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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特别通告
　　
　　此番外较长，应该有七八万字（完全可以自成一册了），更新不定时，烟月怕小电闹脾气，在此存文，建议大家等到四万字过后再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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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幻境》外篇　
　　
　　《红尘幻境》之“写意人生”
　　
　　楔子　无聊的穿越
　　
　　秦好穿越了。
　　他的穿越一点也不稀奇，从人间穿越到了阴间而已，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大家迟迟早早都要穿那么一回。
　　不过秦好却意外得不得了。看着病床上那具没有生命的身体（正式名称应该叫作尸体），秦好脑子里边乱七八糟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床上那个人是谁？是我吗？真的是我吗？我就这么挂了？真的就这么挂了？不对不对，那个人是我，我又是谁？……耶酥上帝圣母玛丽亚真主阿拉大慈大悲观士音菩萨……你们谁来告诉我，这、这、这他妈的到底算哪回事儿！
　　就在秦好头痛得直想撞墙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一阵霹霹啪啪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紧跟着病房里涌进来一堆人，个个都对他视而不见，急匆匆地冲到病床前进行抢救。
　　一通折腾过后，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看着腕上的手表，面无表情地对旁边正在作着记录的护士说：“死亡时间：20点49分……”
　　──完了完了，我真的挂了、挂了……就这么挂了……
　　木木地看着一群人把他，呃，不对，应该是他的尸体，移上一架活动床推走，秦好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不是他脑子不好，而是现实太残酷，昨天都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间就不知道变成了个什么东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走，而且还心知肚明地知道被推去的那个地方叫作“停尸房”……是人，哦不对，他已经不是人了，应该说，就是连个鬼都没有办法接受啊！
　　
　　秦好，男，32岁，出身小康＋伪知识分子家庭，智商不低，估计过了130大关，一路顺风顺水，此生的最大打击是18岁那年因性向困扰马失前蹄，没能考入清华园，十年前，以21岁半的“幼龄”赴美攻读生物学博士……
　　谁成想，在男人如花的32岁，竟然因为一个狗屁急症就他妈的挂掉了！
　　不甘心啊……
　　他奶奶的，一定是这家破医院误诊才害得老子出师未捷身先死，血债血尝，一定要向这帮庸医讨回来……
　　秦好、正确的说是幸运儿秦好同学的怨魂，开始在这家医院里怨气冲天的四处飘荡。
　　
　　对，秦好同学很怨，怨得有理有据。
　　怨什么？
　　当然是怨自己死得太早死得太冤──象他这么聪明多金知情识趣风度翩翩的大才子加大财子，怎么说，也要再活过四五十年才够本吧！退一步，不，是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秦好既不聪明又无风度，什么都不是，至少他还有钱啊，每年铁定到手二三十万美金，什么也不用干、自己就飞进帐上来的美金啊……
　　──我要是死了，你们怎么办啊！
　　不要误会，这里的“你们”，与人与动物与生物都没啥关系，秦好是在哭他的钱。
　　秦好很爱他的钱，因为这笔钱完全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命运。
　　
　　十年前，秦同学背负父母的惊天之喜提心掉胆地赶赴美国──确实是提心掉胆，他这国出得太戏剧，就算坐到了飞机上都没啥真实感，一直在害怕警察叔叔突然现身把自己押下飞机……
　　秦好出国的时候是八十年代中期，留学这档子事在当年是绝对的稀罕物，家里没有海外关系的话想都不敢想。秦好却不晓得走了那门子狗屎运，莫名其妙地接到了某家大学的入学通知，没用多少脑子秦好就想明白了，一定是同名同姓错寄到了他手上。经过若干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远走他乡以隐藏自己性向的强烈愿望终于战胜了良知，接下去申请护照拿签证，他就这么非常不可思异地一路顺风顺水地出国了！
　　秦好的父上母上都是大学生，但是家里无权无势，老妈教中学，老爸在机关混了二十多年才混上个科长，还是个清水衙门，自然希望儿子有出息，其中当然少不了虚荣成分，不过更多的，还是希望儿子活得有头有脸出人头地。秦好考场失手没能考入清华让他们窝足了火，没成想儿子居然出国了，惊喜之情可想而知，临行前，千叮铃万嘱咐，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不混出个人模狗样你就不要回乡见爹娘！
　　不幸秦好同学很厌学，而他的厌学跟他爹亲娘亲又很有点关系。
　　按秦好同学自己心里面的客观评价，他爹妈就是那种有知识没文化的伪知识分子。怎么个“有知识没文化”呢？两个人都是高学历，在大学生还被看作是天之骄子的年代，双双成功地挤过独木桥进入象牙塔，专业知识不多不少，还是有那么两刷子的。不过他二人都是小市民家庭出生，家里闻不到半丝墨香，除了数理化什么都不懂也不屑一顾，在秦好的记忆中，家里的书柜里全是教材，连本《唐诗三百首》都找不到。秦好读大学的时候，正好赶上西风东渐中国知识大变革，他也试图去学学时尚，钻研一下黑格儿什么的，没成想被前来查床的老妈发现，撕了个粉碎，老妈原话：“看这些东西干嘛，又不能换饭钱，浪费时间！”
　　从此以后，秦好就把秦爸秦妈归入了“有知识没文化”的一族，而且对教材心生反感。
　　不过再怎么反感，书必须读，试必须考，奖学金必须拿。初到美国，语言不利索，生活不习惯，钱更不够花，还老想家，咬着牙打了个电话到老爸办公室，听到的竟然是：“电话费那么贵，挂了。”
　　刚好电视上正在放六合彩的广告，小秦同学一咬牙一跺脚，拿了兜里所有现金八十三个美元，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直奔他那间破公寓旁边的便利店──妈的，赌这一把……
　　那个时候他刚到美国不久，没有信用卡，每个月都要取一百块钱，那天他平生第一次买彩票，一次就买了八十多注，竟然居然而且……他奶奶的……就那么中了！
　　中了大奖，总共一千多万，分二十五年付清，摊到每年，至少二十多万！
　　人生啊，真是奇妙，人说千好万好不如运气好，他，秦好，运气就这么好，这辈子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尘埃落定，前途风光无限──有生以来第一次，秦好真心实意地感谢老爹给他取了这么个好名字。
　　当然，生命在32岁结束、不得不穿越到阴间这档子事，从来不在秦好的计划之内。
　　
　　──不晓得阴间找不找得到地方兑换美元？
　　在医院里四处飘荡的秦好，神思恍惚地想。
　　
　　




一　君家写意

　　第一章　相遇即是缘　
　　
　　一　君家写意
　　
　　君写意是君家的异类。
　　众所周知，君家人有三大外貌特征：毛发，眼睛，皮肤。修真界里连小狗小猫都知道深棕色毛发深棕色眼睛外加浅黑肤色是所有君家人的共同特征，若是行走江湖遇到这么个主，若是此人又不幸拥有深刻的五官流畅的轮廓和高挑的个子的话，记住了，赶快绕道走。
　　当然了，世上总有几个年少气盛的，不信邪，脖子一梗嘴一撇：“凭啥？君家人了不起吗？我为啥要绕着走？”
　　每每这个时候，当师长的总会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君家人也没啥了不起的，不过他家人都喜欢男人，你想被他们喜欢上吗？”
　　倔徒弟立马歇菜──被个男人喜欢上？……抖！
　　
　　不过，修真界里很少有人知道，从君写意降生的那一天起，君家人传承了千年的外貌特征就出现了零的突破──写意这小子头发漆黑眼睛黑漆，皮肤却似珍珠，白得几近半透明，就连个子，好长歹长也只长到1.795米，四舍五入后才勉强跨入180大关，距君家人1.85的标准身高还有不长不短一段距离……
　　若不是那么多人亲眼目睹了他降生君宅的全过程，只怕全家上下都要以为他是抱错了的！
　　说起君写意的出生，就不能不提君书贴。这两小子出生日期相差了整整七个月，无论外貌性格还是根骨天赋没一处相似，但哥俩却是不则不扣百分之百的孪生兄弟。君家有史之日起就没有过双胞胎的记录，可想而知，当年他们被这个“双胞胎喜询”搞得有多么狼狈了──一大家子围着个孕妇转了好几个月，临了，君小三顺顺当当地出来了，一出生就睁着双贼亮贼亮的烟石英眼睛四处乱转……偏偏君写意，他、他、他小哥好似对没争到第一老大不满，居然躺娘肚子里耍赖，说不出来就不出来，他娘给痛得半死，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大睡。
　　君家几个老人一琢磨，老宅没有手术器械，好在剖腹产又不是啥了不起的法术，好解决。问题是，小四心脏明显没长好，强行抱了出来八成养不活……得，让他娘跟他一起睡吧。
　　最后，君小四在他娘肚子里又赖了七个月，而她娘也被迫进入植物人状态，“植物”了七个月……
　　千年君家，君家千年，千年以来，君家不知出过多少古怪事，小三小四这次又添新章。不过，这对让人操心的小哥俩还没完，等到君写意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发现这小子心脏仍然没有发育完全，注定活不过二十。
　　君家人为此操碎了心，倒是当事人自己，自小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十三四岁时被老妈念叨修行念得烦了，正巧《龙兄鼠弟》上演，他立即由人及己大放厥词，说什么好事全让君小三这个“龙兄”一个人占完了，而他就是那个倒霉蛋“鼠弟”，所以大家不要对他寄予任何期望，他这辈子就只为享受而来的……
　　老妈给他气了个七窍生烟，冷静下来一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好象也有几分道理──小三天赋那么高，写意跟他比那叫天上地下，没准真的就是小三把小四的那份给夺了去？……如此一想，再加上孩子自小病弱，当娘的也不忍心逼得太紧。
　　人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君妈远宁在三叔三爹对小三的教育上持有异议，却把自己对写意的溺爱视为理所当然，使得君写意得了个霸道性格，虽不至于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却也视大家围着他转为天经地义。这且不说，最要命的是等到君写意长到二十二岁，他那点道行完全可以用聊胜于无来形容。
　　可能有人想不通：君写意不是活不过二十岁吗？怎么一下子就活到了二十二？
　　别急，事情说来很简单，象君家这种家庭，哪有听老天爷的话乖乖认命的道理？当然是君家人费尽心机千辛万苦终于与老天叫板成功，写意活过了二十岁的春天，之后的两年虽然不得不躺在医院里装活死人，但好歹换心成功，见到了二十二岁的那个春天。
　　
　　手术是在美国一家权威医院进行的。医院很大，园林非常之美丽，绿树成荫，鸟语花香，鸟比人多，松鼠比小兔仔还肥。
　　君写意躺在病床上，凝望着窗外暮色里的紫云英和红玫瑰，心里面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
　　很好，看样子再活五十年没问题了，虽说就算现在死掉好象也不亏，不过多活五十年当然更加不错……五十年啊，好象蛮长的，啥事儿都不干的话，日子太难混，况且没跑车的日子要来干嘛？再者，听说泡妞也挺花钱的，非得找件既挣钱又好玩的事情来干才成……干什么好呢？画家？太伤脑筋，还要罚站，算了；演员？嗯，这个职业挺不错的，就是老给狗仔队盯着好象也没啥意思，连英国那个戴妃都给盯得丢了命，可怜了一个红颜啊……
　　想到戴妃眼前一亮，恍然间仿佛看见一队队美丽高傲的佳丽们正在向着自己款款走来……
　　君写君咧着嘴，无声地笑了──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不错，君写意到现在都还在执迷不悟，坚定地认为自己终将终结君家全GAY的神话，他，一定必家肯定会为君家开创一个崭新纪元──娶进第一位女性儿媳妇！
　　这是迄今为止君写意最伟大的梦想和最执着的追求。
　　他的执着当然是有原因的。
　　他君写意天生跟君家人不同，不但长象不同，就连修行的根基都不同。虽然象小三那样根骨奇佳的人君家不多（事实是在哪儿都多不起来，不只是君家），但君家人大都颇有修行天赋，扔到任何一个名门大派都会抢手，除了他君写意。对此写意很有自知之明，好在他对修行也没啥兴趣──那么辛苦的修行干嘛？长生不老？没听说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吗，可见人生也不在长，有趣足矣……活那么长活成老不死，烦不烦啊？切！（就这一点来说，他和陈宜书倒是蛮投缘的。）
　　以上为先天准备。有了先天，当然还要有后天因素。
　　活到二十二岁，君写意还真的没对任何同性起过“性趣”，而对异性，他一直觉得蛮养眼的，比如说看电视，他就觉得那些泳装模特挺漂亮的……虽然他到现在都还是童子鸡一枚，但那不是他一直病着嘛，力不足，心也无力所至嘛！
　　既然先天上有所准备，后天上也有如许多的喜人迹象，咱们的写意小朋友还有什么理由不乐观地把自己定位成“魔咒终结者”呢？
　　
　　只不过，正当君四少咧着嘴做着被诸多美眉围绕于中的白日美梦的时候，他不知道，有个怒气冲冲的怨灵正一步一步地向自己逼近……
　　




二　初到冥间

　　二　初到冥间
　　
　　秦好已经在阴间飘荡了快一个星期了，怨气未消，不过适应得还不错。
　　首先，他发现阳间关于鬼怕太阳的说法纯属扯谈。例证之一：他自己就不怕（秦好没有意识到，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由人变鬼”的事实）。秦好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的鬼们其实并不如何惧怕太阳，只是他们的生物钟不同，到了白天就昏昏欲睡，加上白天气温升高，太阳底下四处乱蹿对于体温过低的鬼们来说，确实不是一桩愉快的事情，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夜间活动白天睡大觉。对此秦好毋需适应，早在他还是个人的时候，他就属于夜间出没的生物物种。
　　其次，他发现原来就算到了阴间，也是要分国籍的，而且非常不幸的，他属于持有永久居住权的外籍鬼子──秦好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等到他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
　　
　　话说变成鬼后，小鬼秦好一直在这家医院里四处晃荡，原因当然是不甘心。可惜再不甘心，挂了就是挂了，就算把医生护士全都吓死杀死他也活不过来，何况人死又不是灯灭，那些人死了一样要变成鬼，让他一只鬼去面对那么多鬼？……靠，他又不是钟馗！
　　一旦想清楚这层关系，秦好就打消了杀人泄愤的念头。
　　可是不甘心啊，难道就这么算了？真的不甘心啊！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秦好讨还公道的地方？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悲怆着流了几公升眼泪之后，秦好决定向十殿阎罗讨个说法──虽然在美帝国鬼混了十年，说到底，秦好同学骨子里边还是新中国教育出来的一名好学生，出现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找组织。
　　可惜，当他终于意识到组织的重要性且迫切需要寻找到这个组织的时候，组织不见了！──秦好躲在暗处观察了好几天，医院里边天天都在死人，但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高鼻梁鬼子、即传说中的天使一族，咱们自家的牛头马面他是半个也没有见到。
　　哼，每次需要组织为民申冤的时候，组织就变成看不见摸不着了，连变成鬼都还是这个样子……
　　小鬼秦好又怨又恨，就此沦落成为一名冥界愤青。
　　出乎意料的是，最终为愤青秦好授道解惑的，竟然是一个漂亮娃娃。
　　
　　漂亮娃娃的出现非常之突兀。
　　从外表上看，该娃娃只有七八岁年纪模样标志到雌雄莫辩，他（她？）就象是从天而降，于某日黄昏突然出现在刚刚睡醒的秦好面前，把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个遍，问：“你怎么还没走？”
　　他怎么找到我的？不对，是他，还是她？不，不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个洋娃娃怎么会讲中国话？他知道我是中国人？不对不对，还是不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娃娃怎么会看得见我？……
　　秦好脑子出现了数秒钟的混乱，若不是娃娃年纪还小又长得着实漂亮，只怕早给惊得飞奔而去。
　　秦好还没把问题想清楚，人家小天使又开口说话了：“你吓傻啦？不会吧，你胆子这么小？”
　　再诡异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娃娃，让个小娃娃看笑话？秦好输不起这个人。
　　定定心神，低下头，露出个十足伪善的成人式微笑：“小朋友，怎么一个人乱跑？你家大人要担心了。”
　　小天使眨了眨眼睛，展颜露齿，天真无邪可爱之极：“我家大人才不会担心，哥哥他们就在那边，他们来看病人，好无聊，幸好有碰到你。”
　　“幸好”？这个娃娃该不是有毛病吧？……日子过得十分无趣的秦小鬼当即决定要吓吓面前的小娃娃。
　　猛提一口气，秦好的气态身体陡然暴长，足足“长”过两米变成一只“巨鬼”，然后他居高临下地垂下头，用卡通片中精典的邪恶声音说：“我－是－鬼，你－知－不－知－道……”
　　娃娃眨巴眨巴蓝眼睛，不说话，向秦好招招手。
　　好象一点也不怕呢……这个娃娃有意思！
　　秦好越看越觉得小孩子古怪又可爱，依从了他的手势双膝半蹲，弯下腰。
　　突然，可爱娃娃举起右拳狠狠击向秦好裤裆……
　　秦好吓得不轻，虽然孩子个头矮，虽然他的身体早已“气化”，但是命根子就是命根子，做人时候养成的某些习惯已经根深地固，来不及细想，下意思地就要往后逃。
　　可惜，他那个气化身体完全是由意识操控的，意识一旦出现问题，身体马上四分五裂四散而去……
　　小娃娃看着面前的巨鬼烟雾般化整为零，又看着秦好费尽心思地把“身体”归拢为一，一点不肯帮忙不说，还咯咯咯地笑过不停。
　　秦好好不容易聚齐身体变回“正常”形状，娃娃却又拍起手掌：“好玩好玩，再来！再来！”
　　掌声中，秦好的“身体”又一次飘散开去。
　　……
　　结果，秦好的身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聚聚散散如此几个往复，直到小娃娃玩到尽兴才气息奄奄地跌倒在地。
　　太可怕了，哪来的小魔鬼？我刚刚怎么会以为他是小天使？
　　小魔鬼的兴致却是极高，蹲下身看着秦好：“你好笨，这样子就受不了啦？……算了，看你救了君小四一命的份上，我有个法子可以控制身体，想不想学？”
　　秦好听得云里雾里，唯有一点可以肯定：从此以后一定要远远地躲开这个小恶魔，越远越好！
　　当下有气无力的回答：“谢了小朋友，我不学，你找其他人玩去吧……”
　　送上门的馅饼还有人不要？小娃娃大惑不解：“为什么呢？这种好事，别人磨破了嘴皮子都求不来，要不是看你好玩，又救了君小四，我还懒得教你呢！”
　　秦好这时候有点回过神来了，他到阴间的日子还短，还没见识过其中的“强者”，小娃娃既然看得见自己，多半就是那些“强鬼”中的一员吧？一个小孩子尚且可以把他搞得如此狼狈，可见自己有多逊，以后要是遇见一只半只恶鬼啥的，怎么办？
　　这么一想立即打起精神，决心要吸取一切可以吸取的知识，知识就是力量啊！
　　接下去，一鬼一孩开始了下面这段非常诡异的对话。
　　
　　“你到底是鬼还是人？”
　　“嘻嘻，你猜啊。”
　　“你怎么看得见我？”
　　“我就是看得见你啊。”
　　“君小四是谁？他是你朋友？”
　　“谁跟他是朋友？”（翻白眼）
　　“那你不是说我救过他，所以你要帮我？”
　　“不是朋友就不能帮啦？”
　　（抓抓脑袋）“这个……，我真的救过君小四？怎么救的？”
　　“你问他去，他就在那边房里。”
　　（又抓抓脑袋，这个小孩怎么回事，啥都问不出来……算了，还是问最要紧的）“你真的要教我控制身体？”
　　“咦，你刚才不是不要学吗？”（眨眼睛：人类好奇怪！）
　　（再次尴尬地抓头）“我刚才太累了，没想好，你还教我吗？”
　　（对秦好的低声下气很受用，小朋友抬头望望天，想了想）“好吧，我是宰相，大人大量，就不跟你一只小鬼计较了。”
　　（黑线：谁才是小鬼？）
　　……
　　
　　余下的一个小时中，秦好不但从小娃娃的口中习得了控制身体的口诀，还了解到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
　　阴间也是有行政划分的，此处是西人地盘，中国冥界只在此地设立办事机构（相当于大使馆）。好在本市华人众多，专门设有一个办事处（相当于领事馆），而本地华人去世后，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鬼差）即会前来接走魂魄……
　　至于秦好至今没见到鬼差，娃娃的解释是：我猜他们把你给忘了。
　　秦好越听越心惊，等到漂亮娃娃说“魂魄只有七天生存期，过了七天就要魂飞魄散，所以有死人的家里都会做‘头七’──刚死的鬼可能神志不清会乱跑，如果鬼差第一次上门没有找到他的话，就会在第七天的时候到他家里再试一次”……那个时候，秦好的魂是千真万确几乎快要给吓飞了──他到明晚就死七天了，换言之，他要在一天之内找到冥界领馆办好所有手续！
　　一想到记忆中阳间领馆工作人员的晚娘面孔，秦好心里面惨叫一声：完了完了，mission impossible，这次死定了，死定了……
　　
　　




三　做鬼不易

　　三　做鬼不易
　　
　　秦好找到君写意的时候，写意小朋友看紫云英看累了，刚刚入睡。
　　拜面前这位小公子所赐，在刚刚过去的一天一夜中，秦好度过了他人生兼鬼涯中最艰难的四十八个小时，可是看着病床上的写意，原本还恨得牙痒痒的秦好君突然间没了脾气
　　
　　昨天黄昏秦好遇到无名小娃娃，才知晓要去冥领办理手续的严重性，可惜娃娃也不清楚领馆的地址，自告奋勇地跑去打听，结果就是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回。秦好只得四处找寻，可转遍了医院也找不到小鬼的“鬼影”，迫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向某位面善的“值班天使”打听，天使好象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也没多话，痛痛快快地给了地址。
　　晚上11点30分拿到地址，此后秦好足足“飘”了整整五个小时，才精疲力竭地飘到目的地。
　　一路上，他从“画皮”骂到“人鬼情未了”，又从“聊斋”骂到“古堡幽灵”，把古今中外所有鬼片的编剧所有鬼故事的作家们骂了个遍──妈的，到底是谁在胡编乱造，我们做鬼容易吗，身体没有实体，全是“气”，就算有小鬼的口诀也要勤奋练习好多天才管用，现在身体就跟只气球差不多，一吹就乱跑（这个有点夸张）……还鬼上身呢，你去上一次给我看看！
　　那时候的秦好不知道，他那是无理取闹，有能力玩鬼上身的，大都是些拥有超级执念的鬼魂，象他这种不够坏不够恶又意志力不足的魂魄，能够“飘”那么远已经算是奇迹。
　　还好，最后到达时间是4:30am，距领馆关门还有半个小时。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在六天以前就已经转换成无汗体质，秦好急匆匆直奔领馆的玻璃大门而去。
　　无奈，鬼影刚进门就被某制服鬼差拦住去路，对方也不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告示。
　　秦好抬头一看，几乎一屁股坐到地上──墙上的告示牌白底黑字写得明白：工作时间9-5点，4点半后恕不接受申请。言下之意：明日请赶早。
　　“明天？明天我就魂飞魄散了……这位大哥，通融一下，我今天一定得办手续……嗨，你这是什么态度，喂，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投诉……你们这是玩忽职守……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异常安静的领馆大厅里，只有秦好的鬼叫声四处回荡，一声高似一声，一声凄似一声，一声厉似一声……
　　
　　后来的事情嘛，秦好觉得就好象做了一场梦──制服鬼差把歇斯底里的自己强行赶出大门，害他六神无主地在冥领馆外徘徊了一整天，太阳晒了，七天也过了，古怪的是，魂没飞，魄也没散……
　　第二晚9点钟领馆刚一开门秦好箭一般第一个冲入，填好表递进去，冥领馆中很快出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昨夜对他不闻不问的鬼差们开始有意无意地打量起他，冷冷的目光扫过，秦好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颇为惊心。
　　不久之后，一位貌似组长的年轻鬼差把他请进小房间，清茶侍候。
　　一通问答下来，组长翻着手中的档案，眉头紧锁：“秦先生，根据我们的记录，你还没死，你的寿命应该是82岁，距现在还有整整50年才对。”
　　“没死？”秦好的嘴几乎失去了开合功能，“那……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现在啊……肯定不算鬼，”估计组长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是鬼话，揉揉太阳穴，沉吟数秒，“你的事情比较麻烦……秦先生，请你等一下，这件事我必须向上级汇报。”
　　组长出去了，秦好的嘴还是没能合上──自己没死？没死会变成鬼？或者自己根本就不是鬼？可……自己现在这幅鬼样子，不是鬼，又是什么？
　　很快地，秦好那个十分好用的脑袋瓜派上了用场：莫非自己的死亡是桩事故，是冥界犯的错？那……这事到底是喜还是忧？（可怜他死不逢时，如果晚死十年等到互联网兴起、网上ＹＹ小说大行其道的时候，他就知道如何跟鬼差们讨价还价了）。
　　组长很快回来，还有一位文质彬彬的年纪稍长的鬼差同行。这一次，组长一扫方才的疑惑尴尬，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秦先生，我们仔细查看了所有档案，确定冥界没有出现任何过失，你的死亡不属于我方责任。”
　　秦好翻白眼：有没有搞错，我人都死了，你还提责任有个屁用！
　　“请问，你们的档案就是生死薄吗？”
　　对方点头。
　　“那……是不是所有人都应该活足生死薄上的阳寿？”
　　组长犹豫，这个问题象陷阱。
　　一旁的斯文鬼差淡淡一笑，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意外的例子也很多。我们冥界虽然管理人界的阳寿和轮回，但是人界是个相对独立的体系，自有其运行规律，我们只能尽力保障其大体系的正常运行，无法做到万无一失。何况这个世上除了人界冥界，还有天界和灵界，他们如果想要插手人界的事情，法子很多。”
　　天界？应该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吧？灵界的话……那是个什么东西？
　　秦好一阵气苦，虽然不敢肯定啥是天界啥是灵界，可他知道眼前这个鬼差一定是个持牌律师，几句话就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罢了，民不与官斗，鬼也没法与鬼差斗，退而求其次吧。
　　“那……请问二位，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对方二人对视一眼，组长摇头：“秦先生，你的事我们爱莫能助，只有请你50年后再来办理手续，因为对于我们来说，你仍然活着……”
　　秦好忍无可忍，大吼：“我这个样子还叫活着？有我这个样子活着的吗？活着我上这儿干嘛？你当我吃饱了撑得慌啊？……”
　　“秦先生，请你冷静，冷静……”
　　“你要我冷静？换你来试一试……”
　　……
　　
　　之后无非是秦好发飙鬼差二人组软硬兼施，不提也罢。
　　最后，秦好心神俱损地飘出冥领馆，文质彬彬的眼镜鬼差貌似于心不忍，特意追将出来，提点了他几句：“秦先生，不要太难过，五十年很快就过去了……再说天下的事情都有前因和后果，凡事都有受益者，总会有线索的。”
　　秦好如醍醐灌顶，突然间恨意和斗志涨满了整个鬼胸：原、来、如、此！
　　不为秦好所知的是，他刚一离开，好心鬼差立即撕下那张彬彬有礼的假斯文面具，眉眼歪挂，嘴角斜挑，瞬间变身成为嬉皮笑脸的无赖一名：“君老三，老子虽然拿你没办法，总要给你找点麻烦！”
　　以上那一幕发生在昨日夜半时分，时过大半天，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少年，秦好心头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无力感，喃喃道：“原来，你就是君小四啊……”
　　
　　秦好是个gay，准确的说，是个典型的主要靠下半身生活的花花公子型资深老gay。
　　22岁那年天上掉陷饼发了大财之后，他立马找人假结婚搞定了身份，从此后浪迹天涯访遍了世上所有知名gay吧，在花都调戏过时装界非名模，在里约热内卢染指过混血大帅哥……总之，有钱就是好啊！
　　不过，就算是久经花丛繁花看尽，不得不说，象君写意这么对胃口的东方美少年，他秦好自问生平仅见（此乃各花入各眼，就算是自大如君家写意，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那个绝代佳人）。
　　花花公子们的意志力大都不佳，在大脑作出反应之前，秦好已经飘到睡美人的床前，手指轻轻地抚向玉石般光洁的脸颊……
　　在指头触到男孩肌肤的那一刹那，秦好瞬间清醒──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疯了吗？我一个鬼还想去触摸他的身体……
　　心中大恸，秦好捂住脑袋痛苦万分地蹲到地上。
　　──自己的心脏，正在他的胸中跳动，弄不好，自己的死亡也跟他有关，我却连摸到摸不到他，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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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情提醒，此节鬼差口中的是“君老三”，非“君小三”
　　




四　初次见面

　　四　初次见面
　　
　　昨天夜里从冥领馆出来秦晓又花了四个小时飘回医院，虽然这几天过得昏昏愕愕的，恍恍惚惚间他还是知道自己的心脏好象被取走了。
　　其实秦好算得上一个心地比较善良的花花公子，天降大奖后觉得死后捐出器官也算是回报社会的一种（作为无神论者，显然也是代价最小的那一种），所以早在若干年前他就非常爽快地签下了遗体捐赠书。
　　不过，捐献是有大前提的啊，即他，秦好，自认会活到七老八十寿终正寝，哪想过会莫名冤死变成今天的孤魂野鬼？更加可恶的是，要不是昨晚那位鬼差好心（？）提醒，他死都死得糊里糊涂的，哪里想得到害死自己的罪魁说不定就是这颗心脏呢（不要怪秦好，阴谋论一直都很流行的）？
　　如此一来，怒火万丈的秦同学顺藤摸瓜，很快摸到了受益人君写意的床前。
　　可是，摸到了又如何？
　　娃娃小鬼教他的口诀大有用处，短短一天练下来收获良多，他对身体的控制长进不少，但鬼魅无形，视门窗为无物，可惜也正因为他身体的无形，无处发力，秦小鬼连一张纸一根针都拿不起接不住，还能拿个大活人如何？
　　……
　　
　　秦好这厢痛哭失声悲痛欲绝，既悲切于自己的冤枉早死，更悲切于美色当前却无能为力，床上的君写意却在哭声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换心术是一等一的大手术，就算君家是修真世家，就算君家人天生与普能人不同，他也沉睡了足足两天，清醒过后的这五天更是受够了罪──天天跟个僵尸一样躺床上看电视看窗外，身体都快结茧了……刚才百无聊赖打了个盹，没成想刚入睡就有“东西”靠近，他没理会，可该“东西”没完没了，居然在他床前伊伊呀呀地哭了起来，害他不得不醒，好不可恼。
　　是哪个活得不耐烦了，敢打搅小爷我的好梦？！
　　寻声望去，却见一个男人，呃，不对，是只男鬼，正蹲在地上哭得好不伤心。
　　切，也太没形象了！
　　君四少黑漆漆的眉毛一挑，正要发怒，话到嘴边又生生地收了回去──这是谁家的倒霉鬼，敢跑这儿撒野？当真以为小爷我法力低好欺负？……嗯，不对，我法力高不高他咋晓得？……荷荷，这事儿有点玄乎哦……
　　君四少正嫌日子过得无聊，不成想遇到一桩如此好玩之事，当下默不作声，躺床上静观其变。
　　
　　秦好哭了一阵收泪住声，他现在是哭不死也哭不活，泪流得再多也是白费劲，加上这几天眼泪流了几公升，没剩多少了。
　　擦擦眼睛，抬起头，本想再看看床上的睡美人，没想到入眼就是一双黑漆漆清清亮、黑曜石般清亮醒目的漂亮眼睛，秦好呆掉。
　　漂亮眼睛眨了眨，粉色的唇微张，软软的问：“你没事吧？”
　　声音轻柔，饱含着此时此刻秦好最为需要的温暖和关怀，把变成鬼都还贼心不死的好色男人一下子从惊艳状态拖回到现实世界，然后秦好就为自己的泪眼蒙胧不好意思了──他大男人一个，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却让眼前的美少年看到自己这么娘的一面，这也太、太……太那个了吧……
　　美少年却非常善解人意，继续吐着天使般的声音柔声相问：“你有什么难处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秦好这个时候终于觉出不对味了：又一个看得见自己的？这医院也太邪门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看得见鬼？我这是倒的哪门子邪霉，连做个鬼都不得劲儿！
　　迟迟疑疑犹犹豫豫开口：“你、你……看得见？”
　　“看得见还听得到。”少年点头，看秦好一副惊赫模样，又解释，“我是天生的，阴阳眼你听说过吧？”
　　阴阳眼谁人不知，虽然以前不相信，不过既然连鬼都是真的，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看秦好相信了自己的鬼话，君写意继续：“人都说老天爷给了你一样东西就要拿走一样，我生了双阴阳眼，就被拿走了健康，一点都不合算……哦，不说我，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把你的难处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点忙……老天既然让我们遇着了，就是有缘，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简直说到秦好心底去了，看美少年如此关心自己，他连骨头都快酥掉了，如果他还有骨头的话。
　　幸好大脑不是由骨头做成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脑子里边还算有谱。
　　当即眨着一双泪眼，陪起小意：“我、我没啥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
　　“看你……好不好，手术有没有成功……你看起来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床上的写意好似有些疑惑，很快，他开始激动：“你该不是那个、那个……”
　　秦好看着写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妈的，既然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卖个人情给美人先！
　　写意越来越激动，开始在床上挣扎：“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可怜他人比花娇，半天动不了身子，一张俊脸更是给挣出了薄薄的桃红。
　　秦好吓了一大跳，白玉染微红，很美，可如果代价是平生仅见的美少年香消玉殒的话，他宁可放弃……正所谓：君子好色，取舍有道！
　　大急之下，当即伸出手去搀扶，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了，心里再度失落，嘴上却不忘大叫：“你快躺好快躺好。”
　　……
　　
　　风流种子秦好秦小鬼不知道，当他终于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飘出君写意君小魔头的病房，一个美得象是晨间第一缕晨光的西人少年就急不可待地奔到君写意床前，大叫：“哇，写意你又要害人！”
　　“他是人？”
　　“那……君写意，你又要害鬼啦？”
　　“‘又要’？我有害过鬼吗？”
　　“……”
　　看少年给自己问得张口结舌，床上的君四少面露得色：“亚宁，记得我老早就告诉过你，论诡辩，你那点中文差太远，输了那么多次还学不乖。”
　　“哼，不管是人是鬼，你总用了人家的心脏！”
　　“人都死了，谁还计较这个？”
　　“他不计较还是你不计较？不要忘了他对你有恩。”
　　“那又如何？如果我不用的话，知道他那颗心会变成什么吗？──肥料！”
　　“你……”正牌少年给病床上没心没肺的伪少年气得不轻，当下瞪起一双映射着大海波光的湛蓝眼睛，转过身就要拂袖而去。
　　出门前却给君写意的一句话绊住了脚步：“亚宁，你又在我哥那儿碰钉子了？”
　　少年回头，蓝眼睛瞪得更大：“不要你管。”
　　“嘿嘿，如果我可以帮你搞定我哥呢？”
　　“你……？”
　　“不信？”
　　“你……真有法子？”
　　“这个你先不要管，我只问你要不要我帮忙？”
　　“君写意，你转性啦？会这么好心？”
　　“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沉默三秒：“代价是什么？”
　　“我要进你哥的公司。”
　　“进公司？切，你能干什么？！”
　　“舞台总监。”
　　“你……舞台总监？”少年一张嘴变成标准的Ｏ字形，一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神情，好半天才缓过劲，“写意哥，君写意，君老四……你该不会是吃错了药吧？”
　　君写意心底闪过一丝沮丧：果然，没人会相信自己……表面却非常之镇静：“我要是吃错了药就不是问你而是直接去找你哥了。”
　　“等等等等，你当真的？你当真想要当舞台总监，你知道舞台总监是干什么的吗？你够格吗？”
　　“够格的话，我直接投简历不就得了，找你干嘛？”
　　“你连舞台总监是干嘛的都不知道就让我去找我哥？你着魔啦？”
　　写意瞪眼：“你连君小三喜欢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死缠滥打，你没着魔？”
　　一阵沉默。
　　“你的提案难度很大。”
　　“搞定我哥难度更大。”
　　“……”
　　“……”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
　　“成交！”
　　“成交！”
　　两掌相拍，很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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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们啊，总的来说，这就是一个法力不太强的纨裤法师和个鬼力也不甚强的风流小鬼的故事，本来没啥好玩的，所幸这一人一鬼都蛮有趣的……
　　
　　




一　各有苦衷

　　第二章　实习总监
　　
　　一　各有苦衷
　　
　　病床上的最后几天，君写意过得比较愉快──枯燥无味的病房生涯中突然多出个知情识趣见多识广口才甚佳外带唯命是从的爱慕者，任谁都会愉快吧？
　　妙就妙在这位爱慕者还是一只鬼。
　　君家人哪有怕鬼的道理？就算废材如君家写意，秦好在他眼里也就一只随时可以赶走甚至可以诛而杀之的小鬼，留他在眼前晃荡，无非是看他还有点小用处可以帮自己解解闷。
　　君写意出生显赫，又因为身体原因打小被家人骄纵，养成了一个霸道个性，人命鬼命，在他眼里都不是啥了不得的东西。好在他也不是心理扭曲的杀人狂魔，没啥血腥嗜好，至多就是性格恶劣点喜欢干点恶作剧，这跟他自小不能做剧烈运动，又不喜读书下棋这类脑力活动，精力过剩无处发泄有着直接关系。不过，他作弄起人来没个轻重，连兄姐都给害得避而远之，君爹君妈对此头痛不已。
　　这一点，秦好暂时还没有切身体会。干恶作剧需要两大要素：体力，机缘。君小魔头现在成天躺病床上，这两大要素他一条都不沾边，想不装乖都不行。秦好同学就此误把个魔头当了天使，更加不幸地，他发现自己……恋爱了！
　　活到三十二岁，不可能没恋爱过，虽然每次恋爱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无疾而终。只是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心心念念失魂落魄患得患失，想见他又怕见他……这不是传说中小女生才会有的情窦初开吗？怎么自己老大一把年纪了才第一次体验？而且……就算……哪怕……这事发生在一年之前也好啊，为什么非要等到自己人都死了才相逢呢？
　　老天爷，你玩笑开得太大了啊……
　　秦好欲哭无泪。
　　再无奈再不甘，秦好这两天还是一得机会就到写意床前报到，没法子，他的脚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一人一鬼因此熟络了不少。刚听说君写意已经二十有二的时候，秦好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他一直以为美少年至多十七八岁。后来听到写意打生下来就有心脏病，从小给“关”在家里，没有伙伴更没有上过学……哇，秦好同学同情心暴涨，简直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死，好把心脏送给这么个可怜可爱可心的可人儿！
　　突然间，秦同学为自己的未来找到了方向──不是还有五十年的孤魂野鬼要当吗？用这五十年的时光陪着小朋友的话，这人生，呃不对，这鬼生，岂不快哉？！
　　秦好是个比较冲动的人，在认真考虑计划的可行性之前，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一伟大的“鬼生目标”之中，学习热情高涨，见不到美少年的时候就拼命练习小鬼教的身体控制术。两天下来，对身体的控制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如果现在再让他去一趟冥领馆，估计会比汽车跑得还要快一点。
　　可是，还是没有办法触碰实物啊！
　　每每想到这一点，秦同学就无比沮丧：摸一下都不行吧？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秦好不知道，这个时候，同城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大叫着不公平，这个人，就是那个美丽得非同凡响的美少年──亚宁。
　　亚宁是个真正的美少年，是无论哪种文化哪个民族都会认同的“阿波罗之子”。为什么是“阿波罗之子”而非阿波罗本尊？因为他还太年少，还太单薄，还没法拥有太阳神的光辉灿烂。丝般的金发，泛着大海波光的双眸，健康润泽的蜜色肌肤，修长的四肢，阳光般的笑容……阿波罗年少时，想必就是如他一般吧？
　　见过第一缕晨光吗？亚宁拥有的，就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丽，美得惊心，美得非人，当然，也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可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人人都说自己美丽非凡，为什么却吸引不住小书哥哥的眼光？
　　亚宁认识君小三很多年了，从君三叔一家落脚旧金山起就认识了，那个时候他才九岁，总是喜欢跟在君小三后边跑。十三岁后，更是一心一意地追求起了他的“小书哥哥”，可是见鬼，三年下来，反倒越追越远了……最近两年，看着小书哥哥不停地换伴，那个伴却总也不是自己，亚宁忌妒得想发狂。
　　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跟那个与他一点都不投缘的君老四结成联盟，根据合约，他刚刚试探完自家老哥，不出所料，被一口回绝了。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凭什么写意那个混蛋有那么好的哥哥，我大哥却对我一点也不好……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亚宁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亚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家老哥亚瑟笑得都快要断气了──君家老四太逗了！
　　旁边的助手很不赞同地看着自家老板，等他笑够了，才施施然开口：“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哪个舞台敢要他当总监？”
　　“他姓君。”
　　“那又如何？他老爹老妈会因为这点小事来找我麻烦？他们再惯写意也不会惯到这个地步。”
　　“他们当然不会。不过先生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亚宁会帮君家四少的忙，他们并不是朋友。”
　　亚瑟的笑容渐渐收敛，若有所思：“你的意思……”
　　助手笑了笑，退了出去，老板是聪明人，他自己也不笨，凡事点到即可。
　　总经理室，亚瑟略略有些心烦意乱地点燃一只雪茄。
　　亚宁这小鬼迷了心窍，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小孩儿心性，过阵子就好了，没想到他会那么喜欢君家小三，那么执着，执着到死缠烂打了三年。当哥哥的，不是不心痛，也不是不想劝，更不是不想帮忙，无奈劝又劝不住帮又帮不得，只有在旁边看着他笨笨的折腾，毫无进展。
　　亚宁这个弟弟，不是亚瑟自夸，外貌自是世间少有，心性也是难得的率真纯良，有时候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自己家里竟然养出了这么样一个孩子……正因为如此，全族上下才会那么地偏爱他。如果他喜欢的是其他某个人，估计早有人帮他抢回来了，问题是，那个人不是“某个人”，那个人姓君，还是君书贴，就很不好办了。
　　亚瑟家的姓氏非常古老，历史并不比老君家短，他们连近在咫尺的教庭的帐都敢不买，怎会惧了远在东方的君家？不过，这世上谁会没事找事给自己树立起一个强敌？何况两家相争只会两败俱伤，而一旦结盟，即为双赢，所以事涉君家他们向来慎重。君书贴的情况更是特别，小子初看上去术力不高修为有限，好象除了天资高一点没啥大不了的，但接触越多亚瑟越是惊赫，此子遇弱不强可遇强他也不弱，对手越强他也越强，他招惹的人物大都比他厉害许多，却至今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这小子身上的好些东西，让人非常看不透啊！亚瑟凭借其出色的直觉能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痕迹，只是此子年纪尚轻，下结论为时过早。
　　故而对于亚宁与君家小三的事情，亚瑟一向抱着“四不主义”：不赞同，不反对，不参于，不干涉。就那么由着亚宁折腾，只要两个人不要因爱成仇闹成死结，他相信总有一天，此子会在关键时候成为家族的一个强大外援。
　　这一次，很显然，亚宁和写意达成了某种协议，是什么样的协议可以让亚宁帮自己并不喜欢的君老四说话？亚瑟笑了笑，除了君家小三还会有谁？那么自己，这次是不是可以从旁边稍微帮点小忙？君家那边会怎么想？会不会弄巧成拙？……
　　看起来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一旦牵涉到两个家族，要考虑的东西就复杂了。
　　亚瑟不到四十就坐到了现今的高位，不是泛泛之辈，略一权衡后很快做出决定，用夹着雪茄的左手按下了话机上的免提键，微笑着对秘书发出指令：“请帮我接君远宁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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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透一点点，亚宁是《红尘》正传中的主要配角……之一。
　　
　　




二　头痛上司

　　二　头痛上司
　　
　　修是一个舞台总监，一个不太出名的舞台总监。他的舞台不太大，准确的说，是一点也不太，虽然名片拿出来很能唬些人：“云起舞台”耶，国际知名的综合演艺公司呢……不幸，圈内人都清楚，“云起舞台”中，他那样的总监是论斤买的！
　　这一天，修接到了一个颇感头痛的差事──带一个实习生。
　　“实习生！”修皱着眉问旁边的助手莱奇，“你听说过有直接实习当舞台总监的吗？”
　　莱奇也是两眼发直。
　　舞台总监需要各项综合技能，剧目安排，演职人员，舞台设计，服装道具，灯光音响……这些散沙一样的东西，需要经过总监的协调指挥才能完美地结合成一体，最终变成一台精彩的演出。所以，舞台总监从来都是从最下边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辛辛苦苦熟悉每一个环节，然后才是凭本事靠机遇打拼上位，从来没听说有谁无师自通跳过如此多的环节，直接来“实习”当舞台总监的，就算是个艺术天才，也不可想象。
　　莱奇跟修的私交很好，又是一个比较讲原则的人，想了想，直话直说：“修，我想不通上边为什么要做这种安排，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都是错误的，我认为你不应该接受。”
　　修笑了笑，想起了早上老板交待工作时的认真神情。他为“云起”工作了十年，有幸得到大老板的单独召见，这还是第一次，虽然他如今的职位也算不低了。单凭这一点，他就不敢不接受，除非他想老死在现在这个位子上。所以，他现在考虑的根本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他烦心的是如何安排这个小祖宗：看大老板的意思，既不能惹恼了该祖宗，又不能让他惹出祸事……头痛啊！
　　修是个很聪明的人，作为一个聪明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优缺点。不错，自己在艺术上确实有些天赋，但象他这样“有些天赋”的人多老去了，能够混到今天这一步，自己的强项不在舞台而在人际──“艺术家”可能是这个世上最不着调的一群人，总监说到底“监”的就是这样一干人，对付他们，光是精通舞台是不够的，若非他长袖擅舞，岂能够年纪轻轻就风风光光地坐到总监这个位子？可以想象，莱奇这个笨蛋再过五年，不，就算是再过十年，也仍然是个助手。
　　笑过之后，修反而开导起旁边的笨蛋：“算了，估计是哪家的公子哥好奇，想看看舞台的运作，也想尝尝总监的威风，我们就让他如愿吧，也算是为老板分忧。”
　　皇帝不急太监急，莱奇一听修当真打算带个毛头小子当实习总监，坐不住了：“不成，这不明摆着让咱们当保姆嘛？老板又没有给我们加薪，我们没有这个义务。再说了，我们哪来的时间当保姆？”
　　“莱奇，你就是太缺乏幽默细胞。你看，他既然是来实习的，我们就让他实习好了，哪能把他当小孩子？第一个月，嗯，第一个月……”修想了想，他自己虽然很懂幽默却也不想帮老板照看小孩，莱奇虽然笨点，但不会由着小祖宗乱来，这点相当重要──保姆当好了，未必有奖，可要是把工作干砸了，他就该走路了……当机立断，“就让他跟着你学习舞台布景吧。”
　　一句话，君家小魔头当了整整两天的小工。
　　
　　话说君写意这边，当亚宁得意洋洋地跑过来报功的时候，他惊奇得不得了。原以为亚瑟再怎么宠亚宁，这件事也要经过三波五折等亚宁做足了文武戏才有那么一星两星的把握，他甚至帮亚宁设计好了若干惹事耍赖的招数，没想到一切会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表面上志得意满的亚宁实际上颇有点郁卒：明明第一次开口探老哥口风的时候还碰了一鼻了灰，只以为这事是办不成了，不成想过了几天再次开口老哥的态度就松动了，答应考虑老虑……结果，他冥思苦想想了好几天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还有那些个软磨硬泡文火灸煮，全都没有派上用场……哼哼，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呀，怎么好象还有点不甘心？
　　两位少爷当然想不到，这件事情上，亚瑟和君妈早已经达成了统一战线。
　　君妈原话：病刚刚好就开始闹腾，他既然那么喜欢闹腾，这次就让他闹腾个头破血流。
　　亚瑟心想他头破不难，难的是他头破您流血，君夫人您流得起多少血啊？当下连忙寻问四少的身体状况，主要是想确定小少爷他经不经得起这种闹腾──开玩笑，那个小祖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个冤大头就当大了。君妈当即回复说这事不用担心，君家自有安排，不会让他伤到身体的……
　　于是，亚瑟放心了。
　　于是，君写意在手术后二十天，刚被医生批准白天可以自由活动，就迫不及待地给莱奇当小工去了。
　　
　　




三　郁闷小工

　　三　郁闷小工
　　
　　虽然是小工，鉴于该小工的特殊性，修还是于百忙中抽出两个小时带着写意在舞台上转了一圈，讲解，嗯，更准确的说，是热情扬溢地向君写意小朋友灌输了舞台总监的工作内容和极端重要性。
　　“所以你看，人们常常说小舞台大社会，我们的舞台虽然小，但是它就象我们所处的社会一样，非常复杂。作为一个优秀的舞台总监，你不但要把方方面面梳理清楚，还必须拥有一根金手指，要有点石成金的魔力……写意，责任重大啊！”
　　以上是修用他的金嘴唇做出的完美总结，直把某位初入职场的小菜鸟搅动得激情澎湃，莱奇恰好此时进到总监室，差点脱口一句“bullshit”。
　　看到莱奇，修马上又用他的金手指递出一个速写本：“莱奇，这位是写意．君，快看看写意的画，基础很好，很有天赋……”
　　礼节性地与写意握过手，莱奇接过速写本瞄了两眼，对实习生的印象立时好了不少。
　　西谚中有“一个人的外貌是最好的介绍信”之说，而身处演艺圈的修和莱奇更是外貌协会的正式会员，多谢老天眷顾，写意算得上美少年一枚，第一面见下来，两个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样是草包，绣花枕头总是要比蒲草团子顺眼很多的！
　　待到看过写意用三分钟画出来的那张房间速写，分数又上涨了不少。
　　拜心脏所赐，写意自小没上过学，怕他病中寂寞，父母为他请过高质量的绘画老师摄影老师钢琴老师若干，可惜他三分钟热度，没一样精通。所幸君家纨裤吃喝嫖赌样样沾不得，时间富裕到不知道该如何打发，又确实有几分天赋，这么多年的闲人当下来，他的画与中央美院的高材生自是没得比，但比起学美工学设计的大学生，还是马马虎虎入得眼的。
　　“写意，莱奇是舞台设计方面的专家，好好跟着他学习，记住了，那个舞台，终将是属于你的！”送写意离开的时候，修神情严肃地对着小朋友握了握拳，一副寄予厚望的样子，直把旁边的莱奇看得浑身恶寒。
　　写意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刚见面就得到资深人士的夸奖，谁都会心情良好，何况他一个在病床上困了二十二年的小朋友。虽然二十二年的病床生涯绝不意味着苦难，但是，就象所有第一天打开房门走到大街上的小孩子，激动总是免不了的。
　　不过，他的好心情以及被修煽动起来的工作热情只维持到中饭时间。
　　
　　“你让我去爬架子？”看着面前的莱奇大叔，君写意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黑得越发幽深──刚才他还觉得莱奇的凌乱长发非常有个性非常野兽派，现在直想拿把剪子把它剪个精光。
　　“不是爬架子，是让你把饰品挂上去。”
　　“我是来跟你学习舞台布景的。”
　　“这是熟悉布景的第一步……你不是想当总监？修当年也是从这些事情开始的。”
　　“站在下边看也能熟悉。”
　　哼，少拿修来压我，他喜欢当小工不等于我也喜欢。
　　“有些事你不动手就永远也体会不到它的困难，再漂亮的布景也要有可行性才成，老站在下面看是不成的。”野兽派大叔莱奇耐着性子解释，他们离开总监室已经有一个半小时了，足够把印象分从正数减少到零。
　　写意沉默半秒，半秒后，露齿一笑：“抱歉莱奇，午饭时间到了，我要吃饭去了。
　　“吃了饭回来一样要做……”莱奇对着少年的背影大叫，一头乱发几乎要直冲云霄。
　　
　　吃了饭回来一样要做？
　　当然。写意没想过不做，他只是不想自己做。
　　下午回来后，立即找到该布景的负责人，塞给他一箱饰品，代传圣旨说是莱奇让换的──他没说假话，他只是省略了几个字而已。只是他没想到负责人也不是吃素的，人家转过身就抱着箱子去找了莱奇……
　　大半个小时后，箱子物归原主。
　　“连个小布景都搞不定，还想当总监？你以为总监是干啥的，拿来看的吗？”
　　不用说，印象分已经变负数了。
　　看看四周一只只竖得老高的耳朵，写意郁卒了──莱奇一口一个总监，当真以为他很在乎那个位子吗？要不是、要不是……哼！早晨听修讲得天花乱坠，还庆幸自己选对了事做，又好玩又高薪还蛮刺激蛮有挑战性，却没想到要爬到架子上挂铃铛！妈的，总监干这个，骗谁？消遣小爷，拿小爷我当小工用，哼，哼，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另辟蹊径……
　　依君家小霸王的性子，别说如此不痛快，就算不痛快的程度只有二分之一，也断无忍受之理，早该拂袖而去才对。无奈此次非同往常，他很清楚，拂袖容易回家难，这个袖子，无论如何，也要过一阵子才拂得出去──只要想想两天前大家听到“舞台总监”这个名词时的种种表情，君写意就不敢作“拂袖”之想。
　　当时全体一致沉默，就好象事先约好了似的。后来二姐第一个说话，她说亚瑟发疯啦，让你去实习还实习当总监？……笨蛋三哥立即把脑袋点得跟只啄木鸟似的，最可气的是宜书，居然说亚瑟才没疯，他晓得写意根本坚持不了三天……
　　可恶，一个个都那么恶毒那么刻薄！
　　一想起当时家人的嘴脸写意就一肚子气：哼，就算是做样子，小爷我也要做过三天。
　　换言之，君四少这次是为了面子不要里子了，至少，在这三天的时间里面，他考虑不到里子……
　　总而言之，第一天上班，四少爬了架子拎了桶子刷了棚子还涮了盆子，只为了两个字：面子。
　　
　　不过，如果有谁以为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郁闷了，就大错特错了。
　　君小魔头此人，就算他开心的时候都常常搞得别人日子难熬，现如今竟然有人张狂到搞得他不开心，当他是好惹的吗？最起码，也要拖上视线所及的一切生物一起不开心，而且还要比他更加不开心，才算没有亏本，才算合乎逻辑，对不？
　　
　　




四　祸从天将

　　四　祸从天将
　　
　　秦好并不知道写意工作的事情，白天他要睡觉，夜里写意又要睡觉，一人一鬼面对面交流的时间不多。
　　照理鬼并不是非睡不可，无奈秦好刚刚作鬼，鬼力甚浅，总觉得白天昏昏沉沉不睡不舒服，他一般要等到黄昏时分才会有精神。而黄昏过后写意的病床前总要热闹一阵子，家人客人医生护士你来我往络绎不绝，不到九点安静不下来。
　　秦好冲动却不笨，短短一周时间被人两次看破行藏，幸而运气好（？）没出事，下一次再遇上，他可不敢保证自己的运气还这么好。故而这些天分外小心，更加不敢接近君家人，倒不是他有所怀疑，他是做贼心虚，害怕自己缠上美少年的事情被人家老爸老妈发现，找个道士和尚来捉鬼啥的──虽说从来没有在这边看见过道观佛寺，但他一个大活人都可以变成鬼，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至于君家四少，人压根没想过要告诉秦好，秦好在他眼里就一个解闷的“玩意儿”，哪有跟一个玩意儿汇报行踪的道理？
　　终于，这一人一鬼的关系在写意第一天上班后有了突破性的发展──当天下午，当君老四在架子上爬上爬下的时候，突然间想起了家里的那只小鬼，鬼差神使，脑子里蹦出八个大字：人尽其用，鬼尽其材！
　　便是在这一念之间，毒计出台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秦好顶着一个分外兴奋的脑袋瓜子跟着美少年一起上工来了──睡觉？他现在高兴得连小命都可以不要，还会想睡觉？
　　早晨出门前，美少年交代完毕注意事项之后扔出一粒小珠子。
　　珠子挂在一条绿色丝带上，呈很正的水绿色，看起来象是橄榄石，珠子里边还雕刻着一些非常古怪非常复杂的花纹。秦好当了十年有钱人，对珠宝拥有一定常识，知道橄榄石不算贵重，但由于太容易脆，雕刻不易，更不要说这么复杂的“内雕”，天晓得是怎么弄进去的……暗自猜测这玩意儿定是个稀罕物件。
　　最重要的，这可是来自梦中情人的定情之物啊！
　　那一刻，秦好看着静静躺在手心上的珠子几乎要热泪盈眶。
　　正激动着，脑袋突然遭受重击，秦小鬼吓得一机灵，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眼睛。
　　“你发啥神经，把水灵儿收好，挂你胸前，有了它你可以触碰实物……弄丢了我要你的命。”
　　──触碰实物？咦，对呢，我现在不就接住了珠子！
　　过了整整五秒钟，秦好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一时间，几近癫狂。
　　哈哈，老天爷啊，我就知道您老人家最善良最公正最伟大最无私，最最关心我……看看，连您老都看不下去了是吧，我的痴情感天动地，您终于要奖励我了啊！
　　
　　不说秦小鬼发花痴，只说写意带着他的鬼跟班一起上工，居心何在？
　　他的居心很简单。
　　“听好，等一会莱奇，就是那个头发长得象一把狗尾巴草的傻大个儿，等到他走到这个位置附近，你就把线头扔到他脑袋上，然后趁他弄头发的时候，赶快过去把那边那个拉线弄断，那个拉线很牢实，记住从工具柜里找把好刀……”
　　秦好同学看看手里的线头又看看不远处的拉线，连连点头，这个工作很简单，然后……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拉线，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写……写意，那个……那个拉线是……是……”
　　“我知道那个拉线是控制天棚的……怎么，怕了？怕警察抓你一个鬼魂去坐牢？”
　　“不……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是……”眼见得小少爷正满脸不耐地准备走掉，秦好急得大叫，“不行，写意，要出人命的！”
　　正式演出时，背景都是电控，现在布景尚在制作期间，暂时由简易人工拉线代替。君小魔头昨天想到“鬼尽其材”的时候就开始打这幅天空布景的主意，就算警察怀疑事故是人为破坏，只要他有不在现场的人证，就与他无关。
　　秦好却给吓坏了──如果他真用那个线头把人“固定”到这个位置，等到拉线一断，“天”就垮了，到时候正好砸到那个莱奇的脑袋上……我的妈呀……
　　自己就一花花公子，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从来没有干过啊！
　　秦好很想对面前的美少年说“乖，我们不玩这个，我们玩点不那么危险的，比如午夜惊魂啥的”，无奈一对上美少年冰冷的视线，他的嘴巴就很不争气地再也张不开了。
　　对他的反应美少年比较满意，冷冷哼出一声：“‘人命’？你猪脑子啊？布景布景，不就是布做的吗？你看他那个蠢脑袋，比石头还硬，砸匹布也出得了人命？至多就是骨折躺医院几个月，哼，他当小爷是那么好欺负的！……听好，你要再敢罗嗦，我倒是不介意欠下一条鬼命。”
　　“他……欺负了你？”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对付他？你以为我吃饱了没事干？”
　　秦好的负罪感当即缓解──胆敢欺负他的梦中情人，活该！（如果秦同学对他眼中的美少年稍微多做一些了解，估计他就没法用这个烂借口自我安慰了。）
　　
　　沾着油漆和胶水的线头有了，割拉线的刀子准备好了，免费杀手秦小鬼也就位了，万事俱备，就连东风也吹过来了……君写意磨刀霍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除了一条──东风刮得过头了！
　　
　　莱奇上午到场转了一圈后离开，一直不见人影。君写意一整天都在非常认真非常勤勉地努力工作着，虽然每隔一阵子他就看看腕上手表并时不时地东张西望一番。所幸，下午三点半左右，莱奇再次现身，验收完毕写意的工作，大为满意，暗自道了声“惭愧”，原来并不是个好逸恶劳的小少爷，自己先入为主了。
　　表扬鼓励了几句，莱奇心情大好地转往别处视察。
　　看到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君写意忙不跌地以最快速度爬上附近一架梯子，准备抢占最佳位置观看现场直播。
　　这个位置确实好，莱奇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高梯上的君四少两眼放光地注视着他的猎物走到“演出地点”，注视着他停下脚步一脸烦恼地去抓莫名其妙落脑袋上的那根线头，又注视着秦小鬼匆匆跑到拉线旁边，对着食指粗的塑料绳举起了刀，眼看着，“天空”就要从天而降……哦，多么美妙的时刻！
　　偏偏就在这个紧要关头，猛听得一声惊呼从远处传将过来。
　　“写意，你快下来！”
　　……
　　
　　事后，君写意苦思良久，终于万分沮丧地得出了“世界上大概、或许、可能、没准……真的有天意”的结论，要不然为啥要死不死，那个瘟神小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结骨眼儿上跑了过来？这事儿，他算是背运到家了！
　　
　　君小三是和亚宁一起过来的。
　　两个人的动机都很单纯，亚宁是想要表功同时找机会接近他的“小书哥哥”，君小三则是非常好奇，他家小霸王“工作”的样子，打死他都想不出来。
　　结果，人还隔得老远，就看见他家那个小魔头兼小祖宗爬得那么高，把他吓得心脏几乎停跳，脱口喊了出来──君写意的心脏病非常严重，爬那么高，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等到叫出了口，才意识到君老四早已经今非昔比，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当即归位，正要狂奔而出的脚步也立时止住，神经一放松，马上就发现了问题：咦，那只小鬼怎么跑这儿来了？跟写意一起来的？……正疑惑着，就听得梯子上的君写意一声大吼：“还不动手”。
　　然后，然后嘛，自然就是轰然落下的天空布景……
　　不，不，事情远不只这么简单。
　　君写意全副心思都放在秦好和莱奇身上，骤然听到君小三的声音给骇得三魂去了两，然后看见秦小鬼被君小三的声音和目光给震住了，手上的刀子迟迟落不下去，君四少的情绪瞬间由惊骇转为震怒──他昨夜兴奋得连觉都没有睡好，花了这么多心思，怎容得最后一刻放手！
　　勃然大怒间浑然忘了身在何处，猛然一掌重重击到面前的墙上，对着秦好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秦好晕晕乎乎间糊里糊涂手起刀落，君写意胸中的石头落地，这才发现身下的梯子正在向后缓缓倒去──他过于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这把梯子只是随随便便搭倚在一处布景上，角度太小很不牢靠，而刚刚那一掌用力过度，居然把梯子给“击飞”了出去，梯子倒下的方向，正是莱奇的站立处……
　　君写意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张嘴大叫：“三哥救命啊！”
　　
　　




一　忠诚惹祸

　　第三章　复活之路
　　
　　一　忠诚惹祸
　　
　　君写意躺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注视着窗外的夜空，对自己的坏运气耿耿于怀。
　　运气怎么这么糟呢？不，不，跟运气无关，是君小三，他那个三哥，他们两个一定是命理犯冲，只要他家三哥在场准没好事！
　　
　　那天的事情最后落了个一团糟。
　　罪魁祸首君写意有惊无险，他哥眼见不妙连忙施术改变了梯子倒下的方向，令他逃出了天棚压顶的“意外”。落地后又发现宛若陷身于一大团棉花当中，分毫未伤，原来他家人早在他身上施了防护咒，防摔抗震经击打……这些全都是好事，他却念念不忘重伤莱奇的计划也给他家三哥搅黄了──君书贴顺手减弱了布景下落的速度和重量，莱奇只落下几处轻伤，没断一根肋骨，医生说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回家后写意被老爹教训了整整两个小时，就差给骂得狗血淋头了。最后，破天荒地给下了禁足令，第二天强迫出院，此后一个月没人陪伴他连家门都别想出。
　　经过这桩“意外”，想来亚瑟也没胆子再雇佣他了吧？总监当不成，美女离得更远，泡美女的美好生活遥遥无期中……
　　这一切，都是拜三瘟神所赐！
　　
　　君写意恨得牙根痒痒，正陷入自家的忿恨情绪中不能自拔，一杯水和一个装着几粒药片的瓶盖很不知趣地在此时递到他眼前：“你该吃药了。”
　　“滚。”抬手打落杯子和药片，君写意眼睛都没眨一下。
　　秦好看着滚落地上的玻璃杯以及地毯上那一大块水渍，无可奈何地暗自叹息一声，弯腰从地上拾起药粒。
　　幸而他早已经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脾气和耐心都足以承担起哄孩子的重任。
　　“写意，生气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出气啊，好不容易才治好病，是不是？”
　　写意斜眼睨他：“你嫌我这两天听的唠叨还不够多，是不是？”
　　闯了那么大的祸唠叨几句算什么？换我家里，估计老爷子得拿棍子揍人！
　　秦好张了张嘴，终是没敢把话说出口，避重就轻：“你看洒了这么多水，只有叫人来换地毯，就算不换也得雇人做烘干，想瞒都瞒不了，到时候你爸爸又要……”
　　“闭嘴！”
　　君写意不耐烦地坐起身，看了看沙发前湿湿的地毯，皱皱眉头，低声嘟哝了一句，秦好的眼睛随之瞪大──他看见一颗火红的珠子从写意的T恤领口飞出，开始的时候只有花生米大，很快长大到乒乓球大小，发出炫目耀眼的光泽。珠子从湿湿的地毯上一掠而过，其后飞回写意身上消失在衣衫底下。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时间，不但地毯立时变干，连空气都好似暖和了不少。
　　时令正置春末夏初，不冷不热的宜人天气，这种额外的暖意原本不该大受欢迎，古怪的是，秦好却觉得浑身舒爽了不少，有种久违了的轻快感觉……
　　秦好给看得两眼发直，生出种误入幻境的不真实感──这个君家，太奇怪太诡谲了，这两天真是大开眼界啊！
　　
　　说来好笑，君写意的报复行动几败俱伤，怎么看都象是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而秦好，却因祸得福，成了此次事件的唯一受益者。
　　当时看到梯子倒下，秦好晕乎乎的脑子骤然清醒，紧跟着他就象颗离膛子弹一样直直地冲了出去，冲向梯子，冲向危险，冲向“英雄救美”。
　　事后想来，他当时的速度完全超越了一只小鬼应有的能力，实实在在的“超能力发挥”。眨眼间奔到梯下，梯子却莫名的转了方向，只好随着梯子一起调整方向，嘴里大叫“写意当心”……
　　就是这句“写意当心”，救了他一条鬼命。
　　早在对上君书贴视线的那一刻，秦好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憾力，那种感觉很不好形容，象是一阵天雷惊入双耳，又仿佛一股来自北极的凛冽强风扫过赤 裸的身体，脑子出现短暂的空白。此后他被写意惊醒，但他越靠近写意，那种震憾感越是惊心，到最后他甚至感受到了来自魂魄深处的刺痛，痛感钻心直至撕魂裂魄。说实话，若不是一门心思完全放在了写意的安危上边，若不是刺痛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数秒时间，他就要忍耐不住任魂魄四散而去……即便如此，就差那么一丁点，真的就差那么一丁点了，他就要顶不住撒手放弃了。
　　幸好，随着那句“写意当心”，刺痛感陡然撤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喊出的是句止痛咒语。
　　秦好记得很清楚，从始自终，君书贴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一直存在，不仅如此，他身周三米全都笼罩在那种莫名的强大压迫感之中，成了一块禁地、一块令秦好不敢靠近的禁地……至今秦好一想到那位可怕的“君三公子”，仍然有种想要打冷颤的悸动。
　　好在君家也为他所受的惊吓进行了足够的补偿。
　　事后，君小三看着给自己吓得瑟瑟发抖的可怜男人展颜一笑，说了句“原来真的有要色不要命的痴情种子呢”。
　　秦好给他这句话吓得几乎昏倒，暗道完了完了，自家那点龌龌心思暴了光，这下连死都不晓得该咋死了。没想到后来的事情诡异非常，不但君小三没为难他，连给写意气得快要暴走的君爸君老妈对他也是一派和颜悦色，温言感谢他前后两次救助君写意的事情（第一次是指捐出心脏）……最后，君妈竟然……居然……还……花了半个小时教他控物口诀，换言之，从今往后，即便没有那粒绿绿的“水灵儿”，秦小鬼也可以自由触碰操控实物了。更为重要的是，他，秦好，一只小鬼，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长留君宅了……
　　一想到这些，秦好就想要仰天长笑。
　　如果到现在都还猜不到君家是何种人家、猜不到其实从一开始，人老君家一家子都晓得他的存在的话，秦好就太弱智了！
　　
　　现在见到君写意大发神威，秦好眼睛瞪大，做好奇宝宝状：“那个……那个小球是什么？”
　　君写意瞪他一眼，不想也不屑于回答这么白痴的问题。
　　秦好还想再问，突听得“咚”的一声响起，房门被一脚踢开，一个怒气冲冲的高挑个儿浅棕色美女站在门边，咬着银牙低声喝斥：“君写意，你太过份了。”
　　秦好“咦”了一声，他认得该美女，本城大多数人都认得这位美女──这是本市13频道的记者，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没有想到她比电视上还要漂亮！
　　秦好虽然是gay，但爱美之心并未gay化，对美女、对所有美好的事物，他始终怀有一颗欣赏之心。
　　写意却对着美女猛翻白眼：“二姐拜托，我已经被训两天了，从前天训到今天，没兴趣再听你训话。”
　　美女随手带上房门，很仔细地四下观望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那块刚刚变干的地毯上。片刻后，美女抬起头怒斥写意：“前天的事我不想多说，但是你看你刚才干的好事──拿火龙珠烘地毯，你知不知道那是修真至宝？全天下才八颗，还两颗在天界两颗在魔界……你晓不晓得有多少人正虎视耽耽地盯着它！”
　　“切，二姐你不要吓我，火龙珠落咱家没千年也有八百，没见哪个敢来抢。”
　　君家公主冷笑：“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抢不了。”
　　紧盯着弟弟沉默片刻，君缘绮放低声音，语气仍然不失严厉：“写意，你说当他们知道火龙珠落在了一个半点本事没有还任性妄为的二世祖手上，他们敢不敢来抢？还是你决定从今往后不离开君家半步不离开爸妈半步？”
　　第一个问题害君老四一蹦而起，第二个问题又让他安静了下来。
　　二姐的神情这才有所缓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当初妈把珠子给你是因为你病弱，现在病好了，这珠子对你有害无益，不该再留你身上。”
　　“火灵儿是我的，我一生下来就跟我做伴，你休想抢走。”写意恼了，恼怒中还带着丝许委屈。
　　“以你那点道行，你还想出去历练不成？不历练，你拿它干什么？当初三儿要是有它在身上也不至于被个邪灵害得差点丢了性命……”
　　“我不管，他本事好，靠他自己的本事去闯啊，抢我的火灵儿干嘛？趁早打消你的鬼主意……”
　　君缘绮一看说不通干脆住口，扔下句“这事儿我去跟妈讲”出了房门，写意气鼓鼓地盯着房门，半天没有着声。
　　隔了老半天，一转头，看见秦好又端了杯水站在身旁，一副“你该吃药了”的样子。
　　这次写意没有发脾气，看着秦好颇有感触：“还是你对我最好啊。那么不顾小命地跑过来救我，那么忠诚，现在忠诚的人越来越少，都快绝种了，没想到给我遇到一个，而且还不会念我，所以……”
　　秦好受宠若惊，满眼的又惊又喜又期盼，一张脸兴奋得变了颜色。
　　“所以我决定了，秦好，从今往后……”
　　写意很大方很豪气地挥挥手，直看得秦好双眼放光，在他那双激动双眸地注视下，写意露出个居高临下的灿烂微笑：“从今往后，秦好，你就做我的鬼奴吧。”
　　……
　　“噗”，秦好手上的水杯应声落地。
　　




二　钱能推磨

　　二　钱能推磨
　　
　　秦好惊呆了。
　　自己不顾性命就换来一个“鬼奴”的职位？对了，“鬼奴”是个什么东西？想来也不会是啥高级职称吧？他好歹生在二十世纪好不好？有谁听说过现在哪国还在流行奴隶制？就算是孤魂野鬼也应该拥有基本的鬼权是不？……
　　幸而秦好已经三十有二脑容量也算凑合，惊讶气恼过后脑子立即回归正常，大脑主机开始高速运转，找寻对策（对天发誓，秦好真的没有气愤，他就是有点气恼……而已）。
　　他喜欢这个小混蛋，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可以为他放弃原则为他犯罪的地步……但是，奴隶那是绝对不成的，那是侵犯人权，嗯，侵犯鬼权，所以……哼，所以，一定得想办法让小混蛋打消收自己做鬼奴的念头。
　　这几天近距离相处下来，秦好对君写意这个人有了进一步的认知，他觉得自己关于“美少年”的定位是正确的──不错，论年纪，这家伙是二十二岁了，但论到心理年龄，跟十六七岁的任性少年没多大区别，嗯，区别还是有一点点，主要是个性霸道。不过嘛，他还小，霸道也不是啥大毛病，对不？而且，并且，霸道孩子你顺着他点不就得了，对吧？（注，这是秦好的个人看法）……
　　所以现在，经过短短一分来钟的思考，秦好有了计较：“写意，你觉得我一直做鬼比较好？”
　　没想到秦好有这么一问，君写意皱了眉头：“你不做鬼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变成人？”
　　对于秦好的迟疑，写意无法理解：他一只小鬼而已，任人搓任人捏，走哪儿都是只受气包，做了自己的奴仆就不一样了，以后哪个还敢欺负他？这么好的事情他愣那儿干嘛？
　　没想到人家秦好早有打算：“这个，我以前听人说可以还魂啥的，你那么厉害，有没有法子……”
　　“没法子。”写意干脆脆硬梆梆地打断他。
　　开玩笑，“还魂”？他又不是阎王！何况内脏眼睛都捐了，估计现在连尸体都给火化送回中国了，就算是阎王爷只怕也没办法让他起死回生。
　　“不是不是，写意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法子让我假装活人，只要保持我的外貌就成，不用真的活过来。”
　　这个倒是不难，除了君写意君家人个个都办得到，只是：“为什么？”
　　“是这个样子的，我中过一笔大奖，二十五年付清，奖金才领了十年，还可以再领十五年……”
　　……
　　这之后，秦好娓娓道来，写意眼睛慢慢瞪圆。
　　
　　秦好的经历确实很有戏剧性。
　　当年中奖后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家人，打电话回家报喜，结果给他爹一句“你又乱花钱，快挂掉”当头喝醒──以他对自家爹妈的了解，那笔钱多半会被没收，然后逼着他继续读硕士拿博士找工作光宗耀祖……他才不要那样的日子！
　　一番算计以后，秦好同学不声不响地闷声做起了小富翁，对家人宣称仍在读书。两年后他伪称硕士毕业找到了体面工作，还把老爸老妈接到美国同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间他每天拎了公文包早出晚归，一副成功白领模样，他爹妈语言不通车不会开电话不敢接，连邻居都认不得一个，居然给他轻松蒙混了过去。三个月后，二老终于结束“坐监生涯”，喜滋滋地返回中国，对于自家儿子的争气大感老怀欣慰，兴高采烈地为秦好张罗起媳妇儿……
　　秦好绝非笨蛋，用钱买通一金发碧眼蕾丝边，两人回中国好一通张扬，秦爹秦妈从此不再过问儿子枕头边的那些事儿……当然，秦好同学也不是完全不孝顺，还在所谓的“读书期间”就给家里寄了不少钱，声称奖学金用不完，“工作”后又给家里买了两处房，二老更没怀疑──儿子在美国的高水准生活他们是亲眼所见，“高薪成功人士”嘛！
　　现在自己挂掉了，爹妈成了继承人，每年那么多钱，他们肯定用不完。不如假装没死，再把奖金拿回手上，对老爹老妈就说是准备投资，他们看见自己死而复生，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哪里会反对？
　　
　　秦好不是诸葛孔明，这么绝的主意不可能来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其实已经思考了好几天，一切还得归功于君写意。前天他偶然得知写意当总监的动机是想为了“开跑车泡美女”，突然间就有了灵感──这死孩子出去工作，他能干啥？与其让他出去害人，莫如想办法把以前那份大奖拿回来（不得不说，这次秦好倒是没有护短，当然，秦好自己对那笔钱也是满怀深情的）。虽然泡美女的不良念头一定要打掉，不过鬼生无涯，来日方长，不着急，慢慢来。慢慢来……
　　至于父母那边，咳咳，有了媳妇忘了娘是老话，是老话。
　　
　　现在为了摆脱做“鬼奴”的命运，秦好当即把所有计划合盘脱出，直听得君写意心情大好，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鬼奴”安排。
　　不要怪君家老四见钱眼开。
　　君家是修行世家，但他家跟亚瑟家不同，不是豪门。家里生意有，却都是些小打小闹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只要足够唯持一大家子的生计就成。前些年为了筹集一笔巨款君三叔不得不下海，一俟款子到位立即收手，重新把心思放到修行之上，所以君家的孩子绝非大富人家的二世祖，钱有，可也仅仅是衣食无忧。象写意，他每年的托管基金不过两三万美金，他又不同于大哥三哥，人家道行厉害，可以想法子自行创收……他要开跑车？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严峻的。
　　所以乍听到秦好每年收入过三十万，且以后十五年还会逐年上涨，不可避免地，小孩子动心了，完全没想过秦好的钱跟他有啥关系。
　　于是，一人一鬼头碰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比比划划，写写算算……两个小时后，秦好“重生”的方案正式诞生了。
　　
　　




三　梦中米兰

　　三　梦中米兰
　　
　　“梦中米兰”是本城一家很特别的意大利餐厅，特别之处不在于它的菜单，在于食客。
　　若干年前，它还只是城中芸芸餐馆中的普通一兵，走的是高档路线，不过本城向来繁华，高档餐厅数以百计，它于其中籍籍无闻。
　　一切都始于两条街外的那家名为“午夜”的酒吧。不知从何时起，街上有了“午夜”，又不知从何时起，“午夜”的消费族群成了同性恋金领，金领们顺理成章地相中了“米兰”──看看，周五晚上，“米兰”吃罢晚餐然后前往“午夜”买醉狂欢，多么方便！于是乎，一来二去，“梦中米兰”里面的GAY越聚越多，直男们很快品出异味辩明风向，纷纷转战他方，就连某些颇有身份的GAY都避之不及，生怕被人打上“变态”标签。“米兰”老板欲哭无泪，最后低价转让餐馆，让“午夜”老板拣了大大一个便宜。从那以后，“梦中米兰”一跃成为本城最出名的餐馆之一，生意出奇的好，至于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言而喻。
　　
　　这天晚上八时过后，正值餐厅的上座高峰，“梦中米兰”来了四位男士，领位的服务生查看订餐记录后把几人带到他们预订的餐桌前，一时间，四个人成为整个大厅的注目焦点，连领位男孩都忍不住暗自打量了一番。
　　不怪大家少见多怪，同性恋中帅哥的比率稍稍高一丁点，但是除了好莱坞的同志party，一次撞见四个帅哥的机率并不高，何况四个人还各有各的帅法。好吧，这么说夸张了点，也不能说四个人个个相貌出众，年纪最长的那一位就只能算端正，他胜在身材健美举止得体，有种成熟男人的独特魅力。但是剩下三位，那是如假包换的靓仔帅哥，放哪家Gay Bar都是让人侧目的抢手人物。
　　这几个人，正是亚宁秦好还有君家的小三小四。他们之中，最受观注的却并非两个美少年，写意五官出色但他肤色太淡不符合西方的审美观，而金发少年亚宁出门前在身上动了手脚，眉眼还是那副眉眼，给人的感觉却比“少年版阿波罗”逊色不少，打个比方，好比一副世界名画，却给人罩上了一层塑料膜，画面依然精彩，却少了那份动人心魄的震憾力。何况就算以真面目视人，多数人的反应只怕也跟秦好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相同：此人只应天上有，远观足矣！
　　反倒是君书贴，一看就是成年不久（胆敢招惹未成年人的毕竟是少数），他个子高挑外形俊朗，举手投足间一派潇洒自如，身上流淌着淡淡的清贵之气……如此一名外形出色阳光大气天然无矫饰的资优gay，让gay们想入非非实乃gay之常情。
　　
　　这三位我行我素惯了，对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泰然落座。倒是秦好，向来低调，又心中有鬼，竟成了最不受观注却最为不安的那一位。
　　过去的五天时间，这四只属性不同物种有别的生物精诚合作，终于如愿达成了今晚的“米兰之行”。
　　与秦好制订好行动细节之后，君写意成功地争取到了亚宁和他家三哥的帮忙。这件事的难度不大，那两个都折服于他二人的天才计划，亚宁热情高涨，君小三正在躲亚宁开始的时候有些迟疑，但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终于没能抵挡住诱惑──这么好玩的事情可不是天天都可以碰到的啊！
　　然后，亚宁和君家小三联手从数百英里外的某个私人腊像馆中盗出一具身材与秦好非常相似的蜡像。再之后，颇具雕塑功底的写意和亚宁一起动手，修改蜡人的眉眼五官，让其完全变身成为秦好的化身。最后，秦好同学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由君小三作技术指导，君写意在一旁魔鬼监控，用三天半时间完成了对蜡像的彻底掌控。这是整个计划中最艰难最耗时的一环，也是最为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一环──手脚容易操控，但喜笑怒骂，绝不象拍电影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今天四个人终于按计划坐到了“梦中米兰”，以此向全天下召示秦好同学的死而复生。
　　选择“米兰”是有原因的。作为本城有名的资深花花公子，这是秦好生前经常光顾的地方，不出意外，他会碰见老熟人，估计还不只一位。其次，就算秦好运气不好一个熟人也见不到，但君小三入住本城已经三月有余（他是因为写意的手术才搬过来的），三个月间，君家小三如同一位巨星在本城Gay圈冉冉升起，认识他和想方设法想要认识他的同类数不胜数，今天在此露面想必会引来蜜蜂蝴蝶外兼苍蝇无数，秦好借此“曲线复活”不是难事。
　　不出所料，四个人坐下不到一刻钟，菜刚刚点完，酒水刚刚送上，美少年亚宁的脸色已经向锅底方向发展──不到一刻钟时间，已经有三个人过来打招呼，全是找君家小三的。君小三方面，亚宁的反应看在眼里，竟生出了些许如坐针毡想要冒冷汗的感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到这个还魂计划中来？认识了那么多年，亚宁又从小沾他，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说毫无感情那是在骗鬼，不，连鬼都骗不了，他躲亚宁实在说是不得已，不想伤害他的成分居多，现在倒好，越搞越糟……
　　正难熬着，一眼瞄见有熟人进门落座，君小三匆匆落跑，说是过去打声招呼。
　　待他走远，写意斜睨起正在闷头喝苏打水的亚宁，亚宁小朋友离法定酒龄还有五年时间，遥遥无期中。
　　“还没想好？”写意问。
　　小阿波罗抿着嘴不说话。
　　魔鬼拿出苹果继续诱惑夏娃：“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儿，今天时机正好，反正这是我想得出来的唯一可行的法子，你看着办，以后不要后悔……”
　　亚宁抬眼看向远处的君书贴，正好瞧见他躬着腰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搭人肩头，神态亲呢，笑容非常欠扁，当下眼中怒火熊熊，从裤兜里掏出个tiny小瓶子以极快速度把瓶中液体全数倒进君小三的红酒之中……
　　旁边的秦好呆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给写意一脚踹回肚里，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无措地眨眨眼睛，然后低头，垂眼，做喝水状。
　　写意镇定地放下手中水杯（他手术不久也不能喝酒），对着秦好轻轻“哼”了一声：“我晓得你在想啥，放心，不是春 药，更不是毒药，那些东西对付不了我们家的怪胎。”
　　秦好心道那个怪胎是你亲哥哥，无奈迫于淫威，继续做喝水状──蜡像就是蜡像，就算装成活人，也是没办法喝水吃东西的，他不过是端着杯子做做样子。
　　其实他们几个太抢眼，进门以来一直是周围几桌的暗中观注对象，亚宁的小动作太张狂毫无遮掩，当即就有好几个人眼睛瞪圆，相顾赫然。无奈这世上的好人不多，gay中好人更少，几个知情者不约而同地抚额闷笑，等着看下边的好戏：开玩笑，破坏别人好事那是要遭天遣的，那么出色的美少年，我还想被他下药呢……这等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头上？叹！
　　不提君小三回来后毫无知觉地喝下加料药酒，只说晚餐进行到一半，他们终于达成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等来了正在等候的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满餐厅中，只有他满眼满心都在“蜡像”身上，视桌上的三个帅哥为无物。
　　看着秦好，这个可怜的人就象看见了鬼（实际上他也确实是看见了鬼），惊赫得连声音都在发抖：“Excuse me，are you…are you Mr…Mr Qin？”
　　
　　




四　宋大律师

　　四　宋大律师
　　
　　看着秦好，这个可怜的人就象看见了鬼（实际上他也确实是看见了鬼），惊赫得连声音都在发抖：“Excuse me，are you…are you Mr…Mr Qin？”
　　“嗨，这不是Bill吗？”秦好边说边起身，故作惊讶，“‘Mr.Qin’？我不是Mr. Qin还会是谁？两个月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不至于吧？Bill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对这样的低劣玩笑Bill毫不买帐，也不管场合，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不可能，我一周前才参加了你的追忆会！”
　　“追忆会？”这下子轮到秦好惊讶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儿。
　　“对呀，出席的人还不少，本城有头有脸的Gay基本上都到场了，至少两百人。”
　　秦好差一点脱口问出“是吗？我这么有人缘吗？”，幸好他还没忘记此行的目的，最后关头修改了台词：“是吗？……不对，Bill你说谁的追忆会？”
　　“你的啊！”Bill这个时候镇定了许多，看来他终于意识到出岔子了，而且还是出大岔子了，“是你那个律师，好象是姓宋的吧？就是他牵头搞的。他说你没出柜，等你父母带走骨灰后才搞的，从头到尾一直在放你身前的录像，生日Party啊，棕榈滩鬼混啦，浪漫良宵啥的，足足放了两个多小时……不过圈子里的人你也晓得，最后搞成了狂欢会……”
　　秦好现在是真的震惊了，完全没料到自己的身后事办得如此热闹，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宋敏行跟他不只是律师和委托人那么简单，两个人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短命的旧情，此后一直是时近时远on and off的朋友兼床伴，万没想到这位老友如此念旧。
　　一旁的写意见事不妙连忙接口：“对不起，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秦好，为什么要给你办追忆会？你不活得好好的吗？”
　　相较于秦好，这一位才是天才演员，眼睛中的迷惑连秦好都不得不在心中暗叫一声“赞”。强压下胸中的酸楚，秦好继续照剧本演出：“我也不明白。Bill，我活得好好的，开追忆会干什么？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我哪晓得啊，大家只听说你得急症去世了，反正，反正……唉，我也昏头啦，这事儿我哪说得清。你最好去问你那个律师，是他在报纸上发的讣告……你没事最好，刚才我还以为看见鬼了呢。”
　　
　　半个小时后，宋敏行宋律师一头汗水地出现在“梦中米兰”。这位是接到秦好电话后匆匆赶过来的，满脸俱是惊惶之色──开玩笑，尸体是他认领的，火葬也是他安排的，连秦父秦母的来美旅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他和秦好相识七年，关系特殊，他不相信自己会老眼昏花到认错尸体……但是事实俱在，现在死人真真实实地复活了，世界上还有比“死而复生”更加劲爆的新闻吗？
　　宋敏行大约三十岁左右，带副无边眼镜，生了双很好看的单凤眼，身材比同龄男子要瘦些，显得很是修长。他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单论外表，比秦好要抢眼许多，难怪向来只喜欢美人的秦好会找他当律师，还保持了长达七年的“藕和丝”的古怪关系。
　　世界上有没有笨蛋律师？估计还是有的，但是在美国，很难找到光靠蒙混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律师。所以，要骗过这么一位混得还算不错的老情人，秦好不得不费上一番口舌。
　　解释词是事先编排好的。简言之，就是秦好两个月前偶然邂逅病重的写意，坠入爱河，出于对写意病情和手术的牵挂，他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君家，深居简出，与外界处于半隔绝状态，没有关心过媒体，连父母那边都没有去过电话（一两个月不回家不打电话，这在秦好并不算偶然）。直到写意初步恢复，今天才一起出来吃顿饭以示庆贺，没想到世事变迁苍海桑田，“山中”两月，“山外”的自己居然已经死了！
　　宋敏行的反应很好玩，看样子他惊吓过度，一直没办法接受秦好未死这一“事实”。秦好说得越多，他的脸色越是苍白，身处凉爽室内，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细碎汗珠，直到旁边的写意亚宁连声作证说秦好这些日子一直与他们呆在一起，脸色才稍微有所好转──秦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眼前，以他对秦好的了解，不象是其他人伪装的，何况秦好也确实是那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好色之徒……不尤他不相信啊。
　　听完诉说，宋敏行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满满一大杯冰水，然后重重一拳击在餐桌上，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把渎职的医院送上法庭，直把四周悄无声息看着热闹的看客们吓了一大跳。
　　复活的第一步至此圆满结束，此后，君书贴故意打趣说看样子秦好有必要去做一次DNA测试才成。这事儿早在君秦二人的计划之中──有只视门窗为无物的鬼魂，改换测试标本和测试记录还不是分分钟搞定的事情？
　　一群人离开“米兰”的时候，约定好下周一前往律师楼商谈这桩诡谲事件的后续事宜──这种事闻所未闻，宋律师必须要先翻翻法律条文。
　　讲罢正事，宋敏行看看时间，又抬眼望了望天上明晃晃的月亮，看着秦好和他身畔的美少年，目光闪烁，提议说要不都去“午夜”坐一坐，反正时间还早。
　　春末夏初的夜晚，风正清，月正明，花正好，夜风里好似连空气都带着丝丝醉意……如此良宵，岂能辜负？
　　写意长这么大还没有光顾过酒吧，跃跃欲试，他尚处于禁足中，没有兄姐陪伴连家门都出不了，这么早回去实在不甘心。秦好是无可无不可，既然小孩子想去，他自是舍命陪君子，俩人高高兴兴地上了车。
　　亚宁年龄不够又一个劲地叫累，逼着君小三送他回家。
　　君书贴看了眼一晚上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小阿波罗，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秦好照看好写意，不要让他喝酒，然后干干脆脆地领着亚宁上了自己的越野车。
　　
　　这是君小三第一次到亚宁的公寓，甚至是他第一次知道还在读中学的亚宁拥有一套豪华公寓，据亚宁讲，是他十五岁时老爸送给他的“成人礼物”。他家成员大都独立，又是排得上号的豪门，十五六岁在外独居很正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亚瑟很宠亚宁，亚宁至今与长兄同住，应该是亚瑟还没有点头放行的原因。
　　没心思参观房子，进门后随手扯掉外套，君小三把自己扔到沙发上，头枕着沙发椅背疲惫地用手捂住额头眼睛。
　　亚宁心中有鬼，一直背靠着客厅墙壁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走近不离开，微垂着头，抿着嘴不说话。
　　好半天，君小三移开手掌，温和地看向少年：“写意教你的？”
　　亚宁这才发现他脸上现出种不正常的潮红，心中正忐忑不安，听君小三这么一问，立即象只被撸了尾巴的小猫，炸毛了：“不管别人的事，我自己做事自己当。”
　　“不管他的事？没他你哪里来的药？”看他倔强中透着委屈，君小三心中颇为无奈：这死孩子，怎么就这么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给了我药，但用不用在我，所以不管他的事。”
　　君小三终于给逗笑了，真不知这小子哪根经搭错了，非抓住自己不放……罢了，今天这情况虽然可以出去找伴儿解决，但一走了之对小孩儿的伤害就太大了，何况，也不是不动心的……与本能较劲儿这种事太累人了，反正，自己也算尽力了，听天由命罢。
　　手一抬，亚宁只觉得一股大力拽着自己向沙发而去，下意识地就要反抗，却终是没有动作。
　　“死小子，给我下药，你还有理了？”
　　两个人，一个陷在沙发里一个站在沙发前，神情严肃地对视着，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的气氛诡异非常。
　　终于，亚宁看见他的小书哥哥眼睛里出现几丝笑意，笑意很快荡漾而出，散开到整张脸上：“你光看着我我的火就给你看消了么？你以为我是谁？欢喜佛么？”
　　金发少年初时一怔，紧跟着“啊”的一声，大笑着扑到沙发上，用力之大，竟然把懒懒坐着的君小三给扑倒了。
　　……
　　
　　（亚宁家的窗帘合上，少儿不宜画面给掩在了帘后）
　　
　　




一　今夕何夕

　　第四章　夜惊魂
　　
　　一　今夕何夕
　　
　　君小三醒得很早，孩童时候他每天只需要四个小时的睡眠，成年后两个小时足矣，甚至睡不睡觉都无所谓，上次给大哥做助手遇到一桩辣手事，整整五天不眠不休，身体照样顶得住。
　　他的习惯是完事后小睡半个小时，稍稍休息一下，也算是陪陪对方，只要不是凌晨都会回家。他喜欢早晨躺在自己床上着看阳光透进窗户的感觉，安宁，舒适，还有种淡淡的软软的幸福感，那，就是“家”带给一个人的归属感吧？而且家里还有宜书，不回去总有些担心，虽然宜书健康得不得了强悍得不得了，实在说也没啥好担心的。
　　不过此时，看着睡在身旁的少年，他狠不下心起身而去。
　　少年趴在床上，睡颜纯净，两个拳头放在头边，一只手上还死死拽着自己的几缕头发……这副样子，明明就还是个孩子，早上醒来看不见自己一定会很难过吧？
　　是的，亚宁还是小孩子，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么笨笨的执着着，也不知道到底在执着些什么……有人会去伤害这个样子的亚宁吗？
　　君书贴知道自己不会，至少，会竭力去避免吧？就算伤害不可避免，也不至于象当年那样痛彻骨髓。
　　昨晚的事情是场意外，其实也不算意外，反正他不敢拍着胸脯说心里边从来没有期待过这么一天。他是人不是神，亚宁这么出众的少年，就算是神也撑不了几天吧？……算了，做都做了，想三想四就太不象个男人了。而且小孩子说变就变，到时候指不定他比自己还要急于放手，虽然昨晚上小破孩那么猴急……
　　一想起昨晚上的混乱君小三就想要发笑：小破孩毛都还没长齐，居然想要上他！！
　　亚宁给他下的药其实也是春 药，属君家专有，平常人用的话很可能会当场挂掉。
　　此药是君家一位前辈的专利发明。君家历经千年，就象所有的长命家族一样，千年来，家里出过天才人才鬼才怪才歪才庸才，甚至还出过几个废才蠢才，那位先辈即是怪才歪才中的一个。此人不喜修行更不爱仕途经济，只热衷于房中之术。君家人体质特殊，对普通春 药免疫，而且春 药迷药毒药，这些东西他们鼻子闻一闻就可以闻出原形，毫无挑战性可言，引得该先辈大为不满，自己配制了若干仅仅征对君家人的“情趣用品”，亚宁昨晚使用的特种春 药就是其中之一。
　　君写意那只童子鸡根本不了解春 药的作用，他以为就象小说中描写的，自家三哥服用后一定会化身为狼，完全被情欲控制变成欲望的奴隶。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糟，心跳加速免不了，性 事的激烈爽快程度更会有所提高，意志力肯定也会大打则扣，但是如果愿意，君书贴尚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性。只是那个时候他突然觉得累了，拒绝亚宁太累了，不想再坚持了……事实上，如果稍稍仔细一点的话，入口时他不会毫无察觉，君小三昨晚输就输在整个人完全敞开不设防──写意是自家弟弟，亚宁又是那么个纯净孩子，不该做出那种事情来的。
　　叹口气，看样子对于“人”这种生物，自己的了解还非常肤浅啊！
　　……
　　君小三正躺在床上胡乱想着心事，床前地毯上的衣服堆里突然发出一阵骚动，撑着胳膊一看，钥匙串上的一个玻璃饰品正在不停振动着，同时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
　　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管拽在亚宁拳头中的头发，一跃而起，三两下套好裤子鞋子，拎了上衣直奔房门而去。
　　亚宁给他惊醒，睡眼惺忪地翻过身，迷迷糊糊的问：“出什么事了？”
　　略一迟疑，君小三几步跨回床头，在他额头匆匆落下一吻：“写意求救……你乖乖睡觉，我去看看。”
　　床上的亚宁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房间里已经没了君小三的踪影。
　　
　　昨晚上写意的“午夜”之行，该怎么形容呢，两个词八个字：高 潮跌起，惊心动魄。
　　“午夜”是家面向金领的Gay吧，面积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一样拥有多数G吧的共通之处：舞池，钢管高台，乱七八糟的音乐，还有乱七八糟的顾客……除此之外，大概是为了体现其“高档”性吧，“午夜”里边的光亮度要比其它酒吧低上好几度──该亮的地方幽暗，该暗的地方，就只有叫漆黑一片了。
　　古怪的是，客人们好象就喜欢这个调调，虽然不是周末，酒吧的客流量仍然不小。写意他们来得较早，没有几个人，但是十点钟一过，音乐越来越劲爆，舞池里边多了群年轻小伙子，舞得越来越疯，吧台边上坐了一溜貌似正在钓鱼的中年男人，至于其他地方，就见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一对对一组组搂搂抱抱地坐在光线幽暗的桌边，若不是走到近处休想瞧清楚他们的模样，另外还有三三俩俩的鬼祟人影倚在黑暗的墙边，音乐淹没了他们的声音，但影影绰绰的动作还是让这群人正在卖力干着的事情一目了然……
　　君家写意看得咂舌不止：乖乖，男人间果然来得直接啊！
　　
　　对于酒吧里面浓郁的雄性气息，君写意无所谓讨厌还是喜欢，他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很熟悉。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女孩子的香软温柔……哈哈，果然，自己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君家的历史就要被改写了耶！
　　写意越来越兴奋，高台上的钢管舞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情绪被酒吧里的气氛带动得high了起来……其结果，直到夜里十一点半，秦好连哄带骗，也没能把他哄骗出“午夜”。
　　其间有数人过来搭讪，尽数被临时监护人拍走，正自焦头烂额间，宋敏行又来凑热闹──宋律师明显喝高了，居然跑写意边上劝他跟自己还有秦好一起玩３Ｐ，写意举拳就揍，宋律师躲过了眼睛没能躲过鼻子，鼻血飞溅。
　　眼见不妙，秦好当机立断要带两个人离开，无奈挨打后的宋律师发起了酒疯，一边与前来拉他的秦好推推攘攘，一边指控秦好一定是个冒牌货，因为以前的他绝对不会拒绝这等好事……
　　“午夜”那两个身高近两米体重过三百斤的黑保镖不是吃闲饭的，几句话没劝住，眼见得宋敏行越闹越凶，索性把他和秦好一同扔出了酒吧，如果不是写意一直在叫嚷自己有心脏病，恐怕他也没好命到用双脚走出大门……
　　
　　




二　月下狼人

　　二　月下狼人
　　
　　三个人出得酒吧，秦好让写意看住宋敏行，自己拿了钥匙去取车。
　　他二人是坐君书贴的车去的“米兰”，离开“米兰”后又上了宋敏行的车，现在宋公子醉成这个样子，秦同学只有暂时充当司机。
　　停车场不远，他们又来得早，车停得很近，总共七八分钟时间，车子开过来却没了人影，秦好只得慢慢开着车一路寻找。
　　还好，几分钟后看见两个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放下车窗示意二人上车，想不到两个人同时摆手，俨然一副“你不要打扰我们”的样子。
　　汽车里的秦好好不纳闷，刚刚还纠缠不清几乎要大打出手的两个人，怎么几分钟不见就变哥俩好了？宋敏行没了醉态，写意也似心情大好──他也没喝酒啊，怎么突然间转了性？
　　抬头看看天上明月，难道，是月亮惹的祸？……
　　
　　午夜时分，街上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跟他们一样，也是正在往家里赶的夜游一族。待到汽车开过，四周重新陷入寂静，今夜月色极好，月光伴着灯影洋洋洒洒落满街头路边，又有阵阵夜风吹过，静谧中透着恬意和放松。
　　写意和宋敏行并排走在街头，他虽然无法消受浪漫也不够温情，却懂得享受这么个凉意袭人的初夏之夜，何况身旁的宋敏行就象是换了一个人，正谈笑风声地介绍着这段街区的轶闻趣事。
　　这一带是本城的老街区，曾经的繁华早已散去，却仍旧聚集了为数众多的各种各样的老字号零售店铺。入夜后，沿街的商家都在店里留了灯，夜色里透过玻璃门窗看着店里的摆设，别有一番风情在其中。尤其是几家古旧的家饰店，染了几许岁月的陈旧气，自宽大的玻璃窗望进去，柔和的灯光打在真假莫辨的古懂家私上，竟然透出几分神秘蛊惑……
　　宋律师口才极佳，他生长于本城，指着一家家商店如数家珍。
　　“那边是个女巫店，相信吗，现在还有人以此为生，女巫也是要交税的，正当生意啊，听说生意还不错。这家叫‘时光停驻’，卖买古懂家俱，老板是个东欧后裔，坚持说他家先祖来自罗马尼亚有吸血鬼血统，还说他店里偶尔有吸血鬼用过的东西，甚至带了魔法，至于找不找得到，就全凭你的眼力和运气了……”
　　写意几乎大笑，暗道店主如果得知吸血鬼家族中最有势力的一支正好住在本城，会不会吓昏？
　　强行按捺住笑意，问宋敏行：“女巫和吸血鬼？你也相信这种事情？”
　　宋敏行耸耸肩：“鬼神巫术之流是‘信不信由你’，我猜那位老板如果真的相信，他是万万不敢拿吸血鬼来打广告的。对了，前阵子看新闻，有个富婆花了七万美金也没能如愿见上亡夫一面，一怒之下把女巫靠上法庭，法院裁定女巫讳约和欺诈。”
　　说到此忽然来了兴致：“附近有个小公园，公园旁边还有一块墓地，前几天有个人打电话给电视台，信誓旦旦地说他在公园里看见了狼人，电视台的人问他半夜三更跑公园里边干什么，他又立即挂断了电话。”
　　“这种无根无据的事情，电视台也会报道？”
　　“当然不会，我有个朋友在那家电视台当主持，是他讲出来的。转过前边的街角再过条高速路，就是那个公园，想不想去探险？”
　　写意对狼人毫无兴趣：“那种险有啥好探的？还有，高速路怎么过得去？你会飞啊？”
　　“高速路上边有天桥，过得去。我听说那家公园的夜景特别好看，它的喷泉在月光下看起来象淡清色烟雾，今天正好是月圆夜，可惜没有带像机。”
　　“半夜三更去看喷泉，有病。”写意不以为然。
　　宋敏行怔了怔，扭过头看他，做恍然大悟状：“嗨，我说，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
　　半大孩子就是半大孩子，明知道是坑还是忍不住往下跳，谁叫宋敏行笑得一脸欠抽：“切，小爷我最不怕的就是妖魔鬼怪了。”
　　……
　　
　　街上这两人边说边往公园方向而去，车里的秦好听不见他们谈话，一看情形不对，急了，停下车伸了半边身子到车外：“喂，你们两个，往哪里去？快上车。”
　　宋敏行回头大笑：“老秦，你最好开车跟我们后边，要是遇见狼人，我们好坐车逃跑。”
　　这都哪跟哪啊！
　　秦好无计可施，唯有挂档前行，最后在天桥边停下，弃车后疾步追上二人。
　　
　　上到天桥，对面的公园尽收眼底。
　　公园不大，呈狭长的玉带状，一条宽不过十米的小溪镶嵌于其中，溪流两岸绿树成荫，树下芳草绵延，一直延伸到高速路旁边。顺流南下，不远处，地势起伏溪水流出一个很大的弯度，喷泉正好建在此处，宛若被小溪温柔地拥在怀中……
　　“水雾中真的有颜色呢！你们看到没有？”
　　宋敏行跑到桥栏处一声轻呼，两眼放光地指着月光下面的喷泉。
　　写意秦好紧随其后，倚到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向南张望。
　　“切，哪有……”
　　写意话没讲完，只觉得身体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紧跟着身侧一空，耳畔响过一声惊呼，惊呼非常短促，不待他有所反应，天桥下方的水泥路面传来“砰”的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同一时间，写意感觉到有股劲风袭来，当即顾不得抬头，飞快地退向天桥的另外一边──幸亏他姓君，虽说修行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二十年来晒的网也足够他反应快于常人。
　　“看不出，你一只病猫反应倒很快。”栏杆边的宋敏行一击未中没有紧迫不放，他看着两米外的美少年，阴阴地笑起。
　　“你杀了秦好？”写意愕然地盯住对面的斯文男人，心脏狂跳，完全没办法相信刚刚发生的那一幕，老实说，他也根本没有看清楚这桩谋杀案，虽然一切就发生在眼前，真真实实，不是幻觉，更没有做梦。
　　“‘秦好’？小弟弟，不要再演戏了，他怎么可能是秦好？”说到此略一停顿，露出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笑容中甚至还带着点儒雅的书卷气，“真正的秦好早就死了，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当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好在脑子也因为这句蠢话瞬间清醒──妈的不妙，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果然，宋敏行看着他直摇头，此时此刻，他斯斯文文的微笑让君四少全身发毛。
　　“真可惜，你这么漂亮的小弟弟不是极品也算上品，难得遇见一个……唉。”
　　君写意拔腿就跑：这个人疯了，一定是疯了，跟个疯子斗？他又不是精神科医生！
　　不幸疯子早有准备，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子，人已经给截住。逃不掉只好拼命，挥出拳手狠狠击向对方下颚，再次不幸，四少的拳法跟人完全不在同一等级──他的拳头还在半路，人家的拳头已经落在身上。
　　最可恨的，是对方还有闲暇调侃，一派游刃有余成竹在胸的样子：“小弟弟你省省劲吧，剧烈运动对你的心脏不好……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从六岁起就开始练跆拳道。”
　　不要看宋敏行长相斯文，出手却一点也不斯文，凶狠得很，而且凶狠得颇有章法。他这种科班出生，对付体力逊色且从来没有打过架的写意小朋友，还不是小菜一碟？
　　所以，从动手到现在，写意小朋友一直处于挨打地位，凭你怎么看，君家四少今晚都是标准的一副“挨打相”！
　　不过老话说得好，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今晚这场架，性命悠关，表面看来宋敏行风光无限，好似随时都可以直取对方性命，可是实际上他却打得无比郁闷──明明是个弱不经风的病秧子，一推就该倒，可是打了一拳，不倒，打了第二拳，不倒，打了第三拳，还是不倒。直打得宋律师邪火上蹿，咚咚咚咚，迎头一通猛击，拳拳带风直取要害，连自家的两个拳头都给打得火辣辣的发痛……妈的，病秧子他，还是不倒！
　　宋某人想不通，他打人打到手抽筋，那人却仍是活蹦乱跳！（题外话：君家的防护咒如果连他那几拳都经不起的话，老君家老早就跟西陆一个下场，被修真界大佬们和谐掉了。）
　　……
　　不过宋某人毕竟是律师，揍人揍到额头青筋直冒脑子却一点不糊涂，拼着挨了写意两拳，靠近身一把抓了人死命向桥边拖去──好吧，你经打是不，老子不打了，反正打倒不是目的，目的是扔桥下摔死再让汽车辗个稀烂！
　　
　　




三　人鬼混战

　　三　人鬼混战
　　
　　君四少再不会打架，也不会笨到坐以待毙，呼救放不下脸（如此时间如此地点，估计喊破喉咙也没人管），自救却做得非常卖力，连打带踹死命反抗，就算不是姓宋的对手，他揍出的拳头也是拳头，让对方实实在在挨了好几下，短短两米不到的距离，足足折腾了两分钟才被拖到栏杆处。
　　写意拼命之下劲道不小，又是劈头盖脸的打法，宋敏行连挨几下眼镜不知所踪，连眼珠子都给挨红了，捞起写意的腰就要把他扔出桥外。
　　君老四身体不好脑子却不笨，越打越清醒，看今天这情形摔下去也死不了，但是看看下边十来米的距离，老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才不要冒险……打定主意卯足了劲抱住护栏说不放手就不放手，能拖一刻是一刻，反正宋敏行的拳头毫无威力。
　　一时之间，宋某人推击拽揍，花样用尽，竟也奈何不了他。
　　两个人正在栏杆处较着劲，一个死命要把人从桥上扔下去，一个拼了命打死不松手，正在僵持之际，突然，正把写意当作沙包替代物的宋敏行停手不动，君写意也一时忘了自家毫无还手之力的窝囊处境，两个人就象接到了上峰指令，同时间整整齐齐掉转头，一起看向桥头方向。
　　就见得桥头处，十数米外，清朗的月光之下，一个独脚僵尸正“咚”，“咚”，“咚”，一步，一步，向他们蹦达过来，于一片静谧之中，这声音听得分外清晰，也分外的可怖。
　　恐怖的声音仅是伴奏，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画面──有谁见过一个好象是僵尸的东西，且该僵尸还明显是只独脚僵尸，他的一只裤管空空荡荡，正被夜风吹得四下乱飞，而那只“失踪”了的腿连带着脚上的鞋子，正被僵尸本人高举在手里，就象举着一把大刀那样地高高举在手里，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一蹦两米远地冲着你蹦将过来，速度不快，却足够坚定……如此一幅“月下僵尸图”，胆小的可能会吓晕，而胆大的，只怕会笑场。
　　宋敏行君写意身在画中，没吓晕也没办法笑出来，两个人，一个震惊一个大喜。
　　救兵来也！
　　君四少大喜之下也不知打哪里生出股神力，趁着宋某人走神的功夫一举挣脱桎梏，回转身一脚狠狠踹在谋杀未遂者的小腹之上。
　　宋敏行绝对是个狠脚色，他被小腹的痛楚唤醒，却有本事忍住剧痛出手如风，瞬间抓住写意踢出的脚踝，狠命一提一拧，“砰”的一声，君四少摔倒在水泥地上，宋敏行紧跟着猛扑上去，把他死死压在身下……向来习惯于压迫他人的君四少，就此沦为腹部着地脸面紧贴着地面动弹不得的倒霉孩子。
　　宋律师右手抱住写意的脑袋，左手圈在他的颈脖处，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僵尸，森然说道：“听好，我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要是再敢前进一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此言一出，正在全速蹦哒的僵尸立刻非常听话地，不跳了──这位僵尸同学，猜都不用猜，除了秦好不作第二人想。
　　几个阴谋策划者当日只想到蜡像经不起火烧却忽略了蜡像也经不起摔打，没有完美防护的后果就是数分钟前的那一摔把好好一具蜡像摔成了独腿大将军。好在死鬼没办法再死一次，听见桥上的动静，秦好忙不跌地爬起来想要上去帮美少年打架，又考虑到若是打架的话，还是蜡像比较实用──他这几天一门心思学习蜡像控制，无心修习君夫人教授的魄魂控物术，变回小鬼的话，他没信心挥舞得动一条“蜡腿”，更遑论用以揍人。
　　事态紧急，容不得再三权衡，更想不起要控制肢体和面部表情，于是乎，就出现了刚刚那幕一步一步举着断腿蹦上天桥的罕见场面。
　　
　　现在听了宋敏行的威胁，秦好非常识相地表明态度：“敏行，有事好商量，你不要伤害写意。”
　　确实是秦好的声音！
　　宋某人松了口气，冷冰冰地对着僵尸扯扯嘴角，毫无惧色：“原来你真的是秦好，不知道你现在又演的哪一出，该不会是变鬼了吧？”
　　现在这个宋敏行，不戴眼镜的宋敏行，冷厉狠酷，如此陌生，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斯文儒雅的俊逸男人。秦好给他盯得浑身发寒，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一句话说错激怒了此人：“敏行你看，真的是有鬼魂的，就象你刚刚说的，我早就死了，所以你刚才的行为不算杀人。我们好好谈谈，我相信这个世上万事都是可以商量的，没必要鱼死网破。”
　　“放屁，跟个疯子有啥好谈的，秦好你快点给我动手！”地上的写意大骂，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憋屈过。
　　宋敏行手上略一用力，君写意抬起来的头重新给按回地面：“小子你闭嘴，如果你还想继续当活人的话。”
　　“有种你就拧我脖子，你信不信，我脖子一断你马上就得变鬼。”
　　君写意敢发狠话，秦好却大惊失色，生怕他有个闪失：“敏行不要冲动，你杀了我不打紧，写意要是出了意外，你就真的杀人了。”
　　宋敏行看着这一人一鬼，看看身下的这一个，又看看数米外的独腿鬼魂，阴阴地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倒是配合默契。不过小子，你相好是人的时候我尚且不怕，他变鬼了我反而会害怕？别的人可能会被他吓死，可惜不是我宋敏行的逻辑。”
　　“你他妈有个狗屁逻辑……”写意破口大骂，限于生活圈子，翻来复去就那两个词。
　　宋敏行手上再次用力，君四少整张脸紧贴到地面，这下子彻底闭嘴了，想不闭嘴都不成。不远处的秦好看得心痛不已，连声大叫有话好说。
　　宋敏行见此情形心知胜券在握，心态良好的后续，便是耐心大增开始为君写意答疑解惑：“听好小子，我给你讲讲我的宋氏逻辑。你这个相好，生前百无一用，如果不是运气好到暴，就一个任人践任人踩的笨蛋。现在变了鬼，我看也是笨鬼一只，就算我杀了你，他也未必有胆子杀我，就算他有胆子，也未必有那个能力，再退一步，就算他有胆子又有能力，真的杀了我，我们三个全都变了鬼，又怎样？告诉你，我宋敏行平生有仇必报，做鬼也必定是个厉鬼，是人的时候你们尚且打我不过，做了鬼，想要对付我？凭你们两个？……好大一个笑话！”
　　“笑话不笑话，试了才知道。”
　　写意第一个音节刚出口，宋敏行心底一紧，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变故，就象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个东西，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紧跟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给这个奇怪的东西缠缚住了，无处发力，更挣脱不得。与此同时，原本死鱼样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年，真的变了鱼，他如同鱼一样轻而易举地从自己的身体下滑了出去……
　　整个过程太古怪了，但真正触及宋敏行灵魂的，不是过程是感觉，是那种明明知道出了变故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宋敏行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连一年半前被老板莫名解雇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没有。
　　宋敏行这厢还处于大脑当机状态，写意那边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伸手重重抹了一把花猫样的脸，腿起脚落，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身上：“‘笨蛋’？你骂谁是笨蛋？告诉你，秦好是小爷我的人，要打要骂也是我来，轮不到你……居然敢打小爷，把小爷当人质，今天不把你揍得哭爹喊娘魂魄出窍，就他妈的枉自姓君！”
　　这一下电光火石风云突变，不要说宋敏行昏昏愕愕，就连秦好都没有看清楚写意的手段。
　　说起来写意也没用啥手段（他的手段非常有限）。法术什么的，他“聊胜于无”地学了那么多年，好在再是聊胜于无，也还是比“无”稍微多一点点，原本不该被个普通人欺负得这么惨。无奈他从来没有进行过实战，毫无经验可言，瓶里的那几滴水一慌乱起来就全数还给了老师，若不是刚才宋敏行得意忘形侃侃而谈，给了他思考的时间，这一架谁胜谁负还难说得很。
　　秦好略一愣神间，宋敏行已经结结实实挨了好几脚，痛得在地上蜷作一团……眼见不妙，连忙蹦过去从背后抱住暴走的少年：“写意写意不要再踢了，再踢就该你变杀人犯了！”
　　君写意踢也踢了，骂也骂了，闷在胸口的窝囊气出了不少。他也真没有气到想要杀人的地步，听到秦好说“我还有话要问他”的时候，终于停了打骂──宋敏行确实把他揍得够惨，不过他毫无痛感，他的愤怒不是来自痛楚而在于受辱，他想的也不是杀人，而是把所受的侮辱变本加利如数返还。
　　“姓宋的，这些只是利息，本钱小爷会慢慢找你收回来。”君写意气恨恨地踹出最后一脚，谢幕，退场，倚到桥栏杆上休息去了。
　　秦好蹦到曾经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旧日情人面前，单腿蹲下，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这具狼狈不堪的身体，好半天，才低声询问：“敏行，为什么那么恨我，恨到非杀不可为什么？”
　　地上的宋敏行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秦好，眼神非常冷漠：“我没有想杀你，我刚才以为你不是秦好。”
　　秦好唯有苦笑：“敏行，我确实不够厉害，不过，也不象你说的那么笨。如果说你推我下去的时候我还是迷迷糊糊的话，那么，等到你对写意讲我不可能是秦好的时候，我就想通了。我自信今晚没有半点破绽，因为我本来就是秦好，而你却一口咬定我在说谎，为什么？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你对我的死太清楚了，清楚到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正因为知道隐情，你才会那么自信，才会坚信我本人早就死了……敏行，我想不通，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么做，给我一个答案，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四　真真假假

　　四　真真假假
　　
　　天桥上边，夜风忽然变得大了，宋敏行看着面前这具“僵尸”，它的上衣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猎猎作响，脸上却麻木僵硬不带半丝表情，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似乎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今晚跟自己作战的系非人类不明生物，嘴角随即扯出个嘲弄的冷笑：“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杀你。我认定你已经死了，是因为我亲自到医院认的尸，亲眼见过你的尸体我哪里想得到你会变成鬼。”
　　“那你刚刚想要杀死我和写意，为了什么？”
　　“我以为你是别人假扮的，想来敲诈我。”
　　“敲诈？”
　　宋敏行收起嘴角的冷笑，沉默半晌，终于缓缓闭上双眼，轻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一念之差……没想到一念之差，就搞成现在这副无法收拾的局面。”
　　“一念之差？”
　　“我伪造了你的遗嘱，没有把那笔奖金交给你父母。”
　　“你……”秦好突然间喉头一梗，说不出话来──他的思维一直围绕着自己的死亡打转，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
　　“我和你父母联系，发现你没有告诉他们中过大奖，我就象着了魔一样天天都在想这件事，连觉都没法睡秦好，我知道我对你不起，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完全控制不住，后来，我再也忍不住……”说到此再次闭上眼睛，轻声长叹，“现在我算是明白了，那些犯罪的跟我一样，就是中了贪念的邪。”
　　秦好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不对劲的地方，继续追问：“你以为我们发现了你的秘密，化装成秦好来敲诈你？”
　　“是。‘米兰’里边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天啊，这个人装得太像了，该不会是整过容？或者你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然后又想起有次听个警察说现在的化装术神鬼莫辨，我就想这次肯定是遇见高手了……秦好，我今晚被你吓得不轻。”
　　“吓到想要杀人的地步？”
　　“那个念头是在‘午夜’里边冒出来的。”宋敏行看了眼写意，“我一直在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结果等到他揍我的时候就完全没办法冷静了，就象改遗嘱那次一样，想止都止不住……”
　　“为了几个钱你就要杀人？”一直坐在桥栏上没有出声的君写意突然插嘴，不屑的问。
　　宋敏行没有理会他，眼光一直凝视着秦好的双眼，解释得非常仔细：“不只是几个钱。这件事一暴光，我的律师证就完蛋了，九成九还得进监狱，就算是轻罪监狱，我这辈子也算彻底毁了。秦好，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你清楚我走到今天有多艰难，小时候家里穷，一直住黑人区被欺付得够惨，才会有恒心去学跆拳道……算了，说这些太晚了，我承认我是给鬼迷了心窍，当时就想与其下半辈子生不如死，还莫如赌一把。”
　　秦好默然，他很想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现在的他，又恢复成自己熟悉的那个自信冷静的儒雅男子。可是，脑子里边不停地闪回着这个男人威胁说要拧断写意脖子的那一刻──那种狠厉的眼神，那么果决镇定的双手……太深刻了，想忘都忘不了。
　　努力把那幅画面赶出脑海，秦好又问：“为什么要给我办追忆会？”
　　宋敏行微微一怔，没有料到这个时候秦好会问出这么个问题，继而苦笑：“大概就是所谓的‘坏得不够彻底’吧。秦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撞了哪门子邪，当时就是忍不住想要偷改你的遗嘱，时时想，不停的想，那个念头就象我父母家里的蟑螂，怎么赶也赶不走。后来事情真的办成了，我又觉得不踏实了，觉得对不起你，有阵子天天做恶梦……我花钱办Memorial，主要还是为了让我自己的良心稍微好受一点。”
　　略一犹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带着赎罪的眼神：“秦好，除了奖金，我没动你的财产，不动产和股票存款我一分没动全给了伯父伯母，市值一百多万美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秦好，实在对不起！”
　　桥栏上的君小魔头终于哈哈大笑，鼓起双掌：“演得真好。秦好，还不快回答‘没关系’，附带感谢他把你的钱给了你父母。”
　　“你……”宋敏行猛然抬眼盯住小魔头，目光如刀。
　　小魔头以牙还牙反瞪回去：“我什么？要不是我把你捉住了，你会这么乖？现在说好话，不就是想让这个笨蛋心软，不送你进监狱。”
　　“你把我捉住了？”对于自己的失手宋敏行相当糊涂，按常理推算，应该是非人类的秦好动的手脚才对，现在谜底揭晓很是意外，完全怔住。
　　少年得意洋洋：“怎么啦？不象？要不是小爷没经验……哼哼！”
　　“看来坏事真的做不得。”宋敏行默然半晌，苦笑着感叹，此后不再跟小朋友纠缠，直接问秦好，“我把钱都还给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秦好，你要是胆敢放过这个杂种，我就要你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生出来过，你信不信！”
　　秦好莫可奈何地看向小霸王：“我们把他送警局，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未必警察还会相信你是鬼变的？”
　　“警察不会相信，不过，我可以设法让警察相信他是冒充的……”宋敏行插言。
　　君四少勃然大怒，从栏杆上一跃而下，三两步蹿到他面前，抬腿就是一脚：“妈的，这个时候你还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商量……”
　　“你也配跟我商量？刚才差点没要了小爷的命，你几句话就想要轻轻容易逃脱惩罚？想得美你！”小霸王边踢边骂，发现秦好再次抱住自己，气得敌我不分，当即把枪口转向自家人，“秦好你放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揍……”
　　“我没说要放……今晚上你还嫌没打够，再打当心身体吃不消。”
　　写意终于安生了，气喘吁吁地重新站到一边，胸膛起伏得厉害。他现在才发觉浑身的力气都象被抽干了，心里累得慌，虽然有点奇怪为啥一下子累到这个地步，也没太往心里边去。
　　秦好安顿好小的这个，又转回身看向老的那个，连声叹息：“敏行，你不当庭辩律师太可惜了，要不是我亲眼见识过你杀人的狠劲儿，连我都差点给你骗了”
　　一番感叹还没有发完，只觉得一股大力扑面而来，整个身体被摔到地面，紧跟着独腿被人抓住身子给抡到半空，几乎就在眨眼之间，被抡得滚圆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到旁边的少年身上。
　　君写意猝不及防，给砸了个结结实实，他虽然没事，刚刚跌落桥下时蜡像身上已经出现多处裂痕，这时候终于不堪重击，被大卸数块，散落到桥面。
　　写意尚没有从陡然发生的变故中清醒过来，数秒钟前还半死不活趴在地上的宋敏行已经一身杀气地站到面前。
　　“老子不会你那些邪术，今晚上一样让你变鬼！”
　　此时的宋律师杀气腾腾，精心打理过的黑发早已经凌乱不堪，发丝混着汗水沾满大半个前额，黑发下一双眼睛冒着红光，状若恶鬼，又一次恶狠狠地拧上少年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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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亲们啊，见过这么逊的法师和小鬼吗？居然让个活人给打败了，太丢人了……呜呼哀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一　红莲镇魂

　　第五章　罪与罚
　　
　　一　红莲镇魂
　　
　　君写意长到二十二岁，第一次害怕了。
　　面前这个男人，五官扭曲，面目狰狞，通红的眼睛里面，跳动着的分明是狂暴和兴奋的光芒……那一刹那，人生经验几乎为零的伪少年只觉得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个人，绝对杀过人，而且，他绝对可以毫不犹豫地再杀一次！
　　总也长不大的男孩子在这一刻恍然顿悟，所谓“天不怕地不怕”，也不过是“有持无恐”换了一种说法。
　　
　　“又是邪术。你真以为我拿你毫无办法？人不吃饭七天就得饿死，没水喝只要三天……小子，你说你需要几天？想不想破记录？”宋敏行抓住君写意的脖子却拧不断掐不死，连声冷笑，边说边把他朝桥头方向拖去。
　　写意背对着桥面脑袋给夹在宋敏行的手臂下面，被拖了一路，浑身的骨头几乎散架，毫无还手之力，连呼救都不能。一路行来，唯一的收获是想通了问题的关键：他那点可怜巴巴的术力早用光了，离了术力，法术难以维系，难怪刚才那么累，难怪宋敏行挣得开他的缚捆咒……想他一介凡人竟然把自己逼到术力耗光……不得了啊！
　　也可怜他一个好孩子既没打过架更没有比拼过法力，竟然到现在才醒悟。
　　趁着双手还可以自由活动，十万火急地发出求救信号：三哥啊，全看你的了，祖宗保佑你没有掉进温柔乡里出不来啊──今天君书贴带了他出门，他的安危自然由他家三哥一肩承担，君家长辈对此万分放心，谁又料得到有人会笨到给自己的保镖下春 药？
　　君写意这个时候算是体会到了啥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其实君妈妈偏爱写意，给了他不少好东西，无奈法宝法宝，大都是先有“法”后有“宝”，他术力殆尽，有限的几个法术一个都使不出来，那些东西与废物无异。也有不需要法力甚至不需要意念的，比如那颗火龙珠火灵儿，可是火灵儿只有在嗅到妖气鬼气且主人处于危险境地的时候才会自行启动，对宋敏行这种大活人，无效。
　　当然，还有一个秦好，写意好歹出生于修真世家见识不短，心知秦好那点“鬼行”，自身都难保，只怕他还没有靠近敌人，就已经给敌人身上的杀气伤得溃不成军。
　　世人都道鬼怪害人，却不知世间人天差地别，纵使绝大多数脆弱不堪，总有那么几个异类彪悍到连鬼魂都敬而远之，这就是所谓意志的力量，又称精神力──看样子小鬼秦好确实属于中彩体质，十万个中也未必碰得上一个的机率，又让他撞上了！
　　
　　正万般虔诚地念叨着自家三哥的君写意，猛然瞄见秦好拎着那条“蜡腿”狂追而来，他此时已经恢复成魂魄原形，奔到近旁高举起断腿，朝着宋敏行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好个宋敏行，完全看不见秦好，却有如神助般地感知到了脑后风声，头一偏，身一拧，随手甩开身上累赘，与看不见的敌人斗到一起……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君写意从地上爬将起来，跌跌撞撞向着桥头方向迈开步子，不想他走出数步又折了回来，返回现场观看人鬼大战──不是他良心发现不想扔下秦好不管，是他突然想起汽车钥匙还在蜡像的裤兜里，光凭自己两条腿，能跑多远？一番计较后做出决定，算了，留下观战，等待他家三哥的救援。
　　当时的写意万万没有料到，他这一留，就留出了日后的无数故事。
　　
　　这一场人鬼大战，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开始一切尚好，宋敏行看不到秦好，但他看得见断腿，非常聪明地对着断腿四周一通猛击，不过秦好是鬼不是人，他的拳头对魂魄没有杀伤力。倒是秦好，拳脚稀松，却胜在无形，十下里倒有两下得手，要不是蜡腿的重量质量都不够，宋敏行有的苦头吃。
　　两个生物这般打法倒也算棋逢对手，看在旁观者眼里，滑稽好笑的成分居多，颇剧观赏性。
　　可惜好景不长，宋敏行在一通狂打乱揍中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拳头上带出个东西，定神一看，是一条一指宽的丝带。打斗中看不清颜色，他原本并未在意，写意的一声惊呼却提醒了他，联想到这东西一直隐在空气中直到自己偶然抓住才现形，不用问，肯定有花样！
　　
　　这条丝带，就是系着水灵儿的那条带子──当日为了对付莱奇，写意把一颗水绿色的小珠子交到秦好手上，之后也没有收回，有了蜡像后，秦好把它当作挂饰挂在蜡像胸前。之前宋敏行击碎蜡像，蜡像头颈分家，秦好正巧看到珠子坠落地上，当即想起它的妙用，拣起来挂到脖子上……
　　那粒珠子，名字就叫“水灵儿”。水灵儿是只定魂珠，功用在于巩固魂魄，不但能令魂魄承受实物，还可以保护魂魄不受伤害，君远宁担心儿子病发时魂魄不稳才把它给了写意（当然，不能太相信一粒缺乏操守见风驶舵的珠子，象上次一遇到君书贴，它马上就叛逃投敌了）……这些秦好并不知情，他只清楚一旦有了这粒珠子，自己就可以举起武器与宋敏行实打实地开战了！
　　
　　现在宋敏行死命扯着带子，想要把带子夺到手上，幸好丝带够结实，连拉几下也没断。秦好这边更加不会放手，一人一鬼你争我夺，一个揪住带子，一个抓了珠子，大有拔河的趋势。
　　抢夺中，也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写意就看见丝带突然断掉，原本握在秦好手里的珠子一下子弹起，秦好大出意外，正愣神间，珠子不向下落反向上弹，不偏不倚，直直跳入宋敏行半张的嘴唇，宋敏行来不及有所反应，小珠子已经顺着他的喉咙滚落入腹……
　　活人吃下定魂珠会有什么后果？答案是不知道。只听说许仙吃了吕洞滨的仙丹就不吃饭了，吞下定魂珠？好象还没有先例。
　　那么，秦好离了水灵儿会发生什么事？
　　再简单不过──只听得“光啷”一声，断腿落地。
　　断腿落地的那一刻成了这一战的分水岭，后面的战事，不能称作战事，更接近于屠杀。
　　
　　没了水灵儿的庇护，秦好的魂魄赤 裸 裸地暴露在敌人面前，宋敏行的武器，不是拳头，是他强悍的意志，是他心头浓重的必杀之意──鬼魂原本就是意念的产物，意念不失魂魄不散，能够伤害魂魄的，也是意念，强横的意念……此种意念，学名叫做“念力”，用念力行凶，即为“念刀”。
　　面对念刀，秦好毫无抵挡之力──杀意每划过他的身体一次，写意就看到一道血痕，宋敏行也就听到一声充满痛楚的短呼。
　　但是，令两个人类同感意外的是，数声惨叫过后，地上的断腿再度悬飘到半空，一次又一次，不屈不挠地击向宋敏行。无论晃动得多厉害，无论能不能接近目标，无论是不是徒劳，那条悬在半空中的断腿，就那么不死不休地做着冲击……开始的时候还伴着一声声惨叫，到后来连叫声都听不到了，四周除了夜风一片死寂，只有那条断腿，唯有那条断腿，还是那么顽固地跌落又悬起，绝不放弃……
　　旁观的写意初时还能够淡然以对，随着秦好身上血痕增多，他开始不安，血痕越来越多，血腥气越来越重，写意心头的不安也越来越浓烈……终于，当秦好的上衣染成触目惊心的腥红色，写意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坐视不管。
　　
　　“秦好不要打了，停下，停下来……”
　　“秦好你不要管我，三哥马上就到，姓宋的杀不了我……”
　　“姓宋的也杀不了你，只要你藏好……秦好你个笨蛋，你听到没有……”
　　“笨蛋秦好，我叫你不要打了，你到底听到没有，快跑，我叫你扔了那条破腿快跑……”
　　“你他妈的气死我了，秦好，你给我停下来，我说你他妈的快点给我停下来，我他妈也是男人，谁要你保护……秦好，你脑袋上长的是猪耳朵吗？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
　　……
　　开始的时候，写意声音不大，人还算镇定，很快地，他越叫越大声，最后声嘶力竭几近失控。可是战圈中的秦好恍若未闻，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一次次落空又一次次出击，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直至血肉模糊，可是，无论双手如何擅抖，他始终挥动着那条断腿，不肯放弃。
　　写意觉得现在的秦好已经化身成为一具僵尸，一具不会思考只会冲击的僵尸──倒下后，拼了命也要再一次站起，然后面无表情地向着敌人冲过去，冲过去……
　　
　　惨烈的画面终于超出了向来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的承受能力，君写意红着一双眼睛，一咬牙，冲入战圈，试图从背后抱住宋敏行的上身。
　　宋敏行一步滑开，写意用力太猛收势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
　　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再次出击──妈的，连只小鬼都可以不认输，他也不能，他姓君的！
　　
　　便是在这个时候，空气中伸出一只手，手掌重重压在他的肩头：“别过去，他是男人，他有自己的坚持和尊严。”
　　突然间眼眶一热，淤积于胸的怒火彻底暴发，君写意对着身侧的空气脱口大吼：“你为啥现在才到！”
　　耳畔再次响起自家三哥的声音，轻风般的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写意在他的话声中渐渐平静。
　　他说：“来，我借力给你，还记得小时候那首‘红莲花朵朵开’吗？写意，你能行的……”
　　……
　　
　　“红莲花，朵朵开，跟着我，跳起来……”
　　清朗的夜空下回荡起一个男声，声音清澈干净，却仿佛带了种扫尽浮燥的魔力，隐藏于四周的那些被血腥气息搅动起来的异类生物，在一句句简单的童谣声中，归于平静。
　　
　　“红莲花，朵朵开，大雾里，有我在……”
　　这是一首非常简单的童谣，简单到机械，但是一声又一声机械的“红莲花”流入耳畔，如春风化雨，秦好的灵台越来越清明，魂魄渐渐凝聚，越聚越紧，终于抱守归一──身上的血仍在外流，可是手，不再擅抖。
　　
　　“红莲红，朵朵开，流水长，莫离开……”
　　这是一首耳熟能详的童谣，是父母哄孩子入睡的歌谣，修真人家的孩子个个都会唱，深植于每个修真者的童年记忆，任时光飞逝，不思量，自难忘，铬刻于心。这便是修真界那句著名的“始于红莲，止于雷霆”中的“红莲”，意指所有的修行都是从“红莲谣”开始……写意第一次发现，这么简单的歌谣，却能够清人心，固人魄。
　　
　　“红莲花，朵朵开，看着我，坐佛台……”
　　君写意一句一句认认真真地吟诵着这首“红莲镇魂谣”，轻轻的诵，慢慢的咏，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床前，看见轻吟着的母亲……声音中，自家三哥的术力清泉般涓涓流入身体，又在他的诵咏声里飘散开去……
　　原来，“红莲谣”可以这样唱，原来，这才是“红莲之魂”！
　　
　　不知不觉间，目光变得与声音一样，清明，平和，坚定，眼睛里的潮气越来越淡……
　　




二　一念之间

　　二　一念之间
　　
　　君书贴到来的那一刻，战斗的结果就已经毫无悬念了，好比初生婴儿对上成年男子，早已经不再是“胜与负”的问题。
　　最初，宋敏行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天才啊，如此一棵可造之材弃之不顾岂不是暴殄天物！
　　爱才之心大起的君三公子，当即决定要把这棵可造之材好生栽培栽培，再亲手雕琢成不世之珍宝……所以，明白了吧，水灵儿不是碰巧弹进宋敏行嘴里去的（不晓得宋某人知道了君三公子的这番心意，会不会一路狂奔躲进警察局？）。
　　不过，真正把君三公子吓了一大跳的，是秦好。
　　秦好这只小鬼，用行家的眼光看资质并不好，若不依靠君家，那么弱的意志是很难在幽冥界立足的。谁能想得到，如此弱小的一只小鬼，身上竟然潜藏着那么强大的男儿血性，不顾生死，不计成败，倾尽全力，绝不认输……可见行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隐在黑暗中袖手旁观多时，君书贴不得不承认看到后来自己都有些感动了，被这只小鬼感动了。飞蛾投火是不懂得烈火的可怕，明知道毫无胜算却仍然不肯放弃，或许不够聪明，但那股血性，却是许许多多聪明人求也求不来的东西。如果不是旁边站着个君写意，他早出手帮忙了。
　　偏偏写意今晚上也很让人刮目，让他忍不住生出些非分之想：或许，引导得法的话，自家小弟也不是无药可救吧？小少爷不喜欢修行也就算了，还霸道成性闯祸成精，总不能一辈子跟在他后边收拾残局吧？……
　　是人就有立场，只认对错无视立场，以及只管立场无视对错，都属极端者。即将迎来二十三岁生日的君书贴，看着秦好浑身冒血地跌倒又站起，站起再跌倒，心底渗出淡淡的无力感，自嘲不已：这么容易就放弃同情心偏向立场，人啊，终究还是把立场看得远远重于对错。
　　这一战的结果，秦好气息奄奄自不必说，写意也因为手术不久即严重运动过量不得不重新接受观察治疗，在医院躺了两天才回家。就连君小三都遭受到池鱼之灾，给老妈一通好训，这阵子远远瞄见君妈的影子就溜得飞快……
　　
　　又是一个迷人的初夏黄昏，秦好看着面前的君书贴，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宋敏行那天骂他的话不无道理，百无一用，如果不是运气好到暴，他就是人流中的路人甲，一辈子唯唯诺诺谨小慎微……所以，对于那天晚上的表现，他自己事先也是万万料想不到的。秦好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好象一个局，一步步地逼迫着自己，直到把他逼到退无可退。
　　起先是愕然，愕然于谋杀这一事实；然后是震惊，他一直把宋敏行当朋友，对他异常信任，不然本城律师那么多，怎么就委托了他做私人律师？没想到在自己深为信赖的朋友的眼睛里面，自己仅仅是垃圾一样的存在；再后来，是对人性的极度失望，既失望于“人为财死”，更失望于直到那个时候宋敏行都还在避重就轻地说着谎言……
　　他一直把这些情绪掩盖得很好，一方面是习惯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与事无补，当时的情形也没有给予他足够的消化时间，直到水灵儿离体后念刀加身的那一刻。
　　身体一连挨了数记念刀，痛苦不堪，肉 体上的强烈痛楚终于衍变成一根导火线，点燃了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熊熊怒火──凭什么！不错，他秦好就是一个小人物，只是一个小人物，但是凭什么小人物就该被人踩被人践被人杀？凭什么自己被杀在先，死掉后还要遭受凶手的痛殴？谁给他宋敏行的权力？难道说他秦好真的就是一堆垃圾，不能保护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做了鬼都还要遭受一个活人的欺辱？凭什么他要经受所有的这些痛苦？……他不服，死都不服！
　　脑子完全被这些念头占据，奋力举起断腿，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流血，身上越来越痛，心头的怒火却越烧越熊，当时就一个念头：就算一死，也不能饶过这个人！
　　到最后，旁观者看得惊心动魄，他自己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可能是痛到极处就麻木了，也可能是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对手身上，反而感受不到自身的痛苦了……写意叫嚷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有听清，当时的他，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执念：击倒他，拼了一死也要击倒他，是男人就不能向杀害自己的凶手低头，不认输，绝不认输……
　　
　　“你当时已经知道是宋敏行谋杀了你？”君小三有些意外。
　　“不难猜的。他这个人我了解，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就算怀疑我是假扮的，但他连我出现的动机都没有证实就匆匆忙忙地出手，那么冒失，不应该只是为了一个伪造遗嘱的罪名。另外，我虽然不是学法的，也晓得伪造遗嘱并不象他说的那么简单，能够接触到遗嘱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助理秘书，短短几天之内他要瞒天过海难度太大了。”
　　君小三点头：“不错，他确实应该去做庭辩律师的，他那天讲的大都是真话，谎话只有一两句，却是最关键的那一两句。象伪造遗嘱和良心不安为你办memorial等等，应该都是真的，就连那句一念之差和放不下犯罪念头，也应该是真的。不过他的那‘一念’，不是产生于你去世之后，而是从一年多以前他被解雇起，就已经放不下了。”
　　
　　宋敏行是个聪明人，认清形势后很快向君小三供认了谋杀秦好的前因后果，当然，他在讲述自己罪行的时候并没有忘记大力渲染“我本纯良”以及作为一个普通人却不得不杀人的“矛盾和痛苦”。
　　事情的起因是一年半前宋敏行被事务所解雇，理由是他在工作中出现错误引起客户不满，但他很快发现事实的真相并非如此，而是上司偶然看到了自己和秦好在汽车里面的接吻。当时的他心情非常灰暗，他从一个穷孩子到执牌律师，其间的艰辛和付出的努力有目共睹，仅仅出于一个完全不受自身控制的性向问题，多年的奋斗倾刻间化为泡影……这个世界，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秦好见他情绪不佳，那段时间经常拉了他出去喝酒。某日，秦好醉酒后向他吐露了家人不知道自己中过大奖的事情，宋敏行的“一念之差”，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优秀坚韧，辛辛苦苦打拼了那么多年，只一个吻就毁掉了一切；而接吻的另一方，平庸懒惰，不用努力不用付出却坐拥一切，现实的残酷在他眼里就一个故事，无论怎样他都活得快快乐乐云淡风轻……这个世界，既然如此的不公平，他还有什么理由必须遵守它的游戏规则？
　　谋杀计划在那个时候已经生成，虽然宋敏行不久后找到工作且工作称心，他杀人夺财的决心却从来不曾动摇过，就象他自己说的，他中了邪，想忘都忘不了，行为完全不受控制。
　　按照计划，他私自配制了秦好家的钥匙，按时替换掉秦好日日服用的多种维生素，其后整整一年多的时间，秦好一直在服用着某种药物，该药无毒，但正常人长期服用后会导致血小板严重流失，一旦遭受外伤即会流血不止（注一）。就在秦好去世的前一天傍晚，他在浴室淋浴时跌了一跤，当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象往常一样，仍旧到熟悉的酒吧鬼混到深夜。后来感觉身体疲乏，还以为是休息不足，返回家中睡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内脏正在出血。这一睡，他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被负责清扫的钟点工发现打了９１１，那时候已经是回天乏术……
　　秦好的死亡在警方看来属意外受伤抢救不及时所至，并未立案，宋敏行得知死讯后迅速拿走了“加料维生素”，如愿以偿地“继承”了死者的大半身家。就连他在天桥上说的那句“不动产和股票存款全都给了伯父伯母”也是打了折扣的，秦好共有三处房产，宋敏行扣下了本市金领区的一栋二千尺的别墅，市价过二十万的股票也有一半收入自己腰包──宋敏行原话：收益太少的话，与他承担的风险不符。秦家父母不懂英文不懂法律程序，更不清楚秦好的经济状况，对于这位“帮了大忙的宋律师”感激不尽……
　　
　　听罢君书贴的述说，秦好默然良久后缓缓开口，平静中透着点倦意：“听你这么一说就讲得通了。一年半前他换了工作，手下和同事都是新人，他应该从那个时候起就在着手准备了。我们出现后，他怕的也不是遗书暴光，而是怕警察就我的意外死亡立案，立案后首先盯上的就是他这个遗产受赠人，多询问几个知情者就会怀疑我为什么会把大半遗产留给他，我们的关系还不足以让我那么做，而伪造的东西，难保逃得过笔迹专家的眼睛……所以，应该是杀人重罪让他起了冒险一博的念头。”
　　君小三赞同他的分析，却对他的平静颇有些惊讶：“你一点也不生气？”
　　“哪能‘一点也不’，我一直把他当朋友，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还陪着他借酒消愁，他没事倒把我自己给灌醉了……”虽然才死去一个多月，秦好却有种正在谈论陈年旧事的错觉，既不觉得气愤，也没有多少恨意，胸中的那股淤闷之气，竟也似悲凉多于不甘，“大概是事情过去太久了吧，这阵子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以我现在的体力，连生气都不容易做到啊。”
　　君书贴给他说得笑了起来，他有点理解秦好的感受了。经过了数日前的那场惨烈之战，不说脱胎换骨，心境肯定会有所改变，数年前他自己也曾经经历过一场恶梦样的激战，不管承不承认，自那场恶战后他改变了很多。
　　秦好抬起头看向微笑中的君书贴，君家这位三公子，外貌气质都是上上之选，他却一直有些怕他。第一次见面对方一个眼神几乎害他魂飞魄散，那天又凭空出现在天桥上，轻松容易地制服了宋敏行……想起面前这人自夜色中突然现身的一刹那，如果不是阳气太盛，秦好差点就要疑心他是不是鬼了，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就那么非常突兀地出现在天桥上，实在比自己更象一个鬼魂。所以他一直跟着君家的园丁和厨娘叫他“三公子”，君小三提了两次看他坚决不肯改口，也就懒得废话了。
　　“三公子，请问你……打算如何处置宋敏行？”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君书贴眼中亮光一闪，他费了那么多事，当然有自己的打算，现在却突然想要逗逗面前的这位倒霉伤患。
　　君小三的眼睛本来就很生得明亮，这一下更是亮度灼眼，晃得秦好双眼生痛，连忙垂下头不与他对视，心里暗道明明是亲兄弟，怎么差别这么大？真的是龙生九子，九子不同……
　　虽然腹诽不已，该说的话还是得说，趁着小魔头不在的时候赶紧说：“人是三公子您捉住的，当然由三公子决定。我只是觉得杀人者偿命，他杀了我，用他的命偿还也算两清，其它的，还是……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早日去阴间投生比较好……三公子，你觉得呢？”
　　秦好斟词酌句，很是头痛，他不确定自己表达清楚了想要表达的东西。
　　君书贴瞧了他半晌，就象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最后，淡淡一笑：“我不准备要他的小命。”
　　秦好刚在心里接了句“生不如死更糟糕”，房门就给一股大力推开，门边的君写意黑着脸，怒目而视：“我不准，不能便宜了那个混蛋！”
　　君书贴看看门边一脸怒色的伪少年，又看看房中莫可奈何的伤病鬼，嘴角挑起，露出个狡黠的浅笑，就那么一边高深莫测的笑着一边大步往房外走去：“这件事你们都不用操心，我准备把他收归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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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一：这种药真的存在，而且有过被用于谋杀的先例，据说给破案造成了很大麻烦。
　　
　　另，烟月觉得一周五更太吃不消了，还是隔天一更比较好，修改的时间比较充足，每次更新的量也会多出千字左右，内容安排上更为合理一些。
　　
　　




三　罪判无期

　　三　罪判无期
　　
　　“收归家用？”
　　不要说秦好写意想不明白，君家的三叔三爹一时半会儿也领会不到小君三的晦涩用意。
　　三叔三爹是在“宋敏行事件”一周后来到本城的，入住君宅。君书贴得到消息，前脚跟后脚地跑过来请安，连亲爹亲妈都顾不上招呼就一头扎进了两位父亲的卧房，然后兴冲冲地拖着二人前去参观他的战利品──他和宜书从纽约搬到本城后，尽管三层楼的君宅面积过三千尺拥有两个主卧三间客房，两个人还是在宜书工作的投行附近另外租了公寓，他二人的夜生活各有各的精彩，都不耐烦呆家里给长辈们管头管脚。
　　
　　宋敏行被君书贴非法拘禁在君宅的地下室里面。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贴有禁行符，这且不说，还专门在关押人犯的房间内外设下禁制，可谓里三层外三层，防犯重重，插翅也难飞。
　　三爹大感意外：“搞得这么复杂，一个凡人有这么厉害？囚禁符对付不了他？”
　　君小三单独与三叔三爹相处时常常流露出几分孩子气，象现在，说到宋敏行的时候眼睛透亮，沾沾自喜急于邀功拿奖赏，仿佛一下子退回到了少年时代……这道风景，从来只为三叔三爹独家享用。他一面解开禁制一面兴奋地解释：“不是厉害，是重要。他要跑了我就白辛苦了。你们马上就晓得了，那么强大的念力，十万中，不，百万中都未必找得到一个……三爹，我这次运气简直好到暴了！”
　　“运气？”
　　“对啊，你们晓不晓得我找他找多久了……踏破铁鞋啊，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看君小三一副想要仰天长笑的张狂模样，三叔三爹对视一眼，均是一头雾水状：“找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时候禁制全部解开，打开门，君书贴看着房间中央的那具躯体，喜上眉梢，“‘为什么’，三爹三叔你们看看，要不是运气好碰上了，上哪儿去找这么优质的一副上好皮囊？！”
　　三叔三爹这次算是明白了，两个人面上一凛，表情凝重地进入房中，凝目审视起昏睡中的宋敏行。
　　房间不足十平米，没有任何家俱，３００W的吸顶灯把每个角落照得透亮，宋敏行一动不动地悬躺在半空中，双眼紧闭，面色红润，呼吸平和，好似睡着了一般，身下没有任何支撑物。
　　三叔伸出右手探向宋敏行头部，手掌停在前额上方半寸处，掌中柔和的绿光落在额上，穿额而入。片刻后收回手掌，回头看向君小三，严厉地低声喝斥：“书儿，炼化生魂是禁术！”
　　被喝斥的小子满不在乎，嘴角弯弯，眼睛亮亮，笑得象只狐狸：“我知道是禁术，我又不准备炼了他的魂魄。”
　　三叔三爹同时“咦”了一声，这次两个人同时出手，半分钟后，对视一眼，再次看回宝贝儿子，也不说话，等着他的解释。
　　“感觉不到吧？但是我保证，他的魂真真正正的的确确还在他身上！”
　　“一身二魂，隐患更大。”
　　“我晓得我晓得，所以我让他吞了定魂珠嘛。”君书贴一脸得色，在两位父亲面前，他向来随心所欲不遮不掩，若是让君妈君爸瞧见他这副完全不设防的大男孩儿样，保管会吃味很久，“我不炼他的魂，我炼化的是定魂珠，定魂珠炼化了还是定魂珠，一样可以囚禁生魂……我就不信还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
　　两位父亲恍然大悟：难怪找不到宋敏行的生魂！小子说得简单，要把一颗定魂珠完全炼化绝对不容易，此外还要把魂魄囚入已经失了原形的定魂珠上……这小子，又长能耐了啊！两个人会心一笑，嘴里面骂起“就你鬼主意多，专打擦边球”，眼睛里面却明明白白地透出宠爱和激赏。
　　尽管如此，君远然还是忍不住想要打击一下宝贝儿子：“你有这份心祖爷爷一定非常高兴……不过，书儿你应该很清楚，祖爷爷他其实并不在乎一副皮囊的。”
　　“多副皮囊总归要方便得多，万一祖爷爷哪天想出来走走呢？反正我给他准备好，他不用就算了，总比需要的时候找不到更好。”
　　三叔三爹深知他的脾性，知道这孩子重情，认了死理劝不住，也就默许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君小三对宋敏行抱的这副心思，怎么说也不算高尚，但是他的这个擦边球，打得着实漂亮。
　　他家祖爷爷在天劫中生魂逃脱，身体却化为灰烬，数百年来一直以魂魄的形态隐居于老宅。虽然老人家自己不介意，君小三却一心想要为爷爷找副躯体，那天他对宋敏行一见心喜，正是看中了宋律师的这身“好皮囊”。
　　生魂找外壳和走灵是一回事，都是杀魄夺体，但这个“体”，大有讲究。一般人的身体固然可用，可惜平常人生老病死脆弱不堪，大都承受不住修行者强悍的魂魄，更遑论继续修行了（即所谓的“根骨不佳”）。人群中，意志强悍适宜修行者入住的身体比率太小，要找到这样一个理想的“载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找到理想皮囊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更麻烦。一个人的意志强悍与否，与他的灵魂息息相关，就算找到了这样一个人，一旦魂魄出窍，留下的空壳也不过是具普通皮囊，买椟还珠，毫无意义。于是乎，修真界的某位聪明前辈就想出了一个法子：打散此人的魂魄，却又不允许它外泄，就地化散融入他自己的骨血，与肉 体合二为一，这即是所谓的“炼化生魂”。被炼过的身体丧失掉作为“人”的意识，但是存在于灵魂中的强悍意志却得以完整保留，如此一个外壳，对修真者的魂魄来说可说是完美无缺，千金难求。
　　可想而知，这么个妙法子一经问世便被广范采用。很简单，天生根骨奇佳者非常有限，大多数人都逃不过自然的力量，百十岁后终有一死，数十年的苦修毁于一旦。而一旦找到这么个理想外壳，再找到一位前辈高人出手相助，自己就可以鸠占鹊巢继续修行了……于是史上某个时期，夺体引发的谋杀案急速上升，终于引起了灵界高层的注意，数百年前该术即被宣布为禁术，一俟发现，严惩不饶。
　　那晚君书贴起初也是不知所措，先不提禁术不禁术，炼化生魂的过程缓慢又血腥，非常残忍，他下不去手。幸好那颗定魂珠给了他灵感：不炼化，我把它囚禁起来，总成了吧？君书贴此法也不能说毫无痛苦，珠子没有痛感，但是炼化了的珠子散在整个身体中，灵魂因此要被迫打散，打散灵魂囚入珠子的那一刻也是非常痛苦的。不过相较于炼化的血腥过程，已经是天差地别，君小三不是吃斋念佛长大的，更不是“无痛死刑”的支持者，那种程度的辣手还至于手软。
　　这个办法的唯一隐忧是：与没有实体的魂魄相比，定魂珠是个实物，魂魄一经炼化便再无复原的可能，而珠子就算是炼化后融入了骨血，道行高深的人一样可以把它从骨血中剥离出来恢复原样，附着于其上的魂魄也可以借机复生。不过想想君家的那位老祖宗，那是个什么实力？一俟他入主这具身体，还有哪个不长眼地敢来捣蛋？
　　所以，宋敏行今次实在是太不走运，作奸犯科被抓了个正着不说，还被君三公子私设公堂判了无期，无期坐监，无期沉睡……
　　
　　君三叔的严厉反应也是征对炼化生魂本生──任谁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孩子，也不希望看到他变得心肠狠毒不择手段吧？现在听他诉说完前后经过，悬着的心落了地，三爹好奇了，抱起双臂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样子，问他准备用什么法子把这具身体带回老宅，总不会象赶尸人学习用赶僵尸的法子吧？
　　君三公子就此呆掉：是啊，弄好了还要带回去才成，祖爷爷是肯定不会飞越重洋过这边来的……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问题给搞忘了？
　　犹豫了半天，迟迟疑疑开口：“把他扮成病人带回去，成不？”
　　“当然成，如果你想挑起几大道门的好奇心的话。”
　　彻底没折了。
　　小君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大君三。
　　看到刚刚还尾巴翘上天的儿子吃瘪，大君三愉快得几乎要笑出声，这小子越长越大越能耐，这种手脚无措的时候只怕会越来越罕见，当爹的欣慰之余难免失落。不过，他还是很快为儿子指出条明路，不是不想多欣赏一会小孩子的无助表情，更不是他慈悲心肠大发作，而是等到这小子捱过了时不时发作一次的“间竭性神经短路”，等到他自己反应过来，就太不好玩了！
　　“不是还有个秦好吗？”三叔嘴噙笑意，慢悠悠的说。
　　
　　




一　所谓遥传

　　终章　早知今日，要不要当初？
　　
　　一　所谓遥传
　　
　　君书贴奉命前去“传请”秦好的时候，写意正和一个漂亮娃娃吵得不可开交。
　　
　　今天下午，秦好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亚宁，还有一个小娃娃。
　　看见娃娃秦好大吃一惊，这不就是医院里教自己聚形的小天使吗？呃不对，跟写意同类，这个也是长着天使翅膀的小恶魔……一问之下更加惊奇，原来漂亮娃娃是亚宁的堂弟，为了他最最喜欢的堂兄，娃娃还特意取了个中文名字，叫作亚伦，昵称小伦。
　　那天晚上亚宁没能抵挡住睡眠的诱惑，第二天醒来后悔万分，又听说写意遇袭不得不重回医院，越发地好奇，前天晚上深更半夜不睡觉，专门跑到天桥上复原了当时的情景。
　　“情景复原”有诸多限制，比如一定要知道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和相关人物，比如事发后该地段的地形和结构没有出现重大改变等等，追溯的时间更是因施术人法力的高低而长短不定，是个极为复杂的法术，以亚宁的年龄原本做不到。但是他家血统特殊，与时间相关的法术都极具天赋，又是刚发生没几天的事情，做足准备后再舍出几滴血，对亚宁来说，“昨日重现”不算太困难。
　　亚伦和写意是冤家，凡是写意倒霉的事情他都喜欢看，听亚宁要去天桥，死活跟了去。看过当日那场混战，小家伙跟打了鸡血一样：那只小鬼，是他徒弟呢！自己的徒弟救了写意，写意的脸可丢大了……哈哈，没想到他的徒弟这么给他这个师傅长脸！
　　小家伙打心眼儿里认定秦好就是自己的大徒弟，尽管他已经把人给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认徒”一幕，写意给他气得够呛，两个家伙立时吵开了。
　　
　　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师傅大人”，秦好哭笑不得，再看君写意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跟个七八岁的娃娃吵架，更加无语。正头痛中，没想到一大一小吵着吵着就开始暴料，暴的还是猛料。
　　“我就没有听说过吸血鬼还有收徒弟的。”写意恶语相向。
　　小伦一跳八丈高：“你说谁是吸血鬼？告诉你，我们是血族，是上古魔族的后裔，是血统最高贵最纯正的一族！”
　　“是啊，高贵到不喝人血就养不活。”
　　……
　　这两人互不相让，越吵越离谱，旁边秦好的脸色由粉白转惨白，再由惨白变成了青色。
　　血族？吸血鬼？靠吸食人血维持生命的魔鬼？他们真的存在？还存在于自己的眼皮底下？自己还和一个吸血鬼同桌吃过饭……秦好心里边的小鼓狂敲，这个消息太惊悚了！偷眼去看亚宁，房间里早没了小阿波罗的影子，估计是见惯了这种毫无营养的吵架，出门去了。
　　一想到亚宁，秦好更加感叹，那么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少年，刚才还在想他家的基因不得了，一个两个都美得不似人，原来人家真的不是人，是吸血鬼！可见世上美丽的东西都有毒，越美越毒，难怪君家那个三公子要对他敬而远之……对了，写意把自己的亲哥哥送给了吸血鬼，他疯了吗？
　　……
　　
　　君小三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写意抱臂跷腿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亚伦跪坐在另外一张沙发上，两个人隔了个茶几吵得非常投入……还好，吵架尚处于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阶段；而秦好，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一张脸跟个调色板似的，赤橙黄绿，阴晴不定。
　　吵架刚好进入到新一轮高 潮。
　　“他就是我徒弟，我教了他聚形！”娃娃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下来。
　　美少年耸肩：“他是我保镖，得跟我住一起，你想教他，好，天天上我们家来。”
　　……
　　保镖？
　　秦好君书贴同时一愣，什么时候秦好成保镖了？意外升职的秦小鬼一脸惊奇地抬起头，这才看见刚刚走进房间的君三公子。
　　据说吸血鬼都拥有超人一等的嗅觉，不晓得跑哪儿闲荡的亚宁，就象闻到了腥味儿的猫儿，君书贴刚一露面就钻了出来，高高兴兴地跑上前，双手环住他的腰亲昵地蹭蹭脸，象足了一只撒娇的小猫。
　　“是小伦自己要过来抢人的啊，不关我的事。”亚宁汇报完事情经过，不忘表明立场。
　　“小伦不是你弟弟？你弟弟干的事不算你头上算谁头上？”
　　“冤枉，写意干的事难道都算你头上？”
　　“当然，你没看见他闯祸我买单？”
　　……
　　看着这两只打情骂俏，秦好只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够用，脑袋有爆炸掉的危险──这位不是吸血鬼吗？长得再好也是吸血鬼呀，他也真敢要？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艺高人胆大”？……这个时候的秦好同学，完全忘记了他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座佑铬。
　　秦好的脑子尚没有从吸血鬼引发的种种混乱中恢复过来，君书贴又向他扔出了另外一个重磅炸弹：“不用管他们，等他们吵累了就不吵了，三叔想要见你，我带你过去。”
　　三叔？三……叔！
　　秦好眼睛瞪大。入住君宅有阵子了，君家三叔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君家的大家长要招见自己，心中的小鼓立时敲得咚咚咚响个不停：该不会是为了宋敏行的事来找自己算帐吧？虽然自己也挺冤枉，可没他写意就不会遇险也是事实……
　　想要探口风又不知如何开口，幸好写意一心二用，这时候顾不得吵架，转头问他哥：“三叔见秦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刚让他做了你保镖？三叔想要见见你的新保镖，有啥好奇怪的？”
　　写意眼珠子转了几转，三叔交待的事情轮不到他发言，反正也不会是坏事，马上又把注意力转向宿敌小伦：“看看，我们家三叔都要见他了，还想带他走？有本事你找三叔闹去啊。”
　　小伦年纪虽小却是个拎得清的主，立即明白了自己“战败国”的定局，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终于露出了一个小朋友应该有的正常表情，要哭不哭地跑他堂哥面前告状：“亚宁，他欺负我，还骂我们是吸血鬼！”
　　
　　前往书房面见三叔的路上，秦好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君书贴，明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忍不住，没办法。
　　君书贴给他看得不耐烦了：“有什么话你直接问吧。”
　　秦同学脱口而出：“你不怕？”
　　君同学莫名其妙：“怕什么？”
　　“亚宁啊，他不是吸血鬼吗？”
　　“你一直在操心这个？”君书贴稍感意外，停下脚步，略一思虑，这小鬼对修真界一无所知，给他交待点背景比较好，三叔现在正和老妈说话，还有几分钟时间。索性把小鬼领到僻静处，开始扫盲。
　　
　　“所谓遥传，虽然无风不起浪，但其中遥言的成分远远多于事实，以讹传讹者居多。象吸血鬼，他们自称血族，据传是上古魔族的后裔，并不象传闻中那么可怕。据我所知，他们只在婴儿期每天需要吸食一小碗鲜血，婴儿期后，并不是必须吸血不可。”
　　“那……那些吸干人血的事情都是谣言？”
　　“也不尽然。鲜血对他们有很大的吸引力，成年后为吸血闹出人命的吸血鬼也有，就象人类中也有吸毒者和杀人犯一样。具体比率我不清楚，不过教庭和血族矛盾重重，一直在拿这件事大作文章，夸大事实是肯定的。”
　　“你就不怕亚宁也喝你血？”
　　“给他喝两口血也没关系，不是有人年年献血也活得上好？不过我的血味道不好，就算我白送他，他也不肯要的。”君书贴说完笑了。
　　秦好第一次发现，君书贴真心笑起的时候，少了眼底的疏离，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非常有感染力。面对这样一个君三公子，秦小鬼忍不住刨根问底：“有可能变成吸血鬼，你也不害怕？”
　　君书贴从不远处的饮水机上取来凉水，一边喝着，一边继续扫盲：“好些人以为被他们咬一口，人就变吸血鬼了，真那么简单的话，这个世上就只见血族不见人了。人要变成吸血鬼非常麻烦，不但要全身换血，还要施术，而且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施术，施术者既要放血还要耗费心力，施术后功力大减……费了这么多事，后天造就的吸血鬼也跟亚宁那种先天的不一样，法力很弱还不敢见太阳，如果不是真心想要留住某个人，我猜没有哪个吸血鬼会自讨苦吃的。”
　　“原来是这个样子。”秦好同学好奇心得尝，禁不住感叹这世间的传闻真的是信不得。
　　对面的年轻男子这时候却收起了眼里那几缕淡淡的笑意，站正身姿，神态严肃：“秦好，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君氏跟血族很象，我们虽然不喝人血，但一样的子嗣艰难，一样的被主流势力打压……最重要的，跟他们一样，我们家族中也有很多谜一样的东西，极可能也跟上古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上古魔族？”秦好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那是什么？是恶魔吗？”
　　“差不多吧，‘恶魔’是神族的说法，反正魔界已经跟三界彻底断了联系，随便他们怎么编排。”
　　看秦好越听越迷糊，君小三认真解释：“上古时候，有神族和魔族。神族是人类的一支，极少数的人通过修行获取了与神近似的力量，他们移居上界，被称为神族，就是老百姓口中的神仙。不过他们的后代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一出生就拥有神力，其余的，除了修行根骨较好外，与普通人无异，所以神族不是一个种族，而是人类中的强者。魔族与神族一样强大，也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们住在魔界外表与人类很相似，但是从生物学角度讲，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一个物种。两族间曾经发生过数次激战，各有胜负，后来达成协议，共同关闭和封印了魔界与三界的所有通道。所以，修真界里面没有‘妖魔鬼怪’的说法，一般都说‘神魔’，因为妖和鬼怪都是人界的附属产物，而魔，是跟神一样的强大存在。”
　　秦好偏着脑袋想了想，颇有些不解：“这么复杂啊，那……为什么神族没有除掉你们还有血族呢？你们不是魔族的后裔吗？”
　　君书贴摇头：“血族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东西方自成体系，虽然相通却极少往来。我们家嘛，跟魔族或许有关系，但应该不是他们的后裔。老实说，我也猜不透高高在上的天界打的什么主意，生死薄上没有我们的名字，修为再高也进入不了上界，阴间不收，上界不问，自生自灭，跟个弃儿差不多……奇怪的是，一旦我们与其它门派闹出大乱子，灵界就会插手，总体来说，灵界对我们还算公平，目前为止没有偏袒过对方，我猜天界为此做出过某种默许甚至暗示也说不定。只是每次天劫都变态得很，又毒又狠……”
　　“天劫？你们又不是妖怪，也有天劫？”
　　“天劫只跟能力有关，修行到一定程度上天就会降下天劫，既是测定修行人的能力，也用它保持三界中各种力量的均衡，跟是妖是人没有关系。”
　　君书贴讲完后陷入短暂的沉思，一人一鬼都没有开口。
　　秦好今天接受的新知识太多，有种头昏脑涨的感觉，直到此时方才有所警觉，迟疑着开口：“三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君小三失笑，这小鬼确实有意思，听都听完了，现在才害怕：“这些东西不是机密，虽然没胆子挑明，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我跟你讲这些，是想让你明白，跟血族在西方的境遇一样，君家在东方也是异类。三叔要见你，我猜是想问你要不要进入君家，我觉得在做决定前，你需要了解一些背景资料。你也不必担心，就算不入君家，你有恩于写意，我们也会保证你的安全，五十年后送你入冥司。”
　　谈话结束，君小三喝下最后一口水，准备离开，秦好却还在发呆，本以为他正在为入不入君家的事发愁，没想到他下一句话差点害君三公子呛水身亡。
　　就见秦好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年轻男子，双眼中闪动着求知的无上光芒，问：“三公子，可不可请你告诉我……什么是三界？”
　　
　　




二　佛前一诺

　　二　佛前一诺
　　
　　直到进入书房，秦好的算术问题也没能解决：“不对啊，人界，冥界，上界，灵界，明明是四界嘛！”
　　“哈哈，看来小书没有讲清楚啊，灵界不能自成一界的。”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从书房内室走出个高个子男人，挺拔俊朗，乍一看，跟君书贴有六七分相像。
　　勿用介绍，这位一定是君家家长君三叔──刚健爽落，风度翩翩，是君三叔君远然留给秦好的第一印象。
　　“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吗？”看秦好一脸意外的样子，君远然开了个玩笑。
　　秦小鬼连声否认：“不是不是，君先生您误会了，我就是好奇您怎么会这么……这么年轻。”
　　一旁的君书贴笑了起来，君三叔更是直言不讳：“你应该是好奇我怎么会这么老吧？”
　　给人一语道破，秦同学好不尴尬，微红着脸嗫嚅道：“也不是老，总觉得君先生应该很年轻才对。”
　　“嗨秦好，枉你在这边住了十年，这边四十岁才是中年大关，我三叔本来就很年轻啊。”君书贴插话。
　　秦好彻底无语，腹诽你我都是gay，你不晓得gay的青春都很短命吗？
　　秦好的想法很简单，君三叔的实际年龄不得而知，但他眼角的细碎折子不少，一看就是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成熟虽然也是种魅力，但是，人不都希望永葆青春吗？看那些神仙，吕洞宾何仙姑，哪个不是越活越年轻？他就不相信君家人保不住年轻人的漂亮皮相。
　　“你看我儿子都这么大了，如果我还是个二十来岁毛头小子的样子，他能听我话？”君远然边说边坐下，看秦好也随着他的手势在另外一张沙发上落坐，又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四十岁就是老头子了，等到真正变成老头子后，才发现三四十岁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光。我们家的人很少刻意观注外表，相由心生，我的心还停留在那个年纪，外貌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很好。”
　　秦好不以为然，他就想要永远活在二十五岁，他觉得那样才叫最好……这句话没法出口，赶快转移话题询问起灵界和三界的事情。
　　“佛家口中的三界，非常复杂，我们俗世中人，定义跟他们不同。人界冥界上界合称为三界，死后入冥界，得道升上界，三界就象一个生物圈，中心是人界。而灵界，它是修道之人为了便于修行，生生从人界隔离割裂出来的一块，居住者的能力都比较高，另外，上界的孩子如果不是天生神力，一般也是送往灵界修行。所以它虽然存在于普通人的视线之外，却是人界的一部份。”
　　君远然的讲解浅显易懂，秦好恍然大悟，他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复杂。
　　旁边君书贴看任务完成，本打算离开，给三叔一句“书儿你也大了，家里有些事你应该知道”留了下来，见谈话转入正题，端正坐姿，作洗耳聆听的乖觉模样。
　　不想君三叔却跟秦好同学叙起了旧：“我十一年前见过你一面，跟那个时候相比，你无论外貌气质还是性格，都改变了很多。”
　　不要说秦好，君书贴的嘴唇都立即呈半张合状──十一年前？见过十一年前的秦好？怎么可能！
　　“你去世那阵子家里出了一点事，我离开过一段时间，一直没能与你面谈。好在虽然有些波折，你一直在君家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出大岔子。”看秦好张嘴，君远然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燥，“我知道你没有见过我，你不认识我，是我认识你。还记不记得，十一年前，你曾经去过南林普陀寺？”
　　秦好冥思苦想，最后，对着君三叔摇摇头。他是南林人，家就住在普陀寺旁边，南林普陀寺，那是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只是其间隔了漫长的十一年时光，太遥远了，他实在找不出相关的记忆。
　　君远然似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指着音像柜吩咐儿子：“书儿，最底下那层有卷录像，卷标是‘秦好’，你放一下。”
　　君小三手脚麻利地找出带子放入机子，一座宏伟的寺院建筑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回廊重檐，香炉古树……正是秦好记忆中的南林普陀寺。不过，这个带子的画面有些怪异，也不能说它质量不好，院子地砖上的纹路都拍得清晰可见，只是它的色彩总给人陈旧的感觉，仿佛隔了层轻纱，又似翻拍过来的老照片，半新不旧泛着淡淡的黄色，少了一股鲜活劲儿。
　　君书贴看得直皱眉，回头看他三叔，一脸疑问。
　　“十年前只到这个程度。”君三叔给他解释完，转向秦好，“不要奇怪，这个是‘法术录像’，是用法术刻上去的，换一般人家的录像机，放不出图像。当时大家刚开始把法术用到录像上，画面还不太理想。”
　　修行的人也用录像？秦好想不通了，你们不是手一挥就要啥有啥吗？
　　象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君远然又道：“法术要依靠法力，施一次术就要耗一次力，这样多好，只在刻录像的时候使用法术，一劳永逸……几十年间地球上的科技突飞猛进，修行人若不知擅加利用就太蠢笨了。”
　　这次秦好没了问题，他的全副心神此刻都被录像夺了去。
　　屏幕上，一个非常年轻、年轻到可以用男孩来形容的的男子行走在寺庙的院落里，天色尚不明亮，光线很昏暗，应该是天亮不久。男孩穿了件深蓝色卡其布夹衣，脚踩一双八成新的军绿色胶鞋，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打扮……从他的衣着和满院的落叶看，正是深秋时节。
　　男孩漫无目的地闲荡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孤零零的，脸上神情也是恹恹的，心情很不好的样子，给人种很孤独很无助的感觉。他在一座八角亭中独坐了很久，面无表情地盯着亭外的地面，秋风把一片片黄叶卷起又摔落，很无聊的一个游戏，男孩子却看得十分入神……不过，如果仔细一点，就会发现男孩的双眸没有焦距，他应该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坐那儿发着呆。
　　录像到这里好象快进了一段，天突然大亮，天色仍然阴阴的，是个秋风瑟瑟的清冷日子。寺院里开始出现其他人，三三俩俩的，大都是携朋带友的老年妇女，手里拿着香火，肩头挎着小包，一个个在秋风中缩着手脚……
　　男孩子站在凉亭的阴影里注视着那些香客们，目光冷冷的。
　　……
　　
　　秦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微张着嘴，他太吃惊了，吃惊到忘了说话，忘了君三叔，忘了四周的一切。
　　那个人是自己，绝对是自己，十一年前刚升大四的自己！老老实实的小平头，规规矩矩的好孩子，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那是打小被逼着没命读书读出来的“奖品”……那个时候家里没闲钱，皮鞋倒是买过一双，不过那是“拜客”的行头，穿一次又是上油又是出光，伺侯得跟个大爷似的，他懒，宁肯天天踩胶鞋，省得麻烦……
　　他记起来了，当时的自己，就是那个老土样子！
　　
　　君三叔按下暂停键，微笑着说：“那天我正好在普陀寺，寺里的大门还没有开你就翻墙进来了，当时我和两个朋友都觉得你一看就是个优等生，不可能是小偷，大家都很好奇，想要看看你想干什么，一直很留意你。”
　　秦好神思恍惚地转向君三叔，他的大脑正在记忆中做着深度搜索，听到君三叔问他“还没想起来，要不要继续”，连忙点头。
　　
　　画面继续。
　　年轻人从亭里出来，四下逛了一阵，终于向一座大殿走去。
　　阴森的殿门前，他停下脚，回身看起殿前香炉边的那些女人们。
　　女人们正忙着点燃手上的香，然后插入香炉里面，炉前烟雾缭绕，人们神态肃穆……年轻的秦好一动不动地站那儿看了很久，目光闪动如有所触，直到有人从他旁边走入大殿，他才如梦方醒般地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非常幽暗，年轻人停在佛前，看着两个老人跪在蒲团上祷告，然后抬起头看向香案上方的佛像，那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观士音像。
　　过了很久，人们进来又离开，殿内再次安静，只有缕缕香烟从香案上升起，袅袅散向四周的昏暗之中……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佛前，突然，象是下了极大决心，他慢慢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合掌，闭眼，双唇轻动，神态庄重又虔诚……
　　
　　屏幕前的秦好呆呆地看着电视里的那个幻影，看到此处，突然伸出右手捂住心脏──他记起来了，全都记都来！
　　
　　那天是周日，他在本市上大学，第一志愿本来是清华，他没考好进不去，父亲费了老大的事才把他送进第二自愿，好在学校离家不远，每个周末他都回家改善伙食。那天睡前他父母提到了表哥的婚事，他想起亲戚们打趣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的话，心情很差……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
　　躺在床上，秦好的心很乱，他不喜欢碰女孩子，一想到要跟一个女人同床共枕，还是一辈子同床共枕，他很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也不是没有，可是他不敢跟人讲，他害怕被人骂变态，他害怕被学校开除……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样走，他看不到希望……
　　迷迷糊糊间好不容易睡着了，一夜无好梦，天不亮他就醒了，给吓醒了。梦里，他又跟人做了，就在那间想忘都忘不了的厕所里面。
　　他不是处男了，大二时有天下了晚自习他去上厕所，本来都要出门了，有个人突然抓住他，在他挥出拳头前被那人咬住了嘴唇……他发誓那天是他第一次跟人接吻，不旦接吻，那天晚上他还做了，在厕所里跟人做了，糊里糊涂的做了，就用厕所外边的冷水做的润滑……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太慌乱了，甚至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只是发泄，对方需要发泄，他也需要，可是发泄完他吓得要死，要是被人撞见了怎么办？一定会被人骂流氓的，会不会被抓进去坐牢？
　　一霎间，绝望，无边无际……
　　那天清晨一大早，秦好在绝望中匆匆套上衣服溜出家门，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鬼差神使，翻墙进了普陀寺，然后……然后，然后他就在佛前许了愿……
　　原以为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是上辈子的荒堂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突然间，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包括那天早上他在佛前说的每一个字。
　　
　　秦好捂住胸膛，惊惶失措地看向君三叔，他忽然明白了冥领馆里那个“鬼组长”说的最后一句。那天那个人说“天下的事情都有前因和后果，凡事都有受益者，总会有线索的”，他一直以为那个“受益者”是宋敏行……不是的，原来不是那个样子的！
　　耳畔响起十一年前自己许下的诺言，字字贯耳，句句惊心──十一年前，他第一次在佛前下跪，第一次在佛前承诺，他不懂得该如何向菩萨诉求，他只知道必须心诚，所以，他用整颗心虔诚地请求。
　　他请求，并做出承诺，他说：
　　
　　“我，秦好，在此全心承诺，我愿意用我余下的生命，去换取十年的如意时光，我愿意奉上我拥有的一切，只要能够换取十年无忧无虑心想事成的美好时光，我只求十年，快乐、有尊严的十年，十年，就足够了……菩萨，请你为我作证，我，秦好，今日在此立下誓言，绝无反悔。”
　　




三　芝麻开门

　　三　芝麻开门
　　
　　绝无反悔么？
　　那天他做出承诺，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上学，吃饭，睡觉，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看不到尽头的单调生活，一切，都没有改变。
　　慢慢地，他忘记了，完全、彻底、干干净净地，忘记了。直到今天。
　　
　　最初的冲击过后，秦好镇静下来，一个个疑问随之而来。
　　“我出国和中奖都是你们安排的？”
　　“宋敏行呢？也是你们安排的一颗棋子？”
　　“如果，君先生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宋敏行这个人，我的命运会怎样？”
　　……
　　当年写意的事情让君家人束手无策，换心手术好办，但他的命数只到二十，不只是换心更需要续命。秦好出现的时机太好，用他的阳寿为写意续命五十年，他所求也不多，换到一个较为宽松较为自由的环境，再获得一定数量的金钱，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君三叔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至于宋敏行，不是棋子，是意外──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根据君远然的理解，命运这个东西，一半是命一半是运。命，是时局是大势，个人很难左右，但是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每个人的个人意志，即每个人所做出的选择。当年秦好想要快乐有尊严的生活，财富可以带给他快乐，可以保障他的尊严，同时，也会带给他危险，宋敏行的出现，正是他选择的结果。
　　聊到后来，君远然用极为淡然的态度直言相告：“如果没有宋敏行，我不介意亲自动手，你会死于急病。”话虽无情，却是事实，秦好这辈子最重要的选择，已经在十年前做出了，无可更改。
　　
　　君小三听着他二人的这番对话，豁然开朗。他记得十一年前他们搬到古城，此后三叔一直在忙着经商做生意，那个时候不懂事，现在明白了，三叔当年，一定是在忙着为秦好筹积奖金──那么大的一笔闲钱放家里，即便是豪门，也不可想象，何况君家离豪门太远，要筹足千万美金，唯有快速挣钱，幸好秦好的奖金是分期支付的……不过，用五十年的生命做赌注，换来的不过是一笔钱，值得吗？如果早知道有今天，秦好的选择会不会有所不同？
　　忍不住问起事主：“秦好，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么？
　　谜底揭开得太突然，秦好还没有思考到这个问题，沉吟片刻，片刻后，坚定地摇起头：“不，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当年我看不到出路，虽然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但是那种战战兢兢戴着面具讨生活的日子，让我非常绝望。那种日子，就算活上一百年，也抵不上我这恣意率性的十年。这十年我所获得的，已经远远超出我当年的期望，怎么会后悔？”
　　抛开命运被他人掌控的芥蒂感，公正的说，秦好甚至以为自己是极为幸运的。
　　第一次，秦好大胆地直视进君书贴那双好似带了魔法的褐色眼睛，认真说道：“如果君先生当年在报纸上打个广告，我相信你们家的大门都会被踏破，我没说假话，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何况，我还因此遇到了写意。”
　　君书贴尚未从惊愕中走出来，秦好已经就此刻最为关心的某个问题，请教起君三叔：“用别人的阳寿为写意续命，必须是出于自愿吗？五十年后，写意会怎样？还可以再为他续一次命吗？”
　　书房里的空气一窒，半晌，君远然苦笑：“不，夺人阳寿对我们家来说并不困难，但是，那种做法超出了君家人守了千年的底线。都说我们是‘邪气君家’，以后你会慢慢明白，邪和恶，并不是一回事。”
　　缓了缓，又说：“就算出于自愿，续命也不只是买卖双方的事，还跟冥司有关，不然的话，修真界里注定早夭的孩子全都跑去‘买命’了。这次我们为写意续命已经惹了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我刚刚才从冥司回来，亏得你是在佛前立的誓……再说，活过五十即不算短寿，再续一次？基本上没可能了。”
　　君书贴闻此言脸色一变，愤愤然插嘴：“续命又不是我们开的先例，伍柳门还有崇明观都干过，弄不好对方还不是出于自愿，冥司干嘛专找我们的麻烦？……这帮子混帐！”
　　君远然失笑：“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当混帐，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没吃亏，书儿你不准再去生事。”
　　君小三自十九岁吃过大亏后修行态度大为改观，现在的他，已经有本事闯进阴司，大祸闯不了，找找一干判官的麻烦还是有蛮有可能的。
　　好在他还算听话，看他不吭声，君三叔放下心，又对秦好说：“君家人的寿命很长，三个甲子一百八十年只是我们的自然寿命。不过凡事都有代价，我们的长寿是以没有来生作为代价的，所以君家人死后全都入不了冥司，直接魂飞魄散。秦好，你明白了吧，不是我们不明事理，一味惯着写意，甚至千方百计地为他续命，是他跟我们甚至跟你都不一样。”
　　秦好呆了呆：“那……如果他好好修行呢？不是说修行可以延长寿命吗？还有，不是有仙丹仙果吗？普通人吃了都可以延年宜寿的啊。”
　　三叔摇头：“修行有几道大关，百分之九十的修行人还没过第一关就耗尽了自然寿命，写意根骨不好，百岁以内难有大成，他也过不去的。仙丹之类的东西更是珍奇无比，每次出现都抢得你死我活，灵界有个笑话，说上界如果哪天看灵界你杀过去我打过来看烦了，就扔下一颗仙丹，保管灵界减员一半。”
　　秦好一脸沮丧，对君三叔的笑话毫无反应。
　　君小三觉得好笑：“你没见写意自己都不在乎？其实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死后魂魄也是入不了轮回的，再说到时候你也该入阴司等着转世了，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看秦好仍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头大为纳闷，又问：“真的就那么喜欢写意？”
　　秦好点头：“是。就算我入了轮回，没办法跟他在一起了，也希望他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刚才你问我后不后悔，要是早认识写意，不需要交换，我直接帮他续命都没关系，反正我还有来生。”
　　君三公子这次真正动容了：可以为另外一个人放弃生命，甚至连那个人爱不爱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秦好……见过痴情的，没见过这么痴情的，写意小混蛋运气好，就不晓得他懂不懂珍惜？
　　君远然也在若有所思。
　　这只小鬼，初见时刚刚成年，却远比很多成年人成熟，他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更明白要得到就要先付出。寺庙里的许愿君远然听得多了，求财求子求平安，无论求什么，跪在佛前的人们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菩萨慈悲，自己只需要付出很少、甚至是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得偿所愿。但是秦好不同，他请求，同时也保证付出相当的代价，这一点，极少见。
　　不过这一次，他明白自己将要付出的是什么吗？情爱这东西是个怪胎，你付出了一切，却仍然有可能颗粒无收。
　　作为长辈，君远然觉得自己有必要事先提醒，于是端起面前清茶，淡然道：“秦好，君家人是出了名的护犊，孩子在外面吃了半点亏都要讨回来。写意的情况又特殊，一家子都希望他开开心心地过完一辈子，他做了错事，我们不一定会去责罚，反过来，如果是你对他不起，我们却不会不管，他的性子也很不好，你们真在一起的话，以后的日子你会很辛苦……这些，你都想明白了吗？”
　　“没关系的，君先生，我喜欢写意，为他辛苦点我不介意。再说我比他年长十岁，如果是我做错了，你们责备我也是应该的。”秦好一本正经地表明决心──开玩笑，这位大家长如果使个绊子，他立马就得从写意的世界里彻底滚蛋，这么关键的时候，不能有半点的摇摆不定！
　　看君三叔听了他的话默不作声，连忙又说：“其实写意的个性也不是那么坏，他就是有点任性妄为，发起脾气来不顾后果，还有点自我中心，不懂得顾忌别人的感受，另外他还有……”
　　妈呀，打住，他这是干什么？细数写意的毛病？还当着这一位的面？
　　赶忙话锋一转：“但是，写意的优点也很明显的。”
　　端了茶杯正准备送茶入口的君远然眉锋轻挑，一脸兴味地看起秦好，君书贴的耳朵更是竖得老高：写意的优点？写意有优点？做了二十二年的兄弟，他怎么不知道？这个秦好，该不会发花痴把脑子烧糊涂了吧？
　　没想到人秦好同学的脑袋一点不糊涂：“写意从生下来就在生病，长到二十二岁也就生了二十二年的病，可是你们发现没有，他的性格一点也不阴沉。他虽然老给别人找麻烦，但他自己每天都活得高高兴兴的。以前他明明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也很清楚不会有来生，可是我只听大家抱怨说他不懂事，从来没听说他心理阴暗自闭或者愤世嫉俗之类的。这次续命成功他更是一副赚到了的反应，天天都在念叨如何把日子过得更有趣，从来没想过你们可以活两百岁他却只有几十年好活的事情，一点也没觉得不公平……他这么年轻就可以看开生死，没有几个人做得到的，这份开朗豁达，我觉得很了不起。”
　　秦好演讲完毕，书房里寂然无声。
　　片刻后，君三叔轻笑一声，放下手中茶杯：“秦好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以后再被那个混小子气得血压升高，我就会想想你今天说的话，总得给自己找个不打断他腿的理由，对吧？不过，你也要记好你自己说的这些话，五十年内，我不想听到你出尔反尔，哪怕是写意做了混帐事。而且，喜欢一个人，不是说说就完，更有责任，你也晓得写意很有闯祸的天赋，要给他收拾烂摊子，不容易，你得好好修行才是……”
　　君三叔每说一句，秦同学就认认真真地点一次头，君三叔教训完毕，秦同学的点头几乎成了习惯。
　　最后，三叔起身拍拍他的肩：“拿出你和那个律师拼命的劲头，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君三叔说完一甩袖子，潇洒而去──见鬼，明明是无形的身体，秦好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来自他手掌的温度。
　　这边，君小三也在微笑：“秦大侠，我也非常乐意把照看写意的重任转交给你……走吧，我带你去地下室，先给你找几本鬼修的书，我会负责助你入门，入门以后，就要看你自己的了……虽然鬼修术又枯燥又艰难，还很容易出岔子，把鬼搞得求生无门求死不能……但是，跟三叔一样，我还是非常看好你的！”
　　君三公子眉眼微弯，笑得一点也不夸张，声音也极是温和，听在耳里和风细雨一般，但看在秦好眼里，怎么却有点……有点幸灾乐祸的非常意味？
　　
　　不过，对于此时此刻的秦好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秦好知道：千家君家那扇黑漆漆阴沉沉的巍峨大门，这一刻，真的是为他打开了！
　　




尾声

　　上一章无内容，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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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月团圆　人团圆
　　
　　这一年的中秋夜，地处异国他乡的君宅热闹非凡。小楼里灯火通明，后院的DECK上也挑起几盏风灯，灯下长桌上摆满家里自制的各色月饼糕点，更有好茶美酒借着摇曳烛光点缀其间……月明灯迷，风送茶香，酒凉语暖，君家人聚在DECK上赏月，欢声笑语不断。（注一）
　　今天不只“棋琴书画”四个小辈到场，连“远”字辈的远宁远明远然三姐弟也都全数出席，君兰柯还把他收养的一对双胞胎姐弟君晓和君拂也带了来。
　　姐弟俩只有六岁半，一人拎了一盏河灯跑去玩水，隔了老远，都能听见君晓指挥弟弟帮她捡水边石子的稚嫩声音──君宅是典型的美国中上人家住宅，近八千尺的后院绿草如茵，墙角种着一些花木果蔬，园里没有泳池，只引了一条三尺宽的人工水流，由前院的小喷泉带动，形成一条流动的水路。后院这一段，沿着水流放置了几块山石，又在水底铺了各色石子，水面上架了一道小桥，桥边还搭了一座小小凉亭，十足一个小人国的迷你版“小桥流水人家”，小孩子十分喜欢。
　　秦好一面帮着君家二小姐换置茶点，一面观注着两个小家伙的一举一动，今夜月华虽然大好，院子里终是不甚明亮，大人无所谓，小孩子却不得不防，落入水里就不好了。
　　君缘绮今天非常古怪，以往的君二小姐，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厨房杂事，今天却干得喜气洋洋，兴致好得让人生疑。看见秦好担心的眼神，她笑着宽慰：“不要紧，没见大哥宝贝他们得不得了，他两个身上肯定有警示引，一出意外我们就会知道。”
　　“把亚伦叫过来就好了，亚伦大他们一岁，热衷于当哥哥，三个小家伙肯定玩得开心。”这话秦好早晨提过，给君写意一票否决。
　　“今天小伦不能过来。”君缘绮脱口而出，看秦好一脸不解，先是瞄了眼院里众人，见大家谈兴正浓，没人观注这边，这才压低声音说道，“秦好你记住了，凡是宜书在的时候，都不要邀请亚宁过来，这种家人聚会更不行。”
　　“……”
　　秦好仍是一副懵懵然不知所谓的样子，君缘绮叹口气：“那两个人的事情你不要多管，他们爱扮好兄弟就让他们扮去……反正你记得我今晚说的话就是了。”说完再不管秦好，托起一叠用过的餐盘，转身送入厨房。
　　秦好好奇心大发，看向坐在DECK边缘的那对兄弟。那两个人正各自端了一杯香槟，围坐在君家大哥君兰柯身边，笑语宴宴，相谈甚是投机。
　　这几个月君小三指点他修行，两人间熟络了不少，秦好对陈宜书却不太熟悉，只知道他是君三叔的养子，跟君家的三公子一起长大，两个人的感情很好。难道说……他们间有什么奸情？不对啊，虽然只在周末见过几面，但陈宜书肯定是个直男，这一点，以他一个资深花GAY的火眼金睛绝对错不了，难道说……君家想要把陈直男掰弯？嗯，以君家护犊的做派，也没啥大惊小怪的……不过，以君家人的手段，掰了二十年也没弯，好象不太讲得通啊？……
　　秦好脑袋里正转着各种念头，肩头被人猛拍一下，吓了老大一跳，回头一看，厨娘白嫂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这些日子，随着对君家的了解，秦好越发地觉着这家人深不可测，象君宅的花匠厨娘，是从君家镇带出来的一对夫妇，有好一阵子，秦好看见这位厨娘大嫂就忍不住想起“杨家将”里边的那个烧火丫头，总觉得这一位肯定也是伸手就可以捉只鬼抬腿就可以踢个妖啥的……
　　厨娘老公姓白，君家人都管她叫白嫂子。白嫂子四十多岁年纪，说话口音很重，见秦好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拿眼瞪他：“你做啥个这么怕？我又勿是个鬼好喔。”
　　秦好心道你不是鬼我才是鬼好不好。
　　白嫂子四下张望一阵，满脸疑惑：“四公子做啥去个罗？咋个不见他？我还特个做了他爱吃的饼糕。”
　　秦好这才想起打晚饭过后就没见过君写意的影子，咦，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不提秦好艰苦的寻人工作，君小三陈宜书这边，君大哥比他们年长十岁，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两个人一直围在大哥身边，听他聊些奇闻异事，聊的人欢畅听的人也开心。
　　正聊到藏区某圣湖的怪异之处，不远处君妈和三叔三爹的圈子一阵喧哗，转头看去，却是君晓君拂姐弟俩“咚咚咚”地跑上DECK。
　　两个家伙小心翼翼地捧着个东西，献宝一样送到君妈妈面前：“奶奶，奶奶，我们抓的，我们抓的……”
　　正在四只小魔爪下拼命挣扎的，分明是一条半尺长的红色鲤鱼──水流里放养着几条观赏鱼，两个小家伙也太彪悍了，黑灯瞎火的，居然让他们摸了一条上来！
　　君兰柯赶忙过去善后，大讲起鱼儿离不开水、离了水就活不成的大道理，无奈两个小娃娃理解不了“活不成”的严重性，最后还是君二小姐威胁说如果不把鱼放回水里，明天早晨起来水里就没有鱼了，两娃娃才不情不愿地同意放生（但愿那条倒霉鱼挺到了放生的那一刻，阿弥托佛，善哉善哉）……
　　这段插曲过后，君兰柯把两孩子抱到膝上，一左一右，一条腿坐一个，笑着说：“他们今晚上玩疯了，撑到现在都不睡觉。”
　　陈宜书自己不喜欢小孩，由己及人，对君大哥大为同情：“照顾他们很辛苦吧？”
　　君大哥笑道：“有辛苦也有乐趣，小孩子很可爱的，辛苦一点也值得……等你们有了孩子就明白了。”
　　君小三陈宜书相顾失色，“等他们有了孩子”？他们要有了孩子才是怪事！这话讲得也……太暧昧、太不清不楚的。
　　君大哥大笑：“你们那么紧张干什么？小三没人指望你，我是说宜书，宜书总有一天会有孩子的。”
　　这个倒是事实，君家男丁全是GAY，人宜书可是女朋友没有断过。
　　不料，陈宜书坚决地摇起头：“我不要小孩。生下孩子就要为他的一生负责，我负不起那种责任。”
　　这可不是个讨喜的话题，幸好两孩子彻底玩累了，小脑袋越埋越低，一点一点地，学小鸡啄起了米……
　　君书贴笑着提醒他哥：“大哥，该把你的乐趣和责任一起送上楼了，两个都在打瞌睡。”
　　姐姐君晓全然无声，弟弟君拂却用小手揉揉眼睛，睡眼惺忪的说：“我不要睡觉，我要月饼。”
　　三个男人大笑。
　　
　　君大哥抱了孩子起来，进楼的时候遇到秦好。
　　秦好遍寻君写意不得，彻底放弃，见君大哥一人抱了两个孩子，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帮忙。刚刚才拒绝了自家弟弟的君大哥，这时候却十分爽快地把君晓递到他手上，两个人一起上楼安顿好孩子。
　　下得楼来，却见中秋赏月会已然移师小楼，把个起居室挤了个满满囊囊。
　　起居室不大，五百尺左右的空间布置得很是紧凑，在灯光烛火的映照之下，分外温馨。整个起居室以壁炉为中心，壁炉的左侧放着一张三人沙发，二叔和三叔正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杯清茶，聊着出现不久前途未明的ＩＴ业，君书贴坐在三叔身旁的扶手上边，陈宜书则独个儿占了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两个年轻人不时地插上一两句嘴，试图把老古懂们带入电脑新时代；壁炉的右侧，放着一张躺椅，再过去是钢琴，君缘绮背倚琴盖坐在琴凳上，心不在焉地听着躺椅上的君妈妈唠叨，估计君远宁又在旁敲侧击地提醒女儿年纪不小了，婚姻大事需要纳入议事日程──君家二小姐一向以工作为重坚决不肯相亲，好在她兜兜转转虚度了这么多年，男朋友来来去去，却始终没有遇到一个可以令她殉情私奔的蓝颜知己，君妈妈头痛之余也是大感庆幸；过了钢琴再往右看，已经是起居室的转角，此处因地制宜地放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盆一人高的盆栽，三爹和君爸盘踞于此，三爹琴棋书画样样在行，尤其精通音乐，君爸身为外科医生，也是古典音乐的粉丝，这两个人在一起永远不缺话题……
　　环视四周，和君大哥一样，秦好心头升腾起一股暖洋洋的窝心感觉，那是种久违了的“家”的感觉，不禁感慨万千：“真想不到，你们家这么大这么多人，一家人的感情却是这么好。”
　　“这算什么，等过年回老宅，那个才叫热闹。”平日里四海为家飘泊惯了，但是过年的时候，只要脱得开身，总会回老宅去看看──无论飞得多高离得多远，那里永远都有他们的根。
　　“太难得了，”秦好感叹，“我以前一直以为豪门里边只上演兄弟阋墙那类冷情剧。”
　　“君家不是豪门。”
　　此话一出，君兰柯颇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实在是矫情，君家钱财虽然不多，但是，却拥有傲视一切豪门的实力，他家都不是豪门，世间就没几家豪门了……于是笑着改口：“秦好你也是个HOMO，总该清楚我们在外边要受多少白眼，如果家里再不得安宁，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君家哪里走得到今天？”
　　……
　　他二人站在楼梯口说着话，那边的陈宜书站起身，笑着招呼君兰柯：“大哥这边坐。”
　　宜书让出沙发，自己俯身倚到正坐在三叔的沙发扶手上的君小三肩头，晃了晃手表，提醒他回家的时候到了──宜书在本城一家投资银行就职，薪水高，压力也大，明天不是周末他不能翘班，没办法奉陪这帮子闲人。
　　君书贴立即起身，辞行前问他大哥要不要过他们那边去住──今晚人太多，家里房间不够用，君大哥只有在书房搭铺，而他和宜书租的是个三卧室公寓，正好有一间空房。
　　听君大哥推辞说孩子在这边他离不开，宜书和小三同声说不要紧，把孩子抱过去就是了。
　　另外一边的君缘绮听得不以为然，插嘴说：“三儿你瞎操心，孩子早晨起来要收拾要洗澡还要吃饭，你们应付得了？……大哥你哪儿都别去，拂晓跟妈妈住，今晚你就住我房间，我住书房。”
　　看大哥要开口，连忙又说：“你难得回家一次，别跟我争，再说大家住一起才热闹。”
　　君二小姐可不是个好热闹的主，一个个看着她，纷纷露出“二丫头转性啦”的疑惑目光。君家公主俏皮地眨眨眼睛，眼睛扫过一圈，见父亲和三爹正在那边自个儿聊得高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纷争，于是从身后的琴盖上拿起一只酒杯，又抓了把小餐叉在手上，施施然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学着西式婚礼上致贺词的那个人，用叉子轻轻敲了两下酒杯。
　　果然，君爸和三爹的谈话停了下来。
　　眼见得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自己，君二小姐这才心满意足地发布惊人消息：“诸位，缘绮很荣幸地在此通知大家，本人昨日刚刚获得电视台批准，前往东欧，两日后即会启程，成为该地区首位外籍女性战地记者。”
　　整个起居室，不，是整栋小楼，整个君宅，陷入一片死寂，若有人不小心跌落一根针，只怕都足以引发一连串骨版效应，直接导致这栋小楼的最终坍塌……
　　沉寂中君妈妈一个急起身，气急败坏地指着女儿：“不准。导弹不长眼睛，你躲得过子弹还躲得过导弹？从来没听说有人可以下结界躲导弹的！”
　　“七煞天雷不比导弹厉害？”
　　“你有本事抵挡七煞天雷？”
　　君妈妈急怒攻心，边说边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好似站立不稳，君大哥立马奔了过去……
　　……
　　后边的情形，不用多嘴，除了乱，还是乱，堂堂君宅，只剩下一个“乱”字。
　　
　　君写意打开大门进到起居室的时候，目睹的就是如此一副混乱场面，他瞠目结舌地站了好一阵子，见自家二姐立在房间正中，英姿飒爽地舌战群儒力斗诸候……
　　写意此时的心情，只能用极端恶劣来形容，忍无可忍，一声大吼：“你们都有病啊，这么晚了不睡觉，吵什么吵！”
　　写意这一嗓子，于一片嘈杂之中，可谓“力拔山兮气盖世”，成功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君妈妈和君二小姐。只可惜，他忘了此时此刻，自己又是个什么德行。
　　“写意你怎么了？”
　　“你出什么事了？”
　　“有谁欺负你？”
　　“你跑去跟人打架啦？”
　　……
　　七嘴八舌的问话声中，秦好第一个冲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又握握他的手臂，好不心痛。
　　小恶少一点情面不留，恶狠狠地拍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恶声恶气的说：“我早给你说了没事不要钻到这个混蛋身上，一看到这张脸我就想要揍人！”
　　秦好今天“借用”了宋大律师的身体。他和宋敏行气质相差太远，同样一副眉眼，宋律师是成熟精明中透着斯文，到他身上，就只剩成熟了，只怕就是宋敏行转世，都得花些功夫才认得出来，难得写意还在耿耿于怀。
　　秦好倒是蛮喜欢这具身体的，虽然一直在修行，但是有具身体和没有身体就是不一样，正要出言解释，写意一瞪眼，伸手抓了他的胳膊就要把人往门外带：“你不就想要一个身体吗？我们这就去医院，给你找一个快要断气的……”
　　君小三见事不妙，飞身扑上，一把拖住写意，连声说：“嘿，嘿，写意你冷静点，这边医院里死的华人，没到八十也有七十九，你想天天面对一个老头子？还是你想让秦好上一个西人的身？”开玩笑，他还指望着秦好把这具身体给他“运回”老宅呢！
　　君写意一下子被击中要害，他确实不想天天对着一张西人的脸，无关歧视，只是秦好变成外国人？那种感觉……好象蛮怪的呢！
　　秦好一看有门儿，连忙帮着小君三哄起小朋友，说这边选择面太小，还是等到回了国，再去好好寻找一具年轻人的身体……
　　
　　写意不发飙了，大家的好奇心重新抬头，纷纷询问起他这一脸的精彩到底所为何来。
　　“写意，你脸上这几道血印子，看起来……怎么……怎么……”
　　宜书顾忌到他的面子，不好直言相问，君二小姐可没那么多顾忌，见宜书连着两个“怎么”都怎么不出来，索性一语道破：“不是看起来，他这就是给人用手指甲抓破的。”
　　陈宜书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的疑问更甚：被指甲抓的？男人会用这种招术？难道对方是个女人？还有，他衣服上的那些痕迹，明显就是摔倒留下的……他今晚到底跑哪儿去了？
　　写意身上一直种着防护咒，为了不引人注意，现在种的是升级加强版，虽然不痛，却会留下种种伤痕，否则被人揍了十拳八拳却毫无反应，怪异就不说了，连装死都装不了。
　　对于大家的反应，君四少视而不见毫不理会，极端不爽地哼了一声，直端端走到窗下那张日光塌前，一头倒了上去。
　　君妈妈刚受了女儿的刺激，宝贝儿子又是这么个诡异状况，终于暴发：“写意你给我讲清楚，讲不清楚你不要想睡觉，你说，你都跑哪儿鬼混去了？……”
　　
　　写意今晚跑哪儿去了？
　　他泡妞去了！
　　不幸的是，妞没泡上，还惹了满身骚。
　　写意与二姐相处多年，向来觉得君家二小姐那种现代型张扬美女太没内涵，一心要泡一些温婉的美丽女子（注意，是一些，不是一个）。可惜，现如今温柔已逝温婉不再，他在酒吧留连多日，直到两天前才遇见一个可心的女孩儿。今天约了佳人酒吧相会，一切都进行得如意美满，直到进入女子香闺，脱了衣服上了床，君写意才搞清楚一个关键性问题：不错，玫瑰花的确很美很好看，但是，人类要对着一只玫瑰发情，难度着实太大！
　　结果嘛，结果就是，君四少终于顶不住心头煎熬半路落跑，温柔女孩大怒：本姑娘衣服也脱了，前戏做到一半，你小子要跑路？消遣姑娘我啊？……这个时候，伪装出来的温婉全数还给父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长长利爪一抓，写意脸上华丽丽的留下五道血痕。
　　毕竟心虚，自我安慰着好男不和女斗，君家恶少慌忙忙套上衣、急遑遑就往门外去，无奈女孩斗志大起，他逃了一路，围了张浴巾的女孩子就战斗了一路，最后将人一脚踢下楼去……
　　
　　这么逊的事情君家小霸王怎会往外说？但架不住问话的人太多，连着追问几句，小少爷就露馅了──在被他家二叔冷眼盯着问是不是使用过暴力之后，君写意终于给气得从日光塌上一蹦到地：“我没强奸女人，妈的，我差点被她奸了好不好……”
　　此言一出，君小三埋首到宜书肩头，叫着“宜书宜书你快救我”，语不成调，君二姐却是捂住肚子，君妈妈一屁股倒回躺椅，三叔三爹手掌抚额，君爸想瞪眼却变成裂嘴，二叔几乎岔气，正在喝水的兰柯给呛了个正着，就连秦好，都背倚着墙壁滑到地上……满屋子笑翻。
　　
　　今夜月圆人也圆，如此良辰，不和家人共度，却要出去找打，写意你个活该！
　　
　　《写意人生》到此完结
　　
　　注一：
　　DECK──美式后院在与正房相接的地方，一般会用木板搭出一个带围栏的平台，可大可小，院子较大又有坡度的地方，还可能是多层，由木楼梯连接地面。DECK上一般会放置烧烤用具和室外用桌椅，是家人消暑聚会的好地方……烟月不知道相对应的中文名字，只好直接上英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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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意人生》到此结束，老实说，只写了大纲内容的三分之二，因为长度超出预算，烟月不准备再往下写了。这也是烟月不太适应网络连载的一个重要原因：文字不够精致倒在其次，主要是行文布局常常出错，好些地方繁简失当。如果不是连载，烟月在通读全文的时候应该会大刀砍下一些不需要的情节……这大概就是网络文的无奈之处吧。
　　
　　多谢诸位一路陪伴，请大家六月十一号看回来，咱们下篇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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