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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当初，老爸老妈都反对我报考古建专业，说建筑行业不适合女孩，太苦太累。可我自打十二岁那年跟爸妈到苏杭旅游了一趟，就被那一步一景、曲径通幽的古典园林迷住了，从小学的写意花鸟硬是改成了工笔楼台。对于我的喜好，爸妈很少加以干涉，画什么题材对他们来说更是无所谓。
　　
　　我这人的个性很倔，认死理儿，说好听点是外柔内刚。报考大学专业的时候，他们虽然也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但最终仍然尊重了我的选择。所以，现在我就是累到骨头散架，也没脸跟他们诉半个苦字。
　　
　　毕业快一年了，我对自己的工作现状还是很满意的。初时，老爸曾问过我，要不要到建筑设计院去做白领，他可以帮忙安排，我一点没犹豫地拒绝了。这个行业是看重实践经验的，闭门造车没出息，况且正想趁着年轻四处跑跑，又长见识又旅游，能累到哪儿去？
　　
　　我把黑绒眼罩戴好，准备打个盹，养养神。再飞四十分钟，就能落地了，公司还等着我的资料在会上做展示呢，讲解的时候可不能露出疲态来。
　　
　　迷糊了没多一会儿，觉得有些冷，这空调也开得太足了。摸索着膝上的毯子想往身上盖，可是摸来摸去摸不到，滑掉地下了？手向下一探，觉得不对，座椅扶手哪去了？
　　
　　手指上冰凉润湿，这触感分明就是泥土。飞机上能有泥土？一下子睡意全无，坐直了身子，把眼罩抓在手里，定睛一看，我傻了。
　　
　　这，这哪是我的眼罩，这是片荷叶啊！好大一片哦，盖掉我整张脸都有富余。
　　
　　把焦距从手上的叶子调成远景，我叹了。
　　
　　这飞机是失事了吧？掉在原始森林里啦！貌似，我打个盹的工夫，错过了不少事啊。
　　
　　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哪儿也不疼不麻，站起来转了两圈，真的是森林哎！
　　
　　这些遮天蔽日的大树是云杉还是落叶松？地上厚厚软软的落叶踩起来很舒服，枝干上挂着蔓蔓连连的藤萝，错落有致的很好看。
　　
　　看样子这儿海拨可不低，可倒没觉得有高原反应。我心里嘀咕着抚了抚胸口，不由得全身一僵。
　　
　　我的……我的胸呢？
　　
　　我那发育正常、曲线优美的胸部，怎么变成飞机场了？
　　
　　我颤抖着把双手摊开，低头看去，眼前一黑，这是个小孩的手！
　　
　　我双腿软成了面条，跌坐在地下。
　　




第一章


　　我脑子很乱，不知道怎样才能想明白这一切，等想明白一些的时候又害怕起来。
　　这是一个八、九岁女孩的身体，瘦骨嶙峋。
　　身上穿着半旧的细蓝布衣裤，式样极其简单，小腿上用布带束紧裤脚。我粗略摸了一遍，全身上下，别说饰物，就连块绣着名字的手帕也没有，腰侧的小刀上也没有任何标记。叹了口气，这肯定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会不会来找她呢？
　　
　　围着方才背靠的大树转了两圈，摸着一侧的树皮感觉比较潮湿，抬头看看，这一面的枝叶似乎也稍显稀疏，应该就是背阴的一面了。那么，我就往向阳的那边走吧。
　　走了大概十分钟，高大的树木渐少，而丛生的灌木多了起来。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我加快了脚步，眼前豁然开朗，是小溪！而且，是一条好……漂亮的小溪啊！
　　溪水清浅，只有四五米宽，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块颜色绚丽晶莹，纹彩斑斓，象雨花石一样光洁美丽，可是雨花石又哪有这么多这么大！
　　我跑过去，爬上水中一块雪白的大圆石头往水里看，溪水清可见底，水流缓处有些指头大的浅黑色小鱼灵巧地游窜。水面上映出一张小脸，尖尖的下颏，齐耳的短发，撩开乱糟糟的刘海儿，露出一对圆溜溜的杏眼。
　　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独自跑到深山老林里，我本来还担心她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不过检查了身上没有伤痕，衣服虽旧，却也洗得干干净净。现在又看到她的模样也蛮可爱的，虽然没有白来的锦衣玉食，至少不会一照面就被人虐待，心情才算稍微好了一点。
　　
　　沾些溪水整理头发，突然，我的手顿住了。
　　因为头发短，我东抓抓西抓抓，找了最长的一撮，费力地拎到眼前，看得两眼酸疼，快成斗鸡眼了，还是不敢相信，忍痛拨下几根捻成一缕衬在脚下的白石头上细看。天啊，这女孩的头发是绿色的吔！象初生小草一样的嫩绿！
　　我五体投地，拼命把脸贴近水面，清晰地看到两弯淡绿的眉毛、忽扇扇的翠绿睫毛，眼珠却是纯黑色。
　　我觉得全身的汗毛都乍起来了，哆里哆嗦地摸了摸PP。呃，尾巴，没有。
　　手指塞进嘴里转了一圈。唔，牙，平的。呼，舌头，不分叉。
　　撸起袖子对着阳光照照。哦，汗毛细茸茸的，没什么颜色，倒是不会象发霉一样绿盈盈的，皮肤滑溜溜的，没有鳞片。
　　可是，绿头发呀，这倒底是人还是妖精啊？难道中了什么奇怪的毒？怎么看也不象是染的啊。
　　我知道，据说本命年是会遇到一些不顺利的事，可叫我24岁英年早逝也就罢了，为啥把我的灵魂送到一只“绿毛龟”的身体里？
　　恕我想象力贫乏，我真的猜不出来啊啊啊……
　　
　　溪水下游方向隐约传来一个男孩的喊声，是不是在叫这个女孩？
　　我紧张地站起来，侧耳细听，男孩隔一会儿喊一声，两三个音节。我循着声音走过去，慢慢听得更清楚了，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这男孩使用的语言，我听不懂。
　　我小声嘟囔：“在找我吗？”然后大失所望，这女孩不是哑巴，这可让我怎么蒙混过关！
　　那个男孩已经看到了我，飞快地跑过来，叫着：“毛毛，马速达，…………”向我伸出手来。
　　这男孩十二、三岁，皮肤是健康的浅棕色，五官很漂亮，笑容很阳光。最起码，人家的栗棕色头发和天蓝色眼睛，看起来比我正常多了。
　　
　　我猜测着这两个小孩的关系，长得一点都不相像，应该不是兄妹吧。也许会是远亲或邻居，看他那喜悦的表情，倒象是久别重逢。或许我现在应该对他惊喜并且灿烂地笑着，跟他手拉着手回家去。但心灵屡受重创的我，实在笑不出来，只能默默的拉住了他的小手。
　　蓝眼睛男孩惊讶地看着自己被我拉着的手，对我说了一串鸟语。
　　啥意思？唉呀，莫非我拉他手是不对的？
　　我全身都僵了，想抽回手。可是蓝眼睛很高兴的对我笑着，紧紧拉住我的手不放。
　　
　　嘁，死小孩，不知道是傻是精，这么小年纪就学着把美眉。
　　一路上，蓝眼睛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一句听不懂，自然也只能一声不吭。可他对我的极度冷漠也毫不在意，仿佛是理所应当的。
　　原来这小绿毛，平时就不爱说话啊，我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沿着小溪走了一阵，我听到水声大了起来。这里有个断崖，溪水流下去形成了一条瀑布。断崖大概有两层楼高，下面是个蓝汪汪的水潭，水面上漂着许多碧绿荷叶，星星点点的荷花俏立其间，白的、粉的，淡紫的。那么，刚醒过来时，发现盖着脸的那张荷叶，应该就是从这里摘来的。
　　我正看着美景入迷，蓝眼睛拉着我走到断崖边，不知从哪里揪过来一条藤子，手脚麻利地溜了下去。
　　卖糕的！泰山？
　　我惊愕地看了看站在崖下的蓝眼睛，他笑呵呵对我招招手。我咽了口唾沫，狐疑地研究那藤条的牢固程度。有我眼下这细柴胳膊一般粗的藤条，从大树根部起，在树干树枝上不知绕了多少圈，自我手中垂到崖下的这一段，磨得溜光水滑，显然是用了很久。我暗暗给自己打气，十几米高的脚手架咱都爬过，这算个啥啊！
　　
　　我抱紧藤条，双腿交盘，一闭眼溜了下来，脚落地之前，蓝眼睛的双手扶在我的腰间，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挺懂事嘛，还知道保护女生。我脸上有点发热，转头躲开他的视线。虽说现在他的个子比我几乎高了一头，可是被一个十来岁的小男生照顾实在是很别扭。
　　他拉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也不说话了，笑眯眯地歪头看着我。我不解地向他看去，晕哦，你这早熟的死小孩，摆出这副一往情深的模样干嘛呀！
　　我忍不住狠狠剜他一眼，他哈哈地笑出声来。
　　我好郁闷！
　　
　　水潭边也有树林，比我刚走出来的那片稀疏得多，地上也没那么厚的落叶，是密布着细碎石砾的坚实土地。那些石砾和水边的卵石有着同样美丽的色泽，在透过头顶树枝间隙照下来的斑驳光影中，反射着柔和的微光。
　　我在心中感叹，这里的一切都是异样的美丽啊！期待和欣喜，渐渐冲淡了刚发现自己占用了别人身体时的恐慌。若是在这象童话一般的美丽仙境里，重新活一回也很值得啊，我的运气向来还算不错的。
　　这样想着，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蓝眼睛突然停住了脚步，象看到什么稀罕物似的盯着我的脸，不敢置信的叫了一声：“毛毛？”
　　我下意识地答应：“恩？”
　　蓝眼睛瞪得更大了，充满了惊喜，几乎贴到我脸上。
　　我，我又做错反应了？我紧张地倒退了两步。
　　蓝眼睛显得比我更紧张，不敢再凑过来，急急地说了一堆话，很有些诚惶诚恐，象是在安慰我。
　　
　　他清澈得象那汪潭水般的蓝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神情。我脑中突然闪现出他象小狗一样伸长舌头哈气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见我笑了，他象捡到宝般地开心，围着我欢呼雀跃了好几圈。
　　大概是被他的聒噪惊动了，前方的树林里有人喊了句话。蓝眼睛答应着，拉起我的手，快步向树林深处走去。他在林间穿梭着走，很明显有特殊的路线。
　　哇，这树林中莫非摆设了传说中的阵法？
　　这可麻烦了，我不会走这个路，该不会踩错了哪里，就飞出乱箭来把我射成刺猬吧？
　　

　　转悠了一阵，林间出现了几栋房屋，两个男人正在摆弄一堆动物皮毛。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穿着打扮跟我一模一样，笑吟吟地迎过来，摸着我的头，却与蓝眼睛说话。蓝眼睛兴奋地对他说完，他惊喜地向我看过来，蹲下身仔细地看我的脸。
　　蓝眼睛轻摇我的手叫“毛毛”，以诱导的口气对我说话，而那位大伯，在旁边拉着我另一只手，期待地看着我。
　　这是个啥情况？干嘛要这样瞻仰我？
　　不用说，我的表现跟这个女孩原先肯定是不一样了，可是他们倒好象是很乐见其成。我脑子里火速倒带，见到蓝眼睛以来，自己都做了哪些让他吃惊的事情。
　　也不过就是拉了他的手，笑了两声而已，话都没说一句，比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已经深沉得过份了。难道，这个女孩以前更加孤僻内向吗？
　　一老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有些不知所措。
　　
　　另一个大叔过来解了围，拉起蓝眼睛走开，见那两人失望的样子，拍着大伯的肩劝慰了几句。这位大叔，络腮胡子，蓝灰色眼睛，利落的棕黑色短发，看年纪应该是蓝眼睛的父亲或叔叔。虽然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接近，但蓝眼睛长得可比胡子大叔好看多了。
　　胡子大叔见我好奇地打量他，和善地笑着，摸摸我的头顶。他们的注意力暂时从我身上转移开，分头去搬桌子板凳，从屋里端出几个盆碗，里面装着食物，准备吃饭了。
　　蓝眼睛拉着我坐到饭桌边，从桌中央那盆肉食上用小刀削了一块递给我。我刚要接，突然想到还没洗手，嫌弃地看着他的手指，撅起了嘴。
　　
　　他们三个人都楞着，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站起来看看四周，向他们端菜出来的那间屋子走去。这屋正是厨房，而且比我想象中整洁得多。在屋角有一个疑似水缸的东西，打开上面的盖子一看，里面果然盛着清水。
　　我拿起木勺臽了一勺水，揪着跟在我身后团团转的蓝眼睛出来，在门口按他的肩。他顺从地蹲下，我拉起他的双手，把水浇在他手上。蓝眼睛诧异地看了看我，就乖乖地搓洗双手，然后摊开让我检查。我用一根手指示意他翻掌，皱眉指了指他指甲缝里的污痕。他苦着脸看看两位长辈，埋头细细抠净，直到冲洗得我满意点头，才松了一口气。
　　我又臽了一勺水出来，毫不妥协地看着大叔大伯。心里超级鄙视他俩，小孩子不懂也就算了，身为长辈，连饭前洗手都不教，真差劲。不管以前小绿毛是怎么生活的，反正眼下这个身体归我了，我的身体我做主，休想让我逆来顺受。
　　不知道是不是我脸上责备的神情太明显了，大叔大伯竟有些羞愧的样子，老老实实地摆着队蹲在我面前洗手，然后让我检查手心手背。
　　当我转身把水勺送回厨房去时，听到蓝眼睛终于忍不住爆笑出来，这几个人还真是单纯可爱。老实人啊，就是用来欺负的！我已经可以想见将来作威作福的日子了，低头狞笑。
　　
　　我很端庄地坐回桌前，蓝眼睛重新削了一块肉递到我手里。我把这块肉端详了一番，肉丝很细，闻了闻，香气浓郁，咬一口……哇！嫩滑软烂，鲜香味美，两口塞进嘴里，差点把舌头一起嚼了咽下去。
　　刚吃完手里的，马上又有一块递过来，我吃得满心欢喜，真是牙好胃口就好，胃好心情就好啊！面前的碗里盛着浅绿色的羹汤，喝上一口，清香微凉的荷叶气味沁入心脾。
　　蓝眼睛拿了一颗黑糊糊的泥蛋蛋，在手里吹吹颠颠，大约还很烫手。我看着他剥开黑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瓤，一股烤红薯的香气飘到鼻端，我不禁咽了下口水。他们三个都笑了，蓝眼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笑吧，随便你们怎么笑，我才不在乎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是自闭儿童又怎样，精神障碍可碍不着我吃香喝辣。
　　
　　我捧着“烤红薯”边吹边吃，这东西不象真正的烤红薯那么甜那么软，倒是有些象芋头的口感，香糯微甜。中间有个蛋黄大的芯，雪白的，嚼起来爽脆又有弹性，象杮子里的小“舌头”。
　　吃完一个，我还想要，不过那东西烫得很，我才不会傻乎乎地自己动手呢，捅捅身边的“小奴隶”，眼睛只盯着那盆泥蛋蛋。等了一会儿，他却没动，四下静悄悄的好怪异，抬眼看去，那三个人神色各异地看着我，都不吃了。
　　坐我对面的大伯呆怔怔的，茶褐色的眼睛里晶晶闪亮，嘴唇也有些抖。
　　我左边的大叔却一脸欣慰的笑容，方正的红脸膛泛着油光，不知道是乐的还是吃的。
　　再看看我右边的蓝眼睛。吔？干嘛用这种贱贱的眼神抚摸我！刚吃饱，会吐的哎！
　　他抬起手来，蜷起食指，在我嘴角两边各刮了一下。
　　
　　我……
　　我面红耳赤地用手背猛擦嘴，耳边响起大胡子震耳欲聋的笑声。完啦，我的一世英名！我不但被一个小屁孩调戏了，还现场直播给两个老不羞看！
　　




第二章

　　我愤怒地瞪着那张绕满胡碴的大嘴，这人肯定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嘴巴，用不了两个钟头，我这点糗事就能传到八百里外去。此时，我无比庆幸自己听不懂他们说话。
　　可是，就算自欺欺人，也看得出来，刚刚那暧昧的一幕，有多刺激这两个明显长期缺乏娱乐活动的老家伙。大胡子得啵了半天，兴奋得口沫横飞，最后一拍大腿，盯着大伯象是等他决定什么事。大胡子说话时，大伯微笑看着我目不转睛，难掩慈爱之情。
　　我俩对了一会儿眼，大伯开始柔声地对我说话，表情好复杂，忽喜忽悲。
　　可我一个聋哑加痴呆，你演得再声情并茂，我也配合不上啊。再说，你弄这么高难度的面部变化出来，我只能摆出白板脸对着你，不然就抢戏了呀。我舍弃自己，成全你的高大光辉形象，算是对得住你供的这顿美食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以后再做吃的，我可得在旁边瞧着，督促你们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我只管胡思乱想，大伯说完最后一句，三个人全直着眼儿看我。你这狡猾的老头儿，大胡子让你拍板，你把球踢给我了吧？别以为我听不懂就看不明白啊，是不是想把我卖了啊，休想趁乱骗我签上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然而，他们的反应完全与我预料的相反。
　　大胡子，乐得直拍巴掌。
　　大伯，默了。
　　蓝眼睛那个天杀的，居然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这个世界太奇妙了吧！难道是摇头YES点头NO？
　　
　　我茫然地看向大伯，他出神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胡子冲蓝眼睛使了个眼色，死小孩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坠子，红着脸往我头上套。我赶紧往后闪，他举着双手楞住，见我一脸的戒备，指着那个坠子对我解释了几句，然后拉起我的手，要放在我手心里。
　　我握紧拳头，摇着头不肯接，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这死小孩力气蛮大，不肯放开我，还一脸的委屈。
　　开玩笑！你们都快合伙把我卖了，倒象你吃了多大亏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甩开他的手，跑到大伯身后去。到了这步我还能不明白？这是要给我跟这小鬼订亲呢！收下他的东西就成他媳妇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被送到他家去当牛做马了。
　　刚才大伯的那番话，没准说的是等我大点再谈亲事，可是被我乌龙了。你说你这老头也真是的，婚姻大事不都是长辈做主吗，你问个半傻不呆的孩子干嘛？不该民 主的时候瞎民 主！这么看来，大伯还不算太糊涂，没打算让我做童养媳。这大靠山可得巴紧着点，我蹲下趴在大伯后背上。
　　
　　这三个人对我的举动都很意外，大伯反手轻轻拍着我的身体，对大胡子说了几句话，又安慰沮丧得快哭出来的蓝眼睛几句。
　　大胡子失望的叹着气，看向我的眼神绝对是在看着一只煮得半熟又飞掉的鸭子。
　　这种气氛，也没法接着聊了。大胡子闷着头填食，多愁善感的蓝眼睛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哀怨地看着我。
　　
　　傻小孩，就这点儿心理承受能力啊？你才几岁啊，就想给自己找棵上吊的树啦？肯定是在山里长大，眼界闭塞，什么也没见过。就你这小模样，过几年肯定是少女追逐的对象，年纪轻轻的不谈恋爱简直就是对不起国家栽培对不起父母养育对不起生命对不起党对不起早晨八 九点钟太阳般火红灿烂的青春，简而言之就是犯罪嘛！ 
　　我这可是为你好，你就算只想取一瓢饮，也得看看弱水三千是什么样儿，再决定取哪一瓢吧？哭丧着脸做什么，这叫挫折教育，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哒！
　　
　　大胡子没心没肺地填饱了肚子，把那堆兽皮捆成卷背起来，拖着一步三回头的蓝眼睛往树林外走。蓝眼睛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活象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有点内疚，不会给人家孩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自闭的那个，到我这儿就算打住了，别好死不死的再弄出一自卑的来，多么的造孽！
　　我爸教过，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那叫领导艺术。甜枣没有，泥蛋蛋倒有多半盆。我挑大个儿的，一手抓起一个，追上去塞在蓝眼睛手里。
　　
　　他看看手里的泥蛋，再抬眼看我的时候，天蓝色的双眸一扫阴霾，如雨后的晴空一般光彩照人。他突然伸开双臂抱住我，在我额上亲了一口，还极其没有技术含量地发出好响的声音。
　　苍天！
　　我是把泥蛋吃到眼睛里去了，把这条小色 狼崽子看成了流浪狗。
　　
　　我暴怒，一脚踢在他胫骨上。他惨叫一声，弯腰揉腿，我又用中指的关节在他头顶狠狠凿了一下。他惊慌地逃开几步，脸涨得通红，眼里噙着泪，被踢的那条腿虚踮着脚，双手还死死握着那两只泥蛋，只好用手背揉头。
　　我使劲抹了一把额头，余怒未消地冲他挥了挥拳头，他缩缩脖子，眨巴着眼睛继续装可怜，喉咙里还呜咽了两声。
　　
　　大胡子看着我俩，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又捶胸顿足的放声狂笑起来。连着看了两出高 潮迭起的好戏，一副值回票价的猥琐小人相！我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祖宗八代逐一问候。
　　大胡子边笑边对我身后的大伯说话，指指蓝眼睛项上的坠子，又指指我的额头，得意地搂过那死小孩的肩膀拍着，还冲他挑了挑大拇指。
　　蓝眼睛抿着嘴看着我微笑，羞涩中透着坚定。
　　NND，我又不是牲口，在我脑门上拿嘴盖个印，就归你家啦？老娘不会认帐的！
　　我气得，小平胸一鼓一鼓又一鼓，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波涛汹涌之势。
　　
　　大伯走上来抱起我，微笑着对他们挥挥手。大胡子搂着一瘸一拐的蓝眼睛转身走了，只是一步三回头的人变成了大胡子，每回头看我一眼便大笑一阵，存心是想活活气死我。我恨恨地捶大伯的肩膀，大伯笑着拍拍我的背，抱我回去。
　　大伯把饭桌收拾利索，看我仍然闷闷不乐地坐着，微笑着坐在我对面，拉着我的双手慢慢地说话。他那风霜蚀刻的脸、茶褐色的眼睛，温柔而恬静，象冬日的晴暖阳光一样，使我烦躁的情绪渐渐松缓下来。
　　他张开五指，轻轻梳理我的短发，我也照样张开手指，去梳理他半尺来长的亚麻色胡子。他呵呵地笑起来，宠爱地叫我：“毛毛。”
　　我微笑，学着说：“毛毛。”
　　
　　他一下子楞住，我又说了一遍。他的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连眨了几下眼，猛地把我抱进怀里。我安静地让他抱着，他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直到我被勒得咳嗽起来，他才慌忙放开我，小心地摩挲我的双臂。
　　他很激动地看着我，好象千言万语不知何从诉的样子。半晌，他指着我，试探着说：“毛毛。”
　　我点点头，也说：“毛毛。”
　　他终于确认，我是真的在跟他交流，而不是无意识的发音。他兴奋得老脸微红，双手在腿上搓了搓，又指着自己说：“阿帕。”
　　我指着他说：“阿帕。”
　　
　　他高兴地站起来，来回转了好几圈，又跑回我面前，弯下腰，叫：“毛毛！”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连叫了两声“阿帕”。他双手叉进我的腋下，把我举过头顶，我尖叫起来。见鬼！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幼稚的把戏。
　　但是，为了调动老家伙的教学情绪，我还是得连声叫着“阿帕”，并配以适度兴奋的笑声。娘唉，这年头儿，做人难，做小孩儿更难，做这种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小孩儿是难上加难啊！
　　
　　老阿帕的情绪果然暴涨，一放我落地，就急急地指着各种物件，教我学话。拜托！我早过了学语言的最佳年龄啦，现在等于是在学外语吔。您也别这么拔苗助长好不好！
　　看到我开始困倦的打哈欠，阿帕笑起来，把我抱进屋，放在床上。我迫不及待地拽过枕头，拍了几下，塞在脖子底下，弄成舒服的形状，就闭上了眼睛。帕卡看着我不住地轻声笑着，替我解开鞋子和裹腿，脱袜盖被。直到我沉入梦乡，他还坐在旁边轻轻的拍哄着。
　　
　　我很希望能梦到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让她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而她以前又遇到了什么事，变成了孤僻到自闭的程度。
　　可是，这一觉睡得好香，半点梦境也没有。
　　
　　我醒来时，天已近晚，金红的霞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到处都染上了浅黄的暖色。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家具样式古朴墩厚，全是原木制作的。离近细看，是榫铆加以少量胶粘，工艺很成熟，表面涂了一层暗色蜡脂，应该是起防腐作用的。虽然看上去十分简陋，甚至有的地方木板是斜的，榫头大小不一，但以内行的眼光来看，这种简陋却要比规整更难做到。
　　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把家具做成这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样子？这里的审美观让我万分的不理解。
　　
　　我没用多少时间就穿好了袜子和木板鞋，裹腿更是打得整齐，咱军训时的“军容模范”可不是浪得虚名！
　　我走到院里，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房顶上有炊烟升起。又该吃饭了？我可还一点都不饿呢。
　　阿帕看到我，惊喜地迎上来，拉着我上看下看，指着我的鞋袜问：“毛毛？毛毛那嘟？”
　　我一挺胸脯，自豪地点点头说：“毛毛那嘟！”
　　阿帕用力的拍了几下巴掌，竖起大拇指表扬我：“拉风！”
　　我楞住，阿帕指指我，竖起双手的大拇指，又说：“拉风！毛毛拉风！贼拉风！”
　　我倒……
　　
　　阿帕看着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我，有点纳闷，陪着我笑了几声，最终又有些担心地摸摸我的额头。
　　我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阿帕拉风！毛毛拉风！贼……拉风！”
　　阿帕听我说得字正腔圆，运用的也很“正确”，松了一口气。
　　我再次笑得快抽过去了。
　　
　
　　阿帕从吊在房梁上的小筐里拿了两个红红的果子递给我，我贴上鼻子闻了闻，一股草莓的甜香味。我看着阿帕，把果子举起来，张嘴做了个咬的动作。阿帕笑咪咪地点点头，我撩起衣角擦了擦，一口咬下，不料用力太猛，果汁四溅。我“嗷”了一声，阿帕哈哈大笑。
　　我赶忙弯下腰，免得那顺着手腕直流的鲜红果汁弄到衣服上。这果子捏起来硬硬的，我哪想到只有表面一层是脆的，里头却象椰子似的包着一肚子甜汁。我又吸又舔的吃完一个，弄得满手满脸都粘糊糊的，赶紧拿了水勺跑出去清洗。
　　回屋看到阿帕正在灶前添柴，跑过去掀开锅盖看，是一锅熬得浓香乳白的鱼汤。我对阿帕苦着脸摇了摇头，用手拍拍肚子，划了个圆弧，表示自己吃不下了。阿帕笑了几声，把灶火熄了，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阿帕领着我穿出树林，到水潭边散步。黄昏中的荷花潭美丽极了，似有若无的雾气在金波粼粼的水面缭绕，空气中弥漫着荷花清雅的香气。潭对面有几只象鹭鸶样的长腿白鸟，在潭边的浅水处悠闲地踱步寻食，偶尔发出几声悦耳的鸣叫。
　　我想象着，若是水面中央有美丽的彩衣女子，凌波微步，翩翩的掠过，就更象王母娘娘的瑶池了吧？
　　突然，“扑通扑通”几声，水面上有金灿灿的鱼儿跳起，我惊呼，开心地笑着叫阿帕看那鱼儿。阿帕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树林里家的方向，把双手掬起做了一个喝的动作。
　　我惊讶地张开嘴，他是说那锅里的鱼汤就是用那种鱼熬的吧？我看看四周，没有看到小船，在院里似乎也没见到鱼竿鱼网之类的工具，他是怎么捉的鱼呢？
　　
　　阿帕看懂了我的好奇，微笑着放开我的手，拍拍我的肩，指指我脚下的地面。我明白他是让我站在这儿别动，就点点头。
　　阿帕捡了两块石子握在手中，一纵身向潭中跃去。他宽松的衣襟在风中鼓了起来，背影可真是矫健优美得很，一点看不出是个胡子长长的老爷爷，下落时在荷叶上点了一下，又向前腾出好几米。
　　哇噻，这种轻功叫“登萍渡水”吧？真是要多飘逸有多飘逸，要多潇洒有多潇洒！我要跟他学，学会了，我就穿上彩衣，在水面上飞来飞去装仙女。
　　我就知道，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不是武林高手就是世外高人，看看人家，那高的……
　　不对啊，他站在那儿不动，脚底下好象什么都没踩吧？离水面还有半米多高呢！
　　
　　这事儿……不符合空气动力原理，不符合重力规律啊！
　　悬浮！
　　这老头儿是化了妆的大卫·科波菲尔？
　　




第三章

　　阿帕面对着夕阳，静静的悬空站着，垂头凝视水面，亚麻色的头发仿佛镀上了金，犹如天神。他手中的石子突然射出，水面溅起两朵浪花。片刻之后，他轻巧地旋转身体，双手在水上各捞了一下，提着两条肥硕的金黄大鱼飞回来，落在我面前。
　　阿帕把大鱼在我惊呆的脸前面抖了抖，溅得满脸水珠，看我尖叫着用袖子抹脸，开心地笑起来。我抓住他的胳膊，兴奋得语无伦次，指天画地的。
　　阿帕笑着点头，对我说话，一句一句说得很慢，神色很郑重、很坚决。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但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而我也明白他、信任他。
　　接下来的日子，我心里有了目标，状态持续亢奋着。我无休无止地缠着阿帕学说话，他做什么事都甩不开我这个小尾巴，想方便的时候不得不憋得实在受不住了，才涨红了老脸轰我，非常有趣。
　　
　　语言应该在小绿毛的脑子里是有记忆的，只是不知道多久没使用过，被我这样日夜不停的强迫了四五天以后，好似突然冲破了封印一般，阿帕说的话我全部都能听懂了。那一刻，我的感觉，就象遭遇了地震，被埋在黑暗中数日，终于被救援队挖了出来，重见生天。
　　我高兴得边笑边掉泪，阿帕吓得手脚冰凉、面如死灰，以为我疯了。我虽然能听得懂了，但还说不太好，结结巴巴地安慰阿帕。最后，那一天，在我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满院子蹦跳、颠三倒四的行为中过去了。
　　阿帕其实是爷爷的意思，我叫他阿帕，他只认为是叫爷爷，可是对我来说，“阿帕”这个称呼有着更深的感情内涵。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发现阿帕居然还在睡，大概是昨天太兴奋，导致晚间久不成眠，昼夜颠倒。被精心照料了这么多天，我也该尽尽孝心了，于是精神抖擞地下厨做饭。
　　热腾腾的食物香气飘出来时，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可是阿帕的房门仍然紧闭着。
　　我有些不安，阿帕不会是心脏病突发……呸呸呸！
　　
　　我跳起来向阿帕房间跑去，站在门前紧张得浑身都有些颤抖了，手抬起又放下，生怕敲了门却没人答应。我来到这个世界，才不过短短几天，可是感觉上与这个一门相隔的老人却好似认识了多半辈子。
　　或许他心里是把我当做原先的小绿毛，但即使在言语不通的时候，透过他苍凉的双眼，我仍能看到他恨不得掏出心来的疼爱。他那茶褐色的眼睛，与亚麻同样颜色、同样手感的胡子，刻意缓慢地吐出每一字每一句，都实实在在的温暖着我、安抚着我。我理所当然认定他疼的就是我，爱的就是我。
　　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能害怕的发抖。
　　
　　屋里传出轻微的声响，我耳中清楚地听到仿如琴弦崩断的声音，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面前的门轰然大开，我终于隔着模糊一片的泪眼看到了阿帕大惊失色的脸。
　　我弄不清楚这样强烈的恐惧感，是小绿毛留下的还是潜藏在我自己的灵魂深处，反正阿帕不知说了多少好话，百般哄万般劝，才勉强把我的胳膊从他的脖子上扒下来一条，让他可以不用再张着嘴呼吸。
　　
　　我其实一个钟头前就不想哭了，可这两只眼窝象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出热泪。等我哭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口干舌燥、终于抽抽嗒嗒的缓下来时，我们俩身上的衣服都是精湿的，有泪也有汗。
　　阿帕用汗巾小心地为我擦脸，被眼泪泡得红肿的脸颊一碰就疼，我咧着嘴吸凉气。阿帕心疼地叹气，却说：“好孩子，把你这两年的泪都流出来，把心里的疙瘩冲化掉，以后就再不要苦着自己了。”
　　
　　原来，小绿毛竟是生生憋了两年没哭过，不知她遭遇到什么样的不幸。这么长时间的压抑，就是个成年人，也要疯掉，何况是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受自闭情绪的影响，她的食欲极差，最严重的时候阿帕掰开她的嘴，把食物填进去，她都不愿意嚼，甚至懒得吐出来，整天木木呆呆的毫无生气，一直饿到昏迷，阿帕才能灌进去一些汤水，勉强活命。所以她虽然十二岁了，身体却瘦小得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说到那些往事，阿帕老泪纵横，他不敢想这孩子还能熬多久，直待看到那天我的吃相，他才意识到当时的他有多么绝望，而现在的他又有多么惊喜。
　　只是可怜了我，替小绿毛泄洪，掉的是她的泪，受罪的却是我，累得都虚脱了。
　　
　　我嘶哑着嗓子要水喝，急不可耐地灌了一肚子凉水以后，早就饿得快要穿孔的胃难受得翻江倒海，一下子呕吐起来。我听到阿帕的惊呼声，眼前天旋地转，恍惚着看到地上一片狼籍的呕吐物，竟是发黑的腥红。
　　全吐完了，怀中象吹进一股凉风，透体而过，胸膛里空荡荡的，身体轻飘飘的，我失去了意识。
　　我做梦了。
　　梦很零碎，很凌乱，没有前因后果，也弄不清时间地点。
　　最终，只记得一个女人，她腰肢纤细，披着一头长长的绿色头发。在我头上那样怪异的绿发，衬着她白得透明的肌肤和黑水晶般的双眼，却象人鱼公主一般美丽。
　　还有，一个男人，个子高高的，手掌厚厚暖暖的，可是长相却一点也看不清。
　　还有，嘈杂的人声，很多人在跑动、呼喊、惨叫……
　　这样伤脑筋的梦，我不想做了，连个解说员也没有，完全的意识流。刚刚折磨过我的身体，睡着了还不放过我的精神，也太法西斯了吧！我烦燥地摇头，让我醒了算啦，这种越睡越累的觉，还不如不睡呢。
　　
　　一睁眼，眼前有东西在乱晃，还有人在大声的叫喊，耳膜被震得生疼，真是烦死了，早知道醒了更吵，还不如在梦里凑合忍着呢。我皱着眉抬手想打，却被紧紧的抓住，张嘴想骂，可是嘴里又苦又干，舌头象块木板，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气得直哼哼，有人扶我坐起来，喂我喝水。这回我可不敢再猛喝了，啜了几小口，活动了半天唇舌，才挤出一个字来：“苦！”
　　有人尖叫起来：“爷爷！爷爷！她说话啦！”
　　好讨厌的声音啊，是蓝眼睛小子，他怎么来了？
　　他抓着我的双臂撼动，叫着：“毛毛！你会说话啦？你真的会说话啦？你再说一句，你对我说一句……”
　　这小子是长颈鹿投的胎吗？几辈子没说过话，一张嘴就不停顿。
　　
　　我被摇晃得火冒三丈，手臂又没力气，挣脱不开，使劲骂了一句：“滚！”
　　他楞住，阿帕连忙放下水杯，把我的手臂从他魔掌中救出来，说：“秋溟，毛毛身体不好，你别摇坏了她。她昏倒之前吐得嘴发苦，你去厨房拿几个丹露来给她吃。”
　　原来，蓝眼睛的名字叫秋溟啊。
　　溟溟秋水畔，盈盈一少年，白衣翩然，丰姿如仙。这么诗意的名字安在这疯小子身上，真糟蹋了！
　　
　　秋溟醒过神来，哈哈大笑，说：“毛毛，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去年我十二岁生辰的时候，在渡劫神庙里许了愿。将来，你对我说的第一个字，就送给你做昵称。我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滚’字啊！滚滚？小滚？阿滚？你喜欢哪个？”
　　我气得直翻白眼，一字一字的往外蹦：“你、凭、什、么、给、我、起、外、号、啊！”
　　“你是我妻子啊，做丈夫的都要送妻子一个昵称，那可不是外号，只有我能叫，别人谁也不许叫的。”
　　“我！不！是！”我要是有半点力气，肯定要暴捶这混小子一顿。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就是！”
　　我两眼一闭，扭过身子抱住阿帕，懒得跟他废话了。
　　
　　阿帕低声笑着搂住我，对他说：“毛毛刚醒，说话会累，你快去拿丹露吧。”
　　秋溟脆声答应着跑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中的木碗里盛着好几个我昨天吃过的那种饱含甜汁的红果。我眼睛一亮，坐了起来，秋溟把碗递到我面前，说：“吃吧，洗过了。”
　　我拿了一个，甩甩上面的水珠，小心咬开一口，吸 吮里面的甜汁。
　　秋溟笑咪咪的问：“甜吗？”
　　我点头“恩”了一声。
　　“你喜欢吃，我一会儿再去摘。”
　　我又“恩”一声。
　　“小滚还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我呛到了，秋溟伸手要给我拍背，被我挡开，我扎到阿帕怀里一边咳一边瞪他，两下里协调起来难度不小，眼眶子有点抽筋。
　　
　　阿帕拍着我的背，对秋溟笑着说：“你还是叫她毛毛吧。”
　　秋溟嘟囔：“也不是很难听嘛，听习惯就好了。我喜欢，挺特别的。”
　　我嚷：“我不喜欢！你才特别呢，你们全家都特别！”
　　阿帕捏了捏我的手，叫我的名字，语气带着些微嗔怪，又歉然地看看秋溟。
　　秋溟被我噎得直眨巴眼，还是好脾气地说：“咱们小夫妻俩的私房话，关我全家什么事啊。”忽又恍然大悟状“噢，以前我全家就我跟三舅，现在再加上你，还有爷爷，咱们全家就是四口人了。不说你们，应该说咱们。咱……们……”
　　我瞪着他放慢口型教我说话的样子，觉得又想吐血。我香蕉你个拨辣的！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毒舌高手，损人不带脏字，有够挑战啊，姑奶奶收下了！
　　
　　我正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开舌战，他却突然妥协道：“毛毛！叫毛毛行了吧？那我叫，你要答应哦！”然后把一张笑脸凑过来叫：“毛毛！”
　　我一口气提着下不来，把手里的果子照他脸上砸，真逼我出绝招啊！他轻巧闪过，三根手指就把果子抢了去，咬了一口边嚼边含含糊糊地叫魂，大有我不应声他就不住口的架势。我又抬腿想踹，被他按住腿，还越发得意地笑起来。
　　臭小子！会功夫了不起啊？等我身体好了，不照死了整你！
　　我生气地挣扎叫喊：“阿帕，把他轰出去！”
　　
　　阿帕笑着拉开秋溟，说：“秋溟好孩子，别闹了。我去给毛毛弄些吃的，你在这里守着她，再惹她生气，她若真的不肯嫁给你，我可管不了。”
　　我折腾了这么几下，已经累得呼呼直喘，出了一身虚汗，往被窝里缩缩，不动弹了。阿帕把汗巾递给秋溟，笑呵呵地出去。
　　秋溟用汗巾沾去我额头的细汗，说：“毛毛，别生气。我喜欢你，我对你好，你嫁给我好吗？”
　　我槑，这算是求婚吗？
　　
　　他收了嬉闹的样子，非常认真的看着我，期待我的回答。对着那双清澈漂亮的蓝眼睛，我实在说不出狠绝的话，只好忍着性子问：“你不觉得说这个话太早了吗？”
　　他摇头，说：“怎么会早呢？明年你渡了生辰劫，就可以嫁人了呀。”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明年？那不是才十三岁！我以为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出嫁，就够早的了，没想到这里竟然更早，这不是摧残幼女吗！我刚要发火，突然想到，小绿毛十三岁，秋溟也才十四岁而已，能……那个吗？
　　就问：“可是明年你才十四岁啊，你……你……” 后面的话实在问不出口，只好瞪圆了眼睛瞧着他。
　　他懊恼地鼓了鼓腮帮，说：“我也希望自己明年就二十岁了，可是没办法呀！”
　　男子倒是二十岁才能娶妻？难道娶那么小的妻子，他们都是萝莉控吗？虽然不解，但还是暗松了口气，说：“那就等你二十岁再说呗。”
　　他眼睛一亮，高兴地说：“毛毛，你愿意等我啊？”
　　我！一不小心给自己挖了个坑啊。
　　
　　秋溟兴奋地拉住我的手说：“毛毛，你真好！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然后又急火火的向自己颈子上去摘那个坠子。
　　我赶忙喊：“你别给我那个，我不要。”
　　他奇怪地看着我问：“你不是答应嫁给我了吗？为什么不要我的信物？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这块乌水玉是家传的，一定要交给我的妻子，将来还要传给后代呢。”
　　他扭捏了一下又说：“三舅说了，虽然我们家现在的情况跟以前没法比了，可是等你嫁过来的时候，他会准备很好的聘礼，不会委曲你的。将来，我努力挣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深感无力，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开心地伏过来，说：“我知道，我知道毛毛才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毛毛，我真喜欢你，你戴上它吧。你愿意嫁给我，我真高兴！”
　　不容分说地就把那个坠子系在了我脖子上，然后又在我额上响响地亲了一口。我没力气推开他，真是哭笑不得。
　　
　　我弱弱地说：“我……我没答应要嫁给你。”
　　他立刻绷紧了小脸，凶巴巴地说：“你都给我亲过了，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
　　这个讨厌的死小鬼啊！我又没让你亲，都是你强迫的。
　　我苦恼地说：“我真不懂，你干嘛喜欢我啊？我傻乎乎的，身体又不好，等你长大些，会遇上比我好得多的姑娘，你可以……”
　　他生气地打断我的话，说：“毛毛！我说过了，我喜欢你，我就是要娶你，别的姑娘再好我也不要！”
　　
　　“可是我……”
　　“你现在已经好了！你一点都不傻，以前你是生病了。听三舅说，我小时候也生过那样的病，是被可怕的事吓到了，大一点就会好的。你看，我现在身体可棒了，你也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你现在没力气，是饿的，一会儿吃了饭，你就好受了。”
　　他摸摸我的胳膊，说：“你以前不爱吃饭，才这么瘦。上次我们一看到你吃了那么多东西，就知道你的病快要好啦，我回去这几天都高兴得睡不好觉呢！我跟三舅都帮你找好大夫了，这次就是来接你去看病的。刚才你吐出来那么些脏东西，还有淤血呢！你再吃些药，好好调养调养，很快身体就能好了。等你好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找来，想去哪玩，我都陪着你！”
　　
　　他纯真的蓝眼睛分外明亮，轻轻摸着我的脸，说：“毛毛，别怕。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那样坚定又温柔地说着，一点都不象个孩子，我的心被他这句话撞得一阵抽痛，眼里有些潮热。他轻抚我的眼角，我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划过我的眼睫，微微粗糙的指腹，蹭得我眼睑颤动不止。
　　他双手捧住我的脸，温暖的掌心熨贴着我灼痛的脸颊，好舒服……
　　
　　其实，小屁孩也并不总是讨人厌。
　　




第四章

　　困倦袭来，我又沉沉睡去。
　　恍惚间，我知道他们带我走了很远的路，有时抱着，有时背着，后来又上了车。我迷迷糊糊地，看不到也听不清，嗅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凭着气味，我知道是秋溟一直坐在车里抱着我，不然那样的颠簸，我绝对是要散架的。
　　我象个行李似的被搬来抱去，折腾了许久，终于到了个安静的地方，安放在柔软的床褥上。我正打算睡个舒服觉，却有人扶我坐起，一勺苦汁灌进嘴里。
　　那可不是一般苦的啊，苦得我一阵哆嗦，心里无比烦燥，直想打人。我抿紧嘴唇躲开塞过来的第二勺药汤，闭着眼扬手挥去，叮当一声，讨厌的勺子摔碎了。我拽起被子蒙住头，不想听他们七嘴八舌的唠叨。
　　阿帕的碎碎念好象催眠曲哦，轻轻摇晃着我的身体，好象摇篮的节奏哦，我睡！我睡……
　　
　　可是，我始终在渴睡与失眠之间煎熬，极其疲惫，不停的翻身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式。我从小就非常健康，连感冒发烧都很少，从未这样难受过，实在忍不住满心的委曲哭起来。
　　很快有人把我抱起来，这次嗅到的是阿帕的气味。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气包裹住我的全身，暖烘烘的象睡在晒得发烫的稻草堆里。我的身体渐渐从僵硬变得柔软，连毛孔也舒张开来。又有一丝清凉自眉心渗入，给混沌的大脑降了温，睡意消退。
　　我睁开眼，便看到阿帕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汗滴沿着鬓边蜿蜒滑落。他盘膝而坐，抱我躺在他的怀中，我俩笼罩在淡黄色的光团中。阿帕右手捏着剑诀，一缕乳白色的气柱从他的中指冒出来，直直地贯入我的眉心。
　　这，是气功？
　　视觉效果不错啊，怎么弄出来的？
　　
　　阿帕轻吁了一口气，曲伸手指，变换了两个手式，黄光和白气都消失不见了。
　　我坐起来，抓住阿帕的右手好奇地翻看，又举起自己的小手来对比，学着摆出刚看到的手式。尝试了几次，却不太象，阿帕摸着我的头微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我的手指仿佛突然不受控制地活动起来，中指盘在食指上，无名指在拇指上轻扣了两下，便觉得食指的指尖微痒，一团淡桔色的光焰跳了出来。
　　我双眼脱窗，下巴“咔”地一响。
　　我自燃了！
　　
　　我甚为恐惧地看着自己变成一根小蜡烛的手指，摇了摇又猛吹了两口气上去，光焰连颤也不颤，还因为我吹的气而迸出几粒金星，在光焰周围卫星一般地旋转起来。
　　我惊慌地看向阿帕，他慈祥的笑容里隐着一丝哀伤，轻叹着说：“好孩子，你终归是好了！可是，我们又要藏到哪去呢？”
　　我不解地问：“阿帕，我们在躲谁？”
　　阿帕愤而不甘地咬了咬牙，却没有回答我。
　　
　　我紧抓住阿帕的手，说了到这世界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小时候的事，我全都记不清了。请阿帕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家里出了什么事。总之，越详尽越好，不要认为我年纪小，有些事应该先瞒着我。我已经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了，再没有什么事能吓得到我。”
　　哎，这话说完，我不禁在心中苦笑。这些日子，还真是受了不少惊吓，一次比一次波澜壮阔，不知道往后在这个颠覆常识的地方，还将怎样轰炸我的神经。但眼下，我只能硬起头皮，做出大无畏的样子，从阿帕口中得到尽量多些的信息，就算给自己打打预防针吧。
　　
　　阿帕深思片刻，便扶我坐好，起身下床，整理衣服，端端正正地跪下，对着我磕了三个头。我抖了三抖，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就算是鄙视我刚刚说出口的那不怕闪了舌头的大话，也别用这么折寿的方式啊，我的祖宗！
　　“小姐，请恕这两年老奴的僭越之罪。”
　　阿帕把这称呼一变，我心里就是一凉，完了完了……那场往事十有八九是主家遭横祸，忠仆救遗孤。那孤儿多年苦练，习得一身本事，终于沉冤昭雪，抑恶扬善，经典翻版的《赵氏孤儿》。
　　莫非，苦命的我，从此要套上复仇的小铁链儿，阿帕叉腰扬起小皮鞭儿，秋溟也只能咬着小手绢儿，眼看我去迎腥风沐血雨吗？
　　
　　“小姐是胜国贵族碧家第五代长女，闺名‘心莲’，祖籍未郡。小姐的父亲是碧家第四代长子，讳字‘如深’，夫人柳氏。”阿帕的声音低沉舒缓，带着浓浓的怀恋。我赶忙收回乱晃的心神，仔细听下去。
　　“大公子少年时在外游学，机缘巧遇拜得高人为师，习得密技。却在两年前，功法将有大成时遭奸人迫害，不仅一身功力全废，还被万般折磨，逼问那绝技的修习密法。大公子坚毅不屈，奸人便以碧家老小性命相胁。大夫人见大劫难逃，施下催心咒，夫妻二人双双自尽……”
　　阿帕哽咽了片刻，怆然续道：“奸人屠尽碧家主仆四十九人，上至年过花甲的太公太夫人，下及牙牙学语的少公子。可怜心竹小公子，那么个粉团儿似的娃娃，被他们……他们……他还不到两岁啊！”
　　阿帕捂住脸，泣不成声。我急促地喘息着，胸中闷痛，却哭不出来。阿帕那极简的叙述，无半点渲染描绘，却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我心口上。虽然他们是我这具身体的亲人，与我本人并无直接联系，不要说一丝一毫的感情，就连模样也没亲眼见过。但，我无法去追问，不敢去想象，那是怎样惨绝人寰的血腥场景。
　　
　　阿帕突然醒悟，扑过来握住我紧攥的双拳，说：“小姐，切莫多想动气，你的身体受不住的。老奴真是胡涂了！”
　　我摇摇头说：“我没事，你接着说，为什么全家都死了，只余下了我们俩？”
　　阿帕用袖子抹抹了脸，仔细看看我的气色，又掰开我的拳头，把我的手夹在掌心里摩挲着，才慢慢说下去。
　　“小姐当年十岁，已经在公子和夫人的教导下修炼四年了。你年纪虽小，体质和悟性却是上佳的，大公子曾说，等你十三岁顺利渡过了生辰劫，便请师父收入门下做徒孙。那些恶魔，在公子身上一无所获，便把主意动到孩子身上。他们在你面前把亲人一个个杀害，把你吓得哭昏过去几次。老奴欺瞒他们，说你自小身体不好，从未学过任何功法，或许听到过只言片语，但在此等惊吓之下，怕是什么也想不起说不出了。终于骗得他们许可老奴近前相劝，老奴借机施法，带小姐逃了出来。无奈老奴本事低微，救不得各位主子，这两年来，时时悔恨痛惜。”
　　
　　我抱住阿帕的脖子，与他贴着脸，轻声叫着：“阿帕。阿帕。”
　　阿帕身子颤了颤，抚着我的后背说：“小姐，老奴的贱名也忘记了吗？这两年为了掩人耳目才以爷孙相称，可老奴怎么承担得起！往后，背着人的时候，小姐还是象小时候那样叫老奴吧。”
　　我问：“叫什么？”
　　“扶。”
　　“扶？就一个字？”
　　“是啊。奴隶的名只有一个字，不配有姓氏。”
　　我心疼地摸摸阿帕的胡子，说：“阿帕不是奴隶，阿帕是毛毛的恩人，是毛毛的亲人。”
　　阿帕眼泪滚滚，我替他擦着，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起来。
　　
　　我又问：“我父亲学的是什么绝世神功，不但保护不了自己，还引来灭门之祸？”
　　“人生来就有体质差别，同样的体质又有质素之优劣。法术不似武术，手脚健全就能学，就算身体有残，亦可吐纳养息，修炼内力。可是操纵法术全凭先天灵念，没有灵苗的人是打死也学不会的。大公子的师父研读古籍，弄出了一套方法，可以冲开灵窍，激发潜藏的灵力。怎会不惹人觊觎！”
　　我蹩眉道：“父亲也太迂腐，他们要就给他们好了，有什么比人命还重要的！若真有那么厉害，也不会被人擒了，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阿帕震惊又尴尬地看着我，无言以对。
　　
　　我低头揉揉鼻子，再问：“我那倒霉师祖，又是什么人？”
　　阿帕噎了一下，才答道：“大公子的师尊是位隐士，我们从没见过，只知道姓寒。”
　　我心中不满，忍不住抱怨出来：“什么隐士，自己徒弟被灭了门，他还藏起来做乌龟！说到根上还是他惹出的祸事，没本事还学人家搞科研，保密工作不做好，保护措施又没有，纯粹一害人精！还姓寒，听着就够寒的！”
　　阿帕楞着，我的话里有些他听来陌生的字眼，却也能明白我是在大放厥词，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都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了叹气。
　　我有种不对劲的感觉，某个环节上存在着不合理，一时又想不出。阿帕担心我累着，把我按倒，手掌盖住我的眼，我很快便睡了个八大糊涂。
　　临睡着时，我好象还举起那根闪亮的手指头，喊了句：“这个，怎么弄灭啊！”
　　
　
　　之后的几天，我过起了猪一般的日子，整天睡醒了就坐在床上大吃。
　　这里的食物极其美味，多是煮炖蒸制的，也有烘烤的，没有油煎烹炒，倒是符合现代的健康饮食标准。最讲究酱汁和腌渍，以及精美的卖相，这两点上很象日韩的料理。
　　连当街卖的糯米团子都要用新鲜的翠绿欲滴的散发清香的嫩叶垫着，放在雪白的瓷碟里，点缀着鲜红桔黄的小颗水果甚至娇粉的花瓣。额滴神啊，小资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了。
　　我对自己的烹调手艺原本是很有信心的，可是面对如此异彩纷呈的饮食文化，只好灰溜溜地收起开酒楼发家致富的念头。
　　
　　我把竹签上最后一个烤鱼丸咬进嘴里，眯起眼睛品味着，汁鲜肉嫩，口感筋道，好吃得直叹气。
　　耳边传来吃吃的笑声，手里的竹签被抽了去，我在心里翻给他个大大的白眼。没错，做出这种欠揍行为的人，除了那蓝眼睛的秋溟小子，还能有谁。
　　“毛毛，你叹什么气啊？是还没吃饱么？”
　　天可怜见的，我一天三顿正餐两次点心，外加不计数量和次数的零食外卖，比如刚吃完的这堆烤串，就是秋溟从街上买回来的。这家伙，现在根本就是拿我当宠物和玩具了，最喜欢在我刚吃饱的时候拿些色香味俱全的小吃来折磨我，看我欲罢不能的痛苦样子，真是个超级恶趣味的小贼坯！
　　这不，我不理他，他又拿手指来戳我气鼓鼓的腮帮子，然后躲闪着我挥舞的巴掌，正在变声的嗓子笑得象只被狗撵得要上树的公鸭子。
　　
　　我严重怀疑死秋溟练的是泥鳅功，不管是偷袭还是乱拳，从来都打不到他。无奈，下了地趿着鞋在屋里转了几圈，大声抱怨：“闷死了闷死了！整天躺在床上，都睡成软脚虾了！”
　　“不行呢，毛毛的身体还不适合出门。”秋溟一脸的遗憾，但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
　　我不气，不气，乳臭未干的一个小屁孩，就想在我面前玩腹黑？你还太嫩！嫩得就象这烤鱼丸呢，哼哼……
　　我怎么了我，我为什么要用食物来形容别人？我的思维已经被这三个立志填鸭的人逼迫到这条绝路上了？我绝对不是没吃饱。我绝对是吃撑了！
　　“好容易从山里出来，都不叫我看看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怎么还是吃啊！
　　“毛毛……乖哈……”
　　我闪电出手，去拍掉揉乱我额发的鬼爪。当然，毫无悬念，无功而返。
　　
　　怎么办呢，女人三大法宝，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用哪样？
　　哭啊闹啊，很费气力的好不好。上吊？嗤……为了上趟街？
　　“知道了。”我微垂了头，慢吞吞、懒洋洋的拖着声说，动作可是利落得很，一扬手，颈上那块淡墨色的玉坠摘了下来，向脑后撇去。
　　你见过酷爱玩飞盘抛接游戏的那种小动物么？
　　秋溟的身手很不错的。
　　我把胳膊撑在窗台上，两根手指塞住耳洞，歪头看天，一只脚跷向身后颠啊颠啊。
　　
　　十五分钟后，我心情愉快地站在街边，看着往来的车马行人露出蒙娜丽莎的微笑。
　　很好……很好……我很庆幸自己来到的是一个看上去歌舞升平的国度。
　　当然，某血腥灭门惨案，被刻意忽略掉。那个谁谁，不是说过么，如果你的面前有一片阴影，那是因为你的背后阳光灿烂。我，转个身好了，面前不就是耀眼的明媚了嘛！
　　
　　哪能？啥宁在说这是阿Q精神？阿拉明明是与时俱进的好伐，侬真是拎勿清哦。
　　




第五章

　　这里的建筑物格局方正，粉墙青瓦，房高院阔，干净规整。虽然不是大城市，却少有私搭乱建的小棚小屋。这说明老百姓都能居有其屋，安居是乐业的前提。
　　街上的行人，一个个悠然自得，哪有半点天灾人祸黑 社会作祟的惶恐神色，难怪当年阿帕带我亡命天涯会选在这里落脚藏身。
　　
　　而且，这里如果不是流行染发带彩瞳的话，那一定是个多人种的世界。
　　放眼望去，满街飞扬的红棕黄灰黑各色秀发，还真是异彩纷呈，如同沙宣欧莱雅的新品发布会。而眼眸的颜色也是棕黑蓝绿样样全，运气好了或许还能见到那传说中的紫色妖瞳咧！我寻思着，瞪大了眼从行人脸上一个个审查过去。
　　秋溟好奇地凑过来问：“毛毛，你在找什么人吗？”
　　怪不得阿帕要把我的头发用头巾裹的严严实实，还用药膏把我的眉毛睫毛都染成了棕色，这满大街就没见过一个绿头发的人，想到阿帕如此小心地伪装，定是为了躲避仇家，不禁黯然。
　　我没心情搭理秋溟，只是眨了眨睁得酸涩的眼睛，把注意力转到街两边的货摊上。
　　
　　这是个小镇，地方并不很大，慢慢地边走边看，半个小时就走了个对穿。也许今天是赶集日，原本没几家商铺的道路两旁栉次鳞比的摆售着各种物品，吃穿杂用无不俱全。
　　我是完全被最初看到的那些简陋器具和渔猎的生活方式给蒙蔽了，这地方根本不是我所以为的那样原始落后。虽然离我们现代社会的科技程度差得还远，但手工业是极发达的，连调料罐罐都做得精巧可爱象艺术品。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不住唏嘘，物欲啊物欲，贪念啊贪念……
　　我现在身无分文，啥也买不起，还是不要看了不要看了，省得看到眼里拔不出来。
　　平时阿帕上山捕猎下河捉鱼，还寻些草药蘑菇回来晾晒，除了裹腹，多一半制成了鱼干肉脯，与那些毛皮草药一起托秋溟他舅带出山卖钱。这种象鄂伦春人一样的生存模式，能供得我们爷俩吃饱穿暖就很不错了。
　　我本是个酷爱“血拼”之人，再这么穷逛下去我就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了，真是名符其实的“血拼”啊！
　　没想到我辛苦争取来的放风机会竟成了自讨苦吃的虐心之旅，我不禁加倍沮丧起来，加上身体确实还虚弱易累，主动要求回去休息，老小三个保镖顿时如蒙大赦。
　　
　　除了各种美食和补品，本来我还应该一天喝三次汤药，但阿帕自从看到我用手指头打火，就再没让我喝过，全让我含上一小口，让嘴里沾上药味便吐掉，其余的便向床下一泼了事。阿帕说修法术的人不能喝普通的汤药，我们现在没办法弄来那种灵药，只能按阿帕教的方法，半夜爬起来修炼。
　　既然药不适合我喝，不要熬就得啦，何必要熬出来再偷偷倒掉，那不是浪费吗？
　　除非，是为了掩人耳目，造成我在喝药养病的假象。
　　而这假象，是做给谁看的呢？
　　我问阿帕，他却只说，小心成习惯了，没有刻意防着谁。
　　我不信。
　　
　　说来也怪，我本来是个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明的人，这些日子却一到半夜就自动醒来。至于修炼，一点不神秘，只要舒舒服服地在月光下呆着闭目养神就好，躺坐皆可，任由思绪驰骋，就象瑜珈冥想。本来我还怕自己杂念太多，别不小心练的走火入魔，谁料是异乎寻常的顺畅。
　　我如沐春风，心中一片宁谧喜乐，耳畔似有天籁仙乐回响，仿若已化身为莲，亭亭净植于水面，与明月遥相顾盼，巧笑嫣然。
　　
　　从镇上回到家，秋溟竟然硬是住下不走了，说要每天给我熬药、照顾我。我虽然烦他整日黏着我，但有个半大小子挑水劈柴，阿帕也能轻松不少，便只好忍了。
　　秋溟本是个很好的孩子，相貌俊秀，个性开朗，又乖巧懂事，对阿帕殷勤有礼，对我就更甭提了，简直就是恨不得上天揽月下海捉鳖来讨好我。可我只要一看到他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对我放电，浑身的汗毛就全部立正，心中大骂这个正太调戏御姐的不伦世道。
　　
　　这天早饭后，我一边快手快脚地收拾盘碗，一边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秋溟陪阿帕去打猎，我去洗衣服。”
　　“毛毛你身体还虚着呢，还是我来洗吧。”
　　“女孩儿家的衣服能让你洗吗，要不要脸！”
　　秋溟红了脸，却大声起来：“我是你丈夫，替你洗两件衣服怎么就不要脸了！人家心疼你都不懂！”
　　我恶寒不已，抖着身子叫道：“不用了！洗两件衣服还累不死我，我洗完衣服还要洗澡呢，你要是敢跟过来，我就抠了你的眼珠子。”
　　
　　我卷了几件衣服一溜烟跑掉，心头雀跃着，急不可待地要去验证自己的新发现。
　　前两天我发现自己的嗅觉变得异常敏锐，尤其在夜间修炼时，香的臭的混在一起熏得头疼，只好憋住气，却惊讶地发现憋了好久都不觉得闷。问了阿帕才知道，这是我可以使用内息了，通过练习，五感七窍皆可随心控制。
　　我听了不禁大喜过望，能控制才好啊，我又不是缉毒犬，平时用不着那么好的嗅觉。
　　这内息嘛，是在闭关修行时使用，可使人浑然忘物，不思饮食，仅以一丝悠悠微息，化气养神，涤荡身心杂质，脱胎换骨。
　　脱不脱胎换不换骨我不在乎，我现在都已经是换个身子活着了，再脱，难道脱成一丝游魂吗？我还没那么看得开。
　　
　　阿帕不让我练习内息，因为初习者不易掌握，必须有道行较高者从旁协助保护，而我现在的身体病弱多年，承受不了修炼过程。阿帕给我讲解那些的时候，甚是庄重谨慎，他可哪知道我这胸无大志的货色，心心念念只想着上辈子是只旱鸭子，这回学会了憋气，能扎个猛子啦！
　　
　　我脱 光衣服，走进水潭里。潭底的细泥钻进脚趾缝里，痒丝丝的。我慢慢走到齐胸深的地方，水压使呼吸有些困难，浮力也让我的步伐飘忽不稳。我站住，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将意念从鼻腔引向胸中，再沉至丹田。
　　过了一会儿，我将脸埋进水里，试着睁开眼睛，心中狂喜，成了！
　　不迷眼，不呛水，我就算天生是块秤砣，沉到底儿也不用怕了。我舒展开手脚，向潭水深处滑去。
　　
　　光，隔着交错的莲花茎叶照进水下，水波摇曳，流影驳离，奇幻的美丽。
　　我手脚并用，一路向前，一条条傻胖的鱼儿在我身边穿梭，没见过我这样大的生物，也不懂害怕，竟有过来啄我的。我笑，
　　一串泡泡冒上水面，都说吃鱼能变聪明，可你们这些吃小鱼长大的大笨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两排芝麻碎牙，咬得动我哪儿啊？
　　我歪头躲过一条大鱼对我头发的骚扰，一巴掌正正的拍在它脑门上，它惊得摇头摆尾，水箭般窜没影了。想着那鱼会不会以后对水草有心理阴影，我又笑出两串泡泡来。
　　
　　我趁着兴头在水底划拉了好一阵，有心往再深处去探宝，却没力气了，这游泳最耗体力，何况我还一来就是潜泳。放松了身体，不一会儿便慢慢浮上水面，我美滋滋地漂着，闭上眼睛享受阳光SPA。
　　心如空谷，灵思飘逸，山林中细微的天籁都被放大了送到耳边，虫鸣鸟啭间忽然出现了交谈的人声，我不禁一惊，忙凝神细听。
　　
　　一个温婉的女子说：“酱紫不行的耶，宝薄。看，要从这边开始。”
　　停了一小会儿，一个小男孩奶声奶气地撒起娇来：“不要！马麻，人家嘴巴都痛痛了啦。”
　　
　　我一个栽歪，沉进水里，猝不及防呛到，慌忙手蹬脚刨把头送出水面，巨咳起来。等我好容易止住咳嗽，爬上岸，一边抹着脸上混着泪花的水渍，一边竖起耳朵找寻，除了远处的三两声鸟叫，四周又静悄悄的了。
　　我抖手抖脚地穿好衣服，盯着刚才传出声音的地方，心跳得象擂鼓。
　　
　　阿帕带我住的这个地方，除了秋溟和他三舅，从没有旁人进来。听说，秋溟幼时经历与我相似，也曾逃避仇人的追杀，隐居于此。当时的秋溟才六岁，他三舅带他在这山窝窝里藏了五年，估摸着仇家已经放弃了追查他们的下落，才在山下小村安了个家。
　　两年前，遇上饥寒交迫的阿帕和小心莲，同命相怜，便将他们安顿到这里。
　　这个地方在山坳深处，林密路险，来路上又有好几重特殊的布置，我们两家在此处七年，从未有外人进得来，就连村里整日钻山串林的猎户也不知道此间别有洞天。今日却凭空出现了陌生人的声音，非常诡异。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奇的是他们用的竟是我前世的语言，奇上加奇的是一口台湾国语腔，直接把我雷成了焦炭。
　　本有心泪汪汪地扑上去认老乡，可我如今的身份是个灭门惨案的漏网之鱼，哪敢贸然行动。只闻其声却不见人影，那人若想对我不利，我连躲都不知躲哪去好。我越想越怕，冷汗直冒，只觉得大太阳底下的树林里，不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在流着口水窥视我。
　　
　　我再不敢前进半步，兔子似的逃回家，窜进我的小屋，拴紧房门，一头钻进被窝里，哆嗦了好一阵，才喘平了气。我坐起来，把被子围在脖子上，有些困惑地挠挠脑瓜。我至于吗？这碧心莲胆子可真小，连我都被连累了。
　　听那两人说话，分明是对母子在闲话家常，又不是杀手暗探，就吓得丢了魂似的跑回来，都没过去看上一眼，实在是可惜。
　　听那位“马麻”的声音，带着笑意，象嫩豆腐一样颤微微的，不知道有没有一张林志玲脸。不过，不管姿色如何，那脸上一定漾着腻死人的温柔，她看着儿子的眼里一定满是宠爱。
　　那个小“抵迪”，泛着大白兔味，还有点鼻音，一定长的象人参娃娃，让人恨不得抓在手里掐上两把。
　　
　　那样的声音，那样的对话，听起来一丁丁点威胁感也没有啊。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是从我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还是原本在这个世界的其它地方，就有使用这种语言的族类呢？
　　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却没有惊动路上的机关呢？
　　他们那样悠闲地聊天，实在不象是来找我们麻烦的，那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我好奇得百爪挠心。
　　
　　我正兴奋又纠结地思考这许多问题，屋外传来秋溟喜悦的喊声：“毛毛毛毛，快出来，看我给你弄了个好玩艺儿！”
　　这小子，永远是这么煞风景！
　　他的这种话，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
　　上次，他端了半盆肉蛆一样的虫子给我看，说是用面粉裹了晒成干，用来熬汤又鲜又浓还极其补养，害我几乎把肠子都呕出来，把阿帕吓得手脚冰凉，到现在想起来都会犯恶心。
　　上上次，他说带我去看漂亮的东西，哄骗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爬悬崖的时候还剐破了我最新的一件衣裳，最后居然是蹲在一个臭烘烘的黑洞子里，看满壁会发光的蛾子，它们抖动翅膀扬起的粉末，呛的我差点咳血。
　　上上上次，他找到会散发香味的青檀，说要照着我的模样雕个娃娃，让我这个姿势那个姿势摆得腰酸背痛，最后雕得象只猩猩不说，还磨破了手，心安理得地不管洗碗洗菜，足足六天。
　　总之，什么事一有他掺合，就没让我有过好果子吃，我算看出来了，我百分之百的与他八字相冲。
　　
　　死秋溟把门拍的震耳欲聋，我只好噘着嘴下地给他开门。刚打开个门缝，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探进来，差点杵在我脸上。
　　我倒退两步，不耐烦地喊：“疯啦你，弄的什么脏东西，满世界乱晃！”
　　他跳过来，双手捧着，说：“不脏不脏，你看，多可爱呐！”
　　我定睛一看，是一只鸽子大小的鸟，脸蛋和胸腹白色，背部黄色，红嘴红脚，一对乌溜溜的圆眼珠机灵地四处乱转，果然很可爱。
　　我伸指过去拨弄它金丝似的细羽，它闭着眼挣扎躲避，哀哀地“啾啾”叫了两声。我听它的叫声还很稚嫩，象是只幼鸟，就问：“秋溟你去把人家的窝掏了吗？大鸟岂不要急死，怪可怜的。”
　　“大鸟死了，这小鸟是我从蛇嘴边救下来的！来，你拿着它，我去做个笼子。”
　　
　　我手忙脚乱地接过小鸟，秋溟风风火火地跑出去，院子里马上乒乓作响。我脚一勾带上房门，再把窗户掩上，找了根布条，小心地把一只鸟腿拴住，另一端系在枕头角上。
　　看那小鸟缩着脚卧在床上，闭眼低头，一付认命的样子，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很是可怜。不禁轻叹着小声说：“鸟宝薄乖厚，你一个小孤儿跑到外面去好维险的，等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姐洁就放你回归大自然哈。”
　　说完我不禁无奈的捂住额头，反正没旁人在，我不自觉地说起了乡音，可怎么说出来这个调调，都怪秋溟，打断我的遐思，害我短路了。
　　
　　“姐洁？”一个怯生生的小小声传进耳鼓，我倏地放下手瞪大了眼。
　　小黄鸟睁着一对黑豆眼与我深情对视。
　　我想，我或许近来缺觉，虚火上升，有点头晕耳鸣……
　　




第六章

　　“姐洁，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是不是？”
　　晴天霹雳，平地惊雷，我眼前五光十色。
　　“姐洁，我害怕。”
　　小声音颤颤的带上了哭音。
　　
　　我六神无主地斟酌了半天，终于选了一句自认为比较迂回的话问出来。
　　“你，是鸟吗？”
　　黑豆迷蒙了一瞬，才答道：“我是琼鹂。姐洁，你是人吗？”
　　
　　我怒，骂人啊？可是我怒不起来，有些心虚地低头端详自己的手指，说：“应，应该是吧……”
　　小鸟有些兴奋，跳上枕头说：“真的吗？你如果是人，怎么会讲我们的话呢？我还从来没见过会说鸟话的人呢耶。”
　　
　　我如愿以偿的怒了，看你是鸟，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还来劲了你！
　　小鸟被我眼中喷发的怒火吓得“啾”的一声躲到了枕头后面。
　　“我怎么知道！这什么鬼地方，人长的奇奇怪怪，不说人话，鸟倒说人话，不对，你这倒霉鸟，说的那是人话吗！”
　　我住了嘴，开始擦汗。我都说了些啥……
　　
　　冷了一会场，还是小鸟先开了口：“姐洁，你表生气了啦，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乱讲话了。”
　　我是道德沦丧了，居然思想境界还比不上一只鸟。我暗自羞愧了一番，便觉得现下的情况也没那么惊悚了。
　　“鸟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呀。”
　　“姐洁刚才不就叫了我的名字嘛，我都还没明白，你是怎么认得我的呢！”
　　
　　“莫非，你叫宝宝？”我怔然。
　　“是呀。”你老爸老妈还真会省事啊。
　　“早上，我听到你跟你妈妈的对话了。”
　　“……”宝宝头一低，两颗泪珠落在我的枕头上，渗进布纹。
　　
　　我不禁又叹了气，人生三苦，最苦便是幼年失怙。心莲如此，秋溟如此，捡个小鸟也如此，这变态的人生和鸟生啊！
　　黄连藤下种苦瓜，哪凑来的我们这仨可怜娃。
　　
　　若说，上帝在你面前关上一道门，必再为你开一扇窗。我的上辈子算是无望地关在门后了，而琼鹂宝宝这扇窗可开值了。
　　琼鹂这种鸟，羽色美艳，啼声婉转，成年后一身金翎，头顶华冠，凡鸟见之臣服，有鸟王之称。
　　宝宝告诉我，其实那是世人的误解，他们以坚果昆虫为食，本没有令其它鸟类害怕的理由。只是琼鹂善言，会说很多种鸟兽语，有些灵性的猛禽走兽一般都不会伤害他们。
　　能以三寸舌，劝退百万师，堪称鸟中外交家。
　　
　　阿帕和秋溟根本没想到宝宝能够活下来，“鸟王”是何等身份，岂会为人豢养，十之有九会绝食郁悴而死。所以当他们看宝宝欢欣鼓舞地一粒接一粒吃下我递去的果仁，都张大嘴巴一副看到西洋镜的模样。
　　秋溟颇为崇拜地看着我说：“毛毛你会不会是仙女啊？这小琼鹂明明是我救回来的，可却不理我，反倒这么喜欢你。这可是骄傲的百鸟之王耶，竟然肯让你喂它！啧啧……你看看，它吃东西这么开心的样子，真的跟你一模一样唉。哎呀，这瞪人翻白眼的动作也一样。好神奇哟，不愧是鸟王，它好像能听懂我说的话呢！”
　　
　　这死孩子，头两句听着还蛮受用，接下来就不象话了，真是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我和宝宝对视一眼，心有戚戚地给这人定了性——此人精神不正常，鉴定完毕。
　　宝宝带我去了不少真正的好地方，就象与童话中的小姑娘，与森林里的矮人精灵交上了朋友，从此总能找到甜美的野果和新鲜的蘑菇。
　　
　　宝宝还把他的朋友们介绍给我认识。
　　
　　白头黑身子的胡鹊，掐着细细尖尖的嗓子，说着炒豆子一样又急又脆的上海话，听不了几句我就会头大如斗。可是只有他们这种天生具有八卦气质的鸟，才能把沾着人间烟火气的各色小故事带到这深山里来，实实的叫我又爱又恨。
　　
　　红鹪，有两条粗壮的红褐色长腿，支撑着肉滚滚的身子却跑得飞快，经常故意在草丛里突然窜出来，把毫无防备的我吓得魂飞魄散，惹得满山野的禽兽狂笑不已。我愤怒地叫他去吓秋溟，他扁着嘴拿山西腔说：“甚了？额还不想变肉丸子了！”
　　嘿，合着看准我是吃素的才这么欺负我？
　　
　　综合了猴子和老鼠长相的精猱，真不愧了名字中那个精字，实在是精灵乖巧得要命。每次我被红鹪气得要吐血的时候，总是他们又唱又跳的逗我开怀。
　　
　　还有温柔羞怯的胶羚，那两对水晶似的小犄角，根本不能做为武器，只能用来炫耀美丽，却导致了他们不幸的命运。因为可以打磨成饰品，又是珍贵的药材，他们的生存空间是越来越小了。
　　
　　我一千零一次地抚摩着胶羚的角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阿娇！”
　　阿娇妩媚的大眼睛温柔地暼着我，软绵绵地说：“晓得滴，过些子时候，咱们退下来滴角角儿都交给腻嘛。”
　　我撇嘴嗤之以鼻，说：“谁贪你们了似的，我若是拿一个出去，怕你们在这儿就住不得了。我是感慨，感慨啊！”
　　阿娇伸出粉嫩的舌头来舔我的脸，我怕痒躲开，她追上来，一阵笑闹。
　　突然阿娇的身子一个激凌，从我怀里直直蹦开，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媚眼如丝，说：“腻滴大丈夫来了噻，咱可不敢在这碍眼了喏。”
　　“叽叽……咯咯……嘎嘎……”四下里暴出各种奇怪声调的娇笑、奸笑、捶地笑、挠树笑，被揭了疮疤的我，无计可施，坐在地上抱着脑袋磕膝盖。
　　
　　秋溟大惊小怪地冲过来抱住我的头，一通景涛式连环叫。我心里一动，宝宝屡次明里暗里破坏我的行动，不让我修理秋溟，说是念着他的救命之恩。
　　我说你拦我一次也算报恩了啊，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他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这天大的恩情乎，俺们是琼鹂，不是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人类。
　　我说你给我玩儿去，装得像个愤青似的。
　　
　　这回总算让我逮着宝宝不在的机会了，这么短的时间，来不及铺垫、伪装、准备道具，最快最方便的是——装死。我有信心，我可以装的非常像，因为我的内息已经练习得收放自如了。
　　
　　我放软身体，把一张惨白的脸呈现在秋溟面前。秋溟抓着我的双臂，惶急地喘息，突然静了下来，他的双手缓缓松开，任我滑落在地上。
　　我闭着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奇怪为何会那么安静。
　　在我的预想中，他应该会惊慌地呼喊，或许会失控地拍打摇撼我的身体，我有防备，封闭了自己痛觉，不至于被他打到破功。
　　关于吃亏的问题，我现在还没发育，他也吃不到豆腐，顶多吃吃豆腐干罢了，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没什么大紧。至于挨两下打就当钓鱼上钩用的鱼饵好了，我可是粉善良滴个人儿，礼尚往来么。
　　接下来，他发现弄不醒我，肯定会背我回家，那我就纡尊降贵搭个免费车呗。
　　臭小子，不是有功夫体力好吗？能者多劳，很公平啊很公平！
　　
　　可是，不对呢，他一点声音都不出。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被他发现我是假装的了？
　　受刺激过大，吓傻了？
　　将计就计，给我来个反装死，大家一起变木头人，看谁先熬不住露馅投降？
　　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睁眼偷看。
　　不过，这也难不倒我。
　　
　　我心中窃喜，前两天才练会了内视，这会刚好试试能不能外视。
　　内视与内息类似，神思内敛，可以“看”到自己体内的气息川流波动，各种不同颜色的烟霞忽明忽暗，交 缠盘桓，很好看也很好玩。外视也叫开天眼，听起来玄不胜玄，其实是修炼法术的基本功。不过是神思外放，换一种体察周遭环境的方式而已，功力浅的只能看到自己周身几米，功力深的可就厉害了，不仅能隔墙视物，连千里眼顺风耳都做得到。
　　我试了一下，果然比内视难些，怪不得要把人的身体称为“皮囊”，这不够通透的玩艺儿有时候还真碍事。
　　
　　当我成功地打开“天眼”，看到秋溟的表情时，却象数九天被泼了一头冷水，满怀的欢喜瞬间了无踪影。
　　他坐在我的“尸体”旁边，微扬着头，定定地看向虚空，一双总是碧波荡漾的蓝眸此时象旷了千年的冰洞，找不到一丝悲痛、惊惶的神情，甚至算不上茫然失措。
　　只有无尽的冷漠，冷漠，寒彻心肺。
　　怎么会这样，我呆若木鸡。
　　最后，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还的魂，怎么结束的这场尴尬。
　　
　　之后的好几天我都想不明白，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巴不得我死么？好似无所谓到了极点，反正总是要死的，不如早死早托生，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冷。
　　秋溟倒是一切如常，仍旧活力十足地跑出跑进，干完自己的活儿就来给我搭下手，只是粘我越发的紧了，很难甩开他独自去玩。我竟也慢慢习惯了这块膏药，对他不再疾言厉色。
　　可见得，岁月最是无情刃，任凭你是千年刚岩还是万载玄冰，也有松软融化的一日。
　　
　　想想这孩子也着实可怜，虽然隔上十天半月能跟三舅出趟山，但在外头，他舅跟阿帕一样谨慎小心，不准他随便与人交谈，尤其是小孩子，生怕童言无忌，毁了多年的隐姓埋名。所以，能与他算得上朋友的，也就只有我了。
　　再回想起那天我的恶作剧，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秋溟表面来看无忧无虑，其实经历过丧亲之痛，内心是很脆弱的，我真不该那样残忍地捉弄他。
　　我心存了愧疚，便忍不住要对他好，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给他做新衣新鞋，无视他那变态三舅看我俩的猥琐眼神。
　　初时，秋溟很是受宠若惊，小脸涨得通红，真怕他小小年纪就犯了脑溢血，越发觉得他可怜，这样一点点的关怀就让他感激涕零成这个样。
　　秋溟很聪明，摸着了我的脾气，知道我不喜欢什么，就再也不没事对我放电，找来的小礼物也越来越对我的心思了。

　　秋天的山野是极美的。碧空如洗，层林尽染，我跟秋溟并肩坐在山坡的草甸上，指着坡下蜿蜒的溪水，说：“看，那里，写着你的名字。”
　　太阳很暖，秋溟晒得有点懒洋洋的，迟钝地“恩？”了一声。
　　我问：“秋溟，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没想过。”
　　我此时心情好，竟然没挖苦他，却悠悠念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秋溟紧挨着我的身子微微一动，没说话。
　　
　　我难得起了诗兴，自顾自地念下去：“北溟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那小溪，别看它涓涓细流，不起波澜，但它日夜奔流不息，总归要汇川成海，逞一逞摧枯拉朽的本事。秋溟，你可莫负了这好名字。”
　　
　　秋溟转头来看我，我也把视线迎过去。他背着光，看不清神色，风扬起鬓边的碎发，映成了金色。我正对着阳光，被晃得眯了眼，鼻子一阵刺痒，便打了个哈欠。
　　他歪了歪头，正好遮住洒在我脸上的光线，眼中闪着幽蓝的笑。我把身子往下矬了矬，一头倒在他遮下的荫凉里开睡。
　　朦胧间听得他轻嗤了一声：“猪。”我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了滚，是个瞪他的意思。
　　身下的草甸厚软清香，颊边似有若无掠过一缕温柔。
　　
　　这日，送走了秋溟他们爷俩，阿帕拉着我的手慢慢往回走，说：“小姐，老奴有事跟你商量。”
　　我不满地撅起嘴，说：“阿帕！你知道应该叫我什么的，再叫错就什么也不要说，说了我也听不见！”
　　阿帕无奈，只好改口：“遵命！莲儿大小姐。”
　　
　　我向路边草从里弹去一个乒乓球大的粉红泡泡，“噗”的一声，泡泡碰到鬼鬼祟祟的红鹪老莫，立刻变大裹住他飘到半空。我透过被老莫挣的奇形怪状的泡泡，看着他扭曲的脸开心大笑。这笨蛋，也不知道换换花样，都半年多了还能被你们这老套子吓到，我不如一头撞死在阿娇肚子上算了。
　　我飞起一脚，把老莫变成闪亮的流星，挥着手用飘渺的一声“拜————”回应他渐远渐消愤怒的“嘎嘎嘎嘎……”。
　　
　　阿帕赞赏地看着我，说：“莲儿的缚咒真是别出心裁。”
　　我不禁得意地炫耀道：“还有别的样子呢，阿帕你看。”
　　左手向上剑指，一条翠绿的丝带从指端飞出，把树上偷窥的胡鹊三乐跟树枝扎在一起，打了个蝴蝶结。
　　同时，右手平推，掌心脱出一个银白的光圈，向对面的树杈飞去，精猱小七扔了手里的果子从树杈后跳出来，银圈在他头顶蜂鸣着打转，洒下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小七发现自己只能上下跳，却离不开光晕的范围，立即把两只小爪握在胸前做天使状，大大的黑眼珠无辜地看着我唱：“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总也飞不高噢噢噢……”
　　我跺着脚笑得直抹泪，那是我教三乐的歌，这鬼精灵却学了，唱的还如此应景。
　　




第七章

　　阿帕当然领略不出小七的美妙歌喉，只觉得这小猱动作滑稽，也笑了起来。之后赞道：“莲儿果然天资灵慧，这小小的缚咒也使出这许多花样来。只可惜，这些年你身体虚损太多，若是……”一阵伤情，停了话头说不下去。
　　我不希望阿帕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说：“阿帕，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叫做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听完我的讲述，阿帕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说：“这故事，很有哲理。是大公子给你讲的？”
　　我含糊着应是。
　　“不过，马是什么？”
　　我踉跄了一下。果然，哲人不是在哪都能装的。
　　
　　“父亲讲的是古书上的故事，大概是古代的一种动物吧。对了阿帕，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来着？”
　　“啊，对，这事要紧。现在天越来越凉，山里最难捱的日子就快要来了。咱们这块地方虽然比外面大山暖和不少，但真正严冬来时，也是要下雪的。到时候，雪封了往来的山路，盖了能吃的草根山果，鸟兽走的走藏的藏，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往年里，咱们都是搬到窑洞里去住，那洞子深，很暖和，里面也存够了食物。这些天，咱们就去寻些灵药给莲儿补身子，今年冬天护着你闭关，等来年春天，莲儿的身体一定能大好，功法也能精进不少。”
　　阿帕说着，眉梢眼角都带着笑，眼睛闪闪发亮，象茶色的水晶一样好看。
　　
　　我悻悻地咧了咧嘴，还以为是什么好事情，原来就这啊。
　　阿帕见我不感兴趣的样子，问：“莲儿有什么想法？”
　　我嘟起嘴巴，说：“闭关多没意思啊，在洞里猫几个月，还不成了木乃伊啊。”
　　“木乃伊？是什么？”
　　“唉，没什么啦。阿帕！我不想闭关，我想……大雪封山的话，秋溟他们是不是住到湾下村去？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好不好，村子里人多，我想跟那儿的大婶大娘学学针钱活，你看我做的这鞋子多难看。”我跷起脚，让阿帕看。
　　
　　阿帕微笑摇头说：“莲儿在山里呆得闷，阿帕怎么会不知道，等你身体好了，不用说，阿帕也会带你出去的。我这把老骨头葬在山里也就罢了，让你这花骨朵儿也困在这儿，可实在是太委屈啦。不过，到时候，莲儿只怕想让别人陪着，用不着阿帕了呢。”
　　我皱起了眉。“阿帕说的什么话，我不爱听！我这辈子，只跟阿帕在一起，阿帕不出山，我也不出好了。”
　　说完，觉得作茧自缚，这个冬天必定无趣得要死，不禁气哼哼地甩开阿帕跑掉。
　　
　　其实我并不厌恶修炼，真的静下心来时，体会身体渐渐融化，仿佛挣脱了束缚，化成一缕真纯的气息，轻盈地回旋于天地之间，那种感觉非常享受。
　　想到窑洞，我又好奇起来，会不会象小龙女住的古墓那样有好多机关，或者有寒玉床之类能叫人功力一日千里的宝贝，再不有个温泉来泡也不错啊。
　　
　　等进了洞，我才知道，我想太多了。
　　真的是洞，纯粹的洞啊……
　　一条四五米长L型的甬道把寒气阻在外头，里头的空间没多大，也就15平米左右，没床，只在地上铺了一大块棉毯，和几张兽皮。墙上挂着鱼干肉干，箩筐里装着蘑菇干果子干。我仰天长叹，这干巴巴的日子还没开始我已经够了。
　　
　　找灵药的事当然交给宝宝、秘密、阿娇他们去办了，人对大自然的了解永远比不上动物。当人类有了引以为傲的文明，自诩为万物之灵，开始鄙视仍在茹毛饮血的昔日伙伴时，就已丧失了从自然母亲的怀抱中汲取力量的能力。
　　
　　看着杏仁霜似的浓稠药汁放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喷笑出来。
　　刚开始跟宝宝说要找灵药的时候，宝宝的毛全竖了起来，炸得象个毛球，小翅膀捂着嘴，步步倒退，活象我要非礼他。我纳闷，左问右问，他只是捂着嘴拼命摇头，不肯说话。我耐不住伸手去抓他翅膀，他“喳”地一声抱头鼠窜，音儿都岔了，他正常的时候是“啾啾”叫的。
　　我去问阿娇，宝宝是不是得了禽流感。阿娇问清前后始末，笑得前腿拌后腿摔了个嘴啃泥，四脚朝天抽搐着直喊：“哎哟喂呀，肚子好痛！”。
　　等我闹明白，琼鹂的舌头就是上好的灵药，真是哭笑不得。
　　
　　那只傻鸟，躲起来好几天不见踪影，我只好托三乐带话给他。我就是饿死馋死，也不吃他的舌头，我嫌他嚼完樟豆子不漱口，臭。要是还不放心，就去找条松花青蛇，那蛇全身都能入药，有了蛇，谁还希罕他的口条啊，怪恶心的。
　　蛇本是琼鹂天敌，我料着宝宝绝不敢去招惹，没想到这傻鸟心眼实诚，竟真的壮着胆子去了。
　　后一想，宝宝的亲娘丧身蛇腹，他却没变成十年怕草绳的自闭鸟，还明知山有蛇偏向蛇山行。真不知该骂他愚勇，还是叹他神经大条，相较之下，我们做人的实在太失败了。
　　
　　半彪子鸟还真找到了松花青蛇，而且不是一条，是一窝！
　　秋时分的松花青蛇肥硕慵懒，夜间钻进大石头下面睡觉，正午时才爬出来，挂上树梢去晒太阳。阿帕喜出望外，把那灵蛇摘葡萄似的一气儿捉了七八条。
　　胶羚角也是极好的灵药。阿娇真够意思，带着她老爸老妈叔婶大爷一大帮，在我家窑洞门口歪着脖子蹭树，脱下来的犄角满地滚，蔚为壮观。
　　
　　阿帕制药很在行，磨粉榨汁熬胶制丸，忙忙碌碌折腾了一个多月。我跟着帮忙，感觉好象在做化学实验，挺好玩。
　　天空撒下第一场小雪的时候，我开始服药闭关了。
　　我又一次过上了猪的日子。呃，或者说，神仙的日子？毕竟没象上次那么胡吃海塞，如今我是不食人间烟火，服金丹饮仙露，修身养气，炼神还虚……哎哟喂呀，跟猪还是很有那么一些些儿的差别。
　　
　　修炼的间隙，阿帕讲了些我一直困惑着的事。
　　比如说，我的头发为什么是绿的。
　　那是因为——俺娘的头发是绿的！
　　唉唉，表砸表砸。是真的呀！不记得了？我梦见过的那个绿头发美女，就是俺娘呀，她把绿头发遗传给我了。至于俺娘的头发为什么是绿的，那当然是因为俺姥姥……
　　啊啊啊，怎么都这么粗鲁呀，乱扔东西砸到小朋友怎么办？就是没有砸到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对的呀。
　　STOP！我承认，我是在洞里憋坏了。
　　
　　说真的，我不是故意乱掰，实在是因为阿帕讲的那堆把我绕晕了，跟五行生克差不多复杂，我学不来。记得我前世也听人说有那什么多血质、粘液质的，那时候我就闹不明白，转到这世还是朦朦懂懂。
　　我只知道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是由体质决定，共分四个类型。
　　我的叫做生息体质，照我的理解，跟植物差不多，所以我长了绿头发。
　　阿帕是稳固体质，就象宽厚无私的大地。
　　还有锐利体质，是最少见的。
　　最常见的则是流变体质，其中有的人偏水性，有的人偏火性，更多的是水火兼具。
　　流变体质的人很难有精纯的质素，所以很少有能修习法术的。秋溟他们爷俩都是偏水的流变体质，而秋溟的水质素比他舅的好，眼睛蓝得更清澈。
　　
　　还有，害了我全家性命的功法有个很朴素的名字，通睿。
　　它打破了以往修炼法术的惯例，不以体质为出发点，反而弥补了传统修炼方法的局限性。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世上本来就没有具有绝对纯粹质素的人，只是体内的某一种质素格外突出，以致于掩盖了其他质素的存在罢了。
　　千百年来，法师的能力越强寿命就越短，其实并不是他们羽化成仙了，而是他们的修炼过度强化了特殊质素的作用，导致体内质素失衡，身体无法承受而衰竭。可悲的是，他们竟不知自己日日苦修的是一条不归路。
　　我大惊，这通睿，是造福全人类啊，应该获诺贝尔奖的说！
　　
　　我更是万分不解，我父亲和他的师父为什么不把这样好的功法推行于世，那是荫及万代，能救多少人命的啊！
　　阿帕捧着头半晌无语，我耐心地等着，总觉得他似乎在按捺把我吊起抽打的冲动。
　　最后，他仍旧和声慢语地解释说：
　　“一则，这套功法，新生不久，尚不知有何未尽之处，寒长老谨慎从事是理当的。大公子未经师尊许可，又怎能外传，就是教你，也是先向师尊请准了的。二则，那些恶贼，强取豪夺，丧尽天良，若真让他们得了去，还不知要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那魔头本就武功高强，若再开了灵窍，习得法术，这天下人岂不任他鱼肉？！大公子舍家小而取大义，是真英雄啊！”
　　
　　阿帕在说特别重要的事时，总是这种稍缓的语速，低沉的声音，仿佛说的每一字都能刻进人心里去。我再桀骜顽劣，也没胆量把自己的小脑袋瓜往人家的英雄丰碑上磕，老老实实夹了尾巴去练功。
　　
　
　　
　　春天快来了，阿帕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回家去住。
　　我歪头研究自己的肱二头肌，虽然三个多月没吃饭，却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这细柴胳膊上也有些肉了，那肥青蛇的确够补。
　　
　　我冲出洞口，曙光微微，空气中是清润的露水香。我深深吸气，三步并两步跳到小崖前，才用力地呼出来。双手拢在嘴边，向对面的山壁喊：“啊啊啊啊……我出来啦……”
　　远处的林子顶上，一片淡淡云烟应声而起，我满意地微笑。
　　那当然不是我学会呼风唤云了，而是我亲爱的碎嘴子胡鹊们，他们知道了，就等于这片山都知道了。
　　我舒展身体，活动手脚，等着我的仪仗队前来接驾。
　　我站的这小崖视野最好，能清楚地看到几处林间枝叶疯狂晃动，迅速向我的方向卷了过来。速度仅次于胡鹊的就是精猱了，他们在树枝间穿梭，片刻间就把“吱吱呷呷”的喧闹灌满了我的耳朵。
　　我看看崖下，胶羚群奔来扬起的轻尘越来越近，我的华丽出场也准备好了。
　　
　　伸直双臂，向中间一合，两手交错时，挥出无数的五彩泡泡。
　　我足尖轻点，向前腾起，跃出了崖顶。泡泡在我周身回旋翻卷，绞成曼妙的花纹，我浮在空中轻盈一转身，素手抬处，泡泡纷纷迸碎，发出连串悦耳的“丁冬”声，如同撞击了玉铃。碎溅的泡沫化成洁白的绒羽，向更大的范围飞舞散去。
　　已长过肩的发丝随风飘拂，闪起翡翠的光芒，微阖双睫，唇边漾起浅笑。樱唇轻启，风中羽絮间响起婉约的声音，时断时续，如梦似幻。
　　“心莲，就是这么自信。”
　　
　　我翩然的身形刚刚落地，一团金光扑面而来，本来就没站稳，哪来得及躲，“啪”，撞在了我粉雕玉琢的小鼻子上。我闷叫了一声，鼻根酸涩，两把梨花泪喷薄而出。
　　紧接着当胸又是一撞，连退了好几步，双手乱划，不知道该先顾脸还是先顾胸。耳边炸了窝似的“叽喳啾哇”乱成一团，身上被左一撞右一撞挂上了不少重量，终于一屁股坐下又仰天躺倒。
　　我再也保持不住形象，放声嚎叫起来。好不容易从毛团中挣扎出来，头发乱了，脸也花了，身上那坐山雕式的皮袄沾满杂毛爪印，比丧家犬都狼狈。
　　我气得直拍地，却招得四下里的禽兽们打着滚狂笑。
　　我早该有所觉悟了，这些家伙根本就没有审美的素质，枉费了我的情绪。况且，这身行头太差劲了，我上哪弄件霓裳羽衣来得色得色呢？
　　
　　我一边往家走，一边流着口水想衣裳，没留神路边又窜出一物冲我扑来，我认命地一闭眼，砸吧，反正也脏了。这回可倒没摔，只是被抱了个结结实实，还没抬得起头，就听见久违了的可恶声音。
　　“毛毛毛毛，想死我了。你怎么还这么瘦啊！我看，你还是赶快嫁过门来吧，我来把你养胖些。”
　　抱西瓜似的捧住我的脑袋，“啵啵”两下，我两边脸蛋上顿时凉嗖嗖的。我猛抽了一口气，刚“啊——”了半声，他叭唧叭唧嘴，皱眉道：“毛毛！你多久没洗脸了……”
　　我腿一软，身子出溜下去，他两手抄上来紧紧勒住我的腰，把偌大一颗猪头拱在我肩上猛蹭，大笑。
　　初见的时候他就比我高了不少，这阵子我嘴壮，自己在门框上比着也长高了一块，可他竟比我长的还快，莫不是吃了一片儿顶五片儿的新X中X？这一头多的身高差异使他现在的姿势把我拗成了反弓形，我惨叫：“腰！腰！折啦！”
　　




第八章

　　“毛毛，我给你做了一个更大的浴盆，放心啦，这次绝对不会漏水的，我试过了的。哎你别瞪我，我用完刷干净了，你看我都不嫌你脏，你还嫌我，我生气了啊！到家我就给你烧热水，烧好多，你想怎么洗就怎么洗，想洗多久就洗多久，好吧？”
　　“……”
　　上帝啊，赐给我力量吧！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抽他。可是，这块地界儿貌似不归上帝管，我是被上帝抛弃的孩子。秋溟异常亢奋，衬托得我的心情愈发灰暗，我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去种蘑菇。
　　
　　“毛毛，天暖和了，跟我们一起出山吧。三舅做成了两笔大生意，有人说我家皮子制得好，以后有多少货他都收了。我们打算在河口镇租几间房子，雇两个伙计，以后要是忙起来，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那你该多想我啊！再说，过了冬，你的生辰劫就算平安的过了，该去神庙祈福，顺便请神仪给选个吉日，把你娶过来。以后，我走到哪，就把你带到哪，多好呀！”
　　“……”
　　回家的路为什么这么长，阿帕到哪去了？要不把听觉封了算啦。
　　
　　“毛毛，我给你买了好多礼物，你肯定喜欢。那个皮货商的夫人可好了，听说我要给你买礼物，带我去转了一整天呢。要不是有她，我哪知道女孩子都用什么东西的，那讲究还真多，光是洗头发的香膏就好几十种，什么养泽型的、水润型的、顺洁型的，又是什么清莉香、丝兰香、映薇香……唉，我记不住了。”
　　“……”
　　嘿你说你这没用的东西，每天吃那么多，全长了骨头没长脑子吗？这点事都记不住。再说我一小姑娘用的东西，你叫个大妈帮我挑，又没见过我，又不了解我，挑出来的东西能衬托出我这清丽脱俗美艳动人青春无敌国色天香的气质吗？
　　
　　“毛毛，我们这回去霄城了，那是咱们季郡的主城，真热闹啊！每次三舅谈生意请人吃饭，我都想，要是毛毛在就好了，那么多好吃的，你肯定又要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哈哈哈……你又瞪我，你自己看不见，你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好可爱的，眼睛眯着，脸鼓鼓的，一动一动，象狸鼠似的。”
　　“啊——你给我死远一点，弄的人脸上全是口水，讨厌死了！”
　　
　　“小狸鼠。”
　　“你才是耗子呢！别动我耳朵！”
　　
　　“毛毛狸鼠。”
　　“死开！我叫你别动我耳朵！鼻子也不行！”
　　
　　“哎呀……哎呀……毛毛，你要谋杀亲夫吗？哎呀……你看你傻的，手打疼了吧？哎呀……拿棍子你？这根不行，太细了……啊……不会吧，有刺的！毛毛你太狠了……”
　　
　　这回，秋溟爷俩大概是发财了，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想起我那两眼大放贼光的市侩模样，唉……反正我在他们面前早就毫无形象可言了，破罐破摔又怎么样。
　　我泡在香喷喷的洗澡水里，下巴搁在浴桶边上，把那堆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起来研究。这个膏膏，那个水水，就这么看，还真看不出来是干嘛用的。瓶上有字，可惜，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心莲小朋友，贵族出身，肯定是识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象这说话一样恢复过来。如果，说话识字都能恢复，过去的记忆呢？那些记忆，几多欢乐几多愁？
　　我有些矛盾，想得到，又怕失去。
　　
　　门响，我回头一看，傻掉。
　　秋溟拎了一桶热水，大摇大摆进来，伸手在我身边拨拨水，说：“我给你加热水，你让开点，别烫着。”
　　我立刻缩成一团，看着他倒了小半桶冒着白气的开水进来，又搅了搅，抬手把水珠弹在我不停抽搐的脸上，嘻嘻的笑。
　　我愤然出手，一股水箭，直奔其面门而去。忍你太久了，死小子，今天你进了姐姐的门，就别打算全身而退！
　　
　　秋溟见水箭来势汹汹，面色微讶，侧身闪过，“咦”了一声。我一挑眉，你以为你的泥鳅功还灵？
　　水箭在即将撞上他身后墙壁时，180度大转弯兜了回来。秋溟听得风声，斜身一矮，水箭一个盘旋，在他头顶凝成一团。秋溟的本事比我预料的还大些，看来这一冬他也没闲着。此时他的身体后仰，单脚蹬地，向旁边滑去。
　　
　　人的行动若能比想象快，那叫做，不可想象。
　　所以，水箭凝成的球，对准了秋溟那张标致俊秀——关键是十分干净的脸，炸裂。
　　秋溟抹一把脸，甩甩头，水珠飞溅，还挺帅的。帅吧，今天叫你帅够了。我双手挥出，两股水箭接蹱而至。
　　秋溟刚才果然是轻敌了，没有展现出真正的实力。这回知道躲不是办法，双掌推出，掌风迎上水箭，蓬然四散，却没进得了他发出的气障，在身前形成了水波潋滟的屏。
　　
　　再来，四股水箭。秋溟仍以掌相迎，这次，他发的力明显比上一次大了些，是想把水打还给我。我撇嘴，会那么容易？水箭撞上他的掌风，没有散开，也没有反弹，却象第一次的一样，盘旋着凝成了团。水球滴溜溜的转，把他的掌力全化掉了。
　　秋溟的反应也快，见打不过去，立即收手。水球顺着他的动作跟进，他双手挥摆，向两边拨开。水球乖乖被拨到两旁，四个球占了四个方向，顺势将他围在中间。
　　他将身一拧，旋转起来，连连挥掌，将水球封得近不了身。
　　
　　我微微一笑，水球拉长，成了水龙，缠线团般在秋溟的掌力范围外织成了网。
　　网收，湿透，哦耶！
　　“毛毛！”秋溟恼怒地叫起来。
　　
　　我不出声，“刷”，八股水箭窜起，在空中绞成粗粗一条，向秋溟扑去。秋溟落荒而逃，我拿了浴巾起来擦身。
　　什么？问我为啥不接着泡了？
　　水都送了他，浴桶空了，我还泡个鬼啊！
　　
　　中午吃饭时，秋溟在房间没有出来，说是不舒服先睡会儿。
　　阿帕问我是不是跟他吵了架，我还没张口，三舅倒先替我否认了。
　　“不可能！我们家秋溟拿毛毛当心尖子呢，什么事不让着她？根本不会同她吵。”
　　
　　我无语。这就是说，如果我俩之间有任何事，也不会是他们家孩子的责任喽。见过护短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护短的。
　　阿帕实在是厚道，果然中计，转头来问我有没有欺负秋溟。我会跳起来，把自己刁蛮霸道的一面暴露在正准备抓我小辫子的敌人面前吗？
　　
　　我面露关切，问道：“秋溟不舒服了？刚才跟我抢胭脂的时候打喷嚏，我说他是着凉了，他还不信，说是香味刺的。空着肚子睡总是不好，我还是给他送碗热汤去吧，喝了出些汗，退退寒气，免得闹病。这天气还不是很暖和，穿那么少做什么，比女孩子还爱臭美。”
　　我满意地看着三舅头顶黑线，很淑女地端汤，起身，向秋溟的房间扭去。
　　
　　身后俩老头子虚伪地互夸。
　　“毛毛真是懂事啊，小小年纪就这么体贴，将来一定又贤惠又能干。”
　　
　　“哈哈哈……哪里哪里，秋溟才是真能干，都能帮你做生意了。”
　　“哈哈哈……是啊是啊，今年生意还真是有起色，秋溟也努力，说多挣些钱，好快把毛毛娶过来。”
　　
　　“哈哈哈……不急不急，可别把我孙女婿累坏了。”
　　“哈哈哈……放心放心！那小子身子骨好着呢。倒是咱们毛毛要好生补养着，我还盼着明年抱娃娃呢。”
　　
　　我脚底下一绊，连人带碗撞进门去，好在身体灵活，没把一碗热汤扣在正竖着耳朵听窗根的秋溟头上。我冲到桌前，扔下碗，双手抓住耳朵。这汤里加了用松花青蛇的肥膘炼制的香油，异香扑鼻，却也格外滚烫。
　　秋溟紧张地抢过我的手看，焦急地问：“是不是烫着啦？也不拿个东西垫垫，就这么端过来？”
　　
　　我甩掉他的手，退后了两步，抱起双臂，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他，试图从眼角甩出几把冰镇的小李飞刀来把他削上几削。
　　秋溟只穿了贴身的单衣单裤，夸张地哆嗦着把门关上，窜窜跳跳跑回床上缩进被窝，把被子高高拉起，围在脖子上，露出雪白的牙齿对着我讪笑。
　　在这个季节，没有热源的屋子里比外头更冷。秋溟的头发比我的还长些，原本的栗棕色因为没有干透，呈出墨黑的颜色，披散在枕上，俊秀明朗的面孔冻得有些苍白，显得楚楚可怜。
　　他吸了吸鼻子，鼻头粉红，星眸闪闪，赞道：“毛毛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我身上穿的是他买回来的新衣，雪白外袄，织着大朵的浅粉色花团儿，娇嫩又清新。腰身收拢，下摆是到膝盖的短裙，里面是桃红的高领衣裳和长裤，全都絮着柔软的丝绵夹层，又轻又暖。
　　刚脱下沉重的皮袄换上这身衣服的时候，立码找到了羽衣的感觉，就想跑出去再翩翩起舞一下。当时兴奋得头脑发热，早忘了秋溟是多么多么的讨厌，恨不得把他抓过来亲两口。清醒之后，扶着墙干呕了半天，万幸我狂化的时候，秋溟没有出现在那个错乱的场合。
　　
　　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弱。我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俗人。低头看看艳丽的新衣，顿觉没了横眉冷对的气场，我为自己的无耻感到脸红。
　　偷瞄了秋溟一眼。啊！受不了，就是那种我最怕的眼神，又飙过来了！
　　我真想掩面狂奔夺门而出，可是，我不能！因为那实在太小言了，我怕我会呕吐而死，就算能捡回半条命来，也要戴着面纱了此残生。为了我的后半生不必夜夜从噩梦中惊醒，为了捍卫我那莫名其妙的尊严，我要战斗到底！
　　
　　虽然脸上火辣辣的，但我早已将一切置之度外。心中默念，这是心莲的脸，不是我的脸，她红她的，与我无干啊无干。
　　我颤着腿挪到床边，清了清嗓子，正想放两句狠话。一个粉嘟嘟毛茸茸的花痴声音飘了过来。“毛毛，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
　　
　　我结结实实的抖了两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力量全部回到了身体里。扬手一扇，“啪”！一个大红叉子糊在了那双色眯眯的蓝眼上。
　　秋溟诈尸似的直直跳起来，双手在自己脸上乱摸乱抠，发现弄不开，就鬼叫起来：“毛毛！我知道你生气了，可是也别把我弄瞎啊。我发誓我什么也没看见，你泡在水里呢，看不清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安静得分外诡异。
　　“毛毛，你用不用这么大反应啊！其实就算看到了也没什么啊，我是你……”
　　“啪”！一个更大的红叉子糊在他那张该遭雷劈的嘴上。
　　“呜呜，呜呜呜……”
　　
　　蹑手蹑脚的声音离开门口远去，我恨我的耳朵，为什么要那么尖。我蹲在墙角拔头发，从我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活在噩梦里，从来没有醒过。
　　

　　
　　阿帕找我谈话，非常郑重其事。
　　“莲儿，你可愿随秋溟他们出山吗？”
　　“不。”
　　
　　“莲儿？”
　　“阿帕，我不想出山了。”
　　
　　“什么？你……”
　　“阿帕希望我怎样？”
　　
　　“莲儿啊……你灵元纯正，悟性超卓，近日你使的那些咒法，阿帕不但使不出来，便是其中奥妙，也参详不透。我原本身份低贱，少年时并不知自己隐有灵苗，大公子学艺归来，才看出端倪。但那时，我已年逾四旬，对修法并不热衷了。是大夫人嫁到碧家后，对我多有指点，才勉强学了些皮毛。如今，你灵窍尽开，若能得明师教导，不日可成大器。阿帕真是怕耽误了你，那岂能对得住你的父母。”
　　
　　“阿帕，是要我为家门报仇吗？”
　　“不，阿帕只希望你健康快乐的活下去。你的仇人，树大根深，绝不是你一个小女娃能扳倒的。这半年来，风声渐小，总有一天，他们会放弃寻你，碧家的事也没人再提，怎好叫你撞上去送死？若你父母在世，他们也定是盼你嫁个好夫婿，一生和美。”
　　我扑进阿帕怀中，紧紧抱着，任泪水恣意奔流。
　　
　　“秋溟是个好孩子，对你一片赤诚，凭他的能力和情意，将来衣食起居都不会亏待你。把你托付给他，我很放心。阿帕是上了年纪，但并未老眼昏花，何况多半辈子做下人，也懂得些察颜观色，你们这两个孩子，虽是日日吵闹不休，却只应了那‘冤家’二字。”
　　我推开阿帕起身，双手捂了耳朵，已是面红耳赤。阿帕微笑拽住要溜的我，继续说下去。
　　“莲儿莫羞，你俩的事，阿帕言止于此，再不说了，莲儿是个聪明孩子，自会有分寸。现下，只与你商议拜师之事。按我的心思，是要寻那寒长老去，不论是你父母的遗愿，还是他的修为，均是上上之选。或许正是因了碧家的事，寒长老原本少在江湖露面，一年前却行事高调。他的医术和法术皆出神入化，一时声名大噪，被世人奉若神明。只可惜，行踪不定，寻他之事，毫无头绪。”
　　
　　“阿帕，咱那仇家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跟我讲讲呀。”
　　“总不告诉你也是不对的，将来碰个对面，你都不知防范。他们叫天寂盟，将来你若见到有人携带黑白底色的血红飞狼徽记，定要多加小心，能避则避，千万莫鲁莽行事。”
　　阿帕思忖一阵，终于向我交了底。
　　




第九章

　　我默默记下，忽觉得临行在即，不知何日能再与那些鸟兽朋友相聚，心中生出十万分的牵挂不舍来。加之，对那糊涂师祖兴趣寥寥，为了找他，还要付出被秋溟死缠的惨痛代价，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阿帕！我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早嫁人？”
　　“可以。”
　　“……啊？”我没听错？可以？可以可以？
　　阿帕抬手，托起我的下巴，把我张大的嘴合上去，笑个不住。
　　“你今年才十三，虽说订了亲可以送去婆家。不过，矜贵的闺女家可是要三聘才过门的。”
　　
　　“三、三聘？”
　　“订亲之后，要下三次聘礼，才算明媒正娶。当然，多久下一次聘，是两家约好的，聘得太急，可要惹人笑话的。十三岁订亲的，多是一年一聘，十六岁来花车迎娶，阿帕怎么会才收了初聘就嫁你过去，那岂不太委屈我们宝贝莲儿！”
　　
　　秋！溟！！
　　我怒极反笑。
　　好啊，很好啊。
　　
　　有一种刑罚叫做劳动改造。秋溟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被我判了，见我百年不遇的主动来找他，激动得眉花眼笑。
　　
　　一棵合抱粗的树轰然倒下，去掉树冠、树皮，变成木方。
　　秋溟生龙活虎，唱着号子，象活泼的小麋鹿，明媚的蓝眼睛在水天之间绽放。
　　我迎风展颜。
　　
　　一棵合抱粗的树轰然倒下，去掉树冠、树皮，变成木板。
　　秋溟豪气纵横，挥汗如雨，裸 露出匀实饱满的肩臂，如同闪动着晶莹的蜜糖。
　　我远望春山。
　　
　　一棵合抱粗的树轰然倒下，去掉树冠、树皮，变成木条。
　　秋溟无语凝噎，抱着膝盖蹲在我面前，痛心疾首。
　　“毛毛，我错了，你不要再生气了。这两天，除了——砍倒，砍掉，砍开，砍碎这些词，你就再没跟我说过别的。我知道你这是在罚我，我认罚，只要你能消气就好。可是毛毛你好好听我说一句，我真的是去给你送热水，没想看你洗澡，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你那……也没什么可看的啊。”
　　
　　我吸气，手动，他一把按住。脚动，他双膝前纵，将我两腿夹住，轻轻坐在我脚背上。
　　“毛毛，我认错，可是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了哪儿。我喜欢你，我只想对你好，那有错吗？我时时刻刻小心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得你生气。你生气了，就钻进林子躲起来，你可知道，我在外边数着日子盼，拼命地工作，就为了能早一天回来见你。我把整颗心都掏给你，可你对我……”
　　他探身过来，抵住我的额头。
　　“你对我，还不如，对那些畜牲！”
　　
　　他的声音带着怒，带着怨，是我从未听过的。我诧异地偏过头，去看他的眼睛，却有一缕他的发丝湿漉漉地粘在我眉睫之间，挡住了视线。我转了转头颈，扭了扭身子，被他锢得太紧，挪动不开。那缕头发粘的地方越发别扭，我连眨了几下，它仍固执地搔痒着我的眼皮，我眼里便模糊起来。
　　
　　我正想说话，秋溟忽然松开了我，双手覆上我的眉眼。等了一会儿，他的手还不拿开，我纳闷地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手心，他的手抖了抖。我抬手抓去，抓了个空，睁开眼，他已站在了五步开外，双颊酡红，微有些喘。
　　
　　唔？拾掇三棵树，累着了。看看四周，狼籍的木屑刨花，小山似的木材，工作量还真是不小。瞧把那孩子热的，头上都冒白气儿了。我捡起他的上衣，走过去，说：“穿……”
　　眼前一花，手上的衣服不见了，人也不见了，我犹自保持着单臂前伸的姿势。“……上。”
　　
　　……跑了？
　　那剩下的活儿，我一个人干？
　　
　　我看看身上崭新的衣裙，耸耸肩，慢悠悠往家走去。这死孩子，竟然还反咬我一口，把我控诉得那么邪恶，我听着都险些相信自己真的欺压他了。
　　不是他欺我不懂，要骗婚的时候了？小奸贼，没那么容易得逞的！跟我斗，再修炼个万把千年吧，哼哼！
　　
　　我心中有个梦想，要做一架树屋。
　　那便可以，春得百花秋望月，夏享凉风冬听雪，心中不留烦恼事，正是人间好时节。何等的惬意，何等的逍遥！
　　
　　家里空无一人，我东摸摸西掏掏，想找出适合代替纸笔的物件，我要画图啊，计算啊，可是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我坐在小凳上发愁，突然灵机一动，三舅他们做生意，一定有记帐用的东西吧，我才不信他们全凭心算默记，谁也没长着电脑。
　　
　　我跑进秋溟和三舅的房间，犹豫了一下，未经允许翻人东西是没有教养的。可是，秋溟进我的房间从来不敲门，用我的东西更是比用自己的都顺手。他在这儿住的时候，每天早上我一睁眼，准能见他笑眯眯地趴在我枕头边，门扣根本拦不住他。他们这儿应该是没有这种规矩的吧，既入乡，当随俗嘛。
　　
　　于是我，老实不客气地从柜子里翻出来他们的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有一个书本大的木盒，拴着小锁，应该是这个吧。我拽拽小锁，打不开，双手放在盒面上，闭目向盒内放出灵识。
　　一会儿，我“看”到，盒里有两本线装的册子，大概就是帐本了。
　　还有些零散纸张，有的小些，上面有字，不过“看”不清，应该是银票、单据之类的。大些的是白纸，正是我所需要的。
　　还有几管笔，黑糊糊的小方盒，墨盒？
　　还有个皮袋子，里面……哦，是块金属的方牌……
　　
　　突然，我被猛力一掼，摔倒在床上，手底下的盒子“嗖”地被抢走。灵识一乱，我头昏目眩，眼前一片漆黑。我抱住头呻吟，太晕了太晕了。
　　我被抱起来，耳边传来惊慌的呼唤，是秋溟。我伸手，摸到他的脸，完全看不见，眼前不仅黑，还金星乱窜，我皱眉喊：“晕！”
　　秋溟双手来揉我的太阳穴，他稍一用力，我被锥子扎了似的疼，嗷嗷直叫。我挥舞着手乱推乱打，秋溟捉住我的手腕急促地说：“毛毛别乱动，你等着，别动！”
　　然后就松开了我，我听得悉悉簌簌收拾包袱的声音，心里恼怒，这是干嘛！怕我偷你们的东西？藏了什么宝贝，要把我打成这样。
　　
　　我感觉到他速度奇快地把包袱系好扔进柜里，向我凑过来，正要推拒，却被拦腰抱了起来。一阵腾云驾雾，秋溟竟是抱着我从后窗跳了出来，而且还快速地奔离了院子，不知道要跑到哪去。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被秋溟这逃命似的跑法弄的非常紧张，害怕地搂紧了他的脖子，不敢乱动。秋溟跑够了，站住脚，轻轻放下我。我脚一沾地，觉得他要离开，生怕他把我这瞎子扔下跑掉，慌忙双臂勒紧，全身都巴了过去。
　　秋溟身体一震，回抱住我，轻抚我的后背安慰道：“毛毛不怕，没事的，没事的。”
　　
　　我冷静下来，猛一推他，嗔道：“没事你跑什么跑！”
　　推是推了，却不敢真的推开，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秋溟轻笑了两声，双臂松松的圈住我，问：“我进屋的时候，毛毛在做什么？”
　　语调轻快，就象在问我早饭吃了什么一样，与刚刚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我一把撂倒的态度，完全不相配。
　　
　　我怒从心头起，这分明是在诱供，太侮辱人了！
　　“在偷东西啊！你又没瞎，不是看得清清楚楚么！”
　　“毛毛！又生气了呀。不气了哦……”
　　秋溟双臂轮换着绷劲，把我的身体在他臂圈里左右摇晃。我的眼睛到现在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还被他当成不倒翁来玩，又气又怕，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
　　
　　秋溟不动了，这回我知道他肯定是真的傻眼了，平时再怎么打闹，我从没在他面前掉过泪。我胡乱捶打着他，声嘶力竭地骂：“你这混蛋！我瞎了，我瞎了！都是你害的！”
　　他架住我的拳头，双手捧起我的脸，离我很近，我能感到他扑在我脸上慌乱的气息。
　　“毛毛！你的眼睛怎么了？看不见？为什么！是我刚才打到你了？”他也怕了，声音有些抖。
　　秋溟捧着我的脸转了个方向，端详了一阵，又抱起我急走几步，把我放坐在一块石头上，再次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
　　
　　“没有伤啊，为什么会看不见？毛毛，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冷不丁的打我，我岔了神，没送命还算是捡了便宜，你满意了吧！”
　　虽然从没遇上过这种情况，阿帕也没讲过，但凭直觉估计着，灵识外放时，骤然被打断，是很危险的事。我气急败坏地吼完，越发觉得自己倒霉，这死秋溟果然是我的灾星。
　　
　　秋溟搂着我，软语相慰，我哭得投入，也根本不去细听。
　　忽然他摇了摇我，说：“毛毛你快别哭了，还不好好调息，不是岔神了吗？集中精神引回正路上来也许就好了呢！快快，不要耽误时间，我来帮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真是蠢啊。连忙坐正，摆好莲花坐式，双手拇指对住中指指腹，松松搭在膝上，清顺神思，内敛入定。
　　秋溟以掌抵住我的背心，一股暖流送入体内，向四肢经脉游走，我注意到身体经脉的气流，脑子顿时一乱，慌忙叫道：“不要，别碰我！”
　　秋溟赶忙收了内力，我才稳住心神，渐入忘我之境。很快，我觉得体内躁乱的气息平顺下来，双目神窍的淤塞化散，恢复了清明。又不放心地仔细查探了一番，确认再没有不妥之处，徐徐睁眼，便看到秋溟就坐在我对面，满面焦急。
　　
　　见我睁眼，急忙跳起，举手在我面前摇晃，问：“毛毛，好了没？能不能看见？”
　　我伸手拍掉他的爪子，“啪”的一声清脆，楞住。啊呀，打到了！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儿，难道我的功力在这瞬间产生了质的飞跃，已经可以打败秋溟了？
　　
　　秋溟干脆没注意到这件事，笑逐颜开的伸手抱我。我龇起了獠牙，张牙舞爪，却被他三两下就搞定了，牢牢捆在怀里。
　　我顿时阴云遮脸，刚才打到他只是个意外，我修炼法术才几天啊，看起来大有进境，其实全是些玩耍的小把戏，也就是在别人不防备的时候侥幸得手，若真到对敌之时，根本不堪一击，这近身搏斗更是毫无优势。
　　不知道秋溟的功夫算不算得了上乘，可是无论如何，我现在的能力都不足以自保。若有一日，我离开这深山的庇护，是不是就象丢失了螺壳的寄居蟹一样软弱可欺了？
　　
　　我抬眼看着秋溟，仍是那双清凌凌的水蓝眼眸，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那里面满满盛着的欢喜爱慕，毫不掩饰。
　　可是，我不是无知幼女，今天的事绝不寻常！那盒子里，有什么怕我看到的东西？令他那般惶急？
　　
　　秋溟见我两眼灼灼地盯着他，脸渐渐红了起来，紧拥着我的双手也有些局促地松开，轻声说：“毛毛不用担心，你的眼睛就算真的有事，我，我也不会弃你而去的。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是我妻子，永远都是，是我最喜欢的人。”
　　
　　他说着话，眼神飘忽，一下一下向我嘴上瞟去，身子慢慢倾了过来。我冷眼看着，一动不动。他脸颊已经红透，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湛蓝的眼中投下忽明忽灭的阴影。他的嘴唇水润如珠，下巴修剃得青嫩光洁。
　　我盯着他的下巴，呵，什么时候，小屁孩儿变成了青葱少年啦。十四岁了，他十四岁了，真是好年纪呢。
　　
　　很近了，他闭上眼睛，羽扇般的长睫坚决地掩了下来，唇有些紧张地抿着，贴向我的嘴唇。我仍然没动，只竖起了一根食指，轻轻压在他的唇上。
　　他停住，没睁开眼。稍顷，唇瓣软软的蠕动了一下，那个吻，无声地终止在我的指尖。
　　不知道为什么，我轻声笑了出来。
　　或许，是为了指端那一丝丝痒，或许，是为了心头那一点点疼……
　　




第十章

　　这里的一月从春天开始，一月又称苏月，正是万物复苏，万象更新之意。可是一月一日，却不是节日。苏月十三，是苏节，才是大家心目中的新年伊始。
　　这儿的人崇尚十三这个数字，源于自古以来的“十二成劫”。每当年龄到了十二的倍数，就是劫年，特别容易出现意外，破财伤身。于是躲过了灾厄的人们，就对十三以及所有比十二的倍数多一的数字格外有好感。
　　十三、二十五、三十七、四十九……到这些岁数的时候，是要大排寿筵、热烈庆祝的，并且很多人会选择把特别重视的事放在这些年头上解决，以期获得更多的吉兆，也具有更大的纪念意义。
　　
　　我们一行四人到了河口镇，住进三舅租好的小院，地方不大但很干净整齐，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还有一间住着两个年轻人，是新请的伙计。因为制皮使用芒硝，会散发异味，所以作坊另有所在。
　　房东就住隔壁，和气热情的一家人，小女儿十五岁，叫卓秀，长相跟她的名字一样清雅大方，我很喜欢。到秋天，卓秀就要嫁人了，未来夫君是镇上唯一一家药铺的少掌柜，端庄儒雅，两人站在一处甚是般配养眼。
　　
　　苏节前一天下午，卓秀送来一小箩酥饼，是应节的食品。卓秀手巧，我请她教我做针线，顺便坐在院里聊天。
　　“秀姐姐，你懂不懂医药？”
　　卓秀的脸刷地红起来，放下手上的针线就要走，我急忙拉住。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是在问你正经事情，没有调笑你的意思啊！”
　　卓秀水汪汪的眼睛微嗔着瞪我，咬咬嘴唇，虽没坚持要走，却不回答我，手里还不安分地揪扯我那没钎完边儿的手绢儿。这个卓秀啊，哪都好，就是脸皮儿忒薄，只要一提跟她未婚夫沾边儿的事，立即化身为熟螃蟹一只。
　　我苦恼地皱皱鼻子，开始半真半假的胡编：
　　“秀姐姐，我不比你天生命好，家境殷实，衣食无缺。我爹娘去世早，跟阿帕相依为命，度日艰难。这些年阿帕的身体每况愈下，表面虽然看不出，可我知道其实他是怕我担心，才硬撑着不表现出来。长此以往，我真是怕……”
　　苍天在上，我可没有半点诅咒阿帕的意思啊，人上了岁数，每况愈下不奇怪，六十岁的人三十岁的心脏那不是美好的想象嘛。我心里虽然不停否定自己的鬼话，可是情绪却渐渐入了戏，想到阿帕终有一天将与我天人永隔，鼻子就开始发酸。
　　
　　抬眼一看，卓秀已经在抹眼角了，真是个敏感善良的人儿啊！
　　“心妹妹可不要那么想，无所不能的四季神会保佑你跟爷爷的。”我现在对外的名字，姓连，名心。
　　切，真扯。我跟四季神又不熟，他要保佑怎么早不保佑。心莲原本家破人亡，若不是我的灵魂凑巧进了她的身体，去年就抑郁而终了，失去最后寄托的阿帕不知会抱憾自尽，还是孤苦终老。
　　
　　我牵起卓秀的手，说：“姐姐，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我想学医，想拜最好的医生为师。”
　　我把自己白嫩嫩的一双小手摊在她面前，“姐姐，你看。我手无缚鸡之力，身无一技之长。若有一天，我的亲人有伤有病，我却护不了他，救不了他。我……”
　　我睁大双眼，泪珠含在眼中，不让它掉下来。卓秀见我这可怜模样，眼泪流得象小瀑布，啧啧，真造孽！
　　“好妹妹，我懂了。我去找，找那人，让他帮你。”
　　
　　我含泪笑着点头，卓秀的小瀑布又开了闸，竟还哽咽着为我开解。
　　“妹妹切莫愁苦，你的面相可是个有福气的人。谁都看得出来，你家秋小哥儿，疼你疼到骨子里了，将来你就放心倚靠他好了。”
　　“将来的事，怎么知道。我现在，只担心阿帕的身体。”
　　卓秀凝了眼神看我，有着几分探究，口中应着：“放心吧，我会尽快帮你办这……”忽地一顿，视线向我身后转去。
　　
　　我回头。秋溟站在廊前，淡白的衣衫，在廊影下泛着忧郁的光泽。
　　自那天后，我俩碰面时总是有些诡异。一向话多的他，出奇地沉默，只是那双眼睛，一日深过一日。有旁人在的时候，为了掩盖这种奇怪的气氛，我就装作害羞，迅速闪人。有了特异功能就是这点好，灵气稍动，脸色要红就红，要粉就粉，清晰度直追非洲变色龙。
　　
　　卓秀很有眼色地悄悄离去，院里只有我跟秋溟，木木的站着。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这一副要摊牌的架势，不是那么容易混过去的，心里反倒卸下了担子，该来的总要来。
　　他慢慢挪动步子走来，初春的风，拂动着他的头发。
　　我似乎已经很久，或许是从未这样仔细的看他。我一直都知道，秋溟长的好看，却从没认为那能对我有什么影响。但，就在此时，就在此处，我无奈地绝望地发现，他已经成长到可以用一个眼神便轻易击溃我的镇静。
　　
　　我开始后悔与他对峙，腿肚子有了要转筋的迹象。
　　这家伙，是不是在哪儿学过刑侦问讯啊。先给我来个诸葛亮坐帐，静观其变，然后用目光剥离我的伪装，再三言两语打消我的抵抗妄想，然后以一句“我们的政策你是知道的”为结束语，我就该招的招不该招的也招了吧？
　　那什么……我觉得吧……自己好歹也是修过灵识练过念力的人了，意志总比一般人来得强些，这几招儿对我不灵的，秋溟同学。
　　
　　他的手指，轻抚上我的脸颊，不似往日的温暖。
　　我轻皱眉，说：“你的手好凉，穿得太少了，去加件衣服吧。”
　　他好象没听见一样，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我颊边移动，抚上眉心，在那里轻揉了两下，拨开刚刚蹙起的浅纹，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在唇上流连忘返。
　　
　　我很想避开，但看到他蓝眸中隐约的伤感，便无法移动。我僵硬着脖子，垂眼盯着他的手。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斗鸡眼的时候，秋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修长的手指在我额头轻弹了一下，把我揽进怀中。
　　我轻舒了一口气，真是好讨厌那种凝重又暧昧的气氛啊！
　　
　　“我手干净的。”秋溟的声音，掩不住笑意。我知道，他也想起，我逼着他们洗手的事了。
　　我伸手搂住秋溟的腰，侧脸贴在他胸膛上，他说话时，胸腔里微微震鸣的回响，我喜欢听。他的下巴在我头顶上慢慢地来回蹭着，双臂收紧了些，将我抱得更妥贴。唔，这才是秋暝的温度。
　　不过，身高差这么多，真自卑啊！
　　
　　“那天，我吓坏了。”秋溟说。
　　“我看着你哭，心疼得要死，可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我说过，要好好的保护你，却没想到，害了你的竟是我。你刚刚跟卓秀说的话，我听到了。我知道那种感觉，太痛苦，我可不想再试一回。毛毛，我教你练内力，你教我练灵力好不好？往后再遇到意外，若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独自挣扎，无能为力，我可真是受不了。”
　　
　　“……好。”我轻声回答。
　　如果，这便是你想要的……
　　
　　“对了，你很奇怪那天我为什么急着抢了盒子去，又抱你跑出来吧？我告诉你哦，三舅有了个红颜知己，他怕我笑他，总是背着我偷偷溜出去幽会，还把情书锁在那盒子里，以为我就不知道了，呵呵……”
　　“你别看他粗粗拉拉的样子，其实真到自己身上的事儿，脸皮比谁都薄，他要是恼羞成怒，发起吼叫功来，咱们的耳朵可就全完蛋啦。我不知道你在运神，一时没了轻重，毛毛别怪我，好吗？”
　　
　　“秋溟……”我闭上眼，往他怀里偎了偎，“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苏节当日一大早，卓秀来帮我打扮。我一眼看到她，便惊艳惊讶惊呆惊诧得不能自已。她也太凉快了吧？真真儿的美丽冻人，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我估摸着，这清晨的气温撑死了也就摄氏七八度，再怎么要线条儿也得穿件羊毛衫加件厚风衣啊。可这勇敢的姑娘，活生生穿了条单裙儿就出来了。
　　火红的鱼尾长裙，纤腰一握，大敞大露的衣领，酥胸挺俏，卓秀的身材还真是够火辣的。亮泽的浅棕色秀发，挽起蓬松的髻，鬓边和后颈垂着精巧可爱的发卷。一丝不茍的妆容，把平日里那个清秀的邻家女孩，变成了明艳照人的大美女。
　　
　　卓秀矜持地微笑着，迎合我的瞩目，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两圈，问：“怎么样？”
　　“太美了！”我吸吸口水，由衷地称赞。“可是，秀姐姐，你穿这么少，会冻病的。”
　　“怎么会冻病呢，一定是冻死了。”卓秀今天心情格外好，笑得花枝颤银铃摇。“来吧，把你的新衣服让我看看。”
　　
　　“这个？这怎么行，太严实了！”卓秀对着我的衣架大摇其头。
　　我准备的是一身嫩黄的衣裙，短上衣的小木耳边高领很有淑女味，三层的塔式长裙是在山里住时没机会穿的。虽然长裙里面可以穿着薄棉裤保暖，但是上身还是会有些冷，所以我还要加上一条超厚的大三角披肩。米白色，华丽的浮凸花纹，配上黄衣和我的绿头发，会象嫩柳边盛开的迎春花一样清新可喜。
　　
　　我不以为然地对卓秀撇嘴，说：“我可不想穿成你那样子，去当冰棍儿。”
　　卓秀把她的花枝和铃铛摇够了，戳着我的额角教训：“真是个傻孩子！穿少少的，才能换回来厚厚的！”
　　“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我听不懂。”
　　“苏节是什么节啊？是暖情节！姑娘穿得少，情郎当然要送上暖暖的裘衣啦。裘衣越厚，爱得越深！”
　　
　　嗳？这会儿说起情啊爱的，顺嘴儿的不得了，脸也不红了，气也不喘了，上楼……在平地蹦达也有劲儿了，真是八卦大旗不倒只管吹啊。还裘衣越厚爱越深，我呿，那北极熊岂不是最有爱了。
　　君不闻，织女不着丝，樵夫燃蓬蒿。秋溟家里做皮货生意，上等皮草可是要换钱钱过日子的，哪会舍得送人情。求人不若求己，我还是自己穿暖和些保靠。
　　
　　我的头发还不够长，梳不了太复杂的发髻，只在两侧各编出两条细辫，和余发一起卷在脑后，小小的髻上套个花环便不显得单薄。嫩黄的花环边还飞出两只小小粉蝶儿，在我碧草茵茵的发辫间舞蹈，娇俏可爱。
　　
　　得知卓秀的情哥哥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她顶着一张被煮过似的俏脸在屋里团团乱转。爱情啊，是个啥玩艺儿，直叫人生死烧包。跟在人比花娇的卓秀身后走出来，见那清俊小生面带微笑，含情脉脉地将手中的雪缎大斗蓬披在伊人肩上。
　　我看着那几乎覆盖了卓秀整个上身的巨大毛领咋舌，怪不得近来三舅身上的暴发户气息渐浓，有这么好的市场需求，能不财源茂盛嘛！
　　
　　卓秀娇艳的脸蛋儿有多一半埋在了盛开的毛绒里，两人一阵眉来眼去眼去眉来，郎情妾意之余竟没忘了我还戳在旁边，纤纤玉指向我一点，说：“这就是连心妹妹，伶俐得紧，她的事就拜托你了，你可要好好关照她。”
　　我特别佩服卓秀这一点，别看平时羞答答娇滴滴的，可真要办起场面上的事，大方得体，有条不紊，绝对是个出色的内掌柜苗子。
　　我上前微微屈膝行礼，道：“依陌哥哥，新年好。”
　　
　　“连心妹妹好，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依陌向我还礼，清秀的脸上是常年不褪暖暖的笑，一团和气。“听秀儿说，连妹妹想学医？”
　　“是。让依陌哥哥见笑了，我虽说想学，可却孤陋寡闻，也不知医道有哪些流派，拜师又有什么讲究。”
　　
　　“连妹妹莫要客气，求学上进是好事，为兄甚喜。只是这医药之道，纸上得来终觉浅，须得手试口尝，方得其理，因此向来有个俗规，要那七八岁的童子，拜了师父日夜随侍，口传面授。便是顶尖聪明的人，也要学个五六年才算粗通医理。听秀儿说，妹妹已订下了亲事，今年便要出嫁，往后持家理事，相夫教子，只怕没有太多闲暇。”
　　
　　我听他说那医道之事，甚是有理，正听得津津有味，忽觉得耳根子一扎，直要跳将起来。什么什么？谁要出嫁？还什么夫啊子的！造我的谣！我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卓秀，差点脱口成脏。考虑到大过节的，不宜污言秽语，坏了新年吉运，小脖子伸了几伸，硬是咽了回去。
　　
　　“依陌哥哥所言极是，小妹资质愚钝，本也没指望学得精湛，悬壶济世，只盼能有个机会耳濡目染，将来便是认得些药材也是好的。至于婚事，家中虽有商议，但小妹年纪尚幼，断不会早早出嫁的。”
　　见两人目光疑惑，便斩钉截铁地又补上一句：“五年之内，肯定不嫁。”
　　依陌虽吃惊，倒还沉得住气没说什么，卓秀竟失声叫到：“什么！五年？怎么可能！”
　　我们三人象互不理解的美伊双方似的，面面相觑。
　　
　　我心想，你急什么你急什么我都没急轮得着你急吗皇上不急急死太监阎王不急急死小鬼儿，再过五年我也才十八而已，高中都没毕业呢。这年头儿也不知道有没避孕措施，要是结了婚就中标，生孩子的时候没麻药没氧气没止血钳，到那会儿你俩谁替我疼去？万一时运不济，一问保大还是保小，正赶上黑心老公想换个新老婆尝鲜，顺水推舟就把我给舍出去了，我这好容易捡回来的小命儿又交代了，冤不冤啊我。搞不好接生婆没本事，一尸两命，就算搞好了，母子平安，我拖着小的伺候大的……啊！反正我不嫁我不嫁我奏是不嫁！
　　
　　“喝——”卓秀猛抽一口气，指着我，纤指连抖。
　　
　　我吓了一跳，赶紧摸摸脸，是不是不小心面貌狰狞目露凶光来着，把小白兔卓秀吓到了。再看依陌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不会他也那么胆小吧，不过……貌似俩人的目光已然飘过了我的头顶……
　　
　　我转身看去，也傻了。
　　




第十一章

　　耀眼的朝霞中一人一骑款款行来。人是熟人，不多介绍了。骑的那个……谁能告诉我，那是个啥？
　　
　　马？肯定不是，谁家的马有犄角啊？
　　牛？没这么瘦，这么高，这么好的身材啊。
　　鹿？鹿角都是好大的两杈，它那长得跟自行车把似的不能算鹿角吧？
　　骆驼？没驼峰的。
　　骡子？都说了长着犄角呢！
　　
　　身后的卓秀轻轻念叨了一句：“他疯了么他。”
　　咱的秋溟大人，帅帅的从坐骑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皱眉捏捏我的鼻子，双眼却笑得晶亮。“笨丫头，穿这么多。”
　　秋溟拽下我的披肩，手上一抖，一件紫色裘衣裹住了我。
　　就算我不识货，听听身后的轻呼也能猜到这衣裳有多么夺人眼球。更何况，它的美丽，再外行的人也看得出，就算不看也摸得出，就算不摸，覆上身体那一刻，轻如羽绒、暖若煦阳的触感也明明白白地标示着它的不凡。
　　卓秀的斗蓬，不过装着条毛领，就已经非常华贵，我这件，却是整身的裘皮。深紫色的绒毛，密密层层，长长的针毫顶端却是白色，轻轻一吹，卷起美丽的旋涡，似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这样的裘衣，无疑价值不菲。秋溟呀，你这是要做什么？
　　
　　秋溟手指绕绕，替我系好衣襟上的缎带。习惯性的伸手向我头顶去，想要揉两把，看到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笑咪-咪地转而揪揪我的刘海儿。不去理会秋溟的毛手毛脚，我指着前方那只四脚不明生物问：“那是什么？”
　　“鹿。”
　　明白了，赵高其实是从这儿穿去秦朝的。人家不过是偶尔抒了一抒思乡之情，就被骂了三千年啊三千年，而且还将继续骂下去。随着“指鹿为马”一词与汉文化同寿同辉，真是千古奇冤哪！
　　
　　我伸手去摸鹿脖子上雪白闪亮的颈鬃、套着金箍的车把犄角、嵌着玉石缀着流苏的雕鞍，摸啊摸摸啊摸，惊叹连连。
　　那鹿表面很温顺地站着不动，任我为所欲为，其实嘴巴一努，说了句：“噫——真是个傻妮儿。”
　　我噗哧一笑，拧住他的大耳朵，趴上去小声说：“骂谁？嫩才傻咧，再闹，把嫩斩类吃肉。”
　　鹿转头瞪着我，小排刷子似的长睫毛忽答忽答，显然陷入了当机状态。
　　
　　“毛毛喜欢它吗？”
　　“喜欢，他真好看。”我笑着点头，挠挠鹿的下颌，暗地里做了个调戏的动作。哈哈，这鹿翻白眼了，我绝对没看错。
　　
　　“想不想坐坐？”很献宝的劲儿。我笑着一再点头，弄得这么拉轰，不就是想叫我骑的嘛。秋溟把我抱上鹿背，自己坐在我后面，抓住鹿颈上的环带，教我扶住鹿角掌控方向。这倒是比马方便，不用拴嚼铁和缰绳。鹿在秋溟的催动下走起来，步履略有蹒跚，我心里偷笑。
　　
　　经过卓秀和依陌身边时，看到他们脸上复杂的神色，我只有笑，只能笑。
　　白雪公主为了等到她的白马王子而沉睡，我不是公主，当白鹿王子来到我的面前，我能怎样呢？笑吧。
　　如果这是个童话，不知道在凶猛的恶龙出现前，我还能再过几天甜蜜的日子。如果这是个美梦，我希望，它没有尽头。等到梦醒的那一刻，我希望，我可以用笑容来迎接它。
　　
　　节日的街头，永远是千篇一律的繁荣昌盛歌舞升平。人真多，幸好坐在高高的鹿背上，否则不知道要被挤成什么样子。来到河口镇以后，阿帕没再掩饰我的绿头发。这镇上有个大渡口，流动人口比固定居民多好几倍，外貌再奇特些，也不太会引人注意。
　　
　　尽管这儿的人都见多识广，我们这两人一鹿所过之处，还是成了众目焦点。于是，没走多久，我就不自在了。而且，我热。
　　我想解开裘衣，秋溟拦着不让，不光耻笑我，还恶意地把我裹紧了抱住，憋得我脸红脖子粗。我刷刷冒汗，挣扎着抗议。他凑近我耳边说：“笨妞，忍着点，再转一圈就回去。你现在脱衣裳，肯定伤风闹病。”
　　说完在我耳垂上亲了一下，我痒得一哆嗦，愤愤地瞪他，他咭咭坏笑，向我颈窝里吹气。这个动作原本极其艳情，因为我身上汗湿，吹成了鬼阴风，起得满身鸡皮疙瘩，抖成一团。
　　
　　“你要……”斥责的话刚到嘴边，不防秋溟把手伸进裘衣下，抓在我腰侧，我顿时笑得歪倒。那死不要脸的家伙紧紧抱着我，顺势压在我身上，在我耳边颈上轻轻啄吻。我两手被困，连头也转不得，说一个字，腰上那只魔爪便屈指一勾，折磨得我语不成句，气若游丝。
　　这一番放 浪形骸的动静，惹得街上行人指指点点，就连座下那头蠢鹿，也摇晃着脑袋说：“咸在的年轻任哪，科是豪放！”
　　
　　囧！我也不想的好不好？
　　
　　我笑得腹痛流泪，只好倒着气儿告饶。秋溟小人得志地奸笑着扶我起来，我浑身无力，被抽了筋似的瘫在他怀里，连脸上的泪水也懒得抬手去擦。让我死了吧！太丢人了！
　　
　　又走了一阵，我也算看明白了。姑娘接受裘衣，就是接受了求爱，这大街上来回晃的一双双一对对，等于是在宣告，身披华裘的姑娘都是有主儿的，旁人就不要惦记了。
　　
　　我磨牙，又被忽悠了！
　　
　　我彻底放弃了无用的抵抗，任由秋溟兴致勃勃地带着四处转。吃了同心酥，喝了蜜柚汁，头上插着粉盈盈的情思兰，腕上拴着金灿灿的偕连扣，现在正举着两只巨型的红禧结，往城外去。
　　平时对我百依百顺的秋溟，今日象中邪了似的霸道，把他能想得出的情侣节目全搬出来恶补。我稍有不情愿的表情动作，他就举起一只九阴白骨爪，手指曲伸，骨节咯咯做响，吓得我手酥脚软，无条件变节投降。
　　
　　我一边把编着他名字的红禧结系在树枝上，一边小声嘟囔：“无不无聊啊，这么幼稚的游戏也要玩。这么多线疙瘩挂得象圣诞树，把人家树枝子都坠断了几捆。我要是这儿的树精，保佑你们一个一个的三角四角虐恋苦恋死去活来……”
　　
　　“叨叨什么呢！”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一哆嗦，立刻改口。
　　“树啊树啊，保佑我们家秋溟身强体健龙精虎猛日新月异心想事成。”
　　“崩”——额头挨了一下，我泪汪汪看他。
　　
　　他伸出两根指头替我揉着，训道：“不许口是心非，认真点！”
　　“我没有不认真啊，求你好也不对？”我委曲。
　　
　　“那些是在这儿求的吗！这可是千年的红禧树王，每年不知道多少情侣特意从外地赶来祈求保佑呢。”
　　“看出来了！”我晃着两脚，低头看看树下人头攒动。“树王哎，坐人家头上就不觉得不恭敬吗？”
　　“这儿离他耳朵更近些。”
　　
　　我俩笑了一阵，他拉起我一只手，十指交扣，说：“跟着我说。我，秋溟。”
　　“我，秋溟。哎哟，干嘛。哦哦……我，连心。”
　　
　　“在此立誓。”
　　“在此立……誓？”
　　
　　“与连心，相亲相爱，生死不离，禧王做证，天地为凭。”
　　“……秋溟，大过节的，不要说不吉利的字，我们不玩这个了好不好？哎哟，知道了知道了。与连……秋溟相亲相爱，生……恩恩离……哎哟，都说了还掐！”
　　
　　他指头一紧，疼得我拼命拽，可是动不了分毫，被迫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跟他说得异口同声，才放松了钳制，我的眼泪也挂不住掉了下来。他搂住我的肩，替我拭泪，不满的抱怨：“真笨，这么简单一句话，还要教那么多遍！”
　　我愤怒地挥拳捶他，叫道：“你那是教吗是教吗！我的手指头都快被你掐断了！”
　　
　　他攥着我的拳头，把我的身子左右摇撼着吓唬我。“喔哟，掉下去喽！掉下去喽！怎么不是教啊，学堂里的先生教课，手边都放着戒尺，笨学生就是要打手板的。”
　　“你又不是先生！凭什么打我呀！”
　　
　　“我是你夫君，你不听话，就要打。”
　　“你！你打老婆？没本事的男人才打老婆！”
　　
　　“老婆？老婆是谁？我干嘛要打人家？”秋溟困惑。
　　“不叫老婆，叫什么？你是我夫君，我是你什么？”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妻子呀，你要自称为妻，或者妻奴。”秋溟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凭什么！我不干我不干！还妻、奴，去死吧你！”我大怒。
　　
　　秋溟见我真急了，便转了笑脸来哄：“毛毛乖，不气哦。你问了，我只是照实答的，别人都是那样叫。不过我不会勉强你，你愿意怎么叫都行。”
　　“你还要打我！”
　　
　　“不打不打，毛毛打我，我都不还手，让你打，好吧？”
　　“你刚才还掐我！”
　　“那，给你掐回来。”
　　
　　我抓来他的手指就撅，他嗷嗷惨叫，我明知他假装，却也下不去狠手，稍微一松，反被他抱住。他蹭着我的脸说：“我知道，其实毛毛舍不得真的打我，我也一样。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毛毛你也喜欢我吧？”
　　
　　“不喜欢！”
　　“假话。”
　　
　　“就是不喜欢！”
　　“就是假话！”
　　
　　“讨厌！”
　　“在红禧王身边说假话会遭报应的。”
　　
　　“鬼扯，骗人，我才不……”
　　他伸指按住我的嘴唇，禁止我再说下去。见他一脸严肃，我有些心虚地暼一眼身边的树杈。不就是桃树么，非叫什么红禧……呃，等等……桃树驱邪，乃天生灵材，老道都用来做桃木剑捉鬼降妖。传说这老树有千年寿命，看那三人合抱都勉强的树干，只怕没有千年也有八、九百了，真的成了精怪也不稀奇。
　　
　　我立刻囧了。
　　我刚刚真的说了不少话，貌似还……我合身扑在大树杈上，闭目碎碎念：“树爷爷树祖宗，我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冒犯了您哪！念在我童言无忌，刚才说的一切都不算数的，都不算不算不算……”
　　
　　秋溟愕然，失笑，随即恼了，一把拖我起来。“什么不算数！你敢背誓，看我不……”
　　马麻，这人喜怒无常，好可怕！我咧嘴就嚎，一扭身再次扑抱树杈。
　　“禧王大人，您身大量大，悲天悯人，保佑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莫成怨偶。无论如何，请原谅我吧！我不要三角四角，不要虐恋苦恋，不要死去活来，饶命哪！哇哇哇……”
　　
　　老树被我震撼到了，扑簌籁直抖。漫天扬起粉红的花雨，树下的恋人们惊喜地欢呼，掩盖了我惨烈的哭喊声……
　　

　　
　　稍具规模的城镇，都会有一座渡劫神庙，当地人对其重视程度，堪比日月。
　　我现在就站在河口镇的渡劫神庙前，惊叹着。
　　
　　一个方圆不过五十里的小镇，神庙的占地居然有我们一所中学的校园那么大，还至少是个区重点。
　　高高的黑色石阶，擦得象镜子一样光洁透亮。雪白的石柱撑起并排的十三个拱门，柱顶和柱脚都装饰着华丽的鎏金雕花。
　　神庙的大殿，高敞明亮，天花顶悬吊着金色的丝缎，扎成螺旋波浪的造型，向四周幅射扩散。十三组极尽精美的水晶吊灯分布其间，象炫丽的金色海洋中卷起的耀眼浪花。
　　
　　大殿正中供奉着四座神像，是分别主掌四季的神。
　　殿里人很多，但都动作轻柔，屏气轻声，无限的虔诚与郑重。
　　阿帕带我来到最左侧的春之神像面前，指示我把手中的水晶盏奉在神案上，一位穿着曳地黑袍的年轻神奉上前在盏内放上灯芯，凑在神前的长明灯上引燃。我跪在软垫上，静静等待。
　　
　　三舅和秋溟，引着一位穿白袍的神仪走到我面前。我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碧眸，心里一揪，脑中一阵恍惚。须臾间，眼前仿佛失控的幻灯片一般，闪过无数影象。我胸中压郁难当，喉间一缕腥气直冲天灵，难受得直想以头抢地，放声狂呼。可是全身拧着劲儿，动不得也喊不出，我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只得向那缕腥气拼命抵回去。
　　两边相较，我的力量如同螳臂挡车。我愤恨不已，这是我的身体，由不得别人来操纵，拼到神形俱灭又如何，早就活一天赚一天了！
　　
　　我运足了灵力激撞过去，四下陡然漆黑。悠悠睁开眼时，见自己已经侧倒在地下，三舅和神仪分别拽住了阿帕和秋溟，不让他们靠近我。
　　我忍着口中充斥着的难言怪味，勉力支起身体，冷眼盯着那白袍神仪。
　　哼！乌发碧眼，正正与我成了对比色，专来克我的？
　　




第十二章

　　神仪瘦削的脸上绽开一抹浅笑，慢悠悠向我踱过来，在我跟前蹲下 身。碧幽幽的瞳仁正中，瞳孔紧缩了一下，我不自主地一抖，窘迫地咬住了嘴唇。他轻笑，声音悠长低回。
　　这时神殿里的很多朝觐者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虽有神奉拦阻，也有几人离的近了，听得他这笑声，竟然双腿打颤，站立不稳，脸上神情如痴如醉。
　　
　　什么神仪，这人，分明是个鬼魅！
　　“小姑娘，不错嘛……”
　　
　　秋溟闪身插进我与那人之间，扶起我抱在怀中，轻声说：“不怕，有我护着你。”
　　那人长眉一掀，看向秋溟，脸上似笑非笑。
　　三舅抢上来呵斥：“秋溟！不得对神仪大人无礼。大人是在替毛毛探灵，不会伤着她的。”
　　
　　“神仪”双手叠在身前，风度翩翩地笑着，道：“无妨无妨，这小姑娘，我看着甚好。灵气纯，胆色壮，只是性子犟了些，若肯弃了执念，虚心向学，不失为可造之材。不如，跟着我吧。”
　　这番话，若是别人说来，我至少也有几分被夸奖的欢喜。可从他口中说出，听在我耳朵里就是——这小姑娘，我看着甚好。瘦肉多，肥肉少，只是骨头硬了些，若是多加些料酒米醋，调上蜂蜜，不失为一盘好菜。不如，先腌上吧……
　　
　　我象受了惊吓的猫一样绷紧了背，死死瞪着那双要夺人心魄的碧眼，脑袋摇得要甩飞出去。
　　阿帕拦在我跟秋溟身前，道：“小门小户，村野民女，高攀不起大人，恕罪，告辞。”
　　不及听到回答，转身揽了我二人腾腾几步便出了神殿。
　　
　　我浑浑噩噩地被他俩架着不知走了多远，转到僻静的街角，秋溟拍着我的脸连声叫唤。我好容易回过神来，发现双手掐进秋溟的手臂，指节泛青，指尖象碎裂了一样疼。阿帕小心地揉着我僵掉的指头，慢慢从秋溟臂上剥离下来，我俩都疼得嘶嘶呼呼的。
　　
　　阿帕脸色很难看，扯起我的胳膊搭在肩上，俯身要背我。我跟秋溟不约而同地叫了声不，我说我自己能走，秋溟干脆不多废话，一把抄起我来就往家走。阿帕追上要拦，我从秋溟肩上向他望过去，轻轻摇头。阿帕见我眼中神色坚定，只得作罢，跟在后面不言语了。
　　
　　一场暗战，使我消耗严重，到了家倒头便睡，再醒来已过了两夜一天。阿帕在床边守得急红了眼，见我没出大事，疲累之下乍惊乍喜，一头栽倒昏了过去，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把依陌找来好几次，卓秀一家也跟着忙前忙后。等全都消停下来，谁也没精力再去提那妖怪似的神仪，不了了之。我也当那事从未发生过，只是出门走路，总会刻意避开经过神庙。
　　
　　阿帕身体恢复后，我连着两天泡在依家药铺，依陌被我缠得没法，找出一本药谱打发我，说全背下来才能再来找他。我翻了翻，页页有图，象小人书，就问：“看不懂的地方能不能请教你？”
　　“这是我四岁时看的，你觉得，能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依陌清水般的目光凉凉地把我从头淋到脚，他那烟灰色的眸子，不笑的时候还真是解暑。
　　
　　我讪笑两声，厚着脸皮说：“很多啊，很多地方不懂。比如，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唉，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不识字哎。”
　　依陌眨也不眨地瞪了我半晌，慢慢地说：“不，识，字？”
　　
　　我苦笑点头，双手一摊。
　　依陌脸上重新漫起温和亲切的笑容，拍拍我的肩，说：“很好，那就等你能把它默写出来，再来找我吧。”
　　
　　听说我要学识字，阿帕立刻唉声叹气地揉眼睛，说什么老眼昏花看不清，做下人的认不得几个字，几乎是瞬移着闪了。
　　笑话！阿帕是碧府的管家哎，不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能张罗得了一大家子四五十口人的衣食住行？想必当年我学说话的时候，给老人家留下的心理阴影尚未驱散。不过没关系，咱现在已经走出与世隔绝的深山了，身边可供摧残荼毒的人俯仰皆是，阿帕大可不必如惊弓之鸟一般。
　　
　　不知是我低估了自己追求真理的执著劲儿，还是高估了人民群众的耐心与爱心，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三街六坊对我是望风而逃。
　　“再敢闹腾，去教连心姐姐认字！”
　　一度成为张屠夫吓唬他家小五的终级奥义。由此可见，阿帕的经验是可贵的，选择是明智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除了我，还有一位好学生，那就是秋溟。不过，他可没我运气好，学业相当的不顺利。我跟阿帕都不会探灵，也就是不会看人有没有灵苗，适不适合修习法术，他和三舅倒是信心满满的样子，也许以前有高人给探过。
　　喜欢学就学吧，我照阿帕教我的样儿去教他，半点儿没藏私。可是，收效甚微。这修灵与练气，都是要求身体放松，心思澄静。不同的是，一个引气，一个养灵。
　　
　　这气，出自腹下丹田，在体内循经脉运行，遍及周身穴道后再返回，谓为气行周天。练气日久，体内经脉如同有活水不断冲刷的沟渠，自然会比常人通畅稳健。丹田如海，去芜存精，汇气越多，使用起来就越是强大。
　　
　　灵，却正相反，来自身体支端的灵窍，向脑中灵海汇集，最终由意念控制。灵窍不象穴道，不论男女老幼，不管种族肤色，只要你还是人，那百会穴就长在头顶，涌泉穴就长在脚心，不会挪个一尺半寸。有些灵窍与人体穴道相符，有些却全不相干，而且就象指纹和DNA，从不存在两个灵窍完全一致的人。所以修法之人使用同样的咒语，效果却会有所不同，带着明显的施术人的特色，极难仿冒。
　　
　　我俩试过好多次，始终无法把两者协调统一。我还好些，虽然死活憋不出一星半点的气感，也没什么不适。
　　秋溟就不同了，他原本有内力在身，而且不弱，几次弄得气血逆流，若不是我使灵力护着他的经脉，只怕不死也残废了。
　　三舅和阿帕都焦躁得很，尤其是三舅，一见秋溟吐血，恨不得生吃了我的样子。可我是无辜的呀，我又不想害死秋溟，为了护他拼尽灵力，每次他都调息好了，我还要再昏睡几天。
　　
　　我们都反对秋溟再练，看他心有不甘的样子，我很担心。于是派了几个小侦察兵胡鹊时刻跟着他，就怕他背着我们练，有个万一，连救都来不及。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一日，三乐向我报信，说秋溟独自去了红禧林，若不是背着我有奸情，就一定是偷练邪功了。这只色鸟，必须让他换个地方搭窝，再不能睡在青楼檐角了。
　　
　　时值夏末，红禧桃林浓荫匝地，一个个粉白透红的桃儿藏在叶间，不知人间疾苦地傻笑着。夕阳余晖，抹在它们密布细茸的脸上，褪不去童稚还在洋洋自得。
　　
　　我骑着白鹿，一路疾驰，直奔林子正中的树王所在。鹿蹄踏踏，围着树王转了两圈，上下左右找不到秋溟的影子。我跳下来，闭目静立，放灵识寻着目标，急忙跑过去。一眼看见靠着树根坐在地上的秋溟，顿时心慌意乱，手脚冰凉。
　　完了，他脸色煞白，嘴角带血……
　　
　　我伸手去探他鼻息，抖得太厉害，只听得见自己拉风箱似的呼呼粗喘，根本探不出他还有气没气。我转去摸他颈边动脉，还好跳得砰砰有力，长吐一口气，心放下多一半。摇着他的胳膊叫了两声，没反应，拿起他手腕，装模做样地号脉……这不扯呢么，我哪会呀。
　　
　　想起当初阿帕救我用的固元咒，赶紧凝神使了出来，这个咒法是很耗灵力的，没多久我就大汗淋漓，指着他眉心的手也举酸了。咬咬牙，正想着再坚持最后一小会儿，实在不成只能先把他弄回去再想辙，忽觉得对面一动，是不是醒了？刚收了法诀，便觉得手被拉住了，心里一松，身上也没了力气，睁眼都觉得很费了些劲儿。
　　
　　月华初上，眼前人，眉目间尽是温柔，蓝眸中波影粼粼，醺然如醉。呃……正是个容易惹祸的景致！
　　
　　我疲惫地叹了一声：“你不要命了么？”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象是怕碰碎了似的，将我揽进怀中，温软的唇沿着额头、眼睫、鼻尖，一路轻吻下来。
　　他说：“若换得你无恙……不要了……又如何……”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虽是累极，耳朵却没毛病，听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心里奇怪。
　　“恩？”了一声睁开眼，他正鬼鬼祟祟的要向我唇上吻过来，我这突然间横出了一声，四目相对，他脸上霎时红得一塌糊涂。进不得退不舍，那番神色既尴尬又悲愤，我看把我直接扔在地下踩两脚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二人正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哪里传来的几声窃笑，惊得我俩抱成一团。
　　“人家小姑娘不乐意，你还要来强的不成？”
　　
　　这声音，这称呼，啊啊啊……是那个妖怪！
　　从夜色笼罩的桃林深处，一个白袍人象冤魂一样飘着，漆黑的头发半遮着脸，两只兽眼里的绿光，鬼火烁烁。我把头扎进秋溟怀里，抖得象筛糠，惊恐的尖叫堵在喉咙里，哽哽咽咽。
　　
　　秋溟并未起身，双手把我抱得紧些，只说了句：“不用怕，他打不过我。”声音柔和却又清晰，既象安慰，又象挑衅。
　　
　　哎？他俩交过手吗？
　　我半转了脸，挪出一只眼睛向上瞄了瞄。秋溟面色平静，蓝眸如冰，觉着我的动作，抬手揉揉我的头发，还带着些许血迹的嘴角微微勾起。我怅然若失，这个样子的秋溟，虽然是在保护着我，可是，一点都不可爱。
　　
　　“你确定？看来小姑娘把你医的不错，我倒也很有兴趣再试一次。”
　　秋溟拍拍我，轻声说：“别动，等我。”
　　
　　听话意，这两个人刚刚已经打过一架了，那么秋溟不是练功岔了气，而是被他打伤了？我可不想在斗殴现场当观众，很危险的！可秋溟已冲了出去，我白白伸手在空气中刨了两下，连衣角也没抓到，为免无辜遭殃，赶紧躲去树后蹲着。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秋溟与人动手，不禁为自己汗了一把。往日，他在我手上吃那几次亏，根本就是他在陪我玩儿呢！
　　
　　这里的人喜欢随身佩带一两把小刀，用途广泛得很，削水果、剔骨头、斩掉挡路的荆棘、杀鸡宰羊、吓唬人什么的。现在世道太平，政府是不准许平民百姓携带使用大型兵械的，谁要是背刀带剑的招摇过市，早被官差当暴徒缉拿了。于是在那小刀上，讲究就多得很了，直的弯的，开槽的长刺的，带勾的带链的，五花八门。
　　
　　虽然知道秋溟的小刀上肯定有机关，可是眼看着他手里光芒闪过，变了一把手臂长的双头剑出来，还是大吃了一惊。
　　
　　这这……人比人就已经得死了，现在又加上刀比刀，我从靴筒里拨出自己的小刀，扔！那什么……还是捡回来吧，就算当不了个趁手的兵器，用来挖土还是比手指头耐磨些，不知道我若是在这树底下刨个坑蹲进去，能不能也算个防御工事？
　　
　　秋溟动作极快，手中剑气暴涨，寒光凛冽，连身形都不太看得清了，只见得一颗拖着光尾的慧星向白袍妖怪扑去。妖怪周身罩起淡青的光晕，飘飘忽忽地避着秋溟的锋芒，我看不清他挥手时发出的是些什么暗器，只能听到撞击在秋溟剑上的各种声响，有的如金石相撞的丁当尖利，有的象水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嘶嘶炸裂。
　　
　　这场武功与法术的激情相遇，多好的观摩学习机会啊！我的兴奋战胜了恐惧，伸长了脖子还嫌看不清，从这棵树后换到那棵树后。唉呀秋溟你怎么总是挡到我啊，我看你后脑勺做什么，我是想看那个妖怪怎么发招的！
　　
　　大概我这边闹腾得有点忘乎所以，那妖怪扔过来一记异常恐怖的眼刀，直击得我脆弱的小心脏险些当场罢工，马上蔫了。不过秋溟没说大话，那妖怪确实打不过他，不知道我赶到这儿之前是怎么遭的暗算，受伤昏死过去。
　　
　　妖怪扔下一句：“小姑娘，这小子太凶了，将来肯定欺负你。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帮你出气。”嘎嘎笑着跑了。
　　
　　我楞了半天，妖异气氛荡然无存，实在忍不住笑出来，骂道：“找你有个屁用，还不是照样被他臭揍一顿！”
　　那妖怪明明已跑得不见了踪影，却象是听到了我这话一样，清清楚楚地回答：“我让着他你没看出来吗？傻姑娘！”
　　
　　我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张大脸吓得几乎口吐白沫，尖声惊叫着向后倒退，腿却不听使唤，若不是秋溟及时赶上来接住，估计我这一屁 股坐下去，怕是要在地上砸个大坑出来，也省得拿我那小破刀子一点点去挖，直接转成地下工作者得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空中那张妖怪脸，咧着大嘴笑得直抹眼泪，秋溟一剑劈过去，化成了淡淡烟雾。
　　
　　子啊，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第十三章

　　眼看又要到苏节了，我们家跟秋溟家闹了点矛盾，是因为我跟秋溟的婚事。这一年来，我识了字，找了很多书来看，对此地的风土人情了若指掌，再不可能轻易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了。
　　男方下聘三次，初聘多是脂粉衣物，早在出山前，秋家就送过了，可怜我当时还完全不明所以，只当是寻常礼物。
　　再聘时，裘衣是必不可少的，外加那头白鹿。我穿了骑了，任谁也会认为我收下了聘礼，赖是赖不掉的。
　　这第三聘么，终于由不得男方说了算了，必得女方交待要什么，何时要，才能成聘，否则男方就是送座金山来，也算白搭。
　　我简直爱死订下这条规矩的祖宗们了！愿你们都成仙得道，永登极乐！
　　
　　秋天时，卓秀出嫁，那场面真是隆重热烈又浪漫。
　　九头金褐色的麋鹿拉起婚车，车上扎着鲜花彩带。长长的大红地毡从卓秀家正屋一直铺到车前，两位新人身着洁白礼服，俊男靓女，比肩玉立，真是如诗如画的一对神仙佳侣，叫人看得心旷神怡。
　　趁着那热乎劲儿，三舅提了下聘的事，阿帕照我的意思给推脱了。
　　最近又提起这话，仍是无果，三舅的脸面就有几分挂不住了。阿帕最擅长对付他那种暴脾气的人，绵里藏针，滴水不漏，他有火也发不出来。想找我的茬儿，我要么嘻皮笑脸装糊涂，要么就把秋溟扔出去当垫背的，弄得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很久以后我仍在想，若是当时顺了他们的意，是不是后来的一切便会不同？或许是我的任性折了自己的福分，我的好日子过到了头儿。
　　
　　阿帕毫无预兆的失踪了，我报了官，又把小镇里里外外翻了几个遍，最后画了阿帕的像，贴得大街小巷全是，也亏得这年头还没有城管。我守在城门口，见人就扯过来认图，却始终一无所获。三天后，我骑上白鹿，跑到郊外，放灵识召了宝宝和我认识的所有鸟儿来帮我去找阿帕。
　　
　　我想我是疯了，当秋溟来找我的时候，我上去就是一耳光。或许我应该曲与委蛇一番，但我的世界只剩了绝望，我已经完全沉不住气了。
　　
　　“不用装了，不用再装了！你们把阿帕弄去了哪儿？把他还回来，用我自己换他不行吗？你们想要的不是我吗？我就当做砧板上的肉，由着你们剁碎揉烂，怎么都行，不要再去害阿帕了！”
　　秋溟的脸色惨白，嘴唇动着，大概是在说着什么，可我根本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不就是那什么劳什子通睿吗！如果我会，我发誓我半点不剩的全教给你。可我不会，我真的不会那狗屁东西！我要是会，我就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你不信是吧？我知道你不信，换了是我，我也不信……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你说你怎么就能信了？你怎么就能放过我们了？”
　　我语无伦次，揪着秋溟的领子放声大哭。
　　
　　“把阿帕还给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勾住秋溟的脖子，踮起脚向他唇上贴过去。
　　秋溟惊讶地阻住我，叫道：“毛毛你做什么！”
　　
　　“你不是想亲我吗？你不是要娶我吗？我不躲了，全顺着你，你把我拆了骨头剥了皮我也绝无怨言，只要你别伤害阿帕。行吗行吗？求求你了，秋溟！”
　　
　　秋溟长叹一声，紧紧抱住我，不言不语。我再不知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哭着一声声叫他，哀求他，直到又听到某个妖怪的嗤笑声。
　　他说：“小姑娘多可怜哪，我听得都不忍心了呢。秋溟，你可真不愧是咱们盟里最狠的人啦！”
　　
　　我颤了颤，转头看去，不错啊，都在。我站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凄然微笑。
　　“各位好，重新认识一下吧。我，碧心莲。你们呢？”
　　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怪怪的，心里却莫名的舒坦了一下，有事见不得光，总是不太爽的感觉。
　　
　　妖怪讶异地挑了挑眉，抚掌笑道：“小姑娘果然有趣，怪不得秋溟那么喜欢跟你玩儿，连自己是谁家的人都快忘了。”
　　我对他点点头，说：“承蒙夸奖。你也挺有趣的，虽然一开始你很吓人。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言落。好听吗？”
　　“好听。”
　　
　　言落咯咯直笑，说：“哎呀，小莲莲，你太可爱了。主上用完你，我就求他把你赏给我玩儿。这样你就不用怕了啊，有我在，一定能留下你的小命儿。”
　　“闭嘴！”秋溟怒。
　　
　　“呐，你看那个人，多凶啊。他最没良心了，不会保你的。还是跟着我吧，来来来！”言落眯着绿眼睛，引诱地冲我招手。
　　他二人的明争暗斗与我无关，我看向三舅，问：“你呢？还叫你三舅，很奇怪的。”
　　“涅尘。”
　　
　　“依陌和卓秀，是本名吗？”我问。
　　依陌不置可否，卓秀点头承认，又抑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看穿秋溟的？他可是我们盟里最会演戏的啦！我们几个又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我笑道：“哪个寻常百姓，在过节时说话都还毫不忌讳，病啊死的挂在嘴上。依陌么，一个学医的人，却从不谈论妇孺皆知的神医寒拓，不奇怪吗？”
　　依陌对我的话毫无反应，仍是冷若冰霜。
　　
　　卓秀恍然大悟，有些悻悻地申辩：“不说死就不会死啊？有什么可忌讳的！”暼一眼依陌，抿嘴笑了。
　　“依陌猜的倒没错，你说要学医，其实就是去打探那寒老儿消息的，可这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也真够难为他的。那秋溟呢？我看他分明都已经假戏真做了，你还没被骗住？你也太狡猾了吧！”
　　
　　我回头，秋溟的蓝眼睛，仍是那样清亮，里面却有太多我不想看懂的情绪。
　　我说什么呢？那些刻意做得粗陋的家具器皿？那些我走过一次就没迷过路却能抵御外敌的“机关阵法”？还是秋溟你，身上从不掺杂半丝芒硝气味的清香？
　　
　　于是，我什么也没说，与秋溟两两相望，近在咫尺，远比天涯。
　　
　　

　　
　　三舅，现在应该叫他涅尘，说：“好了，既然瞒不住了，带她去见主上吧。”
　　秋溟小心地拉起我的手，说：“走吧，毛毛，不用怕，主上不会伤害你的。”
　　
　　不怕。不怕……秋溟啊，这话你对我说过多少次，可曾有过一丝半毫的心虚？
　　我低头看着两人相执的手，仿佛回到一切的最初，那条美丽的小溪旁，呼喊着我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欢快地奔跑过来，绽放着完美无瑕笑容的，那个孩子。
　　
　　“阿帕在哪儿？”
　　“我，把他……送回山里，我们住过的那个地方，好吗？”
　　
　　“是不是，再不会有人打扰他？”
　　“……是。”呵呵，这个字，很难念吗？
　　
　　“好，走吧。”我抬头，微笑。“你们的主子，我也很期待呢！”
　　“毛毛……”秋溟看我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是怎么回事！”妖怪言落突然喊出一句，没了油腔滑调，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不知何时开始，我们周围的树上落了很多鸟。并且，越来越多，到后来，几乎已经看不清他们的羽色和种类。
　　树上挤满了鸟儿，初春刚刚钻出嫩芽的树林突然变成了“硕果”累累的金秋果园，不时有较细的树枝发出被压断的“噼啪”声，无处落脚的鸟儿盘旋着寻找空当。光线渐暗，是他们遮蔽了阳光，越来越响的振翅和啁啾声，让我的耳朵不堪重负。
　　
　　秋溟等人将我围在中间，全都亮出了武器，严阵以待。我慌了，翘首四顾，焦急地向鸟群里搜寻熟悉的身影。看到那一抹亮丽的金光，我高声呼喊：“宝宝！你在做什么！”
　　
　　“姐洁，我们来保护你，你要快点跑出来，到我这边来，要快……”
　　
　　象直升机起飞时发出的巨大轰鸣迅速淹没了我和宝宝的声音，鸟群发动了攻击。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著名的悬念大师希区柯克曾拍过一部名为《鸟》的灾难片，那时的电影画面还没有电脑技术的加入，仅凭着镜头的叠映和剪接，就已足够震撼人心，吓哭了好几代人。如今，我身临其境，才知道，就算是时隔四十年后的巨作《指环王》中妖兽攻城的宏大场面，也比不上眼前的半分可怕。
　　
　　那铺天盖地的嘈杂和阴霾，象要把人的心肺活活地从体内压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鸟羽的腥气，呛得人睁不开眼，无法呼吸。言落祭起护罩，淡青色的光晕将我们全部笼在保护范围内，罩里的噪音和压迫感小得多，我们暂时获得了微薄的安全感。
　　
　　他们每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在此情此景面前，也掩不住十分的震惊和恐慌。卓秀甚至吓得腿都软了，抓着秋溟的胳膊摇摇欲坠。显然，涅尘是他们当中的头儿，到底人老姜辣，还能冷静而迅速地发号施令。
　　
　　“言落的护罩支撑不了太久，大家准备好，一旦鸟群冲过来，言落不要硬顶，向外爆一下就撤掉。护罩一撤，依陌这边，卓秀这边，我这边，一起攻出去。秋溟言落在中间，抓住她。我们阻住鸟，你俩就带着她从这边冲出去，秋溟开路，言落抓紧她，别让她趁乱跑……”
　　
　　话未说完，黑压压的鸟群乒乒乓乓地撞上了护罩，光壁剧烈地颤抖，言落本来就雪白的脸色已经白中泛了青。卓秀和我都尖叫起来，她是害怕，我是心疼。
　　
　　我的鸟儿们啊！你们何处去找神兵利器，你们所有的，只是自己的尖喙脚爪、血肉之躯，就这样生生地撞过来，你们不疼吗？不疼吗？
　　
　　就为了我？我给过你们什么？不过是几粒稻谷、几场说笑，如果那也能算做恩惠的话，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从未有幸消受过。你们怎么就舍得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们傻了吗？傻了吗？
　　
　　涅尘一声大吼：“爆！”
　　
　　言落长发四散，状似疯魔，青白的光芒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护罩骤然涨大并炸裂，漫天血雨，我泪如泉涌。涅尘三人将手中武器舞成满轮，从各自的方向冲出，杀向鸟群，锋刃之下，绞碎了无数前一秒还鲜活着的美丽生命，绞碎了我的心。
　　
　　秋溟和言落一左一右抓住我的手臂，踏着遍地的血肉乱羽，迅速撤离，并没有遇到太多阻力，他俩携着我一路狂奔。鸟群大部分仍在与涅尘等人缠斗，分出一小股向我们的方向追来。
　　
　　言落见状，惊疑不已，停下脚步向后张望，突然叫道：“鸟王？那群鸟里有只鸟王！”当即手拈法诀，一道青光直奔宝宝而去。
　　
　　我急忙放出一道银箭追上去，我的灵力不及言落，那一箭只把他的青光撞偏了些，仍在鸟群中炸开。一阵惨叫，数十只鸟儿从空中坠落。
　　
　　言落猛转头盯住我，绿眸中寒光大盛，厉声喝问：“这些扁毛畜牲，是你召来的！”
　　
　　我被他那句“畜牲”蜇到，跳起来抡圆了胳膊照他脸上扇去，我叫你骂！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拈诀，掌心亮起一团白光，怒喝道：“放肆！我封了你！”
　　
　　秋溟一个窝心脚将他踹飞出去，撞断了碗口粗的一棵小树，喷了口血，不动了。
　　
　　宝宝飞到近前，对着秋溟破口大骂：“你个死没良心臭不要脸卑鄙无耻下流犯贱的混帐王八蛋，亏你长了一张油光水滑的人脸，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浪费资源，你家祖宗为什么不给你生出一脸黑毛来盖上它，就让你这么顶着出来丢人现世……”
　　
　　我目瞪口呆，宝宝你从哪儿学了这么强的语言！
　　
　　秋溟迎着宝宝的唾骂，笑得分外灿烂，说：“毛毛，我知道这小琼鹂是来救你的，也不枉我当初救它一场。”
　　
　　宝宝一下梗住，满脸无趣，落到一旁树枝上去梳理自已的羽毛。
　　
　　秋溟凝眸看我，目光柔柔细细，覆在我脸上。我心里着实没底，小小步地往后缩。秋溟浅笑盈盈，看着我的动作也不阻止，声音无比温柔地说：“走吧，毛毛。你若是仙女，就回天上去吧，有这些可爱的鸟儿陪你，我也……”
　　
　　话语一顿，神情落莫地低了头。我犹疑着不敢动弹，他半背了身去，无力地挥了挥手，幽幽叹息。我看看宝宝，他振奋地在枝上跳了跳，说：“那边去那边去，傻大鹿在那边等着呢！”
　　
　　我又看看秋溟，他仍是那个姿式，动也不动。我咬咬唇，转身拨腿便跑，刚跑了两步，身后轻风一动，就被抱住了，我脑袋“嗡”地一声，吓出一身白毛儿汗。
　　
　　秋溟勾着头来贴我的脸，轻声问：“毛毛，我不是拦你，只问一句就放你走，就一句。”
　　
　　“你对我，可有过一点……半点真心吗？”
　　
　　我背后紧贴着他的胸膛，他强劲的心跳就在耳畔回响，带得我的心，也跳得不安稳起来。我眼中酸涩，泪水越汇越多，强忍着不想让它们掉下来，勉力冰冷了声音。
　　“真，与不真，有何不同？结果都是一样。”
　　
　　秋溟僵了半晌，忽然轻快一笑，说：“是啊，一样的。”松了手，退后两步。
　　他的反应使我有些意外，稍转了转脖子，但还是决定不回头看他，大步流星地开步走。走了十来步，双肩一紧，又被他握住了。
　　我麻木了，你母亲的，这还是不是逃命啊？
　　
　　“毛毛，别忘了我。”
　　“哦。”我向天翻了个白眼。
　　
　　“照顾好自己，等我有能力保护你了，就去找你。”
　　“哦。”我开始颠腿。
　　
　　“毛毛，我舍不得你……”
　　我晃着膀子甩开他的手，回身叉腰做茶壶状，吼道：“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放我走，你就耍我玩儿吧！姑奶奶我不走了，你要清蒸还是红烧，麻利点儿！”
　　
　　“好好，你别气，我不磨蹭了，你走吧走吧，我不拦你。”秋溟受气包似的扁扁嘴，无限妥协。
　　“不走！”
　　
　　“走吧走吧，乖……”
　　“不走！不走！”
　　
　　“那我走行了吧？你别跟过来哦。”
　　“要走赶紧走你！我跟你？你当我有病啊！”
　　
　　秋溟真的转了身，走几步，回头看看，我两眼一瞪，他又走几步，停了停，没回头，再走，再走，再走……
　　
　　“姐洁！表看了啦，人都走得没影了。”宝宝站在树枝上不耐烦地拍打着翅膀。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转身上路，从此，背道而驰，天各一方……
　　
　　隐约看到了白鹿的影儿，我小跑过去。忽觉身后有动静，还没反应过来，手臂被人一拉，身子转了半圈，唇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硌在牙齿上，又麻又痛。我睁大眼睛，只看到眼前一汪碧蓝，波涛汹涌，可不又是秋溟！这回马枪，你玩儿上瘾了不成？
　　
　　他亲在我嘴唇上，却象跟我有仇似的横眉立目，我真想提醒他，您弄错地方了，这副表情该是打算咬在我喉咙上的吧？
　　
　　我俩象一对被拉绳拽到一起的玩具接吻猪，一动不动地对着眼儿，好容易熬得他肯松开一点，又捏住我的下巴说：“你给我记着，你可是我妻子，不许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要是叫我知道，你敢不本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抬手照着他捏我的手指打去，他手一翻抓住，把我拽到白鹿跟前，双手握住我的腰，举到鹿背上，恋恋不舍地看着我，却还板着脸，嘴里不停的絮叨：“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别的事都由着你，只有这一件，绝对不行。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得自觉一点，不许给男人拉手，不许给男人抱……”
　　
　　他说话的时候，我手脚都没闲着，不是挠就是扇，不是踢就是踹。他左一挡右一按，竟也忙得过来，最后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扯得我弯下腰来。
　　
　　“尤其是，不许给男人亲！”说这话时，好似已经亲眼看见我跟什么男人抱在一块儿亲亲摸摸了，脸都气得通红，又要奔着我嘴上来发狠。我慌忙挣扎，刚才那一下，疼劲儿还没过去，再来，就肿成个猪嘴了！
　　
　　还好宝宝和白鹿帮我挣脱了他，不过秋溟如果能听懂他俩说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去找棵树来挠。
　　
　　“叉他眼！”
　　“揪他头发！”
　　“踹他命根子！”
　　不是说动物都是善良爱好和平的吗？为毛我遇上的却都是这般……有个性！
　　
　　我有些歉意地看了秋溟一眼，绝尘而去。
　　




如果可以 请你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配了音乐，不喜欢听或者觉得卡的亲，可以按Esc键消除。


　　
　　莲儿，在我心里叫过千万遍，却始终无法叫出口。
　　
　　我是真的希望娶她，她嫁给了我，或许主上就不会再杀她。
　　主上不是仁慈的人，但他并不要求手下绝情禁欲。
　　盟里大多数选择不娶妻生子的人，都是自愿的，他们不想要家室后代成为多余的羁绊。
　　就连主上本人，也是一样。
　　但只要是经主上许可的姻缘，都会得到天寂盟的保护。
　　当然，主上不会随便许可什么人的婚事，只有最优秀的手下，才能得到那样的殊荣。
　　我想，我有资格。
　　而且，娶她，是我的任务。
　　
　　那是我所接过的任务中，耗时最长，变化最多的一个。
　　最初，我只是涅尘的助手，他负责追踪碧家携幼主逃跑的老奴。
　　任务的目标是那个小女孩，碧家的人都死了，她是唯一有可能学过“通睿”的人。
　　那老奴编的谎，连最笨的卓秀都不相信，若非盟主有意，他俩怎么可能逃得脱。
　　我和涅尘扮成甥舅两人接近他们，老头儿很警惕，虽然被我们“救”了，却执意要走。
　　涅尘已决定杀了他，再对付那女孩，她的反应却使一切产生了变化。
　　
　　她很怕人，总是蜷缩着蹲在地上，饭也不肯吃，老头儿愁得不行。
　　我跟她说话，她不理，却也没有象躲别人那样躲我。
　　我把馍用肉汤泡软，试着喂她一点，她低头含着，很久都没嚼没咽，老头儿却看到了希望。
　　于是，他们顺利地进入了我们的掌控。
　　而任务的主要执行人，变成了我。
　　
　　事情并没有一直顺利下去，她两年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而且身体越来越差，我们奉命去他们那里察看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这个任务越来越乏味，但我没有选择权。
　　大概是碧家祖上显灵了，她仿佛突然找回了灵魂，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我做出很高兴的样子，但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她的变化意味着我的任务也产生了变化，可再怎么变也是任务，高不高兴都要完成。
　　
　　她清醒之后，不象以前那样任我摆布。
　　于是，我 日夜监视着她，除了发现山里的鸟兽特别喜欢接近她，并没有其它可疑之处。
　　我的跟踪术是天寂盟里数一数二的，可是因为跟她在一起的野兽们太敏感，经常失败。
　　那次在林子里找到她时，她正抱着头十分痛苦的样子，我冲到跟前她竟然已经死了。
　　那么，这个任务就结束了吧，她其实两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些日子可能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死了也好，少受些罪。
　　
　　我被骗了，我竟然被她骗了！
　　从她眼中明显的愧疚，我明白，她只是想逗弄我罢了。
　　她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是真正纯净的天真，偶尔露出孩子气的狡黠，是在我们这些见多了生死的眼中找不到的。
　　不过，这个女孩的能力，果然不可小觑！
　　
　　近来，我接到的任务难度越来越高，完成任务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这使我在盟里的声望大涨。
　　关注我的目光越来越多，有赞赏的，有嫉妒的，有戒备的……
　　不过我都不在乎，我没他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想，快点完成任务，好去见她。
　　涅尘告诫我，无谓的好奇会丢掉性命。
　　但是她，没关系的，她一点都不危险。
　　她什么也不懂，还总是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大人样，真滑稽。
　　
　　激怒她，很容易，我稍一试探，她就泄了底，根本还是只没长出爪子的小猫，露出两颗乳牙来虚张声势。
　　或许是我一向太纵容她了，她的脾气太大，都两天了还不肯给我好脸色。
　　小孩子不能只给糖吃，不听话的时候也要打屁 股的。
　　可是看到她那双墨晶般的眼睛里，闪起委曲的泪光，我的心象是被刀戳着一样疼。
　　我竟有些怕她那双眼睛，不要再这样看我了！
　　
　　她小小的脸，被我双手一盖，只露出一个尖尖下巴和两瓣红唇。
　　她的唇，水嫩欲滴，诱着我想去尝尝她的味道。
　　她的睫毛，刮在我手里，痒在我心上。
　　我的心从来没这么乱过，我估错了她，她比任何利刃毒药都危险。
　　
　　混乱的情绪使我连着做错了好几件事，我不该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导致她差点发现了我们的令牌。
　　我也不该冒冒失失地把她推倒，害她头痛眼盲，更不该在听到涅尘的动静时慌张掩盖逃离，涅尘比我老练，他一定能处理得比我好，可我当时只怕涅尘伤害她，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对着她怀疑的目光，我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编什么谎能骗过她。
　　只好对她说情话，希望她羞涩之下可以转移注意。
　　可是，她不信。
　　或许是我假话说的太多，遭了报应，或许谎言重复了太多次，就将自己也骗到了。
　　其实我早已弄不清，自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信，也罢……
　　
　　我看着她耍弄小聪明，一步步往火坑里跳，心急如焚。
　　我送给她最昂贵的聘礼，让全镇人都看到我俩的亲昵，可她却傻傻地说，不嫁！
　　主上等了四年，再多的耐心也有用完的时候。
　　她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若是我能学会“通睿”，主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再为难她。
　　涅尘说，她没教我真的功法，女人，要了她的身子，才能得到她的心。
　　她还小，她那么柔弱，她会疼，会哭，我舍不得。
　　
　　爷爷越来越碍事，连主上也发了话，绝了她最后的依靠，让她再没有退路。
　　我知道她一定会难过，可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爷爷总是要先走一步的，何况只要能保住她，什么都可以舍弃。
　　她这般令我惊喜，我的宝贝莲儿长大了，她可不是个幼稚好骗的傻娃娃呢。
　　
　　莲儿，我送你去飞，却不能再陪着你。
　　你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我为你拼一方纯净的蓝天出来，让你能平安惬意的飞翔。
　　可是，你飞累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回来！
　　
　　
　　配乐：《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从爱上你的一瞬间
　　我终于明白了孤单
　　是否爱只是片断
　　仿佛梦境的片断
　　允诺中的幸福用心碎来还
　　
　　若不使眼泪落下来
　　我不知如何证明爱
　　情话若只是
　　偶尔兑现的谎言
　　我宁愿选择沉默来表白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为你放弃自己也愿意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
　　就算一天我们注定会分离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为你付出生命也愿意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
　　就算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
　　
　　……
　　我多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十四章

　　“宝宝你确定这样能行？”
　　“当然！姐洁你尽管放心，我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装死？”
　　“这个你拿手呀！”
　　……这是不是在夸我？宝宝你别以为你是鸟，就可以这样不厚道！好好儿的掀人家老底算怎么回事。
　　
　　“可是……地上很凉哎！”
　　“躺不了多一会儿，姐洁身体蛮好的，不会酱紫就生病了啦！姐洁你就忍一下下嘛！” 
　　
　　“可是……下着雨呢！”
　　“没错啊，要的就是雨天！酱会显得更加楚楚可怜，更容易激起男性人类的保护欲！”
　　
　　“可……”
　　“表再可是了啦姐洁！这可全是为了姐洁今后的幸福生活耶！”
　　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乐啪啦啦飞来，大呼小叫：“各就各位！各就各位！目标距离我处还有一里远，行动进入倒计时！十，九，八，七……”
　　我无可奈何地原地躺下，闭好眼睛，丝丝春雨飘洒在脸上，清清凉凉。声声鹤唳传来，一只接一只落在我的近旁。我感到头顶移来一片阴影，微启了眼帘，从睫毛缝里向外偷看。
　　
　　一只美丽的丹顶白鹤站在我身边，张开翅膀遮在我脸的上方，挡住落下的雨丝，垂下长长的颈子，偏着头看我。
　　对哦，动物用这种可爱的姿式看人，是表示最高度的重视，因为他们的眼睛长在脸的两侧，正面看的话，就只能看见自己的鼻梁子啦。
　　
　　白鹤咯咯笑着对我打招呼：“嗨，美女，你好啊！”还亲热地啄了啄我的肩头。
　　呃……我被雷了一小下，优雅得象公主一样的外形，口中吐出的却是本山大叔的腔调，换了是你，受不受得住这一雷？
　　我抽了抽嘴角，露出礼貌的笑容说：“你好，帅哥。”
　　
　　“哎呀妈呀，我说你小子咋飞得这老带劲，闹了半天急扯八荒的，是赶着来泡小蜜呀！”秀敏大婶也来了。
　　“都让让，都让让，没瞧着真、正、的帅哥在这儿呢吗！”范大哥也不甘落后。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几只鹤，一边大声说笑着，一边弹着长腿翩翩起舞。远看的话，舞姿一定很美，可是从我的角度，只看得到他们白花花的肚皮和七上八下的大脚爪子。这份乱劲儿，活象进了二人转小剧场。
　　
　　我欲哭无泪，囧囧地说了句：“别……踩到我脸……”
　　哒哒的蹄声夹杂着清脆的铃声，越来越近，宝宝尖叫：“来了来了，上！”这是要拦路抢劫？
　　
　　我移神外视，“看”清来人，骑鹿的一行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服饰精致，象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不消说，单是那如墨的发，点漆的眸，就令我倍感亲切。其余四人是侍从的服色，人人精干利索，一望便知都是身怀武功的人。
　　
　　鹤们把我围在中间，纷纷伸展翅膀遮盖我的身体，有的在旁边引颈长鸣，有的警惕逡巡。那些人见状惊异不解，有个侍从请示了两句，得了准许，便下鹿走近前来。鹤们象见了敌人样惊惊乍乍地驱赶他，鹤的铁喙劲翅威力不小，就连豺狼也忌惮三分。那人左闪右躲，靠近不得，又不敢动手伤鹤，只好退了回去。鹤并不追赶，也退回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守着。
　　
　　他们几人正在议论眼前的异状，白鹿从藏身处跑出来，宝宝神气活现地站在鹿头上，又引起几声惊呼。宝宝向那个年轻公子飞去，绕着他飞了两圈，落在他肩上，公子侧头去看他。宝宝啾啾两声，在他耳朵上轻啄了一下，歪头看着他。
　　
　　那公子轻笑，问：“鸟王大人，是让在下过去？”
　　
　　宝宝显然被这不着痕迹的一记小小鸟屁拍得舒服，得意地眯了眯黑豆眼睛，展翅飞回，在我上方的空中悬停着。见那公子走过来，势利眼的鹤们温顺地让开，露出我的“尸体”。我汗颜，这场秀，未免做得太过分了些，这不是存心要让人拿我当妖孽看待嘛！
　　
　　公子走到我身旁蹲下，我赶紧收了神，放出些微弱的气息来。感觉到他的手指搭上我手腕脉门，我犹豫着要不要催动灵力把脉博冲乱些，他已经输来一缕内力，进入我经脉里查探。我想还是不做伪装了，我不太懂脉象，弄不好很容易被内行斟破。
　　
　　他轻拍我肩头叫了两声“姑娘醒醒”，候了一会儿见没反应，便双手将我托起。白鹿很狗腿地颠颠儿跑过来，用他那湿湿凉凉的鼻子来嗅我的脸。呕……傻大鹿，死远一点，少来吃我豆腐！
　　
　　公子又笑了，声音清婉悦耳。
　　“鹿儿，不放心你的主人吗？不要紧，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抱着我骑上自己的鹿，转往来时的方向奔跑起来。虽然鹿跑得很快，我耳边都听得到呼呼的风声，却并不颠簸得难受。他的手臂托着我的后背，稳妥端正，彬彬有礼，很有安全感。不象秋溟，要么死命勒着，要么厚颜无耻地巴在我身上，豆芽菜跟牛腱子绑在一起，想起来都替我自己累得慌。
　　
　　这场骗局，实在是不得已为之。虽然宝宝大包大揽的设计实施，但我也只能默许。暂时摆脱了天寂盟的控制，并不代表危机解除，他们要再一次擒住我，易如反掌。一味逃命不是长久之计，我又不象宝宝他们可以风餐露宿，处处为家。不用他们出言嘲笑，我自己都觉得做人麻烦，要吃饭穿衣住房子。
　　
　　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找个保护伞，选来选去，便选中了这位白鹤山庄的二庄主云飒公子。白鹤山庄，财力雄厚，两位庄主是堂兄弟，武功高强，年轻有为，是江湖上为数不多敢直着脊梁与天寂盟说话的人物。虽然天寂盟在胜国境内提起名来人人色变，但此地隶属钧国，白鹤山庄的优势显而易见。
　　
　　想跟什么人扯上瓜葛，左不过是四个字“恩怨情仇”。仇怨可惹不得，咱还嫌自己死得慢吗？两庄主倒都尚未娶妻，就是因为人家条件太好，才一直挑挑捡捡没定下亲事，以我这蒲柳之姿去勾引人中龙凤，纯属痴人说梦。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恩。
　　
　　用脚后跟也想得出来，我施恩于人的机会约等于负数。为了给目标人物提供一个恰当的机会见义勇为，我可走了回弯路。
　　
　　既是傍人门户，自然是要挑根粗壮的柱子，所以跟了大庄主云继十多天，发现想鲤鱼跳龙门的前辈实在太多，根本没给小的我留机会。在目睹了若干起卖身葬父葬母葬小强，以及若干起有意无意的坠楼坠河坠阴沟的事件后，我放弃了。
　　
　　这大庄主是冷口冷面冷肚肠，完全没有半点儿正道侠义之士的流行习气，不但视若无睹，有时还落井下石，倒叫我捡了几场免费的笑话看。
　　
　　再一打探，原来二庄主是位好好先生，白鹤山庄每年两次扶危济困的大规模善举都是这位云二公子操办的。可是打他的主意更成问题，云二公子善名远播，是山庄上下的重点保护对象，接近他比刺杀克林顿都难。而且，在云飒的治下，行善事已经流程化了，遇有需要扶助之人，根本不需要他直接出面，自会有专人来分门别类，有劳动能力的给安排工作，年纪小的给提供学习机会，老弱病残的给施医赠药，孤寡无依的给颐养天年，无不周到，叫人心悦诚服。
　　
　　宝宝叫山庄里豢养的白鹤帮忙，把云飒引来，那么整出戏，目前是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但是按照云家的惯例，自有安排我的去处，还不能保证我可以留在山庄里，我一路琢磨着编造自己的身份来历，“奄奄一息”地被带进了山庄大门。
　　
　　经过庄内专职医生的诊断，我身体状况良好，没病没伤，属于不明原因的昏迷。众人不语，各自揣测，我心头一转，向腹中推运灵力，不大不小的“咕噜”一声适时响起。众人恍悟，会心一笑。
　　
　　云飒说：“原来这孩子是饿昏了，那便没有大碍，等她醒转给些粥汤服食。” 吩咐完就转身离去。
　　
　　醒后不久，云飒得了信儿过来探望。想必是顾念我身体虚弱，没有高高在上地令人带我去拜见他，这举动又让我暗挑大指，云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云飒生着一双顾盼生姿的漂亮凤眼，面容柔静，未见得一定是在笑着，却总感觉如沐春风，因那笑意时时含在眼中。
　　
　　云飒验看了我的脉象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有，还有好几个呢，可是我就不告诉你！
　　
　　云飒微怔，改问：“你家里人怎样叫你？”
　　“孩子。”
　　
　　一室默然。有人小声咕哝：“挺俊个姑娘，可惜是个傻子。”
　　我眼睛一亮，探身冲那人叫道：“对啦！阿帕有时候还叫我傻孩子！”
　　
　　那人想笑，但觑了觑云飒，见他微垂眼帘，不动不语，便脖子一缩，噤若寒蝉。哟，原来这二公子是个笑面虎啊。
　　
　　云飒又问：“那么，你爷爷在哪里？”
　　我粲然一笑，答：“阿帕说，有一个地方，那儿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很多漂亮的衣服，很多喜欢我的人。他和我比赛，看谁能先找到那里。”
　　
　　云飒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清润如玉的嗓音平白添了几分涩然。
　　“你一个人，去哪里找？”
　　“要是知道在哪儿，还用找吗？”我耸肩。
　　
　　“若是……找不到呢？”
　　“不会的，一定找得到。阿帕藏的东西，就没有我找不到的。”
　　
　　云飒有些接不上话，我眼睛飘向窗外，蒙蒙细雨，在天地间织了一匹纱，隔着那层纱赏花看景，的确更有风韵。
　　
　　云飒轻咳一声，我回过神来看他，问：“你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每个人都要有名字的，称呼起来比较方便，我为你取个名儿，你可愿意？”
　　
　　我把身子向前蹭蹭，眨着“蠢”洁无辜的双眼，很是期许地连连点头。
　　“怜儿。可好？”
　　……啊？你玩儿我呢吧兄弟！
　　
　　云飒见我一副痴傻的样子，不禁轻叹一声，说：“怜儿的身体有些虚弱，不妨在舍下将养几日。等身子健实了，我会帮你找个合适的去处，自食其力，你看可好？”
　　“什么去处？阿帕说，要自己去找，别人给的，不见得便是我想要的。”
　　
　　“你爷爷说得有理。不过，此时春季多雨，道路泥泞难走，他老人家也一定会找个地方歇脚。你就安心住着，何时想走，都可以。”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笑笑，当做道谢，一时间宾主尽欢，和乐融融。
　　
　　云飒走后，我问受指派来照料我的大婶。
　　“燕姨，公子会让我去哪？”
　　“云家的生意大，连国外都有分号，有得是好工作，只要你肯干，云家是从来不会亏待勤快人儿的！”
　　
　　“我去国外做什么，这山庄里就不错。”
　　“这话你跟我讲是没用的，云家一年安置上千人，要是都留在庄里，还不乱套啦！你呀，不用胡思乱想，蒙上头睡一觉，明天起来，该干嘛干嘛。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的小心思啊，燕姨见得多了，有些事想也没用，身份是改变不了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飞上枝头变琼鹂的美事儿，不是我说你，咱们做下人的，得懂得眉眼高低上尊下卑。我是看你这小姑娘乖巧听话才跟你说这么多……”
　　
　　我悻悻地应着声，魂游天外。
　　
　　多日没睡过整洁的床铺，这一觉，香梦沉酣，直到日上三竿才醒，开始了我寄人篱下的第一天。
　　燕姨是厨娘，我想跟着去帮忙，她不准。我再三表达诚意，她却黑下脸喝斥：“我昨天教了你那么多，是白费口舌啦？听话是第一要紧的事！厨房重地，你以为任谁都进得去？”
　　一转身自言自语：“也不知道祖上造了什么孽，白长了一脸聪明相！”
　　
　　我碰了一鼻子灰，改去别处转转，好歹找点事做。傻，不一定惹人讨厌。好吃懒做，可就自毁前程了。想起了白鹿，就一路打听着，奔鹿栏去。
　　
　　远远便听得人声鼎沸，鹿鸣呦呦，跑过去一看。可了不得，出事儿了！
　　




第十五章

　　事件的主角儿之一是我家傻大鹿，正嘶鸣着撂蹶子发飙呢。
　　主角儿之二是一位美貌大姑娘，坐在白鹿背上被颠得花容失色，惨呼不迭。
　　我惊得两眼发直，从没想到我家温顺憨厚的傻大鹿，竟然这般神勇，那横冲直撞的势头儿赶得上西班牙疯牛了。更没想到的是，一见着我的身影，傻大鹿象是嗑了加强浓缩的摇头丸，四蹄翻飞，奔我直冲过来。
　　
　　我一时没了行动能力，傻大鹿冲到离我半步远，低头，绷腿，翘腚……背上的美女，“日——”，飞过了我的头顶。一片惊呼声中，我双手掩耳，怕听到那骇人的“啪嚓”！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还好还好，没出现臆想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惨状。美女遇险时总会有帅哥冲出来接着的，符合一般规律。美女惊魂未定地偎在俊逸公子怀中，软玉温香，眉目传情，我都想鼓掌叫好了。
　　
　　“飒哥哥……”唔！声音够娇，语调够嗲，用词够雷，好一位敬业的美女！
　　“蕊儿，你怎么又是这样冒失，伤着了怎么办。”
　　
　　云飒小心地把美女放下扶稳，微弯了腰替她理理衣角，无奈地轻声责备。我以傻大鹿的项上鹿头担保，蕊美女绝对会选择永远这样冒失下去。
　　
　　趁着美女走神，帅哥伤神的空档，我做路人甲状面无表情地飘走。然而，一声娇叱粉碎了我的幻想。
　　“站住！甭看别人就是你！”抖……Madam，罚归罚，可不可以不扣分啊？
　　“你！冲出来挡住我的路，害我被摔下来，过来领罚！”
　　
　　真、真罚啊？可是美女你是不是胸大无脑啊，在帅哥面前发飙，你一点不在乎他对你的印象？谁信呢，明明前一秒还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一眨眼的工夫，那芙蓉粉脸也不泛红了，那剪水秋瞳也不含羞了，这速度……反正我是没反应过来。
　　
　　“蕊儿！不要乱发脾气，这事不能怨怜儿。”
　　“什么！你叫她什么？一个贱婢，你叫得这么亲热！”
　　
　　眼睛大就是好，喜怒哀乐半点藏不住。蕊美女把那双烧起三昧真火的水灵美目冲我一瞪，我立刻瑟瑟发抖。哼哼！告诉你啊，跟姐姐我比眼睛大，你还真不是个儿！我灵气上冲，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掉落，这个你有么你有么？你没有吧！
　　我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要是叫我带着这本事穿回去，中戏北影还不得由着我挑啊！
　　
　　帅哥眉间微蹙，道：“蕊儿表妹，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表妹”二字一出，蕊美女意识到事态已变，顿时委曲起来，红了眼圈儿，却不敢顶撞半句，只得恨恨地剜我一眼，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低头看到挂在自己腕上甩动的小皮鞭，突然翻手向傻大鹿抽去。
　　
　　这一鞭挟风而至，我来不及多想，迅速转身去推傻大鹿。可是我不但没推动他，扑在他身上还几乎被反弹回去，那一刻分明清楚地看到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裂帛声响，我背上一片火烧火燎的疼痛，还被傻大鹿火上浇油地撞了一下。我摔在梆硬的青砖地面上，打了个冬瓜滚儿，疼得直抽气。费力地撑起身子，抬头正看见傻大鹿人立起来双蹄轮踢，把那蛇蝎美女吓得连连倒退。
　　
　　云飒跃起，将他表妹拽到自己身后，拍落傻大鹿的蹄子，握了一支鹿角向旁边一带，过来扶我。我揉着膝盖借他的力站起来，正想发怒，耳听得鹿在旁边喊：“傻妮儿，趁热儿打铁，男任都心软，哭得他不流下嫩，就撅得不吼意思！”
　　
　　这流氓鹿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敢情鹿要是不要脸起来，连人都得甘拜下风。不！过！傻大鹿啊傻大鹿，你把我往外扔的时候，有没有考虑清楚后果？
　　
　　我甩开云飒的手，扑过去抱住傻大鹿的脖子边哭边喊：“你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欺负不懂事的哑巴牲口算什么能耐！傻根儿我们走，饿死冻死也好过给人抽打。”
　　
　　我做势拖着傻大鹿往外走，手插在他长长的颈鬃里……我掐！我拧！我转圈儿！磨着牙小声说：“傻根儿鹿，其实你哭比我哭的效果更好。”
　　
　　傻大鹿疼得四蹄乱踏，云飒伸手过来，我戒备地一缩，他把手举在我面前并不收回去，舒展了眉眼，和风细雨，说：“怜儿莫怕，你背上有伤，先用了药再说，好吗？”
　　我迟疑地看着他的手，嗫嚅着说：“傻根儿也有伤呢。”
　　
　　“佑，你给那鹿看一看，何处有伤，给清洗干净上些药。”有人应诺着带了鹿下去，我向云飒挪近些，却把双手藏在身后。他淡淡一笑，转身走，我跟上。
　　
　　转过屋角时，我暼向那个再无人关注的身影。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并非黑色，在阳光的折射下，墨绿的光泽华美如翠玉。此刻，她低着头抽泣，颤抖得象执拗着不肯萎黄飘落的秋叶。
　　
　　跟着云飒来到白鹤山庄的“医务室”——甘先生的药庐，空气里弥漫着的熟悉药香令我觉得放松，开始四处打量。
　　浅木原色的药柜，比咱们中药铺里那种瘆人的黑或棕红色，看起来舒服得多。高大的药架上，整齐排放着编结精致的长方小篓，里头放的是结构松散和需要通风保存的药材。
　　
　　甘先生撩开我衣服背后的裂口看了一眼，从柜里拿了个瓶子出来，双手奉与云飒，说：“这丫头背上的鞭伤不重，回去用清水把破皮的地方洗净，涂上这药水，不必包扎。用不了几日就可痊愈，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我这儿没有女弟子，替她上药不方便。”
　　
　　云飒点头接过，转手递给我，说：“拿回去让燕帮你。”
　　又对甘先生说：“她刚才还摔了一跤，可能会有青肿之处，再给她拿些化瘀的药膏吧。”
　　
　　我把两样药都接在手中，踌躇了一阵，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甘先生，能不能给我换一个没放白苏的药，我沾到那个会起红疹。”
　　
　　两人都诧异地看向我，我尴尬地干笑两声，说：“那、那个……其实……就是擦破点皮，不涂药也没什么的。这个……还是先生留着给别人用吧，白苏是很好的药，是我没福气用不得。”
　　
　　甘先生问：“你怎么知道这药里有白苏？”
　　我更是尴尬：“那是因为……它有味儿啊，我闻到了……”
　　
　　甘先生眼睛瞪得溜圆，惊叹：“你那是什么鼻子！白苏又不是气味强烈的药，何况这药水，浸了三斤，才只用了半两白苏！”
　　
　　我很无语。
　　你以为长个狗鼻子，不痛苦吗？
　　
　　甘先生感慨完毕，对云飒说：“二公子，您看这丫头能不能……”却蓦然收了声，欲言又止。
　　我低下头，脚在地面上轻轻搓着，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傻根儿呼啸而过滴分隔线儿
　　
　　离开药庐，仍是云飒在前边走，我在后头默默跟着。所过之处，不时遇上仆佣必毕必敬地躬身让路请安，云飒逐一微笑点头示意，无丝毫轻慢不耐。
　　
　　穿过两畔繁花的小径时，云飒的脚步缓了些，清雅的声音徐徐传来：“云蕊是我表妹，家里男孩子多，只她一个妹妹，自小性情娇纵。不过，她也只是嘴巴刁蛮些，今日伤到怜儿，是一时不慎失了手。”
　　驻足转身，竟弯腰向我施了一礼，说：“我替她向怜儿道歉。”
　　
　　我怔了怔，冷笑道：“公子身份尊贵，何必向我这样一个贱、婢折腰！”
　　
　　“怜儿莫要多想，人之贵贱，在心不在身，更无须介意旁人的评价。蕊儿是受了惊吓，口不择言。怜儿是个仁厚之人，不妨一笑置之。”
　　
　　轻飘飘两句，说得我心头怨火化做满天云雾散，不禁仔细地将他看进眼里。他对上我探究的目光，仍只是淡然微笑，风轻水远。
　　
　　不知不觉，又走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在左，我在右。许久，我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冒出来一句：“谁说我是仁厚之人的，其实，我是个坏人。”
　　说完，我秀逗了。我捏了捏自己的嘴唇，这话是我说出来的？我为嘛要这样说？云飒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的动作，不禁莞尔。
　　我困惑地瞧着他，这个人，整天这样笑，不累吗？他怎么就有那么多值得笑的事？
　　
　　张扬高亢的鹤唳声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不知何时，群鹤已将我们两人围在中间，无耻地大发议论。
　　
　　“郎才女貌呀……郎才女貌呀……”
　　“我早看出来了，莲姐姐比那彪乎乎的云蕊可强多啦！”
　　“赶紧着，把这帅哥拿下！”
　　
　　“谁承认他是帅哥了，莲姐姐我对你可是一见钟情，你还夸我是帅哥来着，你可不能喜新厌旧啊，人家会难过的耶！”
　　“你二了巴唧的谁看得上你！还难过的耶，好好儿的鹤话不说，学那扁嗓子琼鹂，哪凉快哪呆着去吧，别搁这儿恶心人。”
　　“就是！出门别说认得我们啊，丢不起那鹤！”
　　
　　“话说回来啊，小莲子，我们可绝、对、支、持你办了这帅哥。这哥们儿啊，那家伙——抢手货！你得上赶着点儿！”
　　“支持！支持！！支持……”
　　
　　支持你们个脑积水的鹤头啊！蹿掇我当小三，你们是不是吃错药啦？那是一般人干得了的活儿吗！那个特殊兵种需要超高生命值、超强复活能力、无敌石化皮肤、赛过哆啦A梦的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极品装备，一向是我只敢于仰望的高度啊……
　　
　　真受不了这帮满嘴跑火车的家伙，我皱眉捂住耳朵，四处寻找他们此起彼伏的大翅膀之间的空隙，企望突围。忽觉腰后一凉，一个硬硬尖尖的东西在我怕痒的地方戳了一下，我惊叫着向前跳去。云飒身如轻絮，向后飘了两步远，给我让出位置来，又抬手在我左小臂上轻托了一下，稳住我的前冲之势，不至摔倒。
　　
　　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是谁干的这么龌龊的事！我愤怒地转身去找，眼花缭乱，哪里找得出，只听到充耳一片惋惜的嘘声。
　　我含着两泡热泪无语问苍天，为毛我就是个被人骗被动物玩儿的命啊！
　　
　　云飒笑道：“怜儿莫恼。昨日，便是这些鹤一反平时的娴静安逸，在庄内齐声鼓噪，引人注意。找到你时，它们极尽呵护之事，可见得它们是格外喜欢你的。不过，它们异常聪慧，却也甚是顽皮，尤其喜欢捉弄小孩子，时常弄些乱子出来。”
　　我撇嘴不语，心想，你若知道，这些贼鸟儿存的什么古怪心思，还会觉得他们可爱？
　　
　　云飒见我仍是闷闷不乐，便自不停地说了下去。
　　“我小时候，要写字时总是找不到笔，常因此被父亲训斥。待冬季将鹤池的水放尽清淤，从泥里拣出几斤笔杆和白铜笔帽来。蕊儿最爱佩戴耳饰，偏偏每次总是丢失一只，心疼得不知掉了多少回眼泪。后来，再遇上喜欢的款式，总是买上两对，一对戴着，一对备着。”
　　
　　我忍不住喷笑出来，说：“那些财迷家伙，定是偷了去讨好母鹤，只可惜不知道能戴在哪儿。”
　　云飒笑着摇头，说：“不尽如此。它们对我大哥，更是欺负得紧，定要趁他穿戴整齐踏出房门时，啄乱他的发髻。大哥恼怒了几年，倒也因祸得福，轻劲进益最快……”
　　
　　我想起那个不动声色把人家香喷喷娇滴滴的美少女闪到水沟里的冰脸男人，竟会在正太时代被蹂躏得整日披头散发气急败坏，笑得直打跌。
　　
　　“这些年，我们都大了，父母离庄另觅了清静之处养老。这些鹤也稳重了起来，说来竟是很久没有听到它们如此欢快的鸣唱了。今日忽然见了鹤舞，恍若梦中。”
　　云飒凝视远处的鹤影，乌黑的眼瞳微微闪动，似摇碎了满池的月华。
　　




第十六章

　　第二天云飒便出门办事，数日未归，那位云蕊小姐也不见了踪影。
　　一直没有人来安排我，我成了个闲人。折腾过那一场，燕姨对着我总是一脸的皮笑肉不笑，看上去十分的闹心。我跟她没什么话可说，庄里其他人又对我视而不见，我倒也乐得清静自在。
　　山庄虽大，转上一天两天也没什么意思了。想去后山玩，门卫拦着，想跳墙出去，不知哪儿扔出来的飞镖钉在我扒墙头的手指缝里，吓得我一松手，摔得七荤八素。
　　失策啊失策，庄门一入深似海，我无聊得天天啃手指头，日子过得分外难熬。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燕姨肯派一样工作给我了。我兴奋得几乎上房揭瓦，自叹真是个贱骨头，原来饱食终日是那样痛苦的一件事啊。
　　这里的人写字，软硬笔都用。毛笔是象油画刷子一样的，有扁有圆，多用来作画或写大字。硬笔是用黑色矿物做成笔芯，再用胶水调合陶泥裹在外头做笔杆，笔尖用秃后，也能再用小刀削尖。经常用笔的人往往会依自己的习惯制作笔模，做出来的笔杆，长短粗细正适合自己的握笔习惯，使用起来更加趁手。
　　
　　大庄主明天就要回庄了，要准备他的专用笔。我把模子沾湿，填进合好的陶泥，在前端放好笔芯，把两半对齐捏紧，看到从模子缝里挤出细细的泥来，再把模子在手心里敲打两下，掰开，一根漂亮的笔就完整地脱颖而出了。我把笔的尾端用细麻线拴成一串，挂在窗框上风干，象别致的风铃。
　　晚风拂过，笔杆轻轻摇晃，撞出淡淡的声响，我在这笔铃音里，睡得分外安逸。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把晾干的笔用细砂纸逐一打磨光滑，举在初升的霞光中端详，真好看哪！
　　淡红的笔杆，修长顺直，三条微呈螺旋的棱，前端处隆起圆润的弧度。浅浅的凹痕，契合着指节，捏在指间，就算出了薄汗也不会滑转。上等陶泥制出来的笔杆有着糯糯的弹性，绝非市售的凡品可比，想必写多久也不会硌痛手指。
　　轻抚着自己右手的中指，忆起当年，哪个学生指上没那坨大大的老茧？瞧瞧人家，这才叫人性化设计加仿生材料呢！
　　
　　一时兴起，把笔在地上码了一排，手指弹钢琴般跳过来又跳过去，选中其中一支，点了点。恩，就是你了！勾一勾，笔乖乖跳起来站上我的指尖。
　　我微微晃着指头调整平衡，让笔在指尖上颤微微地立着，左手比个手枪，眯起眼瞄着它，自己配音“砰——”，“啊——”，笔壮烈倒下。伸手接住，在指间转动起来，从上转到下，再从下转回到上，绕着拇指正转一圈反转一圈，扔个高高儿，定！
　　再来两根儿，左右开弓，转啊转啊，扔，定！
　　不一会儿，所有的笔从在地上躺着的状态，全横七竖八地站在我头顶上的半空中。
　　哈哈，真好玩啊……
　　
　　我正玩儿的不亦乐乎，冷不丁背后一声冷哼，吓得我一个哆嗦，空中的笔劈里卜噜掉了我一头一身。
　　转头一看，我的妈呀，一、二、三、四、五、六……这么多人，我的耳朵呀！该灵的时候咋不灵了呐？
　　
　　一人缓缓踏前两步，我瞅瞅他的脚。哇啊啊啊，这人是不是鬼啊，走路没声音的！
　　“你，就是鹤带回来的，那个？”大庄主云继，说话声里都带着冰茬儿。
　　
　　“我就说她不简单吧，她会法术的！那天摆明了是她搞鬼！”云蕊满脸激愤，摇着云继的手臂，委屈得眼泪汪汪。“后来我才知道那头白鹿是她的，准是她在暗中指使那鹿把我摔下来的。她还假装受伤，飒哥哥都被她骗了，把我好一顿数落，冤死我了！”
　　
　　云氏两兄弟相貌有几分相似，都是柳眉凤目，黑发黑瞳。不过云飒发丝直顺，气质儒雅，而云继，乌黑的卷发柔软飘逸，却丝毫不减那迫人的冷峻。
　　在云继欺霜赛雪的低气压下，我本应当怕得魂不附体惊慌失措，可一看到他那满脑袋的卷儿，想象他被鹤叨成一团乱麻时该纠结成什么样儿，我就实在绷不住了，捧腹大笑。我虽然没有周星星那笑功厉害，不过也足够令他们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了。
　　切，我怕什么，我就是一疯癫痴傻，杀了人都不用偿命……据说，应该，好象是吧……
　　
　　我估摸着把他们的气焰打击得差不多了，再笑下去搞不好云继会一把捏死我，喘了喘，满不在乎地从地上勾起一支笔，在手里耍着，轻描淡写地说。
　　“这些玩艺儿，我生来就会，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们容不下我，我还看不惯你们呢。这破地方，忒憋曲，我早呆腻了。”
　　
　　拿下巴指着云蕊，不屑地说：“你，大小姐，是我让傻根儿摔你的，又怎么样！谁叫你问也不问，上去就骑，你以为在你家地面上的东西就全是你的，全应该供你使唤供你糟蹋？我家傻根儿不是谁都可以调戏的，懂？”
　　云蕊完全的语言不能了。你一个温室里的娇花儿，跟我这山洼里的野草叫板，我噎不死你！
　　
　　我转脸对云飒说：“我现在要走了，跟你打声招呼，这些日子吃你的喝你的，谢了！山高水远，总有再会之期，到时候，我还你这个人情。”
　　把手里的笔一甩，我扭头便走。
　　
　　“站住！白鹤山庄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好词儿！标准的黑店老板。等的就是这话，那你是留下我呀？留下我呀？还是留下我呀？
　　
　　我转回身，说：“你们山庄，不是我想来的，我一觉醒来，不知道怎么就在这儿了。”又理直气壮地一指云飒，“他说过，我什么时候想走都可以，你不信问他。”
　　
　　云飒微微一笑，在跟我对拼眼刀的云继肩上轻拍了两下，向我走过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物递给我，说：“走时仓促，也没问过怜儿喜欢什么，就自作主张给你带了个小礼物回来，看看可还喜欢么？”
　　
　　我接在手里细看，半个手掌大的一个小扁圆盒，薄铁皮制成，涂饰着淡雅的花纹，打开来，一个个粉绒绒、黄灿灿、绿莹莹的糖球儿挤在盒中，可爱得要命。我一声惊叹，口中倏地涌出了口水。
　　我伸手想捏，看看自己的手指，满是陶泥的粉末，便又缩了回来。看准粉红的一颗，让它飘起来，自己飞进我嘴里。
　　好甜！我眯着眼，吮得啧啧有声。
　　
　　云蕊气哼哼地斥了句：“粗鄙！”
　　我充耳不闻，笑眯眯地对云飒说：“谢谢！我喜欢。你喜欢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云飒拾起一支笔，学着我的样子在手中转了转，笔飞了出去。一侍从探手捞了回来，递还给他，他又递给我，说：“还是怜儿玩得好，你会写字吗？”
　　“会。”
　　
　　“那你写两个字给我看，可好？”
　　“好。”
　　
　　我爽快地答应，从黑着脸的云继面前飘过，嘴里“咯崩”一响，咬碎了糖球，眼见着他的脸又黑上一层，心情真是好啊！难怪鹤都喜欢欺负他，你说他怎么就长了一张叫人看着就想虐的脸呢？现在，他长本事了，鹤对他是无能为力了。
　　那么，这个重任，就交给我吧！
　　
　　路过鹤池，我冲鹤们挤了挤眼，激起一片欢呼。果然是物以类聚，原来我也是这么恶劣的人啊……
　　
　　

　　
　　这里的文字，有些象阿拉伯文，但又不全是字母，还有一些象形的符号加进去组成的字词。虽然没咱们汉字那么复杂，但当初学的时候，心莲的记忆是半点也没帮上忙，真是我实打实地一个个啃下来的。
　　
　　站在书桌前，我近乎贪婪地看着那一件件精美的文具，想念着我前世最爱的粉青冰纹笔洗、黄花梨木笔架……
　　我十六岁生日时老爸送的那块金星小端砚，精雕成挺秀的梅枝，点点莹白俏在梅蕊之间。把一得阁的香墨在砚池里轻轻滑动，发出细如春蚕嚼叶的微声，墨汁在池面上一圈圈漾开，声渐不闻，只在指尖传来丝丝轻颤。
　　我在潘家园淘来的小块寿山石，蜜蜡般的嫩色，是从少年宫就在一起学画的蒋杰帮我刻成“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闲章。
　　那胖娃娃一样的羊毫大抓笔，饱蘸淡墨，在宣纸上挥洒出接天水雾、漫山云霓……
　　
　　“还是老实点吧，不会写就别杵在这儿献丑了！谁有工夫看你发呆！”云蕊尖酸的声音打断了我无边的思绪，我眨眨眼，抹去溢出眼角的泪丝。扫视了一下，那些毛笔不是我用着顺手的类型，便拈起一支硬笔，在纸上写了两句。
　　
　　扔开纸笔，打开小糖盒，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飞糖球儿，嘴巴塞得满满的，让酸酸甜甜的汁液灌满喉咙。这样，心里的苦涩就不会涌上来了吧。
　　
　　“莫怪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云飒慢慢地念了两遍，沉吟半刻，说：“怜儿的字，写得很漂亮呢。不如这样，我这里有不少积年的文件需要誊写，如果怜儿愿意帮这个忙，就算还了我这小小的人情，可好？”
　　
　　“小飒！”
　　“飒哥哥！”两个反对的声音同时响起，啧啧，我的人缘儿还真够差的！
　　“对了，大哥那里好象也有不少案头工作，不然怜儿先去帮帮大哥，可好？”
　　
　　我闻言向云继看去，他凤眸轻眯，我嘻嘻一笑，说：“好呀，两位公子是至亲手足，这个人情还谁都是一样，我没意见。”边说边向他走去，屏蔽掉他“闲人止步”的寒光，晃到他身边，悄声说：“卷毛儿羊，坏心肠，藏着犄角来装狼。”
　　哇哦！好看好看！白变蓝，蓝变黄，黄变紫……
　　我背对着其它人的视线，把头左一歪右一歪，用口型无声地说：“打我呀，你打我呀！”
　　
　　“把这疯丫头给我弄远远的！”云继濒临暴走。
　　我就知道，云继绝对是那种色厉内荏的人，云飒一兜子心眼儿，才不好对付。云蕊……有那么个人吗？
　　自然，我还是给云飒做跟班的了。
　　
　　云飒这人，就象天边的明月，温柔静美，却遥不可及。
　　他和云继之间，并没有我猜想的豪门萧墙争权夺势，他俩是真的手足情深，而且配合默契。在外人面前，云继铁腕决绝，大权在握，云飒侠骨柔肠，与人为善。实际上，所有的决策都是兄弟两人早商量好的，一搭一唱地所向披靡。
　　
　　而云继，实在是出乎我意料的不堪一击，自打我头一次把他气成了霓虹灯脸，他见了我就象驱瘟神一样，恨不得弄两张黄符来把我镇住。而且云飒早发现了我对他大哥不怀好意，还真没把胳膊肘拐到我这边来，总是不着痕迹地就把我的设计给化解掉了，令我扼腕哀叹不已。
　　
　　不过，就这效果已经让鹤们对我膜拜得山呼万岁了，他们实在是已经多年没有整到云继，早就心痒难熬了。照我的估测，是云继打从一听说我跟鹤混在一起，就已经在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还是那些变态鹤给打的基础好，要不怎么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呢！
　　
　　平时，只要我不去折磨云继，云飒对我甚至是纵容的。他书房里的书随我看，东西随我翻，点心随我吃，昂贵的纸张笔墨随我浪费。为了避免云蕊找我的茬儿，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三个月都没见她登门。这次出门办事，我眼珠一动，还没张口求，他就说带上我，把我乐得好几天合不拢嘴。
　　
　　夏季行路，赶着黎明傍晚才节省体力，正午时分，便人困鹿乏、昏昏欲睡。我们找了个林茂荫凉的地方休息，各自运功调养。我修炼灵力，月华滋阴，日精养阳，这烈日当头的时刻，体力恢复得最快，他们练气，在速度上是不及我的。云继内功最深厚，他收功时，一睁眼见我正盯着他，这大热天的居然很明显地打了个寒战。
　　
　　我甜甜一笑，殷勤招呼：“大公子，歇好啦？”
　　云继不理我，目光移向云飒，HOHO……你的保护神还没忙活完自己的事儿呢！
　　
　　我蹲着向他挪近几步，双手托腮，做天真无邪状。“大公子啊，他们还都没休息好，咱俩玩个游戏解闷儿吧。”
　　云继瞪我一眼，道：“一边玩去。”
　　
　　我又挪近些，腆着脸继续调戏。“就是玩玩，不输东西的，没事！”
　　云继干脆两眼一闭，装植物人。我暗笑，不说话就整不到你？
　　




第十七章

　　“大公子不想玩啊？那我讲故事给你听吧。从前啊，有老夫妻俩，住在深山里。他们生养了四个孩子，大的叫大毛，二的叫二毛，三的叫三毛，四的叫……哎？叫什么来着……”
　　“咳……怜儿，把水囊递给我。”
　　
　　“噢。”我跑去拿了水囊送到云飒手里，又蹲回云继身边。“从前啊，有老夫妻俩，住在深山里。他们生养了三个孩子，大的叫……”
　　“刚才还四个，这又三个了，胡编！”
　　唉，我的云大庄主啊，我真为白鹤山庄辖下那千来口人捏一把汗哪！您也……忒容易上钩了吧。
　　
　　“哦，这是两家子的事儿。大公子要听刚才那家的啊？那我重新讲吧。”
　　“怜儿，你的白鹿好象走远了呢。”云飒又来打岔。
　　“没事儿，让他去，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我不耐烦地甩甩手，把云飒当苍蝇轰。
　　
　　“从前吧，有老夫妻俩，住在深山里。他们有四个孩子，大毛，二毛，三毛，四毛！有一天，老爹说了，孩子们哪，你们都长大啦，不能老靠着父母养啊，出去闯荡闯荡吧，年轻人要多见世面，才能有出息啊！”
　　
　　“大毛走在路上，看到有个人正在把货装上车，却少装了一箱，就赶起车走了。大毛赶紧追上去提醒他，可是那人说，是你装还是我装，笨蛋！”
　　
　　“二毛走到河边，看到有个人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挂在绳子上晾干，可是衣服皱成一团，二毛过去提醒他应该把衣服打开来晾，才容易晾干。可是那人说，是你晾还是我晾，笨蛋！”
　　
　　“四毛走进城里，看到有很多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费力地挤进去，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很奇怪地问旁边的一个人，这有什么可看的啊？那人回答他说，是你看还是我看，笨蛋！”
　　
　　天气真的好热，林间吹过的风都是热呼呼的，象站在了空调室外机前头。可是这样的天气，我却觉得……好冷！
　　再没有比兴致勃勃地讲了个冷笑话更汗的事了，现在的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躲开四面而来能把我身上烧出洞来的目光。
　　
　　“不、知、所、云。”
　　云继把我盯得汗流浃背，半晌，冷冷四个字扔出来，我的汗哪，嘁里咔嚓全冻成了冰。云飒低垂着头，修长的手指在额际轻轻划动，衣袖微抖，准是偷着乐呢，我的冰啊，嘁里咔嚓全碎成了渣渣，掉落满地。
　　气！死！我！了！
　　
　　在林中一直歇到红日西斜，才又重新上路，万家灯火时，我们进了芷疆城。大家用过晚膳，整顿停当，云氏兄弟俩在房内开小会，中途叫我送茶水进去。
　　虽然名称相同，此处的茶，却远比我们的茶复杂得多。出门在外，已经一切从简了，还是要备上七八种茶料。
　　
　　我端着小茶桌，稳稳走上楼梯，店家的小伙计提着开水壶跟在身后，钦佩地赞叹：“小妹妹这端茶的功夫实在是俊。足不扬尘，碗碟不响，水面不晃，别看都是灵巧物件，这么满满一桌子的份量可也不轻啊，到你手里就象捧了根鹅毛似的。你的武功很高吧？真不愧是白鹤山庄的人哪！”
　　听到最后一句，我喜孜孜的脸顿时挂了下来。这浮咒和定咒的配合使用，是我费了好多时间琢磨出来的，跟他们山庄有嘛关系啊！
　　
　　“武功？那是粗人学的！”比如云继那种缺心眼儿的粗人！
　　小伙计两眼放光。“你也不会武功吗？那你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我笑嘻嘻侧头问他：“你真想知道啊？”
　　他兴奋地连连点头，说：“想啊想啊！”
　　
　　“可是，你知道了，也不一定做得到啊。”我眨眨眼，叹了口气，表示我很遗憾。
　　“你就说吧，我练本事可不怕辛苦。我这么个大小伙子还能比不上你小姑娘？我要是能练到你这程度，就去京城！”
　　
　　“干嘛去？”
　　“去万仞松大酒楼跑堂儿啊！”
　　“……小二哥真有志向！”敢情我也就一跑堂儿的水平，你能把我师祖气死。
　　
　　“我告诉你啊，首先你得练腿力，缝八个沙袋，每个沙袋也不用多，就装五斤沙子。每条小腿呢，前边两个后边两个，绑结实了。早上起来顺着城墙根儿跑三圈，然后去干活儿，沙袋不能摘啊……”
　　
　　房门“咣当”一声开了，云继伸手捏了我的耳朵拎进屋去，小伙计很无辜地被关在了门外，也不敢高声叫喊，在门上轻轻啄剥。云飒开了门，把水壶接在手中，道了声谢，转回来身看着我跟云继剑拔弩张的样子忍俊不禁，道：“怜儿过来泡茶。大哥啊，你跟个小孩子那么认真做什么。”
　　
　　云继恶狠狠地说：“她要是个老实孩子，我理她干嘛！那小伙计哪里得罪了她？好好地教人家绑上四十斤沙袋跑步，一肚子坏水儿！还不都是你平日护短，在家里没大没小也就罢了，出得门来还要污了咱家的名誉。”
　　
　　我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抬不起头来，我几十岁的人，还被人拧耳朵，太伤自尊了！
　　
　　云飒笑道：“她说的倒也不无道理。那小伙子若真照她说的练了，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身强体健。怜儿也是一片好意嘛！”
　　“有道理啊？好意啊？那行，打明儿起，就给这丫头绑上沙袋过日子。我看她这么能耐，八个是不够，十六个还差不多些。”
　　
　　云飒见我半天不动，弯腰拍拍我的肩，笑道：“怜儿害羞什么呢？莫不是抱怨我俩扰了你们说话儿？那小哥儿到也算是眉清目秀，口齿伶俐。不过，配我家怜儿还嫌差了点。”
　　我猛抬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人的笑容如此令人生厌。我愤然起身，脑子里只剩了林妹妹的一句话——我成了给爷们解闷儿的了！
　　
　　云飒看着我楞怔一下，向我脸上伸手过来，我后退一步闪开，扭头想走。云飒握住了我的手肘，诧异问道：“怜儿哭啦？怎么了？大哥！你看你，把怜儿弄疼了吧！”
　　“啊？不可能吧，我根本没使劲儿！”云继跑过来看我的耳朵。
　　
　　“你是觉得没使劲儿，你那捏铁棍子的手，捏在小孩儿耳朵上能一样吗？你看看，都红了。”
　　“这……你少讹我啊！她那肉皮儿薄，碰一下就红，我是真没使劲儿！你看，就这样……”双手齐出，在云飒耳朵和我另一只耳朵上各揪了一下。
　　
　　“哎！”我跟云飒都叫了出来，对他怒目而视。
　　云继拽下我们俩捂耳朵的手，一本正经地指着我俩的耳朵对比，说：“你看，你耳朵就没红，她的又红了。所以，绝对不赖我！”
　　
　　我啼笑皆非。行，赖我！
　　

　　因为我情绪不佳，云飒便亲手泡茶。烫壶，涤杯，分置七样茶料，逐个冲洗一遍，再按顺序冲泡，先厚重，后薄嫩，有条不紊。
　　看着云飒宁神静气，一举一动都优雅曼妙，我心中默念一千遍哪一千遍：困难象弹簧，你弱他就强！不是你拿我解闷儿，就是我拿你开涮，来吧，呀呀个呸的，本女王奉陪到底！
　　
　　云飒举杯齐眉，兄弟俩相对施礼，云继接茶在手，慢赏浅尝。第二杯，恭恭敬敬向我递来，我倾身行礼，双手相接。云飒捏住茶盏，抿唇微笑。
　　“怜儿，喝了我的茶，消消气，可好？”
　　我摆出个灿比朝阳的笑来，回答：“好。”
　　含糖量明显超标的声音，害得云老大的剑眉抖散了锋芒，云老二的朱唇颤乱了涟漪。转瞬间，屋内鸦雀无声。
　　
　　倒底是云大庄主，压得住场面，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问道：“怜丫头，你说那个，三毛，哪去了？”
　　
　　………………嗳？
　　我茫然地看向坐在我对面的云飒，眼见着他莹润的唇紧抿成了一条线，冠玉般的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是没能忍住，低头一口茶喷在地上，扶着桌角直不起腰来。墨丝长发从背上滑落，遮住了脸。
　　云继眼里闪着十万个为什么，看看已成蜡像的我，又看看他那已不成人形的贤弟，不耻下问：“小飒，你笑什么笑？怜丫头讲的，你听明白了？那家到底是几个孩子啊？”
　　
　　“咣啷！”
　　我手一软，茶盏歪在桌上。云飒忙拉我一把，躲开顺着桌子流泄下来的热水，抖着手，指指云继，又指指我。
　　“你……问我……干什么……是……她讲还是我讲？你个笨……”
　　
　　云继轻抚下颌，幽幽叹道：“跟你们在一块儿，觉得啊，我真是老了。”
　　我手足无措地傻站了半天，看那抽抽着蹲在地上暴笑的某人，咧了咧嘴，伸手去摸摸门上的吊扣。
　　
　　云继这回倒是反应快，说：“没事，不会有外人进得来。咱家老二这景儿也算百年难遇，就算真给人看了去，也没人相信这人是咱那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云二公子。能把小飒笑成这样，丫头你也算有功，来，我敬你。”
　　
　　我接过云继敬来的茶盏，干笑两声，道：“大公子过谦了，我哪有什么功啊，二公子平常就爱笑。不过，冷丁的笑成这样，还真是……不太接受得了。”
　　
　　云飒已恢复了常态，慢条斯理地整理仪容，手抚胸口上下顺了顺，道：“还好还好，笑一笑，果然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大哥向来雷厉风行，决事果断，怜儿那三言两语，竟让大哥记挂琢磨了多半日，岂止有功，简直就是奇迹。”
　　
　　云继仪态端方地啜上一口茶，道：“你也不用拐着弯儿损我。这丫头本来就长了付八窍心肝，再被你这么教唆着，不成个祸害才怪。这都好几个月了，你那儿有多少文件也该抄完了吧？”
　　
　　“哪有个完，旧的未尽，又来新的。不过大哥若是需要怜儿帮忙，小弟是不敢阻拦的。只是看在小弟的薄面上，可饶了咱们怜儿的耳朵才好。”
　　
　　云继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指，捻了捻，点头道：“恩，不错。”
　　我急忙插嘴：“什、什么叫不错！”
　　
　　“手感。”
　　云继眼风斜挑，唇角微微一勾，我后脊梁嗖嗖直冒凉气，拿这风情万种的死样子讨论别人身上的器官，缺不缺德啊你！
　　
　　云飒在旁轻笑一声，说：“蕊儿偏爱耳饰，原来是这个原因。”
　　云继撇撇嘴，说：“蕊儿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得多，姑姑的想法，真是……”
　　
　　兄弟俩一齐摇头叹气，云继虚握拳支着额角，瞟我一眼，笑了。我毛骨悚然，扔下一句话，扭头就跑。
　　“大公子，你还是不笑好看些。”
　　
　　第二天，云氏兄弟邀了人在酒楼谈事，我在雅间门口候着，正无聊时，忽然有种奇怪的不适感，脑后凉凉的，好像有人偷窥。我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在白鹤山庄里不管怎样郁闷，心里总是踏实的。
　　我不太敢东张西望，向侍卫总管身边挪近了些，小声问：“邺总管，有没有觉得不对？”
　　邺看看我，若无其事地盯了自己的脚尖片刻，然后低声说：“不要紧，没几个人，咱们应付得来。你装不知道就好。”
　　
　　听着楼梯响，是小二上来，我一惊，这人……衣着平常，相貌平常，举止平常，可是我看着他却忍不住想逃跑。
　　邺迎上去拦住，那人呈上手中信封，道：“雅间内可是白鹤山庄云庄主吗？烦劳通传一声，有人送信上来，要交与大庄主亲启。”
　　邺伸手想接，我失声叫道：“别碰！”
　　邺反应很快，翻手切中那人手腕，电光火石间便已将人擒下。
　　
　　然而，牵一发，动全身，邺出手那几秒的功夫，竟有七、八个人从不同方位窜出，向我袭来。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无处可逃，束手就擒？绝不！
　　我旋转，双手迅速拈诀，练了许久的猬甲咒，第一次派上了用场。这个咒，会使我周身生出尖锐的棘刺，谁抓到我，谁倒霉。黄蓉美眉啊，容我剽窃一回吧，保命要紧的说！
　　
　　实践确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检验就证明了，真理离我还很远。
　　




第十八章

　　一团银芒从我身上暴涨出去，怪叫声、木头碎裂声、重物落地声接连响起，等我恢复了视力，不禁冷汗涔涔。这咒，使大发了点……
　　
　　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银刺，随着灵力的消减，化为虚无，留下机枪扫射过似的筛子洞。楼梯扶栏上净是沟壑，有些细处已经断裂，碎屑四散。地上躺了不少人，在翻滚着痛苦地呻吟，少数几个支撑着站起来的，身上也是伤痕累累，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血腥味。
　　
　　我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双股战战。有人抓住我的手臂，我没力气挣扎。有人在叫我“莲儿”，或者是“怜儿”？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答应。
　　
　　有人说：“没有活口。”
　　我一震，向那个声音循去，是邺。他的衣服破损得不成样子，脸上横着两道翻开皮肉的血槽，我两眼一翻，晕了。
　　
　　清醒过来时，我躺在客栈的床上，脑袋胀着一跳一跳地疼。
　　没有活口？没有活口！我抖得牙齿格格作响。一看到云飒的脸出现在面前，我立刻井喷了。他却笑着拍拍我的额头，说：“怜儿，本事不小啊，这会儿才知道害怕？”
　　
　　我抽答着问：“我、是不是、杀、人了？”
　　“四个。”四根手指横插到眼前，是云继的声音。
　　
　　“啊？”我咧开嘴，正蓄足了势要放声大哭。
　　云飒拨开云继的手，微嗔。
　　“大哥！你就不要再吓她了。不是你杀的，是他们受了伤来不及跑掉，服毒自尽的。”
　　
　　“那……也没差多少啊。”我还是想哭。
　　“差多了，咱们的人没死。”云继是专门来刺激我的。
　　
　　“不过，他们死得挺冤。”云飒你还是不是人哪？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怜儿，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弄的啊？那些伤看着很唬人，可是还没回到客栈，就好得差不多了。”
　　“啊？我不知道……”我苦着脸，很想再晕一会儿。
　　
　　云继抓住我的肩头摇了摇，叫道：“不能睡啊丫头！咱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逃掉的那些，一定会带着人再来的，现在还弄不清他们的来路。不过，既然明知道咱们的身份，还敢出手，必是强敌，大意不得。”
　　
　　云飒扶我起来，说：“怜儿莫怕，咱们离山庄只有一日的路程，刚才发了讯号，庄里会派来接应。你坚持一下，很快就安全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云飒拉着出来，见众侍从已整装待发。我看着邺脸上的伤痕，满怀歉意地上前，还未开口，他先对我鞠了一躬，说：“多谢怜姑娘搭救之恩。那信封上涂了药物，若非姑娘提醒，咱们恐怕就吃了亏。”
　　又向云继禀道：“大公子，属下无能，看不出那药物是何来路，已经密封了准备带回庄去，请甘先生验看。”
　　云继诧异地看他一眼，沉吟道：“你竟看不出？用那么罕见的药，会是何人……”
　　
　　云飒见我迷迷瞪瞪的站着直打晃，说：“怜儿，来与我同骑。”
　　我点头，又想起一事，跑去对邺说：“邺总管，你的飞镖借我些，行吗？”
　　邺抽了抽嘴角，看向云继，老大发话：“你饶了我们吧。”
　　
　　我的请求被坚决地无视掉了，只好蔫头耷脑地去找云飒，他俯身拉我上去坐在他前面，轻声说：“放心，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咬唇。只怕，有事也是从我身上来的。
　　
　　此时，天已近晚，暮色四合。我埋下头，不敢看路两旁黑黢黢的树林，双手攥紧了鹿鬃，慌张的鼓点在心口敲个不停。
　　
　　冲在队伍最前的云继忽然勒住座骑，抬臂拦住队伍，低喝：“前边有埋伏。”
　　大家都备好武器，全神贯注，等着老大发令。云继略微思忖，向下一挥手，所有人都翻身下了鹿，面向外站成一圈，将坐骑和我围在中间。
　　
　　云继向前走了几步，扬声道：“在下白鹤山庄云继，途经此处，不知是否搅扰了前边朋友赏月的雅兴，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片刻，有一人自林中走出，站在离我们十来步远的地方，浅施一礼，道：“在下天寂盟涅尘，在此正是恭候两位庄主，有事相商。”
　　
　　“天寂盟？你我各安其土，有何事要在这荒郊野外相商！戬盟主的为客之礼，还真是别出心裁。”
　　“大庄主误会了，涅某事急从权，来不及向盟主请示，失礼之处，是在下的罪过。事情办完，涅某必向白鹤山庄陪情认错。”
　　云继冷哼一声，霸气四溢。
　　
　　涅尘不为所动，道：“白鹤山庄近日收留的那名绿发少女，与我盟甚有渊源，此行便是寻她而来。”
　　“何样的渊源，还请明示。”
　　
　　“喜事。她与我盟秋溟护法有百年之约，日前失散，秋护法相思成疾，望大庄主成全。”
　　云继朗声长笑，道：“那可真是一桩美事，那丫头正是在下的义妹。能与贵盟结亲，是鄙庄的荣幸。择个良辰吉日，请我那妹夫备好聘礼，我白鹤山庄的小姐下嫁，可容不得半丝轻慢。”
　　
　　涅尘强抑怒气，道：“心莲早已收过聘礼，认了个干哥哥就要收上双份，作何道理？”
　　“云家的嫁妆是不会让贵盟落下亏空的。”
　　
　　涅尘气得须髯皆立，怒喝：“心莲！你给我出来！”
　　我身子一晃，云飒握了我的手，说：“不用理他，听大哥的。”
　　涅尘平了平气，目光越过人群，直盯着我，说：“心莲，你过来。我不与他们多废话了，秋溟是怎样待你的，你心里有数。他若是有个好歹，你能心安？”
　　我迈前一步，云飒的手紧了紧，说：“别过去，他诓你。”
　　
　　我不语，坚持着又走了一步，云飒不肯松手，索性跟着我一起走上前来。涅尘看看我俩的手，冷笑道：“还真小看了你这丫头，可怜了秋溟那番情意，算是白扔到阴沟里了！”
　　
　　“你跟我提情意？还真是好笑！你懂什么是情意？我今天能活着站在这儿，就没辜负了他的情意。若还有什么剩下的，叫他自己来要。另外，欠了你的，现在就还！”
　　
　　我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拈好了诀，奋力甩出，一弯银月飞转着当胸劈去。涅尘疾退数步，挥刀挡开，银月在空中一个盘旋，正欲再次冲下。
　　云继喝道：“怜丫头，收了你的宝贝，后边呆着去！”
　　
　　得，您上。
　　其实我也就是壮着胆子意思意思得了，就我这无差别攻击，没个准星儿，自己瞧着都心虚。
　　
　　

　　
　　涅尘唿哨一声，林中竟涌出了上百人，兔起鹘落，个个身手不凡。我大惊，这儿离白鹤山庄没多远，竟藏了这么多人，那么庄里的防卫……
　　云继大怒，吼了声：“欺人太甚！”便合身扑上。
　　
　　云继的武器是一柄弯刀，乍一看倒象把我刚扔出去的银月握在了手中。刀光耀眼，如狂风卷雪，向涅尘倾泄而去。涅尘并不硬接，一径后退，其他人也不忙着上前，只将我们围了个严实，便支起了手中机驽。这，是要将云继引出战圈，再一拥而上，灭了我们？
　　
　　云飒握着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说：“怜儿，一会儿乱起来，护好自己，我带你冲出去。不过，不能回庄，你不要慌，一定要跟紧我。”
　　“不要打，我……”
　　“听话，不可自乱阵脚。”
　　
　　云飒将披风解下，在手中一扬，其他侍卫照他的样儿做，呼啦啦似旌旗招展，豪情万丈。看看四周，算上我自己，我们一共十五人。对方，十、二十、三十，等等等等，我还没数清楚呢，你们别动啊，这一动我还得重数……
　　
　　“嗖嗖”破空之声连响，云飒等人挥动披风当做盾牌，抵挡箭雨。几个动作快的，如出水蛟龙，插入敌群，短兵相接，响起金属相击的刺耳声音。
　　云继被涅尘带着二十几个人缠住，短时间内是指不上他了。
　　云飒，站在我前方不远处没有出击，是在观察战局。
　　邺，双手剑大开大阖，同时应付了十来个人，暂时还没显得吃力。
　　其他侍卫，情况就不容乐观了，不多时便倒下了一半，而对方还有五六十人的生力军在虎视眈眈呢。
　　我紧张地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分配人数，云继砍二十，云飒砍二十，邺砍十五，我……我能包圆儿。算了，我还是晕会儿，你们自己分吧。
　　
　　我们的保护圈力量减弱，便立刻有人冲近前来。云飒手执柳叶长刀，轻轻一挥，软薄的刀身发出悦耳的铮鸣声。他一出手，我立刻明白了山庄为何以白鹤命名，这样优美劲逸的招式，分明就是鹤舞。
　　
　　云飒解决掉几人，转身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扔到傻根儿背上，自己一跃坐在我身后，催动傻根儿疾驰起来。估计云飒也是看中傻根儿整治云蕊时的那股子冲劲儿了，到关键时刻这傻大鹿还真是争气，左冲右突的，我还没闹明白他的奔跑轨迹，就窜出了重围。
　　
　　这么容易？我惊讶地回头看看，虽然有邺等人的阻挠，但敌方毕竟在人数上有绝对优势，还是有几个人抢到我们的坐骑，追了上来。
　　
　　转过一道弯路，云飒挟着我从鹿背跃上路旁的树枝，待追兵跑过，立刻跳下来向树林深处奔去。我活了两辈子也没这么玩儿命地跑过，跑得头晕腿软，心静不下来，内息也不好使了。云飒突然停下脚步，可我哪刹得住车，手上被他拖着，几乎迎面躺倒。云飒手一提，把我拎了起来，往旁边灌木丛中一塞，沉声道：“自己当心。”
　　
　　在地上摸了两块石子，朝某暗处扔了过去，“叮叮”两声，那处跳出两个黑衣人来，分头扑向云飒和我的藏身之处。我使出缚咒，绊了那人的腿，那人摔倒时单手撑地，甩出链索直奔我的咽喉。我再拈诀使咒已经来不及，惊叫着抬臂阻挡，还好云飒手够快，在那人打到我之前放倒了他们。
　　云飒抬手在自己左肩点了几下，我见他左胸鲜血淋漓，吓得够呛，急忙想给他包扎。可是他却阻了我的动作，忙着在那两人身上搜了一番，沉吟片刻，起身辨了辨方向，拉着我又开始跑。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他：“等、等等再跑，我、我把傻根儿召过来。”
　　“不行，目标太大。”
　　
　　“我跑、不动了！”
　　“怜儿，再坚持一下，现在很危险，不能停下。”
　　
　　“我们、找、找个地方藏藏，不行吗？”
　　“这芷疆城地处平原，郊外树木稀疏，没什么可藏的地方。”
　　
　　“可是就这么跑也不是办法啊！”
　　云飒挽住我跃上树枝，说：“在这儿暂歇一时吧。”
　　
　　我缓了缓气，使了全力放出灵识察探四周，这一察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方圆一里左右的地方里，竟有十六七个人在活动着，最近的两个，距我们只有大约三十米远，亏得夜色朦胧，不然早就被人发现了。
　　我悄声告诉了云飒，再次放灵识勘察地形。果然如云飒所说，这地方几乎是一马平川，树木也没有太粗壮的，实在是藏不住人。若是等到天亮，这树上也不安全，我一筹莫展。
　　忽然间柳暗花明，被我发现了一个可以勉强藏身的地方。
　　那是棵生在一个小土坡上的枯树，腐坏的根被雨水冲得露出地面，在坡度稍陡的一侧泥土塌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洞穴，有根须和野草的遮挡，还算隐蔽。我跟云飒商量好，过去一看，那枯树周围开阔，只有几丛低矮灌木，一眼望过去便觉得不可能藏得了人，非常具有欺骗性。
　　那个洞虽然很小，好在云飒身材修长，我瘦小干扁，挤一挤也钻进去了。
　　
　　我见云飒蜷起两条长腿，压着胸口的伤处，一定很难受。侧了侧身，让他把腿从我的膝盖弯下面穿过去，这样两人都宽松了些。
　　我小心地揭开他的前襟看看，一条狰狞的伤口从他左边锁骨斜过前胸，直至肋下，隐隐可见白骨，虽然他点了周围的大穴，仍然不停地渗出鲜血。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伤口，忍不住要闭上眼定定神。
　　
　　云飒轻笑一声，说：“吓到啦？”
　　从起了战端，云飒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冷冽得叫人揪心，这会儿终于象松脱了缆绳的船帆，轻柔如绸，迤逦婉转。
　　
　　我不由得跟着舒出一口气来，抹着额上的汗，问他：“有药吗？我帮你包上。”
　　他摸出个小瓶，放在我手上，笑道：“有劳了。”
　　
　　我接过来，不由得皱起了脸，他醒悟。“对了，这药里有白苏，你碰不得，我自己来吧。”
　　我赶忙摇头，握紧了瓶子，说：“没事没事，有法子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下摆已经蹭脏了，不能用来包伤口，就割下衣袖撕成布条，把药丸放在布条里捻碎，撒在云飒的伤口上。夏季衣物单薄，我的两只衣袖折叠起来，只能把他的伤口盖住，却不够做绷带固定的。
　　于是，我琢磨自己的裤腿，看是裁成七分还是五分，若是超短热裤……会不会太前卫了点？
　　云飒见我抄着小刀子在自己腿上比量长短，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我不是还有两只袖子呢吗？”
　　
　　对呀！凭什么只毁我的衣服？
　　问题是，咳咳……云飒我相信你比水晶都纯洁，你肯定不知道何为断袖……
　　




第十九章

　　我忙活得满身大汗，终于勉强把布条捆在云飒身上，叹了口气说：“这个事儿，还真不象看着那么简单。”
　　云飒反手把背后一个布结挪了挪位置，靠在洞壁上，微笑道：“怜儿做得已经很好了。”
　　我无言以对，低下了头，心里忐忑不安，等着他盘问。
　　他却只说：“累坏了吧？歇一歇，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要跑呢。”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说的没错，可我怎么能静得下心来？我把脸埋进臂弯，专心地忍着一阵阵冲上鼻端的酸楚。若说累，云飒只会比我更累，这个时候我至少不应该再发出什么声音，打扰人家休息了。
　　
　　“怜儿，不要太自责。江湖争端，日夜不休，大多时候，身不由已。想得太多，便会乱了心境。怜儿你，只须记得，活下去，向前走。别的一切，都不必挂心。”
　　我讶然抬头，却见他羽睫低垂，神态安详，楞了一阵，忍不住说：“你这个样子，实在太不象好人了。”
　　云飒的菩萨脸终于也抽搐了一下，睁了眼疑惑地望向我。
　　
　　我瞪着他，恨恨地说：“哪有傻成你这样的，是不是觉得没人敢卖你云二公子啊？可惜了白鹤山庄那么大的家业，肯定被你们两个败家子给祸害光了，早该罚你俩去跪祠堂。”兜不住的泪珠掉在胳膊上，几乎能听得到“啪嚓啪嚓”的声响。
　　
　　云飒笑了两声，按住胸上的伤，说：“你可别逗我了，也不是一点都不疼的啊。”
　　“谁跟你逗了，不过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谈个好价钱再出手。”
　　“说得是，别给云家丢脸。”
　　“反正你们云家的钱也多得没处花了，让大公子再把你买回来。然后再卖！”
　　“……”
　　
　　“若是怜儿被卖了，也让大哥去买。”
　　“给你做大哥，是上辈子做了孽吧，命真苦。”
　　“他也是你大哥。”
　　“那么傻的哥，我才不要。”
　　“怎么不要呢？他可比我值钱。”
　　“……”
　　
　　“你是不是想卖他已经很久了，这会儿诓着我当枪使唤哪！”
　　“呀，被怜儿看出来了，别说出去啊。”
　　“我跟谁说啊，我又不傻。既然他比较值钱，那还是卖他好了。”
　　“我觉得行。”
　　“也不用再花钱买了，反正他轻功好，咱能省就省点，让他自己跑回来吧。”
　　“还是怜儿聪明，这生意好做，我俩再败，云家也败不完了。”
　　“……”
　　
　　我俩闭着眼，有一句没一句的胡扯，反正在我睡着以前，云继是被卖定了。
　　凌晨，林中的鸟儿开始聊天拌嘴吊嗓子，吵醒了我，揉着酸麻的脖子把脑袋从云飒肩头搬起来，在这小洞里窝得真是痛苦。向当年中越战争在老山前线蹲猫耳洞的英雄们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我放出灵识察探，昨夜林中那些人基本上都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在靠近岔路口的树上守着，距离我们大约百米远。正要叫云飒，他已经醒来，艰难地动了动腿。
　　我想给他挪些地方出来，可是腰腿都麻了，一动就坐不稳当，朝他歪了过去。他伸手来扶我，只听得骨节“咯嚓”一响，抬到一半就抬不起来了，那只手，华丽丽地按在了我的……胸前。
　　一阵尖锐的疼痛使我忍不住叫出了声，把自己吓了一大跳，难道我也受伤了却一直没有发现？低头看看，没血，在云飒的手刚挪开的地方揉了一下，又是一痛，手心触到一团隆起。
　　
　　一道闪电从眼前劈过，我明白了两件事。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同学们想先听哪件？
　　先听坏事哈？那就是——我被吃豆腐了呀！
　　然后是好事。那就是——我被吃豆腐了耶！
　　
　　一样？那怎么会一样呢！
　　前一句的重点是“吃”，而且是“被”吃，这对于一个走清纯玉女路线的女主来说，还不算坏事？那纯粹就是灭顶之灾的坏事！无论这人多么的貌比潘安温文尔雅，仍然直接导致了我的形象无可挽回地瞬间崩塌，我的人气无可挽回地急剧下降，我的粉丝无可挽回地弃我而去。遭受了如此严重损失的我，是否应当飙出一个海豚音来，以示我被侵犯的愤慨和伤痛？
　　而后一句的重点是“豆腐”。总算是，有豆腐可吃了呀！当我已经习惯了飞机场的平坦，却在这样一个睡眼惺忪的早晨，忽然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再一次成长为一个健康女性，这一划时代意义何其重大，难道不应当再飙一个海豚音出来，以资庆贺？
　　请用两个不同的重音把上面那两句话重新读一遍，你是否能体会我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
　　
　　我这厢还在自我纠结个没完，那个罪魁祸首却已经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出去活动胳膊腿儿了，这海豚音还让我咋飙？更何况我若真飙了，海豚见不着，倒把那边儿猫着的两条鲨鱼招来咋办？我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我胡里胡涂地爬出洞来，整理衣服，看云飒把洞口倒伏的杂草扶起，抹去脚印。这个这个……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象夜半幽会的狗男女消灭行迹，匆匆逃离作案现场了。
　　我怎么也压不住脸上的烧灼感，更压不住脑子里窜出的胡思乱想，他该不会因为不小心摸了我一把，就要对我“负责”吧？
　　
　　“怜儿，我刚才……”
　　“没事！”我一惊，几乎跳了起来。
　　
　　“怜儿？”
　　“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忘了，我也忘了。对，就是这样！”
　　
　　“你……”
　　“我知道，你不小心的嘛。没事没事，我知道，真的真的，不用负责的。”
　　
　　“负责？”
　　“不用！”
　　
　　“负什么责？”
　　“不……啊？”
　　
　　“我刚才想了一下，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这里。”
　　云飒蹲下，捡了个石子放在地上，用树枝边画边说：“这里是芷疆城，这里是白鹤山庄，两个地方都不能去。这边是慕芷河，这边是往汉洲城的路，汉洲有我们的生意，人手足够，跟大哥联络也方便。敌方此次有备而来，想必对云家了解得不少，一定会在路上设伏。但以我们目前的情况，不宜在野外过多停留，即使危险，也只能往那边去。明白了？”
　　
　　我……没明白！
　　
　　云飒墨玉般的凤目在晨曦中格外晶莹剔透，一眨不眨地看了我半晌，透出一丝无奈，说：“怜儿多辛苦些，善用你的灵觉，我们才能躲避危险，不要再走神了，可好？”
　　我又闹了个大红脸。搞什么嘛！鸡同鸭讲了半天，人家其实比我还落落大方，我怎么能这么猥琐啊！
　　
　　“还有，昨天我怕吓到你，没跟你说。我们遇到的，是两股敌人。天寂盟涅尘，是明着来的，目的是抓住你，所以下手还是留了余地，不然我们也不那么容易逃脱。后来的那两个黑衣人，与他们不是一伙，出招狠辣，意在必杀。我在他们身上没有找到能标明身份的物件，但是衬衣的质料与酒楼那些人一样。所以，万一遇到他们，我来不及护你时，怜儿切莫心慈手软，以保护自己为先。”
　　
　　我惊慌地看着他，应不出声来。云飒双手握住我的肩头，弯下腰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要活下去。为了抢回你这条命，都付出过什么代价？你不能对不住他们。记住了？”
　　我的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使劲点了点头。云飒盯住我不动，仿佛是在确认我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才放开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另外，那件事……怜儿不介意就好，在我和大哥眼里，你跟蕊儿是一样的。”
　　
　　我更使劲地点了点头，两人各自背转身，松了口气，抹汗……
　　
　　

　　我俩绕开有守卫的路口，跑到河边洗漱一番，把自己整理干净些。从昨天中午开始，我就没吃过东西，现在开始胃疼。
　　可这附近又没什么果树，我寻了些生有肥厚根茎的植物来，在河水里洗净，与云飒分着吃了。我倒是没什么，本来饭量也不大，在这非常时刻怎么都能凑合。可是云飒受伤流了很多血，只吃这种东西怎么能有力气走路？
　　我一路寻思，终于忍不住对云飒说：“我捉鱼来烤着吃，好不好？”
　　“不能引火啊，怜儿。等到了汉洲，请怜儿吃大宴，可好？”
　　
　　“我不是馋了，我是怕你饿着。”我不满地撅起了嘴。
　　“谢谢怜儿关心，我不要紧。正如你期待过的，我小时候被罚饿着肚子跪祠堂，跪了两天两夜。后来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时候饿昏了才算做罢，真是后悔莫及，怎么不早点晕呢！”
　　
　　“啊？两天两夜！你母亲也不管？”我大为惊讶，问完就后悔了，万一他是母亲早逝或者父母失和，我这么八卦岂不是戳人痛脚！
　　“呵呵，我母亲那个性格……你以后见到就知道了。”
　　
　　我仔细看看他的神色，没什么异常，仍是笑盈盈的。不过，云飒这人的心思，从来都在脸上看不出。
　　不禁好奇，问他会为了什么事被罚，才知道云飒小时候淘得出边儿，那次是他四岁的时候摘了蘑菇，不懂得分辨有毒无毒，一股脑儿放进了他老娘给他老爹炖的爱心汤锅里，后果可想而知。也不能怪他爹心狠，罚那么小的孩子跪晕为止，他爹可是半个月没起来床。
　　江湖有云：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武功再好，一砖撂倒。啧啧啧，你绝世高手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被亲生儿子下药。
　　
　　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赶路乏味，可是到了下午，云飒停下休息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汗浸透了衣裳。这样热的天气，我很怕他的伤口会发炎，如果他发起烧来，就麻烦了。
　　我帮他把衣裳和包伤口的布全部解开，拿去洗了晾在树枝上，对他说：“我觉得你这伤口再捂下去不太好，可是现在没有干净的药水能冲洗伤口，只能冒一次险，你同意吗？”
　　云飒微笑，说：“现在怜儿是医生，自然全凭你处置。”
　　“要把这伤口里的血污彻底冲干净，我试试看把你的痛觉封住，可是万一我封不好，你……”
　　“没问题，我会忍着。”哟，还笑得出来呀，我服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知道封别人的痛觉该怎么做，但是想着人的感觉中枢都在脑中，就把双手按在了云飒的太阳穴上，心中默念：不疼了不疼了，打你也不疼了，抽你也不疼了，掐你也不疼了，拧你也不疼了……
　　在心里把云飒暴打成了个烂茄子，我睁开眼，在他胳膊上小小捏了一下，问：“疼吗？”
　　云飒笑眯眯地摇头，说：“不疼。”
　　我再伸手，想大捏一把，他按下我的手，笑道：“真的不疼，怜儿只管放心做吧。”
　　我咬咬牙，心想，疼也没办法，只当是给关公刮骨疗毒了吧。
　　
　　让云飒倚在河边的石块上，凝神运动灵力，扬手从河里召起一股水来，在双手间凝做一团，迫出一股细细的水箭冲上去。
　　我知道河水沁凉，怕太过刺激伤口，特意先冲去边缘的血迹，才慢慢向创口挪近。但云飒的身体仍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一慌，手中的水团几乎散掉，根本不敢抬眼去看。看来封他的痛觉是没成功，可是事已至此，不能半途而废了，速战速决才是正理。
　　直到将伤口冲洗得发白，渗出新鲜的血丝，才停下来，边用起固元咒边说：“一会儿，我要是昏了，一定要把我弄醒，由着我睡，怕是睡上一两天都不够。”
　　
　　这次的固元咒，只用在局部，止住了血稍加修复，就不敢再继续下去，这逃命的当口可睡不得。
　　云飒扶我站起来，担忧地问：“怜儿，你可还撑得住？”
　　我早把自己刚说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看准一片整洁的草坪，东倒西歪地扑了过去，嘟囔着：“伤口你自己包，衣服自己穿，让我睡会儿，谁吵我我跟谁急。”
　　哎呀呀，这草真好！香喷喷，软绵绵，温乎乎的，我滚了两滚，满意地放心大睡。
　　
　　我睡得正美，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提溜起来玩儿命摇晃，耳边响起炸雷一般的怒吼：“醒醒，你给我醒醒！”
　　
　　地震了？杀人了？我吓得心胆俱裂，一睁眼更是魂飞天外，捧了云飒的脸惊叫：“二公子，你走火入魔啦？还是我弄出医疗事故了，你眼睛怎么变成这个色儿啦？”
　　
　　云飒抓着我手臂的双手铁箍般用力一攥，疼得我哇哇大叫，他竟叫得比我还大声：“不想活了吧你？我怎么警告你的，你就拿我说的话全当放屁是吧？你给我睁大了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谁？
　　咆哮教主？
　　不是，这两只牛铃巨眼……蓝瓦瓦的……秋溟？！
　　




第二十章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云飒哪去了？
　　我这才发现云飒正在不远处与一人打斗，不时把焦急的目光投向我这边，却冲不过来。那个人，是……依陌！
　　这怎么行！我的病号啊！好容易弄干净的伤口，不是白废劲了吗！我急着挣扎，却被秋溟捏了下巴硬把头扳转回来。
　　
　　“还敢看他！不许看！”
　　“放开我！你这疯子！”
　　
　　“疯了也是被你给气的！”
　　“你自找的，气死你也活该！”
　　
　　眼前一暗，唇上传来剧痛，这疯狗，咬我！我被他堵着，呜呜惨嚎，可他才不管那些，含了我的嘴唇狠狠吸 吮。我疼得泪花四溅，用尽了力气也挣脱不开。
　　
　　“怜儿！”
　　云飒的声音惊痛愤怒，我听着更是委屈得想号啕大哭。身上骤然一松，我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秋溟向云飒直扑了过去，状似拼命，还呼喝着：“谁准你这样叫她！”
　　
　　我慌忙爬起来追过去，意外的是依陌竟反手将秋溟挡了下来。我站在中间，莫名其妙。
　　依陌死命拽住怒狮也似的秋溟，低喝：“够了，你冷静些！忘了咱们是干什么来的？你杀了他，把那丫头怎么办？”
　　
　　我和云飒都想把对方护到身后去，秋溟气得双眼发红，指着我直吼：“你！还敢拉拉扯扯的！给我站过来！”
　　“不去！”
　　“过来！”
　　“不！”
　　依陌恼怒地用力搡了秋溟一把，骂道：“都给我闭嘴！一点儿正经的没有！我真是吃饱了撑的，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儿！你，那边去，你现在什么也说不清楚，说了那笨丫头也不会听的！”
　　秋溟怒气冲冲地跑到河边去扔石头发泄，连累了虾子鱼孙也跟着遭殃。
　　
　　依陌瞪了我一眼，却对云飒说：“云二公子，在下天寂盟依陌，现在要你一句话，云家可是打算揽下这丫头的事了？”
　　“不错。”云飒毫不犹豫地应下。
　　
　　“这个丫头，天寂盟志在必得，不吝手段，你云家扛得住？”
　　“不妨一试。”
　　
　　两人对视良久，依陌转睛暼我一眼，似笑非笑。
　　“好。云二公子有这句话，在下记着了。汉洲还是不要去得好，转道泸阳，路上的点子，已经拔了，只要你们别走得太慢，应该不会再有大的麻烦。秋溟，东西还不给她？”
　　
　　秋溟头也不回，扔了个小布包过来，依陌接在手中，看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从包里面掏出个瓶子，对我晃了晃，说：“伤药，没有白苏。”又塞回包里，递给我。
　　我负气不接，他冷笑道：“不识好歹，也不自己照照去，难看死了！”
　　
　　我气得噼啪掉泪。秋溟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从依陌手里抢了布包去，狠狠翻他一眼，依陌不屑地拂袖。秋溟来拉我的手，我左右躲闪，云飒看不下去，伸手阻拦，秋溟立刻拳掌相迎，我和依陌又来拉架，四个人八只手乱成一锅粥。
　　依陌烦得哇哇叫，抢下布包塞在云飒手中，挥着手轰我俩快走。
　　最后，终于是云飒拉着我走在前边，依陌拖着不时想冲上来的秋溟，远远地跟在后边，以这种古怪的队形上了路。
　　
　　“怜儿，还是用上药吧。”
　　云飒看着我，满目不忍，把药瓶塞进我手里。我一见那药瓶，气就不打一处来，扬手就要往地下砸。云飒一把捉住我的手，把药瓶抠了回去，出言责备：“怜儿，不要耍孩子脾气，何苦跟自己的伤处过不去？你这样虐待自己，伤就能好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是心里却怎么也拧不过那个扣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抹泪。
　　云飒叹了一声，道：“算了，不用就不用吧，大不了好得慢些，你自己多受些痛楚。”
　　后面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实了下来，一路默默，走得好生沉闷。
　　
　　到了晚间，我和云飒宁可饿着，也不吃秋溟送过来的食物，他一甩手全扔进了河里，连依陌也没得吃，气得他跳脚。
　　要休息的时候，秋溟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和云飒挤在一起，免不了又打了一场乱仗，依陌终于崩溃地破口大骂。
　　“你这死丫头，就不能别刺激他，离那贱男人远点！人面兽心的东西，要不是看他趁你睡着了又抱又摸的，这个傻子能疯了似的跳出来吗？本来暗地里跟着你们也就算了，现在这都成什么事儿了！”
　　
　　依陌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拉住秋溟的胳膊向后拽，劝道：“你说你也真是的，一宿都忍了，这一会儿倒忍不得。走吧！那不是已经有人愿意保她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废话！跟着那么个衣冠禽兽，你叫我怎么放心？”秋溟额上青筋直蹦。
　　
　　“你不放心又能怎么着？不让她去云家，还有哪儿肯收留她，替她出头？秋溟！你也不用纠缠个没完，你若是舍不下，当初就不该撒手，既然放了她走，就该知道必有这么一天。你现在闹有什么用，你能把她带走吗？就算你能，她会跟着你？”
　　秋溟本还梗着脖子不服气，听到最后一句，骤然象被霜打了似的没了动静。
　　
　　“咱们得赶回去，再耽误时间，大家一起完蛋！你还是收收心吧，若是对她能抵得上对这丫头一半……算了，还是省省吧，别说一半，能有个一分半分，那傻女人还不知道要为你死几回！”
　　说着说着又来了气，指着我的鼻子骂：“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哪点好啊，你们都有毛病吧？！”
　　
　　依佰吼了这半天，信息太多，我处理不过来，CPU占用100%，早卡得不能动了。如果晚风能够，把一个人带走，就让它把我吹到没有人的天边儿去吧……
　　
　　

　　
　　秋溟挪到我跟前，把小布包郑重放在我手上，轻声咛嘱：“毛毛，还有两天你们才能到泸阳，别再耗费灵力给那人治伤，累坏了自己。这里面有补灵的药，是……爷爷留给你的。”
　　
　　五雷轰顶！
　　我忙不迭地打开包裹，果然，是前年冬天我闭关时，阿帕做的灵药，瓶口的泥封上面，还留着阿帕的指痕。我紧抓住秋溟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
　　“阿帕呢？阿帕是不是没死？是不是……”慌忙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你把阿帕藏起来了？”
　　
　　秋溟晶蓝的眼，定定地看着我，深情如旧。我等不及他开口回答，兴奋地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胸口使劲地蹭了蹭，说：“秋溟你真好！我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的，你知不知道阿帕有多喜欢你啊！”
　　“你呢？我只在意你喜不喜欢我。”秋溟回抱住我，微颤的声音里满是希冀。
　　“当然喜欢！”
　　
　　“毛毛！你……”秋溟双臂收紧，把滚烫的脸颊贴住我，哽咽着。“我怕你恨我，真怕……毛毛，你千万别恨我，千万别……”
　　
　　我默然，许久，热气从心窝一丝丝散去，身体一点点僵冷，秋溟惊慌地摩挲着我的后背，连连叫着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惨。
　　“恨？再多的恨，也换不回阿帕了，是不是？”
　　
　　我讨厌透了他那种可怜巴巴的目光，好象天底下都再没有比他更无辜的了，把他撕成千片万片也解不了恨，解不了！
　　
　　我抬手格开他的手臂，他不肯松手，我怒意愈涨，猛地祭起护罩，银色光芒从周身迸放，将秋溟撞开了去。我感觉灵力几乎已压抑不住向体外暴涌，双脚离地，头发无风自起。我挥手，结起一个从未试过的法诀，一团艳红在指掌间亮起。
　　这个诀，我不知道打出去会是什么样子，绷着劲儿不敢松手。
　　
　　依陌见状，非常紧张地冲上来拽起秋溟向后疾退，秋溟神情痴滞，被他拉出去十几步才恍若梦醒，挣了几挣，站住脚。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江上寒烟翠。毛毛，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分不开的，忘不掉的。”
　　
　　我眉间一痛，胸中气血翻涌，拧身转了两转，散去法诀，一字一顿。
　　“是吗？那是你不知道下一句。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无……情……”秋溟重重喘息，气不能济。“毛毛，这辈子，我只认你是我妻子。红禧之誓，你不当真，我一个人，也守下去。”
　　“你认，便是你的？可惜了，那第三聘，我就要，一个活生生的阿帕，你可给得出？”
　　“你……”秋溟的一声闷哼堵在喉间。
　　
　　“秋溟！蠢货！你就是把血吐尽了，把心肝都吐出来，她也只拿脚踩！死丫头你……你行！你厉害！”依陌挟了秋溟欲走。
　　“等等。”云飒叫道。“这药，给他服用。”
　　“不必！”依陌冷哼，两人如风卷残云般迅速离去。
　　
　　“怜儿，你可有不适？”
　　“我，看不见……”我很想就地软倒，但双腿僵直，倒不下去。
　　“什么？你怎么了？”
　　云飒惊，忙上前扶住我。我无力解释，任他领着，踉跄走了几步，坐下调息。待气息平顺，重见光明，已是筋疲力尽。
　　
　　云飒将几个药瓶捧到我面前，说：“怜儿，你看看，哪种合用，快服些。”
　　我就着他的手，把那瓶子挨个摸过去，摇摇头，阿帕就给我留下这么点念想，我怎么舍得毁掉他的痕迹。
　　
　　云飒有些急，问：“都不对吗？那你，是累了，还是伤着了哪里？我怎么做？怜儿，你别晕，你说说话……”
　　
　　我掉进了棉花堆里，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忽忽悠悠了很久。
　　有什么东西触到了我的嘴唇，缓缓地移动，留下一缕清凉，有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我动了动唇，懒得睁开眼睛，回棉花堆去忽悠着，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什么来触我的唇，凉凉硬硬的，不喜欢！我不乐意地抿起嘴，可是那个东西一下冒出了水儿，顺着唇缝渗了进去。
　　哎呀，好酸！
　　我皱紧了眉，扭头躲开，听到一声轻笑。
　　
　　“怜儿，还不醒来，有好吃的东西哦！”
　　“怜儿，不要再耍赖了，你不饿吗？再不起来，甜的都被我吃光了，只给你剩下酸的！”
　　
　　这人真不要脸，懒得理他，我又皱了皱眉，打算翻个身，可是使了两回劲儿都没翻动，谁给我盖这么沉的被子！我忿忿地哼了一声，鼻子竟被捏住了，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正是笑得无比畅意的云飒。
　　而我，正以婴儿姿势躺在这个奶爸怀里。
　　
　　见我醒了，云飒把一个樱桃似的浆果塞进我嘴里，笑问：“甜不甜？”
　　呃……云飒摘的东西，吃了会不会没命啊？我含着，不敢嚼。
　　
　　云飒举着第二个“樱桃”，等着我张嘴，见我立起眉毛，便介绍说：“这是沙葫果，很好吃的，不过吃多了会醉。你若是第一次吃，就不要超过十颗。”
　　
　　这样啊，我咬破口中的浆果，味道不错，坐起来看看那一小堆用树叶垫着的沙葫果，大部分都是红的，只有一两个青翠得看着就冒酸水儿的。
　　我一边挑着红的吃，一边不满地质问：“有这么多，偏给我吃酸的！”
　　
　　“不酸一酸你，你还睡着没完呢。都一天一夜了，你还打算让我抱着进城啊？”
　　“啊？一天一夜！你抱着我走的？”云飒点头，神情很委屈。
　　
　　“不会吧！你伤那么重，怎么可以抱着我走路呢？伤口有没有裂开？”我跳起来扒开云飒的衣服看，大叫：“你怎么连包都不包，就这么……”
　　我咧嘴打了个寒战，那伤口表面结了薄痂，宽宽的一条暗红，看上去狰狞可怕。
　　
　　“怜儿医过之后，就没再流血。天气热，伤口露出来，反倒好得快，上药也方便。怜儿你……”云飒很是尴尬地掩起衣襟，“不可以这样扯人衣服。”
　　
　　嗳？有没有搞错，我扯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我仰头看看，太阳躲在薄薄的云片后面，红彤彤的，不知道所处的方位是东还是西，我一时也弄不清现在是早上还是黄昏，它今天是打哪边出来的。
　　那个人居然……会脸红？
　　




第二十一章

　　“喂！你不是说，抱着我走了一天一夜吗？为什么还要再走两天才能到泸阳！说实话，你到底走了多远？”
　　“怜儿，我想你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所说的重点在于，你睡了一天一夜，而不是我走了一天一夜。”
　　我语塞。
　　
　　人的精神受到打击时，往往会借由满足肉体的需要来达到心理上的平衡。
　　拜托不要往下半身想好不好？我饿了！
　　
　　那什么倒霉的沙葫果，云飒真的只让我吃了十颗就再不肯让我染指，难道我长得就那么象会撒酒疯的人？
　　我很郁闷！
　　
　　饿了一天一夜，只吃十颗“樱桃”，那感觉，比不吃都难受。
　　我一怒之下，再不管云飒的劝阻，挽起裤腿下河捉鱼。这段河道，水流湍急，我等了好久，才等来个大家伙，一石头砸翻它，举起来，哇咧咧，足有三斤多！我喜不自胜地狂吞口水。
　　
　　可是不久之后，便乐极生悲。我直勾勾地瞪着好容易收集起来准备点火的枯枝，还有那条收拾得干干净净时刻准备为我献身的肥鱼，发现我根本没办法弄熟它。
　　
　　煮汤？要有锅才行啊！
　　烧烤？上哪去找铁钎子来串啊！
　　生吃？我不是日本人！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怜儿是在尝试用意念吃鱼吧？”
　　轰！我脑中腾起黑色火海，一个长着血红弯角的绿头发小人儿挺起三叉戟，一次又一次狠狠穿透云飒的胸膛。我让你笑眯眯！我让你笑眯眯！
　　
　　“二公子，你的刀借来用用行么？”
　　
　　云飒犹豫再三，还是被我软磨硬泡得缴了械。
　　云飒的刀，流线优美，光华璀璨，刀腹处和我的手掌一样宽，弹一滴水上去，珠落无痕。
　　好刀！
　　
　　我搬了两块石头，把刀平放上去，下面码好树枝，手指一弹，点火！
　　用我自己的小刀削下一片薄薄的鱼肉，放在云飒的刀面上，粉红的鱼肉周边一圈细细的小泡，发出滋滋的轻响。削两根树枝做筷子，挟起鱼片翻个面，这一面已经变得雪白，飘出诱人的清香。
　　挟起第一片成品“鱼片铁板烧”吹了吹，谄媚地笑着送到云飒嘴边，我看到了一种名为“心如刀绞”的表情。
　　
　　这鱼，用会吸收土壤中盐份的草根涂过，吃起来异常鲜美滑嫩。云飒尝过第一口，便忘了心疼他的宝刀，眼巴巴地等着我继续喂他。
　　当我吃光了半扇鱼，翻了个面，听到极微弱的一声“怜儿……”，甚是哀婉。我把鱼片在刀面上码了一排，似瓣瓣桃花随风缱绻。
　　“二公子，鱼是发物，对养伤不利，不可过食。”
　　
　　云飒哑口无言，终于被我逼得转身低头去画圈圈了。
　　啊……当坏人的感觉，真好！
　　
　　

　　从泸阳回到白鹤山庄，云飒几乎把我当了药罐子，补得我灵气乱冒，浑身带亮，像根荧光棒似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在院里飘着，把连夜赶来探望“飒哥哥”的云蕊吓得当场昏厥。
　　
　　我在芷疆酒楼里干的“好事”早就不胫而走，所到之处人人自危，抬手挠痒都会导致周围的人全体卧倒。
　　
　　一不留神又落进了变态鹤的包围圈，逼我交待是怎么把云家哥儿俩左拥右抱的。
　　“你们……我心情不爽，你们要给我娱乐一下！”
　　“好啊好啊，你说要怎样娱乐呢？”
　　
　　“姐要点歌。来首欢快点的！”
　　“我来我来！”某鹤冲上，清清嗓子，开嚎。“大姑娘美啊……大姑娘浪……大姑娘钻进……”
　　“啊！Shut up！”
　　
　　“什么意思？不喜欢？那换一个。三月花儿开得艳哪…………情郎来到奴家面前哪……”
　　“停停停！让我想想……还是我来教你们唱一个好了，要认真学哦！”
　　
　　鹤们很兴奋，叽叽呱呱地学了一阵后，有了疑问。
　　“这个歌词……太奇怪了吧？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那不大傻冒儿吗？”
　　“就是啊，拿了就拿了，送回去干啥！再说了，谁记得住从哪拿的，送错地方可咋整。咱都成年鹤了，不能干那给人添麻烦的事儿。”
　　“送对地方也不成啊，拿的时候没人瞧见，送的时候叫人给逮着了，那不白瞎么！”
　　
　　“吃了又吐，那有胃病吧？多难受啊，闹不好还被鱼刺卡着。”
　　“啥洗刷刷呀！把鱼鳞都洗秃噜了，没营养了。”
　　“小莲子，你忽悠我们呢吧？”
　　
　　我傻眼，四十几只贼亮的鹤眼盯着我，二十几张尖尖的鹤嘴开始上下瞄我，气氛不对，快跑！
　　羽毛满天飞，我左一闪右一避，踏凌波微步，穿花拂柳，卷起万丈惊尘。
　　看我泡泡神功！我回身挥出成片的泡泡，被阳光映得五彩斑斓，暂时阻挡一下他们的视线。
　　
　　鹤是大型鸟类，要几十米助跑才能腾空，那两大长腿抡圆了跑起来，速度超过七十迈啊！我哪跑得过他们，只能学耗子了，见缝就钻，趁他们呼扇着大翅膀跟我的泡泡博斗，我逮着个门儿便扑了进去。
　　把门撞上，趴在门缝上往外瞧瞧。嘿嘿，那帮傻鹤，找不着我了。我捂嘴乐了一阵才转回身，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向后一退，贴在了门板上。
　　这花厅里平常都没人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高朋满座的。
　　
　　云飒起身向我走来，忍着笑从我头上身上拈开几片绒羽，压低了声音说：“怜儿啊，你就一定要这么惊天动地的出现吗？”
　　
　　云继寒冰罩脸，道：“呐！就是这个疯丫头。一天到晚不知道是在学鸟叫，还是鸟在学她叫，弄得乌烟瘴气。这么大个庄子都不够她折腾的！”
　　
　　厅内还有三个人，我不认得。
　　长相几乎和云继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人，肯定是云继的老爸。坐在正中的，有着咖啡奶茶般柔和的褐色眼睛和顺直的头发，莫非是云飒的老爸？还有一人，其貌不扬，跟两个帅蜀叔比起来，几乎完全被人忽视掉，只是那把墨绿的头发一下就吸引住了我的眼球，同类啊！
　　
　　“怜儿，上座的是我父亲，过来见礼。”
　　我无奈跪下磕头，唉！没有压岁钱领啊……
　　云飒又给引见了另外两人，云继的父亲排行老二，是云飒的二叔。绿头发的那人，是云蕊的父亲，也就是他们俩的姑父。
　　
　　“你，本名叫什么？”白鹤山庄原正牌老大发问，语气温和又不失威严。
　　
　　当初被袭时，涅尘在众人面前，只叫我心莲，并没有带出我的姓氏。我可不认为他是跟我交情深，叫得亲热，应该是不希望留给云家关于我真实身份的线索吧。云家肯定也调查我了，不知道他们能掌握多少情况，我的心思在肚里迅速地拐了八道弯，决定，还是得装傻！
　　“从我会说话起，就跟阿帕住在山里，阿帕没告诉过我。是来到这儿以后，二公子说一定要有名字，才叫我怜儿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本名，反正别人怎么叫，我就怎么答应呗。”
　　
　　“你的父母是什么人？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阿帕说，知道那些对我没什么好处，不让我问。”
　　
　　“你祖父现在何处？”
　　“我也在找他啊……可能……找不到了……”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怎么也忍不住。我也不想当着一屋子男人的面哭啊，可这件事是我最碰不得的伤。
　　闪着银光的泪水象小溪一样流得满脸，我越是想忍，它却涌得越急，甚至溅到了云飒的袖子上。我愤恨地瞪了云飒一眼，都怪你，叫我吃那么多药！
　　
　　云飒的表情十分纠结，他一定很想表示同情和安慰，可这景象实在是既诡异又滑稽。
　　云继很不给面子地放声大笑，那三位老爸用比看我更吃惊的目光去看他，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转去面壁。
　　
　　“恬憺虚无，引气从之；抱灵守神，引气行之。”
　　云蕊的绿头发老爸，走到我面前，念了两句口诀。
　　大叔！我听不懂啊……
　　我修法到这个程度，完全是阿帕那半吊子教出来，再加上自己琢磨的野路子，要不能这么邪门吗？自学的不见得一定会成“才”，也极有可能成“柴”的说！
　　我无奈地看着他，眼泪横飞。
　　
　　蕊爸爸拈了个诀，指尖冒出淡蓝色的雾气，从我脸上拂过，缓缓散去，我险些爆掉的泪腺终于回到休眠状态，接过云飒递来的手帕沮丧地擦脸。
　　
　　“怜儿的法术，是跟谁学的？”蕊爸爸问。
　　“我不懂什么叫法术，阿帕教了我打坐，后来就是我自己试着弄的，弄不好……”
　　“恩，很好的资质。”
　　蕊爸爸看着我微笑点头，平凡的相貌在笑容漾开那一瞬，竟是惊人的魅惑，我晕乎乎地跟着他傻笑。几声轻咳不约而同地响起，我醒过神来，觉得手上动了一动，低头看，被人握着轻拉了两下，沿着那条胳膊往上看，是云飒略显不悦的侧脸。
　　
　　“为老不尊！”
　　云继的老爸真是家学渊源，那声音，比他儿子还冷了八度。云继极其配合地跟着冷哼了一声，典型的雪上加霜。
　　
　　“呵呵，开个玩笑么，无伤大雅。怜儿多大了？”
　　“十四。大叔，你刚才怎么弄的？是迷术？教教我吧……”这狐狸大叔太有爱了！
　　
　　“咳……飒儿，看住那孩子，离你姑父远点儿。”
　　“……是。”云飒低头抿唇忍着笑，把我拉到一边坐下。
　　
　　“怜儿，有件事正要问你，你可有个未婚夫叫秋溟，是天寂盟的护法？”
　　“随他们说去，我不承认。”我笑容尽褪，心冷如铁。
　　“按说怜儿的私事，初次见面便盘问不休，实在是失礼。不过怜儿眼下住在庄内，若是不问清楚，阴错阳差的误人姻缘，可是损阴德的事呢。两相权衡，还是要问上一问，怜儿莫怪。”
　　
　　“他杀了我的亲人，还能有什么姻缘。天寂盟拿这个把柄，来找云家的麻烦了吗？”
　　
　　“呵呵，算不上什么麻烦。江湖上从来风波不定，哪一日能得清静？继儿飒儿，年少有志，接掌山庄两年来，成绩斐然，我们老一辈的都很欣慰，着实享了两年清福。江湖上的事，也许怜儿还不太清楚，其实不管是闹得翻江倒海，还是激流暗涌，总有个迈不出去的框框——欺软怕硬。白鹤山庄如今风头正盛，天寂盟与我们素来相安无事，却忽然为了这样一件儿女私事大张旗鼓，只怕另有深意。”
　　
　　云继老爸接道：“据说，秋溟年仅十五，即便有越众之才，身担护法之职亦嫌不足，何况他是三个月前才被任命的，正是怜儿入庄之时。更蹊跷的是，他们派出了两批人，一批明抢，一批暗杀，而秋护法，却亲身护送。其中奥妙，一言难尽。”
　　
　　我心头一凛，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拿我当了天寂盟的奸细？真有才啊，你们能写出三国演义来。我看向狐狸大叔，等着听他发表高论，他却低头不语，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管他千变万化放什么迷障，咱们只须处之泰然。白鹤山庄若是连个小丫头也保不住，往后也就没脸在江湖上混了。”云继语声淡淡，份量却是不轻。
　　“爹，孩儿亦赞成大哥所言，男儿重信义，一诺值千金。父辈辛苦建下的基业，我等自当励精图志、光耀门楣，绝无望难生畏之理。”
　　
　　老头子九曲十八弯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把云继、云飒和我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把目光定在我脸上，微笑发问。
　　“怜儿是怎么想的呢？”
　　我眨眨眼睛，笑了两声，回答：“一句没听懂。”
　　
　　噗……云继喷了。
　　云继老爸瞪了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眼，道：“天寂盟要白鹤山庄把你交出去，可是两位庄主都发了话，不交！这样说，你可懂了？”
　　“懂了。”
　　
　　然后，便是长时间的静默。算了，你们定力好，我不跟你们比这个，投降。
　　“没我的事儿了吧？我出去玩……”
　　“怜儿，要跟你商量的事，还没说。”
　　晕死我吧！三大方面军都胜利会师了，您还没找着正题儿哪！
　　
　　“继儿曾对天寂盟的人说，认了怜儿做义妹。当时的情况，这种说法尚算合宜，但眼下情形有变。他们说已按女方要求备好了三聘，十日后便带着聘礼来庄迎娶。”
　　
　　我呼地站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我脑中象是火车过隧道般轰鸣着，眼前的物体全变成了黑白的。
　　云飒按着我的肩刚要开口，我用力地挥了两下手，喊：“别说话别说话，都别说话，让我想想……”
　　我象困兽一样乱转了几圈，站住，心里一片冰凉。
　　“我没选择了是吗？”我抬头看着那几人，“你们，要我怎么做？”
　　
　　云继皱眉道：“傻丫头，问谁呢！你若是愿意嫁过去，我们还能拦阻不成？”
　　“怜儿，你可以选择的。选择，便意味着有所舍弃，而舍弃，亦是成全。还记得我在芷疆城外对你说的话吗？我们每一个人，都有需要全力保护的东西，你要保护的，是谁？”
　　云飒乌黑的瞳中，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我怔怔地看着，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看他眼中的自己。
　　
　　“怜儿，这个事，没那么难选的，听我说。” 半天没吭声的狐狸大叔忽然走了过来。
　　“我们都知道，你要的三聘，便是你祖父安全无恙。而现在，无非两者。其一，如你所愿，十日后他老人家便会随天寂盟的迎亲队伍来与你团聚。其二，天寂盟有得是易容高手，使一个人假扮，且绝不会让你有机会辨认真伪，以你们祖孙之情为饵，诱你入套。你须想清楚，去，是否甘愿；不去，是否无悔。”
　　
　　听他说完，我更纠结了，分析得头头是道，解释得条条清晰，其实……全TM废话。
　　这一纠结，就是三天，我闷在房里，前前后后想了个通透。
　　
　　阿帕仍在人世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抛开感情因素去想，落在天寂盟手中还不如……一了百了来得痛快。天寂盟既然用阿帕作为要挟的筹码，就算我想交换，他们也绝不会放手。阿帕救不出来，我再把自己搭上，怎么算都是笔蚀本的买卖。
　　
　　云家似乎并没有查出我的身份，我在外面那一年多的日子，刻意打听过，却从未得到过有关“通睿”的半点传言。不知道天寂盟是怎样得知这样隐密的消息，而且做出灭人满门那样狠绝的事，还能把内幕瞒得密不透风。
　　
　　象我这么来路不明的人，云家是不会完全信任的，所以我一直很自觉地远离厨房、药庐、帐房那样的“重地”。而云继老爸的一番话，已经将怀疑摆到了桌面上，我除了装听不懂也没别的办法。
　　
　　三个老家伙不长毛都比猴还精，我是猜不透他们想把我怎么样，可如今已势成骑虎，怎么样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六个人再次聚在花厅，我开门见山，说：“我想清楚了，阿帕就是不愿意把我嫁给秋溟，才会被他杀害的，现在竟然还弄个假人来骗婚。如果白鹤山庄愿意收留我，我就哪儿都不去。”
　　说出口的话，象是扔进了无底洞，连点回声都没有，在座的人个个都是早知如此的表情，真没劲！我只好彻底示弱，垂头站着等他们宣判。
　　
　　云飒老爸轻嗽一声，道：“怜儿，年纪虽小，却很是明理，我很赞赏。这样吧，过两天把那边的婚退了，订与飒儿。”
　　云继老爸横起眉毛，道：“什么就订与飒儿，继儿年长一岁，自当长幼有序，岂有先给弟弟订亲之理。”
　　
　　“飒儿是长房所出，何况自小我就让着你，如今父债子偿，轮也该轮到你儿子退让了。”
　　“让也不是这么让的……”
　　
　　“等等、等等！”我使劲儿甩着两手，截住话头。“我还没听明白，你说的什么？”
　　“我说，怜儿，年纪虽小……”
　　
　　“不不，不是这句，后面的！”
　　“把那边的婚退了。”
　　
　　“再后面！”
　　“订与飒儿。”
　　
　　“不是，前面！”
　　“把婚退了。”
　　
　　“……不是……这两句中间……我漏听了什么话吧？”
　　“没有，怜儿没有听错。就是你退掉与秋溟的婚约，与飒儿订婚。”
　　
　　我举起两根食指，抵着太阳穴，完全找不着脑子里弹的是哪根弦儿。云继支着下巴看我，笑得异常恐怖，我头皮直发麻。云飒低着头，拈着衣带的穗子拨弄，仿若置身事外，一派悠闲。
　　两个老头儿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翻陈年旧帐，再没人拦着，就快扯到谁用的尿布多过几块了。
　　
　　“啪！”我把手掌拍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吼道：“安静！谁给我解释下，退婚我明白，这订婚又是怎么回事？”
　　“不与飒儿订婚，白鹤山庄以何名目与天寂盟相抗？”
　　
　　“名目？就为找个名目？那以前大公子说什么义妹的，不算名目？”
　　“当然不算。婚姻之事，非同儿戏，要由长辈出面方可。你那前一桩婚事，是你祖父给订下的，不论是否两厢情愿，在礼法上无可挑剔。便是要退，也要由你祖父开口，你自己是退不了的。我们要帮你，也师出无名。”
　　
　　“那那那……那订、订婚就师出有名了？”我气得直结巴。
　　“正是。”
　　
　　“正什么正！你白鹤山庄是土匪窝子啊？抢亲很光彩吗？”
　　“唔……也算溯水有源吧。”云飒老爸说着，向狐狸大叔瞟了一眼。啊？云家还有这传统？
　　
　　狐狸大叔狡狯一笑，道：“怜儿乖巧可爱，许给谁，我都欢喜。许久未见，继儿飒儿的武功不知长进了多少，不妨切磋一番，咱们来赏鉴赏鉴。” 
　　
　　云继闻言，立刻连声称好，神采飞扬地站起来，就向花厅外走。云飒勾唇浅笑，对狐狸大叔点了点头，道：“姑父的提议总是……锦上添花啊。”
　　两人四目相对，比赛谁笑得更倾国倾城。
　　
　　我完全懵了，这白鹤山庄和天寂盟，倒底哪家才是黑道的？云继已站在了厅外催促，云飒轻掸衣袖起身，正待迈步，我忽然叫了出来。
　　
　　“等等！这事儿，还有点不够完美。”当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兴奋起来，比手画脚，滔滔不绝。
　　
　　“我觉得啊，两位公子都是人才里的人才，一举一动都在江湖上引人注目。不过呢，年轻人争风吃醋一点都不稀奇，这抢亲的戏码儿都过时了，一点新意都没有，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士肯定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就算是为此，天下第一大的邪恶组织天寂盟和天下第一大的正义代表白鹤山庄对掐，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也就不过跟抢码头占地盘是一个层次。要是加上两庄主内讧，还能有点意思，值得议论两天，但是效果还不够持久。依我说啊，不如云老庄主你，老将出马，绝对一个顶俩。”
　　
　　噗……有人喷了，是谁喷的我没看，一脚踩上椅子。
　　
　　“老庄主有夫人不要紧啊，休了。辞旧迎新嘛！讲书的先生都说，白发红颜就好比白雪红梅，人间佳……呜……”
　　
　　云飒大步上前，拦腰一揽，把正准备踩着椅子上桌子的我薅下来，一把捂住嘴，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走。我踢着脚挣扎，把云飒的手扒开一条缝，喊：“就让讲书先生编一段，宝刀不老的江湖传奇，四海传颂，万古流芳……”
　　
　　你们不就是想找个茬儿打架么，把我往这滩浑水里扯是吧？你爷爷的，我上不了岸，你们谁也别想安生。
　　

　　
　　我躺在树杈上，揪一片树叶弹进树下的水塘里，树叶落在水面上，漫开圆圆的涟漪，再弹一片，落在了旁边，同心圆变成乱颤的浅波。
　　
　　“宝宝，我心情糟透了，你能了解吗？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姐洁，你酱是不对的！不能因为一个人骗过你，你就不相信所有人了。”
　　
　　“不是我不想相信他们，可他们的所作所为……唉，就好比，拿一个漂漂亮亮的苹果来吃，吃到一半吃出一条虫。那有多恶心！”
　　“不会恶心啊，有虫会更好吃！”
　　
　　…………我为什么要跟一只鸟讨论吃虫的问题？
　　
　　我用个黏咒，把自己附在叶丛稠密的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晃着，唱起歌来。反正我藏在树叶里，就算有人听到，也只当是鸟叫。
　　
　　
　　看蒙蒙的睡眼 有谁值得你留恋
　　同林鸟 分飞雁 一切是梦魇
　　传说中 神话里 梦中的我在梦你
　　神仙说 梦会醒 可是我不听
　　
　　流水葬落花 更凭添牵挂
　　尝过相思百味苦
　　从此对情更邋遢……
　　
　　这歌儿调子简单，宝宝听了一遍就和着我唱起来，奶声奶气的童音把这伤情的词儿唱得天真烂漫。唱着唱着，我嘴边噙起了笑，世上烦恼万千，我心亦可悠然。
　　
　　“飒哥哥……飒哥哥……我还没有说完！”云蕊追着云飒，两人走走停停，拉拉扯扯，从远处走过来。
　　“蕊儿，这些都是长辈们定下的，姑父也是同意的。不要再闹了，哥哥还有很多事要做。”云飒大概是被缠了很久，声音虽然依旧温和，但语气已经是强忍不耐了。
　　
　　“我知道飒哥哥要去忙什么，都是因为她，才多出这么多事来！这两天，你和继哥哥都没睡多一会儿，你的伤还没全好呢，要是累坏了……”云蕊抹泪。
　　云飒心软，取出手帕替她轻拭着，柔声劝解。“蕊儿不用担心，哥哥身体很好的。年纪轻轻，哪会做那么点事，就累坏了。再说，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份内之事，云家强盛，才能好好的保护蕊儿妹妹啊。”
　　
　　云蕊湿漉漉的大眼睛快冒出粉红的桃心泡泡来了，痴痴地看着云飒说：“飒哥哥，你这样好，那个傻丫头根本就配不上你！”
　　云飒收起手帕，转身走开，说：“蕊儿不可以这样在背后贬斥别人，很不礼貌。何况，怜儿不傻。”
　　
　　云蕊气呼呼地追着喊：“怎么不傻，大家都说她傻！她给咱们惹了那么大麻烦，却连感恩都不懂，咱们那样护着她，她还……还对大伯父不敬，简直就是……”
　　云飒猛然回身，惊问：“你怎么知道的！是……姑父……”咬了咬牙，转个方向疾走。
　　
　　云蕊扑上去，抱住云飒的胳膊，叫道：“飒哥哥，你不要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该得点教训！”
　　“蕊儿！”云飒脸色沉了下来。“怜儿比你还小两岁，却孤苦伶仃，无人呵护。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家里人人都疼你爱你，就疼爱出你这样的一个性子来？你不懂得同情体谅别人的苦楚也就罢了，还要搧风点火，落井下石吗？”
　　
　　云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抽抽答答地喊着：“飒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凶人家！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那傻丫头，不喜欢……蕊儿了？”
　　云飒以手抚额，叹道：“蕊儿！哥哥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哥哥永远都会喜欢蕊儿的，不过蕊儿再哭下去，可就不漂亮了哦。”
　　
　　“飒哥哥真的觉得蕊儿漂亮吗？”
　　“当然了，我们蕊儿是最漂亮的。放开手啊，蕊儿，哥哥有事呢。”
　　
　　“比那傻丫头呢？飒哥哥你说，是不是蕊儿比她漂亮！”
　　“是，蕊儿比怜儿漂亮，漂亮多了。所以，蕊儿应该对怜儿好一点啊。你看她，不象蕊儿有爹娘疼爱，有哥哥照顾，又没你长得漂亮，你若是再欺负她，是不是太过分啦？”
　　
　　“飒哥哥，你又拿我当小孩子哄，我知道的，你心里护着她，当我才是傻子呢！”云蕊哭得更厉害了，扭着身子跺脚，云飒的袖子都快被她扯掉了。“为什么！为什么连爹都不管，让大伯父给你跟她订亲，是不是因为她……她的头发比我绿！”
　　
　　这场小言的热闹，我正看得津津有味，云蕊突然暴出这么搞笑的一句。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实在来不及捂嘴，“噗……”地一声笑喷。
　　
　　云飒飞身而上，攀住树枝用力一振，我笑得把持不住咒法，滚落下来。
　　“怜儿！”云飒连忙伸手要接，我翻个身，轻轻飘落在满面红霞的云蕊面前。
　　
　　“你！你不要脸！竟然躲在这里偷听别人说话，没有教养的野丫头！”云蕊恼羞成怒。
　　我笑道：“对啊，不要脸，要头发就行了。”
　　
　　云蕊咧开嘴想大哭，又不情愿在我面前丢脸，粉嫩的俏脸扭曲得象吃了酸桔子，我更是笑得不行。她骂我，我一点都不生气，这个女孩实在是单纯可爱，宛如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泉。
　　
　　“怜儿，你不要误会，我……”云飒尴尬地伸手要来拉我。
　　我挥手后退，笑道：“没事没事，我没有误会，你们继续，我只是路过而已。表小姐，你其实也挺绿的！”
　　
　　我不管云飒疾呼，暴笑遁走，一路走一路揉眼，晕头转向地被迎面来的几个人团团围住。
　　哇哦，三个大美女啊！
　　正对着我的一个大美女，乌黑的秀发云鬓高挽，翠蓝的眼睛像孔雀的翎羽一般熠熠生辉，细腻的肌肤白里透红，抬起手来，十指纤纤，真好看……哎呀，那么好看的纤指，拧住了我的脸，还左拉拉右揪揪上搓搓下捏捏。
　　
　　“横……横……轰手！”我笑出来的泪花还没抹净，又推陈出新，嘴巴被扯得漏风，喊疼都喊不清楚。
　　云飒赶上来，抬手想抢救我的脸，又不敢去掰美女的手指，只好一叠声地叫娘。
　　
　　娘？
　　这美女是云飒的老娘？
　　我完蛋了我！
　　




第二十三章

　　“娘？叫的是哪个？”
　　美女脸上绽放着云家长房的招牌甜美笑容，手上可半点没松。
　　
　　当时在花厅里发泄怨念，恨不得把那厅里的几个人挨个儿踩在脚下碾上一碾，尤其是云飒的老爸，那笑容叫我直想冲上去一把挠花老家伙的脸，脑子一热，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回到房里，自己也直抹冷汗，尤其是想到云飒对我叫娘……就汗得腿软。
　　可转念一想云继叫我伯母……又笑得打滚。
　　
　　“辞！旧！迎！新！你就是那个‘新’吧？妹妹，小脸蛋儿果然很嫩很新鲜嘛！”
　　妹……妹妹！云飒的老娘叫我妹妹！我我我，当小三当到云飒老子头上去了……
　　
　　“大嫂，给你儿子留点面子吧，怎么也是一庄之主啊！”
　　云飒？哪里还有半点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那张脸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写的“囧”字。
　　
　　这个仙女是谁？如果我能说话，我一定振臂高呼“我爱你！”。这仙女，淡黄色的柔顺发丝，淡褐色的温柔眼睛，一袭雪白长裙衬托她婀娜的身姿分外娇柔，把我被揪得变形的脸从云飒老娘爪下挖出来，捧在她柔嫩的掌心轻轻揉了揉，我的口水“刷”地飞流直下三千尺。
　　
　　这天底下还有比我更猥琐的吗？别人看帅哥看美女流口水，好歹是正儿八经在论的花痴，我也流口水，却是被帅哥他娘给拧出来的，算是个啥？我已经不知道何所谓脸红了，现在如果扒了我的袜子看，脚趾头尖尖准保都是红的！
　　
　　仙女银铃一般咯咯笑着，用香喷喷的丝帕擦擦我的下巴，说：“这孩子，我看上了。反正大嫂也不喜欢她，还是让给我家继儿吧。真可爱！乖乖，来，娘带你去吃点心。”
　　这魔女是云继的娘？救命啊！
　　
　　“我……不饿。”
　　“吃吃就饿了，来吧来吧。”
　　
　　“谁说我不喜欢了！我不知道有多、喜、欢、呢！我夫君定下来的事，没得商量！”
　　
　　“大嫂二嫂先别忙着喜欢，这丫头不是还有外债没了呢吗，就这么个不清不白的货色，也值得争？”
　　这就是云蕊的娘了吧，那双吊梢的凤眼，把我一扫，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啊！
　　
　　“姑姑此言，似乎是在指责侄儿有失体统？”
　　“岂敢！云二庄主高德雅量，你自己都不在乎娶个弃婚的丫头进门，还在乎别人的指责？”
　　
　　“小姑这话说得不在理！当年你跟你们家那口子，若不是白鹤山庄出面，会成个什么样？怎么如今到我儿子头上，就是给云家丢脸了？”
　　云飒娘护子心切，蛾眉倒竖，脆生生急辣辣的一顿炮仗把云蕊娘炸得七窍生烟。
　　
　　“大嫂，当着小辈，往事莫提。小姑当年也没有让云家吃亏嘛，这不是连女儿都姓云。这回再把怜儿宝贝儿娶回来，反正咱家总是添人进口。都是喜事都是喜事！”
　　云继娘是不是泥瓦匠的女儿啊？这和稀泥的功夫，忒……不着调了！经她这么一搅和，那两位的火气更大了。
　　
　　“二嫂你打什么障眼法！蕊儿的爹爹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哪一点配不上做云家的女婿了？蕊儿随了云姓，是我夫君宽宏豁达，这世上男子有几个能做得到？这村野丫头也配拿来相比？”
　　
　　“小姑既知咱们都是云家人，怎么还要拆后台？你又何必这般着恼，谁不知道你眼里的夫君是天上有地下无，可又怎见得我儿媳就被比下去了！我看怜儿这孩子分明就是秀外慧中，就是比起蕊儿来也丝毫不逊！”
　　
　　我刚趁乱猫了腰溜开两步，忽然又天降无妄之灾，战火蔓延到我身上，三大美女的目光齐刷刷向我集中。我正不知如何脱身，云飒忽然抚着胸口低哼了一声，她们立刻甩开我扑向他紧张地探询。
　　
　　“飒儿身体不适，暂且失陪，不妨碍长辈们叙旧了。”
　　“怜儿，过来扶我。”云飒蹙眉，状甚痛苦，我赶紧挤过去，伸手去解他前襟衣带。云飒慌忙按住我的手，拖走。
　　
　　仓皇逃离，我俩回头张望，好像是安全了，都长长呼气。我拍着胸口，云飒抹一把额头给我看，亮晶晶的。
　　
　　我笑道：“还好你够机智，再晚一点我就被她们毁尸灭迹了！”想起云飒的伤势，再次进攻他的衣裳。“还真是好几天没看了，有没有好一点啊？”
　　
　　云飒面红过耳，一边躲避一边抬指在我前额重重戳了一下，恨声道：“你这……想拿你当个姑娘家看待，实在是难。”
　　我闻言，不禁意兴阑珊，挥挥手走开，颓然道：“你们啊……能拿我当个人看待，我就知足了。”
　　
　　走了十几步，云飒跟上来，说：“怜儿，莫要伤感，其实人生在世，难免为情势所迫，为执念所扰。”
　　顿了一顿，又说：“我知道，这桩婚事你不情愿，不过眼下……我也不想过多解释，给你徒添烦恼。等这事解决了，你若想走，我一定帮你安排妥当，保你周全。若是……若是想留……也……随你。”那最后几字，背过身去，说得很有些吃力。
　　
　　我看看他发丝边隐隐闪现的颊上，一片绯红，心里象有片羽毛轻轻掠过。然而，想到他那超囧的一大家子，抖了抖，立时无比清醒冷静。
　　“放心吧，二公子。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不会妨碍你另寻佳偶。”
　　云飒的背影陡然一僵，转回身来，凤眸凝紧，说：“怜儿，我是……”
　　
　　头顶有鹤群盘旋，大声唱着：
　　
　　拿了你的绝不送回来
　　吃了你的绝不吐出来
　　不要觉得这样很奇怪
　　命运这样安排……
　　
　　欠了你的很难补回来
　　偷了你的很难交出来
　　生活就是这样的精彩
　　没法弄明白……”
　　
　　在这样的喧闹中，我只看到云飒的嘴唇在动，却什么……也听不清。
　　
　　

　　
　　距离天寂盟来迎亲的日子越来越近，白鹤山庄的上层领导们，却出现了意见分歧，终于到了无法协调的程度，再一次把我带到花厅提审。主题是，我是否应当在现场露面。
　　支持与反对的比例是二比二，狐狸大叔保持中立。
　　
　　正方是云继父子俩。观点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既然要宣战，就得轰轰烈烈，当场火并才够劲。
　　按云继的话是：“把那秋什么的，一刀剁了。白鹤山庄二十年才挑一场事儿，场面小了还不够丢人的。”
　　我把你个方便面脑袋，开水浇热汤泡，要把你搁德国，纳粹又得复辟。
　　
　　反方是云飒父子俩。观点为——男人对战，不需要把女人拎到阵前添乱。天寂盟的人既然敢上山庄要人，必有所准备，表明立场既可，无须做一时一地之争。
　　双方唇枪舌剑，都是寸步不让。
　　
　　我跟狐狸大叔坐在阴暗的小角落，叽叽咯咯聊得正开心，忽然又被云继跳过来拎耳朵，云飒护着我，哥儿俩半真半假地过了两下手。
　　
　　我被这种他们间歇性的小题大作弄得很有些不耐烦，说：“你们是不是很闲呢？就这点事儿，争执一个上午，有那个必要吗？这么着，我找个地方藏着，狐……呃，姑老爷说教我辨灵的方法，不用看到人，凭借灵识就可以知道，来的是不是真的阿帕，然后见机行事。想打架还不容易？划个圈儿，捉对儿下场厮杀，就照那斗鸡的样儿来！”
　　
　　于是，又被那几个人一起瞪着。这倒是习惯成自然，我早适应了，更加不以为意地说：“本来就是件很简单的事嘛！”
　　从颈上摘下那块玉坠，放在桌上，说：“还给他。” 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横线，“是非对错，算不清楚，也不必算了，一切到此为止。再有什么缠夹不清的，刀上说话！”
　　
　　那块玉，乳白半透明的底子，淡墨色的纹路，结着朱红的丝络。曾被我无数次拎在手里耍风车，扔高扔远，却总是挂回到我脖子上。这么个累赘，终于甩开时，心里却觉得被生生扯掉了一块，凉嗖嗖地疼。
　　我呼了口气，摊开手掌，重申一遍：“很简单。”
　　
　　真的到了那一天，我觉得，我生动地诠释了“临阵退缩”这个词。秋溟就站在外面院子里，我听着他们一句一句板正堂皇地交涉，抱着脑袋趴在桌上，连灵识都不敢放出去。
　　
　　狐狸大叔笑呵呵地坐在我旁边，一下一下地轻抚我的头顶，我有点想睡。忽然醒悟过来，这个老不要脸的，又在戏弄我！
　　我坐直，挥开他的爪子，正好听到秋溟最后一句：“让她出来，我要见她。”
　　
　　狐狸大叔揪揪我的小辫儿，说：“该你啦。”
　　我看看他，很诚挚地问：“大叔，你是我亲叔。你会变身不？”
　　
　　秋溟身着白色绣金的礼服，站在空旷的庭前，高挑俊逸的少年，阳光也比不过他耀眼。看到我走出来，清浅的蓝眸亮了又亮，似有无数词句跃跃欲出。
　　却默了半晌，忽然撇头笑了一声，才说：“毛毛，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我翻眼，鄙视之。
　　
　　“毛毛，过来。”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一条腿，抬到半空，僵住，踢了踢，站稳。
　　“废话少说，阿帕在哪？”
　　
　　他嘻笑一声，道：“你还真是小孩子脾气，爷爷是长辈，哪有当成聘礼送过来的，他自是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呢。”
　　“家？我哪里还有家？”我冷笑。
　　
　　“有我，不够吗？”
　　我一怔，看向他柔蓝的双眼，话到唇边，却说不出来。
　　
　　“毛毛，你喜欢我。你亲口说的，云二庄主可以做证，你可别想抵赖。”
　　秋溟这厮，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的本事绝对一流，绝不能给他半点死灰复燃的空隙。
　　
　　于是，我沉下情绪，放缓了声音，说：“秋溟，喜欢你，是很容易的。不过有时候，人总是会试着做一些不太容易的事。就有那么一种倔强的坚持，撑着人走下去，向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得有尊严。你，和我，注定是要擦肩而过，南辕北辙。就此罢手，或者还能留下一丝怀念，怀念那段无知的岁月，也就，只是怀念而已。”
　　
　　四周很合景地安静着，连鸟儿们也不吵不闹。我在心里掂量，这气氛够不够悲怆凄绝？还要不要再加上那句：沧海桑田，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尊严么？” 秋溟抬手，把那块玉坠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握在手中，松开手指时，齑粉随风而散。
　　“毛毛，我小时候的事，从没给你讲过。无休无止的练功、格斗、攻击、杀戮，隐藏自己的气息和思维，寻找对手的空门。出手的机会，永远只有一次，如果不能成功，便是死路一条。而我，能活到今天，就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就此罢手。”
　　
　　“不肯罢手，也不过再多几日煎熬，结果还是无法改变。交心谈情，不是刀兵相见、你死我活。总之一句话，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不论，阿帕在与不在。”我一闭眼，放了狠话。
　　
　　“我嫁给你也一样！咱俩还分那么清楚干嘛，也无所谓谁给谁聘礼。”
　　“你你你……”
　　
　　我逆流的悲伤之河哗哗地掉头急坠，成了愤怒咆哮着的瀑布。小兔崽子，我好容易惆怅一把，你他娘的到底有没有在听！
　　
　　“今日你硬要退婚，我不勉强你。但你说过，等我到二十岁才嫁给我，白鹤山庄给你下聘，也要堂堂正正地聘三年，到那时，我正好二十岁了，你还是我的，他们聘也是白聘！”
　　
　　我左手五指张开，右手伸出三个指头，对着他得意洋洋笑得极其欠扁的脸伸过去，无情地嘲讽：“识数吗？”
　　
　　“我是涅尘捡的，根本没人知道我哪年哪月出生。所以，我说二十就是二十了！”
　　啊？这样也行？！
　　“你！大骗子！连岁数都是假的！”
　　
　　“那又怎么样，你喜欢我，我骗你，你也是喜欢我的！你刚才又说了，这回听到的人更多。”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我挠死你！”
　　
　　云飒一把揽住我的腰，我伸直了胳膊张牙舞爪地还要往前冲，云继伸手过来拧住我的耳朵，我尖叫起来。
　　
　　秋溟两眼窜了火苗，怒喝一声“住手！”踏前两步，强忍下没有直冲过来。“白鹤山庄行事竟如此不堪，云大庄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薄未婚弟媳，无耻之尤！”
　　
　　云继冷着脸，把我的肩头一揽，说出话来比刀子都刻薄。“弟媳还是嫂子，尚未可知。不过，做了弟媳是我妹妹，做了嫂子就是二庄主的妹妹。自家的妹妹，想揪耳朵就揪耳朵，想捏鼻子就捏鼻子，哪个外人管得着？”
　　
　　我伸手在云继胁间狠狠拧了一把，骂道：“全是疯子，随便你们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我不管了。”
　　
　　一边走着，一边指戳着沿途树上树下看热闹开赌局的鸟儿骂：“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把地上的便便清干净再走！我让你们一赔三、一赔四，姐姐我庄家通吃，把你们的谷子豆子全都给我上交充公！”
　　




第二十四章

　　当然，他们是打不起来的，天寂盟的人又不是傻瓜，大老远的把自家鸡蛋搬到别人家里，就为了往石头上砸砸听响。那场闹剧似的婚事，似乎真的退掉了，可关于阿帕的下落，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刨根问底。
　　
　　随即，我惊恐地发现，在阵前对话之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对了。完鸟……一不小心露馅儿鸟……装傻是装不下去鸟……
　　
　　云继云飒俩人还好些，其实他们早看出来我是装傻充楞，只是不揭穿罢了。而且他们比较忙，云家的生意多，哪一处照应不到，被人动动手脚就得忙活好几天，也没空研究我。往常他俩多半是轮流出差，现在庄里有长辈坐镇，他俩就全出去了。
　　
　　可是，我被扣留了。
　　临行前，云飒很是歉意地说：“怜儿，这次真的不能带着你了。你就……忍耐些吧，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我看着他那一付尽人事而知天命的样子，真是万念俱灰。这个世界啊！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云继把熊掌拍在我肩上按了按，说：“别哭了，都知道你舍不得小飒走，不过他可全是为了你啊。你呢，就乖乖地在家，替我们承欢膝下，尽尽孝道。”
　　承你个头！欢你个头！
　　你们家长是个什么德性，你们自己不知道啊？那六个老家伙连时间表都订出来了！
　　
　　我抹泪道：“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我估计等你们回来，我这把小骨头架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下点飞灰了。今儿送你们俩，就当诀别吧……”
　　“胡说八道！”
　　云继曲指照着我头上敲过来，云飒揽着我闪开，又好气又好笑地戳我额角，道：“怜儿你这是在咒谁呢！以后可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我仰天长叹，自作孽，不可活啊！
　　我以为我找到个避难所，哪知道是进了集中营。当年我爸我妈花钱送我学这学那，不是给你们取乐玩儿的好不好！除了写字作画已经瞒不住了，别的我一概不会不会不会……
　　
　　可是他们太神通广大了，不知从哪翻出来云飒头一次要我写字时那两句诗。我解释说那不是我的作品，他们说你既然记得下，就说明有基础，更得多练。于是，每日一题逼着我作一篇文一首诗，作不出来就不给饭吃，作得不好就不给吃饱。
　　泪！我是理科生啊，让我作诗，你们咋不直接叫我去上吊啊！
　　死云飒你说你留着张废纸干嘛呀，可坑死我了！
　　
　　还要跟着云飒爸学乐器。
　　其实我学过几年钢琴的，因为偏爱绘画，只考到了二级就没再认真练。可是这地方哪有钢琴，就算有我也还是不会不会不会……
　　我选来选去，嫌管乐器吹着累，弦乐器磨手指头，选了一种象箜篌似的东西来学，个儿大，搬着费劲，要学的时候可以多磨蹭会儿。
　　
　　更可怕的是要跟着云继爸学下棋。
　　讨厌的科目加上讨厌的老师，每次上课就是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啊……
　　
　　更更可怕的是跟云飒娘学女红。
　　做针线活对我来说不算难，这两年我和阿帕的衣服鞋子都是我做的，算不上太精致，总也能穿得出去。云飒娘自己其实根本不做女红，她拿手的偏偏也是书画，发现在那方面难不到我，就挑了一样她认为最折磨人的功课来监督我。
　　反正我不管是缝补还是刺绣，怎么都达不到她的要求，也就没什么压力，既不费脑子又不费体力，鼓捣鼓捣多半天就过去了。
　　我心里暗爽，只要把脸上的表情摆得苦不堪言，她就满足了。
　　
　　最可怕的是跟云继娘学厨艺。
　　耶和华在上！云继爷儿俩简直太可怜了！
　　魔女娘娘做出来的东西，极其美型，却不是一般的难吃。可是她那样柔美地笑着，用那样柔嫩的玉手把小碟子托到你面前，美丽的大眼睛星光闪闪，你会宁可把食物囫囵吞下去噎死，也不忍心看到她失望的表情内疚死。
　　
　　世界上的事，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云蕊娘看起来很凶悍很挑剔，其实是非常迷糊可爱的一个人。
　　虽然她对我很反感，但出于对云家的赤诚热爱，毅然决然地担负起教习我礼仪道德的课程，附带一个助教云蕊。娘儿俩总是以争先恐后地讨伐我的所作所为开始，扯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三人一边儿喝茶一边儿八卦，云家祖宗八代的糗事被我掏得差不多了，最后高高兴兴地挽着胳膊一起去吃饭。
　　
　　反倒是我最想学的法术，他们根本不给安排。
　　一则，修习法术耗损元气，有折寿之虞，狐狸大叔每次使用法术都会被责备。二则，在这世间人眼中，法术始终是不入流的狎戏末技，名门望族的子弟是不屑于学习的。而且，除了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大法师，普通的法术修习者多半练得虎头蛇尾，对战时攻击力不强，防御时不等拈好了咒，就已经被武功高手欺身制伏了，如鸡肋一般。
　　
　　可是，狐狸大叔像个旋涡一样吸引着我，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我俩凑到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尽管总是受到阻挠，我俩的地下接触却没断过，修法者可以使用灵识互相联系，只是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于是，我出了主意，用法术制造一种工具，特定的双方之一在上面写字的时候，另一方就可以看到。
　　
　　狐狸大叔听后楞了很久，我觉得自己可能没说明白，拿了两张纸放在他面前，想进一步解释，关于局域网+手写板+私聊窗口如何用法术实现。
　　可他一下按住我两只手，不让我动弹，大概是嫌我的动作妨碍他思考。我半扭着腰坐着，姿式十分难受，忍得汗都冒出来了，狐狸大叔还在两眼发直，视线穿透我的脸看向我身后的墙壁。
　　
　　我实在坚持不住哼了一声，狐狸大叔猛然惊醒，双手捧住我的脑袋大笑，道：“怜儿啊！你可真是个宝贝！”
　　他一松手，我赶紧站起来活动腰腿，可这一站看到的景象吓得我腿一抽，又跌坐下来。云蕊娘正站在狐狸大叔身后，脸色铁青，而大叔还在一付陶醉状地拍我马屁。
　　“怜儿怜儿，你怎么能这么聪明呢！我都嫉妒飒儿了……你踢我做什么？我要是年轻十岁，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跟飒儿好好地争上一争……怎么还踢？很疼的哎……淘气！”
　　
　　狐狸大叔发起骚来，好可怕的，那说话的声音滋滋淌蜜，一脸的春色无边，要是没眼眶挡着，眼珠子就顺着眼角飞出去了。
　　其实我俩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总是布个隔音的结界，我俩互相调侃的话给谁听了去都得鸡皮疙瘩掉一地，这两句的程度也就只能算是毛毛雨。刚才一碰面，我就说了那个设想，他又一下子想得太专注，早把结界的事儿忘了个干干净净。
　　
　　狐狸大叔觉得不对劲，一转身，云蕊娘已然泪奔了。大叔惊叫了一声：“兰儿！”就要追过去。我拽住他的袖子，扭着身子嗲嗲地发出了一个撒娇的声音，拐得山路十八弯，我自己都快酥成末末了。云蕊娘脚下一个踉跄，奔得更卖力了。
　　
　　狐狸大叔狠狠瞪我，扯出自己的袖子追老婆去。我也追，这么经典的场面，一定要保持队形！一边追一边叫“大叔”，他回头看时，我举起拳头，曲臂向下顿了顿，高喊：“加油！我看好你哟！”
　　
　　

　　我一点都不担心，以狐狸大叔的手段，绝对不会摆不平老婆，闹到家无宁日。可是第二天那两口子就离开了白鹤山庄，连女儿都扔下，去过二人世界了。虽然狐狸大叔反复向我保证，一定会很快回来，并坚决不放弃“无线私聊”项目的研究，我仍然很失落。
　　
　　是不是我八字太硬克亲友啊？为什么我总是不断地与自己喜欢的人分离，不断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好好儿的一个山庄，气势恢宏，风光秀丽，我却越住越有牢笼的感觉。最初入庄时，那种安全感打从云家哥儿俩离开，就找不到了。有了狐狸大叔，捡回来一半，现在，变负数了。
　　
　　我郁郁寡欢了好几天，脑子里伤春悲愁的词儿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作业写得象失足青年忏悔录。剩下的那四大金刚见我这付怪样子，凑在一起嘀咕了好几回，不知不觉把我的功课放松了不少。我得着偷懒的机会，却没人陪我玩，只好天天在园子里转悠，寻找合适的午睡地点。
　　
　　暑气渐褪，清风送爽，临水的飞花榭是我近日最爱呆的地方。榭旁遍植的映薇，花开满树，展眼望去，似是粉白娇紫的云朵。薄如丝绢的小小花瓣，抵不住风的挑弄，在萼上蹬一蹬脚，便跃入空中，盈盈舞起。
　　
　　我趴在榭中绵软的草席上睡了一阵，睡不实，又懒得睁眼，伸手摸到栏杆，蹭过去倚着，仰起脸接受花瓣雨的洗礼。朦胧中，我知道有一人，在不远处站了好久看着我，我也懒得理。我就是个小白鼠的命，不定哪天就被人捆上手术台零碎割了，还有权去选哪位大夫主刀吗？
　　
　　鼻子发痒，我打了个喷嚏，实在不情愿地睁开眼，看看那个走过来的人。他走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蹲在了我面前。一件还带着暖暖温度和淡淡松枝香气的衣裳裹住了我，衣角带起的微风掠动一缕柔软的发丝在我脸上轻轻拂过。
　　
　　“怜儿，我回来了。”
　　我被他抱着，脑子有点发木。只想到，人的身体，确实比栏杆靠起来舒服多了啊……可是，这人……谁啊？
　　
　　我仰头去看，云飒那对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却满是痛惜，清秀的眉间愁云漫卷。
　　“怜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嘴一扁，差点儿就要哭出来，这话，问你爸你妈去啊！我每天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猫少，耍得比猴累，还一个子儿都挣不着。
　　本来我一21世纪的大好青年，父母的期望、国家的前途、世界的和谐，都指着我去一一实现呢。莫名其妙地穿到这个古怪的地方，被你们玩儿来玩儿去。没人告诉我坐飞机睡个觉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啊，我要投诉航空公司！给我上保险了没有？我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爸我妈的赡养费找谁要去！
　　
　　想起爸妈，我可再也控制不住了，失声痛哭。
　　云飒把我抱紧，柔声抚慰：“怜儿，莫哭，莫哭，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要说这哭，也是一门学问。
　　梨花带雨，流的是断桥凭栏、千里雾蒙的愁绪；呼天抢地，呼的是风云变色、痛快淋漓的悲怆；杜鹃啼血，诉的是柔肠百结、锥心刻骨的哀思。
　　
　　可我哭这一场，就别提有多憋屈了，除了“咿咿咿……”“呜呜呜……”，满腹心事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哭了半天不是“一”就是“五”，掐头去尾，连个“二三四”都哭不出来，真正的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啊！
　　
　　最关键的问题是，哭泣本是种感情的宣泄，心里有多少郁结，哭诉一场总是多少能排解一些。而这宣泄得是否通畅，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这思乡之情，在我心里埋了两年多，上次看到熟悉的笔墨文具，刚勾起个头儿就被掐回去了。后来又是接二连三的决裂和送别，愈发难抑，一朝迸发便是激荡喷涌，充沛得万夫莫挡。
　　这处环境也特有感觉，流水呜咽，飞花凄美，自己心里配唱“小白菜啊……地里黄啊……”。那叫一个悲痛欲绝、日月无光啊！
　　“天时”、“地利”都占全了，唯独到这最能推波助澜的“人和”一项，戛然而止。
　　
　　万没想到啊万没想到，象云飒这样能言善辩的人，原来也会不定时卡带。我看他糊弄云蕊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我这儿，来来回回就那几句，像个敲木鱼的老和尚似的。
　　我是乘兴而哭，败兴而止！
　　
　　我越哭越没趣，有心揶揄云飒一句，你知道什么呀你！可又没那个抬手去打笑脸人的道理，人家好歹无私地提供了比木头栏杆柔软温暖的怀抱，就算台词质量差了点，那也是因为我跟人家亲妹子没法比啊！谁也怪不得，只怪我自己有眼无珠，挑错搭档了。再哭也哭不出个所以然来了，终于叹了口气，收声拭泪。 
　　
　　云飒见我偃旗息鼓，便扶我站起来，道：“怜儿，水边风凉，久坐容易受寒，回去吧，看看我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礼物？我对这两字儿比较敏感。无事献殷勤，非……我警惕地瞄他，他神清气朗，笑得坦荡。唉……死看活看也跟奸侫邪恶沾不上半点干系。
　　不过……好了好了！算我小人好了吧？
　　
　　走了几步，我发觉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衣，便抬手去揭，他却握了我的手拉下来，把那衣襟又向内拢了拢，展臂搂住我的双肩说：“这阵子，怜儿倒是长高了些呢。”
　　我转头看看，拿他当参照物，我的头顶好像还是只到他的下巴，没长多少吧。我寻思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没话找话？
　　云飒就这么拥着我往回走，不知穿过多少诧异的、不屑的、艳羡的、惋惜的……各色目光。他无所谓，我就更无所谓了。反正我的名声早臭到姥姥家去了，爱咋咋地吧！
　　
　　果然，礼无好礼！
　　我审视着摆满了半间屋的几箱衣物首饰，试图从心里找出些酸、麻、胀、痒……随便什么感觉都行。可是，什么也没有。
　　
　　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云飒是自己回来的，而四大金刚竟然准备好了行装，明天一早就要启程。饭桌上，狼外公狼外婆们一个赛一个的慈祥可亲，一个劲儿给我添汤布菜，心肝肉儿宝贝蛋地把我夸成了一朵花儿。
　　什么意思？人之将滚，其言也善？
　　
　　云飒爸说：“此番我们重出江湖，没个一年半载的是回不来。前段时间，怜儿勤学不辍，很有进益。飒儿回来，怜儿也就不必再牵肠挂肚、心神不定了，飒儿要悉心督促着，更当突飞猛进才是。”
　　…………啊？我的嘴一下就合不上了。云飒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垂首应是。云蕊泪奔，可惜只有云继娘跟了去，被封建家长无情断送的可怜娃哟。
　　
　　云继爸向来是不会给我半个好字的，竟也破天荒地说：“怜儿这孩子，脑子是有的，只是旁鹜太多，不专心。棋，还是要多练，凭着些小聪明出奇讨巧，成不了气候。”
　　我立刻将无比崇敬的目光向他投去，果然还是您老人家最清醒啊！然而，他紧接着对云飒说的话，让我直接决定将此评价完全收回！
　　“小别重逢，两人难免缠绵些，倒也无妨。只是不许就此娇宠着她荒废功课，我们回来时还要考较，若是差强人意，便连你也一起罚。”
　　




第二十五章

　　我原本和燕姨一起住在仆役房的一个套间，她在里间我在外间，前不久她搬去了别处，这两个小房间就都归我了。本来已足够宽敞，现在放上那几个大箱子，连走路都挪不开步。晚饭后，鹃和卉来帮我收拾东西，换到月桐轩去住。
　　
　　这月桐轩，自成院落，宽窗广厦，屋后有高大的梧桐遮凉，前廊开阔敞亮，入夜便有月光如水，铺满一室。这里的月亮比我们那儿大好几倍，也亮得多，叫我想发一发“月是故乡明”的感慨也不够理直气壮。
　　
　　鹃和卉一切代劳，坚决不让我动手，我拗不过她们，只好站在一旁发楞。看到鹃打开了聘礼箱子，要把里面的东西腾出来，我赶忙叫停。其实我馋了好久，一直不敢打开，只怕自己经受不住诱惑。这雕梁画栋，这华服美器，都不是我应得的，我无法心安。
　　我让她们把箱子封好，挪到不碍事的角落，决定去找云飒谈一谈。
　　
　　云飒在书房，桌上摆满了案卷纸张，我犹豫了，问：“你很忙吧？要不，还是明天再说吧……”
　　云飒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了个大盒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说：“怜儿，是为了那些‘礼物’困扰吧？二叔说得没错，你啊……果然是外鹜太多。其实，真的不用想得太复杂，累得自己心乱。这个，才是我想送给你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看这个盒子，琢磨他话里的意思。他说，这才是我想送给你的，特别强调了那个“我”字。指的是，下聘这一举动并非他的本意吗？
　　我打开盒盖，惊呼一声便笑了起来。那是用薄薄的糖片做鳞，拼嵌而成的一条彩色大鱼。我把盒盖抱在怀里，支着下巴，认真地端详精美的糖鱼。心中纷乱如麻，本来就没想好怎么问的话，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云飒也不说话，拉了椅子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是我想得复杂，而是有些事明明已经露出了暧昧的苗头，不论他们有意或是无意，都在推动或纵容事态向着我并不甘愿的方向发展。而有些话，不说清楚，就阴错阳差，变成了巨大的误会，而且可能再没有解释的机会。就象那种必须清理干净、裸 露暴晒的伤口，再痛也比烂到全身、丢了性命强。
　　
　　我咬住唇，把盒子盖好，抬头看着云飒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直都是如此专注，笑容一直都是如此温暖，不同的只是我的心境。
　　我问：“你，有一点喜欢我吗？”
　　
　　云飒的笑容僵了片刻，垂下眼睫，轻摇的烛光把长长的睫影在他微红的颊上映得丝丝清晰。我没什么可抓的双手紧紧绞在一处，等到心慌，他才终于艰难地动了动唇。我把脖子伸得好长，生怕他声音太小，我会听错。结果，差点一头栽倒。
　　他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我觉得你丫很欠抽！强忍着不要跳起来出言不逊。
　　“你……直说啊！干嘛问我？”
　　
　　“你说是，便是。”又是逼我喷血的回答。
　　“为什么是我说啊？我要说不是呢？”
　　“那，就不是。”
　　
　　“你你你……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我说不是就不是！到底是谁问谁啊？踢皮球也没有这么踢的吧！你……”我忽然停了停，有些什么在心中隐约浮起。“你，是根本不在意吧？”
　　
　　云飒终于肯抬眼正视我了，黑眸幽深，压抑着夜色。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云家。”我看着这七尺昂藏的男子，不禁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家族的利益确实很重要，不说云家的至亲骨血，便是倚仗云家生意吃饭的那些人，也不能弃如敝履。可是，不能为了这些，就把你终身的幸福也牺牲掉啊！”
　　
　　“我虽然不清楚外面的情势具体有多艰险，但只看人员的调遣也猜得出，必定不是十分轻松。江湖风雨飘摇，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上寻路，有半点行差踏错，便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或许你们有足够的把握，赢得下这场争斗，但赢了下来，于你们是否真有那么大的好处？值得你搁下那么大的赌注吗？”
　　
　　云飒眼中闪了闪，轻唤我一声：“……怜儿。”
　　我装没听见，好容易找着感觉，不能再被他给搅和乱了。
　　
　　“你一定也想象过的吧？与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共度一生。她要美丽，要温柔，要聪明，要知书达理……甚至，要有家世，有背景，能扶助你，能扶助云家。或许你不愿意直接告诉我，但恐怕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你理想的终身伴侣，会是象我这样一个麻烦不断的人吧？你不是才二十一岁吗？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寻找那个让你倾心相爱的人。”
　　
　　我说得激动，蹿起来围着云飒的座位左转右转，拿出爱国青年当街散传单的劲头来，玩儿命地煽动。曹老爷子不是委托探春姐姐说了嘛：大族人家，若从外面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就凭云飒那偶尔露峥嵘的冰山一角，我相信他绝对是我这把无间道里最好的种子选手。
　　
　　“你们挑了我这件事去做文章，虽然把我推在风口浪尖上滚了一遭，很是难堪了一回，可我也没什么理由抱怨。毕竟是我自己找上门来寻求保护的，你们肯接纳我，我就该偷笑了。可你不同啊，你完全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嘛！你看你，仪容不凡，才德出众，分明该有品貌俱佳的名门淑女相配才是。你这样好的条件，根本没必要勉强自己接受这样一桩被情势所迫的婚姻，你可以反抗，也应该反抗。那几个老家伙不是都已经退位了吗？凭什么又跳出来指手画脚啊！凭什么让他们牵着咱们的鼻子团团转啊！凭什么随手拎一个来往你怀里一塞，你就得收着啊！凭……”
　　
　　“噗……”云飒看着我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突然喷了，以手掩面，笑得直颤。我……我是不是，又忽悠大发了？
　　

　　
　　我忐忑不安地捅捅云飒的胳膊，小声叫了两回：“喂，别笑了，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笑啊？喂，我说你别笑了行不行！肠子笑打结了，要开膛的啊！”
　　
　　捅捅……再捅捅……再……云飒抓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拽，我不知怎么一转一歪，就坐在他腿上了。他双手把我连同胳膊一起抱住，下巴搁在了我肩上，笑道：“仪容不凡？才德出众？我却不知，怜儿对我，有这样高的评价。”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时缓时急，软软地吹在我的耳边，肩端的筋穴被他硌着，酥麻电转，差点半身不遂。我脸上烧得滚烫，用力挣扎，云飒没使劲拦阻，放开手臂，任我跳开。但却握着我一只手，说：“怜儿好好坐一会儿吧，转得我头晕眼花的。”
　　
　　他微偏着头，凤眸扬波，唇角挑起优美的弧度，笑得我晕了一晕，杀千刀的狐狸大叔到底拐带坏了多少好少年啊！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往……往哪坐？我暼一眼他的腿，赶紧把目光挪到旁边的几把椅子上，咱不缺家俱哈……觉着腕上被他握住的地方也烧了起来，一边扭动手腕，一边结巴：“不不……”
　　
　　“怜儿说了这么多，我尚一言未答，岂非太过失礼？”云飒欠身握住我的双臂，把我按坐在对面我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怜儿，可有一些喜欢我？”
　　形势发生了惊天大逆转，这是上苍的眷顾啊！女子报仇都不用等十年啦，现世现报在眼前！我狠不得立刻平地蹦起十丈高，再掷地有声地砸落在云某人面前，大义凛然地以刘胡兰的风姿、江姐的声势、方志敏的胆魄，把那句现炒现卖还冒着热乎气儿的回答拍在他鼻子上，让他哭得抬不起头来！
　　“你！觉！得！呢！”然后叉腰狂笑，让满头绿发在风中凌乱，如魔似幻。
　　啊……太爽了！
　　
　　以上二百字，全是我在爆发小宇宙前的意淫，请无视。
　　真正的我，在被癫狂的黑洞吞没之前，清醒地答了俩字儿——“喜欢。”
　　云飒很识相地没有插嘴，知道在这样简明干脆的回答后面，一定另有深意。
　　
　　“象二公子这样的人，很难有人会不喜欢吧。可是，我却从不认为，仅仅因为喜欢，就可以谈婚论嫁。”
　　“那么怜儿认为，怎样才算水到渠成？”
　　
　　“哎呀……那可就复杂了……”我两眼一眨，无数言情名著在脑中刷刷翻过，结婚啊……对我来说，真是太遥远的事了，想不通啊。
　　“据说吧……两人相爱就可以互许终身。可是啊……这世上的事又不见得尽如人意，白头偕老的还真不一定就是最爱的那个。而且呢……人心易变，说不定一时朦懂，蓦然回首却发现误入歧途，再回首时韶光已逝，错失半生。所以说……什么事都不要太急着敲定，趁着年轻还来得及挑挑选选，货比三家不吃亏啊……”
　　嗳？这什么话！
　　
　　云飒想笑又笑不出，在我额上点了点，问：“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停停停，你别说话，我有点儿乱。我要说什么来着……”
　　
　　“怜儿。”云飒拉下我拍打自己额头的手握着，“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我竟没想到怜儿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晓理明义。难得你为云家、为我考虑得前后周全，怜儿这份情意，就先是该谢领的。”
　　
　　云飒起身，拉着我走到衣架前，取了自己的披风拢在我肩上，系好带子。拿起糖盒，揽着我向外边走边说：“诚如怜儿所言，云家人多业大，牵连众多，稍有不慎，便会累及无辜。所以，更须上下同心，抵御外侮。这回把怜儿带累进来，受了不少委屈，你却无怨无尤，愿与云家共度难关，义勇可嘉，襟怀可敬。”
　　
　　是夸我呢吧？可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啊……
　　“说到家族利益与个人利益，看似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有取有舍，其实并不冲突。人，若是孤身奋战，再大的本事，能撑多久？人多山倒，力众海移，这便是家族存在的意义。不过，人聚在一处，难免会相互影响，甚至相互抵触、相互妨碍，确是没有独个儿时自在。比如……”
　　指了指我挨在他身侧的手臂，“两人要靠得近些，这便有些碍事，难道一定要砍掉？当然不必，自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只须这般……”
　　拿起我那只胳膊向自己身后一绕，便缠在了他腰上。“……便好！”
　　
　　这……这路没法走了！
　　他说：“不习惯是吧？其实不难，只是需要配合而已。两人步调一致，方向一致，就会走得自然流畅。你乱动的话，会摔到哦……”
　　
　　云飒一手揽着我的肩向内紧了一紧，另一只手拿着糖盒，只伸得出一根小指来勾住我的手指，可我使了几下劲儿，胳膊也抽不回来。飘了几步，真的是飘啊，我觉得我好像脚没沾地。
　　他轻笑几声，说：“这不是很好吗？怜儿就是聪明！”
　　
　　不知不觉就飘到了月桐轩门口，云飒把糖盒递给出来迎接的鹃，腾出手来把我抱了一抱，拍拍后背，然后扶着我肩头向后转，向门内推去。
　　“去睡吧，明天见。”
　　……啊？我就这么给轰回来啦？
　　
　　“等等！”我急转身。
　　“怜儿，还有什么事吗？”云飒抬手轻轻抚弄我的头发，浅浅的笑被月光溺得如梨花清酿，要把幽香沁向人心脾中去。
　　
　　……有……有点儿缺氧。
　　身后轻微异响，我回头，看到鹃和卉都是神情恍惚的样子。触到我的视线，卉反应快些，迅速站稳，接住鹃怀中几乎松脱的糖盒，曲肘拐了她一下，两人手忙脚乱地逃回屋去。
　　
　　我皱眉问云飒：“你说你明白了，可我怎么觉得不像！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怎么不像呢？这样说来，倒是怜儿，有些糊涂了吧？”
　　
　　“我哪糊涂了！我分得清楚的，喜欢是喜欢，爱是爱，两码事！”
　　“是……吗……”云飒退了半步，弯下腰，对准我的眼睛，拉着长声问。看吧看吧使劲看！我很怕他看着含糊，赶紧瞪圆了双眼给他看。
　　
　　云飒看了一阵，点点头，说：“你清楚，我也明白，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回屋里坐了半天还在纳闷，那人没什么毛病吧？干嘛笑那么高兴？
　　
　　鹃凑近来小声说：“怜小姐，今儿我算是看明白了，怪不得你能出人头地，你是真敢说啊！一个字儿，服！”
　　这俩姑娘，激动得红彤彤的脸上写满了崇拜折服，闪着四只星星眼，挑起四只拇指，拼命点头。
　　…………我都说什么了？我找云飒这一趟，该说的都说明白了吧？好像……可能……大概齐……应该是吧……
　　




第二十六章

　　睡眠，果然是恢复神智的最好方法。
　　一觉醒来，我一下就想明白了云飒的意思。他那样温柔谦和的人，让他把与我订婚的不情愿亲口说出来，实在是强人所难。所以，当我把一切挑明的时候，他才会如释重负。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若是能保全了云飒的美满姻缘，造不出七级，怎么也能造个四级六级的吧。说不定，佛爷一开心，我的厄运就过去了，往后就一帆风顺啦！
　　宁跟明白人打场架，也不跟糊涂人说句话，古之人诚不欺我！跟云飒这样的聪明人谈事，真是省力，一点就通。不就是要配合一下嘛，既然大家心照不宣，目的是一样的，那就连国共也能合作！
　　
　　我心情无比舒畅，再想到终于可以不用吃云继娘做的东西了，简直就是身轻如燕。我蹦到院里折跟头打把式地把筋骨都活动开了，大吼一声：“孩儿们，都给我唱起来跳起来啊！”率领众鸟倾巢而出，先热热场子，再找傻根儿玩刘翔跳去。
　　
　　肚子闹腾饿了，跑到饭厅却空无一人，怎么到点儿不开饭啊？看看小机械钟，才五时一刻，是我来太早了。
　　这里的时间计算方法是一昼夜分为十三时，每时分为四刻。人们认为在正午时分吃饭，阳气过盛，易伤身，所以午饭是要错后半个时辰，在七时之后才吃的。
　　我早上太兴奋，没吃早饭，再饿三个钟头就死定了！
　　
　　我直接跑去厨房，现在这山庄里早已被我践踏贻尽，没什么地方还能算是重地了。远远就看到云蕊的身影，那也是只馋猫，跟着她少不了好吃的。不过，要，她是不会给的，我赶紧闪到墙角等着。云蕊果然准备了小灶，正在把一锅五颜六色的什锦粥盛入瓷盅。
　　
　　燕姨在旁阿谀：“表小姐心灵手巧，有这样好的厨艺，将来的表姑爷真是有福啊！”
　　我掩口偷笑，燕姨啊燕姨，你这是存心往马蹄子上拍不成？可是，云蕊的暴脾气也不是随便对什么人都发的，她只是黯然叹了叹，一切尽在不言中。
　　
　　燕姨也跟着叹，又道：“表小姐切莫愁苦，这一切啊……都是命有定数，强求不来。”
　　云蕊身子颤了一颤，道：“命啊……燕也觉得，是我没那个命。”
　　
　　燕姨慌忙解释：“表小姐这样说可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又转了咬牙切齿的口气道：“若说没那个命，那个傻丫头才真是不知惜福自爱，以为能一步登天，等掉头栽下来的时候，摔个粉身碎骨，哭都没处哭去！”
　　
　　云蕊更是伤感，道：“燕，你不知道。飒哥哥只是嘴上不肯认帐，其实对她护得可紧呢。他那个人，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会说半句重话。可是为了她，教训我多少次就别提了，连大伯父大伯母想说她半个不字，都被他拿软钉子给顶回去。燕是庄里的老人，也是看着我们几个长大的，别人看不透，你还不清楚吗？自小到大，不顺他意的事，软招硬招使绝了，哪一回能迫得动他低头？可是，这桩亲事，他却……”
　　说着便哽住，低头抹起泪来。
　　
　　燕姨连忙劝解：“哟，我的好小姐，这事可不同寻常，里头的干系复杂着呢！你莫想歪了，二公子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
　　云蕊一喜，忙问：“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燕姨神秘兮兮地冲她摆摆手，说：“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表小姐也不知道，只消看着，用不了多久，自有分晓。这粥，再放着，可就凉啦！”
　　
　　燕姨的儿子是侍卫总管邺，老公是白鹤山庄的主账先生，全是老板身边儿的人，大概多少有些内部消息。所以，云蕊象是浇足了水的海棠花，又重新娇艳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把粥罐和碗匙放进托盘，端起来走了。
　　
　　燕姨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叹息一声，高声喝道：“都看什么看！把手里的活计麻利些，别以为主子少了，餐点就可以糊弄了事！现在是二公子当家，哪个不长眼的以为二公子心慈面善好说话，敢给我出半点纰漏，自己去领双份儿的罚，别连累大家伙儿……”
　　
　　话音未落，厨房内丁当乱响连成了片。我滴个妈妈呀……气氛好恐怖，我在墙外头都站不住了，撒丫子追云蕊去。
　　
　　云蕊正在书房门口跟邺交涉，房门紧闭，大概是在谈重要的事儿，不让她入内。这可怎么办，厨房正在准备午饭，人多眼杂，我混不进去。云蕊手上端的，不到云飒手里，我也沾不着，这是要活活馋死我啊！
　　我忍不住，管它咧！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我躲在树上，用灵力捻出两个银豆豆，向书房窗上弹去，有侍卫从藏身处闪出来，挥刀拦截，一沾到银豆，爆出刺眼的银光和二踢脚那样大的声音，吓得他差点没把刀扔出去。云蕊尖叫，手里的托盘也端不住了，我早把一股灵力放过去在托盘下藏着，以防万一。咱可不干那鸡飞蛋打的蠢事儿！
　　邺及时伸手扶稳云蕊和托盘，对我怒目而视，我把腿勾住树枝，身子倒悬下来，双手软垂，呜呜叫着装吊死鬼。
　　
　　云飒开门出来，看看状况，叹道：“蕊儿怜儿，都进来吧。”
　　我奸计得逞，便分外柔顺，跳下来整理好衣服，端庄地迈步进屋，端庄地对每个人微笑点头，端庄地挨着粥坐下，等着。
　　云蕊气得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我很同情地看着她，这孩子不容易啊，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怎么还是这样纯洁而脆弱呢？
　　
　　云飒吩咐人再取两套餐具来，说：“过会儿一起吃，你们两个老实坐着，不许吵架。”
　　云蕊非常不满地抱怨：“飒哥哥！这是我特意做给你的，没准备她的份儿！”
　　
　　云飒笑笑，说：“哥哥吃过早饭了，不太饿。若是吃不完岂非浪费了蕊儿的手艺，多么可惜！”
　　我连忙点头表示赞同，云蕊羞红了脸，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说：“飒哥哥能吃一口，就不是浪费！可是，可是给她……哼！还不如浪费了呢！”
　　
　　云飒暼我一眼，淡下语气说：“这样啊，蕊儿若是不介意浪费，哥哥也不好勉强啊。那就……”
　　我立即会意，跳起来做势要端托盘，说：“没人吃，倒掉。”
　　
　　“你敢！”云蕊扑上来护着，快急哭了。
　　这时餐具已经送到，云飒拽过我的手，状似用力地打了一下，呵斥：“敢！我妹妹做的东西你也敢倒，反了你了！”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都吃了！我看你敢剩下一口？”
　　
　　我拿了勺子撩着热粥加速它冷却，一边惊恐万状地喊：“不是吧！这么多，都让我吃！你跟我有仇吧？表小姐做的东西，你不想吃，就硬塞给我啊！这人，真坏透了！表小姐，以后不管他！”
　　
　　“你们！你们两个做戏耍我！你们太可恶了！”云蕊终于放声大哭。
　　
　　云蕊的手艺真是不错，米粒酥烂，入口即化，肉的鲜香和菜的爽嫩融在糯滑浓稠的粥汤之中，回味悠悠。我趁乱迅速灌了两碗，热乎乎的下肚好舒服。
　　于是我，饱暖思……那啥了。
　　

　　我抹抹嘴儿，长叹一声，道：“表小姐啊，这就是你最大的人生乐趣吗？”
　　云蕊暂停了哭泣，抬起泪蒙蒙的大眼睛看我，我跑过去，趴在茶几上问她：“你每天，就想着用什么材料，用怎样的火候，煲一锅好汤，或者做一碟好点心，给心上人尝一口，就满足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其实就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云蕊楞了一下，撇撇小嘴，不屑地说：“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做得出这样好吃的食物，定是没少花心思，没少用工夫。可惜了你那脑子若是用在别处，该有怎样的成就！你们云家这么多产业，你随便拿哪个铺子来练手，不比你整日钻在厨房里有意思？”
　　
　　“别异想天开了！你以为做生意是那么容易的？”
　　“我没说是容易的啊，不容易才要学嘛！况且，同理同源，跟做饭一样。你学得会做饭，就学得会做生意。有位圣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国尚能从烹饪中得到启迪，何况做生意。你若是有心，看一花一叶，都能窥得天机。若是无心，就是把至理名言讲给你听，你也充耳不闻！我是吃了你的粥，报答你才说这些，你不领情就算了！”
　　
　　我转身去收拾餐具，云飒忽然说：“怜儿，明天你做点心给我们吃，也可算做还蕊儿的人情。”
　　云蕊立刻跳了起来，喊：“谁要吃她做的东西，她跟二伯母学的厨艺！”
　　
　　云飒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那……怜儿，把话说完，点心还是蕊儿来做吧。”
　　云蕊面有得色，道：“你说你说，看你能说得出花儿来！”
　　
　　“那我来问你，要做一餐好饭，最不可缺的是什么？”
　　“当然是食材了，没菜没米，拿什么做！”
　　
　　“做生意，就是倒卖货物，低价进高价出，获取利润。就好比你拿了菜拿了米，烹煮调味，才能入口。再问你，要把食材弄熟，需要什么器具？”
　　“要……锅子，炉灶，柴薪。”
　　
　　“做生意，要开店铺，请伙计，客来客往就好比灶下炉火旺盛。做得美食要掌握火候，火大了会焦糊，火小了煮不烂；财源广进要控得住客流，客多了照应不过来就要扩大店面、开分店，客少了就要把店铺搬到人气旺的地段去。”
　　
　　“菜有酸甜苦辣咸，要调出适口的美味，就得知道用餐者的习惯喜好。想赚钱嘛，当然也是挑大家都喜欢的货物去卖，可是少数人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不备上些，他们或许就是最慷慨的财神！”
　　
　　“一餐饭，做得多了，吃不完要倒掉，做得少了又不够吃。做生意也一样，货进多了会积压资金，再有更好的货品时你干瞪眼没钱去买；货进少了被人一抢而空，再补货却又失了商机。”
　　
　　“就算吃不完的菜，热一热再端上桌能充充数，可是谁会放着新菜不吃去吃剩的？该扔就得扔！过时过季的货物没人买，留着占地方，运到别处去还不够搭路费的，你说怎么办？”
　　
　　我向云蕊扔个问题出来，她早已石化，我把她摇了又摇，她才恍惚着挤出一个字儿来：“……扔。”
　　“咚！”我敲她个暴栗，大骂：“败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咱家挣的血汗钱买的，说扔就扔，你傻呀！”
　　
　　云蕊泪，弱弱地问：“那……那怎么办呐？”
　　“降价甩卖呀！人吃剩的菜，就不能喂猫喂狗喂小猪啊？你卖十个金币没人买，卖十个银币不就全来抢了嘛！”
　　
　　“那……那不就亏了吗？”
　　我抬手要再敲，云蕊抱头叫：“你败家你败家！飒哥哥，快来救我！”
　　
　　云飒已经笑趴了，忙着揉肚子呢，哪顾得上她，我越发地肆无忌惮。
　　“说你傻你还不服气，就知道叫哥哥，你哥能管你一辈子啊？自己长点志气！告诉你，只有买亏的，没有卖亏的！我八个银币进的货好不好？干嘛要亏！”
　　
　　“你！你瞎说，八个银币进的货，怎么会有人用十个金币买了去！”
　　“你抓了一把米，怎么熬的一锅粥出来？”
　　云蕊彻底无语。
　　哈！哈！哈！我终于可以仰天长笑了，云飒都被我忽悠晕了，何况你个娇娇水嫩的云蕊乎！
　　
　　“啪啪……”云飒拍着掌站起，含着赞许的笑意向我走过来。
　　云蕊突然惊醒，跳到我俩中间一声断喝：“骗子！差点被你糊弄过去！你说了半天，全是牵强附会、纸上谈兵，真正的生意，绝不是象你说的这么简单！不然，哥哥们怎么会每天都那样忙，以前伯父和父亲，也是很辛苦的。让你一说，好像你比他们都有能耐似的！”
　　
　　嘿！反应不慢啊，这倒还象是云家的子孙。我当然是纸上谈兵了，大学四年，寝室黑了灯就开始抬杠，天南海北、云山雾罩，哪个不是纸上谈兵？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浸淫了十几年的抬杠功力，还治不了你，我就该回炉改造了！
　　
　　我送她一个大大的白眼，道：“看见你哥哥辛苦，还不主动分忧，就会这个……”拽起云飒的袖子学着云蕊撒娇的样子，“飒哥哥——你看看她，又欺负人家了……你知不知道，算一天帐很烦的！头都大了，还要哄你，你以为你永远都是三岁孩子长不大呀？”
　　
　　云蕊自知理亏，又不肯服软，眼珠转了又转，想不出还能怎样打压我，只好说：“你又能好到哪儿去了，还不是一样要飒哥哥哄！你会算帐吗？我怎么没见你帮飒哥哥算过一笔！”
　　
　　我不吭声了，心想，这丫头是不是云家亲生的啊？基因突变也不能傻成这样吧！你们家的帐能叫我算吗？云蕊见我终于落了下风，俏脸如蔷薇绽放，得意洋洋地嘲笑：“不行了吧？你就吹吧，也就在吹牛上头我服了你！”
　　
　　我微哂，转身想走，擦过云飒身边，手被他拉住，轻轻握了一下。我抬头看去，他眼中温情脉脉，柔柔暖暖，竟是……似曾相识。我心头一紧，恍然不知置身何处。
　　




第二十七章

　　忽觉身子一动，不知为何被云飒拽开两步，才发现云蕊红着两只小兔眼睛，刚才她大概是要伸手来抓我，见云飒护着我，脸上已经红果果地写上“嫉妒”二字了。
　　
　　云蕊扑去云飒的书桌上乱翻，一直在旁装隐形人的主帐庚先生慌忙上前阻拦道：“小姐小姐，这可不敢动，不敢动啊！”
　　
　　云蕊正有火没处发呢，顿时翻脸。“让开！扯破了打你的板子！”
　　庚先生看向云飒求助，见了主子默许的眼色，也就只好做罢，见云蕊拎起一本帐册甩来甩去，心疼得直咧嘴。
　　
　　云蕊把帐册硬塞进我怀里，怨气冲天地说：“帐册就在这里，你算给我看！算不上来，以后就给我收敛起来守规矩，少在我面前趾高气昂！”
　　
　　我眯眼笑了笑，问：“那我要是算上来怎么办？”
　　云蕊见我的样子，拿不准我有几斤几两，想了一想，也眯眼笑着说：“要是一笔帐算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是数手指头脚趾头也能算上来了。那还叫什么算帐？”
　　
　　“那你就限时限量好了。也用不着拿帐册，庚先生出两道题，我来算，不就得了。”
　　我把帐册还给庚先生，老头儿连忙抱得紧紧的，说：“怜小姐这主意好，我来出题，我来出题。”眉毛眼睛一起乱动，我无奈，笨老头儿你脸上那么明显要作弊的表情是给谁看的？
　　
　　云蕊可并不是真的缺心眼儿，俏脸一绷，道：“不光要出题，还要比赛！不对，不光比赛，要打赌！”
　　此话一出，她似是被自己的突发奇想震撼到了，一下子精神焕发得脸红气喘。
　　“打赌！庚和你比，要算得快又不能出错。你要是输了，就罚你……罚你……两年之内不许接近飒哥哥！”
　　
　　“蕊儿，胡闹！”云飒差点呛了。
　　“飒哥哥！她既然跟你订了亲，还住在咱们家里，本来就不合大体。除非……”
　　
　　云飒忽地变了脸色，厉声喝止：“蕊儿！不许胡说！”
　　“纳妾！”云蕊忽然福至心灵，连心上人也敢顶撞了，理也不理云飒，紧盯着我高声说：“我就不信，为了她，让人闲言碎言，污了我云家的门庭！”
　　
　　石破天惊，我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此地风俗确实是，娶正室夫人要三聘大礼，纳妾却只须一聘便可过门。这里的官府对婚姻订有很严格的等级制度，云家虽是名门大户，却也只是平民，只准许娶一个妻子。私下里纳多少姬妾、养多少相好的，都录不了官籍，也入不了族谱，也就是得不到法律保护和社会承认。
　　
　　云飒握着我的那只手，骤然变得冰凉，却握得更紧。云蕊发现自己一时冲动，说话不计后果，很可能坏了大事，从未见过云飒那样难看的脸色，吓得直哆嗦。
　　
　　可是，是正是侧，又与我何干？
　　我转头向云飒一笑，把他的手也握了一握。战友是干啥用的？就是要危难时刻显身手！
　　
　　“干嘛叫别人跟我比，要赌就你自己来。”
　　“庚是我云家的部下，替我做事，理所应当！你不服气？”
　　我笑了，云蕊的聪明劲儿完全被激发出来，这才有趣，真要是斗倒个草包，也没什么成就感。
　　
　　“好！赌就赌！不过，我敢赌，你可敢输？”
　　“我敢！只怕你没那个本事赢了去！”云蕊生怕我反悔，眼也不眨地应下。
　　
　　“不行！成何体统！你们……”
　　我又蹦又跳地打断云飒的话，指着云蕊的鼻尖喊：“我有没有本事，口说无凭！够胆子你就写下来，若是我赢了，要你两年都听我的差遣。白纸黑字，你敢是不敢？”
　　
　　云蕊用比“神七”都快的速度抓了纸来刷刷落笔，云飒要去拦阻，却被我一把抱住，不敢太用力挣扎，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脸都红了。
　　
　　我喊了一句：“一式两份！”
　　转身把云飒推到一边，按在椅子上，压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起身，背对了云蕊冲他瞪眼，小声说：“你拦得了初一，拦不到十五，没看那丫头跟我铆上了嘛。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看我收拾了她。”
　　
　　忽觉得，自己又说过悠了，那是人家亲妹妹，我算干嘛的？我要收拾他妹，他不会翻手就收拾我吧？看看他的神色，古怪得很，正猜度不透他的意思，云蕊已经冲了过来，手里扬着两张纸，未及张口，被云飒一把抢了过去，手中一捻便碎得片片飞舞。
　　
　　赶上这么现成的整人机会还被他破坏掉，真是败兴到姥姥家去了！我双手一搡，放开他的手臂，撅了嘴到一边去生闷气。云蕊倒还真有股子愈挫愈勇的倔劲儿，大概刚被我俩合伙耍了一回，云飒越是拦着，她越觉得有问题，眼看着打击我的希望就在眼前，却只差那么一头发丝儿的距离够不着，比我还抓心挠肝呢。
　　
　　云蕊一声冷笑，道：“算了！再这么争执下去，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我不顾惜当家庄主的颜面。今日飒哥哥硬要护着你，便且容你几日。可这事不算完，没有白纸黑字，我云大小姐一样言出必践！”
　　
　　好样儿的，真有潜力可挖！我斜了眼看云飒，怎么样？还拦着吗？越捂事儿越大，我看你怎么收场！云飒倒也不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我。看什么看！是你妹自己油蒙了心地往火坑里跳，我能怎么着，不出两铲子把她埋了，对得住她这份儿折腾吗？
　　
　　三个人僵在那里半晌无话，我看着云飒一付气定神闲的坐佛模样就来气，今儿还就非把你搁进去不可了！我手撑着腮支在桌上，向云蕊那边转去，等她跟我对上视线，就往门外飞了一个眼色，又挑衅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云蕊眼里的火星儿迸了迸，深吸口气，眼睛紧盯着云飒的动静，向外挪了两步。云飒的眼风向她一扫，她就一个哆嗦，不敢再动了。我不禁泄气，胆子怎么这么小啊！忍不住轻嗤了一声，谁料这小小一声竟象给她打了强心针一般，她忽然挺直了身子，大踏步地迈了出去。云飒咳了一声，她头几步走得还算稳当，被他一咳，提起裙子撒腿就跑。
　　
　　云飒站起来，我早瞄好了，他袖子一动，我就直蹿过去。按说，云飒的身手比我快得多，可自古以来，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命还是要的，只不过不要脸罢了。
　　
　　我张开手脚，来了个章鱼扑，云飒若是闪开，我就得摔成狗吃屎。我料准了他不能摔我，所以扑得又准又狠，还怕他把我揪下来，双臂一收，搂紧了他的脖子，笑道：“你可想好了，跟谁是一头儿的！”
　　
　　云飒肤色白皙，脸红起来特别明显。这一下，就把脸红了个透，双手握住我的腰向外推，低喝：“下来！”眼睛向旁一转，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可怜的庚老头儿，正把脑袋抵着墙角自我催眠呢。我喷笑，一松手从他身上溜下来，能拦住他不要去妨碍云蕊办事就行了。
　　
　　不过，我松了手，他可没松，揽着我的腰转进书房里间，轻声说：“我自是跟你……我替你去。”
　　我楞住，回想了半天才接上茬儿。他是说，跟我一头儿的，然后，替我跟老庚比赛去？
　　我立刻急了，怎么一下子就不带我玩儿了？那我这又是激将叫阵，又是舍身掩护的，眼瞅该上场了被通知，我是替补队员。白忙活啦！
　　
　　我叫道：“那可不行！你是怕我输，还是怕我赢啊？”
　　云飒恨得咬了咬牙，抬手要捏我的脸，半路又收了回去，瞪我一眼道：“明知故问！你怎么能激着蕊儿那样胡闹，唯恐天下不乱！”
　　
　　我不禁暴笑，这事儿好说不好听，甭管输赢，云二庄主都算是颜面扫地了。云家的老祖宗们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挠石碑啊，这两个不肖子孙，全押在了一场赌局上。可我有啥法子？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是我一个人能掀得起来的浪吗？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他的肩说：“这事可不能怨我，家门不幸，这人祸甚于天灾，你就节哀了吧！”
　　
　　要是云继在这儿，我必须得嘴快腿快，说完就跑，有时候弄不好还被他提前就把门堵了。可云飒是一好孩子，顶了天也就不过戳戳脑门儿算了，所以我把脑门儿捂着，蹲在地上尽管笑，他找不着能戳的地方，就没辙。
　　
　　果然，云飒束手无策，无奈地陪我蹲着，见我都笑开花儿了，受了传染也忍不住想笑，可又觉得实在太过荒唐，又是笑又是叹地揉揉我的头发，轻声说：“由着你吧……”
　　
　　我看他笑归笑，眼里却是透出几分真切地忧虑来，便拉着他双手用力顿了顿，万分诚恳地说：“其实，你真的尽力了。可惜，很多事情上，咱们都是身不由已。到了无力回天的时候，我们总是要勇敢地面对的。所以你呢，还是老老实实的当彩头吧！”
　　
　　云飒的脸色由通红忽地转了煞白，双眼直直地瞪着我，一下把我准备再掀高 潮的暴笑憋了回去，怎么了这是？
　　我说的话，踩到哪颗雷了？
　　
　　




一只鹤的爱情态度

　　
　　作为一只鹤，我不需要名字。
　　然而，因为她，我有了一个名字——帅哥。
　　别的鹤嘲笑我在自作多情，她把所有的公鹤都叫帅哥，所有的母鹤都叫美女。
　　可是我知道，那有区别的，她在叫我的时候，会有一个可爱的卷舌尾音。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那一场如酥的春雨中。
　　她静静的躺在那里，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小小的水珠，她颊边的细发有些湿润，弯曲成美好的弧度，贴在浅粉色的皮肤上。
　　我形容不出，她的样子美不美。
　　鹤的美丽，是鲜明的白、黑、红。
　　而她身上的颜色太多，太复杂，使我目眩，使我迷惑。
　　我仔细研究，那不纯粹的白，不纯粹的黑。
　　
　　我希望她能留在我们的家里，不要走。
　　可是主人飒似乎并没有留她的意思，她也不直说，明明让我们去接她，就是为了住进来嘛。
　　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长着比什么动物都灵巧的嘴巴，却不好好使用。
　　我有些着急地啄了啄她，可是她好象很生气，她不喜欢被啄么？
　　也是哦，她没有那么多羽毛，用不着花上多半天的时间梳理。
　　而且，没有羽毛的保护，她光溜溜的脸上都变色了，真不雅观。
　　唉……可怜的人类。
　　
　　出现了能跟我们交谈的人类，这在动物界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族中的青年鹤都被分派了任务，拦截闻风而至的各类鸟兽。
　　什么？竟然还有黄鼠狼！
　　太没有自知之明了，看来你们是必须要得到教训，才会知道在这块地盘上，谁，是老大！
　　小莲子是我们家的，我们有权替她拒绝任何形式的采访！
　　
　　可是人类的事我们管不了，闹得太厉害，会吃不到美味的小银鱼。
　　在保卫小银鱼或小莲子的问题上，族里几乎天天开会。
　　虽然我觉得，青鱼也蛮好吃的，而且跟保卫小莲子一点都不冲突，但是我得服从族里的决定。
　　我们鹤，即使是在颈毛横生的青春叛逆期，也是尊重组织遵守纪律的，这在动物的生存规则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条。
　　
　　虽然管不了，但至少我们可以提醒她，偷看她的人太多了。
　　她却说，她早就知道。
　　她还说，她能理解，因为对于山庄里的人来说，她是外来的潜在威胁，不被监视才奇怪呢。
　　这种言论使我很费解啊，明明监视者才是威胁。
　　我是绝不会容许被什么生物偷看的，不管是鱼，还是蛇，一律先下嘴为强，叨出来吃掉！
　　不过既然她不在乎，那我也就不必告诉她，偷看她的人会把她每天吃了几条鱼，做了哪些事都报告给飒。
　　而且，自从他们一起离庄一段时间再回来后，偷看的人就变成了飒。
　　
　　她如果不是太没有危机意识，就一定是自信到无所畏惧，才会不在意被监视。
　　那需要多么强大的定力啊，我崇拜她！
　　鹤是鸟中的强者，作为强者，更懂得欣赏她的可贵。
　　我也开始偷看她，于是对她越来越着迷。
　　我经常幻想，如果某天她偷看我，我要摆出什么样的造型，才能充分地展示出我优美的身材，让她看个够。
　　
　　她喜欢躲在没人的地方，跟我们一起唱歌。
　　但是，她唱的歌词实在是太奇怪。
　　最令我无法忍受的是，在她的歌中总是出现别的动物，这严重地损害了鹤的尊严！
　　于是经过我们多次抗议和反复教育，她终于唱出了几首象样的歌。比如：
　　小鹤子，穿白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小鹤儿乖乖，把门儿开开……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鹤精灵，他们活泼又可爱，他们调皮又伶俐……
　　
　　有一天，她对我说：你知道吗？今天是二月十四号，在我的家乡，是情人节。
　　情人节？我是鹤，人的节日，跟我没关系。
　　可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我问：情人是什么人？
　　她想了很久，我用一条腿站着等她回答，站累了就换一条腿，来回换了好多次，中间梳理了两次翅膀、一次尾巴，还睡了一小觉。
　　当我确认她回答不出来，打算换一个简单些的问题时。
　　她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情人啊……就是，有那样一个人。
　　你看到圆圆的月亮，会想，要是他在旁边就好了。
　　藏进他的怀里，怎样的冷风也吹不透衣裳。
　　
　　你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想，要是能给他尝尝就好了。
　　他若是也喜欢吃，会笑得很好看呐，以后多多的给他吃，就可以总是看到他那样好看的笑了。
　　再猜测着，他若是不喜欢吃，是会皱起眉摇头，还是若无其事地咽下去呢？
　　
　　没有他，脸上笑着，心里却不停流泪。
　　没有他，天是晴的，眼前却没有光亮。
　　没有他，花仍然香，却感觉不到愉悦。
　　……
　　
　　经过我严肃而慎重的分析，这是一个长期不存在的人，而且是个残疾人。
　　她听了我的分析，嘴巴张得圆圆的。
　　话说，人类的嘴，真不怎么样，那么薄薄的两片，还软不拉搭的，太不实用了。
　　她问我是怎样分析出来的，我严肃而慎重地回答：
　　
　　第一，你看月亮的时候，他不在；你吃好吃的东西时，他还是不在。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在？
　　莫非只有你睡着了，他才会出现？
　　这个人既然只存在于梦境，而我，是一只现实主义的鹤，对这种现象当然判断为——不存在。
　　
　　第二，心里能流出泪来，那么血都到哪去了？天生的心脏残缺，很难治的！
　　眼前无光，如果不是天黑到伸爪不见五趾，那肯定就是瞎了呀！
　　闻不到气味，连鼻子都出了毛病，这人残疾得还不轻呢！
　　
　　她手扶着树，看了一会儿天，点点头说，我错了。
　　我很满意，她这一点非常可爱——诚实。
　　她转身要走，可是我等了这么久，分析得这样努力，她却没有夸奖我，我不甘心。
　　我叫住她，她问我还有什么事。
　　是啊，还有什么事呢？
　　我没事啊，我很闲啊，我只是想跟她多呆一会儿。
　　
　　我想来想去，她对情人节大概还是比较感兴趣的，就问，既然是节日，要不要庆祝一下？
　　她笑了，轻声唱了几句：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多少会有落寞的感觉
　　为那爱过的人不了解
　　想念还留在心里面……
　　
　　我陪着她把这首没头没尾的短歌唱了两遍，她的嗓音甜软，我的声音清亮，配唱起来很动听。
　　我陶醉。
　　这样的感觉是，我恋爱了！
　　我抬起左爪给她看，爪背上有一块螺旋状的胎记，这意味着我认定她是最亲昵的伴侣。
　　她惊叫，九尾萨马！
　　我回头看看自己的尾巴，她说的什么？难道是给我的昵称吗？
　　她弯着腰，认真地盯着我的胎记看，念叨着，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我的心啊，泛起了甜蜜的泡泡，她在夸我，她在夸我，她在夸我……
　　我低头衔起她一缕头发，在嘴里咬了两下，记住她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她终于喜欢被啄了，很可喜的进步啊！
　　
　　我很幸福！
　　但是我没有忘记，有一件事，很重要。
　　于是，我问她，没有情人会落寞，如果有了情人，又会怎么样？
　　这次，她只想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回答，也不怎么样。
　　
　　很好！
　　我后退两步，轻轻跳一跳，双翅展开，把头颈深深低下又高高抬起。
　　美丽的女士，您是否愿意接受一位情鹤的陪伴呢？
　　她很开心地大声笑着，抱住我的颈子，把脸贴过来蹭了蹭。
　　真聪明！不用教，她就学会了鹤交颈这样美好的动作。
　　我叩击喙，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高度不是距离，物种不是问题。
　　谁说跨物种的恋爱注定是悲剧？
　　看，我和她有多般配！
　　
　　我是一只很具有服务精神的鹤。
　　我时刻跟着她，相爱就是要相守。
　　她散步时，我配合着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她想坐下时，我挥翅扑去石块上的灰尘，省得她鼓起腮帮去吹。
　　她躺在花丛里休憩时，我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可惜人类的毛太少，总是让我梳得不够过瘾。
　　
　　可是，她跟她的同类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比较多。
　　飒也喜欢跟她一起散步，真是没有创意的家伙！
　　我踢开一只臭鼬，挤到他俩中间，我的小莲子鼻子非常娇贵，如果不小心被那个家伙熏晕了，飒又有机会抱她了。
　　
　　尽管我如此精心地呵护着我们的爱情，没想到还是发生了不幸的事情。
　　飒啄了她的嘴！
　　
　　鹤的爱情，没有退让，只有争取，不惜羽毛地争取。
　　我的情敌，飒，我要向你挑战。
　　我拦截在他的必经之路，他飘过。
　　我潜伏在他的必经之路，他飘过。
　　最终，我瘫倒在他的必经之路。
　　那个懦夫，他不接受我的挑战。
　　他说，看看最近厨房是不是没有给鹤群准备小银鱼？那只鹤，总是追我。
　　无耻！
　　在我心目中，小莲子的位置高于任何鱼！
　　我决定，吃饱了再找他决斗。
　　
　　我小心地瞄准她的嘴，这个，很有难度！
　　我的喙滑过她的脸颊，她惊叫着喊疼，生气地跑掉，好几天都不愿意理我。
　　我第一次为自己美丽的长喙感到难过。
　　我爱她，可是我要表达爱，就会伤害到她。
　　
　　我啄啊啄，尾巴上的毛都快啄秃了。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消沉了。
　　
　　“帅哥！”
　　是谁在叫我？
　　我回头，眼中是纯粹的白，纯粹的黑，纯粹的红，是族中一只年轻的母鹤。
　　“愿意一起跳支舞吗？”
　　我仍然爱小莲子，她不够完美，却足够打动我的心。
　　不过，这一位，欣赏我的舞姿。
　　帅哥，是因为有了美女，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我是一只忠贞的鹤。
　　我也是一只现实主义的鹤。
　　
　　好的，我们跳舞吧！
　　




第二十八章

　　我被他瞪得心里直发毛，小心翼翼地问：“你哪不舒服？”
　　云飒幽黑的瞳，闪了闪，忽然把我的手一拽，我蹲不住，差点仆地。他伸手接住我站起来，把我抱住，我微微一动，他便抱得更紧。我不明所以地连声发问，他也不答。
　　
　　庚先生在外间低声请示：“二公子，表小姐令人在练功场里摆上了桌椅，请公子过去。”
　　云飒应一声知道了，还是抱着我不动。听着庚先生走了出去，才叫我：“怜儿……”声音闷闷的，情绪也很压抑。我答应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又等了半晌，他说：“你……不许输……”
　　
　　嗨……原来还是这事啊，我以为自己不小心又捅出来什么天塌地陷的娄子呢，难为我胡思乱想了半天，瞎紧张了。
　　
　　我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背，说：“放心吧，我能赢！”
　　云飒放开我一些，凝眸看我，乌润的凤目如骄阳下的琉璃，乍放异彩。他说：“怜儿。我，也可以。”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你算得也不慢。不过，是跟他们比。跟我比啊，肯定没戏！”
　　他笑，手指在我鼻尖上轻扫了一下，说：“傻丫头，我不跟你比。”
　　怎么听他的意思，好像我俩说的不是一码事？我想再问问，可还是算了，我的心思早飞到外头的赛场上去了。
　　
　　装了这么些日子的病猫，今儿个拜云蕊所赐，终于得着了发威的机会，我是打心里往外的乐啊，根本就掩盖不住。
　　
　　想当年，我们637女寝干过一件轰动了全校的事儿，还被个有才的家伙写成报告文学，在校报上连载了三期。
　　
　　上大二的时候，有预算课。闲聊时发现，我们寝室的六个女生都学过珠心算。我们这拨人小时候，家长们流行报各种兴趣班，一个班不报的家长带孩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班报得少的，就觉得把孩子给耽误了，亏心得慌。
　　
　　大家一碰情况，惊了，全是高手啊！最强大的林烨能双手同时打算盘，左手加右手减，不带出错的。别的寝室解闷的时候玩升级、联机打CS，我们一排码开六把算盘，一章一章地做预算题。
　　
　　当时有个男生死追林烨，她不愿意，回绝了好几次都不行，他们男寝的狐鼠一窝，抱着吉它小提琴跑到我们窗户底下唱歌，楼下起哄楼上泼水，闹得系主任找林烨单谈，说她跟人家态度不明朗搞暧昧，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回来就给对方下了战书。他们知道林烨的厉害，不敢接也拉不下脸来认熊，就提出要打集体赛，企图以田忌赛马的方式混水摸鱼。
　　
　　他们寝室有四个是计算机系的，个个自视颇高，认为他们那编程的脑袋必定比算盘珠子灵光，还矫情说，算盘是计算工具，要比就比心算，不然我们用算盘，他们就用计算器。于是决定，分两组进行，每组各出三人。一组是我们的算盘对他们的计算器。另一组是不使用任何工具，连打草稿也只给半张A4纸的心算对决。
　　
　　比赛的时候，场面那是相当的壮观啊，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跟白云签字售书似的。
　　题目是随机抽取的一百道八位数运算题，加减乘除各二十道，还有二十道加了开方乘方以及函数在内的综合题。比赛最后结果是，珠算组三人，我方全胜，心算组三人，我方还是全胜！
　　我，是心算组的。
　　
　　他们这儿的计算方式我见过，用的是算筹，指头长的小木板，一头有洞，串在拱形的桩架上，每桩十枚，跟幼儿园小朋友学数数的那种串珠玩具差不多。跟算盘相比，那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在我眼里根本就没有速度可言。当然，使用得熟练了，还是对运算很有帮助的，起码比掰手指头或打绳结先进多了。
　　
　　山庄里有一块很大的练功场，侍卫们都在那儿练武，是庄里最热闹的地方。光洁的大青石板地面，四周摆着兵器架，三侧都有遮阳的长廊，摆放着可供休息的桌椅，侍卫们切磋对练的时候，年轻的侍女们会来观看。
　　这里，我也经常来，感觉就象进了校篮球场。他们这儿的男女之间，并没有授受不亲的严礼，其实很有自由恋爱的机会，就算要由父母做主，也会大大方方地相亲、约会，盲婚哑嫁的反倒极少。
　　
　　云蕊手脚真麻利，这么会儿工夫，已经指挥着人把几套桌椅挪到了场中央，桌上放着算筹、纸笔、沙盘，装备齐全。所有的帐房先生都被拎来了，算上庚一共四位。
　　这儿本来就人来人往的，加上云蕊的安排，院里光是眼睛看得见的就得有二、三百人围观，树上屋顶还有不少藏着的呢。
　　
　　云飒一见这场面，脸就黑了，怒喝：“都没事干了？”
　　所有来看热闹的全傻了，头回见着二庄主大声说话，齐齐的向后转，眼看就要一哄而散。
　　云蕊高喊：“慢着，别忙着走，先听我把话说完！”
　　
　　云蕊站在练功场正中，身姿窈窕，秀发飞扬，如同一株傲立山巅的雪莲。仍是明眸皓齿，杏脸桃腮，但那坚毅肃然的气势却压得众人气短，举步艰难。
　　我不由赞叹一声：“雄心若在九霄外，谁说女子不如男！”
　　
　　云蕊朗声道：“不过一个演练，误不了大家多少工夫。外头人都知道白鹤山庄名倾天下、富可敌国，可却不知这样的福气凭什么就落在了云家。只道两位庄主年纪轻轻，若不是承了祖先的荫蔽，便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竟有人胆敢上门挑衅。”
　　“哥哥说过，孤星难照夜，独木不成林，云家要长盛不衰，靠的是众志成城。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自作主张，在庄里开这场赛，比的就是算法快捷准确。不管是谁，都可以下场比试。能在规定时间内算得出题目又不出错的，赏金币十枚，还可以调去有需要的商铺做帐房。赛得过庄内这几位帐房先生的，更有重赏！”
　　
　　众人听后，窃窃私语，不多时真有三五人下场应试。我听得下巴险些落地，抓着云飒的胳膊一通乱摇，不住地惊叹：“我的天哪，你看看你看看，眼皮子底下的人才你们都没发现，把她埋没了这么多年，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云飒也是大感意外，而后颇感欣慰地轻笑，拉起我的手走过去。
　　
　　云蕊见我俩携手而行，恨不得把我身上瞪出两个透明窟窿来，我冲她竖了竖拇指，笑嘻嘻地站到报名的队伍中去。
　　参加第一轮测试的六个人，排排坐。庚站在前面念题，我一听，三位数的加减法，实在是没法不打哈欠。他念一个，我就在沙盘上用手指写下一个，他念完，我就说了答案。然后，又被瞪。干嘛呀？噢，不许说，我说了别人就不用算了，唉……
　　
　　云蕊发觉不对，站起来叫道：“你，出来！”
　　“叫我？”
　　
　　“你作弊！”
　　“我？哪作弊了？”
　　
　　“你连算筹都没碰，不是作弊，怎么算出来的？”
　　“你认输，我就告诉你怎么算的。”
　　
　　“你作弊就应该算你输！”
　　“你拿出证据来。我怎么作的弊？算得快就是作弊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肯定是用法术偷看答案了。”
　　“笑话！这么简单的题还值得我用法术？没关系，就叫你心服口服。不是怕我偷看答案吗？你可以即兴出题啊，没有答案，我上哪偷看去！”
　　
　　然后，真的按照我提出的方法，把算筹拆了下来，在上面分别写了零到九，让那五个人每人拿着这样一套算筹，随手抽出一个念出来，组成一个五位数。就这样一个个相加下去，连加了十个，我说出答案，经帐房先生们集体验证无误，全场哗然。
　　
　　我看看云蕊，她还是一脸不肯相信的样子。好办，诸葛亮不是七擒孟获嘛，我虽比不了诸葛大神，你云蕊也未必有孟获那么杠头吧？
　　
　　让他们抽出一个数来，是43659。我说，厨房买了43659棵菜，放在三间屋子里，每间各有14553棵菜。第一天，从其中一间屋里拿去了一半，剩下7276棵半，再把三间屋的菜合在一起重新分，每间屋各放多少棵菜，是最平均的？
　　这次我没把答案直接说出来，而是写在了沙盘上，让他们去算，得出的结果当然跟我是一样的。
　　
　　再抽了一个数，是52302。我说，布庄进了52302匹布，每个月卖掉十分之一，六个月后剩下多少匹整布？
　　因为只要有零头就算不得整匹布，用不着跟他们讨论四舍五入，给出整数就可以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六个数字都写了下来，让他们逐个检验。
　　
　　每验一个数，人群中就议论一回，直到最后，鸦雀无声。要是让我算六角螺母的表面积，那真得算一气，不敢这么玩儿炫。而这些题，其实都很简单，他们也不是算不出，只不过我不用任何辅助，全凭心算，在他们看起来就显得神乎其技了。
　　
　　云蕊的脸一分分白下来，现在已毫无血色，双目失神，喃喃问道：“你……真的不是用了法术？你到底，怎么算的？”
　　“认输吗？”
　　




第二十九章

　　云蕊咬住颤抖的嘴唇，眼中泛起泪光，不肯开口。
　　唉！气氛太冷了，也没人给献个花啥的，谁也指不上，还是得自立更生啊。双手向上托起，花瓣啊，泡泡啊，星星啊，该飘的都给我飘点儿。
　　
　　“蕊儿……”
　　云飒一声轻唤，云蕊却象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恐惧地看着他直摇头，云飒只好缄口不言。怎么这样啊！搞得象我欺负人似的，一点都不好玩了！我满怀的得意也没处去显摆，嘟了嘟嘴，悻悻地说：“算啦，何必那么认真呢！就当没……”
　　
　　“不！我……我认……是你赢了。”云蕊泪珠颗颗滚落，却竟能忍着不哭出一声。
　　咦？峰回路转，我开心地跳上前来，伸出两个指头，问：“真的？两年？”
　　
　　云蕊咬碎银牙，狠狠地点头。
　　“你确定？两年啊，时间不短哪，什么事都要听我的哦？”
　　谁叫你贪心呢，少说点不就能少受点吗，结果还不是自己把脚送到石头底下去挨砸。
　　
　　云蕊快抽过去了，我掂起脚摸摸她的头，她也没想起来躲开。
　　“乖！叫声姐姐来听听。”
　　
　　云飒偷笑一声，慢悠悠地说：“蕊儿，叫嫂子，也是一样的。”
　　这回，换我要抽了。
　　
　　云蕊清醒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我有话跟你说，过来！”拉着我就跑。
　　一边跑，我一边笑道：“看你娇娇弱弱的，武功法术一点都不会，跑得可倒真快！”
　　
　　云蕊白我一眼说：“废话！起小不是被大哥追，就是被鹤追，什么不学，也得学点轻功啊！”
　　我顿时笑软了腿，她拖着我也跑不快，就钻进了假山群里，问我：“这附近，藏着人没有？”
　　
　　我指指假山边缘露出的一个亭子角，她喝了声：“走远点！”
　　树梢微晃，一道黑影闪了出去。我笑问：“你不会是想把我杀人碎尸吧？”
　　
　　云蕊耻笑道：“真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我们云家人就从来不干那种下三滥的事！”
　　“那你把我拽到这儿来干嘛？云大小姐不是言出必践吗？难道当众认了输，还要背地里讨价还价？”
　　
　　大概真的被我不幸言中，云蕊涨红了脸，再也张不开嘴，那含羞带怯的样子还真是我见犹怜。我也不忍心再折磨她，便说：“放心啦！你怎么黏着你的宝贝飒哥哥，我才不会管呢。只不过，你给他做什么好吃的，都得照样儿给我专做一份，不许偷工减料，不许暗中下药，不许……”
　　
　　“你是饭桶啊？就知道吃！”
　　“我这个饭桶，以后还就要由你来负责填满了！”
　　
　　“你真无耻！飒哥哥怎么那么倒霉，看上你这么个没心肝又不要脸的！”
　　我气得直乐，无奈道：“你怎么咒你哥哥倒霉呢！谁告诉你，他看上我了？我有没有心肝，要不要脸，跟你们都没关系。等事情平息了，我就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影响到你们。”
　　
　　“你什么意思？”云蕊满目迷蒙。
　　“就是你听到的这个意思啊！我跟二公子说好了的。”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这样直说都不信，我也没办法了，想走开让她独个儿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可又被她拖回来继续絮叨。
　　“不对不对，你骗我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飒哥哥愿意娶你，你却不愿意嫁？你凭什么！”
　　
　　我晕！这孩子什么逻辑啊！
　　“谁说他愿意娶我了？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啊！那不都是计策吗？你那两位哥哥，在江湖上并称云氏双璧，那是声名在外的青年才俊。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根本配不上他，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再说，你们家那几个老的，对他的期望有多高？就算是纳妾，也要纳个家世清白的呀！”
　　
　　云蕊震惊道：“你！这么说，你是为的成全飒哥哥？你竟……”
　　哎呀总算开窍了，我连忙点头，道：“云家待我恩深义厚，二公子更是三番两次救我性命，还身受重伤，我就是再没良心，也不能没有丝毫感念啊！我也不知能拿什么来报答他，但至少眼下这成人之美还是做得到的。”
　　
　　云蕊的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煞是好看，敢情云家人都有唱川剧的本钱。
　　“你这人……枉我刚才还以为你挺聪明的，其实还是傻的！飒哥哥才不会纳妾呢，我是故意那么说来气你的。云家的男人个个重情守义，就没人纳过妾，除了……”
　　
　　哇，史上绝密！我立刻瞪圆了眼睛等着听超级大八卦，可她却话说一半，咽了回去。这哪行，我马上行使权力，她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投降。
　　“那是好几代以前的事了，算起来是我外祖父的祖父中年丧妻，子息单薄，老太祖虽然续了弦，却始终不肯予以正室之礼。我母亲便是那庶出一脉的独女，一直是冠以太祖夫人的娘家姓氏，不得姓云。直到有了我，在我父亲的主张下，才算认祖归宗。”
　　
　　我听闻，很是嗟叹了一阵，那男人对亡妻深情难忘，却辜负了与他相携终老的人，甚至累及子孙，其行难断是非。
　　
　　云蕊低垂螓首，从假山石上拾了片叶子在手里揉来揉去，轻声说：“这事，庄里的老仆人都知道，也算不得大秘密。可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份跟哥哥们不一样，他们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是不安，总怕被人看轻。尤其是飒哥哥，他那样好，对我特别好，我……真是怕，哪天家里把我嫁了出去，再不知道这辈子还能见他几面。”
　　
　　她这样说，我倒不明白了，这里也有不少表兄妹亲上加亲，毕竟知根知底，日久生情的也很常见，而她和云飒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不会影响后代的健康。
　　
　　于是我说：“那你就想办法嫁给他啊！他也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还差那么一点点火候，或者差那么一点点机会，可能就是临出锅时，淋那几滴香油。”
　　
　　她狠狠翻我一眼，道：“饭桶想法！若是家里有那个打算，能等到他都二十一岁了还没动静？再说，他对我有没有那个心，我还不知道吗？别的不敢说，飒哥哥的心思，没有人比我更懂！”
　　
　　我听得一阵莫名地惆怅，两人一时无话，静了半晌，云蕊忽然说：“飒哥哥对你不一样的，你若是真想报答他，就安安稳稳地在云家呆着，少惹些祸，让他省点心。还有，不许再惦记那个魔道上的小子，你们俩已经是前尘旧事了，别以为飒哥哥宽宏，你就能恃宠生骄，胡作非为！”
　　她恨恨地哼了一声，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告诉你！不管怎么着，你要是敢对不住飒哥哥，我真的会碎你的尸！”
　　
　　我惊愕地张大了嘴，你哪是云家的庶出，分别是继承了云家正牌的土匪血统啊！你跟云继真是亲兄妹，云飒反倒成了个另类。
　　




第三十章

　　第二天一早，我美美地享用了云蕊亲手做的早饭，一起来到云飒书房。云飒把一封书信和一个木盒交给我，说是狐狸大叔派人送过来的。
　　
　　我拆开细看，惊喜得手舞足蹈。狐狸大叔可真能干，才一个多月的工夫，就把我那个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变成了现实。
　　
　　盒内有三块玉版，书本大小，一青两白。每块玉版都是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法阵似的图样和甲骨文似的字符。青玉为底，白玉在上，两版图纹相对，凹凸入扣，严丝合缝，显然不是一般的雕刻工艺能够做到的。
　　
　　我按着信中的指示，把手掌放在白玉版的图纹上，将灵力注入，图纹中银光闪过，记录了我特有的灵念特征。这两块白玉版内原本都有狐狸大叔注入的灵力，现在又注入了我的，把其中一块交到大叔手里，我俩之间的私聊线路就算架通了！
　　以我圣父圣子以及圣灵之名起誓，这绝对是我所见过最华丽的掌纹识别系统和USB接口了！
　　
　　狐狸大叔的信中，还提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这玉版，不是大叔自己研制出来的，他的一位朋友提出了最关键的意见，才有现在的成果。那个人，是神医寒拓。寒拓表示，有意收我为徒，所以不久之后，狐狸大叔就会把他带来山庄。
　　我让鸟儿们帮着寻找他的消息已经很久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狐狸大叔很替我高兴，能做寒神医的徒弟是无上的荣耀，可我对那个死老头子，是半点好感也没有。要不是阿帕殷殷期盼着我能拜他为师，我才不会赏他那个面子！我现在所有的不愉快，可以说全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搞出那个不吉利的“通睿”来，心莲家不会被灭门，她也不会小小年纪流离失所。
　　当然，我可能在飞机失事的时候就灰飞烟灭了，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不会遇见……
　　
　　“怜儿。”
　　我回过神来，云飒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抚过，颊边一片湿凉。我揉揉眼，叠起信纸，打起精神笑道：“我教你们做速算吧。”
　　
　　兄妹俩都很聪明，一教就会。云蕊试算了几题，惊喜地叫起来：“真有意思，我从没想到，数字可以这样算的！这样巧妙的方法，是谁教你的？你爷爷？”
　　她身子一耸，显见是在桌子底下被云飒踢了一脚，自己也醒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我，垂下头去。
　　
　　我心乱如麻，再也坐不住，说：“你们做题吧，我……出去转转。”
　　云飒紧跟着出来，拉起我的手慢慢走着。秋叶初黄，零零落落地偶尔飘下一两片，并不觉得十分萧索。眼前忽而象风雨欲来般昏暗，是天上的云影掠过头顶，眨眼间从脚下溜走，翻过前边的屋脊，强烈的阳光又一下子把四周照得白茫茫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没走几步，我就被这明暗无常的光影晃晕了，脚下虚浮，只有被拉着的那只手还有点存在感。迷糊着不知被带到了哪里，一停下来，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云飒清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想哭的时候，告诉我。不要自己藏在被子里。”
　　我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泣不成声。
　　“就哭一回……就这一回……真的……再不哭了……什么也哭不回来……不哭……不哭……”
　　
　　唇上有羽毛般的轻触，柔软的贴合着，这样一点点触碰，为什么会让全身都失去知觉？只在唇瓣那小小的方寸之间，有无限的暖意弥漫开。云飒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松枝清香，大概是富含负氧离子的那种，在呼吸间钻心入肺，散透在四肢百骸。浅浅的一啜，柔柔的一辗，便从心底深处勾起了铺天盖地的疲倦，就这样睡过去吧，可以永远不要醒来……
　　
　　原来，身高真的可以不是距离。同学中，有一对情侣，女生不到一米六，男生却有一米八五。有人问她，接吻的时候怎么办，是找个有台阶的地方吗？她神秘一笑，答，不足为外人道哉。
　　
　　这个技术问题怎么解决的？我忽然很好奇地睁开眼想看看，到底是云飒的身体柔韧性太好，还是我双脚悬空了？哎呀，那情景有点恐怖吧！
　　
　　云飒惊诧莫名地看着我一下低头看脚，一下又抬手摸到他颈后去，不解地问：“怜儿，你在做什么？”
　　“你这样低下头来，不会觉得脖子疼吗？”
　　
　　云飒屏住呼吸，闭了闭眼，伸手在我脸上轻抹了两下，说：“走，去洗脸。”这几个字不象是说的，倒象是从牙根里咬出来的。
　　
　　

　　
　　好几天了，我不想看到云飒，也不想看到云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想生一场病，或者昏迷，或者冬眠……
　　
　　如果是酒后乱性，还能赖到酒身上去。如果是月亮惹的祸，还能赖到月亮身上去。可是晴天白日的大清早，我自己干出来的事，往谁身上赖？
　　我很想全部赖到云飒身上去，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那一刻的沉醉和贪恋是从何而来。
　　
　　我自己的错处可以暂时忽视，人嘛，原谅自己总是比较容易的。
　　可是云飒是怎么搞的啊？看我哭得可怜，于是给我温暖给我安慰？有这么安慰的吗？那心理医生真的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有那种特殊行业，社会就能和谐稳定、繁荣昌盛。呃……这种解释包括我这种比喻应该一并乱砖拍死！
　　头疼啊！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跟云飒不是沟通好了吗？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呢。不过，当初他摸了我一小把，也没怎么样嘛，这回又亲了一小口，应该也不妨碍大局吧？
　　…………哎？不对！
　　他奶奶的，我才反应过来，这孙子从我身上占走不少便宜了啊！
　　
　　我顿时火冒三丈，吃了好几回亏了，我怎么还傻乎乎的觉得他是好人啊？这个阴险的家伙，长了张天使的脸，干的全是魔鬼的勾当。最可气的是还让我有冤没处诉，按日常的表现来评估，绝对公认的是我把他给非礼了。
　　
　　我愤怒地抓起枕头，往床上用力砸了十几下，还是不够解气，拎起一只角塞进嘴里狠狠地咬着磨牙。轻轻的笑声吓了我一大跳，循声望去，云飒从窗口掠入，翩然落地。
　　
　　浅得近白的淡蓝色，只有他那样细腻润白的肤色，才能衬得清透好看，也只有他那样出挑优雅的气质，才能让平凡的蓝色显得倒比纯白更加纤尘不染。
　　
　　这样一个玉似的人儿，怎么能干出那么招人恨的事来呢！我有一种看到美好事物被摧毁的痛心和愤慨，跳起来就骂：“有门不走，你走窗户。这儿是不是你自己家啊？正经人装腻歪了，终于败露了要当贼是吧！”
　　
　　“果然肚子饿就容易发脾气，可是，咬这个，也不能饱啊。”云飒指指我扔到一边的枕头，笑语晏晏。
　　钢针扔在棉花里。冲这个人发脾气，不论是因何而起，都只会觉得是自己粗俗无礼、胡搅蛮缠。我没趣地跌坐在椅子上，再不想说一句话了。
　　
　　“有件事，想跟怜儿商量。明天，姑姑和姑父就回来了，会有一位贵客同行登门，怜儿大概也知道一些吧？”
　　“恩。”我歪头支着腮看花瓶，恹恹地哼一声，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
　　
　　“寒神医有意收怜儿为徒，怜儿也是知道的？”
　　“恩。”
　　
　　“那……怜儿你，会……拜师吗？”云飒挨着我坐下来，头一次听到他说话也会吞吞吐吐，我不由得转睛看去。是我拜师又不是他拜师，他干嘛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是不是这里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我也紧张起来，坐正身子问：“那老头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你见过他没有？”
　　“姑父对他极为推崇，我倒没有见过。”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狐狸大叔就不是个正常的，他推崇的人，十有八九也不正常。”
　　“那……怜儿，是不是就……回绝了吧？”云飒有点闪烁其词的样子，脸怎么又红了呢？很可疑啊。
　　
　　“你觉得，我不应该拜他为师，是吗？”
　　云飒站起身来，慢慢走了几步，背对着我站在了窗边，手指沿着窗棂上的如意纹左一圈右一圈地勾画着。许久，才字斟句酌地说出来：
　　“寒神医品行高洁，悲天悯人，医术法术皆冠绝天下，世人无不向往。若能得指点一二，亦可获益匪浅，从师授艺，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姑父多次提及，怜儿天赋聪明，灵质超凡。当初我也曾郑重托付姑父，若能觅得良师，怜儿离庄之时，我也好放心。这……本是我着意的安排，怎会觉得不该……”
　　云飒止住声，收回抚窗的手，握成了拳拢进袖中，只看那背影，也带得出三分窘迫两分不甘。我心上砰砰乱跳，这情况，真的不对了。
　　
　　我早该明白的，我早该警醒的。我面对的不是中规中矩的策划案、文件夹、移动硬盘，可以按部就班地实施，有条不紊地码放，轻而易举地存储、读取、格式化。他是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大活人，我只自私地想着自己被他占了便宜揩了油，可我对他不也是得寸进尺的吗？
　　扒衣服、搂脖子、口无遮拦，我用着个小孩的身体，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小孩，可就算是这个身体，也眼看就十五岁了，难道我还要把掩耳盗铃继续下去、发扬光大？
　　这一瞬间想到的事，使我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不知何时，云飒又坐回到我身边，将我轻揽入怀。“怜儿，这儿是我的家，我希望，也能是你的家。我虽是不舍，却不能越俎代庖，替你决定。我知道，怜儿心高气傲，绝不愿受制于人，若有什么能阻得住你的脚步，只会是，你的心。”
　　
　　我一双手不知该往哪放，照他的理论吧，离的这样近，应该放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去。可是……可是……
　　
　　云飒低头看看，笑道：“会有如此为难吗？这点小事，我倒是可以代劳的。”说着，拉开我互扭的双手，环在自己腰上，将我抱紧。贴住他的身体，我不由自主地松驰下来，胡乱蹦跳的心立刻归了位，试着收一收双臂，就抱一下吧，一小下……
　　
　　他侧过头来，在我颊上轻吻，柔软的双唇贴着我的脸颊，向唇边滑去。那个……不行……我扭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去。
　　
　　我，已一无所有，又前路茫茫看不到方向，若连心也失守，还有什么是属于我的？还有什么能被我自己掌握？
　　




第三十一章

　　真别说，这寒老头儿的外在形象还挺对得住他那如雷贯耳的威名。雪白的长发长髯，暗紫的广袖长袍，腰直背阔，步履悠悠，一点不显龙钟老态。若不是脸上戴个佐罗面具，就算得上仙风道骨了。
　　
　　我在大门口躬身迎接，心里骂，死老乌龟，看你那藏头露尾的鬼祟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人，你以为穿上马甲就没人认得啦？除了抢银行的，谁会出门戴面具？照我看，纯属是没混起来的小明星，故意整天戴着墨镜，假装在躲其实根本不存在的FANS。
　　
　　寒拓把我上下打量了两眼，一张口就直接叫了我的名字“碧心莲”。狐狸大叔看着我若有所思，云飒低眉不语，只有偎在娘怀里撒娇的云蕊，抬起头来惊呼：“那是她的名字吗？三个字！她是贵族？”
　　我看到他们的不同反应，心中哀叹，假做真时真亦假，这天底下没有能瞒得住的事啊！
　　
　　我冷笑一声，接着云蕊的话茬，却是对着寒拓说：“贵族？被灭了门的贵族，贵从何来？倒是师祖大人，如今名满天下，贵不可言呢！”
　　寒拓看了我半晌，低笑几声，道：“果然是个野性子，听你这话，是在怨我？”
　　
　　本来我就不待见这个人，见面胜于闻名，搭眼一看就更是打心里往外的讨厌。虽明知自己今后的命运多一半攥在他手上，还是忍不住胸中怨愤，干脆一筒子倒个干净。
　　“怨不着你吗？你是诸事之源，脱不了干系！你闲得无聊弄个破功法，自己关起门来玩玩就得了，干嘛把消息泄给坏人，害掉多少性命！”
　　
　　寒拓竖起一根指头，对着我点了点，道：“你这丫头，一知半解，就在这儿胡乱抱怨，太欠管教！”
　　我心中突地一跳。的确，我所知道的，只有阿帕跟我说的那些。阿帕虽是当事人，但以他在碧家的身份，他所能知道的也肯定不是事实的全部。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却理不出脉络，没法分析。
　　
　　寒拓见我蔫了下来，也不再多说，甩手向内走去。入了正厅，也不理旁人，大剌剌地坐在正座上，冲我一招手，向自己膝前一指，道：“跪下。”
　　
　　我这个气啊！真想抓点什么扔他一脸，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有侍女摆上软垫，我正要屈膝，他一脚把垫子踢开，说：“做我徒弟，别惦着享福。”
　　
　　我几乎立刻就要跳起来叫骂，但看寒拓那坐姿，半侧着脸，下巴斜翘着。虽然被那灰扑扑的面具挡着多半张老脸，也掩盖不住那一付“来呀来呀，呲毛就收拾你”的欠扁表情。一时间，无数的英雄形象在我脑海中闪过，什么邱少云董存瑞狼牙山五壮士……
　　
　　我忍！
　　老东西，咱记着哈，总有一天我让你后悔收我这个徒弟，让残酷的现实来教育你，今天你这个行为叫做“犯贱”！
　　
　　我捋了捋胸口顺顺气儿，浅笑盈面，轻提罗裙，折膝触地。尘埃能奈我何？不过是污了衣裙，下水一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多生两根傲骨，也未见得就能名垂青史，只当是给老头儿提前开追悼会呢。
　　拜了四拜，扬声道：“师尊大人在上，不肖徒碧心莲虔心叩首，愿师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寒拓眼皮不抬，一声不吭，我跪等了一会儿，他还不答理我。这是给我下马威啊，这破师父，心眼儿真小！我可没练过跪功，也不想练，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我说了一声：“谢师父。”就站了起来。
　　
　　寒拓凉丝丝地斥道：“谁让你起来了？”
　　袍袖轻挥，一股微风向我膝间袭来，我早知他没那么容易饶过我，也有所防备，双手悄动，在身前布了个无形的护障。那风来势徐缓，劲力却比我想象得大，触在我的护障上，猛得一震，空中气波乱颤，我抵挡不住，连退了数步，身后有一股柔力推来，才算站稳。回头看看，云飒站在我斜后方，身形未动，神色平静，只向我眨了下眼。有他在，我就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这混帐师父再捣蛋，也不能不给主人面子，在人家府上做客就把我臭揍一顿吧？
　　
　　左侧的头皮忽然疼了两下，转头一看，我耳侧的小辫子象是听了笛声的眼镜蛇，昂起头来向前蹿了两蹿，劲头儿挺大，拽得我弯了腰，赶紧把辫梢抢在手里。贼师父的本事，收拾我这样的十个都有富余，我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我含泪凑过去，就算摊上个喜欢虐徒的师父，也是咱命中的劫数，相信自己有那个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本事好了。何况，弟子未必不如师，谁虐谁还不一定呢！
　　
　　“师父啊，您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休息休息再教训徒弟吧。就算您爱徒心切，急欲成材，徒弟也不能不懂孝顺啊。”我端起茶盏捧过去，死老头儿你最好给我识相一点，不然我烫死你！
　　“孝顺？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孝顺我。”
　　
　　“拥护师父的决定，遵守师父的指示，执行师父的命令，保守师父的秘密，对师父忠诚，永不叛师！”
　　“嗤……”这都不行？你以为你谁啊！
　　
　　“师父的要求就是徒弟的追求，师父的脾气就是徒弟的福气，师父的想法就是徒弟的做法，师父的意向就是徒弟的方向！”
　　“哼哼……”是笑呢吗？给个台阶就下来吧，老不要脸的！
　　
　　“师父是风我是沙，您刮着我就跟着；师父是树我是藤，您站着我就绕着；师父是灯我是油，您点着我就耗着；师父是茶我是水，您躺着我就泡着！”
　　
　　说到一半寒拓就开始哆嗦，最后终于放声大笑。笑我见得多了，可……您这笑，也忒恐怖了吧！您说您一个糟老头子，学什么小姑娘家花枝乱颤啊，也亏着云家的椅子全是高档货，足够结实也足够宽大，要不今儿中午厨房就省得劈柴禾了。
　　
　　寒拓趴在椅子扶手上笑了个肝肠寸断死去活来，一抬手，竟然挑了个兰花指向狐狸大叔遥遥一点，气喘吁吁地说：“赫苏先生，我这好徒弟名不虚传啊！改日谢你。”
　　
　　我眼珠子差点努出来，不行了我要吐……这动作也太东方不败了吧！我揉搓着满胳膊的鸡皮疙瘩，绝望地瞪向狐狸大叔，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神医师父？这不就是黑山老妖嘛！而且，你跟老妖怪说我什么了？
　　
　　狐狸大叔也笑了个半死不活，看我瞪他，横起手掌把两眼一捂，笑得更加惨不忍睹。我转头看看，云蕊娘儿俩就没跟着进正厅，大概早到后面说体己话去了。云飒面沉似水，见我看他，才勉强笑了一笑。我眼中一热，赶忙背过身去。
　　
　　两个狼狈为奸的老家伙笑够了，寒拓站起来，很是轻松愉快地说：“乖徒弟，跟为师走吧。”
　　“这么快！现在就走？”
　　
　　“还有什么未尽之事，为师自会替你处置。”寒拓此时真有点师父样子了，语气很是和蔼。
　　“我受白鹤山庄庇护这么久，又吃又住的……”
　　
　　“他们山庄大得很，几百间房子，你能占多大地方？能吃几口粮食？云家富甲天下，这点帐还不至于向为师来讨。倒是你这小丫头，刚还说得天花乱坠，这么会儿就偏向了云家，要来敲为师一笔不成？”
　　靠！你这老头儿也太鸡贼了吧！人家有钱就活该被人打秋风啊？
　　
　　“啊对了，这一说倒提醒了为师，的确有件事应该有个了结。你跟云二庄主那桩婚事，可以取消了。”
　　“我不同意！”我惊诧之声尚未出口，云飒已经抗议了。
　　
　　“飒儿！这事，我会向你解释，你父亲和叔父都是知道的。”
　　“姑父！父亲和叔父那里，我也会解释。但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不同意！”
　　
　　寒拓老儿，一甩袍袖，卷起我的手腕向外边走边说：“乖徒弟啊，他们儿子老子互相解释来解释去的，咱也听不懂。不要妨碍别人谈家务事，早走早到家。”
　　
　　我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想回头去看，整个后背和脖子都僵硬着动弹不得，只听得云飒的声音越来越远。
　　“怜儿，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你明白的。只是在于，你，如何看待。你若有心，我一行一止，皆有迹可遁；你若无心，我就是把话说尽，也无济于事。你今日一走，再见不知何期，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直到被老寒扔上车，我也没能回头看上半眼，更说不出半个字。车帘“啪嗒”一声落下，我向寒老妖踢过去，被他轻抬脚尖拨到一边，诡笑着向我眉心凌空一弹，解了禁制。被封的灵窍一打开，憋在眼里的泪狂喷出来，疼痛钻心。我捂了眼睛弯下腰惨叫：“疼死我了！你这缺德的老妖怪！”
　　
　　老妖怪爽朗开怀，笑道：“我的傻徒弟，还真舍不得啊？那小子，一身牵累，非你良配。将来师父给你量身定造一个，边边角角都合意。眼下，你只许绝情断心，好好跟着我学本事，不然以后有你的苦头吃。老妖怪？哼！收的就是你这小妖怪。”
　　我张开十指，满手的泪水穿过指缝滴落在膝上。
　　
　　听那老妖怪嘟囔了一声：“哟，还看着呐？”
　　一抬头，正从他掀起车后窗的帘角望出去。白鹤山庄高高的大门，飞檐斗拱，只一条浅色的人影独立檐顶，衬在日暮苍山之前，淡若烟尘。
　　




第三十二章

　　寒老妖这是辆高档房车，巨大的车厢足有两米高，完全可以在里头挺直身子走动。不但有床有桌椅，后面还隔出个小卫生间来，里头有极好的净化和通风措施，如厕之后还有温水洗手，银炉薰香。
　　嘿嘿，老家伙有洁癖，好啊……好啊……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是弱点，就可以攻击。这样低难度的弱点，还真没挑战性！
　　
　　走了没多久，我便心生疑问，寒老妖弄了个豪华车队，随行的四十个护卫着装整齐，个个年少英俊，极其惹眼。寒神医在传说中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不定吗？这回却弄得这么招摇，好像生怕人瞧不见似的，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于是我问：“师父，你还真是仙踪难觅啊。我找过你，可是打探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根本分不清真假，这些年你到底都在哪里？在干什么呀？”
　　
　　寒老妖带着很明显的得意语气答道：“要是连你都找得到我，这条老命早就保不住了！”
　　“难道有很多人在追杀师父吗？”
　　
　　“哼，为师我象是那么不招人爱的？”
　　“……”象，太象了！说老实话，要是有那个本事，我都想追杀你。
　　
　　“其实，我觉得，师父被追杀，更有可能是太招人爱了！因爱生恨，实在是常见得很。”呕……如云蕊所说，我其实真的很无耻。
　　寒老妖开怀笑了一阵，道：“不错不错，乖徒弟，你就照这般孝顺着为师，少不了你的好处！”
　　
　　想不到拜了师以后的第一门功课，就是溜须拍马的厚黑学啊。我不想跟他贫，趁他这会儿心情不错，赶快切入正题才好。
　　“师父，当年碧家的事，我一直都弄不明白，您给我讲讲好吗？”
　　
　　“你倒说说看，有哪些不明白的。”
　　“这第一件不明白的就是，‘通睿’到底是不是个秘密？”
　　
　　“唔！”听我这样问，寒老妖一下子精神起来，“乖徒弟，为何有此一问？”
　　“一件事，自然是知道的人极少，才叫做秘密。可是，这几年我碰到的这些人，几乎全知道这码事。若说它算不得什么秘密，江湖上却没有半点传闻，太奇怪了！”
　　
　　“不错！还有哪些不明白，全说出来，为师一并答复于你。”得了老妖师父的鼓励，我绞了脑汁边说边想，一点点把怀疑挖掘出来。
　　“碧家出事的时候，我受了惊吓，好多事都记不得了，连家里有什么人，爹娘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我脱难之后，虽然在钧国境内生活，但一直留意着胜国的消息，也特地找了胜国的史书来看。”
　　“自开国至今，胜国有史二百一十八年，现在是第七代君主在位。碧家先祖是武将出身，在胜国第二任君主继位时，平叛有功，被封为世袭贵族。当年亦曾风光显赫，可是到了我祖父那一代，子孙全部弃武从文，族内竟无一人在朝为官，几乎是退隐田园，所谓的贵族身份，也名存实亡。”
　　“就算碧家早已威名不振，但主仆上下五十条性命，死的死，丢的丢。官家却只说是流匪作恶，悬案多年，无人追究，这说不通。”
　　“天寂盟行事一贯狠辣，却派了几批人在我身边周旋长达四年。他们杀人如麻，却独独舍不得碰我？那我也真是太招人爱了！”
　　“师父你说，要碧家人命的，到底是谁？要我，到底是图的什么？”
　　
　　老妖师父的面具眼洞里射出来的贼光盯了我半天，才轻笑了一声，说：“乖徒弟，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不是？”
　　我苦笑摇头道：“我哪有什么答案，师父你就别跟我弯弯绕了，我的头都大了好几圈啦！”
　　
　　“乖徒弟，你可知道君主靠什么治国？”
　　“哎哟，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可不懂政治。”
　　
　　“别犯懒，给我‘不懂’二字就推得干干净净。你要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得动脑子！”
　　我痛苦地抱头，女人费太多心思会老得快唉！
　　“大概……要靠文臣武将吧。”
　　
　　“很好，说说你的理由。”
　　要命！我毕业论文写的是古建筑排水系统，我给你讲讲明沟暗渠好不好？我咬着手指头搜索枯肠，老妖师父倒是不急着催，自己剥水果吃去了。
　　我吭哧了半天，总算想到一句沾点边的话：“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一个君王，必是要有精明强干的臣子，才能管得好国家。”
　　
　　“那么做君王的，又如何控制精明强干的臣子呢？”
　　“应该是让臣子的权责互相制约，让他们彼此竞争又彼此控制，达到一种相对的平衡吧？”
　　和坤和纪晓岚那点破事儿，不都老瓶新酒的拍了几千集了嘛。
　　
　　“乖徒弟，是块好材料。这么快就找到重点了！”
　　晕了，重点在哪？“师父！您跑题了。”
　　
　　“跑了吗？”
　　“跑了，跑得很严重。”我点头。
　　
　　“没有跑题，你听着。为王者，要掌控大局，财权、兵权，不可有失。财从何来？民！兵从何来？还是民！民心是天下最难得也是最易得的，身为君王，高高在上，怎样去抓民心？难道扔下朝服冠冕，去和贱民混在一处，同吃同住，培养感情？当然不可能。万千黎民，无须一个个去安抚调动，只要控制了民间的势力，拿住一个，就拿住了成千上万。那便是，王者之术。”
　　
　　老妖师父说到这儿故意停下来，看我的反应。我把他这话来回琢磨了两遍，喃喃自语，“财权”，“兵权”，“民间势力”，忽然脑袋一晕，难道天寂盟是在君王控制下的民间势力？钦差强盗？哪个大臣有问题，明着不好收拾，就来暗的？
　　这……太颠覆了！我受不了。
　　
　　估计我此时的脸色也够好看的，寒老妖看着我乐个不停，说：“乖徒弟，明白了多少？”
　　“我什么也没明白。你可别告诉我，碧家图谋不轨，天寂盟杀我全家是替天行道啊！”我捧着头，缩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不敢摇了，再摇就散黄儿了。
　　
　　“你们家虽然不太老实，倒还没来得及干出什么事儿来，你爹也无非是为了自保，可惜从来都是先下手者为强。那‘通睿’么，原本是胜国王室让我为他们密研一套延寿健体之法，不过在研修中途，另有发现，我一时兴奋，便说给胜王知晓了。当时只是初具雏形，远未及深究，哪知道他拿了去做文章。”
　　“天寂盟的盟主戬恢，老谋深算，给王室办事，向来都会留下后手，免得被过墙抽梯。胜王对他，也多布迷障，是否真有‘通睿’他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而且，为师这些年，也没少给他放烟幕搅混水，一来二去，你这条小命儿也算是从夹缝里捡回来的。”
　　
　　原来……原来这根本就不是江湖上的事。而我，也不过是那些争来争去的大BOSS们手中的一枚小小筹码，保得了性命，却逃不出宿命。我浑沌了半晌，被忽然出现的一个想法又惊出一身冷汗，赶紧问道：“师父您说，天寂盟是给胜王办事的，那白鹤山庄，难道是……”
　　
　　寒老妖抿嘴微笑，点了点头说：“你自己能想透这一层，为师也省事了。钧国王室，比胜国还复杂。云家这几年，表面上风光，其实处境极其凶险，以后慢慢讲给你听。云家二小子再好，也是看得沾不得。”
　　
　　我一惊，忙问：“云家有难？”
　　寒老妖却已没了细说的兴趣，往大床上一歪，道：“云家是个狐狸窝，有难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你用不着费那个心。那边的箱子拉开是个床，你就睡那儿吧。”
　　
　　这车里设施齐备，象软卧一样，根本不需要投店住宿，日夜不停地赶路。每隔一段路，就有人带来精力充足的坐骑换上，随从也是轮班更迭，所以行进速度非常快。到了第二天下午，我从地图上看到，我们已经离白鹤山庄千里之外，越过了钧国与止国交界的边境。
　　
　　止国是个水脉发达的国家，我倚着车窗，魂不守舍，看杨柳烟翠，薄雾迷离。下了车又换乘小船，往船上装了不少物资，只有我们师徒两人逆流而上，进了人烟绝迹的密林。
　　
　　流水湍急，老妖师父站在船尾，手持长篙，左一支右一点，把小船驶得飞快。我坐在船里，双手抓了两边船帮，颠簸摇晃得直想吐，还得勉力支撑着护罩，不要被飞溅的浪花拍打成落汤鸡。心想，亏着是往上游去，要不得跟长江漂流似的，这老头到底多大岁数了，这么喜欢极速运动，他怎么就没有心脏病脑栓塞啥的。
　　
　　老妖忽然叫了一声：“徒弟坐稳了，要飞喽！”
　　船身一阵巨震，挑起船头直直向迎面扑来的瀑布撞了过去，我心里明白，瀑布后头一定是个水帘洞，可是感官的冲击还是使我紧闭双眼惊声尖叫。
　　
　　船“砰”地一声落在水面上，继续滑行，却比外面平稳得多。我睁开眼睛，忍不住惊叹出声。这是一个美丽的钟乳石洞，奇形异状的石柱、石屏、石笋、石花琳琅满目，在光线幽暗的洞中，我俩的护罩显得特别明亮，金银两色交相辉映，把那奇景映得愈发幻彩流光。
　　
　　洞内的暗河弯弯曲曲，老妖师父收篙坐下，说：“前面洞低，要躺下来。”我收了护罩躺好，小船顺着水流慢慢前行。
　　
　　北京郊区的石花洞我是去过的，比这洞高大宽敞得多，可是那装饰了彩灯的石头，怎么看怎么象电视剧《西游记》里搭的布景。这里，完全是天然去雕饰，有些地方闪着淡彩的矿物萤光，缭绕着柔雾，如在梦中。
　　
　　小船抵岸，我俩上来走了几步，转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了光亮，大概是快出洞了。前面一定有更引人入胜的美景，我激动不已。
　　
　　“就在这儿，把你身上的不洁之物扔下再过去。”妖怪师父冷冰冰地开口。我十分不解，我什么都没带啊，哪有什么不洁之物？
　　
　　他见我楞着不动，一抬手，我腰侧的小荷包跳了两跳。我纳闷地摸了摸它，里面只有我一块手绢儿和阿帕留下的三个小药瓶啊。
　　
　　“死人的东西，灵息浊乱，带在身上干什么！”
　　我如遭雷劈，他说……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我一直企图给自己留着最后一丝期盼、一丝幻想、一丝遥望不敢及的温暖，就被这没人性的老妖怪生生打烂，万劫不复。
　　




第三十三章

　　……你和她，必须要死掉一个，我费了不少力气为你争取来的机会，可不要浪费……
　　……哪怕只能保她一日一时，我也甘心赴死，只是她……
　　……她交给我，你只管放心闭眼……
　　……不要让她受苦，不要让她伤心，她还不懂得保护自己……
　　……我会保护她，哪怕，她会因此恨我……
　　
　　……莲儿，阿帕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一生平安，永远幸福……
　　……毛毛，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好吗……
　　
　　……活下去，向前走……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相亲相爱，生死不离……
　　……红禧之誓，你不当真，我一个人，也守下去……
　　
　　……你喜欢我，我骗你，你也是喜欢我的……
　　……今日一走，再见不知何期，你……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江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浑身酸痛，脸上泪痕纵横，皱巴巴的难受极了。我吃力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我还是在钟乳石洞里，独自躺在孤零零的一个石头台上，那死老妖连块垫子都不给我铺，好在这洞里不冷，那石灰岩质地疏松，不凉，但粗糙不平，硌得很。
　　
　　我往腰上一摸，荷包……果然没了，脚上的鞋袜也不见了，身边扔着一件紫色的丝袍。看到那颜色，就想起寒老妖冰冷的面具和非人类的声音，无比的厌恶。
　　
　　石台在一池清水中央，我挽高裤腿从台上溜下来，“扑通”一声。完蛋，挽了也白挽，这池水太清，导致眼睛产生了错觉，本以为是浅水，没想到一下子没过了大腿。这回衣服湿透，没得穿了，只好脱了湿衣，顺便洗澡。
　　
　　水温温的，澡洗得舒服，心里也舒展开一点。两根指头捏起老妖怪给准备的紫衣一角，翻转了两下，轻笑，茄子！
　　
　　这老妖，不但有洁癖，还是个色彩偏执患者。他那白须白发，飘洒在紫衣之上，不昧良心的说，还算是鲜明好看。可我这一脑袋绿毛，也穿紫衣，可不就是满地跑的一只人形茄子嘛！
　　
　　我穿好衣裳，里里外外紫了个彻底，如同换上了囚衣，也换出了洗心革面的觉悟。我被人保护得够久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我放灵识略一查探，发现这石洞非常大，窍穴勾连，象迷宫一样。有一些用灵息留下的标记，虽然还弄不清标记的具体含义，但能肯定是用来指示路线的。我琢磨了一阵，按自己寻出来的规律，挑了一条路走去。
　　
　　洞顶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空隙，石头又有荧光，光线还是足够把周遭看清楚的，只是光着脚踩在炉灰渣似的地面上，很疼。我蹒跚地慢慢走着，钻过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刚刚直起腰来，就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和噼扑的水声。抬眼一看，前方水池中，乳白的水雾中闪着点点荧蓝，水中有一人惊慌地拨着水后退，把身体浸到水里去。
　　
　　“谁！”我跟那人异口同声喊出来，听清了声音，我顿觉呼吸困难，眼冒金星。男的！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走错地方了。”
　　我转身想跑，却忘了刚进来那洞口的高矮，一头撞在壁上，“咚”地一声巨响。那石壁内多有空洞，撞一下动静大，倒不怎么疼，可是越发地晕了。
　　
　　“你不要紧吧？”
　　那人走到了我身后，一丝淡淡的香气飘入鼻端，男男男的干嘛这么香啊。我捂着额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我后悔了整整一辈子。
　　
　　我的第一感觉是——我又穿了，穿到什么游戏或者漫画里了，眼前这不是个人，是电脑CG出来的。潮湿的银色发丝略微凌乱，肌肤细白如瓷，琥珀色的大眼睛是标准的小鹿斑比状，几乎看不到血色的薄唇象是半透明的水果软糖，微微翘着，恩……可能是荔枝味的……呃……为什么会想到荔枝？
　　
　　“你是师妹吧？”
　　“……啊？”这是我的声音吗？
　　
　　“师父说，要带个师妹回来，就是你啊？你叫什么名字呀？”他说话的声音也象水果软糖，糯糯的。这个样子的男人，实在是把女人的自信心都打击到大西洋海沟底去了，除了向野人转化，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叫……啊啊啊！你你你穿上衣服去啊！”
　　导演！给打点马赛克啊，要不就把这段掐了别播，这这这……限制级的了！ 
　　
　　“哦，我忘了。”
　　“……” 倒塌！这也能忘？这个师兄也太脱线了吧！
　　
　　“是了，以后有师妹在，平时要穿上衣服的，这个事也要提醒师父才好。”
　　他一转身，凉凉的发梢甩在我捂脸的手上。我瞬间脱力，顺墙溜坐在地下。他的语气竟然还是很遗憾的！对不住两位了啊，我的意外到来，妨碍了你们玩儿裸奔。
　　
　　“师妹，我穿好了，你别捂着脸，让我看看你。”他的手指不停地“笃笃”敲我的手背，指尖冰凉，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却说得娇软凄切，柔媚入骨。“师妹师妹，我都盼了好几年了你才来，可你怎么不愿意理我呢？”
　　
　　寒拓死老妖怪，你收的这是什么破徒弟啊，雷死人不偿命啊！呃……好像我也是他徒弟，莫非将来的我也会有雷到这种程度的可能性？
　　我张开指缝看他，果不其然，又一只紫茄子新鲜出炉。
　　
　　记得小时候参加演讲比赛，在上台前老师总是这样安抚同学们的紧张情绪：台底下就是一千多棵大白菜，醋溜还是水煮，都得听咱的，它们只有拍巴掌的份儿。
　　
　　莫非是鄙视观众遭的报应，才把我发配到这茄子地里，做了一棵绿叶儿小茄子？既然大家都是茄子，那我也就不紧张了，还不如研究一下茄子的五百种吃法呢。这只小的，肉嫩皮滑爱洗澡，应该比较适合清蒸拌茄泥。那只老的嘛，我咬牙，哼！先滚油炸三遍，再小火焖着，烂透了算。
　　
　　于是我淡定了，以雷克雷，或许是在雷区生存的唯一出路吧？有个美得不象人的师兄来玩玩也不错啊，而且他，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耶。
　　
　　我把双手打开，托着下巴，幼儿园小盆友般天真无邪地说：“看吧看吧，师兄好。”
　　师兄蹲在我面前，也托着下巴，跟我脸对脸，大眼睛一眨不眨，折射着淡金色的星辉。切，再好看你也是茄子！
　　
　　“师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寒荻。”
　　“你也姓寒啊，那你是师父的儿子吗？”
　　“我父亲是师父的好友，虽是同姓，却并非亲眷。母亲早逝，他把我交托给师父，自己不知道跑哪玩去了，一直都没有消息。”
　　
　　果然是宁舍当官的爹，不舍讨饭的娘。老婆一死就连孩子也不管了，没负责心的男人比杀人放火拦路抢劫的江洋大盗都可恶！
　　“哦，是这样的啊。我叫碧心莲。”
　　“你是师兄的女儿呀！那怎么变成师妹了呢？辈份不对啊。”
　　
　　“我怎么知道呢！”我撇撇嘴，正想贬斥妖怪师父几句，忽然想到，这脱线的师兄若是嘴巴不严，把我说的话告诉给那小心眼的老妖怪，他不定得怎么报复我呢，赶紧改成：“师父高瞻远瞩，这样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师兄的双眼立刻亮了亮，兴奋地说：“师妹也是这样想的啊？我最佩服师父了，他足智多谋，高深莫测，就好象天上的太阳，无所不知，无所不见，尘世的污秽邪恶，在他面前都无从遁形。”
　　
　　哈，看吧看吧，大马屁精！还好我反应快，不然一定被他打小报告。我也眨起星星眼，开始挖掘老妖怪的秘密，知已知彼，百战不殆。
　　
　　“师兄啊，师父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呢？他是不是有很多仇家啊？”
　　“才不是呢，师父济世救人，怎么会有仇家！师父的仙容，是不可以随便给俗人看到的。我就从来没见过比师父还好看的人。”
　　
　　马屁精师兄少女怀春般羞涩又兴奋地说着。这一次，我的星星眼绝对是为师兄而眨，师父是没摘面具，可是就他那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皱得象老树皮似的，能好看得了吗？还仙容？还不给俗人看？马屁拍到这般无中生有，唱作俱佳，而且领导在和不在一个样，真是令我叹为观止啊！
　　
　　我故作惊诧地叫道：“真的吗？师父会比师兄还好看？”
　　拍，我看你怎么拍，贬低自己去捧别人，再厚脸皮的人，心里也多少会有些不爽吧？没想到，师兄的功力确实非同凡响。
　　他娇媚地一笑，道：“师妹也挺好看的呢。”
　　
　　喝！真是四两拨千斤啊！
　　一句话堵得我未语泪先流，你这根本就是直接骂我呢！
　　
　　到了这个地方，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镜子。若他们也使用中国古代的铜镜，照个影影绰绰的也就罢了。偏不知用的是什么金属，打磨出来比不锈钢都亮，那清晰度跟镀银的玻璃镜子差不了多少。凭什么人家师兄的头发是银色，眉毛和睫毛却是浅褐色的，清晰好看。我就连头发带眉睫一概绿得那么顽固那么彻底，看镜中的自己，那付化了梦幻妆似的样子，见一回受一回刺激，很难说会不会某一天就精神错乱了。
　　
　　我顶着片雨云，郁闷地垂头划圈，说：“师兄不用安慰我了，我长得什么鬼样子，自己心里明白。师父不喜欢我，我知道的。他只是为了我父亲才收留我。”
　　
　　师兄象摸小狗一样摸着我的头顶说：“师妹你不要那样想呀，我不也是因着父亲的关系才有见到师父的机会嘛。可是师父也不会因为关系就随便收徒的，更不会把不喜欢的人带到这里来。我灵质普通，只在医理药材方面还算有些天资，师父一直很想再收一个灵质上佳的徒弟。现在有了你，他就不会再逼着我练法术了。”
　　那个“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语气，听得我绝望至极，怪不得盼我好几年了！
　　




第三十四章

　　自来熟的师兄情绪极佳，拉着我站起来，边走边说：“师妹啊，你好好跟师父学法术，我去做药给你吃，保证让你灵气充盈，进展如飞。”
　　
　　“师兄师兄！走慢点，脚疼啊！”
　　“你用些灵气护着脚不就行了嘛。以后我就叫你小莲，你也不要叫我师兄，显得不亲切嘛，就叫小荻好啦。”
　　
　　张无忌他妈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觉得她实在是太孤陋寡闻了，漂亮男人要骗起人来，能骗得你尸骨无存。我一来就被热情好客的美貌师兄骗惨了。
　　
　　他把我带到一个小石洞里，留下一瓶药和一叠丝绢就撤了。那药瓶玲珑精美，药丸灵光四溢，我美滋滋地当宝贝吃了，腹泄得站不起来。来的时候我看这洞里横穿着一条小沟，流水潺潺，还觉得有趣，敢情是个现成的抽水马桶。那丝绢是干什么用的我也终于弄明白了，还真……高级啊！
　　
　　就算是给我清除体内垃圾，难道不能跟我打声招呼，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吗？我狼狈到底又没处说理去，打落门牙也只能往肚里咽。等恢复了些气力，出洞一看，又一套茄子皮衣服给我预备着呢。这回我是很自觉地找了一池子水就扎了进去，要是能把羞耻心掏出来，我肯定就一并泡在水里洗了。
　　
　　等老妖师父来了，我急忙追问荷包的下落，他很不耐烦地说：“扔在外头了。修法之人，最重身心洁净，灵气精纯。你虽有灵根，但胡乱修炼不得正理，周身灵窍当通不通，当守不守。再沾染秽气，毁了灵脉就彻底不用炼了！”
　　
　　我虽然万般不忿，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转悠。这石洞没有外人进来，东西扔在那里也不会丢，我打算好了，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就溜出去找，再藏个妥当的地方。
　　
　　三转两转，竟然转出个别有洞天的所在，我被震撼得几乎想要伏地膜拜。巨大的穹庐状石洞，顶上露天，此时已是深夜，空中密布星斗，好象天文馆啊！看这地形，很象个火山口，可不要哪天土地公公闹感冒，一个喷嚏把我们全送上天了！石洞底部是个蓝幽幽的大水池，水面如镜，波澜不惊。水池中央有数个石台，顶面如刀削般平整，想来是人工所为。
　　
　　寒老妖拉着我腾身飞起，落在最大的那块石台上，台面上刻画着复杂的法阵图案，在一些交叉点上放着不同形状和不同颜色的玉石。那玉石，我已经知道了，叫做蕴灵石，能够贮藏灵力。跟狐狸大叔无线私聊用的玉版，就是这种灵石制作的。
　　
　　每个人的灵窍数目和位置都不一样。灵窍的数量决定了灵力的最高水准，数量越多，成长的空间就越大。而灵窍的位置，决定了激发灵力的方式，使用肢体末端的灵窍便于攻击，躯干的灵窍适宜防守。
　　
　　传统的修炼方式，为了积蓄灵力，灵窍越通透，吸收能量越多，但大开门户的结果就是周身都是漏洞。若与习武者相抗，还能使用护罩，若对手同是法师，护罩是没用的，还很容易被功力深厚者勘破灵窍，一旦击中，就绝非轻伤。修炼越久，灵窍通的越多，灵力强了，却更加不易防守周全，成了个两难的问题。
　　
　　所以，在“通睿”的理论中，灵窍对于修法者来说，比练武者的穴道还重要，必须把灵窍一个一个的修整巩固。在这方面，天赋是很欺负人的。灵质好的人，完美的先天灵窍比较多，修炼起来进展快。但更多灵质普通的人，或许终其一生，都不能把所有的灵窍修好，反倒修出一身死穴来。这个法阵，才是“通睿”的核心技术。
　　
　　我按照指示，走进阵中平躺下来，把全部灵力都发散出来。借助法阵的力量，寒老妖的灵力和我自己的灵力被蕴灵石吸收又反射出来，几经反复，强大了数十倍不止。我觉得自己一时象被突然按进水里的筛子，灵力向内猛灌，一时又被向外急涌的灵力涨得象要爆裂的气球，扯碎身体的剧痛使我几乎立刻就昏了过去。不知被疼痛折腾得昏死又醒来多少次，才渐渐缓了下来，然而相比于前面排山倒海的剧痛，那绵密无尽的持续浅痛更加难以忍受。我这才知道，原来痛到了极致，全部的力量都被抽离了身体，是连喊都喊不出声的。
　　
　　我终于象一条死鱼似的，从法阵的灵气团中“啪嗒”一声摔落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居然还活着？还能听到声音？
　　
　　“小莲，张嘴。”
　　一只冰凉的手拍打着我的脸，是骗子寒荻的声音。死到非洲去吧你，我才不张嘴呢！我咬紧牙关，铆足了劲睁眼把满腔的怨毒向他喷射过去。
　　
　　饶是寒小骗子这样强悍的厚脸皮，也被我这足以砸死牛毒死象的一眼，瞪得一哆嗦，药丸险些脱手。他眨眨眼，竟给我来个凄凄惨惨泪汪汪，说：“小莲，我知道你受苦了。看你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呀。这番给你行功，是用的劲道狠了些，可是你千万别怨恨师父啊，这三十天可把他也累得不轻呢。”
　　
　　“啊？三……”口中迅速塞进来一粒药丸，又被一巴掌拍进喉咙，来不及吐出来了。是不是真的啊？痛的时候，我只觉得度日如年，可却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就过了三十天。
　　
　　寒荻见我不信，扶我坐起来，指向阵中说：“你看，那灵石都消耗殆尽了。”
　　我转头看看，地上果然只剩下光秃秃的法阵图，十多块蕴灵石都没了。
　　
　　我问：“师父哪去了？”
　　“师父去准备新的灵石了。下一轮行功，法阵会根据你的进展有些变化。”
　　
　　“啊？还有下一轮？”我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把寒荻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叫道：“师兄！小荻师兄，救救我吧！你帮我向师父求求情，那疼劲儿不是人能受得了的，再来一轮，我怕是活不过来了。”
　　
　　寒荻同情地连连点头，又把一粒药丸顺势塞进我嘴里，说：“是很疼啊，当年师父怜惜我，只用了你这个法阵一半的力道，我都觉得象抽筋剥皮一般。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若是个男子，师父还能温柔些，谁让你偏偏是个女孩儿家。”
　　
　　“啊？我……”又被灌下去一瓶药水，可我已经尝不出药味是苦是甜了，这话……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我抹一把汗，自欺其人地颤声问：“我听错了吧？因为我是女的，所以对我狠？师父跟所有女的都有仇？被女的坑过？”
　　
　　寒荻顿时撇嘴，不满道：“师父那样足智多谋，怎么会被人坑？他向来不喜女子。你也不必自责，生而为男或女，又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师父是习惯使然，我们做弟子的，又不能去指摘师父。只是可惜啊……小莲长的多好看呢。”
　　
　　寒荻捏起遮住我脸颊的几缕发丝别向我耳后去，惋惜地看着我，就象看着错把碱当成盐烧出来的一盘菜。我的脑袋成了个木疙瘩，嘴完全不听使唤，任由寒荻掰开填满各色药丸，托起下巴往脖子上一捋，填鸭般尽数入内。
　　
　　“好啦，睡会儿吧，小莲。你也别太害怕了，我看你进境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灵脉通畅，也就不会再疼了。师父很快就会回来，你一定要乖乖听话啊，师父最喜欢乖孩子了。你是女孩儿也没关系的，只要多努力些，师父宅心仁厚，一定不会歧视你……”
　　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寒荻一定给我吃了安眠药，当然更有可能是受了太强烈的刺激，反正我很快就睡得人事不省。直到感觉腰侧一阵麻痒，身体被拨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睁眼一看，是寒老妖站在身边，用脚尖推我，见我醒了，也不说话，抬脚一挑就把我直接踢向另一块石台。那石台上的法阵已经启动了，我正落在那金光灿烂的气团中央，又开始受刑。这次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却是浑身酸涨，钻心蚀骨，还不如疼呢！
　　
　　再次落地时，仍是寒荻用冰爪子把我拍醒，填药。我老老实实地配合着吃下去无数药丸药水，正想倒头睡下，却被寒荻拽住，一脸幽怨地问：“小莲，你这么久没看到我，怎么话都不跟我说一句就要睡啊？”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小荻啊，我快累死了，没精神说话。”
　　寒荻妥协道：“好好好，你撑着点，你没力气说，总有力气听的吧？这回你行功是四十天，我都闷死了。好容易把师父盼回来，可他一回来就给你理脉，这般冷落于我，何以慰我漫漫相思啊……小莲？你太过分了噢！听归听，你吐泡泡干什么……”
　　
　　好吧，我承认我叶公好龙，听同学里那几条耽美狼聊天，倒是觉得有趣，可真让我自己去看，还是雷点太低。本来我就没来得及适应这零距离接触，你们还一来就给我上这么重的口味，不把我雷翻给你们看，对得起谁啊？呐，这回你满足了吧？
　　




第三十五章

　　第三次入阵行功用的时间最长，有六十天之久。练功时的酸痛都减轻了很多，只是痒得令人抓狂。直到不适感渐渐消退，身体觉得轻松时，我知道，自己的灵力真的上了一个层次。体内灵气如渊，动静随心，厚薄顺意，再不会四处乱窜了。
　　
　　寒荻把一只小螃蟹举到我眼前，笑问：“小莲你看，它象不象你？”
　　小螃蟹被捏在寒荻两根莹白如玉的指间，挥舞着蚕豆大的浅蓝色小钳子，竖起凶神恶煞的两只眼睛，嘴上不停冒出泡沫，扑哧扑哧的。我木然点头，这虚张声势的样子，确是与我神似。
　　
　　寒荻见我反应冷淡，琥珀色的大眼睛中晶莹闪烁，泫然欲泣道：“小莲，你嫌弃我。听说，你曾当众向白鹤山庄的云老庄主示爱，还说白发红颜是万古流芳的传奇，我本以为你这般胆识，不是世俗之人，能与你同门学艺，不知道有多欢喜。打你一来便将你视同亲人一般，对你毫不隐瞒，不想你竟套出了人家的私密，就变成这个态度……” 
　　
　　天地良心啊，谁套你了！你们愿意怎么私密就怎么私密去，干嘛拿我那么不当外人！
　　而且我也实在低估了你们八卦的传播速度和演绎能力啊，要是哪天有人告诉我，那件传奇的事将刻在云老庄主的墓志铭上，用以佐证他光辉一生的丰功伟绩，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东风西风龙卷风，也强不过枕边风，别说你玻璃，你禁断，你不伦，你就是HIV阳性，我也不敢嫌弃你啊！
　　
　　我哽咽道：“小荻，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其实我是嫌弃我自己啊。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讨厌这么碍事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我不出现在这个地方，师父不会劳累，小荻也不会寂寞……”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样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我拈起兰花指，左戳戳右晃晃，拿腔拿调地吟诗。斜眼一扫，小荻同学双眼也不晶莹了，泫然也泣不下来了，薄唇微张，呆滞。哼哼，你以为就你会雷？姐姐我琼瑶的时候，你还拖着鼻涕说话大舌头呢。
　　
　　我坐在地上双手互握，轻眯双眼，极其投入状地摇晃着身体开唱：“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又鬼声鬼气地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许……许……”
　　这钟乳石洞里水雾弥漫，回音袅袅，那混响出来的效果真是好啊，怪不得很多人都喜欢在浴室里唱歌。
　　
　　寒老妖再次出现的时候，我紧张得直发抖，他扔下一个药盒，转过身去，说：“把里面的药膏，在腰腹后背、四肢内外，涂匀搓热。”
　　
　　我一头雾水地照做了，然后跟着他走，感觉涂过药膏的部位都热乎乎的，心里纳闷，我都这么瘦了，还需要用塑身霜？妖怪的想法果然不能用人类的思维来揣摩。
　　
　　寒老妖带我走到一间宽阔的石室，正中有一道独木桥样的石梁，让我坐上去，扯出一根布带把我的左腿死死绑在石梁上。然后，指指我的右腿，再向左腿的反方向一指。
　　啊？不是吧，一字大劈叉，开什么玩笑，要玩儿S M找你们家寒小妖去……
　　
　　老妖怪没给我太多时间别扭着，上手一扳，我就“嗷”地一声被捆上了。再“嗷”一声，被按着侧倒在左腿上，抻直了双臂跟腿捆在一起，扬长而去。要是没刚才那药膏，估计我就直接脱臼了。
　　
　　实在是太狠了，中美合作所也就是这样了吧。一开始还生疼生疼的，没多会儿就麻了，我多希望这腰这腿不是我的！血脉不通，象有无数小蛇在皮肤下乱钻乱蹦，我大声哭骂起来：“老妖怪！老混蛋！你等着的，等我把你剁碎了喂猪！”
　　
　　寒荻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扑过来捂住我的嘴，惊慌地斥责：“小莲，你疯了还是傻了？怎么能骂师父呢！被他听到，下次只会更狠。”
　　
　　我哭道：“听到就听到，还能有什么更狠的，他不也就这点本事了吗？”
　　“师父本事大着呢，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怕疼干嘛不运功调理，师父费那么多心力给你理好了灵脉，你这四个月的进益比一般人修四十年还多。你不感恩，还骂师父，真没良心！”
　　
　　我真是昏头了，在他面前说师父的不是，真是没事儿找抽型的啊。我早就试过封闭痛觉了，可被他理过灵脉后，我过去的那些方法全都不管用了，他又没教我新的方法，是不是成心的啊！要是有一种能转移痛觉的咒法就好了，我就把这痛觉全都乾坤大挪移到老妖怪身上去。
　　
　　我再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又开始哭，寒荻本来不高兴甩手走了，看看我又犹豫着回来，说：“小莲，你别哭啦。这带子上有师父的封印，必要到了时候才松得开，你再哭它也不会提前松开的。我陪你说说话，你别总想着疼痛，就没那么难捱了。其实师父是为你好，很多复杂的咒法不是只动动手指就能使出来的，全身的筋骨都要配合，才能使得迅速有效。在危险的时候，咒使得慢，就可能会送命。”
　　
　　“说到这个疼痛啊，你有没有发现，一开始谁都不喜欢痛，可是痛过之后，会很舒服、很享受的呢！慢慢习惯了，不让你痛你都觉得难受、别扭、总好像少了点什么，干什么都没有痛一痛来得酣畅淋漓啊！”
　　
　　“小荻，能不能麻烦你，把我打昏了吧。”
　　这一老一小两个妖怪，十有八九是在背地里捏咕好的，轮流来折磨我的身体和摧残我的心灵。
　　
　　小荻也真是个奇才，跟师父学了十几年，满脑子法诀，脱口成章，一问是什么意思，他给讲三遍是三个样，讲五遍是六个样，就是不知道哪样是对的。这么说师父也是个可怜人，我被他绕了这么会儿都想抽死他，师父被他荼毒了十几年，不变态才怪。
　　
　　不过小荻的耐心绝好，我让他讲十遍他也肯讲。讲得次数多了，互相完全不沾边儿也不太容易，我把他那大量的垃圾信息筛选、甩干、压缩，收拾出点用得上的，几经尝试，总算是把痛觉封住了。虽然不那么疼了，但被捆得象只粽子样的，气都喘不匀，还是难受得很。我干脆用了内息，敛神入定，这付皮囊由他们去折腾吧，折腾完能让我凑合使着就行。
　　
　　小荻除了废话多些，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他的药，实在是好。我被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捆了好几个来回，放下来时被捆扎的地方却没有半点淤痕。谁也别告诉我这药是干嘛用的，纯洁的我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捆了十来天以后，师父教了一套吐纳方法给我，有些象瑜珈，要不是筋都抻开了，还真练不上来。钟乳石洞有好几个出口，其中一个通往山谷，谷中有几间房屋，是小荻炼药的地方。屋里有书，师父给挑了几本法阵的入门知识让我学，自己闭关休养去了。其实，我心里是很感激他的，他虽然做法粗暴，但确实是为我好。看他的样子，这四个月真是累得不善，虽然面具始终没摘，看不出气色好坏，但他走路的身形远不如初见时矫健，说话都能省就省。
　　
　　师父歇菜了，小荻也整天没精打彩的，指使着我给他摆弄药材，自己歪在竹榻上，晒着太阳做美人春睡。我在修炼期间，停了饮食，全仗着他的药维持能量、保护肠胃，把他的箱子底儿都快吃空了，也理当替他做些事补偿补偿，所以格外殷勤地伺候着他。
　　
　　山谷中四季如春，岁月易过，每隔一段时间，师父把我考较提点一番，就蒸发掉。我正求之不得的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小荻相思来相思去，越发的娇滴滴惨兮兮，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半时的冷落便要造反，还只能哄不能凶，我被他磨得半点脾气都没了，都快成幼儿园阿姨了。
　　
　　这一天，小荻翻看我摘回来的各种野果野草，不解地问：“小莲，你弄这些既无药性、又无灵性的东西干什么？”
　　
　　我眯眼吸吸口水，憧憬地笑着，说：“用来做世界上最伟大、最神奇、可解百忧、可消百愁的药物啊！”
　　
　　小荻听了顿时精神一振，非常积极地帮我把材料分门别类的晾晒或捣烂、滤出汁液，看我不时嗅嗅这个、尝尝那个，眼中闪着淡金色的光芒，那是他对某事极感兴趣的表现。
　　
　　我神秘地笑笑，问他：“这个药，可能会有轻微的毒性，你敢不敢尝？”
　　小荻受了羞辱似的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瞪我，道：“修法之人会被毒到吗？我是灵力不及你，那你也不用这样看不起人吧！”
　　
　　说着，眼中便蓄起了泪，咬唇哼了一声，转身要走。我赶忙拦上，堆起笑容哄劝。这家伙忒能借题发挥，找点芝麻绿豆大的茬儿就跟我不依不饶好几天，不及时把他稳住，搞不好又爬到树顶上去忧郁望天、长吁短叹。我真是越来越同情师父，修法者长寿驻颜，他却鸡皮鹤发成那个样子，肯定是被这个活宝闹腾的。人人都有劫数，寒老妖一把年纪了，竟摊上这么古怪的劫，可真是天地不仁，以老寒为刍狗啊。
　　
　　好在，小荻此时对我要做“药物”更感兴趣，没多会儿就得胜收兵，准我去找做“药”的主材。他怎么会知道，那主材是——螃蟹。
　　
　　刚理完灵脉时，因为肠胃空了四个月，每天只能喝几次米汤，慢慢过渡到喝野菜粥，不能沾荤腥。小荻对饮食根本无所谓，相比起享受菜肴美食，他更愿意琢磨药材煎汤的火候。在我来之前，除了野果生吃，他吃什么都是扔在盐水里煮煮就得了，比养猪还省事。于是至今，我已经将近一年没尝到什么有滋味的东西了。
　　
　　自从发现能跟这个世界的一些动物交谈以后，我的食谱变得很单调，不到万不得已，飞禽走兽我都是不肯吃的。要是哪天连鱼虾蔬菜也开口对我说：“姐们儿，你吃得挺开心，可我们也会疼啊！”那可真是天要亡我，我又不能象辛巴那样吃虫子。呕……想想都要吐了！
　　
　　钟乳石洞里的水，矿物质含量太高，又带着地热的温度，什么也生不出来。只有以溪流中小鱼小虾为食的螃蟹，贪图洞中的温暖，一到傍晚就纷纷爬进去睡觉，为了舒适的石缝石穴，还要互相争斗一番。对它们垂涎的，不光是我，还有一群聪明的蟹貂，每天螃蟹回洞时，他们就来大开流水席。
　　
　　蟹貂生着雪白银亮的皮毛，蓬松美丽的长尾，波斯猫一样的蓝眼，他们吃蟹的样子令我百看不厌。灵巧得象小手一样的前爪，一把按住蟹背，再凶悍壮硕的螃蟹也无路可逃。他们会把蟹翻得肚皮朝上，避开蟹螯，咬破尾脐，两爪掰开蟹壳大快朵颐，再用锋利的牙齿咬碎坚硬的螯壳，把蟹肉也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语言很象广东话。我大学同寝室的罗琳是广东人，为人热情豪爽，朋友特多，经常邀请%E0%A8%41%D7%90%C3%25的同乡来我们寝室小聚。四年下来，广东话我虽然说不来几句，但基本都能听懂。这些小家伙原本非常警觉，但自从听我唱了几回《千千阕歌》就不再躲着我了。
　　
　　我拎了只竹篓，脚踩手抓，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就装满了一篓。蟹貂们见我不同往常的举动，齐齐呆看着我，等闹明白我是来跟他们争食的，愤怒地哇哇叫着“有冇搞错！”，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抢蟹。
　　
　　我拴好竹篓的盖子，看他们比往日忙乱了几倍的动作，笑得肚子直疼。脚边觉得有点痒，低头一看，是一只小貂正在嗅我的足踝。我怕他抢不到，捉了一只大肥蟹在地上拍晕了递给他，小貂抬头看看我，一纵身跳上我的膝头，探头探脑地向我伸长了颈子，黑黑的鼻尖不停翕动着。
　　
　　我伸出手指，在他下巴轻轻地挠，他象小猫一样眯起眼睛呼噜着说：“吾好钟意你啦。”
　　他用两只小爪抱住我的指头嗅着，看着他那酷似某人的蓝眼睛，我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猛地站起来向洞内飞奔。跑到那处，从石缝里掏出我的荷包，紧紧攥在手中，攥得双手颤抖，埋头哭泣，低声叫着：“阿帕……阿帕……”
　　




第三十六章

　　我用果汁加盐，把螃蟹腌起来去腥入味，还没来得及吃，就出了事。师父匆匆赶来，咬牙切齿地说：“碧心莲，赶快带路！赫苏先生受了重伤，要送过来医治，这回要被你误了大事！”
　　
　　我大惊失色，顾不得细问，连忙拔腿向石洞内跑，师父紧跟身后。那石洞里曲折连环象迷宫，全凭灵息留下的标记认路。我篡改路标，一开始是怕不小心撞到什么看不得的听不得的，而且石洞内有墙没门，我洗澡换衣服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辟一块私人区域和一条安全通道出来。后来发现，老寒小寒是两只路痴，被我弄得经常在洞里乱转出不来。终于找到能捉弄他俩的方法，可把我乐坏了，没想到遇到突发状况竟变成了大障碍。
　　
　　时隔一年，再走那条水路，情形已大有不同。当初我嫌老寒驾船太险，此时顺流而下，小船在飞驶中不时腾空，我还是觉得慢。
　　
　　就在我们以前弃车登船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到，卓然玉立的云飒。莫说是在这秃树下、浊浪边，便是那灯走鱼龙、叠肩接踵的奢繁尘世，也掩不去他的灼灼风华。
　　
　　云飒迎上来简短几句把狐狸大叔的情况说清，我们在山中这一年不知世事，江湖上却已乱做一团。钧国几个较大的江湖势力都先后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问题，有的是主事者意外重伤，有的是门下的得力干将身亡，有的是经济来源受挫，皆疲于应付。白鹤山庄出事就算是比较晚的了，但对方的来路，云飒没讲，师父也不问，只把狐狸大叔检查一番，就令人将他抬到了我们的小船上。
　　
　　师父扔下句：“用他们的船回来。”飞身上船嗖嗖地划走，把我放鸽子了！
　　我对着云家侍从搬过来的小船瞠目，让小船儿荡起双桨，那也就是唱唱，更何况这船压根儿就没桨，就拿个竹篙撑着，我哪有那个技术啊！
　　
　　云飒登船，一手执篙插在水中稳住船身，另一手向我伸来，说：“我送你。”
　　我就算本事再不济，倒还不至于上不去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他掌上。云飒虽然习武，手却保养得很好，掌心温软，指节柔润。指掌相触时，他却几不可觉地闪缩了一下，还好我只是象征性地搭了一下，没有着力，不然真被他弄出了洋相。我诧异地看他，他迅速抽回了手，不肯与我对上视线，低声说：“坐稳。”
　　
　　一篙点下去，船如离弦之箭，蹿离岸边。他那手上的动作可比说话还快，我要是等着他提醒，就原地落水了。我对他这反常的举止大惑不解，但也没时间细想，赶快张起护罩，将我们连人带船都罩在里面。我将船头的护罩变成梭形，破水前进时多了几分顺畅，若是不慎撞到水下暗石，也不会损坏船体，心下暗自得意。
　　
　　路上，我不时提醒他何处有转弯，何处有激流，但到了瀑布前头，就只能靠岸等着师父出来接。那洞口完全被水幕挡住看不到，不知道准确位置，撞过去就成自杀了。
　　
　　上了岸，云飒愈发怪异，把小船拖到岸上，便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仿佛眼珠稍错，那船就能长腿跑了似的。
　　
　　我等了半天，见他也没有把那船看腻的意思，思前想后，终是觉得他毕竟远来到我们这……洞府门口，总归是客，我好歹应该寒暄几句，招待一番。可这场地着实简陋了些，连块干净能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着要开口说话，可又毫无头绪。故友重逢，最通用的问候便是——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可是刚才他已经说了云家的情形，再那么问不是缺心眼儿嘛。而且，我跟他，又不是什么一般意义上的故友，我要是真那么问，就不是缺心眼儿而是缺抽了。
　　
　　追溯到最后一个话题，是他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表白，还有就是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跟他说的。这一问，隔过年来，仍是不声不响地摆在我面前，可当初想说的、该说的，如今好像全都想不起来了，就算说得出来，也变了味道。
　　
　　于是我问：“你，没有伤到哪里吧？”
　　他微动了动，不但没答话，反倒把侧脸更扭过去些，后脑勺对着我。我心里一跳，不会真的被我乌鸦嘴说中了吧！急忙上前追问：“真的有伤？有伤怎么不早说呢！让我看看，伤在哪了？”
　　
　　手习惯性地向他衣襟伸去，将要沾到时忽然醒悟，赶紧缩回来。云飒看看我的手，牙齿咬得颊边颌骨直跳，再抬头时，墨黑凤眸中的恨意吓得我不禁倒退了半步。他见我畏缩，愈发恼恨，反问道：“我伤在何处，你竟不知？”
　　
　　我挫败得很，斟酌这么半天，好容易寻出一句既显关切又不过分热络的问话，怎么还是引出他一付要抽我的神情来？到底是我搭讪的水平太差，还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早打算好了要抽我啊？那我还是不说为妙吧，傻傻站着等他再说些什么。
　　
　　这一向柔如春水的人，突然恼怒起来，恐怖效果翻倍。我被他瞪得十分胆寒，很希望他能把注意力转移回他家的小船上去。但他显然是不会让我如愿了，向我逼近一步，探手来抓我的手臂。
　　
　　我紧张之下，心念稍动，等觉得不妥，已退出了七、八步远。云飒空伸着手，震惊地看我，我无比尴尬地挪回到他面前说：“我以为……我其实……我不是故意……”
　　
　　我确实不是故意将他当暴徒似的防范着，可他方才那个状态实在令人捏汗。无数实例表明，越是温柔细腻的人越容易受到刺激后做出异常暴虐的行为。
　　若我此生有幸，被一个男人咬得皮破血流，又被另一个男人抽打得鼻青脸肿，那我的情史还真是够跌宕起伏、不堪回首。待垂垂老矣之时，或许在某个吃饱喝足、阳光大好的午后，尚有闲情对满堂儿孙招一招布满老人斑的枯枝手爪，咧开干核桃皮似的无齿瘪嘴，跑风漏气地说：“孙儿们啊，来，听奶奶我给你们讲讲，什么叫做彪悍而销 魂的人生！”
　　可眼下，我还算年轻又没搭错筋的脑袋里，并没有以身犯险，去成全一场血色浪漫的觉悟。
　　
　　“你不信我。”云飒的声音，哀痛已极。
　　“没有！我……”我慌忙否认，可那个“信”字，却咬在齿间，一时说不出来。看着他失落伤感的样子，饶是我这觉悟极低的人，也忍不住心里的难过，眼底涌上泪来。
　　
　　云飒低叹一声，张开双臂抱住我，说：“怜儿莫哭，不怪你，是我们瞒你的事太多，让你胡里胡涂地受了许多委曲。可是有些事，我怕说与你听，不但于事无益，还只会给你增添负累。如今，你疑我怨我，我怎能怪你。”
　　
　　我象是迷路许久终于找到警察叔叔的小孩，归心似箭，又怕到了家被训斥，忐忑问道：“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你也不怪我吗？”
　　“你是在保护自己，又非存着害人之心，我为何要怪你？”
　　
　　“可是，我确实给你们惹了麻烦，也确实害到人了。狐狸大叔受伤，是不是也跟我有关系？”
　　“怜儿呀！你怎么总是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乱想。”云飒皱眉，戳着我的额头责备，“我只怪你，怎就那样狠心，这一年就修成了仙人，竟无半点音讯来，你跟姑父不是有个可以传信的方法吗？”
　　
　　他说着，将我抱得再紧些，脸也离我更近了些，眸光淡淡，语声喑喑，问：“怜儿，就一点都不曾想我？”
　　
　　我的脸倏地热了起来，想要推开他，他的手抚在我颈后轻捏了两下，笑道：“怜儿长高了这么多啊，这样，脖子一定不会再疼了呢。”
　　
　　我如同被提住后颈的猫咪，心里挣扎，身上却没半点力气，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贴近，吻住我的嘴唇。他轻吮两下，松了一松，说：“怜儿，等外面的事情有些眉目，我向你师父重新提请我们的亲事，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他的唇，离我只有半丝间隙，每说一个字，都在我唇上轻轻摩擦着，酥痒难耐，我忍不住张了张嘴，他立刻又吻上来。唇瓣交揉，他的舌尖也滑入我口中，一番缠 绵，他的呼吸有些紊乱，再度问我：“那些事情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等姑父伤势好转，我就提亲，怜儿觉得可好？”
　　
　　结果，我又是张了张嘴，没等说出话来，就接二连三地被吻得头昏气短。这什么人啊！既然没想听我回答，还问个什么劲儿！
　　




第三十七章

　　忽听得水声巨响，瀑布后冲出一条小船来，在空中转了个优美的半弧，贴近岸边。船上金光耀眼，光团中的人紫衣银发，我以为是师父，仔细一看却是小荻。
　　
　　小荻虽然也修过法术，但他总说自己学得不好，从未见他用过灵力。这一次突然见到他的护罩，不但颜色与师父的相同，那灵气的精纯程度也不亚于师父。
　　
　　我伸手指着他，“咦？”了一声，就要走过去，可是云飒抱住我不肯松手，低声问：“他是何人？”
　　小荻细眉拧起，嗔怪地瞪着我俩，高声叫道：“你们还真有闲心啊！人都快死啦！”
　　
　　啊？！我和云飒同声惊呼，跑到近前，我跳上船催促：“快快！回去帮师父。”
　　小荻细腰一拧，姿态优美地斜坐在船头，将竹篙抵住河道中的石块，左右摇摆，小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着，就是不动地方。
　　
　　我跺跺船板，再催：“走呀！回去帮忙！”
　　小荻媚眼乜斜，薄唇撅起，说：“就你那点本事，帮得了师父吗？不如就在这儿等着师父把尸体扔出来，直接去送殡好了。哎呀，闲着也是闲着，你俩继续亲，我看看景儿。”
　　
　　我气得直喘，真拿我当软柿子捏上瘾了啊，叉了腰伸指冲他点了点，说：“寒荻我告诉你，你还别给我蹬鼻子上脸，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你敢给我玩儿邪的，惹急了我谁的帐也不买！寒老妖怪救得了人便罢，让狐狸大叔出半点差池，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小荻瞪圆了眼睛，“嗖”地跳了起来，直着脖子叫道：“怎么着，你还要造反不成？你可发过誓的，唯师父之命是从，永不叛师！”
　　
　　“叛师怎么着？发个屁誓，都是蒙老家伙的。过去他怎么整的我，我都既往不咎了，可今天他要是敢把人给我治死了，我还真就造反了，弑师也不新鲜！狐狸大叔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受点小伤都冶不了，还神医？狗屁！我跟着个祸害人命的庸医能学着什么？我嫌丢人！”
　　
　　小荻头回见到我发飙，一时目瞪口呆，我不耐烦地在船帮上踹了一脚，叫道：“快点开船！”
　　小船左右摇了摇，小荻梦呓似地答应了一声，转身撑起竹篙，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对焦急的云飒说：“你先回去吧，赫苏先生没事的，过三个月，你派人在泗柯镇等他。”
　　又指指我，转了付惊恐的表情对他说：“她这付样子你见过没有？你们俩不合适，真的，我好心劝你一句，快找个好人家的吧！”
　　
　　我抡胳膊向他头上扇去，他蹲身躲过，支起船向瀑布冲过去，我来不及回头说话，只扬起手向云飒挥了挥，船就进入了石洞。我站在小荻身后，阴森森地问：“寒……荻……说说吧……怎么回事？”
　　
　　小荻回眸一笑百媚生，反问：“什么怎么回事啊？”
　　“甭装傻，你跟师父，灵气为什么会是一样的？”
　　
　　“小莲你觉得呢？”
　　“师父是不是你假扮的？”
　　
　　小荻把竹篙挟在臂弯里，假假地轻拍双掌，娇笑着说：“小莲真聪明呢！一下就被你看出来了。”
　　我冷笑两声，说：“一下？这一下就是一年，还真够长的啊！真正的寒拓哪去了？”
　　
　　小荻平端起一只玉琢般的手掌，嘬唇向掌心轻轻一吹，向我眨眼媚笑。船行到低矮处，我躺下来，继续问：“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小荻侧躺到我身边，单手支着头看我，说：“那个又傻又笨的老家伙有什么好说的啊，不如说说你的云二公子吧，小莲真的想嫁给他吗？”
　　
　　我翻他一眼，道：“少跟我乱扯，你跟寒拓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莲啊，你看上云小二哪儿啦？他有我长得好看吗？”
　　
　　“你老实说，我不打你，寒拓是不是被你气死的？”
　　“听说，云继也挺喜欢你的，可你为什么选了二小子呢？因为他比较好脾气吗？我知道小莲喜欢欺负好脾气的人，是这个原因吧？”
　　
　　“寒荻你是不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啊？”
　　“小莲，你跟天寂盟那个奸细有没有藕断丝连啊？跟云小二比起来，你更喜欢哪个？”
　　
　　“有一种病，叫做人格分裂。”
　　“其实我觉得吧，云……哎？什么裂？”
　　
　　寒荻跟我鸡同鸭讲地打了半天岔，被我突如其来的一句，抽回到正常的频道。我坐起来，托着下巴看他在黯淡的光线下变得象孙猴子一样金闪闪的双眼，甜甜一笑，说：“你先别管什么裂，我问问你，你知道什么叫人格吗？”
　　
　　寒荻兴奋得几乎把鼻子跟我顶到一起了，剧烈地摇头，说：“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哼哼，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人格嘛！好在你这个学习的态度还算不错，孺子可教，不过呢……”船已靠岸，我站起来跳上去，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内走。
　　
　　“小莲小莲，你快告诉我呀，什么叫人格？那个分裂又是什么病呀？好啦，你不就是想知道傻老寒的事嘛，我都告诉你，然后你要详细的把那种病讲给我听啊！不许糊弄我！否则，你知道后果的哦！”
　　
　　“嗤！什么后果啊，我才不在乎呢，我什么都怕，还就是不怕威胁。你别说啊，我可不听。”我捂上耳朵一边走一边高喊“不听不听，蛤蟆念经！”，小荻狗腿颠颠儿地追着我跑，急得抓耳挠腮。忽然有一缕灵识探入我脑中，一下子把很多场景和对话直接塞了进来，我站住脚，头晕了一阵，然后看到小荻拉着我的双手，贼兮兮地笑。
　　
　　确如他最早告诉我的，是寒拓本人不慎将“通睿”的构想告诉给了胜王，不料胜王借刀杀人，用来打击政敌，使碧家遭殃。天寂盟主戬恢，对“通睿”更感兴趣，在对碧家下手的同时，也找上了寒拓。寒拓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只知埋头钻研医理法术，很容易就被天寂盟的人偷袭得手。好在天寂盟是要他的活口，没对他用狠，寒拓重伤，带着小荻逃到止国边境就撑不住了。
　　
　　小荻当机立断，一把灵火将寒拓的尸身烧得灰飞烟灭，轻装逃脱。小荻虽跟着寒拓学艺，他父亲却特意关照寒拓，不要将他们的师徒关系公诸于世。看来是料定了寒拓那个马虎性格，还跟王室搅在一起，早晚要出事，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天寂盟一时断了寒拓的线索，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我那边。
　　
　　小荻为寻灵石找到了这处石洞，正适合藏身，就在这儿住了下来。他天赋极高，现在的“通睿”，应该完全算是他的成就，寒拓只是个开荒引路却出师未捷的先驱。历时三年，小荻把“通睿”完善到了一定程度，暂无突破，就以寒拓的身份现身江湖，东搅搅西混混，有意无意地结交能与天寂盟和胜国抗衡的势力，以备不时之需。正巧抓到了我来给他当试验品，这一年来，他可是玩儿得爽歪歪啊。
　　
　　狐狸大叔受的可不是什么小伤，灵脉断碎，药石无效。若不是小荻早先给他一枚施了法咒的蕴灵玉佩，平日里贴身受他灵气滋养，在这垂危时护住了他的心窍，根本坚持不到云家把他送到这儿来就一命归西了。
　　
　　我原以为，我当初的修炼耗费了小荻很多灵力，一直觉得亏欠他，这回一看给狐狸大叔的疗伤实况才知，那法阵基本上是自动化的，如果有外来灵力相助会更强大，但阵中人自身的灵力也可以激发循环。小荻当年独自修炼，因为没人给他护法，为防意外，他一直都谨慎从事，法阵的力量很弱，设定的时间也短。说起整我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地双眼灿烂，大呼过瘾，气得我真想找盆黑狗血来泼死这个妖孽。
　　
　　安顿好狐狸大叔，小荻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追问我人格和分裂的事情，我被他烦得也快分裂了，拿着铁锹跑到山谷里挖了一个大坑，让他下去。
　　我对他解释说：“人格分裂的病状非常复杂，一言难尽，不如亲身体验。据可靠信息，挖坑不填会遭雷劈，你去试一试被雷的感觉，然后不用我讲，你就能明白了。”
　　
　　小荻很开心地跳下去站着，我又说：“姿式不对，要蹲着。”
　　他屈膝试了试，又皱眉站起来，说：“那个样子很不雅哎，小莲下来陪我，要雷一起雷。”
　　
　　我摇摇头，说：“雅不雅的也没人看你。我早雷出来了，现在跟千年狐狸精有得一拼，等上苍再赐我三道天雷，就能渡劫成仙。你却是刚刚踏上这条挨雷的路，咱俩级别太悬殊，我爱莫能助。”
　　
　　小荻眨着晶亮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乖乖蹲着，坑的深度，正好让他蹲下以后，把头颈露出地面。我手扶铁锹，一时冲动就想三下两下把他埋上，转念一想，如果明年春天长出好多好多小荻来……立刻战栗不已。
　　
　　我蹲下，摸摸小荻的头，说：“蹲坑要讲文明守道德哦，不许乱动不许催，恩……还少一样东西。”从旁边揪了几朵野花塞在他手里，夸奖道：“不错不错，加上口号就更象样了！我去做药给你吃，你一定要乖乖等着啊。”
　　
　　小荻笑靥如花，连连点头，直到我走出好远，再回头看时，他还举起手中的花束，很敬业地喊了一声我交待的口号：“雷雷更健康！”
　　
　　你不是喜欢玩儿吗？好啊！我奉陪！不过，敢玩儿我，就要敢承担后果！
　　
如何请你 为我停留

　　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是个精灵，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精灵。
　　她被鹤和白鹿当做公主一样保护着，甚至鸟王也追随她的左右。
　　她肌肤如雪，仿佛呵一口气，都会使她融化。
　　她纤细如柳，仿佛走路稍快一些，带起的微风，都会将她吹上天空。
　　
　　若能早些知道，她春草一样软嫩的绿发，会满满地生到我心里去，我是否还能这样坦然地将她抱起？
　　若能早些知道，她轻若无物的身体，会沉沉地压在我心头上，我是否还能这样欣然地将她带回家？
　　若能早些知道……
　　真能早些知道，我也无可奈何，或许她就是我躲不掉的劫数。
　　
　　我小心地靠近，这个看上去娇弱无助的女孩。
　　江湖人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十二岁那年，亲手扶起那个垂死的“乞丐”时，他突然亮出割向我咽喉的利刃。
　　她没有丝毫内力，我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这样纯美的孩子，不应该与什么阴谋有关。
　　
　　她把一切都掩藏在无邪的笑容后面，甚至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
　　小小的年纪，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的戒心？
　　不知她受到过怎样的欺骗和伤害，才这样如履薄冰。
　　她是应该被怜惜，被疼爱的。
　　
　　根据大哥传回来的讯息，她是有意接近云家的，不久前她还在跟踪大哥，不知意图何为。
　　形形色色的诡计伪装，见得太多，早已习惯于一笑了之，但若连她那样的纯真也是装出来的，这世间还真是肮脏得无可救药。
　　
　　本来可以将她送出山庄，也就免除隐患了。
　　可是每次见她扬言要走时，我都忍不住设法挽留。
　　大哥以为我是在将计就计，其实我心里知道，并非仅仅如此。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我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送她离开。
　　
　　她经常调皮作怪，但一直都很本分，并没有可疑的行为。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她等同于那群精灵古怪的白鹤，追求简单的快乐，多么幸福。
　　即使面对杀手，她也不愿加以伤害，看到她惊恐愧恨的样子，我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我没有看错，她绝不是来危害云家的奸细。
　　
　　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没料到，她惹到的竟是天寂盟。
　　她明明害怕得在悄悄颤抖，却挺直了稚嫩的背脊，站向敌前。
　　一场混战，我是见多不怪，受些伤也无所谓。
　　只是把她吓得象只落单的雏鸟，着实可怜，本想抚慰，却意外地轻薄了她。
　　我骤然醒悟，她已经是个小姑娘了呢，以后可不能随便拍拍摸摸的了。
　　
　　云家面临着百余年来空前严重的危机，在这种情势下，我、大哥甚至蕊儿的婚姻都有可能成为利益的交换。
　　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只能无耻地将此事淡化，希望不要伤到她。
　　不过，她羞窘的样子实在可爱。
　　忍不住多逗弄她几回，跟她相处久了，怎么连我也成了这样恶趣的性子。
　　
　　她也真是太淘气、太能惹祸了。
　　她说出来的话、干出来的事，匪夷所思，比兵临城下、大宅失火都难补救。
　　我一边头疼欲裂地收拾她搞乱的局面，一边莫名其妙地偷笑，她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我是不是中了邪啊，她这个样子，我为什么还觉得她可爱？
　　
　　为了家族的利益，我从不挟藏私心。
　　可是这一次，家中商议我与她订婚的事，让我喜出望外。
　　我竭力地克制，掩住心里的欢喜，但我的掩饰如此失败，所有人都看得出。
　　为此，叔父和大哥故意捣乱，背地里还调笑我多少次。
　　只有她，毫无知觉。
　　
　　她掘得出蕊儿被忽视的潜力，听得懂叔父的旁敲侧击，忍得下闲言诟语，她那样纤细敏感，却唯独看不到我的心。
　　真想狠狠敲一敲她的小脑瓜，她的聪明到底都用在了哪儿？
　　
　　她一本正经、热情洋溢地游说我的样子，实在可爱得要命，我很想把她抱在怀里，亲吻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可是我不敢。
　　若是吓坏了她，她一下子消失了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自从见到她，我总是出现一些不可理喻的幼稚想法，总觉得她会突然消失，就象她突然出现一样。
　　
　　那个蓝眼睛的男孩，为她如痴如狂，忽喜忽悲，他俩看上去，那么般配。
　　真羡慕啊……
　　我是老了吧？怎么就生不出他们那样强烈的感情呢。
　　可是，她却说，你不是才二十一岁嘛！
　　我真是笑得腹痛难忍，难道她以为自己比我大吗？
　　
　　她说过，她喜欢那个男孩。
　　即使他欺骗她，即使他杀害她的至亲，她仍一次又一次地放弃报复他的机会。
　　她心里是真的爱他吧？
　　
　　可她又说，喜欢是喜欢，爱是爱。
　　她那样坚定地说，她分得很清楚。
　　虽然明知她时常胡涂得可恨，但我仍愿意相信，她其实只是出于善良的本性，才不忍伤害他。
　　
　　没人相信她是温柔的，可我知道，她替我清洗伤口的时候，是怎样的小心翼翼。
　　没人相信她是忧郁的，可我知道，她多少次梦中无声泪湿枕衾。
　　
　　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把夺人的美丽掩在玩世不恭里。
　　她是一颗藏在蚌中的珍珠，把柔软的情意盖在义无反顾下。
　　
　　久别重逢，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再也无须躲向谁的羽翼之下，如同已站上枝头振翅的飞鸟，只待朝阳升晨风起，便能直破层云。
　　我顾不得矜持忍耐，思念已快将我耗干，让我在你清甜的唇舌间沉醉一刻吧，让我能支撑到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再度相拥的彼时。
　　
　　怜儿怜儿！我怜你爱你，可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肯来怜一怜我这颗苦熬苦等的心？
　　“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我怎样努力，才能让你停一停脚步，不要匆匆归去？
　　
　　我，是云家的子孙，是云二公子，是云二庄主。
　　但我多希望，怜儿你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云二公子，不是云二庄主。
　　仅仅是我，而已……


第三十八章

　　果汁腌蟹，清香鲜美，无须多添调料，上屉蒸熟就是极品美味。我一边奸笑着，一边把蟹黄蟹肉剔出一小碗混合在一起，加了少许细盐和几滴酸果汁，尝一尝，这原生态的味道真是鲜得没话说啊！
　　
　　可是这个世界的人饮食挑剔，象虾蟹、螺蚌、鳗鱼这些长得奇形怪状，又喜欢在淤泥里钻的生物，他们认为不清洁，即使看到鸟兽捕食它们，知道没有毒性，也不愿意去吃。
　　
　　有洁癖的小荻，吃了这个东西，会怎么样呢？我把小碗送到正在虔诚蹲坑等雷的小荻手里，十分期待地看他用小勺臽上一点放入口中，闭上双眼品味，蝶翼般的长睫毛静静合着，让我想起一首歌——《月光下的凤尾竹》。
　　
　　“药性寒凉，有轻毒，应辅以素姜、红蒲等辛温药物以冲和毒性，有清热去湿、活血化瘀，续筋接骨之效，过段时间可以给赫苏先生用些。”
　　小荻睁开眼，将碗还给我，淡金色的瞳仁亮若星辰。
　　
　　我憋着笑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当当当当……”
　　把一只掏空的蟹壳从背后拿出来，举到小荻面前，等着看他惊恐作呕的表情。谁料，他面不改色地伸手从蟹壳边缘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咂咂味道又吐掉。
　　说：“这个毒性还更大些，不过破瘀消肿的效果也应该更好些。”
　　……就这样？完了？
　　
　　小荻一耸身，从坑里跳出来，拉起我的手，边走边说：“小莲啊，为师可要责备你了呢，这个药你做得也太粗糙了，连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异味都没有去除干净。还是去看一下为师做给你吃的那些药，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吧。猜猜看，你会不会觉得意外呢？”
　　
　　我“嗖”地抽回手，落荒而逃，忙不迭喊道：“不用不用！你爱用什么做就用什么做，千万别告诉我！”
　　
　　小荻虽然不再带面具装师父了，行为却依然神经质，据我反复检测，他这人智商250，情商-250。他做事的一切出发点都来源于兴趣，什么悲天悯人、救死扶伤，全是他拿人家练手的幌子，什么天下兴亡、民间疾苦，在他眼里全是一场游戏一场梦。简而言之，就是一混蛋二百五。
　　
　　日子在我跟小荻不停地互雷互炸中，飞快地过去三个月，狐狸大叔的伤已经痊愈，身体也调理得更强健了，我终于放下心来。
　　
　　狐狸大叔临行前，对我几番叮嘱，万万不可进入钧国境内，见到云家的人都要尽量闪避，听得我心惊肉跳，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不管怎样追问，他都不肯说。
　　只是犹豫再三，才问了我一句：“怜儿，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看待飒儿的？”
　　
　　我说：“云家对我的恩情，我是不会忘的。二公子对我的情意，我也是明白的。二公子是极好的人，我很喜欢他。作为女子，若能嫁给他，该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可是我们之间，隔着些什么，大叔你知道的恐怕比我更多，看得比我更清楚。”
　　
　　狐狸大叔苦笑着叹道：“怜儿啊，你要知道，有时候傻一点是才是福啊！而有些事，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也许都作不得数，只有你用了心，才能知道真相。飒儿那孩子，为你做了什么，是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的，我若说与你听，他知道了还会嫌我坏事。你们啊……竟是各顾各的作茧自缚！”
　　
　　小荻去送狐狸大叔，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琢磨大叔说的到底是怎么个作茧自缚法。为了救大叔，这个地方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不能再住下去了，要把这个石洞封起来，带不走的东西埋入地下，加上禁制。而且，我要出去，需要易容。
　　
　　隐身和变形的术法，小荻都教会我了。但是长时间使用灵力维持效果有些浪费，所以小荻设计了他那个节能高效的面具，里面画着法咒，只需要用极少的灵力就能改变体型和外貌。
　　
　　可我不想跟他一起带面具装蝙蝠侠，就找了一根半寸宽的银色丝带，把法咒绣在上面，在末端系上几颗蕴灵石磨成的珠子。挑出头顶心的一缕头发，把丝带拧在里面编成一条小辫子，不用力拽是不会轻易脱落的。然后梳成男式的发髻，丝带藏得几乎看不到。于是，我就变成了个少年的模样。
　　
　　不知是原本碧家就有高个子基因，还是小荻给我抻筋拔骨有助于长个儿，这一年里我长高了至少二十公分，估计能有一米七了，扮成个男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捧着镜子乐得合不拢嘴，深褐色的头发和眉眼，看着太舒服啦！这咒法真是神奇，除了发色之外，只有眉毛变粗了些，五官的其它部位都没什么变化，看上去却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半点原先的影子都没有。我虽然身体发育晚了些，体型又偏瘦，但尺寸还是蛮正常的，现在被咒法隐藏起来，也根本看不出，省得用绷带束胸受罪，为此我很是开心。
　　
　　小荻回来见到我，双眼一亮，围着我转了好几圈，连声称赞：“不错不错。这易容咒，小莲用得真不错！小莲男装的样子也这么好看，我都要舍不得跟你分开了。”说着，扭了扭腰，把头歪到我肩上来。
　　
　　我听他这样说，倒是一怔，忘了把他的脑袋推开，问：“分开？你出去不带着我？”
　　小荻得寸进尺地搂住我的腰，把半个身子都倚了过来，撒娇地说：“人家是神医嘛，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这回带着个美少年出双入对的，被以为人家有什么异癖，都不敢找来看病了，人家拿什么玩儿嘛！”
　　
　　我抖了抖鸡皮疙瘩，把他甩到一边，心里也明白小荻没有说出来的真正原因。上次他为了缓解云家跟天寂盟结的梁子，故意大张旗鼓地把我从白鹤山庄接出来，神医收徒的事也宣扬得人尽皆知。若我与他同行，即使改了装扮也会被人猜到我的身份，怕会多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小荻瞎话连篇，但与我一道修法，灵息相通，默契不同寻常。我知他耍笑，就顺着他说：“小荻啊，你看那凌晨的露水，原本无色无形，若是凝在花蕊上，便是世间至洁至美之物；若是附在脓疮上，便成了令人作呕的污秽。所谓异癖，多为俗人对自身不曾有幸沾染之事的嫉恨之语，以我们小荻这样的天人之姿，即便行那异癖之事，也是赏心悦目的。说不定，神医美人，还引领了一代风 骚，创个流行的时尚出来呢！”
　　看小荻顿时吃了便便似的表情，我抬手在他细嫩滑腻的脸颊上摸了一把，嘻笑着飘走。
　　
　　既然不跟小荻一道走，我一下浮想联翩起来。这可是真的要独闯江湖啦！
　　首要的一件事呢，是要起个名字，“碧心莲”这三个字，半点边都不要沾上。我前世的名字也不想用，总觉得既成了过去就不要拖泥带水，还不如给自己心里留一块纯净的地方。
　　
　　阿帕是在这个世间，唯一无私爱我的人，我要用他的名字——“扶”，来做姓氏。平民百姓，只能取单字的名，那么……
　　
　　扶苏？命不好啊，不吉利！
　　扶桑？很讨厌唉，可惜了那么漂亮的花，因为叫了同样的名字，都一并受到我的嫌弃了。
　　扶他林？呃……
　　
　　要不试试同音的……
　　茯苓？健脾胃，宁心神，是味好药，可是听起来太女性化了。
　　伏羲？啊啊啊……膜拜个先！这位大人所创的八卦，可是我最最崇拜的了！多深奥多璀璨多永垂不朽啊！
　　虽然我更为爱好的彼八卦非此八卦，不过还是决定，就叫这个了！
　　
　　扶希！扶摇直上的希望！
　　含义隽永，音佳字美，用此地的语言念起来也是嘴角上翘，多么有爱的名字啊！
　　
　　扶希扶希……给我充满希望的新生活吧！
　　我乐滋滋地一路念叨着，与小荻辞别，来到了止国西部的一个中型城市——屏城。这里风光柔美，民风淳朴热情。姑娘们在夏季会穿上艳丽的无袖上衣和纱质裙裤，大大方方地露出手臂和半截小腿，足踝上系着精美的花链和小铃铛，走动时发出悦耳的声音，极具风情。
　　
　　这个城市，我一眼看去就很喜欢，准备就在这里开掘我新生活的第一桶金！
　　我没有去住客栈，在茶馆里给伙计付了些小费，打听到我需要的信息，就走街串巷，一边欣赏风土人情，一边寻找合适的住房。
　　
　　找房子也是需要缘份的，转了几处后，碰到这家的房东我看着很顺眼，谈好价钱就高高兴兴地住了进去。他们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儿媳跟着做生意的商船打工在外，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家里空下来的房子隔出小半个跨院来出租。他们不太缺钱，女儿又偶尔会回娘家住住，所以对房客很挑剔。见我孤身，人又干净利落、彬彬有礼，也很是满意。
　　
　　在这个尊崇手工制造的地方，手艺人在民间还是很有地位的。尤其是建屋修桥这样的百年大计，技术好的建筑工得到的报酬很令人羡慕。凭着我的一手画技和心算本事，我顺利地受聘于屏城最大的建筑队，在他们这儿，叫做瓦木营。
　　
　　一经接触，我感动得不行，他们对待建筑的态度，真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殚精竭虑。为了一个能给房主提供方便的小小细节，他们会聚在一起反复研究很多次，人人都追求完美。要是能把我们的建筑商们都拎来受受教育，就不会有那么多豆腐渣工程了。
　　
　　而且，他们的职业操守也是令人钦佩的。这里做工程，基本上没有包工包料的，大多是房主购买材料，有时队里的财务人员也会应主人的邀请，帮助挑选价廉物美的材料，谈价都是非常公开透明的，若有人赚了回扣，会被大家唾弃得几辈子抬不起头来。他们常说：人在做，天在看，万能慈悲的四季神都不会原谅贪婪。
　　
　　施工期间，工匠们的吃住都是房主提供，条件是尽可能的好，可他们也绝不会为了贪图人家的免费食宿，故意拖延工期。
　　
　　我大学毕业实习的时候，工地上的伙食差得恐怕连猪都不会吃，甚至连饮用水都没有。我们这些学生，每天从超市买了矿泉水和面包背过去，而那些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的农民工，就拿起和水泥的胶皮水管，捧上几口来喝。想起那些黑了心拿农民工不当人的承包商，我都想哭。
　　
　　瓦木营的头儿姓历，四十多岁，我们都叫他历叔。他非常喜欢我画的施工效果图，总是念叨着我在他手下屈才了，还说他有个堂弟在攸中城的方建局供职，想推荐我去那里。方建局是官家的建筑机构，不论财力、影响还是技术力量，都远远强于民间的游击建筑队。
　　
　　然而，在屏城工作的这几个月，是我跟着阿帕离开深山以后最快乐、最充实的日子，我一点都不想离开这个温馨又充满激情的地方。
　　
　　月色晴朗的子夜时分，我经常会到城郊的溪边，用小块的蕴灵石设下法阵修炼。可这一天，却出现了意外。
　　
　　




第三十九章

　　我修炼时会在方圆五十米左右的范围设下结界，避免夜间活动的兽类闯入，偶尔有赶夜路的行人经过，也看不到我的存在。我正要收功，忽听得异常的动静，有两个人正在向我的方向奔跑过来，其中一人是习武者，单手拖着另一个人，是受了重伤的法师。
　　
　　后面远远地追着十几个人，那些人迅速奔跑追赶，有组织地堵截包抄，却不大呼小叫，也不互相交谈，显然双方都是训练有素且身经百战的高手。江湖上的事，我再不想招惹，又不知道他们谁是谁非，这地方可没有见义勇为好市民一说。当下，把结界加固了一层，打算作壁上观。
　　
　　好巧不巧，那两人正跑到我的结界边缘，受伤的那个腿软倒地，另一人也不扶他，持剑返身就要向追兵杀去。
　　
　　伤者伏在地上，一把捉住他的裤角，急喘着说：“交给我，你走。”伤者是个女子，虽然因急速奔跑得声音已经嘶哑，仍能听得出原应是个娇柔悦耳的嗓子。
　　
　　持剑的男子冷冷吐出两字：“不行。”
　　受伤女子哭了出来，抽噎着说：“就这一回，你听了我的吧。我千小心万算计，终还是拖累了你，若你有些闪失，我就算死了也不得安息。”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剑尖寒光一闪，搭在了她高昂的粉颈边，仍是冰冷的声音，问：“有什么话带给你哥？”
　　
　　云继父子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寒荻装老妖师父的时候也冷，也不过就是拒人千里而已。你怕冷，大不了躲到千里之外也就没事了。而这人，是冷得字字锋芒，整句话出来就成了杀人的刀，让你连躲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一刀毙命。
　　
　　我看得有些沉不住气了，这男人也太狠毒了吧？莫说是倾心于他的女子，就算是普通伙伴，也是搭档着一起出来办事的，她受伤跑不动了，竟要杀了她！
　　
　　那女子伸手握住了剑刃，说：“我巴不得死在你手上才得偿所愿，可是我不想自己的尸体留在这里任人折辱，不如拼掉他们几个划算。我哥……与你向来不和，以往他顾念着我，还留些余地，可我死了，你……你看我的面子，多少容让他些。”
　　
　　她说到这里，已哭得不住颤抖，听她话里的意思，是要用自爆灵元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尸骨无存。那是法师最惨烈无奈的结果，同为修法之人，我无法坐视不理，何况是这样一个痴情又贞烈的女子，悄悄地把结界扩了几分，将他二人护了进来，自己屏了呼吸隐去身形。
　　
　　女子字字啼血，哭得凄惨，那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软化了几分，蹲下来，轻唤她的名字：“言言。”
　　
　　言言放开剑刃，扑进男人怀中，紧抱住他，扬起泪光盈盈的美丽面庞，乞求着：“我死了，你能不能记着我？吻我一下，行吗？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下辈子一定不缠着你了。”
　　
　　男人默默看着她，一动不动。言言攀着他的身体，又向上蹭了蹭，壮着胆子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的心砰砰狂跳，太精彩了！多煽情啊！生死关头的凄美绝恋啊！我捂着嘴，心里嚎叫，亲啊亲啊！快点亲上，我就救你！保证让你活蹦乱跳，精力充沛，一下把那蠢男人扑倒，横亲竖亲，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言言见他没有拒绝，有些激动地向他唇上吻去，眼看就快贴上了，那男人却转开了头，把她推远，说：“我看你这么有力气，还不如赶快站起来跑路。”
　　靠！这什么衰男人！气得我都想冲上去把他暴捶一顿。
　　
　　言言眼看着功败垂成，不甘心地扒住他的手臂说：“秋溟！你不是说，我笑时的样子有几分象她吗？我笑给你看，你就把我当成是她，来吻我，不行吗？就一次，就一次！求你……”
　　
　　哎呀！这笨妞！这要劲儿的时候你提别人干吗？不是成心给人添堵嘛！本来那人还没想起来，你倒给提醒……慢着！她管那男人叫什么？
　　
　　“秋溟！秋溟！”
　　言言怕我听不清似的，连叫了好几声，我立刻傻了，不会吧！重名？该……该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秋溟吧？说话声音可一点都不像。再说，这世界不能这么小吧？我都跑出来好几国了还能碰上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咦？”秋溟发现追兵早已跑过了头，不禁奇怪，问言言：“怎么回事？他们看不到我们吗？”
　　言言四下看看，惊讶地说：“我们在结界里面！这……是有高人救了我们！”
　　
　　“有人？”秋溟疑问一句，凝神倾听，我赶忙掩起气息。言言伤得很重，无力放灵识察探，不过她的灵力比我差远了，就算没伤，也探不到我的所在。
　　
　　言言在秋溟怀里倚靠不住，身子发软，向下滑坠，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快不行了。我想救她，又看着秋溟发怵，伸手把头上的易容丝带摸了好几遍，还没攒足勇气。秋溟低头拍打着言言的脸叫她，她勉强睁了睁眼，张张嘴，却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拽着他的衣襟，不停流泪。
　　
　　秋溟伸出两指，把她散乱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说：“言言，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若有下辈子，不要再这么傻。”
　　
　　说完，硬是把她的手掰开，放她躺在地上，站起身来高扬利剑。我吓得一身冷汗，她都命悬一线了，难道还要杀她？灵力贯在双手之上，就要冲过去救人。
　　
　　哪知，秋溟的剑根本不是冲言言去的，他闪电般地横扫斜劈，数道剑气在身周荡开，嗡嗡作响。我急忙将双手交叠于胸前，亮起护障，挡住迎面而来的剑气。这一来便暴露了行迹，秋溟欺身扑近，快剑连攻，我猝不及防，支应得十分狼狈，没几下竟被他横剑架在了颈上。
　　
　　说起来我修炼的时间也不短了，却一直都是养灵蓄气，从没与人这样实打实地对过手，半点武功招式都不会。几次遇险，仗着身边有人依赖，心里也有恃无恐。更是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秋溟一剑抹了脖子，顿时如坠冰窟、全身僵直。
　　
　　剑锋紧抵着我颈边动脉，我却丝毫没有感觉，拼命睁大了双眼，直直瞪着这人。到底是不是他？到底是不是他？他背对着月光，夜色中只看得到他的轮廓，看不清我心里那双晴空一般的蓝眼睛。
　　
　　他缓缓凑近，遮住面容的阴影缓缓向上升起，渐渐露出紧绷着的光洁下颌，柔润得象个女孩子似的嘴唇，挺秀的鼻梁，然后是……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看到小貂纯净无邪的蓝眼睛时怎么会想到他的？蓝都是蓝，可哪有半点相似！这双眼睛，没有人间的温度，没有人类的感情，是煮熟了地球也化不开的极地冰川。
　　
　　他紧盯着我，眼中露出轻蔑和厌恶，不屑地说：“这样就吓得直哭？真是废物！”
　　我哭了？我抬手想要摸脸，他手下一紧，警告道：“别动！”
　　
　　颈边似有一丝温热涌出，却觉不出疼痛，心里怅惘，他已不是当年的他了。或者，当年的他从未存在过，全是伪装和利用，以及我一厢情愿、自欺其人的臆想。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他，一个冷血的工具、残忍的杀手。
　　
　　那我，还是当年的我吗？可是，当年的我是什么样，如今的我又是什么样？这个命题有点大，我怀疑认真思考下去，会象尼采一样疯掉。而且也没那个机会想，秋溟已经象拎小鸡一样，抓着我的手臂拎到言言面前，一推，道：“救她。”
　　
　　这可真叫人不痛快！本来是想救她的，可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是什么劲头儿？我出场的背景是紫气东来、霞光万道，配以仙乐飘飘——“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世界就充满爱了，多那啥那啥呀！
　　
　　现在这叫哪一出？
　　青梅竹马的前女友VS患难与共的现女友，一直摇摆不定、犹豫不决、臭不要脸的男猪脚在生离死别之际终于看清自己的心，决定与往事干杯，奔向幸福的绝路？
　　哦不对，貌似我这易容咒挺好使，那猪还真没认出我来。
　　
　　或者，痴情女子为负心汉而死，一直拽得象二五八万似的男猪脚悔不当初，历经千辛万苦为她续命，救活之后她却失去了记忆，要么干脆穿进来一大老爷们儿的魂魄，死活看不上那倒霉孩子，宁折不弯，男猪痛苦不堪地了此残生……
　　拜托！狗血也是血啊！洒多了人家狗狗也会头晕脚软扛不住的。
　　




第四十章

　　秋溟一脚踢在我膝弯后面，我“哎唷”一声跪倒，心头火起，坐在地下揉着膝盖破口大骂：“你是不是人啊！这么恩将仇报，早知道就不该使半点好心，让你俩一并炸成肉馅得了！”
　　秋溟嗤道：“好心？好心会躲在一边看热闹？你快点救她，她若死了，叫你陪葬。”
　　
　　我早把手抚在言言眉间，查探她的伤势，只是气不过秋溟的蛮横态度，忍不住还嘴：“有热闹为什么不能看？我看你俩卿卿我我的，还真是好看，还没看够呢！就算陪葬，也轮不着我，你俩埋在一个坑里，生同衾死同穴，最好阎王开恩让你俩永不投胎，长长久久地做鬼夫妻去，多感天动地呢！”
　　
　　秋溟骤然卡壳，我也顾不上再理他，言言的情况很不好。她原本灵质普通，却超负荷修炼，灵脉凌乱得象一张破鱼网。她这次受的伤并不太重，只是把她的灵脉搅成了一团乱麻，修补起来难度很大。即便使用法阵，也非一日之功，我手上的灵石远远不够用。最关键的是，她是天寂盟的人哎，我用法阵救她，不就等于那个把蛇揣进怀里暖着的傻缺农夫了嘛！
　　
　　可是我实在无法眼看着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就这样凄凉殒去，却袖手旁观不做任何努力。我把言言扶起来，帮她盘坐好，让秋溟支撑住她瘫软的身体。结起法诀，双手间亮起一团银光，无数条细细的银丝从光团中飞出，钻进言言身上虚弱的灵窍。
　　
　　言言灵脉脆弱，灵气又芜杂，我怕她承受不了，只把主脉修好，就收了手。睁开眼吓了一跳，秋溟坐在言言身后扶着她，却把头探过来对着我的脸使劲地看。
　　
　　我向后一缩，慌忙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头发里的丝带，再低头看看胸前，都没事啊，难道我刚刚动用灵力，影响到易容咒的稳定？按理说是不会的呀，我特意在丝带上串了品质最好的蕴灵玉珠，相当于是高能蓄电池，即使不向内输送灵力，也足以保持易容咒两天不散，我都反复实验过的。
　　
　　我紧张地看向秋溟，可从他眼中什么也看不出，他一声不响地把我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才问：“这就完了？”
　　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完了，干眨巴着眼睛答不上来，他又问：“她怎么不醒？”
　　
　　噢，嫌我没给冶好，病人家属有意见了，医患纠纷还真是无处不在。
　　我解释道：“她身体太弱，我的灵质又与她不合，怕她会受不住，现在肯定是性命无忧了，你带她回去慢慢调养就好。不过她练功太急于求成，伤了灵脉，以后最好不要再练了，否则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她。”
　　
　　秋溟搭着言言的脉门，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翻他一眼，道：“我干嘛要告诉你。”
　　
　　他忽然笑了，说：“你对我们有救命大恩，怎能不问恩人的尊姓大名，将来如何报答？”
　　我站起来一边把地上散落的灵石捡到包里，一边说：“拉倒吧你，我哪敢指望你们这些亡命徒的报答啊，别杀我灭口就是老天保佑了！”
　　
　　我收好了东西迈步要走，背后一麻，竟是被点了穴道。我有灵气护体，穴道易解，心里并不惊慌，脑子也冷静下来。我感觉得到，他并无杀意，否则直接一剑刺我个透心凉不就得了，何必点穴这么麻烦。只怕是刚才被这贼小子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若一味躲避，只会让他愈发怀疑，穷追不舍，不如以静制动，我还就不信骗不过他。
　　
　　秋溟转到我面前，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皱眉道：“有毛病啊你？瞎摸什么！”
　　他微笑，手指抚到我颈上伤口旁边，柔声说：“不小心伤着你了。”
　　
　　我痒得抖了几抖，他笑意更深，掏出药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捻成粉末涂在伤口上面。伤口很浅，血液早已干涸，根本没必要用药，只是他一打开药瓶我就闻到了白苏的气味，就知道他那几根花花肠子了。
　　
　　灵气与内力不同，虽然也有灵脉的主次之分，但灵气并不完全象河流一样仅存于灵脉之中，而是如同水雾云烟，在体内无处不在。法术修习到一定程度，灵气运用自如，能将危及健康的毒素，因势利导，排出体外，即可百毒不侵，何惧这小小的过敏源。
　　
　　我暗自运转灵气，一边解了背后的穴道，一边化散白苏的药力，脸上不动声色，冷眼觑着秋溟。他等了一阵，见白苏无效，有些失望，手指挪到我鬓边，沿着发际慢慢摸索。我再次扔给他一个大个儿的卫生球眼，心想，你以为我贴面膜那么低级啊？
　　
　　半天也摸不出个所以然，秋溟烦躁起来，咬唇想了想，一把拽开我的发髻。啊！这可不成，我惊叫一声，双手抱头，好在丝带藏在脑后，他看不到。他见我自解穴道，面色一沉，抓住我的头发用力一扯，我疼得哇哇叫，手忙脚乱地跟他争抢。娘唉，这又不是假发套，哪能这样扯的！
　　
　　他手指一捻，掐住一缕头发，逆着我争抢的力道，竟扯断了下来。糟糕！这狐狸太狡猾了，那头发离了我的身体，势必要变回原来的颜色。而且有好几根是连根拨去的，疼死我了！我惊怒交加，挥出一团亮橙色的灵火向他手上打去。
　　
　　秋溟握住发丝的右手背向身后，飞身后退，左手挥掌扇去，掌风将火球打开。我不敢给他片刻余暇去看那缕头发，双手向下一拢，卷起地上的砂石向他兜头打去，碎石草茎都贯上了灵力，闪起幽幽银辉，声势颇大。秋溟见状亦不敢怠慢，拨剑腾身，剑花四散，将身罩在了潋滟的剑光之内，叮咚声不绝于耳。
　　
　　这一袭本是虚招，我的目标是那缕坏事的头发，眼见得秋溟抽剑时，手一甩，它便轻轻飘落，心中大喜，原来他并未参透玄机，大概只是一时气闷才揪了我的头发。忙将刚被他打到一边的灵火召了过去，火舌一燎，立刻化为青烟。未及高兴，秋溟已破开砂石冲至面前，冰凌一般的目光咄咄逼人，吓得我几乎忘记招架。
　　
　　眼看他当头一剑劈下，势如泰山压顶，匆忙 间祭起的护罩不知能否挡得住，心里害怕，不由得闭了双眼。只觉得剑到近前却突然改了路数，剑锋横转，一股强力从正面撞在我的护罩上，我立马找到了“月亮之上”的感觉——失重了。
　　
　　我在飞行途中，心里把小荻一顿臭骂，不务正业的玩艺儿，误人子弟！也怪法师这职业实在是废柴，动不动被人当皮球PIA来PIA去，也忒……行为艺术了！
　　
　　我掌握不好平衡，落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头冲下，只好把护罩涨大些，在地上弹了两弹，再收起护罩，趴在地上晕得郁闷。秋溟走过来蹲下，伸手来摸我的头，我怕他摸到丝带，赶忙轱辘一下坐起来，向后蹭了几步。心想，回去往丝带上再多绣两条咒，把头发都通上电，敢摸我头的，电焦了你！头发一旦被揪下来，就自燃自爆，炸烂你的爪子！只当我绑了一脑袋雷管！
　　
　　他笑了一声，说：“你乖一点，我不杀你。”
　　我愁苦又无奈地问：“你要干嘛？”
　　
　　他问：“你住在哪？”
　　我全神戒备，声音紧了八度：“你要干嘛？”
　　
　　他说：“在你家借住几天。”
　　我惊悚，声音又高了八度：“你要干嘛？”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摇头。
　　
　　“想知道吗？”
　　我猛摇头。
　　
　　“那正好别问，带我们去你家。”
　　我狂摇头。
　　
　　秋溟眸光一寒，厉声低喝：“倒由得你？”
　　我气得暴跳起来，嚷道：“也由不得你！平白的撞到你这丧门鬼，我自认倒霉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连累一家子人跟着遭殃？用不着问你这卑鄙无耻下三烂也知道！除了恃强凌弱、威逼胁迫、杀人放火，还能有什么稀奇的？逼急了我也就是个鱼死网破，绝对让你讨不着便宜，不信你就试试看！”
　　
　　秋溟见我翻脸，反倒悠哉地笑起来，说：“你既打算认了倒霉就好，反正我这网没破，你这条笨鱼，就是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她伤成这样，没法走路，你给我们找个容身的地方，躲上几日。现在天快亮了，你可快些决断，搞不好那些人返回来，麻烦更多。”
　　
　　我扶着头晃了几晃，觉得自己出现了高血压症状，有未老先衰之兆。还有这么无耻的人吗？通匪、窝藏、偷渡，我还得一条龙服务是怎么着？
　　
　　这一刻，我极其想念云飒。好心遭雷劈竟是自然规律吗？而且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如今我也遇上碰瓷的了！
　　




第四十一章

　　秋溟和言言的夜行衣都是双面的，翻过来穿就是百姓日常的服色，男的帅气女的秀丽，看起来真象是大大的良民。哼！
　　
　　我当然不可能带他们回自已租住的地方，考虑一番便交待给秋溟说：“屏城最大的客栈是‘雅至居’，住的都是些有钱有势之人。那里的老板很有手段，没什么毛贼敢惹，官家也不经常去他那儿巡查搅扰，虽然贵些，但是安全。我跟老板还算有些交情，去了就说你们是我亲戚，他应该不会太多盘问。”
　　
　　秋溟点点头，说：“贵点不要紧，安全就好。”
　　我也点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他又加了一句：“反正是你出钱。”
　　
　　我马上蹿了，喊起来：“你住店，凭什么我出钱？”
　　他摊摊手，一付理所当然的神情，说：“我哪有钱？我们出来办事，怎么会带那些累赘物什，所以我说住你家挺好，又省钱又方便。”
　　
　　“你趁早甭想！我又没疯，把强盗带回家去，祸害妻儿老小？”
　　秋溟一挑眉，微诧道：“哟，你还有妻儿？”
　　
　　我翻眼瞪他，没好气地说：“不关你事！”
　　他反驳道：“怎么不关我事，既说是你的亲戚，若是被你的熟人问起，我连你家里有什么人都答不上来，岂不露了破绽？”
　　
　　我狠命地瞪他，说：“那你就装聋哑好了，再露了破绽就是比猪还笨！”
　　他嘻笑道：“我比猪笨，你比我笨。”
　　
　　雅至居的所有修缮都是我们瓦木营专包的，泰老板对我印象很好，可我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因为他那十四岁的宝贝女儿对我印象更好，汗……
　　
　　离雅至居还有八丈远，那几位长着鹰眼的伙计们就冲了出来，热络得好像我是他们救命恩人似的。其实我知道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早看见有人跑向后堂去报信儿了，这些坏心的小子就是想看我被泰珍纠缠的笑话。
　　
　　据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泰老板虽说是个大男人，可那个聒噪劲儿，比五百个女人都震聋发聩。一见我登门，粉团团红扑扑的圆脸直放光，腾腾几步从柜后转出来，笑道：“嗨嗨嗨……这不是扶希公子吗？今儿早上我那盆蝴蝶兰一下子绽开两朵，我就说有喜事嘛！果然是贵客驾临啊。来来来……里边坐啊，上我那私间去，我叫泰珍来给你沏茶。好茶！前天才从南方运到的，还没启封呢！让你尝第一口！哎哎哎……这位是扶公子的尊友还是贵戚啊？以前没见过啊，是来小店下榻的吧？快快快……准备最好的房间啊，谁敢怠慢了扶公子的客人，我剥他的皮！”
　　
　　众伙计闹哄哄地高声答应，簇拥着抱着言言的秋溟就往楼上去，我慌忙冲上去拦住，道：“不用不用，别上楼了。普通房间就行！”
　　
　　泰老板抓了我的手往后堂拽，说：“那哪儿行！最好的！最好的啊！必须要最好的！贵客都好清静，楼下乱哄哄的，也不利于那位女客休养啊。上三楼上三楼！放心啊！一切都是最好的，不愿意下来用膳，直接送到房间里。没用早膳呢吧？我马上吩咐大厨，这就把好点心好汤热腾腾地给你们送上去！扶公子的口味我知道，你不用说不用说啊！那位公子喜欢吃什么尽管跟伙计交待，一样是最好的最好的啊！”
　　
　　我正愁脱不开身，他一提到言言，猛然醒悟，赶忙道：“先不忙喝茶。我那表弟有口疾，不会说话，弟媳又生了病，我得先把他们安顿好。”
　　
　　“表弟？”泰老板跟在我后头一边走一边嘴还不停，“看着倒象你哥呢，比你小不了几天吧？扶公子模样秀气，显着年轻。可人家比你小的都娶上媳妇了，你还不着急呐？十六了吧？是时候订亲啦！扶公子你这一表人才，放眼屏城，不是我自夸啊，也就我家珍儿配得上你。其实象你表弟那样不会说话的也好，长得俊俏，看着舒服，身高手长有力气，能干活儿，还肃静，我媳妇总嫌我话多……”
　　我虽然被他吵得受不了，听到这处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抬头，正见秋溟站在一超豪华房间的门前，抱着双臂斜倚门边看我，蓝眸忽明忽黯。再三谢辞了泰老板，进屋一关上门，我的脸立刻变成了苦瓜，心里的血这个滴啊……这个淌啊……
　　
　　这是雅至居的总统套房啊，我的八辈祖宗！一天的房租是我两个月的工钱！虽说小荻给我的钱，在这儿住半年都有富余，可是我自己挣的也是钱啊，这不就等于剜我的心嘛！我出来这小半年，在屏城凭自己的劳动挖出来的第一桶金，刚铺满一个桶底儿，就这样打了水漂儿。合着这半年我是给秋溟打工呢？窦娥姐姐，我比你冤啊！
　　
　　最令我心如油煎的是，这房间，是我设计装修的……
　　当时，我劝谏泰老板的话，言犹在耳。
　　一定得选最好的楼层，用最好的材料，装就得装最高档次的房间。专梯上下楼，一间最少也得四梁八柱，三进三套，什么湖洋的纱呀，际平的缎呀，能用的全给它用上。屋里有浴室，窗外有露台，楼梯口站俩相貌堂堂的伙计，机灵利索，怎么看怎么象贵族公子的那种。房客一进门儿，甭管有土没土，手里的帕子抢着擦桌抹凳，再让人坐，显着倍儿干净。旁边隔一小雅间，一天十三个时辰的轻歌曼舞，随点随到。家具用白柚木的，帐子帘子织金绣银，就一摆花瓶儿的小架子都得镶贝嵌玉，就是一个字儿——贵！您说这样的房间，住一晚上您得收多少钱？二十金币？那是成本！四十金币起！您别嫌贵还不打折，您得研究房客的心理，愿意掏二十金币住一宿的房客，根本不在乎再多掏二十！什么叫挥金如土一掷风流您知道吗？就是把钱怎么扔都扔在最没用的地方！所以，咱们这次装修的目的就是，不求风行但求风流！
　　行了，这房间自打装修好，还没住过人呢，没想到第一个来风流的就是我啊啊啊……
　　
　　我泪汪汪地对秋溟说：“你住一天就走吧，这儿房租太贵了，我付不起。”
　　秋溟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说：“你不把她治好，我们怎么走？”
　　
　　我哀叫：“她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得吃药调养，法师所需的灵药在这里买不到。她走不了路，我帮你们买辆车，太贵的我买不起啊，将就能走就行，甭管走得多慢，也比你们在这儿拖着强啊！”
　　
　　秋溟嗤笑两声，说：“那么几个钱，至于吗？等我们脱险，在这儿的花费，我双倍还你。”
　　我怒道：“废话！我的钱都是血汗换来的，自然不比你们打家劫舍来得容易！我也不贪图你单倍双倍，你最好是一去不回头，这辈子也别再让我看见你，那钱算我破财消灾！”
　　
　　秋溟思索了一阵，紧盯着我，脸色阴晴不定。问：“有一种疗伤的法术，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看上去是淡黄色的光，还有一缕白气向着伤者的眉心注进去，很是有效。你会不会？”
　　
　　我脑中“叮咚”一响，恍然大悟。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的易容咒，可说是天衣无缝，哪里让他看得出来不对，原来是我给言言治伤时露出的灵气令他产生了怀疑。
　　
　　法术修炼初期，灵气并没有固定的颜色，只是灵质好的人，灵气的颜色比较鲜亮好看，随着修为的加深，体内生成灵脉，就会形成自己所特有的灵气。我只见过那么几个法师，狐狸大叔的灵气是淡蓝色的，阿帕是淡黄色，天寂盟的言落是淡青绿色，小荻的金色灵气和我的银色灵气大概是比较少见的。可若不细辨灵质，单凭灵气的颜色，谁也不敢保证在这大千世界中绝无相似。
　　
　　固元咒，是一种初级的治愈法术，比较适合阿帕的稳固体质施用，而我是生息体质，使用起来就吃力了些。我当初也是无知者无畏，居然三番两次硬顶着给人疗伤，而且冶的还是自身没有半点灵力的人，难怪会把自己消耗得爬不起来。小荻知道我使用法术的历史以后，直接赏了我两只大暴栗，叹道：老天爷一定是嫌你太蠢不肯收，那样胡闹还能捡条命回来。
　　
　　我琢磨了一会儿，突发奇想，这易容咒如此灵验，连秋溟都认不出我来，若是我从此换装改名，让天寂盟认为我死了，我的警报不就解除了吗？反正我原本就不喜欢那绿头发的样子，咒法稍加改动，七十二变闯荡天下，多么逍遥自在！
　　
　　于是按下心头窃喜，锁起了眉头，故作深沉地问：“听你的描述，象是移华术啊，用这咒的人，还活着吗？”
　　秋溟的脸刷地煞白，圆睁双眼，说不出话。
　　
　　这些年净跟各色狐狸打交道，别的没学会，说瞎话根本不用打草稿，顺嘴就诌开了：“移花为接木，华年恨无常。这个咒，早就失传了，那是古时的法师到了大限之际，把自己的灵力传给弟子，然后就油尽灯枯了。现在都不会那么做了，因为即使是师徒，修炼同法，本身的灵质也不尽相同，受自外来的灵气，怎么也不如自己练出来的好。”
　　
　　秋溟深思半刻，摇了摇头，说：“照你讲来，移华术是法师之间互传灵力的，与我说的不同。我原本没有灵力，她是用自己的灵力帮我理顺气脉，之后就没有半点灵气留在我体内,应该用的不是移华术吧。”
　　
　　“那人施术之后，自身是个什么状况？”
　　秋溟面上掠过一丝甜蜜与痛苦揉杂的神情，轻声说：“把她累坏了，回去以后睡了好几天。”
　　
　　我趁他垂下眼帘回忆，狠狠剜他一眼，心想，你倒得便宜了，我还真是把蛇往怀里揣的绝世傻缺！
　　
　　于是冷声嗤道：“那是睡吗？那是灵气散尽，在鬼门关晃悠呢！”
　　秋溟猛一抬头，目中凶光吓得我发根尽竖，词全忘光。他一边用目光鞭笞我，一边用温柔的声音问：“那是何意？说清楚些。”
　　
　　我暗自抹汗，强作镇定道：“自古以来，武、灵不能同修，皆因练法相悖。灵气与内力，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一个源于修习者自身，一个来自天地精华。我和言言，都是修法之人，她受了伤，你看上去我是在用灵力帮她治疗，实际上我只是在做引导，真正对她有用的是她自身的灵力。不是我舍不得送灵力给她，而是她收不下。”
　　
　　“同样的道理，若是你受了内伤，当然是让内功高手来助你运功才好。硬要以灵引气的话，也不是不行，只是吃力得多。用灵气去补益内力，对施术者来说……打个比方，就如同小船上了陆地，硬拖着走，势必要把船底磨穿。对受术者来说呢，再打个比方，就好象把一块海绵放进水盆，一下就把水分吸走了。若是水够多，海绵吸饱了，还多少能剩下些。听你讲那人的情形，很明显是自己灵力不够强，被你吸干了嘛……”
　　
　　我左打一个比方，右打一个比方，正讲得来神，忽听得“咔嚓”一响，定睛一看，茶几已被秋溟手掌按碎了半边。我的白柚木嵌翠百结石榴图的茶几啊！
　　顿时心疼地嚎叫：“要赔钱的唉！”
　　




第四十二章

　　秋溟双目尽赤，不停摇头，口中喃喃道：“不会的，她不会有事的，她师父是神医，连死人都能救活，什么灵武不能同修，他不是会那个……”
　　他及时停住，恶狠狠地瞪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向里间拖去，说：“快点再给她治治，我比你还急着要走！”
　　
　　我无奈坐在言言床前，再次运起灵气，可秋溟在旁边焦躁地走来走去，扰得我心乱，就说：“你要站不住，出去拉磨，别在这儿转了，把人烦死！”
　　
　　秋溟不答话，转身便向外走，我补上一句：“别再毁东西了！
　　他扔下一句：“我现在只想杀人！”
　　
　　再次帮言言疏理灵脉后，她的状态好了很多，我收功睁眼，听得耳边“咻咻”两声，一回头，差点撞在秋溟脸上。这混球被狗魂附体了？正弯了腰凑在我耳后闻味儿呢。我身子一歪，就从凳子上栽了下来。秋溟一伸手，捞住我的腰，皮笑肉不笑的。
　　
　　“你们？”言言刚醒过来，就看到我俩这暧昧诡异的样子，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随即双眼翻白，又昏了过去。
　　
　　我慌忙推开秋溟跳起来，整衣服捋头发，手足无措。秋溟抱起双臂，斜睨着我，阴阴的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哼，说：“去，叫伙计把早饭送上来，我饿了。”
　　
　　我“嗖”地蹿了出去，不是我乐意给秋溟当使唤丫头，实在是他那神情太恐怖，我急需找一没人的地方给自己压压惊招招魂儿。
　　
　　一开房门，我倒吸凉气，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天亡我也！粉团团圆乎乎的泰珍正在门口转悠呢，一看见我就飞身扑来。我心里哀嚎，忙向后退。泰珍是很执着的孩子，一扑不中，会再扑连扑。此时，门框两边迅速探出四五个便秘表情的脑袋，这出“泰珍扑扑扑”的戏码演过不下百场了，他们怎么就看不腻呢？
　　
　　在他们面前，我从未使用过法术，只能将将躲开，不敢闪得太远。于是，更激发了泰珍宝贝儿的热情。这孩子的亲娘已逝，泰老板的续弦比她大不了几岁，听说起先对她是很不错的，象姐妹一样相处，但是生了个儿子以后，就没什么心思再哄她开心了。
　　
　　泰珍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说话象樱桃小丸子一样娇娇的，我很喜欢她，又怜惜她缺少疼爱。头一次她抱我的时候没醒过神来，忘记自己是男子身份了，可是她说，扶希哥哥又软又香，抱起来象阿娘一样，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再跟别人说这话，不然我一定成了全城的笑柄。
　　
　　自此也明白了，我这易容咒是看起来没毛病，可是女子的骨骼不似男人硬朗，手感大不一样啊！想到刚才秋溟的举动，心里一下就没了底，前边说的那些怕是白费了，他虽不一定能确认是我，但肯定会怀疑我是女的，看来还得再凿几根钉子下去才结实。
　　
　　我忙叫道：“珍珍，别闹，屋里有病人呢！咱们出去玩。”
　　泰珍乖乖停下来，很懂事地说：“扶希哥哥，你先吃饭，我们再去玩。”冲门外喊道：“看什么看！都在那儿偷懒，皮痒痒了是不是？还不快把扶希哥哥的早饭端进来！”
　　
　　伙计们见戏还没开演就草草收场，都大失所望地闷声干活儿，流水一样把数十样菜肴点心摆满了桌。泰珍的口才比她老爹青出于蓝还胜于蓝，小嘴儿叭叭不停地揭我老底：“扶希哥哥，我知道你不吃肉，那个小笼包是蛋黄鱼蓉馅的，刚刚出水的新鲜大魟鱼，活蹦乱跳的，别提多嫩了！这儿有楼记的酱，莫记的醋，还有刚捣出来的姜汁，我亲手捣的。用的是石头钵杵，没有半点铁锈味儿。这个汤，是……”
　　
　　有这么个粉丝，是好还是不好啊？我抓了一只小笼包，塞进她嘴里，搂着她往外跑，向身后甩甩手说：“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
　　
　　要让秋溟相信我是男的，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利用与泰珍的关系，但不能让她在场，我给秋溟下套，要是把小泰珍给绕进去，就太缺德了。
　　
　　我对泰珍说：“珍珍，谢谢你给我弄那么多好吃的啊。不过我表弟远来是客，有几样他顺口的饭菜比较好。他喜欢吃良薯——不要炖得太烂、酱沥南豆——稠稠带汁的、红菜头煮的汤……”说到这儿已经是我的极限，再说就要吐翻掉了。
　　
　　泰珍认真地听着，听一样点一下头，说：“扶希哥哥的客人，一定要得到最好的招待，这些菜，我会亲手去做的！”
　　
　　我高兴地一拍手，说：“对啦！珍珍太聪明了！就是要珍珍亲手做的，中午吧，中午就吃这些东西，还有肉菜也多上一些，不用给我单做，我其实没那么挑食的。”
　　
　　我开始严密部署，人都是靠不住的，这一番还要我最亲爱的小盆友们上阵帮忙才行！到了中午，我再去雅至居的时候，秋溟的脸已经阴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秋溟非常不悦地问：“跑哪去了？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我大言不惭地说：“陪我未婚妻去啦。”
　　
　　秋溟翻眼望了望天花板，一付气得受不了的样子，三百六十八个不相信地嗤问道：“你？未婚……妻？”
　　我鄙视地看着他，说：“干嘛那付嘴脸？”
　　
　　秋溟故意走到我旁边并肩站着，用眼神示意我俩之间的身高差异，用更加鄙视的目光俯视着我，说：“多大个小屁孩，就想婚想嫁的？”
　　
　　本来他的动作让我有些郁闷，从一开始他就比我个子高，长了这么多年还是赶不上他。可听他这句话说的，我一下就笑喷了。他看着我，眼中戾气尽褪，柔软得象嫩蓝的风信子。
　　
　　“咳……”言言坐在旁边，神色古怪地看着我俩，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她长着一双妩媚的淡绿眼眸，姿容娇美，虽然精神不济，却更显得楚楚动人。我心想，她姓言，也是黑头发绿眼睛，莫非是言落的妹妹？
　　
　　言言向我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说：“扶公子的救命大恩，小女尚未及拜谢，多有失礼。”
　　我摆摆手，与她客套了一番，秋溟一直眼都不眨地盯着我，我跟言言倒是莫名地默契，尽管干巴巴的没什么趣，还是绞尽了脑汁找话说，就怕落下个空，被秋溟弄些出人意表的动静来。
　　
　　言言干笑着说：“扶公子和刚才那位小姐，很般配啊……”
　　秋溟“哧”地笑了一声，道：“般配？我可想不出，你俩怎么个配法？”
　　
　　这人不说话便罢，一张嘴我就想抽他，我狠狠地顶回去：“两厢情愿就配得好，你想不想得出，有什么相干！”
　　
　　秋溟撇嘴道：“你跟那小姑娘，能是两厢情愿才怪！”
　　我也撇嘴道：“是不是两厢情愿，明摆着的事，我才犯不着跟你解释！”
　　
　　言言见秋溟拉下脸来，赶忙打圆场，道：“是是，是两厢情愿，看得出的，那位小姐对扶公子多体贴呢！”一边从桌下伸手过去，猛拽秋溟的袖子。
　　
　　秋溟对着言言说话来挖苦我：“体贴有什么用，那个人，没有心肝的，别人越是对他好，他就越要作践别人！”
　　
　　他这话说得十分露骨，我心里发颤，面上还是要硬撑，不屑道：“你那只眼睛看见我作践人了？别人对我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我心里明镜一般，可用不着一件件讲给你听！我和珍珍啊，好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呢！”
　　
　　秋溟气乐了，说：“有那样好的吗？那小姑娘对你那么热情，你却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人沾到身上。”
　　
　　我冷笑一声，道：“你当然是不会懂的，真正的爱情表现在恋人对他的偶像采取含蓄、谦恭甚至羞涩的态度，而绝不是表现在随意流露热情和过早亲昵。”心里加了句注解，就象云飒那样的。
　　
　　秋溟和言言两人听了这话都似有所动，我不禁得意，马克思真伟大，这光辉灿烂的思想能把强盗都感化了。
　　
　　可秋溟不是一般的强盗，楞了一瞬就说：“屁话！连热情都没有，谁知道你爱不爱？”
　　我气得胸闷，这可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无语了我，彻底无语了。
　　
　　午饭照我的安排，加上了以往我从来不吃的食物，秋溟一见就不怀好意地抿嘴偷笑。我把脸一板，细嚼慢咽地逐样吃过去。良薯嚼起来象木头，不要紧不要紧，粗纤维好啊！酱沥南豆，那粘糊糊的口感真是恶心，没关系没关系，泡泡糖、QQ糖、棉花糖……一个比一个粘。红菜汤那个味儿啊，跟我小时候喝的止咳药水一个样，小意思小意思，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有什么呀，只当是拓展训练了。
　　
　　秋溟看得一阵发怔，言言纳闷地问他：“你怎么不吃啊？早饭就没吃，别饿坏了。”
　　他垂头闷声说了句：“不饿。”起身便要离席。
　　
　　我脚尖在桌下点了点地板，看官别忙走啊，重头戏马上登台。
　　一只灰色小老鼠，从墙角跑出来，停在屋子正中，吱吱叫了两声，向着我们的饭桌吸鼻子。我哇地一声大叫，抓下左脚的鞋子就扑了过去。小鼠逃窜，我一路追到墙根，举起鞋子在地上重重拍了两下，小鼠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冲他竖了竖拇指，掏出藏在袖中的果酱抹了他一头一身，抓住他的小尾巴倒提起来，转身冲那两个呆滞中的人说：“太过份了！这么贵的房间居然会有老鼠！我去拿给泰老板看，房钱要打折！”
　　
　　我举起手来摇了摇，小鼠抽搐着嘶叫半声，小腿儿蹬直。言言一咧嘴，放下手中的碗，把头转向一边，秋溟成了黑面神。
　　
　　我故作惊诧地说：“哎呀，影响你们食欲啦？不好意思哦，我以为你们杀人不眨眼，不在意这个呢。”
　　
　　走到门口又返回来，掏出一块大手帕，把刚才“拍死”小鼠的地板擦了两下，说：“没事没事，离你们饭碗远着呢，擦干净了。你们当没看见，继续吃啊。”
　　
　　我出来一溜小跑到没人的角落，把小鼠捧在手里叫：“铃铛，你太棒了！今年的影帝非你莫属。”
　　
　　铃铛坐在我手上，啧啧地舔净小爪上的果酱，举起来，说：“耶！”
　　

第四十三章

　　秋溟说晚上就走，我心花怒放，赶忙张罗。他不要车，只要了一头鹿，让言言坐在他后面。我不赞同地说：“让她坐前面吧，她身体虚弱，若是坐不稳摔下来怎么办？”
　　
　　秋溟白了我一眼，也不说话，把披风甩过言言的肩膀，将她斜兜着与自己绑在一起。言言娇羞无限地抱住秋溟的腰，伏在他背上。我不禁自嘲，我还真是多管闲事，那两人乐意怎么背着抱着关我屁事来，人家周瑜打黄盖，各得其乐呢。
　　
　　我可没兴趣伴着夕阳余晖做杨柳依依状，不等他们动步，转身便走。谁料，秋溟又追了回来，俯身抓住我的肩头，问道：“你说，若是人死以后，埋在一处，来世就能做夫妻，是不是真的？”
　　
　　他垂下头来看着我，眼睛隐在暗影间，一片墨蓝中星火缭乱。我眩惑了一阵，不知说些什么好，忽觉得边上还多出一对眼睛盯着，格外的别扭。等我回过神来，连鹿带人早跑得不见影了，我到底还是戳在路边做了棵离魂又折枝的傻杨柳。
　　
　　回雅至居结掉那笔恐怖的豪帐，我变了座移动的活火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得毁天灭地。一路念叨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誓将去汝，适彼乐土！直奔历叔家去，不管死秋溟到底看出多少破绽，这地方，我也没心思呆了。可怜我半年来，競競业业，创下的基业人脉，一朝东去付流水，一切还得从头再来。
　　
　　攸中城是止国南部的政治经济中心，是止国君主胞弟贺亲王的辖地。有了历叔的保荐，我一路畅顺无阻。到了攸中方建局，接到的第一单工作，就是个顶级大Case。
　　
　　贺亲王有一儿两女，郡子符玉显，现年十九岁，明年要行成年之礼，受袭封位。王爷不愿爱子自立门庭，打算把亲王府扩建修整一番，两府内通，但各成一院，既方便走动，又不相互影响。
　　
　　攸中距海滨不足百里，气候潮暖多雨，建筑需架高地基防潮，广修游廊避雨，风格纤秀有余，大气不足。王府是不能随便参观的，可是扩建工程最讲究风格的匹配和映衬，否则便难逃狗尾续貂的败笔。别人做不到，可我有办法，把小块灵石拴在胡鹊脚上，附上我的灵识，派他们去王府里飞飞停停，就成了流动摄像机。
　　
　　我用了十个昼夜，几乎不眠不休，做出来的设计图，在十八套备选方案中脱颖而出，被王爷看中。我一步登天，成了这个工程的副总指挥，他们称之为“协督建”，算是有品级领俸禄的临时官员。
　　
　　住进王府，我心里踏实了许多，为我这当机立断的英明之举自赞一个。止国疆土狭长，十分重视国防，国民尚武成风，贺亲王更是喜欢网罗武功高手，天底下没有几个地方能比这王府更安全的了。
　　
　　开工第一天，千头万绪，我正忙得不可开交，却有人来报，郡子玉显传我觐见。我一路思忖，在这儿做事，可是得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惹了主子不高兴，不光自己遭殃，还不知会连累进去多少无辜的人。
　　
　　一层层通传，一道道盘问，我心中暗哂，这位小爷是要给我下马威吗？见你老子的时候都没这么多事儿！
　　
　　符玉显跟他的亲王老爸有着同样高贵俊美的酒红色头发，可是长相上就完全是两种风格了。老王爷是刚直朗健的硬汉形象，这位玉显郡子却生得粉雕玉琢，活似个宝哥哥。满月娃娃脸儿，鼻梁高高，鼻尖翘翘，虽然端足了凌人的架势，可鼻头上那颗鲜艳的青春痘实在是叫人想喷。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高干子弟，只看了一眼，就深深地折服了，再不敢抬头，使劲儿地咬住嘴唇，心里念经——忍字心头一把刀啊一把刀，千万不能喷，会掉脑袋的。
　　
　　可小青春痘偏不让我好受，还很威严地说：“你就是协督建扶希？抬起头来。”
　　我很标准地答曰：“小人不敢。”
　　
　　“恕你无罪。”
　　“无罪也不敢。”
　　
　　“……” 小青春痘没词儿了，楞了一阵才说，“那你就低着吧。”
　　“噗……”
　　啊！我的天哪！我要不要做筛糠状匍匐在地高呼饶命啊？别逗了，死也不能死那么寒碜吧，爱咋咋地！
　　
　　“放肆！”郡子小爷的威仪被无视掉，果然怒了。
　　“小人无状，请郡子恕罪。”我淡然躬身，不卑不亢。
　　
　　“这图，是你画的？”玉显喘了几声粗气，却也没在我放肆的这个问题上多做计较，只是说话声音里更多加了几分厌恶。
　　
　　我抬眼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墙上是一幅炭笔淡彩的建筑效果图。粉墙朱瓦，是止国贵族府邸的标志，原亲王府内所有的栏杆廊柱都是朱红色，线条纤美流畅，却少些王者之气。于是在我的设计中，小郡王府客厅的大柱，墨色衬底上浮雕着朱红色的图案，雕的是在止国象征吉祥和凯旋的一种灵兽，嵌以金线装饰，华丽端庄，气势不凡，是整栋建筑的点睛之笔，也是王爷最喜爱的部分。
　　
　　我点头道：“正是小人拙作。”
　　“很难看！”
　　
　　我……我是很有涵养的！我咬了咬牙，忍下气说：“请郡子指教。”
　　“给本郡改掉。”
　　
　　改？怎么改？早干嘛去了！都已经开工了，才说改方案，那材料得改，预算也得改，人工日程全部都要改，小爷您轻松松一碰上下嘴唇，我们几百人跑得吐血不说，问题是我怎么向王爷解释！不过，这位才是这座府邸的正主，设计方案没经过他的首肯是不太合理。可那段又不归我管，没听说给人装修还附带调整家庭纠纷的。
　　
　　“郡子要如何改，请明示。小人职权有限，大处做不了主。”
　　“休要推搪，你虽是协督建，但这设计方案全部都是你做出来的，如何改法，你倒有胆子来问本郡？”
　　
　　“小人愚钝，不敢妄测郡子之意。方案虽是出自我手，但选材用料，却须总督建核准。举例来说，这九根大柱，要用北方的铁柘木，止国境内没有出产，已经从国外订了货，现正在运输途中，若弃之不用，未免可惜。”
　　
　　“堂堂亲王府，还出不起几根木头的钱？”
　　“对郡子来说，钱自是小事。但重新订货，必要延误工期，花多少钱，也买不来时间。”
　　
　　“哼，误期当按责论罪，与本郡何干！”
　　“小人食君之禄，受命当差，自当奉公尽职，防患于未然。只是，当郡子受封袭的吉时，还要偏居于老亲王宅侧，实乃白璧微瑕之憾事。”
　　
　　“亲王府的憾事多着呢！不在乎多这一件。”
　　哼，果然是不和谐的家庭造就出来这么个狐假虎威的小蛮子，吃饱了闲的没事来找我的茬儿！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总忆着旧日的憾事，怎看得到前途的风景？郡子的前程如旭日初升，往后还要中天普照、养泽苍生。这宅居府第，看似家常小事，其实对主人的影响极大。明畅端方的厅堂使人胸怀开阔，不生怨念；勾廊曲径的庭园使人心神宁谧，意趣幽雅……”
　　
　　说到设计，我开始搂不住了，从玉显书桌上一张张拿了图来讲解，他老爹可没时间听我说这么细，可惜了我费那么多时间做的图。玉显可真是个好听众，听着听着一个字也没了，挥挥手，我成功撤离。哈哈！被我的才华征服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刚到了工地上，就被人叫去出城接材料，我到了城门外，没看到运材料的车，却见玉显带着一队侍卫站在那边。
　　
　　我过去见礼，玉显只说了一句：“跟上。”就扬鞭疾驰，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这一跑竟直跑到了海边，登上一艘大船。
　　
　　自打到了攸中，我就忙得脚打后脑勺，看海的愿望一直没空闲来实现。这回真的看到美得象天堂一样的海景，激动地抱着船栏，贪婪地看着，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
　　
　　据说雪白的沙滩是最漂亮的，可是攸中海边的沙，是说不清的颜色，乍看上去是柔和的米黄色，可是一晃神，又觉得是淡蓝色，再细看，好像又隐约有些浅粉色。我实在是困惑它为什么会变色，是不是我的眼睛有毛病？
　　
　　玉显站到了我身后，问：“你在看什么？这付蠢相！”
　　我指向沙滩问：“那沙是什么颜色的？我怎么看它……”
　　
　　“变色的。”
　　我惊呼：“变色！真的会变色？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它本来就会变。”
　　玉显看着我一会儿仰头望天一会向舷外伸出头去看海水，不停地大呼小叫，皱眉问：“你不奇怪本郡为何带你出海？”
　　
　　我是很奇怪，他应该没这么有兴致带我出来旅游吧？只不过我还没腾出空来问而已，便说：“郡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我何必多口乱问。”
　　
　　“你倒沉得住气，象个做大事的人，望你能保持下去。”玉显向前方一指，“呐，到了。”
　　我抬眼望去，又是一声惊呼。我这四下乱看，只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竟没发现那么大的一个岛屿。岛上葱笼郁翠，有海鸟盘旋，看上去诱人之极。
　　
　　我激动地跳了跳脚，问：“要上岛吗？岛上有人住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马上就会有了。”
　　
　　我更加兴奋，猜测道：“郡子想在岛上建别墅？好主意啊！”
　　玉显古怪地盯我一眼，无语走开。侍卫们放了一条小艇下水，把一些包裹挪上小艇，玉显对我说：“你去吧。包裹里有食物衣服和一些驱毒止泻的药品，省着些用应该可以支撑半个月，到时候我会派人再送来。岛上有淡水，没有猛兽，但是可能会有蛇虫，自求多福吧。”
　　
　　说罢一挥手，两个侍卫过来一左一右抓住我的手臂拽向船舷，我叫：“等等！”
　　玉显向侍卫点头示意，他们站住，却没有放开我。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什么罪了，要把我流放荒岛？”
　　“你这人巧舌如簧，心机狡诈。本郡让你修改方案，你给本郡扯天扯地，敷衍打滑，这是惩戒于你，你好生受着。本郡慈悲为怀，不要你性命，不伤你皮肉，放你在这清静地好好反省几月，往后老实做人。”
　　
　　义正辞严地训了我一番，再不容我申辩，便把我架上小艇，两个侍卫把我送到岛上，扔下包裹就飞快地驶了回去。我叉腰站在岸上，环顾四周，小岛风景不错。符小痘！姑奶奶不叫你们一船的人回来陪我一起当鲁宾逊，往后我跟你的姓！
　　




第四十四章

　　我提起包裹转身走进树林，脱去外套和鞋祙，隐了身形跑回海边潜进水里。海水清澈透亮，海底有蜿蜒玲珑的珊瑚礁、丝絮般的海藻和五彩斑斓的鱼群。我无暇细看美景，周身运起灵气，奋力分水游去。不多时，便追上了他们的船，我坐上拖在水中的船锚，从海底召了几块的岩石来，从中挑了一块棱角尖锐的捧在手中，用灵力把这石头裹得里三层外三层，银光灿烂的，象颗小鱼雷。
　　
　　我离开船锚，等船走远一段距离后，把小鱼雷全速发射过去，一下就把船底炸了个大洞。不一会儿便听到船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咧着嘴乐啊，也顾不得会不会灌进去海水。
　　
　　王府侍卫都很精干，临危不乱，很快布置好了两条逃生的小艇，护着玉显弃船登艇。我在水中阴森呲牙，到了本夜叉的水域，连衣服都不带湿的，连这海里的鱼虾都得笑话咱没招待好客人！
　　
　　我潜到玉显所在的小艇底下，在水中转起圈来，由小至大，很快就转出来一个旋涡，小艇剧烈地摇晃起来。有两个内力深厚的侍卫把船浆插入水中，向反方向用力划动，企图制造阻力稳住船体。想法是不错，做法也及时，可惜有我在，一切都是变数。
　　
　　我托住船底一侧用力向上一推，小艇一歪，水瓢一样哗地臽进了半艇的水。艇上的人一阵手忙脚乱，没有合用的东西能把水从船里泼出去，有人出主意，全部下水把船翻倒过来控去水再重新上船，不然小艇进水多了一沉底就不好捞了。
　　
　　另一艘小艇靠了过来，玉显腾身跳过去，我看准侍卫们都在关注主子换船的当口，扒住这船的另一侧向下猛拽。玉显立足不稳，整船一起翻下来煮饺子。
　　
　　混乱中侍卫都在喊：“保护郡子！”可他们的郡子早变了秤砣，被我抱住双腿拖下水底。玉显看不到隐着身的我，慌乱地挣扎，不停呛水，没多会儿就昏了过去。我诧异地拍拍他的脸，这么没用？在海边长大的人竟不会游泳！
　　
　　侍卫们已经全部下水来寻人了，我灵机一动，这功劳我可要贪一回，我对你符小痘这么以德报怨，“救”你性命，往后你还好意思为难我吗？
　　
　　当下拖了玉显便向小岛游去，绕到离他们小船出事远一点的海滩才上岸。我半跪着，把玉显俯在膝上，用膝头顶住他的胃部，朝后背一通猛拍，拍出不少水来，还有小鱼？还有海螺？我囧了，真是好胃口，宰相肚里能撑船，郡子大人您肚里能开水族馆啊！
　　
　　水吐完了，应该心肺功能复苏，我给他口对口……得了吧，我才不吃那个亏呢！咱是法师，能沦落到当呼吸机的地步？
　　
　　我双掌相叠，压在玉显胸骨剑突下，按了十几下，一手捏住他的鼻子……还好，小青春痘今天换到眉心去站岗了，不然还要小心别捏爆了它哎。另一只手捏开他的嘴巴，把手掌盖上，从掌心透一口灵气送进去。
　　
　　反复了四五次，玉显呻吟一声，醒了过来，眼睛失神地转了转，看到我，楞楞地问：“你？”撑起身看看四周又问，“我的侍卫呢？怎么一个都不在？”
　　
　　我不说话，看他自己能不能想明白。玉显回想了半天，睁大双眼问：“是你救起我的？”
　　我笑眯眯地点点头。他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坐在地下向后蹭了两步，一扭头呕吐起来。
　　这思想猥琐的孩子……什么意思嘛！谁有兴趣非礼你了！
　　
　　一爷在手，百事无忧。郡子爷受了我的恩，当然功过相抵，流放之罪说免就免了。回到亲王府，好像就从没发生过这一系列事件，玉显也确实再没找过我的麻烦，十多天连影儿都不见，我又回到了快乐充实的工作状态，真好！
　　
　　每天睡下时都已累得睁不开眼，连烦心的梦也没力气去做，就这样象只辛勤的小蜜蜂一样耕耘一生多好啊，建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杜甫爷爷，您拿什么奖励我啊？
　　
　　这天我刚睡得朦胧，忽觉得外头有动静。我的住处离工地不远，工地上驻扎着兵士，王府里又明卫暗卫多如牛毛，警戒森严，我放心得很，听到了也懒得起身。
　　
　　谁知窗棂轻启，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跳了进来，我的瞌睡虫全吓得休克了。刺客大侠，你们组织的情报部门是吃干饭的？就算没给您预备个GPS，也得弄张王府旅游图啊，真让您这出来办事的迷了路去找民警送回家不成？
　　
　　敢夜探王府还躲得过星罗棋布的守卫，绝不会是来小偷小摸的寻常毛贼，我调匀呼吸不敢妄动。那人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大概是等眼睛适应室内黑暗，看清环境便径直向我床边走来。我轻咳两声，翻了个身，表示我睡得不沉，若是摸错了房间的，就该止步抽身了。
　　
　　那人站了站脚，不但没走，反倒轻笑了一声，说：“没睡着啊？”
　　便不再蹑着手脚，大步走近，刷地撩开帐子，坐在了床边。我一听声儿就傻了，怎么会是秋溟啊！怎么会又是秋溟啊！怎么会还是秋溟啊！我不活了！
　　
　　我弹坐起来，压低声音惊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马上又捂住嘴一个劲儿摆手道：“我什么都没问，别告诉我！”
　　
　　秋溟嘻嘻一笑，甩脱了鞋子，掀起我的被子就把腿伸了进来，我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外推，怒骂：“干什么你？滚下去！”
　　
　　他三扭两滚地躺了下来，把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把我从被窝里挤了出来，还抱怨道：“乱动什么呀，这么小的床，把我挤得都没地儿了。”
　　
　　我气得使劲踹他，可是根本踹不动，他隔着被子抬抬腿，就把我踢到了床角，打个哈欠说：“别闹快睡，你不睏我还睏呢，累死了！”
　　
　　我能不睏吗？我当然想睡，可哪还有地方睡呀？这明明是我的床，是谁挤谁啊？我脑子空白了许久才想起这些话来，可是已经没机会说了，那猪睡得呼呼香。
　　
　　我高抬脚轻落步，想从他身上迈过去，可他双腿一错，正绊到我支撑重心的那只脚，我慌忙抓住床栏，好险！要是砸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秋溟明明是在装睡，可我就是很没骨气地不敢声张。这是什么地方？宏观来讲，这是王府，我是打工仔，闹出任何事来一不会有人同情我，二不会有人支持我，我铁定是跟刺客里应外合的奸细了，连卷铺盖卷儿滚蛋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当场格杀，也得下大狱判大刑，就更别指望什么工伤啦、追认啦。微观的说，这是床床床……啊！
　　
　　我老老实实地缩回床角蹲着，再不敢动弹。海滨的气候，不论白天多热，到了晚上都会冷，我抱起双膝踡得尽量小尽量小，把脚趾悄悄钻进被角一点。心里默背，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我的被被啊，是里外三新的，每天都晒得香香软软，可这死孩子是谁家的娇儿？我没这么不孝顺的儿子！老杜啊老杜，这就是你给我的奖励，为了让我更深入地理解你的破诗？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万里悲秋常做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我东一句西一句地想着背着，度秒如年，直到敲门声把我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迷糊着了。
　　
　　门外的仆从叫道：“扶大人，可起身了？小的给您送热水和早点来了。”
　　我赶忙答应：“起了起了，放外间，你去忙吧。”
　　
　　我仍是缩在床角，身上却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把头探出帐子看看，屋里空无一人，莫非昨夜做了噩梦？好可怕的噩梦啊！我连打了几个冷战，赶紧起来穿衣，后窗啪嗒轻响，“噩梦”又精神抖擞地站在了我眼前。
　　
　　我双手掩面低声哀号，秋溟开了门把热水桶拎进来，倒在盆里，把我推过去，面巾挂在我脖子上，催促：“快洗，脏猫。”
　　
　　我洗完脸，水杯又塞进了手里，刚含上一口水，见秋溟拉开我的衣柜门就翻，差点没被这点漱口水呛死。我扑上去一脚把他踹开，保护我的小衣衣小裤裤……
　　
　　我关好衣柜，在柜门上加上个法术禁制，怒气冲得天灵盖直跳。他这一举一动都分明在表示，他认出我了，却不直说，就等着我自己忍不住跳起来。我长呼了一口气，咱中华儿女的血管里流的就是持久战的血，你要不服就这么僵着、端着、耗着、矫情着吧！
　　
　　秋溟从食盒里把早点一样样端出来，说：“快来吃，还热着呢。”自己先坐下据案大嚼，还不时评价着，“那个有点咸，你吃这个吧，这个味儿还行……”
　　
　　这情景，嘴里就是龙肝凤髓也吃不出味儿来啊，我机械地吞咽着，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堵在胸口。秋溟倒是轻松愉快胃口好，吃得盘空碗净。我要出门，被他拽住，说：“你的头发还没梳呢！过来，我给你梳。”
　　
　　我惊恐万状，挣扎着喊道：“不要不要，你可别揪我头发！”
　　秋溟歉然笑道：“不会再揪了，上次是我不好，你别怕……”
　　
　　我是坚决不肯，抢来梳子转身就跑，他在身后喊：“早点回来！”
　　我好悬没一头碰死在门框上，骇然惊呼：“你不走？还要等我回来？”
　　
　　秋溟肯定地点头，说：“当然，等你。”
　　“你你……你就在我屋里藏着，等我？”
　　
　　“我不是你表弟吗？来探亲，干嘛要藏着。”
　　“探什么探！我没你这样的亲戚，你趁早从哪来回哪去，我不想看见你。”
　　
　　秋溟不满地撅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反复无常啊，当初要认亲的是你，这才过了几天呀，就不认了。我可是特意来看你的，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这儿，没说上两句话就赶人。太狠心了吧！”
　　
　　我气得直转圈，恨道：“我是狠心啊，我怎么比得上你有情有义，善良正直啊？天高地厚都比不上你的良心大，人间可都快装不下你这尊慈悲的大神了！”
　　
　　秋溟脸色变了几变，强抑着怒气道：“我就是无情无义，也不靠善良正直活着，我从来都不慈悲，也没打算假装慈悲。世上的人那么多，我慈悲不过来，人间装不下我，我也不在乎，我心里装着一个人就够了。”
　　




第四十五章

　　话不投机，一拍两散，我气哼哼地冲出门奔工地上去，完全没注意迎面来的是什么人。擦身而过，那人回头叫了一声：“喂！”
　　
　　我也没回头，继续往前冲，那人追过来又叫了一声：“站住！你耳朵塞住啦？”
　　回头一看，竟是郡子玉显，只好收步行礼。
　　
　　玉显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衣履不整，连头都不梳，象个疯子一样。”
　　我这才发觉自己正在披发狂奔，赶忙道歉：“小人无状，请郡子宽恕。小人马上就去整理仪容，告退。”
　　
　　玉显哼了一声，道：“你就在这儿整理吧，快一点。本郡正有事找你。”
　　我应着，侧转身去梳头，发现没带着发簪，就把梳子咬在口中，用编着易容丝带的那根小辫把头发拢成一束，丝带末梢的玉珠刚好用来当扣子别住。反正这个世界的人，发型都比较随意，除了极正式的场合才挽髻，平日居家时多是披散着，头发浓密的也只用丝绦把头顶的一部分头发编束到脑后，不会垂下来遮挡视线就好。
　　
　　回转头却见玉显两眼发直地盯着我看，双颊晕红，不知犯的什么毛病。玉显收回视线，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转头望天。我问：“郡子有何事吩咐？”
　　
　　玉显支吾着问：“那个……你……相过亲没有？”
　　“……啊？”我楞。
　　
　　玉显眼神晃了晃，脑袋昂不住了，低下来，皱眉道：“啊什么！答话！”
　　“没有。”
　　
　　玉显眉皱得更紧，不安地踱了几步，又问：“你们民间不是订婚都早吗，你多大了？还没相过亲？自己没相过，难道别人相亲你也没见过？”
　　我满头雾水，问：“郡子到底要小人做什么？可否直言？”
　　
　　玉显又踱了几步，仿佛下了决心，才说：“直言就直言吧，你若不愿帮我，我也再没什么人可托付的了。明天，父王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我想请你帮我做个局，把那事搅了。”
　　
　　搞破坏的事就来找我？还除了我没人愿意帮他了，那不废话吗？谁活得不耐烦了，去搅王爷的局？再说了，你们俩是亲父子，血浓于水，打架不离心，今天我帮着你把王府闹个鸡飞狗跳的，明天你俩父慈子孝、言归于好了，我落个里外不是人，我图什么呀！
　　
　　我低头道：“小人无胆又无能，这个忙恐怕帮不上，郡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玉显怒喝：“事都说给你听了，你还敢推，岂能容你！”
　　
　　探手如电，向我喉间抓来，我闪身后退，他冷哼一声道：“果然是有身手的，深藏不露，必有祸心！还不伏罪？”
　　
　　这死小痘子是开鞋帽铺的？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穿小鞋，什么臭毛病！玉显出自武将世家，功夫与江湖人不同，少有偷袭取巧、阴狠毒辣的招数，身形稳健，虎虎生风，攻防皆有节制尺度。我不与他对招，只凭身法轻盈灵活，他三两下也抓不到我。
　　
　　我一边闪避一边叫停：“郡子息怒，有话好说。”
　　玉显停了手，余怒不减，道：“你这人实在不识抬举，与你和颜悦色便推三阻四，非要迫得人翻脸动手才告饶服软，是不是贱骨头？”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爱听了，顿时拉下脸来道：“我是方建局的官员，不是你王府的奴才。我只做我份内之事，郡子的额外要求恕难从命！我的身手又不是用来卖艺，藏着露着与郡子你有何干系？你张口闭口拿我问罪，我有什么作奸犯科的举动了？你问的哪条罪？王室子弟就可以颠倒黑白、蔑视法纪？你既不容我，屡屡寻衅滋事，我这就向王爷请辞职务。天下之大，到哪儿还讨不到一口饭吃，犯不着在这儿仰人鼻息，受人辱骂！上回被扔到荒岛上，这回还说不定就扔下悬崖了，我可没那么多条命陪你这贵骨头玩儿！”
　　
　　玉显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顶撞过，一下反应不过来，怔在当场。我也并不是真想愤然挂冠辞职，只等他醒过味儿来再说两句场面话给自己下台阶，却忽然心里一慌，感觉到出了事。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就知道秋溟那小王八羔子不会老老实实呆着，拔腿就往回跑。
　　
　　玉显以为我当真要去找王爷，慌了手脚，连忙阻拦。我急吼：“让开！”
　　他更是着慌，抓住我一只手臂，道：“你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我……我……”
　　
　　被他纠缠着脱不开身，我也顾不得细听他说什么，捻住眉心去感应自己屋里的动静。我走时匆忙，也根本也没想到把衣柜整个儿禁制起来，哪知道秋溟这么浑，见打不开，竟把柜门拆了下来。一想到秋溟笑眯眯地翻检我的内衣，我立刻就要晕倒。而且，装着阿帕药瓶的荷包，也在衣柜里放着。
　　
　　“扶希！扶希！”我被摇晃着，慢慢看清眼前，是玉显忧心忡忡的神情。
　　“扶希，你是不是生病了？”
　　
　　扶希，扶希，扶摇直上的希望，我还有什么希望？若说之前，秋溟还存着三分疑，这一来板上钉钉，我总不能说那荷包是大街上捡来的吧？我是不是又得逃了？还能再逃到哪儿去？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的希望？我蔫头耷脑，心情跌至谷底。
　　
　　玉显摇着我的双手不停地叫魂，又把我拉到一旁的凉亭里，摸我的额头，又用手在我脸侧扇风，焦急地问：“扶希，你怎么了呀？是不是太累了？还是中暑了？你在这儿歇歇，我去叫医生来。”
　　
　　“这是在做什么？”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威严地响起。
　　“姐姐，你回来了。”玉显打了招呼，又问我，“扶希，你好点没有？”
　　
　　我缓慢地把思维调回来，只见眼前一片花花绿绿，站着好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是绮年玉貌的华服女子，照玉显的称呼来推断，是亲王的长女符玉善，下嫁与止国的大臣，这大概是回娘家来了。
　　
　　玉显说：“姐姐，他是扶希，此次修建府邸的协督建。我们刚刚在说话，他忽然身体不适，好像是生病了。去个人，把欧医生请来。”一个侍女向玉善看了看，得了许可便躬身退下。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勉强行了个礼，说：“郡女万安，小人粗通医理，知道自己只是昨夜受了风寒，有些头晕，没什么大碍，不必麻烦找医生了。”
　　
　　玉善走近几步打量我，纤细的眉微拧了拧，淡淡地说：“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哪象个男人。”
　　我垂首不语，玉显碰了碰我的胳膊，说：“去我书房，我还有话没说完。”
　　
　　“玉显！”玉善叫，姐弟俩对视着，两厢无声，我没兴趣去研究他俩在打什么哑谜，话也懒得说，浅施一礼当做告退。
　　走了几步，玉显便跟上来，小声说：“我姐说话，向来刻薄，你不要在意。”
　　
　　我摇摇头，又走了几步，才觉得怪异，不禁看他一眼，心想，你的嘴巴又何曾厚道了，不是刚刚还在骂我？
　　
　　他似是看出我的意思，脸有些红，怨道：“你也给我适可而止些，我长这么大都没那么低声下气过，还要怎样？”
　　
　　我困惑地眨眨眼，你不就问了问我有病没病吗，也能算低声下气？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平时德性成什么样了？你才有病呢！
　　
　　他看到我的反应，惊讶道：“你该不会是，没听见吧？”气得噎了噎，抚额道：“好，好，那么丢人的话，没听见最好。”
　　
　　我大概真的骨子里就是恶人的脾性，看他这个吃瘪的样子，倒是觉得有趣，就笑了起来。玉显愈发窘迫，瞪我一眼，道：“一时生气一时笑，变脸比变天还快。疯疯傻傻的！”
　　
　　玉显平日当惯了爷，难得放下架子，说话也不拿腔做调了，还是蛮可爱的。
　　我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亲？私底下有意中人了？”
　　
　　玉显鼓了鼓腮帮，摇头道：“没有，就是不想成亲。”
　　我默，这孩子晚熟，跟秋溟中和一下多好。
　　
　　玉显问：“你呢？有没有意中人？”
　　我再默，一个浅淡的人影在心底悄悄掠过，是他吗？我犹豫着。
　　
　　玉显有些不高兴地说：“还以为你是个爽快人呢，原来也是跟他们一样，说话藏半句，没几分真心。”
　　我无奈道：“明天不是你要相亲吗？干嘛问我。”
　　
　　“那你肯不肯帮我？”
　　“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搞砸呀？你去看看，要是真的不中意，就跟你父王实话实说，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会勉强你吗？”
　　
　　玉显的脸扭曲了一下，闷闷地说：“会！”
　　我叹，典型的青春期逆反啊。
　　
　　我不说话，玉显却打开了话匣子，远到三岁时换了奶娘，近到眼下正在修建的府邸，大到入职娶妻，小到穿衣戴帽，他爹就没一件事不替他操办了的，从来也不问他的意见。不知是他压抑得太久，还是我太无聊，就这么个单线条的话题竟然八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意犹未尽。
　　
　　午饭是叫人送到书房我俩一起吃的，玉显很开心，说：“扶希你真好，从来没人肯听我说这么多。”
　　
　　我汗颜。他八的那些事，全是初中生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哪刺激得到我麻木混沌的大脑。我只是每到他说完一段，表情激动地看向我时发出一个语气词，比如：“啊？”“嗨！”“咦？”“哦！”，其实我根本一点都没听进去。
　　
　　我觉得有点亏心，就说：“郡子愿意跟小人说这些，是信任小人，小人有愧。”
　　玉显高兴地点点头，说：“对，我就是觉得你可信，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种感觉。”
　　
　　我黑线，横了眼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出海那件事，你还生气啊？我其实没想害你，只想着把你藏起来，工期就会拖延。”
　　
　　我狂汗，道：“郡子太抬举我了，我没那么重要。哪至于少了我一个，就办不成事。”
　　玉显脸红得抬不起头来，嗫嚅着说：“不是只少了你一个，本来我还想……而且，你不是说改设计、换材料很麻烦吗，至少……”
　　
　　看来，我是那只挨了第一枪的出头鸟，无意中制止了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连环绑架案，我也算积了阴德啊。小痘同学你还真够彪悍呢！
　　
　　不过，看他狠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又不忍心再寒碜他，就安慰他说：“单就破坏一件事来讲，郡子的做法还是很切中要害的，呃……”
　　我说的是啥？不能再把这孩子往沟里带了。
　　
　　可是玉显已然自己直奔着沟的方向就去了，兴奋地问：“那你说，明天那事，怎么破坏它？”
　　
　　我揉太阳穴，道：“你为什么总要破坏呢？我是学建筑的，平地起高楼才是我的志向。给人拆台的事，我不擅长啊……”
　　
　　这话说完，玉显嘴撅了起来，我自己也脸红了，改说：“那个……时间有点仓促，要不，你先说说，女方是什么人啊。”
　　
　　玉显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堆，不停地跑题串行，我好容易才弄明白，然后就蹲墙角黄果树瀑布汗去了。这场相亲的场面大了，女方可不是一家，而是二十三家！二十三家啊！那不叫相亲了小痘子，那是选妃好不好？你叫我怎么搞！跑到现场去玩儿自爆吗？
　　
　　止国不象钧国对婚姻约束得那么严，男女情事的开放程度大出我的意料。未婚女子对看上眼的男子，都是主动追求的，被拒绝了也不会觉得丢面子、影响声誉，反倒被家人称赞。已婚女子若是嫌弃丈夫，跟别人跑了，亲友们只会笑话男人没本事，却不会责难女子不守妇道。
　　
　　在民间，男人只要养得起、管得住，三妻四妾很平常。而贵族的子弟，因为对血统格外重视，必在男子二十岁、女子十八岁成年礼后才能嫁娶。贵族的青年男子，在娶正妻前有几个侍妾也是正当的，只是正妻进门，侍妾就得遣散，直到正妻生下至少一个儿子，才能再纳妾。
　　
　　贵族所有的世袭爵位和优厚待遇，只有正妻的子女才能享受。而侍妾一旦有了身孕，跟丈夫的缘份就算是尽了，只能回娘家去生活，生下的孩子不论男女，都不能跟随父亲的姓氏，长大了也没有从军入仕的机会。
　　
　　贺郡亲王和王妃当年就是在相亲时一见钟情的，那时的亲王还是止国的王子，那时的止国疆土也没现在的大。王子为了向未婚妻示爱，立下宏愿，许下豪言，挥戈南下为红颜，把贺国变成了止国的贺郡，取王妃名字中的“攸”字，将贺国的首都更名为攸中，当做聘礼送到爱妻脚下。
　　
　　他们的结合，举国称羡，名垂青史，婚后更是夫唱妇随，琴瑟调和。本来到这儿为止，就已经听得我两眼放光，口水成河了。哪知后面还有惊天一雷，硬是把我劈得血溅五步，气若游丝。
　　




第四十六章

　　亲王少年时曾微服出游到了贺国，与一女子情投意合，难舍难分。谁知那女子竟是贺国的公主，且已与贺国的重臣之子有了婚约。当他们得知彼此身份时已经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后来经历种种，仍不能拆散这两人的爱恨纠结。
　　
　　贺国亡国之后，亲王把公主就安置在攸中城内，跟亲王府离得那叫一个近啊，吃饱饭蹓弯儿，一个嗝儿没打完就走到了。最绝的是，亲王妃生了两女一子，那公主生了两子一女。
　　
　　东窗事发，王妃几次寻死未遂，却成了痴呆，连亲生儿女也不认得，人算是废了。那年，玉显十四岁。
　　听完这些，我趴在玉显书桌上，小口小口地倒气儿。膜拜呀！都是神啊……
　　
　　玉显不容易，真的，太不容易了。看着玉显微红濡湿的双眼，心里胀胀的难受，象有什么东西在急迫地涌动着要冲出来。
　　
　　阿帕没了，我的心也上了锁、生了锈，看谁都是笑里藏刀。秋溟对我的好，云飒对我的好，小荻对我的好，明明就在眼前，却一叶障目，视若不见。宁愿相信他们藏着恶意，宁愿相信自己是被欺骗、被利用、被辜负的，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付出真心，就可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追悔莫及。
　　
　　我和秋溟之间的恩怨，总说断，却总断不了，可也不能一直就这样似是而非下去。我们两个碰到一起就是争吵不休，从来也没冷静的谈过。这么多年了，他仍是这样坚持，到底是执迷于情，还是执迷于已？便如贺郡亲王当年，那铁戈一挥，到底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红颜？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阿帕走了那么久，我都没有去看过他，不知他的坟茔，是否已荒草萋萋。或许，应该跟秋溟一起，去看看，我这一路的起点。走得太远，走得太急，只记着行路难，却忘了最初的感动和欣喜。不论是爱，还是恨，都总有放下的一天。
　　
　　不知道小荻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玉版上已经多日没有他发来的信息了。还有，去看看云飒，告诉他，我真的想他了。
　　
　　“扶希？你，不要紧吧？”玉显有点紧张，“你怎么哭啦？我说错什么了？”
　　“郡子，你有没有觉得，对不住谁？”
　　玉显认真地想了很久，慢慢地摇头，说：“我从来没想过，现在想了，也想不出。”
　　
　　“我以前，也没仔细想过，偶尔想起，似乎也是在想，谁对不住我。可是刚才，我忽然觉得，太对不住自己的父母。我小时候，他们很忙，我六岁上学，同学都有家长接送，只有我独来独往。放学到家，他们还没回来，我就自己做饭吃。人人都夸我乖巧懂事，自主自立，我起初听着高兴，可后来有时也觉得别扭，还不是没办法嘛，不靠自己能靠谁啊！十三、四岁的时候，同学都抱怨家长管头管脚，羡慕我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我脸上得意，心里却并不舒服，总觉得父母是懒得为我操心。有几回，我故意在外面逛到天黑，躲在暗处看着我爸和我妈每隔一会儿就到家门外张望，然后偷偷的哭，小声说，让你们不管我，我要是走丢了，看你们急不急！现在，我多后悔呢，可是没用啦，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我边说边流泪，最后就放声大哭，玉显跳起来关门关窗，再跑回来哀求：“扶希啊，你别哭啦！我我我求求你啦，你可别哭了啊！”
　　
　　我捂着嘴使劲嚎了两声，缓过这口气来，说：“对不起啊，吓着你了吧？”
　　玉显抹汗，使劲点头，很诚实地说：“恩！吓着我了，你别哭了啊，咱不说这事儿了。咱们说说那个……那个……说说你设计的房子吧，其实一点儿都不难看，我挺喜欢的。”
　　
　　“郡子……”
　　“扶希，这儿也没有旁人，你就叫我名字吧。我没有兄弟，侍从侍卫都是父王派来的，没人拿我当朋友看待，只有你愿意陪我说话，陪我哭，陪我……”
　　
　　“玉显！玉显！那什么啊……其实，设计也不是完全不能改，只要大方向不动，材料不要弃旧取新，有些增删变化并不妨碍大局，用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建起来的宅院，若不能得到主人的喜爱，实在太浪费了。你对哪些地方不满意，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再不及时打断他的话头，我就要被他说成三陪了！
　　
　　玉显生活环境虽然闭塞了些，却有着最好的受教育条件，行墨运笔有模有样。有兴趣才能出成绩，玉显的兴趣一起，出来的成绩真令我刮目相看。听着我的称赞，玉显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极其灿烂可爱。
　　
　　我俩有说有笑，不觉间夜色已深，整理着厚厚一叠图纸，很有成就感。一边休息喝茶，一边闲聊，忽然觉得好奇，就问：“玉显，你是在攸中长大的吗？”
　　
　　玉显郁闷道：“是啊，生于斯长于斯，除了每年一次到王都谒见君伯父陛下，哪都没有去过。”
　　“攸中的海那么美，你怎么不学游泳呢？”
　　
　　玉显脸红，扭捏着说：“小时候是母亲担心危险，不许我学，大了以后想学，又不好意思张口叫人教了。”
　　“改天我教你吧，你练过内功，闭了气下去，很容易学会。上次我匆忙中没来得及仔细赏玩，海水那么清，鱼群那么美，实在是好看！”
　　
　　“你、你上次救我，我还没、没道过谢。”玉显直冒汗，说话也不利落了。
　　我想起他那过激的反应，实在是好玩，故意叹了一声，道：“郡子身份尊贵，小人怎么当得起谢呢。只是没想到害得郡子倒足胃口，真是罪过啊罪过！”
　　
　　玉显的脸涨成了血红，结巴得越发严重：“我、我不是故、故意的，当时是真的太、太意外了。我对你百般刁难，你却不嫌晦气，那、那样救我。欠你这份情，也不知道怎样报答，我们是生死之交，永不背弃。”
　　
　　我忍着笑问：“你真知道我是怎样救你的？你确定自己没弄错？”
　　玉显快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小声说：“我、我感觉到的，你是往我口中吹、吹气。不过你放心，不会有旁人知道，当天跟去的侍卫，都没看见，他们也不敢让父王知道我出过事。”
　　
　　“玉显，你过来些。”
　　我欠起身，趴在书桌上。玉显抬头，隔着桌子看我，不解地向前挪了挪。
　　
　　我说：“你张嘴。”
　　玉显脸刷地更红，缩了回去，问：“干、干嘛？”
　　
　　我催促道：“过来，张嘴，快点儿。哎呀！我还能喂你毒药吃啊？”
　　玉显磨磨蹭蹭地凑过来，红着脸微张开嘴，还把眼睛闭上了，那个等虐的小诱受样儿啊，我憋笑憋得肚子生疼。我把手掌伸过去，按在他唇上，他低低抽了一声气，听起来销 魂得紧。我真是哭笑不得，这破孩子，思想到底是单纯还是龌龊啊？
　　
　　我手上用力，推得他的脑袋往后仰了仰，他不由得睁了眼，眼神从迷蒙转到清晰之后，“唔？”了一声。我从手心透去一股灵气后，放下手来，他瞪圆了双眼，嘴巴张合几下，抓起我的手来看。我捂着肚子栽倒在桌上，忍得太辛苦，这回想笑都笑不出来了，只剩下连声的“哎哟哟……”
　　
　　玉显终于明白过来，面红耳赤地向我肩上捣了一拳，我本来都已经站不住了，哪禁得起他的拳头捶过来，腿一颤就向桌底出溜下去，忙趴住桌沿哀号：“别碰我啊，可疼死我了！”
　　
　　玉显见我要摔倒，从桌上探身过来抓住我的小臂向上提。我松开桌沿，举手搭上他的手臂正要借力站起。突然一声巨响，窗户被撞得粉碎，四溅的木屑裹着凛冽的利刃寒光扑面而来。
　　
　　玉显一松手，我就躺倒在地上，耳听得乒乓乱响，赶忙爬起来，惊见袭击玉显的竟是秋溟。天哪！现在做刺客的这么狂，都不用蒙面啦？。
　　
　　秋溟一击得手，玉显左臂受伤，来不及取武器，拎了个凳子权做抵挡。秋溟手快，眼看玉显又要中剑，我飞身扑去，手中运起灵气，一把握住了剑锋。秋溟一惊，剑势顿缓，我左手拈诀，搭在右腕上，右手灵光暴涨，剑身碎成几段。
　　
　　秋溟的剑有双锋，剑柄在中央，一锋被毁，立刻掉转手腕，将另一端指向我。我直视着秋溟的双眼，那里已溢满了狂怒的杀意。
　　
　　怎么？终于忍不住要杀我了吗？我心瞬间凉透，既然如此，我也无须闪避，双手法诀幻变，气浪鼓荡，屋里顿时纸片横飞，桌椅乱响。秋溟紧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跳起，剑尖不停振颤，眸中却闪起泪光，忽地手腕一软，嘴唇微颤，无声地叫出：“毛毛……”。
　　
　　王府的侍卫早已赶到，却被气墙堵在门口，无法近前。秋溟足尖轻点，身体从来时的窗口倒退出去，眨眼间竟杀出一条血路，人已消失不见。
　　
　　玉显气得大骂：“你们都是饭桶不成？平时里一个个傲得鼻孔朝天，貌似顶级高手，竟给刺客杀进杀出，如履平地，白养了你们！今天在书房当值的明卫暗卫，都死哪去了？全都给我剔骨挑筋！”
　　
　　我一哆嗦，转头看去，才发现他正双手紧抱着我。再看那跪了一地的仆从侍卫，眼神闪烁，有苦难言之状，推开他站好，叹道：“郡子，事发突然，莫怪手下，他们已经很辛苦了。你的伤赶快处理一下，我回去休息了。”
　　
　　玉显拉住我的手，感动得热泪盈眶，说：“扶希，你又舍命救我一次，我可……”
　　我已经汗不出来了，摇摇手，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快到自己住处时，把玉显派来伺候我的仆从遣退，黑着灯进了屋，叹道：“你贼胆包天啊？还不走？”
　　
　　秋溟从房梁上跳下来，抱住我，抽答着说：“毛毛，你……你气死我算了！”
　　




第四十七章

　　我伸手去推，他勒紧双臂，气哼哼地说：“这次让我找到你，是天意如此。你再别想跑了，再别想！”
　　
　　我淡漠地说：“是啊，天意还真是眷顾你。秋护法这一趟，收获不小呢，又刺杀了小郡王，又抓了我，回去不得赏你个副盟主当当啊？”
　　
　　秋溟气得浑身颤抖，怒道：“毛毛！你是不是想挨揍？那什么狗屁郡王，与我何干！我想杀的人，还没有躲得掉的，若不是怕你生气，能只划他一道口子？”
　　“不是杀他，那就是想杀我了。”
　　
　　秋溟噎了噎，心虚地低下头，把脸向我颈边蹭过来，说：“我……那还不是被你气懵了，你变着法儿的躲我，编谎做戏骗我，明知道我担心你，还那样吓唬我。我等你等得心焦，你却跟那个小白脸有说有笑的，为了护着他，还要跟我拼命，被你用那个眼神瞪着，我实在是……不想活了。”
　　
　　我觉得肩上被两滴滚烫的泪珠重重地砸到，心里一阵酸软，说不出话来。他吸吸鼻子，瓮瓮地说：“我知道，你恨我，我没办法不让你恨。可是，我爱你，你也没办法不让我爱。毛毛，别再躲着我了，让我爱你吧。”
　　
　　“你……”一张口，我才知道，自己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去，一样是患了重感冒似的。
　　“以前，我总说喜欢你，是他们让我说的，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喜欢过什么东西。就连吃饭，也没什么爱吃和不爱吃的，只要能填饱肚子不会毒死，吃什么都行。可你不一样，你喜欢吃虾，怎么做都爱吃，可就是不爱喝用虾煮出来的汤。你虽然常穿白色和黄色的衣裳，可你最喜欢的是浅蓝色。你说喜欢闻清晨树林里的气味，可我早早去叫你起床你又不愿意。我真服了，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呢？”
　　
　　本来听到这些，不是不感动的，可怎么突然就改成数落我了？我梗起脖子，想瞪他，他抬手把我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贴住我的脸，笑了起来，说：“等看得清的时候，你再瞪我。毛毛，你瞪人的样子，可好看了。”
　　
　　这个样子的秋溟，让我无法克制地心软起来，我有些惶恐地挣了挣，他一点也不肯放松，说：“毛毛乖，别动。让我抱抱吧，都好几年没抱到你了，想死了。”
　　
　　我无奈轻叹，想动也动不了啊，何况，还真有点不想动了。秋溟长高了，肩宽宽的，胸膛厚厚的，虽然抱得过紧的毛病没改，可是整个腰背都被他的手臂满满的裹着，身体密密的贴在一起，象是趴进了大沙发里，舒服得想打滚。
　　
　　“毛毛，我想看你笑，可总是气得你哭。我想什么事都顺着你，你应该就高兴了，可是你却根本连看都不想看见我。你说我怎么办呢？看不到你，干什么都没意思，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多一天都不想活着。上次在外面遇到你，明明眼里看到的不是你的模样，可是心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似的。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咒啊？要不，你把咒给我解了，我也就不用这样受罪了。”
　　
　　“谁给你下咒了？我要是下，也下个叫你死得远远的咒，连尸体都不要给我看见！”我想怒吼，可是吼出口来却变得软绵绵的，比蚊子叫的声还小。
　　
　　“你敢！那我的魂也会飞回来找你的。再说我是要死在你后头的，要是我先死了，你一定不肯跟我埋在一起。反正咱俩盖过一条被子了，你就算不肯嫁给我，我还能指望下辈子呢。可是，毛毛活得好好的，我才不死呢，我还要保护你，不要给哪个贱女人叨了去。”
　　
　　“你！你……你才是贱女人呢！”
　　“我贱也只跟你一个人贱，哪象你，惹了一个又一个，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秋溟说着说着又生起气来，一张嘴咬住我的肩头。他咬得并不太疼，可是牙齿磨锉，痒得我又想笑又想哭，一边扭动着身子躲，一边骂：“你就会强词夺理！那个言言不是你惹的啊？哪个不要脸的东西说她哭得象谁、笑得象谁了！”
　　
　　秋溟松开口，给我揉揉，说：“毛毛，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我心里一直都只想着你一个，实在是太想你，想得都糊涂了。有一阵儿我看依陌都象你，因为他老瞪我……”
　　
　　我差点喷出来，赶忙使劲地咬住了嘴唇。秋溟又惆怅地说：“后来，依陌都不爱理我了……”
　　依陌啊……你俩会是谁扑谁呢？我被自己突然跑偏的想法雷得直冒冷汗，浑身一阵乱颤。
　　
　　秋溟以为我在哭，抚着我的后背哀求道：“毛毛别哭，你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我只想爱你，我会好好学的。你说怎样爱你是对的，我就怎样，行吗？只求你，别躲着我，我受不了，会疯的。”
　　他象只撒赖的猫一样，蹭着我的脸颊，一个劲儿地叫：“毛毛……毛毛……”
　　
　　我终于忍受不了地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开口打断他：“别叫了！不想听见你说话！我要睡觉了。”
　　“好啊，咱们睡觉。”秋溟高高兴兴地搂着我往床边去。
　　
　　“什、什么啊你！”我顿住脚，向后缩。
　　“你不是想睡觉吗？我也想睡啊。”秋溟厚着脸皮跟我装糊涂。
　　
　　我怒目不语，秋溟悻悻地说：“好好好，我不跟你挤。等你睡着了，我再找地方去。”
　　我无声地坚持，秋溟只好窜上房梁，趴在上面撅着嘴看我。我放下床帐，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撩开个缝向上看去。果然见他双眼炯炯，绷着背，一付蓄势待发的样子，见被我发现，赶忙缩起手脚，扫兴地哼唧一声，把头扭转过去。
　　
　　我甩下帐子，轻嗤了一声，在帐内布了个结界，倒头不起，真是睏死了。可是睡得不好，一直在做梦，不到天亮就醒了，也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眼睛酸胀，大概是肿了。坐起来看着床头边发了一会儿呆，什么东西啊？黑乎乎的一团。哦……是秋溟的大脑袋……嗳？
　　
　　我设的结界象玻璃窗，秋溟就坐在床边的地下，把头倚在我床头的栏杆旁边打盹，想想我刚才就象睡在观察室里一样被人盯着，怪不得睡眠质量差。我叹了叹，撤去结界，秋溟头一晃，醒了过来，半闭着眼往床上爬。我踹他一脚，他把眼睛全闭上了，爬上来把被子刨到怀里抱着，嘟囔：“真是的，房梁是能睡人的地方吗？摔都摔死了，哎呀呀，好疼啊，浑身都疼。”
　　
　　我气得口干舌燥，只好把床整个儿让给他，自己起来打坐。运完功，接了仆从照例送来的热水和早餐，梳洗清爽，又把屋子整理了一番，还不见秋溟回来，不禁有些担心。我运功不久，他就悄悄地跳窗出去，我只道他是去方便了，也没理他。昨夜出了行刺事件，王府内的防卫一定加强了许多，秋溟该不会是被人抓住了吧？可一点打斗的声音都没听到，或许他已经出府走远了？他来这儿，真的跟王府没有关系吗？若确实是来找我，到底是受天寂盟指使，还是真的只为了感情，私下里来的？虽然他说得仿佛情真意切，我却总是不敢完全相信。
　　
　　我越想越烦乱，在屋里直转悠，忽觉得有人迅速地从房顶树梢掠过，奔我的房间而来，不知是不是秋溟，闪身站在了窗侧。来人在窗外的树上停了片刻，便一晃身，掀窗跳了进来。确是秋溟，手里拎着个小包，见到我便喜笑颜开道：“毛毛，等急了吧？”
　　
　　我是在等他，可不是他说的那个意思，也没法反驳，只好点了点头。秋溟欢喜地拉着我来到桌边，把手中的小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只白瓷汤盅。他抬起一手掩住我的双眼，说：“猜猜是什么。”
　　
　　我听到他打开汤盅的盖子，一股鲜浓的香气飘入鼻端，他拿了勺子搅动了几下，臽起一勺轻轻吹着，又催道：“快猜呀，你那馋猫鼻子还闻不出吗？”
　　
　　我说：“鲜虾蛋羹。”
　　秋溟开心地笑了，说：“真是好猫！张嘴。”
　　
　　我张嘴接了一口，滑嫩鲜美，赞道：“好吃。”
　　秋溟挪开遮我眼睛的手掌，得意地说：“我做的，是你最喜欢的味儿吧？”
　　
　　我惊讶问：“你做的？在哪儿做的？”
　　“厨房啊。”
　　
　　“废话！厕所能做饭吗？哪儿的厨房？”
　　“当然是王府的厨房了，要什么有什么，我还舍近求远干嘛。”
　　
　　我更加惊讶，又问：“王府的厨房，你怎么混进去的？”
　　秋溟臽起一只虾仁吹凉了喂进我嘴里，说：“王府的厨房，也有房梁啊。”
　　
　　我不信，问：“是人家刚好做了这个，被你偷了吧？”
　　秋溟不悦道：“是我做的！虾都是我一只一只亲手剥的，只是趁他们不注意，跟他们原本要蒸的东西调换了一下。那灶下的火不是我烧的，就不算我做的啦？这么点小事，有必要骗你吗？”
　　
　　我垂下头，说：“你要骗我，就不会是小事。”
　　

第四十八章

　　秋溟一下楞住，半晌，手中的勺子“叮”地一声，落在桌上，“当啷啷”转了两圈才停下来。一时间，屋里静得叫人难受。
　　
　　“那件事，我一直不敢跟你说。现在看来，说不说都是一样的。毛毛，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你永远不会再相信我了，是吧？”
　　秋溟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我忽然不敢再听下去，猛地站起来。可是，手被他拽住，不能走开。
　　
　　“爷爷，是我……”
　　“闭嘴！”我尖叫起来，甩开他的手，捂住耳朵。秋溟握住我的双手，不顾我的拼命挣扎，坚决地用力拉下来，说：“毛毛，你怕什么？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是我，就是我，用剑指着爷爷的心口，逼他自尽的，就是被你捏碎的那把剑……”
　　
　　“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不许再……”
　　我泪眼模糊地号叫着，忽然被他的嘴唇堵住了口。那是什么味道啊？又咸又苦。是地狱的苦海翻了上来，要淹死我吗？秋溟焦热的唇，狠狠地嵌进我的唇瓣之间，紧接着把舌头抵入我的齿关，灼热的气息直烫进我喉咙里去。
　　
　　我如同受了火刑，唇舌被搅吮得疼痛不说，呼吸也困难得胸口抽痛。直到我憋得半死，他才放松一些，在我唇上轻轻咬了一下，说：“毛毛，我只说这一次，你不要闹，好好听着。”
　　
　　“其实爷爷早就知道我们是天寂盟的人，他是为了你才不逃的，他知道逃不掉，就不愿意你再受奔波之苦。我和涅尘去找他的时候，他说，不要让你看到他的尸体，因为你会害怕。他说，不需要我们动手，因为不希望你恨……恨我。他说，他死了，你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我，是我的良心。” 
　　
　　“毛毛啊，你说，我有良心吗？我要良心有什么用？良心能让我从狼嘴里抢到食物活下来吗？不能的。连我都指望不上的东西，怎么能让你依靠？”
　　
　　“爷爷愿意为你死，我也愿意，要是当时我死了能把你换下来，我肯定毫不犹豫。可是我不能，我得活下来，我得做你最后的依靠。爷爷年纪大了，他陪不了你一辈子的，我可以。爷爷做得到的我都做得到，他做不到的我也做得到。我比他强，只有强的才能活下来，他已经死了，可我活着呢，你为什么不要我？偏偏总是去想那个永远也不能再回来的人？我不服气！”
　　
　　“在你心里，谁都比我重要，就算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你和我，也还有那些动物排在我前头，我早就绝望了。可我就是舍不得你呀，你这样的折磨我，我恨不得一口咬死你！你太讨厌了！太可恨了！”
　　秋溟把脸压在我颈窝里，象个小孩似的呜呜地哭起来，我的衣领迅速被浸湿。
　　
　　我傻住了，他一定是在骗我的，怎么会是那样呢？阿帕能把我托付给逼死他的凶手？而且现在号啕大哭的不应该是我吗？可是这个家伙倒象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有冇搞错？弄得我倒哭不出来了。
　　
　　我一动不动地被他抱着，不知如何收场，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在我肩上蹭蹭脸，跑去把门关上闩紧，说：“有人来了。”
　　
　　我楞着，有人来，关门干嘛？应该开门啊。
　　秋溟向我身上和脸上指一指，说：“你这个样子，能见人吗？”
　　
　　我低头看看，衣服比抹布还皱，肩上还湿了一大块，不用照镜子也能想象得出，一定是红鼻子红眼睛的一张花脸。不由叹道：“这个样子是谁弄的？你就是存心让我见不得人。”
　　
　　这时已能听到玉显远远的就在喊：“扶希！快出来，我们坐船出海去玩。”
　　秋溟一脸不爽地向着门板翻了一眼，好似他有X光眼，能隔门瞪人。
　　
　　玉显敲门，道：“扶希，你吃了早饭没有？没吃我们到船上吃去，快点开门啊。”
　　我无可奈何地清了清嗓子，说：“郡子，我昨晚没睡好，眼睛肿得没法见人，还请郡子恕罪。”
　　
　　玉显惊呼：“扶希！你嗓子也哑了，是不是病了啊？”马上就吩咐人去找医生。
　　我忙道：“不要找医生，我修炼灵力，普通的药物没有用的，我没生病，休息一天半天的就好了。”
　　
　　“哦，那好办，我叫人找灵药给你送来，我不吵你了，你好好休息，下午父王可能要召见你。对啦，告诉你个好事，今天的相亲取消了！”玉显心情大好。
　　
　　我心里暗道，别臭美了，也就是看你受了伤，拖延几天罢了。可是，各人的福各人享，各人的罪各人受，玉显的命运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于是口中也只能说：“郡子手臂上有伤，也应当静养。”
　　
　　当着众多侍从的面，玉显也不好隔着门跟我聊天，关切几句就走了。转头来看秋溟又是一付醋意横流的样子，我头痛不已，说：“秋溟，你能不能清醒些？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做飞贼，还是要扯着我一起下地狱？我们两个人的路，从一开始就走岔了，没有什么咒捆住你，只是你自己不肯，放我一条生路，也就放了你自己。退一步讲，就算阿帕不是你杀的，我就能跟你在一起吗？天寂盟会准许吗？如果有一天，他们叫你杀掉我，你要怎样？是不是我只有跟你同归于尽这么一个选择？阿帕当年已是万般无奈了，难道你要把这条万般无奈的路继续走下去？直到走投无路才死心吗？”
　　
　　秋溟垂头深思，我用早已凉透的水浸湿面巾，擦了擦脸，又换了件外衣。把秋溟拉过来坐下，说：“先把早饭吃了吧，不管怎样，总是要想法子活下去，对不对？”
　　
　　秋溟老实了许多，我也没太多心思顾他，因为没过多久，郡女玉善就派人来传我了。玉善是个极精明的女子，我怀疑符家这一辈人的心眼儿全长她一个人身上了。她说话很艺术，先是感谢我在玉显被刺时出手相护，又“听说”玉显与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希望我多用心陪伴他，将来辅佐玉显，荣华富贵，财帛美女都大大地有。
　　
　　她嘴里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对高深莫测的美目却不住地探究着我。若在往常，我还会陪她打一打太极，做一做姿态，权当解闷，可我现下没那个多余的心情转弯抹角。她的担心我明白得很，不过是怕我别有所图，把她那个纯真一派的宝贝弟弟炸了煮了。于是我委婉地表示，小的才疏学浅，当不起小郡王的左膀右臂，能让我踏踏实实地把这单工程做完了，领工钱走人，就足矣乐矣。
　　
　　告辞之后，玉善刺在我背上的目光，让我感觉到了她的极度不信任。可是下午谒见贺郡亲王后，反倒觉得还是玉善的不信任靠谱些。亲王开明得过分，拍着我的肩说：“小扶希，难怪玉显看重你，我早就看着你不错。别看玉显比你年长些，却娇生惯养，不谙世事，本王正愁怎么让他通达人情世故呢，可巧就有了你这么个人。往后，那宅邸的工地你也不要去了，暂且给玉显做做伴读，明年他受封爵位，本王要给他派个实职，练习着管领一方，你只要跟好玉显，更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年轻人，是需要机会的！”
　　
　　我推辞不掉，只好折衷为上午陪玉显，下午去盖房。出了王爷的门，我才反应过来，这地主头子果然心黑手狠，剥削起人来游刃有余，不露声色地叫我一个人打两份工，这是要榨干我的最后一滴血啊？
　　
　　我连续几天忙着把手头上的一部分工作安排交接出去，又要去适应配合玉显的习惯，几乎忘记还有只猫头鹰歇在我的房梁上。秋溟经常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时一两天，有时就几个小时。半个多月过去，我俩竟然没说几句话，他对我很客气，经常默默地看着我，却再也不曾动手动脚。我知道他心事很重，又不知能怎样开解。
　　
　　跟玉显相处很轻松，只是王府里一众人等对待我俩的态度实在是囧。只要我俩呆在一起，方圆百米必无人烟，我曾多次看到远处的暗卫跳出来驱赶仆佣，以免误入这百米雷区。我暗骂，你们那点本事全用在防自己人身上了，活该你们被剔骨挑筋。时间一久我都拿不准了，我和玉显真的那么具备断袖气质吗？可是你们的接受能力是不是也太强了，怎么就没人反对呢？
　　
　　我这个疑问没多久就得到了解答，还是有人反对的，而且反对的方式极其……剽悍。
　　阿甘说，人生就象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甭管是黑巧白巧加果仁掺酒心，我都能理解，可就是没想到能吃到一颗耗子药。虽然吃到药的不是我，可是吃药那主儿不认得阿甘，没我这样深的感慨。
　　




第四十九章

　　我刚刚熄了灯准备睡下，就听到有人跌跌撞撞地向我房间跑来。我顿时惊慌地跳起，秋溟这次走的时间特别长，已经六七天了，莫非是他回来了吗？这个动静极象是受了伤，这样不给人发现才怪！我急忙打开房门，那个人已经撞开外间的门，栽了进来。
　　
　　我跑过去伸手要扶，却听他闷哼了一声，猛地拽住我的双手，整个身体都向我扑过来。我连退了五六步才站稳，他喘得很厉害，浑身颤抖，连头也抬不起来。我的手腕被他死死攥着，没法扶他，只能用肩膀去接住他下滑的身体。他的头落在我肩上，颤抖得更加剧烈，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来：“扶希，快……救我……”
　　
　　我大惊，怎么会是玉显？怎么会受了伤都没人管？我忙叫道：“玉显你先放开我，我去点灯。”
　　玉显松开我的手腕，却张臂紧紧抱住了我，带着哭音叫：“扶希，快点，我难受！”
　　
　　“我也想快啊，可你抱着我，我都没法检查你哪里受了伤啊？”我一边要将手臂挣脱出来，一边转头去看他，不料他竟亲吻在我脸上，并向我嘴唇寻过来。我慌忙扭着头躲避，惊叫：“玉显！你干什么？”
　　
　　玉显痛苦地哽咽着说：“你把我打昏了吧，我中了春 药，快管不住自己了。”
　　我下巴几乎掉下来，你家的侍卫还能不能有点儿用了？让主子一会儿中剑一会儿中药，还发着春的满院子乱跑，他们都是看戏来的？可、可是中了春 药不应该去找妞吗？玉显跑来找我，是他已经知道我是妞了，还是他真是好那口儿的？
　　
　　我在卡机中，玉显一下就捉到了我嘴唇，热吻起来。我挣了两下挣不开，只好把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在他背后结起法诀，打算用个催眠咒把他弄倒。手中灵光亮起时，清楚地看到大开的门口如钟馗般站着一人。那身形分明就是早一分不回、晚一分不回、就掐准了这一瞬间回来的秋溟！
　　
　　我不禁惊呼，齿关一松，玉显的舌伺机已久，慌乱地撞了进来，触到我的舌尖，鼻子里柔软地哼出来一声。这一声，加上我被堵回去的半声惊呼，混合起来的声调，一点都不含糊暧昧，根本就是实实在在的香 艳 淫 靡。我手中发抖，法诀顿时散掉。
　　
　　凉薄的月光，铺在地上，铺在石像般矗立着的秋溟肩上，却照不到纠缠在一起的玉显和我的位置，在暗处只传出急促的喘息和似有似无的呻吟。我抖抖颤颤地再度结起法诀，玉显身上卸了力气，向我压下来。我支撑不住，也不敢开口叫秋溟帮忙，只好把他放躺在地下。
　　
　　秋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一声不出，我却觉得空前的恐惧，坐在玉显身边的地上，无力站起。可是不管他信与不信，总得试图解释，结结巴巴地说：“秋、秋溟，我跟他没、没有做什么，他是中、中了春、春 药，人已经不、不清醒了。”
　　
　　秋溟仍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握得格格作响。玉显虽是昏睡，身上的药力却并未祛除，不时痛苦地呻吟两声，这阵子还推波助澜地含糊叫着：“扶希……扶希……”
　　
　　我急得要哭，心中哀叫，死了死了，这回死定了……
　　秋溟终于动了一动，我跟着抖了一抖，想向后退缩，又怕离玉显远了，他突然出手，来不及阻拦。我坐在地下前后晃了两晃，忍不住哀求道：“秋溟，别杀人，别杀他。”
　　
　　秋溟只迈了一步，就摇摇晃晃的象是要摔倒，抬手撑在墙上，半晌才说：“我真傻……”
　　我掉泪，叫了声“秋溟”，就再不知说什么好了，心里撕裂一样疼痛，原来百口莫辩的滋味这么无奈这么苦。
　　
　　秋溟撑着墙的手，推了一推，让身体站正，拖着步子，慢慢向我挪过来。他的每个动作都很慢，仿佛已经累得没有半丝力气。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蹲下，不知是光线还是角度的关系，他的蓝眼睛此刻看上去漆黑黯淡，盛满了绝望和悲哀。
　　
　　秋溟缓缓抬手，曲起食指托起我的下巴，拇指在我唇上轻轻摩擦，说：“这，就是你要的爱情？含蓄？谦恭？羞涩？你说什么，我都信，我怎么就这么傻呢！你只是想要我含蓄，要我谦恭，要我羞涩而已，全是说来骗我的，换了旁人就怎样都行。”
　　
　　“春 药？是他中了，还是你中了？你们这样蜜里调油、如胶似漆，还需要春 药来添火加柴吗？”他越说越慢，一字一恨，指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搓得我的嘴唇几乎破皮流血，疼痛难忍。我哭着闪躲，双手推拒，他抓住我的手反扭到身后，将我按倒在地下，俯身压住，盯着我的眼睛，双目血丝密布，凶戾冷酷。
　　
　　“我以为，抑着自己的性子去顺从你，就算不能让你全心喜爱，总可以离你的要求近些。捂不热你的心，叫你多看我两眼也好。我以为，舍弃了自己的一切去保护你，不敢指望你感激，不敢指望你冰释前嫌，天长日久，至少能换你一丝怜悯。可你，根本不在乎我是否顺从，也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世家公子，贵族王孙，你是步步高升啊，不用自己张口，就有大把的人抢着为你舍身舍命，我算个什么呢！”
　　
　　秋溟一手握住了我两只手腕，压在我的身下，另一手扯开我的衣襟，在我锁骨上狠狠吮了一口。我战栗着喊疼，他却冷嗤道：“这样就疼了？你何曾在意过，我疼还是不疼！我舍不得碰你，就是把你留着喂别人的？”
　　
　　他抓住了我的裤腰要向下拽，犹豫着停了一下，我赶忙哀求：“秋溟，不要这样！”
　　他咬唇，手动了动，又忍住。我哭道：“我没骗你，他真的中春 药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听到他跑过来，我还以为是你呢，一开门就被他抱住挣不脱。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没有不在意你啊，你不要吓我了，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秋溟别扭了一会儿，羞恼道：“你讨厌！你变回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付想吃又下不去嘴的尴尬样子，半天才想明白，他眼中看着我还是个女的，心理障碍了……
　　有点想笑，却掉了一串眼泪下来。秋溟那阵脾气过去，也狠不出来了，撅着嘴扶我坐起来，闷闷不乐地低头给我揉着手腕，说：“毛毛，我想你了，你变回来给我看看。”
　　
　　我答应着，正要解开易容丝带，一歪头暼见玉显鼻孔淌出血来，不由得失声惊叫，急忙给他用咒止血。一边拿手巾给玉显擦脸，一边对秋溟说：“我给他驱毒，一会儿他醒了不要让他看到你。”
　　
　　秋溟急忙抓住我的手，说：“不行，你用灵力救他，会把你累坏的。”
　　我愁道：“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啊，看样子他中的不是普通春 药，不然他有内力在身，也不至于失控到这种程度。不管他的话，让他这样熬着，怕是太伤身了。”
　　
　　“他自家人都不管他，你管他干嘛，我把他扔回去。”
　　“我也奇怪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家里人，却跑到我这儿来。可是，他既然来了，叫我救他，我怎么能把他推出去不管？”
　　
　　秋溟把我的手狠拽了一下，怒道：“你傻啦？他就是对你不怀好意，叫你用身子救他，你也肯啊？”
　　“你说那么难听干什么！玉显不是那种人。”
　　
　　秋溟愤怒地摔开我的手，说：“事都做出来了，还不让我说！他是哪种人？在你眼里，谁都是好的，只有我不是！”
　　“没有没有，我没那么想，你也是好的。”
　　
　　“要是我跟他都要死了，你先救谁？”
　　“先救你。”
　　
　　“真的吗？”
　　“真的！”
　　
　　秋溟抿着嘴看了我半天，又问一遍：“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不是哄我的？”
　　“是，真心的，一定先救你。”
　　
　　虽然觉得这个问题挺幼稚的，但我还是一点没犹豫，很认真地回答了，可秋溟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好转，似乎还更阴沉了。我有些着急，这样拖着，玉显一定很难受啊，伸手去拉了拉秋溟的衣袖，恳求地看着他，指了指玉显。
　　
　　秋溟垂了眼帘不理我，站起来去关门。我赶紧放灵力探察玉显的状况，他中药的时候不短了，曾用内力压制过药性，于是不仅血脉中渗透了催 情的毒素，连经脉也伤了。我想了想，血液中的毒相对来说容易清除，也比较紧急，经脉的损伤放到以后再补救。如果使用法阵，大概半个小时就能清毒，如果不用，就至少需要两个小时，玉显还要多受痛苦。
　　
　　我抬眼看看秋溟，他已经上床睡了，面向着内侧，没有看我。我轻手轻脚过去，拉开被子给他盖上，他也没动，在生闷气。我放下床帐，把他的鞋子藏到床后。取出灵石，放在玉显周围，布了一个简单的法阵，用灵力催动起来。
　　
　　玉显醒来之前，我就把法阵撤掉，灵石也收了，点起了灯。玉显迷糊着坐起来，看了我一会儿，脸色变得惨白，掩住了口，眼里涌出泪来，哽声道：“扶希，我……对你……”
　　
　　我忙不迭地摇头摆手，说：“玉显你别多想啊，什么事也没有。” 
　　玉显很难过地说：“我、我是不是打你了？你那里都淤紫了，身上还有血。”
　　
　　我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去，刚才秋溟发彪的时候，把我衣领的带子扯断了，几乎露了半个肩膀出来。颈上的淤紫自己虽然看不到，也定是秋溟那时吮出来的，衣襟上确实沾着些血迹，看起来大概挺吓人的。
　　
　　我整理着衣裳，解释道：“不是你弄的，是我今天白天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血也不是我的血，是你刚才被药力害得流了鼻血，沾到我身上的。你没把我怎么样，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不是，你可能不是特别好，你有些内伤，得仔细调养一阵子。”
　　
　　玉显含泪看着我，将信将疑的，我想岔开他的思路，另外也确实不解，就问：“你怎么中的春 药？知不知道是谁害你？”
　　
　　玉显一听这话，更是沮丧到了极点，郁闷道：“是我姐。”
　　“你姐？为什么！”我震惊。
　　
　　“因为……”玉显扫我一眼，欲言又止。
　　这王族贵胄的事太复杂，知道反不如糊涂着，我也不敢再问，就说：“玉显，趁着夜深，你赶快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到。”
　　
　　玉显顺从地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我。我怕他耽搁久了发现秋溟，也不管他还是满脸问号的状态，就急着向外推他，说：“快回去睡觉，有什么话，明天说也来得及。”
　　
　　玉显跟我拧着劲不肯走，皱眉道：“我哪还睡得着觉！我……我问你，你到底……你到底……是女还是男？”
　　我惊，这回彻底坏事了！
　　
　　玉显哭丧着脸说：“我姐早给我选了两个侍妾，我一直没理她们，她跟我谈了好几次，问我是不是喜欢女人，我气得半死，我干嘛要喜欢女人？可是这回，她给我下药，把侍妾送到我房里去。我更是气得差点吐血，打翻了侍卫跑出来，还吓唬他们，要是敢拦着我，就把上次落水的事赖到他们头上。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只想着找你，我是不是真的象我姐说的那样啊？”
　　
　　你是不是那样，我哪知道啊……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我怎么也不能招认自己是男的了，可我刚做出个“女”字的口型，玉显已是痛不欲生地夺门逃窜了。
　　这可怜的孩子，据说吐啊吐的，吐习惯就好了。
　　




第五十章

　　我独自囧着，在胸前划个十字，为玉显祈祷了一下。然后，迅速关门闭户，跑去看秋小祖宗。我溜到床边悄声问：“秋溟，你睡着了吗？”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练武之人，再怎么累也不会睡得这样沉，一定是还在生气不愿意理我。我跪在床上，探身过去看他的脸，他转了转头，把脸埋进被角里不让我看。我笑，这么大个人了，脾气比小时候都还倒退几年。
　　
　　“秋溟，别生气了。躲什么嘛，给我看看你的猪嘴撅得能不能挂个油瓶。”我摇晃他的胳膊，伸手钻到他下巴底下去挠，他那里最怕痒，不要说真的碰到，就是伸手比划一下那个意思，根本还没沾到半点，他都已经笑得发软，有什么事也投降了。
　　
　　可是，我的手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大吃一惊，怎么会凉得象冰块一样！我惊慌地叫着秋溟，用力把他的身体扳转过来，顿时吓得半死。他的脸苍白僵硬，再没有或嗔或笑的生动表情。那双明艳的天蓝眼眸，变成了阴滞的暗灰色。若不是半合着的浓密睫毛，还在轻微颤动，几乎就是……
　　
　　我连声惊呼：“秋溟！你这是怎么了？”
　　秋溟声音哑涩地叹了一声，说：“吓着你了。”
　　
　　我拈起法诀，要用灵识探看他的情况，他坐起来按住我的手说：“毛毛，别费劲了，我中了毒，活不了多久了。”
　　我又气又急，喊道：“你瞎说什么！我给你解毒。下来！你到地下来！”
　　
　　我把他的腿从床上搬下来，使劲要拽他起身，他双手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怀里，说：“好毛毛，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我不要你的灵力，我能给你的，全都给你，现在只剩这条命了，给了你，能不能抵了逼死爷爷的仇？你就别再恨我了，行吗？”
　　
　　我哭道：“你是不是疯啦？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啊？你死了阿帕也回不来啊。我能救你的，你快起来，我能救你！”
　　他仰起头看我，眼中碎落了一串串水晶，说：“毛毛，我总想爱你，保护你，可我始终都在害你。这次若不是我逼着你给言言治伤，他们也发现不了你。”
　　
　　我惊问：“天寂盟知道我在这里了？”
　　“知道了。言言是言落的妹妹，言落探过你的灵，我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能记得你的灵气，发觉你留下的痕迹。盟里派来专查这件事的人，让我把你掳去，我说王府守卫森严，难保有失，他们就给我下了毒。你若给我解毒，必会耗尽灵气，再无抵抗之力，就可以不惊动王府的守卫。我本想，回来告诉你一声，你只须连夜离开，再变个模样改个名字，他们就找不到你了。可一回来却碰上……我急怒之下，那毒就发散得快，等到这阵子，应是没救了。”
　　
　　“有救的！你别那么多废话了，我……”我话未说完，已被他点了腰后的穴道。
　　秋溟把我按坐在身边，拉起我的手臂，把大小 穴位一个个点过去，说：“毛毛，我知道你能解穴，可是这么多穴，你总得解一阵子吧？咱俩比比，是你解得快，还是我点得快。”
　　他歪头向我笑了笑，脸上僵硬地抽搐着，别提多难看了。我大哭起来。
　　
　　他点了几下，就没什么力气了，手指轻轻触碰我的嘴唇，说：“刚才我躺在这儿想，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甜甜蜜蜜地吻你一次，可是算起来吻过你三次，却每次对你都不温柔，只觉得心痛，一点都不甜蜜。刚才那样用力搓的，现在还肿着呢，疼吧？”
　　
　　我哭骂：“你这笨蛋，都要死了还想这些无聊的事！”
　　秋溟叹了一声，抱住我，把头枕在我肩上，说：“你觉得无聊，我却觉得再有意思不过，咱俩总是说不到一块儿去。看来你说的对，咱俩的路从一开始就走岔了，我怎么跑，也追不上你。毛毛，求你件事儿……”
　　
　　我气得口不择言：“你那么想死，就死快一点，求什么求！两眼一闭万事休，我什么也不答应！有能耐你就别死，什么事儿自己办去！”
　　
　　秋溟一阵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真行，跟个要死的人还这么凶，求你还不如去掐阎王的脖子，下辈子让我早点找到你。下辈子，我一定不骗你，对你温柔，不惹你哭，不弄疼你。下辈子，我还爱你，你也爱我行吗？我多爱你些，你少爱我些，爱多了，太苦。苦，我受，你爱我一点点就好，就一点点……”
　　他抚摸着我脸的手垂了下来，身体一下变得好重，压得我仰面栽倒，头砸在我胸口上，疼得喘不上气来。
　　
　　我解开穴道，把秋溟推开，一边摆起法阵，一边哭着骂：“混蛋！骗子！不就是苦肉计吗？这么老套的招儿还使出来丢人现眼！谁会信啊，谁会信啊……早叫你死远远的，不要给我看见，偏要死给我看是吧？活着祸害我，死了还要臭到我屋里来，还有脸指望下辈子，别做梦了！”
　　
　　这个法阵，比救狐狸大叔时用的还复杂，我反复斟酌修改了好几次，把所有的灵石都用上了。秋溟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我不敢摸，拈个诀把他扔到阵中，狠狠骂道：“你的命，我不收。阿帕的命，你抵不回来。这笔帐没那么便宜就能勾销！”
　　
　　法阵启动，银色的灵光把屋内照得通亮，我怕外面的人看到，赶忙翻出锤子和钉子来，把被子钉在窗户上，又把里外两重门全都锁好。回来一检查法阵，发现个很严重的问题。秋溟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血液不流动，法阵根本起不到作用。我双手按在他胸口，试着把灵力输送过去，如泥牛如海，毫无反应。
　　
　　我挽手曲指，拈了个诀，说：“秋溟，这打下去，要是把你身上炸出洞来，不要怨我没给你留个全尸。要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再世为人，就该忘了前尘往事，最好连我一并忘了！最好！”
　　
　　我泪水涌出，手中灵光迸射，击在秋溟左胸，他的身体剧震数下，又恢复死寂。我掰开他的嘴开始做人工呼吸，倒不是他的待遇比玉显高，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的灵气又不是拧开龙头就能哗哗放的自来水，刚刚给玉显驱毒还没缓过来，能不能维持得住这个法阵，我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这可比吹气球费劲多了，我也长不出来四个肺，没多久就累得头昏眼花，大汗淋漓，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这么死了？刚才还活蹦乱跳，掐我咬我的混蛋小子，真的会死？我哭了几声，使劲捂住嘴，心里念叨，不能哭不能哭，好人才不长命，这个祸害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
　　
　　我擦擦眼泪，小声哀求：“我快没力气了，你自己也使使劲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快点回来，不然我就……我就……反正，你回来吧，回来吧，我不恨你了，我试着爱你，试试看，不行你再死，呃不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MD，我怎么也这么多废话！
　　
　　我缓了缓劲，再次开始抢救，也不知道忙活了多久，觉得法阵里的灵气微微颤动了一下，趴在秋溟胸口听了听，似乎是有些动静了。我立刻瘫倒，腿软得站不起来，可是要他活命，现在万里长征刚刚起步，后面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我从他身侧摸出小刀来，把他的手指和脚趾尖端割破，挤出的全是紫黑色的粘稠血浆，毒素已侵入四肢脏腑，不这样放血，根本循环不动。
　　
　　我爬出法阵，盘坐在地，放出灵力 激发法阵的力量。秋溟指尖渗出黑血，速度由缓渐急，看到流出来的血液变得稀薄一些时，我割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灵石上。哎呀妈呀，忘了封痛觉，疼死我了！
　　
　　灵石沾到我的血，象油锅里的豆腐一样冒起泡来，阵中的灵气也变成了淡红色。好恐怖哦，我血管里流的该不是盐酸吧？用这样的血气推动他自身的血液循环，但愿能把毒素尽快逼出来，若是肌体脏器全都被毒素侵蚀得衰竭，就算救活也没多大意义了。
　　
　　秋溟流出来的血已由紫黑色变成了紫红色，可是灵石消耗得很快，象太阳底下的雪糕一样迅速的融化掉。我急得团团转，这要是前功尽弃，就亏到姥姥的姥姥家了！
　　
　　赶快翻出玉版，给小荻发个短信：『我在止国攸中城的符郡亲王府，遇险，带足灵石灵药，速来！急！』连发了三遍，就把玉版打碎，补到法阵里去，最后连易容丝带上的玉珠都拽下来填了进去，还是不太够。眼看着那血色已变得暗红，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啊！
　　
　　我急了，把前些天玉显送来的灵药全倒出来。“困了累了喝红牛”，现在别说是红牛，就是黑牛白牛花牛蜗牛，只要能扛过这最后一个冲刺，也全给我上吧。就这样拼着灵力和药力硬顶，终于看到了曙光，秋溟指上冒出鲜红的血珠。只要止了血，再……坏了，药没了，只剩下阿帕那三瓶，静静地躺在小荷包里。
　　
　　不行不行，那绝对不行，阿帕的药对我来说，不是药，是精神的支柱。我一向认为，没有什么身外之物能比生命更值得珍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这一刻，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脑子不够使，竟顽固地认定，精神垮塌的人生就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那青山若只是为了养柴，也不过就是一个巨大的柴堆，还能叫青山吗？
　　
　　我咬牙撑着，撑得心慌耳鸣，视线模糊，终于昏了过去。或许昏迷之际出现了幻觉，看到秋溟的头转了转。心想，你活了没有？再不活，我就死了。
　　




第五十一章

　　我在昏迷前，脑子里只剩了那两个字，活？死？盘桓不去。睁开眼时，很是惊喜了一下，原来阴间的天空不是全黑的啊，这不是还有小星星呢嘛！
　　
　　一闪一闪亮晶晶，小星星对我说：“你醒啦！”
　　我惊跳了一下，可是身上没力气，跳不起来。我躺在床上，确切的说是躺在秋溟怀里，脑门顶着脑门，鼻尖对着鼻尖。我把头向后挪了挪，灯光昏暗，床帐又只撩起半边，看不清。赶忙支起身子，按着秋溟的肩，把他的脸扭向亮处，仔细看他的眼睛。
　　
　　蓝了！蓝了！这双蓝眼睛真的回来了！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秋溟茫然地看我一会儿，就垂下眼帘，扶着我的双肩轻轻向外推了推。这个动作……哦，我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胸口上，是有点不象样。
　　
　　我们两个都坐起来，我问：“你自己觉得毒解干净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眨着眼睛，想了一阵儿，反问：“我中过毒？”
　　
　　……嗳？这什么意思？他不记得自己中过毒？那……那就是说……我傻住了。
　　秋溟坐着向我挪近些，问：“我脑子有些不清楚，好象忘了很多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我愕然看着他，找不到语言。在救他的时候，我确曾说过希望他忘记我的话，可没想到他连自己也忘记了啊。我不禁抬头望天，天爷爷啊，我的祈祷从来都没灵验过，您这算是额外补偿的附加值吗？
　　
　　秋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帐子顶，又问：“你在想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转回头来，看着他秋水般清澈的蓝眼睛，心里不知是悲是喜。我费了这么大劲，救回来的，还是不是秋溟了？那个逗得我咯咯笑的秋溟。那个气得我哇哇哭的秋溟。那个喂我吃蛋羹的秋溟。那个割破我脖子的秋溟。那个杀我亲人的秋溟。那个为我舍命的秋溟。到底走了哪个，又留下了哪个？
　　
　　他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水，说：“你别哭。不愿意说，我自己慢慢想，应该能想起来的。”
　　这样温柔的动作和表情，真是跟他不相配啊，好别扭啊！为什么不瞪我啊！为什么不敲我的头，掐着我的脖子吼叫，说！快说！我到底是谁！
　　
　　我被自己囧得够呛，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犯贱的杂念甩飞，拈动法诀打算查探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却发现灵气微弱得提不起来。我跳下床跑去照镜子，得！原形毕露了。
　　
　　把窗户上钉着的被子撩开一条缝，刺眼的阳光让我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我问秋溟：“我昏了多久？”
　　
　　他说：“大概多半天吧。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现在的时辰应该是过午了。”
　　“才多半天？我以为得昏个三五天呢。”我觉得意外。
　　
　　“看来这药挺有效的。”他微笑着，举起手中的荷包给我看。
　　“什么！你……”我惨叫，夺过荷包打开一看，气得浑身发抖。
　　
　　秋溟不安问道：“怎么？吃错了？”
　　我捧着空空的药瓶伤心地大哭，全空了，全没了，药没了，阿帕的指印也没了。
　　
　　秋溟惊慌失措地说：“你别哭啊，我看你手里捏着这个荷包，以为你没来得及吃就昏过去了，就喂给你吃了。我做错了吗？你会不会有事啊？现在怎么办啊？”
　　
　　我愤怒恼恨，却找不到理由责怪他，只好说：“你就不能留一瓶啊？这药放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过期了没有，要是毒副作用加强，吃死了我怎么办啊！”
　　
　　“我看你都快没气了，喂了这三瓶还怕不够呢。我也怕弄错了，所以都是先尝过，又从我嘴里喂给你的，要毒也是先毒死我，你看现在咱俩不是都好好的吗？”
　　
　　“嘴？”我一听顿时瞪圆了眼。
　　秋溟急忙申辩：“你别生气，那时候情况紧急，上哪去找勺子啊。我没想占你便宜，我是怕用瓶子直接灌下去，呛到你。而且，我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谁，可是一看到你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我们俩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是吧？”
　　
　　秋溟期待地看着我，我心里一跳。我跟他，是什么关系啊？我怎么说啊？我是想过，试着爱他，可是心里怎么这么不舒服呢！为什么他有意无意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能把我气得半死？这么个人，能不能爱呀？
　　
　　秋溟凑到我身边，手臂贴住我的手臂，用手指轻轻蹭着我的手背，问：“你是我什么人啊？”
　　他这个行为这个语调，真的不象秋溟，秋溟从来没有这样隐晦的小动作，也从来不会用这样软软腻腻带着点挑 逗的声音跟我说话。
　　
　　我抬眼看去，哎哟喂，这个小眼神儿，很柔很暧昧啊。我头发根儿竖了起来，别是从哪儿穿来个色 狼吧？一个正经人，能一睁眼看到身边躺着个陌生男子，还没搞清楚身份关系，就抱过来对着嘴儿喂药吗？
　　
　　那……我的秋溟哪儿去了？是过了奈何桥，还是喝了孟婆汤？能不能掐得到阎王的脖子，下辈子来找我？下辈子，他会不会还长着一双这样好看的蓝眼睛？
　　
　　“你为什么又哭了？是不是你也想不起来了？那就先别想了，我们其实就是刚刚认识的。别哭了，你别哭了好不好？看着你哭，我心里难受。”秋溟轻揽着我，一脸疼惜地为我拭泪。
　　
　　我挡住他的手，把他推开，心想，这人是个花丛老手吧，瞧这搭讪的套路多娴熟啊。刚才还说什么心里暖肝里颤的，这会儿又刚刚认识了，我呸！恐怕用不了几分钟就会说，我一定上辈子就认识你，你是我心底的一道伤，之类之类的……去你奶奶的吧，你还是我眼里的一颗钉，肉里的一根刺呢！看这成色，我要说我是他老娘，他大概不能相信。
　　
　　于是，我冷声道：“注意你的身份，再敢乱摸乱动，就剁了你的手脚！”
　　“身份？我的身份？”
　　
　　“你是我的奴隶，你的名字叫旺财。不要看我给你两个好脸色，就不当我是主子了！”
　　秋溟呆楞地看着我，有些困惑有些失望，难过地低下头不吭声了。我才没工夫给他做穿越第一站的导游外加心理辅导呢，急都快急死了，小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到，现在没法跟他联系了。我灵气耗到这个程度，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怕是缓不过来，该怎么瞒过王府里的人呢？
　　
　　我问秋溟：“我昏着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敲过门？”
　　秋溟哀怨地看看我，又低下头说：“有。有个人来过三次，头一次进不来门，叫了两声就走了。他走了，我就把外间的门锁打开。那人第二次进来叫了几声‘扶大人’，我怕说错话，就咳嗽了两声。他问，大人是不是身体有恙，要多休息会儿？我又‘恩’了一声，他放下东西就走了。就在你醒前不久，他又来了一次，但是没说什么。”
　　
　　我心想，这人倒是挺谨慎挺有心计的，不可轻视。好在每天给我送早餐的仆人小册，特别规矩本分，从不多说多问。我开门走到外间去看，桌上有食盒，地上有一桶水，摸了摸，还都是温热的。我叫秋溟把东西全拿进屋里去，写了个纸条放在桌上，就说自己生了病，让小册把三餐继续送过来，再多送些热水。
　　
　　再一迈进里屋差点没熏晕过去，一直憋在里头的时候感觉不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我捏着鼻子退到门口不敢进去，让秋溟去把窗户上的被子拆下来，开窗换气。秋溟言听计从，一付乖宝样儿，我却怎么看他都别扭，心里郁闷得想砸东西发泄。
　　
　　我俩吃了饭，各自梳洗整理。秋溟身上的衣服又是血又是泥，看着就不舒服，洗了又不能马上干，只好拿我的衣裳让他换。我挑了冬天时穿的宽松外套给他，穿在他身上还是袖短身窄，滑稽得很，我捂着嘴笑，他脸红起来。失血造成的苍白脸色，因着这些红晕，显得柔和了许多，那种羞赧的表情真是多年不见，还是山林里那个为我剥芋头皮的少年吗？我心里又难过起来，转了身不想再看。
　　
　　外面响起敲门声，我一惊，才发现秋溟正站在我身后，双臂圈着我，却小心地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不碰到我的身体，此时迅速地缩了回去。我怒瞪他一眼，向房梁上一指，用口型说：“上去！”
　　他苦着脸看我，摇了摇头，把手腕伸过来，我一摸他的脉门，心中喊糟，脉象虚浮杂乱，内力尽失。
　　
　　来人敲了门不得应声，就推门走了进来，我指示秋溟藏到屏风后面去，自己上了床，放下床帐，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人在外间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有纸张悉索的声音，大概是在看我留下的字条。看完以后，在屋里转了几圈，磨蹭了半天才走，我刚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转了回来，敲门道：“扶希，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就我一个人，你开门吧。”
　　
　　原来是玉显，我说：“玉显……”立刻捂住了嘴，大事不好，我忘记了没有易容咒的作用，我的声音也变回来了。
　　外面静了一瞬，我心狂跳，玉显啊玉显，你耳朵出毛病了，快去治快去治……
　　
　　门被玉显一脚踹开，冲了进来，我慌忙把被子没头没脑地裹在身上。只听玉显惊叫道：“怎么这么多血！扶希！你出什么事了！你屋里怎么有男人？”
　　
　　说着已经撩开床帐来拽我的被子，我争抢不过，三下两下就被揭了开来，玉显震惊问道：“你是谁？扶希呢？”
　　
　　我心念电转，我是谁？我是扶希他妹？他姐？他媳妇？对！他媳妇！
　　于是回答：“我是扶希的妻子。”
　　
　　玉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道：“妻子？扶希并未成婚，哪来你这么个妻子！”
　　“早就订婚了，只是还没过门。”
　　
　　“我不信！他从来没说过。他到哪去了？这地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你说谎，你到底是何人？是不是刺客？是不是你把他害了？”玉显越说越急，揪住我的领子就要把我从床上拖下来。
　　
　　我看到秋溟手中持剑，从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子，面目阴森，吓得尖声大叫，连连摆手。玉显忽然松了手，惊叫道：“你！你是扶希？你是男的！”
　　我傻眼，怎么看出来的？
　　




第五十二章

　　玉显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象调频搜台的电视机一样，最后终于定格在惊喜上，激动地张开双臂要抱我。我见刚刚退回去的秋溟又从屏风后站了出来，慌张地大叫：“别过来！”
　　
　　玉显忙收手退了两步，我喊：“你退后！再退！站到那边去！”
　　玉显依言后退，站到秋溟无法偷袭到的地方，我擦了把汗，硬着头皮死扛：“我不是扶希，他有急事走了，出府去了。”
　　
　　玉显苦闷道：“你何必骗我，我不会再那样粗暴的对待你了。你当我是三岁的娃娃吗，你颈上那瘀痕怎会是磕碰所致，我昨天是被药所控，才做了禽兽之事。可你也不能轻生啊，贞节再重要，又怎能重得过性命！扶希，你嫁给我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我惊呆，玉显你太有才了，你这插上翅膀的想象力啊！
　　玉显见我不答，有些焦急，走近两步，问：“扶希，你是不是觉得受了污辱，讨厌我了？”
　　
　　我说：“玉显，我没有讨厌你，你也没有污辱我。昨天的事你误会了，我是用灵力给你驱除药性的，那血是……是一种特殊的修炼方法，不是要自杀。”
　　
　　玉显欢喜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本来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不论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你。你若是男的，以后我对你一定守礼敬重，绝不轻忽亵渎，我们还是生死好友。既然你是女的，正好就嫁给我吧，我姐姐也就不会再反对，我们俩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喝！你这算盘打得真精啊，竟然里外里都不吃亏。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什么叫正好就嫁给你啊？好象我是一盘肉包子，赶上你这会儿肚子饿了，正好拿来吃是吧？”
　　
　　玉显也笑了，说：“这婚姻大事，让你给说成什么了！不过听你这一说，我还真感觉饿得受不住了，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下饭呢，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没有？”
　　
　　说着就去翻桌上的食盒，我急忙跑过来拦着，说：“你别吃这剩的啊！”
　　“唔，没事。”玉显根本不在乎，抓了半个馒头，捏着几片卤肉吃得倍儿香。
　　
　　我无奈道：“你凑合垫两口，还是回去吩咐厨房做点热饭热菜来吃，这凉冰冰的对胃不好。我这个情况，你先帮我瞒着点。那婚嫁之事，也不要提了，我们做朋友就很好。”
　　
　　玉显有些失望地问：“为什么啊？嫁给我不好吗？”
　　我轻轻摇头，说：“你很好，但不是我想嫁的人。”
　　
　　玉显扔下馒头郁闷道：“那你以后嫁给别人，我就见不到你了。白高兴一场，你还是变回男人吧。”
　　我笑道：“我就算是男人，也不见得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朋友相处，贵在随缘，不可强求。”
　　
　　玉显叹了一声，说：“我先给你找些药来吧，你流了这么多血，得好好补养一下。”
　　我很感动地道谢，玉显笑道：“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直说。”
　　
　　我想了想，说：“确实还有事需要你帮忙，能不能派些人在我住处周围警戒几天？”
　　玉显紧张道：“有人要对你不利？”
　　
　　我犹豫道：“我现在灵力薄弱，如果遇袭，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最近肯定会有人来找我，来的是敌是友我却无法判断，难办得很。”
　　
　　玉显听后若有所思，我俩各想心事，闷了半天，他忽然说：“你的安全，就交给我吧。一直以来，我都在被别人保护，还嫌人碍手碍脚，约束我的行为，却从没想过，去保护谁。我想明白了，如果我自己足够强，可以站在前面迎接挑战，就不会再有什么人可以挡住我的视线和道路。所以，扶希，让我来保护你。”
　　
　　我惊讶地看着玉显一瞬间脱去稚气，变得坚毅自信的脸，心为之叹，神为之夺。玉显站起来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捏了片卤肉，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说：“怎么你这儿的剩菜都更好吃一些？”
　　我俩一阵开心大笑，玉显这样的人，才更容易得到幸福吧！
　　
　　玉显走了，我还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想事情，听到个阴冷的声音说：“白痴！”
　　我回头看去，见秋溟双臂交抱，倒提着剑，一脸的不屑。我问：“你说谁白痴？”
　　
　　秋溟没好气地说：“那个男的！大白痴！”
　　“他哪里白痴了？你凭什么那样说人家？”我严重不满。
　　
　　“被你骗得团团转，还不够白痴的？”
　　“我易容改扮，为了工作方便，按劳取酬，与我是男是女有何相干，怎算得骗他？现在他知道我是女的了，他自己都没有怪我，轮得着你看不顺眼？”
　　
　　“你是没骗他钱，你骗他的情了，缺不缺德！他没怪你，是以为你会嫁给他呢，你会吗？”
　　“为什么不会？不嫁给他，难道嫁给你啊？”
　　
　　秋溟噎了一噎，声音小了许多，道：“嫁给我，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谁会嫁给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呢？”
　　我悠然反问，看他气得脸绿，一剑劈在桌子上，费了好大劲才拨出来，不禁大笑。这个态度，这个语气，才正常嘛，他是秋溟，不会错！
　　
　　我笑够了，走到秋溟身边，看看他的剑，故作不经意的问：“这个，哪来的啊？刚才我怎么没看到？”他那剑是有机关的，收起来是一柄小刀，我昨晚上研究了半天才打开，他若真的失忆，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没忘记这剑上的机巧？
　　
　　秋溟楞了楞神，低头看看手上的剑，纳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一扭，它就变成这样了。”
　　我撇撇嘴，淡淡“%DA%08%30%D3%A4%CD%67”了一声，不再理他，走开去打坐养神。玉显走后不久，就有人把大量的药品补汤送了过来，我挑适用的给秋溟和自己都服食了不少，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晚上把外间的桌子搬进来拼在一起，铺上被褥让秋溟睡。
　　
　　我睡得朦胧时，耳边听到几声压抑的啜泣，心里揪了揪，不禁皱眉，伸手摸着软暖的东西就贴了过去，有个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不要骗我，不要骗我……”
　　那样凄楚，那样哀切，听得我心酸不已，被骗的滋味真难受啊，我抽抽鼻子，埋头向软处钻去，听不见了，这样就听不见了。
　　
　　第二天傍晚，玉显带来一个中年人，我从门缝里看到一抹紫色的袍角，就笑了出来，待他写了个纸条递进来，那张狂肆意的字迹更是确认无疑。
　　
　　那人拨下发簪，一头乌发变成皓雪银丝，果然是俊美无敌的小荻。我开心地跳起来掐他的脸，口中却抱怨道：“你这乌龟，慢吞吞的，这么久才来，等你救命的尸体都凉了！”
　　
　　小荻抱着我的腰转了一圈，笑道：“我管它谁凉不凉呢，我家小莲是热乎乎的就行了。”
　　秋溟横着就跳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比茶盅都大，伸手来抓我，小荻抱着我向旁边闪开两尺，两人互相敌视着异口同声叫道：“这人是谁？”
　　
　　我指着小荻对秋溟说：“他是我……”
　　小荻笑嘻嘻地贴在我脸上，接道：“亲亲的师兄。”
　　
　　秋溟惊怒，脱口而出：“师兄？寒拓什么时候收……”
　　我冷笑，对小荻说：“这人，大名鼎鼎的骗子秋溟。”
　　
　　秋溟满面通红，垂头道：“毛毛，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以为，那是你希望的。”
　　我嗤笑道：“是啊，你多有本事啊，总是能叫人心甘情愿的被你骗呢。”
　　
　　秋溟眼中含泪，争辩道：“真的！你救我的时候，我都看得到，都听得到。你说，希望我把前尘往事都忘了，还说，我回来，你就会爱我的。你以为，我愿意忘了你吗？你以为，我回来，是那么轻松的吗？我努力了，我很努力了，你不能这样骗我！”
　　
　　我一时语塞，小荻看得有趣，起着哄说：“是嘛是嘛，小莲怎么能骗人呢！骗人是不对的。”
　　我踹开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东西，怒道：“死一边去，你有资格说这话吗？我没骗人，我……我骗的是鬼。就骗了怎么样！”
　　
　　小荻哈哈大笑，说：“对啊对啊，就骗了怎么样！我家小莲就是厉害，连鬼都能骗到，骗死人不算本事，把死人骗活才叫天下无敌、举世无双！你怎样？怎样？我看你除了认倒霉还能怎样！”
　　
　　我和秋溟同骂：“滚开！”
　　小荻真的扑到床上去笑得打滚，把我和秋溟气得没法。
　　
　　秋溟过来拉我的手，我躲开，我灵力恢复了少许，他的情况却毫无起色，他几次捉不到我，沮丧万分,抽出剑握在手中看着。
　　我惊慌喝问：“你要干嘛？”
　　
　　他愁眉不展，叹道：“你几乎舍了自己性命救我，你就算不收，这条命也是你的了，我已做不得主。可是你这样……不如给我个痛快的吧。”
　　他掉转剑柄向我递过来，我落泪不止，他见我神色松动，立刻将我抱住，哀求道：“毛毛，我说过这辈子再不骗你，再不让你哭了，可是我没做到，反倒怨你，是我错了。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好毛毛。”
　　习惯了与他比狠斗嘴，他一说软话，我就无计可施。
　　
　　小荻插嘴道：“小莲啊，你十万火急的把我叫来，就是看你俩抱头痛哭啊？”
　　“对了，小荻你赶快想法把我们俩带出去，我被天寂盟的人发现了踪迹，他们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过来。”
　　我赶紧借这梯子下台，秋溟怨愤地瞪了小荻好几眼，小荻做娇羞状掩口偷笑。
　　
　　小荻虽然喜欢搞怪，却头脑清醒反应敏捷，当下往蕴灵玉簪内注入了足够的灵力，给秋溟插在头上，又跟他换穿外衣，把他变成来时那个中年人的模样。自已用了隐身咒，两人大摇大摆的出去。
　　
　　我向玉显辞行，玉显心胸豁达，虽也有不舍，却很快就积极地张罗着给我带钱带衣服带吃的，搞得比我还兴奋，好象要出门旅游的是他而不是我，甚至已经开始设计我回来的时候真的要上那座岛去盖一幢别墅。
　　
　　在玉显那儿耽搁了很久，抵达约定地点时，两个家伙一起给我脸色看，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受夹板气了，黑线啊黑线。
　　




第五十三章

　　小荻的药比玉显送来的还好，又有足够的灵石来做法阵了，用不了几天我的灵力就能恢复如常。易容咒换了换，掩人耳目也没问题，可是秋溟该怎么办呢？他是了定不肯跟我分开的，可是普通的易容方法，既麻烦又易露破绽，他若是被人认出来了，就等于我也被认出来了。而且，他没了内力，了旦遇到危险，不但保证不了自己的安全，还必定会拖累我。
　　
　　我跟小荻商量，他唉声叹气的，不住摇头咂嘴，念叨难办。我看他那眼珠乱转，就知道他肯定有主意，还在装腔作势讨条件。他了个人就能把生旦净末丑都演了，唱个整出，若给他半点颜色，他的尾巴更要翘上天。我淡淡了笑，由着他去惺惺作态，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自会沉不住气跑来找我。
　　
　　秋溟却不知道他这个毛病，掩不住的愁云满面。小荻见我不上钩，就去算计秋溟，自言自语道：“也不是了点没办法都没有，可是……如果……那样不行……要不然……唉，算了，你俩还是自己商量吧，我的办法说出来你们也不了定听，费力还不讨好。”
　　
　　秋溟道：“你先说说看啊。”
　　小荻立刻精神了振，看我在旁似笑非笑地暼着他，又泄下气来，嘟着嘴说：“我还是不说了，小莲会骂我。”
　　
　　我忍不住笑了两声，这个小媳妇样儿装的，真象啊！小荻含上眼泪向秋溟诉委曲，指着我抱怨道：“你看你看，她就那个样子，老是瞧不起人家。仗着师父偏疼她，给我气受，我不管了！”
　　
　　秋溟当了真，忙劝解道：“你是做师兄的，让着她点吧。她只是嘴巴厉害些，可心肠是极好的，你若是有什么事，她了定比自己有事还着急。所以，她的事你也不会真的不管，是吧？”
　　
　　小荻的眼泪刷了下就没了，笑道：“她能有什么事呢，现在这事是你的！我跟你又没什么交情，我管你干什么？我管了你，她还要怨我呢！她巴不得把你甩到九霄云外去，不妨碍她跟那谁那谁风流快活。不信你看她现在那嘴脸，是不是要杀我灭口的样子？”
　　
　　秋溟脸色惨白，垂了头不敢看我。我凶狠地瞪着小荻，他理理鬓发，冲我忽闪着长睫毛，我用灵识放过去了句话：『寒荻！你给我差不多了点，做人不能太过份！』
　　
　　小荻回过来了句：『就是说，不太过份就可以啦？他很好玩哎！』
　　我笑，秋溟好玩？那行啊，你玩吧，可别后悔哟。
　　
　　我说：“你也甭卖关子了，你那主意，是馊的还是臭的，说出来听听，沤在肚子里多难受啊。”
　　小荻轻松了笑，说：“我有什么必要卖关子呢，问题的关键又不在我这里。他失去武功算个什么大事啊，只要师父肯帮他恢复不就行了？”
　　
　　秋溟期盼地抬头看他，小荻又冲他忽闪睫毛，说：“你看我做什么？我在师父那儿说不上话，小莲面子大，师父什么事都听她的。不过她愿不愿意替你求情呢，我就不知道了。”
　　
　　我气得磨牙，冷笑道：“求人不若求已，用不着那老不要脸的，这事，我也办得到。”
　　小荻连连点头，对秋溟说：“对啊，小莲很能干的！拜师才了年多，师父的本事她就学去了两成有余。我看她没问题，反正你也不着急，慢慢来嘛，天寂盟又不可能马上就找得到你们。就算找到了……没事！小莲肯定会保护你的。师父嘛，虽然被天寂盟追杀了这么多年，很讨厌天寂盟的人，但是我们可以先瞒着他呀，反正我是不会说的。就算知道了……没事！他最疼小莲了，不会因为这个责罚她的。”
　　
　　秋溟越听脸色越难看，转头看我，刚要开口说话，我抢先问道：“秋溟，你信他还是信我？”
　　“当然信你！可是……”
　　
　　“信我就听我的，不要理那个家伙。”
　　秋溟微红着脸点头，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被他热辣辣的目光看得很难为情，想把手抽出来，他不肯松开，轻摇了两下，低声叫：“毛毛……”
　　那个软腻腻酸溜溜的声调，小荻在旁边听得都大力的抖了几抖。秋溟瞥他了眼，眼神中写满了『你很碍事知道不？有多远滚多远可以不？』
　　
　　小荻明显被打击到了,我忍着笑用灵识问他：『好玩吗？还玩吗？』
　　他不回答我，脸上却了付被激发了斗志的神情。深吸了了口气，抬手抚胸，俊美得近于虚幻的面孔放射着圣洁的光芒，庄严肃穆地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你俩的情，太感人了，这个忙，我帮定了！”
　　
　　我抽了抽嘴角，摇头道：“谢谢，不用！”
　　“小莲，我了直觉得你做事冲动思想简单，却不知你竟痴到罔顾性命。情深可否感动天地我不敢妄言，但眼下绝对是感动了我。我确曾嫉妒师父偏爱于你，可我就你这么了个师妹，若你万了有失，我岂能心安。”
　　
　　小荻壮怀激烈地拍拍秋溟的手臂，说：“我不管你是天寂盟的还是地寂盟的，只要你对小莲真心实意，我就当你是自己人。小莲怕师父为难你，我去帮你说情。小莲这样疼你，你不能让她再为你伤身舍命还受罚。你若是想与她长相厮守，也不可能永远躲着师父。你说是不是？”
　　
　　“寒荻！你舌头会生疮的！”
　　我是真想冲过去撕那骗子的嘴，可是秋溟抱住了我，小荻装作惊恐地闪到秋溟身后，说：“小莲！你还逞强啊！你那点灵力，耗光几回也治不好他呀。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师父知道了也饶不了我。我说小秋啊，你也真是的，男人大丈夫，再听话也不能她说的对不对都听啊！她做事没个轻重，你还由着她的性子胡来，出了事你后悔也没有用了！”
　　
　　秋溟已经完全被小荻忽悠进去了，紧紧抱着我，贴在我耳边说：“乖，别闹。他说的对。”
　　小荻站在秋溟身后，笑着向我吐舌头。我气急败坏地喊：“对个屁啊！他骗你的！”
　　
　　“我不在乎，只要你不骗我就行。”
　　小荻激动地点头，把脸伸过来，说：“对对，小莲你可不能骗他。你要是骗他，连我都不依！”
　　
　　我气愤难言地瞪着小荻，秋溟双手捧住我的脸转回来对着他，柔声说：“毛毛不急，让他说完，我只信你，只听你的。”
　　我视线了转，眼中便满满落进了片夺目的蓝。
　　
　　秋溟双眼紧凝着我，淡淡开口，却是对小荻说的：“你绕了这么半天，不嫌累吗？有什么条件就直说吧。”
　　
　　他捧着我的脸凑近过来，我不由自主地闭了眼，觉得鼻尖上有些痒，连带着心里也了同痒起来。这上下里外的痒了半晌，唇上却没动静，好象有些格外凉丝丝的不舒服。我耐不住睁开眼来，见秋溟正跟我对着鼻尖慢悠悠地蹭着，嘴角勾起，脸上是浅浅的坏笑。我的脸轰然烧起，我在干嘛呢！等着他吻过来啊？死过了回的人都会转性子吗？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荻讪讪地说了句什么，我却没有听清。估计任谁这么卖力地演说了了通，观众却都在兴致盎然地嗑瓜子聊大天，也会觉得自己象个大傻子吧。
　　
　　秋溟的手从我脸颊上滑开，穿到我头发里去摸索着解开那条易容丝带。他手指抚过的地方，麻酥酥的，电流了样串遍全身。我双腿发软，心动过速，慌忙抱住他的腰，免得瘫软下去，又把脸埋进他怀里，把险些飘出来的呻吟生咽回去，噎得直打颤。
　　
　　“抹去你的全部记忆，忘掉你认识的所有人，忘掉你经历过的所有事。就这么了个条件，没商量！”小荻的声音似乎忽然带上了穿透力，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了下给我烧热的脑子泼上了凉水，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头顶发出水汽腾起的“滋滋”声。
　　
　　摆弄我头发的手指忽然停顿，秋溟的声音冷厉阴沉，说：“你再说了遍！”
　　小荻满含笑意却不容置疑地说：“再说几遍也是这话，想要取信于人，总得先有个诚恳的态度。”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小荻，他蒙娜丽莎般地笑着，琥珀色的大眼睛轻飘飘地望着我，平静无波。我明白小荻的用意，接受秋溟，对我俩来说都是挑战，不光押上自己的性命，可能还有更加难以预料的后果。小荻这个要求，从他的角度出发，并不过份，但对秋溟来说，就完全不同了。
　　
　　我再看秋溟，虽然武功已失，如同没了尖牙利爪的猛虎，但那周身弥漫的杀气，把小荻凌迟几遍都有富余。我心里涌起沉重的悲哀，秋溟的人生，了定要残缺不全吗？他那了身功夫，不知是经历了多少艰难凶险才练出来的，也曾于千百高手中势如破竹、来去无踪，何等的潇洒快意,如今就这么废了，往后怕是多几个地痞流氓都要拙与应付，了个武者遭遇到那样的境地，比死都难受。
　　
　　可是我又不能不考虑小荻的安危，让他用多年的心血去养秋溟这只老虎，万了养成了心腹之患，谁治得住他？我和秋溟之间波折了这许多年，几番敌对，次次灰头土脸、焦头烂额。我心底却总有个底限，就觉得他不会真的伤我害我。可是这个没准谱的保票，我凭什么打给小荻？
　　




第五十四章

　　与废弃武功相比较起来，似乎忘记过去，更加划算一些。秋溟啊，重新做人，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心里有了大略的计较，便抬起头来。秋溟眼中无声地征询着，我无奈道：“小荻提出的这个要求，我没有办法叫他让步。你看……”
　　
　　“我听你的。”
　　“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替你决定啊。”
　　
　　“你刚才还说让我听你的。”
　　我……我可不可以不承认？反正他也没有录音。我苦着脸看小荻，那变态孩子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还火上浇油道：“我做证，我听见了。”
　　
　　秋溟这一撂挑子，我立刻觉得之前想的太潦草，如果是我自己遇到这事，我会不会去选择那个比较划算的条件？我愿不愿意用全部的记忆去换一个未知的明天？忘记阿帕、秋溟、云飒、小荻，甚至也包括我前世的父母、亲人、朋友，忘记所有这些人，仿若他们从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忘记我曾经的每一次感动、每一次欢笑、每一次痛哭，忘记我欠过的情，忘记我受过的苦，真的可以前帐勾销，一切归零吗？
　　
　　我斯斯艾艾地说：“要不，还是保守治疗吧，武功盖世有什么用啊，都不好欺负……”
　　两人都不吭声看着我，我心虚地补充道：“万一抹不好，抹成白痴了怎么办啊？”
　　
　　小荻火了，嚷道：“你这是信不过我啊？”
　　我心想，怎么会信不过呢，是根本不信啊。不过这话可不敢说出来，小荻是头顺毛驴，还是得以哄为主。
　　
　　我不与他对视，飘开视线望天，做苦恼状道：“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那种咒法，师父没教过，也没见人用过。抹除记忆啊，听起来就玄乎，你知道人脑子里哪件事记得清楚、哪件事记得模糊啊？衣服上沾到了墨好洗，沾到油就不好洗了，就算洗掉了也多少会留些痕迹的。什么事都有个万一，吃饭都保不准吃到砂子，万一就是留下的那点痕迹出问题，他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有人说过让他杀了咱俩，不就完蛋啦？再说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也没法测试。要不你先拿我试试，让我把昨天晚饭吃的是什么给忘了。”
　　
　　这话要是说给别人听，准得说我强词夺理。可是小荻不同，他的兴趣点随时转移，只要有新提议出现，他肯定立刻把前一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果然小荻没有继续发火，认真地歪头想了想，说：“你的理解有误。那是一种封印的咒法，并不是抹除。当然封印得久了，也有可能会自然消失。我们的记忆本来也会慢慢消褪的，不可能记住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事。这咒法做不到那么精确，只封印一两天的记忆，要封就是全封。不过你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所以我们两人一起来做这个封印，如果我俩联手都封不住他，将来死在他手里也活该。”
　　啊？我担心的是那个吗？
　　
　　我懊恼地看看秋溟，他向我微微一笑，转头问小荻：“我真有那么可怕吗？”
　　小荻也微微一笑，悠然道：“不是怕，只是玩玩，就看你敢不敢玩。”
　　
　　这两人暗打机锋，互相挑衅，我只好说：“我不敢玩，行了吧？秋溟，你经脉尚好，只是内力没了，慢慢练也可以恢复的。我们谨慎些，也不见得一定会出事。牛有利角虎有钢牙，生存方式各有不同，没有武功不要紧的，还有很多别的方法可以保护自己。”
　　
　　秋溟眸中闪了闪，把我抱紧，说：“毛毛，好毛毛，我只信你，也只要你信我。别人信不信我，我不在乎。可是你在乎，你在乎他们，他们说三道四，你心里会不舒服。我不是只为了快些恢复武功，可以好好保护你，我不想让你为我而背负亲友的指责，与你师父师兄生出嫌隙。就是封印我百次千次，我也还会爱你，一定会。”
　　
　　我惊愕地抬起头来看他，他深深看着我的双眼，说：“若是我把你忘了，你要记得提醒我。我不是旺财，我是秋溟，是为爱你而死、为爱你而生的秋溟。”
　　
　　我哽咽着点头，说“好”。他灿烂一笑，轻轻吻在我唇上，滚烫的温度，小心地试探。我不知道一直在颤抖的是他还是我，只知道有泪水不停划过我的脸颊，只知道我抱紧了他，回应着他越来越难抑激情的吮啜。这样的吻，会让他觉得甜蜜吗？
　　
　　“喂！你俩当我是死的还是透明的？小莲你做人也不要太过份啊，上次跟云二小子亲亲就叫我在边儿上看着，这回又叫我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适合看这种场面啊？” 
　　
　　我和秋溟同时僵住，四只眼睛“啪”地弹开，双唇还胶着在一起，就已经看到小荻愤怒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要挤到我俩中间来。我唇上一松，喊出来的第一句话绝对没来得及经过大脑：“封了他，速度！”
　　
　　“我改主意了！”
　　“晚了！”
　　“瞄准点儿，别把我捎进去！”
　　
　　小荻的本事没得说，比我快多了。我们三人同时出口的话音未落，他手上的一团金光已罩在了秋溟脸上，他立刻就昏了过去，仰面倒下。他紧扣在我腰上的双臂还没有松开，我被带着一起摔下去。
　　我抬手护住他的后脑，尖叫：“小荻救命！”
　　
　　摔到45度角的时候，我的后领被小荻拽住，差点勒断了气，干张着嘴喊不出声来。腰后一轻，秋溟的手臂被小荻拽开，身体下坠，可是头还捧在我手上，就摔成了个屁蹲。我抬腿站稳，一手揪着秋溟的领子，以免他再仰摔过去，腾出一手把自己的领子抢回来，揉着脖子咳嗽。
　　
　　小荻绕到秋溟旁边蹲下，抓起秋溟的一条手臂上下捏了两遍，嫌我的手挡到了他，一巴掌拍掉，秋溟歪歪斜斜地摔落在地上。
　　我抚着被打疼的手，不满地叫道：“你干什么呀！会摔傻的！”
　　
　　小荻捏着秋溟的另一条手臂，头也不抬的说：“再摔也傻不过你。”
　　我想还嘴，又底气不足，跟这两个人比，最傻的肯定是我。郁结是没有用的，我还是化悲愤为力量吧。我阴恻恻地偷看小荻一眼，你小子，早晚会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很有耐心的，很有！
　　
　　小荻天赋过人，学什么都快，学会了就能做得很出色。因此小荻向来眼高于顶，但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应该也可以做个好厨子。我曾经在他手里被颠倒摆弄过不知多少个来回，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块面饼，不知道他打算包成什么馅的。如今亲眼看着秋溟被他一会儿把腿折起来贴到胸膛上，一会儿又翻过来拿他的右手去够左脚，拗得奇形怪状、惨不忍睹，仿佛在看那段峥嵘岁月的精彩回放，条件反射地浑身酸痛。
　　
　　我掩面忍了许久，终于咽了咽唾沫，开口问：“你玩够了没有？”
　　小荻呵呵笑了两声，听得我激凌一下子，小荻你真的太适合给吸血伯爵配音了。我挪开一条指缝看出去，他那魂游天外的表情配上两只亮得象探照灯似的眼睛，令我更加毛骨悚然。
　　
　　小荻用一种醉鬼的声调慢悠悠地说：“……真，不，错。”
　　他这个状态显然我不论说什么他也会当耳旁风，而实际上我的脑子被极度的不祥感觉占据得满满，也根本想不出来要说些什么。
　　
　　小荻拉我起身，教我一套咒法，演练两次之后，他说：“正式开始，你收心了。”
　　我俩背对而立，心神澄明，灵念相通，各自转动手腕手指，做出完全不同而相辅相成的法诀。无须口令指挥，却能整齐划一，金银两色灵光在空中绞出一个碗口大的符咒图样，向秋溟眉心落下去，急剧收缩，触到他的皮肤时仅如一颗核桃般大小，纹路却更显清晰。符咒在秋溟眉心亮了几亮，有两线光芒向两侧太阳穴横去，消失不见。
　　这是我第一次和小荻一起施咒，配合非常完美，小荻由衷称赞，可我没办法为此高兴。
　　
　　秋溟仍在昏迷之中，我问小荻：“他要多久会醒过来？”
　　小荻摇头道：“不知道，这咒我也是头一回用。”
　　
　　我沉默，一点都不意外，这是小荻做事的风格。那么关于秋溟会不会因为这个咒变成疯子傻子，我也就不必废话再问了。我和小荻并肩坐在秋溟身边，我很阴郁，他很亢奋，不住口的说话。
　　
　　“练气比练灵起步容易，进展却缓慢得多。咱们练灵力的，一旦修成灵脉，就没人再愿意费那个工夫去练气，也一直没有合适的方法，能同时练出两种气来。他现在这个情况再合适不过，经脉没有淤滞，却完全空虚，没有气的存在，难得的是他本身灵质还算不错，我琢磨一下，说不定真能弄得象讹传的那样神奇。”
　　
　　“小莲，派你个美差。钧国国君体内积毒，瘫痪了两年多，我治了一小半，你去给他弄弄，我那份赏赐也归你。”
　　一件黑黢黢的东西向我怀中扔过来，我接住一看，是一块镌刻着精致徽纹的金属牌。
　　
　　“注意三件事。第一，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就说是寒拓让你去的，名字来历自己编。第二，看到云家的人不许相认，与云家有关的任何事都不许插手。第三，你应该摸得出我之前给他治疗的手法，可以给他尝点甜头，但绝对不能彻底治好，拖到我回去。” 
　　
　　小荻把秋溟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手在他腰后和腿下一抄，把秋溟抱了起来，一纵身就追星赶月地飞奔了，我连一句话都没能插进去。我站在原地使劲想使劲想，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劲儿呢？
　　
　　虽然我以为我对小荻已经相当了解了，可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机会弄明白，他那个取向到底是哪一边的啊？再联想到他看秋溟时两眼那个瓦数，他抱起秋溟的那个手法……
　　师父大人啊，现在是我想改主意了！
　　




第五十五章

　　小荻在搞什么鬼啊？给人治病还要留一手，那可是一国之君，不是一般人啊！伴君如伴虎，是到哪儿都颠扑不灭的真理，如何深入虎穴可保全身而退，还真得向小荻学着点。
　　
　　他以寒拓的身份给钧国的国君冶病，那个把寒拓和碧家一箭双雕的胜国国君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做呢？搅到那么大一滩浑水里去，我从心里往外的反感，可小荻的态度根本没商量，我不得不去。
　　
　　云家，又为什么会被小荻视如洪水猛兽，三番五次的警告，不准我沾上半点？就连狐狸大叔也是那样。若是放在一个月之前，我肯定把他们的话做选择性遗忘，都走到门口了还不溜进去瞧一眼，我又不是心理扭曲的大禹！我会欢天喜地的偷着去见云飒，说不定还心如鹿撞地期待跟他浪漫一下，擦点火花出来。
　　
　　可是现在……我比大禹还扭曲。
　　我想见他，我很想他，尤其是现在，被小荻扔在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里攥着块冰凉梆硬的牌子，顶着个莫名其妙的政治任务，心乱如麻。云飒让我觉得安心舒适，他从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可只须看一看他的眼睛，就觉得没什么事好怕，谁也欺负不到我。
　　
　　我不敢肯定他有没有爱上我，但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连云蕊都说，他对我与别人是不一样的，而我对他的想念也与想别人时有些不一样，可这些不一样，到底是不是爱呢？
　　
　　秋溟是整天说着爱的，以前我还可以不当一回事，因为我觉得他是小孩子心性，总是吃不到嘴的那块糖最甜。他的醋，产量高得惊人，泼起来就铺天盖地，如海啸一般。恨不得把自己做成眼镜，架在我鼻子上，让我时时刻刻只看着他一个人，霸道得不可理喻。
　　
　　他曾问我，如果他和玉显都快要死了，会先救谁。我当时以为他给自己找台阶下，讨个心理安慰，却到现在才想明白，他那时的表情其实是失望到了极点。他一定是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当我是哄骗他，好争取来救玉显的机会，竟然就灰心到宁可死掉。
　　
　　我曾经跟云飒争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可现在我真的不敢这么说了。我抹着泪，心里丝丝缕缕的疼，呆坐到天明，霞光满天。
　　
　　我没精打采地翻弄小荻留下的包裹，发现小荻想得还挺周到，知道我说遇险肯定要换装。有一根刻着易容咒的蕴灵玉簪，还有一身水红色的女子衣裙，应该是给我预备的。可他怎么换口味了呢，不让我扮茄子，改扮西红柿了？行啊行啊，不是黄瓜就行……
　　
　　换好衣服，把头发挽起一部分用玉簪别住，勾了一缕过来看看，柔浅的黛色，很顺眼。手边没有镜子，我也没什么心思找水去弄影自怜，反正小荻做的咒，不会把脸弄得很难看。走到城镇就买了匹鹿骑着，虽然提不起赶路的劲头，也不敢太耽搁，毕竟小荻匆忙 间赶来救我，那边扔下的病人，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呢。
　　
　　从攸中出发，一路往西北方向走，目地的是钧国的首都坚原。途经白鹤山庄，要过去的话就得拐个小弯。我在岔路口转了几个来回，连座下的这头生性沉闷不爱开口的鹿都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么个蠢妮儿，大北天还找不准路，看日头啊，这边才是北。”
　　
　　鹿说话的口音，“北”“白”不分，我被他逗笑了，说：“你知道甚么是北，甚么又是北呀？不往北走了，带你去见识见识，北鹤山庄的北鹤北鹿！”
　　
　　被小荻带走的时候匆忙，把傻根儿和宝宝都扔下了，一晃两年，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云飒经常出门办事，不一定就在山庄里，我就是想傻根儿了，想宝宝了，不惊动人，偷看一眼就走。
　　
　　我绕到后山，放灵识寻了许久，没有宝宝的踪迹，林中的鸟儿也都是不相熟的，不禁满怀怅惘，物是人非啊，现在连鸟也非了。黄昏时分，倦鸟纷纷归巢，满耳都是他们的喧闹声，什么今天天气闷，虫都不好找，出来爬的净是毛虫刺虫甲壳虫，不对胃口啊……听得我嗓子眼儿直痒痒。
　　
　　我走到白鹤山庄的后墙附近，歇了一阵，等到天黑透了，就用起隐身咒，翻墙跳了进去。一放灵识不禁心头大喜，傻根儿真的在鹿栏里！趁着没人，大步跑了过去。动物对周遭环境有着特殊的感官，虽然看不到我，却能感觉到陌生的气息靠近，有些骚动不安。我现出身形，轻声叫：“傻根儿！”
　　
　　傻根儿的皮毛雪白，在暗影中也格外显眼，听到我的呼唤，四蹄碎踏着，反倒向后退去。我楞了楞，失望地叹道：“你不记得我啦？”
　　
　　傻根儿颇有些怨怼地说：“架不住有任三天两头上，在俺耳朵边儿上叨叨嫩滴事儿，俺就是想忘也不容易哩。”
　　
　　我欣喜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说：“傻根儿，我想你了呢！是不是宝宝老来找你说起我啊？可是他会知道我的事儿吗？我刚才去后山都没有找到他。”
　　
　　傻根儿喷了喷鼻子，说：“内个傻鸟，不知道跑哪疯去了，有日子模见着他的影儿了。俺说，嫩这个死妮儿，咋还不嫁过来？把嫩家那个二公子管严实点儿，他家恁么多鹿，就偏认准俺了，取哪儿都骑着俺。俺媳妇儿又怀上了，出不了远门儿，俺在外头怪想滴慌哩！”
　　
　　我怔住，心里苦涩，忍了忍泪，强笑道：“傻根儿都做爹爹了啊，哪个是你媳妇？让我看看。”
　　傻根儿抖了抖颈鬃，得意地歪头向旁边说：“过来，给这傻妮儿看看，俊吧！”
　　
　　一头母鹿迈着优雅的步子，从鹿栏深处走出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我。她一身柔美的淡灰色皮毛，背上银白的斑点在月光下微微闪耀。这是“银辉雪”啊！跟傻根儿这种纯白的“玉天骄”都是在名鹿谱上名列前茅的。他们的后代，可想而知该是多么的优秀。嘿嘿，就知道云家到什么时候也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我笑赞：“真般配！傻根儿，别那么多怪话儿，食人豆粮，还不该奋蹄以报啊？看你俩这毛色亮得扎眼，肯定吃的全是好东西，光吃不运动，肥嘟嘟的跟猪比美去？”
　　
　　傻根儿掉转身，把肥硕的大屁屁对着我，贱态毕露地啃他媳妇的脖子。我咯咯笑着走出鹿栏，说：“祝你俩幸福，我走啦，有时间再来看你们，多生几个小傻根儿给我玩啊。若是见到宝宝，告诉他，我这段时间会在坚原王宫里，我很想他，让他来找我吧。”
　　傻根儿刨了刨后蹄表示信息收到，跟媳妇啃来啃去的，腾不出空儿来理我。
　　
　　我再次隐了身形，走了几步，就站住发呆。好容易来一回，真的只看看傻根儿就走吗？那群鹤，我是不敢去招惹，他们一旦闹腾起来，一庄子人都甭睡了。想想自己也怪失败的，在这山庄里住了一年有余，身份尴尬，仆不仆主不主，人人见着我都预备好几副面孔，连个愿意跟我闲聊两句的都没有，更别提能算得上朋友的了。
　　
　　望着花影树荫掩映的庭院，觉得自己象个无处附体的游魂。以我现在的心绪，故地重游，十成十的会触景伤情珠泪抛。虽然没人看得到我涕泗奔流的丑态，可是如果被谁听到一声半声抽鼻子打噎的……
　　就算他们没对我格外好，我也不能大半夜的来吓唬他们啊。
　　
　　正在犹豫间，忽觉得有人走近，忙闪到路边张望。那人高高的个子，健步如飞却落足无声。我偷笑，有云继这只活鬼在，我怎么可以那么低估庄中众人的胆量呢！
　　
　　一见到云继，我的愁情乱绪全没了，只剩下坏心一捧。我拈咒飘起身子，追了过去。在我靠近到离他三、四步远的时候，云继突然身形一顿。真厉害啊！没影儿的事都能察觉到。还好我从没敢小看他，立时改了方向，远远地向他颈后弹了弹指，就悬到上空去了。
　　
　　没见云继起势，身体却如离弦之箭，前冲了四五米，在空中微一侧身，横挥一掌，一道劲风劈过我刚才所在的方向，把花丛打得枝折叶碎。云继站在那里冷冷扫视了一圈，抬手拨了拨颈后的头发，转身走了。我悬在空中目送，向他的背影做个鬼脸，这个破坏环境的摧花辣手，敢情大少爷你是不用扫地的！
　　
　　用隐身咒的时候，没办法使用太复杂的咒法，我又跟了他两步，琢磨着近不了身，该怎样吓他一吓才好玩，他已喊了一声：“小飒！”
　　
　　我一惊，才发现已到了云飒的书房门口。听到云飒清朗的声音，我心中“嗵”地一跳，便蹿到了树上。掠过窗前，瞥见云飒手上的动作，心头更是被重重捶了一下，闷痛得手上无力，几乎攀不住树枝。
　　
　　云飒把盒盖合上时，淡淡的光芒只一闪，便被掩住，但我也认出了里面的东西，是那条彩鳞的糖鱼。
　　我是笨蛋！
　　
　　云继进门时，云飒已将盒子放回书架上。云继轻嗤一声，说：“别藏了，谁还不知道是什么！”
　　云飒浅浅笑着，矜持淡定。问：“何事劳大哥亲临？”
　　
　　“没事，闲的。这一看你，倒觉得我还是挺忙的。”
　　两兄弟都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云飒手指在桌面上无声轻叩着，幽幽道：“大哥，那事我是不是做得太任性了些？”
　　
　　“唔。你任性的时候太少。”
　　“可……”
　　
　　“小飒，爽利些，瞻前顾后的做什么。明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怜丫头的事不过是个借口，你还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家里没有人会责怪你，只你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里头有我什么事儿？云飒垂头不语，云继摸着下巴思忖了一阵，说：“那寒老儿着实的老奸巨滑，把那丫头藏得密不透风，这多半年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那丫头的脑袋不知是不是小时摔过，一阵聪明一阵傻，不让她来她就真不来啦？”
　　
　　“大哥，没量就少喝些。”
　　“我滴酒未沾！只不想专挑你爱听的说。你少护着她吧，护来护去我也没见她怎么念你的好，不定哪天傻劲儿犯上来了，被人吃干抹净，连点渣都不给你剩。早跟你说过，她那种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就得不容分说按到床上，把该办的都办了。让她自己慢慢开窍，你等下辈子吧！”
　　
　　啊你个该死的卷毛儿羊，这是赤 祼祼的诲淫诲盗啊，教我家水晶般纯洁的小飒飒学坏。云飒我觉得你义正辞严地训斥他是不够力度的，必须得拿茶泼他，手边儿上那杯凉了吧，我给你换开水去！
　　
　　云飒倒是面色如常，轻声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了两字儿：“有理。”
　　我手中“咔嚓”一响，不留神捏断根小树枝，直接从树上扑了下来。我放出灵气，阻在身下，趴在气垫上郁闷挠地，怎么忘了水晶也有好多种呢！
　　




第五十六章

　　“起风了？”云继走到窗口，疑惑地向外看着，我毫不吝啬地送他一个加量不加价的大白眼。你才疯呢，你没事儿就抽疯，一日三疯！
　　
　　“大哥，寒拓前几日离宫，我们的人没跟住，去向不明。这次他走的那么急，甚至未及交待什么时候回去，我担心是怜儿出了事。”云飒的心思完全不在，根本没注意云继在说什么。
　　
　　“不会，那老儿一向神出鬼没，姑父时常跟怜丫头通信，也没说她那边有什么不对。”
　　“姑父远在江篱，就是有事也来不及告知我们。”
　　我坐在窗根底下，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动作，但云飒语气中的担忧焦虑让我觉得自己真是缺了大德造了大孽。
　　
　　“唉，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我早上问过了，供她那个工程的砖瓦石料都在照常送着，进度一点没变，前些天她还小改了设计方案。那丫头也真怪，女孩子家绣个花捻个线不好吗？弄点零食小吃卖卖也行啊，她那厨艺算不上顶级好，总还比我娘做的好吃些。偏要混迹到那汗臭熏天的男人堆里去，要是依着我，早揪着耳朵拎回来一顿板子打得下不了地，还真叫她无法无天了！”
　　
　　云飒笑喷，道：“一说到怜儿的事情，大哥能把一个月的话量都预支了。”
　　云继噎了噎，佯怒道：“还不是替你着急，整日这么揪心揪肺的，揪到几时算个头儿！”
　　
　　“看得出，大哥是真急了，不妨先‘按’个嫂子回来，也给小弟做做榜样。”云飒说话喜欢抑扬顿挫，犹如吟诵，很好听，偏把‘按’字念得格外重了些。
　　于是，这个世界安静了……
　　
　　许久，云飒轻声说：“只要她不回来，就出不了什么大事。我啊，都快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儿了。”
　　于是，这个世界真的安静了……
　　
　　我蜷坐在墙角，看着他和云继一起离开书房走远，他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翻卷，荡出淡淡的光晕，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中。我恋恋不舍地看着，仿佛就这么远远看着，也能嗅到他清爽的气息，或者可以借来他身上的一丝温暖。
　　
　　他们说的话，虽然不全听得懂，但能肯定的是，云飒为保护我做了很重要的事，甚至影响到了云家。以前狐狸大叔也暗示过，他做了什么，却绝不会告诉我。而我，可以为他做什么？有秋溟那只拖油瓶在，我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我没在云飒书房外头呆坐一宿，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离开了白鹤山庄，连夜赶路。我需要尽快弄清楚，云家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我在里头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我很庆幸来这一趟，早该把我那装满了浆糊的脑袋扔在冰水里浸一浸。
　　
　　是爱还是喜欢，真的那么重要吗？我已经在懵懂徘徊间错失了太多，能不能找得回来不知道，但至少，我答应过云飒的事，答应过秋溟的事，我要做到。
　　
　　第二天，我到了坚原城，没急着进城，在城外转了小半圈，从南城门绕到东城门才进去，在城门口的一个茶水摊歇脚。看看守城的士卒，听听百姓闲聊，不多时就看出点有意思的事儿。
　　
　　那些小兵的样子很闲散，在荫凉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站着、蹓跶着，没什么军姿风纪。出入城门的货车商队交验通关文牒，他们也是漫不经心地翻翻看看就放行了。可是城楼上的几面旗子大有名堂，上面偶尔有人过去摆弄几下，换个位置，放行的速度就会有些变化，有时快些，有时慢些。
　　
　　我低头抿了口茶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钧国是君主专制的国家，军政财权皆系于君王一身，首都的卫戍官更是直接受命于钧王本人的亲信。这钧王中毒，无疑是宫闱内斗的结果，侥幸未死，瘫痪两年多还能维持政局的表面稳定，可见不是个庸才。城门的这个景致，说明这坚原城虽还抓在钧王的手里，但已四面楚歌，只能外松内紧了。
　　
　　小荻的贪玩胡闹是表象，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掺合到王室的争斗中来，鬼才相信他是图那点赏赐呢！当然钧王所中的肯定是极罕见的毒，也会是吸引他的地方，但一定不是最主要的缘故，因为他已有足够的把握冶好他，却在暗布玄机。他跟钧王之间必是有了某种协定，或是利益交换，而且里面绝对牵涉到了我。
　　
　　我暗自哼了一声，都把我当傻子瞒着，不喜欢勾心斗角不代表咱不会。甭说三国演义、红楼梦，地道战、地雷战你们学习过么？康熙王朝、雍正王朝你们观摩过么？福尔摩斯、孙武、詹姆斯?邦德都是哪路大神你们膜拜过么？我是属兔子的，可是兔子急了蹬死鹰呢。我一无产阶级出身的红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我怕你们个……脏字儿咱先省了，反正我不打算再被蒙在鼓里就是了。
　　
　　我放下茶碗，问摊主：“老伯伯，我头回进王都，听说满街满地都是高官贵族，一不留神冲撞了规矩，就要被砍头。您老行个好，提点提点我，这王都里头，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啊？”
　　
　　老伯呵呵笑着说：“哪有那么邪乎，咱王都里是贵人多，可真正的贵人，出来进去，都有仪仗开道，不会悄没声儿的上街乱逛。看见官家静街的时候，你只要闪远一点儿，别净惦着看热闹往人多的地方扎，就没事！”
　　
　　我皱皱脸，说：“来王都不就是图着比我们乡下热闹嘛，还不能看，那多没意思啊。”
　　老伯不禁好奇起来，问：“你这个岁数的小姑娘，不在家等着媒人上门提亲，跑王都来看热闹？别是家里人不知道，你偷跑出来的吧？”
　　
　　我睁大两眼就开始瞎编：“就我家那个情形，舍不得出嫁妆，还玩儿命要聘礼，哪个不怕死的来提亲啊。呆在家里只能等着被我后爹卖给老财主当小妾，我自己一个铜子都捞不着，还不如跑出来自己挑个买主呢。”
　　
　　老伯惊叹：“啊哟，小姑娘有骨气啊！胆子也够大的！我看你是个天生富贵命，这一路上竟平平安安的没碰上什么强盗人贩子把你劫了去，必能碰上贵人享上福！”
　　
　　我笑道：“可让您说着了，我从小就运气好，别人摔跟头按一手牛粪，我栽到草窠里捡个崭新的镢子头。要不是算命先生说我注定要嫁到大户人家，我那财迷后爹能不让我下地干粗活儿，养我这么多年？早卖到什么楼什么院去了。他是想赚一票大的，我这一跑，叫他赔光了老本，冲着猪圈哭去吧！”
　　
　　这回不光老伯大笑，连边上几个茶客也听着有趣，凑了过来。我说：“要说大户人家，哪儿也比不过王都的多呀。光有钱还不行，我得找个做官有权势的主子家，就算我后爹找来，也不敢闹事。”
　　
　　赶路乏了的人越是歇脚，嘴就越显着闲得发慌，正缺话题解闷呢。这一来人多嘴杂，胡吹海聊的，很快我就把坚原城里的权贵大户打听了个大概齐。小荻说过，君王要掌控江山，就要抓住兵权和财权。文武官员多如牛毛，权势顶端的也就那么几位。钧国有四位卿相，两文两武，分别主管财政、人事、军队和法制。这样的结构，不论是谁图谋造反，要统一联合起来都不太容易。
　　
　　钧国王室，人丁兴旺，现任钧王是长子，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其中只有一个是同胞亲骨肉，封为旭亲王，就住在王都里。据说哥儿俩自幼感情亲厚，王府紧挨着王宫，那规模比王宫差不了多少。另三个都是侧妃生的，两个在外地当郡王，名声叫得响亮，实质上可比玉显他老爹差远了，封地很小，顶多算个县长。最小的弟弟才二十二岁，本来也该封王的，但二十岁成年礼那年钧王生了场大病，好几个月都没起来床，就给耽搁下了。钧王好了些，他又病倒了，到现在也没养利索，还住在显原郊外几十里的王室别院。钧王那所谓的生病，想必就是中毒。
　　
　　钧王比他爹还能生，今年五十多岁，都有六个儿子了。不光生得多，还生得密，正宫娘娘有本事，头一胎就是俩大胖小子。两位侧妃也不甘示弱，比着赛着的生，公主有多少不提，现在连最小的王子都十五岁了。
　　
　　我心中暗笑，少生孩子多养猪多好！这可傻了吧？多生一个就多养一个仇人。给钧王下毒的嫌疑人太多了，只怕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或者，查出来也不好办，按下葫芦浮起瓢，他一个半残之人凭什么服众，能支应到今日已经很值得佩服了。
　　
　　老伯把我拽到一边，悄声说：“姑娘，一个人出门，不比你在家，乡里乡亲的知根知底，别把自家的事全说出来，万一被坏人盯上了，要吃亏的。”
　　
　　我感激地道谢，他又说：“没有落脚的地方吧？住客栈又贵又不安全，你还没找着营生，家里偷出来那几个钱花不了多久，省着点。你要是不嫌弃啊，先去我家里暂住两天，跟我孙女挤一挤。”
　　
　　我没想到老伯这么善良热情，实在不忍心拒绝，又觉得在民间多打听些情况比较好，就欣然答允。老伯张罗生意，我就与他说定，等晚间收摊的时候再回来，自己先去街上随便转转。
　　
　　坚原城是我目前到过的最大城市，不胜繁华。街上人多，我不愿挨挤，就坐在鹿背上，随人流缓缓走着。前方喧闹，有一行队伍走过来，有官差在前边开道，令行人闪避。我拔转鹿头，拐进旁边小巷，不料迎面一辆堆得高高的柴车推了过来，把小巷堵个严实。我急喊几声，那车停下的时候已推到了巷口，迫得我倒退回来，正好横在大路当中。
　　
　　官差恼怒地喝骂，把我的鹿又推又打，往路边上赶，还有人伸手向我抓过来。我再窝囊没本事也忍受不了被人当街拉拉扯扯，扬手把那人的胳膊挡开，心中带着几分怒气，手上就重了些，那人一下不防被甩了个趔趄，他的几个同伴都楞了楞，抬头看我。
　　
　　此时车队走近停下，队中分出几骑过来察看，未到近前，那刚刚阻了我去路的柴车，突然柴枝四溅，柴堆中跳起两个人，连同推车的一起，手持兵刃，扑了出来。我腾身跃起，避开乱飞的柴枝，双手拈咒，那三人脚未沾地，手上的刀剑就拧成了麻花，一怔之间，官差已蜂拥而上。这三人的功夫比普通官差高了不是一星半点，仓促应对也未落下风，只是已失了出奇制胜的机会。
　　
　　街上行人大乱，我落地也没处站，索性双腿一踢，又向高处飘了不少，任那杀手轻功再好，也蹦不到我这儿。我居高临下，才发现那三人出现的同时，还有不少人从四面墙头房顶及人群中冒出来。目标并不是我，而是队中那辆乌漆红帐的车。
　　




第五十七章

　　我真幸运，刚一来就遇上行刺事件。话说我现在占据的这个角度真好，全景式俯瞰，场内风光半点不落。不知车里坐的是哪位贵人，如果附上幕后花絮的话，这个现场直播权应该可以再多卖不少钱。
　　
　　各位观众各位听众，我是本场比赛……哦不，本场群殴的现场解说员。中秋节刚过，我给大家拜个晚年。
　　群殴已经进行了两分钟，尚未分出胜负。说到这里，我可能要插一句题外话，事实上我连双方选手各自代表的是哪一边都没闹清楚。这事儿不赖我，是导播没给准备材料，当然我不是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人，反而我是一个即使无责任也要制造责任并努力承担责任的人。简称，无责任人，所以请亲爱的朋友们把砖留着盖楼，不要用来砸我。
　　下面请将镜头切换回群殴现场，为了方便称呼，我们可以暂且将攻击的一方称为“小攻队”，防守的一方称为“小受队”。什么错别字？我没有写错别字，一定是您的眼睛太劳累了，请闭目休息五秒钟，再睁开，看，正常了吧！一直都是这样正常的，谢谢！
　　目前小攻队凭借其速度优势占据了场上主动，只见一人手持钢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扑到车前。“唰——”一道寒光闪过，绛红车帘被齐根割断，好快的刀！
　　又见小受队的数名队员奋不顾身地凶猛反扑，一个小受两条腿，两个小受四条腿，三个小受八条腿……
　　咦？地上多出来的那两条是谁的？一般来说，“有一腿”是用来形容男女之间的暧昧关系，那么“有两腿”是什么意思？男男？加倍？啊啊，请原谅，我好象三俗了一下。
　　通过慢镜头的回放，我们欣喜地发现，仅凭腿的数量，小受队反客为主、反受为攻，场上的形势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发生了惊心动魄的逆转。“唰唰唰——”数道寒光闪过，小攻的腿竟是与车帘完全相同的命运，好快快快的刀啊！
　　斗殴场上本没有路，他用自己的双腿为自己趟出了一条死路。血，如彼岸盛绽的罂粟，艳丽的眩惑，喷薄着妖冶的雾，隔着那层飘渺，是他哀而无怨的眼神。
　　此时，我的心情激动万分，久久难以平复。真的好想问一声，这位小攻兄台，你那么快的刀为什么用来割车帘，而不是直接去割被害人的头呢？
　　
　　争斗虽然血腥，却并没有持续太久，迅速有了结果，突袭的杀手们撤退了。没错！是撤退，而不是逃离。他们一个个身姿矫健灵活，连队形和路线都丝毫不乱，仿佛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扔下几具尸体。再看那场中，官差侍卫的伤亡比杀手多出几倍，并没有十成的胜算。我不禁微笑，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赛啊！
　　
　　街上除了一两个吓得跑不动的倒霉蛋趴在地下慢慢爬着，早已空无一人，沾着血污的果菜杂物满地乱滚。受攻击的那辆车子被砍断车辕，没有拉车的牲口，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这么半天的闹腾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车里的人如果不是被吓昏吓呆了，就是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或者，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我的位置不能直接看到车里的人，心里好奇，向左移了一段，也只能从车门框斜下看到一截墨蓝锦缎的男式衣袍，袍下穿着精致云履的两只脚分开半步宽，放得端端正正。持戈负甲的王都禁卫军成群结队地跑来，监控了现场，并且齐刷刷张弓搭箭，瞄准了我。我只得暂且打消落地的意向，继续悬浮在空中做不明飞行物。
　　
　　我一路疾行，没时间修养，灵力并未完全恢原，但他们摆出这个刀枪林立的场面吓不住我。法师的威力，越是远距离和大范围，就越见优势。我在空中俯视着他们，安然自若，很有些自我膨胀感。
　　
　　禁卫军中一个统领模样的年轻人跑到车前，向车内那人躬身施了一礼，问：“卿相大人安否？小人来迟，万望恕罪。”
　　
　　原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层领导人啊，却不知是四位卿相中负责哪一块工作的。出门坐车的多半是文官，那么不是管人的就是管钱的了，这趟被劫，会是因为分房还是涨工资呢？
　　
　　车内的大人没说话，只挥了挥衣袖，那年轻统领便转头向我喊道：“王都禁卫副校宗恪在此，上面那女子，是何身份，有何企图，速速下来伏首回话。”
　　
　　以往从没看过军事方面的书，这钧国的军队是什么建制更是不清楚，这样大的一座城池，禁卫军的人数不知是几千几万，也不知有几个副校，这个宗恪不知有多大份量。这粗粗一想就是三不知，心里不免有些定不准调子。
　　
　　钧国时局复杂，我本想迂回渐进，先混在外围摸摸情况，可却撞进了凶案现场，还好巧不巧地阻着人家的去路，就算没有直接实施犯罪，也难逃共犯的嫌疑，宗恪对我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客气了。若是下去乖乖接受调查，白浪费时间，对我要做的事毫无益处。若是不理他们，扬长而去，他们是捉不住我，可是那些官差已经把我的包裹从鹿背上取了下来，当做证物呈给了宗恪。我再不做反应，他打开包裹，就能看到小荻留下的那块令牌了。而我，现在还不想被人知道我跟小荻有关系。
　　
　　我前世的老板是个公关高手。他常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场成功的谈判来自于充足的前期准备，影视剧里那些唇枪舌剑、巧言善辩的激烈场面都是为了好看，在现实中的谈判现场百分之九十是在走过场，真正的功夫早在桌面底下交待完了。而现场是为了保住场外功夫的点晴一笔，这一笔的完美与否，取决于谈判者把握气氛的能力。让领导稍稍出那么点儿不特别脱离群众的小风头，显得既睿智又宽容，还要让其他与会者也觉得自己得到了适当的重视，不是来混饭吃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全面和谐。然后，你的钱我就赚到了。
　　
　　目前这个谈判，没有任何准备就直接跳到正戏开锣，而且从阵容上都严重的向对方倾斜。虽然局势貌似对我不利，但事实上他们对我的了解是零，那么我要做的就是——先声夺人，瞒天过海！你们是庙堂高官，我是世外高人，双方平等，才好谈下互惠互利的事嘛。
　　
　　我看看自己身上的淡红衣裙，极寻常的款式，离仙袂飘飘差得太远。从刚才在茶摊上聊天时众人的目光上猜得出，外貌也并不出色，若不露两手，谁会把个弱质女流看在眼里。
　　
　　比起小荻来，我施法用咒还不够迅捷，但我用起咒来花样之多、景观之盛，就连他那种孔雀一样自负的家伙也不得不佩服。这法术我学了这么多年，还是最喜欢拿来当烟花放，到打架的时候手指头就掰不利索。没办法，谁叫咱从小爱好的就是美术而不是体育。
　　
　　我抬手在胸前拈了个莲花造型，身周荡开一层层粉红色的花瓣光环，交相错落，异常华美。旋身轻舞，荡袖生云，漫天缭乱的花瓣纷落，散发着幽香。沾在人们的发际衣角，轻颤着化做晶莹的微尘；触到铮亮的铁甲金戈，发出宛如佳人环佩的玲珑轻响；凝在绷紧的弓弦上，弦断，凝在森寒的箭镞刀锋上，融得圆柔顺滑。在一片惊呼声中，刀枪无刃，兵不成兵。
　　
　　我轻轻落下，傲然答：“我名精卫，你手中的包裹，还我。”
　　精卫填海，力虽弱而志坚。浊水滔天，也有波平浪静化桑田的一日。
　　
　　宗恪震慑于我刚刚施放的法术，茫然抬手看了看手中的包裹，仿佛才大梦初醒，抽出腰刀指着我，厉声喝道：“妖女，竟敢蛊惑官兵，拿下！”
　　
　　我气结，这不是牛嚼牡丹嘛！这么仙气四溢的造型，你说我妖！这傻大黑粗的笨瓜，怪不得只能当副的，混不上正位，眼神有毛病！
　　
　　宗恪扬刀劈来，我不闪不避，手上运足灵气，直接向刀锋迎去，另一手拈出缚咒。“当”的一声，钢刀碎裂，人高举着臂定在当场。我伸手抢过他手中的包裹，还不忘做秀地挥手，把那碎刀绞得如雪片般，飞上半空，跟艳红的花瓣一起飘转着，久久不落。
　　
　　还好，煞风景冲过来砍我的只有宗恪一人，他虽是喊了拿下，旁边的兵丁却并未及时听命，直至首领被制，才反应过来不对，挥舞着兵器，有意一拥而上，又有所忌惮地望着我。看来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嘛，我暗自得意着，脸上更是做出一付凛然的样子，飘起两尺，把光环又加亮了几分。
　　
　　车中传出一声咳嗽，里面的卿相大人终于现了身，不紧不慢地说：“都住手。”
　　只见一文质彬彬，仪态端庄的中年人站在车厢门前，却未下车，这样可以与我悬起的高度适当。他平静地看着我说：“精卫姑娘，当是友非敌，请近前说话。”
　　旁边便有懂事的介绍道：“本朝司军卿相百慕大人在此，那民女还不上前见礼！”
　　
　　百慕大？太恐怖了吧！百慕大群岛，那据说是掉飞机沉轮船的魔鬼三角区啊，我立刻落了地，长时间飘着受不稳定气流影响，容易晕。
　　
　　魔鬼三角扶着侍从的手臂下了车，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和声道：“精卫姑娘不必紧张，适才本相在车内看得清楚，你与行刺歹徒并非同谋，反有襄助之功，宗副校是误会了。”
　　
　　我又回味了一遍刚才那侍从的话，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司军卿相，百慕，大人。是我自己心里有鬼，听错了音，这百慕，应该是个复姓。司军，那是总司令、大元帅啊！却文雅得象个教书先生。
　　




第五十八章

　　我敛了倨傲，恭敬行礼，道：“卿相大人在上，精卫出身村野，不识规矩，冲撞官威，多有得罪。”
　　卿相和蔼笑道：“精姑娘太客气了，这街上不是谈话的地方，本相府第离此不远，姑娘可愿移步小坐？”
　　精姑娘……太难听了。我先寒了一下，纠正道：“我是孤儿，没有姓氏，大人叫我精卫就好。蒙大人不弃，精卫自当从命，知无不言。”
　　卿相令随从备了坐骑，带我穿街过巷，到他府上。
　　
　　没有太多客套，卿相便直奔主题，问道：“本相见精卫身负异能，不知师从何人？”
　　“家师严规，恕难奉告。”我起身施礼，歉意回绝。
　　卿相微笑点头，道：“精卫毋须多礼，是本相唐突了。”
　　
　　我不耐与他细细周旋，先抛个问路石，局促着说：“精卫自幼跟着师父学习医术法术，悔不该不听师父的告诫，私自跑到王都。本是贪玩好胜，想着人多繁华之处，必有罕见的病症可以一展身手，胜过整日被师父师兄讥笑。哪知一来就惹上祸事，或许，我还是回山中的好。”
　　
　　“精卫莫要灰心，今日意外，算不得大祸，不必记挂于心。这年纪轻轻，法术精妙，已是世所罕见，还学过医术，想来也是不差。”
　　
　　他不给梯子，我只好自己搭竿上墙，故作半掩着得意的样子，说：“法术或许还比不上师父师兄，医术我可不输给他们！别说寻常的内症外伤，便是接骨疗毒、驱邪还魂，我也做过几回！”
　　卿相轻笑点头，不做评价。
　　
　　我见他还是不接话，又有些羞涩地说：“大人定是当我在吹嘘，笑话我了。今天在街上多谢大人替我开脱，免了很多麻烦，请大人给我个机会报答您好吗？”
　　卿相笑道：“本相只是说了实情，何谈报答。”
　　
　　“大人身居高位，手下有万千能人，确是没什么能让精卫效力的地方。我也只有微技傍身，不足为奇，说到报答，也是高攀了大人。不过精卫还是衷心期望大人身体康泰，风邪不侵，若大人不嫌我献丑，便容我为您请个平安脉吧。”
　　
　　卿相点头应允，我走近几步，站在他身侧，运指拈了个咒，再将双手分别放在他双腕的脉门上，稍后说：“原来卿相有胃病啊，这是个慢症。您若是信得过我，让我给您治几次，保您三十日之后，脾胃调和，吃什么都不再胀痛。”
　　
　　卿相一怔，我又说：“顺便把您左膝和背椎的旧伤也治了吧，省得一到阴天就不舒服。卿相夜间失眠，倒是好办，我开个方子，您用着试试。若服药期间能够静养，短则三日，长不过七日，便可高枕无忧。”
　　
　　卿相看着我，面上讶色一掠而过，点头道：“精卫的医术果然超群，连我那二十几年前的旧患也看出来了。便是比起神医寒拓，怕是亦未见悬殊。”
　　
　　我当即露出不悦之色，道：“什么神医，不过是世人不解真相，吹捧出来的。去年秋天，寒拓在皎城给古家老夫人解虫毒，余毒未尽就匆匆跑了。那老夫人每到月亏之夜就会毒发，痛入骨髓，不知要折去几多寿数。医术怎样尚可不计较，毕竟冶到什么程度能算痊愈也没个过硬的标准，可医德那般差劲，还欺世盗名，我对那人不屑得紧。”
　　
　　啊哈哈！我真不厚道啊。
　　不过，揭发小荻，诋毁小荻，践踏小荻，实在是太爽了！
　　这事我还真不怕他们调查，确实是那个变态孩子干的，不过他不是半路有事跑了，而是故意给人家分成好几次冶的，说是老太太运气好，能同时被三种毒虫咬到，要留着慢慢研究，还恬不知耻地向我炫耀。是人么他！
　　
　　卿相轻拈须髯，垂眉沉吟不语，从他面上看不出好恶，我尝试以退为进，羞愧地说：“大人，精卫妄自轻狂。我……我知错了。”
　　
　　卿相展颜轻笑几声，面容清隽柔和，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精卫是个好孩子。”
　　这一声好孩子，却听得我红了眼眶，别转头去。人生在世，举步维艰，得一个好字多么不易。捧了这个好字，又要前后细看，不知是“好用”还是“好欺”。
　　
　　我的神色他一一看在眼里，不知心中怎样思量判断，但总算是抛出橄榄枝来，道：“今日巧识精卫，也是因祸得福，难得这有这样精湛的医术，本相自是信得过的，就辛苦这了。”
　　
　　我花样百出地费了一车话来兜售自己，终不如有感而发的一丝隐约泪意，纵是骗术，也是返朴归真的好啊，真是绝妙的讽刺。我这番可是诚心诚意找上门来骗人的，念及此处，我不禁露出更加舒畅真挚的笑容来。
　　
　　卿相命人带我去后堂见他的夫人，安顿我的住宿起居。卿相夫人是位典型的贤淑贵妇，周到细致，只看她手下的侍女，伶俐又乖巧，便能知道她是个有智慧的女子，配得上这个位置。
　　
　　天近黄昏，我想到与城门口那位茶摊老伯的约定，急匆匆赶去，只得又编一套瞎话。说是拾得了相府管家的钱袋，便央求他引荐，卿相夫人已经答应先试用我几个月，做些粗使的活儿。
　　
　　老伯惊讶地说：“这这姑娘果然是鸿运当头啊，再没见过这这样好命的人了。百慕卿相可是朝官的表率，为人最是忠正刚直，这就放心地干下去吧，那是真真儿的金饭碗铁靠山哪！”
　　
　　我欢笑点头，又微有些担忧地说：“大人是很和气的，却不知府里其他几位主子的脾气，看夫人不象太好说话的样子。我虽出身寒门，却没侍侯过人，这心里还是有些怕。”
　　
　　老伯劝慰我说：“不用怕！我告诉这啊，我在这坚原城里住了六十多年，官宅大户的风闻闲事听得耳朵都起茧，也就他家里没出过什么丢人的事情。”
　　
　　边上早有闲人凑过来答腔道：“这话不假，人家祖上有德，子孙也争气，公子文武双全，小姐娴雅端庄。我住的那条街上，就有在百慕相府做工的，都说主子宽厚仁义，这姑娘还真是找到个好去处！不过可惜啊……”
　　
　　待众人伸长了脖子，他才猥琐地暼我一眼，别有深意地说：“百慕家的两位公子一个娶了妻，一个订了亲，那个门第那个才貌，就算纳妾，也得是大家闺秀。卿相的如夫人就是官家小姐，家世人品挑不出半点瑕疵。何况卿相夫人掌家精明，是不可能让公子草率收房的！”
　　
　　老伯甩下搭在肩上的手巾，打在桌沿上“啪”地一响，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哈哈大笑着走开。老伯转对我说：“老头子我这一把年纪，每日几百上千人从我眼皮子底下过，那人心里捏着什么样儿主意的都见过。这这姑娘若不是我看着顺眼的，能往家里头让？这只管抬头挺胸，不用理旁人的脏心脏嘴。”
　　
　　我感动地点点头，绽出笑容来对着他。
　　老伯也笑眯了眼，说：“这就对了嘛！还是笑起来好看。进那大府第做事，谁也免不了出点小差错，就把这笑脸儿时时摆着，再严厉的主子也忍不下心来责罚得太重。尤其是，对着公子的时候……”
　　老伯挤了挤眼，与我一起捧腹大笑。
　　
　　令我倍感意外的是，晚上竟受邀参加了卿相的家宴，见到了他家中的全部成员，包括他的妾室和儿媳，这种接待规模已经不是寻常外客的待遇了。
　　卿相家显然家规很严，除了女主人礼节性地为我让了三次菜之外，所有人都是静悄悄的，目不斜视，只听得到极轻的餐具碰触声。
　　我敢肯定他家不是天天这样吃饭的，否则有胃病的绝计不止卿相一人。
　　我只知道卿相有一妻一妾、两子两女、一媳一孙。不过一个女儿出嫁不在娘家，孙子还不到一岁，餐桌上加我一共八个人。但是吃完饭迈出餐厅的门之后，连每个人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我那顿饭吃了等于没吃，于是早早做好了偷食的打算。不过，给卿相煎药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家大概连耗子也养不肥。
　　卿相夫人太会过日子了，我真想跟她对对暗号，她是不是穿来之前在麦当劳当高管的啊！每顿饭几乎是按人头定份量做的，少得可怜的剩菜直接入泔水桶，在府内不隔夜就送出去了。晚饭后就熄火封灶，卿相家早睡早起，不吃宵夜。
　　于是，厨房除了调料现成管够，其余全是生鲜，偷无可偷。
　　我在相府住的第一夜，原本就没打算安安分分地睡大觉，这回就算是为了肚子，也得不着太平了。
　　




第五十九章

　　晚饭后回到房中，我就一直坐在窗边向外呆看，卿相夫人派来服侍我的绫，瞄了我好久，终于忍不住问：“姑娘在看什么呢？”
　　
　　绫不是个普通丫环，她会些功夫，又有心计，闲聊天的时候也在摸我的底。我在用灵识察探相府里的哨位呢，能告诉她吗？
　　
　　我幽幽地叹了一声，仍向外看着，问：“绫，你说，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呢？”
　　余光扫到，绫翻眼看了看房梁，满脸鄙夷，忍着性子说：“奴婢不知。”
　　
　　我心里偷笑，摸了摸脸，又叹一声，道：“绫，你说，公子为什么那样俊呢？”
　　绫立时被觊觎了自己老公似的，拉长了脸说：“公子俊不俊轮不着奴婢议论。”
　　
　　我装听不懂，说：“议论议论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被他们给管傻了？我看这相府里的几位主子，都象闷葫芦似的，怕是连走路都要数着，走几步才合礼数。多无趣！”
　　
　　绫柳眉倒竖，怒道：“公子文韬武略，大家风范，岂能全在嘴上挂着，你这人怎么连做客的规矩都不懂，这样贬责主人家。”
　　
　　“我哪里贬责了，我原本是在夸公子相貌好，是你不让说的。”
　　“公子相貌自然是好，可惜有少夫人在，某些人别有居心也没用。”
　　
　　“府里不是只有一位少夫人吗，难道还管得了两个？莫非……”我惊呼一声，掩住了口。
　　“你……你不许胡说！”绫气得粉面通红。
　　“明白明白，说不得的！”我双手一起掩口，眼中满是暧昧，连连点头。
　　
　　绫气极无语，多一眼都懒得再看我，甩手走了。她一走，我立刻关上门，布起结界和法阵修炼。绫走了很久，大概是汇报工作去了，而且想必对我极其厌恶，磨蹭着不回来服侍我就寝。我乐得身边少了那小特务，修炼得格外舒泰顺畅。听到她回来的声音，就收拾了法阵，合衣躺上床去，裹起被子装睡。
　　绫从门口探头进来看看，就关上门在外间睡下了。我起来拈了隐身咒，要开门发现被那丫头从外面给反锁了，防得还真严实啊！
　　防来防去，我看你们能防得住什么！
　　
　　我索性现出身形，大大方方地开窗跳了出去，上房顶辨别方向。查探了一下，这阵子至少有七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法师与武者相比起来，向来无法以速度占取优势，但小荻与我，既然创新了修炼的方法，就是要不走寻常路。
　　我活动手脚关节，松肩扭腰，这一回，就看我怎样来甩掉你们七个！
　　
　　我在心中把几个加快身法的咒术默念着筛选了一番，试着分别组合，选定了连起来最顺畅的一种。双足一点，向上跃起，身体在空中快速地转了两周，手中拈动法诀，耳中听到“嘤”的一声轻响，仿佛小时候在公园坐的月球飞船启动的声音。脚尖稍一用力，象蹬在了冰面上，一下子毫无阻力地冲了出去。
　　
　　基本上每一个美好的故事，都是猜得中开头，却猜不到结尾。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我本打算化为一颗绝美的流星，在夜空中留下一丝惹人遐想的曲线，潇洒地消失在跟踪监视者的视野中，让他们望尘哀叹。
　　结尾则是，衣袖没来得及挥，云彩也没找着，天外飞仙直接变成了一颗控制不住方向的殒石。
　　
　　这这这速度太快了呀！我害怕坐过山车啊……
　　眼中的景象疯狂地变了形，灰黑的瓦片扑面而来，我“嗷”地怪叫了一声，早忘记了我是要偷溜出去的，这一嗓子大概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转舵已然是来不及了，我只好抱紧了头踡成一团，听着各种奇怪的碰撞碎裂的声音，猜测着，这是涞庐记的瓦吧？真清脆……这是和椿木啊，至少三熏三晒，真有弹性……对于面料我不太熟悉，不过这个裂帛的声音真是特别好听……
　　顺便庆幸一下，我别的没练出来，护罩可真是练得越来越便捷，越来越坚固了，多智能的安全气囊啊。
　　
　　没有人天生来就处变不惊，不惊的要么是神经格外强韧或者格外迟钝，要么就是经常制造巨变，让别人惊。
　　我，大概这几种原因都占全了。
　　当我磕磕碰碰地落地后，没有任何滞顿地跳起来审视四周，标准的处变不惊。
　　
　　这是一间卧室。
　　我砸穿了屋顶，砸坏的这件家俱，看起来象是……床。
　　啊！床！
　　我惶恐地蹲下去，在一片狼籍的碎木头和烂布棉絮中翻找尸骸。
　　
　　“干什么呢！”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哎呀！幸亏你还没睡！”我惊喜地转身。
　　屋里没有点灯，又尘烟弥漫，只看得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我呛咳着正要走过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快摸摸头发，糟糕！玉簪真的掉了。不能给人看到我的本来面目！我急忙抽出手绢儿，贯上灵力，向那人掷过去。
　　
　　那人见有闪闪发光的物件迎面打来，不知是什么暗器，侧身避让。手绢儿一个回旋，兜到他脑后，他听风辨位，俯身再躲已是不及，一下被蒙住了双眼。他抬手去拽，手绢儿巴得紧紧的，哪里拽得开。他记得我的位置，抬腿就踢了过来。
　　我忙闪开，喊道：“别打别打！我衣服撕坏了，弄整齐了就放开你。”
　　那人听到，居然立刻就站住不动了，还真老实。
　　
　　这时，外面人声嘈杂，都在向这边聚拢。我冲过去把门关紧，迅速做了个结界把这屋子封起来，再回去弯腰低头找那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玉簪。
　　先赶到的人拍着门叫喊：“二公子！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我一楞，又是“二公子”啊，心里一阵飘忽，便忘了要干什么。听不到屋里人答话，外面慌了，开始撞门。我吓了一跳，顿时手忙脚乱，不知道在这黑漆漆乱糟糟的屋子里该怎么找那笔杆长的小东西。
　　
　　这位二公子咳了一声，对外面说：“我没事，你们先去查看别处。”
　　外面一阵乱，他又压低了声音催我：“你好了没有？”
　　
　　我急得跺脚，小声说：“没、没好！我掉了东西，还没找到呢。”
　　他不耐地叹了一声，说：“掉的什么？这大半夜的怎么找！要是确实掉在了这屋里，等天亮了找出来，叫人给你送去。赶紧把衣服弄好了先走吧，外面那么多人等着要进来呢！”
　　
　　没了那玉簪，我过得了今晚，过不去明晨啊！不过，他说找到了给我送去？
　　“你知道我是谁？你看得到？”
　　他嗤笑了一声，道：“你以为相府里的人都是瞎子？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来，还怕人看不到？你站到房顶上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呃……那个，是失误，失误。你别急啊，很快就好，我能找到。”
　　玉簪是小荻做的，有他的灵念在上面，我定下心来放些灵识，就找到了位置。可是摸起来一看，断了！我不禁哀叫出声：“坏了！这可怎么办……”
　　
　　百慕公子忍不住又催道：“坏就坏了吧，你快把我眼睛上这个东西弄下去，赶紧离开。你以为只我一人看见你掉进来了？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我不禁愤慨，这些不知民间疾苦的官宦子弟，含着银汤匙出生，锦衣玉食，灯红酒绿，只会在意这些所谓的虚名美誉。
　　不过我还要尽快回去修补玉簪，懒得与他争辩，拈了隐身咒，抬手一挥，散去手绢儿上的灵力。他反应灵敏，手绢儿刚一松弛，还未及飞回到我手中，就被他一把抓住，好奇地翻看。
　　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了！
　　
　　我撤去结界，一声不吭地从屋顶的大洞飞出去，赶回自己的住处。正好绫没在外间，我急忙跑进去，要关上门窗，转念一想，又照原样打开着，在屋里设了个结界，把床帐挂了起来，再点上灯，这样别人从外面看着，就会以为我不在房内。
　　
　　我检查了玉簪，那条咒是刻在簪体上的，现在断成了三截，就算粘合起来，咒也不完整了，易容的效果肯定要打些折扣，不禁懊悔没有早做准备。而且，之前连镜子都没有仔细照过，重新做出来的易容只怕会有些不同，但愿他们都没有正眼看过我，记不住我的模样。
　　
　　易容咒使用的载体还是象我原先那样绣在丝带比较稳妥，可是绣工太慢，眼下哪有时间一针针去扎，而且会跟原样差得更多。我只好找出一块质地比较好的灵石，用灵力把小荻的咒拓过来个影子，再一点点雕刻上去。屋漏偏逢连阴雨，还被半路跑进来的绫把灯吹熄了，只好飞到房顶上对月苦磨，一夜销 魂。
　　
　　第二天一早，我用面纱蒙起半张脸去见卿相，先得陪礼道歉，说昨夜里练功没留神把人家房顶给砸穿了，这话说出来自己听着都觉得欠抽。卿相问我为何蒙面，我说掉下来的时候脸先着地的，卿相大人的定力倒还足够，只望着初升的晨光抽了抽面皮，却把候在旁边来请早安的一众夫人子女们憋不住笑喷了几个。
　　




第六十章

　　卿相夫人还是有风度的，忙问：“精卫有无受伤？女孩儿家破了相可怎么好！”
　　我笑道：“谢夫人关切，精卫铜皮铁骨，摔不坏的。原本生得丑，破一破说不准还变漂亮些。”
　　女眷们都斯文地用手帕掩了口轻笑，卿相夫人笑道：“精卫本是个清秀佳人，这性子倒是豁达得可爱。”
　　
　　百慕家的二小姐与我年龄相若，还比较活泼，笑问：“精卫练的什么功啊？威力真大！二哥那屋里，都没有完整的东西了。”
　　我心里撇嘴，哪有那么严重啊，趁机讹我！
　　但口中也只能再次道歉：“损坏物品的费用我自是要赔偿的，只是搅扰了各位的安宁，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卿相扫视女儿一眼，微嗔道：“慧儿多嘴！精卫不要介意，小事一桩，勿须介怀，说什么赔偿就太见外了。精卫练功是正事，耽误不得，王都禁卫校场晚间就空下来了，看在本相的几分薄面，借你用一用倒也不是太难，与南儿商量一下，让他帮你安排吧。”
　　校场……
　　怕我把你家拆了是么？
　　我黑线，道：“大人想得真周到，我也不经常练的，不用那样麻烦了。”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低声说：“确是不敢常练，否则那点诊金怕是不够赔的。”
　　这话惹出一片压抑的笑声，这些木头人真别扭，笑又不好好笑，一个个象被踩到脖子了似的！我暗自咬牙忍住不转头去瞪他。
　　
　　卿相看来是重男轻女，装没听见他儿子说的损话，打岔道：“精卫的药还真是神效，昨晚嘈杂那一阵之后本以为睡不成了，不想没过多久就安然入梦，今晨自觉精神奕奕，真是多谢你了！”
　　卿相夫人也附和道：“精卫做的那只药枕，气味好闻得紧，不知可不可以照样多做一只，我用着不妨事吧？”
　　我说：“药枕人人可用，稍后我为夫人请个脉，把药料调换些便可。”
　　
　　二小姐喜道：“那能不能麻烦精卫，也帮我诊脉？”
　　我点头答应，她又说：“要紧的是帮二哥做一个吧，他换地方就睡不着觉，昨夜怕是……”
　　刚才挖苦我的那人轻咳一声，打断了她，她讪笑着低头。
　　
　　我看看那人，剑眉星目，长得挺主旋律的。行，我记住了，下回打听好了你几点睡觉，砸个准的！
　　不过这回还是得郑重陪礼，便上前道：“二公子，精卫鲁莽，损毁了您的房间，万分抱歉……”
　　不料话未说完，这人就大笑起来，吓了我一跳。我莫名所以地环顾四周，见众人边笑边看着另一个人，只有那人不笑，神情古怪。
　　
　　少夫人把我拉到那人面前，忍着笑低声提点：“这位，才是二公子。”
　　我顿时汗如雨下，干笑着说：“哈，二公子哈，两位公子长得真像……”
　　
　　众人又是一阵笑，二小姐笑得撑着腰喊道：“精卫你是不是没睡醒啊？他俩哪点儿像啊？连头发的颜色都不一样！大哥是黑头发，二哥的头发是浅褐色的！”
　　我无奈道：“我……色盲。”
　　众皆愕然不解。
　　
　　然后，还是笑了。
　　都没听明白就笑，傻不傻啊！这家子人平时铁板一块，可算让他们逮着一回笑话人的机会，没完没了的，真是不成体统、有辱斯文！我借口去给卿相熬药，赶快闪人。
　　我忙得很呢！谁有闲工夫辨别他们家两个儿子都长的是什么色儿头发，我又不是开发廊的。
　　
　　总是蒙着面也不行，我想到个好办法，就带上纸张和炭笔去找茶摊老伯。
　　老伯见到我的样子大笑道：“精卫在玩藏猫猫？”
　　我笑道：“廉伯伯果然是童心不泯，正是想跟您玩个游戏呢。”
　　“哈哈……我藏起来，谁倒茶水？”
　　
　　我在纸上画了几笔，给廉伯看，问：“像谁？”
　　廉伯惊奇地看了半天，摇着头笑道：“不像个人样！哪有人鼻子这么圆，眼睛这么小，腮帮子这么大……可是，怎么看怎么像我，你这丫头太调皮了！”
　　
　　我又凭记忆画了先前自己使用小荻的易容咒时的模样，不过用的是素描笔法，不是漫画。廉伯看了一眼就不满地说：“不像！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谁！”
　　
　　我笑他是老小孩，又答应了过会儿好好给他画一张像。他才认真地瞧了瞧，说：“眼睛还再长些，眉毛没这么弯，眉梢向上挑着……鼻子再窄些，嘴……你总说话，嘴一直在动，记不清是不是这个样儿了。”
　　
　　我照他说的改了几笔，他又皱眉道：“不对，不对。你重新画一张。”
　　我依言重画，他又指挥着：“眼睛再大些，眉毛再细些，脸蛋儿再鼓些……鼓多了！再瘦些……”
　　我停了笔叫道：“什么啊！这完全不是我了！”
　　
　　廉伯恨铁不成钢地杵我额角一下，责备道：“傻丫头！就是要画得比本人漂亮些才对啊！”又弯下腰诡异地挤了挤眼，悄声说：“给公子看的吧？真机灵！”
　　“……”找错人了我。
　　
　　忙活多半天，越画越不像，最后我跟廉伯都死活想不起来我当初到底长的什么样儿了。我干脆扔开面纱，就这么着吧！反正跟相府里的人都只见过一两次面而已，也不可能记得太清楚。
　　
　　下午我找了家玉器行，用上好的蕴灵玉磨制了几件首饰，准备全副武装，再不能出现昨晚那种状况了，到时候在王宫内院可不是那么容易跑得掉。多重保护，才能安心……嗳？这词儿好耳熟，是什么来着？可惜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同形状的鼻子眼睛，有空的时候再想吧。
　　
　　相府大门口的侍卫满腹狐疑地审视着我，我轻弹五指，掌心飞起几朵花瓣，他们才恍然大悟状，放我进去。嘿嘿，换换包装也没关系，咱是有注册防伪的！
　　
　　我加班加点地赶工，做了好几样附着易容咒的物件，有缀着玉珠的丝带、锦囊，还有玉镯、玉簪、玉坠、玉佩……每天加一样在身上，于是相府里的人每天见到我都觉得有些小变化，仔细看看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同，我就说是因为使用法术冶疗脸上的擦伤所致，他们倒也理解，困惑诧异了几日，就习以为常了。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就是那位二公子百慕江南。他正是显原的禁卫军总校，因为出了当街行刺卿相的事，要配合司法部门的工作，加上他的房间没法住，就搬到军营里住了几天。
　　
　　等他回来见到我的时候，不禁锁紧了眉头，问：“你，是精卫？”
　　我理直气壮地点头承认。江南有些不信，但毕竟我是个年轻姑娘，死盯着看也不礼貌，只好没什么把握地再追问一次：“真是精卫？我怎么觉得……长相变了呢。”
　　
　　他哥哥百慕于思也问过两回类似的话，我总是开玩笑说，阴天显得眼睛大，晴天显得眉毛短。于思笑称我为变天猫，我后来又说猫就是要吃鱼，不管是鱼丝还是鱼片，结果他太太的脸当即就拉下来三尺多长，吓得我再不敢跟他贫了。
　　
　　江南不象他哥那样随和，又碍着先前得罪过他，就只敷衍道：“相由心生。”
　　谁知他怔了怔，脸竟突然红了起来，恼怒地说：“言行无状，口无遮拦，谁对你有心了！”说罢忿然拂袖而去。
　　我傻住，江思那两口子在旁边笑得几乎断气。什么公子啊，语文都没学好！
　　
　　在相府住了快半个月了，所有人都对我的医术赞不绝口，尤其是侍卫们想混些我做的跌打药膏，对我晚间上街逛夜市都睁一眼闭一眼，更方便了我夜探王宫的准备。我用糖花生收卖了大批胡鹊和家鼠，将灵石缚在他们身上，早把王宫里的地形侦察了几遍。
　　
　　正式夜潜那天，轻车熟路地直奔钧王的寝宫。我往寝宫的大门上施了个幻术，任何人也看不到门被我推开。穿过重重纱缦，我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那就是高居庙堂的人？看起来他更需要的是临终关怀啊。
　　
　　我用灵识查探了他的身体，不禁轻叹一声，毒入膏肓，肌肉都萎缩了，不须刻意安排，也很难冶愈。钧王睁开双眼，眼神清明，仿佛从未睡着，看到我也不惊慌，细细打量着我，这份非比寻常的从容镇定显然与我那种处变不惊不是同一档次的。
　　
　　他缓缓张口，说：“你来了。”
　　我问：“你认识我？”
　　
　　“素未谋面。”他竟咧开干燥的嘴唇，露出那样一个贫瘠却优雅的笑容。
　　“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是要来的，我等了这么久，也等累了。”
　　“……”这莫不是把我当成来勾魂的牛头马面了？我有那么难看吗？伤自尊了。
　　
　　我这会儿心情还不错，是不是谁看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茍延残喘都会觉得天蓝草绿白云飘啊？如果不是，那我真是变冷血了。
　　可我确实心情好哎……
　　
　　我也没纠正他，就顺着他那消沉的思路，顺着他那凄怆的语气说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累了呢？”
　　“记不清了。也许，很久了。”
　　
　　“为什么一开始觉得累的时候，不歇一歇呢？”
　　“一开始，觉得即使累，也是心甘情愿的啊。后来，也曾扪心自问，真的情愿吗？但是，已经走了那么远，那路，早不是我一人所走，也不是我想停便能停的了。”
　　
　　我初来时，并不认为一定要力保钧王，他快六十岁的人了，本来就到了退休年龄，何况身体已经朽成这样。朝代更迁如同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让年富力强的领导带着全国人民继续奔小康，不是也挺好！象白鹤山庄那老几位，多明智。
　　
　　可现在这一刻，我却改了主意，奋斗了一辈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该给人家一个谢幕的机会，至少不该这样晚景凄凉。何况，钧国还算是国泰民安，这老皇帝并没占着位置不作为。做人做事，总是要有立场的，那我就暂且站在他这一边吧。




第六十一章

　　“你还留恋吗？”
　　钧王默了半晌，眼中湿润，叹了一声，道：“怎能不留恋呢？夜色渐尽，那一点点亮起的曦辉，映过半透明的纱，在晨风中缓缓摇曳的影子，画出细腻的纹路，就会出现在那里……”
　　钧王动一动手指，指着我脚边的地面，说：“我还没有看够啊。”
　　“暮春的黄昏，鸟雀欢愉的鸣唱，象是喧闹的集市里人们在争论着，今日的菜可新鲜，鱼虾禽蛋可充足……我还没有听够啊。”
　　“莲蓉酥饼，浅嫩如新绽花蕊的颜色，咬在口中，绵软芬芳，融化在舌尖上，香甜中藏着一丝丝轻苦，正如我三十岁生辰那晚，微服出宫，站在惊鸿楼上看显原夜景时的心境……我还没有尝够啊。”
　　“我二十六岁的那个初秋，在翠屋山第一次见到她，她那临风而举的红衣，灿若明星的双眼，一回眸，便让满天霞光也黯然失色……我还没有思念够啊。”
　　
　　“咳……陛下，我知道您没活够，您就不用再举例了。”
　　五十多年的牵挂惦念，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何况这国王还有点小资倾向，一会儿来了情绪给我做起十四行诗来可怎么整。
　　
　　“我有办法给陛下争取时间去做那些没做够的事，不知陛下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我这一生，都在交易中度过，何妨多这一个。”钧王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一付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他这样爽快，我倒犹豫起来，谈判的大忌就是率先露出自己的底牌。我准备了这么些天，下了这么多功夫，若是一下被他勘破云家是我的软肋，抢先抓在手里，我就没有退路了。而他，这样气定神闲，是把信心寄托在哪儿了？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我可不信，是人都怕死，何况他还是个这也没够那也没够的八爪章鱼。
　　
　　我拿出小荻给的牌子，他睁开眼看了看，又无奈地闭了眼，叹道：“寒拓是不打算再来了？”
　　“对，他不来了。他对我说，冶病不是大问题，只是发觉你许给他的条件不够优厚，后悔了。而且冶好你的病，说不定要丢了自己的命，太不划算。”
　　
　　钧王睁眼看我，眼中满是诧异，说：“他自己找来要给我冶病，我何曾许他什么条件？”
　　我更诧异地说：“不可能啊！那老头儿向来无利不起早的，甭听外面的谣传啊，没有好处的事他才不会干呢！你好好想想，寒拓狡猾得很，你别是中了他的圈套，无意中答应了什么吧？”
　　
　　钧王顿时神情肃穆，使劲地想自己有没有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在旁状似自语，实则诱导地说：“寒拓不缺钱，名声也够大的了，没必要再锦上添花。难道突然想走仕途了？不象，不象，他自由散漫惯了，权位是累人的枷锁，他不可能去自讨苦吃。是为了什么人？莫非晚节不保，动了春心，瞧上你家的哪位公主了？”
　　
　　钧王抿了抿嘴，很是无语，忽而似是豁然开朗，说：“或许，的确是为了什么人。”
　　我装作苦苦思索的样子，说：“寒老妖怪无亲无友，心如铁石，又惜命怕死，会为了什么人能让他肯跑这一趟？莫非……是他那个傻徒弟啊？”
　　
　　“他收徒甚少，只有那么一个自然是当宝贝了。名叫碧心莲，你也见过吗？”
　　“小莲啊，岂止见过啊，经常在一起玩的。”
　　
　　钧王皱眉思索一阵，问：“碧心莲，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莲就是很普通一个女孩子啊，跟我同岁。有点小聪明，都用来骗吃骗喝了，法术医术也不认真学，得过且过，喜欢跟人贫嘴吵架。大概正是如你所说，就是因为老寒只有她一个徒弟，才当宝贝的，不然也没什么道理了。”
　　
　　“据我听说，容颜甚美。”
　　“甚美？没那么夸张吧，也就是个五官齐全，不缺胳膊少腿儿。可是长一脑袋绿油油的头发，能好看到哪儿去。”
　　
　　钧王笑了起来，说：“你也是个美人，无须嫉妒。不过你年纪还小，不懂那绿发的特别之处。那绿色是深是浅？”
　　“小时候是嫩绿，这两年好象变深了些，该算是翠绿的。不光头发，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绿的，是更深一些的墨绿色。”
　　我一边形容一边咧嘴打冷战，这地方的审美观，如此邪门！
　　
　　“难怪……”钧王别有深意地笑着。
　　“绿头发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到你出阁的时候，长辈自会讲给你听。”
　　“我没爹没娘，哪有人给我讲啊。你岁数够当我长辈的了，你告诉我吧。你说不说？不说我不给你治病啦！”我被他吊着胃口，急得快跳脚了。
　　
　　钧王狡诈起来，说：“若我告诉你，你能否劝说她来见我？”
　　我撇嘴，又不是王室秘辛，只有你才知道，大不了我问别人去。小荻给他冶病，就为了不让钧王见到我？不对的，我易了容藏在民间，人海茫茫，钧王就是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找得到？
　　于是问：“她对你有什么用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杀害她？”
　　
　　钧王叹道：“你们何必个个都如临大敌一般，我又不是滥杀无辜的暴君，杀一个小姑娘，能得着什么好处？罢了，为她一人，树敌无数，得不偿失啊。”
　　
　　我听着有门儿，赶忙乘胜追击，道：“听你这话的意思，除了寒拓，还有别人也阻止你找她？是不是云家的人？”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可不就是云家么，他们惯会见风使舵，自我中毒那时起，便把掌家大权交到两个毛头小子手上，那几个老的名为退隐，实则暗藏实力。若不是屡次在这事上阳奉阴违、从中阻挠，我还真当他们是忠君爱国的。唉……”
　　
　　钧王说了这么半天话，有些疲倦地抬手揉捏眉心，跟我说这些不知是懒得隐瞒，还是在试探我。我听得暗冒冷汗，云家既受王命，这私下保我之举，竟然跟造反差不多，果然代价不小。而小荻此来向钧王示好，想来多一半又是为了解云家的围。可又实在不懂，我的作用真能有那么大？
　　
　　“若说寒拓护徒，还可以理解，可是云家的人做事不会凭一时冲动。只怕还是觉得你别有所图，才刻意防备，哪能事事听命于你，处处受制于你？小莲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呢，就算到了你手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她是胜国碧家唯一的遗孤。当年碧家，辅胜王登位，平定内乱，外讨强敌，可是屡建奇功啊。无须她做什么，摆在那儿就是用场。我已是强弩之末，谁知还能再撑几日，眼下钧国政局不明，内忧外患，只等着我断气。即便此时我不用她，争权者也不会轻易放弃她的价值。”
　　
　　我倒成了块唐僧肉呢。既然是有价值的，别人能用，我也能用。若是没本事主宰自己，还抱怨被人利用做什么？主意拿定，我便来了精神。
　　
　　“既然事情都说明白了，我可就要提条件了，若是你能接受，我不但治了你的病，还助你匡扶国政。如何？”
　　“好，你说吧。”
　　
　　“政治斗争中免不了丢卒保车，我不管你信任谁、打压谁、放弃谁。寒拓、云家的所有人不能有失，少了一个，伤了一个，就算你违约。”
　　“这不合理，若是他们谋逆，难道我还不能还击，把江山性命都拱手奉上？”
　　
　　“他们若有心谋逆，你自问，可防得住？”
　　钧王瞪了我半晌，大概很难接受我这毫不恭敬的态度。那没办法，我倒是想做顺民，可惜没那个安分守已的命。我也不是头一回破釜沉舟了，与虎谋皮，让一寸就是满盘皆输。
　　
　　“你有什么本事辅政？”
　　“办法有得是。你的王位，你的国家，要它乱就乱，要它定就定，理当由你做主，但只缺我这个同盟。合算不合算，你自己看着办。”
　　
　　钧王又瞪我半晌，“噗哧”笑了出来，说：“姑娘家这样凶悍，可要嫁不出去的。”
　　我满不在乎地翻他一眼，道：“这事儿不劳您费心。”
　　
　　钧王笑得无奈，伸出手来，手心向着我，说：“与你定这个约，赔掉我这条老命就算了，可别祸害我的子民啊。”
　　
　　我笑着伸指戳戳他的手心，道：“这是要击掌盟誓吗？我可从来都不信那个。人这一生，说长便长，说短也短，拍两巴掌定不下一辈子的事。”
　　
　　钧王大笑了两声，引出一串咳嗽来，我手上贯了灵气，掐住他的脖子，为他止咳。他半是被掐的半是被气得翻了白眼，抱怨道：“你这丫头，就不能温柔些？我好歹是个病人啊。”
　　
　　我也大笑，说：“知道自己是病人就老实一点，还敢挑医生的态度了？”
　　与钧王约定明晚再来给他治病，我离开王宫回相府去。卿相虽认可我的医术，却绝口不提引荐我入宫，不知是不信任我，还是对钧王的健康别有居心。敌我未明，只能静观其变。
　　
　　第二天我想着钧王那说了一半的话，心里痒痒，就跑去找卿相夫人打听绿头发的事情。她笑了半天才说：“精卫倒真是急性子，是不是婆家催着过门了？”
　　
　　我抓起自己的发梢摇了摇，辩解道：“我又不是绿头发，是师妹问我，我哪知道啊！这不是才向您请教，您就别取笑我了。”
　　
　　“体质，你知道吗？”
　　“知道啊，绿头发、绿眼睛的，是生息体质。”
　　
　　“生息生息，顾名思义，就是生养子息啊。生息和稳固体质的女子所生育的子女可以保留父辈的最佳体质，对于重视血统的贵族来说，尤为可贵。体质的特征总是表现在外貌上的，就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那种特殊的颜色占的份量越多、越纯正，体质就越好。稳固体质看褐色，生息体质看绿色，你看我家长媳，那浅金褐色的头发，多漂亮！她就是极好的稳固体质，生的娃娃又结实又聪明，六个月会叫娘，十个月都能扶着墙走路了。”
　　
　　娃娃扶不扶墙我不管，现在是我必须得扶一扶墙了。生养？子息？我一直以为生息是修养生息、生生不息的意思呢。我成语学得忒好了……
　　
　　卿相夫人开了闸似的不停叨叨：“象我们南儿本身就是稳固体质，那选择面就宽得多了，要按最佳的组合来说呢，还是锐利体质的与他最配，可是难找啊，又要家世相当，品貌相宜。他现在订的这门亲，也是我们千挑万选……”
　　
　　门外重重一声咳嗽，那不禁念叨的百慕江南撩开珠帘走了进来，对他娘说了句什么，还不满地瞪我一眼。我毫无知觉，卿相夫人说的，他说的，都塞不进我的耳朵。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忽大忽小，回音不绝，我是母猪体质我是母猪体质我是母猪体质……
　　




第六十二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我的人生就这样再一次被无情地颠覆了。先是发现自己变成个妖怪相，再就发现自己是只过街老鼠，鼠夹子鼠笼子粘鼠胶一路艰辛地熬过来，眼看就快熬到岸边了，却涨潮了，岸没了。
　　被几个男人或明或暗的表白过，虽然纠结痛苦，左右为难，心里也是多少有那么点儿窃喜的，还以为自己挺可人疼的呢。
　　结果……结果……是因为我能生啊？
　　我也有粉红色的少女梦啊，幻灭了幻灭了幻灭了……
　　
　　“精卫！精卫！”
　　多苦命的鸟啊，你才多大点儿的小嘴，能填得平命运的汪洋大海吗？我不是鸟，我是猪，我没翅膀……
　　
　　卿相夫人拉着我的手，轻轻拍打我的手背，叫着：“精卫，你的脸色怎么突然变这么差呢？小络，快倒杯茶来。”
　　浅饮了两口热茶，我缓过来一些，赶忙告辞，只想爬回床上先睡个昏天黑地，别的什么也不想。出门没走几步，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是江南阴着张苦大仇深的脸，没头没脑地问我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不解反问：“你说什么？”
　　“你打听我订亲的事干什么？”
　　
　　“谁打听了！是你娘自己说出来的！”敢情这人要是走背字，吸口凉气都会牙疼，本来就够郁闷的了，还被他追着盘问，我顿时火大。
　　“要不是你去问，我娘无缘无故的跟你说那些干什么？”
　　
　　“我……”我是问了点事，可这事又怎么说得出口？不禁恼羞成怒，嚷了起来，“我可不就是吃饱了撑的嘛！没事瞎打听，自找不痛快。我告诉你啊，你少添乱了，我现在情绪失常，看什么都不顺眼，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别惹我烦！”
　　说老实话我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如果我不那么好奇心泛滥，晚知道一天我就还能继续自我感觉良好一天哪。这回踏实了！
　　
　　走了一段路，发觉江南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更是怒不可遏。这人怎么还赶尽杀绝啊？转身叉腰吼：“你跟着我干什么？叫你离我远点听不懂吗？真惹我翻脸，魔来杀魔，佛挡杀佛！”
　　江南无奈道：“我回自己房间去。”
　　我看看方向，“哦”了一声，泄气地低头走路，走到岔路口站住，问他：“今晚我可以去校场吗？”
　　他板着脸答应下来，我走开时，他脸上一丝淡笑落入眼角。嗷！无耻的人！笑去吧笑去吧，我都已经是猪了，死猪，开水烫都不怕，还怕人笑吗？
　　
　　我昨晚上跟钧王谈判，大耗心神，原本就缺觉，加上心情不好，时梦时醒的几乎睡了一整天，午饭也没吃。到了傍晚，江南来找我时，我还在看着凉掉的晚饭发呆，心里只要一想，这是在喂猪啊喂猪，就什么好吃的也咽不下了。
　　
　　江南见我在吃饭，本要回避，看到我食欲不振的样子，低叹一声，在我对面坐下，说：“菜不合口味？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我把碗一推，说：“不吃了，去校场吧。”
　　江南皱了皱眉，但也没再多说，起身向外走去。
　　
　　暮色初合，街上行人稀少，我跟着江南缓辔而行。越走越奇怪，这不是去校场的路啊，不至于吼他两句，就要把我拐卖了吧？催坐骑紧走几步，赶上江南，正要开口问话，他看着前方说：“到了。”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不大的院门，是一户平民住宅，更是奇怪。江南敲了门，不多时便有一位六旬老者打开门来，江南叫了声：“祁叔。”
　　祁叔亲热地招呼：“江南啊，可有日子没见了，快进来！这位姑娘也请进！”
　　“她名叫精卫。很久没尝到祁婶的手艺，想念得紧，特来叨扰。”
　　
　　院中站着位大娘，大概就是江南所说的祁婶了，也迎上来挽起我的胳膊就是一番天崩地裂的奉承。江南不爱说笑，平日总是挂着一张死人脸，对他们说话的神情，大概已经是他能力范围内最愉悦的表达了。
　　
　　小院地方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整齐，半边种着爬藤的植物，因光线昏暗，看不清是花还是蔬菜，浓荫的藤架下面摆着小桌小凳，看上去就让人很想过去坐坐。可惜天已经黑了下来，月色又尚未明朗，我们还是被客客气气地让进了屋里。
　　
　　江南问：“祁叔祁婶用过晚饭了吧？我们来得突然，祁婶必没有准备的，下两碗汤面就好。”又对我说，“祁婶腌的小菜可是一绝。”
　　我啊啊了两声，还不太明白状况。
　　这是……卿相家的穷亲戚？我快囧飞了。
　　从小就最怕被家长带着走亲访友，尤其是家里没有同龄小孩的，至少头半个小时要规规矩矩地坐着，跟那些吃了要撑死、不吃又完不成任务的干鲜水果和具有考古价值的糖块糕点们相看两厌。等所有的大人都品头论足地“关怀”够了，开始海聊我听不懂的话题时，我才能怯生生地拽一下老妈的衣角，得到许可的眼色之后，逃出去放风。
　　历史不但重演，而且是比想当年更加残酷的。打从一进门，这些人说的就全是我听不懂的话题，我发霉地坐着，在心里无比凄凉地泪奔。
　　
　　祁婶看上去是挺利索的人，怎么做个饭这么慢呢！我都从天安门奔到京沈高速收费口了，正在考虑是掉头往回奔呢还是改道上京津塘，她才把面碗和小菜一样样端上来。
　　不可否认，祁婶的厨艺确实好，半透明的薄薄面片浸在乳白色的汤里，点缀着碧绿的菜叶和金黄的蛋丝，象广告宣传画一样诱人食欲大增。
　　
　　我赞了又赞，谢了又谢，先尝了一口汤，正要再赞，祁婶反倒夸起我来：“一看精卫姑娘就是品尝美食的行家，知道这面好不好吃就讲究在汤上。咱们穷人比不得富贵人家，能用山珍海味吊高汤，姑娘可不要笑话。”
　　
　　我笑道：“祁婶过谦了，这汤鲜浓不腻，味道极好。能用普通的食材做出上等美味来，化平淡为神奇，才是大智慧，大本事。祁婶是有才之人，祁叔是有福之人！”
　　
　　祁婶喜上眉梢，抑不住兴奋地细说起来：“姑娘锦绣般的好口才，把我这厚脸皮的老太婆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觉得还能入口就多吃些，多吃些！说到熬汤啊，用什么材料得放在其次，关键是要熬煮的时辰够数。这锅汤我是细火慢炖了三个时辰，才能出来这个味儿。再有啊，就是把鸡鸭猪骨放在一起，那几种不同的鲜味香味混到一些，才够醇够浓，用来煮面，最好吃不过！”
　　
　　我吃得正香，祁婶说的话左耳听了右耳冒，“猪骨”二字扭头跳了回来，在我太阳穴上撞了两撞。喉中一紧，胃里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嘴，在饭桌上发出作呕的声音实在是太不礼貌了。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怪异地看着我。
　　
　　我满面通红地掩饰道：“对不起对不起，祁婶做的面太好吃，我吃得都咬到舌头了。”
　　祁叔欲盖弥彰地大声笑着，说：“不急不急，慢慢吃，吃完了再添。”
　　起身把一脸鬼祟地来回打量我和江南的祁婶向门外拖，埋怨道：“人家小两口吃饭，你这老婆子在边上絮叨个没完，真没眼色！”
　　我心中疯狂地泪奔啊，这回直接上川藏铁路吧，沿着铁轨比较不容易跑丢方向。
　　
　　那老两口出门去，屋里只剩我和江南，我不敢抬头看他什么表情，脸上烧得快冒烟了。江南不吭声，慢慢地吃完了，对我说：“你还剩半碗，能不能都吃掉？”
　　
　　我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舌头疼，吃不下了。”
　　“再稍微吃几口吧，剩得太多，祁婶看到会不开心的。”
　　
　　我以壮士断腕的气魄端起碗，一口气倒进肚里，继续捂嘴，向门外指了指，江南点点头，先走出屋去。他们不紧不慢地互致告别，江南还替我解释，说我舌头疼说不得话。好不容易出了院门，我顾不得去牵鹿，撒腿就跑，转过街角直跑到觉得足够远的地方，才蹲在墙角大吐特吐。
　　
　　江南追过来，我努力摆着手不想让他靠近，吐了个摧心抓肝。今天一定是没看黄历，所有丢脸的事都赶到一块儿了。
　　等我倒过气儿来，江南扶着我走了几步，有些歉疚地说：“这事怨我，我不知道你饭量那么小，实在吃不下就不要勉强了，你还吃得那么急。”
　　
　　我摇摇头，懒得说话，他又说：“你今天还是不要去练功了，回去休息吧。”
　　我仍是不想说话，点点头，没精打采地往回走。
　　沉默着走了一阵，江南说：“祁叔祁婶，是我兄弟祁铠的父母。祁铠的叔父在我家当差，我八岁开始练武时，祁铠就做了我的陪练，八年的陪练。他十六岁时，本可以留在我家做侍卫，但他志在从军，决然辞去。他守了三年边城，都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战事。去年，军中有人在城中醉酒闹事，他跟随当值副将去平息纠纷，被误杀了。虽然凶手已被正法，但闹事者中有朝中重臣的子弟，又关系到朝廷的声威，对外只能说他是意外坠崖而死。祁铠，祁铠，祁叔给他起这名字时便期望着他立军功，做大将。可惜，永远没那个机会了。”
　　我听得发傻，不觉停了脚步，江南便也站住，继续说着：“我虽能来看望他们，却无法替代祁铠，每次过来只想着尽力让他们开心些。一时忽视了你的情形，害你一场，对不住了。”
　　
　　我默然昂首，新月如钩，繁星耀眼，在这广袤的苍穹之下，人显得如此渺小。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我也自认为是万物之灵了，即使鸟兽们与我语言相通，形影不离，无数次地助我成事，救我于危难。而在我心底，仍是耻于与他们为伍的吗？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麦兜说，一猪还有一猪兜。麦兜的梦想是得奥运会金牌和去马尔代夫，并为之付出过努力。一只有理想有追求的猪，胜过无数浑噩度日的人。
　　
　　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众生平等，只有在灵魂脱体那一刻，才能实现。
　　
　　我想，我当有所悟。
　　




第六十三章

　　心莲的肠胃一直都不太好，今天又这么折腾一回，实在是有些累。但与钧王有约，还是硬撑着去了。见到钧王，便把想好的几个问题说给他听。
　　“病是三份治七份养，尤其你这是中毒的后遗症，余毒的驱除如同茧中抽丝，是个细致缓慢而且持之不懈的过程，不是我在夜里偷来几回就能做得到的。而且，你长期躺着不动，身体机能全都退化了，不进行康复锻练，驱毒毫无意义。这样的话，我必要公开入宫，但以何种身份现于人前，又借何种契机入宫，是大有文章可做的。”
　　“目前各方势力按兵不动，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如果你身体逐渐好转，必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如何保证你的安全，如何压控大局，还须妥善安排一番。你看现在，连我都能来去自如，你这宫里的守御也真成问题。”
　　“有句话说出来或许不太中听，若是你早些未雨绸缪，储位稳定，也免于把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按大趋势来讲，能平安地把王位交到合适的继承人手中，不起战乱，才是正路。你也就可以领个终身成就奖，安享晚年了。”
　　
　　钧王边听边赞同地点头，最后叹道：“天命如此，我当何为？孪生双子，本是大吉大喜之事，出在帝王之家，又是正宫谪长，却完全不同了。当年就有人说是乱国之兆，二王子还在襁褓中就险些断送了小命，亏得王后智勇，逃过劫数。这么多年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护得好生艰辛。”
　　“两个孩子相貌酷似，性格却是迥异。大王子敦厚温雅，天性容让，自有贤君之德，不论是长幼之序还是人心所向，他都是上佳之选。二王子聪慧刚强，心高志傲，有破旧立新之能，钧国如今已是政令积冗，亦需手段凌厉的君主力挽狂澜。支持他的大臣也不在少数，我早有所知。正因他俩旗鼓相当，才勾起了别人的争位之心，没有快刀斩得开乱麻时，也只能求稳不动，事关重大，草率不得啊。”
　　这左右两难的困窘，我是理解得相当深入了，不禁陪着钧王一同嗟叹。
　　
　　“说起来，这次毒害你的是哪一方，你心中有数吗？”
　　钧王苦笑道：“我没查。”
　　我一时无语，全是至亲骨肉，查不查都一样是剜心的疼痛。王者的苦楚，是盖在金碧辉煌下的腐朽，是掩在琼林玉树后的血腥，是隐在团花簇锦间的孤单啊。
　　可是说到底，好坏香臭都是他家的事，我可不敢多嘴，点到即止。
　　“立储是国家大事，我不敢妄言。不过听一位伟人说过，有些事情我们这一代人解决不了，可以让下一代人去解决，时间越远越看得清楚。王子个个都好，王孙呢？”
　　
　　钧王怔怔地看我半刻，深灰色的双眼突然闪出光亮，全身一挣却没能坐得起来，只得急急地问：“说这话的人在哪？能否为我朝效力？”
　　我喷！
　　“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人世了。”
　　
　　钧王满面憾色，又不甘心地追问：“他高姓大名，可有著作传世，供后人瞻仰？”
　　著作啊，太有了！《邓小平理论》，跟《马哲》、《毛泽东思想》和《三个代表》一块儿学的，岂止是瞻仰啊，那都溶化到俺们血液里去了。
　　
　　我轻轻拍着钧王的胳膊，哄孩子似的说：“您别这么激动哈，邓爷爷哪有什么著作啊，他就是个编苇席子的，所以大家都叫他苇人。其实他说的好多话我们都听不懂的，比如说他在地上划个圈，说这样一来圈里跟圈外就特别的不一样，所以叫特区。我就不明白啦，不就是多了条线吗？哪里不一样了，难道下起雨来，特区里面就不会湿？他还喜欢看黑猫和白猫为了抢耗子打架，对猫猫说，捉到耗子的才是好猫哟！很奇怪的爱好吧？捉不到耗子的猫猫要饿肚子，已经够可怜的了，还要被他打击。人家去捉蚂蚱就不好吗？”
　　钧王迷茫了。
　　我偷着乐了。
　　
　　离开王宫，回到相府。
　　离自己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个人在走来走去，是江南。大半夜的不睡觉，练的什么功？
　　想了想称呼，虽然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一直反应的是他的名字，但是不能直接这么叫出来啊，我跟他又没那么熟。要叫“二公子”吗？那个……
　　有点不愿意呢。
　　犹豫来犹豫去的结果就是被他看到了。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又跑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样就不用叫他了。可是，这话本来是我想问的啊，他先问了，那我又没得说了呢。而且，什么叫“又”跑出去啊！看来这相府上下都把我当做野生动物的，要是哪一天不往外跑，反倒会奇怪了。
　　
　　“呃……白天睡多了，睡不着就出去转了转。你在干什么呢？”
　　江南不自然了一下，说：“去祁叔那里之前，我吃过晚饭了。所以……”
　　撑着了！
　　我很认真地忍了忍，但是没成功。笑罢，我说：“谢谢你。”
　　“恩。”
　　……
　　跟他真是没话。
　　撤吧！
　　
　　走了几步，我转回头说：“这样，咱俩平均起来，去祁叔那儿一趟总算没太吃亏。”
　　他没有回答，我悻悻地挥手作别，走出去好远，才听到一声几乎算不得是笑的轻声。
　　呼——
　　这个节拍，真不是一般的慢啊。
　　
　　第二天卿相下朝回来，饭也没顾得吃，就派人请我过去。书房里，鱼丝和江南都在，个个神情凝重，心中暗忖，是钧王有动作了吧？但不知落到卿相身上，会发出什么招来，面上平淡，心里却已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精卫，我们相处这些时日，也知你素来心直口快，故此不讳所言，违礼之处，还望谅解。钧王陛下沉疴日久，前段时间经寒拓调冶，已略有好转，但二十日前寒拓突然不告而别，至今亦无音讯。你的医术，比寒拓亦不相逊，本相便有意荐你入宫。为君王进诊，此乃行医者的殊荣，一朝便可名满天下。”
　　卿相率先开口，明明是求我办事，还端着个赏赐的态度，不惯这毛病！
　　我立刻摇头，道：“不去不去。师父明言，王室的事不好沾惹，寒拓扔下的烂摊子我们更是不屑收拾。”
　　
　　“精卫的师尊所顾之事，不无道理，你一个年轻女子，出入宫庭，确有不便。但钧王身系天下安危，请精卫暂弃门户之念。”
　　
　　我冷笑站起，道：“精卫身为医者，并不把大人所指的不便放在眼里，只是那等殊荣，自有群蚁附膻，如何轮得到我这籍籍无名的女流之辈？莫说是君王陛下，就是卿相大人的千金贵体，也是系着天下安危的。只有象我这样的平民百姓，命如草芥蝼蚁，碎了就碎了，臭了就臭了。王宫大内，岂是那么容易不告而别的地方？谁知道寒拓是跑了还是死了！天下安危？我救了天下，谁来救我？”
　　
　　卿相脸色大变，往日的和煦温文，半点不剩。鱼丝和江南也震惊地看着我，不敢贸然插嘴。僵了一阵，卿相道：“精卫冰雪聪明，这其中利害想得透彻。你精通医理，钧王的病症经你一看，也瞒不住什么。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妨提前开诚布公，说通了也好。”
　　
　　我笑笑，坐了下来，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卿相也恢复了超然自若，缓声道：“如今的钧国时局凶险，几位王族子弟都在暗自筹划，战事一触即发。本相虽身为司军，却并不以争战为乐，更从未将百姓视如草芥。否则自陛下罹祸之时，该打的就已打完了，哪还拖得到今日。兵伐一动，赤地千里，精卫医者之心，可忍相见？”
　　
　　我摇了摇头，那个柔顺乖巧的程度，完全脱胎于小荻。于是，卿相的表情变得很憋屈，原准备了成套的词儿规劝我这三观不正的失足青年，一下用不上了。
　　
　　鱼丝见状，忙给他老爹打圆场，喜道：“精卫同意为钧王诊治了，仁心雅量，当为我辈表率。”
　　我笑眯眯看着他，问：“我同意了吗？”
　　鱼丝也不生气，笑眯眯反问：“精卫心里是同意了，只是还有顾虑，不妨直言。”
　　
　　我说：“宫帏虽小，但其凶残险恶比起疆场烽烟，未必有所不及。精卫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若是被人蒸煮得连骨头也捡不回来，大人和公子可忍相见？”
　　鱼丝点头笑道：“此事父亲早有安排，宫内自有人接应你，必能保你安全无恙。”
　　
　　我夸张地“哦”了一声，脸上分明摆着不相信。
　　“有我。”一直沉默的江南突然蹦出来两字。
　　“只要精卫同意入宫，二弟即刻调任王宫内侍主管，我们是不会让精卫孤身犯险的。”鱼丝加上注解。
　　
　　我眼珠转转，听起来挺有诚意的啊。不过，我整个儿人都搭进去了，你们家就出一警卫员，能管多大用啊？也不知道主要任务是保护我还是监督我呢。另外，内侍主管……用不用当太监啊？我小汗着，心虚地看了江南一眼，他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我心里顿时抓狂。




第六十四章

　　“精卫，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就放心的去吧！”鱼丝继续笑眯眯，有总结陈词的味道。
　　我觉得，如果百慕家必须要出一个太监的话，还是让他去比较合适。到时候我就可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再加一句，你的老婆和儿子组织上会替你照顾好的。
　　
　　“好吧，我同意入宫。”气氛轻松友好，我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要求。”
　　三人一起点头，不愧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真整齐。
　　我说：“我的公开身份，不能是医生。相府中所有知道我懂医术的人，你们要负责管好他们的嘴巴。”
　　
　　卿相马上答应：“精卫所提甚是，可以调到王后身边做宫女。”
　　我摇头，说：“王后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宫女来，很难不惹人注意吧？而且在王后身边，说不定更危险呢。敌在暗，我在明，不可不防。”
　　给钧王下毒，必是至近之人，王后也不是没有嫌疑啊。
　　
　　卿相神色寒凛，道：“精卫是如何打算，但讲无妨。”
　　“我这个打算，还须大人的鼎力支持。不过似乎有些难度，不知大人为国为民，能不能做些牺牲。”
　　卿相叹道：“你这孩子，也不要太耍弄小聪明了。”
　　
　　我笑道：“我可不就有这么点小聪明，在大人面前耍弄起来也占不去什么便宜，无非是给自己定定心罢了。”
　　卿相无奈点头，我便说下去：“君前献美，可有损于大人的清誉？”
　　
　　三人整齐地瞪圆了眼睛，直接就是看疯子的眼神。
　　我摊手，道：“钧王命不久矣，临终前只想得些快慰，为臣者能不尽这最后的一回忠心吗？自古多少药石不灵的顽疾，只因病人自知天命，了无牵挂，反而否极泰来，百病全消。”
　　
　　我看着三只木鸡，防备着其中哪一只抓起茶杯来扔我。鱼丝是重点防范对象，结果最先蹿起来的却是江南，他起身怒斥：“胡言乱语！不可理喻！那也能叫尽忠？”
　　
　　听他吼完，鱼丝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我听错了吧？你以为那是儿戏？你的名节不要了？钧王归天之后，你真要在后宫虚度余生？”
　　
　　我轻笑，果然还是年轻的沉不住气啊，你看人家卿相大人就没你俩这么吵吵，多沉着啊。嗳？不会是干脆气得中风了吧？
　　我跑过去看看卿相的气色，又搭了搭脉，跳得不太规律，但还没到抽搐的程度，就转回来耐心地给那俩解释。
　　“第一，我入宫，就是为了给你们要保的人争取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你们耗了两年，不可能还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吧？我理解你们对钧王的忠诚，可是只有新王顺位，仗才打不起来，不然还拖到钧王成仙，带着全国人民一起升天？”
　　“第二，谁说我不要名节了？但那玩艺儿，得在我保住了命以后才有资格要，不然要来干嘛使？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莫负身。”
　　“第三……”
　　
　　我话未说完，卿相突然拍案而起，吓得我直蹦到门口去，手中拈起诀来。这回玩儿过了，没想到这老头儿这么没涵养啊，要发少年狂了。
　　鱼丝和江南也没料到老爹这么一惊一乍的，忙上前去半扶半拦着。
　　鱼丝劝解道：“父亲切莫动怒，精卫年轻冒失，不晓得其中厉害，咱们慢慢开导她。”
　　
　　卿相大笑道：“开导她？为父今日倒是叫她给开导了！好一句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莫负身。此等洒脱，此等气魄，羞煞吾辈男儿！我们父子这两年来韬光隐晦，如今陛下有了决断，也到咱们平地生雷的时候了。”
　　
　　“陛下有旨意了？”鱼丝和江南惊喜不已，三人立时摩拳擦掌地搬卷宗、拿地图出来要大干一场似的，把我撇到一边没人理了。
　　
　　“哎哎哎……”我凑过去挤不进圈子，小声变大声，终于嚷了起来，“我话还没说完呢！最重要的第三条啊！听我说啊！”
　　
　　三人抬头看我，全是一付“你怎么还在这儿呆着没走？”的表情，这家子人怎么这样啊！还没过河呢就要拆桥。你们等着挨修理吧，我心眼儿可小了我！
　　
　　我把我上下两辈子的全部凄惨可怜受气相全堆到脸上来，说：“你们办完了事一定要想法儿把我弄出来，别把我扔在宫里就不管了啊！我家上有七八十岁的师父，下有刚会走路的猪娃鸡仔，都望眼欲穿地等着我回去照顾呢。”
　　
　　鱼丝笑道：“都说叫你放心了！一国之相，难道还会失信于你？”
　　切，一国之相，不也是男人？千古明训，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不对！不能那样侮辱母猪，人家猪猪也是有尊严的！反正就是不能轻信他们。
　　
　　“那你们也要快点出结果啊，我在宫里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而且那宫里多憋闷啊，不能随便说话不能大声笑，走路都不能太快，万一不小心撞到什么贵人，肯定没有好下场了。我可从来没挨过打，要是进了宫被掌嘴罚跪打板子夹手指头……”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委曲万分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来回逡巡。
　　
　　“行了行了，你从哪听来的那些古怪，都是不可能的事，别胡思乱想了。”江南皱眉打断我。
　　“哦……”我含泪看着他，殷切地嘱咐：“要是有人为难我，你会帮我开脱吧？”
　　“会。”
　　“要是有人暗杀我，你会保护我吧？”
　　“会。”
　　“要是有人半夜爬到我床上，你会把他扔出去的吧？”
　　“……”江南脸都紫了，转睛向他爸他哥求救，鱼丝抵额垂首，脸上忍笑忍得直抽。
　　
　　卿相想了想，说：“把青妤和青娅派去给她做侍女。”
　　江南如蒙大赦，对我说：“青妤青娅都是父亲精心培养的暗卫，寸步不离地保护你，绝不会出问题。”
　　
　　我又用探询的目光看了一圈，把他们看得就快赌咒宣誓了，才点点头，端起茶杯用力砸在地下。三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又被我这动作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高声骂道：“卑鄙无耻！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什么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你家的亲女儿为什么不送去侍侯那土埋半截的活死人？用我师父来做要胁，做这样缺德的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然后冲出门去，甩手把门摔得巨响，让那三只抱头哀悼他们家的清名美誉去吧。
　　
　　我一溜烟跑到廉伯那里，一通哭诉，埋怨被他和大家骗了，以为卿相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忠正不阿，结果马上就要被卿相家和另外几个美女一起送到宫里去服侍钧王，将来钧王殡天还要陪葬。茶摊前顿时炸了窝，把廉伯的桌子都挤散架了。
　　
　　晚上我蒙在被窝里乐得停不下来。每个女人心中都藏着一个祸国殃民的梦想，如果有机会做一回经常在她们口中痛骂着的狐狸精、坏女人，她们的积极性一定会被激发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那就是我现在这个状态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入宫那天，卿相家的前后门都被来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官差都疏散不开，只得出动了王都禁卫军协助维持秩序。
　　
　　我坐在车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街谈巷议，边笑边叹，人民群众的力量真是无穷大啊，藏在阴暗角落的反派们还不快快行动起来？
　　打倒荒淫昏君、推翻暴政的历史时刻已经轰轰烈烈地到来了啊！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了啊！
　　赶不上这拨儿，可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了啊！
　　
　　我撩开车窗的帘角，看到廉伯果然站在我告诉他的那个位置，赶忙把泪汪汪的眼睛凑过去，向他挥动小手绢。
　　廉伯抹着眼角努力地向前挤，喊道：“精卫！保重啊！”
　　顿时群情激奋，很多人跟着喊起来，“精卫！精卫！”。
　　我用手绢掩住口抽泣，还真有点被这声势吓着了，哆嗦得很逼真。当年那围观美男卫介的场面得比眼前这个大多少倍，才能把一大活人楞是给看死了啊？
　　
　　江南骑着鹿跑到我车窗旁边，鞭子敲在车壁上，警告地瞪我。我飞出哀怨的一眼，才放下窗帘，对着车壁做个鬼脸。哼哼，群众们会替我这个弱女子唾骂你的。
　　
　　宫内修起了高墙，隔出个围院，里面只住着我和钧王，由江南带队，严密警戒，连王后和妃嫔也不得随便入内。
　　钧王几乎是全身瘫痪，坐不住，胳膊也抬不高。上朝时是用软带把胸腹全部绑在肩舆的椅背上固定着，盖上袍服，维持仪态，由人抬上朝堂。吃饭喝水都靠人喂，奏折由文书念给他听，就这样坚持了两年多，真是可怜，也真是顽强。
　　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业，这两者之间，不知何为因，何为果。
　　
　　冶钧王的病，我可是用足了心思，比高考冲刺的那几个月还全力以赴。
　　除了每天在密室里使用法阵，和配制舒络活血的药给他吃之外，还找来木匠一起研究着做了把轮椅，让钧王坐上去自己推着轮子外侧的手扶圈前进。钧王非常兴奋，累得大汗淋漓也不肯停下。这不仅可以锻练他的臂力，更让他恢复了极大的自信。
　　
　　我又让钧王颁旨从全国各地寻找矿泉，砌了个池子，底下挖空可以放入火炭加温，灌满加上药汁的新鲜泉水。钧王发现在水中，他可以逐渐支配两年多都不听使唤的四肢了，就恨不得整天泡在里面，也不怕泡发了！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就叫侍卫强行把他捞出来。
　　头一回捞他的时候，他还象个小孩似的又发脾气又扒池子沿，说我们抗旨欺君要灭九族。侍卫们不敢太勉强，我才不管那么多，一个咒法放出去，把他象只沙包似的从水里扔到榻上，摔得嘎嘎响，立时就没有废话了。
　　从此，侍卫们看我的眼神满是敬畏。
　　
　　仅仅一个月，钧王的身体情况就好了很多。不但可以自己稳稳地坐住，吃喝都能自己动手，还可以摇着轮椅满处乱转了。不过这些变化，只有我们这院里的人才知道，外面只是盛传着钧王得一宠姬，回光返照了，每日专房独宠，晨昏颠倒。好好一身残志不残的英明君主，终于意志销磨到温柔乡里去了。
　　
　　不知是钧王的江山根基太稳，还是阴谋篡位者城府太深，这样都没把他们的大动作给炸出来，反倒把我自家养的食人鱼从水底下给炸出来了。
　　虽然有警卫重重，我还是亏心事做得太多，总是怕夜半有鬼来敲门，就在卧室里用灵石摆在墙角，夜间设起结界才能放心睡觉。
　　可我的结界也不是什么人都拦得住。
　　于是某天夜里我睡得正香的时候被拎起来敲得满头包，真凄惨哪……




第六十五章

　　“啊！疼！疼！别敲我！”
　　“你还知道疼啊？我当你那脑袋是石头做的呢！你这疯丫头，活得不耐烦我吗？我怎么嘱咐你的，一眼顾不到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来，怎么收拾啊？怎么收拾啊！”
　　认识小荻这么久，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我一点志气都没有地抱头缩在床角，不敢吭声。小荻单膝跪在床上，伸长我手来敲我的头，敲一下骂一声，恶狠狠的。
　　“我话全白说了！功夫全白搭了！白养活你了！白教你这教你那了！胆子大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我！”
　　
　　我躲来躲去，没处再躲，捂着头脸假哭，掐细我嗓子念白：“红，颜，薄，命，啊……走，投，无，路，啊……可怜我一介弱女，举目无亲，孤助无援，被恨心无情的师父往狼群里一扔就不管我。被外人糟蹋得还不够，就连我最信任最仰慕的人也来羞辱我，我不要活我不要活我……”
　　我蹬着双脚撒泼，下下踹在小荻的膝上腿上，踹得他东倒西歪，只能跳下床去。
　　
　　“呸！你弱女？那蹄子比牛都有劲。”小荻愤恨地啐我，整理自己的衣裳，“老实交待，你在宫里都干我些什么？外头怎么传成那样我？”
　　我长长地哀叹一声，甩甩袖子沾拭并不存在的眼泪，拿着腔调说：“我被困深宫，身不由已，如何能知外界的传闻。这高高的宫墙，隔断我悠悠的视线，我那明媚而忧伤的青春啊……”
　　我翘起指头向窗外指着，情绪特充沛。小荻气得牛喘，抡圆我两只袖子劈头盖脸一顿抽，我大笑着在屋里转着圈儿的蹦。
　　
　　小荻来我真好，这些日子可憋闷死我我。
　　江南是半个哑巴，我跟他说十句话，他都不准能应一个字儿。可我要是跟别人聊天，聊不我两句就能被他挑出一堆毛病来教育，那叫一个旁征博引、振振有词。还走到哪儿都甩不开他，象只牧羊犬似的，我心里早把他改名叫阿黄我。
　　
　　小荻见我来我疯魔劲儿，追打我两下，就不想陪我闹我，坐下轻拍着桌面催促道：“先说正经事，我不能久留的。”
　　这样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他独自进来，把秋溟扔到哪去我？赶忙问：“秋溟怎么样我？武功恢复我多少？”
　　
　　小荻蹙起我纤秀的双眉，说：“他的武功不能说是恢复我多少，而是跟以前完全不同我。他修出的气不太稳定，灵脉也跟我们不一样，还没教过他任何咒法，怕他使不好出乱子。不过，我总觉得他有些不正常，所以还没想好能不能让他跟你见面。”
　　
　　“啊？怎么个不正常？是躁狂型的还是抑郁型的？放他一个人呆着，安全吗？不会跑出来危害社会吧？自残也不行啊！”我惊我。
　　“得我吧你，他杀到手软也就杀个几十几百的，比得上你？先把你干的好事给我说清楚！”
　　
　　“我一点都没违背你的指示啊，你说的三条我都做到我。第一，我没暴露自己的身份，把寒拓的差事都一肩承担我。第二，云家的人我一个都没看到，他家有什么事我更是一点不知道，也无从插手啊。第三，钧王的病根本就没法彻底治好，凑合着多活几年也站不直我。我这么努力地完成你交办的任务，你不但不夸奖我，反而又打又骂，冤死人不偿命哪！”
　　学会说瞎话，走遍天下都不怕。
　　
　　小荻满怀着要掐死我的温柔，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不住点头。
　　“房间挺宽敞，装饰挺精致，小莲看起来也是眉目含春，柳媚花娇，确实圣眷正浓啊，那为师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我。走啦！为师回去照顾那条小泥鳅，不妨碍你在这儿宠冠三宫我。”
　　
　　“小、小泥鳅？小荻……师兄……师父……祖宗！别走别走，徒儿我舍不得你呀！”
　　我左扑右拦，几番伸手都拽不牢小荻的袖子，被他甩脱，腾身奔窗口而去，看样子是真生气我。拦不住哪行，放他这一走，我上哪儿逮他去！
　　怎么说都不听，来唱的吧。
　　“你快回来……我一人儿承受不来……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
　　然后，我欣慰地看到，小荻的膝盖磕在窗框上我。我满意地跑过去把垂死的小荻从窗户上摘下来，扶他坐下，弯腰给他揉着今天出门不利、多灾多难的膝盖。
　　
　　小荻水汪汪的大眼睛饱含深情地向我翻我翻，有气无力地夸我我一句：“乖徒弟。”然后抬腿把我踢到一边，趴在桌上假哭。
　　我非常有礼貌地回复：“师父也乖……”
　　小荻坐直，忿忿地打开我摸他头的手，正色道：“你说实话，这么做是为我云家吧？”
　　“是。也是为我你，为我所有帮我护我的人。”
　　
　　“不要相信钧王的承诺。”
　　“他没有承诺给我什么，我也没有承诺他。我需要的，不能等着钧王的赐予。我为他做我事，也布下我我的局，到他想反手来对付我的时候，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不怕扎的铜拳铁掌。”
　　小荻笑，眉如春山，眼似秋水，那付死相，比我更适合祸国殃民，赶明儿把他包装一下，推向市场，我就可以退居二线喜看票房飘红我。
　　
　　“你的身份是怎么跟钧王编的？我把外面的事安排好我，进来帮你。”
　　“除我名字叫精卫，认识寒拓、碧心莲和云家的人，别的什么也没说。”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你就是碧心莲。”
　　“我会小心的。”
　　
　　“那你明天就跟钧王打好招呼，过几天，你的师兄和师侄要过来。”
　　“师侄？”
　　“小泥鳅嘛，我收他做徒弟，当然是你师侄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不也是你的徒弟吗？”
　　“你拿我当过师父吗？”
　　“……”
　　
　　面对小荻含泪的指责，我本想屈服，可是难道要让我叫秋溟贤侄？他叫我师叔？那也太令人崩溃我。
　　争取我半天，小荻终于同意秋溟可以暂时算我的师弟，抹着泪念白：“遇，徒，不，淑，啊……师，门，不，幸，啊……我这个师父，混得如此仓皇，我那明媚而忧伤的……对我，我告诉你啊，你见到秋溟别犯傻，万万不可提起你俩的过往。他现在灵息脆弱，灵根未稳，如果刺激到那个记忆封印，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异变。而且，你不要嫌我多疑，致人假死的药我能做出来至少二十种。天寂盟的言落，至少会做七八种。明白吗？”
　　
　　想到再见秋溟，我原本很有些雀跃，一下被他搞得晴转多云我。死小荻！不知道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难得糊涂吗？真是对你摧残得还远远不够！
　　我用明媚而忧伤的眼神看着他，问：“小荻啊，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虎狼窝里，就一点都不担心我被人欺负被人占我便宜吗？”
　　小荻用纯明媚一点儿都不忧伤的眼神看回来，说：“你不欺负别人就很不错我，而且我根本也想不出来你有什么便宜可以被人占我去。”
　　
　　我邪恶阴险地笑起来，曲指成爪，举起来吹着，说：“我没便宜，可是你有啊，把脖子伸过来让我摸两把！”
　　小荻揪紧自己的衣领，夸张地惊呼，拧身从窗口飞我出去。我纵身追上，向他后颈虚挠我一下，把一股凉气灌进他的后领。小荻肩背猛颤，速度激增，刷地从树叶间穿我过去。“咚”的一声闷响，我笑倒，但愿撞到的还是他那明媚而忧伤的膝盖。
　　
　　出我我房间的结界，小荻发出的声音惊动我侍卫，我拦住他们，乘机挖苦江南道：“幸亏来的是我师兄，不然我还有命站在这儿？”
　　江南颇受打击，如同丧家的阿黄，青妤青娅羞愧得几欲引咎自裁。虽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们也是在尽职尽责地保护我，但这是向所有对手的间接示威，也只好牺牲他们的自尊心我。
　　弱者没有话语权和选择权，我只能，力争上游。
　　
　　隔我两天，小荻带着秋溟来我。
　　小荻用我易容咒，化做一个清秀男子。秋溟的灵力还不足以使用易容咒，也没什么必要用，因为他的样子，着实变得让任何一个熟识他的人都不敢确认。
　　秋溟原本是明亮的浅褐肤色，身材高大健硕，举止飞扬狂放，即使无声静立也是一身不羁傲态。
　　如今的他，清瘦我许多，肤色浅我，却不是变得白皙，而是把那阳光般的褐色沉进我骨肉深处，表面是柔去我锋芒的淡淡光泽。从外人的角度看，他清冷俊美，更有着超凡脱俗的气质。明媚而忧伤，比我和小荻表现得都更为准确，令人只觉得想要仰视，就连钧王身边见过大场面的那几位宫女也看直我眼。
　　问题是他那双眼睛，烟雾氤氲，说不清是蓝还是紫，但绝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天蓝色，神情淡漠地与我对视着。
　　
　　小荻走近我，抬手轻拍在我手臂外侧，说：“师妹啊，你研究出来没有？我跟泥鳅师弟哪个更好看啊？”
　　我猛然醒悟，周围还一大帮人看着呢，他俩现在是我的师兄弟，得做出熟络的样子来。忙打招呼：“秋……师弟，你瘦我好多啊，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我。快坐快坐，喝茶，吃点心。”
　　
　　小荻阻拦道：“小泥鳅还没理完灵脉，不能吃东西。”
　　我干笑着说：“那就喝茶，喝茶哈，多喝点。”
　　“茶也不能喝，要清水。”
　　“那就喝水，多……”
　　“不能多喝。”
　　“……”
　　小荻准是黄世仁投的胎，仇视社会反人类。
　　
　　我把小荻拽到一边问：“我怎么看着他，觉得后背发凉啊？”
　　小荻脸一苦，小声说：“我也是。”
　　我立刻矮我三寸，满脸黑线。
　　
　　我又问：“他眼睛是个什么颜色啊？象是蒙着一层雾。”
　　“我觉得他那双眼睛里面还藏着一双眼睛。”小荻声音更小，虚得象在讲鬼故事，快把我吓哭我。




第六十六章

　　我跟小荻跑到一边嘀咕，钧王跟秋溟搭话，问他的姓名，他冷淡地看了钧王一眼，视若无物，充耳不闻，把老国王晾在那儿下不来台。
　　江南喝斥道：“放肆！速回陛下问话！”
　　
　　小荻赶忙过去解释道：“草民替师弟向陛下赔罪，泥鳅师弟自一场重病之后，便很少说话，并非故意藐视君威，请陛下宽宥。”
　　江南更加不满，说：“既明知他不识礼仪，粗豪傲慢，还引至王驾面前，如何不是故意？该冶欺君之罪！来人，拿下！”
　　
　　喝！敢拿我的人，当我是死的？
　　我立刻蹿过去，嚷起来：“好大的官威啊，立到我头上来了！我看看谁敢伸手？”
　　能进这个院的侍卫都是老油条，知道这仗肯定干不起来，刀剑拨出来一半，做杀气腾腾状，脚下却生着根，谁也不往前冲。
　　
　　钧王抬起手来，张口刚“呃”了一声，要给大家打圆场，小荻忽然凄惨地大叫一声：“陛下！”扑跪在钧王座前，把钧王的话给吓了回去。
　　我扶额。
　　完了！把这孩子的变态劲儿招出来了，这回不知道他要玩儿的是谁。
　　
　　小荻哭诉道：“陛下，我家泥鳅师弟可怜啊。他并不是生来就这个样子，他小时候是很活泼可爱的，小嘴儿可甜了，师父师娘最疼的就是他，师兄弟们最喜欢的也是他，十里八乡的姑娘最倾慕的还是他。可是，天，妒，英，才，啊……俊，彦，薄，命，啊……我那明媚而忧伤的师弟，不幸身染怪病，昏迷数日之后，失去了记忆，往日亲近的人都认不得几个。他心中苦闷，就变得不爱说话，真是太可怜了！”
　　
　　小荻站起来，含泪看向四周的侍卫宫女，他即使换了一付比原本平常些的容貌，但那个比弱女子还柔媚动人的眼神哪掩得去半分，何况现在还正处于极度亢奋的入戏状态，把众人迷惑得魂不附体，理智无存。
　　
　　“师父说，这种病症无药可医，只有用他心中最珍视的感情来唤醒他。”小荻这个混蛋，见众人已经入套，开始毫不手软地放雷。
　　他深情款款地拉起秋溟的手，捧到自己胸前，说：“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每日与他同吃同睡，陪他去了所有留下过我们美好回忆的地方，给他讲述我们那生死不渝的爱恋，却仍然不能打开他沉睡的心扉。”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疯狂的抽气声，我抱头下蹲，这人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啊……
　　
　　秋溟坐在椅上没动，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看自己被小荻按在他胸口的手，往回拽了一下，小荻紧抱着不松。两人一叫劲，小荻顺势扑过去，抬手向他双肩搭去，秋溟双手向外分挡，小荻象水蛇似的往下一软，“呱唧”，趴在了秋溟腿上。小荻马上抬头，向秋溟脸上看去，大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
　　我看得明白，他那是紧张啊绝对的紧张，敢情牛皮糖也是怕挨抽的。我很想笑，忙捂住了嘴，笑小荻的场，他会恨我一辈子的。
　　
　　秋溟垂头看着小荻，默默的，微微扯起嘴角，笑了。
　　啊……他笑！
　　我傻了。
　　小荻也傻了。
　　可是众目昭彰，秋溟的浅浅一笑，比小荻的一车废话都轻易地引起了新一轮抽气声，不知是谁的刀攥不结实，在鞘里抖得嗒嗒响。
　　
　　秋溟脸上就挂着那个绵柔的浅笑，抬手，向小荻头顶，缓缓落下。
　　小荻全身都僵了，圆睁双眼，一动不敢动。现场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他们全都内力如此深厚？
　　秋溟的手，仿佛牵起一怀愁绪，携着百种情思，穿过千山万水，终于轻轻柔柔落在小荻头上。五指微曲，在小荻发丝间拨弄了两下，小荻的眉峰跟着跳了两跳。
　　
　　好小荻，果然救场经验之丰富，不是盖的。在片刻的表情空白之后，爆发出更为绚丽夺目的光辉。只见他，纤腰一挺，兰芝玉树般的身体斜斜倒飞出去，在空中优美地旋了半圈，曲折婉转。
　　“咔嚓”，拜伏在江南脚下，紧紧抱住江南的腿，颤声高喊：“大人哪！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爱不能唤醒他，只能寄希望于恨。我家泥鳅师弟和精卫师妹自小不和，只要碰到一起，就没有一天不打架，没有一时不吵嘴。可是精卫给陛下治病不能回家，我只好带着泥鳅来找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上一试啊！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却不能互表衷情的痛苦您能理解吗？心爱的人遭受痛苦却不能以身相代的无奈您能理解吗？请您不要再责怪我家师弟了，如果一定要治欺君之罪，就请治我一个人吧！放过他，放过他……”
　　
　　小荻这番话说得语速极快，一气呵成，把自己累得呼呼直喘。
　　可怜江南脸色铁青，双腿直颤，站立不稳，而他身边的侍卫早被雷得一脸焦黑、双眼翻白，没人想得起来要扶长官一把。
　　江南是一棵小白杨般正派的孩子，哪受过这个，我得救他。
　　我冲上去把小荻从江南腿上扒下来，斥责道：“师兄不要闹了，看你把大人气的。”
　　
　　小荻紧抱着我，深深低头，把脸埋在我肩上，不停颤抖，嘤嘤哭泣。我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没事没事，不怕不怕，你这最后一幕发挥得很精彩，非常完美。”
　　小荻哽咽着点头，夜路走多终遇鬼，这回是真吓坏了。
　　
　　钧王又“呃”了一声，心有余悸地看看小荻，确定他不会再扑回来打断自己的话，才清了清嗓子，说：“江南，他们是精卫的客人，有何失礼之处，看在精卫的面子上，孤王全都赦免了。精卫啊，照顾好你的师兄弟，孤王去做药浴。”
　　
　　我点头道：“谢陛下。别泡得太久！”
　　钧王呵呵笑着推转轮椅。
　　我对江南说：“大人快去监督陛下，到了时辰一定要把他弄出来。”
　　江南应都没顾上应，失魂落魄地跟着钧王走了。小白杨还要多经风雨才能成材啊！
　　
　　侍卫宫女迤逦退去，只余了我和小荻、秋溟在院中。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小荻趴在我肩上不肯动弹，我被他闹得提了半天的心，这会儿支持不住，想坐下歇歇，使劲把他推开，揉着被他压酸了的肩膀转头去看秋溟。秋溟仍是静静坐在那边，面向着我俩，竟看不出他双眼看的是谁，也看不出他眼中是个什么神色。
　　我挽起小荻的胳膊向秋溟那边走，挨着他坐下，小荻隔着圆桌坐在我俩对面，又拉了拉椅子，离我近些。
　　
　　秋溟淡然地看着我俩的动作，目光在小荻脸上停留，小荻并不是草包，现在已冷静下来，坦然与他对视着。他刚刚冷不防被秋溟吓到，只因惯常与我笑闹，彼此眼中的真情假意都是看熟了的，可是方才秋溟的反应，令他始料未及，我俩都看得十分清楚，那绝不是在配合小荻的表演。
　　
　　小荻微笑发问：“小泥鳅，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秋溟恍若未闻，眼波微动，从他脸上滑开，转向我，看了一阵，问：“你是谁？”
　　
　　小荻在旁“啊”地一声轻呼，我不禁看他，他向我伸出一个巴掌，说：“第五句。”
　　我不解问：“什么第五句？”
　　“他从醒了到现在，就说了四句话，这是第五句。”
　　“啊？两个月就说四句话？哪四句？”
　　
　　“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谁？”
　　“这是两句！”
　　“是四句。头两句是问我的，后两句是问……问小莲的。”
　　“谁？问谁？”
　　“问小莲啊。”小荻摸着眉梢，用手半遮着脸，冲我挤眼。然后用灵识告诉我：『我易容成你的样子，他问的。』
　　
　　我张大嘴巴，气得站起来瞪他，小荻赶忙拽住我的手，摇头。
　　我忍着头痛坐下来，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是小荻。你是泥鳅。我是小莲。你是泥鳅。”
　　“你！你才泥鳅呢！”
　　“不然你让我怎么回答？”小荻双手一摊。
　　
　　我翻他一眼，转脸对着秋溟，却发觉有口难言。离近了看，秋溟的眼睛仍然是蓝的，只是其中时有淡淡的紫雾流转而过，忽明忽暗。我忽然想到小荻眼中有时也会有金光闪现，不禁再次转头问小荻：“他的灵气是什么颜色的？”
　　
　　“他还没驱使过灵气呢，没看到过。”小荻脑筋极快，一下明白了我为何突发此问，伸长了脖子去看秋溟的双眼，惊呼道：“啊！你猜得有理，他的确有可能是紫色的灵气。哈哈！我喜欢我喜欢！”
　　我撇嘴，小荻是个茄子命，欠抽打。
　　
　　秋溟极安静，不论我俩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反应，只是认真地看着我，等我回答他的问题。我思前想后，终于整肃了颜色，看向他的眼睛，说：“其实，我有好几个名字。现在，大家都叫我精卫。”
　　这样回答，既不是欺骗，也不是隐瞒。应该……可以吧？
　　
　　秋溟慢慢地眨着眼睛，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的变化，仿佛我说得字数太多，他要消化一番似的。过了一会儿，他按小荻所讲的规律，问出了那句：“我是谁？”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梗在我心里非常难过。
　　“你，是我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一个朋友。你的名字……”
　　小荻紧张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用另一只手握住了秋溟的，有些心虚地说：“名字，只是一个称呼的符号，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你看，我和小荻都有好几个名字，你……你也有好几个，让我怎么说呢。”
　　
　　秋溟又安静下来，我觉得手心冒汗，松开他的手，在自己裙子上蹭着。
　　秋溟忽然说：“可是对我来说，只有一个。”
　　小荻大吸了一口气，忍着没有叫出声来，两只手一起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划着大大的“七”字，我想他是对秋溟的第七句话期待很久了。




第六十七章

　　我看小荻一眼，也紧张起来，莫非他又象上次一样，是假装的，只是故意考察我是否信守诺言，肯不肯亲口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可是，秋溟这个名字，是天寂盟的人给他起的，说出来容易，听到他的耳中，会不会旁生枝节，我和小荻都猜度不出。
　　
　　我咬了咬唇，打着埋伏说：“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太适合，过些日子，等你好了，再说，行不行？”
　　在他素淡的目光注视下，我越说越声低气短，到最后几乎是哀求了。
　　
　　秋溟看着我说完，垂下眼帘，回答：“好吧。”
　　我和小荻对他没多半句废话就答应下来，都很觉得意外，不约而同地直了直身，舒出一口气，松弛下来。可他又幽幽地说了一句，让我俩重新绷直。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等不等得了。”
　　
　　“谁啊？”小荻抢先问了出来。
　　“我也想知道是谁啊，可我记不清，只记得那个人会来找我，带我走。若是等得太久，他找不到我，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怎么办？怎么办？”
　　秋溟一直淡漠着的脸上，有了一丝焦灼，双手互握着，不安地扭了扭。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忙垂下头，怕被他俩看到。
　　
　　小荻不知被秋溟的话弹到了哪根神经，兴奋起来，趴在我椅子的扶手上，向秋溟探身过去，倒是正好遮住了秋溟看我的视线。
　　小荻诱哄着说：“记不清就说明那事不太重要啊，不可以跟着陌生人乱走的，这个世界上的骗子很多很多！”
　　秋溟坚决地反驳道：“不对，那是我醒后唯一记得的事，一定是最重要的。他也不是陌生人，是我以前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小荻最喜欢有人跟他抬扛，我已经很久没有满足他这个需求了，这下更是来劲，几乎要把我拎到一边去，让他能挨着秋溟坐，好似刚才刻意跟秋溟保持距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小荻说：“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仇人，追杀你很多年了！”
　　秋溟皱眉不语，懒得再理他，小荻顿时满脸落寞，缩回自己的椅上，偏不正经坐着，把头歪过来挤着我的胳膊。
　　
　　他们俩都不说话了，我努力想了想话题，没什么成果，一抬眼看到秋溟，不禁推着小荻惊呼起来。秋溟面色虚白，双眸盈紫，大颗的汗滴自额上冒出，眉间的金色封印不停闪烁。
　　小荻见状跳起喊道：“他的气要乱，快镇住他。”
　　我慌了手脚，问：“怎么镇啊？”
　　小荻抓起秋溟的双手，掌心相对，将灵力送了进去，说：“我也不知道，先试试看，你等着。”
　　片刻之后，小荻把秋溟的右手递给我，说：“问题不大，你照我的样子做，把他的气都拢回来，归到经脉里就好。”
　　
　　我刚把灵力贯入秋溟的手心，就觉得有些控制不住，灵力象拨了塞子的水池一样急涌出去。我惊慌地看向小荻，他也吃惊地看着我，见我害怕，忙握住我另一只手说：“别慌，自己先稳住。”
　　
　　秋溟体内的气说不上是什么性质，相比起灵气的柔韧细巧，更接近于内力的雄浑厚重，劲道很大，又不听话，哪肯老老实实回经脉里去，拐着我送过去的灵气一起乱窜，把小荻刚刚压平的局面全掀翻了。小荻试着把自己的灵力退了退，没什么大的波动，就撤回了大部分，转到我身上，护住我的灵脉。
　　
　　有了小荻保驾，我心里安定很多，不再强行压制，由着灵气翻滚，去寻找秋溟内力的规律。还好我一放松下来，灵力就不再急涌，不然我真要以为秋溟练成吸星大法了。小荻见情况有所好转，就松开握住秋溟的手，将两指按在他眉心封印上，小心地查探。
　　
　　秋溟体内的气流慢慢平息，封印也黯淡下去，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快要过去了。小荻对我点了点头，我慢慢撤出灵力，放开秋溟的手。小荻的手指按在秋溟封印的位置等了一阵，见没有异动，才打算移开，忽被秋溟一把抓牢，口中惊呼：“是你？！”
　　
　　小荻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半，下意识地脱口喊道：“不是我！”
　　秋溟睁开双眼，蓝眸晶亮，看看自己手中握的小荻手指，抬头看着小荻，脸上慢慢漾起春暖花开的笑容。小荻眼睛瞪了两倍大，拼命拽回自己的手指，在空中抖着。
　　秋溟站起来，柔声说：“不是就不是吧，你怕什么。”
　　小荻巨抖，“嗖”地倒蹿出去两丈多远，结巴着喊：“不不不是我，真真真不是我。”抬手一指我，“是她！”
　　
　　哎呀这个叛徒！太没有气节了，还没用刑呢，被人看两眼，笑一笑，就把我卖了。
　　秋溟转头看我，我淡定地点点头，说：“是我。”
　　秋溟歪着头看我，不说话，我又诚恳地说：“确实是我。不要逼他了。”
　　秋溟轻“哦”了一声，低了头，收起脸上的笑意，再抬头，对小荻说：“知道了，不是你。”
　　小荻凄凉地看着我，哑然张了张嘴，扭头，泪奔。
　　我抬头看看，啊……天好蓝！
　　
　　把秋溟弄到法阵里去修炼，我和小荻开了个研讨会，经过了气氛热烈的讨论，会上提出的两个议题有了平均满意度为百分七十五的结论，成果是十分喜人而且催人奋进的。
　　第一个议题是，秋溟的练气。
　　秋溟的气超出了我们以往接触过的范畴，我们使用的咒法，显然不适合他，如何行之有效的利用起来，还需要他自己亲身摸索体验。往后，我和小荻，大概只有在旁边看着的份了。
　　第二个议题，是我原本不想讨论的，是小荻死拽着我说个没完。
　　那就是秋溟的记忆封印出现了一些松动，现在似乎又对小荻产生了一些误会。可我觉得那没什么不好，秋溟在这种状态下是肯定不会伤害小荻的，至于小荻觉得是受伤害了受屈辱了受折磨了……切，那还不是他自找的。
　　叛徒！我心眼儿可小了我。
　　
　　秋溟接受了我和小荻研究出来的修炼新思路，开始在院里练拳，引得侍卫们看着技痒，纷纷下场要求切磋。秋溟一开始用不好气，如同完全没有内力的人，吃了不少苦头。我看到那些坏骨头存心耍弄他，要冲上去教训他们，可是小荻拦着不让，秋溟竟也嫌我多事，把我气得够呛。
　　眼不见为净，我只好躲开不看，可是大家都被那边的热闹吸引着，青妤青娅跟着我也不安心地频频翘首回盼。我说大白天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让她们过去玩，自己一个人觉得格外寂寞。
　　
　　钧王又在池子里泡着，昏昏欲睡，我跑去悄悄问他，为什么没人闹篡位了呢？好无聊啊！又被江南喝斥了一顿。我闷得受不了，开始琢磨着是不是我祸国殃民的力度太小，不足以激进政变，太对不住钧王对我的器重了啊！
　　历史上的那些奸妃们都干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来着？
　　学妲己炮烙虿盆、敲骨取胎太血腥，我不敢。学妹喜烽火戏诸侯难度太大，有江南在这儿，我连城门楼子都上不去。
　　要不试试撺掇钧王大兴土木、欢歌宴舞吧？说破了嘴皮子，老家伙打上呼噜了。
　　嘿我这暴脾气！
　　我还就不信没你的支持折腾不开了我！
　　我找来给钧王做轮椅的工匠，跟他们一起研究我的新武器去。给我一时沉寂，还你们一个奇迹，等着我下一个惊艳出场吧！
　　
　　钧王本是个勤政的国王，我稍一鼓励，他就闲不住开始去上朝了。休养了两个多月，白白胖胖红光满面，一在群臣面前出现，四起歌功颂德，八面山呼万岁，那真是君贤臣忠、举国欢腾啊！
　　钧王第一天下朝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我看他那飘飘欲仙的样子，半点要禅位的意思都没了，铁了心的要耗死在工作岗位上，他那几个倒霉的王子保不齐都没他活的带劲儿，得先郁闷死几个。
　　第二天，钧王以“背着小书包”的状态，高高兴兴地又上朝去了。
　　
　　我把小荻和秋溟叫来，很慈祥地问：“两位同学，在王宫里可还住得惯啊？”
　　两个丈二和尚，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我又问：“打算长住吗？”
　　一起摇头。
　　我拉起他俩各一只手，上下摇了摇，阴笑两声，说：“陛下对咱们太满意了，倒是很想长留咱们呢，咱们不得去谢恩啊？”
　　小荻眯起眼，半侧着脸看我，狐疑地问：“你要搞什么鬼？”
　　
　　我挑挑眉，说：“钧王那老东西，宝座坐得上了瘾，想千秋万代的坐下去。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觉得自家的江山是金城汤池，就快拿咱们这几条走狗来炖汤下面条了。”
　　
　　小荻一反常态地严肃下来，说：“你不要看钧王对你客气几日，就轻视他。哪一国哪一朝的君王，都是一样的心狠手辣。他手握大权，你威胁到他的江山基业，他会毫不犹豫地要了你的命，半点不会顾惜你曾救过他的恩情。”
　　
　　“谁会在意他的顾惜！我要的是他忌惮！难道你当初来为他治病，是要他顾惜吗？”我嗤之以鼻。
　　“当然不是。我是要控制他，换你几日安宁。”
　　“他都只剩了半条命了，你能控制多少？对很多人来说，命不是最重要的，他那半条残命能给我换来几日安宁？只要这个王权在，我的安宁日子都是要掰着手指头数的。既然我过了今天没明天，凭什么祈求他们长治久安，好有闲心来摆布我？”
　　
　　小荻轻笑一声，眼中金芒微闪，惫赖地说：“你这贼丫头，谁招上你，也就只能认倒霉了。你的命那么多人都抢着要，倒也不那么容易丢，你就撒开了玩儿吧啊！”
　　“有好玩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你呢！一起玩啊一起玩。”
　　我跟小荻相视大笑，秋溟看看他，又看看我，彻底迷糊。




终章

　　小荻和秋溟在院里等着，我换好装备，冲出房门，两人惊掉了下巴，小荻更是嗷嗷地嚎：“天哪！这是什么东西啊？咦？你这样不会摔？你这样子，也太……太……你就这么去见钧王？会不会直接把他吓死了？那可是弑君啊，咱以后只能亡命天涯了。”
　　
　　秋溟这些日子虽然还时不时地逮着某个陌生人对暗号——“你是谁？”“我是谁？”，其它方面就基本算是正常了，听小荻嚎完，乐了，说：“我觉得这样子挺好看的嘛。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带点救急的药吧，吓不死钧王，气死几个大臣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俩的反应我很满意，就是要这个惊世骇俗的效果。
　　我穿了一身火红，腰上臂上缠挂着明晃晃的金丝缨络，往十字路口当中一站，准能听到连绵不断的刹车声。
　　上衣做成了短袖的连衣裙样式，裙长只到大腿中部，薄纱长裤用缎带交叉着扎在腿上，看上去跟穿着长袜差不多。倒不是我不好意思露着腿穿超短裙，只是我脚上穿了双滚轴轮滑鞋，一会儿滑动起来，我的蕾丝小裤裤不就给人看光啦？
　　
　　我试滑两步，找了找当年伴着羽泉的歌儿，几十人一起拉火车、转大圈、尖叫着飞跃小连坡的感觉。今非昔比，那时候看着别人做出来的花式动作眼馋，现在我能做得比他们更好。心情更加振奋，欢畅的笑容自心间绽放，挥挥手中的三角小红旗，高叫一声：“GO！”
　　
　　不过，要出这个院门，得先从江南的尸体上踏过去。
　　江南的眼珠子险些跟下巴一起掉在地上，声音都嘶哑了。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是为什么入宫的，你比谁都清楚，可是你看看现在，跟当初商定的一样吗？”
　　
　　江南面露难色，道：“情况是有变化，可是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啊。我知道现在是委屈了你，连个名分都没有。可是你放心，陛下不会忽视你的功劳，我也会尽已所能帮你争取，你耐心等一等。”
　　我大笑两声，厉声喝问：“你打算帮我争来什么？是赏金还是封妃？多谢了！我不稀罕！”
　　江南神情极尴尬，急忙迈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说：“不是！你先回去再说。”
　　
　　我摇摇头说：“上了这条路，我就回不去了。”
　　江南急了，嚷道：“那你也不能去朝堂上搅闹啊！那是死路一条你懂不懂？”
　　“那么你来告诉我，活路在哪儿？就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吗？等着你们父子一道道奏折请旨，等着你们稳坐了江山的陛下赏赐三尺白绫或者一杯鸠酒？”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我说过会保护你，一定能做到，你要相信我！”
　　
　　“江南，我相信你。可是你不知道，我也有要保护的人。我跟你不一样，你生在朱门玉户，长在将相世家，才高志大，胸怀天下。我没那么大抱负，我也没那么大心胸，我只是不想看到廉伯卖不出一碗安心的茶，祁婶再没多余的功夫细细熬一锅香汤。天下的人太多太多，我拼了全力也只顾得过来几个。为我流过血的、丢过命的、伤过心的，在帝王将相的眼里不值一哂，可在我心里，不是雪泥鸿爪，刮一阵风就盖去了痕迹。所以，今天就是有千军万马挡在这儿，我也要过去！”
　　
　　“你……”江南倒退两步，眼中痛色四溢，“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却是……要与我宣战。”
　　我一楞，叫名字？我叫了他名字吗？
　　小荻贼眼转了两转，促狭地笑着，拖着长声“哦——”。我瞪那个没正形的玩艺儿一眼，转而对江南说：“江南，你职责所在，动手拦我也是应该的。两军对垒，不必客气。”
　　
　　说着，抬手便要拈咒，右手却被秋溟突然捏住，指着我的鼻子惊呼：“你！是你？！”
　　小荻顿时涕泗交流，狂呼道：“就是她就是她！一直都是她嘛！都跟你说了一万遍了，你偏不信！”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嘿我这暴脾气要压不住了啊！
　　这两倒霉孩子，到底跟人家正规军没法比，还指望你俩以一当百呢，看这意思连门儿都出不去，一个起哄一个添乱，全都满不搭界的。
　　
　　我要抽打小荻那个叛徒，手被秋溟捏得死紧扯不出来，还两眼朦胧地直着脖子问：“是你吧？是你吧？你怎么不早说呢？我等得都快急死了。”
　　我一个暴栗凿过去，骂道：“是你个头啊！早说了你不拿耳朵听，我有什么办法。再拖拖拉拉的，前边都打卡下班了，咱们去送午饭啊？”
　　秋溟脑门正正地挨了一下，咧嘴喊疼，眼中却满是欢喜的笑意。
　　
　　我们这边内讧得一团浆糊，江南那边可已经部署好了，精兵强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江南沉声开口：“精卫，我的职责就是护你周全、保你平安，你却自掘墙脚、恣意妄为，今日若轻易就放你过去，往后你更要不分青红皂白，惹出弥天大祸。你现在给我站出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出这个门。”
　　
　　我心中惊喜，正要迈步，轻风拂动鬓发，身边少了一人，却是秋溟抢先与江南交上了手，没几下就闪身退了回来，重又拉起我的手絮叨：“精卫，精卫，你还有哪个名字啊？我以前不是这样叫你的吧？听起来一点都不亲切。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叹气，看看僵着脸站在那里的江南，小声埋怨：“你怎么这样啊！人家是要帮咱们，你也不给人留点面子，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先给人家把穴解了。”
　　秋溟撅嘴表示不愿意，小荻做作地打哈欠假装不在现场，这两无组织无纪律的破孩子！要造我的反！
　　
　　我只好自己过去拉起江南的手，用灵力替他解了穴，说：“江南，谢谢你。”
　　江南忿忿地甩开我的手，说：“少说那没用的吧！青妤青娅，各带五十人，卸了武器，跟着她去，提醒殿上的兄弟离她远点，挨了打的不许跟我抱怨。”
　　
　　我低头笑着双脚连蹬，呼啸着跳过院门的门槛。平坦的石板路上，速度飙升，我大声叫道：“跟上我的脚步！落在最后的，给陛下搓背！”
　　身后一片惨呼怪叫，掩不住暗藏的刁钻狡笑，全是烧别人家油不心疼的主儿。好啊！今天敲这一回山要是还震不出老虎来，我就把他们培养成轮滑飞虎队，天天上钧王殿前兜风。
　　
　　不得不称赞，钧国的政治经纬有道，钧国王室铁腕决绝。就我扔飞全部殿前武士，冲上朝堂跟钧王打招呼那种违制悖礼之举，还能压下满朝的非议，楞是给美化成奉诏参拜了。
　　半个月后，钧王颁旨诏告天下，传位于嫡长子。新王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封赐护国圣女，敕号“琼华”。
　　
　　夕阳如锦，鸾铃清脆。
　　宽敞的车厢内紫熏袅袅，笑语殷殷。
　　
　　“天堂和地狱啊，仅有一步之遥。妖女变圣女，哈哈……算老东西识相，还知道这样保自已的半世清名。不过这封号太恶心了！‘穷花’！都穷了还拿什么来花？谁给起的？欠修理！”
　　“小莲又想修理谁啊？不要一下修理完，留一半给我啊。”
　　
　　“精卫？小莲？你到底叫什么呀？我到底叫什么呀？”
　　“泥鳅。”
　　“别耍我了！那是人名吗？精卫你告诉我吧，寒荻没实话的。”
　　
　　“呿！她的实话都得正反两面折叠着听。”
　　“寒荻你要是不想现在就被折叠了，立刻给我死远一点！秋啊，来来来，你看天多蓝……嗳？天什么时候黑了？”
　　
　　“精卫莲。你说……”
　　“警卫连？我还兄弟连呢我！”
　　“不是吧？你还有个名字叫‘兄弟’？天哪！你干嘛要取那么多名字？你到底叫什么啊？我到底……”
　　“秋啊！来来来，你看天多黑啊，还有好多好多小星星呢，咱们来数星星哈。一、二、三……”
　　
　　“我隐约记得，你答应过找到我以后要做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是什么事啊？”
　　“是……保卫世界和平啊。你看，数丢啦！重数啊，一、二、三……”
　　“哦……反正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你真笨呢，数到三就数丢了，可是你不要把我再弄丢了啊，找起来很麻烦。”
　　“我笨，你聪明就好了啊，我怕麻烦，所以你不要乱跑，就不会丢了嘛！你看天上的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它们转啊转啊……寒荻你死到那边睡去！不许枕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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