到敌人冲锋完毕，定睛一看，我靠，居然是鲤鱼！

　　四五 单车大战

　　五 单车大战

　　两分钟后，偷袭成功的君书贴带着昏头昏脑的贺加、目瞪口呆的武明载着眉飞色舞的宜书，两辆单车在前边飞快地逃，而满身污秽的小混混们则骑了车在后边怒火满腔拼了命地追，两拨人很快上了护城河，在河边上演了一场精彩的单车追逐战，不少市民和学生都有幸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堪称精典的中学生单车大战。

　　混混们要跑回去取车，启动迟了点，不过君小三他们是两人一车，从理论上讲，速度有所不及，上了护城河后不久就给敌人追了上来──所以说小混混就是小混混，也不想想刚刚可以把自行车骑出摩托车速度来的君小三怎么会给他们追上？何况学校近在眼前他不逃，却往河边跑，这不有病嘛？

　　很快地，混混们就发现自己蠢得有多离谱了。

　　护城河上，有一段河堤正在进行修补，围栏撤了，光溜溜的一段路。那个年月，也没做什么安全防护，白天在旁边树了个牌子夜晚再加上两盏灯，提醒一下行人小心。君小三和小混混两帮人马都是河滨这一块儿的地头蛇，这事儿自然清楚，不过，混混们作梦也没有想到，此处成了他们今天的断肠地。

　　君小三趁着敌人奔回去取车的当口已经与武明等人交了底，故意把人引上护城河之后，他示意武明先走。刚刚才见识过他大发神威的武明立即照做，至于贺加，从坐上“风火轮”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搞不清“现实与梦想”的差别，大脑基本处于当机状态，自然不会有不同意见。

　　后面的事情就好看了。

　　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混混还没有看清对方的人影车影，只隐约间觉得君小三好象掉了车头，就已经被擦肩而过的君小三一脚踹得偏离了方向，在一声揪心的惨叫声中，连人带车冲下河堤，冲入了河面泛着油光河水混浊不堪隐隐散着臭气的护城河。

　　第二个家伙不比他好多少，也是不及反应就追随着“前辈的足迹”下河游泳。

　　第三个好点，眼见不对多少有所准备，赶忙紧急刹车，试图与君小三来个硬碰硬。无奈，君小三是他硬碰得起的嘛？车速快到不可思议不说，就算不动用任何法术，力气只怕也不输于轻量级拳击手，他刚停下车还没做出反应，已给君小三一把抓住胳膊，下一刻，一记漂亮的“平沙落雁”，小混混华丽丽飞身而起，一段美妙的弧线滑过，毫无意外地，准确落入“色香味俱全”的护城河……

　　后边两人顾不得震憾，见事不妙掉转车头就要逃跑，只是他们忘了君小三后边还有个一直在作壁上观的武明。

　　武明同学自小热爱打架，实战经验远远高于君家这位家教良好的三公子，他一见机会难得，在君书贴对付第二个敌人的当口抓住战机发起冲锋，目标是混混们的车队尾巴──经验丰富的他，准备为君小三堵住敌人的溃逃路线，不准出现一条漏网之鱼！

　　武明有备而来，敌尾那人刚刚掉头成功，车速还没来得及提起就给他撞了个正着。只是那人的车技也不差，车身晃得跟狂风中的墙头草一样，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仍然有余力逃跑。

　　武明身后的陈宜书一见机不可失，当下手中书包出手，砸向敌匪。这么近的距离岂有落空之理，书包重重击在那人头肩部位，直把他砸了个七荤八素，再也控制不住单车，连人带车摔倒在地──陈宜书的书包重达十多斤，那不是暗器，是真真正正的武器啊！

　　回头再看君小三这边，刚才他扔人下河的时候已经弃车，少了主人的单车却没有停下，带着后座上呆若木鸡的小胖子，笔直地向第四个人撞了过去……

　　幸亏君小三动作够快，也幸亏那个混混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他没有迎着敌人上反而掉头想逃，给了君小三时间，赶在两车相撞前把小胖子抓了下来，只留下一辆空车与敌人“同归于尽”──饶是失了主人，这辆空车的威力仍是不减，和敌车撞了个正着，原本还有一线生机的混混紧跟着又撞到了刚被书包砸倒地上的同伙，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倒地声中响起“哎哟”“哎哟”的惨叫，三车两人在护城河边与大地进行了无比热情的亲密拥抱──可以想象，他们的恶梦绝不会到此为止……

　　这一场单车之战，以少击多，要谋略有谋略，要速度有速度，要车技有车技，要拳头有拳头，要武器，也有武器……就此成为“河滨中学”校史上著名的一个战例。

　　附近行人直看得瞠目结舌，直到战斗结束才回过神来，纷纷热烈鼓掌，久久不肯散去。

　　单车大战让君书贴一日之间威震河滨一带的“混混界”，也为他带来了继贺加之后的第二个普通人朋友──武明。

　　因为武明的仗义出手陈宜书才逃过一劫，君书贴收拾完一干小混混后向武明郑重道谢并告诉他可以向自己提一个要求。这是修真界闻名遐耳的“君子一诺”，如假包换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千金不能买，可遇不可求。

　　武明虽然不明所以，听君书贴沉声说出“但有所求，在所不辞”的时候，还是为他的眼神和气势震住了，暗自敬仰了老半天：以前就觉得这个君书贴不简单，果然没有看走眼啊！

　　可惜武明不是修道之人，他的要求在君书贴看来如同儿戏：经过这次的并肩战斗，他笃定君书贴是个练家子，还是段位很高的那一种，所以他一心一意地想跟着君大侠学武功。

　　在确定了这确实是武明的真实想法之后，君小三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失望，没想到他这辈子的第一个“君子一诺”，竟然会是以此收场！藏书楼中收藏有好几种传说中的武功秘籍，在修行人看来仅仅是一些可以增强力量和耐力的吐纳之术和拳脚技法，君家人一般只在年幼时才会翻上一翻，现在用来教给武明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两个人当时都没有料到，武明从君书贴手上学到的这些“粗浅功夫”，日后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场，数度助他死里逃生。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五一 一曲难忘

　　第五章 君家有子初长成

　　一 一曲难忘

　　好象每一年的九月份，君书贴都会有惊人之举。

　　第一年，光头事件，在光头还被看作是死刑犯的专属标志的年月。

　　第二年，单车大战，结果他多了一个朋友兼徒弟──武明。武明的情况特殊，他是单亲家庭，父亲有暴力倾向，他干脆更近一步，直接成了暴力分子，与校外的黑社会走得很近，所以君小三与他的关系介于熟人与朋友之间，远不如与贺加的关系密切（君三叔对大陆黑社会的评价极有意思：黑社会？他们有社会吗，我怎么不知道？）。

　　匆匆间，又到九月，第三个九月。

　　初三这一年的国庆表演，君书贴所在的六班准备的是女子六人舞。

　　这些女孩子对于跳舞的热情让人感动，开学不久就着手准备，排练了将近一个月，没想到天不随人愿，事到临头出了意外──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从学校小卖部买的零食有问题，三十号下午到校后听到的最大新闻竟然是六个女生四个腹泻，一个个正躺在校医室里起不来。

　　附带说一句，若不是君书贴拼死抵抗，而王老师也从光头事件中领略到了这个“60分懒蛋”的死硬脾气，懒蛋差点就“抢”了女生的位子，变成全校唯一一个男性“文娱委员”，谁让他弹得一手好钢琴还有漂亮吉它呢（当然，他的外形也为他赢得了不少女生选票）。

　　当“官”的命运他逃过了，现在班级需要，临危受命上台表演这种事就万万推脱不掉了，只好认命地拎了吉它上台，在一众小女孩的红心中自弹自唱了一曲“光阴的故事”。

　　少年人的嗓音唱不出成年男子的沧桑成熟，但是君书贴足够聪明，他没有刻意模仿，而是加入了一种淡然清凉，让他特有的少年韵味回旋于其间，把“流水光阴”的意境以另类的笔法再现了出来，直让台下听过原曲的音乐老师哭笑不得。好在这首金曲在当时的大陆仍属被禁之列，很少有人听过罗大佑的原唱，而君小三的外形又为他的表演添分不少──一米七七的个子，贴身的白色牛仔裤配米色的T恤，咖啡色的短发下一张俊朗的面孔，虽然稚气未脱，但是眉目间的飞扬正在日渐清晰……

　　一时间，掌声如潮，就算后来“河滨中学”那位宁左勿右的教导主任对他“选曲不当”进行了批评，也没能打落听众们、尤其是女孩子们心中的掌声。

　　下得台来，音乐老师敲敲他的头：“你这个鬼才啊……如果多用点心，说不定大陆会出一个君大佑……君书贴你怎么就这么懒？”

　　君书贴委屈万分：“老师我练吉它的时候一点都不懒啊！”

　　回到座上，旁边的宜书推推他：“好棒，这首歌是你作的吗？”

　　君书贴吓了一大跳：“你开什么玩笑！是罗大佑的，就是写'童年'的那个人，我们在香港买的，你忘啦？”

　　宜书想了想，好象是有那么回事，对于不能增加分数的东西，他向来不会留意，不过这次应该例外：“嗯，回去我得好好听听，曲好听，词也很棒耶。”

　　“当然，你当他谁啊，罗大佑啊！”

　　宜书这边还在为君书贴也会追星这种事惊讶不已，旁边已经有女生鼓足勇气小声问：“我可不可以借来听听……”女孩子的声音小得跟蚊子有得一比，若不是君书贴耳力过人根本不会听见。

　　他很诧异地转头去看身边的小姑娘，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们班自初一开始就存在“三八线”，男女生界线分明状若敌人，相互间是不说话的，所以老师才会用男女同桌来解决上课讲小话的问题。刚开始君书贴分不清敌我，曾经试图和旁边的准女蓝同学搭讪，女孩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瞪“色狼”差不多，然后不声不响地转开头，坚决不予理睬……幸好是君小三，换了别的胆子小一点的男生，没准就此落下心理障碍。

　　这学期上了初三，“三八线”有了解冻的迹象，不过君小三从来没想过“女生亲睐”这等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荣幸之至……”君小三脑袋一犯昏就冒出了这么句半生不熟的台词，都是家里那个老夫子惹的祸！

　　马上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讲得不伦不类的，立即改正：“我是说当然可以，我明天就给你带来……要不，我帮你翻录一盘？……”

　　他这边辞不达意颇觉得意犹未尽，宜书和贺加已经在那厢抱着肚子差点笑翻，给他们这么一搅和，君书贴也发觉自己这个糗出大了，终于万年难得一见地红了脸，坐那儿不吭声了。幸好女孩子也害羞得要命，两个人的声音又小，附近的同学倒没有把注意力由台上转移到他二人的身上。

　　回到家，君书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找磁带，也不知是要放给宜书听，还是准备明天拿去讨好那个叫刘瑶的小女生。而趴在他床上的陈宜书，显然更关心小女生问题。

　　“哥，你是不是对刘瑶有意思？”自从上学以来，宜书对他的称呼已经由“小三哥哥”“三哥”“哥”变成了“君书贴”“君小三”甚至“君懒鬼”，不过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会让君书贴享受一下久违了的亲呢称呼。

　　“胡说……谁会对个小丫头有意思……”这种事情当然要矢口否认，不论真假。为了掩饰尴尬，君书贴也跳到床上，倒在宜书身边。

　　陈宜书精神头十足，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问：“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你？”

　　“不会吧，她以前从来没有看过我。”

　　“哈哈，你咋知道她从来没有看过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经常偷看人家……”

　　“我哪有……宜书你……”

　　……

　　论到口才，君书贴向来不是宜书的对手，很快败下阵来（他好象啥都不是宜书的对手，除了修行）。平日他败了就败了，败得颇有风度，今天却恼羞成怒，伸手去挠宜书的肚子，怕痒的宜书受敌不过满床打滚，大笑着叫“三爹救命”，两个人在床上闹作一团……

　　磁带风波很快过去了，女孩子刘瑶却让君书贴烦恼了一阵子，因为女孩子的眼睛中多了种很特别的东西、一种让君书贴跃跃欲试的东西。不过，最终他还是害怕被宜书笑话很孬种地没敢接招。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快放寒假的时候，君书贴猛然发现，仿佛在一夜之间，包括刘瑶在内，所有的女孩子都淡出了自己的视线，他的目光开始追逐起那些俊秀的、飘逸的、健美的、强壮的、爽落的、儒雅的、灵动的、充满活力的……年轻同性的身影──无论哪一种男性美，都能引得他注目良久。

　　暗地里，三叔与三爹交换眼神：“长大了啊……”声音很不是滋味儿，并没有多少终于养大了儿子要为他讨媳妇的喜悦。

　　确实，君书贴的生活中，好象也没什么值得喜悦的事情，相反的，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这个幸福得让人忌妒的孩子，终于尝到了苦涩的滋味──那些俊秀的、飘逸的、健美的、强壮的、爽落的、儒雅的、灵动的、充满活力的……美好身影，无论哪一种男性美，仿佛都是那么的遥遥不可企及。

　　五二 市井人家

　　二 市井人家

　　这一年的寒假他们没有回点苍山，一家人留在古城过年。

　　古城冬冷夏热，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春节前后连降两场雪，雪不大，却足以把人冻成冰棍。不过，君书贴他们位于僻静小街上的家里面却丝毫也感受不到外面的凛冽寒气，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个个热得直冒汗，使得君小三几乎没有时间自艾自怜。

　　原因与暖气空调无关，古城地处南方，屋子里是没有暖气的，而那个年月的空调还属于平常人难得一见的奢侈品。不过他家没装空调却装了四个半大小子，一天到晚你踢过来我撞过去，时不时地发生点冲突摩擦，取暖效果自是没得说……三爹说这下好了，阳气这么重，连火炉子都不用升了！

　　寒假刚开始就有客人来访，客人姓杜名亦真，就是在君书贴七岁生日party上与小寿星大打出手的那一位。老实说，这个客人不太受欢迎，不过欢不欢迎都得接待，谁叫他家兄长是三爹的小师弟呢。

　　杜亦真到来后，宜书就搬到了小三房里，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因为这个客人太霸道坚决要一个人住（实际上，无论是君书贴还是陈宜书都无意跟他“同居”）。这对君陈二人不构成问题，宜书本来就经常睡在他哥房里，两个人都习惯了对方的陪伴，他们在争取到了“隐私权”之后才发现，跟夜深人静时候身边有个人的感觉相比，隐私这种东西……不要也罢！君书贴睡眠时间远远低于常人，宜书晚上做功课早晨背单词的时候，他就在床上修行打坐，两个人互不干扰相得益彰皆大欢喜，除了一点：宜书做功课的时候不准君书贴开电视，更不准他玩吉它，搞得他只好修行，而陈宜书有不做功课的时候吗？！……君小三对此颇有微词却莫可奈何，这个意料之外的好结果让三叔三爹好笑不已。

　　杜亦真此人确实不讨喜，他跟君家老四君写意一样，都是那种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的臭屁个性，看电视必须要看他喜欢的，上餐馆必须要去江浙菜馆，他睡觉的时候不准人吵闹，他一醒来就满屋子闹腾，再加上这也看不惯那也说老土……没过几天，君陈二人就开始讨论起“送走瘟神”的可行性。

　　没想到这小子忒不地道，居然偷偷下了耳报神，他们这边还没讨论完毕，他已经洋洋得意地站到门口，大放厥词：“想赶我走？就凭你们？……实话告诉你，本少爷原来不想在这种乡下地方呆的，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少爷我要呆到你们气死的那一天！”

　　两个人气得几乎吐血，却拿他毫无办法，给他取了个绰号：“毒一针”。

　　幸好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几天，一周过后，又一个年纪相仿的“老熟人”上门借宿，这一次，来的是“洛阳秦家”的秦骁──说是洛阳，其实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秦家跟洛阳毫无关系，秦骁和他的兄妹全都是申城生申城长，君小三笑话他家应该改名叫“申城秦家”才对，秦骁不以为然：“切，洛阳听起来多威风多有历史的厚重感，申城能比吗？”

　　秦骁到来后情势大变，他是典型的南人北相，个子跟君小三差不多，性格更是豪爽磊落颇有几分侠气，与性情中人君小三很是投缘。三叔在小三的房间里又加了一张行军床，三个男孩子挤在一起住了“集体宿舍”，不讨喜的杜亦真就此被这伙“三人帮”给抛在了一边作怨妇状……假期中几个人打打闹闹另外再闯点小祸，日子过得热火朝天。

　　十四岁过半的君小三还是个半大孩子，很多时候都比较粗线条，但于某些事情上，他又好象天生嗅觉灵敏，这次的秦杜借宿事件就让他嗅出了一点点非同寻常的味道，悄悄溜进三叔房里问是不是有大事发生。

　　君三叔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看书，听了他的问题抬起头，扫了他两眼，不动声色：“他们道门里边的事情，与我们无干。”

　　“切，我知道与我们无干，有干你还坐这儿？”君小三的眼睛立时透亮，跟两盏电灯泡似的，边说边跨坐到他三叔腿上，试图使用撒娇大法──虽然男孩子一大把年纪了还向老爸撒娇实在丢人，不过撒撒娇就能达到目的的话，也不算亏本，反正没人看见，“我们可以去看热闹啊……好不好嘛，三叔？”

　　“不好。”

　　“为什么？”

　　“不感兴趣。”

　　“我们又不去管闲事，就去看看热闹。”

　　“热闹我也不想看。”三叔油盐不浸。

　　君小三有点急了：“三叔，我还小耶，我需要观摩学习才能提高啊，我……”

　　君小三还想继续废话，三叔的目光却越过他肩头看向卧室门：“秦骁，这么早……”

　　三叔“秦”字刚出口，君小三一个飞跃从他爸身上蹦将下来，身法快得惊人，整个动作用了十分之一，不，是百分之一秒还不到，估计段誉的凌波微步也未必赶得上。

　　回头一看，卧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哪来的秦骁？顿时一蹦三丈高。

　　君三叔哈哈大笑。

　　初六这天一大早，君书贴领了三叔的令去接贺加，三叔给贺加找了个师傅，是古城有名的特级厨师，等贺加初中一毕业就正式进饭店跟师傅学手艺。拜师礼君家已经送过，今天是他这个准徒弟第一回上门，去给师傅拜年。

　　昨晚秦骁嚷嚷着要跟小三一起行动，结果是不出所料的早上起不来，君小三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蒙头大睡。

　　君小三独个儿骑了车上街。

　　大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呵气成霜时节，又正值春节假期，大家都躲在家里过节，谁愿意一大早出门喝西北风？君小三却很喜欢这种天气，喜欢这种凛冽中透着痛快的寒意，就连萧萧索索立在寒风中的行道树，看在他眼里都成了清爽洁净……他不怕冷也冷不病，寒冬腊月里只穿了件夹克，连毛衣都嫌笨重扔在了一边，路上看到几个裹成球状的行人，心情大好，一路上把单车骑了个“滴灵灵”铃声不断，快快活活地冲进护城河边那一片颇为壮观的“平房区”。

　　进得巷子，君书贴却一脚踩在地上刹了车，看着东北方向的天空，轻轻“咦”了一声，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多管闲事，继续前行。

　　他今天来得巧，正赶上大杂院里的最高行政级别住户、前居委会办事员、现病退在家的刘姨叉着腰杵在一户人家的门口。

　　“你们这些农村人，拖家带口地跑到城里来干啥？又没得工作，当盲流很舒服啊……看看，这个院子给你们搞得多脏！”

　　君书贴看看地上，确实，地上落了不少菜叶，从那家人的门前一路铺到院门外边。那家子君书贴也认识，是户农民，大半年前搬来的，夫妻俩带着三女一子四个小孩挤在一间房里，卖菜为生。

　　“刘姨，对不起对不起，菜筐子破了，我家那个死鬼肯定没有发现，漏了一路……天啊，这得多少钱啊……”穿着蓝布老棉袄的“盲流”女人看样子经常接受教育，态度良好，不停地跟面前这位城里人下着矮桩，只是终是心痛那些掉在路上的菜叶，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你们啊……都不晓得咋个说你们好。放到好好的田不种非要跑到城里来，以为城里遍地黄金啊……”刘姨痛心疾首。

　　盲流立即点明事实：“哎呀刘姨，乡下的田还种得下去谁会往城里跑？城里再苦也总吃得饱肚子，我们这不是实在没得法子嘛……”

　　“不要说得那么可怜，不是让你们办了乡镇企业吗？都象你们这个样子，把城里人的工作都抢完了，城市人还要不要活啊？”

　　“乡镇企业？乡镇企业是我们进得去的嘛？那里边都是村上当官的舅子老表……刘姨你是不晓得乡下的苦哦……”

　　“苦？苦你还敢超生，生了那么多娃娃？”

　　……

　　两个女人如同唱戏一样站在院子里，刘姨不停地教育落后盲流，盲流不慌不忙地大诉苦衷，两个人你来我往有来有回见招撤招颇得章法，盲流还趁空指挥着几个女儿出去把掉在地上的菜叶捡回家，颇有点指挥自若的大将军风度。

　　君小三没向院子里的那帮半大小子学习，他们正端了碗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他只是稍稍观注了一下事件进程，就钻进了贺家的小屋。

　　贺妈妈看他进来，端了碗荷包蛋递到他手里：“没吃早饭吧？快趁热吃……哎呀，你这个小祖宗啊，大冷的天你穿成这个样子干啥子，你又不是小姑娘，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贺加刚带了君小三回家玩的那阵子，贺妈妈象其他人一样，觉得君小三这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有点高高在上的味道，不太好相处，时间长了却发现他就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心思单纯，很容易打发，甚至还蛮讨人喜欢。

　　君小三毫不客气地接过碗动起勺子，眼睛四下张望：“早，贺姨……贺加呢？”

　　“我让他去澡堂子洗澡了，把他们爷仨都赶去了……今天第一次去见师傅，要洗得干干净净地去，师傅见了也喜欢是不……”

　　贺爸贺妈为贺加拜师的事情很感谢君三叔。现在工作太难找了，他们这种人家，读书几乎是唯一的出路，贺加却不争气，骂也骂了打也打过，成绩就是不见好，人又老实不会来事儿，一想到他的工作当爹妈的就心焦。现在好了，跟那么出名的师傅学手艺，一技傍身走遍天涯，何况还是古城最出名的五星级涉外饭店，相比之下，高中读不读无所谓……贺加父母心上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

　　既然贺加不在，君书贴又把注意力转向了院子里的战况，一边吃一边透过窗子看热闹。

　　“两个女人吵架有啥好看的，你个大小伙子怎么也喜欢看这些？……刘姨也真是的，一点小事，她说多久了，还不是觉得她家小五待业没工作是给这些农村人闹的。”

　　“是因为他们吗？”君书贴不懂就问。

　　“怎么会？那家子四点钟起床到早市上批发一（三轮）车小菜，拿回家洗洗再重新分装，然后拿到农贸市场去卖，赚两三分钱的差价……那么辛苦才挣那么一点点钱，她那个儿子好吃懒做，连棉纺厂的机修工都嫌苦没去，哪里看得上？……他们跟咱家不一样，人家有的是关系，等着招进飞机厂呢……”

　　贺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君小三想起这位刘姨跟贺妈妈好象有旧怨来着。贺加的奶奶过世前长期住在贺加家里边，贺妈妈不乐意了，说贺奶奶既然把贺加的伯父（贺绍文的父亲）供养到大学毕业，贺加的伯父应该多分担一点才对。这事儿后来闹到了居委会，居委会最后裁定贺伯父每个月给贺奶奶5块钱，贺奶奶继续留在贺加家里……为这事贺氏兄弟几乎反目，到现在都不相往来，贺妈妈更是认定居委会处事不公，一直耿耿于怀，当时主事的，就是这位刘姨。

　　五三 肖爽之邪

　　三 肖爽之邪

　　君小三和贺加离开大杂院的时候，贺妈妈正催促着丈夫儿子早点动身，他们今天要去庙里烧香，为全家人求平安，为兄弟俩求前程。

　　出了院门，贺加小声对君书贴说：“昨天我跟我妈说，她以为跟神仙菩萨行点贿就可以过上好日子，那是意想天开，行不通的……你没看见我妈的样子，把我骂得好惨！”

　　“你自找的，女人都喜欢求神拜佛，你不知道啊？”君小三回答得煞有介事，好象他对女人有多了解似的。

　　贺加的“行贿理论”来自君书贴。上次坐了“风火轮”之后，贺加非要让主犯给个解释，君小三给他逼得没办法，只好招认说自己拥有某种“超能力”。很不巧，君书贴的“供认状”正好赶上了全民气功热和特异功能热，贺加大为兴奋，几次三番想要说服他去报社毛遂自荐，君书贴给他烦得不行，出口威胁说如果他胆敢把事情泄露出去，就要让他每天“下河一游”……想想当日几个混混的惨状，贺加打了个寒颤，从此住口。

　　二人快到巷口的时候，君小三回望了一下东北方向，略一犹豫，还是开了口：“那边是不是有人正在办丧事？”

　　“有啊……咦，你怎么知道？那家人离我家挺远的，连哀乐都听不到。”

　　“你记得告诉贺叔贺姨，离那家子远点，他们家头上有黑气，不吉利。”

　　贺加刹了车，很是惊讶：“什么黑气？你该不是说……他们家……有鬼？”

　　“没那么严重，世上哪来那么多鬼？”君小三有些后悔，不该跟贺加讲这些的，不过那家子真的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他不想好朋友遇到危险，“反正你们离他们远一点就是了，只要不去招惹他们就不会有事。”

　　“要是有事怎么办？”

　　“有事你来找我，我去看看。”

　　贺加目光闪动，犹疑了半天：“小三你说，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君小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想，决定来个半真半假：“信则有，不信则无，全看你信不信了……其实有没有都没啥关系，有的话，大家也改变不了什么，都是一样过日子，对不对？”

　　好冠冕堂皇的理论！

　　君小三讲得老气横秋，心里面却充满了罪恶感：贺加是他的好朋友，他却不得不欺骗这个好朋友，这……算哪回事儿啊？暗自打定主意要为贺家做点什么，以防万一。

　　君小三不知道，他这一番话把贺加吓得不轻，亏得贺加接受了多年的无神论教育，对于君书贴的话半信半疑，否则只怕连拜师的时候都会魂不守舍。

　　而君小三在成功地吓唬了贺加之后，自己却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中午吃过饭就拎着球跟家里的一干小子出了门，又邀约到三个邻居入伙，一帮七个半大小子开赴学校。

　　今天学校的球场热闹非常，他们刚到不久，又有一伙八个人来踢球。那帮人是高中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两支人马一拍即合，很快便在只剩下几根衰草的球场上撕杀起来，连一向与球类无缘的陈宜书都下场当了守门员。

　　对方刚开始不想占便宜，也是七人上场，开场后五分钟即改变主意接受了他们的好意，以八打七──修行人家的孩子，运动神经不一定发达（比如陈宜书），但是速度灵敏度都要高人一筹，体力更是好得没话说，围、追、堵、截，冲、撞、铲、射，满场都是他们的身影，就连宜书这个半调子守门员都不规规矩矩地呆在禁区内，经常下场瞎起哄……半场下来，高中生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而作为主力阵容的几个修行少年虽然以少打多却仍是精神头十足。

　　休息的时候，君小三递了瓶瓶装水给旁边新认识的球友，他一年四季喝冰水，没想过多数人就算是在大热天也要喝开水的。好在新朋友刚做了激烈运动，热得厉害更渴得厉害，顾不得水冷，拧开盖张嘴就喝。

　　少年仰着脖子很爽快地把水倒进嘴里，喉节伴着水的流动起起落落，额头上的细碎汗珠和脸颊上的红润光泽无一不在召示着只属于少年人的张扬活力，寒冬的风里，开始有淡淡的男性荷尔蒙发散开来……

　　霎时间，君书贴的喉咙一阵发干，心脏如同电击了一般，不跳了！

　　少年不明所以，喝完水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拭去水渍，然后用瓶子撞撞君书贴的胳膊，自报家门：“你球技很不错啊。我叫肖爽，这学期要转到你们学校，肯定进你们校队，到时候有你当中场，我这个前锋一定很爽……”

　　那天下午余下的比赛里，君书贴大失水准，传球不到位，中场抢截不力，连带个球都接二连三的带丢……气得杜亦真毒舌不断，就连秦骁都忍不住对他大吼。

　　君书贴也很着急，他急于表现，急于把自己的完美球技展现在他的“新朋友”面前，可惜跟撞了鬼一样，看到那个人就收不回眼光，心里面乱糟糟一团，还有股热腾腾的气流正在身上乱窜，就象有只大手正揪住心肝，不停地拧，不停地揉……

　　君小三欲哭无泪，几乎要仰天长啸。

　　寒假中剩下的日子里，君书贴每天下午都钉死在了球场上，他的“同居人”秦骁和陈宜书一致认为他中了邪，中了足球的邪。

　　君书贴是中了邪，不过不是足球的邪，是“肖爽的邪”。

　　肖爽的球技很好，每天下午都去踢球，两个人天天见面关系突飞猛进，很快就称兄道弟成了“铁哥们儿”。开学前一天，肖爽告诉他自己的梦想就是要当个职业运动员，总有一天要进入国家队，然后“走出亚洲，冲进世界杯”，所以就算是寒假期间也不忘练球，而且说服了家人，转学到“河滨中学”──河滨的升学率不好看，体育却是强项，它的田径和球类都很不错，对于没能入选各级体校的体育尖子们，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顺理成章地，君书贴一夜之间变身成为狂热的足球发烧友──他一直喜爱足球，但也仅仅是喜欢，远没达到发烧的程度。而现在的他，已经很认真地考虑起当个职业球员的可行性了，根据肖爽的眼光，他是个相当有潜力的中场球员，有脑子，有速度，有技术，有体力，组织进功的能力也不错……没准有一天可以穿上10号球衣也说不定！

　　10号不10号的，君小三不在乎，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和肖爽一起打球？一直打下去？一直……

　　初陷情海的少年，变化十分明显，短短一周时间，开口闭口都是肖爽都是足球，成功地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郎摇身变成了足球狂。

　　全家人看在眼里，各人心头滋味不一。

　　陈宜书疑虑重重，觉得他都快不认得自家三哥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就连三叔三爹都给他害得忧心忡忡：想当年我初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个蠢样？！

　　三叔还好点，在遇到三爹之前他当了十多年的花花公子，初恋早已经是遥远且不美好的往事，忘得差不多了。而三爹认识君远然的时候虽然二十有四，但他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在桐柏宫中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那时节还是个“不识情滋味”的前途光明的“四有”修真青年，结果给君远然这只花狐狸骗了出来。初恋情人就在身边，难道我当年……也是这种花痴模样吗？Oh，My God！……三爹毛骨悚然。

　　君小三的眼里边现在除了肖爽就是肖爽，日子过得昏昏噩噩，晕晕乎乎间，客人们离开了，寒假过去了，学校开学了，坏消息，也接二连三的来了。

　　五四 苦涩初恋

　　四 苦涩初恋

　　第一个坏消息：肖爽有女朋友。

　　肖爽上高二，果然，一开学就在校队的训练场上见到了他。君小三高高兴兴地与梦中情人一起训练，训练完毕又一同走出学校，校门口，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正等在光秃秃的行道树下。

　　肖爽笑得颇为得意：“我马子……怎么样，漂亮吧？不要看咱人长得没你帅，论到泡马子，嘿嘿，初二就开始了，学着点……”

　　君书贴彻底呆掉。

　　肖爽只以为他是个好学生，接受不了“早恋”这种违反校规的行为，拍拍他的肩，向女友快步跑去……

　　君书贴苦涩的初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

　　那天晚上，他折腾到凌晨三点也没能入睡，原本就是个睡眠很少的超人，如此一来，大有要变成不用睡觉的非人类趋势。

　　认识肖爽之后，君书贴完全忽略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男人都是直的这一严峻现实，也或者，年少的他只是不敢去想，自动选择了作蜗牛，把头缩进那个十分脆弱的壳里面。而现在，行道树下那位漂亮的小姑娘，未动一指，就把他的蜗牛壳碾得粉碎。

　　好在风华正茂，没过几天又蟑螂一样地复活了，自我安慰说反正肖爽一看就是个直男，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表白，就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好……

　　这是君书贴彼时的真实心境。初次感受到恋爱滋味的君小三还非常单纯，纯得来如同珠峰顶上的雪，那个时候的他（其实也几乎是所有时候的他），从来没想过要去强求，虽然掰弯一个直男，他有足够的实力和势力。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周。早恋在当时还是天大一个罪名，老师家长媒体社会，所有代表着强权的势力都在异口同声的口诛笔伐，肖爽那个就读于外校的小女友不敢造次，除了头一天外，很少到学校来找他。这让君书贴缓了一口气，得以修补好他的蜗牛壳，再次非常蜗牛地“忽略”掉暗恋着的男孩子有女朋友的事实，目光仍然固执地追逐着球场上那个年轻飞扬的身影，重拾往日那点卑微的欢乐，只以为这就是幸福，只以为这样，就能够天长地久……

　　所以当第二个坏消息入耳的时候，他完全没办法接受。

　　那天吃过晚饭，三叔把全家人叫进书房，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今年夏天，他们一家将再次搬迁，这一次，搬到大洋的那一边，那个叫作美利坚的国度。搬家的原因，是为了病情越来越重的君家老四君写意。

　　半个小时后，君书贴作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不走。”平静，却异常坚决。

　　晚上，和宜书并肩躺在床上，君小三向宜书坦白了自己不走的原因：他舍不得肖爽，打心底地舍不得，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也觉得很幸福很满足……看不到他，自己会死掉的，一定会死掉……

　　宜书怔怔地听着君书贴的爱情宣言，觉得自己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又完全不能明白。那天晚上，他破天荒的没有学习，和小三探讨了半天，也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直到脑袋想痛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决定向睡眠妥协，临睡前对他哥说：“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上肖爽，他那么普通，跟三爹完全没法比，刘瑶都比他强好多……不过你既然喜欢，我支持你。”

　　想了想，又说：“你应该向他表白的，你不说别人怎么会懂？你说了，说不定还有一点机会，你不说，就啥机会都没有了。”

　　君小三惊诧于宜书的脑子构成──三爹和肖爽？宜书怎么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这两个人对他来说都很重要，非常之重要，但是重要的意义完全不同。

　　不过陈宜书毕竟还小，有一点他错得厉害：有些事情，你不说，别人也会懂的。

　　不久之后，君小三陷入新一轮的沮丧。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过，虽然他自以为很小心、自以为没有做出任何让对方查觉的举动，肖爽还是象明白了点什么，不再跟他说说笑笑，不再跟他勾肩搭背，甚至，也不再跟他视线接触……情形越来越明显，到后来，甚至到了不想跟他同处一室的地步。

　　君书贴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也许，就算只是远远地看着，被看着的那个人，也是不愿意的吧？……

　　儿时经历过诸多“意外”的君书贴，最初的几年，一年中有半年都在养伤，不能说不惨。但是他无疑也是非常幸运的，他有非常爱他且教子有方的三爹三叔，还有本宅里那些把他宠上了天的爷爷们，宜书的到来更是让他重新作回了一个快乐小顽童……说他是衔着金匙出生蜜罐里面泡大的再合适不过，如果他都不算幸运，只怕这个世上再没有幸运之人。而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是不懂得掩饰和收敛的，对肖爽，是如此，对家里的三叔三爹，更是如此。

　　两个家长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宝贝经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苦痛。看他衣带渐宽，看他日渐消瘦，看他再没了往日的明朗笑容，看他宝石般的双眸失去光泽，看他长时间地对着窗外发呆……

　　终于，某日三叔忍无可忍，愤愤然对三爹讲：“连我都想会会这个肖爽了，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竟会把书儿伤成这个样子，我……我……”“我”了半天，却没有下文。

　　三爹不紧不慢地接上话：“你要怎样？”

　　三叔默然半晌，长叹：“我……我又能怎么样，总不能把别人家的孩子抢回来吧？”

　　“有何不可？”

　　一向逍遥自在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三爹，居然讲得出这么恐怖的四个字，三叔一副呆掉的神情。

　　三爹偏偏脑袋：“至于那么吃惊吗？宜书抢得，就抢不得他一个肖爽？”

　　“不一样啊……书儿那个时候老是出意外，我当时真是害怕养不大了，宜书是根救命稻草，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书儿已经长大了……”

　　三爹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书儿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抱了他回家的时候，他才生下来三天，不睡也不闹，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跟只猫儿似的，一双腿蹬得那么有力，又象一头小豹子……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活一天就要牵挂这孩子一天了……后来他出了那么多意外，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心痛，我就不痛吗？……把他养到现在容易吗？……我是他爹爹，我只管他过得好不好，其他的人，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你要不管，我管！”

　　三叔第一次发现他这位纤尘不沾的伴侣也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震憾，低声劝慰：“我也想他过得好啊，只是要长大就必须要经历一些事，有些苦痛非得他自己去面对……明凡，这一次我们帮不了他的。”

　　现在是个肖爽，今后呢？李爽、赵爽、刘爽……都抢回来？果真若此，君家就不是“邪气”而是“恶霸”了！

　　……

　　至此，谈话的内容完全脱离了三叔的本意，他原本想要抱怨想要发泄，现在变成了说服，虽然三爹讲的那番话，十有八九也仅仅是气话。

　　其实，君三叔并不知道所有的内情。他活得潇洒不假，但现在的他，与三年前刚从点苍山下来的时候相比，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作为“强权者俱乐部”的成员，毋需动用法术，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宝贝所遭受的种种伤害，很难讲他还会不会这么讲理、这么理智？

　　五五 黯然远行

　　五 黯然远行

　　三叔三爹为他操的心，彼时的君书贴毫不知情，他的目光他的心思，全都锁定在了那个叫作肖爽的少年身上。

　　五月的春风中，红白两队正在绿茵场上逐队撕杀，君小三坐在场外观战，象往常一样，他的目光完全无法从那个前锋身上移开。

　　飞扬的笑声，有力的远射，如风一般的跑动，沾满汗水的发丝……这一切，看在初次情动的少年眼里，就代表着力与美的完美结合，代表着无法抑制的心动。少年不贪心，他没想过要把这一切据为己有，只要远远地看着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日子就已经如此美好……他知道他有个地下女友，虽然忍不住会忌妒，但是偶尔，也会在心底言不由衷地为他们祝福──原本，就只准备暗恋的啊！

　　可是，就算是暗恋，原来也是遥不可及。

　　小组对抗赛结束，让君书贴魂牵梦绕的队友从他身边经过，一脸厌恶地吐出几个字：“变态！恶心！”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可是传到君书贴耳里，却胜过雷鸣，震得他心痛难忍。

　　君书贴把头埋进臂弯，这一刻，只觉得心痛到想要死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从来没有告白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告白，他以为自己一直掩饰得很好，谁知道还是逃不过一次又一次被骂“变态”的命运。

　　甚至，昨天他的书包被人扔进了学校厕所。

　　不会，一定不是他干的……

　　君书贴绝对不相信肖爽会做出这种事情，可是他也不敢去调查去证实。现在的他，只想重新缩回到自己的蜗牛壳里面：为什么？仅仅是自己的喜欢就让他这么恶心吗？或者，自己确实是个变态？……

　　可是，他也不想啊！

　　很快就要放假了，放假后，他们一家就要离开古城离开这个国家，去到太平洋的另外一边，去那里定居。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满满的都是不舍，对那个人的不舍，甚至不惜违背三叔三爹、置病重的弟弟于不顾也要留下来……不过现在，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也许离得远远的，心就不会这么痛吧？也许，再也不要回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

　　一直等到所有的队友和旁边观战的同学全部离开，球场上空无一人，君书贴才无精打彩地站起身，虽然不想动，可是他还得去买书包，老没有包会被家里发现的，他不想再生事端。

　　一转头，却发现宜书正默默地坐在不远处，满脸忧色地望着他。

　　“他又骂你了？”宜书走过来。

　　“不算骂吧？我本来就是变态，我们君家都是变态。”君书贴心灰意冷，全身上下由内往外地透着破败。

　　“胡说八道，我们君家哪里变态了！”宜书气得不行。他现在只想把那个狗屁肖爽狠狠地揍一顿，为他哥把那人狠揍一顿，那个人让他哥变得都不象他哥了，变得这么痛苦还这么……窝襄！

　　“哥，你敢当着三叔三爹的面说他们是变态吗？他们哪一点变态了？……那个人有什么了不起，他连三爹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你居然为了他就骂三叔三爹变态……”

　　“不是为了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谁？如果他也喜欢你，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君书贴无言以对。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你姓君耶……世上的帅哥多了，你晓不晓得！”看君书贴仍然默不作声，骂够了的宜书一屁股坐到长橙上，也不说话了。

　　过了老半天，他再次开口，闷声闷气地说出了对君书贴来说这年春天的第三个坏消息：“我想回老家看一看。”

　　“老家？”君书贴还以为他说的是苍山上的本宅。

　　“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我有查资料，查了很多资料，觉得那个县城最有可能……马上就要走了，不晓得哪天才能回来，不去看一下的话，我不甘心。”

　　然后，宜书抬起头看向君书贴，一双大眼睛里面满是信赖：“哥，你陪我去好不好……我……我害怕……”

　　君书贴终于明白了，原来宜书是在说他的故乡。可是，为什么非要回去呢？在君家过得不好吗？……还是，宜书想要找到父母，然后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宜书他准备了多久才找到那个地方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消息让君书贴措手不及，他从来没想过宜书有一天会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会离开自己。君书贴自是记得宜书当年的嚎淘大哭，可是这么多年了，他早把宜书看作了君家的一分子，也一直以为宜书早已经把君家当作了自己的家，把三叔三爹当作了自己的亲人，怎么突然间，一切都变了？

　　……

　　君书贴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心底随即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慌乱。从最初的震惊中略微平静下来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好象……别无选择？

　　那一年的春末夏初，君三叔在广东海南呆了大半个月，收整手上的生意，也为他们去国外定居做最后的准备。

　　君书贴和陈宜书趁机瞒过不问世事的三爹，启程去了一个叫作清县的偏远小县的县城。

　　君书贴的心情在他们上路那天糟到了顶点──如果可以，他打心眼里不想走这一趟。可是，他又怎么可以扔下宜书不管、让他一个人上路？

　　肖爽带给君书贴的伤痛，不只是一个失恋问题甚至也不只是一个性向问题，更严重的，是对自己、对未来的绝望，是信心危机。

　　君书贴姓君，这个姓氏决定了他的与众不同，也决定了他拥有不在乎世人眼光不接受大众认可的游戏规则的超然个性。但是，他也是个人、是个心智没有缺陷的正常人，大凡正常人，就没有不渴望幸福的。

　　可是寻常人家的幸福，对于生来异类的君家人来说，从来都是个稀罕物：无论是大爷爷的独守书斋、还是君恒源的避世隐居，只怕都不是他们梦想中的“幸福生活”，而象三叔三爹那样的相知相守，在君家并不常见。其实现实当中，异性伴侣间的婚姻也是凑合者居多，很难企及三叔三爹的幸福程度，不过君书贴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哪里懂得这个道理？事实上，少年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他现在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只是情窦初开之际连番遭遇打击，蜜罐中的少年郎、不懂得愁为何物的少年郎、更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少年郎，第一次，由心的最深处生出了一种恐慌，一种对未来的恐慌，发现自己突然间身陷狂风骤雨却迷失了前进的方向，晕头转向之间，恨不得大睡一场从此不要醒。

　　可是老天似乎还嫌不够，雪上再添霜，现在他又不得不面对可能出现的与宜书的分离。说实话，他不知道两件事中哪一件的打击更大──原来世界上的事情，真的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坐了火车换汽车，最后，他们来到了那个很小很贫穷的小县城，难怪宜书说当时的幼儿园里只有一个孩子拥有三轮童车。

　　他们在县城里面四处走动，短短两个小时逛遍全城，获得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对陈宜书来，好消息是这个县城在过去的九年里变化极小，宜书找到了多处“痕迹”，有五成把握这里就是他出生并长到四岁半的地方。而那个坏消息却让这个好消息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他们要找的那个人，那个本来应该在此工作的小职员陈义全，无人识得，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生活过……

　　下午的阳光落下来，照在县城老街那些上了年岁的吊脚楼和青石板上，散发出轻微的暑气，几个老人坐在木楼的阴影里浅眠，脚下卧着黑猫，身旁立着木盆，间或有几声汽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整个小城透着一股静谧老迈的气息，仿佛静立于时光之外。两位少年拖着长长的影子穿行在这些被时光遗忘了的古旧街道上，仿佛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沉郁，落寞，了无生机。

　　看着身侧失魂落魄机械地迈着步子的宜书，有那么一阵子，君书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按道理，他此时应该暗自高兴才对，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里酸酸的──宜书好可怜！自己只匆匆见过父母数面，但是他至少知道爸爸妈妈在哪里，而且他对父母的感情远不及对三叔三爹深厚，见不了也没关系，可是宜书……

　　君书贴不敢继续想下去，毫无来由地，心底再次升腾起那股莫名的寒意。

　　两个少年带着各自的黯然神伤，在那一年的某个夏日的午后，告别了为数不多的朋友，悄然离开古城。

　　这一去，就是四年。

　　第六章

　　六一 近家情怯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今天更新之后，可能还得等过两三天才能恢复正常的一日一更……电快点来吧，上帝保估！

　　烟月经历过几次飓风，都没有这次厉害，其实风过了也就过了，反正没有正冲着我来，可这个断电的问题，太麻烦了，特别是上不了网，太难受了--网络时代上不了网，简直象是掉了半条命啊，烟月这次算是领教够了。

　　今天住家附近的星巴克总算开门了，里面人手一台笔记本，全都在忙着充电，太搞笑了…… 一 近家情怯

　　流火的七月，正是游学在外的学子们归家的高峰时间，从古城开往宾洲的硬座车厢里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站了不少人，空气不畅的车厢内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异味。

　　坐在窗边的年轻人忍无可忍，试图把只开了一道小缝的窗户开得大点，可惜他刚一动手就遭遇到了旁边娇滴滴的女孩子的阻击：“风好大……”

　　年轻人外貌俊朗衣着上乘，举手投足间更带了种清贵之气，这样一个大男人，总该不会徒有其表、毫无绅士风度吧？果不其然，听了女孩子的话，年轻人动作一顿，收回了手，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讪笑。

　　坐他对面的学生模样的大男孩原本一直注视着窗外的田野，这时候转回头展颜一笑：“要不要跟我换位子？”

　　“算了，”男子看看腕上的手表，“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这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年轻人就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十九岁的君书贴，而他对面的那个大男孩，除了陈宜书还会有谁？

　　宜书已经十七有半，完全脱下了出国前的孩子气，这一年间他个头往上串了不少，身高接近一米七五。单论外貌，他远不及君书贴出色，更象那种相貌清爽的大眼睛邻家男孩，但是两个人的气质十分相似，都属明朗型，只是宜书身上少了点清贵多了些精明，单看或许不明显，放满车厢的同龄大学生中间，一眼望去，也是个出挑人物。

　　座位是三人座，两排座上总共四个女孩，都是回家过暑假的大学生，两片身陷花丛之中的绿叶却大有喧宾夺主之势，引得一旁的红花们频频注目（看来就算是绿叶，也分观赏类和陪衬类的）。

　　眼见得时机正好，君书贴旁边的娇娇女浅浅一笑，彬彬有礼地道歉：“对不起，我身体不好，不能吹风。”

　　“没关系。”车厢里的空气实在不敢恭维，君书贴客套了句“没关系”之后再提不起精神说下文。

　　宜书适时地补上他的缺：“你们都在古城上大学吗？”

　　“对呀，我们读T大，她在科大。我们是高中同学……你们是到宾洲旅游的吧？”另一朵红花接过了话头，这一位比较外向，长得也不赖，在几个不擅妆容的学生妹的映衬下分外漂亮。

　　“差不多吧……我们是去探亲。”

　　“难怪，我就说听口音你们不是宾洲人，应该是古城的才对。”

　　“我们在古城住过几年。”

　　大家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几句话下来，熟络了不少。

　　“你们也在读大学吗？”

　　“在哪读？”

　　“啥专业？”

　　“你们不用军训吧？”

　　……

　　红花们一旦打开话匣子，问题就象潮水一样一个接一个滚滚而来。彼时的陈宜书仍然是稚嫩青苹果一枚，面对女孩子还做不到收放自如，又在异国他乡接受了四年的诚信教育，有问必答，半点谎不会撒，几句话下来，他们两个的底细就给审了个底朝天，引得四周的男性们直翻白眼──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北京人在纽约》尚未播放，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出国还是个无比艰辛的美好梦想。

　　“美国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当交换学生？”一个女孩子万分不解。

　　陈宜书回答：“我们一直想要进T大，算是圆梦吧。”

　　……

　　君书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宜书应付女孩子们，没有插嘴。他在国外的这几年没有白呆，个子长到一米八八不说，还把身上那点疏疏离离的淡漠气质掩了个严严实实，给人一种外形出众却不张扬不傲慢的感觉，只是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仍是不爱说话。

　　不过，不说话不等于默认。

　　──“圆梦”？古城是他的伤心之地，他圆的哪门子的梦？

　　君书贴在心底苦笑一声，以为早已经忘掉了的那个人就这么非常突兀地闯入脑海，好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很小的时候他就听人讲过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良药，那时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那是前人的经验之谈。不过，伤害一旦造成，就算是时间，也只能治好伤痛却没办法平复伤痕吧？……

　　好在君书贴还年轻，四年前的那点伤害还不足以影响到他的机体功能──当年离开时，人年少，心却给伤到不堪重负，那时的他，真的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进古城半步。没想到不过短短数年，他们又回来了，心中的伤痕已然愈合，而人，依旧年少。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依旧年少的君书贴如是想。

　　四年前，他们一家人离开中国后并没有直飞美国，而是去了欧洲，只因为那里对同性恋的态度最为宽容，甚至有人权组织正在为同性婚姻四方奔走。三叔三爹的苦心没有白费，事实胜于说教，当看到一对同性恋人明目张胆地牵着手漫步于夕阳之下的时候，十五岁少年黯淡的眸子里面重新燃起了点点星光。

　　那一年的九月，他们飞往美洲，比原定计划提早了两个多月──三叔原本打算在欧洲一直呆到感恩节，以便君书贴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没想到小三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他到九月中期就回复了生机，虽然远远没有达到“痊愈”的地步。

　　经过郑重考虑反复比较，一家人最终定居旧金山，原因还是那一个：相对而言，这是美洲大陆上对同性恋最为宽松的地方，尽管定居于此，会给三叔的工作带来一定的麻烦。

　　君远宁并不赞同自家三弟的做法，认为他们太惯着孩子了。想当年，世人对同性恋的态度是一般无二的糟糕，君远明君远然两兄弟不也长成了很有担当的男子汉？而比君书贴年长十岁的大哥君烂柯，少年时也遭受过沉重打击，现在的他，心理不也健康得不能再健康？……“宝剑锋从磨励出”，男孩子嘛，哪能不经点风雨？！

　　君家三叔对此的还击是：孩子长大不是非要以吃苦受伤为代价的，只要能让小贴少受点伤害，一切都值得。

　　君远宁自此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她这个生身母亲打孩子生下来起就没有为孩子操劳过，这些年，三弟两口子为孩子付出的心血有目共睹，她觉得自己可以提意见，却不可以凭着生母的身份强迫三弟遵从自己的意见。

　　君远然一家就此定居美洲，一呆四年。去年，宜书考入长青藤名校，君书贴则如愿以偿地混进了同城一间三流大学，两个人终于象所有的少年人一样，没心没肺地搬到了与双亲隔了整整一个美洲大陆的东海岸，欢天喜地地庆贺终于摆脱掉父辈的羽冀，获得自由，开始了传说中的浪漫的大学生涯……唯一没变的，是两个人仍然住在一起，他们租了一个两居室的小公寓，正式结束了同睡一张床的两小无猜般的单纯日子。

　　从古城开往宾洲的列车上，因为有了女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剩下的旅程好过了不少，至少对性向正常的陈宜书来说是如此，受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影响，不知不觉间，宾洲城到了。

　　女孩子们都有亲友接站，欢笑声中相互留下地址挥手再见，又拒绝了好几个上来拉客的出租车和三轮车，两个年轻人拎着行礼出了车站。

　　宾洲市距古城不足四百里，依山傍水，风光如画，是一个非常灵秀的江滨小城。君书贴和陈宜书背了背包慢步于柳树成荫的人行道上，看上去就象两个闲闲的观光客。

　　可惜两个人正在讨论的话题，却颇为沉重，一点也不悠闲。

　　“宜书，我们是先去酒店，还是直接去看你家人？”

　　“酒店吧……第一次来，哪有拖着行礼箱上门的道理？”

　　君书贴没着声，心道那你刚才还不让坐出租，总不会打算步行到市中心去吧？

　　宜书的心思没有放在住宿上边，沉默着走出几步，又说：“我们就这个样子去见他们？会不会吓到他们？”

　　“不会吧？他们会很高兴才对。”话是这么说，小君三公子还是不敢确定，让他选择，肯定不会搞这种惊天动地的突然袭击，无奈他说的话不上算。

　　宜书站住脚，望着天边正在逐渐成形的晚霞发了一阵呆，好半晌才又说：“我觉得我做错了，我应该告诉他们的，好让他们有点准备，或者……”

　　他转过头看向书贴，咬起下唇，眼睛里面有几丝血红：“或者……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来！”

　　君书贴的耐心这些年被宜书修炼得十分出色，尤其是当对方是陈宜书本尊的时候。他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到宜书说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寻问：“宜书，你不会是在怪三叔吧？”

　　宜书的眼睛一下子不红了，一拳击在君小三肩上：“你胡说个啥，早告诉你了，我才不会那么小气……三叔他也是不得已，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你当我那么小鸡肚肠啊！走，我们现在就过去，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这么撞过去，不管那么多了。”

　　宜书一口气说完，然后深深吸入一口气，一副孤注一掷的表情。

　　看着宜书跳到街边去拦出租车，君书贴觉得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稍稍落下了一点。

　　六二 人伦亲情

　　二 人伦亲情

　　去年宜书考上名校之后，在家里开了个party，都是些半大小子，偷开了三叔的酒柜，宜书喝到后来大哭，拉着君书贴的胳膊说爸爸，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正是在那一刻，君书贴作出了决定：一定要找到宜书的家人。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是有些事，非做不可，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给正在君家作客的秦骁通了气，拜托他帮忙。

　　同是修行世家，“洛阳秦家”与“大理君家”完全不同。君家是出了名的“邪气”，你可以讨厌他可以看不起他，却不得不敬鬼神而远之，因为他家的人一旦犯起“邪”来，连阎王爷都受不了，修真界向来有“人怕鬼，鬼怕阎王，阎王怕君家”一说。秦家不同，“秦门多侠士”，是真正的豪侠之士，并非沽名钓誉之辈，名门正派不用说了，就连不那么“正”的门派对他家也不乏敬意，他们在修真界的影响力可想而知。所以，就算君书贴提供的资料少之又少，而秦骁尚未成年人脉有限，怕君三叔发现更不敢明目张胆地找人帮忙，在一切都只有暗中操作的情况下，秦骁仍然不辱使命，于数月前给美国送去了确切消息。

　　原来陈家人在宜书离开后不久就举家迁入宾洲，等到宜书前往清县寻找的时候他们已经搬家快九年了。这些年清县县委的人员变动巨大，物是人非，陈家又是户不起眼的平常人家，哪里还有人记得住？

　　秦骁外表很大条，心思却比君小三慎密，粗中有细，把消息告知君书贴的时候专门多说了几句：“刚开始陈家有报案，公安局归入了小孩失踪一类，不过事情闹得不大，据说刚好赶上了省上的人下去视察工作，县上当官的怕'难看'给压了下来，只有宜书的母亲急得住了医院。奇怪的是，陈家自己好象也没有深究，他们很快搬了家……我专门打听过，宾洲虽然是个小城，却比清县富裕繁华很多，从清县调入宾洲很不容易，何况宜书的父亲还是调到了吃皇粮的宾洲市物资局……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觉得你最好先不要告诉宜书，问过三叔再说。”

　　君书贴没用多少时间就否决了秦骁的提议──宜书跟自己命理互补的事情，他早就知道，联想到童年时的那些意外，三叔为什么会带走宜书，不言而喻。问三叔的话，三叔肯定会加以阻止，而宜书有权知道真象。三叔和宜书，两个人都很重要，他不想任何一方受到伤害，所以最后，他选择了避开三叔、向宜书开诚布公。在他想来，宜书可以悄悄回家看看，而三叔毫不知情，自然也就不会烦心。

　　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刚离家上大学的时候，君小三问过宜书如果找到了父母，是回去跟家人一起生活还是继续留在君家，宜书想都没想张口就答：家里有小弟，小弟可以照顾父母，又不是非我不可。倒是你，如果我走了的话，你这个笨蛋加懒蛋怎么办？岂不是又要出意外？！君书贴感动不已，当即给了宜书一个大大的拥抱，宜书差点没把他的头皮敲破……

　　那之后，宜书与家人取得了联系，知道家里添了个小妹妹，而爷爷奶奶已经过世。第一次打电话回家，陈家还没有装电话，只好打到陈父的办公室，不成想陈家人全都守在电话机旁边，陈父陈母泣不成声，宜书冲动之下，立即就要回国，却被陈父阻止。陈父在电话里谆谆告诫儿子：男人当以事业为重，既然上了那么好的大学，等到毕业再回家不迟，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年……君书贴在一旁听得几欲落泪，深感自己罪孽深重。

　　还好，世上还有“交换学生”，毋须等到几年后，陈宜书便以交换学生的身份回了国，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他坚决不肯把行程透露给家人。

　　根据秦骁提供的资料，刚搬到宾洲时，陈家用一千块钱在宾洲近郊买了个小院，三年前宾洲市区扩建占了他家的院子，政府赔了两套住房，陈家一家四口现在住着一套三居室，另外一套两居室则用于出租。

　　宾洲不大，这一片又是最近两年才建好的新住宅区，很好找，出租车三绕五拐之后停在了一栋灰色住宅楼的前面。

　　两个人拎了行礼下车，上到五楼按下门铃，君书贴发现宜书的手在微微打着颤──别说宜书，就连君书贴自己都有些紧张，说实话，他很怕被陈家人痛揍一顿。

　　防盗门打开，应门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宜书，突然间，撒腿向屋子里飞跑，嘴里大喊：“妈，妈，是大哥，大哥……爸爸，妈妈，哥，你们快来，大哥、大哥回来了……”

　　伴着小姑娘的惊呼，房子里响起一连串的叮铃咣铛的声音，有开关门的声音，有打翻盘子的声音，有踢倒橙子的声音……

　　慌乱的脚步声中，最先赶过来的是陈父。

　　陈义全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两鬓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他手里拿着眼镜，颤微微地伸出手，嘴唇哆哆嗦嗦，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不等他的手伸到宜书面前，旁边猛然冲过来一个中年妇女，推开他，一把抓住宜书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是小冬吗？小冬，是小冬，天，长这么高了……总算回来了、回来了，走丢的时候还那么小、那么小 ……我是妈妈、是你妈妈，小冬还认得妈妈不？盼了你那么多年啊，十三年了啊……小冬……小冬……”说到后来，语不成调，声音里面哭意渐浓。

　　宜书出生于冬天，他的小名即是冬冬，陈母抱着儿子不停地唤着他的乳名，终于痛哭。

　　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宜书的眼睛湿润了，反手回抱住矮小的母亲，好半天才哽咽着说：“妈妈，是我，我是小冬，小冬还认得你，小冬回来了，妈妈你不要哭，妈妈……”

　　旁边的陈父开始用手指拭起眼角……

　　房间里，宜书的小妹陈宜可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眼睛里面晶莹一片，大弟陈宜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片刻后，他沉默着转身回房。

　　……

　　哭声渐止，等到陈父陈母的情绪稍稍平息，才意识到儿子还站在大门外，连忙拉了他进门。这才看到旁边还站了个默不着声的大小伙子，一怔之下两个人面色随之一寒，想来是猜到了小伙子的身份，双双选择无视，非常干脆地关上大门，拉着宜书去跟弟弟妹妹见面。

　　“这个是宜可，过两个月就十二岁了，你们电话里说过话的，宜可，快叫大哥……对了，宜安，宜安呢？……你个小子，这么没礼貌，看大哥回来也不先问好，电视那么好看啊……”

　　小姑娘快快活活地叫了大哥，宜安也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叫声大哥。

　　宜可的照片宜书早已经见过，跟想象中一样，是个开朗清秀的小姑娘。弟弟陈宜安只比宜书小一岁半，宜书自是记得，没料到重逢时他对自己这么冷淡，转念间想到了自己从国外带来的礼物，想来他会喜欢吧？

　　打开箱子，分发礼物。给父亲的是一块瑞士手表，母亲是一串珍珠项链，妹妹是一个名牌书包，弟弟的礼物则是一双耐克球鞋，这些都是宜书用打工攒下来的钱买的。

　　从他们上大学起，三叔就让托管基金把每月的生活费直接打到他们帐上，小三自理能力不佳金钱上尤其糊涂，离家后他的生活也理所当然地交由宜书打理，所以就连君书贴的那份基金也交给了他。对于穷学生来说，那笔钱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可是自打知道了陈家的事情，宜书对它非常抵触，除了自己的天价学费和他哥的日常开支，宁肯辛苦打工也不动用。

　　拿着礼物，父母热泪盈眶，连声说“人回来就好，花钱买什么礼物，难得你这孩子这么有心”，小妹自不必说，就连宜安，嘴上说着“就一双鞋啊，听说耐克在美国也很普通”，脸色却缓和了不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蛮欢喜的，对宜书的态度改变了不少。

　　礼物发放完毕，却没法关上箱子，宜安对他的东西好奇不已，样样都要问问叫啥牌子，在国外算不算名牌，值多少钱等等，直到陈父大怒，揪着他的耳朵把他赶到一边凉快才算罢休。

　　谈闹间，陈母已经把晚饭摆上餐桌，招呼大家吃饭，直到这个时候，宜书才意识到屋子里好象少了点什么。

　　“咦，人呢？”眼光扫了一圈，陈宜书暗道声惭愧，赶快对父母说，“爸，妈，小三陪我回来的，过去的事不是他的错，就不要再提了，小三他人很好的……”

　　正在摆筷子的陈妈妈冷哼一声：“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们庙小供不起大菩萨。”

　　宜书不知所措，转头去看父亲。

　　陈父一锤定音：“今天你回来得匆忙，家里没有准备，都是些家常菜，就不拿出来献丑了。再说一下子多出两个大小伙子，也不够吃，还是等哪天专门做了菜请客人，今天就算了。宜书，你去跟他解释一下，不要让人家说我们陈家缺了礼数。”

　　“要不是他们家，小冬哪会一走这么多年？跟这种人讲啥礼数！”陈母眼睛瞪着大门，眼里边是毫不掩饰的浓烈恨意。

　　六三 餐桌风波

　　三 餐桌风波

　　君书贴一直等在楼道上。

　　天色渐渐暗沉，楼道里燃起长明灯，过上过下的人们免不了对他瞄上几眼，若不是他生了一副贵公子的好模样，以他的身高就足以招来联防队员。

　　屋子里的对话他听得十分清楚，奇怪的是，心里面一片风平浪静，半点怨愤情绪没有──自己有愧于陈家，陈家没有把他打得抱头鼠窜，已算是宽宏大量。

　　见宜书从房里出来，君小三抢先开口：“没关系的，宜书，我明白你父母的感受。我这就去酒店，就是我们说好的那家宾洲大酒店。你要是在家里住得不开心，就去找我。”

　　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改口：“不是不是，你在家里哪里会不开心，我是说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去酒店找我。”

　　“好，我明天就去找你。”宜书主动抱了抱君书贴，有些歉意地轻声说，“对不起，三哥。”

　　君书贴拎起行礼，微笑着拍拍他的肩，下楼而去。

　　宜书第二天没去找他，第三天也没有去，君书贴在酒店一连等了五天，宜书无声无息，君三公子无所适从，越等越惶恐，到最后甚至想宜书会不会就此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他找到了家人，家人那么爱他，他一定过得很开心，哪里还想得到自己，哪里还会想要回美国？

　　心里面有些酸楚，有些委屈，更不可能一点后悔没有，不过，又能如何？这些都是自己欠宜书欠陈家的……

　　正当君书贴犹豫着要不要动用法术到陈家探探情况的时候，第六天上午，陈宜书来了。

　　君书贴欣喜万分，打六岁起，他一直与宜书生活在一起，十三年间，两个人分开的时间屈指可数，没有哪一次超过了十二个小时。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又生怕他一去不复返，那种挂念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宜书也很高兴，见面就拖住他大讲起这些天的经历。

　　陈家父母特意向单位请了假，带着他和弟弟妹妹回了老家，给爷爷奶奶上坟，又走东家串西家，见了好些或穷或富的三亲六戚……对于那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亲戚们，宜书脑子里半点概念没有，不过当看到父母笑得灿若菊花般的骄傲模样，他也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这一走就是好几天，前天回来后日程仍然给排得满满的，昨晚上的晚饭都是在父亲的一位上司家里吃的。说实话，对于为什么非要去拜访这位上司，宜书无法理解，直到饭桌上该上司问及国外大学的录取和收费等等事宜，宜书才明白他们大概想要把孩子送出国，却苦于不得要领。

　　……

　　看着宜书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君书贴突然间很庆幸自己没有听秦骁的：就算是去年接到那家资优生们挤破脑袋都不一定挤得进去的“牛校”的录取通知时，都没见宜书这么激动！

　　讲完这几天的“历险记”，宜书才说明来意：陈家父母有令，请君书贴过去作客吃午餐。至于父亲的原话，宜书讲不出口──陈父的原话说：宜书你去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赖在酒店没走？没走的话，让他过来吃顿午饭，早吃早上路。

　　结果，这顿午餐成了君书贴这辈子吃得最为难受的一餐饭。

　　说到吃饭就不能不提餐桌氛围，可想而知，君陈两家餐桌上的气氛是大相径庭的。君家虽然没有严格遵守“食不言”的老规矩，餐桌上相互间说话的声音却不大，完全是轻声谈笑的世家风范，而陈家则是典型的小民百姓，餐桌一派热闹喧哗。两种氛围很难说孰好孰坏，只是成长的环境不同，在君家长大的孩子难免会有不适感，就如同把陈家老二放到三爹旁边吃一顿饭，估计也会郁闷得难以下咽。

　　气氛的不适尚在其次，君小三也有在贺家吃饭的经历，不过贺阿姨喜欢他，也知道大户人家的臭规矩，每次都把他喜欢的菜专门盛在一个小碗里放他面前。可是陈家不是贺家，没人关心他的感受，甚至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敌人，以恶整为乐，尤以陈家小弟最为张狂。

　　从坐上桌子的那一刻起，陈宜安就在扮演主人这个角色，他不时地给旁边的君书贴夹菜，殷情有加。

　　“君少爷，这是我们小地方的招牌菜。”

　　“这个也不错，你尝尝。”

　　“趁热快吃，凉了就不爽口了。”

　　……

　　动作言语热情有礼，非常符合主人的身份，如果不看君小三碗里堆的那一块块又肥又厚的肥肉和貌似肉类的姜块的话。

　　君书贴是世家子了，很不习惯别人夹菜到自己碗里，更不要说看看就倒胃口的肥肉了……不过现在，他除了默默忍受，又能如何？

　　好不容易把一碗白饭吞进肚里，放下碗筷，心说刑罚总该到头了吧？旁边的陈小弟又是一声惊呼：“君少爷，你碗里还剩那么多肉啊，我们是穷人，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另外一边，陈宜书对君小三的窘境并不是毫不知情，无奈他一直被父母拖住交谈，看看父母眼里的殷殷笑意，再看看母亲夹到自己碗里、已经堆成小山状的菜式，他也只有装作没看见。不过陈家小弟这句话太大声了，有心假装都不成。

　　宜书很不喜欢自己这个二弟。从第一天起，陈宜安就在找他的麻烦。

　　刚回家那天过得很愉快，宜书是当然的主角，晚餐时，父母双双忙着给他布菜，碗里堆的菜吃都吃不过来，还要不停地回答来自四方的各种问题……恍若过节般的欢愉气氛一直持续到上床时分。

　　准备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陈父对宜安说把床让给大哥，今天你睡客厅沙发，宜安听了大吵大闹，一个词：不干。他的理由也蛮充分：他是哥哥应该让着我才对啊？哪有一回来就赶人的道理。陈父很生气却拿他无可奈何，最后，在陈母小心翼翼的陪笑中，宜书睡了客厅沙发。

　　第二天，陈母说干脆给兄弟俩买张双层床，陈宜安又一次不依不饶，蛮横的说：他又不是回家长住，为啥要买？我喜欢我那张床，不准换……这次陈父没有理他，强行买了换上，陈宜安耿耿于怀。

　　如此这般，再加上平日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周时间，已足够宜书看清陈宜安这个人：十六岁的二弟宜安，早已经给家里宠坏了，说话做事从来不替他人着想，非常霸道。估计是觉得自己回家抢了他的风头，心理不平衡，不停惹事，而母亲对他是一惯的纵容，父亲除了口头教训几句之外，似乎也别无它法。

　　现在听他这么说小三，终于触及到了宜书的底线，出声打断他弟：“宜安不要乱说，三哥他不吃肥肉的。”

　　“不吃他干嘛放进碗里？”宜安问得理直气壮，好象那些肥肉真的是君书贴自己夹进碗里去的。

　　陈宜书动气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宜书自己也是个霸道惯了的人，这时候忍无可忍，张口教训起自家小弟：“是他放的吗？你自己做的事为啥不敢承认？”

　　宜安一时哑然，脸色很快黑成锅底，紧跟着把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不吃了，自己家吃顿饭都要受气！”说完起身而去，临去时还踢了一脚椅子泄愤，完全无视旁人的目光。

　　从两个儿子争执开始，陈母的脸色就不好看，现在见小儿子离去，叹口气，看向大儿子，眼圈微红：“小冬啊，你是陈家长子，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哪来的三哥？”

　　六四 陈家的经

　　四 陈家的经

　　在陈家吃过午餐后，君书贴独自返回古城。

　　他们在古城早租好了房子，就在T大旁边，刚建好的一栋七层商品楼，他们租了一个两居室。对比七年前君三叔找房子的艰辛，这一次可说是顺手拈来简单之极，一来少了三爹同行，事情容易很多；二来更是因为古城变化巨大，东南西北四门开花，新建了若干个住宿小区，还有售价六七十万的别墅楼群正在发售。

　　回到古城放下行礼，第一件事：给贺加打电话──午餐不堪回首，他急需一顿美好的晚餐来慰籍自己幼小的心灵。

　　公平的讲，这个暑假君小三过得极其多彩，如果不提宾洲陈家的话。反倒是他一心以为泡在蜜罐里边的宜书，冷暖自知。

　　按照君书贴的猜想，宜书刚跟父母家人团聚，肯定要等到开学前一天才会回来，哪晓得宜书在八月中旬就拎了行礼进门，距开学还有整整十一天！

　　宜书进门的时候屋子里的情形非常诡异，看着面眼的混乱景象，陈宜书的一双眼睛瞪得斗样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君书贴，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接下宜书的行礼，本来还想问问宜书是不是过得太快乐把自己都给忘了，幸好两个人足够熟悉，刚一走近君小三就捕捉到了宜书身上“生人勿近”的气息，又查觉到他眼里那些莫名的情绪，很难得地聪明了一回，乖乖闭嘴。

　　要问宜书在宾洲过得快不快乐？这个问题恐怕连宜书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体来说，还算是快乐吧？特别是刚开始的那段日子。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最开始，肯定是始于宜安的摔碗离开。

　　午餐后，宜书不顾母亲的痛惜眼神坚持送小三去火车站，餐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宜安不对，他觉得自己不能象母亲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地一味袒护弟弟。送完小三，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又专门买了荔枝，经过几天的相处，他知道母亲和小妹都喜欢这种水果，家里嫌贵舍不得买。

　　走进家门，看到母亲正对着父亲抹眼泪，陈妈妈见了儿子手上的荔枝，眼神复杂地拉住儿子的手，殷殷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懂事，还这么孝顺，妈妈很高兴。你弟弟年纪小脾气直，他也是一片好心，想为你为妈妈出口气，你当哥哥的多让让他，多教教他，不要老吼他，好不好？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要错把仇人也当亲人看，当年若不是那家人，你们两兄弟也不会这么生份……

　　陈妈妈还要往下说，给旁边的陈父打断：算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好在我们家宜书也长大成人了，万幸没吃多少苦，以前的事情就当做了一场恶梦。

　　事情好似就这么过去了，宜书只以为从此后一家人又会象前几天一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没想到晚上躺在床上，下铺的宜安咬牙切齿地数落起他这个自小离家的大哥──你不要以为会读书就了不起，老子不会读书一样过好日子，你等着瞧……哼哼，害得我从小就被老爸骂，说一点也不象你，不是读书的料……爷爷到死还念念不忘你，老头儿躺医院说胡话，说的都是为啥那家人看上的是你不是我，如果把你留给陈家就好了……妈的，你有哪点好？老子又哪点不如你？他当我这么想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你在外面见了那么多大世面，那家人又有钱，肯定吃香的喝辣的，看看你身上穿的，哪样不是名牌，我想买件梦特娇，老爸都不给钱……妈的，我还想跟你换呢！……

　　陈宜安怨气冲天，嘴里不停地数落着哥哥的种种罪行，一口气说了大半个小时，直到睡着为止。

　　陈宜书无声地听着弟弟咒语般的声音，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心中一阵悲凉：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到自己的！

　　最糟糕的是，他们间的梁子，早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结下。

　　知道宜安对自己陈见太深，深到无法解开，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躲开了。

　　没成想，躲也躲不开。

　　宜安功课很差，归家的第二周，宜书即被授予家教职责，给他补习功课，宜可旁听。

　　很多人以为美国的中小学教育不及国内，其实是种误解，两种教育强调的东西不同，一种以应试为主，另一种则强调学生的动手和分析能力，且宜书入选学区“天才班”，班上十五个同学，个个都是勤奋好学的高材生，压力非常大。可以这么说，如果一起参加国内高考，宜书可能考不过北大清华的新生，但是让大学教授挑弟子的话，教授喜欢的，极有可能是宜书这样的。即便如此，对宜书来说，给宜安补课也不象他父母想象的那么轻松──很多术语他完全不知道对应的汉语名称，必须进行“英翻汉”，何况书本上的东西，自己理解是一回事，要让学生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为此宜书进行了很认真的备课，通读了教材，又问宜安要来他们平时的试题，以摸清考试的难易程度和侧重点……遗憾的是，学习是学生和老师间的互动，是两个人的事，现在却成了他的独角戏，学生一门心思只想让他帮忙完成暑假作业。

　　陈宜书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因为对方是陈宜安，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开尺度了，偏偏宜安以挑战他的耐心为己任，单词不背，习题不做，讲解不听，讲完了又说没讲清楚……如此过了两周半，陈宜书忍无可忍，终于暴发。

　　宜安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扔下书冲出门，找同学打了一下午的电子游戏，当晚更是住在同学家里，玩起了“离家出走”……

　　也不知他后来跟父母说了些啥，第二天宜安归家，宜书的家教工作从此歇业。

　　如果仅仅是个宜安，问题还不严重，麻烦的是，问题深入到生活的各个层面。

　　饭桌上，陈家小弟和陈家小妹满碗乱翻，各自寻找着自己喜欢的食物。

　　陈宜书看看桌子中央被翻得一团糟的几碗菜，皱皱眉头，转头向母亲提议：“妈，要不我们在菜碗里放只公用勺子？”

　　陈母正在为小儿子挑鱼刺，听得一怔，现出轻微的不悦：“为啥？我最看不惯一家人吃饭还用公筷的，哪里象一家人嘛？”

　　宜安冷笑：“人家是贵族出身，看不惯呗。”

　　陈母作势要敲他的脑门：“胡说，还不是你满碗翻……你要吃啥，妈给你找。”

　　早晨，宜书偶然听到母亲和小妹的如下对话。

　　“咦，小可，这条裙子你昨天才换的，咋又要洗了？”

　　“昨天不穿了一天吗？”

　　“哪有穿一天就洗的，多穿两天。”

　　“妈你偏心，大哥天天换衣服你咋不说？”

　　房间里，陈母的脸色暗沉下来：“他那是跟有钱人学的破规矩。小可，我们不是有钱人，穷讲究不起来。”

　　“那你咋不敢跟大哥说去？”

　　“大哥过几天就走，你过几天也走？”

　　宜书蹑手蹑脚快步离开。

　　从此后，每天早晨为换不换衣服他都要犹豫几秒钟，不换吧，实在不习惯，换吧，又怕母亲不高兴。

　　……

　　如此种种，虽然都是些枝末小事，但是小事多了，不伤身，却足以影响情绪。

　　呆的时间越长，宜书越发感到自己和陈家的不合拍，小到吃饭穿衣洗漱，大到学业应酬心态。

　　这天陈妈妈出门买菜，宜安宜可也找同学玩去了，家里难得的清静，陈父趁机很认真地和儿子讨论起远景规划。

　　在仔细寻问了美国的大学教育之后，陈父和颜悦色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改修商科。宜书犹豫了一下，说自己对商科不感兴趣。

　　陈父笑了，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自从知道你在美国之后，我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文章，受益匪浅啊……宜书，世界变了，中国也在变化，商科的作用会越来越明显，你看现在国内大学里面商科有多热门。你学校那么有名，学了商科，回国你可以创业，留在美国则可以进华尔街，都是很好的选择……不要去学那些不实用的东西，我们比不得他们富家子，做事不可以仅凭兴趣，除了兴趣，我们更有责任。陈家世代书香却每每时运不济，你也看到了，你弟弟被惯坏了，他是指望不上了，陈家就指望着你挑大梁出人头地。现在虽然不兴说光宗耀祖了，但是祖宗在天有灵，一定会以你为荣的，爸爸也一直以你为荣！……

　　看着言辞恳切的父亲，第一次，宜书觉得自己无言以对。

　　长在君家，身上难免染上三分傲气，对于父母的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宜书难以苟同。陈父长年在机关打拼，眼睛锋利如刀，一眼就看出了儿子的真实想法，微微一笑：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出人头地的原因，只有你有出息了，我和你妈的脊梁才挺得直。

　　陈母文化不高，讲不出大道理，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不满。

　　暑假中正赶上一位上司的丈母娘作寿，为了送礼的事陈妈妈想破了脑袋，贵重的，自家送不起，便宜的，人家看不起，好不伤脑筋……

　　十七岁的宜书在旁边偷偷扁嘴，心想要我就干脆不送，送个礼还这么麻烦。

　　这一幕正好被宜安看在眼里，马上借题发挥：“哥，你不要看不起咱妈，咱们穷家小户，见官矮三分，哪里敢跟你比！”

　　陈妈妈和陈宜书给他说得双双愣住，下一刻，陈妈妈的眼睛红了：“我是你妈妈啊，小冬，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才生下来的，差点连命都搭上了……别人说抢就抢，妈妈挂念了你十三年啊，生怕你在别人家里饿着冻着，又怕你吃苦受累……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了，儿子长大了，反倒看不起妈妈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说到后来，陈妈妈一脸泪水，宜书呆呆看着妈妈，只会喃喃地不停说“妈，我没有，妈，我没有……”

　　陈宜书突然有种仰天大吼的冲动。

　　抛开这些不愉快的小事，生活中高兴的时刻还是不少。但是宜书发现，无论高兴与否，他就是不合拍，感觉自己象个闯入者，有种怎么也融不进去的挫败感。

　　宜书毕竟年轻，如果这个时候有个阅历深厚的成年人在一旁指导，就会告诉他：想要融入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他必须抛弃很多东西。比如，趁着年纪还小，放下学业离开君家，专专心心跟家人生活几年，他身上君家的烙印即会暗淡许多。果真如此的话，陈妈妈或许会欢欣鼓舞，但陈爸爸的梦想就此破碎……而且无论他怎么努力，在陈妈妈心中，只怕小儿子宜安永远是无可替代的。

　　没法子，生活中有得就有失，不要说十全十美，就连“两全”，好些时候都非常困难。而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办法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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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有鬼上身

　　第七章 暑期灵异事件

　　一 有鬼上身

　　再说君书贴，这个暑假，他和鬼联了一次手，准确的说，是某个倒霉鬼被迫与他联了一次手。

　　从宾洲回来没几天，秦骁就跑了来，不久之后，那个不受欢迎的杜亦真也阴魂不散地被他老哥押了过来。他二人跟君书贴年龄相仿，今年考大学，听说君书贴和陈宜书要回来当一年的交换生，秦骁毫不犹豫地报了T大。去年夏天他到美国玩，也是住在君家，几个小伙子自助驾车横跨北美大陆，沿途奇遇颇多，两个人投缘得不得了。

　　至于杜亦真，他是真的不想来凑热闹，没奈何他老哥给他填的志愿，又亲手拎了他过来，他也无计可施。

　　最搞笑的一幕发生在杜家大哥（即三爹的宝贝小师弟）离开的那一刻。

　　杜大哥紧紧握着君书贴的手：“小三啊，我家小真就交给你了啊，他性子不太好，你大他几天，是哥哥，多担待一点……”看他那模样，简直就是老妈在托咐女儿的终身，搞得君书贴浑身上下由里往外直冒凉气。

　　秦骁躲在卧室笑得打跌，杜大哥前脚一走，他后脚立即窜出来紧紧握住君书贴的手：“小三啊，我家小真就嫁进你们君家了啊，他性子不太好，你大他几天，是哥哥，多担待一点……”把个杜大哥的声音摸仿得维妙维肖。

　　旁边杜亦真脸色铁青，突然间展颜一笑，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森森利牙：“就算老子喜欢男人，也看不上你们姓君的！”

　　杜家大哥送杜亦真过来当然是有所图谋的。

　　四年前，杜亦真的性向就已经有了点苗头，四年后，终于铁板钉钉，无它，他被他老哥捉奸在床，想不认帐都不成。如果杜大哥不认识三爹，估计会想方设法地把弟弟给掰直了，无奈当年他最敬佩最亲近的二师兄决然离去的背影太过刺眼，终于醒悟到弯直乃上天注定，不以他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万般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想为弟弟谋个好去处──“多数打击少数”“天大地大没有拳头大”这两条公理在哪里都成立，既然站错了队成不了“多数”，就只好变成“拳头大”的强者一方了，在修真界，“邪气君家”绝对属于强者，小弟如果靠上这棵大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再说小三这孩子看着就让人放心，攀上这门亲，他还真的喜欢。

　　也幸亏多出了这两个人，君小三的暑假生活非但没有因为宜书的缺席而落寞寂然，反倒生出许多变故，变得意想不到的精彩。

　　他们在古城的熟人有限，贺加算一个。如今的贺加，个头不见长，身材不见瘦，厨艺却上了好几个台阶，一个个馋鬼三天两头跑贺家混饭吃，恨不得把贺家当作自己家。也是该当有事，贺家居住的这片老城区眼看着就要拆迁了，住户们正眼巴巴地盼着搬离破旧拥挤的大杂院，偏偏在这当口，发生了灵异事件。

　　周四这天快到中午的时候，算准了贺加今天轮休，君书贴领着两只饿死鬼准时出现在大杂院。

　　几个人刚刚骑了单车进院门，车还没停稳，就见贺加拎了把锅铲冲将出来，一把抓住君书贴的胳膊，神神叨叨地小声说：“小三，那边院子里有人疯了，我妈说他是鬼上身……”

　　君书贴连忙把手上的大公鸡塞他手里，拉了他进屋，他还不想被大杂院的居民们当成神汉另眼相待。

　　进到屋里，贺加看着秦杜二人，一脸尴尬：“我……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鬼上身是我妈乱猜的，她迷信得很，你们……”

　　“说重点说重点，我们也很迷信。”杜亦真打断他，直奔主题。

　　贺加看回君小三，见他点头后才又开口：“我也搞不清咋回事儿，听说上周六晚上喝了酒，第二天起来就不认识人了，还一个劲儿地说他不是他……”

　　“什么叫'他不是他'？”秦骁追问。

　　贺加想了想，细说起前因后果，他功课不好，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那个人叫孙平，快三十岁了，跟刘姨家的小五哥挺熟的……刘姨家那个小五哥小三你还记得吧？就是老不上班、一直闲家里的那个。听说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一起喝的酒，好象多喝了两杯，喝高了，第二天孙平醒来就大喊大叫，硬说他不姓孙，情形古怪得很……后来也不晓得发生了啥事，他有时候抱住脑袋大叫，痛得打滚，有时候半天不说一个字，问他他也不理，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跳起来打人，跟个疯子一样……”

　　杜亦真一听来了劲，饭也不吃了，拉了贺加就要出门。

　　贺加却是鼻子一皱，慌忙甩开他的手，一声大吼：“哎呀，我的鱼……”

　　光速冲进厨房，一只手拎着锅铲，另一只手，还拎着那只吓哑了的大公鸡！

　　中午开饭的时候，刚参加完“拆迁动原大会”的贺妈妈一脸灰败，没吃几口饭，就忍不住向满桌子的小辈诉起苦，很是气愤：“以前都是按户口上的人头算，这次却要搞啥子'拆一赔一'，说我们家正住面积只有三十二个平方，厨房和你贺大哥的新房是违章建筑，不算，只赔一个四十多平方的套二房给我们，那个厅才五个平方……你大嫂马上就要生了，一家六口两间房，咋住？”

　　去年贺大哥结婚没房子，只好顺着厨房搭了间十二平米的简易小屋作新房，这在“大杂院时代”司空见惯，原以为拆迁时还可以凭此与相关部门讲讲价钱，没想到政府一个“拆一赔一”就砸烂了小民百姓的所有小算盘。

　　这次拆迁声势浩大，市府目标宏伟，要全面整治护城河，作为工程的一个重头戏，这片老城区的拆迁分外引人注目。君小三看电视，天天都是住户们欢天喜地签下“拆迁协议”的镜头，没想到到了贺家，事情就不对劲了……看来这个第三次“拆迁动原大会”，要“动原”的，就是贺妈妈这样的。

　　秦骁给贺妈妈出主意，态度坚决：“不搬。不要怕贺阿姨，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他们要不赔个套三的房给你，你就跟他们硬顶……那帮龟孙子想把你们赶到郊外，把地盘用来建商务大厦建高档公寓，总得先把你们安置好吧？好事不能都给他们占完了。”秦骁的语言天赋极佳，几周内学习了Ｎ多“古城术语”，说起话来南腔北调，已经听不出申城痕迹。

　　“那不成钉子户了？我看电视上演的，警察会来强行拆迁啊。”君小三很有点替贺家担心，“钉子户”这个词还是他回来后刚刚学会的。

　　杜亦真鼻子哼了一声，送一筷子鲢鱼入口，边吃边翻白眼：“说你傻你还不信，电视上演的都是挑出来的典型，他们在杀鸡儆猴……要我看，也就只能吓吓你这种傻猴！”

　　君小三给他呛白得半天说不出话。

　　“要不，我们也给'拆迁办'送点礼？”贺加看着他妈，提出了合理化建议。他只比君小三他们大几个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经过四年社会大学的锤炼，老实依旧，学生味儿却是丝毫找不到了。

　　贺妈妈摇头：“没用，我听说他们有奖金提成的，赔得越少提成越高，我们送那点礼，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

　　一桌子人正就如何与“拆迁办”过招各舒己见，非常意外的，贺大哥走了进来。贺大哥厂子远，天天都是带了饭去厂里吃，中午很少回家，大家见到他都稀奇得不得了。

　　贺大哥一进门就忙不跌地关门，全不顾现在是三十八度高温的盛夏正午，关了门转过身，搓着双手宣布好消息，喜色掩都掩不住：“妈，我们是套三，六十三个平方的套三！”

　　贺妈妈哪里会信，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你喝酒啦？我才开了会回来，拆迁办的小王刚刚还在说我们只拿得到一个小套二，没得改。”

　　贺大哥不屑地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小王？小王算个屁！我上午去见了刘主任，刘主任已经答应了，让我们不要声张，明天悄悄去把合同签了。”

　　贺妈妈满脸狐疑：“你说的是真的？天上掉大饼，有这种好事？”

　　贺大哥抓起头皮，下边的话说得不太利索：“我……我前两天好不容易才托人说上话，给刘主任送……送了点礼……”

　　“送礼？啥样子的礼值得起一间房？”

　　“就是咱家那个玉坠啊……妈，你别急，你听我说完……那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换间房，值！……哎哟，妈，你不要打……妈，妈，你听我说……”

　　贺大哥没有搞明白，他口中的那个玉坠，其实是君小三送给贺加的。

　　当年君书贴发现这块儿有问题却听之任之，鬼气而已，对他来说是连好奇心都提不起来的小事情，出国前总算是想起了这么一档事，送了个玉坠儿给贺加，让他放屋里避邪。

　　贺妈妈迷信，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收藏妥当，后来架不住好奇心悄悄拿到文物馆鉴定，居然是个明末清初的宝贝，玉质上乘雕工精细，貌似很有些来历，文物馆当即出价九千……那个年代的九千啊，想贺爸贺妈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一年也不到三千块，贺妈妈硬是咬着牙回绝了，玉坠从此被定性为贺家的“传家宝”。一年前贺大哥成婚想说服他妈把玉坠买了换点钱，差点没给贺妈妈敲了个满头包……

　　现在面临住房这么大件事儿，贺大哥再次把主意打到玉坠上也是情有可原：他媳妇想房子都快想疯了，家里就这个玉坠值钱，只好先斩后奏。只是贺大哥这个人实在不精明，且不说用那么个宝贝换一间房子的使用权划不划算，单是玉坠的来历，贺妈妈早就提到过，他当年没上心，现如今更给忘了个精光，竟会冒冒然地当着原主人的面说了出来，贺妈妈几乎给他气死。

　　七二 小店森森

　　二 小店森森

　　这片老城区面积不小，横七竖八总共有十几条巷子，巷子又深又长，窄窄的，勉强可以通过一辆小车。每条巷子里面，又都“藏着”一到两个小摊铺，卖些香皂牙膏之类的日用小商品。

　　孙平家的院子外面，巷子的拐脚处，正好就有这样一间很小很不起眼的杂货铺。

　　君书贴紧盯着不远处的那家小店，若有所思，半天没有挪脚。

　　刚才几个人在孙家的遭遇不太愉快。

　　孙家人态度很敷衍，这个也好理解，如今城市里边真正相信鬼神的已经不多了，何况是几个一看就不靠谱的毛头小子，要不是不要钱，估计连理都懒得理他们。

　　孙平这次出事，其他人只当他疯了，贺妈妈却禁不住怀疑，孙平家正好和君小三特别叮嘱让他们避开的那家人是邻居，再加上她小时候在乡下见识过一起“鬼上身”，症状跟孙平有些相似，立时想到找君小三帮忙。贺妈妈并不清楚君家的底细，她只是照常理推测出君三叔是个人物，三教九流定然认识不少，找上君小三，不过是抱着个“万一”的心思──万一小三认识什么人可以帮上忙的话，也算是桩功德无量的事。

　　不要看贺妈妈认识君小三好些年了，对于君书贴这个人，她其实并不了解，只以为单纯如君家小三，肯定会古道热肠急公好义，却不知小三单纯不假，单纯却不等于热心肠。

　　君家太过异类，象“洛阳秦家”这样不带偏见地与他们交往的，屈指可数，其它门派无论正邪，无不采用避而远之的排斥态度，如果不是君家着实不好惹，只怕三界中早没了他们的立足地。当了千年的另类，受了千年的冷遇，若是还养得出一个古道热肠的侠士来，就该是圣人转世了。所以君家人对于不相干的人和事向来漠然，是那种外表和风细雨、内里古井无波的漠然，君书贴骨子里也是如此──当年他眼见得学校周围小混混横行，却一直等到那帮人不长眼惹到自己头上才出手，可见一斑。

　　何况“鬼上身”这种事说大不大，于他们几只菜鸟来说，却很有些麻烦──共用一具身体的两个魂魄就象一根藤上的两苦瓜，荣未必俱荣，损，却肯定是俱损，形成一种很奇特的“共生”关系。解决的办法是用法力赶走入侵魂魄，并不高深，三叔可以运用自家的强悍实力，杜家大哥可以凭借道家的各种符术，秦骁老爸的话，多半会借助风水阳气等等外力……可惜法子虽多，眼前这几只菜鸟，样样都会，却哪一样都没有把握。

　　换句话说，让他们对付一只小鬼没问题，问题在于：孙平极可能也要一起报销！

　　所以，在见识到了孙家人的态度之后，依君小三的脾气，立时就要调头而去。无奈秦骁秦大侠看见孙平给锁在床脚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身上一股怪味，看情形自“发病”开始就没人管过他的死活，着实可怜……一时间同情心正义感豪侠之气泛滥成灾，再加上杜亦真已经叫嚷了好几天的日子无聊，君书贴心里明白：这桩闲事，不管想与不想，都只有管定了。

　　管闲事的第一个代价，即是面对这间小店。

　　秦骁和杜亦真毕竟修行了近十年，刚开始没上心，现在见君书贴一个劲地盯着杂货铺猛看，给他的怪异举动一提醒，立即发现了问题。

　　这间杂货铺建得很是奇妙。店主在院墙上开了一道三米左右的口子，又把墙内住宅的屋顶和墙壁延伸出来，与院墙相接，就此合围成一间七八个平米的小屋。小屋太过低矮，屋外又生了一株虬根错节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即便是在盛夏的日子里，大白天也燃着一盏白炽灯，照着货架上的酱油花生毛巾牙刷。店门处，一张小桌上立着一只半米见方的玻璃匣子，匣子里锁着万宝路红塔山阿斯玛……

　　老城区中很常见的一间小店，引得君书贴住足的，是它散发出来的鬼气，让秦骁杜亦真上心的，则是它的风水──店子建在背阴的槐树下，阴湿之气浓厚，而树脚处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大石头，更是把阴气锁在店内不让外泄……联想到孙平身上的鬼灵，两个人精神大振。

　　君小三示意其他人不要妄动，独自向小店走去，越是靠近，身上的阴湿感越重，夏日的暑气越是遥远。

　　小店前面的街沿上，老槐树的树阴中，放着一把老旧的小竹椅，椅子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正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老人睡得很浅，君小三尚在数米之外，他已经从瞌睡中醒来，抬起头，爬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混浊不堪，呆滞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年轻人。

　　君书贴在三米外站定。

　　老人又发了好一阵的呆，才开口：“要买烟吗？”声音有气无力沙哑破败，透着死亡的气息。

　　君小三眨起眼睛。他现在的感觉很不好，老人的目光就象沾了水气一样，不，比水气要糟糕太多，更象是一条布满唾液的蛇信子，害他浑身上下泛起一股异样的粘湿感，阴冷，黏腻，恶心……竭立控制住想要转身而逃的冲动，君小三直视进老人的眼睛，半晌，摇摇头。

　　老人看着他，用那双黯淡无光、混沌得来连眼仁眼白都分不太清的眼睛看着他，也看了半晌，然后他的双颊皱作一团，忽然间，笑了……可惜就算是笑容，也透着一股子阴霉之气，仿佛染上了自地府深处散发出来的腐朽污浊，看得君小三心内大寒，几乎出气不及，就连远在数米之外没有与老人直面相对的秦骁贺加杜亦真，恍然间，都觉得有股寒流从身上一击而过。

　　……

　　这样两个人，一个正年少，一个似垂死，一个阳光明媚，一个阴霾无光，一个生机勃勃，一个死气环绕，无不形成鲜明对比，如果被摄影师抓住这个瞬间，一定会得大奖。

　　君小三不是摄影师，更不想得大奖，他只想解决问题，越快越好：眼前这个老家伙太可怕了，不是强大带给人的可怕感，而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腐朽的死亡气息，让年轻的君家小三有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君小三咬咬嘴唇，无计可施，只好直来直去。

　　“我要收你的鬼。”

　　老人浑浊的眼睛略微一睁，一星光芒一闪而过，瞬间双眼重又半眯，一切归于沉寂：“少年人，我的店太小，只卖烟，不卖鬼。”

　　君小三还要再开口，老人已经闭上眼睛，完全无视面前的少年，重新陷入脑袋一点一点的午睡状态。

　　一阵轻风吹过，头顶的老槐树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原本是盛夏中最让人心宜的一刻，却让一干少年打起了寒颤，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面大叫一声：阴风啊！

　　七三 菜鸟捉鬼

　　三 菜鸟捉鬼

　　凌晨两点，菜鸟三人组一切就绪，准备出击。

　　在此之前，贺加帮他们摸清了孙平和那位“老店家”的底细。

　　孙平和刘姨家的小五子一样，典型的无业游民，卖点假药倒倒走私烟，有钱的时候吃喝嫖赌，没钱的日子就倒在他那间违章搭建的小屋子里面蒙头大睡，是个给人跑腿的小角色，比混混稍微强一点。

　　相比之下，“老店家”的故事就要复杂多了。老人姓白，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五八年他响应号召给领导提意见，结果被划成右派押往荒无人烟的大西北“劳动改造”，一呆二十年，妻离子散。邓公上台后摘下“右派”帽子，他以工人的身份继续留守西北农场，只把补发的一千多元工资汇给了儿子媳妇。四年前，老人家突然出现在儿子面前，说是退休了想在古城养老，儿子几十年没见过父亲，父子感情并不亲厚，但是父亲总归是父亲，没办法拒绝。儿媳妇就不同了，一个月下来，这位从天而降的公公就由当年的“财神爷”变成了现今的“老不死”，时不时地指桑骂槐摔盆砸碗，还指使不懂事的儿子女儿故意把小板凳放在老人床前，害他夜里下床时被绊跌倒……半年以后，据老人自己讲，他一时神智不清犯了迷糊，晚饭后一口气吞下二十多片安眠药……幸好发现及时。

　　老人给抢救了过来，他儿媳那天轮夜班，公公紧急入院她也没请假，仍旧十点半准时出门，谁知道上班路上给一辆汽车撞到了河里面，肇事汽车逃之夭夭……事情也是巧得不能再巧，她被好心人救起后送到同一家医院抢救，医院让家属先押一千块钱才给动手术。白家手上的现金刚给老人交了入院费，存款都在银行，半夜三更的，借也没处借，好不容易筹够钱，人已经没得救了……这件事当时闹得挺大的，医院见死不救激起了市民公愤，大杂院的一干婆姨们私底下却悄悄说老天爷有眼，肯定是报应。

　　过了两年，白家儿子又娶了媳妇。这个女人比较高明，到街道通了关系，打开院墙开了这家小店，顺理成章地把老人扫地出门，白天看店晚上守店，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除掉了眼中钉……

　　“贫贱夫妻百事哀”，老城区这片儿，二十四孝的孝子肯定是找不到的，但象白家这样出格的，也是少见，贺加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听出了前因后果，直听得秦骁君书贴目瞪口呆：那么个骨灰级的恐怖人物，居然还有人这么不怕死地去招惹他，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修真少年们的日子过得正红火，离活得不耐烦还有数万光年，非常明智地，一进到大杂院几个人立即马不停蹄的布结界──那个老家伙，能不招惹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

　　倒是站在旁边看着几个人搬石头贴符纸装神弄鬼的贺加，感觉自己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才死乞活赖地跟了来──好奇心杀死猫，没法子啊！

　　布好结界，君书贴又在门外屋檐下画了个圈，把贺加放进去当了唐僧。他这次架不住美食贿赂，把贺加也带了来“见见鬼”，可谓“艺不高，人胆大”的典范。

　　进到小屋，也不开灯，黑暗中，孙平紧绷着一身打手肌肉站在床边，气势汹汹地盯着几人，一副要把他们撕成碎片的架式，跟白天那个不停打着抖的可怜男子判若两人。

　　几人当然不会给孙平……呃，不，应该是孙平身上的那只鬼吓唬住。虽然都是菜鸟，但是三个臭皮匠都抵得上一个诸葛亮，他们三只菜鸟，怎么说也顶得上一个法海吧？最不济，也就是让倒霉蛋孙平跟着陪葬而已，那个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对不对？

　　对于君书贴杜亦真来说，孙平跟他们非亲非故，他的死活与己何干？逼得急了，指不定就把一人一鬼两个祸害一锅端掉完事。

　　大侠秦骁对两混球的小九九毫不知情，他拍拍君书贴的后背，跟鬼开起了玩笑：“看什么看，这位是你家阎王见了都要头痛的主，你以为你惹得起？”

　　杜亦真扁扁嘴：“你跟它说这些没用，这只鬼养的时间太短，意识都没出来……”

　　“你才意识都没出来！”

　　“没意识”的鬼居然会讲话，而且一开口就是女人的腔调，从一个恶狠狠的大男人口中吐出这种只有女人才会讲的话……这情形，够诡异的！

　　君小三忍不住想发笑：“孙平你个大男人居然让个女鬼上了身？”

　　“我看你干脆买箱豆腐一头撞死算了。”杜亦真颇有同感。

　　“胡说八道，老子要是不喝酒，她上得了？”显然是孙平本人。

　　“你他妈的以为老娘想上你？还不是时间太紧没找到合适的……”够彪悍的！想来她作人的时候一定也是个彪悍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修行人饲养鬼灵时第一件事就是剥离意识，以此洗去前世的痕迹，但是鬼灵生前的某些性格特征还是会非常顽固的保留下来。

　　“不合适你不会滚出去？赖我身上以为我喜欢你个丑婆娘？”

　　“老娘丑不丑管你屁事……”

　　女鬼还没骂完，屋里的孙平已经抱住脑袋痛苦万分地蹲到地上，估计脑子中两个灵魂正在大打出手，由此可见，骂一个女人／女鬼／女妖样子丑，是天底下最最愚蠢的事情。

　　屋外的贺加听得惊赫万分，屋内的几个人则看得面面相觑：如此鬼上身，千载难逢啊！

　　一人一鬼的打斗愈演愈烈，孙平开始在地上打滚。

　　旁边观战的秦骁终于冒火了，一声大吼：“你们两个，打够没有？”

　　“没有。”“没有。”

　　同样一个声音，一男一女两种口吻。

　　“那你们想要怎么办？让我们等你们打完了再动手？”秦骁几乎给气笑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神仙救命啊，快把这只女鬼收了，求你……”

　　“就凭他们几个？你不想给老娘陪葬的话，就乖乖呆一边凉快去。”

　　岂有此理！

　　少说他们也修行了将近十年（修真界“菜鸟”的标准定义），还全都是名家出品（全世界“恶少二世祖”的统一代名词），岂可让一只女鬼羞辱了去？士可杀不可辱，不对，他们才是杀人、呃、杀鬼的那一个！

　　杜亦真当即出手，大怒之下，一个火球直袭孙平的脑袋，屋子里立即弥漫起一股须发皮肉烧焦的焦臭味──放心，别说他，就是换了他师祖也玩不出三昧真火，他就是打出了一个火符而已。

　　孙平给烧得上蹿下跳，从蹦跳的速度还有一男一女的“哎哟”声中推测，痛肯定是极痛的，只是作用不大，反正那只女鬼没给烧出来。

　　“你们再他妈的鬼叫，再叫，再叫就再赏你们几个火球，全都给老子住嘴。”

　　无论男女立即住嘴，两个怕痛的孬种。

　　“你现在出不出来？小爷我耐心不好，你出来我饶你一条鬼命，再不出来就让你们两个作伴上路，一起魂飞魄散。”

　　秦骁看杜亦真真的上火了（其实是恼羞成怒了），连忙一把抓住他：“不要急，我们摆参星。”边说边把右手移到杜亦真肩上，同时左手搭在君书贴的右肩，三人连成一个三角形。接下来只要踩准位，和屋外暂时充作“阵柄”的贺加形成一定角度，几个人就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参星阵。

　　参星阵是一个低阶阵法，目的是为了低阶弟子间的术力互借，非常实用。他们几个法术学了一大堆，可惜术力太弱，再厉害的法术到了他们手上都要大打折扣。现在秦骁杜亦真借出术力，由三人中最强的君书贴出手，希望籍此强行拔出女鬼。当然，能否成功要看君书贴的术力会提升到何种程度──用参星阵共享术力并不是１＋１＝２那么简单，几人的术力有一部分会耗在阵法的维持之上，再加上冲突抵消和自然流失，乐观估计，能够把君书贴的术力提升５０%就算不错了。

　　谁都没有料到，就在秦骁的左手搭上君书贴肩头的那一刹那，变故发生了──秦骁的手还没放稳，更没来及得根据屋外贺加的位置走位，蹲在几人面前的孙平猛地站起身抱紧双臂打起寒颤，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寒颤变成了据烈的抖动，在几个人作出反应之前，孙平就象中了邪一样猛烈摇晃起来，摇晃的强度和频率，远非一个正常人可以承受，据烈摇摆间，一道黑影被扔出他的身体。黑影出身，孙平立即停止摇摆，“噗”的一声，癞皮狗一样瘫倒在地，失了知觉……

　　直到此时，房内三人都没能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秦骁甚至还没有完成布阵，一切就结束了。

　　邪门，太邪门了！

　　哦，不对，事情还没有结束──女鬼的危机意识远比他们强烈，趁着几个人发怔的当口，她飞快地穿墙而过，向院外逃去……

　　三个人如梦方醒，抛开孙平追了出来，好在四周早布下了结界，凭她一只刚养出意识不久的小鬼，想要逃掉是白日……不，是大黑天做梦。

　　不出所料，女鬼一头撞在结界上，给撞得在院子里直打转，如果是个人的话，早已经头破血流给撞成脑震荡了。女鬼比较耐撞，身形刚一隐定，立即契而不舍地再一次向结界发起冲锋，想要撞破结界逃出升天，如此几个往复，次次都给重重弹回……可想而知，怕痛的她突然间变得如此勇敢也是被逼无奈，没法子，形势比鬼强啊！

　　女鬼这边火烧眉毛逃出无门，菜鸟们却一个个看得大乐，纷纷抱起胳膊站在檐下欣赏起“女鬼撞墙图”──月黑，无风，黑乎乎的半空中，一道面目狰狞的长发鬼影不停地冲出又弹回，然后象个陀螺一样高速旋转，无根无凭地沉浮于夜空，阴惨惨的尖厉鬼叫声四下飘散……

　　七四 收之桑榆

　　四 收之桑榆

　　几个人正在这厢兴致勃勃地品赏着“胜利果实”，结界外这时候忽然传过来一声轻啸，啸声中，刚刚才撞过“墙”的女鬼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转眼间从急速旋转中静止下来，紧接着四肢抽搐几下，就象一只提线木偶般手脚僵硬地沿着结界边沿快速划过一道弧线……

　　秦骁和君书贴同时一声“不好”──结界上出现一道裂口，女鬼正在向着裂口飘去！

　　“不好”声中，君书贴胸口一粒蚕豆大小的珠子飞出。珠子一离开主人立即散发出暖洋洋的莹光，迅速长大，很快变成乒乓球般大小，莹光也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炫目……数秒之间，珠子在半空中定住，明亮耀眼之极，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把结界中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女鬼惨叫，再也不受隐形“提线”的操控，离开近在咫尺的裂缝，转而向珠子飞去。

　　养鬼人身在结界之外，只能通过结界上的那道裂缝施法，法力虽然高深，效果却无法与身在结界之中的君书贴相提并论。但他的实力和经验不知高出多少倍，眼见情势不妙也不惊慌，及时施出阻力拖住女鬼的飞行速度，与此同时，一道浓得化解不开的黑雾自缝隙侵入，霎时散开，君书贴尚不及眨眼，黑雾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子，完全淹没掉半空中那粒珠子的光芒，女鬼也在一片黑雾中踪影尽失……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这一次君书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切就结束了，真正结束了。

　　君书贴收回珠子，被黑雾浸过的珠子回复成蚕豆大小，再也见不到刚刚飞离主人时的那层暖暖的莹光，看上去就象一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奄奄一息好不可怜……君书贴心痛地把小珠子捧到唇边，轻轻吹了几口气，就象在呵护一个撞破了头的小孩子，然后把它放回胸口。

　　T恤下面，如同一滴水粒，珠子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主人的肌肤，毁形灭迹。

　　刚才君书贴出手的同时，秦骁也动手变动院中几处石子的位置，试图堵住结界上的裂缝。他的动作远远落后于对手，等他布局完成，女鬼已给养鬼人收回，不过院里的黑雾也随着裂缝的修复而消失殆尽，黑夜再次夺回它的领地，整个院子重新陷入隐隐绰绰的昏暗之中。

　　秦骁看着君书贴，满怀心悸地长吁一口气：“好厉害，世上竟然有连火龙珠都驱不开的死雾！”

　　“火龙珠？”声音自结界外而来，“一只普通火珠也敢冒充火龙珠，君家小娃娃厉害啊，连我老人家都差点上当……看样子，君家又要出大骗子了。”

　　声音浅淡中透着阴厉，正是那位看店的白姓老人，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少了死气，多了讥屑。

　　故老相传，世间八颗火龙珠，其二在天（天界），其二在魔（魔界），各有一枚落在了阎王殿和伍柳门，剩下的两粒，被君家收入囊中。

　　君书贴是行走在外的君家小辈中最小的一个，君家人向来护犊，据所有人的推测，他身上肯定有粒火龙珠以作防身法宝。人们所不知道的是，君家的小字辈中最让人操心的并不是他，而是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君家四子君写意，那粒珠子也理所当然地一直留在写意身上，只是这些是家族隐情，外人从何而知？

　　外行常常把幻术等同于魔术，以为区别仅仅是用不用法术的问题，殊不知二者还有一个根本区别──魔术师要把一只兔子变成美女，他需要两个道具：兔子，还有美女。同样一个兔子变人，幻术师手中却只要一个道具：兔子，或者美人。魔术利用视觉盲点掩盖起某些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东西，而幻术，归根结底，它是利术人们心智上的障碍，让人产生幻觉，自以为看到了某些事实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君书贴能够在片刻之间，利用修行人的普遍假设，把一粒普普通通的火珠“幻化”成大名鼎鼎的修真法宝火龙珠，牵制住女鬼，骗过了秦骁，甚至连养鬼老头都差点上当，脑袋不可谓不聪明，手段不可谓不巧妙，可惜对方技高好几着，死雾一出，幻术即破。

　　死雾消散，尘埃落定，女鬼逃之夭夭，今晚上白辛苦一场。

　　直到这个时候，君书贴和秦骁两个人才惊奇地发现杜亦真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那个本来应该站在他们身边的毒舌小子，好象自啸声响起后就再没有见到过他的影子，他二人一直忙于应付养鬼老头，竟是谁也不清楚他的去向。

　　两个人大惊失色，回头去问贺加，却发现小胖子已经给吓昏了……

　　二人虽然胆大，也没有胆大到冒冒失失闯入“白家小店”的地步。没奈何，自我安慰说杜亦真脾气糟糕，人却鬼精得要命，白老头不过在结界上打了一道缝，没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神鬼不知地抓走人。

　　先回家再说吧。

　　把惊吓过度的贺加送回去，君书贴秦骁垂头丧气地踩着单车回家。

　　今天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孙平的事算是了结了。象这种鬼上身，鬼灵离开后，人体受损太重，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昏睡好几天，醒来后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一问三不知。只是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个晚上，眼见得大功告成，最后关头却让女鬼给逃脱了，杜亦真还人不见人尸不见尸，就算孙平没事，也够两只菜鸟情绪低落一阵的。

　　“刚才我们还没布好阵女鬼就出来了，到底是咋回事？该不会是那个白老头捣的鬼？”

　　君书贴摇头：“不清楚，或者吧？”

　　他是真的搞不清楚，但并不象秦骁一样毫无头绪──秦骁的手刚搭到肩上，君书贴立即察觉到身上的术力出现波动，自打八岁过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这种不稳定状况。随后发生的事情匪夷所思，术力波动由弱及强，随着他术力的提升，孙平越抖越凶，紧接着他感觉胸口好似打开了一道门，一股气流自胸中澎湃而出……整个过程，他没有使用半分力，事实上，刚开始的时候过于惊吓，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气流的流出，却发现女鬼似乎对这股气流害怕之极，再然后，不等他有所动作，女鬼已给气流拔了出来……

　　若不是术力刚巧在那个时候由强转弱，而随着术力的回落，气流不再流动，不然的话，天晓得那个倒霉女鬼会落个啥下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些猜测却不敢下结论，想想还是先问过三叔再说。

　　当东方天边出现第一缕晨光的时候，秦骁君书贴总算有气无力晃回家了。

　　打开门，两个个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杜亦真那个混蛋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只汤盆发呆，整个人毫发无损，好得不能再好！

　　秦骁火大地抢上两步，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你个混球，关键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杜亦真打掉伸到面前的手，抬起头满眼不屑：“你们拼死拼活不就为了捉一只小鬼吗？我一出手就端了他一盆，我们两个，哪个才是混球？”

　　君书贴秦骁的眼光立即落到他面前的那只“汤盆”上。

　　汤盆的外表十分破旧，青花图案召示着盆子的出生年代非常久远，泛黄的瓷面上有多处划痕，还有好几个很是可疑的黑色指印……用来盛汤的话，除非饿死鬼投生，没人会有胃口。但是这么一只应该放入博物馆的老旧汤盆上，却粘了几粒饭粒，难道当真有人拿它来吃饭不成？

　　“你上哪搞的这个……这个……嗨，它该不是传说中的鬼浴盆吧？”一旦猜出了“汤盆”的真实身份，再联想到白老头可能真的物尽其用，用它盛饭来着，君书贴浑身上下一阵恶寒，好看的眉头瞬间拧成绳结状。

　　“应该是吧？”秦骁也盯着“汤盆”，不太敢肯定。

　　杜亦真冷冷一哼，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得意：“什么叫'应该'？我看过它的图片，百分之百就是！”

　　“你刚才跑去偷它了？你偷它干什么？”君书贴端起鬼浴盆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你也想养鬼？”

　　“切，我又没发疯，养鬼干啥？这个是法器，凡是法器，都有收藏价值……给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这两个人确实不懂：收藏个养鬼用的“鬼浴盆”，不是有病还是什么？更加有病的是……

　　秦骁心念一动，猛然间明白过来，勃然大怒，一把把杜亦真从沙发上拎起来，有股想要把面前这张小白脸揍成柿饼的冲动：“你是成心的……从一开始你就在打这个破盆子的主意，对不对？你故意在结界上留了破绽，白老头才会那么容易得手，对不对？……”

　　“放手……”杜亦真比秦骁矮了大半个头，拼力气哪里拼得赢？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不再挣扎，抬起头，挑衅地看起他，“对呀，我就是成心的，白老头不出门我哪有机会？我就是要趁你们乱作一团的时候偷他的盆，你想怎样？”

　　君小三看他们两个对上了，连忙放下盆子拉住秦骁：“算啦算啦，反正盆子他也偷了……杜亦真你小子有病，偷了这么个破盆子回来，你当白老头好惹的？等他找上门来，这个盆子你一样保不住。”

　　……

　　几个人闹腾到现在，天色不早，眼看着就该天亮了，秦骁也没心情再闹，悻悻然松开杜亦真，觉得跟个疯子斗气太不值，还是睡觉要紧。

　　至于白老头找上门来这种事，没有人放在心上──世家子的通病：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们故然不是老头的对手，但是老头子也未必敢动他们，一个不慎打死打残了，老头子甚至老头子的满门，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再说了，白老头子真正让他们害怕的是他那身不祥的森森死气，这几个小子正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朝阳岂愿与死灰为伍？至于比拼法力，打不赢就逃呗，有啥好怕的？

　　快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秦骁突然站住，一声大叫：“等等，我有个主意。”

　　住足，转头，君书贴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秦骁指着杜亦真宝贝似地抱在怀里的鬼浴盆：“这里边肯定养着鬼，说不定鬼数还不少。”

　　眨眨眼睛，秦骁笑得很是阴险：“我们先要弄明白的，是怎么使用这个盆子。”

　　七五 恐怖艳遇

　　五 恐怖艳遇

　　刘主任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

　　老城区拆迁顺利，已经接近尾声，虽然还有一干困难户死不签合同，但是以他多年的拆迁经验，大家慢慢磨，磨到最后他这边稍稍让点儿步，大都会搬，毕竟自己是官他们是民，聪明人都明白“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至于剩下几户很不聪明的，就交给权力机关处理吧。

　　等这次拆迁完成，他特定向上升一级……工作顺利，此乃第一喜。

　　第二喜，来自他那个宝贝儿子。

　　儿子今年考大学，原本他没抱希望，没想到小子超常发挥，竟然上了自费大专线，看来考试前他专门给文殊菩萨烧的那柱高香起了作用。

　　线是上了，但是上线的人太多，加上他想把儿子塞进T大的经管专业，竞争激烈啊……这段日子他一直为儿子的入学四方奔走，好在手上有点小权，七拐八弯托上了关系，几天前终于有了准信：录取了。

　　了结这么一件大事，舒心啊！

　　第三喜，也是最大一喜：他得了个宝贝。

　　贺家那个大傻子送给他的玉坠，他前几天送到个做古董买卖的朋友那里，朋友批了价：４万块。比他想象的要高。

　　不成想，旁边朋友的朋友见了玉坠眼睛都直了，拿过去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最后说那个坠子有古怪，不只是个古董那么简单，如果送出境的话，开价百万都有人抢着买……

　　嗯，送过境有点难度，主要是绕过老婆不易，不过这件事不着急，以后慢慢找机会。趁老婆不在家，明天就去银行租个保险箱，把宝贝放进去（他不怕贼偷，怕的是被老婆发现）。

　　哈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他老刘灰不溜湫地活了四十年，终于也时来运转了！

　　刘主任心头那个喜啊，这几天连走路都觉得有人托着，浑身轻飘飘的……

　　今天晚上刘主任又是一个人在家。

　　老婆出差去新加坡考查（即公费旅游），把儿子也带了去见见世面。话说他这个老婆出身小官僚家庭，刘主任之所以成为今天的刘主任，跟攀上了这位公主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不过主任的位置他喜欢，家里那个说一不二早过了公主年龄却时刻不忘公主身份的女人，他就没办法喜欢了。换个屋里人他没勇气，但是偷偷腥嘛……嘿嘿，野花香啊。

　　所以打老婆出差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欢度起久违了的单身日子，夜夜笙萧。

　　今晚的艳遇是老城区的一只小家碧玉。碧玉家想要由一套三居室升级成两套二居室，本来就在两可之间，成与不成全在他刘主任一句话，漂亮姑娘非常识趣，发现主任一直色迷迷地盯着自己，马上娇滴滴地约了他“吃晚饭”。

　　“晚饭”在刘主任趁职务之便搞来的一套新房里面。房子是留给儿子以后结婚用的，一栋楼里全是不相干的陌生人，正是幽会的最佳场所。女孩子敲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钟，比约好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刘主任分外恼火。

　　脸色阴沉地拉开门，满眼只见得一袭红衣胜火，所有的怒火转眼间化着了欲火。

　　罗衣轻解，玉体横呈，柔和的灯光下，只在关键部位挂着几层丝的女子曲起身体掩住下体，摆出最为诱人的欲拒还迎、目光迷离地看着正手忙脚乱撕扯着衣裤的中年大叔……大叔心里面生出一丁点怪异的感觉，恍惚觉得这骚娘们长得好象与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只匆匆见过碧玉数面，也不太肯定，只是觉得以前好象没这么漂亮这么撩人……床上撩人是好事，顾不得多想，刘主任心急如焚地扑倒在女子身上。

　　纤纤玉指自他背部划过，有一些痛，欲火焚身的大叔浑然不觉，在女子身上一通乱揉之后，伸手进入女子的两腿之间。

　　下一刻，刘主任愣住，他迷惑不解地看看身下笑得勾人的女子，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整个身体僵住，一脸凝重地慢慢撑起上半身，目光缓缓向下移去……再抬头时，所有欲火尽去，额头一片汗渍，是冷汗。

　　再次看向枕上那张艳丽的容颜，只见一张脸阴绿惨白，眼里凶光暴起，嘴里雪白的牙齿好似正在快速变长……

　　房间里响起惊心动魄的惨叫声，“蹦”的一声闷响过后，刘主任沉重肥胖的身体重重摔到地上。

　　“不准装死！”

　　床上丽人一跃而起，飘到他跟前，飞起一脚踢在他身上。

　　地上的男人心神遭受重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茫茫然抬起头，看到浮在面前的这个面目可怖、胸前挂着巨乳腿间垂着男性特征的非男非女的“东西”，再次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可惜，就算是昏都没法昏彻底，在一盆冷水的召唤下，刘主任悠悠醒转。好在这一次眼前站的不是怪物，是三个青葱少年。

　　三个少年个个风流人人倜傥，正一派潇洒地含笑看着他，其中那个个子高高、修竹一样的褐发褐眼的少年肩头，还扛了一台摄像机。

　　这三个人，自然就是暑假期间闲得无聊的修行菜鸟三人组。

　　最先开口的是秦骁，他从摄像机中取出录像带：“哥们儿，把贺老大送你的那个玉坠拿出来，这个东西就送给你做纪念。”

　　杜亦真帮腔：“不还也没关系，我们送给他老婆好了，够他喝一壶的。”

　　君书贴比较关心贺家的房子问题：“不准报复贺家，还是给他们一个套三，听到没有？”

　　刚刚被冷水浇醒的脑袋不甚灵光，给三张嘴一说，刘主任只觉得脑子里哄哄作响，乱糟糟的一团，半天理不出头绪，下意识的张口：“玉坠？贺家？……什么玉坠？……”

　　秦骁冷笑：“看来刘主任记性不好，我们要帮帮他才行。”

　　少年们闪人，“双性丽人”再次华丽登场，脚不点地飘浮到刘主任面前……

　　于是，刘主任发现那个已经模糊掉的恶梦突然间清晰无比，心脏立时狂跳不止，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因为恐惧……此时的刘主任别无所求，只希望赶快昏死。

　　可惜这一次，不但昏不了，还大睁着眼睛亲眼目睹了一次“女变男”的变身游戏──“丽人”的巨乳象气球一样在他面前急速干瘪下去，小家碧玉很快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不，不，不是人，没有这个样子的人……是……是……男鬼。

　　原来是鬼！

　　总算作出了正确判断，终于在一声惨叫声中，刘主任如愿以偿地彻底昏了过去……

　　不要责怪三只菜鸟的想象力贫乏，以他们第一代电视儿童的情商和智商，想出一招“仙人跳”，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谋略了。

　　男鬼自然出自鬼浴盆。他有个很有趣的名家，叫做“奇形怪状”。浴盆中本来关押着四只鬼灵，都是白老头养大的，分别叫作无名无姓、不痛不痒、有理讲理，和奇形怪状，菜鸟们经验不足，解开盆上禁制的时候，“无名无姓”和“有理讲理”逃之夭夭，幸得君小三动作快，捉回了“不痛不痒”和“奇形怪状”。直到那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原来鬼浴盆不只可以养鬼，更是个关押鬼奴的“牢狱”。

　　几个拥有现代民主意识的修行菜鸡，没兴趣养鬼，一致认为鬼也应当拥有鬼权，于是跟“不痛不痒”和“奇形怪状”搭成如下协议：

　　１，他们不限制两鬼的行动自由，前提是两鬼不得做恶，且不得离开他们周围五百米的范围（再远他们就抓不回来了）。

　　２，今后如果需要两鬼帮忙，属合作性质，须经两鬼同意，不得强迫。

　　不得不指出，此协议有诸多问题。首先，什么是“恶”？甲乙双方都回避了这个极其重要的定义，不是忘了，是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其次，“周围五百米”明显和“自由”一词相抵触，甲方却一再强调，乙方也不敢提出异议；最后，既然是合作，就应该给予报酬，甲乙双方却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不是忘了，是甲方拿不出报酬，乙方也不敢问甲方要报酬。

　　结论，这是一个完全彻底百分之百的单方面协议。好在五百米的活动范围总好过一只盆子，至于此次男扮女装拍床戏，奇形怪状觉得自己除了“自愿合作”当义工之外，好象没得选择。

　　八一 谁比谁冤

　　第八章 总要在雨天

　　一 谁比谁冤

　　鬼上身和玉坠事件圆满解决，菜鸟三人组自信心爆满，开了一个Party庆功。

　　庆功宴上人不多，连贵宾贺加在内总共四个，非人类的物种却着实不少，奇形怪状和不痛不痒作为“合作方”理当出席，另外还有几个小妖小怪前来助兴。小妖怪们都是三个人刚认识不久的“新朋友”，一个是差点被杜亦真拨掉尾巴的小麻雀，一个是秦骁从大黄狗利齿下救出来的大花猫，还有一个是T大校园里的白玉兰，都是成人不久的幼妖，运气不好，被几个恶少强迫而来。

　　鬼灵和妖类们刚开始颤颤惊惊，生怕惹恼了三个小祖宗，几杯酒下肚，渐渐露出本性，麻雀抱着卡拉ＯＫ不放，成了麦霸；大花猫和不痛不痒在小麻雀声嘶力竭的歌声中跟着录像学跳国标；奇形怪状对食物有着不可救药的偏执，一直围着贺加打转（应该是围着贺加手上的各种食物打转）；唯一的美女白玉兰喝成了粉玉兰，不知死活地非要拉着秦骁拼酒，貌似对秦二爷眼中越来越明显的不怀好意浑然未觉；君书贴呢？哼哼，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正在研究各种酒类的配方，试图把杜亦真灌醉，以此堵住那张毒舌……满屋子的嘈杂喧哗，场面热闹且诡异，音乐声猜拳声打闹声几乎要把楼顶掀翻。

　　坐夜间列车归家的陈宜书，晚上十点半打开家门，迎接他归来的，就是这么一幅群魔乱舞图。

　　不过比起第二天早晨的混乱，晚上的群魔乱舞只是小菜一碟。

　　第二天清晨，众人在一阵打骂声中醒来。

　　打骂声惊天动地，从杜亦真的房间开始，很快漫延到客厅──这次杜亦真又单独霸占了一间卧室，好在秦骁死皮赖脸用几张大额钞票打动了对门邻居，邻居答应尽快搬家，把房子让给他们（他们因为要修行，学校的宿舍只交钱不入住）。

　　昨晚上闹腾到大半夜，除了今天要上班的贺加提早离开，其他的，无论是人是鬼还是妖，包括心情不甚好的宜书在内，全部喝成醉猫。最后，秦骁和白玉兰跌跌撞撞相互搀扶着进到卧室，还锁了门（？），宜书被迫睡了客厅沙发。

　　鬼晓得咋回事，今早上睁开眼，杜亦真赫然发现君书贴睡在自己身边，昏沉沉的脑子立时醒了大半，一脚把君姓小子踹下床……

　　君小三百口莫辩，被杜亦真打得四下逃蹿，危急中一把抓过刚刚打开房门仍旧睡眼惺松的秦骁挡在身前，大叫冤枉：“皇天在上啊，我都没有做……真的没有做……”

　　杜亦真只穿了条裤衩，大家看看他身上的各种印迹，又回头看看君书贴不整的衣衫，都是一副怀疑的表情。

　　君小三几乎大哭：“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做……你昨天晚上自己蹭上来的，我也喝多了，开始想要教训你，不过最后……最后我真的没做……天啦，我敢对你们王重阳祖师爷的灵位发誓……最后看到是你，一想到你那张嘴，我啥酒都醒了……”

　　君书贴没有撒谎，事实确实如此。

　　昨晚上他把杜亦真灌得大醉，自己也喝了个七八分，杜亦真抓住他一阵乱蹭，小君三又不是柳下惠，也是平时给杜亦真欺负得太惨，潜意识里一直存着报复之心，借着酒意就想假戏真做……好在最后关头，抬头看见杜亦真那张小白脸，突然间，就象当头给浇了一桶冰水，兴致全无──就算是同性恋，也不是是个男人就想上的！

　　他现在实话实说，越描越黑，所有人看看他，又看看脸都给气绿了的杜亦真，开始为他话里的可信度打分。

　　杜亦真一直在微微发着抖，想是给气得惨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骁用他宿醉未醒的脑袋想了半天，终于开口：“我说杜二爷，就算小三做了那个啥，也是酒后乱性，你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嘛？你又不是女人，又没人要你守贞操……”

　　杜亦真终于给气得爆跳：“你也不是女人，你让他操操试试？……”

　　“我没有……”

　　“你住嘴！”秦骁陈宜书同时对着君书贴大叫。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跟他们姓君的一样，是变态……”

　　“我们哪有变态……”

　　“你住嘴！”秦骁陈宜书再次大叫。

　　杜亦真抓住机会，趁着秦骁不备，绕过他冲着君书贴就是一拳，君书贴反应极快，后退一步避开。杜亦真紧追不放，君书贴身后已是墙壁，避无可避，终于打开房门逃将出屋，秦骁在杜亦真冲出房门的一刹那把他抓住，死活拉了回来。

　　……

　　大半个小时后，房门打开一道缝，君小三冲着房里探头探脑，正对上陈宜书一张阴沉的脸：“看啥，还不滚进来。”

　　“杜亦真呢？”

　　“给你气跑了。”

　　“不会吧？……”君书贴大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对天发誓。”

　　“杜少爷走了就是走了，连大学都不读了，你对谁发誓都没有用。对了，他临走撂了话，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以后见到他最好绕着走。”

　　陈宜书的脸色很难看，是个人就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很糟，君书贴只以为他是因为杜亦真的事情在生自己的气，立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要冤，却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哭丧着脸干嘛？”陈宜书给他的表情逗乐了，神情缓和了不少。他今天的心情的确不好，不过生气的成分并不重──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疲劳，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我好累”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掺合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中，这些事，本来与他半点关系也不会有的。

　　至于这场乌龙事件本生，他的感觉更奇特，刚开始确实有些不快，他并不相信小三做了那个啥，只是觉得君小三太会惹事了。这种感觉不算奇特，奇特的地方在于：不快当中，还掺杂进了一点点幸灾乐祸，现在出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更升腾起一种想要把面前这个占尽天下所有好事的幸运儿打倒在地的冲动：“你觉得你冤，杜亦真比你还要冤，他根本不是gay，想不到吧？”

　　亮晶晶的烟石英眼睛一下子瞪得斗大。

　　不知道是发育迟缓还是天生性冷，杜亦真从小到大对女孩子兴趣乏乏，他大哥一直在疑神疑鬼，完全没有意识他对男孩子其实也一样的兴趣乏乏。某日碰巧撞见他和一同性衣冠不整地躺床上，无论杜亦真怎么解释，就此认定自家弟弟是个同性恋──真实情况是两个人喝醉了同床睡了一觉，仅此而已。认真推算起来，这个乌龙的始作俑者是君家三叔，如果他当年不去招惹三爹，三爹就不会离开桐柏宫，杜家大哥也就不会对同性恋印象深刻到下意识的对号入座，害得杜亦真被错划成gay。

　　这次跟君家小三又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杜少爷新仇旧恨涌上心来，悲愤之下，干干脆脆抽身走人，执意要孤身闯天涯。秦骁无奈，只好跟着出门，至少要弄清楚他的去向才好跟杜大哥交待……

　　听罢宜书一席话，君小三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以前只听说过打死不认帐的gay，居然还有莫名其妙被强行戴上gay帽子的直男，这是不是“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宜书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带着某种残忍心态做出结案呈词：“他一个直男，被你淫猥了去，你说他冤不冤？”

　　君书贴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在君小三倒下的一刹那，陈宜书有些后悔：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可惜他的后悔还没有成形，沙发上的君书贴已经长出一口气，嘴里面蹦出这么一句话：“这下好了，那个瘟神总算走了！”

　　君书贴没有看到，霎时间，陈宜书的脸色陡然铁青。

　　事情就是这么怪，说到欺负，陈宜书怎么样都成，杜亦真不过嘴巴毒了点，君书贴就觉得难以忍受。

　　所谓“习惯成自然”，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天的混乱并没有随着杜亦真的离开而结束。

　　中午时分，门铃叮咚，宜书去开门。

　　“Surprise！”

　　眼前一花，有人投怀送抱。

　　抱住怀里的年轻女孩，宜书有点发懵：“小月，你怎么来了？”

　　八二 有敌远来

　　二 有敌远来

　　“小月”姓陶名月，今年十九岁，父母都是越南籍华裔，越战时全家以难民身份辗转进入美国，陶月是在美国本土出生的第一代移民。

　　宜书和陶月是高中同学，二人因成绩优异同时入选学区“天才班”。美国不比中国，学校里边的明星是校队的运动员和啦啦队的美女们，成绩好的高材生往往被同学看作书呆子，不受欢迎。一来二去，“天才班”里的同学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两个拥有华人血统的孩子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后来又同城读大学，正式交往。

　　这次宜书回来作交换生，陶月也递了申请，因为名额等原因，她入读的是D大，与T大一街之隔。陶月申请交换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瞒着宜书，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的surprise，虽然从宜书的肢体语言看，惊的成分远远大于喜。

　　沙发上的君书贴遥遥观注着门口久别重逢的这一幕，心里面大叫霉气：刚走一个，又来一个！

　　君书贴和陶月不对盘。不对盘的责任主要在于陶月。

　　试想一下，男朋友与他最铁的哥们儿青梅竹马，长大了还天天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远远多于自己，而且、好象、似乎……男朋友对这个铁哥们儿还非常在乎，管头管脚还管穿衣吃饭……是个女人就会有想法，何况这个铁哥们儿还是一个gay！

　　更何况，记不得有多少次，两个人的气氛正好，男朋友突然拨出一个电话，如果那边没人接听，跳起来气冲冲地就往外走……刚开始陶月还好奇，后来就不问了：不用说，肯定是那个天杀的君书贴又失踪了！

　　君书贴自十七岁发现了gay吧的种种妙处之后，经常谎报年龄混迹于其中，留恋忘返乐不思属蜀，三叔三爹好几次都差点给他气死──他们倒不是怕他滥交，而是害怕那个“A”字打头的不治之症。其实君书贴那时候年纪还小，对爱情仍然抱着梦幻般的少年情怀，他到gay吧主要是去喝酒跳舞找同类聊天，遇到合口味的靓仔打打kiss打打手枪，脑袋发昏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虽然也有，次数却非常有限。只是那个时代，人们普遍把艾滋看作同性恋的专属疾病，谈“艾”色变，以为只是一般的身体接触、甚至相对吐一口气就足以感染。君家人体质奇特，几乎从来不生病，但是谁也不敢担保他们对艾滋也有免疫功能，最麻烦的是，还没办法作试验。

　　君三叔有次给气得狠了，破天荒地大发脾气，关了他整整十天，自己也把工作带回家，在家里守了他整整十天……小君三总算体会到家人的苦心，打那以后老实了很多。不过他们搬到东岸上大学后，他又有旧病复发的迹象，没法子，他正值十八九岁的问题年龄，又脱离了三叔三爹的眼睛，很多时候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不得以之下，陈宜书只好代为行使监护人职责──费城某家gay吧里面，曾经多次上演一个矮小的东方少年（以西方人的标准）拎着另一个帅气的东方少年离开的情景，每一次都会引来一片口哨和哄笑声，观众们误以为是老婆捉奸来了。

　　……

　　陶月和宜书在一起的时间不短，这些事情有所耳闻，也难怪她对君小三满怀敌意。更加让人生气的是，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唱独角戏，她的敌人对她的存在根本不在意，就好象他只要吹吹气，自己就会消失一样。

　　女人的直觉向来精准，君书贴确实没把陶小姐当回事儿。他压根儿不相信宜书会搬出去跟陶月同居，既然宜书还是住在家里，既然一切都不会改变，多一个陶月少一个陶月，又有什么区别？当然，如果可以不看到这个丫头，就更加完美了。

　　可是，这个丫头现在不远万里跨海过洋地追了过来，接下去的一年，是不是天天都要面对那张白开水一样的脸了？霉气啊！（至于陶月的脸是不是杯“白开水”，无关紧要）……

　　君书贴当时根本不可能想得到，这么个看上去没啥破坏力的小丫头，不久后即会害他丢掉半条小命！

　　陶月来后没几天，对面的邻居搬了家。秦骁费尽心机地把房子弄到手，本来是准备和杜亦真同住的，杜亦真跑掉了，他也不介意一个人独居。不想陶月脑子转得快，立即提出由她和宜书居住，秦骁留下来和君书贴作伴。秦骁当即赞同，他大男子主义严重，认为陶月一个女孩子天远地远从美国跑过来，宜书不好好照顾的话，太不男人（他的“好好照顾”的定义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宜书刚开始很意外，他才十七岁，从来没想过要搬出去，更不要说跟女朋友同居了，只是陶月时机挑得巧，从宾洲回来后宜书窝了一肚子闷气，对他哥一直在横挑鼻子竖挑眼，左右就是一个感觉：不顺眼！现在见君小三一副自己天经地义就该跟他住在一起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姓君我姓陈，你还比我大，凭什么我就该照顾你？难道我陈宜书天生就是书僮？……心念转动间，对于同居的提议也就默认了。

　　结果大叫不好的只有君小三一个人，他几乎一跳八丈高。宜书的心思他自然是毫不知情，他只知道自己不要跟宜书分开，就是不要！秦骁问他为什么不要，他理直气壮的说宜书从小就跟他在一起，他们要一直在一起，不要分开。

　　秦骁用看病人的眼光看他：“对门也叫分开？他是你弟不是你老婆，你未必还想赖人一辈子？……君三公子，你十九岁了，该长大了！”

　　君书贴发懵了好久，最后少数屈服于多数（主要是屈服于陈宜书），不甘不愿地接受了现实。

　　陶月牛刀小试，成功击败潜在情敌，带着满心的扬眉吐气以及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欢天喜地地布置起新家。

　　身在美国的陶家对女孩子很严苛，她妈妈怕她“学坏”，甚至搬到费城陪她读大学，规定夜里十一点前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家。这次回国读书，她父母只以为国内保守，放心大胆地让女儿孤身前来。

　　成长于自由文化的少女非常反感家里的保守作风，与宜书同居，一来当然是她自己想要跟宜书在一起，二来，也包含着一些反抗父母的心理。所以干干脆脆地，她买了一张双人床，另一间卧室放了两张书桌，改成了书房。

　　君书贴看着对面房子一天一变，今天多出一组沙发，明天搬进全套的锅碗瓢盆，后天窗帘换成了淡紫色……楼道对面，“家”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他心里的滋味也越来越难以分辨，醋酸、不甘、郁闷、无奈……通通都有一点。

　　多年以后君书贴才明白，当时的感觉，是那种一件很要紧很重要的东西被人夺走了、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和焦灼感。这种感觉他从来不曾有过，就算是初恋那次，也是迷茫多于妒忌，恐惧远远重于不甘，从打击的力度上说，这一次或许要小一些，但是感觉却非常古怪：当年他遭受重怆却从来不曾想过反击，更没想过要伤害他人，可是这一次，他不但开始思考起赶跑陶丫头的种种方案，甚至觉得要让小丫头吃些苦头才够解气──当然，这些想法属于朦朦胧胧影影约约几近于下意识的心理活动，没有最终成形，而没有成形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太忙，因为刚好在这个时候，学校开学了。

　　好些年后，君书贴与某位心理学家探讨起这段日子的心理，深谙人心和人性的祝大教授半开玩笑地说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边，早就认定了宜书是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别人碰碰可以，一旦想要挑战所有权，就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不过呢，祝扬同学强调，这种反应在心理尚不成熟的小孩子中比较普遍，被抢了宝贝玩具的小霸王们常常也会有类似反应，而作为他“狼群也可能养出一只狗”理论的惯用例证，狼生狼养最后却不可思议地长成了一只乖乖狗的君小三，赶跑陶月的那些“类邪恶计划”，至多也就是停留在“计划”阶段，真要实施的可能性不太大。

　　君书贴一笑了之。

　　祝扬或许正确或许错得离谱，对此我们无法证实。不管怎么说，陶月运气不错，在君书贴忍无可忍之前，学校开学了。

　　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国内的大学生活对几个人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心思和精力被新奇事物侵占得满满的，一时间没功夫顾及其它。

　　忙忙碌碌间，三周的时间匆匆而过。

　　八三 一团乱麻

　　三 一团乱麻

　　这天中午，秦骁和君书贴在校外那条有名的“学院路”上解决民生问题──品尝过学生食堂的“美味”之后，几个少爷当即把菜饭票送了人（那时节还没有饭卡一说），从此以后，一心一意地为这条路上的小餐馆添砖加瓦。

　　坐下不久，陈宜书也钻了进来。

　　几个冷盘烧卤上桌，三个人一边吃菜一边低声交谈。

　　秦骁问宜书：“你今天有空跟我们一起吃饭？你家陶小姐不用陪了？”

　　“她今天没空。”宜书吃得头都不抬。他和陶月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是两校间只隔了这条学院路，中午约到一起吃饭很方便。

　　秦骁了然地嘿嘿一笑：“我昨天听到你跟她讲潲水油的事情，你小子行啊，是想吓得她不敢在外边吃饭？”

　　宜书抬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秦骁拍拍他的肩，深表同情：“兄弟你现在知道了吧，女人缠人得很，粘上了很麻烦的，大老爷们儿还是喜欢跟大老爷们儿混一起，女人嘛，让她们规规矩矩呆家里就好了……呃对了，陶小姐你得多调教调教，等她把美国女权的那一套都搬过来，够你受的，不要到时候怪你秦二哥没有提点你啊。”

　　秦骁声音不大，只是店子小座位多，桌与桌相距很近，又正是中午高峰时间挤满了学生，他此言一出，立即招来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各种目光。

　　秦骁浑然不觉，君书贴虽然感觉解气，却不得不提醒他这是公共场所：“秦老二，注意一下你的语言……”

　　“我这是实事求是，又没有乱说。宜书你说，陶月是不是老逼着你进屋换鞋？还有昨天，她是不是死活不准你装电话？”

　　君家全家都是男人，家里要么赤脚、要么穿双球鞋到处跑，哪有“换鞋”一说？陶月是华人家庭，来美多年也一直保留着亚裔作风，为了换鞋的事宜书曾经多次被女友轻言细语的教训（虽然是“轻言细语”，“教训”的本质却是无法改变的），宜书很快妥协，不过习惯尚没有养成，时不时地仍旧会被唠叨，同为男性的秦骁岂会发现不了他眼睛里面的不耐烦？

　　至于电话，矛盾就更大了。当时电话刚刚进入家庭，家里装部机子要交装机费，数额不菲，这且不说，还不是交了钱就能装，得等，等多久，就全看运气了（为了早日装上电话找关系走后门的人不在少数）。宜书一直想装部电话，陶月却以他们交际有限且对门就有电话为由坚决不予同意，说到底，这是不同的生长环境下形成的不同理财观。

　　宜书长在君家，就算有些心结，物质上却是极其丰盛的，从小到大，从来不知道“缺钱花”是个啥滋味。陶月父母当过难民，经过多年的奋斗进入中产阶级大军，深知一分一厘来之不易，对子女的教育尤其严格。陶月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自然也就养成了节省的习惯，这次来中国，家里给的生活费只是够花，搬家才花掉一大笔钱，再加上性格方面的因素，虽然宜书一再强调自己每月有托管基金，钱绝对不是问题，她就是不肯松口，结果，宜书昨天不得不当着秦骁的面与父母讲电话，让宜书觉得不可理喻，苦恼不已。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的，该嘴硬的时候绝对不能软掉，当即避重就轻：“切，换鞋是好习惯，跟女权有啥关系？”

　　“我靠，你还当真打肿脸充胖子啊！你要是态度好点，说不定哥哥我一高兴就帮你只点招，保证把你家那个女权分子教养成贤妻良母……”

　　宜书的大眼睛半眯了一下，贤妻良母他不关心，不过，如果能够如愿装上电话的话……半信半疑地轻哼一声，貌似不经意的问：“你会有好招？”

　　秦骁信心满怀，用筷子夹起一大片卤牛肉，摇头晃脑：“那是当然，想秦二爷我十三成人十四开苞十五苦学十六业成十七成精……到如今，御女术小有所成……宜书老弟，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先生？……”

　　君书贴一脚踹在他屁股下的凳子上：“你十四岁的时候毛都还没长齐，上哪儿去开的苞？去年在佛罗里达，美女还有十丈远你哈喇子就流了一尺长，这算是那门子的精？”

　　“噗”，宜书一口可乐全喷在地上……

　　秦骁脸皮的厚度早就被君三叔用城墙计量过，形容其为“比城墙拐弯儿还要厚”，被君小三揭破也不脸红，借着店主送来牛肉面的机会改变话题：“你妈他们是不是国庆要过来？”

　　宜书点头。

　　“到时候你跟他们说你住我那间房，他们……”

　　君小三对陈家心怀余悸，一听陈家脑子就发痛，赶忙打岔：“国庆假期系上组织去翠屏山玩，你去不去？”

　　“哪是系上组织的，是几个想要泡马子的猥琐男组织的。”

　　“你不去？”

　　“去，哪里有系花，哪里就有秦二爷战斗的身影……”

　　君小三长叹：“秦二啊秦二，你这个样子哪里有一丁点申城好男人的影子？我看你八成是混入申城的奸细。”

　　“靠，本来就不是申城男人，咱是河南汉子，洛阳，知道吧，洛阳人……”

　　“你就叫吧，多叫几遍，我看你上哪去追系花。”

　　“切，秦二少爷风流倜傥，哪一次不是手到擒来？”

　　好几束饱含怒火的轻蔑眼光射将过来，君书贴低下头闷笑，秦骁这次总算不太迟顿，再次转移话题，小声说：“你肯定猜不到我今天早上看到谁了。”

　　“谁？”

　　“那个狗屁刘主任。”

　　“他？怎么会？”君书贴很惊讶。

　　“是啊，我也没想到。好象是送他儿子过来……妈的，居然跟这种人渣的小崽子成了校友。”

　　“他看见你了？”

　　“当然看见了，我又没躲。你没看他那个样子，脸一下就白了……”秦骁低低地笑了两声。

　　宜书早就知道要回玉坠的详细经过，这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当心他找人报复你们。”

　　“就他？”君书贴秦骁同声回答，不以为然。

　　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陈宜书话里泼冷水的意味远远大于关心。

　　跟他们一样，宜书骨子里面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一方面，觉得那个混蛋主任被这么恶整很是解气，另一方面，又觉得正当自己被宜安搞得灰头灰脸的时候，君书贴却过得如此滋润如此快意，心里面颇不平衡。

　　君书贴对宜书“新家”的排斥不难理解。从心理上说，他对宜书有种依赖感，这种依赖胜过兄弟甚至是情侣间的那种依赖，有点接近“不太正常”的范畴。始作佣者，应该是长达数年的孤独寂寞，最要命的，是孤独寂寞发生的时间段──许多研究表明：一个人童年的经历，往往会影响他此后的整个人生。

　　如果没有陈宜书这个人，君书贴长大后会有所遗憾，多半还会比较孤僻，但是不会留下严重的性格缺陷，因为他有一大家人的关爱守护，他的生活中，缺少的是玩伴，不是爱。可是六岁那年，宜书来了，带着欢笑快乐来了，宜书的到来就象是一个最完美最及时的生日礼物，让他走出了孤寂的童年，让他的幸福得以完整……六岁的孩子分不清轻重，家人之爱他习以为常，被彻底忽略，小小君书贴的心目中，宜书成了那个带来欢笑的快乐天使，潜意识里面宜书的作用被无限夸大，其重要性等同于溺水时偶然抱住的那根浮木，以为一松手就会从此没命……

　　依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生，慢慢生根发芽，这么多年下来，宜书几乎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不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谁也说不清，但是，就算是不太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有人想要生生地撕扯下来，也会痛苦不堪，哪里会心甘？

　　对于稍稍懂点心理学的人来说，君书贴的反应并不费解，破坏力也不会太大──以他现在的心智，加以时日和相应的心理辅导，不出意外的话，减轻他对宜书的心理依赖、让他们的关系接近正常的兄弟亲情，要费点事儿，不过也不是毫无可能。

　　真正让人费解的，反倒是陈宜书的心理。

　　宜书发现，每天走进自己和陶月的那个“家”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都会生出种走错了屋子的荒谬感，很多时候面对陶月，他都有种在“过家家”的感觉。两个人以前的相处模式他很喜欢，突然间变成日日相对，就算没有一系列鸡毛蒜皮的问题，他也觉得难以适应，同居不到一个月，就开始下意识地逃避对方……“旁观者清”，在旁观者看来，这些都很正常，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哪里作好了“成家过日子”的准备？

　　不正常的，是他竟然因此对君小三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不算强烈，但确实存在。

　　他知道自己很没道理，他喜欢陶月，同居也是他自己的决定，虽然有点草率，但没有人逼他，跟君书贴更没有关系。而且，如果他实在不喜欢的话，完全可以搬出来的，陶月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女孩子……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搬出来！

　　留下来？感觉不好。搬出来？搬到哪里？

　　搬回对面房间？不行，他一回去就称了君书贴的心，就这么让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称心如意，他不乐意，就是不乐意……

　　或许，这才是根源所在？……宜书自己也搞不清楚。

　　说到底，陈宜书也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虽然有些早熟也很精明，这一年来更是担负起了照顾君小三的职责，但是他的生活也一直被照料得很好，并不是个“早当家”的穷孩子。以他的心智和历练，还不足以做出成熟的判断和决定。

　　不只是他，君书贴、秦骁、杜亦真还有陶月全都一样，他们所有的人都还只是孩子，都是些被保护得很好、没吃过苦头的要强孩子。当相互间的关系不只是很单纯的“同学少年”的时候，这些个有心结未解开更有实实在在的矛盾冲突的孩子混在一起，可想而知，只会混成一团糟。

　　比这个更为糟糕的，是有个不够睿智又缺乏威性的成年人，试图以家长的身份强行干涉他们的生活。

　　八四 平地干戈

　　四 平地干戈

　　陈妈妈看到那张双人床的时候，脸都给气白了。

　　国庆节放假三天，趁着假期，陈爸爸和陈妈妈带着一双儿女到古城看望宜书，一家四口分两批次到达。

　　陈爸爸陈义全乘的是最早一班列车，九月三十日上午十一时抵达古城，下车后带着宜书直奔“股街”──他通过单位弄到一些原始股，股票还没上市，专门过来看看行情。

　　“股街”位于古城市中心地段，自打“股票”两个字的见报频率越来越高之后，这条原本普普通通寂寂无闻的街道脱胎换骨，仿佛一夜之间，街道两边雨后春笋般地冒出若干个怀里抱着黑色公文包、手里捏着各种“票据”的男男女女，成了未上市股票的私下交易场所，鼎胜时期，街上人满为患，数不胜数，“股街”大名如雷贯耳。

　　陈宜书亲历此间的时候，还属于“股街”发迹初期，与两年后的火暴盛况没得比。即便如此，街道两旁密密的人群和无所不在的讨价还价声，还是给他上了有生以来最为直观、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堂商业生存课，竟然让他生出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就算不是商科生，他也知道华尔街是怎么回事，这种买卖双方面对面农贸市场鸡蛋交易般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股票的交易方式，与之相比，非常原始，可也正是因为它的原始，才会如此清晰地勾划出股票交易的真实本质。

　　第一次，陈宜书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人类对于金钱对于财富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无所顾忌的饥饿和渴望。

　　象古城的大多数秋日一样，那天没有阳光，天色阴沉，初秋的风一阵阵掠过，是那种很容易引起小知文人伤情感怀的调子。

　　不过，当宜书头昏脑涨地跟着父亲挤过整条街、给挤了个满头大汗的时候，他的感觉却是回到了炎炎盛夏，忍不住感叹：“太热了，大家都给疯了一样……这也太、太原始了……”

　　陈义全也是全身发热，不过他正处于极度兴奋期，不要说流汗，就是流血也不会在乎：“就是因为原始才是入手的好时机，等到不原始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连汤都没的喝了。”

　　“爸，你刚刚为啥不卖？”刚才有几个买家就陈义全手上的两只股报了价，宜书在旁边参观了全过程，知道一脱手就可以赚到好几千块钱。

　　“哈哈，不急，我觉得还可以再等一等。股票你先拿着，经常过来转转，注意行情，价格合适的话就出手……这事儿你作主，爸爸就不管了，不要怕，赚钱赔本都没关系，当作学习……”

　　手脚僵硬地从父亲手上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宜书心脏“突突突”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胸膛，耳朵里更是一片轰鸣，父亲下边的话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就好象他刚刚接过去的，不是几张轻飘飘的薄纸，而是丢不开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离开“股街”后，父子俩马不停蹄地再次回到火车站──陈妈妈他们到了。

　　先到T大招待所放下行礼，然后在招待所餐厅用过午饭，稍示歇息，宜书带着一干人参观T大校园，陈父希望以此激励起小儿子小女儿的学习热情。

　　T大校园不小，一家人走走停停照了不少照片，消磨掉不少时间。后来宜书看妈妈累了，想带大家到学校附近的茶楼休息，陈妈妈关心儿子的日常起居，提出先去宜书的宿舍看看。

　　宜书算算时间，陶月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于是把家人领进他和陶月的“宿舍”，直到这个时候，一大家子才知道他根本没有住在留学生宿舍，不仅如此，他还……

　　这事要怪宜书不了解国情、更不清楚普通父母对于早恋的态度。

　　宜书和陶月的事，君家持不干涉原则，陶家父母则非常喜欢宜书，觉得这孩子聪明又勤奋，看着也不花，是个可托之人，何况君家住旧金山富人区，邻海而居，光看房子就知道家底不俗。陶家不算势利，却也象天底下所有爱女心切的父母一样，希望女儿能够嫁个殷实人家，所以对于她与宜书交往一事，从来都持的是鼓励态度（当然，晚上十一点钟必须回家）。

　　宜书的爸妈不清楚美国的情况，他们只知道自家十七岁的儿子样样优秀，潜意识里早把国内四平八稳“好孩子”的模型套在了儿子身上，哪里想得到他会有个女朋友？……两个人想都想不到，自然无从问起，他们不问，宜书也自然不会主动交待，他倒不是害怕，就是单单纯纯的没有想到──他才十七岁，成家立业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星，从来不在采摘的计划以内。这次要在中国呆一年，他没要求陶月等他，也没想过要等陶月，一切都顺其自然……现在陶月从天而降，父母也突然出现，在他看来，介绍双方认识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几个人中，只有秦骁比较了解大多数中国父母的价值观，可惜他这阵子追系花追昏了头，那天想要交待几句，又给君书贴打了岔，宜书不明所以完全彻底地当了耳旁风，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看着面前这个剪着男孩子的短头发、涂着蓝眼影、擦着红嘴唇和红指甲的女孩子，陈妈妈差点没昏过去。

　　陶丫头也够冤的，她平时不是这种打扮，今天为了拜见公婆专门“正式”了一次，以显示自己对于二老的尊重。可惜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呃，也不对，拍哪儿都不成，因为马儿早把她定义成“勾引自家小马儿”的狐狸精，做啥都只有一个结果：错、错、错！

　　陈妈妈强忍住想要一巴掌抡过去的强烈冲动，不声不响地绕过女主人去查看卧室。

　　──天哪，一张床，双人床！

　　陈妈妈觉得心脏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几乎站立不稳，一把扶住门框：她的儿子，她的骄傲，她的希望……现在却被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了……老天，他才只有十七岁啊，连年都没有成，还是个孩子，一个小孩子！

　　不可能！

　　怎么可能这样？她一定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你们住在一起？”

　　陶月点头。

　　陈妈妈咬起牙，半天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温度越来越冷，终于滴水成冰：“你妈妈爸爸知道你和我家宜书在一起吗？”

　　陶月给她看得毛骨耸然，越站越寒冷──女孩不笨，实际上，智商非常高，可惜，她嗅出了麻烦的气息，却嗅不出麻烦的出处，只好老老实实地再次点头：“知道啊，我妈妈爸爸都很喜欢宜书。”

　　──当然喜欢啦，那是我的儿子！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陈妈妈几乎脑溢血发作，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长吸一口气，陈妈妈以几乎可以用一字一句来形容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说：“难怪……我就说啥样子的人家养得出你这么不要脸的闺女！”

　　这一次，轮到陶月头晕目眩了。她觉得自己被当头一记重锤，给砸了个半死，霎时间一张脸毫无血色……她根本不清楚这场羞辱从何而来，短暂的晕眩之后，握紧拳转过头，咬紧牙关看向宜书，目光阴沉得来让宜书几乎招架不住。

　　这个时候，已经不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陈宜书了，跟陶月一样，他完全给打懵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闹成这样？从来都很温和的母亲怎么会变成了发怒的狮子？还说出这么伤人这么没有教养的话？……陶月可以把目光转向他，他却不知道该把目光转向谁！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几乎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好一阵，宜书才平息自己的震惊，提心掉胆地开口问：“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稍稍有点脸面的人家就不会让自家闺女没结婚就跟男人住一起……冬冬你还太小，不要被不要脸的女人给骗了……”

　　陶月终于发飙了──考得上名校的女孩子，除了聪明，还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何况陶家虽然保守，她却是美国生美国长，耳渲目染都是以个人主义为精髓的西方文化，自家父母那是无可奈何，让她对公公婆婆也忍辱负重？她可不是中国小媳妇。

　　当即走到门口，拉开口，指着门外：“陈太太，请你出去，这里是我家，我不欢迎你！”

　　……

　　事件的结果，是陈父拉着愤怒的妻子离开。

　　临走，陈父把手放到儿子肩上，认真说：“宜书，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不愉快……你不要生你妈妈的气，先回去劝劝陶小姐，过会儿到招待所来，我们好好谈谈。就爸爸和你，我们好好谈谈。”

　　八五 雨中怒火

　　五 雨中怒火

　　夜阑人静，无人入眠。

　　宜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无声无息，看着就象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虽然他的内心正波翻浪卷风起云涌……自懂事以来，他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烦燥混乱、这么跌荡起伏过。

　　刚刚在招待所，他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故事，这才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有过那么艰难的过去──外祖父早逝，她小学没毕习就缀学回家，十七岁那年外祖母去世，她一个人挑起一个家，拉扯大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直到弟妹长大她才结婚。

　　是的，她道德观太过正统，是的，她很固执，是的，她不宽容……可是这些都是因为她没多少文化，因为她历经坎坷，因为她生长的环境太过恶劣，因为她从二十岁开始就被镇上的三姑六婆嘲笑为“嫁不掉的老闺女”……

　　父亲的一席话让他与母亲合解，可是母亲却执意要他与陶月断绝往来，宜书试图解释，母亲却连听都不愿意听……最后还是父亲替他解围，让他先回家，等母亲冷静下来再说。

　　离开时父亲送他出门，脸上神情非常苦涩：“宜书你不要怪爸爸不帮你，爸爸在你妈妈面前是说不上话的。”

　　看儿子一脸迷茫，做父亲的长叹一口气，象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一切讲清楚，尽管下边的话艰难无比：“宜书你也这么大了，是该让你知道真象的时候了……爸爸……爸爸年轻时候做过一件……一件错事，单位上有人犯法我因为胆小……知情未报，结果被人抓了把柄……当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抢了你离开，却无能为力……儿子，我知道你心里面不好过，是爸爸对不起你……”

　　陈父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含着无法掩饰的隐隐哽咽：“家来还有那么多人，你妈妈，你弟弟，还有你爷爷奶奶，老的老，小的小，爸爸要是出了事，一家大小怎么办啊……幸好他们保证说会把你当儿子看待……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当时她哭得死去活来，最后昏倒，送医院吊盐水……在你妈妈面前爸爸一直内心有愧，爸爸做的错事，却让她一个弱女子来承担……这些年她那么惯宜安爸爸也只有看着，如果不是你被人抢走，你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爸爸有愧啊，儿子，都是爸爸的错，你要怪就怪爸爸，不要怪你妈妈！……你还太小，不晓得做人的辛苦，年轻时候做下的错事，弄不好就成了一辈子的恶梦……”

　　陈义全悔恨交加，说到动情之处，几乎当作儿子的面落下泪来。

　　父亲的这番话对陈宜书的震动是颠覆性的。很久以前，他就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君家，他相信除了金钱上的利益，家人肯定也是为了要给自己一个美好的未来，所以他从来不去揭这个伤疤──是的，对宜书来说，这是个隐隐泛着痛的伤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被家人放弃掉的那个孩子，这是事实。

　　现在才知道，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大的隐情！

　　君家人太卑劣了，不错，他们是为了君书贴，可他们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

　　回家的路上，陈宜书的脑子乱作一团，满脑子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卑鄙”“可耻”之类的字眼儿，连天上何时下起小雨都不知道。

　　带着一身湿气和夹杂着无助的愤慨回到家，等待他的，却是陶月的委屈和怒火。

　　少女哭得一踏糊涂，文质彬彬气宇不凡的完美男友竟然有这样一个粗俗母亲，这在十九岁少女的眼里，是所有梦想的终结。更加可恶的是，男朋友还一直在为他的母亲辩护，要她理解──理解？理解什么？她才是被羞辱被欺侮的那一个！……

　　最后，两个人不欢而散，陶月气愤地甩门进了卧室，扔下宜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午夜过后，窗外的细雨开始变大，淅淅漓漓的秋雨打在窗玻璃上，杂乱，破碎，一如窗内听雨人的心境。

　　细碎的秋风秋雨中，一粒蚕豆大小的珠子借着夜幕的掩护穿过层层雨帘来到窗前，从窗户上开着的那道小缝飞进屋里。

　　刚一进屋，小珠身上立即散发出暖暖的淡红色光晕，飞到宜书面前，在一米外停住。

　　宜书当然识得这颗小珠，这是君书贴的宝贝火珠“小火焰”。君书贴此人从生下来起就处处透着古怪，他从小把“小火焰”养在身上，十年下来，原本没有生命的小珠子竟拥有了智慧和灵识，跟主人配合默契感情深厚，着实象个不会说话的妖物，连见多识广的君家人都暗自称奇。宜书小时候很是妒忌过一阵子，曾经竭心尽力地讨好过小火珠，破珠子认主，对宜书总是敷衍了事。

　　此时此刻，盯着这颗在面前飘来荡去的小火珠，宜书只觉得刺眼之极，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小靠枕，狠狠扔将过去……

　　小火焰给吓了一大跳，急速逃开，一头撞到墙壁上给撞得“波”的一声，然后它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似乎正在傻愣愣地看着宜书。

　　宜书冷冷开口：“要怪只能怪你主人，你来得不是时候，我现在不想听到与他有关的任何消息。”

　　小火焰回过神来，猛地飞上天花板，紧跟着又俯冲到宜书面前，然后满屋子乱蹿，活象一只急得团团转的无头苍蝇……

　　宜书嘴角浮起一抹嘲笑：“怎么，你主人需要我这个书僮帮忙了？”

　　小火焰开始在他面前笔直地飞上又笔直地落下，令人想起作揖打拱。

　　嘲笑变成冷笑，宜书胸中的闷气也变成了怒气：有麻烦的时候你就想起我了！

　　宜书人很聪明，但他在修行上的天赋却不高，加上这么多年一直把心思放在读书考学上，到如今他的道行至多就是卖卖狗皮膏，连外行都未必骗得了。但是他的命格生得巧，刚好与小三互补，很多时候，他啥都不用做，只要人到现场一站，君书贴就可以完成好些原本在他能力之外的高阶术法。

　　看小火焰的着急样，不用问，君小三肯定又惹事了，正在等着他救急。

　　宜书人在冷笑，胸中却泛起一阵刺痛，是那种很怪异的夹杂着快感的刺痛──这一刻，他作出了决断：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君家欺负了他们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至于君书贴，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公民，本来就不该有交集，现在分开正好，难道还想让他当一辈子的书僮？这世上，谁离了谁不是活得好好的？……至于心里的这股痛意？什么不会痛？连跌一跤都会痛。痛就痛吧，又痛不死人……

　　起身，出门，下楼。

　　小火焰急匆匆地飞到他前面，当先领路。

　　空旷无人的街头，隔了老远才有一盏路灯，昏弱的光线几乎被雨幕和夜色吞没，只余下雨滴打在街道两边防雨篷上的声音，听上去越发的寂寞、清冷……

　　宜书走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完全不为落在身上的密密雨丝所动，他心里面正翻腾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所有的念头中，最强烈的那一个，是离开君家，离开那些强盗们！

　　一阵狂风急掠而过，宜书停住脚步──换作旁人，至多就是觉得这股风来得怪异去得也怪异，宜书不同，他从风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霎时间，握紧了拳头。

　　果然，狂风掠过后马上回头，瞬间停到他面前，除了君书贴还有何人？

　　“宜书快快，我们得去救秦骁……”君书贴一把抓起他的手就想往外跑。

　　宜书却猛然甩开他，没有说话。

　　君书贴怔了怔，一拍脑袋：“不要担心，只要你到场，我就有把握对付那个老头子，我不会让你冒险的……”

　　“不是你'让不让'我冒险的问题，问题是，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宜书说得非常冷静，冷静到了冷漠的程度，把“让不让”和“为什么”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去救秦骁啊，他被困在白老头的小店了，就是老城区那里……”

　　宜书冷冷地打断他：“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宜书，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君书贴总算察觉到不对劲了──宜书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宜书加大音量：“我出什么事不用你管……”

　　“你说什么呀，你的事我哪能不管？”

　　雨下得更大了，君书贴看看天，一把抓住宜书把他向路旁带，试图找个躲雨的地方。

　　宜书却毫不领情地重重推开他，大声说：“君小三你听好，从今天开始，我陈宜书跟你半点关系没有，你的事我不想管，我的死活也跟你跟你们君家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再难为我们陈家！”

　　君书贴彻底怔住，他呆呆地看着宜书，觉得自己没有听懂宜书说的话。

　　宜书也在看着君书贴，是那着带着怒火和绝诀的“看”，猛然间，他掉头而去，脚步毫不迟疑。

　　君书贴被惊醒，奔上前按住他的双肩，惊惶失措：“到底出什么事了？宜书你不要这样，你这个样子好可怕……我是不是做错事让你生气了？你好好说，我改，我改！”

　　宜书试图把他甩开，这一次被抓得太紧，连试了两下都没有成功。

　　“你放手。”

　　君书贴不放。

　　陈宜书终于一声大吼：“君书贴你放手，听到没有！”

　　宜书这时候已经全身湿透，额上头发被雨水沾在脸上，眼睛里面怒火熊熊，神情非常可怖……君书贴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陈宜书，陡然间给他的模样吓住，下意识地松开手。

　　陈宜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君书贴急得在他身后大叫：“宜书你把话讲清楚，你不能这个样子……”

　　陈宜书头也不回：“'这个样子'？你想让我哪个样子？象书僮的样子？”

　　“宜书你在说什么呀？那是旁人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我们一直都是兄弟，三叔三爹也一直把你当儿子……”

　　君书贴突然住嘴，他再一次给陈宜书吓住了，竟是连想要说的话也给吓忘了──这时候陈宜书突然转过头，大步向他走过来，脸色铁青，全身上下的怒气一触即发，气势竟然盖过了雨滴和风声。

　　“'兄弟'？你姓君我姓陈，我们算哪门子的兄弟？'把我当儿子'？君书贴你不要自欺欺人，你去君家镇问问，哪一个把我陈宜书当作你君家的儿子了？小时候你不读书全家人管你，你失踪全家去找，换成我的话，会有人过问吗？你扪着心说句话，跟先生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他哪一次不是按你的进度讲课，他管过我吗？搬到城里，你住大房我住小房，电视录像全在你房里，有谁问过我的想法？你不好好修行，他们急作一团，想尽了法子用尽了招术，换我不想修行了，有人说过一句话吗？还有去了美国，你惹事全家不得安宁，离家后天经地义就该我照顾你……君书贴，你随便去问哪一家哪一户，有这个样子的'儿子'吗？……”

　　陈宜书声音不大，但是在风雨中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象重锤一样敲打着君书贴的耳膜，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语气──陈宜书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是君书贴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直到这一刻，从宜书愤怒的眼神和咬着牙的语气中，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宜书对那些事情是这么在意，在意到全部铬记在心！

　　君书贴相要辩解，想要说不是那个样子，张开口，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辩词……心底升腾起一股歉意，但比歉意更加浓重的，是不安，极度的不安。

　　陈宜书又向前走出一步，抿着嘴唇，好半天，唇角露出个嘲讽的微笑：“君小三，小君三，君三公子，你说话啊？怎么没声了？”

　　他不相信君书贴还说得出话，就连君书贴自己都以为已给他说得哑口无言，想不到，电光火石之间，突然记起一桩事，叫了起来：“不对，那次你中毒，三叔为了救你耗了好多术力……”

　　他不说还好，听他提起陈宜书更加气愤，突然笑了起来，气极而笑。

　　君书贴给他怪异的笑声吓得再次住嘴。

　　陈宜书却又象急刹车一样收回笑声，厉声道：“'救我'？是为了救你吧？如果我没命了，君三公子你岂不是又要出事故？”

　　君书贴这一次是真的无言以对了。看着对面的陈宜书，他发现这个一起长大的玩伴朋友和兄弟，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让他害怕，更让他难过，难过得想哭。好半天，他没法说话，宜书也不说话，带着所有的恨意和快感，等着对方开口。

　　终于，给他盯得走投无路的君书贴喃喃张口，笨嘴笨舌地试图劝解：“宜书，不要这个样子，就算三叔他们有偏心，他们也还是关心你的……过去的事没法子，以后都不会这样了，不要太偏执……”

　　宜书冷笑：“我偏执？君书贴，你知不知道寄人篱下是个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长到十七岁却连自己母亲的经历都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完全不了解亲身父母的价值观是个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跟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格格不如是个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亲生父亲对你说'对不起'，又是个什么滋味？……想知道他为什么说'对不起'吗？只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做错过事？为什么他就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为什么我就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其实，他做错了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不该生下个儿子刚好与某位名门公子的命格互补，他做错了，所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儿子被强盗抢走……”

　　经过这一通发泄，宜书胸中的郁结之气淡去了许多，情绪也趋于平静。深吸一口气，撸一把满脸的雨水，声音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激动，却让君书贴由心惊变成心冷：“我陈宜书为你当了十多年的书僮，你也平安地长大了，啥样子的罪都该赎清了，我不想再跟你们君家有任何关联，你们这样的人家我们惹不起，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一时间，君书贴只觉得呼吸困难，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掏空了──他要失去宜书了，永远失去宜书了，宜书再也跟他没关系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这么惊慌过！

　　不行，不能这样……

　　不及细想，君书贴一下子冲上前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宜书现在不说这些，我们先救秦骁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白老头很强，但是我们一定会成功，相信我……”

　　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宜书缓慢却坚决地掰开他的手，用一种平静、却冷漠到冷血的声音，淡淡说道：“我不去，我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

　　“可是……可是……秦骁有危险……”

　　“跟我无关。”

　　君书贴眼看着宜书就要掉头而去，再也顾不了许多，开始软软的哀求：“你不去我也会去，我真的会去的，宜书……我也会有危险的，也许你再也看不到我了……”

　　此时宜书已经转过身，他停了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你的事，我们本来就不会再见面了。”

　　陈宜书走了，头也不回义无反顾地走了，雨夜的街头，只剩下君书贴孤单单地站在街中淋着雨，看着陈宜书离开的方向，一动也不动，化作一具雕塑。

　　“啪”的一声，旁边住宿楼上扔下一个啤酒瓶，落在不远处，碎了一地。

　　君书贴好象没有听见没有看到似的，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粒小小的珠子慢慢滚出他的衣襟，飞到他的脸前停住，轻轻地擦起他的脸颊，象是正在说着安慰的话，这是从他们吵架开始就给吓得躲了起来的小火焰。

　　君书贴下意识地伸出手把小火珠捧到手心，一大滴泪水悄然划落，浸湿了小火焰的身体。

　　“宜书不要我了，小火焰，你陪我去救秦骁，好不好？不管怎样，我们是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尾声 风中之烛

　　那一年，那一夜，护城河边上的那片老城区起了一场大火，火起得莫名其妙，燃烧得更是不可思异的快速，数分钟之间就让一大片地带变成了火海，消防人员忙了一晚上才扑灭，就连老天爷降下的秋雨似乎也没能帮上多少忙。所幸老城区折迁完毕，绝大部分住户已经搬家，没搬的钉子户也及时疏散，只有一个白姓老人死于火灾。

　　不少市民亲眼目击了这场大火，最让人惊讶的是火灾发生后不久的那声爆炸，爆炸声中，一片五颜六色的炫彩升入半空，灿如烟花，美丽不可方物……有摄影爱好者捕捉到了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瞬间，然后有专家解释说是大火引起的瓦斯爆炸，不少目击者就此有了“专家也不过如此”的认知。

　　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那片烟花，是一粒小小的火珠救主时留在世间的最后光芒……从那以后，君书贴再也没有主动养过任何东西，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一株花、一棵草……他都不曾养过。

　　陈宜书没有亲眼见到那场大火，T大离老城区有一段距离，重重高楼阻隔了消息。而且，那天晚上他很忙，忙着跟陶月合解──从此以后，他的生活中再没有了君家人，陶月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他要让她和母亲和平共处。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亲亲热热地下楼吃早餐，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昨晚上那场可怕的火灾，宜书忽然间感觉全身不对劲，就象身体遭遇寒流入侵，寒流正沿着全身的毛细血管慢慢游走于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当听到“护城河边老城区”几个字的时候，心底浓浓的恐惧终于让他放下所有自持，以最快速度赶到出事地带。

　　大火刚熄灭不久，满眼望去，是一片烟熏火燎后的断壁残垣，陈宜书全身发冷，四处打听有没有人员伤亡。只有一个老人窒息死亡的“好消息”刚让他绷紧的神经有所松驰，一转眼，两个正在废墟上搜寻的秦家人又惊出了他一身冷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秦家人的出现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来现场寻找线索的！

　　秦家人看见他也很吃惊：“你怎么还在这儿？小三不是昨晚上就给送回去了吗？”

　　“送回去？”宜书的脑子彻底浆成一锅粥。

　　“你们这次没有在一起？难怪，你没事吧？”

　　答非所问，宜书迟迟疑疑的开口：“秦骁……秦骁他有没有事？”

　　秦家人一脸阴沉：“混小子一惯闯祸，这次让他在床上躺两个月算是教训，多亏了你家小三……对了，你还不赶快回去，听说小三伤得比秦骁严重得多，还不晓得挺不挺得过来……”

　　秦家人话音未落，陈宜书已经一屁股坐到泥泞不堪的地上。

　　接下去，他糊里糊涂地被陶月拉起来，又糊里糊涂地找了部公用电话接通本宅，电话那端听到他的声音后一言不发的挂机……直到那个时候，陈宜书才算完全清醒，当即拦车直奔机场──小三肯定被送回本宅了，瞬间移位花的时间不只“瞬间”，但从古城到本宅，十分钟足够。而他，从古城到本宅，要坐飞机，之后再换汽车，没有一天一夜到不了！

　　幸好，两个多小时后就有飞往邻省的航班，还有空座，陈宜书忙不跌地买票办理登机手续。

　　陶月阴着脸看他忙碌，见他始终对自己视而不见，终于没办法沉默下去：“宜书，你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

　　宜书抬头看她，直到此时，才如梦方醒般地意识到世界上还有陶月这么一个人，这个人正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精疲立竭地坐下，宜书把头陷进双掌之中，好半天才开口：“小月，我想我们不可能了。”

　　等了他半天，等到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就因为君书贴莫名其妙的受伤了？又不是你的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我的错！……不要问了，小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你不会明白的，我没办法再……他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恨你。”

　　女孩子震憾得无以复加。

　　“我更会恨我自己，恨一辈子！”

　　＊ ＊ ＊ ＊ ＊

　　大理，点苍，君宅。

　　宅子里弥漫着一种许多年都不曾出现过的紧张和焦虑，忧伤的气息散满山谷，铺了一路。山道两边，那些长开不败的野杜鹃无精打彩地立在枝头，似乎连它们都在暗自伤怀，让陈宜书几乎失去了走入君家镇的勇气。

　　幸好，希望还在。

　　所有的人都回家来了，三叔三爹，小三的妈妈爸爸兄姐弟弟还有舅舅们，甚至几个爷爷……所有的人，大家都回来了！这足以说明他伤得多重，但是至少，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所有的人都在，所有的人都避而不见，只有一日三餐按时送达。

　　宜书一直念念不忘亲身父母，懂事以后想尽办法地前去寻找，与家人见面前，他对君家是微微带着排斥和不满的认可。见到父母之后，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与血亲不合拍、母亲更爱弟弟父亲更爱功名之后，对君家的排斥和不满激增，直至总暴发那一晚的彻底割裂。

　　可是现在，身处于本宅，这里的每一株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角落，都满截着童年的记忆，那么多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这个宅子，感觉是如此亲切，是只有“家”才能给予的那种亲切，可惜，物是人已非。

　　一想到从今往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记忆中的那一张张微笑着的面孔，那些“家人”的面孔，宜书心底禁不住涌起一阵阵茫然和难以言说的深深失落。直到这个时候，即将成人的少年才意识到：君家，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他的骨血，一句“老死不相往来”就想与其割裂，是何其荒唐？

　　更加荒唐的是，当他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或许，他将被永远放逐？

　　又或者，正是因为已经迟了，他才终于明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大多数时间，宜书都坐在湖边等待──湖的那边，是灵界和人界的交接点，灵气充盈，是修行人疗伤的最佳去处，可他的体质却承受不了那里的酷寒和高压，只能等在湖的这边。

　　半个多月后，陈宜书终于等来了三爹。

　　三爹非常憔悴，比起数月前人足足瘦了一圈，好似大病初愈。

　　三爹坐在那个熟悉的窗前，坐在那张熟悉的床上，那是小三的床，也是宜书的床，他们曾经一起在上面睡了整整六年，六年，两千多个夜晚！

　　“你三哥这次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宜书，他是你哥哥啊，从小到大，我没见他拂过你的意，一次也没有；在他心里，从来都把你放在第一位，我和你三叔都没法比，你怎么……他到现在都还没有醒，他要是一直不醒，你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一个小三哥哥？……君家人不在生死薄上，没有转生没有来世，没了就没了，灰烬都留不下，宜书你明白吗？”

　　宜书咬咬唇，鼻头发酸，嘴却仍然倔强：“我把我的命赔给他！”

　　看着面前这个垂着眼抿着嘴的倔强孩子，三爹的眼神非常复杂：这个孩子，自己确实做不到象爱书儿一样的去爱他，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可是平心而论，君家并没有错待他，怎会在他心上留下那么深的一根刺？就算君家和陈家都没把他排在第一位，但是书儿心中，他是第一位，无可替代的第一位，他却把天底下最在乎他的那个人伤得那么深，他怎么狠得下心？……

　　半晌无言，良久，一声叹息：“我和你三叔一直忽略了你，没做到不偏不倚，我们是不合格的双亲。可你也是我们一手带大的，从你四岁开始，看你一点点长大……宜书，你真的以为我们狠得下心？……生命这么脆弱，象风中的烛火，很容易就熄灭掉了的，你和书儿怎么都不知道珍惜？”

　　三爹那天呆的时间很短，但他那句“生命这么脆弱，象风中的烛火”从此烙在了宜书心中。若干年后，当宜书自己的生命也成了狂风中的那点烛火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在自己心底，是如此渴望护住烛光的那只手……

　　好些天后，一个明朗的秋日午后，宜书正独自坐在湖边发呆，有个非常漂亮的大男孩蹦蹦跳跳地从湖那边跑过来。

　　宜书很惊讶。不是惊讶于男孩的外貌，君家人外貌都很出色，他们的男伴也大都不俗，况且爱美之心修行人更胜一筹，挑弟子的时候除了根骨还看相貌，修真界里很难见到面目平庸之人。宜书惊讶的，是这种时候，这个男孩子还会表现得这么高兴，还是那种完全发自内心的自自然然的高兴。

　　“给，你今天肯定都没有吃东西。”男孩子递给他一个果子，自己也随手剥开一个，一边剥一边吃，“我叫果果，你是不是陈宜书？”

　　宜书点头，没有动果子，他不饿。

　　果果不管他，边吃边自顾自地说：“你可真笨，你说了一大堆别人偏心没把你当儿子……喂，你不要生气啊，不是我要看他的记忆，是他一直做恶梦，还不醒。”

　　宜书的手心浸出汗气──这个男孩子，这个果果，他知道内情！

　　咽了一口口水，宜书问：“你一直守着他？”

　　“君三守他，不用我。”

　　君三？

　　愣了愣，宜书意识到他口中的“君三”是三叔，不是小三。

　　他叫三叔君三？

　　不及惊愕，果果下边一句话几乎让宜书心脏停跳。

　　“我不守他，我只陪他玩。”

　　“玩？”

　　满意于陈宜书的反应，果果心情良好地啃一口果子，不慌不忙的解释：“对呀，柯华怕他醒不来脑子坏掉，让我每天进去陪他玩，就是进到他的灵识里，明白吗？……大家都说他根骨生得怪，我看也不咋的，我们两个一点都不象，他还是老把我当成你，老叫错名字，跟他说了我叫果果也不管用。”

　　果果吃完果子，顺手把果核扔到湖里，激起几圈涟漪。

　　他看陈宜书不作声，又说：“你猜我们今天玩什么了？我说我们玩爬树，他怎么也不干，说我，哦不对，应该是你……哎呀，反正他说的是'宜书不行，你要摔下来的'，后来我不理他自己开始爬，他急得团团转……”

　　“宜书不要怕，慢慢下，我会接住你。”十多年前，小小的君书贴仰着脸对着树上大叫。

　　陈宜书为了掏鸟蛋爬上树，上到一半才发现这棵不是大榕树，好上不好下，现在抱着树枝挂在树上，颤颤兢兢，吓得快要哭了。

　　君书贴也很害怕，他还是个小小孩童，自己淘气啥树都敢爬，却没有本事把宜书带下来。想回去叫人，又怕自己一走宜书就掉下来了……两个孩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无计可施。

　　最后，小宜书毫无悬念地支持不住，直端端地从树上坠落下来，幸亏君书贴动作快，接了个正着，宜书下落的冲力让两个孩子双双摔倒在地。

　　做人肉垫子的君书贴摔得更重，后脑勺被一粒石子蹭破了皮，从地上爬起来后却忙不跌地检查宜书有没有受伤，安慰宜书说：“我小时候受的伤比这个厉害多了，有次从树上摔下来三天没醒我都没事。”

　　……

　　人说住事如烟，这多年前的如烟旧事，以为早该忘记了的童年旧事，现在却那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包括那张从地上仰望着自己的小脸、还有那双满是焦急的亮晶晶的咖啡色眼睛……

　　陈宜书低垂着头盯着湖面，好半天，才低声对果果说：“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陪他也很好玩的……哦对了，你是该好好谢我，把他和秦家那个小子带出大火我也是出了力的……咦，怎么说到秦家了，我本来想说什么？”果果一拍脑袋，“对了，我本来是来骂你的，骂你笨……你就是笨啊，你看他一听你不要他了，连命都不要了，你还那么在乎别人偏心干嘛？……你白拣了一个宝还不要，不是笨蛋是什么！”

　　果果天天真真高高兴兴地骂完人，又喃喃自语：“不晓得我不要柯华了，柯华会不会也不要命？”

　　没想到还好，一想起立即坐立不安，火烧了屁股样地跳起来，最后一句话传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跑出老远：“陈宜书，那个笨蛋也醒了。”

　　呆呆地看着远处正在快速变小的人影，忽然间，陈宜书悲从中来，把头埋在掌心，泪水一滴滴滑落……

　　前篇《细说从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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