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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片马 序章及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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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片马一个靠近边关小城。
　　为什麽叫这麽奇怪名字，因为片马不汉语。片马当地土著叫法，意为「木材堆积地方」。
　　城如其名，围绕小城三周都连绵不尽原始森林，一面则望之不绝大草原。
　　这座城因为周围丰盛木材而出名，也因为周围取之不尽木材而招来祸事。
　　不知道在何年何月，片马逐渐形成一个以木材交易为中心小镇，加上其特殊地势，怀著各种各样目各种各样人涌进了这座单纯小镇。
　　渐渐，这座小镇不再单纯。
　　渐渐，这座小镇里土著人越来越少。
　　渐渐，小镇变成了小城。
　　几百年过去了，片马作为一个供应大量优质木材及马匹边陲小城，在大亚皇朝也算有了一席之地。不特别有名，但亦不容忽视。
　　
　　城，依山而建。除了面临草原那边城墙还有点城墙样，其三边城墙都盖扭扭曲曲，连小孩子都可以爬上爬下。
　　不过小孩子中胆小不会跑出城墙，因为片马哪怕三岁幼儿也知道，城墙外面原始森林和城墙里面完全两个世界。
　　但城里就安全了吗？
　　那也不见得。
　　片马可以说一个相当杂边城。不但杂，还穷。
　　除了原本不到三成土著人，剩下大多都汉人，而这三成不到土著人约有两成都住在深山老林里，轻易不会出山。。
　　常驻人口四千多一点，流动人口约有两千。两千多流动人口中，一半以上附近城镇集中过来伐木工，剩下四分之一想来这里赚一笔中原商人，还有就被流放官员、在逃罪犯、想来打秋风流寇、从关外逃回来逃兵之流，或在这里避祸，或想在这里重新开始。
　　这样一座城，当然不能求她治安有多好。官府和官兵不但不管事，必要时候，们甚至也会扮演强盗土匪角色。
　　杀人越货，强奸掳掠，坑蒙拐骗，在这里平常事。活在这里人，每个人都在挣扎。
　　直到舒家人买下了片马附近两座大山。
　　
　　五十年过去了，舒家已经在片马城扎根。看看片马城里城外有多少人借了舒这个姓，就知道舒家势力有多大。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知道舒家在这里到底拥有几座山，几片牧场。人们只知道，舒家作为大亚皇朝最大木材供应商、及第二大牧场主地位毋庸置疑。
　　那原本住在山里土著呢？
　　没有人知道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在片马城拥有绝对权力舒家，对片马城掌控也绝对。
　　不管谁，来到片马城，就得遵守片马城规矩。
　　想在这里讨生活，有活给做。
　　想在这里安家，没人会问原来什麽身份。
　　吃喝嫖赌斗，片马城都有专门地方供享受发泄。
　　换句话说，只要守规矩，片马城来者不拒。
　　那麽不守规矩人呢？
　　
　　如果说舒三刀守规矩，那世上就没规矩人了。
　　至少守根就这麽认为。
　　守根，姓何。家住南大街。上有父母、还有一位二娘，下有两个年幼弟弟，和一个小妹。
　　家老爹何梦涛向以「书香世家」自居，心里颇有点看不起认不识几个大字左邻右舍，对三个儿子更寄予厚望，从小教导们读书识字，就指望家里能出一个状元郎。
　　可没想到家境困难，後来别说读书，就吃饭都成了难事。守根见此主动提出去跟木匠方驼子学手艺，减了家中负担，这两年甚至拿了家用回来。
　　而老爹对跑去做木匠一事，一直心有不快，觉得丢了面子。但养家人最大，也就没吭声。
　　守根对此心知肚明，一直没跟老爹说，其实比起做一个书生，更喜欢做一个木匠。做一个木匠多好啊，自由自在，虽然赚得钱少点，但安安稳稳有什麽不好？总比好高骛远想一步登天来得实在。
　　像家老二中元就完全中了老爹毒，小小年纪就一天到晚考状元、娶公主、做丞相说个不停。守根看著心都慌，这娃长大了咋办？要给考中了状元也就罢了，如果考不中，那还不第二个老爹？唉！
　　才十几岁想法就非常现实、非常小老百姓守根，托爹娘福，生得还算周正，就皮肤黑了点，笑起来感觉牙齿特别白。
　　而皮肤黑牙齿白守根并没有什麽特殊之处，除了小时候体弱多病，直到二弟出生才慢慢强健起来以外，总体来说就跟一般人家长子一样，不太多话、比较老成、发起火来弟妹们都怕、在家里说话算数，跟街坊邻居处都不错，附近小孩子看到也都挺尊重。
　　只除了一个人，对没大没小，没事就来招惹。
　　这个人就姓舒名三刀舒小流氓。
　　就因为有了这个小流氓出现在身边，一心期望安稳生活也逐渐离远去……
　　
　　
　　
　　第一章
　　舒三刀之所以被叫做小流氓，那有原因。
　　这孩子从小看到大，虽说没有坏事做尽，可在街坊邻居眼中那已经一个十足十祸害。
　　尤其，看到这小子就头疼得很。
　　想想看，如果一个半大不小男娃子，三天两头跑来敲窗户，往家窗子上扔石子，走在路上也会有事没事故意过来撞两下，会喜欢吗？
　　而且这还只一开始。
　　等男娃子稍微长大一点，约莫十三四时候吧，敲窗户变成了撬窗户。
　　干啥？
　　说实在话，刚开始时候也不知道，还曾笑话撬窗户贼白忙一通，笑完了就把窗栓重新钉好。
　　可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後来逐渐发现不鞋子少一只、就袜子少一对，更可甚，连仅有两条衬裤还给偷了一条後，才敢确定家真遭贼了！
　　而这个小贼就小小年纪就开始祸害街坊小流氓舒三刀。
　　为啥会知道？
　　这王八小子偷了东西竟然跑到面前愤怒地吼：衬裤怎麽前後都有洞！
　　气得拿起扫把就揍。
　　臭小子！竟敢偷衬裤，偷了还敢嫌！看不拍死！
　　那小子被打得抱头鼠窜，一边跑还一边叫：大家听好了啊，有闺女可不能嫁给何守根啊！嫁了这个穷鬼，小心闺女出门没裤子穿啊！
　　这件事过後，也不知这小流氓脸皮养厚了，还看好欺负，三天两头来找麻烦。
　　看吃大饼，就一直跟在後面，直到分一块。
　　看穿新衣，哪怕只多块补丁，都要凑过来摸上几把，非要摸得留下两个油手印才开心。
　　看和女孩子说话，就跑过来骂黑皮蛤蟆想吃天鹅肉，同时顺便调戏调戏人家大闺女小媳妇儿。
　　就连走在路上好好，这小流氓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跑过来打一巴掌就跑。有时打在背上，大多数都打在屁股上……所以说这小子流氓呢！
　　看做工，没事也会过来溜达溜达，有时在身边一蹲就蹲半天。弄得差点以为这小子想转行做木匠。如果不有天这小子把好不容易做好一只雕花首饰盒抢了就跑──当然一个大子都没付！真以为这小子想学好了。事後害得被那个本来就很小气、动不动就爱找理由扣人工钱东家以耽误工期为借口，不但让自己掏钱买材料重做了一个，还扣了一半工钱。
　　
　　这样事不胜枚举，而其中最可恨就那小子有一个大大怪癖──竟然喜欢偷看洗澡！
　　第一次发现时候，没在意。都男，对方又半大不小小毛头，哪会把这种事放到心上。何况这山里溪水，谁都能来。兴许那小子也来洗澡呢？
　　第二次，想这贼小子不下来洗澡，躲在树後面贼头贼脑想干什麽？想想，走到岸边把脱下衣裤拿到溪中大石上。可不想被坏小子偷光衣裤最後只能光屁股回家。
　　第三次，……忍了。
　　第四次，冲到岸上把那行迹诡异小子狠狠骂了一通！那次特奇怪，坏小子态度显得特好，垂著头任说教。直到发现站在岸上一丝不挂，而那小流氓眼光又落在哪里後……
　　第五次……总之这之後都很惨。无法想象一个成年男子被一个只能称为少年男孩子偷看时那种难堪到家复杂感觉。
　　真很难为情，以至於以後一看见那小子把眼光往身上瞟，就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夏天过去了，冬天时候以为对方肯定想偷看也偷看不起来了，结果却发现一到下雨天房顶就开始漏雨。爬到房顶上一看，挪开瓦片没放好，看似放到位置上，其实根本挡不住雨水。这一留心，自然就给抓住了上房偷窥小流氓。不用说，当场就一顿饱揍。
　　其实这些都还好，片马城里什麽样人没有？虽说舒三刀个地地道道小流氓，但从来没给造成大麻烦，有时还会送些野味什麽给。偶尔还会脑子发热帮出出气啥。比如说前面那个小气东家，被人罩麻袋打得两个月没敢出门见人。
　　至於为什麽会知道？……因为那小子每次「为」做什麽事，都要跑到面前来领功。唉！
　　所以，不规矩就不规矩吧，说到底，能跟个半大不小孩子生啥气？
　　可就在守根已经对这小子莫名其妙行为习以为常、可以当笑话看时候，小流氓舒三刀竟又想出了新折腾方法。
　　
　　做木工做得全神贯注时候，突然听到耳边有人低低地道：「喂，把衣衫合合好，都看见奶头了。」
　　……忍！
　　在路边方便时候，突然旁边就贴了一个人，盯著露出某部位、用一种很奇怪声调道：「原来尿尿时这个样子。」
　　……害得剩下尿全部硬生生憋了回去。而这一憋就让落下了一个可悲病根，弄得以後每次在外方便时候，总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就生怕再有人突然出现在背後。
　　
　　山溪边。
　　「为什麽皮肤这麽黑呢？不过黑点也没关系，好摸就行。」顺便摸两把。
　　……。
　　去砍柴。
　　「喂，这里没人把衣服都脱了吧。看热得浑身都汗，这模样如果不站著而躺著，那就跟昨晚做那个梦一样。」
　　……。
　　走在路上，小流氓贴过来，贴著耳朵道：
　　「根子哥，不要老盯著屁股自己摸自己了，晚上来找好不好？」
　　「……滚！」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孩子也越长越大。
　　十六岁舒三刀已经敢把拦在无人经过山道上，一幅调戏良家民男流氓样道：「喂，做女人怎麽样？」
　　给这混蛋小子破坏了两次婚事守根视若无睹地从面前绕过。
　　过两天询问变成威胁。
　　「喂，何守根，给三天时间，要不乖乖躺到小爷床上去，小心小爷放火烧家！」
　　三天过後，小流氓恶狠狠地拦住往家赶。
　　「说姓何，不要给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告诉，晚上来找，如果再敢把门窗都封死了，就告诉爹，玩弄！」
　　……想，晚上让二娘烧点绿豆汤给喝吧。天热，这孩子明显上火了。
　　
　　那小流氓出去闯荡前最後一次来那儿时候，提著一壶酒，硬把从热被窝里拖出来，逼陪喝酒。
　　一杯酒被灌下肚，酒量一般般带著刚睡醒迷糊，听说些恶心巴拉疯话。
　　类如什麽从小就看上，就因为大冬天把抱回家。
　　这小子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守根就一肚子恼火。
　　当时这小子也不知饿疯了还怎麽，在去山里捡柴时候突然从树上跳下来用粗树枝敲脑袋，抢了干粮就往嘴里塞，结果被冷硬馒头噎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断气。看著实可怜，自己也顾不上脑袋还流血不止，把倒提起来，拍背，帮把馒头拍了出来。後来看饿得眼发绿光、身上又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心一软就把带回家了。
　　现在想想，真千不该万不该。以至於爹娘到现在还责怪，说不应该把这小子带回家，弄得那个冬天家里差点就断粮。年幼二弟三弟更提起这小子就恨得咬牙！──这死小子来了一趟，不但跟小二小三抢食，第二天晚上还把家存粮全给掏了。
　　所以守根任说，自个儿迷糊自个儿。
　　小流氓只顾著抒发情绪，似乎也没注意到身边人脑袋已经快垂到胸前。
　　当说到本来打算一到十六岁就用十六人大轿把抬回家，结果发现男人不能娶男人时，愤慨道：
　　「知道那时候多难过吗？都想把阉了。」
　　敢！先把废了！守根惊得瞌睡虫全部飞了，顿时坐直身体。差点忘了在这小子面前千万不能放松，否则根本不知道什麽时候会突然耍流氓。
　　「喝！」小流氓一拍床板恶狠狠道。
　　好吧，喝就喝。正好暖暖身子。
　　咕咚！一口一杯下肚，不错，这酒挺来劲。
　　「明天就要走了。小爷老早就想出去闯荡，如果不为了……」
　　哦？赶明儿放串炮仗去去霉气。说不定以後这日子就好过了。
　　「想好了，如果就这样走了，一定不会等。一转身肯定就把老婆娶回家了。」
　　那还用说？如果不小子从中作梗，会二十出头还光棍一条吗？
　　「所以，就跟走吧！」
　　……啥？
　　
　　小流氓没得逞，半夜被撵出屋，一个人凄凄惨惨可怜兮兮地背著一个小包袱走了。
　　站在大门口，看著对方远去。
　　男儿志在四方，可不像。父母在，不远行；有家有口，这个家还得靠撑著才行。
　　「咿呀。」
　　门内探出一颗头颅。
　　「大哥，不三刀哥？」小妹清韵问。
　　「嗯。」守根皱起眉头，「这麽晚怎麽还不睡？还不进屋睡觉。」
　　「哦……」清韵噘起小嘴缩回了小脑袋瓜。
　　「大哥，三刀哥明天还会来吗？」
　　「睡觉！」
　　「哦……」小清韵不情不愿地合上房门。
　　守根摇头，幸亏这小流氓走了，否则们家将来说不定就得招个流氓女婿了。
　　
　　小流氓这一走并没有像想象就此断了音讯，相反隔三差五就能收到让人捎来书信。
　　信里总用著歪歪倒倒字写著一些乱七八糟事。
　　例如：
　　六月十五，小爷今天去挑战雁荡高手李三盖。这李三盖真不盖，一拳就把打趴下了。根子哥，那一拳好痛哦！
　　可舒三刀什麽人，一想到根子哥还在家里等骑高头大马回去迎娶，立刻就从地上爬起，再接再厉，被打趴下就再上！上了再被打趴下，被打趴下就再上。如此反复数次，直到再也爬不起来。
　　不过那李三盖心肠倒不错，竟然把带到家治疗。这一开始，後来才知道拿小爷给女儿练医术来著！怒！哦，根子哥，放心，女儿後来勾引，都没理她。不过女人真奇怪，对她越冷淡，她就对越黏糊，真受不了！可又不能像揍那样揍她，差点没把憋死！
　　总之，後来好了，继续挑战李三盖。两次下来，李三盖就死活不肯给医治了。女儿偷偷给送药，想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接受了。根子哥，可别误会，就用她药，没用她人。真！
　　再後来去找李三盖，就找不到人了，说出外云游了。根子哥，说不感觉要输给，所以才偷偷跑了？哦，对了，忘了跟说了，江湖上有个武功排行榜，李三盖位居第一。
　　这小流氓出去大半年後寄回来第一封信，看得心中直骂娘。
　　说这小子一出门谁不好找，偏偏要去挑战武林第一高手？！
　　这就所谓出外闯荡吗？
　　看根本就找死！
　　
　　第二封信来得很快，大概隔了三个月左右。
　　根子哥，江南风光好啊，真想和一起出来看看。看那树绿、那水清、还有那大闺女小媳妇也长得比们那儿周正。
　　哎呀，真该来看看，尤其要看怎麽把云中虎打了个落花流水！哈哈！
　　家银子满多，听说人也个鱼肉乡里坏家夥，就没客气，拿了一些银两作路费。根子哥，说这不也算为民除害啊？
　　──看才那个祸害。
　　
　　第三封信年底来。这封信差点没把气死。
　　根子哥，好想……
　　想凶巴巴脸；想黑黝黝皮肤；想肌肉结实大腿，唉，那要能让啃上一口该多来劲啊。
　　还想很多很多。譬如厚厚温暖手掌，瘦瘦长长腿，还有腿上面那个紧紧绷绷翘屁股。
　　哦，还有褐色、老躲在胸膛里不肯让好好看一眼乳头。唉，根子哥，一定不知道有多想拨弄它、舔舔它。
　　完了，根子哥，今晚得去找个窑子泄泄火，否则明天跟老和尚挑战肯定要输！
　　──输了好，最好就此去做和尚，这样也不用特地找个榔头出去敲死！
　　
　　这一年，忙於全家生计，闲暇之余才会想想那小子现在在外面混得怎麽样，有没有被人砍。
　　至於那小子寄回来三封信，把它全部藏到床底下了。
　　
　　第二年，隔了很久那小子也没寄来一封信。
　　不过也没觉得有多奇怪，只有时候会想那小子会不会死在外面了？
　　幻想了很多场面，例如小流氓在外得罪了某个老大或者挑战失败，最後被人殴打致死，尸体被扔进深山老林，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也曾想过，那小子会不会在外面又对什麽人耍流氓，然後……。
　　像这样好脾气应该很少吧？所以那小子结局一定被人扭送进衙门，而不钻进某人被窝里逍遥。
　　守根非常肯定地想到。
　　
　　在第二年七月时候，那小子让人捎来了第四封信。
　　根子哥，这次差点死了。其实想写已经不行了，怕哭得厉害，就不骗了。
　　没想到那绵里藏针黄峰真绵里藏针。在最後最後，以为要赢了，结果却对吹出三根毒针。
　　输了。这一输差点连小命也输了。根子哥，看到这里有没有为担心？知道嘴上肯定在骂自己找死，不过心里一定七上八下连觉都睡不好。
　　哈哈，放心吧！有人把救了，刚出江湖时认识一个世家子弟，姓石，个胖子，特爱摆谱。当时给狠狠敲了笔竹杠，一开始不肯给，後来把揍得连猪都比瘦，就乖巧了，还死活非要叫大哥。根子哥，说魅力不太大了点？可为啥就看不上呢？嗯，不爽，决定再去揍那胖子一顿。
　　後来养好伤，再去找那绵里藏针，这次要了一条胳膊。
　　没错！根子哥，没看错！赢啦！赢了江湖上排名第六武功高手！哇哈哈！就说老子天下第一嘛！
　　根子哥，等著，等跳进长江游回去找！
　　
　　那晚，睡得特别香。梦中竟然梦见那小流氓像条大鱼一样，一路游回了片马城，并且在江里对岸边直挥手。
　　梦中，决定明天买条鱼杀来吃。
　　「咚。」
　　「……谁？」迷迷糊糊，守根还在想鱼红烧还糖醋。
　　「根子哥，开门。」
　　一个激灵，守根猛地睁大眼睛。
　　「根子哥，」
　　不等对方叫第三声，守根已经掀被下床冲到门前拉开了大门。
　　门外，一个衣服穿得随随便便、瘦瘦高高大男孩正冲著嘻嘻笑。
　　一伸手，拧住那小子耳朵就把人拎了进来。
　　「哎哟，哎哟，哥，轻点，轻点！知不知道大侠谁啊，现在可江湖上鼎鼎大名浪子三刀。」少年期公鸭嗓子现在听来竟悦耳了许多。
　　「大侠？要大侠，世上就没流氓了。说，这小子，怎麽突然跑回来了？不在外闯了祸？」守根丢开手，转身去关门。
　　三刀揉著耳朵，嘟囔道：「哪有。就想了，回来看看呗。哥，困了，要睡觉。」说完，人就往守根床上窜。
　　「！」守根一回头，只见那小流氓已经连被子都蒙上头了。
　　「啊啊，幸福啊。根子哥味道，根子哥棉被。」三刀抱著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过了一会儿，竟然把被子夹在大腿间，做起了一些非常诡异动作。
　　「在干什麽！别糟蹋被子，起来！」守根走过去抬脚揣。这小子，一回来就做些恶心巴拉事。
　　「不要。」三刀抱著被子不肯放手。
　　无奈，守根在床头坐下，放低声音道：「到底回来干什麽？」
　　「还能干什麽，回来看有没有打算趁不在偷偷娶个老婆呗。」
　　「怎麽知道？」守根惊。二娘刚给说了门亲事，衙门仵作女儿。去偷偷看过那女孩，觉得女孩子挺好，样貌不错，看起来性子也挺文静，心想应该跟合得来。本来打算这几天就去提亲。
　　「说什麽？！真找了一个！」三刀当场就炸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抓住守根就吼。
　　「嘘！轻点！想把家人都吵醒吗？」
　　「隔了一个院子，们听不见。不要把话题岔开，说，不真背著乱搞！」
　　……什麽叫背著乱搞？什麽人啊？
　　守根抬手拍了一巴掌，「坐下，没大没小，衣襟也敢抓。」
　　「根子哥，怎麽可以这麽水性杨花！」三刀把衣襟放开了，但整个人也直接抱住了守根。
　　「什麽水性杨花！不会用词就别乱用。」守根给气得多了，现在已经气不出来。
　　「也不想想现在多大了，已经二十二了。再不娶个老婆，人家还以为有啥毛病呢。脖子上……等等，看看！」
　　守根一把扒下三刀身上衣服。
　　「看啥呀？」三刀莫名所以，从守根怀里挺起上身，很大方地脱衣解带，还卖弄道：「怎麽样，身材不错吧。」
　　守根默然不语。
　　「怎麽了？」三刀凑到面前。
　　守根摸了摸背，又摸了摸胸膛。
　　「……以後小心点。命自己，别不要钱似让人乱砍。」
　　三刀呆了呆，「哥，意思只要对方付钱就可以给人砍？」
　　守根一巴掌把人推到墙里面，出去做早饭了。
　　三刀趴在床上，看著被小心掩上房门，笑了。这笑，已有了那麽点已知世故男人味道。
　　「心疼就直说嘛，死鸭子嘴硬，看能硬到什麽时候。」说著，就又把脑袋埋进棉被里。随著这一低头，只见一道从後脖颈一直划到背中丑陋伤疤清晰地刻印在赤裸裸背上。
　　
　　等守根端著饭碗进来时，床上已经没有人。
　　守根也没在意，这小子总来无影去无踪，落脚地方也总没个定性。除非来找，否则根本找不到在哪里。
　　七月底， 没把流氓小子话放在心上守根在家人催促下，去提亲了。可就在去提亲时候，本来对还满中意未来老丈人突然提出要用十六斤盐、十六斤茶砖、十六两银子做彩礼。
　　别说家拿不出十六两银子，就盐和茶砖也不可能事。要知道在当朝盐和茶都被控制，有钱想多买都不行。
　　「这怎麽回事？当时也没提这些呀？」爹气愤道。
　　「算了，谁不宝贝自己女儿，兴许觉得咱家穷，怕女儿嫁过来吃亏。」守根倒没特别生气。正巧小妹清韵这段时间身体有恙，看了很久大夫都没看好，家里人都在急此事。
　　於这事便这麽搁下来。八月初，清韵被一位老郎中诊断说患了富贵病，要每天用人参煨老母鸡汤做引，再配以家祖传秘方，连服七七四十九个月才能痊愈。
　　家人先不信，後来发现依方行事，清韵身体果然有所好转，便不由不信了。
　　可……问题来了。
　　小妹清韵身体能有所好转，让家里既喜且忧。喜可爱小女儿总算有了笑容，忧这养家担子就更重了。
　　而守根对这个小妹清韵可以说异常宠爱，从年龄上看，比她整整大了一轮，做她父亲都可以，自然也就忍不住想要宠爱这个小东西。
　　为此跟家里提出要去林场工作，在那儿苦苦一点，但赚钱要比在城里给人做木工来得多。而且林场大师傅看年轻有力气又懂木工活，已经答应带进林场。
　　当然，除了养家这个理由外，还有一个说不出口原因，那就想避开那些说亲三姑六婆、还有家里为了婚事没少操心爹娘们。说实在，著实不想娶一个从未见过面陌生女孩和她过一辈子。
　　不知道这个儿子复杂心事老爹一开始不太同意想法。
　　在老爹看来，书香世家何家出了一个做木工大儿子就已经够丢脸了，再去做伐木工岂不比木匠还要低一级？
　　对老爹看法很无奈，总不能直接跟家考了二十年都没考上秀才、读书读到顽固老爹说：不做木工谁来养家？娘带来嫁妆已经没了，爹！
　　所以只能说：爹，家里出一个状元就够了。不读书料，您还把希望寄托在中元身上吧。现在家里已经没什麽存银，小妹身体还需调养，将来还要给中元准备赶考钱，如果不进林场，怕中元将来赶考……
　　最後爹思之再三，觉得有理。
　　
　　「要进林场？」晚上跑来找三刀叫，「为什麽？不做木匠做好好？」
　　「缺钱呗。」
　　三刀闻言抓抓头，「对不起……」
　　守根愣，「跟说对不起干啥？」
　　「说要养，结果还得让进林场养家。」
　　守根啼笑皆非，「要养干吗？又不儿子。」
　　「老婆嘛。」三刀小声嘀咕。
　　守根当没听见。
　　「真要进林场啊？」
　　「那还有假。」
　　「那好，带进去。」三刀像下定什麽决心一样。
　　「不用了，已经跟林场大师傅说好，说会带进去。」
　　「切！能带去哪里？还不到老林子里做伐木工，又累又苦还玩命。」
　　「到哪儿还不一样。」守根笑笑，把针线打了结，低头凑到三刀胸前把线头咬断。
　　「好了。以後注意点儿，别再让林子里狼抓破衣服。」
　　「呵呵。」三刀抚著衣襟傻笑，「根子哥，说带进林大师傅叫什麽来著？」



边城片马 第二章

　　八月底，守根拎了一些换洗衣物跟林场大师傅进了林。
　　「呸！」吐口唾沫在手上，搓搓手，三刀抡起斧头一斧头砍倒一棵碗口粗大树。
　　守根惊呆。旁边其伐木工看了，也不由都发出惊叹声音。
　　转头望望守根，三刀得意地笑。
　　指指那个打著赤膊小子，守根问边上工头道：「、也在这儿做工？」
　　「啊。」工头奇怪地看一眼，「那三刀，从小就在林子里长大，说起这片山林，没有人比更熟悉了。说哪片林子不能伐，那就不能伐。说哪片林子不能进，那就不能进。原来都在深山里头干，前两天突然跑这儿说要给帮帮手，当然求之不得。」
　　守根沈默。什麽叫人不可貌相，这就。之前就奇怪这小子经常不见人影，原来都到林场来做工了。谁不知道进林场苦？看来这小流氓也并不没有可取之处嘛。
　　「怎麽？认识？」
　　「就见过。」
　　「吗，」工头点头，突然抬头大叫：「三刀，这有个新人，交给了。帮带带，晚上请喝酒。」
　　「好咧！」三刀回头答应得可干脆，那笑容差点闪花了工头眼。
　　「好了好了，都给干活！干一天算一天工钱，发现偷懒一天工钱全扣！」
　　工头一声吆喝下，工人们都动了起来，包括守根也向三刀走去。
　　
　　一开始守根还担心，怕那小流氓只顾跟捣蛋，不会让好好做工。
　　可惜白担心了。当真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吓一跳，三刀虽然口头上占了不少便宜，但教起伐木、整木、以及运送时却也一板一眼，而且极为详细。最让守根窝心，三刀绝对不会跟发火，不管做错几次，都不会像以前木工师傅一样抬手就打B>B张口就骂。
　　而且三刀真对非常照顾。看看三刀怎麽对，再看看跟著其大师傅工人，这比较就出来了。
　　就这小子每次找借口非要钻进被窝和一起睡，让头疼得很。幸好同一个工棚人见三刀来得多，也就见怪不怪。而且林子里冷，晚上两个男人挤一个被窝也常有事。後来日子久了守根也习以为常，有时候三刀不过来睡还觉得被窝冷得慌。
　　日子过得充实，这日子过得自然就快。很快片马已进入深秋季节。
　　深秋片马，一般天气都相当晴朗，奇怪这段时间却一直在下雨，下得人连干劲都没了。
　　「们歇一会儿就出去，这两天上面一直在催，工头急得跟什麽似。」守根用小火烤著馒头，渐渐地，馒头发出了诱人香气。「给。」
　　三刀接过馒头，也不怕烫，狠狠咬了一大口，大力咀嚼著。
　　「没关系，们速度比别人快多了，不用担心。娘，也不知道舒家现在当家人在想什麽，不管不顾，拼命砍砍砍，这大片山林迟早给们糟蹋光！」
　　守根摇头，「怎麽办呢。舒家这里土皇帝，们说啥就啥，况且没有们也没有片马。知道上面怎麽这麽急著要这麽多百年老木？」
　　三刀咽下馒头，灌了口水，抹抹嘴道：「听说皇帝老儿要翻修宫殿，看中了片马出产百年杉木。」
　　「原来如此，怪不得急成这样。」守根点点头，又烤起另一个馒头。
　　「三刀，身上伤……」
　　「哥，再给一个。」
　　「别把话岔开。问，这次回片马到底为了什麽？敢骗试试看。」
　　三刀抓抓头，讪笑，「那个……」
　　守根看都不看。
　　「逃回来养伤。」
　　守根转身。
　　三刀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说得含含糊糊，「那啥，上次受伤较重，赢了绵里藏针後，伤势没好透，弄得伤上加伤。想找个地方好好疗伤，又想，就回来了。」
　　守根苦笑，「跑那麽远，就不怕伤势加重死在路上？」说完就觉得晦气，立刻呸呸了好几下。
　　三刀乐了，「才没那麽呆，一路坐船回来。没错，一路上找人多得要命，有看不顺眼想教训，也有想利用快速成名。可们绝对想不到会走水路，更想不到会不远千里藏到这个边城来。所以躲到这里既可以安心疗伤，又可以看到。两全齐美。」
　　「美个头！就这样闯荡，迟早给人砍死在外面。看到时连替收尸人都没有。做人要收敛，要收敛懂不懂？」可怜守根苦口婆心。
　　可惜怀著伟大江湖梦少年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反而收起笑脸，沮丧地道：「根子哥，不觉得特孬种？被人打了就逃回家来。」
　　「有什麽孬种不孬种，狗被打了还知道往家跑呢。风光了也好，落魄了也好，这里都家。」
　　「那会不会永远都在这儿等。」舒三刀说著，眼巴巴地瞅著守根。
　　「……美得！」
　　一巴掌拍碎了美梦。
　　「何守根！诅咒永远都找不著老婆！」三刀气得一把抢过馒头张大嘴巴一下全部填了进去。
　　「也不怕噎死？」守根差点被这小子傻样笑岔气，赶紧给倒碗水，帮顺背又帮揉胸口。
　　「呀，说聪明吧，又老犯傻气。能到哪里去呢？生在这儿，将来死也会死在这儿，只要回来就能看得到。走吧，傻小子，该出工了。否则等会儿工头要来催了。」
　　好个何守根，就折磨就了。算舒三刀倒霉，竟看上这只呆头鹅！
　　三刀好不容易咽下那个差点把噎死馒头，看看外面雨势，皱起眉头。
　　「等等，天气不对头，怕要出事。」
　　「乌鸦嘴，会出什麽事？」对林子还不太了解守根只觉得冷，倒不觉得下雨有什麽不对。
　　「不知道，」三刀收起嬉笑，面色凝重，「们要砍这片林子长在山坡上，而山上面因为以前砍伐得厉害，已经没有什麽大树。如今连下这麽多天雨，怕土层会被冲软。偏偏上面还有条溪……」
　　「什麽意思？」守根没听懂。
　　「去山头看看。没回来之前，下午别出工知道吗？」三刀第一次对守根发出如此慎重声音。
　　「好。也要小心。」被三刀首次表现出来慎重所感，守根也不由担起心来。
　　
　　「出工了！出工了！」
　　三刀离开没多久，出来催促工头一个个工棚找人。
　　工人们在工头催促下不情不愿地从各自避雨小棚子中走出。
　　「山上已经开工半天，们还要在这儿歇到什麽时候！都给上坡去！」
　　「头儿，这雨下得这麽大，手上打滑、脚上也打滑，看不等雨停再开工啊？」
　　「等雨停？等雨停们也别指望发饷了！上面在催，还差三十棵，无论如何都得在这三天运出去！」
　　「头儿……」
　　「去不去？不去就换人！」
　　「头儿，三刀刚才说要到山顶上看看，看雨下了这麽多天担心会出问题，看要不要等回来再说？」守根走出雨棚，开口道。
　　「三刀上去了？走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
　　工头犹豫起来。
　　「那三刀谁？怎麽去了就要等回来？」工头身後走出一人。
　　只见此人年约四十余，山羊胡子瘦长脸，身上穿竟锦袍。
　　守根想，这人八成个有身份。
　　「回二掌柜，这三刀林子里老手，对林子情况比很多大师傅都还熟悉。说要上山看看，可能察觉到……」
　　「察觉到什麽？误了皇家工期，承担得起？」二掌柜冷笑。
　　工头一咬牙，手一挥，「开工了！走！」
　　工人们彼此互看一眼，没动。
　　「看来们工钱都不想要了。本掌柜可以这麽跟们说，如果们今天不上山，以後们也不用在片马讨生活了。」
　　终於，工人们动了。
　　二掌柜看工人们开工了，心里暗骂一声：一群穷鬼！好吃懒做，借下雨就想不干活。当爷治不了们不！
　　确定工人们都上坡了，二掌柜跟工头交待了一声，便往下一个伐木场走去。一边走一边骂，这该死雨天、该死懒鬼们，把工期都给耽误了，害得本掌柜也不得不进山直接督促们。
　　守根见工人们三三两两都往坡上走，心想自己一个人留下也不好，只好跟著一起上坡。
　　
　　事情发生很突然。
　　那时三刀正察觉险情往回急赶，途中就听到伐木沈闷响声。大惊下，也顾不得暴露与否，直接施展轻功急扑山下。
　　这时，守根耳中听到了一声极为奇异闷响。接著！
　　山似乎动了动。
　　「根子！快跑！」
　　三刀？守根抬头，远远就看到三刀竟然在树梢上飞奔。一边飞还一边对挥手大叫。
　　发生什麽事了？有些工人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头，抬起头来四处探望。
　　守根看到了！
　　山，崩塌了。夹杂著倒塌树木倾覆而下！
　　「三刀！小心──！」
　　「根子，山体塌方了，快跑──！」
　　两人声音混杂到一起，也惊醒了其正在伐木工人。
　　「快跑！山体塌方了！不得了了，山神发怒了──！」
　　所有工人一起丢开工具，拼命往山下跑。一些在坡上工人眼看就要被山石泥土淹没。
　　工头吓呆了，看著奔腾而下山泥和树木，不知所措。
　　「头儿，快跑啊！」守根从身边经过，拉著就往山下跑。
　　「跑！快跑！大家快逃命啊！」工头反应过来，大叫著跌跌撞撞地直往山下跑。也不知太心急还怎麽，竟一下被绊倒在地，接著就怎麽都爬不起来。
　　「守根，救救！救救！」
　　守根回头，看工头倒地，立刻回身往回跑。
　　「根子！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啊！跑啊！快跑！」三刀拼命大叫，急得目眦欲裂，一边心急守根安危，一边还要躲闪从後面冲过来泥石和倒下树木。
　　几名工人被迅速淹没，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守根拖起工头，「快走！」
　　「走！走！」工头爬起身，被守根拖著往前冲。原来只被吓软了腿。
　　身後坍塌山土夹杂著大量泥浆和树木，势不可挡、奔腾而下。
　　糟了！连日暴雨，山溪膨胀，山体坍塌，加上此处正山坡，势势相乘，竟形成了最可怕泥石流！
　　「根子！根子！爬上树！赶快爬上最大最粗树！往顶上爬！」三刀在後面急切地大叫。
　　守根听到三刀叫声，既担心三刀安危，又无法丢下手中工头，赶紧照三刀说地办，转身就朝附近最大一棵树跑去。
　　一边跑一边喊：「大家快往树上爬！快！」
　　听到工人有人反应过来立刻往身边最近大树跑去，而有些工人就算听到了，也停不下奔跑脚步，就怕慢上一步就被泥石流追上。
　　守根刚爬上一棵大树，却听到树下有人喊：「们干什麽！杀人啦！杀人啦！」
　　守根低头一看，竟然两名工人一起踩著工头在往上爬，刚刚爬了一半工头又被踩掉下树。
　　「拉一把！快拉一把！」
　　一名工人把手伸给，守根立刻伸手把拉上来。那名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著最高处拼命爬。
　　守根被踩了两脚，看看在树底下哭叫工头，再看看以极快速度迅速逼近山泥。
　　近了，越来越近了。
　　「根子！快往上爬！」三刀拼命叫喊。
　　工头也看到了，几乎绝望，抬头望向守根，哀求地哭喊：「守根，救救，救救，不要丢下！」
　　另一名工人也爬上来了。守根错开身，随即一个哧溜滑下大树。
　　「根子哥！疯了吗！不要管！快上树呀！」三刀停在一棵大树上急得要杀人，嗓子都快喊破。
　　「顶，快往上爬！」
　　泥石流冲过来了。
　　眼看怎麽都无法把工头顶上树，守根急切之下，抽出腰带三两下在树腰处打了一个结。随即，立刻朝大树上爬去。
　　「不──！不要丢下！不想死啊！不想死啊！」工头以为守根要抛下独自逃亡，拼命去拉守根衣服。
　　「不要拉！踩那个结上来，爬上去拉上树！」
　　守根爬上树，骑在树丫上立刻探出身去拉工头，「把手给！拉上来！」
　　工头连忙脚踩绳结，伸手去够守根手。
　　「根子，小心──！」
　　泥石冲到，一棵碗口粗大树猛地一下撞击到守根腿上！
　　「啊！」守根疼得惨叫一声，身子一歪倒进奔流山泥中。
　　说来话长，但从山体塌方，到守根掉进泥石流，不过弹指一挥间。
　　「根子──！」
　　好个三刀！临危不乱。一个大鹏展翅直扑守根落下下方十尺处，恰恰截住被冲进泥石流中守根。
　　为了保住两人性命，三刀使出浑身功力，硬逆流三尺挣扎著拖著守根攀上一截露出泥浆面高大杉木。
　　刚才在山坡上那些工人们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三刀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逃出这次劫难，说实话也不在乎。只希望守根能挺过这次灾难就好。
　　「根子，根子，能听到声音麽？回答，回答呀。」三刀低头，不停呼唤怀中昏迷不醒守根。
　　怕泥浆堵住守根呼吸，两手用不起来，就用嘴去吃守根脸上泥土、用嘴去吸守根嘴里可能有泥浆。
　　「呸！呸！根子，根子醒醒啊！」
　　有什麽在泥石中碰到守根右腿，尖锐疼痛硬把守根从昏迷中唤醒。
　　「唔……痛！」
　　「根子？根子醒了？哥，哥睁开眼睛看看啊！」
　　「……还没死呢，叫啥……扑！呸呸！」守根一张口，吃了一嘴泥。
　　「没事吧？」守根睁开眼，首先去看身边男子。
　　「没事。呢？」三刀沾满泥浆脸总算露出一点笑容。
　　「……还好。」
　　「好个头！不让待在山下等回来再说吗。为什麽不听话？找死吗！」三刀变脸怒吼。简直快要急疯了。在看到守根被泥石淹没一刹那间，那种绝望……三刀真想一口咬死面前一脸无辜人。
　　「跟工头说了呀。看工头意思也想等回来再说，但还有一位二掌柜在，那位二掌柜……三刀！」
　　三刀单腿勾住大树，一掌挥开迎面击来断树，立刻再次抱住树身。
　　二掌柜吗？哼！给老子记著！
　　守根此时才发现，三刀竟然一直在用左臂紧紧抱住。所有重量都放在了这只手臂上。
　　「三刀，放开，自己会抱住。」守根急忙叫道。
　　「好，小心。在後面。」
　　三刀看守根抱紧了大树，这才放开手，改为两手环抱大树，把守根围在中间体势。下面，两只腿也紧紧攀住了大树。
　　三刀腿也同时圈住了守根。守根疼得头顶冒出冷汗，可却一声未吭。
　　「看见工头们了吗？」
　　三刀环视一周，「不知道。看不见们在哪里。」
　　守根沈默。
　　「根子哥，也许……们会死在这里。」
　　三刀不在开玩笑，天上还在下著大雨、脚下流著泥石、顺势而下断木残枝，这些都会成为要了们命凶器。而维持们生命仅仅一棵高约六七丈百年老杉。如果这棵树树根一旦咬不住泥土被连根拔起、或被拦腰截断，那们生还可能性将变得极为渺小。
　　此时人力量在大自然惩罚面前如此渺小，任有盖世武功，也只能紧紧抱著一棵大树借以维持生命。可还能支撑多久呢？
　　何况伤势未愈、还带著一个完全不懂武功守根。如果一开始不管守根，以功力也许可以逃出生天。但能丢下守根吗？知道舍不得。
　　「怎麽突然说这麽不吉利话？」
　　「不知道这棵树还能支持多久。」
　　「……不应该来救。」守根苦涩地道。
　　「呵呵，」三刀在後面笑得胸膛震动，「根子哥，说什麽傻话？丢下任何人也不可能丢下啊。能和死在一起，老天爷算优待了。」
　　「能挺过去，一定能。」守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声音出现异样。
　　三刀在後面蹭了蹭，「哥，知道最佩服什麽地方吗？」
　　「嗯？会佩服？」守根笑，苦中作乐。
　　「最佩服，就这种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坚定。知道麽，练功夫有个名字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也有人叫它「九死神功」。也就说要死过九次，方能进大成之界。」
　　守根想，好像还第一次听三刀谈自己事情。
　　三刀可能为了分散守根注意力好不让想太多，只听缓缓回忆道：
　　「在山林雪地里把抱回家那次，正刚闯第一关──饿死之境时，其实也就所谓辟谷。年纪小，无法控制食欲，没办法弄了个坑把自己埋在里面。等破关而出时附近都找不到吃，看到从山下走来，心想身上肯定有干粮，就……嘿嘿。後来有好几次都差点熬不过去，太痛苦了。有次在面前疼昏了，还记得麽？」
　　守根点头，当时还以为这小子被人揍到内伤，快要死了，叫来郎中也说无可奈何。
　　「那时抱著，哭得好伤心。」三刀简直像在回忆什麽最美好事情一样，梦呓一般地道：
　　「一边哭一边对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能挺过去，谁啊，可舒三刀呀。不说要祸害一辈子吗，不说要盯著不让娶老婆吗，怎麽能说话不算数？这个小流氓，这麽坏，老爱来折腾，没道理老天爷会收了，不说祸害遗千年吗，一定不会死！」
　　守根脸都青了，「什麽时候哭得好伤心？胡说八道什麽！」
　　三刀没理，继续沈浸在当时美好回忆中，「那时握著手，深情万分地对说：就算别人都会死，相信绝对不会死。要活著留下来陪，要活著留下来和一起走下去。」
　　「绝对没有那麽说！」守根气得连疼痛都忘了。
　　「说明明：小子就个祸害，别人都会死，不相信小子会这麽就死翘了。不过真要死，那也没办法，正好以後就不用来祸害了。」
　　三刀很坚定地摇头，「相信自己当时听到。」
　　守根气晕。
　　突然！一块跟著泥石流冲来磨盘大小岩石在泥浆中翻滚著，向两人砸来。
　　三刀运气於臂，猛击来石。岩石偏开，从们两人身边擦身而过。
　　「後来每当忍不下去时候，就会听到声音在耳边响起，叫不要放弃，叫一定要努力挺过去，说会陪著永远永远……呃！」
　　「三刀？三刀怎麽了？」守根不能回头，看不到三刀口角鲜血，但听到了耳边三刀突然变得急促破碎呼吸声。
　　「三刀？」守根小心翼翼地叫。
　　「……没事……」
　　「没个屁事！说，不内伤加重了？」这次轮到守根大急。
　　三刀轻轻把头搁在守根肩膀上，没说话。在努力调息。
　　「三刀，别怕，泥石流很快就会停。们一定会没事，一定要挺住。」守根不停地说，好像不说些什麽，三刀就会怎样一样。
　　「哥，……好喜欢。真好喜欢……」
　　守根鼻子一酸。
　　「现在也知道男人喜欢男人不对，男人不能娶男人。哥，为什麽不个女人呢？……为什麽？」
　　守根想骂，那怎麽不去做女人。可又骂不出口。
　　「认了，哥。只想这辈子和在一起，赚很多银子，让过上好日子。……不要再穿破破烂烂衣服，也不要每到冬天就唉声叹气，更不要让饿著肚子把食物省给弟妹，要让吃得饱、穿得暖，让不用再到林场干活……」
　　泪，模糊了守根眼睛。知道这小子在意，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小子到底有多在意。
　　「哥，……不要娶媳妇好不好？求……」
　　守根抱著大树，把头顶在树干上，说不出话。
　　「哥，还不愿意吗……？唉，真傻，哥怎麽会答应……」
　　守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三刀再说一个字。
　　等了又等，「三刀？」
　　「三刀──！」
　　三刀手从树干上慢慢滑落，圈住大树也圈住守根腿也松了开来。
　　「不──！」
　　守根猛地回头，转身就去抱三刀。
　　迟了！
　　就差那麽一点，三刀身体从守根指尖滑落。
　　「！。」
　　小小泥花溅起，三刀身体被泥浆淹没，转瞬之间已经只有上半身一点还留在泥面上。
　　守根跳了下去！
　　拼命朝三刀身体方向游去。这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腿伤疼痛。
　　可泥不比水，别说无法靠近，就连自己也在逐渐下沈。
　　眼看三刀被泥浆带著离越来越远。
　　「三刀！三刀──！」守根哭嚎了出来。
　　
　　冥冥中不知什麽惊醒了三刀。
　　三刀想睁眼，却怎麽都睁不开来。
　　耳边似乎传来了谁在呼唤声音。
　　……根子哥？
　　根子哥！
　　三刀终於发现根子哥不见了，而竟陷在泥石流中。
　　「三刀──！」
　　凄厉、像母狼丢了狼崽嚎叫，叫得三刀心都快碎了。
　　哥，没死。来了！就来了！
　　
　　在泥石流中抱住了一截断树挣扎守根，眼睁睁地看著三刀在泥石流中没顶、眼睁睁地看著三刀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一把盐生生抹进心口，疼得守根几乎快无法呼吸。
　　抱著断树拼命划，朝著三刀被淹没地方拼命划。
　　没死！一定不会就这样死掉！
　　三刀，如果死了，哥来陪──
　　
　　守根不知道，三刀却察觉了。
　　刚才竟在再一次生死一瞬间，突破了「九死神功」第八关！
　　──窒息之死。
　　这第八关，一直不敢轻易尝试，也一直无法突破，窒息痛苦让每次在最重要关头，身体就会自动寻求求生之道，让每每功败垂成。
　　这次，却因天灾、地祸、以及根子哥，让无意间突破了这一生死大关。
　　身体内功力自然流转，呼吸也在自然间变为绵长内息。
　　哥，等，就来！
　　
　　天渐渐黑了。
　　雨渐渐停了。
　　守根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总觉得自己似乎无论怎麽划都无法到达三刀被淹没地方。
　　不知道，在动，三刀也在随著泥石流移动。
　　两人此时已经随著泥石流冲到了山下低谷处。
　　在这里，泥石逐渐堆积，渐渐地，守根已经无法支持。
　　寒冷、疼痛、乏力、伤心，让逐渐放弃了希望。
　　三刀，等一会儿，哥就来陪……
　　爹，娘，恕孩儿不孝……




边城片马 第三章冥冥中不知什麽惊醒了三刀。
　　三刀想睁眼，却怎麽都睁不开来。
　　耳边似乎传来了谁在呼唤声音。
　　……根子哥？
　　根子哥！
　　三刀终於发现根子哥不见了，而竟陷在泥石流中。
　　「三刀──！」
　　凄厉、像母狼丢了狼崽嚎叫，叫得三刀心都快碎了。
　　哥，没死。来了！就来了！
　　
　　在泥石流中抱住了一截断树挣扎守根，眼睁睁地看著三刀在泥石流中没顶、眼睁睁地看著三刀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一把盐生生抹进心口，疼得守根几乎快无法呼吸。
　　抱著断树拼命划，朝著三刀被淹没地方拼命划。
　　没死！一定不会就这样死掉！
　　三刀，如果死了，哥来陪──
　　
　　守根不知道，三刀却察觉了。
　　刚才竟在再一次生死一瞬间，突破了「九死神功」第八关！
　　──窒息之死。
　　这第八关，一直不敢轻易尝试，也一直无法突破，窒息痛苦让每次在最重要关头，身体就会自动寻求求生之道，让每每功败垂成。
　　这次，却因天灾、地祸、以及根子哥，让无意间突破了这一生死大关。
　　身体内功力自然流转，呼吸也在自然间变为绵长内息。
　　哥，等，就来！
　　
　　天渐渐黑了。
　　雨渐渐停了。
　　守根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总觉得自己似乎无论怎麽划都无法到达三刀被淹没地方。
　　不知道，在动，三刀也在随著泥石流移动。
　　两人此时已经随著泥石流冲到了山下低谷处。
　　在这里，泥石逐渐堆积，渐渐地，守根已经无法支持。
　　寒冷、疼痛、乏力、伤心，让逐渐放弃了希望。
　　三刀，等一会儿，哥就来陪……
　　爹，娘，恕孩儿不孝……
　　
　　一只手抱住了从断树上滑落守根。
　　另一只手则借著浮木之力把两人身体从泥浆中拔了出来。
　　
　　守根醒来时候，三刀正在亲嘴。
　　「……死了吗？」
　　三刀吓得一口咬到守根嘴唇。
　　把守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也因为这一咬，守根知道还没死，两人都没死。
　　「根子哥。」三刀讪笑。
　　「……以为死了……」
　　三刀低头，伸出舌尖舔掉眼泪。
　　不习惯地推开三刀，守根胡乱抹了把脸，问了句：「什麽时候了？」
　　「快中午了。昨天发生事。」
　　「还有多少人活著。」
　　三刀沈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守根手肘撑地想要坐起身。
　　「哥，小心……」话没说完就听到守根疼得大叫一声。
　　冷汗从守根额头溢出，「腿？！」
　　「哥，没事。已经帮固定好，等下好点了，就背下山找郎中。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三刀保证。
　　
　　守根腿没养好之前，三刀又要离开了。
　　这次还提了一壶酒过来。
　　三刀半躺在床上陪喝。
　　事後才知道，那天们那个工棚上坡伐木，有一大半都没下来。
　　三刀告诉，舒家到底赶上了工期，没有延误皇家要求，为此还得到了皇家赏赐。
　　因山体塌方死那批工人，舒家处理了。凡工簿上有名字，每家都得了十两银子。有些人家觉得赔偿少，要和舒家闹，很快一家老小就都在片马消失了影踪。久而久之，也没人敢闹了。
　　守根也得了二两银子补偿。三刀因为名字不在工簿上，自然什麽补偿也没有。
　　「出门在外要小心点。」
　　「知道。」
　　「不用担心，现在在学雕刻，等腿好了，还去做木匠。在片马，会雕刻木匠更吃香点。」
　　「嗯。」
　　「走吧。」
　　「哥，」
　　「干吗？」
　　「真不会娶个媳妇回家？」
　　「谁会想嫁给一个瘸子。」守根锤锤右腿叹道。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爹娘要传宗接代，逼娶个歪鼻斜口，还不照样得娶。」小流氓喃喃不安。
　　守根给气得冷笑三声，「照这麽说，何守根只能娶那歪鼻斜眼不？好！就冲这句话，就撞破头，也得把城里最漂亮闺女娶回家不可！」
　　小流氓腾地站起身，深刻地检讨道：「根子哥，错了。就凭您，那还不想娶谁就娶谁。不过们根子哥谁啊？一般两般根本看不上！您看看，就连这样一表人才、未来金龟浪子三刀舒大侠，您何爷都不放在心上了，更何况那些凡花俗草。根子哥，您说不？」
　　「……可以走了。天还早，还能睡个回笼觉。」说完，守根拉起被子倒头就睡。跟这小子说话，不给气死就得笑死。不想给这小子好脸看，只能装睡。
　　「根子哥？」
　　守根不理。
　　被子被硬掀开一条缝。
　　「哥，真好担心。担心这一走，就会把忘了。」
　　尽胡扯！守根以为想等天亮走，便往里边让了让，好让钻进被窝。
　　「所以，决定了！」
　　……又决定啥了？
　　
　　那个混帐王八蛋！
　　守根一想到那晚发生事，就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
　　那个不要脸小流氓，竟然敢对做那种事？
　　守根气愤不过，心想自己还太心软了，竟然没有当场用椅子把那小流氓砸死。
　　一开始还不知道那小子想干什麽，直到把压在床上去扯裤子，才……
　　拼著那条腿不要，立刻对那耍流氓小混蛋拳打脚踢，用尽全身力量反抗。
　　口头便宜占占也就算了，竟然真敢把当女人用！
　　也许反抗得太厉害，也许那小子担心腿，总之那小流氓并没得逞，反而被打得光著屁股裹著被子窝在被窝里哭了老半天。那惨相，不知情人还以为强了呢！还有那该死、难听哭声，差点没把家人也引来。
　　一怒之下，把那哭兮兮小流氓赶出了家门。还发火道：永远都别再来找，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没得逞小流氓就这样离开了，背著个小包袱背影看起来比第一次离开时还要沮丧、还要可怜。
　　守根狠下心肠。这小子还小，不能眼睁睁地看走错路。
　　就因为三刀对好，所以更要断了所有离经叛道念头。
　　
　　一年後。
　　根子哥，占了一座山头。
　　守根在打开这份久违了信件时候，看到开头第一句话，脚下立刻滑了一下。
　　可山大王好难做！
　　那麽多张嘴，不但要喂饱们，还得给们立规矩。太难了，混了两个月就干不下去了，然後决定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山寨里二当家。
　　不知道愿意不愿意，也不知道现在干得怎麽样，因为当晚就走了。当然啦，为了不让以为失踪，给留了一封信，还给留了二十两银子。
　　说到这儿，惨，哥，忘记身上没银子了，可现在住南山脚下最好客栈最好房间，还点了最贵菜……
　　哥，出去转转，等会儿再给写。
　　回来了，知道一定很好奇去了哪里。跟说吧，去了戴霞山庄一趟，找那个刚出炉庄主聊了聊。很大方，一听现在囊中羞涩，立刻送给五十两银子。
　　看这麽识趣份上，决定放过家那个突然宣布引退老头。
　　不过说来奇怪，今年好像有很多高手都突然宣布金盆洗手，要麽就说闭关修炼，还有说干脆放下世事云游去了。
　　最可恨，这些人很多都榜中高手。害得想找人挑战都找不到人。
　　决定了，要再去找李三盖！这次不打败，就……
　　就回去让养！
　　美不死小子。守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把信揣进怀里拄著拐棍出去干活了。
　　而这份被揣进怀中信，在最下方用很小很小字写著这麽两句话：
　　哥，好想……
　　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时光缓缓流逝，就在守根想著那小子大概不会再来信时，终於有人捎来三刀口信，说一切尚好无需担心。
　　帮捎话人用异常羡慕表情跟守根说：三刀现在可不得了啦，不但人长得越发精神，身边那女子啊，简直……啧啧，要能让娶上那麽一个美若天仙媳妇，就少十年寿，也愿意啊。
　　守根听了点点头，心想那小子总算开窍了，转身就去忙活了。
　　
　　转眼又一年终时。
　　这晚，守根突然从梦中惊醒。梦到一片火光，而三刀就站在其中看著。
　　一睁眼，屋里静悄悄。
　　不知道现在几更，透过窗纸一丝微光，可以看到屋里一些朦胧轮廓。
　　守根睁著眼，刚才梦极为真实，到现在还觉得火烤在脸上感觉。
　　周围明明那麽安静、明明知道那一个梦，心却怦怦跳个不停。
　　怎麽了？
　　守根按住心口问。
　　想闭眼，心中却老有些不安。
　　不知道还有多久天才会亮，看样子也睡不著了，守根索性披衣起床。
　　一拉开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至。隐隐，还有一股奇怪味道。
　　咦？这可大冬天晚上。
　　守根抬眼。
　　天空一片红光！
　　这？！
　　「走水了！走水了──！爹！娘！二娘！们快出来──！」
　　「中元！耀祖！快起来！都给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守根猛地向离自己最近一个房间冲去，顾不得速度太快让右腿一阵剧痛。
　　「砰砰砰！二娘！起来！快起来！」
　　「怎麽了？怎麽了？」二娘惊慌声音从屋里响起，伴随著还有清韵模糊询问声。
　　「二娘快带清韵出来！东西不要收拾了，来不及了！」
　　说话间，刚才还在邻屋肆虐大火已经串到自家。守根大急，什麽也顾不得了，用身体撞开二娘房门，背起床上衣衫不整小妹就往外面冲。
　　「大哥，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
　　守根来不及回答小妹，回头大喊：「二娘，快！」
　　二娘吓得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穿上鞋子就跟著大儿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怎麽回事？发生什麽事了？」爹及老二老三迷迷糊糊地出了房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火！火烧过来了！快逃！」
　　何爹一回头，那火光！
　　与此同时，南大街一片响起了「走水了」叫声，家家户户都一团乱。
　　哭声，叫声，骂声，铜锣敲响声音混杂到一起，何家老小全吓呆了。
　　「爹──！」守根回头大吼一声。
　　何爹反应过来，「书！」
　　「爹！」
　　守根又急又怒，大喊著弟弟们名字，把小妹交给老三，催促二娘带们逃出大门。
　　再不逃就来不及了！火已经烧到们家！
　　「爹！娘！」
　　冲进爹娘卧室，却发现娘竟在翻箱倒柜收拾细软，可忙里出乱，塞了半天，包裹一个也没做成。爹则忙著把书本和文房四宝装箱。
　　「爹！娘！火已经烧过来了！这些都身外之物，逃命要紧，快！」
　　守根左拉一个、右扯一个，不顾们大声喊叫，硬拖著两人往大门冲。
　　「根子！根子！还有一对镯子，还有一对镯子没拿出来！」
　　「根子，放开！书！笔！这个不孝子，那爷爷传下来！那……哇啊！」
　　何父大叫一声，呆住了。刚才还在睡觉房间房顶突然就燃烧了起来，转瞬间，们家祖传二进小院就成了火世界。
　　怎麽会烧得这麽快？
　　如果刚才还在屋里……
　　守根趁此机会，拖著两位惊呆了长辈冲出大门。
　　身後，何家已经完全被火吞没！
　　
　　隔壁院子静悄悄。没有人声，也没有人救火，更不见人逃出来。
　　「师傅还没出来！」
　　何父还没有从震惊中醒来，就看儿子大叫一声向隔壁屋子冲去。
　　「守根，回来！」
　　守根师傅方驼子就住在们隔壁。那边起火更早，能逃出来人都逃出来了，逃不出……
　　「根子──！」何姚氏大叫。
　　就在守根将要冲进火场一刹那，一团火光突然从隔壁屋冲出。
　　那？！
　　「师傅！」
　　「杀千刀舒家啊──！」吼出一声凄厉控诉，方驼子轰然倒下。
　　守根脱下外衣，拼命去拍打方驼子身上火焰，其人见了也赶紧上来帮忙。
　　好不容易火灭了，人已经成了焦黑一团。
　　二娘侍妆紧紧搂住女儿，把她头按在怀里不让她去看。
　　耀祖、中元木楞楞地看著，连哭都不会了。
　　守根在方驼子脚边跪下，泪流满面。
　　耳听南大街惨叫哭叫声一片，眼看家园被火海淹没，守根捏紧拳头，满怀怒火。
　　舒家！们怎麽得罪了？
　　
　　春天走了，夏天过去了，秋天还没感觉到，片马冬天就又来临了。
　　从入冬到快过年现在，挣扎於生活中守根似乎已经忘了远在方人。
　　根子哥，成家了吗？
　　这封信，数来数去就八个字。
　　守根看著手里这封经过辗转反复才到手里信，轻声笑了笑。
　　第一次，托人给舒三刀回了一封信。
　　成了。
　　就两个字。连落款也没有。
　　不知道这份信舒三刀什麽时候能收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只想，该给两人之间画个句号了。
　　对来说现在最重要就怎样填饱家人肚子、以及怎样挨过这个似乎漫长无期寒冬。至於某个小流氓，……现在怎样，已经跟没有多大关系。
　　每天每天，起早贪黑，凡能变成钱、弄到饭吃，只要不违背良心事，什麽都做。忙得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其它事情。
　　如果换在一般人家，有个像这样努力赚钱养家人，家里日子肯定不会太差。只可惜何家不但有个患了富贵病何清韵，还有两个只知书本不知世事书呆子。
　　日子虽然苦，但守根并没有绝望。坚信天无绝人之路，何家以後一定会越过越好、一定会度过这段煎熬日子。
　　
　　两年後。
　　三月，没有和煦春风，还在刮著凌厉如同刀刃一般冬风时。
　　这天傍晚，无意间看见了某人。
　　说起来那人变化还真大。
　　相信除了自己，大概没几个人还能看出那人就当年那个不起眼地痞小流氓。
　　想那人应该没看到。
　　毕竟任何一个男人搂著本城最有名最漂亮花娘、坐在本城最贵最好酒楼、喝最醇最陈花雕时，大概都不会注意到一个正跪在地板上擦抹客人呕吐物杂工。
　　把醉鬼吐出来东西用煤灰盖了，扫进簸箕，再用抹布一点点把地板擦洗干净边干活边想：这小流氓不知道在外面干了多少伤天害理事，短短三年就发达成这样。不对，从第一次出去到现在有六年了吧？
　　……没错，承认，就心理不平衡。
　　
　　这之後，又看到那人两次。
　　一次在去城西借高利贷时，被人拒绝赶了出来时候。
　　那时那人正在路上痛揍当地一个很有名气赌场老大。在周围，地上还倒了十几个惨哼不断爬不起来小喽罗。
　　低著头从身边绕开走过。
　　过了几天，就听说城西最大家赌场老板换人了，只老板名字并不叫舒三刀。
　　第二次在跪求药铺掌柜，求按照药方子配两副药时候。
　　那时那人正在对面和点心铺俏寡妇调笑。俏寡妇整个人都快依到怀里了，那流氓索性来了个软玉温香抱满怀。
　　药铺掌柜没有给药，就连愿意给白干三年都不成。相反药铺掌柜还说：要来这儿做学徒多著呢，不差一个，去去去！真，要人人都来求送药，这铺子还用不用开了？
　　
　　於当天傍晚，站在了城西最有名卖市街上。
　　「站在这儿干什麽？」很不满声音。
　　守根抬起头。
　　很高，很雄伟。
　　男人身材相当高大，比一般人要高出一个头还多。光那副魁伟身材就能让胆小人在面前两腿发抖。
　　男人不但高大，还特别结实。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身体有多精壮似，大冷天竟然只穿了件单薄布褂，胸口那儿还敞开著。从那里可以清楚看见男人浑厚肌肉和紧致皮肤，还有些不太明显伤疤。那种感觉，只要个女人，大概都想趴上去咬两口。
　　男人脸也跟身材一样，充满威迫性。整张脸线条硬邦邦，五官像用尺子在脸上量好了距离一般，端端正正。整体说来算不上特别俊美，但却充满男人味，尤其再加上下巴一圈青厉胡渣。
　　从外表上看，这一个会让最浪荡妓女立刻腰软男人。
　　从内在看，……内在就不用看了……
　　瞅瞅四周，一群或蹲、或站、或席地而坐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一副沧桑瑟缩穷样。守根心想：看不出来吗？
　　「喂，老子在问话，听不见啊！」男人双手叉腰，恶声恶气。
　　「老子还在城隍庙等拿钱回去，这位大爷，您哪位？认识吗？」守根慢腾腾地道。不故意慢腾腾，实在饿得没力气说话。
　　「！」恶霸双眼一瞪，「小子，敢这样跟刀爷说话，不想活了不！喂，问，不在这儿卖呢？」
　　「没错。这位爷，您要买吗？」
　　「嗯。想买个仆人，不过就这样……」上下左右瞄几眼，男人不屑道：「下锅都不够烧一锅。」
　　守根没吭声。
　　「跟爷走吧，回去带过好日子，以後要好好侍候刀爷知道不？敢不听话，一天三顿打！」
　　守根眼睛一亮。
　　恶霸露出一丝满意笑容。
　　「爷，您看怎麽样？小很能干！价钱便宜，只要五两银子买断一生！爷，什麽都会，什麽粗活都能干！」
　　守根用最快速度，绕过男人，追上一个看起来像管家人物。
　　……寒风吹过，撩起男人衣摆……
　　「何！守！根！」恶霸炸了。
　　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那瘦削男人衣领，对正对打量管家样中年男人大吼：
　　「娘给老子滚！蹲茅坑还有先来後到呢！这老子先看上！看，看什麽看！再看老子剁了！」
　　「小子无礼！知不知道谁？竟敢这样对说话？」中年管家怒了。
　　「老子管谁！滚滚滚！」高大男人一把推开比矮了一个头中年男子，扯著守根就要走。
　　「给站住！竟然敢……」
　　中年人话未说完，就见周围呼啦一下突然出现了四五个地痞流氓样人物。
　　「刀哥，怎麽了？不有不长眼睛人得罪您了。」
　　「刀哥？舒三刀？」中年管家脸色变了。
　　「对，这们刀哥。哎哟，这不高老二家管家吗？怎麽，不认识刀哥呀？还高老二根本就没把们刀哥放在眼里啊？」
　　中年管家连话也不敢多说，低头从混混中挤过，一溜烟跑了。
　　「哈哈！刀哥，您来这买仆人呀？」说话混混上下打量了被拎在男人手里瘦弱男子几眼，鄙视道：「就这样？跟个病痨鬼似，能把您侍候好嘛。刀哥，您要找仆人，小包了，保管帮找几个……」
　　「闭嘴！」男人不领情，眼睛一翻，「老子就看上这个了！还有们别再跟著，老子看了就烦！」
　　「。小们不会跟著您，小们只会在您有需要时候才会出现。」
　　这次轮到守根翻白眼了，这帮小混混也太不会拍马屁了吧？拍这麽明显，当听人都傻瓜呢！
　　显然叫刀哥男人并不傻瓜，挖挖耳朵，眼睛一斜，吐出一个字：「滚！」
　　立刻，卖市街上一个地痞流氓样都看不到了。
　　「根子哥，」男人转回头，讪笑道。
　　「放开。」
　　「哦。」男人立刻松开守根领子，还给拍了拍灰。
　　守根抬腿就走。
　　「等等！那个……」拉住守根手赶紧松开，挠著下巴上青青胡渣，男人凑近守根，腆笑道：「根子哥，呀。」
　　「谁？」
　　咻……几乎可以听到声音似，男人立刻萎缩了。
　　「、……真不认识还假不认识！」男人突然挺直腰大吼。
　　「这位爷，您也看到了，个什麽东西，您又怎样人物，怎麽看，也不会认识您啊。喂！干什麽？放下！叫放下听见没有！」
　　没有！
　　男人扛著守根大步向前走。
　　「放下来！娘！不嫌丑，还要出门见人呢！」
　　直到听到这句话，男人这才把守根从肩头放下。
　　「先说好，要不肯跟走，那行，就扛著在片马城走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舒三刀买下了何守根做老婆。」
　　……要敢这样做，立马去买耗子药毒死！
　　
　　舒三刀回来了。
　　岁月脚步、外界历练让从一个耍泼撒赖少年成长为一个……
　　有人说三刀越来越像一个浪子，充满男人味、诱惑著所有女人浪子。
　　有人说三刀越来越有气势，现在回来想来要在片马作一番事业。
　　也有人说现在三刀充满了神秘感，没有人知道这五年来在外面做了什麽，又怎麽发达起来，回来又为了什麽呢？
　　舒家看法呢？没有人知道。但城中蛇鼠们已经敏感察觉到舒家似乎变得紧张了一点？
　　那守根呢？在守根眼中，三刀现在什麽样？



边城片马 第四章

　　何守根怒瞪蹲在地上一幅痞子样男人。
　　「说，这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男人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用树枝在地上画乌龟，龟壳上还大大写上了何守根三个字样。
　　守根气得走过去把乌龟用脚涂掉。
　　男人转个方向继续画。
　　「舒三刀！」
　　「干嘛？」
　　「干嘛？还问干嘛？问这些怎麽回事？」守根气得声音都抖了。
　　男人总算抬头了，瞄了一眼堆在空地上木材和石块，突然大叫一声：「哎呀！这些什麽？什麽时候冒出来？」
　　说完抬起头，一脸惊喜地道：「根子哥，看老天爷对多好！这不，地刚拿回来，就给送盖房子材料来了。」
　　「舒三刀！」守根大吼。
　　无奈，男人站起身，高大身材遮住了斜照在守根身上阳光。
　　「说根子哥，能不能不要这麽固执？不就一些木材嘛，人家给送来，用就。」
　　「什麽叫做人家给送来就让用？、……问，不又跑去威胁人家？这些建材不都敲诈来？」
　　「根子哥，说话要凭良心好不好。看到敲诈人家了吗？看到威胁人家了吗？还有这个人家谁？」
　　守根握紧拳头。
　　有人从路边走过，看到两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还有人跟守根打招呼。
　　「小何，盖房子呢？地什麽时候收回来？」其实来人更想问：钱哪来。没好意思开口。
　　守根当然明白这些街坊意思，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点头致意道：「跟朋友借了些钱，刚把地收回来。」
　　「记得打借条。」旁边多了一道凉凉声音。
　　「知、道。」守根咬牙切齿。
　　「这位……？」街坊好奇地问。
　　「朋友。」守根含糊回答，换来三刀一记白眼。
　　「不容易啊，们家也总算熬出头了。」
　　有一个人停住脚步，自然有第二个。
　　「啊啊。真不容易，收回这地要不少钱吧？」
　　钱？守根实在不好说出口，收回这地一分钱没花。
　　「守根把家祖屋地皮给收回来了？怎麽办到？尹发财不说要拿这地皮盖酒楼吗？去年有人出价一百五十两银子都没肯卖。现在怎麽就舍得放手了？」
　　「就啊。守根还真有本事。说说怎麽办到？家那亲戚到现在都没办法从尹发财那儿拿回地契，要有法子可得告诉。」
　　法子？
　　简单。找把大刀横在尹发财脖子上，别说让出让地契，就让让出家老宅也没问题。
　　守根看了一眼抱臂靠在建材堆上三刀。瞧瞧这家夥得意劲！
　　这样做跟尹发财这种恶霸又有何区别？
　　竟然还有脸说这叫以恶治恶？
　　而且有没有想过尹发财身後人？知不知道尹发财和舒家有关？有没有想过得罪了当地土皇帝舒家将来要怎麽在片马城立足？
　　当然这些话守根已经翻来覆去跟三刀说了好几遍。可惜全都成了对牛谈琴。对方不但没把其中利害放在心上，反而还得意洋洋地一个劲向表功。
　　表功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借此机会占便宜说收利息。──不揍，岂不让好了伤疤忘了痛？
　　「真没啥法子，就找朋友帮忙跟尹老爷谈了谈，後来就答应了。」守根含糊以对，想应付过去。
　　「朋友？哪位贵人？竟然可以和尹家大老爷说上话？」问话人眼睛自然瞟向一幅懒洋洋样子却仍然极具气势三刀。
　　指指自己鼻子，三刀笑：「没错，就大爷。想让老子帮亲戚说话可以，开口银十两。包卖出去什麽价、收回来还什麽价。」
　　「十两？」问话人眼露怀疑，「真能跟尹家大老爷说上话？如果付十两银子，真能把家亲戚地契以原价收回？呃，能不能少点？」
　　三刀无所谓地笑：「如果先付十两，地契原价收回。如果要看到地契再付，就得再加十两。可以自己算算合不合算，决定好了，就到城西来找，就说找刀哥，自然有人带来见。」
　　「刀哥？舒三刀？！」城小，几个月时间已经足够让八成以上人听过刀哥大名。
　　「咳，邵叔，还有点事要找三……刀哥，您看……」守根眼看三刀竟然在面前做起生意，不想事情越惹越大引来尹家忌恨、舒家注意，连忙找借口脱身。
　　「哦哦，不好意思。刀哥，那且容小老儿与亲戚考虑一下，到时候们再详谈。守根哪，们有事们先办，记得房子盖好请们这群街坊喝酒就成。」
　　「一定一定。」守根躬身相送，对这些曾经照顾过们一家街坊，一直心存感激。其中虽也有些见死不救，但大多数见们过不下去了都会施舍们一口饭吃。
　　三刀挥挥手，表示知道。
　　两人刚离开，就看那堆建材边也不知从什麽地方突然冒出来两个地痞似人物往那儿一蹲。
　　也怪不得三刀走得安心。守根则完全没想到。
　　一人在前，一人在後。
　　三刀走在後面看著前面走路微跛守根，心里颇不味。想上前扶，可经过前车之鉴，知道上去只会挨骂，只得跟在後面慢慢随行。
　　走著走著，那心情就慢慢转变了。先从那麽点心疼变为一点点心酸，想自己对这人情根深种，这人却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别说和亲近，哪怕只单纯地想要对好，还推三阻四。给银两让还账，竟然打借条给，还明明白白写上了利息多少、什麽时候偿还等。
　　说这让情何以堪？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这份心酸就发酵成了重重怒火。
　　「喂！」
　　守根继续走。
　　「何守根！」
　　守根回头扫一眼，转头继续向西城门方向行去。
　　「姓何，老子在跟说话听见没有！」
　　「什麽时候成老子了？」守根脚步停都未停。
　　「何……！根子哥，要气到什麽时候？」三刀立刻就软了。
　　守根沈默一会儿，看三刀走到身边，低声道：「没有生气。只现在跟说什麽，也听不进去，叫不要得罪尹发财，花钱把地契买回来，偏要用刀威胁。表面怕了，把们家地契还回来了，但那样人又怎麽会不怀恨在心？如果以後离开片马去外面混也就算了，既然说要在片马落脚，哪能得罪这些小人。不怕尹家，但舒家呢？」
　　「舒家？」三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怪怪，有点不屑。
　　「哥，放心，既然回来，就不怕得罪任何人。」
　　「啊……。不知道在外面到底混得如何，但一个人再厉害，又怎比得上一大家子，更何况们在这里已经扎根五十多年。」
　　「哥，那觉得尹发财要价二百两，能付得起？当初那块地才卖多少银子？有没有二十两？知不知道就算在最繁华江南地带、哪怕京城，地价才多少？二百两银子，可以在江南买一栋两进两出小院子，还有剩！」
　　守根不吭声了。三刀说没错，当初家祖屋这块地被尹发财半强迫地收购走时，没算银只算米，一共折合了十九石下米，折合银子约莫十七两左右。而这十九石下米，大部分拿来换药换老母鸡换人参，剩下来只够勉强果腹，又哪来银钱收回祖屋地契。
　　而当初为什麽会接受这麽低价，虽说跟家只知书本又固执老爹也有关系，但大部分还因为尹发财使手段，让们不得不低价卖地契B>B并不得不把地契卖给。
　　「想想看尹发财当初怎麽对、怎麽对这条街上被烧那几户人家，废一条膀子还算轻。如果不当初联合一帮痞子把们逼得走投无路，又不让其人收购们地，们家又怎麽会过得这麽惨？再说，就算，身上也掏不出二百两银子。」
　　守根默默无语，知道三刀说都对，也觉得尹家该受惩罚。可一事归一事，就因为知道三刀对好，越发不愿意插手家事。
　　因为不愿意三刀因为自己而惹上不能惹人。
　　「哥，说就别瞎操心了。舒家什麽人，又怎麽会因为这样一只小鱼小虾大动干戈。放心，尹家不过和舒府管家有亲戚关系，一旦舒家换主，们管家自然也会换人。」
　　「舒家要换主了？」守根惊。
　　「嗯。听说们现在这个老当家准备让位，下面几个儿孙正在为这事闹腾呢，城里这些鸡毛蒜皮小事们根本不会过问，也没空过问。」
　　「如果真这样就好。话说回来，」守根脸一绷，「问，那些木材石材哪里来？有没有给人银钱？多少？另外还有请工匠钱，一共多少？……」
　　「打借条给吧？好啊，等房子盖好，一起跟算。」三刀念头一转，一口答应。
　　「身上钱够麽？工匠钱一定要付，大家都辛苦人。」
　　「知道。钱够了。」
　　「晚上过来吃饭？」
　　「就那城隍庙？几个老少爷们睡一个破屋，想对做啥都不行，还算了，另外找地方窝。哥，走了，明天工地见。」
　　舒大流氓跑得快，没让守根用鞋底砸到。
　　守根跛著腿走过去捡起鞋子拍拍，穿上脚，走出城门。
　　三刀虽然回来了，但们仍然有各自生活要过，就像以前一样。
　　对於守根来说，三刀归来，确实让大大松了口气，至少债主将只有一人，而且不会逼马上还。
　　回去要怎麽跟爹娘说呢，如果让们知道家里地契收回来了，不但如此，而且很快就能住进新屋，不知们会露出什麽表情？
　　
　　何家众人大喜过望。
　　乔迁新屋时，何父带著三个儿子给每位当初帮过们街坊邻居都敬了酒，挨家挨户送了两个鸡蛋。
　　奇妙，帮了最大忙三刀却没露面。
　　一直到何家迁入新屋约半个月後十二月初九那晚，三刀才在深夜溜进何家，敲响守根窗户。
　　「就穿这点，不冷吗？」守根摇头，关上房门。一回头，三刀已经在床上坐著了。
　　「这半个月去哪儿了？都没见人影。」守根过去推，脱掉鞋子钻进棉被拥被而坐。
　　「也冷。」三刀扯被子，想要把脚伸进去。
　　「冷？冷就穿这点？去！坐那边椅子上。」
　　三刀怒，「对这个最大债主就这态度？」
　　「刀大爷，下次您来记得跟小人提前说一声，小人一定敞开大门，把您迎至厅堂，盛情款待。并让小人全家对刀大恩人顶礼膜拜，再给您做一个牌位，每日三炷香。」守根住嘴了，三刀那表情像要哭了。
　　「就欺负吧！这世上也只有敢这样欺负！」
　　「别恶心了，来干什麽？每次都深更半夜来，见不得人不？」
　　「不怕妹缠上来嘛。」男人觉得特委屈。
　　「不说倒忘了。记得离妹远一点。」
　　「根子哥，放心。对一颗心那可惟天可表，绝对无人能动摇。妹那小萝卜头，还没长开呢，要她干啥？暖被子还嫌……」
　　「闭嘴！」
　　「噢。」
　　「这次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多，前後加起来一共也就八九十两。」三刀想去摸守根手，又不敢。
　　「八九十两？！」守根晕了一下，「怎麽会这麽多？不就请了四个工匠？还帮手了。」
　　「材料啊。您也不看看小给您用了什麽材料。谁叫急著吼著要付钱，对方跟一算帐，那当然按市价来，百年杉木做大梁，一共用去六根。光这六根老木，就能占大半了，还有……哥？」
　　「怎麽不问一下？」守根声音都抖了，这次不气，怕。八九十两银子，这要怎麽还？什麽时候能还完？
　　「还没说利息呢。想过了，也不会什麽营生，要想在片马城混下去就得找点事做。放高利贷就挺不错，看在哥第一个主顾份上，们这利就算少点，看月利两分怎麽样？如果同意话，喏，这欠条，都带来了，在这儿画个押就成。」三刀说著，真从怀里掏出一张准备好借条递到守根面前。
　　守根看著面前借条像呆了。
　　「、不在城里给人作打手吗？怎麽还要放高利贷？」
　　「打手？」这次轮到三刀愣住，不过很快就笑了，笑得两只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哥，日子难混呀。小弟这几年在外赚得些辛苦钱可都花在身上了，如果不趁著现在还有力气砍砍杀杀，多找几条营生，以後日子难喏！或者……哥养？」
　　「……养，这帐就算了？」
　　「别这样说嘛，亲兄弟明算帐，咱们一码归一码。何况打借条主意还出，当初说送，不要。既然如此小弟也就不客气了。」
　　「三刀，」
　　「嗯？」
　　「杀了吧。」
　　「哥，您看这话说！不就八九十两银子嘛，哦，还有前面帮还账，一共约莫百十两吧？这样吧，看在们这麽长时间交情份上，算一个整数，前面欠条都给撕了，就当一共欠一百两银，利息呢，们还按照月利两分算。哥，您看看，这您以前打欠条，您可确定好，都撕了啊。至於这张嘛，就……」
　　「舒三刀！」
　　「有！」
　　「都准备好了不！」
　　「咋了？生气了？不打算还了？没关系，哥和什麽情份，要不想还，那还不一句话，那就算了。」三刀说完就把那张百两借条塞回怀里。
　　「等等！」
　　「嗯？」
　　「拿来。」
　　「哥……您确定？真无所谓，您要不还，一句废话不会说，谁叫您以前赏过一口饭吃呢。」
　　三刀那张小人得志脸看得守根一肚子恼火。
　　「闭嘴！」守根一把夺过那张欠条，咬破食指就在欠条上按下了手印。
　　「哎……哎……」一个没看住，见家根子哥咬破了手指，可把三刀心疼。
　　「哥，这麽快干什麽，印泥都准备好了……」
　　守根一脚踹过去。
　　「哥，这钱真不难还，那个……没银子还，可以用身子……哥，别打别打！痛痛痛！哥，怎麽可以用板凳砸！」
　　「砸不死这个混蛋！」
　　「哇！哥，小心腿……」
　　「往哪儿跑！让一天到晚想糊涂心思！让不学好，什麽不好做非要做流氓！让放高利贷！敢给放高利贷试试，不把小子打得连爹娘都认不得，跟姓！」
　　「哥，饶了吧，除了，发誓不放别人高利贷。哥，别用鞋底打脸……」
　　「！啷」一声。有人撞开大门逃走了。
　　「大哥，刚才不三刀哥？」有人听到声响，从里屋出来。
　　「回去睡觉！」一只脚跳著出来守根回头就一声怒喝，吓得妹脑袋一缩，不见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
　　有了安身之所何家渐渐摆脱了那两年贫困，在守根一心努力下，吃上鱼肉何父甚至开始重新考虑让老二中元去赶考事。
　　同时也就像三刀当初预测，尹家吃了大亏却并没有来找何家麻烦，舒家那边更一点动静也没有。
　　两年过去，三刀仍旧在片马混日子，不过大部分时候都看不到人。就连守根一年中也见不到几次，问在忙什麽，说出城办事。至於办什麽事，没说，守根也没问。
　　两年中，三刀虽然不怎麽在城里，但该做事一样没少做。
　　譬如：何母又给长子张罗了一门亲事，得到消息，硬从千里之外飞骑而归，拿著那张百两欠款月利两分欠条就直奔女方家里。不用说，这门亲事自然就这麽无声无息、不明原因地没了。
　　女方得到三刀警告，不准告诉何家人退亲理由，只说嫌弃守根右腿有疾。当然那得了三刀好处，们才肯这样说。
　　而不明究竟何家除了叹息也别无法，守根心中多少有数，猜出八九和那流氓有关。不过不管真实原因为何，自己残疾真，再想到自己那一身债务，心想还别害人家闺女了。
　　再譬如：这年年初，也不知三刀憋久了还憋急了，半夜摸进守根房里，拿著欠条要守根付利息。
　　虽说因为守根死活不愿而未达成夙愿，但好歹也算解了一些馋，占到了那麽一些小小便宜。
　　同样，也因为占到了这点点便宜，不得不逃出城外躲了两三个月才敢回城。因为……守根那晚被气疯了，竟然拿柴刀砍，还说看一次砍一次。和守根相处多年，知道根子哥这次真发了脾气，不想死更不想还手哪还敢继续待在城里。





边城片马 第五章

　　天刚蒙蒙亮时候，一向早起守根已经走在大街上。路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全都把脑袋缩在衣服里走路。偶尔碰到熟人，就互相打个招呼。
　　拢紧衣襟，守根对著双手呵了口气。今年又个大冷年，才九月底就冷得让人发颤。而且片马城冬季本来就长，今年大概不冻死个把人，老天爷也不会罢休。
　　可再怎麽冷冬天也没有两年前那两个冬天难熬，连那时都熬过来了，这点严寒又算得了什麽？
　　看到街道对面走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男子，守根眼神有了点恍惚。
　　快半年了，这次那家夥一离开就离开了半年。走时说去帮石胖子家那个厉害祖母，帮她解决她老情敌，不过到底帮不帮，要看看谁顺眼。说得不明不白，守根也听得糊里糊涂。
　　问让帮哪一个。只能回答：帮弱，帮有理。
　　就这麽一句话竟然让三刀一副知道该怎麽办似地点点头，飘然而去。
　　这一飘就飘去了半年，而守根直到三刀走得不见人影才想起来、一封信里好像提过这个姓石友人。
　　到底怎麽样了呢？
　　有没有顺利解决？
　　那石姓人家住在哪里？否也和片马一样寒冷？
　　那家夥否仍旧一身单衣，不怕冷把胸膛露在外面？
　　还有到底该拿怎麽办？
　　停住脚步，等右腿断裂处那阵突来疼痛过去。
　　男人和男人……
　　如果真在一起了，那日子要怎麽过？
　　周围人眼光能不在乎吗？
　　家里人指责能挺得住吗？
　　绝子绝孙下场能对得起生下三刀父母吗？
　　三刀还个孩子时，以为只不过胡闹、好玩。
　　孩子变成少年时，也以为这不过对方一种朦胧错觉，等三刀有了真正喜欢女子，自然就不会再缠。
　　可少年变成男人回来时，竟然还对有依恋、有情欲。
　　有依恋，可以理解，也愿意接受。
　　可情欲？
　　说真，如果不那晚那家夥压上身，还真不知道那流氓对竟然还有情欲之心。
　　那时已经二十六了，如今更二十七岁高龄。别说男人，就女人看也嫌年龄偏大呀。
　　那家夥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那在外面会不会和其男子……睡过？
　　
　　「早啊，根子，一大早就忙呢。」
　　耳边突然传来街边烧饼铺大伯招呼声。守根吓了一跳，脸色一红，赶紧收回心思，抬头回笑道：
　　「早，章伯。您不比更早？」说著，走过去要了四个烧饼。
　　「带回家吃？要不要来些豆浆？」
　　「不用了，二娘烧了稀饭。」
　　「二娘就勤快，爹好命，娶到两个老婆，一个漂亮，一个能干。对了，」 章伯一边用油纸包烧饼一边随口问：「昨晚出城了没？」
　　「没，怎麽了？」守根也随口问。
　　「昨晚半夜城东好像有人闹事，早上林场进城人说，看到东城墙外吊了个人尸体，看样子像刚死。」
　　「哦，这倒稀奇。城墙外头好久没吊人了吧？」守根笑，事不关己地拿过烧饼揣进怀里捂著。
　　「呀，真好久了。上次吊人还年前吧？」
　　「啊，都快一年了。」
　　闲聊中，新客户上门，守根也转身离开了烧饼铺。
　　
　　吃早饭时候，何家家主何梦涛捧著陶碗斯文地吸了口稀饭，放下碗，用筷子指指自己碗边。二娘侍妆理解地掰了半块烧饼放在碗边。
　　「二哥，城隍庙老庙祝让告诉一声，过去帮写封信。」何耀祖大口吃著烧饼含糊道。
　　何家老二何中元点点头，表示知道。
　　「信钱呢，拿了没有？」守根突然开口。
　　耀祖动作一顿，捧著碗说话越发含糊，「就十个大子，先拿了。」
　　「又！」何中元气得搁下碗。
　　「吵什麽吵。饭不言觉不语，有什麽话吃过饭再说。」家主发话，几个小子都沈默了。
　　一顿饭很快吃完，耀祖刚想离席，就听老二中元慢腾腾地开口道：
　　「爹，娘，二娘，大哥，现在已经九月底。」
　　何家人突然集体陷入沈默，表情各异，何家家主表情最为复杂。
　　半晌，何爹咳嗽一声：「九月底了呀，该准备了。」说著，眉头却紧紧皱起。
　　「要多少钱？」守根似乎早就知道弟弟有此一说。
　　何中元盘算一下，道：「作为童生，需参加明年二月县试，及四月府试和院试，都通过了才能获得秀才资格。可在这之前，先得花钱请廪生给具保，这约莫要花二两银子。通过府试，即可参加提学道在府城举行院试，也就说不必跑两个地方。如能顺利通过这次童试，取得秀才资格进入府里官学，连路费加头年生活费，约莫十两银。」
　　「十两！」耀祖叫。
　　「十两？够不够？」守根问。
　　中元不屑地瞥了眼老三，转头对著大哥恭敬道：「约摸够了。如能进入府学，必定努力读书争取廪生资格，这样每年可得八两三钱生活补助。如不能取得廪生资格，给人写信抄经也能熬到乡试时候。到时如能取得乡试资格，还烦请大哥再担待一二。」
　　守根低头，算自己床铺下存银有多少。
　　何爹看向大儿子。
　　何家两位夫人也看向大儿子。
　　何家大儿子守根，全家脊梁骨。何家每个人都清楚，虽然家主何爹，但真正撑起这个家却长子守根。
　　其几个兄妹也看向自己大哥。不过中元期待，清韵尊敬，耀祖眼光里却含了些埋怨。
　　何爹又咳嗽一声，和声道：「守根，能凑出多少？」
　　守根抬起头，「爹不用担心，自还完欠债後，这两年一直在给中元存赶考钱。去府城考秀才钱差不多够了。」除了欠三刀钱一个大子没还外。
　　何爹点头，面上露出微微喜色：「这就好这就好。中元今年就没赶上，还担心明年也去不成。童试在明年春，如果钱凑齐了，收拾收拾也该出发了。」
　　「，准备在来月初就出发。」
　　「好孩子，何家光宗耀祖就靠了。如果能考中秀才，娘就死了也开心啊！」
　　大房何姚氏抚著次子肩膀激动道：「去忙吧，好好准备准备。娘和二娘这两天就给赶制件袍子，府城不比这里，那里人更重衣冠，府试一过，就知府学生，到时别给人瞧不起。在外面看到合适鞋面也买上两副，让二娘给做两双鞋子。」
　　「对，对。」何父及二娘侍妆也连声附和。
　　何姚氏说完，又转头对坐在侍妆及她中间幼女说：「清韵啊，如果二哥考取秀才，也不用担心嫁不到好人家，以後也不用过苦日子了。不过想要嫁个好人家，就必须要有个闺秀样子，从今天起，不准再给出门，听见没有？」
　　「大娘……」清韵不依。
　　何姚氏一瞪眼，清韵顿时不敢作声，心知她娘肯定不会帮她。於低头前偷偷瞟了眼最疼她大哥。
　　守根对小妹笑笑，心想城里这段时间有点乱，不让她出门也好，也就没有反驳母亲。
　　见大哥没为她出头，小清韵嘟起嘴，暗地里诅咒二哥考不上秀才才好。
　　本要离席耀祖此时突然重重哼了一声，！当一声踢开椅子大步向门外走去。
　　「耀祖！这干什麽？做给谁看呢！」何爹怒声喝斥。
　　二娘侍妆眼光复杂地看向这个亲生儿子，又无奈又生气。
　　耀祖扶著门框转回头，眼圈有点红，盯著自己脚尖低声道：「没什麽，去找小巧。」
　　说完转身，却还忍不住低低说了声：「偏心鬼。」
　　何爹怒，刚要怒斥三子，却被长子拉住衣袖。
　　耀祖趁这个机会，溜了。
　　「这孩子，一直都这麽毛毛躁躁。上次就说做生意做生意，给了五两银子吧？结果呢？出去一趟不但一个铜子没赚到，相反还把本金赔个尽光！如果不赔了这笔钱，中元需要等到明年去赶考吗？」
　　「做生意？看拿去赌了吧。」老二中元冷哼。
　　「中元！」守根一瞪眼，随即转头安慰父亲道：「爹，话不这麽说，耀祖有向上心总好。生意嘛，总有赔有赚。那五两银子就当给三弟买个经验，等下次就知道什麽路不能走，什麽人不可信。」
　　「哼！什麽向上心？看不赌就好了。而且哪做生意料子？下次？下次让自己掏本钱。家里能有多少钱给赔？让踏踏实实在林场工作，又嫌苦又嫌赚钱少。那孩子！」何爹怒其不争，不住摇头叹息。
　　二房侍妆不便开口，暗中拉了拉大房衣袖。
　　大房何姚氏意会，开口做和事佬：「相公，算了。耀祖还小，等娶了媳妇也就安定了。」
　　「小？都十八了还小？大哥十三就拿工钱回来养家，十六才进林场。两年来，拿回来钱还没老二给人写信抄经多，而且又不像老二个读书料子，要不们一直宠，现在……」
　　「爹，耀祖老么，难免依赖心重点。家里不缺那两个钱，只要不往坏道上走就行。况且就像娘说，等成亲搬出去住後，自然知道养家糊口重要。」
　　二房侍妆连忙点头。
　　何爹看大房还有长子都开了口，也就不再说什麽。
　　「娘，二娘，们在家里给中元准备下行李，有事就去刘东家那儿找，先走了。」
　　安慰了三位爹娘，摸摸小妹脑袋瓜，守根出门了。
　　随之，中元也去了城隍庙。家里事向来不需操心。
　　
　　「大哥！大哥！」
　　守根回头，看到後面小妹拎著裙角追了出来。
　　「娘不让别出来吗？怎麽又跑出来了？」守根拿这个被宠坏小妹妹没办法。
　　「大哥，」清韵拉住衣角，小脸红红地道：「这段时间有没有看到三刀哥？」
　　守根微微皱起眉头，「爹不三令五申地跟们说了，不要在别人面前提们认识三刀吗？」
　　「没有在别人面前提呀。而且叫不要去找三刀哥，也没去找啊。」清韵委屈地噘起小嘴。「爹也真，三刀哥做打手又怎麽了，老说下九流，叫们不要跟来往，们家明明承了人家天大恩情。」
　　守根伸手拧了拧她小鼻头，无奈地笑道：「啊，收收心思吧。三刀不能沾人，知道吗？倒娘和二娘给选几个未来夫婿，觉得里面有几个倒不错，如果想见，可以偷偷带去见见们。」
　　「大哥！才不要嫁人呢。」清韵不依，撒娇道：「大哥觉得那几个人能比得上三刀哥吗？们有三刀哥高吗？有三刀哥那麽有本事吗？而且们能比得上三刀哥那麽……有男人气概吗？」清韵脸更红了。
　　唉！守根在心中叹气。死流氓，衣服不好好穿，偏偏要敞著衣襟到处卖弄。那身板、那样貌，男人中有几个？说看到这样一个男人，还未婚男人在城里晃，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心里能安生吗？这下好了，家妹子也要陷进去了。
　　不行，下次看到得好好跟说说，让离清韵远点，今後最好不要出现在何家五里之内。
　　「大哥，知道和三刀哥关系很好，能不能、能不能……」清韵低下头，害羞地拧著手指。
　　「不能。」守根斩钉截铁，没有给小妹任何希望。
　　「大哥！」清韵跺脚，「、……最讨厌了！」说完就冲进何家大门，砰地把大门关上了。
　　「这丫头。」守根摇头苦笑，心想清韵要知道三刀其实喜欢男人……哈哈！
　　干脆下次小丫头再问三刀事，就告诉她那流氓和点心铺罗寡妇之间不情不白，而且还经常留宿花街，借此打消她念头，反正也没说谎。
　　
　　「刘东家。」守根站在宝生家具店铺外喊。
　　「哟，根子，来啦，坐。」
　　宝生家具铺面很小，东家大儿子刘宝生三十出头，老早就成了铺子里一把手，见从小一起长大守根来了，抬头招呼一声，照样忙自己。
　　「爹呢？」守根进来也不客气，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去舒家铺子了。看能不能请们大掌柜帮忙让咱家家具跟们车船一起走。」刘宝生一边刨木面一边说。
　　「们大掌柜不很好说话吧？」曾经为了找工在舒家铺子大掌柜那儿碰过不少钉子守根苦笑道。
　　宝生抬起头，笑：「爹带了二两雨前去。」
　　「二两雨前？不少钱吧？」
　　「没办法。们店小，这里木工店又多，做了家具又八成都盘给舒家铺子，赚不到多少钱，不把家具运出去不行。可咱家也负担不起一路运费，只能去求舒家铺子大掌柜。」
　　对著木面吹口气，吹去木屑，宝生想起来了。「对了，过来雕椅背吧？喏，都在那儿，就两张，图样在柜子上，自己拿。看能不能雕？」
　　守根依言过去拿过图样看了看，再瞅瞅椅背，道：「能。雕刻、打磨、上色全部要半月时间，可以不？」
　　宝生摇头：「十天，不能再多了。这两张椅子婉楼花魁婉娘要，说下月初旬就要。好像有什麽重要客人要来，她屋里家具旧磨损都要换。」
　　「吗。」守根有点头疼，向来慢工出细活，要快，真有点难。
　　「嗯，还不能雕差了。婉楼嬷嬷说了，要看了货、婉娘满意了才付钱。」
　　「尽力。」守根点点头。自从林场回来後，宝生铺子帮了很多忙，可以说至今为止拿到木工活七成都出自这儿。
　　宝生铺子安静下来，宝生专心致志刨木面，守根一心一意地对著椅背研究手里样图。
　　不知过去了多久，正在比对揣摩图样守根突然听到了「！」一声。
　　「爹？您怎麽了？」宝生焦急声音响起。
　　「刘东家。」守根起身。
　　刘苇蒲揉揉膀子，脸色难看，道：「守根，来啦。」
　　「爹？出什麽事了？」宝生担心地迎上前，扶爹坐下。
　　「唉，别提了！」
　　守根拎了茶壶倒了一杯冷茶递去。
　　两杯茶水下肚，刘苇蒲这才忧心忡忡地开了口：「们知道东城墙外吊了个死人吗？」
　　守根、宝生互看一眼点点头。
　　「那舒家铺子二掌柜！」
　　「什麽？！」两人同时惊叫。
　　「嘘──，轻点！这事外边还不知道。舒家铺子正在为这事闹呢，说三日内必定要抓住凶手，并严惩不贷。回来时候，大掌柜正让人去请刀哥。」
　　「什麽？请了刀哥？这事跟刀哥有关？」宝生小声叫。
　　守根脸上也有惊色。
　　二掌柜？哪个二掌柜？难道……
　　还有三刀回来了吗？什麽时候？
　　「不知道有没有关，也许只单纯讨消息。听说城里其几位有头有脸有门道也都被请了去。」放下茶杯，刘苇蒲叹：「总之，这段时间大家安生点。守根啊，让二弟这段时间少往赌场里钻，别撞在刀口上。」
　　「赌场？耀祖？」守根脸色变了。怎麽不知道弟又去赌场事。
　　「怎麽？还不知道？」刘苇蒲惊讶，顿时脸上就有点後悔表情，摇摇手，「唉呀，也没什麽。耀祖那孩子应该有数，赌也不会赌大。可能就去玩玩罢了。因为上次接了红灯笼赌场活计，在那出入了几回，看见过耀祖两次，不过玩得都不大。别担心。」
　　「不大也不成。那小子都在想什麽！刘东家，什麽时候看见弟？」守根脸都黑了。这个王八小子，大哥想赶紧还完那混蛋高利贷，倒好！不帮还败家。有种就别给抓住！
　　「好像上月月底，还有这月初吧。」
　　守根沈著脸，道：「刘东家，宝生，回去拿工具，下午过来。」
　　
　　且说守根并没有回家拿工具，而带著一肚子怒火去了城西。
　　城西，全城最乱地方。
　　吃喝嫖赌斗，别地方有，城西一样不缺。
　　不止一次来过城西，但这两年每次来城西十有八九都为了家老三何耀祖。
　　这个小三也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染上了赌瘾，赚来工钱都花在赌博上不说，光只从这个大哥手上拿去还债就不下十吊钱。
　　上次自己相信所谓和人做生意谎言，把本应该给中元赶考钱给了作本钱，而却把它全部拿去做赌资输得精光。
　　在自己质问时候，也许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也许尚还有那麽一点悔过之心，一五一十都跟交待了，还说几个人合夥骗。
　　看看可怜巴巴么弟，原谅了。人孰能无过，只要肯回头就好。
　　那时小三也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沾赌。可从那时到现在，这才过去多久？
　　太阳已经快升到中天，但多余云朵遮住了太阳热力，再加上刀子一样寒风，让九月底片马城冷得跟冰窟窿一样。守根也不知气得还冻得，身体直发抖。
　　歇歇走走，红灯笼到了。
　　红灯笼门外大红灯笼还没有点亮，可就算大白天，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热闹至极吆喝声。
　　一想到三弟很可能就在里面挥霍辛苦赚来血汗钱，守根看到这红灯笼，心底就泛出一股厌恶。
　　片马城日子苦，流徒多，妄想一夜致富人随手抓。而城外来伐木工中不乏混日子人，这些人领了工钱没处花，赌场、妓馆就成了们挥霍发泄地方。不光城里，林场也有不少小型赌场和流莺。男人们就算不出林场，也能快活。
　　几乎带著一种仇恨心理，守根拖著腿恨恨地向大门走去。
　　一只手拦住了。
　　看门痞子歪头看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问道：「来玩什麽？」
　　痞子眼睛毒得很，来人不赌徒一眼就能看出。
　　「找人。」守根实话实说。
　　「没找人。」痞子伸脚挡住大门。又来了！为什麽每天都有赌鬼家人或朋友找上门？这不明显破坏赌场生意嘛。
　　「找弟，家里有急事。烦劳这位大哥到里面叫一声，弟叫耀祖。」守根耐著怒气道。
　　「说了，这里没要找人！」
　　「怎麽了？有人闹事？」大门内又伸出一颗头。
　　「哟！这不根子吗？咋啦？也跑这儿来玩？」
　　守根一看熟人，表情松了一点，「大头，啊。在这讨生活？」
　　「呀，大爷和林场姓王管事不对盘，表哥说力气大，就介绍来这看门。呢？来这有事？」大头用食指边挖鼻孔边往外走。
　　「来找弟耀祖。有没有看到？」
　　「耀祖？」大头忽然变得期期艾艾，挖过鼻孔食指在短袄上擦擦。「不知道啊。没看见。怎麽跑这来找？」
　　「有人告诉，来这儿鬼混。」守根盯著大头眼睛。
　　大头用挖过鼻孔手抓头，打哈哈道：「那啥，听谁瞎说。耀祖这两天都在林场，今天发饷，怎麽可能会跑这儿来。」
　　守根话也不说了，抬腿就往赌场里冲。
　　「喂喂！根子！」大头张开双手，赶紧拦。
　　「大头，让开！」
　　「根子，别这样，耀祖真不在这儿。」
　　「喂，说叫根子，别以为兄弟好说话，就不守规矩乱来啊。警告，再胡闹，小心把扔出去！」
　　「扔扔看！」
　　「哟呵！还横起来了呵！个兔崽子，不给点教训，当爷爷这个守门神当假不？」痞子嘴上不干不净地骂，走上去就推人。
　　大头没拦住。
　　守根腿脚不稳，当场给痞子推得往後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哈哈！就一个瘸子还敢来闹事！还不给滚！」
　　「滚娘个蛋！」守根恼羞成怒，手撑地，爬起来就往前闯。
　　大头再次张手拦，「根子，冷静些！」
　　「小子，说什麽？！」
　　「说滚娘个蛋！」闯不过去守根破口大骂。
　　「娘，看老子今天不剁了这瘸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头，给老子让开！」
　　「胡哥，别，都自己人。根子，别冲动，耀祖真不在。不骗。」可怜大头安慰了这个，又得捺下另一个。
　　「大头，咱们从小一个裤管长大，小子一抬屁股，就知道放什麽屁！说，不耀祖跟打了招呼，让不要跟说？到底在不在？」守根越冲不进去越急。
　　「根子，……」
　　「大头，小子让开！看这瘸子欠教训！竟敢跑到们红灯笼闹事！」
　　「看这王八蛋才欠教训！找弟，挡什麽挡！」
　　瘸子瘸子，几声瘸子叫得守根脑门青筋暴起。也许表面上不在乎自己跛了一只脚，可被人这样当面嘲笑那又另一回事。
　　何守根不会主动惹事，但并不代表怕事。在片马城不会打架不会耍狠男人，只有被人骑在头上份。何况此时认定耀祖正在里头赌钱，急得头上冒烟。哪经得起痞子挑拨，三言两语，就要动手。
　　「喝！敢跟老子叫板，今天不打断另一条腿，老子也不用在这城里混了！」
　　
　　「打架了！打架了！红灯笼今天又打架了！」
　　一声吆喝，呼啦一下，一圈看热闹地围了上来。
　　
　　这边守根已经跟叫胡哥痞子打成一团。
　　大头在旁边又拉又叫，不时还会挨上两下。
　　门口如此混乱，自然惊动了红灯笼内部人，打手又跑出两个。见自家人在和人干架，也不管大头怎麽拦，冲上去就围殴守根。
　　大头眼看守根只有挨打份，也不知什麽时候拉架就变成抗架，一起加入混战。
　　见红灯笼三个打两个，围观人还嫌不够热闹似，叫好声、骂娘声、甚至还有指点守根大头怎麽还手声音混成一团。
　　一时，红灯笼门口变得进不得也出不得，被堵了个死死。
　　
　　「哟，这里在干什麽呢？这麽热闹！」




边城片马 第六章

　　很好听声音。相信大多数人听到这个嗓音都会有这种感觉。
　　有点戏谑、有那麽点懒洋洋、略略沙哑声音，综合成一种说不出道不来味道。说起来奇怪，这声音听著并不大，却让在场人个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围观人回头看。
　　「刀哥？」
　　刀哥！众人一起回头。
　　「们挡在这儿，还让不让人进门？」很有点无可奈何调调。
　　打手们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本来应该在圈子最外围刀哥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们身边。
　　「刀哥。」
　　打手之一停下殴打，退出圈外，畏惧地低声叫。
　　一人停，众人停。
　　除了地上纠缠成一堆胡哥和守根，大头也抽身站到圈外，同时不停用担心眼光看向地上守根，却不敢再加入战圈。
　　嘴角扯著一丝懒洋洋笑意，迈步正要往赌场里走刀哥忽然站住。瞄了那缠斗二人一眼，竟然转身踱到了缠斗不休两人身边，抱臂看向地上两人。
　　「胡子！还不放手！刀哥来了。」打手之一出声警告地上胡哥。
　　胡痞子早就听见刀哥来了，也想放手，问题根本脱不开身。
　　这王八小子太娘狠了！知道打不过们，到後来只盯著一个人打，别人打十下，怎麽也要捣一拳。
　　身体一震，也不知怎麽就被扔到了一边。被摔得头昏脑胀胡痞子脱离了战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呼哧，呼哧。守根手撑地，用袖子擦擦流出鼻血，狠狠盯著不远处胡痞子，一点也没察觉自己现在样子有多惨。
　　发结松了，袄子外褂被撕开，里面短袄也被扯出棉絮。两只鞋子没一只在脚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破了一处。整个人就跟块破抹布差不多。
　　「这怎麽回事？」
　　守根像到现在才注意到身边站了人，顺著声音抬起头。
　　很高，很雄伟。
　　与两年前看到此人时印象相同，只似乎又多了些霸气。
　　这家夥真回来了。竟然也不跟知会一声。
　　守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怨气。怀著这股怨气，像没看到来人一样，低头用袖子擦擦鼻血，从地上爬起。一开始没站稳，差点再次跌坐到地上，被大头一把拉起。
　　「谢了，兄弟。……对不住了。」
　　守根接过鞋子套上，对大头愧疚道。刚才一心只想找到那个很有可能又来赌博弟弟，心里本来就急，再被那痞子几句瘸子一骂，完全忘了闹起事来大头立场。眼下，这事恐怕会害大头没法再吃这碗饭。不由越想越後悔。
　　「没事。表哥在里面说话还算数。」看出守根愧疚大头悄悄在耳边道。
　　闻言，守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感激地看了眼大头，见脸上也见了红，连忙扯起袖子帮擦拭。
　　大头也不客气，就著守根袖子把脸上鼻血之类擦了个干净。
　　
　　被无视刀哥脸上似笑非笑表情未变，但那眼神……那凶光射！
　　不小心瞄到赌场打手顿时一个冷颤，拼命想自己不犯了刀哥什麽忌讳。
　　「刀哥，您来玩啊？」一个有眼色打手连忙上前殷勤地询问。
　　刀哥没理，见守根爬起，瞟了一眼站在一边三名打手，嗤笑道：「三个打一个？还个普通老百姓？们还真给们洪哥长脸。」
　　「刀哥，不知道这小子……」胡哥收口，脸色越来越惶恐。
　　刀哥收回不明意味眼光，再也懒得去瞧这几人，照直向红灯笼内部走去。
　　留下後面一群人看，看。
　　打手们内心惶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这些靠武力吃饭打手们对杀气都有一定敏感性，刚才们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来自这名高大魁梧男人身上强大煞气。
　　但为了什麽？
　　
　　看热闹人见没有看到想象中热闹，也都渐渐散去。
　　守根拢拢衣襟，拖著腿埋头向赌场内走去。这次再也没有人拦。
　　
　　一前一後。
　　前面人高大魁伟，步伐游哉，步行间似有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狂妄和满不在乎。而眉眼间却擒著一丝凶狠。
　　那氛围，在在告诉别人：一个流氓，大流氓。
　　後面人很普通，片马城像这样人扫一扫都能扫出一大堆来。身高一般，五官清晰，与前面男人相比，脸庞线条稍微柔和了些。肤色比常人黑，类似於深棕色。这大概要归功於片马城比一般地方更毒日照。
　　在片马城里，穷人家孩子小时没衣服穿，男孩们一到夏天就光著身子在外乱跑，守根不但在城里跑，还跑到城外山上捡柴火，有时带著两个弟弟在山上一玩就一整天。想不黑也难。不过幸好皮肤不错，黑黑了，但看起来那种很细腻黝黑。
　　总体来说，守根一看就那种出身正经人家正经人，就算刚打完架。
　　这两个人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就像们现在之间距离一样。
　　一前一後，差著十尺远。毫不搭杠。
　　
　　前面男人脚步放慢。两人间距离渐渐缩短。
　　「跑这儿来干什麽？」刻意压低声音明显含了一丝怒意。
　　守根没理。
　　「问，跑这儿来……」话没说完，就看到赌场头脑们已经带人向这边迎来。
　　「晚上来找。」
　　红灯笼一把手王洪祥在走到男人身边三步外，停住，对男人抱拳行礼，恭谨道：「刀哥。」
　　男人也站住脚步，懒洋洋「嗯」了一声。
　　「听说舒家在找？」
　　王洪祥与身边人互看一眼，更加谨慎道：「刀哥，们就打算去告诉您，舒家人正满城找您。们想过去问问有什麽能为您效劳。」
　　刀哥摸著下巴胡子拉碴笑，「们又怎麽了？才回来不久，就又找上门了？」
　　王洪祥刚准备回答，却看到後面有人靠近，瞪了那人一眼，看那人远远避开，这才小声说道：「不知道刀哥您听说了没有，舒家铺子二掌柜昨晚被人吊在了东城墙外面。」
　　
　　守根无辜被瞪了一眼，心里愤愤。心想们说话声音这麽大，从大门到内厅就这一条路，要真怕人听到就到屋里说去。
　　不过守根也只心里想想，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心里分得很清楚。与外面看门小混混不一样，面前这帮人就不一个小老百姓能惹得起。
　　不过……三刀不干打手吗？怎麽那些赌场老板看到那麽恭敬？
　　想必三刀功夫比一般打手高明，们只有难事才来找，而且帮们做事三刀肯定捏有们把柄，所以们对三刀态度自然要比对一般打手恭敬些。
　　应该这样吧。守根这样一想，随即释然。
　　刚才三刀让晚上去那儿，正好也有事想要问。不知道两人要说不一件事？看来只能今晚去找才知道了。虽然不怎麽太想去那落脚地。
　　一直等到那帮人走到里面看不见了，这才继续往里走。
　　踏上石阶，绕过一尊庞大弥勒佛，一间广阔大厅出现在眼前。
　　一股奇怪味道扑面而来。混杂著炭火味、汗臭味、臭脚丫味、香粉味、还有各种酒水食物味道。
　　吆喝声四起，几十张赌桌。每张赌桌都一场生死大战，每个人看起来都那麽投入。衣著有贫有富，赌有大有小，唯一没有分别们对赌博执念。
　　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自家三弟影子。倒赌场几个看场，盯紧了，不时在身边走动一下。
　　找不到耀祖，守根放心同时，也忍不住暗骂了自己一句。
　　怎麽就这麽容易冲动？听到耀祖赌博就往这边赶，也不想想耀祖哪来钱天天到这里赌？
　　结果不但跟人打了一架，还给那小子看到自己丑态。唉！
　　从赌场出来时没看见大头，胡痞子一脸不怀好意地盯著，守根回瞪了一眼。
　　被这一瞪，那胡痞子一副不屑样子，不再看。
　　守根在心中冷笑，对付这些痞子流氓，就得比更狠更凶，否则肯定会被对方骑到头上撒野。经过此事，胡痞子虽然从此看不顺眼，但也不会再轻易招惹。
　　此时，大头正在赌场後门拉著一个人说个不停。
　　那人看起来似乎非常不安，不停地向四周扫视。後来像被大头说烦了，一把推开大头，跑了。
　　
　　守根一路捡小道走回家，从後门偷偷溜回自己房间，用早上剩下水简单洗把脸，脱下棉袄缝了缝，拎著工具依原路去了宝生铺子。
　　看到守根脸，宝生吓了一跳，连忙追问发生了什麽事。
　　守根含糊其辞，只说路上遇到一个痞子，为了一点小事从口角发展为打架。
　　宝生摇头，对守根相当了解知道守根肯定被惹毛了。在看来这个小兄弟什麽都好，就急起来、冲动起来时候会不管三七二十一。
　　做事时时间总过得很快。感觉不过一会儿工夫，太阳就快落山。
　　舍不得点灯刘苇蒲催著工匠们快点回家，让们第二天早点来。
　　守根回家後，告诉家人晚上去找三刀有点事，家人闻言也没多问。对舒三刀这个人，何家即感激却也排斥得很。自认书香门第出身何父总觉得自家人受一个流氓恩惠有点伤脸面。所以别人问起何家房子怎麽盖起来，们也只说委托了刀哥帮忙。
　　偏偏三刀曾经放话说只要付银子就能帮人收回房屋地皮，於周围人也不觉得何家说辞有何奇怪。
　　而守根不想让家人知道和三刀之间债务关系，便编谎言说三刀为了报当初以德报怨、还把带回家让吃了一顿饱饭恩情，帮们家要回了地契并帮们盖了房子。
　　反正觉得自己说也并不离谱，这两年来可没还三刀一钱银子。
　　二娘问脸上伤怎麽回事，把说给宝生理由再重复了一遍掩饰了过去。
　　守根出门前随口问了声：耀祖呢？
　　何爹回答：回林场了。
　　守根心下有点不安，但什麽都没说，就这样出了门。
　　
　　三刀落脚地位於城北，坐北朝南，两进两出，正统一正两厢布局，据说原本某个官员住宅，後来该官员被召回京，这里就一直空了下来。而旁边就片马城最大官、片马知县官衙。
　　守根不知道三刀现在营生能赚多少，但能买得起这栋房子，还经常跑到城西花天酒地，显然赚得比这个木匠多得多。
　　守根举起手臂叩响门扉。
　　门打开，站在门後一名干巴瘦长老头。
　　老头见，也没多言，侧身让进来。
　　对老头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也许不熟关系，守根面对这个平日侍候男人日常生活、兼看守院子老赵头总有点不自在。
　　其实说起这个老赵头，来头还不小。听说年轻时曾担任过片马城城防军将领，後来也不知什麽原因突然被贬，消失一段时间後，再出现在片马城时就成了几栋房子房主，同时还在城西开了一家杂货铺。
　　而自从三刀两年前回到片马，这老赵头就成了仆人，连带名下房子也成了三刀狡兔三窖。不过知道人极少就。
　　「爷还没回来，灶台上有饭菜，吃过就进屋歇著。」跟在後面，老赵头慢腾腾地说道。
　　守根点头，表示知道。来过这里几次，老赵头一般不会跟多说什麽，见来，就让进屋。如果三刀还未回来，就会准备饭菜给先用。
　　晚饭後，老赵头敲门进来递给一个小罐子，说治跌打伤。
　　守根感激地朝笑笑，老赵头看看，眼中浮起一种奇怪神色，接著就转身带上房门走了。
　　守根等了一会儿，心想那家夥跑哪儿去了，要过来，怎麽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等了又等，耳听外面二更鼓敲响，疲劳了一天守根终究没坐住，头一歪，挨上枕头睡著了。
　　
　　夜深了，屋外刮著凛冽寒风。风打著旋，发出凄厉呼啸。
　　砰砰。有什麽东西被风吹倒，在院中滚来滚去，偶尔发出砰砰撞击声。
　　手指轻轻从床上人脸上划过。
　　眼角一块青肿，脸上有被指甲划伤痕迹，嘴角还破了一块。左半张脸看起来也比平时浮肿了不少。
　　这样脸，没有人会认为好看吧？
　　可却不觉得难看，不但不觉得难看，还觉得这时守根有著平时没有脆弱和诱人。但若说有多柔弱，却也不。
　　那为啥说诱人呢？
　　经常劳作守根，身材不显高大却该有筋肉地方都覆盖著劲韧有力肌肉。只此时因为寒冷，黑瘦身体就那样蜷缩在床上，腿蜷在胸前，手轻轻搭在脸旁，脸上带著伤痕，睡得有些不安、有些瑟缩。咋一看比平时显得年幼了许多，也显得好欺负了许多。
　　男人嘴角漾开一丝带有凌虐意味笑纹。这样守根，看了就想让人把弄醒狠狠地欺负。
　　对，弄醒，狠狠地干！
　　男人瞬间就硬了。
　　
　　守根迷糊中冷得发抖，伸手去摸棉被，摸来摸去没摸到，却在床边摸到一具火热劲韧身体。
　　拉了拉，没拉动。
　　冷得受不了，干脆整个人抱了上去。
　　唔……好暖和。
　　守根心满意足地用脸蹭了蹭，两腿一圈，抱著这个大暖炉任由自己沈进深深睡乡中。
　　
　　三刀想哭。
　　不对，想发疯，想咬人，想……。
　　想事情很多，可没一样敢对扒在身上人实行。
　　憋了半天，实在气不过，翻过身来一把把那睡得香甜人拥进怀中，抱了个结结实实。
　　好吧，没胆子强奸，抱睡觉总可以吧？
　　天冷，互相取暖嘛。
　　扯过棉被裹住两人，三刀也不知痛苦、还享受地闭上眼睛。
　　
　　「哥，太好了……噢噢……哥……」
　　守根盯著眼前这张脸，要不这会儿手被圈在这人怀里拔不出来，发誓一定会狠狠给一拳头，打掉脸上淫荡！
　　这个不要脸流氓！
　　竟然！
　　「舒、三、刀。」
　　三刀闭著眼快速耸动下身，坚硬东西拼命捣著守根两胯之间柔软，嘴里甚至发出销魂呻吟声。
　　「舒三刀！」
　　「啊……哥……啊……哥太好了……噢──！」
　　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大吼，头往後猛地一仰，射了。
　　守根脸都气白了。
　　这混蛋不但抱著做淫梦耍流氓，半途竟然就把那玩意儿掏了出来，最後还敢射到身上弄脏衣服！
　　要杀了！
　　趁著高潮後松手一刹那，抽出手臂对准脸就一拳！
　　
　　三刀捂著眼睛蹲在床下呜呜哭。
　　「哭什麽哭！自作自受。起来，有话问。」
　　三刀不理，背过身继续哭自己。
　　「舒三刀！」守根气得坐在床上用脚踹。
　　「问，二掌柜死跟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
　　「什麽？」声音太小，兼夹杂著鼻音，守根没听清。
　　「何守根！」突然，三刀腾地站起，猛地转过身怒视坐在床上人。
　　「干吗？」可惜男人眼中还含著眼泪，眼睛更乌黑一块，威慑感降低了九成。
　　「、到底哪里不好，就这麽看不上？」
　　「哈？」
　　「老子不管了！今晚、今晚给还钱！」
　　一听还钱，守根说话声音顿时小了许多，「那个……知道这两年们家……」
　　「没银子还不？那行，那就拿人来抵！」三刀索性摆出恶霸嘴脸。
　　守根立刻下床穿鞋。
　　「往哪里逃！」
　　守根抓著鞋子抬起头，只见男人凶神恶煞衣衫不整地站在面前，面色通红，热气腾腾。
　　招招手，拍拍身边床板，「过来。」
　　男人犹豫了一眨眼，立刻在身边坐下。
　　叹口气，「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老婆收收心了。」守根拍拍大腿，低低地说。
　　三刀一把抓住手，不让收回去。
　　「就要。」
　　「想让全城人都笑话吗？」
　　「谁敢笑话？让站出来看看！」
　　守根无语，流氓思维果然不能同一般人语。
　　「不怕人笑，怕。上次二娘给找婚事，暗中使坏不？」
　　「二娘又给拉亲？！什麽时候？怎麽不知道？」三刀勃然大怒。
　　「就装吧。」守根嗤鼻，「说正经，舒家铺子二掌柜被人吊在东城门外，真跟没关系？」
　　「问这个干什麽？那二掌柜认识？」三刀怕守根冻著，把身後被子扯过来裹到身上。
　　守根抖开被子，把身边大块头也包了进来。
　　三刀脸色立刻从寒冬腊月进入阳春三月，乐滋滋地伸臂揽住根子哥腰，被守根一肘子无情地捣开。再接再厉，这次不管守根怎麽用手肘顶，坚决不松手。
　　守根挣了几下，没劲了。
　　三刀嗅著身上味道，混合著自己精液味道，也不知哪里受到刺激，鼠蹊部像有什麽在窜一样，撩得心猿意马，那手自然就不规矩起来。
　　「真跟没关就好。怕这件事舒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们细查起来……」守根忍著怒气，把那只大大毛手推开。
　　大毛手继续扒上来。
　　「哥，就知道还对最好。」三刀大喘了一口，像得到什麽许可一样，抱住守根就往床上压。
　　「干什麽？」
　　「哥，今晚这麽冷，就在这儿睡吧。」
　　「脱衣服干什麽？」
　　「根子，想这麽多年了，今晚就从了吧……」男人呼吸变重，动作也变得毛毛躁躁、没轻没重。
　　守根气急。这家夥今晚怎麽了？怎麽这麽死缠不休？
　　「滚！放开！听见没有？」
　　「哥，给吧，给吧……」
　　「嗤啦」，守根衣服被扯破。
　　「三刀，别这样。想要就去找女人，别拿充数。」
　　「拿充数？」三刀表情立时变得狰狞万分，撑起上半身吼道：「何守根，娘还有没有良心竟然说出这种话！好！老子今晚就拿充数了！」
　　说完就往身上一骑，伸手就去撕衣服。
　　「三刀！放肆！」守根急得浑身冷汗唰就下来了。这流氓想来真！
　　「放娘肆！老子今晚不上了，就跟姓！」手指摸到身下胸膛里那点柔软，下意识地用指尖捏住搔了搔。
　　「舒三刀！」
　　「嘿，哥，帮吸出来。」一颗大脑袋低下，伸出舌尖就舔。
　　守根身体一震，「三刀别开这种玩笑！们有话好好说。」
　　「看像开玩笑样子吗？」如果没做那场春梦也就罢了，偏偏做这梦，梦中人还就在怀里。这种隔靴挠痒越挠越痒状况，逼得都快疯了！
　　用舌尖舔不够，张嘴就把那块全部含了进去。用劲一吸。
　　守根当即发出一声怪异呻吟。
　　三刀竟然兴奋到浑身颤抖。扣押住守根力道也越来越重。舌头在那逐渐变得硬质肉粒上来回刷，刷完这边赶快又换另一边。
　　「舒三刀，警告！如果真敢乱来，小心们朋友都没得做！」
　　男人抬起头，双眼通红。「不做就不做！以为老子想跟做朋友？老子只想用XX操！」嘴用不上，就改用手指去提拉揉弄。
　　「舒三刀──！」
　　屋外寒风依旧凛冽，天暗得诡异。
　　片马寒冬真正来临了。






边城片马 第七章

　　守根裹著棉袄，顶著大清早清寒，大踏步向家中赶。
　　路上有熟人看见，想打招呼，举起手又放下。因为守根气势太可怕，那脸上明显怒火可以烧熟一锅粥。
　　也许就因为这份可怕气势，路人并没有人注意到守根穿了一条看起来不太适合裤子。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太在意。家里穷嘛，裤子互相穿那常有事。
　　守根快要气炸了。
　　其实真要问气什麽，也回答不出。
　　总之，就气。气到三刀後来放开，还大吼：以後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个月！欠银子一个子儿不差地都还给！
　　吼出这句话时完全没想到要怎麽在两个月中筹到一百……不对，五百两银子。月利两分，太狠了，幸亏没说利滚利，否则只有撞墙份。
　　死流氓！ 有种一辈子别来找！否则见一次砍一次！
　　刚推开大门。
　　「守根！终於回来了！」二娘侍妆见到，立刻眼中含泪急迎了上来。
　　一听二娘声音悲戚，守根心中一震，连忙迎上去问道：「二娘，怎麽了？」
　　「守根！根子！终於回来了，终於……」二娘哭了出来。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守根心知不妙，收敛好自身情绪，立刻追问。
　　「爹呢？小妹呢？还有娘呢？」
　　「夫人带著清韵在屋里，老爷……」二娘哽咽，不住抽泣。
　　「二娘，别急，慢慢说。爹怎麽了？」守根一边问，一边扶著二娘往家里走。
　　二房侍妆擦著眼泪，边走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昨晚何家老三耀祖不知为何在城西一家酒铺与人发生争执，很多人都看见们吵架最後耀祖被那人赶出酒铺场面。结果不久後那与耀祖吵架男子被人发现死在榆荚巷里，头上还被人砍了两刀。
　　「死那人谁？」守根问。
　　二娘回答：「听说红灯笼赌场二当家，就在城西专门放高利贷那个高剥皮。」
　　说著就又哭了出来，「这都造了什麽孽哦！儿啊，做了什麽事，要去找那个高剥皮啊！呜呜，老天爷呀！」
　　「二娘，别哭，後来呢？耀祖到哪儿去了？」守根急忙道。
　　「耀祖……唉！」
　　侍妆告诉守根，昨天深夜高剥皮家人突然带来官差，说要捉拿耀祖回去问话。
　　何爹问清事由，气得发抖。让中元去找耀祖，但找遍耀祖可能去地方都没找到。
　　高剥皮家人蛮不讲理，见找不到耀祖就要把何爹带去衙门，还说耀祖欠了们一大笔钱。
　　何爹发怒，拿扫把赶们走，结果却被官差说成阻挠官差办事还敢行凶，就把何爹锁了去。
　　「呜呜，中元跟在後面去衙门打点……守根说怎麽办呀？耀祖又不知死到哪儿去了，怎麽会出这样事？呜呜！」二房侍妆可能从昨晚就一直哭到现在，两眼肿得像核桃一般。
　　「二娘，别急，现在先把爹弄出来最重要。不管耀祖不真犯了事，们抓爹去毫无理由，这就去把爹弄出来。至於耀祖，」守根一咬牙，「暂时随去。如果回来，二娘问清缘由就立刻让进山躲起来。」
　　二娘不住点头，拉著长子又哭又笑。哭们家近几年灾情不断，眼看著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又出新灾；笑这不她亲生长子却对哪一个兄弟妹都掏心窝好，对她更孝顺。
　　「守根！」房门拉开，等不及大房何姚氏听到儿子声音，也含泪奔了过来。後面跟著清韵。
　　「大哥……呜呜，爹被抓走了，呜呜……」
　　两大一小三个哭泣女人，守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娘，二娘，小妹，们别哭，这就去衙门看看。如果和中元们错开，就让们在家等，知道不？」
　　娘拿著手帕一边擦泪一边点头，「守根，爹身体不好，人又倔，被抓到牢里这还怎麽得了！快点把弄出来，就算把家里底子全掏了，也得先把爹弄出来！」
　　「娘，知道了，和二娘带小妹待在家里，谁来也不要开门。还有们看著把家里值钱东西收拾一下，也许用得上。」
　　两位母亲一起点头。
　　守根刚要走，娘又一把拉住。
　　守根回头。
　　「根子，弟……看见别骂，让逃得越远越好。那孩子、那孩子……唉！」
　　「娘，知道。」守根拍拍娘手，让她放心。
　　二娘侍妆扶著大房、原她小姐何姚氏，眼里满浓浓感激之情。
　　何姚氏反手拉住她，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守根无法，只得和小妹把两位母亲一起扶进里屋，安顿好了，这才匆忙向衙门赶去。
　　
　　中途碰见沮丧而归中元，得知赎回老爹要一吊钱。守根一声苦笑，只好又转回头回家取钱。
　　「大哥，……」中元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守根顿住脚步，「中元，明白要说什麽。哥不会耽误！」
　　「大哥，」中元脸色通红，低下头。
　　叹口气，守根拉著继续赶路，「不用说，都明白。不用有什麽负担，赶考最重要。爹娘说没错，只要能考出功名，以後咱家哪还会碰上这种事情。」
　　「就！如果考取秀才，甚至登入龙门，看还有谁敢对何家无礼！」中元脱口而出。
　　摇摇头，守根忍不住刺了自己弟弟一句：「那也要看有没有这个运气及才气才行。」
　　「大哥，不相信？」
　　「大哥不不信。只这世道不有才，就代表一定能考取功名。还小，得失心不要那麽重。明年能考上最好，考不上也没什麽，再重考就。」
　　中元有点不服，但这时节也不适合和大哥辩论能否一定考上问题。现在最重要，先把自家老爹给赎出来。
　　
　　但事情没那麽简单就过去。钱交上去了，老爹却不见出来。
　　守根心急火燎地到处询问缘由，最後总算出来一个衙头，说何爹涉嫌放走自己行凶儿子，现在不能放。
　　守根气得一把抓住这衙头衣领，叫道：「们不让们拿钱赎人吗？现在们钱送来了，们怎麽不遵守约定？们到底衙门还强盗？说爹放走耀祖，们看到放人了吗？说耀祖杀人逃跑，们又有何证据？」
　　「反了小子！竟敢在衙门前闹事！找打哪！」
　　那衙头歪鼻子斜脸，根本没把愤怒守根放在眼中。一脚把守根踢倒在地。呸一声，吐了口痰在地。理都不理地转身就走。
　　「等等！们不能这样！们把爹还出来！官老爷，官老爷！们不能冤枉好人呀！」
　　守根气得要吐血。
　　从来都民不与官斗，明知高剥皮家联合了官家故意来整们，但知道又有什麽用？
　　们何家在官府一无人，在片马城又无权无势更无钱，偏偏惹上本城地头蛇，们能走路不多。要麽拿耀祖抵，要麽就一个字：等！等官老爷发慈悲。
　　片马城现任知县刘孝，官誉一般。和本城富绅走得较近，对百姓说不上好心，但也不至於天怒人怨。
　　守根无奈，只得让中元赶回家去写诉讼状子，则抱了点侥幸心理，一个人留在官衙外等了一天，也求了一天。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出来理睬。
　　
　　「爷，」
　　「怎麽了？」要出门男人止住脚步。
　　「何家出事了。」
　　「哦？」
　　「何父被关进大牢，何家三子何耀祖逃亡在外。」
　　「怎麽回事？」
　　「说何耀祖杀了高老二，还欠了高家大笔银子。」
　　「何耀祖能杀得了高老二？笑话！」男人嗤笑。
　　「高家人盯准了何家，看样子不管高老二不何耀祖杀，高家都不打算放过何家。您看……」
　　「看什麽？」男人懒懒地道。
　　「您……不打算伸手帮帮何家？」
　　「再说吧。」
　　「爷？」
　　「等何守根过来求再说。」男人一脸怨怼，恨恨地走了。
　　老人无言望著男人背影远去。
　　
　　又累又饿，又渴又急，忿怒至极担心至极却完全束手无策守根突然感到右腿骨断裂处传来一阵尖锐剧痛，疼得眼前一黑。
　　来了！
　　守根单手撑在衙门前石狮子上，强忍著，等这阵痛楚过去。
　　明天大概要下雨吧。而且这雨还不会小。守根揉著右腿苦笑。
　　四年来，这痛楚一次发作比一次厉害，不每次下雨都会发作，但每次发作必定会下大雨。
　　也为此去看过郎中，但看过郎中总说：这没什麽大不了，骨头断过地方，在阴雨天疼痛那正常事。平时注意保暖就好。
　　先回去吧，再等下去也没多大意义，不如回家和中元商量一下。待疼痛略微缓和，守根怀著沈重心情拖著脚步走上回家路。
　　
　　「啪！哢啦！」
　　只顾低头想心事没看路守根一下子踢倒了搁在路边一根扁担。
　　偏偏那扁担好死不死就砸在了扁担旁边瓷器上。砸在瓷器上扁担发出沈闷响声，接著就一声「哢啦！」。
　　这响声也惊醒了坐卧在路边打盹挑夫。
　　守根眼睁睁地看著扁担往瓷器砸去，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大肚子青瓷花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就来不及伸手去扶。
　　那挑夫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花瓶裂了一个大口子，当即腾地站起，反应奇快地一把抓住守根大喊：
　　「别跑！怎麽搞得！走路不长眼睛啊！知不知道这花瓶值多少钱？给俺赔！」
　　守根有苦说不出，张嘴不停赔不。
　　「对不住，兄弟，真不有意。看能不能……」
　　「俺管有意还无意，俺这花瓶坏了，不赔俺谁赔俺？走，要不赔俺，俺们就去衙门说理去！」
　　「兄弟，这位兄弟，且息怒。们有话好好说。」
　　见这里吵起来，老百姓天性，一见有热闹可瞧，立马围成一圈。外面看不到，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麽事，好奇心使然，就更想往里挤。
　　结果不到一会儿工夫，这街道处就围了一大圈人，愣把路也给塞了。
　　看到围观人众多，觉得自己抓著理挑夫声音也就越发大了起来。
　　「不行，俺这花瓶要送到舒府，把它砸了，要俺怎麽跟人交差？」
　　「送到舒府？」守根呆住，送到舒府瓷器，能便宜吗？这下得赔多少钱？
　　守根皱起眉头，无奈，问道：「这位兄弟，可知这花瓶大概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俺不知道。不过至少也要这个数吧。」挑夫张开大大手掌比了比。
　　「一……千文？」守根不敢肯定地问。
　　「一千文？俺呸！这花瓶最少也值十两雪花银！」
　　什麽？！守根大惊失色。
　　天哪！怎麽会这样？这该死这麽贵花瓶为什麽就让这麽一个挑夫随随便便挑上了大街？
　　一听一只青瓷大花瓶竟要十两银子，众人伸长了脑袋想看那花瓶长成啥样。
　　「这位兄弟，家里有点急事，得赶著去办。看这样好不好，先跟东家解释，如果舒府要赔这花瓶，就到南大街丁号房找，门口有棵枣树就。姓何，这里有不少乡亲都认识，到南大街说找姓何人家，包一找一个准。好不好？」
　　挑夫也不知怎麽走了神，眼睛东瞄西看，似没听到守根说了什麽。
　　守根急啊，急著回家想办法救出老父。
　　就在这一团乱时候，巡街衙役闻讯赶到。
　　守根心一横，一跺脚，趁衙役过来、挑夫走神当儿，悄悄溜出人群。
　　有认识守根，都同城人，自然帮里不帮外，帮著遮掩，让溜得更加顺利。
　　钻出人群，走没两步，守根忽然抬头向斜对面望去。
　　只见不远处酒楼上，一个人正临窗望向这里。
　　那人……
　　
　　临窗那人发出一声沙哑叹息。
　　因为这个挑夫，本来想甩开狐朋狗友去找某人谈谈心，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带著两只醉鬼，来到这家与其离之不远酒店继续喝起第二摊。
　　在城外看见挑夫时候，看到花瓶上有舒家隐秘标记，好奇下就找人跟了一程。
　　没想到对方既没入店也没立刻赶往舒家，却在大街上随便找了处地方停下来歇脚。
　　这人发现有人跟踪了。
　　有意思跟踪人不止一批，除了安排人以外，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这名挑夫。
　　於选择了这家酒楼，就想看看会有什麽事发生。没想到，倒真给看到一些很有意思东西。
　　比如说，虽然可以预料到家根子哥现在很有可能奔波在外解决一些不得不解决家事。但怎麽也没想到守根会在这个时辰打这里路过，并那麽不小心踢倒了人家扁担，那扁担还就偏偏顺便砸碎了那花瓶。最妙就把那几个跟踪人牵到了明处。
　　说这不很有意思？
　　所以说哪，世事难料。哪怕再聪明再会算计人，也不会知道下一瞬间究竟会发生什麽意想不到事。
　　究竟那花瓶里藏了什麽秘密？
　　跟踪挑夫那夥人想得到什麽？
　　自己想要东西会不会就在挑夫身上？
　　现在这事又会如何变化？
　　摸摸下巴，男人笑：有意思。
　　不过一想到某人，男人眉毛又耷拉了下来。
　　唉！说起来那人明明也不什麽七窍玲珑心人，更与狡狯、机智等词沾不上边，怎麽就搞不定呢？竟然还让说出桥归桥路归路，这可以让人气得七窍生烟屁话！
　　想跟老子一刀两断？美得！老子这一辈子就缠定了！
　　喝了一天酒，瘫在酒桌上另外两人听到叹息声，其中一锦衣公子抬起头醉醺醺地看了男人半晌，确定坐在对面人还之前与自己喝酒友人後，咕哝著问了一声：
　　「三刀，在看什麽？」
　　看们家根子。
　　「三刀？」
　　「看那浑家。」男人没好气地回答。
　　「什麽？！」霎时，锦衣公子酒醒了一半。
　　「说在看什麽？」
　　「老婆。」
　　这下连另一个已经快趴到桌子底下人也忍不住爬上来了，「说在看谁？」
　　男人闭上嘴，懒得再复述。
　　两个醉鬼突然一齐冲到窗口，挤开那人，扒著窗棂，探出头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在哪？在哪？美人在哪？在下怎麽只看到……那？」
　　「就，怎麽没看见车马轿？那不立威镖局副总镖头无影棍张绍吗？怎麽跟衙役纠缠在一起？三刀，夫人不看一日夜未归，出来找？」
　　两个醉鬼说话也东一句西一句。而且可能看到什麽有趣东西，半晌眼睛也没收回。
　　叫三刀男人握著酒杯，轻轻晃著杯中黄汤，叹道：
　　「如果真出来找就好了。」
　　「怎麽了？」锦衣玉带英俊公子回头问，那眼神，突然间变得要有多亮就有多亮。
　　三刀搓搓下巴冒出青青胡渣，表情有点无奈，「好久没看到了，昨晚想跟亲热，结果……唉！」
　　「哦？怪不得前段时间急著要回家，原来……。嗯嗯，也，风流了那麽长时间才回家，要娘子，也不会理。」锦衣公子不住点头，看三刀眼神充满幸灾乐祸嘲讽。
　　另一个青年也放弃去研究那裂开花瓶到底装了什麽，回头……天！这脸长，简直就招灾惹祸。异常俊俏男子挤到男人面前道：
　　「哎，三刀啊，们这次来就想看看夫人到底何方神圣，长成了什麽样，让可以当著在下天下无双妹妹面，说想老婆了，该回家了。可却藏著掖著，当宝贝似连引见一下都不肯。也太那个了吧！」明明长得非常好看，却穿得异常臃肿青年激动地把桌子拍啪啪响。
　　「承丰，同男人，怎麽不理解三刀心情呢？想要有一位闭月羞花、美丽不似人间妻子，会舍得把她引见给其男人看？就算们三刀，也会担心会不会引来其人窥伺之心呀！可惜啊可惜，们千里迢迢赶来，却依然没有这个眼福啊！」
　　三刀斜了这借酒装疯戴霞山庄现任庄主一眼，这家夥，不知道以前不被揍得太多，逮著机会就恨不得损一通，可胆子太小，只敢借酒壮胆。
　　三刀哈哈两声权充嘲笑，伸长脚，直接架到了窗棂上。
　　这个动作本来很粗野，偏偏这个男人做来，却把男人味挥发得淋漓尽致。就脸上一个黑眼圈看起来有点……
　　锦衣公子，也戴霞山庄现任庄主余非用异常妒忌眼神瞪著那双长腿，那表情看起来像恨不得用刀子把那腿上肌肉全部刮下来才开心。当然，腿骨也能顺便剁掉一截那最好。
　　粗犷男人大冷天敞开著衣襟，腿架在窗棂上，可能觉得用杯不过瘾，直接吸了一个酒坛抱入怀中，拍开坛口，对坛直饮。
　　「哈！」一口气喝了半坛，烈酒烧灼著喉咙，男人满足地眯起双眼。
　　「们会见到。以前不经常沾家，也怪不得对有怨言，说对，平时积累很重要！日久生情嘛。也怪不得说要和桥归桥路归路。现在麽……」
　　「现在又怎样？告诉，女人怒意可不那麽简单能消得了！这点问爹最清楚。」余非不无醋意地咕哝。
　　「在下倒越发想见见这位奇女子了！在下倒要看看，到底什麽样女人竟能和浪子三刀说出桥归桥路归路这样话，而们三刀还巴著不愿放！这要让在下妹子知道，啧啧！」长得太漂亮石家堡少堡主石承丰不怀好意地瞄了三刀一眼。
　　嘿嘿，浪子三刀，如果不希望家那个小花椒跑过来找老婆麻烦，就看要拿什麽来堵这张嘴了。
　　浪子三刀显然没把这两个狐朋狗友威胁放在眼中，搓著下巴，表情带了那麽一点点烦恼。
　　「们说，不因为没把明媒正娶，所以才不想跟？」
　　「哈？！」两个男人一起大叫。
　　「那样美人竟然没把人家明媒正娶？！」
　　根子美麽？男人歪头想了想，凭良心说，根子长得也算周正，可离漂亮、美之类词就差得远了，男人嘛，自然长得粗了一点。如果说石胖子美，那倒无可厚非。按理说跟石胖子交情也不差，认识时间也不短，怎麽就没看上石胖子？没有想要对石胖子干些什麽？
　　而自己也不知怎麽回事，打十三岁起就想爬到那个不美何守根身上干些什麽，之後为实现这个夙愿挑战无数次，可惜每战每败。唉！
　　「浪子三刀，太过分了！」
　　「就！说吧，要用什麽贿赂在下？否则在下就告诉在下妹子，说并未成家，她做大房可能性还很高。」
　　「砰！」
　　两个拳头一起砸到穿得胖墩墩石少堡主身上。
　　三刀砸，因为敢明目张胆地威胁。
　　余非砸，因为昨天这个做哥哥还说要帮追妹妹，今天就当著面说要把妹嫁给别人。可忍孰不可忍，不扁扁谁？
　　「让妹进家门？不行，太危险。」
　　一想到家已经二十七岁还只童子鸡、而且一心想娶个媳妇回家根子哥以後要天天和一个号称天下第一美女女人待在一起……。笨啊？自己给自己找情敌！
　　「危险什麽？怕闹家乱就养在外面。」余非拿话气石胖子。
　　「行啊，只要妹能做大房，在外面养几个，她都不会管。」
　　「那让妹做情妇好了。」三刀色迷迷地笑。
　　「吃著碗里还看著锅里，怪不得老婆不要！」余非鄙视之。
　　「呵呵，谁叫小花椒喜欢呢？那麽漂亮女人摆到家里也好看啊。」气余非说根子哥会不要，三刀说出最让余非介意事情──喜欢女人不喜欢。
　　偏偏石胖子大男子主义，别人要妹妹做情妇，也不生气，竟然还说：
　　「食色性也，男人嘛，三妻四妾有何奇怪。只要三刀养得起，别说三五个老婆，就养上三五十个，谁敢管？不过三刀，在下可跟说好了啊，在下妹子嫁那肯定要做大房，可别找个人来给她气受。」
　　余非侧头，心想打不过姓舒，还治不了这个假胖子？给本庄主等著！
　　「再说吧，如果老婆不要，就去找小花椒帮传宗接代，呵呵。」
　　余非气疯，冷笑道：「舒大侠，还没问您，世上何时又出了一位高手、竟然能把坐上武林排行榜第一位您揍得眼睛黑了一只？」
　　摸摸左眼眶，三刀非常平心静气地道：「老婆。」
　　余非、石承丰一愣之後，同时大喊：「们一定要见老婆！」
　　「再说吧，今天天气不错，去散散步。」三刀忽然道。随即就扔掉手中酒坛，收回双脚，一脚踹开椅子，挠著胸膛走了。
　　「散步？」
　　「天气不错？」
　　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余非、石承丰一起把脑袋伸出窗外，望向那阴沈沈天空……
　　「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余非提议。
　　石少堡主撑著下巴，两眼迷离。
　　「算了，继续养肉吧，去去就来。」





边城片马 第八章

　　且说这边守根一路急赶，也顾不得腿脚生疼。
　　回到家中，守根没去见两位母亲，而先回了自己卧室。
　　打开房门，直奔那张睡了两年木板床。
　　掀起薄薄垫被，抽起一条床板，伸手一摸。
　　东西在。
　　守根脸上露出一点微笑，从床板中提出一个小箱子。
　　这小箱子里装可全部积蓄。本来想给老二赶考用，现在则成了挽救父亲全部希望！
　　嗯？
　　守根心里咯！一下。
　　箱子重量不对头。
　　慌忙打开箱盖，掀起一看。
　　守根一屁股跪坐在床板上。
　　谁？谁拿了积蓄？！
　　
　　厅堂里家里人都在，显然都在等。
　　「娘，二娘……」
　　「爹呢？怎麽没见和一起回来？钱不够还什麽？」何姚氏急道。
　　「娘，先别急。钱交了，但衙门还不肯放人。不过，放心，一定会想办法把爹弄出来。和二娘先去休息，别爹还没回来，们二位先倒了。」
　　「现在哪还能顾得上休息，就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呀！根子，不还有一些存银吗？还有多少？全部交了能不能把爹放回来？」
　　「娘！」中元叫了一声，立刻止住。
　　守根看了二弟一眼。
　　瞒还说？
　　如果瞒，到时拿不出钱来，等著去赶考中元肯定以为自己这个做大哥骗，以那小心眼性子肯定会在家里闹上一番。
　　如果说，也许会让大家一时失望难过，但总比把希望留到最後打破好。
　　长痛不如短痛！决定好守根收拾起情绪，抬头道：
　　「娘，二娘，刚才一回来就去房里取银子。可……银子没了。」
　　「说什麽？！」。
　　「想……大概有人知道藏银地方，趁不注意，偷拿了。」
　　「谁？谁干！」中元叫得最激动：「知道了，肯定耀祖！除了没有别人！」
　　见中元脸色一紧就要发怒，守根接著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还不知道谁拿。没有证据，不要乱冤枉人。」
　　耀祖亲母侍妆脸色苍白，踉跄一步。守根连忙上前扶住她。
　　侍妆挣脱长子扶持，碎步上前拉住二子中元袖子，眼中有羞愧、也有乞求。
　　中元心中闷气，冷哼一声，拂开袖子。
　　「中元！」守根厉声怒叱。
　　中元一抖，勉强对二娘鞠了一躬。「二娘，中元失礼了。」
　　「没事没事，中元不失礼。都怪二娘没把耀祖教好，竟让……」说著，二娘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娘，这跟您没关系。中元糊涂，您别理。」说著，守根从後面就给弟脑勺上来了一巴掌。打得中元往前踉跄一步。
　　「就，二哥最坏了，又没有看到三哥拿大哥钱，凭什麽骂嘛。」坐在椅中两脚悬空清韵为疼她三哥打抱不平，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想到这一句话却引发了她娘冲天怒火。
　　「这个死丫头！让胡说八道！」二娘侍妆疯了一样一把扯下小女儿，逮住就打。
　　「打死！打死这个扫把星！让胡说八道！让祸害何家！」
　　「二娘！干什麽！疯了吗！」
　　守根惊吓之余立刻反应过来，冲上前去一把夺过被她娘打懵了可怜幼妹。
　　「呜哇──！」知道安全清韵这时才感觉到痛一样，大哭出声：「大哥！大哥……」
　　「根子，让开！今天让打死这个死丫头算了！这个扫把星，当初就不应该把她生下来，自从她出生，家里就没有过好事！让打死她，让……呜呜！」
　　「二娘……」
　　「侍妆，在胡说些什麽？看把清韵吓。」大房何姚氏也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忙拦住二房，劝慰道。
　　「都错！这都错啊！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败家，女儿带霉，呜呜，这都错啊！」二娘侍妆一把抱住大房嚎啕大哭。
　　「侍妆，这怎麽会过错？养不教父之过，如果做母亲真有错处，耀祖大娘，一样难逃其咎。说清韵扫把星，这更从何说起？侍妆，这们何家命，这们何家命啊！」何姚氏说著说著又哭了起来。
　　「二娘，对不起。都不好，清韵不扫把星，您不要这样说她……」中元低头，喏喏难言。
　　「二娘，就呀。清韵怎麽可能扫把星？如果她扫把星，当年那场大火，们全家又哪能落得命在？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清韵根本就小福星，所以当年林场山体塌方，死了那麽多人，却只断了一条腿。南大街起火，只有们家得以全家逃脱。那两年们那麽难，可不也熬了过来？二娘，耀祖不学好，那就更不您过错了。」
　　侍妆泪汪汪地回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踉跄走到小女儿面前，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道：「清韵啊，娘对不起，娘对不起啊！哥哥耀祖、作孽哟！」
　　看一向坚强二娘如此伤心，守根简直恨不得把耀祖抓来狠狠地用扫帚抽一顿。
　　待二娘情绪平定一点後，守根示意中元把母亲和二娘及哭累小妹一起送回房，空荡荡堂屋只剩下一人。
　　慢慢地在椅子上落座，守根呆呆地望著堂屋青石板，……怎麽办？
　　外面，大雨倾盆而下。
　　
　　第二天天没亮，守根就冒雨带著中元写好状子直奔衙门。状子递进去了，可就这样，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守根恳求见老父一面，从早上求到中午，说破了嘴皮衙役们也只摇头。说何爹涉嫌放走自己行凶儿子，不能放也不让人见，除非何耀祖出面。
　　有那认识守根，悄悄告诉，高家为此事付了大笔银子，铁定了心要抓住耀祖。现在想要何父出狱，一个字：难！说完，就进去把衙门大门关上了。
　　「开门！把爹放出来！把爹放出来──！们为什麽收了保不放人！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们何家冤枉啊──！」
　　时间已经过午。路过人偶尔会看两眼，却没人上来多问。
　　前後不过两天时间，何家三子欠债杀人逃跑事已经传遍这座边城。
　　有人纯粹怕惹事上身，要知道高剥皮一家人可不好惹。
　　有人不看人笑话就不错，哪会管别人闲事。
　　就算有那有心想帮，上有官、下有匪，想管也不敢管啊。
　　守根叫得声嘶力竭，可此时衙门口别说人影，就狗影也不见一条。
　　担心，焦急，愤慨，不管三七二十一，湿透了也冷透了守根拿起衙门门口鼓槌就往皮鼓上擂。
　　「咚咚咚！咚咚咚！」
　　「咿呀」，衙门大门拉开了一条缝。
　　「守根，想死了啊！竟然敢击鼓鸣冤？疯了不？」
　　上午告诉守根内幕衙役急得从门中闪出，一把夺下守根手中鼓槌，骂道：「想死也别连累，今天轮勤，到时候县太爷问外面谁击鼓鸣冤，要怎麽跟说？」
　　「王兄弟，这到底怎麽回事？不说交了银子就能把爹放出来吗？怎麽银子交进去了，连人都不让见一面？」守根简直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拉著王姓衙役不停追问。
　　王姓衙役看守根著实可怜，四周瞄看一番，凑过去，低声道：「跟说呀，这事麻烦大了。」
　　「怎麽麻烦大了？」守根告诉自己不要急，一定要沈住气。
　　「听说有人跟县太爷发话了……」
　　「什麽话？倒说呀！」
　　「说何梦涛不能放，除非拿何耀祖来换。明白了没？就一命换一命！明白了就快回去吧，别在这闹了，如果也搭进去了，想想那一大家子要怎麽办？」
　　守根站在大雨中，看著紧闭衙门，握紧双拳。
　　
　　高大男人站在巷角阴影处，默默注视著那站在雨中似已忘记寒冷黑瘦男子。
　　「要等到什麽时候才肯来求……」男人很不高兴地皱眉喃声道。
　　
　　站了一会儿，守根也不知想通了还怎麽，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转头走了。
　　
　　整整两天，守根到处奔波，求爹爹拜奶奶，家中能变卖都变卖了也没能见到老父一面。
　　耀祖更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根本打听不到消息。
　　「大哥，去求求三刀哥吧。三刀哥一定有办法，大哥，呜呜！」小妹清韵拉著不停哭泣。
　　三刀？大哥难道没有去找？老二中元抬起头。
　　「根子，没有办法了吗？真没有办法了吗？」何姚氏脸色悲伤，满脸绝望。
　　二娘侍妆短短几天已经自责得骨瘦神消，连看大儿子一眼勇气都没有。
　　一面不知老父在牢狱中如何心焦，一面家中母亲们日夜哭泣，再看看宛如失了希望郁郁不得志二弟，还有失了天真笑容幼妹，守根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到底在坚持什麽？不觉得很可笑吗？
　　明明知道有谁能帮助，明明知道只要那个人肯出面，也许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为什麽还要犹豫？就为了可悲自尊？
　　何守根，以为什麽东西！
　　「娘，二娘，再去找人想想办法，们不要急。」守根咬牙说出了这句话。
　　
　　站在这离知县官衙不远院子後门，守根不容自己有踌躇工夫，一跺脚，抬手敲响门扉。
　　门「咿呀」一声，打开了。
　　老赵头看见，愣了一下。
　　「赵伯，三刀在麽？」
　　老赵头摇头，奇怪道：「怎麽来了？爷让来？」
　　守根脸一红，摇头道：「不，、找三刀有点事。能不能进去等？」
　　「进去等也没用，爷没说要过来。」
　　「那在哪里能找到？」
　　老赵头抓抓头，「城西吧，在那儿还有几个落脚地，到城西去转转，说不定能碰到。」
　　「谢谢了，赵伯。」
　　老赵头挥挥手，表示没什麽，转身把门关了。
　　守根走没两步。
　　「何守根。」
　　守根回头，就见刚把门关上老赵头又打开了门，站在门暗影处，对说道：
　　「不要再跟爷来往。还有，……小心舒家。」
　　说完，不等询问，就把门闩栓上了。
　　什麽意思？守根一头雾水。
　　难道老赵头已经知道和三刀之间事？对了，那晚们俩闹得动静那麽大，老赵头不可能什麽没听见。
　　一想到这，守根脸颊立刻变得滚烫。
　　但舒家？
　　守根搓著滚烫脸心想和舒家从无来往啊。怎麽老赵头会要小心舒家？
　　难道……这跟耀祖事有关？
　　
　　城西能不来，守根真不想来。
　　一踏入城西最著名花街，就觉得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站在婉楼前，守根拉了拉衣摆。抬起头咳嗽一声，一脚跨上一节台阶。
　　「哟，王头，来了呀。奴家这就去叫们丽丽出来迎您啊。」
　　站在台阶上刘嬷嬷一看熟客来了，立刻一摇三摆地迎了上来。
　　「刘嬷嬷，几天没来，丽丽好不好？」叫王头中年男人哈哈笑著越过守根，大步跨上台阶。
　　「好？怎麽好得了？您不来看她，们丽丽都得了相思病啦！丽丽，还不快把丽丽叫出来！」
　　「这位小哥，来玩啊？」刘嬷嬷转回头注意到台阶上还站了一个人。
　　木掉守根赶紧摇头，两手连摆，老老实实地收回脚，重新回到婉楼墙根下站著。
　　刘嬷嬷上下扫了一眼，哼，穷鬼加胆小鬼！立刻决定不予理会。
　　「嬷嬷，婉娘今晚可会出来抚琴？」
　　「刘公子！哎哟，这可真稀客！您老快请进快请进。今晚呀，们婉娘亲手调教一个女娃儿要出来献艺，还请刘公子赏脸捧个场啊。」
　　「好！好！」刘公子在花娘簇拥下满脸笑容地走进婉楼。
　　时间一点点溜走，守根靠著婉楼墙根从站变为坐。
　　不敢确定那人一定就在这里，但能想到稍微正经一点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那人行踪，最後还城西凤凰酒楼老板娘告诉，刀哥这几天都住在婉楼。
　　月上中天，婉楼门前已经从嚣闹变得安静，两名龟奴无聊地靠在门柱上聊天，偶尔也会瞟一眼。
　　守根紧紧衣衫，锤锤腿，觉得自己现在行为有点傻。
　　本来想得好好，大著胆子走进去找到那流氓，然後恳请帮忙，无论那流氓提什麽要求。
　　结果却在门前却步，连迈进婉楼大门都不敢。
　　想回去，又怕正好出来。结果变成要在这里吹一夜寒风。
　　犹豫来犹豫去，回去等、早上再来问问看，还干脆在这儿等到出来？
　　眼角余光中，对面有名半掩门子一条街闪出一条身影，沿街快步向东边走去。步伐匆匆，很快就融入黑暗中。
　　守根愣了一下，一骨碌爬起来追了上去。
　　耀祖！
　　守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虽然只一闪眼，但从小一起长大兄弟不可能不认识。
　　耀祖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就不怕……
　　想叫三弟名字，又怕给惹来麻烦。这里可城西，高剥皮地盘。
　　这时守根已经顾不上去等三刀，好不容易才看到这个惹事生非三弟，恨不得立刻追上对方给几个大巴掌，再逼问高剥皮不杀。
　　如果……
　　得让这个王八小子赶紧离开片马，而不在城西高剥皮地盘瞎穷转！
　　守根一路紧追，也不晓得对方不感觉出後面有人跟踪，步伐越来越快，且尽往小巷子里钻。
　　守根眼看著就要跟不上了，没法，只好张口叫道：「小三，！大哥，等等！」
　　可前面那人在听到後面叫声後，竟然飞跑了起来。
　　「小三！」
　　守根腿脚不便，哪能追得上前面跑得飞快身影，不到一会儿就跟丢了人。
　　「这个混帐东西！跑什麽跑！」守根双手按膝，气喘吁吁地小声骂。
　　等腿疼稍微好一点，守根转身往回走。
　　这个死小子，竟敢听了叫声还敢跑，八成做了亏心事！
　　怎麽办？难道真杀了高剥皮？
　　为什麽？
　　为钱？还为了别？
　　耀祖真欠了赌债？
　　守根到现在还有点难以置信。家这个三弟虽然有点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做事不能踏踏实实，也确实好赌。但杀人？怎麽都无法相信。
　　家弟弟知道。绝没有那麽大胆子。
　　「砰。！当。」
　　右手边巷子里突然传来沈闷响声，似乎还伴随了一声压抑痛苦呻吟。
　　守根站住脚。
　　谁？耀祖吗？
　　若非夜深人静，若非正在追弟弟，一定不会因为这点声音就在城西暗巷中停下脚步。
　　「小三？」守根对著巷内试探地小声叫。
　　「……」低低，几乎无法传进耳中呻吟响了一下立刻消失，似後继无力。
　　守根往前踏了一步。
　　这里？
　　一抬头，在月光下，守根看到了这条巷子独特标志，一棵栽在巷子口不知过了多少年月老榆树。
　　榆荚巷。
　　高剥皮惨死地方。
　　进，还不进？
　　
　　「……」
　　低低呻吟再次传入耳中，这次似乎比上次清晰了些。
　　人。
　　守根一咬牙，迈脚走进榆荚巷。
　　矗立在巷口老榆树默默地看著拖著脚步从它面前走过。
　　守根不敢抬头看老榆树，在明月下，奇形怪状老榆树看起来十分可怖。地下倒影伸得老长，长长像一只只不怀好意鬼臂。
　　在离老榆树不远地方，大约巷子中段处，守根看到一团黑影倒伏在地。边上一只大木桶和一把倒地铁锹。
　　想来那些声响就这团黑影绊倒这些东西才发出吧？
　　没有人出来，除了以外。
　　城西这片地，普通老百姓都深知一条规矩：入夜了，不管听到什麽声音，切记只管自扫门前雪，千万莫管人瓦上霜。就连巡夜城兵只要事情不在眼前发生，一般都不会改变固定巡逻路线。
　　换言之，只要不在城兵固定巡逻路线上，不管发生什麽事，晚上绝对没有人来管。
　　咽口口水，守根在黑影前站住。
　　呼，还好，不耀祖。
　　虽然对不起地上那人，但守根真感到一阵轻松。同时也敢大著胆子去瞧地上人到底死活。
　　「喂？」守根弯腰小声叫。
　　刚才站远了还没觉得，如今这一靠近，一股浓浓血腥味立刻传入鼻间。
　　没有任何反应。
　　看这人衣著似乎只一个普通人，背面几道深深刀痕，血把破出棉絮都染黑了。
　　还活著吗？
　　守根伸手轻轻推了推。
　　地上人没有任何声息。就连一声微弱呻吟都没有。
　　不管死活，自己既然发现了就不能让人就这样躺在这里，至少也要把此人尸体送到衙门，让们把这人家人找到吧。
　　深吸一口气，默念著阿弥陀佛，克制住恐惧心，守根单膝跪地，双手插到那人头下，小心把那人翻成正面。
　　啊！那挑夫？
　　不敢确信守根就著不甚明亮月光，扶起那人上半身，仔细看了又看。
　　没错，就那挑夫。
　　怎麽会？
　　怎麽会突然死了？
　　怎麽会在追耀祖到此时死在榆荚巷内？
　　想到自己还欠此人十两银子，守根心底一凉。
　　怎麽办？
　　当时不知有多少街坊邻居看见弄破花瓶被索赔偿。现在这挑夫却死在榆荚巷内，且发现。
　　这、这就算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楚呀！
　　放下此人，立刻离开？
　　守根抱著尸体，心乱如麻。
　　放下，立刻走。
　　放下……
　　衣领一紧，守根低头一看，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一只青筋毕露、满血污手紧紧攥住了胸前衣襟。
　　「、、……」只想想，没真想要丢下。守根在心中大叫。
　　「、放心，一定会帮找到害人，还有家人。、……」
　　可怜从没做过亏心事守根，就因为刚才想了些糊涂心思，又以为此人已死，竟然以为死掉挑夫不满想法来找算帐，被吓得汗毛倒竖，冷汗湿了後背。
　　「呃……唔……找……找舒春……山，说……说……」挑夫抓紧衣襟，伸著头，似乎努力想告诉什麽。
　　舒春山？谁？舒家人吗？
　　「……舒……三……呃……」
　　挑夫头一歪，手滑下，一口黑血从嘴中涌出，死在守根怀里，死不瞑目。
　　舒三？哪个舒三？
　　难道？！
　　守根愣了半晌，待心跳一点点平复，伸手慢慢覆上了挑夫圆睁双眼。
　　「放心，交代事会转告给舒春山。……还请一路好走。」
　　死亡看了很多，可真有个人就这样浑身伤痕躺在怀里，并在怀里咽下最後一口气……
　　守根垂下眼帘，手撑地，想把人抱起。
　　一次不行，再一次。
　　腿脚不便，但有力气。只要能让站起来，就能把这个人送到衙门。
　　冷不防背後有人轻轻唤了一声：「根子。」
　　守根吓得一抖，怀中尸体也差点落地。
　　谁？
　　谁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城西老巷中？
　　会不会误会杀了人？
　　抱著挑夫尸体，守根缓缓转过头。
　　
　　陋巷中，月光下，一个高大魁伟男人敞著衣襟，就那麽随随便便站在那儿，正皱著眉头看著，下巴上胡子好像有几天没刮了。
　　怎麽？
　　「大冷天，就爱这麽穿。不冷麽？」
　　随意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守根也皱眉，急速跳动心脏不知何时已恢复正常，也许在看清男人谁一刹那间吧。虽说挑夫遗言让有点不安，但知道面前男人绝对不会伤害。
　　三刀不知道罪臣在听到圣旨恩赦时什麽感觉，但在听到守根这句话时，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扑上去号啕大哭。
　　「怎麽在这里？」三刀强自收敛表情，假装很随意地问。并随手合了合衣襟，走到尸体面前蹲下。
　　「看……来找。」守根临时改口，不不相信对方，而不想再让任何人怀疑弟弟又杀谁谁凶手。
　　「找？什麽事？」三刀把手中尸体接了过来，放在地面仔细翻看挑夫尸体，似乎在找寻死因。
　　守根蹲坐在身边，憋了憋，还说了：「想请帮忙救爹。」
　　「爹怎麽了？」男人声音听起来有点飘。
　　守根瞪，就不信家出了这麽大事会不知道。
　　三刀等了半天，没听到守根回答一句，有点奇怪，调整好表情，抬起头。
　　「怎麽死？」守根蹲累了，干脆一歪腿坐到地上。
　　「不怕？」三刀大起胆子，去摸根子哥脸。
　　守根挥开手，蹦出一个字：「怕。」
　　三刀笑。已经控制不住飞扬心情。
　　「说说看，怎麽跑这儿来，还和一具尸体呆在一起？」
　　这男人个天不怕地不怕老子最大主儿，守根则看到这人就觉得没什麽可怕了。两个人竟然就围著尸体聊起天来。
　　守根想想，两成谎话八成实话，除了没提耀祖外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在婉楼前等，见老不出来，猜可能要在里面过夜，就想先回去再说。结果回家路上听到这条巷子传来声响，一好奇就……」
　　「不跟说了这段时间城里乱，叫不要到处乱跑吗？要找，去找老赵头知会一声不就得了。」
　　守根在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保持了沈默。
　　曾想过许多三刀为难场景，也做好了应对准备。可……可以说在意料中、也可以说在意料外，三刀似乎并没有把那晚绝情话放在心上。至少从语气上这麽表现。
　　至於内心到底怎麽想，又打了什麽算盘。就无法预测了。不过可以肯定，这家夥绝对没有这麽好说话，就那脾气，说了要和割袍断义，还会主动帮才怪！
　　「去婉楼有点事，没留宿，别想那麽多。那里乱，没事不要到那里找。」三刀误会了守根沈默意思，赶紧解释道。随即站起身，顺手把守根也拉了起来。
　　守根心想，乱想什麽了？嫖妓就嫖妓，又有什麽好遮掩。
　　「看出这挑夫怎麽死了吗？」
　　「嗯。走吧，这里不久留之地，等会儿应该会有人来收尸。」三刀拉著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就这样放著不管？要被野狗什麽糟蹋了……」
　　「没事，人马上就到。还想在这里被人抓个正著？顺便再让人把杀人嫌疑栽到头上？」三刀嗤笑。
　　守根犹豫了一下，想要不要把挑夫遗言告诉。
　　「答应要为找到凶手。」话到嘴边，却临时改口。
　　「答应？跟说话了？跟说了什麽？」三刀笑容未收，眼神却变得凝重。
　　守根避开三刀眼光，低下头，摇了摇，「只说要帮找到凶手，也没说出谁，就在怀里断了气。」
　　「哦？」三刀习惯性地搓搓下巴，突然问了一句：「有没有给什麽？」
　　「没有。」守根抬起头，奇怪地看向对方。
　　三刀笑，「一般遇到这种事，死者不都会托付些什麽吗？比如说家书、或者藏宝图什麽。」
　　守根再一次想要不要告诉三刀那名挑夫临终遗言，顺便也问问舒春山谁。
　　而三刀却以为守根懒得理睬玩笑，哈哈一笑，拉著就走。
　　守根挣脱，最终决定还瞒住此事，免得另生什麽意外。决定後，走到挑夫面前，对其一拱手到地，求其谅解。
　　三刀看著，嘴边挑起一个弧度。
　　一直觉得根子哥个很有意思人，果然就如所想，根子哥干什麽事都很有意思。
　　「走了。」
　　「怎麽死？」守根紧跟上两步，问道。
　　三刀看一眼，似乎不太想回答。
　　守根又追问一遍。
　　三刀这才答道：「刑求过重。可能在逃出来路上失血太多，到这就差不多了。」
　　「刑求？对了！衙门人那天把抓了。」守根心中一下轻松很多，只要不三刀……
　　「不衙门人。」三刀笑声低低，听来很舒服。
　　「那……」
　　「不要管那麽多。有些事能不沾就不要沾。」
　　守根忍下怒气，也知道三刀说没错，有些事并不想管就能管。可这句话却在一瞬间让感觉到和三刀之间距离，令人非常不舒服。
　　「爹事……」
　　「爹什麽事？」
　　守根站住不动，三刀拉没拉动，转回头。
　　「只要肯救爹出来，要做什麽都行。」
　　三刀突然笑出声来，而且越笑越大声。
　　不笑不行，等这句话已经等得脑子抽筋就差没提刀冲上门抢人了。
　　守根虎著脸，看笑。深夜笑那麽大声，也不怕人家骂。
　　「根子哥，说真？要做什麽都愿意？不骗？哪怕要……」咕嘟一声，男人竟然很无耻地咽了口口水。
　　天色暗，看不清守根脸色，想必不太好看。
　　「那麽……现在要转过身站到那墙根去，把裤子脱了，手扶墙，弯腰，把腿分开。做不做？」
　　舒流氓笑声突收，看眼神充满恶意。
　　守根脸唰一下，通红。这个混蛋王八蛋！
　　「、……。」
　　「什麽？不愿意？」大流氓坏笑著绕到身後。一只手从後揽住腰，一只手不老实地在腰边活动。
　　「！」
　　「嘘……有人来了。不要出声。」大流氓一点点推著，把推到墙边，一边解裤带，一边在耳边悄声说。
　　「这个流……」守根气得脸通红，抓住自己裤子，刚想张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隐约说话声，没说完话只好咽进肚子里。
　　舒大流氓在耳边轻轻笑出声来，边笑边把耳朵含进嘴里。
　　守根腿一软，连忙伸出双手撑住墙壁。
　　「别……」
　　「嘘……听话，别出声。」
　　沙沙笑声直接在耳里回荡，麻麻，感觉非常奇怪。
　　守根觉得全身温度似都集中到了那只耳朵上。烫得比男人口腔内温度还高。
　　温温，湿湿，软中带硬什麽顺著耳朵舔了一圈。守根愣了一下，瞬间血冲脑门，冲著墙一头撞过去。
　　砰！
　　墙没撞著，撞在了一只很大很厚很粗燥、但很温暖手掌上。
　　「呵呵！」
　　三刀忍俊不禁，胸膛颤抖从後面传到身上，引得也一抖一抖。
　　
　　「嘘，们有没有听到什麽声音？」
　　
　　守根全身一下变得僵硬，「唰」一声，血从头顶降到脚底。
　　三刀像怕跑了一样，从後面抱紧了腰。
　　「哥……」
　　极低极低呢喃声就这样直接贯入耳底。
　　一种从来没有过异样感觉从心底升起，守根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紧紧抓住男人抱住腰手臂，越抓越紧。







边城片马 第九章

　　挑夫尸体边站了三个人。其中一人望向巷子深处。
　　「什麽声音？」正在确认挑夫否已经死亡中年夫子状人问。
　　探头望人听了半晌，转回头，摇头道：「不清楚，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呻吟声。」
　　「呻吟？这巷子後面住了这麽多人家，鬼知道哪家在打床戏。好了，别疑神疑鬼，跟说了，在片马城西这片地，只要不放火烧屋，没人会半夜出来多管闲事。老周，东西找到没有，找到们就赶快走！这尸体看著就烦！」抱臂而站年轻人伸脚踢了踢地上挑夫尸体，不耐烦道。
　　
　　冷汗顺著守根背脊往下流，死流氓不但不肯放开，竟然扯下棉裤，开始用那根硬起来不要脸玩艺儿轻轻顶屁股，一下又一下。
　　而们现在离那些人大约只有三十尺距离，只要那些人再往里面走一点，就能看见趴在人家院墙上干龌龊事们。
　　渐渐，觉得身後死流氓似乎越来越兴奋，冲撞一下比一下重，甚至开始张嘴啃咬脖颈。
　　守根忍不住了，刚想张口大骂。一只手掩住了嘴。
　　
　　「嘘，们听！真有声音！」负责把风男人回头对同伴轻声叫道。
　　不耐烦年轻人亦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半晌後，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什麽？」
　　「笑什麽？笑……大概这巷子里哪家女人在偷野汉子，半夜三更在院子里就干了起来。啧啧，听听，这压抑呜咽声，要有多淫荡就有多淫荡！老周，快点，老子给这声音撩出火来了，趁著天没亮，还能到前面窑子泄泄火。嘿嘿！」
　　「猴子，别一天到晚就想著搞女人。那东西如果找不到，们都逃不过责任。」负责把风瘦高个眼望向巷子深处，脸上疑惑表情未去。
　　「去里面看看，如果碍事……」瘦高个脸色阴狠，小心向巷子深处走去。
　　「等等，也去。」年轻人可能觉得站在这儿太无聊，跟著瘦高个也一起往里走。
　　中年夫子埋头在挑夫尸体上寻找著什麽，没顾上二人。
　　
　　守根觉得自己神经要绷断了。
　　死流氓变本加厉，也不管人正朝们走来，一只手揽住腰，一只手捂著嘴，只顾自己呼哧呼哧顶得爽快，嘴巴更把脖颈当鸭脖子啃。
　　这个死流氓！
　　守根羞愤交加，简直恨不得拿头一头撞死身後王八蛋！
　　「哥，再忍忍，马上就好，马上……噢！」男人销魂叹息伴随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撞击，只把守根气得什麽也不管了，拼命挣扎起来。
　　「唔唔……！」放开！看不剁了这个混蛋！
　　
　　「嘿！远哥，听！那女人被野汉子操得要升天了，听听那声音……啧啧！」被叫做猴子年轻人循著声音，眼神猥亵异常。
　　「猴子，想干什麽？」瘦高个警惕道。
　　「没想干什麽呀。」
　　「给省点事！等会儿们过去看看，如果不岔眼，就不要惊动们。只想过来确定一下。」
　　「知道知道！听，声音好像从那边传来。」年轻人指著前面弯曲进去巷道兴奋地小声叫。
　　瘦高个神色越发小心，凝神向蜿蜒巷子深处望去。
　　
　　脖颈被狠狠咬住，滚烫东西瞬间大量喷洒在亵裤上，一股又一股，激得气疯了守根抬脚就踩！
　　「啊唔！」丝毫没有提防还有这招三刀当场痛叫一声，抱紧根子哥颤抖著射出了最後一股。
　　
　　与此同时。
　　「们两个都给回来！」
　　三刀泄出叫声被掩没。
　　中年夫子脸色严肃，站起身，对著不远处两人轻声喝斥：「这什麽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时间去听人家墙角，不如在这周边看看那东西有没有落在附近。」
　　「怎麽？东西不在无影棍身上？」瘦高个回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就连那年轻人也收起猥亵表情，回望眼神中有了一丝紧张。
　　中年夫子摇头，对二人招手，示意们回来。
　　瘦高个立刻转身向中年夫子走去。
　　猴子则回头望了眼巷子深处，脸上有点不舍，但也没有任何反抗地走回中年人身边。
　　「这无影棍也江湖老油条，一开始就不肯说实话，後来们得到消息，那东西就藏在身上，可却疏忽大意让逃了。们虽然一路紧追，但这一路上可以藏东西地方太多，如果随手往哪儿一扔……」中年人看著无影棍尸体皱眉道。
　　「想无影棍应该不会把那东西随便乱扔吧？像这样老江湖，知道这东西重要性，绝对舍不得就这样扔掉，也许在逃出来时有人和接触过……」
　　「到底什麽东西？为什麽舒家人这麽想得到它？听说为了这个东西，少爷和舒家已经正面对上了。」年轻猴子好奇地问。
　　「不该问事不要问那麽多，们任务就把东西找到，交给老爷少爷复命。明白吗！」中年人压低声音厉声喝斥。
　　「听著，们先在这附近找找看，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先把这具尸体带回去复命。」
　　「。」
　　瘦高个及猴子接到命令，立刻在周边搜索开来。
　　等猴子有意无意一路搜到刚才呻吟声传出地方时，别说人影，就鬼影也不见一个。
　　「娘，肯定进屋了。」猴子踮脚望向院墙後紧闭屋门，眼馋地嘀咕道。
　　
　　老赵头听到声响，披衣出来一看，家刀爷怀中抱了一个人正在用脚开门。
　　「爷，您回来了。去给您烧点水？」老赵头边说边走过来，打开厢房卧室门。
　　「老赵，再弄点吃来。」
　　「。爷，守根吗？」
　　「嗯。在城西转了一个晚上到处找，八成什麽都没吃。」
　　三刀让老赵头先进，随即抱著怀中人走进屋中。
　　「下午来找您，不知什麽事，看很急，就让到城西去找您了。」老赵头边点灯边慢腾腾地说道。
　　「哦？以後来，就让在这等，别让到城西找。那里那麽乱。」三刀把怀中人放到床上，脱下染了血污棉袄扔到一旁，扯开被子，抖开，盖在守根身上。
　　「知道了，爷。啊，……您？」老赵头看著回过头男人，嘴巴张大。
　　三刀立刻反映过来老赵头在看什麽，按按右眼眼角，「哈！那什麽……把根子惹急了。」
　　「哦。」老赵头立刻收回细看眼神。就说嘛，家刀爷什麽人，哪有可能把脸这麽重要地方给人随便揍。反正也不第一次了，守根那人被惹急了，可什麽都干得出来。
　　总之一句话：活该！谁叫非要等著让人家求，结果还不等不住，主动送上门。
　　「等会儿再去煮两个鸡蛋。」
　　「随。去吧去吧，快去快回。」三刀挥手，对这个死活要做仆人前中郎将，打也打不得、赶也赶不走，头疼得很。
　　「爷，」老赵头走到门口又缩回脚。
　　「还有什麽事？」三刀开始不耐烦。
　　「咳，那个……爷事，老奴也不敢多嘴。只不过守根……快三十了吧？虽说爷对另眼相看，老奴也明白，不过……」
　　「老赵，到底想说什麽？别老奴来老奴去，听著别扭！」
　　「咳，老奴说……说守根好像不太愿意做您女人吧？」
　　「什麽意思？」三刀觉得自己现在很想拍桌骂人。於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
　　「砰！」茶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什麽时候要做女人了？要做男人行不行？」三刀斜眼看向老赵头。
　　「咳，爷，您就当老奴什麽都没说。」老赵头躬身，「老奴去烧水，再弄点吃，正好天也快亮了。」
　　「快滚！这个爱听墙角老家夥。下次跟根子哥上床时候给滚远点！」
　　「。老奴一定滚得远远。」老赵头一脸恭顺地躬身退下。
　　「奶奶。」
　　三刀骂了一句脏话。回头看躺在床上被自己点了睡穴何守根，摸摸有点肿胀右眼，忽然奸奸一笑，走过去掀开被子就去扒床上人衣服。
　　「敢打，让老小子光著屁股陪吃早饭！」
　　
　　守根穿著自己那套缝缝补补冬衣虎著脸坐在饭桌边。也不顾衣服上否沾上了血污。
　　「吃啊，油条冷了就不好吃了。」敞著衣襟，呼啦呼拉喝著稀粥大男人放下碗，夹了根油条送到守根面前碟子上。
　　守根没理。
　　三刀看看，摸摸自己刚刮完胡子下巴，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昂首道：「何守根，给刀爷听好了！老子不想跟断。只要肯留下来老老实实跟过日子，爹还有弟事，来想办法。」
　　守根沈默了一会儿。在想应该找把刀砍死，还该就地取材拿屁股下板凳砸死。
　　「怎麽了？真生气了？」三刀声音小了一点，头抬得高高，眼睛斜著往身边瞄。
　　「舒三刀，」
　　「嗯？」
　　「昨晚玩得开心吗？」守根告诉自己要冷静。
　　「开……」幸亏收口早，没给板凳砸到。
　　看到守根黑著脸站在那里，三刀老老实实站起，扶起摔在地上板凳，送到三刀屁股後面。然後又老老实实地走回原地坐下。
　　守根瞪视三刀。
　　三刀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指甲。
　　这家夥到底在想什麽？
　　就这麽想跟上床？还根本就不把怒气放在眼里？
　　而且饭吃得好好，削什麽指甲？
　　守根怒气忽然消了一点，……这个做贼心虚又爱虚张声势家夥。
　　守根叹口气，矮身坐下。看著男人眼睛，认真地道：「就不怕人知道吗？如果让人知道喜欢男人……」
　　「知道又怎麽样？谁敢罗嗦，拆了谁骨头！」大流氓削著指甲，满不在乎地撇嘴道：「喜欢男人又怎麽了？老子女人也喜欢啊。」
　　这算优点还缺点呢？从不在面前隐瞒也有其人事实。
　　告诉，重视。却又从不控制自己欲望。
　　当然这不重点。守根赶紧在心中告诉自己。
　　「说根子哥，在想些什麽？别钻牛角尖。虽说大爷也喜欢女人，可没人能跟比。吃饭吧，天没亮就听肚子咕咕叫了。」三刀终於把小刀收起，重新捧起饭碗。
　　「那还真多谢刀爷您抬举了。」守根被气得不怒反笑，悠悠道：
　　「刀爷，您知道，小跟您不一样。小嘛，从根子就一个普通老百姓。如果没有您在里面搅和，小现在早就子女成群。就像您说，小腿虽然不行了，但娶个老婆还不成问题。不过小想小该不会娶了。娶了干吗呢，害人又害己。您老听说完，」
　　守根作了个手势，不管那流氓一副忐忑不安抓耳挠腮拼命想插嘴模样，取消自谦继续道：
　　「可还有一个家，不可能只过一个人日子。二弟要赶考，三弟要娶亲，爹娘又都好面子人。这个长子到现在没有娶到老婆已经很让们抬不起头，如果再让们知道和有些什麽。不说别，就拿这两次对做事情，只要让爹知道，可以跟打赌，爹就算不把沈江，也会烧了那房子。」
　　「根子，听说……」三刀想插嘴，被守根制止。
　　守根没看，「三刀，放了吧。如果真对有情。说了，跟不一样，还想在片马生活下去，不想天天被人指著脊梁骨骂，不想众叛亲离，不想最後真只能躲进深山老林苟且一生。三刀，怕死也怕丢脸，更没有勇气，可以拍著胸膛说自己玩男人又玩女人。如果这次愿意帮解救父亲，感激一辈子。如果不愿意，也无可奈何。再说本来就欠，帮情分，不帮也理所当然。不会怪。」
　　「何守根！现在说这话什麽意思？」男人呆愣半晌，突然间暴怒，拍桌子大骂道：
　　「故意用这话来堵老子不？不就希望能离远一点吗？不就希望以後不再找吗？不就希望让娶个老婆传宗接代吗！何守根，老子今天可以明明白白告诉──这一辈子都休想！」
　　守根没吱声，任吼。
　　「、一天到晚就想著离开！怎麽著，和老子在一起委屈了？」男人气得站起来围著守根团团转。
　　「何守根，给老子听著！」舒大流氓一脚踩在板凳上，一手指著守根鼻子，面色狰狞道：
　　「老子今天就跟说明白了，以後在爷没有说不要之前，别让老子知道有其男人或女人。当然如果想尝尝光著身子被挂在东城墙外滋味，也可以试试。不过别怪爷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别说和奸夫淫妇，就一家大小，老子也一个都不会放过！明白没？」
　　大流氓恶狠狠地话音刚落，守根抬手就把面前稀粥泼了出去。
　　等老赵头听到声响敲门进来时候，就看到家刀爷正用手掌抹著脸上烂烂米粒，头发上还一滴一滴往下滴著什麽。
　　「稀粥锅里还有，再去端一罐来。爷，……您看，要不要再给您打一盆水？」
　　「滚！」
　　「。」
　　三刀抹抹脸，无奈道：「满意了？满意了就给老子把这罐粥都给喝了！」
　　「别老子来老子去，老子还关在牢里呢。」守根抓过桌上油条，狠狠咬了一大口。泼了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连生气力气都没有了。
　　「还有理了？」
　　正在脱外褂流氓老大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有时候三刀自己都会觉得奇怪，怎麽就会喜欢这样性子？要换了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对，别说把粥泼上脸了，恐怕对方刚有这个意思，就被把双手剁了。
　　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吧，武林排行榜上名列第一浪子三刀、片马城里人见人怕流氓头子竟然心甘情愿地让人打肿眼睛、还被人泼了满脸稀粥。
　　不过说真，可能真有病，偏偏就喜欢何守根这样性子，小时候也没被少打过，照样追著跑。越打撵，还就粘得越紧。
　　那个……娘不会真哪里有问题吧？
　　「知道弟事对不对？想起来了，刚才不但提到爹还提到弟。」守根已经死心，跟这人根本不能和讲道理，越讲越不通。得，先把自己喂饱再说。一边想一边抱起罐子给自己倒了碗粥。
　　「哼。」扔掉褂子，对自己大为不满男人正在不爽中。恰巧想穿褂子怎麽找都找不到，这火气嗖嗖嗖就窜了上来。
　　「在箱子里不在柜子里。天冷了，上次把衣服全部整理了一下。冬天衣服在柜子里，其三季在箱子里放著。喂，不要乱翻，外衫全部在右边，黑色在上面、青色在中间、灰色在下面。绸缎和毛皮在檀香木衣箱里。」
　　三刀揉揉鼻子，嘿嘿了两声。
　　守根当发神经，刚才还怒火万丈，这一会儿功夫，又笑了。
　　「这个褂子给罩棉袄。真，也不知那破棉袄有什麽好，还不让扔。咦？这不那个百宝囊吗？怎麽在这里？还以为……」
　　「以为又丢了不？昨晚到底有没有看见弟？怎麽正好找到？」守根也没跟客气，接过褂子罩上身。打算回去把棉袄洗干净後再把褂子还给。
　　「昨晚？」拽出合适衣衫男人一边穿衣服一边把那个以为丢失百宝囊揣进怀中。
　　「昨晚看到弟了？为什麽没跟说？在哪里看到？」
　　守根心知对方不想说、什麽都问不出来，还不如把自己知道事告诉，看有没有什麽帮助。
　　听守根说完昨夜事情经过三刀，穿好衣服，拖著凳子挪到身边，低低咳了一声。
　　守根看一眼，想干吗？
　　「哥，」
　　守根警觉起来，这声调，一听就没安好心。
　　三刀想去摸手，被拍开。
　　「好嘛，错了还不行嘛。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气了好不好？那晚不忍不住了吗，昨晚偏偏又说随怎麽样……好！要要忍，那就继续忍。没必要说什麽桥归桥路归路嘛。您看，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刚才更把想说话也都说了，就消消气吧。啊？」
　　听听，多麽让人感动话语。
　　应该感激涕零麽？
　　承认，确实被这小子真情感动过。
　　可这份真情现在却成了折磨源头。
　　那麽觉得这种折磨，对姓舒名三刀男人又有著什麽样感情呢？……打住打住！
　　话说回来，感情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就算和舒三刀之间产生了永不背叛真挚感情，可们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吗？
　　如果被人知道和三刀之间发生了不该有关系，那麽周围人将会怎样看？们会以为家现在一切都三刀给，而不过三刀养……「女人」。
　　虽然事实也差不多就这样。
　　守根苦笑。
　　如果自己真成了三刀「女人」，且不说外面人如何看，就只家人这关就过不了。
　　好吧，就算撕破脸皮什麽都不要了，硬和三刀凑成了堆，可谁能保证三刀对感情永远不变？
　　承认，自私，小人心理。但自私更有自知之明。
　　一不什麽天香国色美人，二也不二八年华青春少年，三更无和走天涯闯江湖武学胆识，四无法为孕育後代。
　　，何守根，只不过一个年将三十、家中贫寒、相貌一般瘸子。
　　如果有三刀一半勇气，如果没有身後这一大家子，也许会鼓起勇气接受，在离去时也能笑笑祝未来生活更加幸福美满。
　　可事实上呢？
　　事实上只不过一个市井里常见小老百姓，为了一斗米可以趴在地上给人磕头蝼蚁之辈。
　　像这样人怎能、又怎敢去横眉冷对千夫指？
　　而且怕。怕自己一旦敞开心防接受，以後等著自己很有可能就无边地狱。
　　守根不知道三刀心里在想什麽，可知道自己。
　　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两只蹄子已经悬空奔马，没有冲下悬崖，只因为口中那根勒紧缰绳。
　　三刀，如果心里真有，求给一个回旋余地吧。不要再逼了。
　　守根再次苦笑，就知道不应该想。本来应该对发火，而不分析自己对到底抱了什麽感情。
　　算了，对发火又有什麽用？
　　得不到都最好，也许让得到一次，就不会缠这麽紧了。
　　只有一次，天知地知，不会有其人知道。
　　都男人，每次看那小子悬崖勒马，也怪可怜。就当成全吧。
　　可为什麽一定要成全？为什麽一定要和做那码子事？
　　跟睡一次就真对好吗？
　　何守根，舒三刀个只长身体不长脑子糊涂蛋，难道也？
　　有没有想过这样放纵，最後只会害了？
　　谁说要把往正道上领？
　　矛盾不得了、也饿极了守根连喝三大碗粥，吃了两个烧饼四根油条，喝杯茶抹抹嘴，这才对等了半晌眼巴巴看著三刀说了一句：「这样看起来也挺好，一边一个，匀称。」
　　三刀一愣，等守根走出大门才反应过来，气得抓起茶壶就砸了过去。
　　「何守根！天底下只有敢这样对老子──！」
　　
　　何父被放出来了。
　　据外界说法，与知县有过一点交情老赵头出面说情。片马城知县刘孝听後觉得此案尚有蹊跷，扣留人家老父也於官誉有损，便让老赵头作保把何父放了出来。
　　只有刘知县自己知道，被片马城流氓头子堵在妓院感觉……
　　刘知县很奇怪，明明自己都已经乔装打扮了，怎麽还会被刀哥一眼认出来？
　　唉，错就错在为什麽自己看上姑娘，刀哥偏偏也看中了呢。如果没点那朵兰花，也不会被争风流氓头子踢破房门；没有被踢破房门，自然也不会被流氓头子发现知县在嫖妓。
　　试想，一个男人，尤其一个朝廷命官被人发现光著屁股趴在妓女身上，而发现那人还鼎鼎大名流氓头子。而那流氓头子先前还一副怒气冲天要杀人样子，在认出谁後，竟然能一脸诚恳地站在床头对说：有一个可怜人被冤入狱，还请青天大老爷开恩，秉公处理。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让穿上裤子呢，就听流氓头子异常诚恳地再次开口道：如果青天大老爷您不答应，那在下只能请城里百姓一起过来向您请命。说完就要转头喊人。
　　说，如果那个青天大老爷，能不秉公处理吗？
　　如果换了片马城任何一个人，刘孝也不会如此忍气吞声，但偏偏就连当地土皇帝舒家都不敢轻易招惹大流氓刀哥，想想自己还有两年任期，心想不如大方卖对方一个情面，免得得罪了此人，将来连死都不知道怎麽死。
　　反正不管怎麽说，何父被放了出来。
　　而对此，最开心莫过於何家人，如果不担心高剥皮人找麻烦，何家甚至想放炮仗庆祝顺便去去霉气。
　　只有守根一人，心不但没有放下反而高高地吊了起来。
　　父亲被放回，自己家高兴了，但高家呢？
　　们花了大钱却没了人质又找不到耀祖，会甘心吗？
　　守根犹豫，要不要跟三刀提这事？想想又觉得真娘窝囊，自己也大男人一个，却什麽事都要三刀帮忙。
　　
　　一番唏嘘後，憔悴何父被两位妻子搀扶著歇下。
　　等何父回来，守根这才得知父亲在牢里并没有受到什麽虐待，说有人打了招呼，牢役们对都还算客气，吃也不差。
　　守根知道那并不自己交上去两吊钱功劳。
　　那个死流氓！守根在心中恨得咬牙。恐怕家刚出事，那边就得到消息了。竟然一直压著不动，非要等去求。
　　给等著！
　　「大哥，不去找三刀哥了？不三刀哥帮们家把爹救回来？」清韵紧跟在守根身後，问个不停。
　　「小女孩子别烦大人事，还不快去睡觉。」守根板下脸。
　　「大哥，就告诉嘛，到底不三刀哥……」
　　「大哥。」老二中元走过来。
　　清韵见古板二哥来了，立刻不吭声了。
　　「早点回去睡吧，乖。」守根摸摸妹妹头，催她去睡。
　　「哦……」
　　中元目送清韵回房，摇头道：「这丫头，一点闺秀样儿都没有。这样要如何嫁入有身份人家。」
　　守根不以为然，「为什麽一定要把清韵嫁给有身份人？重点要看对方不一个知心知意会疼人，否则宁愿把清韵留在家中养著。」
　　「大哥，就把那丫头给惯坏了。」中元不敢苟同地摇头。
　　知道老二和老爹一样读书读到固执份，守根也没多说，问道：「找有什麽事吗？」
　　「哥，既然爹已经平安无事，那麽……」中元欲言又止。
　　「中元，能不能等明年再……」
　　「哥！……」
　　两兄弟对看，谁都不想把话说死。
　　「哥，不想再拖下去了。」中元低头，再抬起头来眼中满含了深深渴望与不平：「这耀祖闯下纰漏，为什麽要来承担後果？」
　　「中元，」守根苦笑，「明知道家里现在没钱，如果有话，哥又怎麽会阻拦前程？」
　　「哥，不能偏心。当初耀祖说要做生意，立刻拿出五两银子给。要赶考，却让等了一年又一年。现在又因为耀祖闯祸，把赶考钱也都给赔了进去。哥，不帮就没人帮了。」中元说著说著眼圈红了。
　　「知道了，让再想想吧。」守根头疼道。
　　「哥，知道认识人不多，大多数都些穷书生，那些有钱公子哥也不会借钱给。看看，能不能找刀哥周转个五六两？等高中，一定……」
　　「五六两？」守根在心中叹息。比起不愿去城西，更不愿意开口跟那人要钱。每次拿钱，就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又矮了一截。可不跟那人开口，还能跟谁开口一借就五六两？
　　突然很想对自己弟弟说：五六两银子，不难。只要哥马上去跟口中刀哥睡一觉就成。
　　不知道这样说了，弟会什麽表情？
　　想完，守根又想拿头撞墙了。不跟流氓在一起时间长了，就连自己想法也变得流氓了？
　　「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钱事，会再想想办法。」
　　中元偷瞄哥脸色，也不敢再多说，两人分头回房。
　　
　　回到房里，守根脱下棉袄，打算用早上剩下洗脸水把袄子上血污洗掉，如果实在洗不掉，就在洗不掉地方缝补丁，总之这唯一一件厚袄子打死都不会扔。
　　至於这罩在外面褂子，明天就送去还给那人，顺便跟开口……唉，真不想开这个口。
　　就著微弱灯火，守根把袄子染上血污地方沾湿打上皂角，用劲搓。
　　咦？衣襟这块上次在红灯笼打架时扯坏地方明明已经补过，怎麽又绽开口了？而且看补丁四周断线痕迹，明明给人扯开。可却不记得後来还有谁扯过衣襟。
　　真奇怪。
　　摇摇头，不再多想。一搓，手指关节突然碰到了什麽硬质东西，杠得生疼。
　　什麽东西？
　　守根用手摸了摸，硬硬，铜钱麽？不像。扁扁，比铜钱厚得多，也大了一圈，藏在棉絮里也看不见到底什麽。
　　没法，只得挑了线，顺著边沿，把那硬硬东西一点点朝破缝处挤。
　　渐渐，那东西露了头出来。





边城片马 第十章

　　那一块呈椭圆形石头。
　　石头表面很粗糙，还有一个个细微小孔，颜色发黑。这样一块可以说难看石头，看起来并不起眼。石头不大，但握在手里感觉很重。
　　守根掂了掂。猜想里面不含了铁。
　　这一掂，却掂出了问题。
　　那一种很微妙感觉，从掌心传入。感觉石头内部像有什麽在晃动。
　　为了确认这种感觉，守根拿起石头放到耳边晃了晃。
　　果然里面传来轻微震动。
　　什麽？
　　守根好奇心大起。翻来覆去翻看手中石块，看有没有办法看到内部。
　　可惜光线不足，根本没有办法看清石块内部。
　　於守根很自然地拿著石块凑近油灯边，仔细观看。
　　一屡白烟从石块冒出。
　　守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
　　白烟很快就消失了。
　　怎麽回事？
　　守根摸不著头脑下，慢慢地把石块再次凑近油灯。
　　没什麽动静。没有白烟，没有任何异常。
　　等了等，就在守根以为刚才只巧合时候，石块上又冒出了一屡白烟。
　　反复尝试数次，守根终於摸著了一点门路。似乎只要把石块凑近油灯，也就接近火源等上约莫一个字（五分锺）时间，石块就会冒出白烟，一屡又一屡。挪开，白烟立刻消失。
　　「呵。」
　　守根笑了起来。很好玩哎。忍不住又把石块凑近油灯。
　　这次放时间长了点，想看看烟从哪里冒出来。
　　也许太靠近油灯，也许放时间太长，石块突然变得滚烫。
　　守根被烫得轻呼一声，手指一松，「吧嗒」一声，石块掉在了桌子上。
　　「啊！惨！」
　　没想到这石块这麽不经摔，掉在桌子上同时，裂开了一条缝。
　　「咦？」守根目光凝住。
　　裂开石块中露出一块荡漾出美丽光泽、似玉非玉东西。
　　把裂缝又拨开一点，守根这才发现外面石块竟然个非常巧妙盒子，可以完全打开。
　　石块中包含一块像玉石一样东西，边沿有点透明，表面很光滑，上面有著一圈圈像波浪一样纹痕，整体呈深绿色。在灯光下，那绿色波纹就像真正波浪一样发出光泽荡漾在石块表面。
　　守根小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东西。
　　不烫，不冰。温度很正常。
　　守根觉得自己从没有看过这麽漂亮玉石，一时不禁被它奇异所迷。
　　轻轻从石块中拿起玉石晃了晃，总觉得这里面像装了水一样。
　　没有任何声音，也不再有那种晃动感。握在手心中很舒服，感觉很重。
　　心中一动，这次把这漂亮玉石拿到灯火下，等了会儿，不见白烟冒出。
　　拿起刚才石块再凑近油灯，这次等了很久也没看到白烟。
　　也许要把玉石放进石块中，才可以出现这种现象？
　　守根想尝试，又怕放进去後就再也无法打开。
　　望著手心中这枚漂亮玉石，终於想起一个问题。
　　这哪来？
　　握著这块微微温暖石块，一点点回想。
　　石块被塞在衣襟处补丁中。
　　衣襟，谁抓过衣襟？
　　三刀那个流氓？
　　脱了裤子，但好像并没有动上面。
　　那麽……啊！
　　！
　　守根想起来了，最近唯一一次被人抓过衣襟就只有莫名惨死那名挑夫。
　　没错！就，除了不会再有别人。
　　故意扯破补丁把东西塞进衣服里吗？
　　为什麽不明著给？难道怕被人抢走？
　　那为什麽不告诉呢？
　　否来不及说？
　　那要不要把这东西交给挑夫口中舒春山？
　　再仔细看了看手中石块，守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卖了它。
　　这东西应该值不少钱。
　　反正那挑夫也没跟说要把这石头交给谁。
　　就算别人问石头哪里来，也可以说捡。
　　当然，守根只想想而已。
　　说来奇怪，当把玉石放进石块中，合上石块，那石块就自然而然合在了一起，任怎麽找都找不到机关所在。再把内有乾坤石块重新塞回刚才取出地方，用针线缝牢，并特意在石块周围多缝了几圈，然後补上补丁。
　　
　　转瞬间又三四天过去了，这天守根接了活计正要去主顾家做工时，走出门外就碰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且非常俊秀游方郎中。
　　该郎中似乎正在朝家里张望，守根见之，和声问道：「小兄弟，找谁啊？」
　　郎中看著门里，随口问了句：「这里何家吗？」
　　「。请问？」
　　郎中把目光转向，笑道：「在下想找何守根，不知兄台否知道此人？」
　　「找？不耀祖让来？」情急之下，守根伸手就去抓郎中袖子。一听郎中找立刻就想到会不会耀祖受伤无钱治病，让郎中到家里来要钱了。
　　郎中轻轻一转，守根抓了个空。
　　「就何守根？」
　　「。」守根愣了愣，心里有了点数，好歹跟那流氓认识了这麽长时间，对方否有武艺在身，也能感觉出一二。
　　郎中上下仔细打量著，守根也在看，心想乖乖，好俊俏少年郎！这走在路上得惹片马城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胡思乱想啊？
　　郎中轻轻笑了声。
　　守根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就何守根。」郎中点点头，说了一句意味不明话。
　　「请问找有什麽事吗？」守根试探地问。
　　「没什麽。在下听一位友人提起过，这次来找，顺便来看看罢了。」
　　俊俏郎中说话越发让守根糊涂起来，友人谁？为什麽会特别提到？
　　「这位友人？」
　　俊俏郎中没有回答，而笑了笑，忽然说了一句更让守根摸不著头脑话。
　　「能让在下给把把脉吗？」
　　哈？「多谢，身体挺好。没病没痛，这把脉就免了吧？小兄弟，如果没急事，恕要赶时间，告辞。」守根见不为耀祖而来，也不想再耽搁，抱拳行礼就待离开。
　　「等等！」郎中突然开口叫住守根，「平时真没有病痛在身？行医讲究望闻问切，在下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在下观面相、查颜色，可以断言怕病魔缠身已久，而不可能没有任何自觉。说，在下说可对？」
　　守根收回脚步，面向郎中犹豫了一下道：「说对，确实有腿疾在身，但这老毛病了，也为此看过郎中，都说没有大碍，只要平时注意保暖调养就好。小兄弟，谢谢好意，不怕笑话，就算想找细看，可难耐囊中羞涩……」
　　「囊中羞涩？」俊俏郎中似万分惊讶，看了一眼身後宅院，低声道：「……怎麽可能？」
　　叹口气，守根苦笑一声，抱了抱拳走了。
　　「来，本来想看看，到底怎样一个人，否有值得出手之处。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对也不过如此。更有意思，连老天爷都站在这边。何守根，命中注定属於，而现在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守根听到那俊俏郎中说话了，但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不傻子，郎中说话，其中意思大概都明白，也大概猜测到郎中真实身份。没错，老天爷确实站在她那边，只要她个女人，就已经有了等待资格。可这又怎样呢？对那人感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至於那人怎样对，那就自由了。
　　
　　俗话说好，越怕什麽，就来什麽。
　　果然，不出守根所料，在郎中走後不到两天，就在何家老小都在想办法给老二何中元筹赶考费用时，高剥皮弟弟高力气势汹汹地带了一帮人找上了门。
　　何家父子站在大门外面，何姚氏等妇道人家站在大门里面，高剥皮人与们对面而立。两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们待如何？」中元怒气填膺，忍不住大声喝问。
　　守根迈前一步，挡在全家人前面，冷冷地看向那帮放高利贷痞子。
　　「如何？哼！」高剥皮弟弟高力搓了搓鼻子，阴阳怪气道：「废话少说，何耀祖呢！叫出来！」
　　「已经跟们说了，耀祖不在家，已经近一个月没沾家。们有什麽事可以和说，何家长子。」守根冷静道。
　　高力怪哼著，上下打量几眼，「嗤」一声：「跟说？高爷当然要跟说！告诉们，们一家都跑不掉！何耀祖欠钱杀人，欠钱们得还！杀人何耀祖得拿命来偿！说！人呢！何耀祖，娘缩头乌龟，犯了事就躲在娘们裤裆下了不！何耀祖，给高爷滚出来！」
　　高力一叫，手下那帮痞子一起帮腔怪叫起来，顿时南大街一片乌烟瘴气，路过人也都驻足准备看热闹。而附近街坊邻居见臭名昭著高家人找上何家，虽想看热闹却有所顾忌，一个个探头探脑，各自站在远处或自家院墙里张望著。
　　「住口！们这帮血口喷人畜牲！耀祖不在家信不信由。说耀祖欠钱杀人，证据呢？只凭们片面之词，谁能相信！」何父眼见丢脸丢到家门口，简直要气昏头。抓著扫把就要赶人。
　　「证据？人证物证俱在，欠钱有立下字据，杀人也有人看见和哥曾为还钱一事争执过，而後可怜大哥就惨死在榆荚巷。们说！世上哪有那麽巧事？」
　　「就就！快点！把何耀祖交出来！否则别怪爷们不客气！」
　　五六个痞子狗仗人势，一起跟在高力身後叫嚷。
　　「们够了没有？人人一张口，想怎麽说那还不随们！耀祖不在家，们来闹有什麽意思？如果们再闹下去，们就到衙门说话去！」
　　「衙门？以为提到衙门爷们就怕不成？这世上哪有苦主怕杀人犯，这简直就天大笑话！哈哈哈！」脸色一变，高力一脸狠样。
　　「爷们现在就跟说清楚了，老子今天来不光来找何耀祖偿命，也来叫们还钱！」
　　「还钱？还什麽钱？」守根变色。
　　「喏！字据在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夥儿也可以看看，这就赌鬼杀人犯何耀祖因赌博欠下高家债！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借银五百两，十天一利，到今天为止，一共八百两银！」
　　「八百两？！」
　　不只何家人失声惊叫，围观人没有几个还能保持正常心。
　　八百两，这多大一笔银子！？何耀祖疯了吗？
　　甚至有些人想到：怪不得说何家老三杀人呢，这麽大一笔欠账，换了，说不定也把债主给杀了。
　　「拿来看！」中元第一个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立刻就要高力把借据拿给看。
　　「喏，看可以，但不准碰！」高力得意洋洋地把手一伸。
　　中元凑上前仔细阅读，那认真劲，怕应考也不会这麽认真。
　　一盏茶後。
　　「看完了没有？」高力不耐烦了，手都举累了。
　　中元往後退回一步。
　　守根和何爹一起迎上。
　　「怎麽说？不真。」
　　中元苍白著脸，摇摇头又点点头。
　　「中元？」
　　中元终於开口，「……不知道，那内容没错，但……不……」
　　不等中元说完，守根立刻打断，抬头对高家人正色道：
　　「高二爷，耀祖不在，们根本没法确定这借据不打。这样吧，等耀祖回来，们一起到衙门对质，到时候欠债还钱该怎样怎样，您看如何？」
　　「哼！告诉，爷今天来找不到人就得见到银子，见不到银子就得找到人！想拖？门都没有！兄弟们，们说，今天何家如果既不交人又不还钱，们要怎麽办？」
　　「让用人来抵！」
　　「用房子抵！用房子！」
　　「对！要房子，把们赶出来！」
　　房子？们想要房子？难道们目就这栋房子？守根握紧双手。
　　「说吧，们要交人还交房？」高力嘴脸得意异常。
　　「不交！不能交！也不会交！」何父突然大叫。
　　「这们何家房子，这们何家根，便死绝了也不能交给别人！」
　　何父激昂异常。自从原来祖屋糟了火灾，不但被烧得片瓦不留，後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地契也转手卖给尹发财。因为危难时，尹发财看准们家急用钱，与别人合夥欺压，最後不得不以难以想象低价把地契卖给此人，而也因此气病倒，讽刺卖地契钱全部拿来给治病都还不够。之後们家就过了一段食不饱腹、衣不保暖、更无片瓦存身悲惨日子。为此，何梦涛一直怀恨至今。
　　如今，突然听说又有人来抢们好不容易才有家，当场亢奋大叫：死都不让房子！
　　「不交？哼哼，不愿拿房子抵那就还钱哪。们家不挺有钱嘛，地皮收回来了、房子也盖起来了，小日子过得也挺红火，怎麽会没钱还账？该不会们家钱都这样赖来？」
　　「放屁！」何父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
　　「不赖来，那怎麽来？乡亲们们说说，何家从穷得只能睡城隍庙，怎麽就突然有钱买回地皮盖起房子了？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明知高力在给何家泼污水，可听到人也会不由自主在心里想：啊，们家哪来这麽多钱？怎麽会突然就有钱盖房子了？
　　「爷，依小看啊，这事不难解释。」痞子中一个淫笑著瞄著站在何家大门里何清韵，道：「喏，这不有三个赚钱主儿嘛。」
　　「哈哈！没错没错，怪不得何家能盖房子，两个风韵犹存半老徐娘，还有一个水嫩嫩美娇娃，何家开店也行哪！哈哈哈！」高力等人看著何家女人一起大笑。
　　「们这帮渣滓！们……！」何父气得话都骂不出来。
　　何家三位女子羞得直往门後面躲。
　　「爷，们既然不愿拿房子抵，又不愿还钱，看们就把那三个女人牵回去，要不了一年半载，这钱不就回来了？」
　　「嗯……那小长得确实不错。好、好。」高力和几个痞子盯著门里清韵望，一脸猥亵。
　　守根突然转头冲回家里，正在众人惊讶中，就见守根手持一把砍柴刀又冲了回来。
　　「根子！」
　　何姚氏大惊，也顾不得妇道人家要避嫌，三个女人一起奔了出来。
　　
　　三刀接到线报时，正在宛楼婉娘闺房中与石少堡主石承丰一起看一只花瓶。
　　余庄主则无聊地玩手指中。
　　「说南大街姓何那家怎麽了？」本来不太想搭理来人三刀在听到姓何字眼後，立刻把人叫进屋中。
　　「爷，您不叫这段时间把姓何那个黑小子盯紧了吗？果然不出您所料，姓何出事啦！」汇报人显然不了解内情，说话表情幸灾乐祸。
　　「出什麽事？说清楚！」
　　「就高老二事，高老二不被何家老三给杀了吗，现在高老二弟弟高力带著一帮子人找上们家啦！嘿嘿！走时候们那儿正热闹哩，高力那个贪心鬼看中了何家大房子，要何家把房子让给，两方都快动刀了。不过说真，那房子真不错。爷，说何家也活该，谁要惹上高老二……咦？爷呢？」头大身子小少年正准备继续发表自己高见，一抬头却见汇报对象不见了。
　　指指少年背後敞开大门，本来一副无聊相余非笑眯眯地道：「走了。就在说两方都快动刀时候。喂，小子，知道南大街怎麽走吗？」
　　
　　三刀一路急奔。
　　远远，只见何家大门紧闭，而家惹急了就发飙根子哥疯了似，握著一把砍柴刀东砍西砍不让任何人接近何家大门。
　　高力指挥著一帮地痞，让其中两个去爬墙，剩下三个去围攻守根。还有一个满身鲜血在旁直喊何家杀人啦。
　　围观人都远远站著，不敢多嘴更不敢管。有些邻里怕事，早早把大门关了。
　　三刀正待张口喝止，就见一地痞竟趁守根腿脚不便来不及躲避当儿，挥起大刀对著守根脸就劈了过去！
　　「根子──！」
　　三刀呼吸一窒，身比心更快，一片凌厉刀影劈空而出！
　　如果李三盖在此，一定不敢相信这用来对付、而也因此败北绝世一刀，竟被浪子三刀用在了一名只会个三招两式地痞流氓身上。
　　「唰！」
　　该地痞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也许甚至都不知发生了什麽事。只觉得手腕忽然一凉，手中挥出刀尖恰恰从守根眉间划过。
　　「！啷！」
　　一只右手落地。落地时那手里还握著那把厚厚金环刀。
　　三刀看见守根脸上见血，心中大痛，一脚踹出。
　　「砰！」
　　可怜那断手地痞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整个人就被踹飞了起来狠狠砸在何家院墙上，人事不知地顺著墙根滑了下来。
　　 「根子哥！」三刀心疼地叫，伸手去摸守根脸。
　　守根提刀就砍！
　　「哪来野小子！竟敢、敢、敢…」
　　对方速度太快，快得还没等高力看清来者长什麽样，围攻守根一帮地痞无赖已经惨哼著趴在地上。等高力看清来者相貌後，一个「敢」字连说了三四遍，就再也接不下去。
　　「刀、刀哥。」高力脸色大变。
　　远远围观人一开始只听到一声吼，随之就看到刀影闪过，待回过神来，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有那胆小，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
　　高力个有眼力人，从那闪电一刀就知道来人不凡，可再也没想到来竟会……
　　「刀哥，」高力脸色连变数变，硬堆起满脸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抓著黑小子面色不善刀哥面前。
　　「刀哥您怎麽来了？这事哪用得著您亲自出马，如果大哥在天之灵有知，知道刀哥竟如此看重，亲自……」
　　阿谀话音越说越小，高力看著暗中被片马城所有地痞流氓奉为老大刀哥越看越不对头。
　　刀哥为什麽劈了手下？又为什麽把围攻那黑小子几个夥计全部摔出去？
　　可以肯定，刀哥一定不来帮场。
　　难道何家与刀哥有什麽关系？高力有点後悔，应该在来之前更加仔细调查何家背景才对。
　　守根也不知打红了眼，还驴脾气上来，任由鲜血糊了眼睛也不去擦一下。男人想看眉间伤口，不让看；想看否还有其伤势，不让看；想看腿脚否无事，不让看；总之对方碰哪里，就用刀砍哪里。
　　偏偏三刀也不生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嘴中还说著些安慰词语，类如：好了，没事了。让看看伤到哪了？听话，不要急，来了，不会有事了。来，哥，让看看伤势如何，等会儿让那帮龟孙子给赔医药钱。
　　高力在心中骂：那帮拿钱不干活龟孙子，老子带们过来时候，怎麽没一个人告诉老子，刀哥和那黑小子认识？！……而且怎麽看，都不像普通认识啊！
　　放过揣测不安高力不提，这边三刀好言好语，趁守根不备强行夺下家根子哥伤人又伤己砍柴刀，随手一扔，正正插在高力面前。把高力吓得一抖。
　　一番打量，三刀已经大致得知守根伤势情况。见脸上血流得厉害，心疼下硬扳过脸，撕下内衣一角给擦净鲜血，又掏出止血剂给洒上、抹匀，待确定伤口不再流血後，这才转过身，对高力招招手。
　　高力挤出笑容，躬身贴过去颤颤地道：「刀哥，您有什麽吩咐？」
　　「听说想要这栋房子？」
　　「这个……这个……刀哥，不兄弟想要何家这栋房子，实因为家三子欠下高家大笔银子，要们还们也还不出，这才说让们用房子来抵。而且……不晓得刀哥知不知道……哥就被这家老三何耀祖给害了！刀哥，您可要……」
　　高力话还没说完，刀哥点点头，一把搂住守根，固紧，不让动弹分毫，反手用大麽指指指後面何家宅子道：
　　「这宅子送给何家。能看中这宅子，说明眼光不错。这样吧，跟根子哥商量一下，看愿不愿意用这栋屋子和高家大宅换换。等会儿。」
　　「刀哥！」
　　砰！高力竟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刀哥，错了！猪！娘有眼无珠！不知道这宅子您，不知道您和何家认识。俗话说不知者不罪，求刀哥大人大量，放了一马！刀哥，错了，给您赔不！」
　　咚咚咚，高力给刀哥连磕了几个响头。
　　那帮被打趴在地上、以及准备爬何家墙头地痞早在听清来人竟刀哥时就已经吓得抖抖索索，如今见们老大都已经跪下磕头，也顾不得地下脏乱，连忙一起趴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刀哥，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们吧！小们不知道呀！」
　　有甚至哭了出来，「刀哥，不要杀，不要杀……」
　　守根眼神闪了一下。怎麽回事？为什麽这些恶霸这麽怕三刀？就算三刀身手高明，可不过一个流氓打手，怎麽能让城里称霸这麽多年地头蛇们怕成这样？
　　「干什麽呢？都给起来。」
　　高力等人哪敢起来，就怕这位随口丢句话，们明天这时候大概就挂在东城墙外面了，当然不可能活生生。
　　「起来！」
　　一声厉喝把高力等人吓得爬起来又软下去，抖抖索索地站成一团。
　　「刀哥，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麽？欠债还钱，欠命还命，何家如果真欠高家，会让们一五一十都还给。们不在找何耀祖吗？爷负责把找出来，带到高家对质。何家事爷也担了，以後们有什麽事就来找。」
　　三刀搓搓胡渣子，又似漫不经心地追加了一句：「传出去，以後谁敢再来找何家麻烦，剥了皮再让穿回去。」
　　不用高力帮传话，以刚才声调，不到今天晚上全城人都会知道何家与刀哥关系不浅。
　　守根不挣扎了，用一种极为凶狠目光怒视禁锢住男人。
　　「干嘛？」这麽强烈眼光想忽略也难，大流氓只好偏头问。
　　守根闭紧双唇不说话，只怒视著。
　　大流氓转回头，对那几个高家痞子微笑道：「还站在这儿干什麽？不打算让爷请们吃饭？」
　　话音未落，以高力为首一帮痞子已经奔出三丈远，竟连摔在何家墙脚那个断手兄弟也不管了。在片马城混痞子都知道，不怕刀哥怒就怕刀哥笑，刀哥一笑肯定有谁脑袋要掉！看到刀哥微笑高力简直就恨不得今天早上重新来过，发誓等会儿回去一定要让那几个打探消息龟孙子好看。──哪个王八蛋告诉何家无权无势没靠山？！
　　「把这垃圾给带走。」
　　一声不大不小喝令，让高力奔出三丈远又奔了回来。
　　
　　好了，外面事处理完了，现在该轮到家里了。
　　瞅瞅守根眉间伤口，觉得碍眼万分，三刀叹口气，随即强行搂住满脸怒火守根朝何家大门走去。
　　「放开！」
　　「噢。」乖乖放开。
　　「真只打手？」
　　三刀没想到守根会突然问这个，抓抓头，心想也算吧。
　　「怎麽知道……」
　　「哥，先进去吧，爹娘肯定等急了。有话等会儿出来说，在外面等。」三刀拍拍背，很自觉，知道何父不欢迎，就不进去。
　　「在这儿等，马上来。」守根明白三刀心里所想，一个人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不说何家人在门里如何担心，看到守根归来又如何激动，听闻三刀出手相救，一向不齿三刀营生何父也走出门来向三刀道谢。
　　一番客气感恩後，何家一家老小怀著不安心情回到家中，紧闭大门。
　　关门前，何清韵似想回头和三刀说什麽，硬被娘拉了进去。
　　守根看看三刀，有一肚子话想和三刀说，却又不知说什麽好。
　　这次又靠了方渡过此劫。要……感激麽？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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