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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天下
　　作者：小白龟的猫


　　正文

　　０１　长孙

　　武德九年七月中，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让酷热的天气徒然增添了几份阴冷肃煞，冷不防的起身鸡皮疙瘩。
　　天是一天热过一天，呼吸已经变成一件痛苦的事情，呼进一口灼热的气息，烧痛五脏六腑之后呼出一口同样灼热的浑浊之气。
　　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天空晴朗一片，不见半丝云雨，这天究竟是怎么了？？
　　长孙无忌抬头看看着天，用手扇了扇风，却依然解不了暑，消不去心头那片阴郁。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是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摆在所有人眼前。
　　血淋淋的人头，白纸黑字的诏书，紫袍金冠，入主东宫，天下皆知秦王现在是太子了。他们真的真的成功了。
　　天下，整个天下已经近在咫尺，只要伸手就可触及。
　　为何他反而有些害怕起来？
　　这不该呀！这一刻等了许久，盼了许久，谋划了许久，一遍一遍，一次一次，来来回回在他心里千回百转。然而现在，待到一切成真，成了过去，成了事实，反而却不真实起来。
　　很多时候，夜半梦醒，他总有种忍不住要不询问别人，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冲动。
　　每一次他这么想的时候，就要发费千般力气才能压抑那种不真实感。
　　盼的太久了，生死一线竟然真的让他们闯过来了。
　　这过程，凶险太多，隐晦太甚，都让人不敢回头去想。
　　万一……没有万一，成王败寇，这一条路只有去没有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所幸，他们是成功的，成王的。
　　现在，那个飞鹰斗鸡的少年儿郎是太子了。太子，那就是未来的陛下，整个大唐的至高无上。而他，展现在他长孙无忌面前的道路，也该是多么辉煌灿烂的繁花似锦。
　　杀，杀，杀，一路杀出这一条血路，那个意气少年郎咬着牙带着他们这一批人一路杀到如今，真是为难他了。
　　曾经那么一个灿烂而笑，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站在高高宫墙之内，满脸肃煞，双手血腥。那双令他妹妹动心动情的明朗星眸，一片血红，如地狱恶煞，着实有些骇人。
　　他没有看错，这是一颗天降之星，注定要不平凡，注定要成就大业，即使他将踏上逆弑之路。
　　没有必要淤结于那种世俗道义，不平凡的人生注定要用不平凡的方式谱写，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可以忽略。
　　然而手上沾着的血必然让那个少年郎心有郁结，不过长孙无忌并不担心这个，他的妹妹，温柔而聪惠的好妹妹会抚平这伤口，让他恢复。
　　可是，这一片晴朗大好之下，还有阴霾。
　　那个女人，她还活着。
　　是的，她还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女人活下来？
　　他不能忽略，不能忘怀，就是这个女人，站在宫墙内，举着刀，高喊着。
　　“诛杀秦王！”
　　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会在那儿？她怎么知道的？
　　太可怕了，如果不是秦王一早窜通了齐王，这宫墙以内，死的就该是他们了。
　　究竟是他们棋差一着还是她棋差一着呢？
　　她是失败者，按理说该是她差了一着。
　　可作为胜利者的他们，却依然觉得头上险险悬着一把钢刀，只差一线，只差一线。
　　冷冷一身虚汗，幸好，幸好。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连环局？
　　那个女人到底看透了多少？她是否一直冷冷旁观，细细算计，只待着那宫墙里的一刻，肃杀一切。
　　浑然不觉的他们，自鸣得意的谋划着，以为兵贵用险出奇，结果却反而是入了局。
　　幸好幸好，她也身在局中。
　　女人，终究要为情所误，为情所困，一个情字，成就了她也害了她。
　　情这一着，终将那两人送入死境，成就了他们的功业。
　　然而这情，误的又岂止是她而已。
　　这个情字，何尝不在那个少年郎的心里。
　　这又是什么情？
　　孽情，求不得却强要求，终究要成伤。
　　这个伤，就不知道该如何抚平了。
　　东宫的宫人侍从皆已经全部换成了旧是秦王府的人，一切用具摆设也一概换过，丝毫不留前一个主人的痕迹。
　　侍奉在承乾殿的宫人太监不是很多，秦王妃长孙氏是个行事非常朴素的人，换到了若大的东宫，人手明显不足了。但这位新任的太子妃依然没有增加侍奉的人员，依然低调朴素的度日。
　　其实她并不喜欢搬到这个新住所来，这儿太大太空了。
　　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那个小小的承乾殿。在那儿，她为自己心爱的人生下第一个孩子，那是个令她骄傲自豪的皇子，承乾。
　　在那个家里，承载着她许多许多快乐的回忆。每一处每一片，都留着他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她心爱的孩子，承乾在那个家里一点一点成长，从呀呀学语到朗朗读书，从蠕蠕而爬到蹒跚而走，他第一次喊她母亲，第一次会写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帮自己拭去因思念心爱的人而流下的热泪。
　　在那个家里，有她熟悉的气息，属于孩子，属于他的气息。
　　这儿，这儿什么也没有。这儿不是她的家，这儿只是一个叫东宫的地方。
　　“这就是大伯和承业哥哥住的地方吗？”当承乾睁着他那双幽深漆黑的清澈双眸询问她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她沉默，只点了点头。
　　“那大伯和承业哥哥现在住在哪里呢？”懵懂的孩子继续问着。
　　“他们哪儿也不住，他们……已经死了。”她抬起头，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头，幽幽说道。
　　“死了？”孩子不懂。
　　“死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
　　她点了点头。
　　“四叔和承鸾呢？也死了吗？”孩子看着她，继续问着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知道这一切终究是要让他明白的，这是生在帝王之家的一种悲哀，要过早的面对血腥和死亡。
　　“是的，他们也死了。”
　　“那以后谁和我玩呢？”
　　“你可以和丽质，泰一起玩。”
　　“丽质是个女孩子，泰还那么小，我才不要和他们玩。”孩子皱起眉。
　　“你还可以和其它的哥哥弟弟一起玩，以后母亲让你舅舅把表哥表弟给你带来一起玩好不好？”
　　“不要，我和他们不熟。”孩子开始闹情绪。
　　“乖，承乾你现在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再像泰那样耍脾气了。”她轻柔的劝慰。
　　“母亲，晋阳县主死了吗？”孩子突然问。
　　长孙愣住，不知道孩子为什么突然提到那个女人。
　　“母亲。”察觉到她的异样，孩子小声的唤她。
　　“没，她没有死。”
　　“真的！”孩子突然展露一个笑颜。
　　“那我可以和她玩吗？承业哥哥死了，他的画轴是不是就是我的了，晋阳县主是不是以后就会给我做画轴了。”孩子笑着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女人要这样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是的，她怎么能不出现。
　　这儿是东宫，从窗口望去，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牡丹，郁郁葱葱，酷热也无法阻挡那种勃发的绿色。
　　这是本该属于那个女人的牡丹，这是属于那个女人的东宫。
　　“如果她愿意和你玩，你就可以和她玩。”将心头的郁结压下，长孙勉强微笑，柔柔的说。
　　孩子的眉垂下。
　　“母亲，会不会因为我霸占了承业哥哥的住所，她就不喜欢我，不和我玩了？”孩子把头依偎在她怀里，幽幽的问。
　　长孙伸手轻抚承乾的小脸，秀眉轻锁。
　　“只要承乾做的乖孩子，就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母亲。”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不要让父亲杀死县主，我会做一个乖孩子，县主一定会喜欢我，和我一起玩的。”
　　长孙脸上的微笑差点就挂不住，忙低下头，含糊的应了一声。
　　懵懂的孩子察觉不到她的郁结，把头重新偎在怀里，双手将她的腰抱紧。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存在？
　　她心爱的男人，心爱的孩子，都牵挂着那个女人。
　　那个压根也不爱他们的女人。
　　从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不爱他们。
　　她看着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温情，没有留恋。
　　然而这种决然的冷酷，却正是索魂勾，魂萦梦牵，放不下，斩不断。
　　她心爱的人，是那么骄傲，那么自信，那么霸气的一个人。却在那个女人面前，一文不值。
　　她不舍，她心痛，她委屈。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
　　得不到的是否永远就是最好的？
　　她心爱的男人也入了这求不得的魔障。
　　求不得，真的求不得！
　　同为女人，她自然能分辨那个女人的心思。
　　她的柔情，她的心思，她的一片儿女心，全系在那个男人身上。
　　爱情，成就了女人，也耽误了女人。
　　可这是为什么？她有时候甚至埋怨，为什么敬德不在那宫墙之内一剑将那个女人刺死算了。这成全了她，也成全了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生内疚又暗自怨恨。
　　如今这求而不得，生生煎熬，为了什么呢？
　　他不许，他不甘，他还要求。
　　人心，天下最难测最难求的就是人心。
　　人心之中，女人心又更是百转千回，万般玲珑，晶莹剔透又捉摸不定。
　　难道他以为这女人心也能像夺天下似的争来吗？
　　求不得，求不得！

　　０２　李渊

　　太极宫。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轻歌曼舞，如今的太极宫一片肃静。
　　李渊颓然坐在属于他的宝座上，手来回的抚摸着圈椅的把手。
　　“唉。”他长长叹气，身形越发的颓废。
　　错了错了，真的错了。
　　他怎么会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就这么眼睁睁，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三个爱子骨肉相残。
　　痛啊！心痛！
　　心剜了一块也没这么痛，生生从他身体里剜走两大块呀！
　　那都是他的亲儿子，那个他最牵挂最心爱的女子为他生的亲儿子。
　　他死后该如何去面对那个女子，他怎么面对？
　　她临死之时，将这三个爱子托付与他，这最后的嘱托和牵挂，他竟然没能保护。
　　若是死在沙场，那尚还能说是为国为家。
　　如今死在自己兄弟之手，有何颜面去和她说？
　　愧，他愧！
　　当初裴三劝他，这天下要大乱的呀。
　　他不信！天下已经在他手里，还不是由着他把玩。翻手是云覆手是雨，一切皆由他说了算。
　　后来裴三又劝他，陛下啊，要早下决断，不然家不成家，国不成国。
　　他不舍，这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都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如今富贵至极了，这家反而不成家了呢？
　　他什么都给了他们了，权力，金钱，这三个宝贝，这三个宝贝！
　　他是那么的爱着他们，希望他们好好的，好好的在他身边。
　　结果呢，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死了，全死了。
　　那剩下活着的难道真的还是他那个宝贝二郎吗？
　　他的二郎，小时候身子弱，小命难保。是他带着去寺里求菩萨保佑，生生磕的头都出血了才保下来的心肝。
　　他和太穆皇后，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抚养成人。
　　大了，大了，长的聪明伶俐，身强体壮，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和他年轻时像极了。
　　他爱，他怎么能不爱。
　　再后来，拼杀四海，平定天下，这二郎的功劳太大了。
　　这孩子，心大了，大到超过了他这个做父亲能给予他的了。
　　他想给他。
　　可难道那大郎就不好了吗？
　　他也爱，他也爱呀。
　　那大郎，是他生平第一个儿子。建成建成，这名字里包含着为人父母多少的期望。
　　读书习武，照料家族，照顾弟妹，大郎也是他最贴心的好孩子。
　　立长立嫡，这是规矩，他没有做错。
　　那隋文帝废长立幼的教训摆在眼前，他能不怕吗？他怕！他怕的要死！
　　大郎的武功是没有二郎多，可天下靠武得，不能靠武治。大郎小时候就爱读书，学识教养是极好的，本就是个文治的好苗子。他带在身边，循循而教。
　　这是个好孩子，好太子。他怎么能废。
　　两个孩子，你争我夺，令老父亲寒心。
　　四郎，这个他从小就愧欠的孩子，如今他更是没法还清对他的愧欠了。
　　这个孩子是太穆皇后为他生的最后一个儿子，是个不足月就出生的小可怜。
　　太穆皇后怀这四郎的时候身子就大不好了，可为了这个孩子，熬啊熬啊，熬了才七个月，在寒冬孩子就呱呱坠地了。
　　那么小，那么丑，像只猫似的包在襁褓里。
　　哭声也细，听着就让人酸心。这大冷的天，怕是活不成。
　　生下这小猫仔，太穆皇后的身体就不行了。他这做父亲的儿子和妻子只能选一边，他选择了妻子，伴在身边，吃药喝汤，细细照顾。
　　那可怜的小猫仔，就完全交给了好儿子建成照顾。
　　也不知那大郎是怎么弄的，折腾了大半年，竟然将那细细哭泣的小猫仔养过了寒冬。
　　他心爱的女人终于还是没有熬过冬天，早早的撒手而去，带着无限的遗憾和牵挂，留给他这三个儿子。
　　他那时候心碎了，什么也提不起劲来。朝廷下了调任，他带着二郎就这么去了。留下大郎和四郎独自在家。
　　他怕四郎，他怕，这小猫仔他怕见到。
　　一见到他就想起那寒冬，那心碎的寒冬。
　　后来，再后来，时间冲淡了一切。
　　再回到老家，那小猫仔竟然已经长的壮实，活蹦乱跳的。
　　可是四郎竟然不知道他这个父亲，他怯生生偎在大郎脚边，怎么也不肯叫他一声父亲。
　　他不责怪，这本就是他这做父亲的亏欠他的。
　　后来，四郎犯了许多错，他不责怪，这孩子，他欠着，他怎么能怪呢。
　　偏心，他是偏心的。
　　大郎能文，二郎能武，四郎最次。
　　大郎是太子，二郎有天策府，四郎只有钱，没有权。
　　可谁又能知道一个老父亲心里的打算？四郎啊，你没天份，老父亲不给你权，就是不让你去争，不让你去涉这险。
　　给你钱，给你贵，让你一生无忧，在父亲兄长翼下平安度日。
　　偏心，四郎你偏心。你偏心大郎那也是正常的，大郎将你抚养长大，远比做父亲的还更亲几分。
　　二郎你狠心，太狠心。
　　一个是兄长，一个是亲弟，你手起刀落，一个不落，全解决了。
　　连带着十来个侄儿，一并送如黄泉。
　　老父亲服了，真服了。
　　老父亲也怕了，真怕了。
　　二郎你要什么？
　　太子之位，我给！
　　不够吗？
　　你要的是天下吧。
　　行，老父亲给！
　　这一切，原本就是要给你们兄弟几个的。
　　以后给是给，现在给也是给。
　　给你，全给你，老父亲有的，全给了你吧。
　　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你想要，就给你。
　　李渊闭上眼，热泪流淌而下。
　　“陛下！”一旁的张婕妤急忙起身，为他擦拭流淌而下的眼泪。
　　李渊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娇艳如花，春色撩人，真真一个尤物。
　　以后，就和这美人为伴，终老一生吧。
　　天下，天下就让二郎去烦恼吧。
　　李渊伸手轻轻抓起张婕妤的手，放在手心里握着。
　　“陛下！”张婕妤轻轻呼唤。
　　“爱妃啊！往后你就绝了那当皇后的念头吧，朕给不了你了。”他看着眼前的青春女子，饱含亏欠的说道。
　　“陛下！”张婕妤浑身一颤，惊呼出声。随即她便明白了李渊这句话的潜意思，一下扑在李渊怀里痛哭起来。
　　“不，陛下。不，我不要。”她抓着李渊的衣袖，泪流满面，妆也被哭糊了。
　　“陛下，陛下你三思啊！陛下，我不要。陛下！”
　　李渊长叹，将这美艳女子揽到怀里紧紧搂住。
　　“朕没办法，没办法。累了，心累了。他要，就给了他吧。给了他，朕和你们还能过几年安稳日子。”李渊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这个绝色尤物，陪伴他身边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来，正是有了她，才过的有声有色。日子就像流水似的哗哗而去，他察觉不到，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老了。
　　这是他的青春药，他的长生药。
　　他怜爱，他宠溺，他给她荣华富贵，赐她一家官爵食邑。
　　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皇后之位。
　　轻轻扶起怀里的娇儿，她哭的娇躯轻颤，被泪水化了的妆糊在脸上，却掩不去那美艳春色。
　　“莫哭了，只要朕还在，就短不了你的。”
　　张婕妤看着面前这个天子的眼睛，雄心壮志早已经不在了，往日的飞扬的神采也找不着了，一片苍老疲惫，心酸无奈之色。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一切无可挽回了。
　　她失去了，终于失去了她唯一的梦想。
　　皇后，她做不成皇后了。

　　０３　张晋

　　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做什么？她吃饭了吗？她……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纸卷，眉轻轻皱起。
　　想起她，心就像是被一根钢针猛的扎进，生生刺痛。
　　痛过之后，是一阵麻，然后开始有些飘飘然，很鬼异的感觉。
　　这几天他一直忙一直忙，废旧立新，天下动荡。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局势控制住，把所有可能危害到自己的对手除掉。
　　流血是必然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诞生一样东西就必然意味着死亡另一样东西。
　　幸好活下来的是他。
　　他不后悔，后悔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摊开手掌，又缓缓合陇，紧紧的纂紧拳头。
　　只要他想要的，就能凭这双手得到。他有这个自信。
　　天下，人心，他都要得到。
　　逆取，弑杀，他不怕。从下定决心的那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这是条永远不能回头的单行道。
　　前进，只有不断的前进。一切挡在面前的都要除去，不管它是什么。
　　天命，他不相信天命。
　　命运是自己创造的，他只相信自己。
　　为什么他不可以？谁规定的？谁决定的？
　　他可以，他可以证明他可以。
　　他会证明的，向所有人证明。
　　向她证明。
　　也许她根本就不屑他的证明，如同她不屑他奉上的热情。
　　扔在脚下，随意践踏，她冷冷的笑，眼神里满是仇恨。
　　仇恨也罢，至少她的眼睛里如今有了他。
　　也只能有他了，另外那两个，已经死了，被深深的掩埋，成了一段禁忌。
　　和天下一样，他要把她也紧紧纂在手里。
　　不放，就不放。
　　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对了，是他下葬的时候。
　　她站在那儿，直直的，看着那些宫人太监为他整理衣冠，被割下的头颅已经缝合在脖子上。
　　她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
　　他有些担心她受不了，但她挺过来了。
　　盖棺的刹那，她轻喊出声。
　　“等一下。”
　　那声音不响，但却异常清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监停了手，都看向他。
　　他有些害怕，害怕她会扑过去就这么跳进棺材里。
　　没有，她没有。
　　她抽出刀，弯弯的，那刀又弯又锋利。
　　他又害怕她拿刀抹自己脖子。
　　没有，她没有。
　　她只是撩起自己那头长长的，垂到脚跟的头发，利落的一割，从及肩处割断。
　　拿着着十几年精心养育的青丝，她缓缓走近棺材，异常温柔的，铺在他的身上。
　　漆黑发亮的青丝仿佛有生命搬将他紧紧缠绕，这是她的情愫。
　　她低头，轻轻吻他冰冷苍白的脸。
　　泪含在眼中，始终没有落下。
　　手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然后决然抽离，转过身，背对着他。
　　“钉上！”她咬着唇，异常坚决的说。
　　这声音，让他心头一颤。
　　他觉得冷，又觉得热。
　　这是什么情绪？
　　厌恶，心寒，羡慕，嫉妒还是爱慕？
　　太监们吃力的合上沉重的棺盖，然后是呯呯的钉棺钉的声音。
　　她没有转身，始终背着身。
　　牙咬的嘴唇都破了，鲜红的血溢出，像是她嘴边盛开了一朵玫瑰。
　　钉完最后一个钉子，她才缓缓迈步，直直的走来，越过他时，头也不动，眼睛也不动，仿佛这里压根没有他这个人。
　　而他竟然也不敢伸手去揽她。
　　她太锋利了，他怕自己这一伸手，会割伤了自己的手。
　　割吧，让她割吧，心都已经被割的支离破碎，还怕伤到手吗？
　　割吧，让她割吧，把他割碎了，割破了，让他的血沾染着她，混合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求不得的，他偏要求。
　　县主府，内殿。
　　纱幔重重，随晚风轻轻飘漾，似没有心神的舞姬，漫不经心，茫茫然扭摆舞动。
　　一重一重，纱幔相互抚触，细细的沙沙声，粘腻的拉扯，拉扯，然后分开。
　　胶稠着的情愫，不放，就是不放。
　　瘦瘦的纤影投在幔上，幔轻轻舞，身影微微颤，幔腻腻卷，身影柔柔的扯。
　　不放，就是不放，死也不放。
　　素手纤纤，又白又长，如根根嫩藤，卷啊卷啊，卷着手里一张弓。
　　不放，就是不放。
　　粉脸娇艳，肌肤清透，防如一层凝脂，紧紧挨着那张小小的弓，血色薄唇，细细柔柔的吻过那小小的圆弧。
　　不放，她不放。
　　抓着这冰冷的回忆，她不放。
　　死了，他死了，她也死了。
　　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失去了爱，每一次跳动都只是单调的砰砰砰。没有激动，没有感情，没有生存的信念。
　　他躺在深深的地底，孤独的躺在漆黑的棺木里。
　　他再无法看她，她也再无法看他。
　　她躺在这死气沉沉的县主府里，又空又冷的房子也是一个巨大的棺。
　　她孤独的躺着，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腐烂，消逝。
　　恨？她恨吗？
　　恨谁？
　　那个拿着刀的人？
　　他也是个可怜人，以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一切，孰不知，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早已经安排好的剧。
　　每一步，每一着，皆是设计。
　　恨谁？
　　恨自己吧。
　　不该爱，硬要爱。不能为，偏要为。一步一步，终成错着。
　　死了，都死了。
　　为什么她还要活着？活着为了什么？见证历史的强大，命运的不可抗拒，为人者，渺小而卑微。
　　泪，始终不能夺眶。
　　这痛，岂是哭泣能够排解。
　　这痛，至死也不能罢休。
　　这痛，只能活熬，熬到无法再熬。
　　他不让她死，他用生命交换生命。
　　她活着，他们就能活着。
　　沉重的负担，人活着难道不该是为了自己吗？可偏偏要为别人活着。活着，他要她活着有何用？
　　“县主，别躺着了，起来吃点东西吧。”宫人在耳边轻轻呼唤，声音模糊而飘远，仿佛她在地狱，风把着呼唤吹到耳边。
　　她不动，垂着眉，怔怔看着手里的弓，手指轻颤，恋恋不舍的来回抚着。
　　“县主，不吃东西也该喝点水，不然身体要垮的。”宫人的手轻拍她的背，那么轻，怕把她拍碎了。
　　她听不见，她在属于她的地狱里。
　　吉祥抿嘴叹气，移步上前。翠衣宫人见她上前急忙起身让了让。
　　跪在榻前，吉祥俯身凑到她耳边。
　　“县主，起了吧。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要坏掉的。倘让殿下知道了，怎么办？”
　　抚着弓弦的手停了，怔怔的眼神微微松动，缓缓移转。
　　“起了吧。”吉祥柔柔的哀求，伸手揽起瘦弱的薄薄身躯。
　　“我疼。”她低低说。
　　吉祥心头一颤，眼泪掉在鹅黄薄稠襦上，润成一个圆圆的点。
　　“疼的活不下去。”她抓着弓，纤薄身躯偎在吉祥怀里，低低的说。
　　“殿下会迁怒的。”吉祥忍着不舍，说着残忍的劝慰。
　　“迁怒？是的，他脾气不好，喜欢杀人。”她浅笑，扯扯嘴角，眼皮低垂，长长的睫毛像是小鸟的翅膀，扇动几下。
　　吉祥伸了伸手，翠衣宫人急忙奉上半碗米羹，拿小勺舀了半勺，递到她唇边。
　　“吃吧，多少吃点。不能不活下去，县主。”
　　茜色薄唇颤了颤，微微张开，含下这半勺米羹。
　　素手上青色血脉依稀可见，小小的弓被紧紧抓着。
　　“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她低低的说。
　　吉祥点点头，又递上半勺米羹。
　　薄唇轻启，认命的含下。
　　“那年，我才十一岁。”她又说。
　　吉祥微微别开头。
　　十一岁，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怀里的女子已经二十三了，二十三岁的女子该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日子本就该这么平淡而刻板。
　　然而如今，二十三的她已经孤独一身，失去爱，失去依靠，失去未来，了无指望的苟活着。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相爱的两人，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一生一死，一黄泉一人间，无法再跨越的距离。
　　吃了几口，那薄唇便别开了。
　　“死不了了。”她说。
　　吉祥知道已经劝不进了，也罢，也罢。
　　掏出绢帕轻轻擦拭她嘴角，伸手要扶她躺下。
　　“殿下！”外面宫人唤道。
　　吉祥手一颤，将怀里的人扶住。
　　茜唇淡撩，冰冷的素手轻轻按在她手上，安抚她。

　　０４　颜色

　　这地方死气沉沉的，让他觉得不舒服。
　　“把窗开大些。”一踏进内殿，他就朗声喝到。
　　小黄门立刻碎步跑去将四扇大窗开到敞亮，新鲜的空气吹入，重重纱幔也像重新活了过来，妖绕舞动。
　　他皱眉。
　　这纱幔，带妖媚。
　　“统统卷起来。”
　　宫人急忙起身将纱幔卷起，少了这些妖物，整个内殿亮了亮。
　　一眼就看到榻上纤瘦的她，怎么越发瘦了？这才几天不见？那堆薄锦都能把她吞没了。
　　岂能让那死物吞了她，要吞，也该他。
　　心想着，他大步上前，走到榻边。
　　黑发粉面，黛眉茜唇，颜色越发的艳了。
　　他心颤，眉跳了跳。
　　只一个眼神，吉祥便被吓的跳起，他俯身将人揽过。
　　素手轻抬，握着那张弓。
　　“吉祥，放好。”她低低的嘱咐。
　　他皱眉瞪着那素手。
　　“是，县主。”吉祥低头，不敢去看，她怕那凌然的眼神。举着手接过弓，绻身退下。
　　这手，曾经拿着弓弩，射杀他的将士。
　　纤长白细，薄皮包着根根白骨。好冷，像死人似的。他伸手包住那手。
　　“陛下有意要传位与我。”抚摸着那根根白骨，他在她耳边低诉。
　　“天下，不已经在你手里。”薄被中，她有气无力，淡淡讥讽不屑。
　　“一步之遥，那也总还差着一步。”他敛着眉眼，眸中星火闪烁，嘴角压着轻笑，唇掠过漆黑的秀发。
　　剪了也罢，以后留的，就是属于他的了。
　　她也轻笑。
　　“何不省了那虚伪的推辞，直截了当不更像你的做派。“
　　那座位，他想着念着，该是他的了。只是，真坐上去了是什么滋味，也就只能他一个人慢慢品尝。
　　“还有你不知道的吗？”见她笑，他忍不住搂的更紧，说着只有她和他能懂的密语。
　　没有她不知道的，敬德说的对，这是个妖女。
　　怎么他以前就没看出来呢？圆圆的小脸，矮矮的个子，在他屁股后面勉为其难的叫着世民哥，世民哥。
　　那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呢。
　　嘴里这么叫的亲热，眼里却没半点真心实意。小小的下巴总仰着，带着令人讨厌的傲气。
　　写着一手歪歪斜斜的字，难看死了。难为他教了那么长时间，却依然写不出一手漂亮的字，他那小青雀的字都比她写的好了。
　　字写的难看，却能背颂兰亭序，低低缓缓，些微上仰的语调，朗朗颂读，让他诧异。
　　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她眼光流动，神情自得。
　　确实打动他了。
　　这小东西，让他意外。
　　小小的身体，陷在马鞍上，背倚着元吉，指着他说难道杀戮就能成就大业吗？
　　他惊诧，他恼羞。
　　那么早之前，她就已经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了吗？
　　时光流逝，将那圆脸磨瘦，小小的身体被越拉越长。待到他猛然回首，再看之时，小豆苗已经变成一个纤纤少女。
　　婷婷立在元吉身边，尖润的小下巴依然挑着，带着傲气。
　　青涩，实在青涩。
　　张婕妤是个绝色的尤物，她的妹妹，自然是好姿容。
　　只是还欠了点什么？还欠了些火侯！
　　他的傻弟弟，一双眼睛牢牢粘在这青涩的果实上，贪恋。
　　小孩子而已，他不屑一顾。
　　她带着杨珞，冻的脸都破了，一双烂手扔给他隋朝玉玺。
　　他有些心疼了，好好一张俏丽姿容，她到不怕就此毁了。
　　为了什么？她为了什么愿意穿越风雪，割损容貌？
　　不是为了他。那颗抹藏在花苞里的嫩蕊，恋着另外一个男人。
　　这小东西知道男女情爱了？
　　他知道，她在大哥的车里嘤嘤哭泣，诉说那无望的爱恋。
　　大哥一定也心疼了，那么纯真简单的爱恋，小脸哭的通红，烂手一定流了许多血，真是太惹人怜爱的小可怜。
　　她来求他，要李靖。好意外，怎么让她想到的？为了什么？
　　还是不为了他，为了那个傻乎乎的元吉。
　　那个莽夫，不值得她这么做。
　　太原失守，她被责怪。
　　他心疼，何苦，何苦为了那样一个傻瓜。
　　羽衣，难得有件为了他的东西。
　　他不敢置信。
　　她眼里怎么会有他？
　　风雪之中，轻柔温暖，他暗喜。
　　这可是为了他呀！
　　罢了罢了，这女子，总还是为过他的。
　　回到长安，他去看她。
　　懒懒挽髻，薄薄纱衣，身姿阿娜，软软款款而来。
　　惊艳，他伸手挽她。
　　高挑的下巴已经敛了，眼微垂，嘴含俏，她已经是个女人。
　　小可怜长大了。
　　罢了罢了，这个小东西，她爱怎么便怎么吧。
　　那傻瓜，她喜欢就喜欢吧。
　　只要她高兴，他也高兴了。
　　她唤他秦王，眼带笑，歪着头，很是俏皮。
　　难道他就只能是秦王了吗？
　　她这声秦王，不似别人，或带着敬，或带着畏。她这一声，有些疏离，又带着隐蔽的亲密，像密友又像冤家，若即若离，欲拒还迎。
　　对他好时，她又会叫他世民哥。
　　他不喜欢。
　　他不希罕做这么个哥哥。
　　待到要用他时，方才做得这么一个轻飘飘，嘴巴上的哥哥而已。
　　不值钱。
　　他想要的，埋在心里，藏在眼里，塞在喉咙里。
　　想对她说，又不屑，不原，不敢，不甘。
　　藏着掖着，终究成了一个空相思而已。
　　宫墙之内，她的情，她的爱，她的狠，她的绝，表露无疑，干脆明白。
　　他恨，他怒，他不甘。
　　诛杀秦王！一句绝情话从她嘴里说出，依然清脆动听，带着寒气，扑面而来。
　　秦王，他依然还是秦王。她不要他的时候，他就是秦王。
　　他不做秦王了，他不是秦王了。
　　他是太子了，很快就是陛下了。
　　天下和她，皆在他手。
　　仿佛为了确定这一点，他将怀里的人揽的紧了些，修长手指绕着她稠襦上细细两条带子。
　　现在，天下是属于他的了，她也一样。
　　手指一挑，细带解了，薄薄的稠襦松了松。
　　他呼吸略略一重。
　　他不要她唤他秦王，他不是她的秦王。
　　也不要她再唤世民哥，这一声哥，算计多过于亲昵。
　　手掌抚上她的脖颈，触到那凉薄滑软的肌肤，薄皮之下根根玉骨，好瘦！她身子弱着，这么瘦，恐怕不好。
　　心里这么想着，手却有自己的意思，绞着稠带轻轻揭。
　　悠着些便是了，小心些，收敛些，她又不是纸糊的，碰一下不会碎，心里宽慰着自己，他喉结轻颤。
　　察觉到他的心思，她伸手，抓住领口。
　　粉面泛起一层绯色，一直蔓延到光洁的脖颈。乌黑的头发从两边落下，遮掩着她带怯的羞容。
　　“别。”她说。
　　“不，我要。”他说。
　　手握住那五根白骨，轻轻一捏，咯咯脆响。
　　“嗯！”她皱眉，压抑着呻吟。
　　稍稍一用劲，便将她的手从领口拉下，鹅黄色稠襦因这一拉，松的更开了些。
　　她颦着眉，眯着眼，抿着唇，忍着疼，一副倔强脆弱，惹人怜爱的模样。
　　他怜，他爱，他心猿意马。
　　伸手一把捏住她尖巧的下巴，手一抬，头一低，压上那薄唇。
　　这早该是属于他的了。

　　０５　执妄

　　怎么收敛？如何小心？
　　心里想的，手里做的，无法一致。
　　情似火，欲似刀，灼烧他，凌迟他，浑身疼痛。
　　那如雪似玉的肌肤，那如兰似麝的气息，那如云似雾的眼神，那如歌似泣的呻吟，那如花似月的娇俏。
　　是水，是救命的良药。
　　他只想追，只想醉，才不管那是罪还是孽。
　　早在仁智宫那时，他就该下手的。
　　他吮吸着她的芬芳，心里懊恼的想着。
　　竟然便宜了那个傻瓜，这该是他的才对。
　　他搂在怀里揉搓着，恨恨而想。
　　他哪里比他差了去？
　　论学识，论样貌，论功业，论才智，皆是他上品。
　　她什么眼光？
　　竟然硬是喜欢那样一个人。
　　他哪里不好？
　　她要钱，他给。他要人，他给。她算计，他认。她威胁，他忍。即使她拿刀要他的命，他也算了。
　　可这番心思，换来的是什么？
　　冷冷一副心肝，全无半点情谊。
　　他心头发恨，手脚不知轻重。
　　身下的人咬着牙，暗暗的，低低的喘息呻吟。低沉沙哑的音色，仿佛稠纱滑过沉香桌案，要仔细听方才能捕获。
　　吻的重了，岔了气，她剧烈咳嗽，玉肢颤动，粉面灼红，乌发乱颤。
　　他这才惊动，心里有愧，但隐隐又含肆虐之意。压着那股狂燥，他搂着，轻手轻脚拍她背。
　　她喘着气，用手捂着嘴，撇着头，不敢看他。
　　“怕什么？迟早要习惯的。”他盯着她，低低说。
　　习惯？如何习惯？习惯什么？
　　她身形顿了顿，头垂的更低，手轻颤着，可怜兮兮的掩肩。
　　无谓却诱惑的抵挡，一刀剪断那好不容易才拉起的堤防。
　　他伸手一推，高大身影重重压下。
　　一入夜，风稍大了些。
　　宫人太监踮手踮脚抬了屏风，掩在榻前。
　　挡着偷窥的风，掩埋那一裘春色。
　　他一夜未归。
　　长孙眉心皱着，指甲划过梳齿。
　　“太子妃。头梳好了，用什么发簪？”身旁的宫人轻语询问。
　　她懒懒抬头，眼稍略过铜镜，无心去欣赏那精巧别致的新发髻。
　　他不在，梳与何人看？
　　伸手摆了摆，让宫人退下。
　　不用问，她也能猜到他去了哪里。
　　不在东宫，不在大内，那他也只能在那里了。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了。
　　当年夹风雪而来的隋朝公主，怀揣着传国玉玺出现在秦王府。她遍明了自己的丈夫注定是身惹红颜，不可能只为她一人而笑。
　　她强颜欢笑，接纳下这个亡了国破了家的苦命公主。
　　同为女人，她理解是什么让这位公主坚强。
　　是他，让她自豪的男人。
　　接着而来的，是世仇之女，那个姓阴的女子，楚楚可怜，娇弱的必须依附强者才能生存。这副娇柔妩媚的模样惹他爱怜。
　　他爱，她也只能爱，接纳下来，好好照顾着。
　　他出征，攻下洛阳，建立奇功。
　　却带回一个矫健丽人。
　　身材高挑，容貌出众，落落大方。虽然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但女人的心还是相通的，一个曾经苦难的女人，如今有了她的丈夫，生活才有了期盼。
　　她还是接纳了。
　　她的男人，实在优越，这些红尘债，难免。
　　他是大唐秦王，天策上将，多些姬妾也是该的。
　　做妻子的，怎么能心生嫉妒。
　　妒，不是个好女人该有的情绪。
　　她不妒，她只是……偶尔有些寂寞了。
　　承乾殿里需要他的人多了，能分到她这儿的时间自然要少了。她有些寂寞罢了。
　　幸好，她还有承乾，有丽质。聪明乖巧，萦绕膝下，添了欢乐，赶了冷清。
　　那段肃煞之期，他身处险地，常拉着她手，两两相望。
　　他眼里有她，她眼里有他，两颗心就是一颗心。
　　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他皆和她说，他不瞒她，他信她，他爱她。
　　这就足够了，她心满意足，她一心一意只有他。
　　逆取，弑杀，逼宫，她跟着他一路到底。
　　若他败，他亡，她亦不会独活。
　　胸口那包藏着的毒药，是她最坚贞的心。
　　他终究是他，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得到。
　　天下，只要他伸手，亦可取到。
　　如今他是太子了，她也成了太子妃。
　　却不快乐。
　　因那女子。
　　她不妒。
　　可她怕。
　　这和以前那些不同，不一样。
　　他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她也不一样。
　　以前那些女子，姿色俱佳，才情亦高，然都有一颗爱慕他的心。
　　这一个，却不爱他。
　　她不能接纳一个不爱他的女人。
　　不爱他，便不知怜惜，不懂敬慕，更不可能与他共进退患难。
　　她不能把心爱的人交给那个女人无情伤害。
　　然而问题的症结却不在那女人会如何伤害她心爱的人？而是如何阻止他不去被伤害。
　　如何才能劝阻他不去惹那女子？
　　长孙叹气。
　　无法，无法。
　　他是那么倔强，从小便意气用事。年纪长了，表面上收敛了，懂得思量了。可心深处，认定了的，撞死不回头。
　　他不信失败，不接受失败，付出必要有收获。
　　收获什么呢？那女子一颗心，已经随那棺材埋到地底腐烂，拿不出，收不回。
　　看他死抓着一副空壳执迷不悟，怎么能不让她心焦。

　　０６　如晦

　　太子殿下今天心情不错。
　　甘露殿的宫人和太监都感到略微轻松了些，走路说话不用像前些日子那般小心谨慎，藏手掖脚。
　　鹤嘴香炉里烧了沉香木，袅袅清烟，弥漫四散。那神秘而沁人的幽香提神醒脑，让人心情舒畅。
　　杜如晦小心翼翼看看上首李世民的脸色。
　　这时候，提那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心里想着，身体动了动。
　　李世民眉一挑，目光扫过。
　　接到那目光，杜如晦微微凑身靠前。
　　“殿下，那个魏征，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魏征。”放下手里的卷子，李世民嘴角撩了撩，眼皮略略一眯。
　　“是那个和前太子说该把我除掉的魏征？”
　　杜如晦低下头，干笑着颔首。
　　“他到还真敢来。”李世民伸手抚了抚自己飞扬英气的剑眉，笑着说。
　　殿下的心情果然是不错的，这魏征看来有戏。杜如晦含蓄的低头笑，暗暗思量。
　　“让他进来吧，我到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人物。”李世民招招手。
　　“是。”杜如晦点头，然后直起身回转面朝外。
　　“宣魏征进来。”他喊道。
　　不一会，小黄门便带来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
　　一身青衣，发髻一丝不苟，面色从容，含着清冷傲气，背挺的很直。
　　见了他，也不避闪，目光直接对上，打量片刻，方才从容低头，略略躬身。
　　“魏征，拜见太子殿下。”声音略低，清郎干脆。
　　李世民身体直了直，手指轻击案桌。
　　这个魏征，脾气到和她有几分相近。
　　也是，当年，是她把这人从河北挖来，呈献给大哥。
　　她的心思，她的眼光，她的谋划，总不为他。
　　那又如何？事到如今，她或者他，还不是全归了他。
　　想到着，李世民嘴角的笑越发得意。
　　不急着应，他有意晒着魏征。
　　魏征是如何一个玲珑心思，立刻明了这新任太子给他难堪。
　　如今成王败寇，他要得意就且得意去吧。
　　如今身陷败局，心虽不干懊恼，但气节尚在，傲骨难弃，他又岂是能随便让人戏弄的。
　　不待李世民恕免，魏征自己直起身，定定看着面前这个得意洋洋，高高在上的新太子。
　　有些胆识，只是为人傲了些。李世民也打量着魏征。
　　“你就是那个要大哥除掉我的魏征？”他问。
　　“正是我。”魏征面无惧色，从容答道。
　　李世民冷冷一笑。
　　“你到敢应承，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别有用心的谋臣，离间我们兄弟感情，才弄到如今这部田地。现在，你弄的里外不是，又是为何呢？”
　　魏征不屑一笑，低身施了一礼。
　　“殿下怪罪与我，我也不便辩驳。前太子心情仁厚，做事不免优柔寡断，不够坚决。若他当初听了我的劝，如今也没有这场祸事，”低着头，魏征撩着嘴角从容答道。
　　说完，意味深长的瞥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脸上的冷笑僵住，心中暗震。
　　这个人，有些意思。
　　“好大胆子，好硬的口气。你就不怕我砍你脑袋吗？”他脸色肃煞，冷冷道。
　　魏征不以为然的轻笑。
　　“天下人都等着太子你杀魏征，杀了我，天下人就可以放心了，殿下也可以出气了，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这话什么意思？”
　　“太子逆取而得天下，长安如今血流遍地，死伤无数。杀完了长安，天下正等着太子下一步动作。魏征一死，天下终于可以明确知道太子殿下的心思，不必在胡猜乱想，岂不放心。殿下埋怨我离间兄弟，我死了，殿下也好出口气。岂不两全其美。”魏征满不在乎的摊摊手道。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不能杀你咯？”李世民冷笑。
　　“非也。”魏征摇头。
　　“殿下要取我性命，只要一声令下既可。哪里还有可以不可以的道理。只是如今殿下不是秦王，而是太子。太子，国之储君，一言一行，皆有史官记录。太子这一动手，解了气安了天下，也成就了魏征一番夙愿。”
　　“杀了你还是成就了你？”
　　“殿下明鉴。魏征读书谋身三十余载，东西飘零，三异其主，为的是什么？读书人，不过求一纸青史。能名垂青史，不负来世间一遭，就无遗憾。殿下杀了我，让我名垂青史，我谢殿下还来不及呢。”
　　李世民皱眉思量。
　　“只是，殿下这一时痛快，只怕要换来一个杀直言之人的恶名。”末了，魏征又加了一句。
　　好一张巧辩利舌，好一副伶俐牙齿，和她还真是越来越像。
　　他手在案上一撑，起身，大步走了下来，一把抓住魏征的手臂，托起。
　　“先生，看的远，想的透，正是我需要的人才。”定定看着魏征的双眼，李世民直截了当的说。
　　魏征也看着李世民，心中暗叹。
　　前太子性情终究欠了这杀阀决断之心，面前这个男人，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秦王，他已经是真命天子。
　　把头低了，魏征施礼。
　　“蒙太子垂爱，魏征自当竭尽全力。”
　　“很好，先生果然非常人。”李世民笑了笑，放开手，让魏征在一旁坐下。
　　杜如晦在一旁暗松了口气，但心里隐隐有些酸意。
　　这个魏征，三异其主，不过是个惯卖谋划的家伙，才是高，情却不值一提。如今靠着巧舌如簧，竟然又巴拉上新主了。

　　０７　招祸

　　吉祥端着鱼羹，轻手轻脚来到案边，缓缓放下。
　　“县主，吃点鱼羹吧。”
　　张晋眉动了动，眼皮慢慢撩起，淡淡看着案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凝脂薄皮包裹着的五根白骨动了动。
　　吉祥立刻端起金碗，小心翼翼放在她手里。
　　青白尖长的手指拈起碗里那只小巧的银勺，舀了一勺鱼羹凑到嘴边。
　　“小心，还烫着呢。吹吹。”吉祥怕烫伤了她，急忙轻叫。
　　她恍然不知，直直喝下这口热烫鱼羹。
　　想拦，又怕翻了她手里的热鱼羹，吉祥伸伸手又停下，眉焦急皱起，暗自心疼。
　　她伸伸舌头，转头看吉祥。
　　“好烫。”
　　吉祥略松口气，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碗，舀了舀，吹了吹。
　　“我来吧，县主。”她舀了半勺，递到张晋嘴边。
　　她乖乖张嘴，喝下鱼羹。
　　离那日太子殿下到来，已经过去五六天了。这段时间，太子再没来过。
　　吉祥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晋阳县主与前太子，齐王交好。当年秦王窥觊天下，不容于前太子时，为除掉秦王，县主出力不少。如今太子党倒台了，秦王党上台，正大肆肃杀前太子和齐王党羽。论说，县主的处境是极不妙的。
　　然而现在，外面血雨腥风，国仗府人人自危之下，县主府却风平浪静，波澜不兴。
　　一切，自然是因为秦王，现在的太子把风浪都挡在了外面。
　　为了什么？
　　美色？
　　吉祥舀着鱼羹，暗暗抬头瞟了张晋一眼。
　　好一副美姿容，肤白，唇茜，发乌，眉黛，眼似水，指如笋，身形窈窕清灵，宛如晋人诗歌里描写过的那些奇妙女子。
　　难怪当年齐王一双眼睛痴痴盯在她身上，扯也扯不开。
　　如今，新太子也恋这这美色。
　　美色，究竟是保护了这女子，还是伤害了这女子？
　　“你在看什么？”薄唇轻岂，她轻声问，声音飘忽清幽。
　　吉祥低下头不答。
　　“我是不是瘦了很多？”她抚了抚自己的脸。
　　吉祥点点头。
　　“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吉祥头垂的更低，点点头。
　　“不要担心了，我死不了。”细长的手指握住吉祥的脸，抬起。
　　“我知道的，我不能死。至少，在他没让我死之前，不能死。”
　　“别提这个字，别。”吉祥伸手去掩她的唇，她怕，怕从这张嘴里听到这个死字。
　　她淡淡一笑，幽深的漆黑双眸里有太多太多的复杂和曲折。吉祥看不透，看不清，看不明。
　　“去把我那只鹞子取来。”
　　“县主你身体还弱，让那种猛禽来，怕惊着你。”
　　“无妨，它很听话，很乖巧的。去吧。”她语调轻缓柔和，眼神不可抗拒。
　　吉祥不再坚持，把手里的金碗搁在案上，起身出去了。
　　不多时，便引着一个壮实的黄门太监，持着一只雄健的鹞鹰来。
　　张晋招了招手，黄门太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将手腕上的鹞鹰放在她身边的鹰架上。
　　张晋伸出手，鹞鹰张开翅膀，头微微低垂。
　　吉祥心猛的提起，惊呼溢在嗓子口。
　　张晋手没停，伸到鹞鹰头边，那凶猛禽鸟乖乖将头依偎在她冰冷手背上，厮磨几下。
　　吉祥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
　　这般柔弱，配着这凶猛厉禽，异样的威慑和妩媚。
　　抚揉着这来自异域的凶猛之物，张晋难得的笑了笑。
　　这鹞让她想起另外一个男人，那个异域霸主。和李世民一样，相信征服，相信自己双手的男人。
　　却不知，天下可以靠双手，靠征服得到，但也可以因为双手，因为征服而失去。
　　大唐，正在等待迎接一个新的陛下。李世民，正在等待开创一个新的大唐。
　　他的脚步，不会停止，他的手，要继续征服。
　　对于这个年轻的，神奇的，洋洋得意的新陛下，她想送一个独特的礼物给他。
　　这礼物，一定会让他铭记在心，终身难忘。
　　她嘴角的笑容渐渐盛开，娇艳而妖异，一种恶毒的喜悦。
　　伸手解了绑头发的丝带，她取了螺子黛，用指甲蘸着刻划，然后系在鹞鹰脚上。
　　“去把它放了吧。”她挥挥手。
　　“县主？”吉祥不解的问。
　　“已经没有人需要我陪着游猎了，让它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她淡淡的说，又挥了挥手。
　　吉祥低头，知她为何这样说。
　　黄门太监捧着鹞鹰，退到殿外，一撒手，那鹰便腾空而起。
　　看着它飞起，仿佛她也能跟着飞出着令人窒息的宫殿，超越时间，超越空间，回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未来。
　　淡淡一笑，她落漠的低头，手捧起碗，用手掌汲取鱼羹的温热。
　　冷，自那日从玄武门出来后，她始终觉得一股寒冷萦绕身侧。
　　她知道，这寒冷来自孤独。
　　一个人被抛弃在人世间，失去爱人，失去可以保护的对象，失去赖以坚持的信念，她觉得很孤独，很无助，很疲惫。
　　夜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闭上眼，就看到玄武门，高大，深远，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进还是不进。
　　如果……？这世间如果还有如果，她该怎么选择？
　　如果她还有选择的话。
　　这如果像一条又一条毒虫，在她脑子里钻来钻去，咬痛每一根神经。
　　如果……？如果……？
　　这般如果，那般如果？如果她能……如果她不能……
　　再怎么如果，她还是失去了他。
　　半夜整开眼睛，伸出手，再怎么抓，也无法把他抓住。
　　在空气中不断的握紧拳头，长长的指甲刺破手掌，血顺着指缝滴落，仿佛是她在流泪。
　　她不觉得痛，这不算痛。
　　皮肉破了，还能再生，人死了，就无法再生了。
　　她没有流泪，自那日起她便无法哭泣。
　　摊开双手，手掌上除了血和伤口，她什么也抓不到。
　　失去的怎么可能再找回。
　　依稀还记得很久以前，她也是这般，一手的血泪，一手的伤痕。那一双大大的手，柔柔的握着。
　　“可怜的晋，我可怜又可爱的晋。”他总那么，那么宠溺的抚慰着她。
　　不会伤害她，永远爱护她，微笑着说会给她一生一世唯一的宠爱。
　　她信了。
　　现在，她那么痛，那么苦，那么冷，如此的孤独。
　　为什么他不来安慰？
　　搂着她，许她一生一世，说那些只有在童话书里才能见到的承诺。
　　他死了。
　　对，死人不能说话，不能动作。
　　死人只能腐烂，在地底下渐渐的腐烂。
　　手颓然跌下，磕在地板上，沉沉的咚咚声。
　　他从身后抚上她的肩，手滑过她的手臂，握起她跌在地板上的手。
　　“你又弄伤自己了。”他说，声音里有着心疼，也有着怒气。
　　她不答，舌头舔了舔干干的嘴唇。
　　将她的手包在手掌里，松松的握着，英气的剑眉皱着。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在乎。”他说。
　　“我心疼，我会心疼。”他望着她的双眼，那么说着。
　　心疼？她眨眨眼。
　　从他手掌抽回一只手，轻轻抚在自己胸口。
　　她已经没有心了，心已经随那人一起封在棺材里，和他的血肉烂在一处。
　　所以不疼了，她的心不疼。她只是脑子疼，身体疼，手疼，她只是觉得有些冷罢了。
　　心，不疼。
　　他叹气，眼里浮起怨恨，瞪着她。
　　“哪怕只是一点点，难道就没我一点点位置吗？”他恨恨的问，手抓着她肩，使劲的摇了摇。
　　仿佛绢绸糊成的轻薄身子晃了晃。
　　“秦王。”她吐出两个字，低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是那么清晰，碰撞在宫殿里每一根柱子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竟然还是这个生疏客套浅薄的称呼！
　　他咬牙，低吼，将她推翻在地，伸手掐住那细细的脖颈。
　　掌心滑腻触感一如方才他搂着的纤腰。那么细，那么软，那么滑，让他爱不释手，流连忘返。
　　心猛得软了，感觉越发的烦躁。
　　把头垂在她胸口，他呼吸粗重，胸膛压抑着一团郁结躁火。
　　他舍不得，他不甘心。
　　时间，他需要的是时间，她也需要。
　　时间一定能冲淡一切，时间也一定能证明一切。

　　０８　登基

　　八月初九，登基大典。
　　李世民垂着眼正坐在朝堂之上，看着那些朝臣，礼官们忙来忙去。
　　说不紧张，那是撒谎。说不兴奋，那还是撒谎。说不高兴，那更是撒谎。
　　但心里总还有丝阴影。
　　这九五至尊的帝位，终究是靠杀死自己兄弟夺来的。一母同胞四个兄弟，除了早夭的大德，他们三兄弟一路拼杀，登上着富贵至极的地位。
　　同患难，难共福，何等讽刺。
　　但他无悔。
　　他不想死！
　　他喜欢权力，他喜欢控制和征服。
　　他喜欢高高在上，他喜欢这一切，喜欢现在的地位。
　　他要得到最高，最好，最大的奖品。
　　这是他辛苦打下的江山，由他来治理，这有什么不对。
　　他不比大哥差，他可以做的更好。
　　他相信自己。
　　为什么父皇总不相信他？
　　为什么她也不相信他？
　　或者，可能她知道，她相信自己能做到。但却还是不认同他，只因为他是挡在元吉前面的祸患。
　　没有半点情谊，没有。
　　他有一百个理由告诉自己该一刀结果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但每次那么想的时候，身体里又会冒出更多的理由阻挠自己去那样做。
　　他不杀她。
　　正如她自己说的，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
　　只要她活着，他就还有机会。
　　将胸口的郁闷之气长长呼出，李世民撩起眼皮，锐利的眼睛掠过朝堂上每一个国之重臣。
　　比起女人，他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新的朝代开始了，这个陈旧的朝堂该换上新鲜的空气了。
　　他雄心勃勃，他壮志凌云，他一腔热情，准备着大刀阔斧的开辟一片崭新的领域。
　　然而，命运从来不是一个乖巧的姑娘，她总在你麻痹的时候狠狠的刺痛你。
　　八月二十五，东突撅颉利，突利两个可汗，带着举国二十万大军一路横扫而来。一直打到长安四十里外渭水便桥，安营扎寨，隔水而慑。
　　长安，两仪殿。
　　突劂使者执失思力趾高气扬的看着大唐满朝文武百官。
　　话，他已经撂下了。他的可汗，派他来下战。
　　二十万大军，且看大唐如何应付？且看新君李世民给个什么交代？
　　若不满意，他突劂二十万铁骑，踏也把长安踏平了。
　　李世民看着执失思力，双眉微皱，薄唇紧抿。
　　这个跳梁小丑竟敢在他的朝堂上大放撅词。
　　踏平大唐？凭突劂这批蛮人也配。
　　在他李世民眼里，从来只有他踏平别人的道理。
　　他双眼一眯。
　　“拿下！“他高喝一声，包含着愤怒和威慑。
　　殿外的刀斧手鱼贯而入，将执失思力围住，雪亮的刀尖直指着他。
　　“你们敢！“这胡人大喝，语气有些惊慌起来。
　　李世民冷冷一笑，给身畔的尉迟敬德一个眼色。
　　尉迟敬德大步上前，巨目怒视，大吼一声，狠狠瞪了那胡人一眼。
　　执失思力被吓的倒退半步，跌坐在地上。
　　“你们，你们敢！“
　　尉迟敬德手一搭挂在腰上的唐刀，呛一声拉了半截出来，明晃晃一片刺目。
　　执失思力头一缩，浑身一阵颤抖后急忙在地板上一个翻身，伏跪而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他大声求饶起来。
　　李世民厌恶的略略别开头，一摆手，让那些刀斧手把执失思力带下去关押起来。
　　杀他？他还不配。他李世民不屑杀这么个废物。
　　颉利竟然派这么个废物来嘲笑他。
　　他以为来的是条狼，却原来只是条狗而已。
　　可是，虽然面前的只是一条无耻的狗，可那在渭水桥边的却是两条货真价实的狼。
　　他不怕狼，他李世民不怕。
　　可大唐怕，大唐经不起这两条贪得无厌的狼招来的二十万铁骑。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如今他是大唐的陛下，不是大唐的天策上将。
　　如果他还是天策上将，想也不用想，立刻请战。
　　没错，他就是好战。马，风，撕杀，征服，一切的一切都激起他无比的兴奋。
　　但他现在不是天策上将了。
　　做为大唐的陛下，他的决定不能在惩一时意气。
　　沉重，肩上沉重的压力。
　　他忍不下这口气！
　　在他大门口，他眼皮下，赤裸裸的挑衅，嘲弄。
　　抓着圈椅的把手，握的关节都发白了。他皱眉，咬牙，脸绷的死紧。
　　不能！不能打。
　　手指渐渐的松开，他紧着脸垂着眼，心不在焉的搓着自己的指关节。
　　他不能开战。
　　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咽下这口气。
　　“尉迟敬德听令！”李世民锐利的目光刷一下落在身畔，威吓英朗的声音呼唤着。
　　尉迟敬德浑身一震，昂首挺胸大步上前，直直单膝跪在这个让他敬仰崇拜臣服的年轻天子面前。
　　“我命令你带兵出征，挫挫这些无耻豺狼的锐气。”年轻天子注视着脚下这个铁塔一般坚实的男人，命令到。
　　“敬德全听陛下调遣，一定把这批突劂佬打的屁滚尿流的。”尉迟敬德高声应道。
　　李世民原本紧着的脸略微松了松。
　　打回去是不可能的，如今长安的所有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如何应付的了二十万铁骑。能挫一挫对方的锐气也就可以了，谈判起来也能多找回些便宜。

　　０９　颉利

　　尉迟恭的勇猛向来是让人放心的。泾阳一战，他大破敌军，斩首千余。
　　然而这一战虽然胜利了，却也只是颉利可汗前进脚步下一条脆弱的绊脚绳而已，至多搔了搔痒，为原本平淡呆板的一路顺风添了些意外而已。
　　平静恬淡的渭水缓缓流淌，便桥犹如一条玉带横架在上。
　　只要越过这桥，长安就在眼前了。
　　阿史那什钵必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帐篷里悠闲自在的叔叔。
　　“大可汗，我们到底过不过桥去？”
　　阿史那咄苾心不在焉的逗弄着手上的鹞鹰，似乎没听见身旁突利可汗说的话。
　　“还记得我在几年前和你一起抓的这只鹞子吗？”他转头看了突利一眼，问道。
　　“记得，后来你去河北那阵，还一同带了去。回到草原的时候，没看到这鹞子在可汗身边，我还问了呢。可汗你说送给了一个在河北刚认识的小伙子。”突利点点头，说道。
　　阿史那咄苾仰头哈哈大笑，手臂上的鹞鹰被他的笑声惊动，张开巨大的翅膀扇动几下。
　　“小伙子？就那么个干瘦的身板，我当时也竟然就信了这鬼话。”把手臂上的鹞子撂到鹰架上，阿史那咄苾伸手拍了拍屁股下的胡床。
　　“狗屁的小伙子，那是个美娇娘！”
　　“是的，大可汗你说的是大唐那个晋阳县主吧。”突利笑了笑。
　　晋阳县主，张晋，一个奇怪而漂亮的女人。阿史那咄苾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
　　回想那时初见，就觉得那人俊美异常。说是女子，又颇有英气，说是男子，又过于妩媚风流。这么个娇滴滴脆生生的人儿竟骑着那么烈的马，矛盾却让人赏心悦目的异样组合。
　　这特勤骠是他当年从野马堆里亲自猎取而来，驯化了好一阵，野性也才去了四五分而已。后来那关陇李家要起兵，来突劂称臣求和，以应不测。用大把的钱财美女打动了当时的始毕可汗，可汗一高兴，回赠了好几百匹俊马给李唐。
　　这特勤骠就在其中。
　　后来他得知，这马到了李家二郎李世民的手里。
　　李世民是个爱马懂马的人，这特勤骠算是跟对了人。
　　再来，才知道这李家二郎可不止懂马而已，行军打仗也是一把好手。李唐的版图节节扩展，越做越大。
　　大也好，至少没忘了这年年岁岁的纳贡。
　　李唐的贡品好啊，金银，钱帛，粮草，美女，还有那甜甜蜜蜜的糖。
　　他喜欢吃糖，甜甜的滋味化在嘴里，解渴又解饿。
　　听说李世民也爱吃糖。
　　阿史那咄苾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和这个李家二郎是相似的。
　　一样的喜欢征服，喜欢马，喜欢吃糖。
　　就连喜欢的女人，也是一样的。
　　那个骑在烈马上娇滴滴弱不经风的妩媚佳人。
　　汉人那些养娇美娈童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只是若说李世民也养这样俊美妩媚的小伙子，他是不信的。
　　这必然是李唐宗室里受他宠爱的小辈，才能骑着他的爱马。可若是小辈，又怎么会那样肆无忌惮的直呼秦王名讳？汉人可是很计较这些的？
　　那时她说自己是李世民的叔叔。
　　他才不信，言语措词那样随便，处处透着亲密，就连密友都有些过了。
　　她说她叫张晋。
　　姓张，那就不是李唐宗室里的。看来是个外戚。
　　但这样亲密放肆的外戚，随意的直呼秦王名讳，骑着秦王爱马，还带着来自大内的宝刀。
　　什么样的外戚？
　　真令他好奇。
　　回去的路上，他就让亲随去长安打探，这张晋是个什么来头。
　　意外！意外至极。
　　是个女人。
　　他听罢惊喜，心砰砰直跳个不停，胸口有种东西呼之欲出。
　　他喜欢这个女人。
　　她笑语妍妍坐在马上，青衣金冠，宝刀骏马，好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似男非女，俊秀妩媚，笑容像草原上最晴朗的天空一般明媚，眼睛像纯净星空一样幽深乌黑，皮肤白的就像草原上最纯洁的白羊羔。
　　就是太瘦了！这么赢弱的身体恐怕在草原里熬不过冬天。
　　不过没关系，他会用最结实的牦牛皮给她做一顶帐篷，里面铺满最柔软的羊绒毡。为她披上李唐进贡而来的美丽白狐披风，把最漂亮最艳丽最柔软最滑顺的丝绸全拿来为她缝制许多许多的衣服。为她献上最甘甜的羊奶酒，最肥嫩的羊羔肉，全用纯金的盘子盛着。
　　他会保护着她，小心翼翼的呵护她这朵娇嫩的花朵。
　　他现在是草原最伟大的可汗，只要他说一声，李唐就一定会乖乖奉上这朵花。
　　然而，事情却远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美丽的花朵不会只吸引一只蝴蝶，漂亮的姑娘也不会只有一个追求者。
　　当知道张晋是个女人之后，初见是种种异样之处就都找到了解释。
　　李世民也喜欢着这个娇艳的女子。否则不可能轻易把心爱的马送给她骑。
　　除了这个李家二郎，探子还告诉他，李唐的齐王，李世民的弟弟，李元吉也喜欢着这个张晋。而且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可惜李唐陛下下敕令将杨恭道的从侄女配做齐王妃，生生搅了这对小鸳鸯。
　　这干瘦的小东西在自己府里哭的昏天黑地，据说还闹的当朝太子李建成亲自前去抚慰。
　　不简单呐！区区一个晋阳县主而已，虽说有一副绝妙姿容，竟然能牵的李唐三位嫡皇子为她团团转。
　　美丽的女子，总能惹出传奇。也难怪那些汉人总是说这样的女子倾国误君，一大堆的意见。
　　这个也要，那个也求，左右为难，前恐后惧，一来一回就误了好华年。
　　好端端的妙龄转眼成了大龄。
　　阿史那咄苾低头思量了片刻。
　　如今，她该有二十好几了吧？可别已经人老珠黄，容颜憔悴了？
　　不会，不会。他浅笑摇头。
　　兄弟撬墙，宫帷动荡，嫡储之争，转眼就发生了。
　　那李世民果然是个狠角色，他还真下的去手。他们汉人不是张嘴闭嘴的仁义恭孝道德，却原来权势之下，不过微尘而已。
　　张晋押错宝了，最后得胜的不是李建成。
　　听说长安死了不少人，李世民把两个兄弟杀了还不够，又杀了十来个侄子。还并一大批昔日的太子齐王党羽。
　　不过，张晋却活下来了。
　　阿史那咄苾无声浅笑。
　　男人总能知道男人的心思。
　　那张晋必然仍是那副绝妙的姿容，李世民舍不得下手。换他，也舍不得。
　　她，应该是喜欢着那个叫李元吉的男人吧。否则，就不会这么恨着李世民。
　　伸手抚摸鹰架上的鹞鹰，他眼神闪烁。
　　把长安城空虚的情报绑在鹰腿上传给他，她是想害李世民吧。
　　她一定不甘心李世民坐享这李唐天下，恨不得他国破家亡身死。
　　女人，真是得罪不起呀。特别是这种妙姿容有心机的女人。
　　可惜，他才不想毁掉整个李唐。把大唐打下来，有他什么好处？中原不是他的家乡，这儿全是汉人，他才没心思也没工夫管理经营这些人。当汉人的皇帝太累了，哪里能像草原上的可汗那么自由自在，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憋气的宫殿，死板的朝臣，刻薄的教条，他傻了才去招惹这些东西。
　　谁做李唐的陛下他才不关心，是李渊也罢，李建成也罢，李世民也罢，他都不介意。只要大唐依然年年岁岁的向他纳贡就行了。
　　哦，对，这次他将要的更多，更多。
　　“大可汗，我们过便桥吗？”阿史那什钵必又问道。
　　“过去干嘛？”阿史那咄苾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
　　“长安就在眼前，打过便桥，灭了李唐，我们入主中原，大可汗你就是陛下了！”年轻的突利可汗兴冲冲的说。
　　阿史那咄苾哈哈大笑。
　　“什钵必，你想的太简单了。”
　　突利可汗疑惑不解的看了看令他敬畏的大可汗，不明白为什么。

　　１０　七骑

　　“陛下不可，陛下不可啊！”萧瑀提着衣摆快步追到李世民身边，连连劝阻。
　　“左仆射不必再说了，我决定已下，多说也无益。”急促的脚步猛的停下，李世民手一抬，头也不回甩出几句简短的话止住萧瑀的话头。
　　“陛下如今不是秦王了，当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自爱自重啊！”萧瑀急急叫道，满脸担忧之色。
　　“江山？百姓？难道我躲在这两仪殿里就对得起江山百姓了吗？都打到家门口了，难道我还坐的住！”李世民头略略一转看向萧瑀，目光凛冽，语气凌厉。
　　萧瑀是个耿直火爆的脾气，也不是好惹的。李世民撂重话摆脸色是吓不到他的，反而会起反效果，把他激起。
　　“陛下这是什么话？如今大唐正统刚定，天下动荡之际，陛下却不爱惜自己，以身犯险，万一有个差错，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何以面对天下，何以面对太上皇。”萧瑀将手里的玉圭一举，高声说道。
　　不提太上皇也罢，一提起李渊李世民就觉得萧瑀这是倚老卖老，想拿自己父亲压他。
　　李世民也是个禁不起顶的人，眼看着火也上来了。跟在一旁的房玄龄心想要坏事，急忙插上去。
　　“陛下，陛下息怒！萧瑀所忧虑的也是有道理的。陛下如今不是当秦王的时候了，如今是身系天下的万金之体，确实容不得半点闪失。”他说完这几句，一旁的萧瑀点点头，脸色好了些。
　　“只是如今豺狼打到家门口了，如同是把钢刀已经架在了大唐的脖子上，大唐才从一次动荡中摇摆渡过，这突然而来的凶险一时也容不得陛下从长计议。如今陛下兵行险着，便衣轻身试探也是不得以而为之。陛下久经沙场，戎马出身，随行同去不是只有我们五个文官，还有李靖，李世绩，尉迟敬德，程知节四位将军偕同骑下兵马同往布阵，以应不测，料想无忧。”见萧瑀脸色好了，他又急忙在李世民这边和稀泥。
　　“左仆射你也是为我着想，只是现在这种情况，打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能不打总还是不打的好。我便衣轻身而去，也是一种诚意。希望那阿史那咄苾还能有点信义，让我们重结盟谊，为大唐争取点时间。”李世民皱着眉，暗叹口气，语气软了些。
　　见他软了，萧瑀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叹口气，躬身而拜。
　　“陛下此去，要多多爱惜自己，万不可轻易试险。”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仰起头大踏步的走出两仪殿。
　　长孙无忌匆忙和四位将军交代完毕，飞马去追已经出发了的六人。
　　对李世民这种雷厉风行的脾气他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李家二郎从小就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哪里还会去考虑什么该不该，危险不危险。
　　要是怕危险，老考虑着应该不应该，他也夺不下大唐天下。
　　长孙无忌也正是被李世民这种天生的王者风范所吸引，一路悉心扶持栽培着。
　　只是，如今秦王不再是秦王，而是陛下了。如果李世民不能有身为陛下的自知，时时刻刻还以秦王那是的做派来行事处理，则大不妙呀。
　　现在他是大唐的陛下，太子都还没立，就算立了，承乾还那么小，能顶什么用呢？万一有个不测，他们这些人的心血不是全白费了。好容易千辛万苦才得了天下，正是他们这些人大展宏图，实现自身价值体现的时候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那就太遗憾了。
　　大家才从玄武门的阴影里蹒跚而过，天下还处于刚刚的统一，人心尚乱，百业待新，战争和血腥还未曾散去。大唐需要这个年轻，健康，鲜活的陛下。
　　万一，不能有万一。为了大唐，为了妹妹，为了自己，他必须要把一切可能的危险消除干净，确保陛下的安全。
　　心想到这，他忍不住狠狠抽了胯下的马一鞭子，希望它跑的更快些。
　　追了约摸二十来里地，那六匹急行而去的马出现在他眼前。
　　“陛下！”他高喊一声，又甩了一鞭，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的呼喊，李世民回头，见是长孙无忌，他拉了拉缰让马跑慢了些。等长孙无忌追上来后，七个人再一同前进。
　　片刻间就来到渭水边，李世民拉缰停住马，其余六人分两边围在他身边看着他。
　　李世民却皱着眉，看着渭水一言不发。
　　今天天色晴朗，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宽宽的河水如一条银色绸椴安静的流淌而过。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平静，若不是河对面那乌鸦鸦的二十万突劂铁骑，这该是多么悠闲自得的美丽景色。
　　真是败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阿史那咄苾，快出来见我！”他突然大吼一声。

　　１１　盟约

　　似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阿史那咄苾突然从胡床上跳起。一旁的突利可汗疑惑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两人疑惑之时，一个探马在帐外禀报。
　　“大可汗，对面突然来了七个人。为首的还喊话让大可汗去见他。”
　　“什么？哪个人这么猖狂，竟然叫本可汗去见他！”阿史那咄苾冲过去一把掀起帐帘，朝探马吼道。
　　“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穿着一身唐朝便服，看起来似乎颇有些身份。”
　　阿史那咄苾听的一头雾水，看看跟在身后的突利可汗，也是满脸茫然。
　　正茫然着，那头又传来一声呼喊。
　　“阿史那咄苾，快出来！”
　　这一声叫喊清晰无比传到阿史那咄苾的耳朵里，他一下就认出，这是老对头李世民的声音。
　　“是李世民！他在这儿！快牵我的马来，我要去会会他。”他手一杨，高声喝道。
　　“他现在是皇帝了，怎么还敢亲自来，小心有诈。”突利可汗一把拉住他，劝道。
　　“嗳，怕什么，我二十万大军在这儿正候着他呢。我要把他活捉了，让李唐那批臣子们拿一整个隋朝仓库来赎他们的皇帝。哈哈哈哈哈！”阿史那咄苾不以为然的大笑，拉过缰绳跳上马，猛甩一鞭，飞身而去。
　　突利可汗也只能跳上马，一同跟去。
　　来到渭水边，阿史那咄苾一眼就看到便桥那头孤零零七匹马七个人。中间那个一身赤黄色便衣打扮的正是李世民。
　　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狂傲！竟然只带了六个人来，而且还全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难道他以为靠他们这么七个人就能把他二十万大军吃了吗？
　　将马引到渭水边停下，阿史那咄苾不以为然，得意洋洋的看着对面的李世民。
　　“我也知道，也就你敢这么喊我的名字。李世民，我们是沙场上的老相识了。我一直以为你只懂领兵打仗，想不到你也懂坐天下当皇帝呀！”他笑着说，语气轻蔑。
　　“那是你不了解我。你若了解了，就不会冒冒失失带这么多人来看我了。”李世民撩起嘴角冷冷一笑，不以为然的说。
　　“吼吼，听你这意思，我来错了？”
　　“你若是作为兄弟盟友而来，那你来对了。我大唐是好客的，慷慨的，我们欢迎兄弟的到来。若不是……”
　　“若不是又如何？”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从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哈哈哈哈哈。”阿史那咄苾仰头大笑。
　　“我都打到你家门口了，你竟然还说大话。李世民，你吓唬人的本事还得练练。”
　　“我犯不着吓唬你。我敢来，自然就敢说这些话。”李世民面不改色，冷冷看着阿史那咄苾，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威严。
　　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阿史那咄苾开始心里有些打鼓。但看看自己身后二十万大军，再看看对面单薄的七条人影，他又觉得心里安稳多了。
　　“阿史那咄苾，你说你这次来到底什么意思？”李世民淡淡问道。
　　“我在草原听说你杀了兄弟，得了天下，所以就赶来凑凑热闹，顺便祝贺一下你。”阿史那咄苾取笑道。
　　“哦，那显然你的消息不够灵通，你的马也不够快。如今这事早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天下安定。不过，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也不好意思不回礼给你。”李世民却不受他挑衅，面色平静的说。
　　“哦？你要回什么礼给我？”阿史那咄苾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礼？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给彼此一点诚意。我上便桥，你也来，就我们两个，如何？”李世民微微仰头，用马鞭指指渭水上的便桥，说道。
　　阿史那咄苾不语。
　　李世民冷冷一笑，目光有些轻蔑。
　　阿史那咄苾哼哼一声。
　　“你先上。”
　　李世民撩嘴一笑，拉起缰。
　　“陛下不可以！”长孙无忌急忙低喊。其余五个大臣也都面露阻止之色。
　　李世民手一摆，头也不回，双腿夹了夹马，引马上了便桥。
　　行到桥心，他仰着头看向对岸。
　　阿史那咄苾重重哼了一声，也引马上了便桥，和李世民面对面。
　　“你什么打算？总得给我个满意的回礼，否则我可就不走了。”阿史那咄苾眉一挑，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冷冷一笑。
　　不过是个贪财的强盗而已，总有收拾他的时候。
　　“以前我们两家结盟，大唐答应给你们的钱帛财物年年不缺，一分不少。大唐信守承诺，而你们呢？贪得无厌。”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难道你让我上桥，就是听你指责我吗？”阿史那咄苾不耐烦的打断他。
　　“好，我不指责你。你如今是草原大可汗，花销大了，想多要点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我给。”
　　听李世民这么说阿史那咄苾心头一喜，脸上露出笑容。
　　李世民的脸色也松了松。
　　“你能给我多少呢？李世民！如果，我要的比你想的多得多，甚至要你整个大唐呢？”阿史那咄苾有些猖狂起来，得意洋洋的看着李世民说道。
　　“哈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
　　被他笑的莫名其妙，阿史那咄苾不解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他觉得那么好笑。
　　李世民停了笑，冷冷看着阿史那咄苾。
　　“你想要，也该掂量自己吞不吞的下才好。”他回头对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
　　对岸的长孙无忌吹了个长长的口哨，身后开始冒出黑鸦鸦一大片身穿盔甲手持刀戈的唐朝士兵。一排接着一排，一片连着一片，仿佛看不到头。
　　为首四个雄纠纠气昂昂的将士，骑着骏马，挥舞着手里的兵气，杀气腾腾的看着他。
　　阿史那咄苾大惊失色！
　　“你这人，脾气就是急。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就急着摆脸色给我看，这难道也是待客之道？”阿史那咄苾干笑着说。
　　李世民嘴角撩了撩，面露轻蔑之色，不以为然的看着面前这个来自草原的大可汗。
　　就是这么个人，竟然一直欺压在大唐的头上，作威作福横行霸道。不可饶恕也不可容忍。
　　“你若愿意做客，我自然以待客之道对你。你若不愿意，我又何必自作多情。”他冷冷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脾气硬。既然你愿意破财，我自然也不好为难你。只是除了那些钱帛，我还想向你要件别的东西。”阿史那咄苾伸手摸摸下巴，笑着说。
　　李世民挑了挑眉。
　　阿史那咄苾伸手在嘴边打了个呼哨，一阵劲风袭来，肩头停上一只大大的鹞鹰。
　　原本他以为这鹰突然俯冲而下，必然能吓李世民一吓，挫挫他的锐气。却没想到李世民不为所动，冷眼旁观。
　　当这鹞鹰在阿史那咄苾肩头停稳之后，李世民一眼就认出这只鹞子就是张晋那只鹞子。
　　一开始他没回过神来，只是不解为何这只鹞子如今回到阿史那咄苾的手上了。
　　他是个聪明人，转瞬之间就把事情前后联系起来，很快想到关键。
　　一股勃然大怒之火在胸膛里猛的被点燃，他伸手向马后撩，想取弓引箭，一箭射死面前这一人一鸟一马。通通的杀掉。
　　不，还不够，连同那精美府宅里那个该死的女人他也要一箭射死。
　　方才能消解他心头之恨。
　　手触及之下只有一个光光的马屁股。
　　是的，他这次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打仗的。他没有带任何武器。
　　镇静，他必须镇静。冷静，他必须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这难道不是她的又一次算计吗？
　　她还是在算计他。
　　她就这么恨他吗？
　　是的，她恨，她最恨他。
　　恨他杀死了她的爱人，恨他霸占着她，恨他打碎她太子妃，大唐皇后的美好未来。
　　把长安空虚的情报出卖给阿史那咄苾，为大唐招来灭顶祸患。确实也是她这种冷酷无情之人做的出来的事。
　　只是，她心思千回百转，算计一环套一环。难道她这次的算计就仅仅是这么简单粗暴直白的吗？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要好好想想，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她究竟还埋了什么陷阱在这里？
　　她不会顾忌他知道她出卖大唐这件事，可能就连让他知道她的出卖也是早已经算计好了的。她就是要让他被愤怒冲昏头脑，冒然出手，毁掉盟约。让大唐和突劂真正陷入混战。
　　这样的话，那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所以，冷静，再冷静。不能冒失，不能冲动，他必须克制自己。
　　将伸出的手缓缓抽回，李世民双手握着缰。指甲深深的掐入掌心，手掌一定破了，掌心里的汗水渍着伤口一抽一抽的疼，疼痛让他头脑清醒。
　　费力将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暂时压下，他，仰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阿史那咄苾。
　　“李世民，我想和你要个人。”阿史那咄苾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李世民情绪上的异常变化，知道自己这一下刺痛了李世民的情感，他喜欢看到他受挫，这感觉让他心情愉悦。于是他逗弄着肩头的鹞鹰，有些得意洋洋的说。
　　“阿史那咄苾，不要说出口，千万不要说出口。”李世民面无表情，声音不大，反而有些刻意的压抑。
　　“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吗？”阿史那咄苾脸一沉。
　　“不，只是忠告。忠告你不要试图触及我的底线。”
　　阿史那咄苾垂了垂眼皮，思量着李世民这句话。
　　“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不要因小失大。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你何必看不开。”
　　李世民突然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突然停下，直勾勾瞪着对方。
　　“相信我，我是认真的。”他淡淡的说出一句。
　　阿史那咄苾不言，也直直看着李世民，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他全部的意思。
　　一个女人而已，他这是何必呢？
　　难道要为一个女人赌上他辛苦得到的一切吗？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让这个目空一切，狂妄至极的李世民这样做？
　　祸国殃民，倾国倾城，这样的女人倒确实是从古到今就存在的。
　　又或者说，也许他赌的就是那口意气。
　　李世民的底线就是这口意思，所谓男人尊严。
　　可他也有意气，也有自尊。
　　只是……难道真为了个女人而把自己陷入一场不一定会赢的长久战争吗？
　　不值得。
　　放弃近在咫尺的财富而去追求一个空虚的胜利。
　　不值得。
　　他才不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
　　“好了好了，你又来了。不过一个女人，你既然不肯给，那就算了。不过，你也知道，义成公主已经很老了，难看死了。你得给我个年轻漂亮的大唐公主。我需要一个高贵年轻漂亮的公主给我生许多许多孩子。”阿史那咄苾摆摆手，将肩头的鹰放飞。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阿史那咄苾开口。
　　“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桥上，刑白马，立盟约。从修旧好。然后，你回你的草原去，每一年，我们大唐都回遵守盟约，给你数不尽的财富。而你，也要遵守盟约，永远不能侵犯大唐。”李世民不紧不慢，一字一句的说道。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１２　皇后

　　一言为定！从此一言为定！和自己一言为定，不消此恨此辱，誓不罢休！
　　没有人可以这样羞辱他，没有人。
　　钱财，女人，国家，这些算什么！
　　自尊，才是最高的。
　　天下尽在掌中，万民尽在脚下，他是天命所归，是天选择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能被一条从草原来的豺狼羞辱。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的是自己，是这样一个窝囊的自己。
　　什么天策上将，什么英明神武，什么经世济民，全是狗屁！
　　全是狗屁！
　　一定要亲手宰了那条羞辱他的豺狼，将他的皮活剥下来挂在城头，风干了。
　　一刀一刀再一刀，手持着雪亮锋利的唐刀，狠狠的劈向红檀木包金角的桌案。桌案应声而裂，一条口，两条口，三条口，最后轰然散架。
　　不够，不够。雪亮的刀身继续舞动，满是精美刺绣的坐垫也被无情劈成碎片。
　　胸膛里的怒火依然熊熊燃烧，烧的他浑身燥热，仿佛要爆炸。
　　他现在想杀人，想杀人！
　　东宫正殿的宫人太监早已经纷纷跪伏在地上，一个个仿佛待宰的鸡仔，被他的怒火吓的簌簌发抖。
　　怕什么？他们怕什么？
　　难道他会去杀他们吗？
　　这一群没用胆小的废物，杀他们能消他心头的怒火吗？
　　要杀也该杀那个该死女人！
　　他猛的回头，目光射向院里。
　　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牡丹花枝连绵不绝，布满了整个正殿前庭。
　　这是她带回来的花，能开出美艳妖冶富丽堂皇，硕大而芬芳的花朵，来自属于他的洛阳。
　　多么讽刺！这简直就是一种对他的嘲弄。
　　她总是从他这儿夺取。这美丽的妖物，她带走了，种植在这原本属于大哥的东宫里。一片连着一片，年年岁岁，开出让大哥赏心悦目的花朵，博得他的欢心。
　　那么他呢？他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李世民缓缓的转身，提着刀的手握了握，然后大步跨出正殿，步下台阶，冲到那片花海前。
　　苍翠浓郁的枝条随风摇摆着，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拉着他这样跳舞摇摆，笑的那么开心那么天真烂漫。
　　他冷笑。
　　这些花被人精心呵护，细心栽培，把美丽和芬芳储存在跟和枝叶里，等待着来年那次璀灿的盛开。
　　让所有人为她的美丽倾倒，赞美，喜悦。
　　她的美丽，从来不是为他。
　　这来自洛阳的美丽，从未曾到过他的身边，也从未曾盛开在他的身边。
　　她……永远只记得三胡和大哥，从来不记得他。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怎么能！怎么能！
　　手里的刀高高扬起，狠狠的劈落。
　　喀一声，一片苍翠的花枝应声而落，压在其它的花枝上。
　　他对她不够好吗？大唐对她不够好吗？李家对她不够好吗？
　　又是一刀，劈下一大片。
　　够好了！
　　再一刀。
　　能给的都给她了！
　　再劈！
　　她还要什么？还要什么？什么才能填满她那颗空荡荡的心？
　　再劈！
　　他的命吗？
　　再辟！
　　不！
　　手里的刀狠狠扫过，将大片的花枝拦腰砍断。
　　不给！绝不给她！
　　一片，再一片，他要把长在他心里这片妖媚通通砍光。这不是大唐的国色天香，不是他的国色天香，不是他的。
　　他不会让她如愿！
　　以前不给，现在不给，将来也不会给！
　　他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活的精彩，活的辉煌，活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二郎！”长孙大叫一声，快步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李世民。
　　李世民听到她的呼唤，身体一顿，手里的刀停住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长孙抱着他的腰，紧紧贴着他的背，急急问道。
　　李世民眨了眨眼，大颗的汗从额头划落，掉在睫毛上。他又眨了眨眼，那汗才被抖落，掉在满地的残枝碎叶间，消失不见。
　　他浑身湿透了，胸膛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呼吸。
　　最后一抹夕阳赖在天边拖拖拉拉的不肯落下，不甘心的残月已经浮在半空，有气无力的挂着。
　　天色混沌，一切都染上一片灰暗之色，和着炎热的天气，压榨出一片阴郁的心情。
　　整个东宫还笼罩在李世民的怒火中，被吓的不知所措的宫人们连灯都不记得上了，仍跪伏在地上，头紧紧的贴着地，仿佛一群愚蠢的驼鸟。
　　“二郎！”长孙又叫了一声，手缓缓的伸出，摸向李世民握着到的手。
　　一触碰到，他抖了抖，握着刀的手一紧，整个身体也紧绷了起来。
　　但长孙没有退却，手指漫上他的手背，然后重重握住。
　　被这坚定而温柔的手握住，李世民原本紧握着的手松了松，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长孙抚摸着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背上。
　　“观音婢。”李世民从喉咙口压出低低一声呼唤。
　　“嗯。”长孙也低低的应了一声。
　　李世民的身体颤了颤，突然手一松，刀呛一声掉在地上。他猛的转手，一把抱住长孙，将头埋在她的肩头。
　　他用力的呼吸这那熟悉的只属于长孙的气息，手抱的死紧死紧，仿佛一个快要溺水而死的人。
　　长孙也紧紧的抱着怀里心爱的人。
　　她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痛，心里的恨，心里的怒。
　　羞辱，背叛，屈服，这些都不会摧毁她心爱的人。
　　她的爱人，比任何人想象的还要优秀，还要骄傲，还要智慧。
　　挫折和失败只能使他成长，鞭策他走的更远更好更强。
　　她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我恨！恨！”从他喉咙里溢出低低两句。
　　恨？
　　长孙有些疑惑。怎么是恨？恨什么？
　　突劂的颉利可汗带着他的二十万大军来趁火打劫，确实可恨。
　　可是不对，这男人她懂，她了解。这事固然可恨，可决不会让他用这种口气这种压抑说一个恨字。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仇恨，可以用刀来解决。不需要他这般压抑，这般痛苦，这般……无奈。
　　那么，这恨是为了什么？
　　心里那片阴霾又浮现，让她不悦，让她忧心忡忡。她压下，轻拍着怀里的他。
　　“我在，我一直会在。”她柔柔而坚定的在他耳边说。

　　１３　人口

　　空库仓，忍屈辱，在渭水上刑了白马，新的盟约总算是定了。颉利可汗带着他二十万铁骑心满意足的走了。把时间和目标留给了李世民，留给了大唐新秀们。
　　东宫议事殿内，李世民和他那批贞观朝臣们汇聚一堂。
　　气氛凝重，李世民的眉已经好几天不得舒展了。
　　争天下争天下，当初争天下时命悬一线，生死转瞬，好容易如今坐了天下了。却发觉原来治天下远比争天下要难得多。
　　送走了这个上门敲诈勒索的瘟神以后，下一步怎么办？他要和这些跟随着他出生入死的亲信们好好议一议。
　　“阿史那咄苾走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世民的目光刮过面前每一个人，开门见山的问到。
　　下面一阵沉默。长孙无忌低头不语，房玄龄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杜如晦见他们两不说，便也不吭声。魏征则像个没事人似的，淡淡看了上首的李世民一眼，也不出声。
　　侯君集，尉迟敬德，张亮等几个武将到有些蠢蠢欲动，坐立不安。
　　他们不说，李世民也没再问，大家都僵着。
　　“殿下，我们杀回去报仇，一雪耻辱。”最后还是莽夫尉迟敬德熬不住，跳起来大吼道。
　　“陛下，如今是陛下了。敬德！”身边的侯君集拉拉他的衣摆，低声急说道。
　　“哦！！陛下。”尉迟敬德急忙跪下，惶恐的躬身。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
　　“杀回去？靠什么？你有多少人？够他们杀吗？”看着尉迟敬德，他问道。
　　这几句话他问的语气平淡，不紧不慢，却像一颗又一颗石头噗噗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是啊，大唐的军队还远远不够。就算现在调集全国兵力杀过去，只怕也没有五分把握能讨回便宜。这亏本生意，做来何用。
　　虽然景况是凄惨的，但听到李世民这么问这么说，长孙无忌却觉得有丝欣慰。他一直担心这李家二郎意气用事，如今看来，无妨了。
　　这个少年郎已经不再用天策上将的思维考虑问题，而是以君主的思维考虑问题。
　　“大唐的军队不够多啊！若冒然出兵，只怕胜算渺茫。况且如今盟约初定，我大唐怎能做颉利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行径。”魏征慢悠悠开口说了几句，然后停下看着李世民。
　　“说。”李世民手指一挥，示意魏征说下去。
　　得到李世民的许可，魏征伸手抹了抹衣摆，调整了一下坐姿，才又开口道。
　　“一支强大的军队需要两个条件，足够的人，足够的粮草。这两样，恰恰是大唐最缺的。天下才从战火中解脱出来，一场接一场的战争早已经将中原的男丁消耗殆尽。大唐的男人太少了，少的都不够给陛下凑一个军队出来。”
　　“大唐也缺粮。粮食得靠人种，种田得靠壮劳力，而状劳力就是男人。所以，归根结底，大唐缺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大唐多的是良田，尽可以耕种。只要有足够的人，就能种出足够的粮食。有了粮食，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就会多多繁衍儿女，人口就能增加。有了足够的人口，大唐就能征到足够的男丁扩充军队。有了强大的军队，足够的粮食，就不用再惧怕外来的豺狼。”
　　“可是人从哪里来呢？如果等着女人们生，只怕陛下还得等上十几年呐。”魏征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是啊，人，从哪里来呢？我要人，你们想办法！”李世民手一挥，目光扫过众人。
　　长孙无忌抬抬眼皮，瞟了魏征一眼，然后微倾身上前。
　　“要弄到人，也不是没有办法。”他缓缓说道。
　　“无忌你说。”李世民伸手一点他。
　　“是，回禀陛下。当初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周边那些突劂之流掳去了中原许多人口，又并有许多当年为逃避战乱而远去西域南蛮的中原人士，这些人在外面过的并不如意。生活习惯不适应，又被受外族欺凌，境况凄惨。”
　　“既然他们在外面过的不好，不如让他们回到中原来，给予田地，让他们耕种度日。一来解决中原田地荒芜，人口稀少的问题，二来也体现大唐博大仁爱之心，得天下归顺。”长孙无忌说道。
　　他一说完，其余人都纷纷点头，并小说议论起来。
　　李世民抬了抬手，下面立刻安静下来。
　　“好，既然有地方弄人，那你们就去给我弄来。”
　　“这些人也不是空口一句话说回来就能回来的。”魏征突然插进一句。
　　李世民看向他。
　　“论人心，总是思归思定的。可那些塞外西域南蛮北夷之地的君主却是不肯轻易放人的。这些中原人的死活他们是不关心的，反而还要为负责养活他们头疼，能送走这批人，高兴还来不及。可自己踢走和别人要走不同，别人来要了，自然是要拿捏一番，勒索一些的。说到底，陛下还是要出点血的。”魏征扁着嘴挑着眉说道。
　　“出血？什么意思？”李世民不解。
　　“就是拿钱去赎，把人从那些蛮夷手里买回来。”房玄龄小声解释。
　　李世民看向魏征，魏征点了点头。
　　“好，钱不是问题。你们拟个数目出来，呈给我。尽快把这事办妥。”李世民略低眉思量片刻后，就即刻下了命令。
　　“是，陛下。”众人躬身应道。

　　１４　立储

　　夜已经深了，炎热的夏夜热浪不减，李世民伸手揉了揉自己早已经僵硬的脖子，抬脚跨进内殿。
　　“恭迎陛下。”长孙皇后携一众宫人伏地叩首，大礼迎接。
　　李世民急忙上前扶起她。
　　“观音婢。”他叫着她的小名。
　　“快起来，老夫老妻了，就不要拘泥了。”李世民拉着她的手说道。
　　长孙皇后低头浅浅一笑。
　　“如今已经不同往日了，二郎你已经是天子，是陛下了。身为皇后，我自然是要更加小心恭敬的服侍与你。”她温柔的笑，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引到塌前，两人并膝坐下。
　　“陛下。眉都锁了好几天了，为国事烦心了吧。”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她有些心疼。
　　“做陛下不容易。”他笑着摇了摇头，任心爱的妻为他揉眉。
　　“肩负天下苍生黎民，自然是劳神烦心的。只是陛下你还需自己给自己宽松些，房玄龄，杜如晦他们都是极有学问和见识的人，有什么事就多让他们做吧。”
　　李世民点点头。
　　“天下才大乱初定，打了十几年的仗，人死的太多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荒无人烟之地，遍地白骨，中原元气受损。”他轻叹气。
　　“偏偏突劂那批豺狼还来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如今大唐人财两空。”
　　“二郎不要多忧虑了，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无忌他们想了一个，让大唐出钱去周围那些蛮夷之的赎回我中原子民，以填充荒无之地，广种粮食，增加人口。”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的手，低低的对她说。
　　“这是好事。只是，这要许多钱吧，国库拿的出吗？”
　　“拿到是拿得出，只是如今大内用度颇多，如果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出赎人，也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大内的花销。”
　　“这钱总还是要用在刀口上。这复兴天下如今是头等大事，二郎你就不要多虑了，尽管把钱拿去赎回人口要紧。这大内之中，就交给为妻好了。”
　　“这大内每年要用几百万钱，我把钱拿去了，你如何应付？”
　　“钱松有钱松的用法，钱紧也钱紧的用法。依我看，如今这大内，佐不过是住两拨人。太上皇一波，你我夫妻一波。光伺候我们两波人，就有好几千的人。这些人太多了，不若把那些前朝遗留的尚有些青春华年的宫人都放了出去吧。一来可减少大内的开销，二来也好让她们出去婚配了，填充人口。”
　　“观音婢你想的太好了。”李世民紧紧握住长孙皇后的手，恳切而热情的说道。
　　长孙皇后被他热辣的眼光看的粉面染红，含羞敛眉低头。
　　“只是我怕……”可不一会，李世民又皱眉叹气。
　　“怕什么？”长孙问他。
　　他不答，只是叹气摇头。
　　两人少年夫妻，心思早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他这副模样，长孙垂眉思量片刻便明白了。
　　“二郎是怕太上皇那边不好交代吧。”她轻声说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
　　“那就不减太上皇那边伺候的宫人，只减我们这边的好了。”长孙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温柔的笑了笑。
　　“委屈你了。”李世民伸手握住她的手。
　　“从你十三岁跟着我，就没好好享受过一天。以前，我到处打仗，一年有大半是在外面。总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操劳这费心那。后来不用出去打仗了，又要为了争天下害和陪我提心吊胆，惶恐度日。如今我得了天下，你也贵为皇后了，却依然还要你为我缩衣节食，连伺候的人都反而要比以前少了。跟着我，你真是受累了。”
　　“别这么说，二郎。我心甘，我情愿。我是你的妻，就该和你并肩同行，为你分担忧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什么都不苦了。”
　　“何其有幸，得妻如君。”李世民伸手帮长孙抚了抚头发，深情说道。
　　长孙浅笑低头，眼神微微闪动几下，缓缓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小心翼翼的开口。
　　“陛下是否该考虑立太子了。”
　　乍听到太子两个字，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变，微微别开头。
　　太子，这两个字犹如一把钢刀直插进他的心头。
　　兄弟相残，为的就是这个太子之位。血雨腥风之中，他终于从自己大哥手里夺来了这个向往已久的位置。还没等他回过味来，心寒了的老父亲就急匆匆把这天下至高无上的帝位也传给他了。一开始，他兴奋，他激动。然而阿史那咄苾的当头喝棒将他从一片亢奋中敲醒过来。天下，容易争，不容易守。
　　如今，他是陛下，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这立太子，让他感到恐惧。
　　是的，恐惧。沙场上生死交战也从未让他感受过这种恐惧。
　　整个天下，整个朝堂都在等着他立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
　　可是，他立不下手。
　　他该立谁？
　　承乾是嫡长子，按规矩该立他。
　　嫡长，嫡长，这个让他感到愤怒又无奈的规矩。嫡长二字是他心头的忌讳，痛脚。
　　当初他就是死在着嫡长二字之下。
　　不立嫡长，以贤明立之。可自己这几个儿子，皆是些黄口小儿，哪里能知道哪个贤哪个不贤。
　　立了嫡长，岂不是对自己的讽刺。不立嫡长，又让他何从选择？
　　他的问题只怕不比当年老父亲容易解决。
　　李世民眯了眯眼，嘴角露个苦笑。
　　“陛下。”长孙轻轻唤他。
　　他这才有些僵硬的转过头，有些乞求的看着长孙低低道。
　　“能不能先不谈这个。”
　　长孙眼神黯了黯，但依然体贴的点了点头。
　　“陛下累了一天了，让为妻服侍你休息吧。”将心头的阴郁压下，长孙温婉浅笑，柔柔道。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

　　１５　淑妃

　　杨珞动了动，坐垫子上时间一长，腿就容易麻。
　　平时坐这么些时候还不至于会觉得麻，今天她心情忐忑，面对着张晋有紧张感，身体有些绷着了，就特别容易腿麻。
　　皇后昨晚和她密谈了半宿，交给她一件棘手的任务。
　　杨珞暗自叹气。
　　虽然当年是张晋把她从聊城带了出来，而且她和她也算是旧相识，可实际上，她和她的交情却很浅。
　　如今把这么件要紧的事托付给她和张晋说，还真是没底。
　　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张晋提起。
　　有话没话的聊了几句客套话，张晋就沉默了。
　　她也找不出话来和她聊。
　　杨珞性格本就是安静本份少言语的。当年和宇文化及在一起时，被这清薄公子带着方活泼了些。后来国破家亡，在张晋的带领下她只身来到长安投奔李世民。
　　一个破了国亡了家的空架子公主，只身在王府里讨生活，何其艰难。虽然长孙王妃待她十分礼遇，可这和人共享一个丈夫的其中滋味，也只有她自己明白了。
　　这生活，使她更加安静，更加本份，更加谨慎小心，少言寡语，低头作人。
　　张晋本就是个张扬的人，个性凌厉。面对这种人，杨珞越发的退缩起来。
　　她不言，她也不语，双双陷入沉默之中。
　　可皇后交代的事……又不能不提，真真焦灼她的心。
　　“你幸福吗？”张晋突然开口问道，头微微的侧着，用她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眸直直的注视着杨珞。一旁的宫人垂着眉，低着头，躬着身，用个象牙梳仔仔细细的替她梳理着及肩的断发。
　　这一头让人觉得惊心动魄的短发，她至今还记得陛下因张晋剪了那三尺余长的青丝而发的大火。
　　尉迟将军说这是个妖女，她觉得有些道理。
　　刚才她一言不发，现在突然出声问她这么个问题，还用那审视的眼神看着她，有些吓着她了。
　　“幸福？应该吧。陛下和皇后都待我很好。”她垂了垂眉，思量了片刻后捡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柔柔说道。
　　张晋的嘴角缓缓一撩，露出个了然的浅笑。
　　“你幸福就好，也不枉当年宇文化及那一死。”
　　“你……何必提起那事。”杨珞的脸色白了白，别开头暗叹。
　　“你我交情皆是由他而起。今天你来和我叙旧，怎能不提到故人。”张晋缓缓说着，嘴角的笑深了深。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不要再提这些没有意义的是了。”那怪异的笑容让她觉得不舒服，杨珞开始后悔接这趟来县主府的差事了。可是奉皇后的嘱托而来，不把事办了，她又怎么回去付命呢。
　　难受也只能挨过去了。
　　“好，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是来和我叙旧的。说吧，你为何事而来？”张晋手轻轻一撩，拂开一旁为她梳头的宫人，从圈椅上直起身。
　　张晋的开门见山让杨珞略松了口气，既然她挑明了话也省的她客套兜圈子。只是话到嘴边，她有不知该如何说了。皇后的吩咐她杨珞只有照办的份，可是对于张晋，几不一定行的通了。但不管行不行，说总是一定要说的。
　　“我来，是受皇后嘱托，想托你件事。”杨珞微微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张晋。
　　张晋轻笑出声，伸手搔了搔自己的耳朵。
　　“什么事？”
　　杨珞轻舔了舔嘴唇，抿了抿嘴。
　　“陛下到现在还未立下太子。皇后希望你能和陛下提一提。”
　　张晋没出声，用手支着头，眼神落在桌案上，不知在思量什么。
　　好一会，才挑了挑眉，嘴角越拉越开，笑出声来。她越笑越厉害，伏在圈椅的扶手上直喘气。
　　杨珞被她笑的莫名其妙，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看哪里。
　　猛的，张晋又停了笑，伏在圈椅里，歪着头看着她。
　　“她想立谁？难道他不允吗？既然他不想立，我说又有何用？而且，珞珞你有何必掺在这里面？”
　　杨珞低头。
　　“国家不能没有储君。”
　　张晋冷笑。
　　“珞珞，你傻呀。”她一边摇头，一边惋惜道。
　　杨珞抬头，正好对上张晋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知道，如今立太子是个禁忌。陛下心有疑虑，无论朝臣怎么劝怎么催，就是不肯立太子。可为什么立太子会成了陛下的心病，她不明白。
　　张晋这样看她，也许她是明白的。
　　皇后让她来和张晋说这件事，看来皇后也是明白的。
　　就只用她不明白，这认知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心底涌起的是羡慕，是嫉妒，是幽怨。
　　不，不能嫉妒，她不需要这种可怕的情绪。很早以前，她就决定将这种情绪彻底抛弃。不然……会活不下去的。
　　“珞珞，别傻傻的让别人拿你当枪使，知道吗？”张晋话里有话。
　　杨珞低着头笑笑。
　　“她是皇后。”她说。
　　张晋也笑，点了点头。
　　“所以，她又何必急呢。这太子总是会立的，无论立哪个，总是她的儿子。不是吗？”
　　杨珞的脸又白了一分，心里的刺痛越发重了些。
　　张晋的笑却更深了，表情越发的柔和，眼里深埋着险恶和算计。
　　“也许，皇后有她的担忧吧。”杨珞幽幽道。
　　“皇后的担忧也该她自己去担忧，何必扯上你呢。少年夫妻，千般恩爱，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张晋笑着，说的异常轻缓柔和。
　　少年夫妻。
　　杨珞颦着眉僵硬的笑。
　　“好吧，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会和他提的，只是能不能达到皇后的要求，不能保证。”似乎是满意了，张晋口风一转，爽快的答应下来。
　　她的答应，让杨珞松了口气，总算是没白走一趟。
　　只是，那原本被压抑这的幽怨，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挣扎着嚣叫着，要再次折磨她。
　　怔怔坐在车里，杨珞微皱着眉，无意识的绞着手里那块丝帕。
　　从第一次见到张晋时，她就羡慕她的自由和放肆。
　　穿着男装，和李家两兄弟一起闯荡江湖，肆意的发泄青春的活力和热情。
　　她喜欢宇文大哥，她是知道的。女人的心思是相通的，看所爱之人的那种眼神，是一样的。
　　她那双灵动的眼眸，隐隐躲闪，点点温柔，欲拒还迎，欲语还羞，系在宇文大哥的身上，扯也扯不开。
　　这是个聪明而敏感，放肆却又胆怯的女孩。
　　后来，国破家忘之后，竟还是这个如豆苗般青涩的女孩牵着她的手，一路闯过风雪将她带到所爱之人的身边。
　　她是为了宇文大哥才那么做的。女人就是这样，为了所爱的男人，吃再多苦受再多累，也心甘情愿。
　　她也一样。
　　这么多年来，苦不当苦，累不当累，只要能在他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只是，只是心底为何还有幽怨？
　　记得她带她来长安时，他看她的眼神是不同的。
　　是的，为何那时她没有察觉呢？是初见爱人的喜悦让她忽略了吗？
　　他眼里的心疼和爱慕早在那时就深深的埋藏了吧。
　　何苦，他又是何苦呢。
　　这个女子，心里眼里没有过他。
　　心猛的被刺了一下，杨珞的眉紧紧的颦着。
　　想来那时就是注定的了。
　　那她算什么呢？她的难道就不是爱吗？
　　难道说得不到的真的就是最好的吗？
　　“淑妃娘娘，到了。”外面宫人轻轻叫唤，惊醒了沉思中的人。
　　杨珞抬头。
　　淑妃，是的，她只是淑妃。
　　她是皇后，他的妻。她是四儿，他得不到的镜花水月。而她，只是一个他偶尔回头才看的到的淑妃。

　　１６　祈雨

　　长安已经接连两个月没下一滴雨了。
　　炎热的太阳每天都炙烤着大地，将原本肥沃的良田烤的干裂，一条条裂缝就像一张张来自地狱的嘴，生生的吞没长安百姓们的希望。
　　再这么干旱下去，今年的收成就没有指望了。没有了收成，百姓吃什么呢？
　　朝廷已经下令开挖水渠，引远水而灌。可这远水解不了近渴，等渠挖通了，田里的苗早已经死绝了。
　　人心开始浮动，不安，恐慌起来。
　　四处都有谣言，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不少人准备着逃出关去。
　　李世民大为震怒。
　　他这头还在为赎回人口大费钱财，而人如今却又一波一波要往关外逃了。这如何了得。
　　下了敕令将各个边关紧闭了，不许关内的百姓随意出关。
　　然而关着人，关不住人心，燥动不安的人心会成为祸患。
　　为了安抚人心，贞观的朝臣们建议李世民祈雨。
　　李世民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对他来说，达成目的靠的是自己双手的努力。靠天靠命都不如靠自己。但如今他是天子，不是秦王了。做事不能再由着自己性子。做秦王，做天策上将，靠的是不怕死的拼杀，做皇帝，就要靠手段和策略了。
　　如今这燥动的人心，靠压靠镇是没有用的，只有靠安抚。
　　披着五色麻衣，在高台上虔诚的祈祷，祈求那未知的力量能体恤大唐百姓的疾苦，早早的降下甘露，解救苍生。
　　跪在高台上时，李世民是诚心祈求的。
　　以前他不信这些，但做了皇帝之后，他开始有些感受到所谓的天道，所谓的天命了。
　　这未知的力量现在虽然还不能取代他自己，但至少他开始相信它的存在了。
　　弄了一身精疲力竭，带着无法开解的忧虑，他驱车而来，来到这个他不想来又忍不住要来的地方。
　　晋阳县主府。
　　车停在门口，他不让任何人前去通报。他也不下车，只坐着不动。
　　已经有人向他禀报过了，今天淑妃来过了，说了些话。
　　淑妃说的话，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这县主府里发生的事，无论大小，他都是要知道的。
　　他只是不知道，这会他进去了，那女人会如何向他提那事。
　　她若提了，他又该如何应对？
　　别人来说，他都能猜到是和什么说法。只有她说，他猜不出。
　　她是会义正词严，那规矩压他呢？还是恶意嘲弄，不把他弄恼怒了誓不罢休。
　　求了一天雨，已经让他觉得疲惫，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再进去和她勾心斗角。
　　可就这么犯贱，心里像牵着跟绳似的，被她拽在手里。要命的是她不扯，她不急，她不动，他却忙不迭的想着她扯一扯，会不会急一急，动一动。
　　这念头挠着他的心，一阵疼一阵麻一阵痒，纠着。
　　她可曾对他好过？
　　总是有一些的，对，有的。不然岂不真显的他犯了贱。
　　可也太少了。
　　她可曾对他恶过？
　　多的数不清。眼前就还忘不了的一桩，想起来就是一把怒火，烧的人浑身发燥，恨不能剁碎了她。
　　真提了刀，又不舍得了。
　　辰星般妙丽的姿容，水晶般玲珑的心思，这十几年的纠葛，忘不了割不断舍不下放不开。
　　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李世民伸手刷一下撩开车帘，跳下车。
　　“陛下。”随身服侍的黄门太监恭手凑了上来。
　　“不用通报。”他冷冷一摆手，大步向里走去。
　　内殿里，张晋正在洗脚。
　　李世民一踏进殿，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浸在满盆温水里的白玉莲足，上面隐约几条浅浅青筋。
　　目光往上而去，是裹在软白薄稠里的修长纤腿，一身同样脂白色的短单衣，两条手臂包的紧紧的，只露着两只剥皮嫩姜似的手，懒懒搁在圈椅扶手上。
　　尖尖的半透明的指甲漫不经心的叩着，咯咯脆响。
　　这手，曾抵着他胸口，试图推开他。
　　休想，休想推开他。
　　他心头一紧，脚步不由急促了些，磕了一下。
　　被惊到，那十根白玉枯骨猛的一紧，细长的脖颈一仰，莲足哗的从水盆里撩起，啪啪两声脆响，踩在地方上，溅起一地的水。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陛下！”一旁服侍着的宫人们急忙跪下伏首，恭敬道。
　　她没动。
　　他也没动。
　　细长的枯骨捻了捻，她薄薄的茜唇冷不丁的撩了撩。
　　竟然是个妩媚浅笑，对着他，真是不易，他心一窒。
　　莲足走动，脚底有水，踏在地板上一步一个湿湿的脚印，啪啪轻响。
　　每一步都带着水气，仿佛踩在他的心上。
　　怎么就这么轻易，着究竟是下了什么咒，让他这般解脱不得。
　　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住，她什么也没说，身型略微的低了低。
　　知道她只是……做个样子而已罢了，但这已经足够惊喜，他急忙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托住她，扶起她。
　　她抬头，及肩的乌发向后淌去，露出她妙丽的姿容。
　　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嘴角的笑更甚了些。
　　这样的笑，仿佛是奢求了。他反倒不安起来。
　　“立长还是立贤，考虑的如何了？”她脆生生笑着问他。
　　果然，不过是裹着蜜的刀剑而已。

　　１７　桃花

　　也就她敢。
　　李世民怔了怔，心头一把火，可没等烧起来，又散了个一干二净。
　　罢了罢了，这心思，总要有人来戳破。谁也不敢，陪着他一起藏掖，比他装的还若无其事，不敢碰触。
　　都是对他的体谅。
　　就她，一颗冰冷之心，纤手一扬，薄唇一撩，生生就揭了他的疤。
　　血淋淋，湿潞潞，正好观赏。
　　他不怒反笑，伸手掩着自己嘴，身体微颤，五色的麻衣一动一动，看起来颇滑稽。
　　这下换张晋微怔。
　　她这一怔，李世民心情好了许多。
　　苦中作乐，她也总算有失算的时候。
　　低头看去，白玉莲足湿湿水气，原本卷着的软稠裤脚落下来，被她脚下汇着的水沾染湿，变了好一大块颜色。
　　“脚，还湿着呢。”他说。
　　张晋低头，笑笑，搭着他的手臂，轻抬起湿淋淋的脚，踩在他靴上。
　　一只脚踩一只靴，片刻就巴在他身上。
　　他伸手搂紧了，让她靠在胸前。
　　每一次对他的好，总意味着一次意向不到的算计。明知道这是要代价的，可就狠不下这心推开。
　　搂着她，一步一步，带着她回到圈椅前，抱起，坐下，放在膝上，扔搂的紧紧的。
　　一旁的宫人伏要腰，小心翼翼从两边膝行靠近。
　　将银盆端到张晋脚边，换了干净的温水，继续服侍她洗脚。
　　搂着腰，挨着鬓，贴着脸，只要动动眼珠，就可以清楚看到她每一根睫毛，每一个眼神。
　　“也就你敢，到不怕我恼。”他笑着说。
　　反正刺的多了，只当是挠痒了，多一下少一下没多少区别了。
　　“恼也罢，不恼也罢，这太子你总还是要立的。早立晚立，不过是挨时辰而已，何必呢？不像你的作风了。”她笑着，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脚，关心脚比关心他多些。
　　他的作风？说的到像多了解他似的。
　　“晚几天立太子，天下无妨。到是如今这不下雨的天，妨着天下苍生了。我本以为你是不寻常的，总能想着要紧的事，却原来也不过眼睛盯着皇权而已。”他淡淡开口，伸手抖了抖一身麻衣。
　　张晋眼角一撩，星眸淡淡扫过，嘴角弯的像弦晓月，夹着不以为然的嘲弄。
　　“有指望的事总要尽力而为，没指望的事，何必操心。”
　　说毕，她将李世民一身上下打量，笑意深了深。
　　“你这一身，倒有些意思。”
　　听她前几句，他心发沉，气不顺，意不悦。然而不过一个嘲弄轻笑，就好像拂面春风，吹的他心直发潮发软。
　　她，总还是笑着最好看。
　　“没指望？什么没指望？”他忍不住的问。
　　翘着脚让宫人拭干了，她左看右看，好一会不搭腔。
　　“天下所有的事，难道都是靠争就能达到了的吗？”好半晌，她才头一仰，懒懒看他一眼说道。
　　“天下，我争到了。”他说。
　　“得到了总要付出，冥冥中自由主宰。你做了什么，老天自然要还你什么。”她向后仰，嘴唇贴到他耳边。
　　“难道世民哥不觉得这其实是惩罚吗？”
　　他手一紧，掐着她的腰。
　　她头搁在他肩头，软软轻轻叫了一声，眉颦着。
　　“惩罚？我不惧天地。”他低吼，灼热的呼吸拂过，却融化不了她冷冷双眼。
　　他心头不悦，又跃跃欲试。
　　“今晚，不回去了。”他提高了声音，说道。
　　“陛下，恐怕不妥。”随旁服侍的赵钱德弯着腰，在五步远处低低应道，小心翼翼，恭顺进言。
　　他只摆了摆手，不再说什么。
　　君意已决，不必再言。
　　赵钱德低下头。
　　满桶的温水，滚滚流动的水气，这大热的天，一身的厚麻衣，可出了他不少汗。在路上不觉得自己臭，刚才抱着她，一对比才发觉真臭了。
　　好好冲了冲，搓了搓，泡在温水里，真是畅快。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头靠着木桶，微微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的张晋。
　　原本在他与她之间还架着个屏风，叫人撤了，看着碍眼。
　　她侧着身坐在圈椅子上，只露给他个侧脸，也不曾见转过脸来看他一眼。
　　他不恼，知道她不过是怕羞而已。
　　这小东西，冷归冷，到底在这男女之事上还是欠火侯。
　　铜灯里燃了蜡，一朵朵温柔的火，照着她的脸，拢着层毛毛的光，似乎和顺了很多，不那么刺人了。
　　今晚难得有些微的风，拂进来，吹动她那一身软绸单衣。
　　薄薄的裤管随风一动，一动。
　　就着光，用手支着头，蜷缩着腿，她出神看着手里的画轴。
　　离的远了，看不清是什么画轴。
　　将大唐天子生生凉在一侧，好大的胆子。
　　他伸手抓了把水，一甩。
　　人被惊到，伸手掩在画轴上护住，粉脸转了过来。
　　“看的什么？”他问。
　　“桃花源。”目光触到正入浴的他，张晋眼神闪了闪，飘开落在一旁。
　　难得还有她怕的，他还以为她真什么都不怕了呢。
　　“桃花源，世间真有桃花源吗？”
　　“应该是有的吧。”她重又侧了脸，目光又落在手里的画轴上。
　　“应该有？眼前实在的你不要，到求着虚无缥缈的。你若喜欢，我照着样给你造一个桃花源，种上千万株桃树，入了春，姹紫嫣红。你站在树下，尽是落瑛缤纷。”他手臂一挥，带着笑，心存着自己不曾察觉的讨好。
　　她侧过头，笑的不以为然，星眸幽沉，看着这个洋洋得意，自以为是的新天子。
　　“能造出来的，难道还是桃花源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撩了水抹抹脸，掩着尴尬。
　　“何不让我看看你的桃花源。”他伸手，说到。
　　拿画轴轻叩着尖巧的下巴，张晋敛了敛眉，最后还是放下双脚，汲着软鞋，起身缓缓过去。
　　见她靠近，他眼神暗了暗，深了深。朦胧水气之中，藏匿了。
　　离了一步，画轴递了过来，水气中触目一片桃花殷红。
　　这春色，无边无际。
　　他伸手握住，一拉。
　　“湿的，要化。”她欲拉回。
　　还回什么回。
　　他猛起身，伸手捏住她肩，猛拽了过来。
　　握着画轴的手一下扎进水里，浸了水，那漫无边际的殷红开始从画轴上溢了出来。
　　她那一水白绸袖管，立刻被染上桃花，五根白玉枯骨浸在温水里若隐若现。
　　好春色。
　　他一把扯了她手里的画轴，随意扔在水里，另一只手捁了她的纤腰，提起拽进水里。
　　哗啦一声巨响，水立刻漫了一地。
　　“放手！”她高喝。
　　立刻没了声音，被压着，掩了。
　　四周的宫人都纷纷低了头，只赵钱德暗跺着脚，低吼。
　　“屏风，屏风。”
　　这才手忙脚乱，拉了屏风过来，匆匆掩严实了，跌跌撞撞退开。
　　屏风内侧，水气翻涌，缠绕不休。
　　“桃花源，哪里来的桃花源。”他粗着声，喘着低吼。
　　她想出世寻桃源，他却偏要拉她入这三尺红尘。
　　“我只知道眼前这一片桃花源而已。”
　　湿透了的单衣被用力甩出，落在屏风上，啪一声大响。屏风摇了摇没倒，缓缓漫上好大一片水渍。

　　１８　规矩

　　薄薄凉被，裹着她，也裹着他。
　　李世民用手支着头，靠着枕头，看着张晋。
　　张晋背对着他，纤瘦单薄的身形裹在鹅黄软稠单衣里，微扭着的背仿佛一张弓。松垮垮的领子搭拉在肩头，露出一段洁净的脖子。
　　她伸着手，三根枯骨拈着一根犀角簪漫不经心的拨着铜灯里微小柔软的火花。
　　火烧着角簪，不一会就冒出一屡淡淡的烟。微微有点腥的气味混合着铜灯里加了香料的蜂蜡味，一股莫名其妙的甜腥气味。
　　烧犀角烧的出神入迷，她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兴趣，不理不采，不言不语。
　　耐不住冷清，他伸手撩了撩她的头发。
　　“我进来时，你问我立长还是立贤，你怎么看？”他问。
　　张晋没回头，见手里的角簪被点着了，才懒洋洋用嘴吹灭。
　　“和你说话呢。”见她不理睬，李世民伸手支起上半身，凑了过去，手搭上她的腰。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仍没回头，
　　“不管真假，你说的就成。”
　　回想以前，她着嘴里从来没有好听的。但细细去回想，竟没有不确切的。每一句每一字，乍一听，或嘻笑，或玩闹，或讥讽，或指责，等回头细思量竟全是一语命中。
　　不顺耳，不顺心，却又偏偏忍不住想听。
　　“立嫡立长是规矩。简单明了，方便易行。”她一开口果然就直揭他的痛脚。
　　“那嫡长难道就全是有才干的贤明，立了就万无一失？”他不悦，立刻回应。
　　张晋轻笑，回转头。
　　“这么看来，陛下是要立贤咯。”
　　“贤不好吗？明君不都是贤的。”
　　“贤好呀。诚如陛下所说，明君皆闲。只是陛下觉得，是八岁的承乾和恪贤呢？还是七岁的青雀贤？又或者六岁的佑？陛下可有选择了？”她嘴角撩着，语气讥讽，手里的角簪一挑一挑，漫不经心又不以为然的嘲弄。
　　李世民是聪明人，听这话就知道她的意思。没错，全是一披嘴上没毛的黄口小子，立贤，谁知道这里面哪个是贤的？
　　可立长立嫡岂不是自己劈自己巴掌。
　　他非嫡长而取天下，却立个嫡长的太子。这算是嘲弄规矩还是嘲弄自己？
　　承乾并非不好。这孩子从小懂事听话，又是他生平第一个儿子，珍爱非常。可心里这道坎，越不过去。
　　见李世民皱着眉不语，脸色阴郁，张晋不露痕迹的笑。
　　天下，这新陛下还不曾知道这天下除了宏图伟业，还有更多的规矩道理，这里面的郁闷和憋屈，倒可以教他慢慢的仔细的体味。
　　“陛下在玄武门谋事，皇后在承乾殿带着众嫔妃和皇子奋战，长孙无忌则在海池为陛下稳定大内。如此爱妻忠臣，陛下难道一点回报也没有吗？”薄薄茜唇撩着，冷冰冰的话语，听不出是抱不平还是讽刺。
　　李世民拉着脸，瞪着张晋。
　　不可能抱不平，人说爱屋及乌。她是恨他而厌他全家的。
　　讽刺却也不竟然，她没恶意的笑，也没有微眯的不以为然的眼神。
　　这些话，更像是个任务，一个图谋，一个计划。
　　她对他，总有算计。
　　皇后托着淑妃来找她捅这窗户纸，她应承下来，办了事，为的是什么？
　　这层算计，他想不透，看不明。
　　暂不想她的算计，就这些话，确实也是有些道理的。
　　皇后是他发妻，一直以来对他敬重爱戴，为他操持内外家务，是个没话说的好贤内。而无忌是他的良师益友，从年少时就跟在他身边，一直帮助他扶持他，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四处周旋，为他费尽心机。这两兄妹，一个在家一个在朝，是他左膀右臂，是他最安心最坚实的后盾。
　　如今他取了天下，成了陛下，站在大唐权利的最高点。能给这两兄妹的又是什么呢？？
　　皇后之位。只怕观音婢并不很渴望。她本就是他的妻，皇后只是个名份，一个身份，一张诏书，几根钗钿而已。有或没有，她也仍是他唯一的妻。
　　这皇后之位，只怕反而让她更受累，更谨慎，更仔细，可他也实在找不出任何一个人来代替她做皇后。
　　这要紧的后位，也只放她，他才安心。
　　国公司空，他欲给无忌财富权利显贵。只是这年少是敏感倔强的好友，最最牵挂的是他唯一的妹妹。妹妹不高兴，这大舅也未必开心。
　　问题回转，他的妻，最在乎的除了他，也只有承乾这个宝贝儿子了。
　　立嫡立长，这该死的规矩，仔细盘算下来，竟然是个于他，于长孙兄妹，于朝堂众大臣，于天下，于规矩最合适的选择。
　　回头想想自己千辛万苦，凭着一口不服气，一路逆取，到头来，却依然要被着规矩压的死死的。
　　李世民低头苦笑。
　　“规矩，这是规矩啊！”他长叹。
　　“既然成了规矩，自然是有它的道理。立嫡立长，简单明了，也好就此绝了其它皇子的妄念。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到时候谁取天下那也是不一定的。”张晋丝毫不体谅他的无奈为难，一张嘴，又是刻薄话。
　　李世民不怒反笑，一把搂过张晋，紧紧捁在自己怀里。
　　“不会，我不会让这些再发生。”
　　张晋不语，只抬头看着他，一脸不以为然。
　　“你等着，我证明给你看。”见她不信，他郑重保证。
　　张晋撩嘴而笑，一脸莫测幽深。

　　１９　贵妃

　　十月，李世民下诏，立长子李承乾为太子以安天下，但不加冕。
　　朝堂上下，庭掖宫闱终于安了心。
　　长孙皇后即喜又忧。
　　陛下终于放下心结立嫡长，她为他为儿子感到高兴。
　　可是，这事毕竟是因那女人出了力。
　　她该如何回报那女人呢？
　　如今张晋论说是跟了陛下了，是属于陛下的。只是至今仍是没有名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一个存在。
　　只要她出面去提，陛下必然是会欣然应允，招入庭掖。
　　只是这样一个妖物，一旦入了庭掖，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后宫庭掖，最忌讳的就是独宠争爱。
　　那意气少年的脾性，她是再知道不过的。得不到手的，必然是紧抓热爱，恨不能烧烬融化，倘求不得，则会死追不舍。只怕招进庭掖来，他会专宠嬖爱，不成样子。
　　到时候惹起其它妃嫔嫉妒仇恨，就大事不好了。
　　如今天下尚不稳，百姓尚须体恤安抚，外敌还要周旋打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陛下操劳，她又岂能让这庭掖妒恶纠缠打绕了他。
　　这也不好，那也不妥，真是为难。
　　“皇后，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一直随身服侍她的女官芝箬用个鎏金漆盘托着一碗乌黝黝的药上来，小心翼翼端到她案前。
　　长孙轻叹口起，拿起盛着药的金碗。
　　“皇后怎么又叹气了呢。如今陛下已经立了太子了，皇后就不用再烦愁。御医不是说了的，莫劳心少忧愁，这些都伤身的。”芝箬低声劝慰。
　　长孙浅笑，低头吹了吹汤药，浅浅喝了一口。
　　真是苦，她皱眉。
　　以前尚好，这几年不知怎么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时常胸闷心悸，一发作起来，满头冷汗，气短头晕。
　　御医说是心亏气淤，风疾之症。这是操心过了的缘故。
　　操心，怎么能不操心呢。
　　武德后几年，他们一家身处险境，眼看着他眉越皱越紧，眼里的肃杀渐浓，她怎么能不操心。
　　小心翼翼，四下维持周全，她如履薄冰，在太上皇面前，后妃面前陪笑侍奉。
　　怎么能不操心呢。
　　后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取了天下。
　　这天下不只是他的战利品，那也是份莫大沉重的责任。
　　她身为皇后，天下之母，又岂能不操心。
　　不操心，哪里做的到。
　　这病，只怕是断不了根了。只求着这一碗碗苦药，让她多陪他几年，再扶持他走的更远些吧。
　　想到此，屏了气，她一口把药喝下。
　　“禀皇后，韦贵妃求见。”殿外的小黄门细声禀告。
　　芝箬接了她递过来的碗，看看她。
　　“快请贵妃进来吧。”长孙用手巾擦了擦嘴，靠着凭几说道。
　　“是。”芝箬把手里的漆盘交给一旁的宫人，起身出去迎进韦贵妃。
　　“皇后妹妹的身体可好些了？”一个高大的女子跨门而入，声音娇脆爽朗。
　　“好的多了。韦姐姐快请坐。”长孙刚要起身，那高大女子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
　　“皇后妹妹快坐下别起来。你就是太客气了，老害的我不好意思来了。”韦贵妃快人快语。
　　长孙浅笑，顺势坐下。
　　“好些日子没来看皇后妹妹你了，听说陛下招了孙神医给妹妹瞧病，好些了没。”韦贵妃坐下，笑着说。
　　“吃了新药，好了很多了。就是人还有些虚。”
　　“那还是得注意着点才好，不可太劳累了。人虚要靠养。”
　　“是啊，这不最近许多事情都劳烦姐姐你分忧了。”
　　“哪里的话，这是皇后妹妹你看得起我这个姐姐。咦，小太子呢？怎么不在？”
　　“被陛下叫去问功课了。”
　　“哦，原来去陛下那边了。不在也好，我正想把这些日子庭掖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和皇后妹妹你说说呢。”
　　“姐姐办事，我哪里还有不放心的道理。既然姐姐来了，我这正好有件事要和姐姐说说。”长孙微颦了眉，轻语道。
　　见她面色凝重，韦贵妃也敛了笑。
　　“何事？”
　　长孙沉默了片刻。
　　“晋阳县主等下要来。”
　　“那个女人，她来做什么？”韦贵妃双眼一瞪，大声道。
　　长孙抬手压了压。
　　“是我招她来的。”
　　“妹妹你找她来做什么？”韦贵妃压低了嗓音，不解的问。
　　“她终究是跟了陛下的人，如今这不明不白的身份，颇是尴尬。”长孙并不想让韦贵妃知道立太子的内幕，于是捡旁了说。
　　“这个妖女，就让她在外面好了。难道皇后妹妹你还要把她招进庭掖来不成。”
　　“我是有这个意思。”
　　“不好不好。那是个狐媚妖物，弄到大内来，还不知怎么掀风搅浪呢。”
　　“可把她放在外面，终究是陛下一块心病。”长孙幽幽道。
　　韦贵妃敛眉叹气。
　　“也不知是什么狐媚之法，陛下竟被她迷住了。”她酸溜溜道。
　　“放在外面，终究不妥当。不如招进庭掖，在你我身边看着，反倒安稳些。”长孙慢悠悠的说。
　　韦贵妃思量着她的话，缓缓点点头。
　　“是极，在里面，反倒看的住。”
　　长孙也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再说了，这老让陛下在外面宿，也不大安稳妥当。”
　　“还是皇后妹妹你想的周全。一切就听妹妹你的安排。”韦贵妃应道。
　　“既然姐姐也是这个意思，那等张晋来了，我们就和她说了吧。”长孙浅笑说道。

　　２０　拒绝

　　蛾眉懒扫，素面朝天，好一副天生妙容，迷人心窍。
　　韦珪既妒又羡。
　　才听皇后透露了想招张晋入后宫的意思，还没等她把这爆炸性消息消化完全，张晋就应诏而来了。
　　一进门，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好姿色。
　　青丝垂肩，不着半点钗钿。白纱内单，青罗长裙，腰里挂着用素白软绸刻边的淡绯色如意结。好清冷的装扮，扑面一阵寒意。
　　“拜见皇后，贵妃。”张晋低头，垂眉叩首。动作轻缓而恭敬，细长白净的手指仿佛花蔓一般铺在地板上，软弱蔓妙但隐隐带着一丝血腥。
　　这种美丽让人有些触目惊心了，韦珪暗慎。
　　“快起来吧，不必拘泥。”长孙皇后面上含笑，伸手柔声道。
　　“谢皇后。”张晋淡淡的应，细长的手指微微卷起，缓缓直起身。
　　“快坐。”长孙又道。
　　宫人立刻取了个软垫来铺在下首。
　　张晋眉眼不动，面无表情的坐下。
　　韦珪注意到张晋坐垫子的姿势有些生硬，似乎不习惯坐垫子。
　　长孙也注意到了，但她不想放纵张晋。
　　若真是要把这女人弄进大内来，必须要挫挫她的锐气。大内之中，皇城重地，每一个人都必须守规矩，不能有个人特殊化。
　　从进门起，张晋的表现还是令她暗松口气的。
　　这个一贯倔强特殊的女人，在她的面前还是知道分寸和规矩的。
　　“小晋，这次诏你来，是有件是想问问你的意思。”长孙皇后和气开口。
　　“皇后请明说。”张晋敛眉低头，语气依然平淡。及肩垂发如同两幕屏风，将她的表情和眼神遮掩了七八分，让人瞧不真切。
　　长孙转头看了身旁的韦贵妃一眼，韦珪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张氏，你跟随陛下也有些日子了。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也不是个长久之事，皇后有意诏你入后宫，你可愿意？”韦珪看着张晋朗声问道。
　　张晋不语，眉垂的更低了些。
　　“前些日子我刚看过后宫名册，好像还缺个婕妤。”还没等张晋回答，韦珪又自作主张的说道。
　　长孙眉略微皱了皱，真是不妥当的话。她原本以为事先和韦贵妃说了，她就会心里有数，见了张晋收敛些。没想到真见了张晋的面，这韦贵妃还是忍不住，拿这么个婕妤之位来嘲弄她。
　　不过是针对张晋而已，何必去扯太上皇身边的张婕妤呢。嫉妒真是女人的大敌。
　　张晋依然不语，嘴角略微撩了撩，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婕妤早已经满了的，到是昭仪之位尚还空着。”长孙皇后急忙插进嘴。
　　韦珪心头一惊，昭仪，九嫔之首，皇后未免也许的太大了吧？
　　这昭仪之位她是早就看中了，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引荐她娘家氏族大户里出身高贵的小姐来安插，如今怎么能便宜了这么个寒算之门出来的张氏女子。
　　“皇后……”
　　长孙手轻一抬，不许她再说，目光盯着下首的张晋，看她什么意思。
　　张晋伏首拜了拜，然后微起身。
　　“皇后一片美意，小晋感激在心。只是人各有志，皇后显然未有投中小晋心怀。若皇后真有心对小晋好，不若另觅他途。”淡淡几句说完，她抬头看了上首长孙皇后一眼。
　　长孙略一怔，眉轻拧。
　　这话里有话呀。
　　韦珪则在一旁挑了挑眉。
　　怎么？这张晋难道还嫌昭仪位置低不成？九嫔之首她不乐意，难道还想入四妃，或者……
　　她暗暗转头看了看上首的长孙皇后。
　　长孙自然是明白张晋这些话所指和意。
　　她并非嫌弃昭仪之位，她只是意不在此。内命妇之位不是她想要的，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她有想要的东西。
　　他曾经和她说过，这女子善算计。
　　她肯出手帮她一次，必然是有所图，有所算计的。
　　“小晋有什么就尽管开口。”思量片刻，长孙问道。
　　张晋嘴角的笑深了些。
　　“小晋只求皇后一件事。”
　　“讲。”长孙敛了正色问，她知道这女子的要求必然会苛刻，但她想听一听，不听便不能知道她的算计了。
　　“无论陛下何打算，皇后都不要诏我入宫。”张晋注视着长孙，缓缓说道。
　　长孙眉一皱。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要求。
　　韦珪一脸惊诧，这女人，还真是妖异。皇后许她正式的内命妇资格，而且还是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她竟然不要，还要皇后答应绝不诏她入宫。这张晋难道傻了？
　　“这……恐怕……”长孙面色凝重，言语吞吐。
　　“请皇后成全。”张晋伏首。
　　“我本罪女，不适合入大内侍奉君侧。如今陛下不过一时执念而已，皇后若意欲安大内，安朝堂，安天下，则不必诏我入宫。”
　　她在威胁她，长孙面色微微难看。
　　她拿着承乾太子之位威胁她。
　　这件事上她终究是欠她个情。
　　只是这个要求……为难。
　　她若应了，日后如何应付陛下？
　　陛下执念的不就是这么个求不得，她不入后宫，就意味着陛下永远求不得。
　　得不到心不说，连个合法的资格也得不到，她这是要折磨他呢。
　　这女子，这女子……
　　真是恨他。
　　“请皇后恩准。”张晋催促。
　　罢了罢了。长孙心一横。
　　只要有她在一天，断不会让这女子得逞。
　　她会保护他，免于她的毒害，折磨。
　　有什么招，就冲她来吧。她会挡在他前面。
　　“好，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长孙直了直身体，注视着张晋。
　　“皇后为难小晋了。”张晋也不避让，目光清冷寒洌。
　　“不，你一定要答应。否则我也不答应你。”
　　“皇后请说。”
　　“对陛下好一些，看在我的份上。”长孙面色柔了柔，略带恳求。
　　张晋垂了垂睫毛，然后抬起。
　　“我必不违抗他便是了。”她冷冷应道。
　　长孙苦笑。
　　不违抗，也只有这不违抗而已了。
　　她点点头，勉强接受。

　　２１　承乾

　　东宫，这是一片充满了回忆的死亡藻泽。
　　除了显德殿前那大片大片的牡丹被砍的一干二净，其它基本没有任何变化。
　　她知道，这花是他砍的。
　　也许他其实是想把刀砍在她身上的吧。
　　他应该也是恨她的。
　　这样一来，大家反而扯平了。
　　这殿还是这殿，这廊还是这廊，那桥还是那桥，那池还是那池，一切仿佛从来就没有变过。
　　只是那人，那总是温柔回头，浅笑看她的人，不在了。
　　过了水的风带着凉意，吹到身上引起一阵轻颤。
　　荷花已经开败了，一池的枯枝残叶。
　　枝影稀疏间，硕大的锦鲤懒洋洋的游来游去。没有那逗弄他们的少年郎，它们也一定很寂寞了吧。
　　伸手扶着栏，张晋怔怔看着池里自己的倒影，出神想着往事。
　　池中突然涌来一群锦鲤，将原本懒洋洋游动的那群冲撞散了。锦鲤四下游散，一会又渐渐聚拢，还未聚全，又被冲散。
　　张晋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梳着双髻一身锦衣的小儿，正拿着石子一下一下丢进池里，还不时拿脚重重的踢栏杆。
　　承乾，张晋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孩子是无辜的。这一切不能怪承乾，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而已。
　　可是，心里涌上的回忆却几乎要将她窒息。
　　曾经，她为了他的性别还和三胡打过赌，曾经她领着承乾和承业承鸾一起玩耍，曾经这地方并不属于这个孩子。
　　可笑，真是可笑。如今，这个八岁小儿却是太子了。
　　如果不是因为李渊不肯让出太极宫，李世民和长孙就该搬到大内去，而这若大的东宫，就该是属于这个八岁小儿了。
　　当年，她抱起承业的时候，也是这般大。
　　深深呼吸，她闭上眼努力平定思绪。
　　离开，还是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吧。
　　睁开眼睛，她刚想转身。
　　对面的承乾突然抬头，粉粉的小脸上竟然两行清泪。
　　“晋阳县主！”一看到她，他就大声唤她。
　　才唤完，又急急快步跑过来，匆忙之中，被绊了一下，猛摔在地上。
　　张晋心头不忍，上前扶起他。
　　“晋阳县主。”承乾抓着她的手，衣服也不拍，急急唤她，眼泪冒的越发的厉害。
　　“怎么了？太子唤我何事？”张晋淡淡问他。
　　他不答，只哭的厉害。
　　掏出怀里的丝帕，张晋轻轻擦拭承乾的脸。
　　“男孩子，怎么能轻易哭泣呢。”
　　承乾任她给他擦脸，抿着嘴，一脸的委屈伤心。
　　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张晋心想着。
　　可这到底是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全死了，只有他的孩子活下来了。
　　承乾的脸上找的到李家人的特征，这特征，那些死去的孩子们也有。这些共同点，不同点，都提醒着她那一场血腥肃杀。
　　抹不去，忘不掉。
　　“县主，疼。“承乾突然抓着她的手，叫了起来。
　　张晋停下手，这才察觉自己下手重了，都擦的起红了。
　　垂下眉，抓着丝帕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在手心里，一阵阵抽痛。
　　“县主，你哪里疼吗？”看到她一脸的伤心之色，承乾止了哭泣，低低唤她。
　　“是因为承乾不乖吗？是不是因为承乾占了承业哥哥的住所？”承乾睁着懵懂的大眼，直直看她。
　　张晋勉强笑了笑，摇摇头。
　　“太子，哭什么呢？”她问，想扯开承乾的话题。
　　承乾低下头，脚一下一下的踢着地。
　　“我讨厌青雀。”
　　青雀，李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第二个儿子。
　　听说是个非常会读书的孩子。
　　何其有趣的重复，嫡长子总不能和嫡次子和睦相处。
　　张晋想笑，但又觉得耻笑一个孩子单纯的情感反应，又未免过于小气无聊了些。
　　于是她摸了摸承乾的头。
　　“卫王哪里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承乾低下头，面色忧伤而委屈。
　　“今天父皇诏大家一起去问功课，问的是春秋，泰背讼了一整篇的本生。恪也背了一篇。可是我……”
　　他头垂的更低，声音越来越小。
　　春秋？这么小的孩子就学春秋了。看来太子真不是个轻松的职业，那些大人都尚且不能心领神会的大道理，却要这么个天真小儿学的融会贯通，实在为难人了。
　　“太子背不出来吗？”
　　承乾点了点头。
　　“老师上课的时候，太子没有仔细听吗？”
　　“我很仔细的认真听课了。”承乾辩解。
　　“那是老师讲的不好吗？”
　　承乾摇了摇头。
　　“那是太子下了课没复习吗？”
　　还是摇头。
　　“那怎么太子无法背诵呢？”张晋轻声问。
　　“我……太长了。每一句话都那么拗口，什么王之疾必可已也，什么则必杀之挚也。我……”承乾越说头越低，声音也越来越轻。
　　“我可能真的不如泰聪明，今天父皇又夸他了。他总能一字不差的背出老师教的那些文章，而我却怎么也记不住。待会母亲知道了，肯定又要为我担心。老师知道了，又会拿许多的大道理来教训我。县主，我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做太子。做太子太累了。我不想背课文，我想出去玩。”承乾抬起头，看着张晋。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和谐的苦闷。
　　这毕竟只是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孩子而已，父母，大臣，国家，赋予了他太大的期望和责任，而完全忽视了，他作为孩子的天性和需求。
　　张晋心头掠过一丝怜悯和温柔，嘴角撩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老师讲的课，太子你听不懂吗？”她问。
　　“听的懂。”承乾点了点头。
　　“那说明，你并不苯呀。你只是无法背诵而已。”
　　“可是背出来就是苯，泰比我年纪小，他却能背的一字不差。就连恪也背的比我好。”
　　张晋笑了笑，拉着他慢慢走到凉亭里，坐下。
　　“你的父母让先生教你功课，目的就是让你能背诵文章吗？”她看着承乾，缓缓问道。
　　承乾愣了愣，想点头又止住了，不言不语。
　　“太子的任务，不是要学会如何背诵文章。先生教你功课，也不是为了让太子你能背诵他们教你的文章。他们这么做，是希望你能学会文章里的道理。那些道理，你明白吗？”
　　承乾不语，底头沉思，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老师讲的我懂。可是……”
　　“可是你背不出文章。”张晋接过他的话，笑着拍拍他的手。
　　“不会背没有关系的。”
　　“真的吗？我背不出文章真的没有关系吗？可是……”
　　“没有关系的。”张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可是，每次我背书背的不好，父皇看我的眼神就满是责备。回来后老师也总是教训我。我……”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不了解我？”
　　“是的。他们以为你没有认真听课，以为你不明白他们要你明白的道理。可是，我知道，你认真的听课了，而且明白那些道理。”
　　承乾用力的点头。
　　“你只是无法背诵文章而已。这其实没什么大关系。没有人规定太子必须能整篇整篇的把春秋，论语背下来。你是太子，未来的陛下，你要学的是如何治理国家，而不是如何背诵文章。”
　　承乾认真的听着。
　　“老师们教你的，正是如何治理国家的道理。你只要把那些道理学会了，将来好好的运用，帮助你的父亲治理好国家，你就是个合格的太子了。”
　　“可是……现在……”
　　张晋伸手点了点他的唇。
　　“是的，现在他们都误会你了。可是，太子，你可以向他们表明自己的。”
　　“我要怎么向父皇和老师表明自己呢？”
　　“这有什么难的呢。你既然是听懂了课的，那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你听的想的说出来。虽然你无法一字不差的背诵文章，但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并能有自己的看法，反而要比你能背诵文章而没有懂得道理要强许多许多。”
　　“可是……我害怕……”
　　“为什么害怕呢？”
　　“我怕我说错了，父皇会生气，泰和恪也会笑话我。”
　　“这有什么可怕的。大丈夫顶天立地，你是在学习道理和知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一个圣贤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圣贤的，都是从不断的错误里总结经验，不断改正而来。”
　　“而且，说错也总比不说好。说错了，老师和你父亲会帮你改正。你不断的进步，他们都会很高兴。而你不说，他们就不知道如何帮助你。没有人帮助你改正错误，你就会越来越错。你越来越错，你的父亲和老师就会越不喜欢你了。”
　　张晋注视着他，耐心的给他讲道理。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种道理一个九岁小孩子是否能听明白，但讲总比不讲要好。
　　承乾似懂非懂的听着，他幼小的心灵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用他的心思理解着张晋的话，他知道了，自己不会背文章并不代表自己苯。而会背文章的泰也并非一定比自己强。从张晋这儿，他得到了一种肯定。她肯定自己的才能，她相信他是听懂了老师们的讲课。她相信自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这感觉，让他觉得很愉悦。
　　他决定，听她的话，他要大声的在父皇和老师们面前表达自己的看法，让他们明白，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聪明的太子。

　　２２　太子

　　东宫显德殿。
　　李世民坐在上首，目光慈爱的看着站在下首的李泰。
　　胖乎乎粉红小脸的李泰笔直的站在殿中央，摇头晃脑的背诵着昨日新学的文章，脑袋傻瓜两个总角随着他有节奏的一晃一晃，很是可爱。
　　“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陛。宴子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不寒。”宴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宴子曰：“婴闻之，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乃命出裘发粟，与饥寒。今所睹于途者，无问其乡；所睹于里者，无问其家；循国计数，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岁。孔子闻之曰：宴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背诵完了，李泰那眼偷偷看着上首的父亲，等待着他的赞赏。
　　李世民欣慰的点头。
　　“一字不差，我的小青雀真是越来越聪明，一教就记住了。”他不住的称赞着。
　　“是老师教的好。”李泰人小鬼大的在一旁说道。
　　李世民哈哈大笑，目光看向一旁的御史大夫崔义玄。
　　崔义玄立刻伏首。
　　“爱卿教导青雀有方啊，该赏该赏。”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魏王聪惠伶俐，非臣一人之功。”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的青雀聪明。不过，还是该赏你。聪明是天生的，可还是要靠人好好教啊。不然……”李世民看向另一旁。
　　吴王李恪低着头，面色不以为然。旁边的老师岑文本也面色不佳。
　　太子少师李纲正襟危坐，面色平静。而身边太子李承乾却一反常态的昂首挺胸，目光毫无畏惧的看着李世民。
　　今天，他的太子很不一样。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难道？今天，他的太子能背诵文章了？
　　他从圈椅里直起身，看着承乾。
　　“太子，能背诵否？”
　　承乾起身，来到殿中，躬身朝他的父亲施了个礼，然后直起身。
　　“儿臣无法背诵。”
　　他顿觉失望万分，面色微微难看，身体靠向圈椅。
　　一旁的李泰已经轻声讥笑。
　　父亲脸上的失望深深刺痛承乾幼小却敏感细腻的内心，但内心深处，有个身影在支持着他。那个人相信他，支持他，要他大声的表达自己，让所有人为他折服。
　　是的，他要表达自己，为父亲，为老师，为自己，为她。
　　于是，他把背挺的更直，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高高在上的父亲，大声的说道。
　　“但儿臣可以用自己的话讲给父皇听。”
　　李世民抬起头。
　　今天，他的太子真的不一样。
　　“好，你讲，我听着。”他说。
　　承乾深吸一口气。
　　“齐景公的时候，有一次大雪下了三天而不停。景公穿着白色的狐皮裘衣，坐在殿堂侧边的台阶上。晏子进宫拜见景公，站了一会儿。景公对晏子说，真是奇怪呀，为什么下了三天的大雪，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天气冷呢？”承乾停了停，看着上首的李世民。
　　看到自己的父亲在认真的听自己说，他觉得有信心多了，人也开始放松起来。于是，他接着说。
　　“晏子对景公说，大王不觉得冷，难道天气就真的不冷了吗？我听说古代的贤德君王，吃饱的时候能知道有人在挨饿，穿暖的时候知道有人在受寒，安逸的时候知道有人在辛苦。而现在大王却不知道民间的疾苦！景公听了晏子的话，深深感到后悔，于是就下令拿出衣物和粮食，发放给饥寒交迫的人。命令凡看见路途时候有饥寒的人，不问他是哪个乡，看见在里闾有饥寒的人，不问他是哪一家，巡行全国统计发放数字，不必报他们的姓名。已任职的发给两月救济粮，生病的发给两年救济粮。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晏子作为臣子能够说出君王的不足，而景公能改正自己的不足，都是非常善的人。”
　　说完了，他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先是一言不发，然后脸上慢慢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这个期待已久的笑容让承乾有些激动。就连一旁面无表情的李纲，也抬头诧异的看着这对父子。
　　“太子，懂这文章的道理吗？”李世民笑着，目光温和而带着赞赏。
　　承乾点了点头。
　　“那说给父皇听听。”
　　“是，父皇。”承乾躬身施礼，郎声应道。
　　“晏子做为臣子，能够当着君主的面指出君主的不足，是一个非常正直的臣子。而景公能够听从臣子的进柬，改正错误，也是个非常贤明的君主。儿臣将来也要做一个贤明的君主。”
　　李世民听了哈哈大笑。
　　“哎呀，听听听听，我的太子真是长大了，已经在考虑做一个贤明的君主了。”
　　旁边的老师们也纷纷交头接耳，惊讶着今天太子的不同寻常。
　　“还有别的吗？继续说说。”
　　“齐景公因为穿着狐皮大衣，所以不知道天气寒冷。这是没有错的。但他是君王，君王应该时刻和自己的臣民感同身受。天下的百姓没有那么好的衣服可以穿，大雪会让他们觉得寒冷，还会冻死庄稼。而君主应该照顾好自己的百姓，为他们的寒冷和饥饿担忧，解决他们的疾苦。自己心里装着百姓疾苦的君王才是好的君王。”承乾继续说道。
　　李世民连连点头。
　　“来，承乾，你过来。”他招了招手。
　　承乾犹豫了一下，然后便大步上前。
　　“坐我身边。”李世民拍拍自己身旁。
　　一旁的宫人急忙铺上锦垫。
　　承乾坐下，仰着头看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父亲。他从没离他这么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和蔼赞许的目光。
　　这位置，这目光，让他有些紧张。
　　“以前的文章，你还是不会背，是不是？”
　　“嗯。”承乾点点头，父亲提起以前，让他又觉得失落。
　　“但你是懂的，是不是？”李世民看着他继续问。
　　承乾的目光亮了亮。
　　“嗯！”他重重的点头。
　　他的父亲笑了，目光里的赞许更深了。
　　“那为什么你以前从来不说呢？”
　　“我害怕。”承乾低下头，小声的说。
　　“怕什么？”
　　承乾不语。
　　怕什么？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也许就是那流淌在血液里的骄傲，让他害怕失败，害怕失望。
　　“那怎么今天不怕了呢？”李世民没有为难他，换了个问题。
　　承乾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昨天，在东宫我遇见了晋阳县主。”他说。
　　乍一听到自己儿子嘴里说出那个女人，李世民怔了怔。
　　“那天父皇你考功课，我背不出，就在荷池那边哭。”没察觉到自己父亲异样的脸色，承乾自顾自说着。
　　“晋阳县主看到了，就问怎么回事。我和她说了，她对我说。做太子，做君王，不一定要会背诵文章。父皇你让老师教导我，并不是为了我能够一字不差的背诵这些文章。而是要学会其中的道理，好好的运用，治理国家。如果我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会不会背就不重要了。”
　　“而且，她还说，我不光要懂这些道理，还要有自己的看法。不论错还是对，都应该把自己的看法和父皇你以及老师们说。如果错了，你们会教导我。我不断的改正错误，就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承乾一脸正经的诉说着。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是种又酸又甜的复杂感受。
　　不一样，真是不一样了。
　　昨天，这孩子还一脸的苦闷，沉默。今天，竟然能从容的在自己和这么多大臣们的面前侃侃而谈，表达自己的见解和看法。
　　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成长，他很欣慰。可是……
　　这是谁的功劳？
　　那个女人吗？
　　他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个女人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清楚明白自己的儿子，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孩子。
　　她说的对，君王不需要会背诵文章。
　　可笑他却一直用这个来衡量自己这个出色能干的儿子，结果，反而遮盖了承乾身上的闪光点，扼杀了他的成长。
　　她总是这样，目光犀利，一针见血。
　　她总是这样，温柔和善，照顾幼小。
　　只是，从来没有对他。
　　她的好，对他是个奢求。

　　２３　称心

　　“晋阳县主，晋阳县主。”清脆的童音在殿外响起，紧随而来的是嗒嗒嗒一阵脚步声，一双小手搭在门框上，探进一张粉嫩稚气的脸。
　　两条扎在小小总角上的彩带被庭院里的风吹拂着，一荡一荡的，煞是活泼可爱。
　　张晋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承乾来找她了。
　　“太子，怎么又来了？”她低着头，轻声说道。眼睛看着面前的画轴，拿着笔蘸着墨细细勾线。
　　“县主不想让承乾来吗？”门口的小承乾脸色黯了黯，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慢慢挨到张晋身边。
　　张晋微微抬起眼皮，看了承乾一眼。
　　“太子来这儿，不合适。”她淡淡的说道。
　　说完了，又垂下眼皮，管自己勾线。
　　“为什么？”承乾不解的问。
　　“没有为什么。”她说。
　　“为什么太子不可以来呢？大伯不是也来过，承业哥哥也来过的呀？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来呢？”承乾反驳道。
　　张晋的手顿了顿，画轴上立刻晕开一块墨色。
　　提起笔，她沉默不语，直直看着那一块污渍。
　　承乾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小脸白了白。
　　“县主，你怎么了？是不是承乾说错什么了？”他低低的问，目光有些不安。
　　张晋将手里的笔轻轻放下，转过头看他一眼，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
　　“是的，太子说错话了。”
　　承乾低下头，两只小手不安的绞在一起。
　　“不要再提起你的大伯和承业哥哥了好吗？”张晋用一种略带哀求又暗含痛苦的口吻缓缓的说着。
　　承乾抬起头，看着她。
　　幼小的他隐约明白，如今大伯，四叔，承爷哥哥和承鸾弟弟都已经成了一个禁忌。一个属于他的父母，晋阳县主和所有大人们的一个禁忌。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些曾经存在过的家人会成为禁忌？
　　不久以前，大家还像一家人似的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如今，却再也不能提起？
　　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这么复杂？难懂？
　　“县主，你为什么那么伤心？”他抬起小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张晋的脸。
　　“是因为承乾不乖吗？”
　　张晋笑了笑。
　　“我再也不提起他们了。县主你不要再伤心了。承乾以后会很乖很乖，好好听课，做一个合格的好太子，将来做一个很伟大的君王。”小小的脸微仰着，认真的向她诉说着，保证着。
　　张晋依然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承乾的脸。
　　“太子你总来我这儿，皇后会不高兴的。”
　　“母亲为什么要不高兴呢？”承乾的小手握住她的手，将自己挨的更近，凑到她膝边坐下。
　　张晋想推开，想避开，但手被他握着，那么小，那么暖，那么体贴的小手，她无法拒绝。
　　“会耽误太子的功课。”她说。
　　“不会的。”承乾朗声道。
　　“我会把老师教的全听懂记牢，绝不会让母亲担心的。李少师这几天还直夸我聪明能干呢。”他仰着脸，兴高采烈，得意洋洋。
　　这模样，何其似他。
　　张晋觉得刺目，眉垂了垂，笑的有些僵硬。
　　承乾不知，将头倚在她膝上。
　　“县主，你也为我画好看的画轴吧。”他央求着，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嗯。”张晋低低应了一声。
　　“县主，你能陪我一起玩吗？和以前一样。我们做很多很多有趣的游戏。”
　　“嗯。”
　　“县主，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搬到东宫来吧。”
　　张晋不语。
　　“东宫住着你的父母，还有姨母们，还有那么多的弟弟妹妹姐姐。哪里还住的下我。”嘴角掩着笑，张晋低低的说道。
　　“东宫人太多了。”承乾失望的抱怨。
　　“那，等父皇和母亲他们搬到皇爷爷那里去住的时候，等到东宫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县主你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了。我们可以整天在一起做游戏，很多很多的游戏。”过了片刻，他有仰起头，兴奋的望着她。
　　“傻孩子。”张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等那时候，太子就该有太子妃了。太子应该和太子妃住在一起。”
　　“我才不要太子妃呢。我想和县主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看画轴，做游戏。”承乾使劲的摇头，小脸急的通红。
　　张晋笑了笑。
　　“做游戏，看画轴也不需要天天在一起的呀。”她说。
　　“太子应该和陛下，皇后在一起，和你的姐姐，弟弟，妹妹们在一起。”
　　承乾撅着嘴沉默起来。
　　“父皇每天都很忙，一天也见不到他一次面。母亲快要生小宝宝了，奶娘叫我不要多去打搅她。恪又不大肯和我玩，一见面他老是恭恭敬敬的太子长太子短，一点也不好玩。青鸟腿那么短，人那么胖，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背书，最让人讨厌了。丽质又是个女孩子，她喜欢玩的我不喜欢。整个东宫里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以前还有承鸾陪我玩。”说完，他突然捂了捂嘴。
　　“县主，我又说错话了。你千万别生气，我下次一定记得了。”他急忙说道。
　　张晋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没事，我没生气。”
　　听她这么说，承乾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小手。
　　“每天要读那么多书，还有练字，整天被一群人围着，很没意思呢。“他撅着嘴，委屈的说。
　　“太子本来就是个辛苦的差事呢。将来要掌管天下，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我知道，承乾一定能办到的，是不是。”张晋柔柔的看着承乾。
　　承乾甜甜一笑，小脸笑的开花。
　　“嗯，承乾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的太子。”他大声的应道。
　　“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来帮你承担一半。有什么开心的事，我和你一起双倍分享，好不好。”张晋含着笑，柔柔缓缓的说道。
　　“嗯，县主你真好，我最喜欢你。”承乾大声的应道，将头埋进她怀里。
　　张晋搂着他，眼皮垂的低低的，将算计和险恶掩的更深。
　　“县主。”承乾突然抬起头。
　　张晋愣了愣，扯开嘴角，僵硬的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可不可以不叫你县主，我想叫你四姐姐。”他看着她，有些恳求。
　　张晋嘴角的笑略略带着苦涩，轻轻而坚决的摇了摇头。
　　承乾觉得有些难受，他隐隐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取代承业哥哥在张晋心目中的位置。
　　不过，没有关系。
　　他突然笑了笑。
　　他本来就不是承业哥哥，也不可能变成承业哥哥，他也不需要成为承业哥哥。
　　他就是他，一个叫承承乾的太子。
　　“县主，以后，你也不要叫我太子了好吗？叫我的名字。”他又说道。
　　“这怎么行，被人听到要说闲话的。”
　　“那几不让别人听到，只有我们两的时候，你就叫我的名字吧。”他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道。
　　张晋犹豫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而我，也不叫你县主了。嗯……”承乾用手托着自己的小下巴，皱着眉思考起来。
　　“嗯，我就叫你称心，最让我称心如意的称心。”他举着一跟小手指头，笑着说。
　　“称心？”张晋惊诧！
　　“嗯，就是称心。”承乾重重的点了点头，笑的一脸灿烂。
　　称心？称心！
　　怎么会是这个称呼？
　　张晋靠着凭几，笑的直弯了腰。
　　旁边的宫人在偷眼看她，却都不敢上前询问，她为何没来由的笑的夸张。
　　夸张？
　　这世间哪里有比命运更夸张的？
　　“称心。”她笑着摇头，无声的念着这个名字。
　　这算是称了谁的心？

　　２４　佳节

　　上元节，火树银花，分外妖娆。
　　又是新的一年到来了。
　　长安是实行宵禁的，一但城里的鼓声响过，任何人没有令牌不得在大街上随意游走。一年到头，这个死规矩一成不变。
　　唯独只有上元节前后这三天，宵禁解除，老少男女，无论贵贱，皆可以在入夜后去街上游玩赏灯。
　　是的，盛大而灿烂的灯会。自汉朝起就有的这么一个习俗。
　　在汉朝时，上元节时，宫里的宫灯具要点燃，光明大放。百姓坊间也要燃灯，彻夜通明。到了隋朝时，已经不局限于点宫灯，而是将灯制作出各种花式，摆放起来，观赏照明。百姓坊间也俱学着宫里的式样，做出各种花灯，在上元节家家户户摆在门前，形成一片花灯的海洋。
　　到了隋殇帝杨广这时，上元节的节目就更是花样翻新，出陈推新。花灯的制作不光是式样的问题，而是到了繁琐奢华的地步。宫里的灯用的全是各色绢丝，糊成各种精巧别致的式样，装饰上各色珠玉金银，闪闪华光，不必燃就已经耀眼刺目。就连点的油，也不是普通的油膏，全是从仙罗，回回，百济各国进贡而来的凝脂油膏，加了各种来自西域的异香，烧起来不光没有烟，还散发徐徐清香，格外别致。
　　而民间的灯会也开始初具规模，各家各户的灯也是花样别出。一条条大街小巷，一个个坊间里弄，俱是一片灯海。
　　各家各户，男女老幼，你拖我携，在这个节日里尽情的欢乐。
　　后来，乱世之下，这上元节也荒废了。
　　到了武德年，才渐渐有复兴起来。
　　如今贞观了，第一个上元节来到了。
　　本来，是应该好好热闹一番的，只是……
　　宫闱喋血，耻辱盟约，天下大旱这多灾多难的过去一年，压抑着所有人，没有多少情绪过个热闹的节日。
　　虽然依然解宵禁三天，依然在长安举办了灯会，但在大内和东宫的灯会比之往年还是低调了许多。
　　往年，李渊是最喜欢这种热闹的节日的。和自己的爱子宠臣们一起，被那些吵闹嘻笑的皇子们包围着，身边围满了桃红柳绿的娇艳妃嫔们，尽情的喝酒唱歌跳舞，享受人生。
　　何等快意。
　　可今年，只怕他没这个心思了。
　　睹物思人，观灯思情，触景伤心。
　　而住在东宫的新陛下新皇后自然也是知道太上皇的心思的，也就不去触及他的伤心处了。安份在东宫低调的过节。
　　长孙是个朴素的人，自然也不会在东宫铺设太奢华的灯会，也只是各殿的嫔妃做了些各色花灯，放在一了，也算应了上元节。
　　小孩子们完全不知道大人们的心思，过节是他们最开心的事。
　　兜里揣着面果子，手里提着灯，追追闹闹，玩的起劲。
　　“太子殿下小心，小心呀。”跟随着的小太监躬着腰气喘嘘嘘跑着，嘴里不住轻叫。
　　承乾才懒得理他，一溜烟的奔了进去。
　　一到庭前，顿是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好多，好多，好多的荷花灯。
　　一盏又一盏，小小的，粉红色的荷花灯，漂浮在庭前的池子里，慢慢的慢慢的朝一个方向漂浮着。
　　每一盏灯上都点着一碟香脂，小小的火光，脉脉的清香，摇摇曳曳，浮浮沉沉，将整个前庭妆点的宛如一个仙境。
　　而那个人，一身素色的稠衣，缀着银水貂毛边，披着一头乌发，站在池边。手提着一根长长的檀木香枝，点燃一盏又一盏荷灯，然后看着宫人们把点燃的灯放在池水里。
　　他不敢出声喊她。
　　她点灯点的那么认真，看着灯漂去的眼神有那么忧伤出神。
　　他怕惊扰了她。
　　“太子殿下。”还是一旁放灯的宫人看到了他的到来，轻声唤道，低首伏身施礼。
　　她没动，依然站在池边，痴痴看着越漂越远的荷灯。
　　半晌，她才回头。
　　“太子怎么来这儿了？”
　　承乾扭了扭手，小嘴撅了撅。
　　“难道我不能来吗？”他有些委屈的撒娇。
　　张晋淡淡的笑，眉目间依然掩不去的哀伤。
　　“今天是上元节，太子应该在东宫，和陛下，皇后在一起。”
　　“我不要。东宫一点也不好玩。”承乾撅着嘴，跑到她身边，一把隈向她。
　　张晋伸手揽过这稚嫩的孩子，宽大的衣袖拢着承乾的肩。
　　一股淡淡甜甜的香气蹿进他的鼻子。
　　承乾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凑到鼻前闻了闻。
　　是桔子的甜甜香味。
　　“县主，你吃桔子了吗？”他问。
　　“冬天怎么会有桔子吃呢。”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桔子的味道？”
　　“这是用桔皮炼的香。”她笑着说。
　　承乾也笑了，又拽过衣袖使劲闻了闻。
　　“真好闻，我都想吃桔子了。”他说。
　　张晋浅笑，揽着他的肩缓缓走到廊前，拾阶而上。
　　廊下，挂着四五只花灯。
　　承乾睁大着眼，直勾勾看着那四五只花灯。
　　“县主你这的灯好漂亮呀。”他惊叫。
　　“都是画了样去外面的作坊定做的。”
　　“比东宫的灯漂亮多了。”承乾蹿到灯前，左看右看。
　　“宫里的手艺怎么会不如外面的呢？”
　　“她们每年都做这么几样，我早看腻了。县主，这个是什么呀？”
　　“这是走马灯。”
　　“会动的呢。”
　　“嗯。”
　　“里面这些画是什么？好像是个故事呢。”
　　“对，讲的是八个神仙的故事。”
　　“真好看。”承乾兴奋的说道。
　　“别老站在外面，风大又冷，我们进去吃元宵吧。”张晋拉了他的手，轻声说道。
　　“可是我还想看别的灯。”承乾撒娇道。
　　“不急，太子若喜欢，我明日让人送到东宫去。”
　　“我不要。”承乾头一歪，笑着说。
　　“在县主这儿才好，我才有借口来看你呀。”
　　张晋笑了笑，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带着甜甜香味的软软温玉，这手，真是与众不同。
　　尚年幼的承乾还不能清楚的分辨这手到底为何与众不同，他只是那么单纯而直接的感觉到与众不同。
　　“来，我们一起吃元宵吧。”张晋再一次拉了他的手。
　　“嗯。”这次，承乾不再拒绝，乖乖任她牵着进了殿。

　　２５　丽质

　　快点快点，你们挂的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承乾小大人的样的站在崇教殿廊下，走来走去，指手画脚的大声呼喝着。
　　两个小黄门伏在树上，用里的拉绳，树下又是两个小黄门，小心翼翼托着盏巨大的花灯。
　　上面拉，下面托，颤颤危危，花灯渐渐被吊起。
　　“小心点，慢些慢些。”承乾在廊下跺脚又甩手，一副恨不能自己亲自上前的模样。
　　那两个树上的小黄门不催到还好，一催就手滑心慌，险些拽不住这灯，绳滑了好一大段。
　　“摔坏了我就揭你们的皮。”承乾被惊的怒吼，拔腿冲到庭院里。
　　奶娘荣芦夫人急忙跟随上前，三四个宫人也紧跟而上。
　　“你们别来碍手碍脚。”承乾不耐烦的朝她们甩了甩手。
　　好容易托拽着，巨大的花灯终于被吊到最高处稳妥的位置上。
　　这还没完，两个小黄门把吊拽的绳子仔细绑结实了。下面的人才又用长长的竹杆挑了一大串小花灯上去。
　　将这大串的花灯一大花灯为中心固定好了，才由四五个黄门太监拽了绳头将一串串小花灯拉拽到廊下檐头系好。
　　待七八个线头全系结实了，整组花灯这才方俱了行。
　　原来是一组年年有余的百鱼灯。
　　承乾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尽头尚还有一丝光亮，还未完全黑下来。不过，他已经耐不住了。
　　“快点上，快点上。”他兴奋的直叫。
　　拿着长长的檀木香，太监们又小心翼翼的把一盏盏花灯点燃了。
　　渐渐的，渐渐的，整个庭院越来越亮。
　　当中间的巨大鱼灯被完全点燃之后，整个庭院灯火通明，群鱼翻涌，宛如一个鲤鱼的世界。
　　上好的绢稠染得层次分明，粉的，黄的，红的，黑的，紫的，花的，一条条鲤鱼扎的活灵活现。大大的肚子里点着透明的香脂，才一会就满院子飘满了异香。
　　尤其是中间那条大鱼灯，硕大的鱼身通体透亮，那火红色的渐变层次丰富多彩，鳞片全用金帛勾了边，一片一片，被火光照耀的闪闪发光。
　　透亮的肚子里还装了八盏小鱼灯，一点燃就不停的在里面转圈，五彩缤纷的颜色，煞是夺人眼求。
　　一时间，十来个太监并七八个宫人，连同奶娘和承乾，都看的目瞪口呆。
　　“哎喲喲，这灯大破费了。太子哪里来的？”荣芦夫人张着嘴瞪着眼问。
　　“晋阳县主送给我的。”承乾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得意洋洋的说。
　　“这县主可真是出手大方。我看了十几年的灯了，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那肚子里的鱼还是会动的呢。”
　　“那是当然的，县主可聪明了，她做的灯别人是比不了的。这灯，她可只给我做了这么一个。”
　　“是是是，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太子的灯自然要是最好的。”荣芦夫人满脸堆笑，连说道。
　　“太子殿下的灯是全长安最好的。”其余的宫人太监也急忙夸赞。
　　承乾到底还是孩子，被人夸着捧着，满脸是笑，得意洋洋。
　　“承乾哥哥，你这儿怎么这么亮。”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跑进院里来，娇滴滴的嚷道。
　　“哇，这是什么？好大的鲤鱼灯啊！”一抬头，看到树上通体透亮的巨大鱼灯，那小女孩大叫起来。
　　“还会动，肚子里面还有小鱼会动的呢。”又发现了新奇的地方，她嘴还来不及合拢，又叫嚷起来。
　　“丽质你快来，来这边看可清楚了。”见是自己心爱的小妹妹来了，承乾手招个不停。
　　用手提了裙，丽质小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灯。
　　“好多好多鱼啊，承乾哥哥你这儿好漂亮。”丽质跳着脚拍手道。
　　“丽质你要喜欢，待会我送你两条小的。”承乾心情好的不得了，拍着胸对她说。
　　“哥哥你多给我几条嘛，我要点的屋子里亮堂堂的。”丽质拉着他的手臂撒起娇来。
　　“好，就多给你几条。”承乾一口答应。
　　“我也要。”院子里又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承乾一看，是穿的一身臃肿，胖乎乎走路都想是在滚动的青雀。
　　原来是这个讨厌鬼，他撅起嘴，皱起眉。
　　“这鱼灯哪里来的？哥哥你是不是又未经母亲同意乱花钱了。”青雀慢吞吞走过来，仰着头质问承乾。
　　“要你管，我才没乱花钱呢。这灯是别人送我的，你想要，不给你。有本事，你自己做去。”承乾头一撇，不理他。
　　“你不给我，我就告诉母亲去。”青雀也不好惹，瞪着眼叫起来。
　　“你去啊你去啊，你最会打小报告了。讨厌鬼。”承乾朝他吐舌头，惹的一旁的丽质咯咯笑起来。
　　青雀气的脸涨的鼓鼓的，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嚷。
　　“你等着，我还要告诉父皇去。”
　　“谁怕你呀，我是太子，你只是卫王。”承乾大吼过去。
　　“哥哥，泰又去说你的坏话了，怎么办？”丽质却有些担心起来，“这灯真的不是你偷偷花钱买的吧？”
　　“当然不是。母亲不许我们乱花钱，我怎么会违抗她的命令。这灯是晋阳县主送给我的。”承乾急忙说道。
　　“你别担心了。县主那儿还有好多好看的花灯，我和她说去，也送你一个漂亮的花灯。不过，当然没有我这个这么好啦。”他一边安稳丽质，一边洋洋得意的笑起来。
　　“好啊好啊，我要和你一起去看。”
　　“好，等明天我们一起去。”承乾一口答应。
　　“哥哥你真好。”丽质拉着他的手臂开心的直跳。
　　庭院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晃过，似乎想靠近，但很快又跑开了。
　　“那是佑吗？”丽质指着跑开的身影问。
　　承乾伸长了脖子望了望，没望到什么人影，很快就放弃了。
　　“没看见。他来这儿做什么？这家伙不喜欢和我们一起玩，是个怪人。”
　　“可能他不喜欢我们吧。听说前几天他又闯了货，还背不，又被老师在父皇面前告了一状。父皇还罚他在宏文馆跪一个时辰，后来还是母亲去说才放回来的。”
　　“别说这没趣的家伙了，来，丽质你自己挑，喜欢拿几条，我让人给你摘下来。”承乾摆了摆手，然后指着院里的鱼灯对她说。
　　“好，我来挑。”丽质歪着头，开始挑选她喜欢的灯。

　　２６　保护

　　好容易将哭哭啼啼的青雀哄睡了，长孙抚着眉轻叹。
　　“皇后，夜里凉了，早些安歇了吧。”芝箬替小青雀掖好被子，轻声对长孙说道。
　　“陛下他……”
　　“陛下今晚在燕妃那儿歇了。”芝箬低低说道。
　　“噢。”长孙应了一声，招了招手。
　　芝箬这才唤来两个宫人，开始替长孙卸妆。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长孙出神想着。
　　这女人，终究是她生活里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
　　招惹了她的丈夫不够，还要招惹她最心爱的长子。
　　承乾是储君，是未来的陛下，是她全部的骄傲和希望。她不能让他毁在张晋的手里。
　　她必须要阻止某些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孩子。
　　这样做，对张晋是不公平的。
　　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其实真正被招惹的，是张晋。
　　这真是父子。何其相似，都在追寻一个完全不可能会属于他们的镜花水月。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她和他的错呢。
　　承乾才出生，她的丈夫就被派出去打仗，一打就是一年多。
　　等他从沙场上回来时，承乾已经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一个呀呀学语，蹒跚学步的稚儿。
　　长久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面见太上皇，还要和朝臣亲王们应酬，能分到她身边的时候已经少的可怜。
　　他们做父母的，长久相思，好容易见了面，恩爱亲腻，如胶似漆。确实也忽视了承乾。
　　还没待几个月，她的丈夫就又被派出去打仗。接连不断的打，一年又一年。
　　等他满誉而归，承乾已经是个满地跑的野小子了。
　　小孩子最重要的几年，他都错过了。
　　承乾对他这个做父亲的，还不如对……大伯亲呢。
　　承乾总是和承业，承鸾一起玩耍。
　　看着张晋对他们好，他是看在眼里，羡在心头。
　　承业虽然失去了母亲，但有个可以依靠和信赖的父亲，形象高大而具体。还有个似母亲像朋友的张晋，关怀爱护，玩闹嘻戏，何等快乐逍遥。
　　而她的承乾……父亲的形象对他来说太模糊，太遥远，太抽象。
　　后来，虽然一家人在一起了。可是宫闱朝堂兄弟之间的龌鹾和天下霸业又害的他分身乏术，疲于奔命。也无法抽出足够的时间来和承乾交流沟通，重建起原本就很脆弱的父子关系。
　　现在，他成了陛下，她成了皇后，而承乾成了太子。
　　家哪里还像个家，他们父子成了君臣。
　　真是很不妥。
　　这种关系，危险。
　　承乾从小就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家庭的确实富裕他比别人更细腻的感情。他始终在追寻着一种他向往的生活。
　　而这理想生活最直接最具体的表现，来自与三个人，前太子，前太子世子，张晋。
　　现在，前两个已经死了，而张晋却还活着。
　　所以，承乾接近她，这并不意外。
　　若是以前，她也不必担心这种接近。但是现在，大家的立场和心境已经不同了。张晋或许能明白大人的恩怨与孩子没有关系，可她是否能完全克制自己？
　　这，恐怕……
　　她长叹。
　　“皇后怎么又叹气，伤身的。”芝箬把长孙的头发梳通了，用手轻轻抚了抚，然后招呼宫人抬走妆盒铜镜。
　　长孙勉强笑了笑。
　　“小孩子吵吵嘴而已，皇后就不要担心了。”扶起长孙，芝箬轻手轻脚的替她宽衣。
　　外衣落下，露出长孙粗大的腰身。
　　“皇后要保重身体，早日为陛下在诞一个小皇子。”
　　长孙笑着抚摸自己的肚子。
　　“哪里就一定是个皇子，指不定是个小公主呢。”
　　“我看的一眼就准，上次卫王那会，我不也一眼看出是个皇子。这次也不会错的。”芝箬扶她到榻上躺下，盖上锦被。
　　“这啊一定是个很特别的皇子。陛下一定会很高兴的。”芝箬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掖好背，用铜勺掩灭了灯。
　　长孙侧躺着，双手捧着肚子，感受着肚子里一阵阵有力的胎动。
　　孩子，她最最宝贝的孩子，她必须要坚强起来，好好的保护他们。

　　２７　李佑

　　“我要买你的花灯，最大最好最贵的那个。”
　　张晋手提着暖炉，在廊下看着那个站在庭院里的小男孩。
　　小小的脸被冻的通红，一双眼睛乌黑乌黑，带着超越他年纪的凶狠。瘦小的身体站的那么直，仰着头一脸倔强和孤独。
　　竟有几分像她。
　　“去把那个拿下来给楚王。”她伸手指了指挂在廊下角落里那个最小的花灯。
　　身旁的宫人躬着身轻轻应了一声，上前要去摘灯。
　　“我要的是最大最好最贵的那个。”小男孩大声喝到，大大的眼睛瞪着张晋，一脸的不满。
　　“那这点钱可不够。”张晋浅笑，用眼稍瞥了瞥他手里的钱袋。
　　小男孩一愣，捏着钱袋的手紧了紧，自卑一闪而过。
　　咬了咬唇，他把手伸到领口里，掏出一个贴身的小锦囊。拉了开来，看了看，伸手想取又拿出。
　　眉一扭，把整个锦囊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再加上这个，里面有我母亲给我的五个金豆。够了吗？”他看着张晋，大声问她。
　　张晋看着他，嘴角微微的撩起，轻轻摇头。
　　“我……外面我骑来的马也给你。”小男孩仰着头，看着她，急切的说。
　　“没了马，你怎么回去呢？”张晋问他。
　　“我走回去。”他握紧着双手，眼神那么倔强，那么骄傲。
　　张晋笑了笑。
　　“就算加上马，你也买不起这最大的一个。”她眼神怜悯，语气惋惜而又不以为然。
　　小男孩的脸色白了白，双手抓紧锦囊和钱袋，低垂的眼神痛苦而自卑，眼眸深出燃烧着的火焰忽明忽暗，受伤而脆弱的眼神。原本高高仰起的头终于沉沉落下，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抬起头，背挺的直直的。
　　这孤独而又骄傲的背影，最是另人动心。
　　曾几何时，这背影就是她自己。
　　张晋心头一软。
　　“但我可以卖给你另外一个。”她茜唇轻启，说道。
　　他脚步停住，转回身看着她。
　　“去把里面那个灯拿来。”她转头对身边的吉祥说道。
　　“那个吗？”吉祥微怔，诧异的问。
　　“嗯。”她点了点头。
　　吉祥躬身，退到殿内，不一会取出一只小小的花灯来递给张晋。
　　“这个如何？”她提着灯，问他。
　　“这么小？还不如拿只呢。”小男孩伸手指指廊下最小的那只花灯。
　　张晋笑了笑，伸出手。吉祥将一指檀木香递到她手上。
　　拿着香，慢慢将手里提的灯点燃了。
　　火光一亮起，薄薄透亮的绢纱顿时大放光彩，上面原本暗淡的画面一下字鲜活明亮起来。小小的花灯竟是两层叠套而成，灯一点燃，外面那层往左转，里面那层往右转，画面交叠参差，辉映夺目，一刹时看的人眼花缭乱。
　　他乌黑的眼眸被映上点点彩光，绚丽多彩。原本白惨的脸色也被映的流光逸彩。
　　“这个，恐怕更贵吧？”他觉得不可置信，喃喃道。
　　“难道你不想要？”张晋提着灯笑眼看他。
　　“要，我要。”他急忙大声应道。
　　张晋把手里的灯伸到廊前，小男孩大步上前，小心翼翼从她手里接过灯。
　　大的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面前奇异美丽的花灯，小小的脸满是光彩和喜悦。
　　他抬头，看着廊下的她。
　　花灯下，她素衣乌发，白净的脸，茜红的唇，垂眼温柔看他，竟是来自画卷里的人物。
　　“给你，这些是你的了。”他把手高高举起，递给她锦囊和钱袋。
　　张晋曲膝低下身，接过。
　　“马也是你的了。”他又说，
　　她摇了摇头。
　　“你不要？这马很好的，是父皇送给我的礼物。很乖很听话，跑的又快。”小男孩瞪大了眼，急忙诉说马的优点。
　　她还是笑着摇头。
　　“你不要的话就亏了。”他看看手里的灯，凝脂里冒出的脉脉香气沁人心脾，灯角上缀着的玉片金片被风轻轻吹拂，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的灯，我喜欢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张晋靠着廊下的柱子，懒洋洋看着他说道。
　　“你真是个怪人。”小男孩头歪了歪，笑着说。
　　她听了，不以为然的浅笑。
　　“佑，这灯你是哪里来的？”阴惠妃惊诧的指着架子上鎏光溢彩的精巧花灯问道。
　　“我买的。”李佑双手托着脸，盘腿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的花灯。
　　五彩缤纷的图画被灯火掩映到他脸上，色彩斑斓。
　　“你哪里来那么多钱？不要撒谎，是不是你从谁哪里拿来的？”阴惠妃急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急促的质问。
　　“从谁哪拿来的？母亲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这是我偷来的吗？”李佑脸一沉，侧头瞪着阴惠妃。
　　“我……”
　　“母亲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贼吗？”
　　“我……佑……”
　　“难道只有太子才能拥有那么好看的灯吗？我就不能有吗？”
　　“佑……”阴惠妃低下头，眼神里满是自责和痛苦。
　　母亲悲苦的眼神让他不舍，李佑不再瞪着她。早熟而敏感，自卑又骄傲的男孩轻轻握住他母亲的手。
　　“这真的是我买的，我从晋阳县主那儿买的。”他说。
　　“晋阳县主？你去她那儿了？你不要和那个女人来往。”阴惠妃抓着他的手，担忧而焦急的说。
　　“我没有和她来往，我只是去买了盏灯而已呀。母亲，你抓的我疼了。”他不解。
　　阴惠妃松了松手。
　　“不要和那个女人有来往，她是个不祥的女人，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为什么太子可以和她来往？”他还是不解，追问。
　　阴惠妃怔了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大人间的龌鹾纠结又如何能让一个小孩子明了。
　　“他是太子，他是太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能用一个最失败的理由解释。
　　“为什么承乾能当太子，我却不能？”他有太多的不解。
　　她无法回答。
　　“是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吗？那为什么父皇不封母亲你为皇后呢？如果母亲你是皇后了，我是不是就能当太子了？”他睁大眼睛，问着。
　　“不！不！不许你说这些，不许。”阴惠妃突然面色一沉，伸手去掩他的嘴。
　　“为什么不能说？”他更加不解。
　　拉着母亲的手，他看着她。
　　“为什么承乾能住最大的房子，能用最好的用具，还有那么多人陪他玩，伺候他。连晋阳县主也和他好，送给他那么大的鲤鱼灯。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
　　“父皇偏心。”他最后撅着嘴，喃喃道。
　　“不，你父皇是爱你的。”阴惠妃一把抱住他，搂的紧紧的。
　　在这寂寞深宫里，他是支持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唯一的最宝贵的皇子。
　　“你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你还有母亲，母亲最爱你，最宝贝你。”她把脸紧紧的贴在他的小脸上，急急的诉说。
　　“我只是，想要有一件比承乾还好的东西。”他说着，眼睛飘向架子上的花灯。
　　这灯，比太子拥有的那个更奇妙，更出色，另他觉得喜悦而满足。
　　自己是最不受父皇宠爱的儿子，他不够乖，不够听话，不会念书，就连字也写的不好看，他在别人的眼里一无是处。别人那样看他，他就越要和他们唱反调，更加的淘气，更加的不上进。
　　他只是很寂寞，很孤独，希望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希望得到更多的关注。
　　可是，结果总是令人失望。
　　失望到令人渐渐绝望。

　　２８　讨灯

　　“她连佑都给，就不给我。呜呜呜，母亲，我要，我要啦。你下令让她给我做个比他们都好的灯。”李泰拉着长孙皇后的衣袖，又哭又闹，又是晃脑袋又是跺脚。
　　“母亲让大内的师傅给你做，好不好？”长孙被他缠的没法，头都疼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她做的。她给别人做，就不给我。我不要我不要。”李泰不依不饶，小脚跺的咚咚响。
　　“青雀乖，不要闹了。”长孙皇后伸手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捶了捶腰，语气略重。
　　随着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这几天腰酸的厉害，精力也很差。青雀又为了这种事情来哭闹，真令人疲于应付。
　　真不知道那女人是存心的还是无意的，又或者她本来就是来折磨他们一家的。就连过个上元节，也能闹的鸡飞狗跳。
　　几个花灯就把她这几个原本安分稳重，相亲相爱的孩子离间成这样。
　　事情也许并没有她感觉的那么严重，但确实让她觉得心烦意乱，厌恶别扭。
　　这个女人，到底要插在她的家庭里折磨他们到何时。
　　她的存在，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不安。
　　“卫王听话，皇后要给卫王添小弟弟了，要保重身体。别闹了好不好。”芝箬在一旁看到长孙皇后疲惫烦恼的脸色，急忙上前柔声劝慰李泰，拉起他的手想把他带开。
　　“不要你管，我才不要什么小弟弟。”李泰一把推开她的手，大叫起来。
　　“我要晋阳县主的灯，我就要她的灯。”回转头，他又朝长孙皇后叫闹。
　　“青雀，不许你胡闹！”长孙皇后心头一把火噌的蹿起，大喝道。
　　没料到自己一向慈爱的母亲会突然这样大声朝他喝斥，李泰先是一愣，很快便扁了扁嘴，哇一声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简直就是往长孙皇后心头猛浇火。
　　“不需哭！”她于是又喝。
　　听母亲还喝，李泰哭的越发大声起来。
　　芝箬在一旁看在眼里，于是又急忙上前轻抚长孙的背，使眼色给一旁的宫人，将李泰拉开了些。
　　“卫王还是孩子，皇后你别往心里去，要保重身体。”她一边替长孙揉腰一边轻声细语的劝慰。
　　那边的宫人已经拉了李泰在案边，拿这些瓜果点心哄他。李泰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只扑在案前哭闹。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长孙见他这般伤心渴望，心里是又疼惜又懊恼。
　　难道真下令让那个女人做个灯来？这又算个什么事呢？
　　那女人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逼是逼不得的。愿意不愿意不过是她心里一个念头，哪里是她让做就肯做的。
　　真是懊恼之极。
　　“咦，我的小青雀为了什么哭的这么伤心呢？”爽朗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陛下！”长孙抬头，脸色好了好，一把抓住芝箬的手想起来迎接。
　　“别动别动。”李世民快步进殿，急忙摆手阻止她。
　　“你如今身子这么重，就别在拘泥这种繁琐礼节，保重身体要紧。”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和颜悦色道。
　　“陛下要来怎么也不让人传个话，为妻也好准备准备。”长孙笑着说。
　　“老夫老妻了，我来你这儿还要传什么话。想见你了就过来，这几天身子安好吧？”李世民扶她坐下，问道。
　　“就是有点乏，其它都好。”长孙低头含笑。
　　一旁的李泰见自己父亲来了，止了哭，抬起头看他。
　　“还不快给你父皇请安。”长孙唤他。
　　他抽着鼻子，挂着满脸的泪从案前起来，小步跑到跟前。
　　“儿臣给父皇请安。”一边说一边磕头，抬起头时，还挂了管鼻涕。
　　这模样让李世民噗一声笑了出来。
　　长孙看了也是苦笑不得，急忙招呼一旁的宫人扶起来替他擦把脸。
　　“来来来，和父皇说说，什么事哭的这么伤心？”李世民伸手拉他到身边，笑着问。
　　李泰抽着鼻子，拿眼偷偷看一旁的母亲。
　　长孙轻叹口气。
　　“为了盏花灯闹的。”她说。
　　“花灯？什么花灯？”李世民问道。
　　“太子有，佑也有，就我没有。”李泰撅着嘴，不高兴的咕哝。
　　“承乾有什么？佑也有什么？”
　　“花灯，晋阳县主做的花灯。”李泰说道。
　　李世民愣了愣，皱了皱眉。
　　这女人什么时候打进他的孩子堆里了？
　　“怎么回事？”他回头看了长孙一眼。
　　“昨天是上元节解宵禁的日子，承乾去她那儿看灯。回来时，她送了盏年年有鱼的花灯给承乾。”长孙说道。
　　“那灯好大好大，有一百多条鱼。中间那条有这么大，鱼肚子里还有好多小鱼，一点亮就会动的呢。”李泰插进嘴来，指手画脚的比划着。
　　长孙轻叹。
　　“今天青雀去惠妃那边找佑玩，在那儿看到了她送给佑的灯。于是就来我这边闹，要我去问她讨一盏来玩。”长孙看着李世民，柔柔的说，面色有些为难委屈。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父皇，佑的那盏点着了，不光里面会转，外面也会转。上面好多好多特别好看的图画，转起来好看极了。父皇，我也要，我也要啦！”
　　身边的李泰察觉不到父母的微妙异样，自顾自的比划着嚷嚷。
　　李世民回头看看自己的小青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她，她，她只叫她一个她字。
　　终究还是个心结，最她，对他，也对她。
　　他轻呼出胸口的闷气。
　　“好，父皇替你去讨一盏来。”他提起精神笑了笑，朗声道。
　　“真的！”李泰眼睛一亮，大叫起来。
　　“嗯，你父皇是大唐陛下，她总会给个薄面。”李世民带丝苦笑，转头看看身边的长孙。
　　长孙勉强笑笑，低下头。
　　听他这么说，她就知道他想去看那个女人了。她不能阻拦他，却又实在不舍得他离开。她不能嫉妒，可又无法排解心里的苦闷。这感受真是一种煎熬。
　　见她低头，笑容勉强。他心里不舍，也有些愧。他的妻，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委曲求全。而他又总是害她为难，让她伤心。
　　那个女人，何曾对他好过？他为何要这样，心甘情愿受她折磨。
　　人呐，真是犯贱，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父皇你真好。”只有李泰，高兴的跳起来扑到李世民怀里呼叫，完全看不见自己父母那怪异的面色。

　　２９　夜游

　　上元节宵禁的最后一天。
　　也许是最后的狂欢夜的关系吧，街上的行人比之前两天，反而更加的多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你推我挨，欢声笑语。
　　热气腾腾的各色小吃，五颜六色的各种花灯，呼朋唤友的高低声音，交织出热闹繁华的长安夜景。
　　一年只有这么一次的夜市。
　　天上的神明也在这一天，降落凡尘，与民同乐。
　　骑了高马，穿了普通百姓的衣着，带着三五亲随，长安的天子混在人堆里，享受这已经遥远而去的童年乐趣。
　　曾经，在还是杨家座天下的时候，在长安还不叫长安的时候，一家人住在大兴，上元节时，也是这样混在人堆里赶热闹。太上皇带着他们兄弟三个，有说有笑，亲密无间。
　　那时候……真是好啊。
　　如今，他做了陛下，回想起来，竟从未有机会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出来赏灯过节。
　　还是秦王的时候，要么忙着打仗，要么忙着争天下，这也忙那也忙，回头看看，竟然忙的抽不出空来和自己的孩子们多待一些时候。
　　如今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要忙这治天下。就算偶尔得了空，这至高无上的位置，高高围起的宫墙，无所不在的皇权，早已经将他和他的家人们与正常人的生活隔绝开了。
　　君臣之道凌驾于父子之情而上，多么可笑可悲的事情。
　　也许，走出宫墙，来到她这儿，接受她的刻薄，接受她的嘲弄。这种自虐行为反倒成了他排解皇权压力的方法。
　　原本驱车不过两柱香的时候就能到她那里，今夜举步难行，竟然走了好久也未曾到达。
　　一路上，男女老少，脸上笑容依旧，取暖的衣物也尚好。可见他四处开了义仓救济天下的策略执行的不错。
　　这元年的大旱总算是安全度过，只求来年风调雨顺，稻谷满仓，老百姓能安心度日。
　　将心头忧虑压下，李世民展露一个笑容，双腿夹了夹马，驱上前去。
　　赵钱德气喘嘘嘘抄小道赶到晋阳县主府，跳下马就往里冲。
　　看院护卫们自然认识这陛下身边的管事太监，未有阻拦。
　　踏上台阶，脚步惊动了殿里的宫人，跑出来见是他，急忙行礼。
　　“快别管这些虚礼了，陛下即刻就来，还不快通知县主准备准备。”赵钱德一把拉起面前的宫人，催促道。
　　宫人惊愕。
　　“县主不在府里。”
　　“啥？不在？哎喲喂呀，这可怎么回事？我的姑奶奶呐，县主可去了那里了？”赵钱德懊恼的拍腿问道。
　　“说是出去看灯赶热闹了，可不真切知道会在哪里。”宫人也急，忙答道。
　　“赶热闹？这怎么就赶的那么趁时候呢。”赵钱德跺脚。
　　“还愣着做什么，快打发人上街找去，不找到就别回来了。”见那宫人还傻站着，他有急的吼起来。
　　“是是，这就打发人去寻。”那管事的宫人忙不迭连口应道。然后冲到廊下，大声招呼来几个护院的府兵，吩咐他们出去寻人。
　　知道自己主人是个急性子爆脾气，等回头到了，见不着人，还不知怎么发火呢。那晋阳县主是他可心之人，就算来的再晚，那陛下也是不会怪罪于她，只苦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折腾死咯。赵钱德脸皱的好似一只苦瓜，难看之极。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
　　茫茫人海之中，花红柳绿，人头攒动之间，她依然是那么独特的存在。只一眼就能抓住他的视线，再也无法放开。
　　华丽的金冠，精致的丝袄，高大的骏马，她雪肤黛发，星眸茜唇，穿着一身男装，如此俊美风流，玉树临风。
　　这样一个华贵俊秀少年，惹的一旁诸多少女贵妇女交头接耳，偷眼瞟她。
　　偷心之人，不经意就偷走所有人的心。
　　最另他意外的是，她不是一个人。高大的马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李佑。
　　他的第五个儿子。
　　这小家伙怎么和她在一起？或者说她怎么和李佑在一起？
　　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令他羡妒。
　　她总这样，对别人总是好的，却不肯分他一分。
　　而他，却总是奢求这份好，如飞蛾扑火，伤几次也不回头。
　　他调转马头，想赶到她身边去。
　　这是属于他的珍宝，真想把她关起来，只由他一个人，细细观赏把玩。
　　身边的亲随不解，靠拢他。他不理睬，只慢慢接近她。
　　张晋揽着怀里的李佑，两人骑着一匹高马，有说有笑的游着街。
　　小孩子长年关在深宫里，难得出来逛个夜市，看什么都新鲜都喜欢，没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个不停。
　　她伸手抚了抚李佑的头。
　　这孩子，总让她想起那个在心底深处的人。
　　粗鲁，简单，直率，看起来一无事处又总带着独有的骄傲。
　　只面对她的时候，又天真冲动的像个孩子。
　　糟糕的品味，鲁莽的言行，自卑又孤独的眼神，对爱的渴望和追求，真是太相似太相似了。
　　这是饮鸠止渴，这是在伤害自己伤害无辜的孩子，这是可笑的付出，虚伪的温情，但她情不自禁。
　　长久的思念，刻骨的爱，付出付出，再也得不到回应，忍不住想抓住什么，用虚幻的替代来弥补。
　　执妄的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当成替代，自我满足的付出着。
　　然而，多么可笑的是，这却是他的儿子。
　　就更让这种付出带着恶意和算计，隐隐毁灭的味道。
　　情不自禁。
　　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心思一半温柔一半恶毒。
　　“四儿。”李世民轻唤。
　　张晋被惊到，头一转，看到他，眼睛睁的更大了。
　　这模样真是娇俏，他心想着，忍不住想伸手去碰触他，觉得不妥，强行忍下。
　　“父……”张晋怀里的李佑惊呼了半句，便被她掩住嘴，拦下后面半句。
　　在大街上人堆里见到天子，同行而来的两个亲随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李世民摆了摆手，眼睛盯着张晋。
　　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张晋低下头别开眼。
　　他不知道他那眼里，如何一种情欲爱意，烧灼到她了。
　　“一起游街赏灯如何？”他邀她，轻声细语。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两匹马齐驾并行，缓缓随着人流前进。

　　３０　糖面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李世民觉得自己一肚子话想说，可碍着旁边自己的儿子，又不好意思说。
　　张晋只觉得有些败兴，原本不过一场幻梦，才做到好处，被生生打断，徒留满怀惆怅。
　　李佑从未和自己父亲如此接近过。作为一个本就不受重视和宠爱的皇子，面对高高在上的父皇，他紧张而沮丧。
　　“哎，糖面果子啦，香喷喷热乎乎的糖面果子！”街边的小贩支着摊，大声的叫卖。
　　“糖面果子，这东西好吃的很，我小时候在大兴，太……父亲也常给我买。”李世民出声打破沉默。
　　“佑，父亲给你也买如何？”他笑着对李佑道。
　　李佑不知所措，父亲的和颜悦色，温柔暖意让他受宠若惊。
　　“可……可以吗？儿臣……”他看看身后的张晋，又看看身旁的李世民，结结巴巴道。
　　这模样惹的李世民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
　　“这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做老子的给儿子买东西，天经地义。”他笑着跳下马，大步走近那小摊。
　　张晋拉着李佑也下了马，人群拥挤不堪，差点将两人冲散。李世民一手一个拽过，将两人揽在怀里。
　　左右亲随见三人尚安好，于是就潜在一旁不动。
　　“这面果子怎么卖呀？”李世民朗声问那小贩。
　　“回这位老爷，两个钱三个，样式随便挑。”那小贩满脸堆笑道。
　　“两个钱才三个？我记得我小时候没这么贵的。”李世民皱皱眉。
　　“哎喲我说这位老爷，你咋能记着小时候那会子的价呢。再说我这面果子，您瞅瞅，个大，面好，料又多，全长安就属我这面果子最好吃。两个钱三个，一点都不贵。”那小贩能说会道，笑着脸说道。
　　“真是全长安最好吃的？”李世民不信。
　　“那是当然，就算是皇宫里的陛下，想吃全长安最好吃的面果子，也得来我这儿买呢。”小贩夸口道。
　　“哈哈哈哈哈。说的好说的好，买了买了。”李世民听了大笑，心情好的不得了。
　　“这位老爷，两个钱三个，一点也不贵。您来几个？两位小公子慢慢挑，个个都是好吃的很呐。”
　　“来九个吧，吃不完就带回去，也让其它人尝尝这皇宫里也吃不到的全长安最好吃的糖面果子。”李世民笑着说，伸手要取钱。
　　摸了半天他脸色一变。
　　“糟糕。我出来没带钱。”他轻叫一声。
　　李佑和张晋已经各挑了两个热乎乎的面果子正要咬，小贩也已经拿了剩下五个面果子用干荷叶包好了，一听他这话，都愣了，拿眼瞪他。
　　“这个……这个……”被三人的怨念煞到，李世民再次上摸下摸，摸出一把金豆来。
　　“要不用这个？”他递过去问那小贩。
　　那小贩手发抖眼发飘。
　　“我说这位老爷呀，我这是小本买卖，你这……我哪里兑的开喲。”
　　旁边潜着的亲随终于意识到皇帝有难，急忙从两边靠拢。
　　四五个高大男子耸在两旁，差点把那小贩吓趴下，手里那五个面果子也差点掉地上。
　　“两个钱两个钱，快拿两个钱出来。”李世民见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样，急忙低吼。
　　几个亲随往自己身上一阵乱摸，摸出一把钱递到他手上。
　　李世民也不管多少，一股脑给了那小贩，然后夺过他手里的面果子，拉着张晋和李佑飞快蹿逃。
　　亲随们也立刻跟上。
　　只把那手捧着一把钱的小贩晾在原地。
　　“哎喲喂呀，我这是碰上哪个富贵人家了喲。”那小贩满头雾水的在那儿嘀咕。
　　落跑的三人一手一个面果子，一边逛一边咬着。
　　“佑，好吃吗？”李世民问身边的李佑。
　　“好吃，全长安最好吃的糖面果子。”李佑塞的满嘴都是，咕囔着头点个不停。
　　李世民笑着揉揉他的头。
　　今天的父亲特别和蔼可亲，得到渴望以久的父亲的爱，让李佑很是满足。
　　李世民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张晋。
　　她拿着面果子，很斯文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
　　这斯文沉默的样子可真不像她，以前，她可是个那么喜爱捣蛋搞怪的人。
　　“那小贩也真是的，长的什么眼睛。叫我老爷，叫你们两小公子。我难道就那么老，能有你这么大个儿子？”他笑着抱怨。
　　“确实很老。”张晋噗的笑出声，瞥了他一眼。她张嘴还是损的，但面色柔和了许多。
　　这一笑，满街的花灯都黯然失色。
　　他只觉得嘴里的糖面果子，一下甜到了心里。
　　李佑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她，父亲在笑，县主也在笑，满街的人都兴高采烈，真是太好了。
　　要是天天能这样，该有多好啊。
　　逛到灯市渐散，原本精神十足，四处蹦跳的李佑也经不住眼皮发催，睡着了。
　　用厚厚的皮斗篷裹仔细了，李世民抱着他和张晋一起坐着车回县主府。
　　回到县主府，就嘱咐宫人把李佑抱到内殿安顿好，今晚就让他留在这儿睡了吧。又叫人回去给阴惠妃带话，以免她担忧了。
　　通红的碳火在铜炉里燃烧着，整个房间暖融融的。
　　解了厚重的外衣，他穿着薄棉单衣坐在圈椅里让宫人伺候着洗脚。
　　另一边，张晋正由吉祥伺候着摘了金冠，拆了发髻。满头的乌发披在肩头，翩翩少年转眼化成皎皎蝉娟。
　　吉祥替她仔细的梳理着头发，身旁的宫人拿水盆汲了热水，绞了热手巾为她擦拭手脚，然后抹上一种透明的香脂。
　　甜甜爽口的桔子香味以她为中心朝四周弥漫开来，渐渐布满整个房间。
　　这味道真是刺激人的食欲。
　　他心旷神怡，眼神萌动。
　　她坐在那儿，背扭了扭，头微微摆动，手撩到背后抓了抓，似乎抓不到位，背又扭了扭。
　　吉祥只顾着低头收拾妆盒，没察觉到她的动作。
　　他心头一动，哗啦一声，双脚从热水里撩起，啪啪踩着地板几步来到她身边。
　　她不解的抬头看他。
　　李世民笑了笑，眼神闪动，一手撩开她的衣领，一手伸进去，帮她抓了抓背。
　　张晋脸一红，低下头，一大片雪白的后颈露了出来。
　　他呼吸一紧，伸在她衣服里的手顿了顿，指腹轻轻磨挲着她的背。
　　她的背僵了僵。
　　不急，不急，他垂下眼皮，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把手拉了出来。
　　他手一离开，张晋立刻拉了拉衣领，掩好脖颈。
　　李世民坐到榻上。
　　宫人们立刻把水盆移到他脚边，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脚，重新浸回到热水里。
　　洗好擦干，宫人们又迅速抬着水盆推了出去。
　　殿内伺候着的宫人把被褥铺好，又灭了几盏灯后，把屏风架好，行礼躬身退下。
　　屏风内灯光柔柔，只照出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掌心。
　　纤长白晰，温柔粉嫩，比那时候略丰润了些。
　　他嘴角含笑，眼角带情，瞟了一眼她的胸。
　　这一年来，她丰润何止是一双手。
　　“承乾和佑都很喜欢你，你对他们也挺好的。”他开口闲聊。
　　“小孩子嘛，哄哄就开心了。”张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发稍。
　　“那怎么就不能哄哄我呢？”他挨近她，有些委屈有些祈求有些撒娇。
　　张晋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哄？”
　　见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他心头顿觉轻松愉悦。
　　“只是想让你哄哄，你不知道，你对那两个小子笑，我都会嫉妒。”他拉着她的手，躺下。
　　“他们是你的孩子。”张晋靠着锦枕，看着他。
　　“我不管。”他仿佛孩子一般，轻轻跺了跺脚。
　　“你是我的，只能对着我笑。”
　　“幼稚。”张晋好气又好笑。
　　“那也是你给闹的。”他手一用劲，将她拉下，搂紧在怀里。
　　“老是拉长了脸，就知道给我脸色看。别人都是看我脸色，我却要看你脸色。”
　　脸贴着脸，鼻尖对着鼻尖，呼吸近在咫尺。
　　“那是你犯贱。”她还是没好话，张口就是刻薄的。
　　“还就是犯了贱了，就是放不开，不放开。”将她搂的更紧，他凑到她耳边诉说。
　　她发间幽香阵阵，甜美爽口，清新别致。
　　这桔子香味，令人胃口好。
　　他气息渐热，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迫不及待的解她衣服。
　　“大冬天的能吃到这么甜的桔子，真是福气。”幽暗灯光下，他笑着说，眼神亮的出奇。
　　张晋挣扎了一下，伸手掩着自己的眼，不敢去看他。
　　将她单衣解开，幽暗中展露一片凝脂柔滑。
　　剥去外皮，将白筋细细挑去，待到浑身一丝不挂，方才能把这人间美味送入口腹。唇齿之下，满嘴甘甜汁液。
　　他的甘桔，他的美味，他的消魂蚀骨之毒。
　　“灯！”她轻轻急唤。
　　“我要看着你。”他摁住她的手，带着邪恶的意图，在她耳边吹气。
　　拉开彼此的距离，让她展露在灯下。
　　“不。”她挣扎，用手掩着眼，一片潮红蔓延到脖颈。
　　玲珑曲线，竟在他掌下，幽暗灯光中，满是诱惑堕落。
　　这尤物，存心是为折磨他而生。
　　他身体疼的发紧，渴望着，一下一下让自己埋的更深。
　　咬开她，吸干她甜美的汁液，吞噬入腹，方才消解这心头邪火。
　　然而心底尚还有脉脉柔情，绕着他缠着他。
　　“四儿，为我生个孩子吧。”他伸手拉下她掩着眼的手，含情恳求道。
　　她闭着眼，茜唇微张，面色潮红。发丝铺满锦被，卷曲的手指宛如花蔓，柔软的腰肢仿佛随时要被折断，细长白晰的双腿缠在他腰间。
　　热，一切都是那么灼热，烧得她什么也听不见。

　　３１　废物

　　“我的灯，比你的还要大呢！太子应该去看看。”李泰反背着手，仰着头对面前的承乾说道。
　　承乾手里拿了书，停下脚步看看他，然后笑了。
　　“上元节都完了，还看什么灯呀。”他轻描淡写的说，眼神有种恶意的嘲弄。
　　李泰一怔，转眼面色通红。
　　“我院里的灯都早让人收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用了，明年县主会给我做更大更好的。”承乾却还不放过他，拿手里的书轻轻敲敲自己的头，笑的越发得意。
　　李泰本就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虽然年幼的他还不能完全明白过来，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那好不容易得到的最大最好的灯，已经不再是炫耀的资本，反而成了一种受愚弄的标志。
　　是的，这是一种愚弄。
　　上元灯节只有三天，到第四天他才得到这盏灯，那个人，那个人根本就是知道，他已经用不上这灯了才送给他的。
　　没有了上元灯节，花灯就成了废物。
　　她只是给了他一件漂亮的废物。
　　李泰白着脸，牙咬着嘴唇，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他不想在胜利者面前表露自己的脆弱和失败。那只会让对手更加愉悦。于是他低下头，急忙转身，飞快的逃走了。
　　看着他狼狈落跑的样子，承乾却心情大好。
　　他就是不喜欢这个老在父母面前摆弄是否的弟弟。
　　李泰飞快的跑回到自己的住所。
　　廊下，几个宫人和太监正小心翼翼的装着花灯。
　　“拿下来，通通给我拿下来！”他用手狠狠一抹眼泪，大吼道。
　　宫人和太监完全不知所措，不明白前一刻还吵嚷着要他们赶紧把灯挂好的卫王，怎么一转眼又要他们把灯撤下来。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通通给我拿下来！”见他们不动，李泰吼的更大声了，小脸扭曲着。
　　“是是是。”回过神来的下人们手忙脚乱的把灯撤了下来。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李泰凶巴巴的催促。
　　花灯硕大繁复，他催的紧，拆灯的宫人心谎手忙，一个不留神，手没抓稳，花灯掉落下来，砸在地上，立刻瘪了一块。
　　“啊！”宫人惊呼出声，把卫王心爱之物打坏了，她立刻被吓的浑身发抖。
　　看着灯从上落下，砰一声砸在地上，李泰心颤了颤。但很快他又觉得一种快意从身体里冒出。
　　他冲上去，狠狠踢了那灯一脚。
　　薄纱糊成的灯身立刻被他踢出一个洞来。
　　他还不解恨，又补上两脚。原本精巧漂亮的花灯立刻被踢的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一旁的宫人太监也不知这小祖宗发的什么火生的什么气，全愣在旁边不敢吭声。
　　李泰一脚接一脚，踢的气喘嘘嘘，不小心踢到坚硬竹架处，脚一疼，急忙抽回来跺了几下。
　　他抱着脚恶恨恨瞪着面前破败不堪的花灯。
　　“拆了，给我拆了，全拆了，拆个粉碎。”他大吼。
　　宫人太监面面相觑，然后犹豫着汇拢到灯前。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拆完了给我一把火全烧掉！”李泰冲上去踢了他们几脚。
　　那些下人于是立刻动起手来，拆了个一干二净。
　　拆完了回头看李泰。
　　“看我做什么，还不快一把火烧掉！”小祖宗又吼起来。
　　于是那了火折子，引着了一把火烧了起来。
　　长孙皇后正由人扶着在院子里散步，这几日天气不错，人也精神了些，想多走动走动，舒展舒展筋骨。
　　才走了一会，就瞅见不远处的院子里冒着一阵阵烟。
　　“你看那烟，什么人在东宫里乱烧东西？”她急忙问身边的芝箬。
　　芝箬踮脚一看。
　　“好像是卫王那儿。”
　　“怎么搞的？别不是他点灯烧着了什么东西吧？我们快去看看。”长孙皇后一听是自己宝贝儿子的住处冒烟，立刻慌了心神。
　　“皇后你现在身子重，还是我跑过去看看吧。”芝箬急忙拦她。
　　“哪里放心的下。你先去，我慢慢让人扶着就来。快去快去。”长孙放不下心，手推推芝箬。
　　芝箬忙小心翼翼把她交给别的宫人，自己带着两个人快步朝冒烟处跑去。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卫王住所，一进院子就看到老大一簇火，烧的辟啪直响。
　　芝箬定眼一看，火里烧的是陛下为卫王从晋阳县主那里讨来的灯。
　　怎么又是这个女人惹的事？她心里顿时觉得不妙。
　　那头李泰绞着手站在院子里，眼睛直直瞪着那簇熊熊大火。
　　“快点快点，全拆下来扔进去，通通烧掉！”他小脸扭曲，咬牙切齿道。
　　“卫王，怎么回事？为何在东宫私自放火烧东西？”芝箬上前询问。
　　李泰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又回转头。
　　“这烧的可是陛下送你的花灯？”她又问，伸手去抓李泰的肩。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问。滚开！”李泰肩一撇，回转头恶狠狠一把将她推开。
　　“卫王，你这样乱烧东西，万一把东宫点着了可怎么办？”
　　“滚！我在自己的地方烧自己的东西，要你来管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连父皇母后也未曾教训过我，要你这小小宫女来多嘴多舌。”李泰冲上去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还伸脚要踢她。
　　“住手！”院外一声喝斥。
　　李泰停了手，回头一看。是自己的母亲长孙皇后由人扶着走了进来。
　　他不由心虚了些，放下脚推开几步。
　　“青雀，你在干什么？”长孙皇后皱着眉喝道。
　　李泰低下头。
　　她抬眼一看，立刻明白火里烧的是什么。
　　究竟出了什么事？这灯不是青雀一直想要的吗？如今得到了，为何突然又要烧掉？事情只要一扯上那个女人，怎么就如此让人头疼？
　　“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灯吗？为何要烧毁？”她质问李泰。
　　李泰抬起头，双眼含泪。
　　“过了上元节她才给我，这算什么意思？”他大吼道，满是委屈。
　　长孙身体一震。
　　果然，那个女人……从未曾有过好心。
　　“可这也是你父皇送给你的，你怎么可以这样随意的烧毁。”她压着心头的怒气，责问李泰。
　　“父皇他对我不好，他喜欢承乾，让他做太子。就连对佑也比我好，昨晚他还陪佑去街上玩呢？我讨厌他！”李泰觉得自己万分委屈，朝她大吼。
　　明明是他们对他不好，为什么连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母亲也责问他，说他的不是。
　　长孙急火攻心，一巴掌打向李泰。
　　谁也不许说他的不是，她绝对不允许。
　　没想到母亲会打自己，李泰愣了愣。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气急之下一掌挥出，待看到自己的小青雀满脸泪水的模样，长孙还是心疼的厉害。她伸手想去搂自己的孩子。
　　回过神来后，泪眼朦胧之间看到母亲向他伸手，李泰以为她还要打他，心急之下一把推开面前的母亲，大哭着跑了出去。
　　长孙皇后不曾堤防，被推的连连后退。
　　“皇后！”芝箬惊叫，急忙上前去扶她。
　　但长孙如今身子重，重心不稳，一下带着芝箬坐倒在地。
　　“哎喲！”她捂着肚子叫起来。
　　“皇后！快来人，快来人，传御医！”芝箬被她满脸豆大的汗珠吓的魂不守摄，惊恐万分的大叫起来。
　　一时间，众人手忙脚乱，鸡飞狗跳。
　　长孙无忌正在显德殿里向李世民辞官，李世民满脸不解和不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位大舅子老朋友在这重要时刻要离开他。
　　一旁的房玄龄，杜如晦也帮忙劝着挽留着。
　　黄门太监跌跌撞撞跑到殿前，惊动了里面四人。
　　“怎么这么没规矩，陛下和司空大人在里面呢！”赵钱德瞪大眼低吼。
　　“不……不好了。赵爷，皇后……皇后……”那小太监气喘嘘嘘，结结巴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听是皇后不好，赵钱德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皇后怎么了？”里面的李世民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从圈椅上站起。
　　长孙无忌也抬着头，神色慌张起来。
　　“皇后，皇后动了胎气，情况不妙。”那小太监急忙把话讲了出来。
　　“什么？”李世民脸色一白，也顾不得面前三人，不步跑出殿去，直冲长孙住所。
　　长孙无忌也急忙跟随而去。
　　来到丽正殿，殿门紧闭，只一扇小门开了又关，来往宫人进进出出，忙不不停。
　　李世民想冲进，被御医们拦住。
　　“皇后怎么样？怎么回事？”他抓着一个御医便问。
　　“皇后吉人自有天像，陛下莫要担忧，保重龙体。”那花白胡子的老学究恭手做揖道。
　　“废话！我不要听这种废话，快说，皇后她怎么了？”见这人竟然还和他打官腔，本来就急性子的他顿时一把火烧起，剑眉倒竖瞪眼大喝。
　　那老学究没见过这么凶的皇帝，顿时吓的牙打颤头发昏。
　　还是一旁的长孙无忌把人解下，又低声问了一遍。这老学究才回过神来。
　　“皇后临盆将近，一时动了胎气，恐怕要难产啊！”他用袖子擦擦汗，面有难色道。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动了胎气？”李世民喝道。
　　“为臣不知啊。”老学究又被他吓到，头低了低。
　　“这便如何是好？老先生你们可有把握救下皇后和腹内皇脉？”还是长孙无忌，直接问到点子上。
　　“臣等自当尽力，但还虚看皇后造化了。”那老学究皱眉低语道。
　　“孙老，快来。”里面殿里突然探出一个老头，叫那老学究。
　　老学究急忙向面前二人作个揖，快步闪进殿里。
　　“怎么会这样？”李世民在殿外焦急的踱来踱去。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我要见母亲，我要见母亲！”李泰跺着脚，又哭又闹。
　　随身伺候的宫人乳娘拦着他不让他出去。
　　“卫王不可，皇后娘娘刚刚诞下小皇子，正是身体虚弱需要休息的时候，怎么可以去打搅她呢。”
　　“我要见母亲，我不管，我要去见她。母亲最喜欢我，我要去她那里。”李泰不依不饶，哭闹不停。
　　“卫王听话，你都是做哥哥的人了，要像个哥哥的样。如今皇后娘娘要照顾小皇子，肯定没功夫照顾卫王了的。”
　　“我不要，我才不要当哥哥，母亲是我的，是我的。我还要见父皇，你们不要拦着我。你们再拦我，我就去父皇那里告你们去。”
　　“陛下如今也忙着照顾皇后和小皇子呢，卫王你要听话呀，都是大孩子了。”
　　“我不要，为什么母亲和父皇都要陪着那个小皇子，我不要他，我不要他当我的弟弟。”李泰哭的越发厉害。
　　他害怕宠爱自己的父母被另一个人夺走，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３２　忘忧

　　“要怎么才能不孕？”张晋低头皱眉，郑重轻问。
　　“噗”法雅一口将嘴里的茶喷了出去。
　　“糟糕糟糕，绝版经书呢。”他手忙脚乱的拿衣袖擦拭被淋湿了的书，哪里还来得及，一整页的字早已经化了大半。
　　“不擦了，反正早已经在我脑子里，回头默写出来便是了。”他随手将经书扔到一旁，满不在乎的说。
　　“要怎么才能不孕？”张晋又问了一遍。
　　“我要和你说了，你就不怕陛下治我罪？”法雅笑道，双眸看着张晋。
　　张晋也看他。
　　面前这个和尚年过四十，却依然面容白净，秀眉俊目，好一副俊俏模样。
　　法雅是个奇怪的和尚，行为放纵不羁，才华出众，容貌俊俏，而且还有洞悉天机的本事。早在大业末年，就惠眼相中李渊是真龙天子，率寺中一众老小和尚投靠而来，并遍卖财物，资助与李渊。
　　他本就是有名望的僧人，颇有些人心。到处替李渊宣扬真龙天命，假的也说的像真的，说的人心归依。
　　待到得了天下，李渊也不怠慢于他。让他做了长安最大的海福寺住持，是国寺，专门负责皇家法事。
　　这和尚本事绝妙，人却也轻狂高傲。仗着早年有功，人又仪表风流，又会讨李渊和众妃欢心，受宠颇深，在长安少有他看的起的。就连宗室亲王，朝庭高官，也没少受过他的怠慢。
　　唯独这张晋，确实例外。
　　法雅笑眼看着面前这妙色女子。
　　这女人，很不简单。
　　往日常在太上皇身边，他就听得口风，知道太上皇那时想把张晋给前太子建成。
　　见前太子的眉目，也知道对这女人很是用情。
　　太上皇拢共三个嫡子，两个对她有情。
　　这女人周旋其中，运筹帷幄。
　　只是到头来，时局却是大逆转，玄武门下一场祸事，秦王得了天下。
　　全长安都等着看这女人的下场。
　　结果，她竟成了新陛下的人。
　　真是看走眼，原来那冷眉冷眼的秦王，也是情愫暗结。
　　原本他以为这是个精与算计，醉心于权势的女人，然而深交往下去，才发觉，这女人恨不能脱身而去。
　　更另他惊讶的时，在零星谈吐间，在闪烁眼神中，他察觉到这女子有着和他一样洞悉天机的能耐。
　　他甚至觉得，她可能看的比他还透彻。
　　对于这种能力，他和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她懊恼厌恶，时时想要摆脱，处处不愿显露，深受困扰。
　　而他，觉得这是上天的赐予，善加利用，可以成就他的飞黄腾达。他享受自己的与众不同，享受这种接近神的骄傲。
　　所以，他蔑视那些对他不敬的人。这些人，浑浑愕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接近神的那种荣耀。
　　“他要我给他生个孩子。”张晋面色困扰，拿起面前的茶灌了一大口。
　　“若是吃寻常的药，必然会被察觉。你知道的多，可否给个不能察觉的方子？”
　　“这不为难我。全长安都知道他嬖爱于你。他想要个孩子，也无可非议。”法雅摇摇头。
　　也就他和她，敢把那李世民一口一个他的叫唤。
　　法雅享受这种凌驾与皇权之上的快感。
　　“我不想。”她面无表情，神色冷然。
　　法雅撩嘴而笑。
　　她这种决然和冷漠，很对他的胃口。
　　“有个上古的方子，你用到是最为合适。”他说。
　　“说。”她干脆吐出一个字，看向他。
　　“二十年前我巡游西域时，到过龟兹。那龟兹国国王邀我入宫讲佛法，在他的后宫里有个来自不知名的海外仙岛的妃子，生的一副蔓妙姿容。说实话，比之县主你，还尤胜两分。”他压了压嗓音，故作神秘道。
　　“说这些做什么？就算那女子貌美，如今这二十年过去了，还能如何？容貌是最受不得岁月摧残的。”张晋摆摆手。
　　“那可未必，县主你看我，可有何衰老之色？”法雅拿手比了比自己。
　　“说这又与我问的何干？”张晋对这些不感兴趣。
　　“听下去便有干系了。”法雅安抚她道。
　　“我在那里讲了十天的佛法就起身请辞了。那龟兹国王还想留我多讲些时日，我一心要巡游各地，长长见识，哪里肯留。那海外仙妃是个痴迷佛法的诚心之辈，我讲了十日的佛法，她每日必听，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完了还请教诸多。我要走，她最是惋惜伤心。但我主意以定，谁也留不住。于是在我走前，她送了我一件来自海外的仙物。”
　　“我问你如何不孕，你到和我讲起这些风流事来。”张晋越听越好笑，摇头道。
　　“性急了不是，你管这是不是风流好事，听下去又何妨。”法雅也不忌讳，笑道。
　　“好，你说你说。”张晋无奈。
　　“事情到这也就完了。你猜那仙物是何物？”法雅突然问她，故作神秘。
　　“我哪里猜得着这二十年前的海外定情之物是个什么东西？”张晋挖苦取笑他。
　　法雅哈哈大笑。
　　“你这人，一点也不风流识趣，也不知他怎么消受的了。堂堂天子受你这脾气，也够为难他的。”
　　“莫说这些。”张晋脸色一沉。
　　“好好好，怕你便是了。”法雅止了笑，忙讨饶。
　　“那东西是种花草，名唤忘忧。”他神色一正，说道。
　　“忘忧？”
　　“对，忘忧。这东西最大的功效是用来驻颜。人长期喝忘忧泡的水，驻颜效果那是绝妙的，不信你看我便知道真假了。”
　　“我要的是不孕之药，又不是驻颜之药。”张晋皱眉。
　　“听下去嘛。天下之物，一样好了必要有一样不好，这忘忧虽能驻颜，但却致人不孕。男人若用了，便无法使女子受孕。女人若用了，便无法怀上孩子。而且尤其是对从未生育过的女子，驻颜有奇效，一旦用了，容貌尤再好上几分，只是从此以后，若想有孕，便是佛祖再世也没有办法了。”法雅摇摇头说道。
　　“忘忧草无毒无味，无色无香，长期喝着，任他再好的御医也查不出蛛丝马迹。这是海外仙岛传来的，中原只怕除了我，还未必有其它人识得。”
　　“有不驻颜的吗？”张晋皱眉问到。
　　法雅愣了愣，然后不可置信的笑起来。
　　“县主因容而受嬖爱，连你自己也说，容貌最易受岁月摧残，没有子嗣，若也没了容颜，将来你如何安身。”
　　“这容颜，才是害我最深的祸害。”张晋压着嗓子，伸手抚着自己的脸，恨恨道。
　　法雅面色一动，只觉得自己略微有些懂起张晋来。
　　“既然他恋慕你这皮囊，你就更该靠着这最有力的资本，为自己谋求。就算是想要逃离，也该是有资本才成。你是天子宠幸过的人，就算你容颜老去，他也未必会随意放你自由。”他看着她的眼睛，循循善诱。
　　张晋一震。
　　“难道这一辈子就挣脱不得了？”
　　“这就是皇权，皇帝看上了的，就算不要了，别人也是得不到的。”法雅说道。
　　张晋胸口剧烈起伏几下，面色苍白一片。
　　“待到你容颜老去，他便将你抛却在一边不理不睬。无依无靠之下，县主你如何自处？”法雅继续说着。
　　“人活着，总有想保护的，想得到的，想报复的，想陷害的。这一切，都是要靠权势来实现的。这姿容是县主你的资本，怎么能不好好保护呢？”
　　张晋只觉得头晕目眩，难道她就要在他身边被一直禁锢着。
　　忘忧，哪里是忘忧，简直就是无间地狱里的妖花孽草。
　　法雅说的字字句句如同钢钉，狠狠扎在她身上，浑身都抽痛的厉害。
　　可他说的对，她确实有想保护的，想得到的，想报复的，想陷害的。
　　他还能活很久，他们还小，还需要她保护很长一段时间。
　　可女人的容颜确实是最容易消耗的物品。
　　这忘忧竟着是她最合适的药。
　　“这东西，我要。”顿了半晌，她才苦笑着，缓缓开口。

　　３３　蝗虫

　　好容易度过了干旱的一年，靠着各地的大设义仓接济百姓，大唐总算安稳度过这场灾难。冬天接连几场大雪似乎预示着来年是个好年景。
　　瑞雪兆丰年嘛。
　　开春也算不错，惊雷阵阵，春雨绵绵，下的人心头一阵舒畅。
　　张晋和法雅面对面坐着对挛。
　　玉棋盘，琉璃子，妙佳人，好一副神仙画卷。
　　“这雨下的畅快。去年可没这么好的雨过。”法雅敲着棋子，笑说道。
　　“雨好又如何呢？”张晋低头，嘴角轻撩，不以为然的浅笑，在棋盘上补了一子。
　　“好雨就意味着好收成，去年旱了整整一年，今年总可缓缓劲了。”法雅跟上一子。
　　张晋笑的越发不以为然起来。
　　“这一年才开了个头，事情总要看到尾方才能下结论。”她说完拿起身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见了底，又伸手去抓茶壶。
　　“莫多喝，喝多了也无甚好处的，一日一碗便可。”法雅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拦道。
　　张晋抽回手，抬头看他一眼，懒懒一小，然后垂下眉思量片刻后拈起一枚棋子，摁到棋盘上。
　　法雅看了看她落的子，摇摇头浅笑。
　　“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事情不到结尾确实差不出结局。”他说道，心里暗想那场宫闱之乱。是啊，不到结尾，谁有能料到胜出的竟然是秦王呢。
　　“去，拿壶新茶来。”法雅朝身边伺候着的小沙弥吩咐道。
　　“是，师傅。”那面容清秀的小沙弥立刻捧了茶壶下去。
　　不一会，换上一壶新茶。
　　“你这棋艺实在不精，没几下就被困死了。”法雅笑着填上一子。
　　张晋怔了怔，仔细看了看棋盘上的布局，然后无奈笑笑。
　　“对这我一向不精。年幼时也只拿着它玩连珠而已，从不曾钻研。”
　　“既然你喜欢连珠，不如我们就来连珠。”法雅笑着收起棋子道。
　　张晋轻轻摇头，淡淡苦笑。
　　“那游戏不能玩了。”
　　法雅不解看她。
　　“为何不能玩了？”
　　“原该陪着一起玩的人不在了。”张晋淡淡说着，也帮着收起自己下的棋子。
　　法雅心头一动，似乎明了了。
　　这女子，终究还是忘不掉。
　　“师傅！”一个颇俊秀的小沙弥在门外轻唤。
　　“何事？”法雅头没回，问道。
　　“县主府的人来话，说找县主呢。”小沙弥在门外回答。
　　“找我做什么？”张晋皱眉。
　　“还能什么事？只怕他又寻着你了呗。”法雅笑道。
　　张晋面色不佳。
　　“刚得了皇子，他倒还有空找我。”
　　“别耽误了，快去吧，免的降罪与我。”法雅伸伸手，笑着赶她。
　　她无奈苦笑，从圈椅上起身。
　　“真是扫兴之至。”她低语离去。
　　法雅自顾自的收着棋子，收到一半，突然停住。
　　“决明。”他唤道。
　　“师傅！”随身伺候着的小沙弥忙应声。
　　“去那我的卦来，我要起卦。”
　　“是，师傅。”小沙弥退了出去，不一会取了一只脆色竹筒来交给法雅。
　　法雅接过竹筒，闭眼冥思片刻后，摇了摇竹筒，然后将里面的六个铜钱倒在棋盘上。定眼看棋盘上的卦相，他脸色一变。
　　这天，不好！
　　“这是什么东西？”李佑扑过去，一把将草地里一只小虫子抓在手里，然后捏着它问张晋。
　　张晋看着他手里的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喂，你们过来，来看看这是什么？”李佑朝亲随招招手。
　　那些人上前一看。
　　“回殿下，是蝗虫。”
　　“蝗虫是什么东西？”李佑不解的问。
　　“蝗虫是吃粮食的。”亲随回答到。
　　“真的吗？那我把它装笼子里，拿麦子喂它，一定很好玩。”李佑笑着说。
　　“喂，你来，把这虫子拿好，给我装笼子里。”他伸手把蝗虫递给亲随。
　　“这长安怎么会有蝗虫？”那亲随伸手去接，喃喃道。
　　不料这蝗虫才一离手，就狡猾的用力一跳，企图逃跑。
　　“竟然敢跑。”李佑反应迅速，一脚踩中那只企图逃跑的蝗虫，将它踩了个稀巴烂。
　　那恶心的模样让他皱了皱眉，在地上拖了拖鞋底。
　　“哎呀，殿下怎么把它踩死了呢。这东西可是上天派来的，踩死了要遭罪的呀。”亲随吓的大呼小叫。
　　“踩了就踩了呗，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一只虫子而已。”李佑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丝毫没被吓到。
　　“县主你说是不是？”他还抬头问张晋。
　　张晋点了点头，笑了笑。
　　“不过一只虫子而已，何况还是吃粮食的害虫。”
　　“害虫？它是害虫吗？为什么？”李佑不解的问。
　　“殿下你不知道，这种虫子，一般是好几千好几万只一起出生的，一只虫子吃几粒稻谷，看起来似乎很少。可几千只几万只虫子一起吃起来，那几是很可怕的了。”张晋幽幽道。
　　李佑眨了眨眼。
　　“它们几千只几万只吃起来是什么样子？”他问那些亲随。
　　几个亲随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站出来说话。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见过一次，那真是太可怕了，一大片一大片，黑压压的蝗虫飞过来，就像乌云似的，遮的天都变色了。原本结满了稻谷的天地一旦被这云盖住，顷刻见就被吃的连杆子都没有了。那一年闹虫灾，我们老家那边收成全没了，饿死了好多人。我那最小的妹妹也是那会子饿死的，想起来我就……”那亲随说着，那衣袖抹了抹眼角。
　　“一下子就能吃光一大片庄稼？真有那么厉害？我想看我想看，多好玩呀。”李佑全然不知疾苦，拍着手说。
　　“不好玩。”张晋看着他，面无表情。
　　见她似乎不高兴，李佑收敛了笑，挨近她。
　　“这一点也不好玩。庄稼收成是百姓的根本，没有收成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会饿死。死了人就没人种地，没人种地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又要饿死人，一环环下去，死的就会越来越多。难道殿下觉得全大唐都死光了，才好玩吗？”张晋看着他，训道。
　　李佑皱皱眉，有些委屈。
　　“那……把这些害虫打死，就像我刚才那样踩死它们好了。死了它们就不能吃庄稼了。”他抬起头，说道。
　　张晋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头。
　　“哪里那么容易。”
　　“什么？闹蝗灾？”李世民瞪着眼看房玄龄。
　　“是的，陛下，各地都报上了灾情，这次蝗灾范围很大。”长孙无忌在旁边点头肯定道。
　　“去年才闹了旱灾，今年刚有点好苗头，怎么又闹起蝗虫来。这老天存心跟我做对。”李世民用力一捶桌案，愤愤道。
　　“陛下该拿个对策。”房玄龄说道。
　　“什么对策？你们说说。”李世民看着他们两个。
　　“按礼陛下该摆坛祭天，祈求上天消除虫灾。”长孙无忌讳说。
　　“还求天？”李世民大叫起来，瞪着他。
　　“去年我求过他，结果呢？滴雨未下。今年你还让我求天，不可能！”他手一摆，吼道。
　　“陛下，这蝗虫是天降之物，除了求天，别无他法。”房玄龄也劝道。
　　“不可能。有这种天降之物的吗？你们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可这东西哪里是好生之物。它是害人的东西。上天降这种东西来算什么意思？”李世民大声喝道。
　　“这一般都是天道有亏，降……”房玄龄急急说道，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停住。
　　对面的长孙无忌也猛朝他使眼色不停。
　　李世民皱起眉，面色凝重。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伸手指指房玄龄。
　　“可我不信。我不信这些，我不惧这些。我不会祈求上天的，我会用我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陛下……”长孙无忌还想说。
　　“无忌，不必再说了，我主意已定，多说无益。”李世民眼色一凌，将他话头断下。

　　３４　害虫

　　“真的可以这样吗？”李佑瞪大眼看张晋，好奇的问。
　　“当然可以。”张晋面不改色的一把扯下一只蝗虫的后腿，伸到灯边一烤。
　　一阵烤肉似的香味飘出。
　　“好香啊。”李佑咯咯笑起来。
　　“尝一下。”张晋把手里烤熟的虫腿递了过去。
　　“我不要，这是虫子，我才不要吃虫子呢。”李佑笑着躲开，乌黑的大眼睛笑意融融。
　　“很好吃的。”张晋还把手里的腿伸过去。
　　“我才不信呢。好吃县主你为什么不吃呢？”李佑躲的越发开了。
　　“好啊，我吃给你看。”张晋调转手，把虫腿放进自己嘴里，咔咔的咬了起来。
　　“啊。”李佑叫起来，瞪大了眼。
　　“会肚子疼的。”
　　“不会。”张晋摆摆手，面不改色的咽到肚子里。
　　唐朝的蝗虫又不是现代的蝗虫，吃农药长大还满肚子寄生虫。这时候的蝗虫还属于全天然绿色无公害生物。
　　再说了虫菜里面本身就有一道蝗虫腿，她不过是吃的野蛮直白了点。
　　这味道，其实和烤鸡腿差不多。
　　“好吃吗？”李佑也是个人小胆大的主，凑过来好奇的问。
　　“好不好吃你吃了才知道。”张晋又猛拽下一条蝗虫腿，凑到灯边烤了烤，递给他。
　　李佑看看她，然后伸手接过，想也没想放进嘴里嚼起来。
　　张晋笑了笑。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还真是李家的遗传。
　　“味道怎么样？”她问。
　　“一般，和鸡腿差不多。就是肉没鸡腿多。”李佑呷了呷嘴，说道。
　　张晋哈哈大笑。
　　“就这么小只虫子，你还指望它出多少肉啊。”
　　李佑也笑起来，伸手从竹条编的笼子里抓出一只个大的蝗虫。
　　“这只肉多。”他扬扬手里的蝗虫，然后双手抓着两条腿往两边一扯，拽下两只大腿凑到灯火边烤。
　　“县主我们一人一只。”他烤完递给张晋一条腿。
　　“好啊，尝尝你的手艺。”张晋接过，放进嘴里。
　　“该去拿点酱料来蘸着吃就更好了。”李佑还提议道。
　　“嗯，好主意。来人，去拿些酱料来。”张晋点头，高声吩咐下去。
　　随旁伺候着的宫人太监应了一声，互相看看，面面相觑。
　　这两祖宗烤蝗虫吃，真是吓的他们心惊肉跳的。
　　这蝗虫乃是天降之物，凡人怎么能随便杀死，而且还吃下肚去？也不知有毒没毒，有祸没祸？这两个祖宗惯是随心所欲，肆意玩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一个皇子，一个宠妃，让他们做下人的可如何是好？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转头偷看一眼，两个祖宗玩的到是越发有兴致，一只只蝗虫拿针戳，拿火少，还拿酒泡，越玩越古怪。
　　“什么东西这么香？烤什么呢？”李世民一跨进殿就闻到了味，好奇的问。
　　“拜见陛下。”宫人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全伏首叩头。
　　“父皇。”李佑被惊到，手一抖，刚抓出来的蝗虫掉在地上。
　　来不及管这只逃跑的蝗虫，他急忙起身上前，伏在地上。
　　“儿臣叩见父皇。”
　　张晋到是从容把手里的蝗虫扔回笼子里，起身上前。
　　“拜见……”她身略一低。
　　李世民无奈浅笑，伸手托住她。
　　“免了。”他朗声道。
　　趁其它人还未起身时，又孩子气的伸手捏捏张晋的鼻子。
　　“装模作样。”他凑近她低语。
　　张晋不以为然的笑，眼神幽深。
　　逃跑的小虫子在地板上跳啊跳啊，李世民眼尖，放开张晋的手，上前一把抓住它。
　　“这是……蝗虫。这儿怎么也有蝗虫。”他惊愕问道。
　　“我们抓来的。”李佑回答他。
　　“长安也有蝗虫了吗？”他皱着眉，面色难看。
　　“难道长安不能有蝗虫吗？天下都有了，长安也应该有。这才正常不是。“张晋漫不经心的回到案前坐下，手一招，李佑立刻也回到案边，继续两人的游戏。
　　李世民皱着眉，捏着手里的蝗虫也来到案边，一看到案上乱七八糟那么多古怪东西，愣了愣。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玩呀。父皇，蝗虫很好吃，味道和鸡腿差不多。”李佑笑着向他现宝。
　　他脸色越发惊愕。
　　“这东西还能吃？”
　　“是啊。难道不能吃吗？”张晋懒懒看他一眼。
　　“县主县主，现在试试这种酱料如何。”李佑玩的起兴，将现烤好的虫腿蘸了新的酱料递给张晋。
　　张晋一口吃下。
　　“这东西万一有毒……”李世民一把捏住张晋的下巴。
　　张晋看着他，面色平静。
　　“不过一只吃五谷杂粮的虫子而已，哪里来的毒？况且若真有毒，我和楚王也早已经死好几遍了。”她懒洋洋把他的手拨开，嘴巴嚼了嚼，咽下嘴里的虫腿。
　　“味道还没刚才的好呢。”吃完，她朝李佑说道。
　　“是吗？”李佑把手里那只也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我觉得比刚才的好吃呢。”他说。
　　“你我品味相去甚远。”张晋摆摆手，懒懒道。
　　李世民挑着眉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儿子，说不出话来。
　　没话可说，他一屁股坐到案前，看着他们两摆的一案碗碟酱料。
　　案上蝗虫死的死残的残，玩的满目狼圾。
　　“这……这可是天降之物。”他指指桌上的蝗虫尸体，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张晋。
　　“什么天降之物，不过害虫而已。”张晋说的不以为然。
　　“害虫。”
　　“是啊，它们活的好，大唐的老百姓就得遭殃了。不是害虫是什么？”张晋瞟他一眼。
　　“县主县主，你看你看，我把它的翅膀拔出来了。”李佑是越玩越离谱，也不嫌恶心，现宝似的拿着刚拔下来的蝗虫翅膀给张晋看。
　　“哦，颜色还挺漂亮呢。来，我去拿纸来，压起来做标本。”张晋却丝毫不受影响，还积极配合。
　　李世民皱了皱眉，这两人玩的还真有些残虐了。
　　不过，说的也有道理。
　　害虫，这蝗虫就是害虫。
　　它们活的好，他的大唐就不好。
　　他要他的大唐好，它们就必须不好。
　　嗯，他是该下点狠的了。

　　３５　打算

　　六月的皇宫闷热难当，烈日照的琉璃瓦好似要烧起来，明晃晃的刺人眼。
　　延佳殿里摆了三大块冰，才将暑气挡在了殿外。
　　可热是退了，潮气却消散不去。
　　铜炉里烧了薄荷香，清凉而微苦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张婕妤靠着凉枕上闭着眼假寐。
　　“娘娘，县主来了。”宫人在她耳边轻声道。
　　张婕妤睁开眼，看到自己那个宝贝妹妹从殿外跨了进来。
　　这孩子，比之上次见她，越发娇艳了。
　　她缓缓从榻上起身，看着渐渐走来的人影。
　　这娇艳令她心头不安。
　　要使一个女人变的越来越美丽，最好的办法莫过去去爱她，让她时时沉浸在被爱之中，被爱着的女人会一天比一天美丽。
　　她相信，那新任的陛下，当初的秦王是爱着她的宝贝妹妹的。
　　全长安的人都知道，看到了他对她的嬖爱。
　　可是，她妹妹这种美丽，却不是那种因为爱而幸福着的美丽。
　　这美丽，透着古怪和妖异。
　　这美丽，过了。
　　“姐姐。”张晋轻唤，走到榻前，行了礼。
　　“快起来，小四，让姐姐好好看看。”张婕妤从榻上下来，握住张晋的手，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打量。
　　依然还是瘦，不过精神到还好。
　　“快，给县主哪绣墩来。”她吩咐宫人。
　　宫人很快搬来绣墩，张婕妤拉着张晋坐下。
　　“最近过的还好吧？”她关切问道。
　　“好。”张晋回答的很简洁。
　　“吃穿用度，还周全吗？”
　　“足够。”张晋的回答依然简洁。
　　张婕妤垂了眉思量了片刻，又抬起眼皮看着张晋。
　　“他对你，可好？”她问。
　　张晋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真的？”
　　“真的。”
　　“既然他对你好，为何如今你还是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他若真对你好，就该给你个交代才是。”张婕妤忧心忡忡道。
　　张晋沉默。
　　见她这副样子，张婕妤叹了口气。
　　“我知道四儿你是不在乎这些俗名的。可是，四儿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他这样时不时的宠幸于你，一旦有了孩子，你可如何是好？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考虑名份。难道你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是个私生子吗？”她劝道。
　　“那就等有了孩子再说吧。”张晋口气平淡，波澜不惊。
　　“那还来得及什么。”张婕妤气急，用手拍着榻。
　　“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人无百年好，花无百日红，小四啊，女人的容颜是最不经磨的。趁他还爱慕于你，你就应该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也不过二十几年的事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张晋依然不为所动。
　　张婕妤叹气。
　　“男人是靠不住的。”她拉着张晋的手拍了拍。
　　“长孙家人多势众，财高势大，长孙皇后的地位是无可动摇的。四位夫人也都是来自大门大姓。我们张家地势寒微，无可依靠。若不趁着他对你还有情，为自己谋算将来。等你红颜褪去，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明白，姐姐，我明白。”张晋反握她的手。
　　“你不明白。四儿，你不明白。以前姐姐在大内还可以护着你。如今，太上皇早已经不管事了。我护不住你了。以前你和我说，这大内朝堂都有人，才好办事。如今事临到你自己头上，怎么就糊涂了呢。”张婕妤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的说道。
　　张晋眼神一动，若有所思。
　　见她有了反应，张婕妤将她手握的更紧。
　　“如今这朝堂上，也有不少前太子的属下，王珪，薛万彻也都还受重用，还有那个你从河北带来的魏征，陛下不也挺重用他的，就连原先秦王那边的张亮不也是你推荐过去的。这些人，何不为我们所用？”
　　“你老不在乎这名份，岂知这名份何等重要。有了这名份，你才腰杆有底气。我听说，长孙皇后曾经想推荐你做昭仪。这可是九嫔之首的好位子呀，比姐姐这小小婕妤可强多了。小四，你这人总还是有才气有福气的。如今天下已经成了定局，你也该看开了，为自己将来谋划。“张婕妤劝说道。
　　张晋垂眉思量片刻。
　　“姐姐，我明白了。这些事，我自有安排。”她看着面前的张婕妤，正色道。
　　见她已经把话听进去了，张婕妤这才松了口气。
　　她这个妹妹，可是他们张家未来唯一的指望了。
　　姐姐这一番话，如一块重石，压在张晋心头。
　　后宫，朝堂，这两处，是她最不愿意涉足的地方。
　　当年她掺合其中周旋算计，为的是那两个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如今有情人已逝，一切也都成了空。这两处便成了禁忌，不可触碰。
　　然而今日姐姐拉着她说了诸多，让她有不得不面对这些。
　　她已经不想再对历史进行任何的插手，她只想混混愕愕的过完自己这一生，然后在奈何桥头毅然喝下那碗清汤，将这多出来的一世忘的一干二净。
　　后宫是断不能入的，那是一生的囚牢。她不愿意为他生孩子，而她知道，他死后，后宫无子嗣者皆要没入感业寺修行。以为他祈求冥福。
　　多么自私的男人，为一己之私，用青灯古佛摧残那些如花的娇颜美眷。
　　她可不会傻到去做他感业寺里的一个红颜枯骨。
　　她不过是熬过这二十几年没名没份的日子，等着终于没有他的日子而已。
　　没名没份，何尝不是一种好处。
　　只是姐姐说的也有道理，朝堂之上，也有可以为她所用的人。
　　姐姐总以为后宫的名份才是最重要的资本，孰不知，做个幕后黑手，也别有一番趣味。
　　只是政治手段就是一把刀，耍的好，可以为所欲为，耍的不好，可就会伤着自己了。
　　这些事情，总还是要从长计议。
　　在唐朝时期，蝗虫是一种带着神话色彩的，来自与天上的神物。民间闹了虫再，也从来不敢扑杀，只能驱赶或者祈祷上天。这种消极无为的做法根本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灾害，只能任由蝗虫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吃的一干二净。
　　这一次的蝗灾也面临着这样的结果。
　　整个大唐都只是消极的祈祷和驱赶，指使虫灾无限蔓延，越发升级。
　　大唐贞观天子李世民却一反常态的当着众大臣的面吞下了一只活生生的蝗虫。
　　这是他众多挑战上天挑战常理行为中微不足道的一次。但也因为他这一次，改变了所有人对蝗虫的敬畏和恐惧，彻底揭开了蝗虫身上虚伪的神性。
　　自此，民间终于展开了声势浩大的灭蝗运动，将灾害一举控制住了。
　　“什么？陛下竟然吃了蝗虫？”长孙皇后一下从锦垫上起身，惊诧的看着李世民。
　　“嗯。”李世民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逗弄着摇篮里呀呀作响的九皇子李治。
　　“那东西有没有毒也不知道，陛下怎么能乱吃呢？”长孙皇后焦急的搓了搓手，又拉着李世民上下摸了摸，还是不放心，再仔细看了一遍。
　　“真没事的，观音婢你别担心了。吃也吃了，要有什么事也早发生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李世民笑着安慰她。
　　“那东西你活生生吃下去，也不知怎么在你肚子里乱钻呢。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长孙皇后还是担忧万分，说着眼圈都快红了，眼看要哭。
　　“唉，你看你看，生完小九你就特别多愁善感了。”李世民心头一软，急忙拉她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劝慰。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去年大旱，多少粮食都晒死了，老百姓勒紧裤腰带熬了一年。好容易今年开了春，风调雨顺，眼看是个好年景，却又闹起蝗灾来。”李世民叹了口气。
　　“陛下也别太担忧了，保重身体要紧。”长孙急忙又反过来劝他。
　　李世民苦笑。
　　“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罚我呢。”他语重心长，低声喃喃道。
　　“别这么说。”长孙伸手掩了掩他的唇。
　　李世民轻轻拉下她的手，叹了口气。
　　“头年旱，二年灾，也不知道下一年，是不是会好点。”他忧心忡忡说道，原本英气俊朗的双眉纠结着。
　　“这不是老天惩罚陛下，是在考验陛下呢。”长孙伸出手，轻轻去揉他的眉心。
　　“考验？”
　　“是的，这是考验。陛下初得天下，一帆风顺固然是最好不过。但现在这样磨难重重又何尝不是在磨练陛下治理天下的心呢。”长孙柔揉道。
　　李世民看着她，若有所思。
　　“陛下当日下了决心夺得天下，必是抱了治好天下的雄心。如今不过上天小小磨难，陛下怎么就自怜自怨起来了。想陛下从前的雄心壮志，都到哪里去了。”见他上了心，长孙皇后笑着说。
　　李世民眼神动了动，心结渐开，露出笑来。
　　“皇后说的是，这是考验。我可不怕这些，就让老天爷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必不复当日决心。”他朗朗一笑，说道。

　　３６　行宫

　　在唐朝时期，蝗虫是一种带着神话色彩的，来自与天上的神物。民间闹了虫再，也从来不敢扑杀，只能驱赶或者祈祷上天。这种消极无为的做法根本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灾害，只能任由蝗虫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吃的一干二净。
　　这一次的蝗灾也面临着这样的结果。
　　整个大唐都只是消极的祈祷和驱赶，指使虫灾无限蔓延，越发升级。
　　大唐贞观天子李世民却一反常态的当着众大臣的面吞下了一只活生生的蝗虫。
　　这是他众多挑战上天挑战常理行为中微不足道的一次。但也因为他这一次，改变了所有人对蝗虫的敬畏和恐惧，彻底揭开了蝗虫身上虚伪的神性。
　　自此，民间终于展开了声势浩大的灭蝗运动，将灾害一举控制住了。
　　“什么？陛下竟然吃了蝗虫？”长孙皇后一下从锦垫上起身，惊诧的看着李世民。
　　“嗯。”李世民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逗弄着摇篮里呀呀作响的九皇子李治。
　　“那东西有没有毒也不知道，陛下怎么能乱吃呢？”长孙皇后焦急的搓了搓手，又拉着李世民上下摸了摸，还是不放心，再仔细看了一遍。
　　“真没事的，观音婢你别担心了。吃也吃了，要有什么事也早发生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李世民笑着安慰她。
　　“那东西你活生生吃下去，也不知怎么在你肚子里乱钻呢。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长孙皇后还是担忧万分，说着眼圈都快红了，眼看要哭。
　　“唉，你看你看，生完小九你就特别多愁善感了。”李世民心头一软，急忙拉她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劝慰。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去年大旱，多少粮食都晒死了，老百姓勒紧裤腰带熬了一年。好容易今年开了春，风调雨顺，眼看是个好年景，却又闹起蝗灾来。”李世民叹了口气。
　　“陛下也别太担忧了，保重身体要紧。”长孙急忙又反过来劝他。
　　李世民苦笑。
　　“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罚我呢。”他语重心长，低声喃喃道。
　　“别这么说。”长孙伸手掩了掩他的唇。
　　李世民轻轻拉下她的手，叹了口气。
　　“头年旱，二年灾，也不知道下一年，是不是会好点。”他忧心忡忡说道，原本英气俊朗的双眉纠结着。
　　“这不是老天惩罚陛下，是在考验陛下呢。”长孙伸出手，轻轻去揉他的眉心。
　　“考验？”
　　“是的，这是考验。陛下初得天下，一帆风顺固然是最好不过。但现在这样磨难重重又何尝不是在磨练陛下治理天下的心呢。”长孙柔揉道。
　　李世民看着她，若有所思。
　　“陛下当日下了决心夺得天下，必是抱了治好天下的雄心。如今不过上天小小磨难，陛下怎么就自怜自怨起来了。想陛下从前的雄心壮志，都到哪里去了。”见他上了心，长孙皇后笑着说。
　　李世民眼神动了动，心结渐开，露出笑来。
　　“皇后说的是，这是考验。我可不怕这些，就让老天爷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必不复当日决心。”他朗朗一笑，说道。
　　总算蝗虫治理及时，虽然损失不能挽回，但也比往年的虫灾轻了许多。靠着剩余的收成和义仓的接济，总算这贞观二年也平安度过。一转眼过完了热闹的上元节，大雪还未化尽，嫩嫩的树芽却已经开始在枝头俏春。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行进在前往骊山的道路上，两边金戈铁马的皇家护卫对章显着这一车队主人的特殊身份。
　　没错，这是大唐皇帝驾临骊山的车队。
　　张晋伸手撩开车窗帘一角，向外面望了望。山道上的积雪早已经扫开了，可空旷的地方还满是不肯融化的冬雪。
　　虽说是冬末春初，可以还残留七八份的寒意。
　　手戴着手套到还不觉得太冷，从车窗角扑面而来的寒风到真刺的她打了个哆缩，急忙放下帘子。
　　“县主，小心冻着了。”吉祥忙把暖炉递上。
　　“没事，茶呢？”张晋摇了摇头，伸手道。
　　吉祥又忙把温在小碳炉上的茶壶提了起来，往银碗里到了半碗茶递了过去。
　　将热乎乎的茶碗捧在手里，张晋低头慢慢喝了几口。
　　“也不知那温泉宫修缮的如何了？这可是贞观朝第一次去呢。”吉祥替她掳了掳长裙，笑着说。
　　“不过一大锅热汤而已。泡进去就和下饺子似的，白花花翻滚两下。熟透了正好可以吃呢。”张晋难得心情不错，打趣道。
　　吉祥笑的低头掩嘴。
　　“哪里能有那么多人。我们这些随行伺候着的，非天下的皇恩，哪有可能泡着神仙圣汤。”吉祥又是羡慕又是惋惜的说。
　　“你若想要泡，我和他说去。”张晋抬眉看她，笑道。
　　“别，县主你别当真呐。我不过说说而已。为这点事去和陛下说，回头又不知外面的人怎么编排了。”吉祥忙摆手。
　　张晋嘴角撩了撩，笑容有些冷倦。
　　编排，是啊，也不知道外面怎么编排着她呢。
　　妖女，狐媚之类的都已经算不得新鲜话了。放肆，狂傲也听的厌烦了。祸国殃民，贻误君王那也只是不敢在李世民面前说而已，背地里也不知道传几回了。
　　这一次驾临俪山又捎带着她，外面早不知传了些什么了。
　　想想也是，她算什么呢？
　　这皇帝一家老老少少的出去旅游，她一个从二品的县主跟着算什么？
　　她不过一个没名份的情妇而已。
　　见张晋逐渐冷漠沉精的面容，吉祥知道她又在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了。
　　夹在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她们这辆车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幸好陛下似乎也知道其中的尴尬，没让她们和内命妇们在一起，而是单独一处，免得大家见了都不痛快。
　　可陛下又恐怕见不着县主，把她安排的离他很近。这又逾越了，很是惹人非议。这种宠幸真书不上是福还是祸。
　　正想着，车外传来轻呼。
　　“吉祥姐，吉祥姐。”
　　听声音是常跟着赵钱德大管事的赵六。吉祥急忙将车帘撩了一角，探出半边脸。
　　“什么事？”她问。
　　“吉祥姐，赵管事让我来和你说，快给县主准备准备，陛下那头传呢。”赵六拢着手，腋下插着饼拂尘，跺着脚缩着脖子说道。
　　“这天冷的，怎么出去呀。”她低喃，抬头看看天。
　　“陛下等着呢。姐姐你快准备吧。”赵六涎着笑轻催促。
　　“晓得了晓得了。”吉祥叹口气，明知道和车里的人一说必然又讨她不快，可那是皇帝，又能如何。
　　见赵六在外面冻的发抖，她把手里的怀炉递了过去。
　　“给，瞧你冻的。”
　　“哎喲，好姐姐。”赵六笑的满脸是花，急忙接过怀炉搂在怀里。
　　吉祥扁扁嘴，老大的年纪了，笑起来一脸的折还叫她姐姐。要不是看他跟在赵钱德身边干事，有用的着的地方，她才懒的管他冷不冷呢。
　　反正他这一声姐姐叫她，也还不是看在县主如今受陛下嬖爱得宠的份上。
　　这皇宫里，处处都离不开这些算计。
　　回转车里，和张晋一说，果然就露了个大大不快的脸色。
　　“好县主，他是陛下，胳膊拧不过大腿。”吉祥扶起张晋，从车内的暗箱里取出斗篷，展了开来。一边说一边往她身上套。
　　“那也得拧了才知道。”张晋沉着脸，到也没反抗，任由她套着。
　　“那您就去那儿和陛下拧去。”吉祥替她系好稠带，又伏下身检查她的鞋子，摸了摸觉得不放心，又取了双雪靴来套在绣鞋外。
　　“穿这东西恐怕连路也不会走了。”张晋又嫌弃起来。
　　“那就让他们背你过去。反正陛下一声令，就算是连车抬他们也得抬你过去。”吉祥替她系好鞋子，又拉了拉紧帽子。这才回转身撩开了车帘。
　　“县主你慢些，小心这地滑。”

　　３７　裴寂

　　看着她坐在对面，李世民知道她不开心。
　　把她从自己的车里叫到他的车里来，这样做其实不大好。一则她不喜欢，二则别人不喜欢。和皇后说要带着她时，皇后的脸色已经不大好了。他的观音婢是体贴他的，就算心里不快，嘴里是不会说的，脸上也尽量装的没事。她就没那么体贴了，一路上脸色俱是难看的。
　　她不喜欢温泉吗？
　　大冬天的泡在热乎乎的水里，多舒服的事。
　　她怎么能不喜欢呢？
　　“一晃眼，这都贞观三年了。日子过的可真快。”他闲扯着，眼不住看她。
　　贞观三年，如今原来才不过贞观三年而已。张晋低头不语。他觉得日子快，她却嫌日子太慢，熬啊熬啊也不过才熬到第三年。
　　“还记得仁寿宫吗？这几日我已经下了敕，准备修缮一下。等完工了，我带你去那儿玩如何？”他又说道，试图引起她的兴趣。
　　这仁寿宫是不提到还好，一提就扯出当年往事。这一段本就是张晋埋在心底深出不为人知的幽情暗愫。是她身为女人最甜蜜神圣的一刻。
　　她面色略微变了变，神色有些黯然。
　　“元年大旱，二年蝗灾，到第三年，你到还有钱修宫殿。嫌老天修理你修理的还不够？”她冷冷一笑，抬眉看他一眼。
　　李世民笑了笑。
　　就知道她一开口难得有好的，但如今不听她刺几句他还真浑身难受了。
　　“也就你敢。和那魏征一个口气，好似我做了多不仁义的事。”他那手指指她。
　　“这修缮也真只是修缮而已。那仁寿宫风雨催淋的快散架了，再不修缮就成了堆烂木头了。好端端一座宫殿成了废物，那不是更大的浪费。”
　　“狡辩。”张晋瞥他一眼。
　　“那么大一座宫殿还会说倒就倒了？”她一脸的不信。
　　“还不是裴寂，把这宫殿弄给个不牢靠的人办，结果呢，弄了这么个场面。还得我出钱收拾。”李世民将手枕在脑后，懒洋洋翘起脚。
　　张晋笑的越发不以为然。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要整治裴寂就直说便事，何必寻这些有的没的。”
　　李世民笑着看她。
　　“有你不知道的吗？”
　　张晋不去理他。
　　“他不过仗着太上皇在混到如今这个地位。武德年间他干了些什么？打仗不行，治国不行，修个律那也是别人代劳的。不过就是靠着能哄太上皇，占着司空的位置死不肯下来。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李世民神色一凌，自顾自冷冷道。
　　“太上皇那儿你怎么交代呢？”张晋回头看他。
　　李世民也看着她。
　　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地方，她从不和他虚伪，也从不和他迂回。她总能一针见血，她总能看透他的心思。
　　在她面前，他不需要是个仁义君王，不需要为自己想做的想要的找理由找借口，他只需要做他自己。想要的想做的想说的，竟可以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所以要慢慢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他伸手做了个砍的姿势。
　　“收敛点吧，好歹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张晋淡淡道。
　　“什么时候这么一副菩萨心肠了，不会又算计我什么了吧？”李世民起身，伸手一点她的眉心。
　　“不过为你们父子考虑而已。”张晋伸手想挥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
　　“你若真是为我考虑，怎么还是这副脸色。真该给你个镜子照照，骗别人尚还行，骗我可不容易了。”他凑的更拢，伸手抚着她的脸，轻声柔语道。
　　张晋微微别开头。
　　“裴大人纵有千般不是，对太上皇总还是好的。如今也就他陪着太上皇解闷了，你又何必搅了老父亲的兴呢。”她幽幽道。
　　“你呀，对别人总是体贴，善解人意。可曾何时也这般对对我呢？”李世民有些委屈的说道，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在这位置上不下去，我的人又如何上去呢？不在其位他们又如何行其职？动是一定要动的。只不过你说的也有理，这样吧，他若识趣，我就准他留在长安，陪着太上皇。”讨好一般的，他笑着将头枕在她头上，退让一步。
　　张晋不语。
　　“只是，我这么听你的话，你给我什么好处？”他复又抬起头，用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问道。
　　张晋看着他，眉垂了垂。
　　“不过是你父子君臣之间的龌鹾，与我何干？”
　　“谁让你出言搅这混水，活该。”李世民笑着耍懒。
　　“等到了温泉宫，我赐你共浴，如何？”嘴角撩着一个略带邪气的浅笑，他略略一低头，两人鼻尖对着，他轻语，灼热呼吸拂过张晋的脸。
　　张晋脸一红，头一偏欲低下。
　　他不依，挑着她下巴的两根手指稍稍一用劲，拨回她的脸，头俯的更低，贴上她的唇。

　　３８　温泉

　　“冷吗？”张晋拢着手，走了几步回头问跟在身后的李佑。
　　李佑专心的看着路，小心的避开突起的石头，几步跟上她。听到她问，他抬头看了张晋一眼，乌黑的大眼睛称着漫天的白雪，越发的幽深夺目。
　　“不冷。”超越年龄的冷淡倔强，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张晋浅笑，转回头，继续朝前走。
　　披着蓑衣的领路人快步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看，停下脚步等待跟在身后的四人。
　　张晋在前，拢着手，抓着怀炉慢慢走。李佑抿着小嘴，一跳一跳跟着她。后面跟着两个粗壮的婢子，杂七杂八提了些东西，也紧跟着。
　　“还有多少路？”张晋拉了拉斗蓬，问那领路人。
　　“快了，就在前面的山拗里。”那人指了指前面，大着嗓门道。
　　“哦。“张晋点了点头。
　　“还吃得消吗？”她回头又问李佑。
　　李佑停下，喘了喘气，摇摇头。
　　“没事。”小孩子性子傲的很，不肯示弱。
　　“你到是不怕，跟着我出来鬼混。”张晋脚步慢了慢，和他并着走。
　　“待那里也没意思，不过一大群人吃吃喝喝。我又不讨人喜欢，留那儿也不能为母亲增光添彩，还不如自己寻个快乐处，省的惹别人不快。”小孩子低着头，用脚踢了踢积雪，满不在乎的说道。
　　“正好我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到是同病相怜。”张晋笑了笑。
　　“县主你人漂亮，手也巧，还会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才不讨人厌呢。我就很喜欢你呢。”李佑看她一眼，反驳她。
　　“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我是怪人呢。”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可你说的对，我就是个怪人。你是坏孩子，我是怪人，所以才会是朋友。旁人眼里咱们都是不讨喜欢的。”张晋笑深了深，口气挪逾。
　　“对，咱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李佑也笑了，小小的脸红扑扑的。
　　“他这是要带咱们去哪里？”他指指前面的领路人，问道。
　　“好玩的地方。”张晋朝他挤了挤眼，卖关子。
　　“什么好玩的地方？”李佑又问。
　　没待回答，前面领路的就又大嗓门吼起来。
　　“到了，到了。”
　　“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张晋从袖统里抽出手，一把抓起李佑的小手，带着他小步奔上前去。
　　白雪皑皑，云雾缭绕，环抱着一小块石洼地。坑坑洼洼之中，几眼小小的汩汩热泉喷涌不断。
　　“有温泉呐，正好洗洗手，冻死我了。怎么这么小呀。”小孩子一见温泉，顿时来的兴致，几步上前拽着张晋跑。
　　“不可，不可。这几眼泉可烫了。小公子把手伸下去，还不化了去。”那憨厚老实的领路人急忙伸手拦住他。
　　“有那么热？父皇那的不是还可以洗澡呢。”李佑不信。
　　“那种的还用劳烦楚王你走那么远路来玩吗？你父皇那可比洗澡盆子还大呢，岂不更好。”张晋伸手一刮他的鼻子。
　　“那我们来玩什么？”李佑捂着被冻的红通通的鼻子，闷声问。
　　张晋故作神秘的笑了笑，伸手招那两名粗壮的婢子，把带来的杂七杂八放在石洼地上。拆了包裹，里面锅碗瓢盆，赫然还有几个鸡蛋。
　　她拿起其中一个，在李佑面前晃了晃。
　　“我们来煮温泉鸡蛋。”
　　“这样放下去，真的能熟？”李佑手里拽着绳，小心翼翼的把鸡蛋一枚枚从泉眼口沉入扑扑做响的热泉水里，不可置信的问着。
　　“要不是这眼太小，把你这头小猪下去都能烧成一锅肉汤呢。”张晋在旁边看着他，没正经的打趣。
　　小孩子撅着最瞪她一眼，转回头专心致志干自己的活。待五枚鸡蛋依此完全沉入水里后，他就这么提着绳子站在泉眼口等着。
　　“哇你还真是猪啊。你准备就这么提着绳子在这傻等到鸡蛋熟吗？”张晋叫起来。
　　“那还能怎么着？我一放手，鸡蛋就掉进去了。”小孩子不服气，也叫回去。
　　“苯呐。五个鸡蛋能有多重，找块石头把绳子系上不就得了。”
　　“哎。也对。”小孩子伸手摸摸自己的头，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回头四处找绳子。
　　“好了好了，我帮你拽着绳，你快去找块大点的石头来系上吧。”见他没头脑的样子，张晋一脸好心的出手帮忙。
　　“县主你真好。”小孩子嘴甜的很，笑咪咪的。
　　张晋从他手里接过绳子，看着他跑开去，左看看右看看。
　　“找着了没？”过了会，她催促道。
　　“没合适的。”小孩子左看右看，摸摸这摸摸那，越找越远。
　　“随便找一块得了，份量够就好了。你难道还想找块长出花来的。”过了会，张晋又催。
　　这下没回声了。
　　等了会，张晋有些急了。
　　“佑，石头找好了没？”她提高声音，又催促。
　　还是没人答。
　　“楚王呢？”张晋转头朝那两个粗壮婢子问。
　　两个婢子看着她掩嘴笑，也不答她，只顾自己摆弄手里的锅碗。
　　见她们这样子，她料到李佑没出什么事，而且估计还有小恶作剧等着她。这就放了心，转转眼珠，精神放到堤防小孩子的捉弄上。
　　小孩子绕到了另一头，见她着急心里正乐着，被水气云雾掩着，踮手踮脚从她身后靠近。
　　这点小把戏，哪里瞒的过张晋。小孩子才贴到她背后，她已经早一步回转头。
　　“就知道是你这猪头。”张晋大吼一声瞪他。
　　想吓人反倒被人吓了一跳，李佑愣的都忘了叫。
　　“石头呢？叫你找的石头呢？”张晋没给他喘气的功夫，迭迭追问。
　　“哈哈哈哈哈哈。”小孩子回转神，一听她还惦记着石头，就大笑起来，一直笑的跌脚弯腰。
　　“笑什么，猪头，问你呢。”张晋被笑的莫名其妙。
　　“石头，这不早已经找到了，还系上绳了呢。”李佑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在哪里？”张晋四下看看。
　　“不就你嘛，还是老大一块长了花的石头呢，份量绝对够。”说完，小孩子又大笑起来。
　　张晋这才回了神。
　　“好你个死小鬼。”她伸手要打，又想起手里拽着的鸡蛋，险险停住。
　　她手才扬起，李佑早已经灵活的一转身，闪开老远了。
　　一边闪一边还是大笑不停。
　　手捧着热乎乎的鸡蛋，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坐在块大石头上，看着一锅热腾腾咕嘟咕嘟冒泡的肉汤，垂涎三尺。
　　婢子拿着木勺不断搅汤，肉香味随着热气一阵阵扑鼻而来。
　　“汤好了。县主，要盛起来吗？”另一个婢子取了银碗问道。
　　“不必了。你们用碗吧。我和楚王就锅里。”张晋摆了摆手。
　　“不用碗？锅里怎么吃？”李佑嘴里塞着鸡蛋，含糊不解的问。
　　张晋从婢子手里拿过木勺，指只那锅对他说。
　　“这么大个碗还不够？”
　　“够了，够了。”小孩子从善如流，点头不停。
　　“真乖，孺子可教。”张晋伸手摸摸他的头，结果换来小孩子一个白眼。
　　舀了半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她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来一口。”把勺子递给身边的李佑。
　　把嘴里最后一口鸡蛋急急咽下，李佑把手往衣服上随便一搓，伸手接过木勺，喝了一大口。
　　“嗯嗯，好喝。县主你也喝。”他喝完回头又把勺子递回给张晋。
　　“都喝没了还递回来干什么？好歹还剩点你再客气客气。”张晋把勺子推了回去，抱怨道。
　　“哦哦。”李佑急忙去锅里舀了一大勺，重新递给张晋。
　　“这还差不多，不若佑你再给吹吹凉，太烫了不好吃。”张晋笑眯眯道。
　　“哦哦。”小孩子很听话的凑到嘴边吹了吹，还不放心，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又递了过去，眼巴巴看和张晋。
　　见他这副乖巧模样，张晋掩嘴一笑，眉眼缓缓弯成新月。
　　见她笑，李佑突然脸一红，低下头，眉一抬一抬，偷着眼看。
　　他害羞的模样惹的张晋笑意越深，一个狭猝心思起来，她凑过去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这下，小孩子终于满脸通红，头低的快碰到膝盖，举着木勺的手微微颤抖。
　　扳回一局，张晋放声大笑，伸手使劲揉了揉李佑的头。害的他手一抖，汤都撒了。
　　婢子和领路的汉子见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玩闹的滑稽样，也都掩了嘴笑。
　　“下雪了？”李佑抬头看天，伸手掸了掸自己额头上的水气。
　　五人抬头一看天，果然飘着雪花。
　　石洼地里热气不断，天上的雪花碰到热气就化了，变成细细蒙蒙的雨丝在风里飘荡。
　　两个婢子忙放下手里的碗，想要撑起油伞遮挡。
　　张晋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张罗。
　　摊开手接过从天而降的晶莹，落在手心那一点点温暖的湿润。
　　“都入春了，怎么还下雪呀。”李佑拿着木勺，搭在嘴边，抬头看天问道。
　　“春天也可以下雪呀。这雪一下，就预示着，今年一定雨量丰沛。”张晋将手心里的湿润抖落，扯着嘴角淡淡一笑。
　　“今年雨会下的多吗？那就不会干旱了吧，这是好事。”李佑看着她。
　　“雨水多，可也不一定是好事。”她低语喃喃，垂着眉，笑的意味深长。

　　３９　热汤

　　水气缭绕，纱幔重重，烛光摇曳，一切都拢在一层柔软旎骊的光晕里。
　　两三个宫人闷声不响的忙碌着，把一包包用纱裹了的香料沉进热汤里，素手来回搅动，让香料在水里充分湿润。
　　浓郁芬芳在斗室内弥漫莹绕。
　　将各种用具摆放合适后，便有悄然退下，体贴的隔上一层层屏风，挡去外面袭来的阵阵寒意，拢住这方寸春光。
　　吉祥替张晋解了发髻，将乌发披在背后。
　　快三年了，当年一到剪至及肩的秀发如今已经及腰。她总不肯梳高髻，固执的维持着早已经远去的少女时期的发型，永远简单清爽的马尾。
　　偶尔着男服，才梳个髻，带着冠，宛如一个俊秀少年。
　　服妖，长安皆道她这模样是服妖。似男又非女，偏又俊美风流，妩媚英气，真如那画轴里的狐妖，生生魅惑。
　　脱了华服，拆了金冠，披着乌发，眉不描，唇不点，粉不抹，薄薄春衫，她怔怔绻脚，抱膝缩在圈椅里。
　　眼前这副模样，那里是个服妖狐魅，不过一个落幕无助女子。
　　“县主别傻愣着，小心受凉了。这热汤已经调理好了，正好舒舒冻了一天的骨头。”吉祥手搭着她肩，轻声劝。
　　张晋被唤回神，点点头，伸手摆了摆。
　　吉祥敛了妆盒，躬身退下。
　　从圈椅里起身，缓缓来到热汤前。小小不过三人合抱的一个热汤，热水咕咕涌动，满至溢出，阵阵芳香扑面而来，带着水气，滋润肺腑。
　　穿着单衣，她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因她的进入，热汤不断涌溢出汤池，芳香热水淌了满地。汤不深，到底不过及腰，热水从汤底的小眼咕咕冒出，水泡翻滚，震的她一身软绸单衣颤动不停。
　　她轻抬脚，拿脚趾去堵那小眼。水流顿时停了，热汤不断从池壁的排水口涌去，水位低了低。
　　把脚移开了，水不断涌入，又再次将汤填满。
　　站在汤池里，她轻轻长叹。
　　以前，对这种奢华舒适的享受，她还是颇兴致盎然的。每每总感叹权力和金钱的魅力，时时庆幸自己投对人家，站对边，才跟在李家后面捡了这许多好日子过。
　　可人不能总站对边，就算明知道那边才是今后的正确一边，也总有那所谓的自由意识来横插一腿。
　　爱情，这天底下最没有道理的自由意识，拽着她一意孤行，义无反顾，站错边。
　　愿赌服输，她不惧。只是活下来的意义，却已随着死去的人一并带到黄泉。
　　苟活人世，浮沉飘流，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算起来，他应该是对她不错的。
　　堂堂天子，对她也算照顾周到，甚至有时还刻意讨好示弱，只求博她欢心。他给的自由也算是难得的多了，不勉强她入后宫，任由她结交皇子权贵，即使想她了，也尽是曲尊来她的县主府。这一切看来，不像她是他的情人，到像他是她的情人。
　　只是他越给的多，待的好，只越让她记得他的亏欠。
　　这人，到底夺了她所爱，爱她所。
　　水声辟啪，人影晃动，朦胧水气中，一抹修长明黄。
　　抬头，看去。
　　他站在池边，俯视而下。
　　袅袅白雾之中，她慽慽垂手立在水中，乌发黑眸，粉面白衣，好一副可怜模样。
　　这女人，总一副惹人怜惹人恨的模样颠倒是非，搅他心神。
　　怜起来恨不能紧搂着轻轻哄着，恨起来又恨不能提刀细细跺了。
　　水渗着她的单衣，渐渐濡湿，贴着身体，如蝉翼，隐隐透出肤色。
　　好端端泡个温泉，她竟然还穿着一身单衣。他撩撩嘴角，这人，总对他不肯交心放心。他和她之间隔着的就恰如这一层单衣，软软薄薄，始终不能解开捅破。
　　都两年过去了，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的人了，她却还没这自知。或许是明知道了却还偏不肯就此罢休认命。
　　他也是迁就她，知道她还有心结，才强耐着不招她入宫。倘她再这么执迷不悟，他就只能一纸敕令，索性将她劫到后宫算了。
　　他对她体贴，她既不理会，也不感激，真是暴殄了他一番真心，让人气结生恨。
　　对视了半晌，她缓缓退了两步，汤池狭小，才两步她便贴了池避，退无可退。
　　这是否是种无言的邀请？他暗喜，抬脚踩进热水里步步而下。
　　热水不断溢出，热气翻腾踊跃。
　　“哪有穿着衣服泡汤的。”面对面站着，他轻语道。声音震动，雾气散了散，对面俏容浮现，粉脸薄薄一层霞色。
　　“不习惯。”她垂下眼，低声说，一动不动。
　　“不习惯什么？我吗？”他也不动，只看着她，眼神渐热。
　　“都有。”她诚实回答。
　　“都两年多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没看过的呢。”他嘴角笑意渐浓，眼神变的深暗。
　　“怎还不生厌呢。”因他露骨的话，她脸上霞色略浓了浓，负气道。
　　“哪那么容易生厌，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呢。”他突然贴近一步，头贴到她颊边，呼吸直扑她耳颈。
　　她下意识的还想退，无奈坚实池壁顶着后背，无路可退。
　　将头别到一边，她身手抵他的胸，不让他再靠近。
　　“还想往哪里退去？恐怕要纠缠一生了。”他压下，胸口两只粉皮枯骨哪里放在眼里。
　　张晋推了两下，放弃了，手缓缓落下。
　　没待她落下，他便抓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让她圈抱着。
　　她抬头看他。
　　“抱一抱我又如何，对我好一点就不行吗？”他语气软软，带点祈求。
　　她眼皮垂了垂，手没松开。
　　他暗喜在心，伸手抚住腰间她的手，脸上漾开一个笑容，眉眼之中微微一股孩子气。
　　比之从前，她总也是有一点点进步的。
　　慢慢来，慢慢来，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和她磨。

　　４０　热汤２

　　赵钱德立在左边，吉祥立在右边，随行伺候着。
　　这到算是个轻松活。汤池里涌出的热气把寒冷都驱散在外面，袅袅生烟的香炉也频添了几分暖意，站在这更衣偏殿里舒适的很。
　　“吉祥姑娘可知这热汤的缘由？”闲着无聊，赵钱德搭话道。
　　“晓得一些，据说是秦皇时便是有的了。”吉祥浅笑着回了一句。
　　“是啊，这历来可都是天子享受的好东西呀。秦皇汉武，哪个不喜爱这天赐神汤。”赵钱的啧啧道。
　　“赵管事一副心驰神往的样，何来由？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还不是一句话而已。”
　　“话也是这么说的，那尚食汤原在太上皇那会子我就泡过了，那滋味……”他神色得意，回想起了往日。
　　“还是做个小小膳房管事的时候日子有的闲呐。如今官是做大了，可想泡个汤的工夫也没有。伺候陛下那是无时无刻的，哪里容的我去偷个闲。”有些得意又有些无奈，他摇摇头，笑着说。
　　“瞧您老说的，这也是能者多劳，陛下离不开管事呐。”吉祥笑着奉承。
　　赵钱德受用的笑笑，眼睛眯成条缝，打了一脸的折。
　　“我是无福消受了，到是吉祥姑娘你可别错过。这汤好啊，美容养颜，舒筋活络，一试过就忘不了。你家县主是陛下爱宠之人，只消她动动口就成了。”
　　“我家县主能来这趟也是赶着陛下天恩，已经讨人说闲话了，我这不入流的小小婢女哪里还敢去她面前讨这不快，多给她添麻烦。”
　　“哎喲，瞧姑娘你说的这话。”赵钱德忙摆手。
　　“这天下莫非皇土，成不成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管别人说什么，只要陛下点头，还有什么问题。”他指手画脚，笑着说。
　　吉祥浅笑不语。
　　赵钱德正说的起劲，突然一个小黄门急匆匆跑进来。
　　“管事，管事。”
　　“嚷什么嚷，轻着。惊了驾谁担待。”被打断了话头，赵钱德小眼睛一瞪，压着嗓子低吼。
　　那小黄门急忙缓了脚步，捂着嘴，小步跑到他身边。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还懂不懂规矩了。”赵钱德伸手一个毛栗子敲过去，吓的那小黄门身一矮，又不敢躲，挨了一下。
　　“管事，是房大人和杜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急事要和陛下商议，连尉迟将军和侯将军也到了。”小黄门苦着脸急忙低声禀报。
　　“喲，出什么大事了。”赵钱德脸色一紧，低喃。可回头看看那屏风纱幔之中，怎么办？难道真进去搅陛下的好事。
　　他看看对面的吉祥。
　　吉祥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
　　“不若我先去知会县主，由她劝着，陛下不会动怒。”
　　“那就劳烦姑娘了。”赵钱德立刻松了脸，涎笑着朝她微微拱手做揖。
　　“管事客气了。”吉祥笑着还了一礼，转身撩了纱幔进去。
　　“为什么今天对我这么好？”他喃喃轻问。
　　修长的手指轻轻撩了撩她垂到额前的乌发，濡湿的水气潆绕在他指间，朦胧中露出她清瘦的脸庞。
　　她双眼微微闭着，薄薄茜唇镶在一块白玉凝脂之上。不知是水气还是汗滴，顺着笔挺的鼻梁缓缓滑下，落在唇上，随呼吸微微轻颤，然后落下。
　　砸在他脸上。
　　湿透的单衣粘在身上，细细勾勒玲珑曲线。
　　手顺着她肩婉转抚过，从腰到臀，一个足以折煞男人欲望的弧度。
　　他手指继续抚下。
　　“别。”她轻喃，抓着他头发的手紧了紧。
　　他眯着眼笑，压在她背上的手重了重。
　　她皱眉，不得不将身体压的更低了些，别开头，不愿去看他狭促的笑。
　　“别，别那么做。”明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她仍忍不住轻叫。
　　“今年很乖巧呢。怎么不咬我了？”他哪里会听，手指磨挲，细细感触。
　　她闭上眼，喉间低低呻吟，又恐他听见似的，将手塞在嘴里含着。
　　低低呜咽，欲拒还迎，好一副动情羞怯的乖巧模样，令他情动心弛。
　　只是这模样，让人又心里打暗鼓。
　　她有算计！
　　手指张开，握住那凝滑丰润的臀瓣，将腿扳的更开，压在她背上的手也越发用了点劲。
　　陷的更深。
　　她几近哭泣，眼闭的死紧，水滴在睫毛上颤抖不停，细白牙齿咬着手，脸涨的通红。
　　怎会如此美妙。
　　真是个可人。
　　他早该下手。
　　竟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他臂力一向出色，托起一个不足百斤的女人，轻而易举。
　　试了几下，他想要的更多。
　　“自己来，我想要。”他扳过她的脸，不是恳求，更像命令。
　　她不动，睫毛轻颤，连那薄唇也颤了起来。
　　他拉她手，细白枯骨划过殷红薄唇，粘满津液。
　　她既然算计他，他也总要讨些便宜才是。
　　哪里能次次他做亏本买卖。
　　他看她，目光紧锁，不容她退。
　　她眯眼看他，手指停在唇边，牙咬着不放。垂落乌发将她掩拢着，她缩着肩思量。
　　延佳殿那日的话，从遥远处传来，声声叮咛。她躲不了，逃不开。
　　眼前这男人，有节制天下的权力。
　　她无从抵抗，何况算计。
　　将头低了，满头乌发将脸拢了，她手指从唇边落下，搭在他肩头。
　　她轻轻动。
　　他呻吟，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渐渐迷离，手指在她躯体乱爬。
　　这女子，这女子。
　　恍惚中，伸手抓她下巴，用力抬起。
　　面色艳丽，粉若桃花，满目殷红。
　　好一片世外仙境。
　　竟就在他面前，让他好找。
　　“县主。”屏风外，吉祥轻唤。
　　察觉到有人离的那么近，她猛然惊愕，伸手掩了嘴，生生断下那低喃哭泣。
　　然满面春色却来不及退下。
　　他还在动。
　　不肯放她。
　　他才不管那是什么人，他只管这神仙快活之事，尽兴方休。
　　难得她如此可人解意，错过了如何再寻。
　　肌肤粘腻之声，伴着他低喘，如火烧灼，不肯熄灭。
　　“有人。”她轻唤。
　　“什么时候没有人？”他不管，眼前的她，单衣敞开，面色潮红，春色迷离，这才是正经事呢。
　　男女欢爱，春色弥漫，薄薄屏风哪里挡的住。
　　屏风这边，吉祥用手掩了掩微烧的脸颊，敛了敛心神。
　　“县主。外面房大人杜大人求见陛下。”她再次轻唤。
　　她一怔。
　　他停住。
　　“房断杜谋，两个留守长安，一般军国大事足已。”她垂着眉轻喘道。
　　他手仍留恋，闭着眼喘息。
　　“来的还真是时候。”他哼哼。
　　她敛着眉，缩着肩，身体动了动，想从他身上下来。
　　他手一用劲，不让她离开。
　　“让他们再等一会，我这边也要死要活的。”一把搂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双手一扳，让她分的更开，重重抵入。
　　咬着牙也掩不住从喉咙里涌上的哭泣呻吟，她闭着眼，手指紧紧抓着他手臂，承受。

　　４１　祸水

　　“陛下怎么还不召见？我们来可是有军国大事要与陛下商议，片刻也耽搁不得。”尉迟敬德是个急脾气，在寒风里杵了好一会，冻的他开始骂。
　　侯君集没他脾气那么爆，但脸色也不佳。
　　房玄龄和杜如晦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四位大人快里面偏殿请。”两个小黄门跑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可曾通报陛下了？”房玄龄拉住一个问。
　　“已经着人通报赵管事了。陛下这会应该已经知道了。”小黄门忙答。
　　安顿好四人在偏殿坐了，摆了热茶，碳盆驱寒。
　　一到暖和的地方，杜如晦咳嗽了起来。
　　“如晦你怎么了？要紧不？”房玄龄忙问他。
　　“没事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唉，这事来的突然，搅的我一宿没睡。”杜如晦摆摆手。
　　“你要注意身体呀。别太操劳了。”房玄龄劝说道。
　　“晓得晓的。”止了咳，杜如晦端起热茶喝了半碗，气这才顺了。
　　各喝了碗茶，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陛下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召见？”沉不住气，房玄龄问伺候着的小黄门。
　　“回禀大人，陛下在泡汤。”小黄门躬身答道。
　　“陛下和谁在一起？皇后还是贵妃？”侯君集皱着眉也问。
　　“回禀将军，是晋阳县主。”小黄门依旧低着头，柔柔回答。
　　四个男人面色异样，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和那个妖女在一起。竟连我们也不见了？”尉池敬德立刻爆了，声音高亢。
　　“敬德，不可乱说。”房玄龄忙朝他压了压手。
　　侯君集没吭声，只是脸上表情也怪异的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陛下为这么个妖女连我们都不见，这……这分明是沉迷女色，不是明君之所为。”尉池敬德哪里肯听房玄龄的劝，声音是一声高过一声。
　　“越说越离谱了。”这下连杜如晦也听不下去，急忙也出声阻止。
　　尉迟敬德还想争辩，被从里殿匆匆跑出的赵钱德打断。
　　“四位大人，快，快随我入内殿，陛下召见。”气喘嘘嘘把话讲了，赵钱德做了个里面请的揖。
　　四人这才急忙起身，掳了掳衣服，鱼贯跟随他进入内殿。
　　内殿里光线暗了暗，所幸点了灯，到不影响看物。这里也比外殿更暖和，只是潮气重了些。
　　他们四人才到，就看见李世民也正从屏风后出来，浑身冒着热腾腾的水气，只穿了身单衣，头发也没梳，湿淋淋搭在肩头。
　　“拜见陛下。”四人先是愣了愣，随后急忙跪地行礼。
　　“起来起来，出了什么事？”李世民朝他们抬抬手，走过来几步。
　　四人这才起身。
　　李世民没说什么，伸手指指两边的垫子，示意他们坐。
　　于是四人又各自落了坐。
　　“陛下，小心受凉。”赵钱德忙躬着身上前，柔声劝说。
　　李世民皱了皱眉，摊开手。
　　于是赵钱德忙伸手招呼拿来厚棉衣，躬着身轻手轻脚替他穿上。
　　“什么事？”他看着那四人，又问了一遍。
　　“陛下，突劂颉利可汗派了人来。”杜如晦起身回禀。
　　放下手臂，李世民眉皱的更紧。
　　“他派人来干什么？每年答应给他的又没短了他。”他走到上首坐下，质问。
　　赵钱德又忙唤来宫人，拿着干手巾为他擦拭头发。
　　“是没短他。可陛下你也知道，那就是个无赖强盗。”房玄龄面有难色说道。
　　“他想要更多？”李世民问。
　　房玄龄点了点头。
　　李世民沉默。
　　旁边的宫人手抖了抖，扯着他的头发了。
　　他嘶的叫一声，瞪了一眼。
　　那宫人急忙伏下身。
　　“下去。”他沉声一吼，打发开两个宫人。
　　“他要多少？”回转头，他问房玄龄。
　　“多了原先的三分之一呀。”房玄龄回答。
　　“他要那么多干什么？”他又问。
　　“突劂这近日暴降风雪，冻死了许多牲口。连牧草也冻死了一大片。而且，颉利这几年总是征战四周部落，花销是越来越大。”
　　用手指敲敲桌案，李世民微抬着头思量了片刻。
　　“给他。”他说。
　　“陛下，真给他？”杜如晦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李世民点点头。
　　“给他。”他又说一遍。
　　“可是，如今我们各地义仓也都告急，而开春的稻种也才种下，收成未知。一下子拿那么多给颉利，我们自己怎么办？”杜如晦干涩开口。
　　“不给他，难道等着他打过来吗？”李世民手指握紧，看着杜如晦，沉声说道。
　　“可……”
　　“给他，他要就给他。满足他，让他好好待在他的草原。大唐还需要时间。就让他拿着大唐的金银在他的草原胡闹吧。天气和草原的其他部落会替我们好好收拾他的。”李世民拳头重重一捶桌案。
　　“陛下，征中男，我们就可以打过去了。受够这突劂佬的鸟气。”侯君集提议道。
　　“对，我们打过去，不怕他。陛下，我请行前锋。”尉迟敬德也大着嗓门起哄。
　　李世民抬了抬手。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
　　“难道你们还要我再去受魏征一顿削？”他白了两人一眼。
　　“大唐现在不需要打仗，需要的是种粮食的人。没有粮食，什么也别想。”
　　“可……难道就受他的鸟气。”尉迟敬德撅着嘴喃喃道。
　　“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不打。明白吗？我下令开打的时候，一定让你先锋。”李世民高声朝他吼。
　　尉池敬德低下头，老实下来。
　　李世民重重呼出胸口的闷气。
　　“你们看着，看着吧。我总有收拾他的时候。”他说道，又重重捶了桌案一拳。
　　四人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彼此，面有难色，想说又不敢说。
　　“还有事？”他锐利的眼神在四人脸上转了一圈，知道他们肯定还有事。
　　四人你还是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房玄龄站了出来，微微起身。
　　“启禀陛下，颉利他还有要求。”他说。
　　“他还有要求？”李世民皱眉，沉默片刻。
　　“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只要能让他老实待在他的草原，别来妨碍我。”他说。
　　房玄龄面有难色，不肯退下。
　　李世民看着他，挑了挑眉。
　　“他要的是什么？”
　　房玄龄嘴抿了抿，艰难开口说道。
　　“他要晋阳县主，张晋。”

　　４２　舍得　１

　　哗啦啦一阵巨响，桌案被李世民一脚踢翻，金碗银盏叮呤噹啷砸了一地。
　　伺候着的宫人太监一下跪了满地。
　　“他痴心妄想！“李世民暴跳如雷，朝房玄龄大声怒吼，额头上的筋跳个不停。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一旁的杜如晦忙摆手劝慰。
　　“那是我的女人，我的。”他急躁的走来走去，大力挥动着手臂，猛的停下，朝杜如晦吼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房玄龄也跟着不住劝道。
　　“息怒？我怎么息怒！你们是要我把自己的女人也送过去？”他又吼道。
　　“陛下……大唐，不能开战呀。”房玄龄满脸忧愁为难的低劝。
　　“可那是……那是……我的人，我的人！”李世民走了几步，挥手高吼。
　　“是陛下你自己说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尉迟敬德鼓着腮帮子低语。
　　李世民恶狠狠瞪他一眼，伸手指了指他。
　　“我说的是钱财物帛，不是我的女人。”他朝尉迟敬的大吼了过去。
　　“那好，陛下把那个妖女留下，让突劂佬打过来好了。”尉迟敬德也是个倔脾气，手一摊，负气道。
　　他是极不待见那个妖女的。那日在玄武门，她可是要杀死他的人呐。
　　这个妖女，颠倒媚惑周旋算计。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对待他的陛下，谁知道她打了什么鬼主意，随时准备着害陛下呢。
　　这个女人，在谁身边就给谁带来不幸。怎么能把这种祸害留在陛下身边。
　　说实话，这女人确实美貌非凡。可自古越漂亮的女人就越是祸害，还不如他家里的丑婆娘来的牢靠踏实呢。
　　既然颉利这突劂佬要，就给了他算了。这种祸害给他，不正好。
　　反正他是举双手赞成把这女人扔突劂去。
　　尉迟敬德瞪着李世民，觉得自己一点也没错，没必要怕他。
　　李世民怒火中烧。
　　那是他的，是他的。
　　谁也别想和他抢。
　　那个女人，方才还在他怀里承欢呻吟。
　　两年，两年多了，他才约摸靠近了她。
　　她已经不再抗拒他的怀抱，已经可以在他怀里安睡，已经会对着他笑，已经开始愿意取悦于他。她对他的孩子们也很好，她已经……已经开始对他也好起来了。
　　就快了，眼看就快了。
　　他怎么能……怎么能……
　　“陛下。”房玄龄轻声唤他。
　　李世民用手捂着额头，开始喘气。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啊。”杜如晦也轻唤。
　　他摆摆手，别转身不去面对他们。
　　“陛下。”尉池敬德高声唤他。
　　“陛下，早做决断。或打或给。”侯君集也催。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摆摆手，急促道。
　　“若是陛下开不了口，要不我去和她说？”长孙皇后小心翼翼的轻声开口。
　　李世民没说话，半晌，摇了摇头。
　　长孙皇后垂下眼皮，沉默。
　　这见事发生的突然，大家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对她而言，这事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好的一面是那个令她不安的女人终于要远远的离开她的生活她的爱人她的家人了。张晋的离开，可以给很多人带来安全感。
　　坏的一面是，她却是以这种方式离开。以一种为大唐，为她所爱的男人牺牲的形式离开。
　　这事让那个女人显得神圣而无辜起来。一个为江山社稷牺牲自我的崇高形象。
　　那个女人最后的离场竟然成了一幕最精彩的离别，使得整个大唐，甚至于她和他都真正的亏欠她了。
　　这亏欠会导致他一辈子记着这个女人，并永远为之内疚，伤情。
　　这份原本虚伪算计恶毒的所谓爱情就会最终真的成了一份难以磨灭的感情。
　　她将永远也无法看到他厌恶那个女人，那个抛弃女人。
　　那个女人从另一个角度用这种方式再一次折磨了他和她。
　　但她仍然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让她离开，让这个女人离开他。
　　“我自己和她说。”李世民站起身，面无表情，淡淡的说了一句。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低头行了礼。
　　“恭送陛下。”
　　李世民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谁也无法明白他现在的心情。
　　他害怕，很害怕。
　　说出这件事，作出这个决定，都不足以让他觉得害怕。
　　但一想到她会给他什么样的回答和表情？
　　他害怕了。
　　她会哭泣？会拉着他的手恳求他不要让她走？会埋怨他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牺牲她？会嘲笑他以往对她诉说的种种柔情蜜意？会……
　　她做什么他都不害怕，她说什么他都不害怕。
　　他怕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他害怕她眼睛里流露出的……
　　竟然是解脱和坦然。
　　这让他情何以堪？

　　４３　舍得　２

　　“县主，怎么办？”吉祥拉着张晋的手，跪在她脚边，眼眶了含着泪。
　　张晋面无表情，手指绕着衣服上的绸带，一声不吭。
　　“去求求陛下吧，县主，你不能去那种地方。陛下一定不会让你去的，他那么喜欢你，对你那么好。陛下……”
　　“不，他不会。”张晋撩起眼皮，注视着吉祥，郑重的说。
　　吉祥也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
　　“可是……”
　　“没有可是，江山美人，他只能择一而选。毫无疑问，他会选择江山。”张晋依然面无表情，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的波澜起伏，仿佛只是很郑重的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是那种地方，冰天雪地。那种人，他们都是野蛮人，茹毛饮血，到处抢劫杀人。县主，你不能去那种地方，你会……”
　　“不会，我不会死的。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和纤细。”张晋伸手捧起她的脸。
　　“你不必跟着我一起去，留下吧。长安更适合你。”她说道，语气终于不在平淡，一丝淡淡的温柔。
　　“不，我和你一起去。我得照顾你。我是你的人，县主，我是你的。”吉祥一把握住张晋捧着她脸的双手。
　　她依然记得当年，玄武门之后，新陛下把齐王府的一切统统充没，她们这一批宫人就都成了掖庭宫里的罪妇。在冰冷黑暗的大内冷宫里，是这个女子把她带了出来，安置在自己身边。
　　这原本就该是她的主人。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么多的意外，这个女人本就该是武德殿里快乐幸福的年轻王妃，在齐王殿下的宠爱下生儿育女，度过漫长的一生。
　　她受了许多苦，她是一个寂寞的可怜女子。
　　她是不那个别人嘴里的恶毒狐狸精，她是一个原本非常善良，活泼，开朗，幸福的女子。
　　然而，现在，她只剩下寂寞。
　　她怎么还能离开这个寂寞的女人。
　　吉祥看着张晋，眼睛里充满了怜惜和关爱。
　　“谢谢。”张晋的脸庞柔和下来，嘴角微微苦涩温柔的浅笑，压着嗓音喃喃低语。
　　“陛下！”殿外宫人齐声轻呼。
　　吉祥抓着张晋的手紧了紧。张晋扯了扯嘴角，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
　　“去吧。”她说。
　　吉祥只能低下头，起身退开。
　　她是那么的平静。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种平静。
　　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让她伤心，即使是离开他的身边。
　　他看着她，心里的一阵酸苦。
　　这件事，无论如何，是他亏欠她的。
　　她不该承受这些，她不该为他牺牲。
　　或许欺骗自己，恶毒的猜测，她反而是乐意于这样的结果的。
　　她原本就是想离开他的。
　　可如果事实确实是这样，那么难堪的依然还是他。
　　不动心的人，才不会失败和失去。
　　“阿史那咄苾问我要你，我已经同意了。”他开口。
　　没有原本想象中那么难，只是那么一句话而已，一张嘴也就说出去了。
　　张晋点了点头，并不抬头去看他，手指依然绕着衣服上的绸带。
　　“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能让你惊讶的。”他又说，站在那儿，不能再靠近。
　　张晋依然只是点了点头，手指上的绸带绕上绕开，仿佛这无聊的游戏比和他说话来的有趣多了。
　　“你不恨我。”他说，不是问句，是个肯定的陈述句。
　　张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也不会想念我。”
　　她还是点头。
　　“就没有什么可以和我说的吗？”
　　她的手指停下，抬起头。
　　“那两个无辜的人，赦免他们。”她淡淡开口。
　　“不！”他拒绝。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手指依然不紧不慢的绕着绸带。
　　“我不赦免他们，永远不。我要你永远惦记着这件事，记着我，想我。”他声音突然高亢，朝她吼道。
　　她松开手指上的绸绳，懒洋洋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回到我的身边。我保证。”他看着她，说道。
　　这保证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
　　她，不在乎这个保证。他知道，他明白。
　　张晋笑了，嘴角一个好看的弧度。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轻轻的说，看着他的眼神微微带着挑衅。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有他的图谋，她明了。
　　她有她的图谋，他也明了。
　　她始终，还是时时刻刻对他只有算计。

　　４４　思摩

　　“夹毕特勤。”娇俏而略带高亢的少女嗓音传来。
　　阿史那思摩抬起头，看到他的小妹妹阿史那燕儿正骑着一匹骏马朝他跑来。
　　快奔而来的骏马险险在他身边停住，矫健的少女从马上跃下。
　　“很快就要到长安了，你怎么一脸的无精打彩？听说长安很多好玩的，我还想看看大唐的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不好奇吗？”阿史那燕儿那着马鞭，弯下腰凑到阿史那思摩面前，笑着问他。
　　阿史那思摩手枕在脑后，躺在草地上不理她，自顾自怔怔看着满天白云。
　　“阿史那思摩。”阿史那燕尔见他这副模样，气呼呼大叫一声，将手里的马鞭甩了过去。
　　啪一声，马鞭被他握住。
　　“我们并不进入长安，难道你不知道吗？燕儿。李世民嘛，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好看。”把手里的马鞭甩开，阿史料、那思摩面无表情的别开头，丝毫没有兴趣。
　　“什么？我们不进入长安？这岂不是太无趣了。”阿史那燕儿气的跺了跺脚，但过了一会，她又眨着她的大眼睛，脑子又冒出新念头。
　　“听说他在渭水边，只带了六个人就喝退了颉利可汗的数十万铁骑呢。那该是多厉害的人啊。”小姑娘直起身，手握马鞭满是憧憬。
　　“他要真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呢？”阿史那思摩瞟了她一眼，讥讽道。
　　阿史那燕儿想了想。
　　“也许那个女人他并不喜欢。”她说。
　　“也许吧。但一个男人不应该靠一个女人来维持自己国家的安定。”
　　“可是，那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大唐惧怕我们突劂的铁骑，大唐的陛下不想打仗，就只能乖乖给我们的可汗纳贡。”
　　“或许他只是不想现在打仗而已。”阿史那思摩从草地上直起身。
　　“我们突劂的铁骑天下无敌，他最好永远也别想和我们打仗。”阿史那甩甩手里的马鞭笑着说。
　　“你刚才不还夸他厉害呢。”阿史那思摩看她一眼，淡淡一笑，打趣道。
　　“我喜欢厉害的男人，但最厉害的男人应该是我们突劂的男人。”阿史那燕儿微仰着头，骄傲自豪的说。
　　“是啊。”阿史那思摩从地上一跃而起。
　　“突劂的男人就应该骑着马到处征战，建功立业。哪里像我……”他手一挥，皱了皱眉。
　　“我知道，你还在埋怨可汗不让你领兵出战的事吧。”阿史那燕儿挑着眉看他。
　　“难道你觉得我不会领兵打仗吗？”阿史那思摩瞪着她。
　　“我明白的，夹毕特勤你一身好本领，是我们突劂阿史那部的好男儿。可是，你也知道……”阿史那燕儿看看他，欲言又止。
　　“就因为我长的和你们不一样？”阿史那思摩手指紧紧握成拳，愤愤道。
　　他知道，他和阿史那族其他人长的不一样。其他人皮肤有黄有白，头发有圈有直，但一定是深色头发，深色眼珠。惟独他，是一头浅浅的金发，一双蔚蓝的碧眼。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据说这是他难产而死的母亲给予他的容貌。那个美丽的胡女，曾经令他的父亲处罗可汗痴迷不已。
　　就是这副容貌让其他热都怀疑他的阿史那血统，他虽然冠着这个姓，却始终不能完全被族人接纳。他从小是个聪明听话能干的孩子，父亲处罗可汗对他很喜爱。就即使喜爱却依然不给予他领兵统帅的权力。他只能是夹毕特勤，一个身份高贵却毫无实权的阿史那贵族男子。
　　知道他又开始纠结于自己与众不同的容貌，阿史那燕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别想这些了，至少可汗还是很喜爱你的，一直夸你聪明能干呢。”
　　“可就不让我领兵。”他叹气。
　　“可汗不是把这次护送唐朝贡品的重要任务交给你了，说明他还是很器重你的。”阿史那燕儿劝慰道。
　　他深吸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正沉默起来，一个突劂兵跑了过来。
　　“禀告夹毕特勤，大唐派来的使节到了。”
　　阿史那燕儿看了身边的阿史那思摩一眼，他抬起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一起去会会。”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可汗何必一定要这个女人。
　　阿史那思摩看着唐朝使节带领的长长队伍，皱着眉想。
　　自隋朝以来，中原汉人就一直向他们突劂进贡各种珍宝玉帛，当然也不乏女人。女人是个好东西，美丽，温柔，令男人陶醉。隋文帝将自己的女儿义成公主嫁给了启民可汗，成为了突劂可尊。启民可汗死后，义城公主又嫁给了处罗可汗，后来处罗可汗死了，颉利可汗依然按照突劂的风俗尊义成公主为可尊，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
　　义成公主是个身份高贵的美丽女子，但是，她老了。
　　女人的容颜是最经不起岁月摧残的，一个再美丽的女人，几十年过去后，也会变丑变老。
　　所以，颉利可汗想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他一点也不反对。
　　可是那不过是一个县主而已，身份，血统远远比不上唐朝公主的尊贵。
　　如果可汗要求，唐朝皇帝会给他一个高贵的公主。
　　而且，为了这个女人，唐朝的皇帝要求可汗降低了贡品的数量。
　　可汗竟然同意了。这几乎相当于他们用进四分之一的贡品向唐朝买了这个女人。
　　真是昂贵。
　　据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据说，那是唐朝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据说，那是个会给男人带来不幸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对突劂有什么用？还不如那些贡品来的实际。如今草原刚经历过严酷的暴风雪，正是需要用钱振兴的时候。
　　这个女人只怕连给可汗生个健康的男孩都没办法做到。
　　中原汉人的美女太过于娇弱，根本没办法在草原扎根生长。
　　唐朝人的队伍越来越近，渐渐的就来到眼前。
　　“讨厌，我还以为能进到长安城里面去好好玩一玩呢。”阿史那燕儿撅着嘴气乎乎的说。
　　“别傻了，我们是出来办事的，又不是专门出来玩。年纪一大把，别老顾着玩。”阿史那思摩瞟她一眼，拉拉马缰，慢步靠近唐朝的车队。
　　为首一个精悍的中年男子拉马停住。
　　“鄙人左尧卫长史王玄策。”他抱拳对阿史那思摩郎声道。
　　“阿史那思摩，夹毕特勤，可汗派我来迎接。”阿史那也抱了抱拳。
　　“王子远到而来辛苦了，这是物品单子，请查验吧。”王玄策是个不喜欢废话，做事干脆的人，手一挥，随从副将立刻将册子端上。
　　阿史那思摩点了点头，手一挥，跟随而来的副手上前接过册子，然后策马前去比对物品。
　　从马上望去，在长长的车队最末，是一辆精巧的马车。
　　“那里面应该就是那个晋阳县主吧？”阿史那燕儿用马鞭指着马车，问道。
　　“是的，正是县主。”王玄策回答道。
　　“我要去看看，她到底有多漂亮。”阿史那燕儿一拉缰，策马说道。
　　王玄策马头一转，立刻挡在她的马前。
　　“这位姑娘不可鲁莽，不要惊吓了县主。”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阿史那燕儿，阻止了她的行动。
　　陛下特别交代一路要好好照顾县主，他不能有违圣上托付。
　　阿史那燕儿不悦的瞪着他。
　　好不识相的家伙，不过是去看看而已，难道还怕她吃了那女人不成？
　　这样一来，反而让她更加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如何一个三头六臂了。于是她眼珠一转，假装拉着缰退了几步。
　　见她退了，王玄策不疑有他，也退了开去。他一退，阿史那燕儿便立刻调转马头，狠狠甩了马一鞭。吃了疼，马立刻狂奔开去。
　　没料到这小姑娘耍诈，王玄策一个不察就让她冲过去了。等他回转神掉过马头去追，阿史那燕儿已经跑开老远了。
　　阿史那思摩知道这个小妹妹个性一贯泼辣，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这王玄策弄的那么宝贝神秘，自然就引的她心痒痒的。
　　不过，未免这汉人也太大题小做了些吧，燕儿不过就想看看女个女人而已，他何必弄的这么紧张，竟然立刻就追了上去。
　　难道……这里面有问题？会不会唐朝皇帝根本就没把真的晋阳县主送来？
　　他皱起眉，心里一阵怪异，立刻也策马追了上去。
　　她要一把撩起那厚厚遮盖着的车帘，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女，竟然这么宝贝神秘？阿史那燕儿银牙咬着红唇，又甩了马一鞭。
　　眼看近了，突然从旁边蹿出一匹马来，生生挡在她前面。不停就要撞上了，她急忙拉缰，马受了牵制，扑腾几下，险险停住。
　　哪个家伙不长眼的？她定眼要骂。
　　待看清面前的人，却令她呼吸一窒，顿时没了脾气，失了心神。
　　好一个俊美男子。
　　世间竟然真有这种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她怔住。
　　“姑娘，莫要惊了县主。”那男子低低嗓音，柔和而温婉，嘴角一抹浅笑，似春风似秋雨，似花香似美酒，淡淡醉人。
　　阿史那燕儿脸一红，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
　　她竟不敢和他说话，心像小鹿，跳跃不停。
　　王玄策前脚后步，赶到她身边，拉缰停住。
　　“姑娘怎么可以如此鲁莽，县主千金之体，不可冲撞。”他低喝，脸色难看。
　　阿史那燕儿在草原那也是倍受呵护的贵族小姐，哪里受过这种责骂，立刻瞪了眼，欲回嘴。
　　“算了，王将军莫要生气了。县主未被惊吓。”那男子伸手安抚道，手指白晰而修长，宛如玉雕成的。
　　他说完，还回头对着阿史那燕儿笑了笑。
　　这一笑，让小姑娘顿时消了气，脸涨的通红，头都快点到胸口了。
　　阿史那思摩也策马赶到，一抬眼，便看到这个男子，立刻也怔住了。
　　锦衣玉冠，面白身长，乌发星眸，好一个俊美的男人，就连跨下的马也骏朗非凡。
　　这人？什么来头？
　　他转眼看向王玄策，但对方却没理会他的目光，似乎没有任何对此解释的意思。
　　看这人模样应该是个高贵子弟，估计可能是晋阳县主的兄弟，一路陪伴而来的吧。
　　兄弟如此俊美非凡，那看来这为晋阳县主一定是非常明艳动人的了。
　　“四儿，出了什么事？”车帘微微撩动，露出一双洁白温润的手，腕上套着三个样式精美的金镯。
　　“没事，只是误会而已。”男子转头对那女子说道。
　　车帘撩的更开了些，露出女人的半张脸。
　　面庞丰润，皮肤洁白细腻，浓眉大眼，娇艳菱唇，果然是个美人。
　　只是……阿史那思摩忍不住又偷瞟那俊美男子一眼。
　　比之她的兄弟，还是稍微差了点呐。
　　汉人真奇怪，竟真有这种俊美可比女子的男人。
　　车内的女人放下手，厚重的车帘重又盖上了。
　　检查贡品的幅手过来禀告，一切都和礼单相符。
　　阿史那思摩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既然物品核对完毕，那鄙人就告退了。”随行的副将也上前禀报交接完毕，王玄策废话不说，立刻抱拳辞行。
　　“有劳将军了。”阿史那思摩也抱了抱拳。
　　王玄策掉转马头就欲走。
　　他要走，可那俊美男子却一动不动，没半点要走的意思。这让阿史那思摩不解。
　　“这位……”他伸手指指那男子。
　　“我要一路陪行，护送县主到达贵地。”那男子浅笑盈盈，和颜悦色道。
　　阿史那思摩一怔。
　　唐朝人的文书里没说过有这么个陪着一起去的贵族子弟？这人，究竟什么来头？目的为何？
　　“啊，你也要一起去，太好了。”一旁低着头红着脸的阿史那燕儿一听这个消息，立刻两眼发光，抬起头一脸惊喜。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
　　阿史那思摩皱了皱眉，出现这么个意料之外的人物，令他觉得有些不安。
　　“往来文书里没提到这事，这位公子一同去，恐怕不妥。”
　　“夹毕特勤，他不过是护送自己的姐姐而已，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呢？”小姑娘一听他反对，立刻打抱不平。
　　“可是，文书里……”
　　“文书那是死的东西，人家姐弟情深，你怎么这么不通人情。”小姑娘不待他说完，立刻又抢白。
　　“还望夹毕特勤行个方便。”男子拱手行礼，低头抬眼看着他，乌黑的星眸闪动，光彩熠熠。
　　阿史那思摩顿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好漂亮多情的一双眼睛，哪个姑娘能够抵挡？也难怪燕儿才见他就这般维护。
　　“好吧，你可以留下跟着一起去。这件事情我会派人先去禀报可汗，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眼，不然我不会客气的。”他深吸口气，把心里那种异样的情绪撇到一边，郑重的对那男子道。
　　“是，多谢夹毕特勤。”男子恭谦道，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男人，哪一处不出色？阿史那思摩心里一阵五味杂陈，掉转马头策吗离开。
　　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来的。他将胸口的闷气呼出，心想着。

　　４５　四儿

　　“你叫什么名字？”阿史那燕儿向只小鸟一般跟在男子身边，问个不停。
　　“你可以叫我四儿。”男人一贯的好脾气，笑着回答。
　　“哈哈哈，怎么叫这么个孩子气的名字。我叫阿史那燕儿，你可以叫我燕儿。”阿史那燕儿爽朗的大笑，伸手指指自己，把名字告诉那男人。
　　“燕儿。”男子叫了一声，笑眼看她。
　　小姑娘立刻脸红，微微羞怯。
　　阿史那思摩不住回头望那拉在身后的两人。
　　草原上的姑娘不像中原汉人的姑娘那么害羞内敛，对于出色的男人，她们喜欢主动出击。更何况燕儿是出了名的小辣椒，一向敢想敢做，泼辣的很。
　　她对这个唐朝贵族子弟的心思任谁都看的出来。
　　只是，这么个瘦弱的男人，配不起燕儿。
　　燕儿是草原的女儿，她需要的是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能保护她，能给她一个同样健康强壮的儿子。
　　眼前这个男人，手那么白，胳膊那么细，脸那么俊，一副除了谈清说爱，写诗赋歌，调琴弄瑟就别无他用的模样，能有什么用？
　　这种男人，把他扔在草原上，一个晚上都活不了。
　　男人轻唤着燕儿的名字，语调悠扬。不似其它汉人，总有股硬梆梆的感觉。他的语调软软的，儿字结尾时略一上扬，煞是动听。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让他念起来会是什么感觉？阿史那思摩暗想。
　　念头一转而过，他又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男人怎么念他的名字又有什么要紧的。
　　将他从自己脑子里赶了出去，阿史那思摩敛了心神，专心赶路。
　　一路行进，穿山涉水，翻山越岭。
　　白天赶路，夜晚露营，一连走了十来天，长安已经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塞外的风光已经渐渐显露。
　　阿史那思摩的耳朵里灌满了燕儿各种关于唐朝人的描述。
　　那个晋阳县主的精美服饰，化妆技巧，用的各色簪花，还有她轻柔的语调幽雅的动作，满是羡慕好奇。
　　对那个漂亮男人，她却说的很少。只是很多时候怔怔的看着，满目的爱慕和羞怯。
　　阿史那思摩看了看天，今天一整天没有开太阳，云层是越积越厚，看起来快要下雨了。
　　“还是早点找个地势高的地方安营扎寨吧，这天怕是要下雨了。”他回头对副将咄别挫说道。
　　“夹毕特勤说的是，我立刻安排大家找地方搭帐篷。”咄别挫点了点头。
　　“去吧。”阿史那思摩挥了挥手。
　　咄别挫立刻调转马头，招呼车队安顿起来。
　　找了个地势高的坡，帐篷立刻被搭建起来。
　　趁着天还没下雨，人们烧起营火，开始烹煮做饭。
　　金银，美女，唐朝的皇帝用这些腐化着他们草原尊贵的可汗。阿史那思摩站在高处，忧虑的想着。
　　草原上的牛羊用它们的血肉奶酪养育着草原上的男儿，让他们满身血性，身强体壮。他们的皮和骨做成了结实的帐篷，阻挡风雪严寒。
　　草原上的女子泼辣健康，她们丰腴健美，能养育出健康强壮的下一代。
　　然而汉人送来的是什么？
　　精美的器物，柔软的丝稠。它们是那么娇贵，需要小心的呵护。这精致到别扭的器物，正磨灭着草原男儿的豪迈和血性。
　　还有，那些不健康的汉人女子。
　　她们是比金银器，丝绸更娇贵精致美丽的东西。
　　细腻的皮肤，长长柔软的乌发，弱不禁风的身体，永远只能依附着男人生活的吸血花蔓。
　　她们逐渐占据着草原阿史那贵族男子的心，让他们远离草原上健康的女子，沉迷于这不健康的妩媚柔弱之中。磨灭他们的远大包袱，男儿血性。
　　而她们单薄的身体根本无法孕育健康的下一代，她们只是一群不是生产的废物。
　　除了罪恶的欲望，别的什么也不能满足。
　　而唐朝的皇帝，却把他最宠爱的女子也送了过来。
　　或许可汗以为这是一种懦弱消极的做法，可阿史那思摩却觉得这里面满是阴谋和危险。
　　李世民是个很能打仗和用兵的人，然而即使可汗这样羞辱挑衅，他依然不肯动武，这说明什么？
　　他不是个懦弱的人，相反，他的脾气一贯是刚烈火爆的。
　　他的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为的必然是更大的图谋。
　　一个能为了做皇帝而杀掉自己兄弟的男人，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这样一个危险的人，为什么可汗偏偏就看不到呢？
　　阿史那思摩皱起眉，暗暗叹了口气。
　　“夹毕特勤，还要这样走几天？”低低柔和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一回头，就看着那个漂亮男人。
　　今天的天没有戴冠，只用了金丝绣边的发带包着髻。高高立起的胡领大髦将他原本消瘦的脸庞包的更加尖小。修长的手上戴着手套，握着一条马鞭。
　　保护的还真是周到。
　　阿史那思摩撇了撇嘴。真不明白这么个娇贵公子何必出这么趟苦差，他就该待在烧了香，满室金玉珍玩，美婢艳妾的屋子里，调琴弄瑟，吟诗作赋，才是正经。
　　“阿史那思摩。”他抬着头报上自己的名字。
　　“嗯？”男人歪着头看他，不解。
　　“我的名字，就可以叫我的名字，不用老是夹毕特勤的叫我。”他解释道。
　　反正，他本来就对这称呼很不满。
　　“阿史那？你长的可不大像突劂人呢。”男子轻撩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微微弯起的眼角，有种特别妩媚的风情。
　　这原本是个略带嘲讽的笑，却带着让人心痒的意味。
　　阿史那思摩心里不快，别开头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
　　“不用你来提醒我。”他口气一硬。
　　“思摩。”男人轻轻唤他。
　　不似汉人的读法，也不似突劂的读法，两个音节被连在一起像吟诗一般从他嘴里吐出。
　　“晴朗的天空被你藏在眼睛里了。难怪，这天要下雨。”男人笑着说，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
　　阿史那思摩回过头，看着他。
　　“好蓝的颜色，真漂亮，我喜欢。”男人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赞叹。
　　阿史那思摩面无表情。
　　心却乱了。
　　这见鬼的男人说的什么见鬼的胡话。
　　怎么能用漂亮这种词套在他身上。
　　他喜欢不喜欢关他什么屁事？
　　“还要在走十天才能到。”他扯开话题，硬梆梆回答。
　　“嗯？”男人又不解，睁大眼看着他。
　　他不解释，别过头。
　　“哦。”男人回过神，恍然大悟的叹了一声。

　　４６　遇袭

　　夜晚果然下起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声音，天黑的不见五指。
　　帐篷里灯火燃了灯，阿史那思摩绞着热面巾擦脸。
　　水盆里光影晃动，他怔怔看着。
　　晴朗的天空。
　　那人说他的眼睛是晴朗的天空。
　　他嘴角浅浅一动，不露痕迹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不过，转眼想到正是这眼睛的眼睛让他无法被阿史那族人认同，又让他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将手里的面巾恨恨扔进水盆里，打碎那一片蔚蓝晴空，他气呼呼跳上榻，手枕着头。
　　那人就在隔壁，他是否在等待着晴朗的天？
　　阿史那思摩辗转反侧，无意识的胡乱思量。
　　“夹毕特勤，出事了。”帐篷门突然被撩开，咄别挫满身是水，冲进来大吼一声。
　　阿史那思摩一下从榻上跳下，伸手抄起放在身边的刀。
　　“怎么回事？”他问。
　　“有人偷袭。”咄别挫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道。
　　阿史那思摩皱皱眉。
　　“走。”他一挥手里的刀，大步冲出帐篷。
　　外面的雨有如瓢泼，一冲出去，人就被淋湿了大半。
　　茫茫雨幕之中，三波人混战一团，刀戈撞击之声，拳头挥打之声，各人呼喊惨叫之声，混合着哗啦啦的雨声，乱成一团。
　　朝隔壁的帐篷望去，整队的唐朝士兵已经井然有序的围了一圈，手持刀戈严阵以待。
　　这是一队训练有素，非常强悍的士兵。
　　阿史那思摩皱了皱眉。
　　看的出来，李世民很在乎这个晋阳县主的安危。
　　只是，既然这么在乎，又何必把她往别的男子怀里送呢？
　　没给他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刀光剑影之中，已经有人冲了出来，朝他这边扑杀而来。
　　呛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刀出鞘。
　　雨幕中，扑面而来的狰狞面孔。
　　他利落挥刀，对手应声而落，惨叫声连哗哗的雨声也不能掩盖。
　　雨水落下，立刻将刀上的血迹冲刷掉，地上一条血沟。
　　杀人，死人，再熟悉不过的事情而已。
　　转动手腕，阿史那思摩提着刀冲了上去。
　　突袭而来的这披人都裹着黑巾，想掩饰身份。
　　一开始，他怀疑是唐朝人。可能是李世民根本不想履行承诺，想要中途搞破坏，抢回女人和财物。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李世民不是这种反复小人，从贞观元年起，他答应给的就从来没有少过。没必要这次玩花样。或许这晋阳县主他确实嬖爱万分，但这个男子应该能明白，江山和女人孰轻孰重。
　　而且，这些人的身型，武器，和搏斗的方式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他们……
　　阿史那思摩眉一拧，几刀砍杀其中一个偷袭匪徒，脚踩着他的尸体，用刀挑开包在头上的黑布。
　　“是特勒人！”咄别挫惊呼。
　　“他们反了，特勒人狼子野心，反了。”
　　阿史那思摩恨恨的将脚下的尸体踢开。
　　雨幕中，几条黑影朝他们两人围了上来。
　　阿史那思摩和咄别挫背靠背，提着刀奋力拼杀，突出重围。
　　“这段时间，铁勒的薛延陀气焰很是嚣张，四处给我们找麻烦。没想到，他们打主意竟然打到唐朝贡品上来了。”咄别挫愤愤道，用雨水刷洗着刀上的血。
　　“薛延陀的心早就已经野了，他是不把我们阿史那族放在眼里了。”阿史那思摩冷冷一笑，他懒的洗刀，任雨水冲洗，雨水混着血水从刀尖滴落，仿佛断了线的珍珠。
　　他这次带来的虽然不是草原上最好的士兵，但也个个都是血性男儿。特勒人来的不多，才两个小队而已，现在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差不多了几收拾一下，拿药给大家，再煮上一大锅肉汤，给大伙暖暖身。”他吩咐咄别挫。
　　“特勤放心吧，剩下的不足为惧。”咄别挫也甩了甩满头的雨水。
　　见局势已经稳定，他伸手抹了抹满脸的雨水，准备回帐篷去。正抬脚往回走了两步，猛就听到大雨中一声尖叫划破夜色。
　　“是燕儿。”他急转身，抬头望去。
　　“是从唐朝人的帐篷那儿来的。”咄别挫也急了。
　　一眼望去，原本整齐排列严阵以待的唐朝军队已经混乱一团，和同样包着黑布的人混战在一起。
　　原来特勒人分了两路，他们这边的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真实的实力是压在了唐朝人这边。
　　两人来不及细想，立刻狂奔而去。
　　杀开一条血路，他冲到帐篷前，正要撩帘，一团黑影从里面跌出。
　　他急忙退开。
　　是个特勒人，捂着手臂跌倒在泥水里。
　　一道雪白的光跟随而出。
　　那是一柄唐刀，雪亮笔直的刀身又薄又亮，在黑夜里闪着寒光。
　　而握着刀的手，纤细却沉稳。
　　他一怔。
　　跌倒在泥水里的特勒人抬头看到阿史那思摩，在地上一个翻滚跳起，举着刀扑面而来。
　　寒光转瞬就来到面前，阿史那思摩这才回神，急忙举刀挡在面前。
　　兵器撞击，发出难听刺耳的声音。
　　阴险的特勒人一击不中，从怀里拔出匕首，狠很刺来。
　　他伸手去挡。
　　没等那匕首刺到，铁勒人突然惨叫一声，仰天倒下。
　　雨幕中，那握着唐刀的纤手利落的从铁勒人背后抽出刀。
　　冰冷面容在夜色中，宛如那佛国修罗。
　　纤手翻转，雪白的唐刀划破雨丝，好一把锋利的刀。
　　不过现在没工夫理会这些了，两人立刻叠在一起，背靠着，和围上来的铁勒人拼杀。
　　不能让他小看了他。阿史那思摩咬着牙暗想。
　　方才欠了他一个人情，已经是种耻辱了。
　　这男子，不只是漂亮而已。
　　他杀的起劲，想要一雪前耻，找回尊严。
　　“思摩。”燕儿瘸着腿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体，大叫他的名字。
　　真是添乱。他心里一阵懊恼。
　　“进去。”那漂亮男子低喝一声，伸手一把将人推了回去。
　　他感激看他一眼，也就这男子能制住他这个尽找麻烦的小妹妹了。
　　男子无暇理会，他手里的刀虽然够锋利，但显然，他的耐力很差。看起来有些支持不住了。
　　这让阿史那思摩觉得好受了些。
　　他不是先前看起来那么厉害，至少耐力他比不上自己。
　　心情复杂着，他下手越发狠烈，将围住他的两个铁勒人砍死，抽出手去提那漂亮男子挡刀。
　　他落了下风，他高兴。但若伤着了，他就觉得……不是滋味。
　　有了他的加入，围着漂亮男子的铁勒人立刻知道讨不到便宜了，互相看了一眼后，虚晃几刀转身欲逃。
　　哪里那么便宜，他心里发了狠，也有心在他面前表现。牙一拧，挥刀跟上，不杀不休。
　　将人砍倒在血泊中，他回头。
　　那漂亮男子立在雨中，用刀支地，喘气嘘嘘。
　　雨已经将他淋了个湿透，满头乌发只随便扎了扎，混着雨水纠结一团，粘在颊边。
　　雨水顺着到淌下，他脚边一条长长血线。
　　伸手抹脸，他用舌头舔了舔唇。
　　泡过水的薄唇，白的几乎透明。
　　茫茫雨幕中，那双星眸炯炯有神。黑夜中唯一闪亮着的粹灿明星。
　　这样狼狈之下，他竟然依然俊朗。
　　阿史那思摩下意识的朝他裂嘴笑。
　　他对这男子，印象已经好了很多。
　　“夹毕特勤，铁勒人已经全部被击退了。”咄别挫跑过来禀告，看到对面提着刀的男子，他也愣了愣。
　　“抓到活口没？”他回过神，问道。
　　咄别挫摇了摇头。
　　“那些铁勒人把没死的同伴也都杀了再走的，下手真是太毒了。”
　　“这些忘恩负义，恶毒阴险的豺狼。”阿史那思摩骂道。
　　“回去我一定要禀告可汗，让他带我一起去征战薛延陀，为今天死去的兄弟报仇。”他狠狠一甩手。
　　“特勤，现在怎么办？”
　　“立刻整顿车队，要照顾好受伤了的兄弟。以后的路程，我们要更加小心了。突袭绝对不会只有这一次。”
　　“您说的对，我立刻加强护卫。”咄别挫点了点头，抱拳离开。
　　阿史那思摩抬头。
　　唐朝人已经拿来了大油伞，替那漂亮男子遮挡大雨。
　　他气息已经平稳了，正把手里的刀交给亲随。
　　“给我烧水，我要洗洗。”他转头低声对身边的侍女吩咐。
　　察觉到阿史那思摩，他抬头看了过来。
　　“也顺便给夹毕特勤烧上水，受累了。”男子浅笑说道。
　　阿史那思摩觉得脸一热，庆幸这大雨，没让人察觉他的异样。
　　男子还在笑，唇角眼角，异样风情。
　　这笑刺动心悱。
　　这……怎么就是个男子呢？
　　阿史那思摩低头暗想。

　　４７　沉沦

　　第二天是个大好的晴天，队伍一早就整顿完毕，却迟迟不能出发。
　　晋阳县主还未起床。
　　阿史那思摩只觉得太阳穴上的筋跳个不停。
　　这个娇贵的女人。昨晚大家打的死去活来，就连燕儿这个小姑娘也受了伤，就她啥事也没有。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忙了一宿的人全都起来了。这个最轻松的主却迟迟不起。
　　她当这一趟是出去游山玩水吗？
　　骑着马站在高处望了望。
　　没见那个男子。
　　他心里一动。
　　难道，他也还没起？
　　一想到这，胸口的闷气竟顿时消了大半。剩下那一半也百转千回，不是为了原先的事。
　　真是个富贵子弟，不过杀几个人，就劳筋动骨了。未免太金贵。
　　这样的男子，果然还是个精致的摆设。
　　就连他那手刀法，也不过是个短时间有效的摆设而已。
　　他腹诽，嫌弃，不满，可……还真没动心思去叫醒他。
　　等吧等吧，除了等他还能如何。
　　直到太阳上了三竿，照的四处冒光。
　　他才看到他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见到高处的他，那人还挥手示意。
　　新的衣服，新的发带，就连身上的挂饰，也都换了新的。
　　这男子，究竟带了多少衣服来？
　　他是长的好看，穿戴这些也确实让他更加好看。可一个男子讲究穿戴到这地步，实在是太别扭了。
　　阿史那思摩皱眉不悦。
　　又折腾了好一会，等这批金贵之人摆弄妥了，车队这才缓缓继续前进。
　　他骑着马，手戴着手套，立起的胡领保护着脸。
　　阿史那思摩不住偷看看身边的人，看多了又对自己生闷气，可闷了一会又忍不住看。
　　“那晋阳县主是你姐姐？”耐不住沉默，他开口问。
　　“嗯。”男子回头看他一眼，应了一声。
　　“听说唐朝皇帝很喜欢她。”
　　男子扯了扯嘴角。
　　“没江山那么喜欢。”他懒懒道。
　　“你姐姐其实不想来的吧？”他又问。
　　男子低头浅笑。
　　“你觉得？”看了阿史那思摩一眼，他反问。
　　“难道不是吗？长安总比塞外草原好。”
　　“物质条件而已。”男子轻声说道。
　　“可至少在长安可以和家人在一起。”他有说。
　　“家人……”男子沉默了片刻。
　　“长安只是个牢笼而已。”他抬起头，嘴角微撩，半是嘲弄半是苦涩。
　　“牢笼？”阿史那思摩不解。
　　“别说这些了。说说昨晚来的那些人吧。你叫他们铁勒人。”男子深吸了口气，伸手拢了拢衣领，转移话题。
　　“是的，就是铁勒人。”
　　“特勒最大的一个部族应该是薛延陀，现在应该正在找你们突劂的麻烦吧？”男子用手指搔了搔耳朵，说道。
　　阿史那思摩看他一眼。
　　“他不成气候。”他说。
　　男子哈哈大笑。
　　“不成气候，说谎了吧。他恐怕让颉利很头疼吧。”
　　阿史那思摩脸色微微难看。
　　“我们阿史那族才是草原的王者，铁勒人永远只能是我们的附属。”他沉着嗓子低喝，目光略过漂亮男子。
　　凶狠而又美丽的眼眸，不亏是草原上永远追逐着风和自由的狼族。
　　漂亮男子挑了挑眉。
　　“当然，阿史那才是草原的王。只是，要小心那些时时刻刻准备偷袭的豺狗。它们没有狼的高傲和尊严，却有狼没有的卑鄙和恶毒。”男子缓缓说道，意味深长的看了阿史那思摩一眼。
　　阿史那思摩也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很有道理。
　　阿史那族从突劂汗国建立起就是草原上最至高无上的王，阿史那族人的勇猛和智慧也是草原上其他部族所不能比拟的。高贵的血统，无敌的勇猛，无穷的智慧让阿史那族人一代一代统治着草原。其它的部族都必须听命于阿史那族，贡奉最好的牛羊，征集最强壮的勇士，在阿史那人的指挥下征战四方，开拓疆土。
　　阿史那的荣耀撒遍了整个草原，一直远播到西域和中原。
　　但是，现在的时局在悄悄发生变化。或者说，已经不再是悄悄，而是明目张胆。
　　太多的豺狗开始觊觎阿史那族的荣耀，蠢蠢欲动，想要取代。
　　铁勒人对此永远是最积极的，他们就是那闻到血腥味就蠢蠢欲动，口水满地的豺狗。
　　薛延陀则是他们的领头羊。
　　可是，狗永远不能变成狼。
　　而统治草原的，只能是狼。
　　只能是狼王的子孙，荣耀的阿史那族人。
　　他不会允许狗取而代之。
　　“李世民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史那思摩突然问。
　　男子怔了怔，原本意味深长的笑僵在脸上，然后才缓缓的褪成一个沉默的表情。
　　阿史那思摩有些不解，转后看了他一眼。
　　男子依然沉默，垂着眉一声不吭。
　　阿史那思摩挑挑眉，隐约察觉是自己说错了话，心里有些着急。
　　“是我鲁莽了，你们汗人是不能随便议论皇帝的，是吧。”他急忙说道。
　　男子的睫毛动了动，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些许感激。
　　“他是个很能干的人。”男子淡淡开口。
　　“听说是他打下了半壁江山。”阿史那思摩好奇的问。
　　他不能带兵征战，就特别对能带兵四处征战的人感兴趣。
　　男子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唐朝的太上皇当年不立他做太子呢？如果当初立了他做太子，岂不是也能免一场兄弟相残。”他又说。
　　男子浅笑，头微微一侧，乌黑的眼眸滑到眼角，淡淡一瞥后又别过头，不言语。
　　这一瞥让他顿觉浑身一冷，人微微一怔。
　　又说错话了？阿史那思摩暗慎。
　　“皇权之下，哪里还有什么兄弟父子之情。”男子头微仰着目视前方，语气颇为冷淡，隐隐哀伤说道。
　　阿史那思摩心中一动。
　　他彻底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什么了。
　　在草原也听说了各种关于李家三兄弟争天下的传闻。晋阳县主当年是站在前太子和齐王一党的，想必这贵族男子也是其中之一，如今却是李世民得了天下，虽说宠爱他的姐姐，可必然也会重用于他。
　　大好男人，满腔抱负，也只能成空。
　　他和他到是同命相怜。
　　想到这，阿史那思摩眼神一柔，心头一软，想也没想就伸手一拍他的肩。
　　男子回头看他。
　　阳关从上而下照耀在他乌黑幽深的眼眸里，一整块洁净无暇的黑水晶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辽阔无垠，仿佛能吸纳万物。
　　当然，也包括人心。
　　他不想的。
　　只是，在毫无察觉，毫无防备之下，心就这么沉了进去。
　　待到发觉时，伸手去捞，那心早已经沉到那眼眸深出，再也不法捞回。

　　４８　铁勒

　　已经一连三天没有见到太阳了。自从那天不小心遗漏了他的心，阿史那思摩就开始和那个漂亮男子保持距离。
　　想见他，想和他说话。
　　可不能见他，不能和他说话。
　　郁闷，心情郁闷的就和天气一样。
　　阴着，纠结着的沉沉云堆，遮挡着太阳，遮挡着蔚蓝的天空，遮挡着一切能让人愉悦起来的东西，也遮挡在他的心头，试图将那个人掩埋住。
　　还不如痛快的下一场雨。
　　夜晚的天空见不到星星。营地里的篝火被呼啸的风吹的倒向一边，黑夜助长着狂风，试图要扑灭着充满温暖和希望的火焰。火焰在冲击中不断破碎，但仍然顽强的挣扎着燃烧。
　　这三天一路上都很平静，仿佛那一场雨夜突袭不曾存在过。那些铁勒人也似乎消失了，这一路未见其踪。
　　但为何他心中仍然不安。
　　阿史那思摩从榻上跳起，心情烦躁的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那种风雨欲来之前的压抑感一直堆积在心头，从未消散。
　　反而越来越浓了。
　　肯定会出事，他有预感。一定要通知咄别挫严加防范。
　　上一次的突袭已经对车队造成了一定损伤，万一铁勒人再来，就麻烦了。
　　事不宜迟，他立刻撩了门帘，冲出帐篷。
　　跑到外面，呼啸冷洌的寒风吹的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抬眼一望，咄别挫正带着人四处巡视，他急忙跑了过去。
　　帐篷里烧了安神香，恬静宜神，帮助睡眠。
　　烧红的碳盆让里面温暖如春。
　　厚厚锦被之下，裹着如花似玉般的妙人。
　　吉祥拿了蜡烛细细察看了各处，然后缓缓走到榻边。
　　又把手伸在外面了。她摇头浅笑叹气，伸手拉了拉锦被，替榻上之人掖严实了。
　　这人一贯喜欢趴着睡，据说没有安全感的人才喜欢这么睡。
　　她微微叹气，将蜡烛吹灭，放在案头，拉开铺在榻上的另一床锦被钻了进去，挨着那人睡下。
　　没了光，那拢在粉绸薄纱里的夜明珠开始发出柔柔淡光。
　　这是隋朝洛阳宫里的珍物。
　　据说是当年陈后主送给爱妃张丽华的，一共有两颗，分别嵌在张丽华的两只鞋上，熄灭灯火之后，张丽华翩翩起舞，整个人都被拢在这柔和神秘的淡光中，越发美艳动人。
　　后来隋殇帝灭了陈叔宝，把这两颗夜明珠据为己有，放在洛阳宫里把玩。
　　在战火中，其中一颗遗失了。待到现在的陛下以前的秦王攻下洛阳城后，这剩下的一颗就被人进献到他手里。
　　现在，这颗珠子是属于那人的。
　　她却把它拿来当灯用。
　　在她的眼里，怕只有那被握在心里，搂在胸口的小巧弓箭才是稀世珍宝，一刻不得离身。
　　只有这一件，被她从长安带了出来。
　　朦胧淡光之中，她露了半张脸，秀眉微颦，不曾舒展。
　　这一次的离开，或许反而是种幸福。继续留在长安，也不会使她更快乐。
　　吉祥无声叹息，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外面篝火劈啪作响，呼啸的风卷走了一切热量和声音。
　　张晋从沉睡中惊醒，微微睁开眼睛。
　　微微用手撑起身体，她侧耳倾听。
　　被她的动静惊动，吉祥也醒了过来。
　　“怎么了？”她伸手揉揉眼睛，睡意朦胧的问。
　　张晋伸手掩她的嘴，一边警惕的听着。
　　“出事了。”她低低急促说道，说完翻身从榻上跳起，一把抓过外衣飞快穿上。
　　吉祥急忙从被窝里撑起身，瞪着眼看他。
　　穿完衣服，张晋一把捞起放在身边的刀要下地。
　　“鞋。”吉祥从被窝里起来，抓里地上的鞋弯腰要给她穿上。
　　“怎么回事？”一边穿，她一边急问。
　　张晋捞起另一只鞋自己也帮着穿。
　　“外面怎么没巡逻的声音了？事情不对劲。”穿上鞋，张晋从榻上跳下，一把将吉祥推回被窝。
　　“别冻着了，快回被窝里穿上衣服，不要出去。”
　　“县主……”
　　张晋一把捞起枕边的夜明珠塞进怀里，然后掩了吉祥的最示意她别在出声。
　　帐篷里顿时一片黑暗，除了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寂静一片。
　　外面呼啸寒风中，隐约夹杂着刀戈撞击之声，时不时还有人的呼喊惨叫之声。
　　果然出问题了。
　　黑暗中，张晋和吉祥两人互看一眼，脸色一沉。
　　张晋意欲冲出去看个究竟，被吉祥伸手拉住，用眼神制住。
　　她身形一顿，没再动，而是抓过一边的衣服塞给吉祥，示意她穿上，以便事态不好，也可以逃跑。
　　吉祥手忙脚乱的穿着衣服。
　　没待她穿戴完毕，帐篷外寒光一闪，一阵凄历惨角之后，帘子被重重撞击一下，一团黑影扑进来倒在地上。
　　室内顿时弥漫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啊！”吉祥惊叫一声。
　　“有女人！”帐篷外喊叫着，冲进来两个男人，朝里面直扑上来。
　　闪闪寒光的刀柄带着浓重血腥味。
　　呛一声脆响，一道白虹飞起，薄长刀刃夹着香气暖风凌厉略过。
　　扑一声，刺进人体里。
　　男人瞪着眼看着自己胸口。
　　温香软玉才到鼻尖，扑进胸口的竟然是冰冷刀刃，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刀刃已抽了出去，挡在第二个男人的刀前。
　　噹一声清响，刃口相撞。
　　稍稍震退了迎面而来的刀刃，张晋低头折腰转身，刀随身动，转到对手的空门。
　　这次不再是刺，而是挥刀劈了过去。
　　那是大内密制的刃口，锋利异常。
　　他选了最好最轻最薄的送给她防身。
　　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铜人铁臂，也照样能削下来。
　　白虹舞过，皮肉顿时分开。
　　惨叫声伴随着血沫横飞。
　　收回刀，血在光滑透亮的刀身上留不住，纷纷落地，一道长长血线。
　　“躲起来。”张晋退回几步，将已经被吓呆了的吉祥一把推到榻下，低喝。
　　“县主……”吉祥担忧的低叫。
　　“去。”张晋将她推的更里，然后自己提着刀大步跑出帐篷。
　　外面早已经撕杀一片，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不计其数。
　　张晋四处张望，在纷乱人群中找到了阿史那思摩，朝他奔去。
　　“出了什么事？”她挥刀砍掉两个围着阿史那思摩的男人，跳到他身边，和他背靠背一起，大声问道。
　　一靠上她的背，阿史那思摩顿时觉得精神一振，又惊又喜又忧。
　　但没给他多回味自己的心思，更多的人朝他们扑来。
　　“是铁勒人，他们又回来了。而且这次来的更多。”他一边拼杀一边大吼道。
　　“太多了，我们这边的伤亡似乎很严重。”张晋仗着刀快，一时还占着上风。但知道自己耐力不够，所以她皱着眉，不安的说。
　　“不用担心，突劂人不怕死。”阿史那思摩砍掉面前的铁勒人，豪气万千的大吼。
　　“这不是怕死不怕死的问题。人比钱重要。如果他们要的是钱，给他们。不要做无畏的牺牲。”张晋也大吼。
　　阿史那思摩一怔，回头看她一眼。
　　“别发愣，看前面。”张晋折腰险险躲过贴身而来的刀刃，抽刀帮他劈开迎面而来的刀。
　　阿史那思摩猛回神，一把将张晋拉到身后护住，挥刀挡开劈过来的刀。
　　“你说的对，人比钱重要。”他点点头。
　　“我们冲出去，带大家走。”
　　一听他们两个想突围，那些围上来的铁勒人进攻越发猛烈。
　　两人合作默契，奋力撕杀，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去。
　　“大家上马，走！”一突围成功，阿史那思摩便大吼一声，拉着张晋拼命跑向马匹。
　　见他们要跑，铁勒人开始屠马。
　　“吉祥！”张晋低呼一声，挣脱阿史那思摩的手冲向帐篷。
　　帐篷早已经被铁勒人包围，见她冲来，那些人都挥着刀朝她扑来。
　　“四儿！”阿史那思摩大吼一声，挥刀砍断马的缰绳，跳上马冲了上去。
　　追上去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拽到马背上。
　　“吉祥！”张晋奋力挣扎，大喊大叫。
　　阿史那思摩用力抽马，马吃了疼四蹄乱飞，将扑上来的铁勒人踢乱，他趁机拉缰跳出包围。
　　将身前的人用力拦住，他吹响口哨，策马狂奔。
　　听到他的口哨，其余几个跳上了马的突劂人也纷纷跟随而去。
　　而铁勒人也跳上马，紧追上去。
　　马一路狂奔，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张晋已经不再挣扎。
　　事已至此，与其做无用的挣扎，不如好好保护自己和阿史那思摩的命。
　　如果连自己也无法保护，就不可能保护其他人。
　　她用里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察觉到她已经平静下来，阿史那思摩不再用力揽着她，而是让她也拉着缰。
　　后面追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回头一看，跟随而来的突劂人只有五六个。
　　其它……都死了吗？
　　他心里一阵悲壮。
　　后面黑压压追来的全是铁勒人，局势容不得他儿女情长。
　　阿史那思摩一咬牙，回转头，狠狠一抽马鞭。
　　马吃了疼，跑的越发起劲。
　　“不行，这马驮着我们两个，跑不快。”张晋喘着气说。
　　“别管这些。”阿史那思摩说道。
　　“如果真的不行了，我跳下去帮你挡住他们，你骑着继续跑。”他又说。
　　张晋一震，回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他一眼。
　　死亡就在眼前，也不需要再隐瞒什么。
　　如果着感情不被允许，但至少在死前，他不需要在压抑。
　　这男人……这男人……
　　张晋飞快别过头，心里一阵慌乱。
　　身后传来撕杀之声，阿史那思摩回头一看。
　　那些跟随而来的突劂男儿为了让他能够跑掉，已经自动阻挡了追来的铁勒人。
　　可是那么五六个人，是绝对抵挡不了那么多铁勒人的。他们这样的牺牲只能换来一点点时间而已，但这些好兄弟依然愿意用生命为他换来这一点点时间，生存下去的希望。
　　阿史那思摩眼眶一红，他忍着泪，继续头也不回的狂奔。

　　４９　威凤

　　马已经开始脚步发虚，驼着两个人一路狂奔，很快就到了极限。
　　后面的追兵已经远了，可是阿史那思摩知道，那些铁勒人只是暂时看不见了而已。他的好兄弟们用自己的生命阻挡了铁勒追兵的脚步，但这不会太长。
　　可马已经不可能再跑更远了。
　　怎么办？他眉头紧缩，牙咬着唇。
　　张晋也察觉到马的异样，回头看了看他。
　　“马快不行了。”她说。
　　“我知道。”阿史那思摩满面愁容，点了点头。
　　“继续跑已经不可能了。”张晋看着他，眉微颦。
　　“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得想个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这儿前后没有一个部落，想求援都没地方。”阿史那思摩恨恨说完，挥手给马加了一鞭。
　　马已经跑的快要虚脱，这一吃疼之下，一个踉呛，跌倒在地，将上面两人也甩在草地上。
　　阿史那思摩眼疾手快，将张晋抱在怀里一滚，总算没摔着。
　　两人在草丛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口喘气，满目惊慌。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下局势真是逼到死角了。
　　“欸！”阿史那思摩用力一捶草地，气馁而懊恼。
　　“难道就要死在这儿了？我不怕死，就算死我也要拉上几个铁勒人。只是你……”他看向张晋，眼光不舍。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张晋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手紧握着刀，四出望。
　　她的话鼓励了一旁的阿史那思摩，他也跳起来，用力拽一旁跌倒的马。
　　“我有个主意，要不要冒个险？”张晋出声，目光炯炯有神。
　　阿史那思摩一怔，这目光注视之下，只怕就算她要他去死，也欣然前往。
　　“你说吧。”他毫不犹豫，跳到她身边。
　　“我们躲那里去。”张晋伸手一指，说道。
　　阿史那思摩顺着她的手一看，点了点头。
　　马蹄声隆隆作响，十几匹壮实的马顷刻间狂奔而到，夹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跑到这儿，十几匹马突然停住。
　　一个铁勒人从马上翻下，蹲下身拨开草看了看。
　　“他们的马跌到了。”他喊道。
　　“哈哈，看来他们的马快不行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马上大笑着说。
　　“抓住阿史那思摩这小子，我们就可以去头人哪儿领赏了。”又一个男人笑着说。
　　“对，还有那些金银财宝，和那个唐朝美女，大王一定会重重的赏我们。”一个男人说完，其他几个也大笑起来，得意洋洋。
　　“不过，要小心那个唐朝女人，不能有闪失，大王特别吩咐了的，不可怠慢。”
　　“那个女人就那么美？大王也动心了？”
　　“别乱说，这里面的事我们不需要知道太多。大王吩咐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说的对，大王自有安排。”
　　“好，大家一鼓作气，追上阿史那思摩，他可值五百头羊呢。”一个男人振臂高呼。
　　其余几个男子也跟着呼喊几来，然后在他的指挥下，追着马蹄印狂奔而去。
　　这批人刚一离开，不远处一个水洼地里哗啦一声，冒出两个头来。
　　张晋伸手抹掉眼前的水，用里的吸了口气。
　　他们再不走，她就要被憋死在水里了。
　　她挣扎着扑向岸，想爬上去。
　　初春草原上的水洼很是冰冷，她被冻的手脚麻木，根本使不上劲，一下子竟爬不上去。幸亏后面的阿史那思摩托着她的臀送了一把，她才借势爬上案。
　　她手脚着地狼狈不堪的在草丛里爬了几步，风一吹，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鼻子一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涕。
　　身后阿史那思摩也爬上了岸。
　　他是草原上长大的，一下子还受的起。但他也知道眼前这人是没受过草原的罪，恐怕要出事。
　　果然，张晋连打几个喷涕后，就开始全身发抖。
　　太冷了，这冷刺的她骨头都冻住了。
　　“快起来，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阿史那思摩上前一把拽起她。
　　张晋根本无法动弹，被他一提，急忙用僵硬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死死抱住。她整个人紧紧挨着他，脚还在不住发抖。
　　时间紧迫，阿史那思摩想也没想就拖着她急忙跑路。
　　张晋根本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怎么走路，只是一手紧紧抓着他，一手用刀拄着做拐杖，跌跌撞撞的朝前冲。
　　虽然暂时逃过了一劫，但阿史那思摩知道，他们两人现在需要面对的却是一个更加艰难的局面。
　　铁勒人的追兵很快就能追上那匹快要死掉的马，一旦发现他们不见了，就一定会重新回到原地。然后会发现他们的踪迹，按正确的方向追来。
　　这依然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而现在，草原，天气也成了他们的威胁。
　　他们两人都浑身湿透了。这漂亮男人根本无法像他一样抵御草原上的寒冷，他很快就会坚持不住，就算不被冻死恐怕也得大病一场。
　　没有医生没有药，他最终还是死路一条。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赶快换身干燥的衣服，不然就危险了。
　　臂腕里的人已经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虚晃。
　　“四儿。”他将人搂紧，让他紧紧贴着自己，忧心忡忡的唤他名字。
　　张晋没有反应，只是跌跌撞撞的被拽着走，身体依然不住的发抖。
　　阿史那思摩停下脚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抬起。
　　映入眼里的是一张苍白到极点的脸，嘴唇也和脸色一样的白，不停的抖着。他细白整齐的牙咯咯作响，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怎么办，他快不行了。阿史那思摩心里很是焦急。
　　再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他就只能就地生火为他驱寒了，不然，他就危险了。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沮丧困顿之时，远处突然出现了一辆马车。
　　有人来了，而且，不是那些铁勒追兵。
　　太好了。
　　阿史那思摩内心一阵狂喜。
　　“看，有人，前面有人。我们有救了。”他急忙托着张晋的脸，让她也看看这令人振奋的发现。
　　张晋努力睁开眼，依稀看到慢慢靠近的马车，身体里也顿时生出了一股求生的欲望，人清醒了起来。
　　“快，快，我们快去。”阿史那思摩搂着她，大步朝马车跑去。
　　这是一个很贫穷的草原牧人的马车，上面载了些草料和牛粪。
　　在茫茫不见人烟的草原上突然见到两个衣着华丽却狼狈不堪的青年，很是吓了这个小老头一跳。
　　但即使再没见识，他也知道这两个是有钱老爷家的子弟，不能怠慢。于是立刻照顾他们上了马车。
　　也顾不上什么了，阿史那思摩向他要一块又脏又旧又破的毛毡，把张晋裹了起来，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这大致能阻挡一下草原上寒风，可那湿透了的衣服也得马上弄干。
　　小老头也知道这湿衣服恐怕会要了两人的命，于是加快的马车，朝族营赶去。
　　幸好他的族营就在不远处，两三个小小的帐篷包围着一个较大的帐篷，旁边还有一个栅栏，四五个男人骑了马正在把羊往里面赶。两个女人在帐篷外忙着做饭。
　　看到小老头的马车，她们都抬起了头。
　　“夷那老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其中一个比较高的女人喊道。
　　“快快，快烧些热水，有两个浑身湿透了的小少爷。”小老头挥着马鞭高喊，将车赶到帐篷边。
　　“小少爷？什么小少爷？”另一个比较矮的女人不解的问，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忙放下手头的活跑了过来。
　　车才一停下，阿史那思摩立刻抱着张晋跳下车。
　　两个女人一看到他，立刻怔了怔。
　　好个英俊的小伙子。
　　再一看他的怀里，竟然是个俊美无比的少年。
　　两个女人飞快上下打量一遍，果然是两个小少爷，穿的戴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家之物。
　　“快到帐篷里去。阿依娜，快烧水，我去给少爷们拿干衣服来。”高个子女人急忙嘱咐矮个子女人，然后带着阿史那思摩进了帐篷。
　　帐篷里的温暖让阿史那思摩松了口气。
　　“快把小少爷放到榻上吧，我给你们拿干衣服。”女人手脚麻利的打开箱子，立刻取了两套简陋却干净的衣服出来。
　　把衣服放在榻边的木案上。
　　“快换了吧，我去看看水烧的怎么样了，顺便再给两位少爷烧点热汤来驱寒。”女人说完便走了出去。
　　她一出去，阿史那思摩这才打开了毛毡，伸手要出脱张晋的衣服。
　　得先把他的湿衣服脱下来，等热水来了把身体擦热擦干再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心想着。
　　他的手才伸到张晋领口边，张晋突然扬起手里的刀，呛一声拉开，档在领口处。
　　阿史那思摩险险收手。
　　“你干什么？”他低喝。
　　“不脱掉衣服你会冻死的。”
　　张晋哆缩着，手不住颤抖，伸出舌头添了添嘴唇。
　　“我……自己会脱。你……出去。”
　　阿史那思摩一怔，不悦的皱几眉。
　　“我和你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你神智都不清了，我怎么放心你自己脱衣服。”他还欲伸手。
　　“不！”张晋把刀拉的更开，语气坚决。
　　阿史那思摩真要被他气死了，他真搞不懂这男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小少爷，水烧好了一些，先将就着擦擦吧。”高个子女人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
　　被她这么一搅，张晋分了分神。
　　机会难得，阿史那思摩立刻出手，从她手里夺过刀扔在一边。
　　张晋挣扎着想把刀拿回来，结果一起身立刻觉得天悬地转，眼前一黑，倒在榻上。
　　“别乱动了。”阿史那思摩伸手压住她。
　　“怎么了，小少爷？”女人不解的看着他们两个。
　　“没事。大姐你把水放着吧，我们就洗。”阿史那思摩将张晋压的紧紧的，回头朝女人说道。
　　“哦。”女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男人哪里来这么别扭。”阿史那思摩不悦的皱眉，一手将张晋乱动的双手抓住，一手去揭她的衣领。
　　张晋摇头挣扎，但无奈浑身冷的没有半点力气。
　　揭开衣领，阿史那思摩放开抓着的手，两只手一起解张晋的衣服。
　　一直解到完全露出她整个脖颈，他突然意识到有个地方不对头。
　　这……这男人……没有喉结。
　　他不死心，伸手拨开张晋的下巴，仔细定眼一看。
　　真的没有喉结。
　　这就是一条光洁如玉的脖颈。
　　可……男人怎么会没喉结？
　　啊！
　　他脑子里电光一闪。
　　好家伙！
　　这……这哪里是个男人，这本来就是个女人。
　　他不是他，他是她。
　　她是女人。
　　他内心一阵狂喜。
　　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行，别胡思乱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她把身体擦热擦干，不然她会死的。
　　收敛心神，阿史那思摩继续解张晋的衣服。
　　待到把外衣完全解开脱下，他开始动手解她的薄棉单衣。
　　解开了单衣上的金扣，将衣服揭开，映入他眼睛的却是她肩颊上红色刺青。
　　那是两个字。
　　威凤！

　　５０　温暖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阿史那思摩皱了皱眉，想不出什么来。
　　他伸手轻轻去抚那刺青，手指才触到，张晋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她人虚的很，握着的手软棉无力，微微颤抖。
　　阿史那思摩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里隐隐含着屈辱和愤怒。
　　他抽手，心里不安愧疚。
　　汉人女子最重名节，孤男寡女，他这样解她衣服，真是污了她的清白。
　　“我……我去叫那大姐来给你擦吧。”他别开头，喃喃道。
　　“不。”张晋虚弱开口。
　　“别……别让人发现。”
　　他回头，看她。
　　她眯着眼，躺在榻上，头别向一边，下巴微微仰着，虚弱的喘气，身体依然颤抖不停。原本抓着他的手松开了，捂在肩头，将那刺青掩住。
　　他突然有些明了。
　　这女子，并未怪他。
　　她的屈辱和愤怒似乎是因为那肩头的刺青。
　　他眼神不由瞟向她的肩头。
　　她尖长细白的手指捂着，那刺目艳丽的红色从指逢里透出。
　　那两个字，写的苍劲有力，似乎……是个男人写的。
　　这念头像跟刺，扎进他心里，一阵阵疼。
　　眼前的人越发虚弱，气喘个不停。他急忙把杂念抛却，继续剥去她的衣物。
　　用干的面巾大致为她擦干，然后绞了热毛巾替她擦拭干净，一直擦到她手脚舒展，皮肤发红，他才又小心翼翼为她穿上干净的衣服。
　　草原男子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显得那么大，仿佛把她吞没了。
　　用厚厚的皮毯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后，阿史那思摩才开始为自己整理。
　　将湿透的衣服全脱下扔在地上，他绞了毛巾为自己擦拭。
　　毛巾散发着一股甜甜的果味，他拿到鼻前闻了闻。
　　是桔子的味道。大唐曾经给可汗进贡过，可汗赏了他好几个呢。
　　那种水果外表金黄艳丽，果肉甜美多汁，非常好吃。
　　他回头看榻上。
　　毛巾上这甜蜜果香来自于她。
　　把毛巾展开，蒙在脸上深深呼吸。
　　她的气息。
　　阿史那思摩脸微微一红，胸口一阵灼热流淌。
　　方才一心只想着帮她擦干擦热，没心思想别的。如今这会空下来，竟满脑子胡思乱想。
　　她……纤细白晰，玲珑婀娜，蔓妙艳丽。
　　汉人女子……果然勾魂夺魄。
　　平时自己不是厌恶这种徒有外表毫无实用的女人，如今怎么也中了咒？
　　真真令人懊恼悔恨不甘。
　　可是……她并非徒有外表。
　　她不一样。
　　她不一样！
　　将手里的毛巾放在水盆里，他换上干衣服，轻手轻脚回到榻边坐下，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她已经有些平静下来了，不再颤抖。
　　这一路为难她了，一个女子这么有胆有识，不容易。
　　阿依娜大姐烧了热呼呼的肉汤，阿史那思摩喂了张晋半碗，她的气息更加稳了些。喝了汤便沉沉的睡了。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烧起来了。这令他有些担心，不知道她熬不熬的过。
　　这家的男人是两兄弟，进来看了看。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拿了些银钱给他们，两兄弟千恩万谢，于是特别把这帐篷留给了他，还拿了许多食物进来。
　　一路奔波，只顾着逃命，饿的前胸贴后腹。也不计较这食物粗鄙，他抓起就吃。
　　填饱了肚子，他便也爬到榻上，抓了毛毯一裹，倒头就睡。
　　他觉得浑身累的骨头发酸，得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起个大早，问这家人买两匹马，他要去找社尔，把被铁勒人抢走的东西都夺回来。
　　草原上天黑的早黑的快。贫苦人家舍不得多点蜡子，就早早的熄了灯安睡。
　　一片黑暗中，突然有一块朦胧亮光。
　　阿史那思摩睁开眼睛，从毛毯里抬起身看了看。
　　亮光是从张晋那堆湿衣服里冒出来的，那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裹着毛毯跳下榻，走过去一拨拉，一颗圆溜溜鸽蛋大小的珠子滚了出来。
　　夜明珠！
　　他惊愕，急忙弯下腰把珠子抓在手里。
　　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黑暗中珠子散发朦胧淡光，柔和恬静。
　　这就是汉人的书上写的稀世珍宝夜明珠，怎么在她的身上。
　　这种宝物一般只有皇室才有，这么大一颗，恐怕只有李世民才会有。
　　他回头看看榻上的人，在回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夜明珠，心头浮上一片阴霾。
　　这个女人……她……恐怕才是真正的晋阳县主。
　　头一阵晕眩，冷汗立刻冒了一身。
　　这样的姿容，这样的风采，确实担的起大唐皇帝的嬖爱，突劂可汗的追逐。
　　而她肩头那红色的刺青，那两个字，是李世民的杰作。
　　这血红的字，赤裸裸的宣告着他的不甘心和绝对的占有。
　　难道，他就不怕可汗看到这两个字，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吗？
　　他喘息，胸口一阵阵发闷。
　　对，他不怕，他恐怕还恨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杀掉这个女人。
　　派去长安的探子提到过李世民对这个女人那扭曲而又绝望的爱慕。
　　那个男人，这样的折磨着自己和这个女人。
　　他无法下手，竟希望别人能替他下手。
　　但阿史那思摩知道，颉利可汗不会让李世民如愿的。
　　可汗每一次提到晋阳县主，语调总是轻柔而愉悦，眼神里除了爱慕更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情。
　　那第一次见面总被可汗津津乐道。
　　她扮成翩翩少年，豪情万千，慷慨赠刀。
　　好一个风流人物。
　　哈，而他，竟然也再重复这种相遇和沉沦。
　　只是……他不是可汗。
　　她……他无法拥有这个女人。
　　她……不可能成为他的女人。
　　他胸膛里气血翻涌，手抓着珠子，拳头握的死紧。
　　夜明珠被他包在掌心，一切用重新回到黑暗中。
　　也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全情流露。
　　尽情流露他的挫败和不甘。
　　低低痛苦的呻吟声从榻上传来，惊醒了沉浸在挫败情绪里的阿史那思摩。
　　他急忙回转身，跑到榻边。
　　用手里的夜明珠一照，她竟然满头冷汗，咬紧牙关呻吟不断。
　　他伸手一摸，好烫的额头。
　　不好，中伤寒了。
　　解开裹着的毛毯，果然她绻缩一团，身体一阵阵发抖。
　　她得看医生，可是，眼下这地方让他哪里变个医生出来。
　　可任由她这么下去，非冻死了不可。
　　可……
　　他犹豫不决，不敢造次又不能不管。
　　顾不得了，他心一横牙一咬。
　　他不能看着她受罪遭难。
　　就算冒犯，就算逾越，就算不敬，他也顾不得了。
　　若是有所差池，就让可汗责罚他吧。
　　只要……能救她。
　　阿史那思摩跳上榻，展开自己的毛毯，把张晋拉进怀里。
　　他飞快的脱去她的衣物，又脱了自己的，让彼此身体贴在一起，用他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浑身冰冷，虚汗随着颤抖一阵一阵往外冒。
　　身体接触，冻的他不由一个机灵，却更加搂在怀里，贴着心口。
　　接触到温暖，张晋渐渐舒展了身体，双手仿佛藤蔓，在下意识里不自觉的将他拥抱。
　　她就像一只初生的白羔羊，安静的绻在他胸口，身体纤瘦而冰冷，皮肤滑腻柔软。
　　这冰冷让他的身体里蹿满了火焰。
　　他双手紧紧拥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这恐怕是最让人难耐确又无限甜蜜的折磨，他在心里暗暗叹息。
　　听着怀里的人气息慢满平稳，身体不再颤抖，阿史那思摩松了口气。
　　这夜，要是能永远不尽，该有多好。

　　５１　妖僧

　　长安，东宫，显德殿。
　　铜炉里烧着安神香，袅袅清香蜿蜒而上。
　　李世民用手支着头，靠着凭几小憩。
　　这几天繁忙的政务缠的他头都快裂开了。
　　贞观元年的大旱干的他都怕了，今年好容易雨水充沛，结果各地却都闹了洪涝灾害。
　　老天真是在和他作对吗？
　　还是说……就如同她说的，这是惩罚。
　　他微微睁开眼睛，眉紧紧皱着。
　　她……离开已经快大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来，他不常想起她。
　　国事烦的他焦头烂额，他其实内心有些期望这样的繁忙。忙的他都没时间察觉她其实已经不在身边了。
　　只是午夜梦醒，突然看身边，才恍然发觉，不是她。
　　不是她。
　　谁也替代不了她。
　　承乾在他面前哭了三四次了，还闹了脾气，躲在屋里不肯来请安。
　　他不怪这孩子。
　　她对他那么好，他哭也是应该的。
　　甚至看到承乾哭，他心里还好受点。
　　佑没有哭泣，只是比平常更加的淘气起来，时不时打发脾气，在自己的宫殿里打骂下人，乱砸东西。
　　这孩子，总是喜欢用一种极端的情绪发泄。
　　以前，他必然要责骂。而如今，他沉默。
　　这孩子，心里也苦闷着吧。
　　他这个始作俑者，没有资格去责怪佑。
　　这女子，不受他的朝臣待见。她走了，他们高兴的很，宛如送走了个瘟神。
　　他懒的和他们争辩，也懒的解释。
　　她的好，自有懂的人知道。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是没有哭泣埋怨的资格的，甚至连思念她，都没有资格了。
　　是他自己把她送走的。
　　他胸口一阵发闷，气息紊乱。
　　捂着心口，他皱着眉喘息，喉间低低呻吟。
　　这心疼可也是对他的惩罚？
　　不，他不信这些，他不惧这些。
　　他会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会证明，他才是当之无愧的大唐天子。
　　眼前还浮现着她临走那夜时的情景。
　　她那双俏目里满是振翅欲飞的喜悦。眼稍略过他时，却又化成浓浓嘲弄和鄙夷。
　　他被撩起，勃然大怒，头脑发了昏。
　　她休想逃离。
　　传来掖廷里琼面的老太监，他要用朱砂在她肩头琼上他的名字。
　　他狰狞的面目吓到了她，知道他要那样对他，她尖叫，挣扎，怒不可遏，乌黑明亮的眼眸瞪着他，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
　　这眼神，让他目眩。
　　不要，不要这样看着他，不要再这样注视着他。
　　他无法从这眼眸里挣脱，他无法从这情网里挣脱。
　　他也不愿挣脱，只是他们逼着他，不得不放开手。
　　江山，社稷，他们逼着他放手。
　　不，他不放。
　　他扑上去用力将她扼住，牢牢压在榻上。
　　金针刺下，她肩头一片殷红，血珠不断滚落。
　　血腥之气催人动情，这是她甜蜜汁液，他伸舌去舔去吸。
　　她是属于他的。
　　她嘶叫挣扎，他欲火中烧，眼前一片血色，漫天铺地。
　　他的，全是他的。
　　天下，她。
　　那琼面的老太监也被吓到，双手颤抖，头几乎点着地，不敢视。
　　没用的东西，他一脚踢开。
　　他自己来，用针挑了朱砂，落在她雪白肩头。
　　他的飞白，他的名字。
　　从内而外，她全都被烙上属于他的印迹。
　　她哭喊着，抗拒着他的占有，情急之下狠狠咬在他胸口。
　　痛快！
　　他大吼出声。
　　他要她记住，她是属于他的。
　　“我要见太上皇！”法雅在宫门外嚣叫。
　　一身锦丽迦纱，称的他越发清秀俊朗，只是眉到竖着，一脸怒像伤了慈悲。
　　“大住持，陛下吩咐下来的，不许再放你入大内。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莫要为难小的。”两个小黄门张着手拦住他，为难道。
　　这大和尚是太上皇面前的红人，他们不敢得罪。
　　可是，偏偏陛下却极不喜欢这位大住持。说他妖言祸众，阿谀奉承，贻误太上皇，不许他再入大内。
　　陛下的脾气又不是不知道的，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他们这些小小皇门太监哪里敢去违抗。
　　法雅一听说是李世民不让他入大内的，更加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起来。
　　“陛下？陛下他懂个屁。我这是有重要的天机要向太上皇禀告。陛下他不让我入大内，贻误了天机，他怎么向太上皇交代！”
　　两个小皇门低着头心里叫苦。
　　这大和尚从武得初年就惯受太上皇的恩宠，一贯的自居高傲，看不起人。当年陛下还是秦王的时候，就很是受他不屑。如今陛下得了天下，他偏还不知收敛。时常来宫中于太上皇想聚，说是讲论佛法，实则谈论时事，对陛下作为大肆评论，颇多微词。
　　更有甚之，说这几年的灾害就是陛下当年在玄武门失了德所致。
　　大内如今遍布陛下耳目，这话还没凉透呢就早已经传到了。
　　结果自然是陛下勃然大怒，但碍着太上皇的面子，也不好发作。
　　于是吩咐下来，再不许这大和尚进入大内。
　　“大住持，你就回去吧，没有陛下敕令召见，不得入大内。”两个小黄门只能巴巴的劝。
　　“哼哼。”法雅冷笑。
　　“祸事就在眼前，陛下竟然还这样对我。也罢，他既然不仁，我也不义。这场祸事就由着他自己去承担吧，我是绝对不会再管了的。他自己明白，苍天有眼，他做了什么，自然是要还的。他不许我来，只怕也是心里有鬼。”说完，他狠狠一甩袖，转头就走。
　　他一走，两个下黄门顿时松了口气。
　　气还没调顺，两人互相看看，心里一阵古怪滋味。
　　这大和尚颇有些法力，当年天下群雄逐鹿，他慧眼相中李家这条龙脉。武得年间又多有天机显露给太上皇，才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大住持。
　　如今他说有祸事，怎能不让人心里发慌呀！
　　“祸事？什么祸事？他这是一派胡言乱语。”李世民猛一拍案，怒喝道。
　　说完，他便捂了胸口，眉皱的紧紧的。
　　“陛下息怒，御医说了，莫要动气，保重身体要紧。”长孙无忌忙伸手去扶他，劝慰道。
　　“哪里能不动气！”李世民愤愤道，手指握紧。
　　“他在宫门口都敢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眼里可有我这个皇帝？他没有！他就记着他的太上皇。他眼里根本没有我。”
　　“这几年的灾害难道还是我惹出来的？这种妖言他也讲的出口，谁知道他在外面还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人，不惩治惩治看来是不行了。”他皱眉低喝，眼里肃煞之气凝结。
　　“这事怕是不易呀。法雅从武德年就受太上皇恩宠，又自命是扶助皇业的人，很是居傲。”长孙无忌抬眉看他一眼，低头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扶助皇业，不就是他眼光好，投对了人而已。这天下是我和你们拿命换来的，哪里有他什么事。”李世民不屑道。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到底是太上皇的人呀。”
　　“太上皇的人又怎么样？这天已经不是武德，而是贞观了。贞观就该有贞观的样子，他们这些人，念念不忘的武德。既然不喜欢贞观，那就都该让他们回家好好养老去。”
　　“陛下……”长孙无忌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世民用拳头捶了捶案。
　　“这朝堂上也该换换样了，虽然贞观初我已经换上了不少我们的人。可有些人还占在位置上不挪动挪动是不行的。我看，这左仆射的位置还是你来合适。”他眯着眼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也不躲避，目光直视李世民。
　　“据说，那法雅回去后还说了许多要不得的话。”他轻飘飘慢悠悠道。
　　李世民直了直身。
　　“他还说了什么？”
　　长孙无忌眉动了动，卖了会关子，身体略略前倾。
　　“瘟疫！他说这大水之后，要有大瘟疫！”他一字一句，低却清晰。
　　李世民一震，面色刹时难看起来。
　　“妖言祸众，妖言祸众。”他气的手指微微颤抖，胸口一阵阵发闷。
　　“抓起来交刑部严加查问，这种人不用再姑息。”
　　“是该办了，说的太离谱了。大瘟疫，这事是能随便乱说的吗？人心要动乱的。他到是指望着大唐多灾多难呢，全得靠着他这活神仙救命了。真是胡言乱语。”长孙无忌冷笑。
　　宫人从殿外进来，端了新煎好的药汁。
　　长孙无忌急忙起身，亲自端了药碗小心翼翼到李世民身边，躬身递了过去。
　　“陛下用药吧，身体要紧。”
　　李世民瞪着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阵阵苦涩气味随着热腾腾的气冲鼻而来，惹的他不由皱紧了眉。
　　他可知道这药苦着呢。
　　“喝了吧，身体要紧。”长孙无忌把手里的药递了递。
　　李世民这才勉为其难接过碗，皱着眉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喝着。
　　苦，真是苦。
　　以前风里来雨里去，露宿风餐，穿雪过冰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如今不打仗了，好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了，却这病那病的。
　　怎么回事？
　　“我还听说了，法雅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和……和裴寂也说过的。”长孙无忌又说道。
　　“嗯？”李世民停了停，手里的药晚略略一低，双目一动。
　　“他知道？”他问。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李世民把手里的药碗重新凑到嘴边，仰脖喝干药汁，将碗扔在案上。
　　他冷冷一笑。
　　“正愁找不到拿办他的事由。让刑部好好查问，一旦有了口供，就拿办了他吧。”他表情肃煞，冷冷道。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这事，你看着点，要办的干净利落，这老家伙，要一举拿下，明白吗？”他双目如电，射向长孙无忌。
　　“陛下放心，无忌明白。”长孙无忌躬身应道。
　　李世民舒口气，慢慢将身体靠在圈椅里，皱眉颔首沉默不语。

　　５２　死罪

　　刑部大牢，最里间。
　　简陋肮脏的牢房里，法雅一身素衣在席上盘腿打坐。
　　刑部官吏王素方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纸公文，表情尴尬。
　　好半晌，法雅在睁开眼睛，抬眉瞟了他一眼。
　　“他如何发落我？”
　　王素方扁了扁嘴，干巴巴一笑。
　　“死罪。”
　　法雅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王素方被他笑的莫名其妙，心想这大和尚别不是被吓着了吧，怎么听见死罪反而笑了。
　　笑了一会，他又猛的停下，直直看着王素方。
　　这下看得王素方心里直发虚，不明白这大和尚是怎么了。
　　法雅冷冷一笑。
　　“死罪，到确实是他的作风。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确实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可惜，我并不怕这些。这命数我也早已经晓得了的，泄露天机哪里来的安逸下场，也是我该。先前一是太上皇恩德，二也是我狂妄自大，才为了大唐一味表露天机，保社稷平安。”他掸了掸素衣，神情悠闲。
　　“我本就不是这凡尘之人，如今陛下他不容于我，我自然是从那儿来回那儿去。”他慢悠悠从席上起来，看着王素方，神情高傲。
　　“只是这临走之时，我还有些话要对陛下说一说。”
　　“这……大住持你也是知道的，如今你落到这部田地，想见陛下是不可能的了。你如今就算见着了陛下，讨饶求情也是没用了的。”王素方为难道。
　　“笑话，谁要去求他的情。”法雅鼻子一哼。
　　“我要和他说的话，他一定会想听。这话他要是不来听，只怕要后悔的是他。”
　　王素方扁扁嘴。
　　这和尚死到临头还是这么股臭脾气，要不是海福寺塞了他诸多银钱，求他好生照料着，他才懒的来受这憋气。
　　没法，给钱的是老大。这和尚好歹是太上皇的红人，如今太上皇虽然不管事了，但难保哪一天想起这事来，追问之下他也有所交代了。
　　“大住持你的话自然都是天机，可也得看陛下要不要听呀。”他叹口气，继续磨着。
　　“这天机只对陛下而已，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敢叫你传话，自然是有我的手段。你只消传话给他，就说我有些和晋阳县主有关的话要和他说。且看他来不来。”说完，法雅背转身，面着壁不再说话。
　　王素方听毕心头一惊。
　　这话可不好传呀，凡事只要一扯到晋阳县主，那可就棘手了。
　　这女子，陛下嬖爱万分，如今突劂可汗来讨，只得送去了。陛下正恼着呢，这时候传话上去，也不晓得是福是祸？
　　再者朝堂之上，多位大臣对此女颇多微词，他提这个恐怕不妥。
　　可如果不提，是关县主，万一抖露出来，陛下大怒，他也吃不消呀。
　　这事他得琢磨琢磨再办，可回头一想不行，这大和尚出刑的日子可就在这几天了，等他琢磨完了只怕早已经人头落地，难道让陛下和个死人去面谈？
　　难，为难呀。
　　哎，脑子里灵光一现，有了，这事只消托得一个人去办，才有转机。
　　东宫显德殿。
　　李世民坐在上首，面色不佳的看着正坐下首的魏征。
　　“难道我又哪里做错了，要爱卿你这么晚来找我理论。”他拉了拉身上的薄棉衣，懒洋洋说道。
　　魏征微微躬身施礼。
　　“陛下真是了解微臣，臣心里有一事不得不说。”他不卑不亢朗声道。
　　“你说吧你说吧，反正你不说就不痛快，你不痛快了也不会让我痛快。”他扁着嘴道。
　　魏征浅笑，丝毫不以为然。
　　“这几年，大唐不顺。”他慢悠悠道，抬眼看了看李世民。
　　听到这句，李世民微眯了眼，面色略略难看。
　　“元年大旱，二年蝗灾，到了如今三年，又来了水灾。没一年是消停的。”
　　“我不是已经开了义仓，赈济天下，还免了赋税，自己勒紧裤带过日子了。”李世民扁着嘴辩解。
　　“这是陛下仁厚爱民，这也是陛下职责所在。”魏征依然那么个慢悠悠不卑不亢的腔调。
　　李世民知道他还有话，辩解也没用，于是闭了嘴，用手支着头，听他继续说。
　　“陛下你只当开了义仓，免了赋税，这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元年的时候颉利来打秋风，每年都要给他许多粮食钱帛。本来隋朝留下来的底子还是够用的，可来了这么个狮子大开口的主，到今年，也吃紧了。如今，义仓早已经发不出粮了。老百姓已经不知道该吃什么了。”魏征面有忧愁之色，幽幽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
　　“义仓也空了？要不我再拿出钱来，你们去买粮食。”
　　“陛下！”魏征声音一高。
　　“没地方可以买到粮食了，况且靠陛下一人之财，哪里能赈济天下千万子民。”他语重心长道。
　　“那你想如何？难道要我去抢颉利的粮食去？”李世民也喉咙一响，瞪着魏征。
　　魏征不惧，消瘦的身体挺的更直，目光炯炯有神，注视着李世民。
　　“放关，陛下应该放关。让老百姓出关去讨食。”他朗声道。
　　“开什么玩笑！”李世民猛一拍桌案。
　　“元年的时候我好不容易凑了钱把这么些人从番帮夷国赎了回来，给他们良田安家。如今你却要我白白放他们出关，再回到那些蛮夷之地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当初。”
　　“此一时彼一时，陛下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魏征手一摊。
　　“这些人是我大唐子民，陛下赎回他们是天经地义。这和如今放他们出关去讨食并不冲突呀。如今出关，并非是外夷掠夺，只是灾害之下的无奈之举。我大唐连年受灾，老百姓要活下去，自然得找地方吃饭。那番帮蛮夷之地并未如大唐这般多灾多难，放老百姓出去，他们自然可以找到吃饭的地方，养活自己。老百姓活着，对大唐是有好处的。”
　　“他们出去了难道还会再回来吗？”李世民吼道。
　　“陛下此言差亦。他们是大唐子民，大唐给他们良田宅舍，他们为何不回来呢？谁不想回自己家乡好好过日子呢？放关并不是赶他们走，也不是不让他们回来，这只是权宜之计，度过这艰难一段，等时局好了，有田有地有房，谁不想回来呢？”
　　“人心难说！”
　　“人心当然是难说的。可只要陛下你宽厚仁爱，想百姓之想，急百姓之急，这人心又有何难？那番帮蛮夷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谁要肯留在那种地方呢。”魏征据理力争。
　　李世民沉默不语，眉依然紧皱。
　　“如今时局已经到了非常关头，陛下下敕令封锁关口，封的住人，封不住心呀。各地都已经发生了老百姓偷跑出关的事情，地方官员也已经吃消不住，有些已经明封暗放。天下大势所趋，陛下你要审时度势。”
　　李世民还是沉默。
　　“若是民心反了，陛下难道在披挂上阵？”末了，魏征又刺上一句。
　　“你……”李世民瞪他一眼，然后重重叹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待着灾难过去了，他们就会回来？”他闷声问道。
　　“陛下只要始终仁厚慈爱，体恤百姓，人心自然是向着陛下的。”魏征躬身道。
　　李世民放下手。
　　“好，就依你之见，放关吧。”他疲惫不堪的摆了摆手。
　　“陛下圣明。”魏征朗声道，伏身叩头。
　　“还有事吗？”李世民摊在圈椅里，懒懒问。
　　“还有一件。”
　　“一并说了吧，说完了，也好让我睡个痛快觉。”
　　魏征垂眉，心想这事一旦说了，只怕陛下更睡不好了。
　　“是……关于晋阳县主的事。”
　　他话音才一落，李世民立刻从圈椅里直起身，目光盯着他。
　　“她怎么了？路上出事了吗？”他急急问道，手紧紧抓着椅把。
　　“微臣并未听说县主一路出了什么事，陛下不必担忧。”魏征说道。
　　李世民神情一松，手放了下来，随即他又紧张起来，看着魏征。
　　“那你有什么事情和她有关？”
　　魏征深吸口气。
　　“是海福寺住持法雅，在牢里说有关于晋阳县主的事要和陛下你说。”他索性一次说完。
　　李世民坐在圈椅里不响。
　　“这妖僧难道以为这样说我就会饶了他吗？”他冷冷一笑。
　　魏征摇摇头。
　　李世民脸色一动。
　　“法雅说他不惧死，临死只想和陛下说这事而已。”魏征面无表情道。
　　李世民沉默。
　　他知道张晋和这妖僧有来往。他不乐意张晋和这种人有来往，但他不会去过多限制她的自由，以免招她不快。关于她的事情，他什么都想知道。
　　不得不说，法雅这手出的漂亮。
　　他确实心动。

　　５３　活受

　　皇帝不可能下大牢去看个死刑犯，于是法雅带了手铐脚镣，塞在囚车里被带到东宫隐蔽的内坊偏间里。
　　李世民连吃了几天药，身体好了许多，于是穿了便衣早早守候着。
　　在外面去了铁镣，法雅被带进屋里。
　　让李世民惊讶的是，这和尚一身整洁，仪容平静，不像是个坐了大半个月牢的死刑犯。
　　法雅也惊讶，精通医理的他只消一望便知道上首这个年轻的皇帝颇有些病了。这个当年四处征战的大唐无敌战神，看来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于是他依然神情高傲，进了门不过略略躬身便挺直了腰，悠然看着李世民。
　　事到如今，李世民反而释怀。
　　这和尚也算是个有风骨的人。
　　死到临头还是这么高傲，既然他不惧死，他到有些佩服起他来。
　　押着法雅的王素方却是胆战心惊，这大和尚在他那儿不敬也就罢了，自己反正是为五斗米折腰。可在陛下面前还这么造次，真是不知死活了。
　　他不知死活不要紧，万一陛下论个管教不言之罪，吃不了兜着走的还不是他这个苦命人。
　　李世民坐在椅子里嘴角撩了撩，手指一弹。
　　不消出声，下面伺候着的自然知道该回避，于是各自揣了心思悄然退下。
　　门窗皆被关上了，屋内光线顿时幽暗起来，虽然点了蜡，但总显得一切朦朦胧胧的。
　　“说吧。”李世民淡淡开口。
　　他表情平静，装着不以为然，手指悠闲的敲着椅子的扶手。
　　这些伪装却瞒不了心思玲珑的法雅，他知道张晋并非李世民的软肋，他不能靠她来胁制他什么。但张晋却是那一根最纤细的神经，只消轻轻一个刺激，便能让眼前这位陛下痛的跳起来。
　　“陛下爱慕县主。”法雅缓缓开口，俊秀眉目直直看向上首。
　　李世民哈哈大笑。
　　“这个不消你说，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摊了摊手。
　　“可县主却对陛下无情。”法雅接着说，嘴角一丝嘲弄浅笑。
　　李世民敛了笑，瞪着他，不出声。
　　法雅也不出声。
　　“我杀了他，她自然恨我。”半晌，李世民开口道。
　　法雅轻笑出声。
　　“陛下觉得县主恨你？错了，倘若她恨你，反倒好了。她恨你，必然想着报仇，想着报仇就不会离开你。陛下，她不恨你。”
　　李世民垂下眼皮。
　　“她不恨你，可也不爱你。真真无情，这无情才是最伤人。无论是爱是恨，皆是情所至，若是无情，那陛下当如何自处？”法雅摊了摊手，语气轻淡，面带微笑。
　　李世民依然沉默，只是抬眉看了他一眼。
　　“陛下你得不到她。”
　　李世民嘴角扯了扯。
　　“就这些？你想说的就这些？若只是这些，你浪费我的时间了。”
　　“开场而已，先捡了些轻的说罢了。”法雅浅笑盈盈，俊秀眉目越发好看。
　　李世民皱眉。
　　面前这人，与她相似。姿容出众，高傲不驯，聪惠伶俐，巧言令色，出色到另人可恨可恼。
　　也难怪这两人能有来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种人，心气高，嘴巴毒，自以为是又善与巧辩，他们总能抓住你心里的弱点狠狠打击。
　　他们说，只要一开始说，你就中了记，无论好话坏话，他们总是在谋算着自己的算计，把别人当成棋子偶人一般摆弄。
　　无论法雅说什么，他都明白，自己只能相信一半，甚至可能连一半也不能相信。
　　但他确实想听他说，他想了解他不能看到认知到的她。
　　于是他愿意忍受，忍受法雅的不敬和嘲弄。忍受他掐着他最纤细的神经，折磨他。
　　只为了了解她。
　　真是自虐，真是轻贱。
　　可他甘愿。
　　求而不得，那才是他最难以忍受的折磨。
　　只要上首的李世民还坐在椅子里，法雅就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折磨到这个骄傲的皇帝陛下。但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牌还很多。
　　“县主从武德末年的时候就跟了陛下的吧？”法雅轻飘飘问道。
　　不待李世民有所反应，他又接着说。
　　“那是她应该已经二十有一了，年纪论说也不小了。要是当年太上皇准了她和齐王的婚事，只怕小皇孙都该有一箩了。”
　　李世民身形微微一动。
　　“可惜，这事没成。前太子爱慕县主，太上皇也有意思成全，若是没玄武门之祸，只怕如今三年过去了，也该有小皇孙了。陛下一向身体不错，皇后育有三子，四妃也各有子女。可是……”他停了停，看了一眼上首。
　　李世民不露声色，只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知道法雅要说什么了。
　　“陛下对县主的嬖爱全长安无人不知，只是如此爱幸之下，县主为何依然无法为陛下生下一男半女呢？”法雅浅笑，语气轻柔。
　　李世民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他也疑惑。
　　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她和他的孩子。
　　有了孩子，可以让他和她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她可以不让他进驻内心，但不可能拒绝一个孩子。
　　她喜欢孩子，他看得出来。她对大哥，三胡，甚至自己的孩子都很好。
　　可……三年了，他对她的宠幸都已经让整个后宫嫉妒，却依然不能让她为他孕育一个生命。
　　他表情慢慢转变，微微苦涩痛楚。
　　“看得出，陛下想要孩子，一个能拴住县主心的孩子。”法雅说道。
　　“可惜，我劝陛下最好至此绝了这个念头。县主不可能为陛下生下孩子的。”
　　“不可能！为什么？”李世民喝道，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他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法雅面不改色，神情轻松自然。
　　“忘忧。她吃了忘忧。”他笑意盈盈，说出一句。
　　“那是什么？”
　　“陛下不需要知道忘忧是什么，只需要知道，未育女子一旦吃了忘忧，就绝没有怀孕生子的可能了。”
　　“谁给她的？你吗？”李世民从椅子上跳起，瞪着法雅。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难道陛下还能杀我两次？无论如何，县主已经吃了那东西，就算陛下杀了千遍，我也不能叫县主再吐出来了。”法雅手一摊，轻描淡写道。
　　“你……你这个妖僧。”李世民面色狰狞，用手指着法雅。
　　“我要活剐了你。”他吼道。
　　“千刀万剐，陛下确实找了个好方法让我受苦。但我不也找了个好方法让陛下受苦？我的苦，不过一时，千刀之后，烟消云散。陛下之苦，待到何时方休呢？”法雅冷笑道。
　　李世民一震，跌在椅子里，手指颓然落下。
　　她……她真是无情。
　　见李世民痛苦，法雅心情大好。
　　他本就不是个仁义之人，谁让他活的不痛快，他便要让那人比他活的还不痛快。
　　“陛下方才唤我妖僧，这称呼难听了点，但也有些意思。妖，好一个妖子。我听说，尉池将军当日在玄武门呼县主为妖女，也真是好一个妖字。陛下不觉得我与县主很是相似吗？”法雅又开口道。
　　李世民气息稍微平稳了些，抬头看他。
　　“我听说当日在玄武门之内，是县主早得先机，布置兵马在陛下之前。陛下不觉得，县主过于聪惠了。又或者说，是陛下愚钝，竟不知承乾殿外隔墙有耳。”法雅慢满踱步，说完后停下看看李世民。
　　李世民气息完全平静下来，心却波涛翻涌。
　　是的，那夜他们决定布兵玄武门乃是连夜匆忙之举，若不是得到线报，大哥要在明天的饯行宴上动手，他也不至于如此匆忙行事。大哥的计划是深谋远虑，也是他探子得力，竟然通报了出来。这承乾殿里当然也有大哥的探子，可那晚的行动讨论他却可以保证绝对没有任何泄露的可能。那为何她到的比他还早？
　　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那又如何解释那道密奏。他连夜上了密奏，说大哥和三胡秽乱后宫，才震的太上皇命兄弟三人一早去面君。也正是基于太上皇的决定，他才布置了玄武门。她未必能所见略同到如此地步。
　　再往深处想，他和她从大业十一年相识相遇起，到如今贞观三年，十几年相处下来了。她从来没有对他所做的有过惊讶。
　　这并不是她出事不惊，方外豪情。
　　她仿佛，就早已经知道一般。
　　是的，他每每常叹，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她不是英雄所见略同，她不是深谋远虑，她只是知道。
　　知道他会上密奏，知道他会去玄武门，知道他会动手。
　　也知道他会杀大哥，会杀三胡，会杀那十几个孩子。
　　所以她处处算计，所以她才讨要他的承诺，所以她才扔着大哥三胡的尸首不顾，夹风带血的一早把两个孩子带回了自己身边。
　　他咧嘴苦笑，缓缓抬头看向法雅。
　　她和他果然是同一类人。
　　所以他们总是那样高傲的看着所有人，他们早早的知道了天机，站在接近所谓神明的地方。
　　那地方，离他很远。
　　不，他是天命所归，是天授予他统治四方的权力。
　　只要他伸手，就能够到她。
　　她知道一切又如何？
　　她企图改变这一切，这一切却依然没有改变。
　　天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李世民的脸色告诉法雅，这个天资聪惠的皇帝已经想通了前后，理顺了思路。这是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你只需要提点一下，他们就自然能领会全部，很省心省力。
　　但理顺这一切，并让李世民明白这一切还只是这段话题的开始而已，精彩的还在后面。
　　“陛下把我等列为妖，妖也罢，人呀罢，总之我们与众不同。当世上其他人还茫然不解之时，我们早已经看透一切，洞悉天机。这种本领于我是个利器，潇洒人世，指点经略，快意人生。于县主却是个苦痛，百转千回，幽暗隐蔽，县主努力活的像个普通人。陛下，你确实天命所归。所以，即使我不喜欢你，我也没有出手阻拦过你，或者去帮助前太字和前齐王。因为你是天命，我是无法阻拦天命的。”法雅悠悠说道。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向你邀功。我不喜欢你，即使你是陛下，也不能改变我对你的看法。然而县主活的低调，却对你的天命一反常态，积极阻拦。可见，她对齐王殿下用情之深，只怕是对前太子，也比对陛下你用情更多。陛下得了天下失去她，齐王和前太子却是失了天下得了她，孰好孰坏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陛下在其后把县主绑在身边，这是个明智之举。这样一个洞悉天机之人，放出去了，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更何况还是个如此无情之人。只怕，当初若陛下杀了县主，还更好些呢。只可惜，如今陛下竟然把县主放出去了。那可真是麻烦了。”法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若是县主把天机泄露给了突劂人，那该如何是好？”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她不敢！”李世民沉沉道。
　　“不敢？那贞观元年时，突劂颉利可汗那十万铁骑是怎么来的？”法雅仰着头，冷冷道。
　　李世民一怔。
　　“陛下或许觉得手里有牌抓着，县主不敢轻举妄动。可陛下不要忘了，县主不过是个无情之人。无情之人才是最可怕的。”法雅冷笑说道。
　　“你是要我防备与她吗？还是要我杀了她？”李世民紧着脸质问。
　　“怎么做，是陛下的事。这不过是我险恶用心而已，挑拨离间，在陛下心里埋下忧患。陛下一边恋慕一边猜忌，这不是一个很好很痛苦的折磨吗？杀还是不杀？这是陛下的难题，比是我的。我只是纯粹想让陛下痛苦而已，毕竟陛下惹我痛苦。“法雅肆无忌惮，狂傲道。
　　李世民眼里肃煞一片，恨不能当下就活剐了这放肆之人。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法雅每一字每一句皆敲在了他的心上。
　　无情的她，他无法掌控。
　　这三年来，她就在身边，一直安分守己，他才放松了心思，以为她终究还是屈服了。
　　但如今她却远在关外，远在那个自由自在的草原。
　　他如何掌控的了？
　　他如今委曲求全，就是想多争取些时间，好让大唐缓过劲来，可以一举解决突劂这个时时刻刻威胁着他的敌人。但他竟然却把这样一个女人送到了颉利身边，这不是等于把自己的全盘计划暴露在对手的眼前，致自己于险境。
　　他顿时冒出一身冷汗，眉越皱越紧，眼里的杀气越来越重。
　　法雅无声冷笑。
　　就是这样，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要这个皇帝饱受情感的折磨。
　　他要他永远也得不到那个女人。
　　他要他防备她，要他更加恋慕她，要他又爱又恨，痛苦难耐。
　　这样的折磨永远不会停止，即使他把她杀了也无济于事。
　　只要他得不到，那么到死的那刻，他也将继续承受着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轻轻闭上眼睛。
　　一声重物坠地之声，将李世民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一看，法雅倒在地上。
　　从椅子里跳起，他飞快蹿到他身边，伸手一抓。
　　法雅的身体软绵而沉重。
　　李世民将手指伸到他鼻间，竟然已经没了鼻息。
　　死了？他惊愕！
　　这人就这么在他眼前片刻死了？
　　他心不由一沉。

　　５４　恶梦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她就在他怀里，两人骑着特勤骠，快马驰骋在苍茫草原之上。
　　她长长秀发，浓浓甜香，时不时拂过他鼻前，痒痒的，害的他老想打喷涕。
　　可又不敢，跨下的骏马脚力强健，若不抓牢了，恐怕要惊着她。
　　她也抓着缰，两人的手挨着，包着，她纤白手指仿佛嫩姜，一掐就能出水。
　　他满心欢喜，这梦寐以求之人就在怀里，与他相伴，了无遗憾。
　　马跑的快，风也越来越急，仿佛能就这么御风而去。
　　疾风吹动天上的云，越堆越厚，渐渐的遮天避日起来，天色暗淡了。
　　难道要下雨了？
　　他拉缰，想让马慢下来好掉头回去。
　　若下了雨，淋湿了她挨了冻就不好了。
　　她身体一贯赢弱，他可不想让她难受。
　　然而拉了缰，马却不停。
　　他再拉缰，马依然毫不减速。
　　“怎么回事？这马怎么不听我的了？”他问道。
　　“它听我的呀，你不是把它送给我了。”她回头，嘴角怪异浅笑，眼角含着嘲弄和冷漠，瞥他一眼便转回头。
　　他惊愕，使劲拉缰。
　　马还是朝前飞奔。
　　而天色是越来越暗。
　　突然零星的水滴飞溅到他脸上。
　　下雨了？
　　他身手一抹脸，手指上满是殷红一片，扑鼻一股腥味。
　　这是血！
　　哪里来的血？
　　他紧张的四处看，最后发现竟然是跨下爱马的脖子在冒血，上面还插着一把刀。
　　“特勤骠在出血，别让它跑了，快停下来看看。”他在她耳边吼道，手依然使劲拉缰。
　　“流血？不奇怪，因为我给了它一刀，看！”她刷一下抽出特勤骠脖子上的刀，雪亮的刀身上淌满了热腾腾的血。
　　他大叫一声，眼看着跨下爱马脖子上的血喷射而出。
　　喷了一会，马脚步一跌，倒下了。
　　他敏捷的翻身下马，还不忘将她一把抱住，护着她在草地上一滚。
　　特勤骠倒在一边，脖子上的血沽沽直冒，脚一抽一抽，濒临死亡。
　　他想质问怀里的人，结果一翻身，才看到怀里的她已经气息全无，乌黑的眼眸里一片死灰，胸口插着那把刀，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而那刀柄，正握在自己手里。
　　他大惊失色，一把松开握着刀柄的手，连同她也扔在草地上。
　　跳起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他杀了她？
　　他心头一阵恐慌，竟还有一丝轻松。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杀她。
　　他急忙将心头各种情绪撇去。
　　“你杀了她！”有人高喊。
　　“我没有！”他抬头大声辩解，四处看了看。
　　三胡胸口插着刀，用手指着他，一脸愤怒。
　　“你杀了她！”他还在喊。
　　“我没有！”他还在辩解。
　　“你杀了她，就是你干的！”又一个声音。
　　他回头，看到自己的大哥，脖子上插着他射出的箭，也指着他质问。
　　“我没有！”他大吼。
　　“你杀了我！”一声轻响。
　　他回头。
　　她躺在草地上，伸着胳膊指着他说，乌黑幽深的眼眸满是幽怨。
　　面对她，他竟然不能辩解。
　　“你杀了她！”还有人喊。
　　他抬头。
　　不远处，颉利带着他十万铁骑，瞪着他。
　　他眨眨眼，愣住。
　　“你杀了她，李世民。你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我必须惩罚你。“颉利大声喊道。
　　“我没有！“他竭斯底理的大吼。
　　“你有！你手上沾的就是她的血。我要让我突劂十万铁骑踏平你的长安！”颉利指着他大声喊道。
　　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的突劂铁骑摇旗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不！不！不！”他挥着手大喊。
　　颉利手里的弯刀已经高高扬起，隆隆的蹄声顷刻就在耳边，黑压压的十万铁骑像潮水般朝他涌来。
　　他感到绝望和不甘。
　　“陛下！陛下！陛下你怎么了！”身体被不断的摇晃，一个焦虑担忧的身影唤着他。
　　“啊！”他一下跳起，神经质的四下看了看。
　　眼睛焦距调整，才看清面前摇着他的是皇后长孙氏。
　　“观音婢！“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头上的汗淌了下来。
　　“陛下，你怎么了？做了恶梦了吗？”长孙急忙用衣袖为他拭去满头的冷汗，焦急的问。
　　他大口的喘气，却什么也不说。
　　长孙见他这副失了心神，惊恐不安的样子很是担忧。
　　她的丈夫才身体好了一些，突然做起恶梦来，也不知梦了些什么，竟将一向勇猛无敌的他吓成这样。这可如何是好。
　　李世民抓着长孙的手臂，才觉得稍微有了些安慰。他垂着眉，喘着气，将梦境前前后后思量了一番。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舔舔干巴巴的嘴唇。
　　“观音婢！”他抬起头，看着长孙。
　　“去吧无忌叫来。”他说。
　　“陛下，这么晚了就不要办工了，身体要紧。”长孙劝道。
　　“去把他叫来，我不能等了。我要打突劂。”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
　　长孙听完，心顿时沉到了底。
　　“不能打！”杜如晦一口否决，说完咳了几声，面色潮红。
　　“为什么？”李世民用手掩着额头，瞥了他一眼，不悦的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大唐如今兵马虽然已经齐备，可粮草却还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再说如今北方依然天寒地冻，虽说已经开春，可大雪还未完全化尽，牧草也没长好。如此情况下冒然出兵，必然要出事。”房玄龄耐心解释道。
　　李世民也瞥了他一眼，然后看看左下首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也点了点头。
　　李世民面色疲惫的叹了口气。
　　“不除掉这个心头大患，我睡觉都不安稳。”他重重一捶案，愤愤道。
　　长孙无忌垂眉思量了片刻。
　　陛下想打突劂那是想了好几年了，可一直都是静候时机，积极备战，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年初也有人提过趁突劂暴降大雪，颉利用度无章，激发民怨之时，一举攻之，被陛下斥令驳回。可今天怎么一反常态，急于出击了呢？
　　来是见到妹妹时，她一脸隐忍不快，似有难言忧愁怨怒，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可自己这个妹妹对陛下是用情致重，陛下的决定她大多不会反对。即使反对，也至于会有那种脸色。
　　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如此？让皇后如此？
　　“陛下，这仗目前打不得。如今天灾未除，国家未安，百姓未定，不宜动兵戈之事。”长孙无忌也劝说道。
　　“如今颉利在草原搞的天怒人怨，铁勒的薛延陀和回讫已经公然和他对着干，别的小部落也蠢蠢欲动，就连突利也上了暗表，要与他断绝关系投靠大唐。他是我的香火兄弟，颉利欺负他，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们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李世民反驳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颉利如今虽然不得人心，可到底他是突劂公认的大可汗，手底下还是有一批死忠派跟着。薛延陀要和他对着干，这对大唐来说是好事，我们可图谋之。可突利投唐这件事，还是得缓缓。大唐和颉利是有盟约的，陛下若收了突利，岂不是违背的盟约，落人口舌。”杜如晦说道。
　　“是啊是啊，话就是这么个意思。当年隋文帝就是扶弱以攻强，分裂了东西突劂。此法我大唐可仿效之，用薛延陀攻颉利。那薛延陀一心想摆脱颉利，自立为王，争霸草原。去年还上了表纳了贡，意欲称臣。当年陛下没准，不如此次陛下授他鼓耋，封他可汗，拿他当帮子使，让他去消磨颉利。只要薛延陀一起来，那些观风之辈也必然有所行动，到时候我大唐未出一兵一马，即刻削弱颉利一半力量。”房玄龄也道。
　　“对，待颉利弱，我们强时，再派兵马也不迟。到时候，天灾已除，百姓已安粮草之事也能得到解决。”长孙无忌轻轻握拳击掌道。
　　李世民看了看他们，然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明白了，你们说的有道理。”
　　见他这么一说，下首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李世民明白他们说的对，他这次确实冒失了。可他心里的顾虑和担忧又怎么能和这些人说清楚呢？
　　天命，天机，他不相信天却又处处受制于天。
　　这如意算盘怎么经得起一个知晓天机的人的算计呢？
　　不出兵也罢，不出兵有不出兵的做法，他必须有所行动，不能受制于天，受制于人。
　　于是他弹了弹手，示意三人可以退下了。
　　三人伏首行了礼，依此退下。
　　待他们走了，李世民手指一勾，赵钱德立刻躬着身凑到案边。
　　“去，把候君集给我叫来。”李世民低低吩咐道。
　　“是，陛下。“赵钱德低应一声，躬着身即刻退了出去。

　　５５　社尔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两人都沉默着，骑着从草原人家里买来的两匹驽马，朝叶塞河上游奔去。
　　在那儿有阿史那社尔的牙帐，他们要去那里借兵救人。
　　阿史那思摩其实很想和张晋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经过那一夜，两人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尴尬境地。
　　孤男寡女，赤身相拥而眠，若是换了别人，却也是一番风流甜蜜之事。可他和她这种身份却实在是惹人烦恼。
　　她这样一个美丽出色的女子，要获得一个男人的爱慕实在是太容易了。可身为男人的他，要得到她却是那么的难。
　　她是大唐送给颉利可汗的礼物，是属于整个草原最高统治者的所有。
　　如果她能给可汗生下儿子，甚至都有可能取代义成公主成为新的可尊。
　　到时候她就是他的君，他是她的臣，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
　　如果能不知道这一切该有多好？
　　可这是不可能的。
　　有时他甚至想，如果就这么假装她已经被铁勒人抢走了，永远也无法去到可汗的身边了，两个人一起走的远远的，那该有多好？
　　可这也是不可能的。
　　丢失了大唐进贡给可汗的车对，他已经是犯了大罪，若还带着张晋私自逃跑，那更是罪上加罪。他一个人受罪没什么，连累家人，连累部族，连累她，那就太不应该了。
　　而且燕儿，咄别挫都还在铁勒人手里，他必须去救他们。
　　也不知燕儿那傻丫头知道了她所恋慕的翩翩美少年其实是个女人的时候，该是个怎么样的情景？唉，五味杂陈，酸涩难辩，恐怕还是他自己最难受呢。
　　阿史那思摩暗自叹气，眼神爱恋而忧郁的看着跑在前面的张晋。
　　风在耳边刮着，呼呼作响，幸好带了狗皮毛字，耳朵才没被刮掉。
　　身上的粗布衣服有些硌人，外面的羊羔毛袄子也有股怪味，但总算还暖和，想起那天冰冷的水洼，张晋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那日也真是被逼急了，那么冷的水也跳了。幸好没把小命丢在那水洼里，再世为人的感觉还真是挺好。
　　这其中自然要数那阿史那思摩的功劳最大，若没有他……用体温保护她，她可能就会感染伤寒，一病不起。
　　早上醒来时，当看到自己赤身裸体被他抱在怀里，她惊诧的几乎要跳起来。一动之下惊动了他，那双蔚蓝眼眸睁开，看到她时，满眼柔情爱慕，毫不掩饰的满溢流露。当时她和他四目相视，肌肤相贴，彼此呼吸近在咫尺，就连心跳都能相互感受的到。在那一瞬间，若说没有半点情迷意动，那是骗人的。
　　这男子，样貌俊郎，眼眸深情，对她也很是用心，她不可能没有一丝感动。
　　可一刹那的心动过后，理智却生生将情感遏制。
　　她和他，是不可能的。
　　这道理，她明白，他也明白。
　　所以，很快，两人便红着脸各自别开头。
　　他先起身穿了衣，匆忙整理完毕便出了帐篷。
　　她这才起身拿起榻边的衣服穿上。
　　突劂人的衣服她不会穿，结果还是他回头帮她整理了一下才算像样。
　　那男人低头羞面，一言不发，手却异常温柔仔细，还帮她梳了头。
　　帐篷里温馨沉默的这一段时刻，竟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自那两人死后，很久很久，都没有男人这么温柔的对她了。
　　不是占有，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平等的，不带一丝侵犯和欲望，就像春天的阳光，明媚，温暖，软软的，温温的。
　　是这么的安全而自然。
　　竟唤起她对生活，对生命的希望。
　　在长安那人身边时，天天被关在一个精美的牢笼里，她确实生不如死。死亡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解脱，可他总不让她如愿。
　　现在，她终于飞出那个牢笼，来到自由而广茂的草原。呼吸着自由的空气，驰骋在苍茫的大地上，死亡就变成了遥远的东西。
　　自由，曾经已经是个奢望的东西如今真实在她眼前。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在才飞出牢笼这么点时间就死掉。
　　然而，即使来到了草原，历史也依然用她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她深刻明白，这自由并不能维持多久。
　　很快那个人就会把他的刀插进这片自由的草原，用他的马蹄将草原征服。
　　她必须用这有限的时间争取自己最大可能的自由。
　　所以，当阿史那思摩提出要去叶塞河上游的阿史那社尔那里寻求帮助的时候，张晋敏感的意识到，这将是一个她必须把握的机会。
　　阿史那社尔，可能将成为她得到自由的强有力的帮助。
　　阿史那思摩需要得到帮助去救他的族人，她也确实需要帮助去救她的家人。
　　吉祥，她的吉祥，她的家人。希望她能坚持住。
　　从清晨跑到天黑，中午只胡乱吃了些干饼，就着冰冷的马奶酒，一路狂奔，终于来到了叶塞河上游阿史那社尔的底盘。
　　老远阿史那思摩就看到那白色的高高耸立的旗帜，他策马上前。
　　一队突劂骑兵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拓设的牙帐不得乱闯。”为首的高喊。
　　“是我，夹毕特勤阿史那思摩，快去通报拓设。”阿史那思摩从怀里掏出令牌扔了过去，回答道。
　　为首的突劂人一把接过令牌，定眼一看，立刻交给身后之人。
　　“快去通报拓设，夹毕特勤来了。”他吩咐道。
　　“是。”身后的突劂骑兵拿了令牌立刻掉转马头往回跑。
　　而为首的那个突劂兵则立刻带队前去接应。
　　“夹毕特勤怎么这副模样？出了什么事？”两边一汇拢，那人一见阿史那思摩粗衣驽马的模样吃惊的问。
　　“一言难尽，还是即刻带我去见拓设，我有要事和他商量。”阿史那思摩摇摇头，不愿多说。
　　突劂兵也不追问了，掉转马头带他前去。
　　还没走几步，从帐篷那边飞来一骑白马，马上一个年轻男子。
　　“思摩！”那男子高喊招手示意，马跑的飞快，很快来到跟前。
　　“社尔！”阿史那思摩也大喊着冲上去。
　　两人的马汇在一处，击掌示意，还激动的互相拥抱。
　　“你小子怎么有空来看我！”阿史那社尔一拳击中阿史那思摩的胸口，笑着朗声问道。
　　“无事不凳三宝殿，我是有求于你而来。”阿史那思摩苦笑道。
　　阿史那社尔眉头一皱，将他上下一打量，心里有些明白过来。
　　“可汗不是派你去护送大唐贡品，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出了什么事？”他脸色一正，问道。
　　“你还是这么好眼里，我真是不能和你比。没错，路上出事了。铁勒人把贡品抢走了。”阿史那思摩摇头苦笑，笑着笑着他低下头，一脸郁闷。
　　阿史那社尔眉一皱。
　　“最近铁勒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去年的帐都还没和他们清算，今年他们到敢抢贡品了。这伙人可曾走远了？”他问道。
　　“不会远，带着这么多东西和人，走不远。”阿史那思摩说道。
　　“好，走，去我帐里布置一下，我即刻和你动身，去把贡品抢回来。”阿史那社尔手一挥，说道。
　　“太好了，我就知道来找社尔你就一定能有办法。”阿史那思摩挥拳击了击阿史那社尔的胸膛，高兴的说道。
　　“你和我还分谁和谁，再说这是我们阿史那族的事，应该要管的。”阿史那社尔摆了摆手，年轻的脸上满是自信和责任感。
　　阿史那思摩有些羡慕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弟弟，他是那么耀眼，那么能干，十一岁时就被可汗点了设，独自在叶塞河上游设牙帐管理自己的部族，一直以来勤政爱民，是有口皆碑的最年轻有为的族长，是他一直渴望却永远也不能成为的那种人。
　　将心里的苦涩和渴望收拾起，他回头看了看张晋，招呼她跟上一起去帐篷里。
　　他这一回头，阿史那社尔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骑。
　　那青灰色驽马上坐着一个很是瘦小干瘪的男人。
　　说是男人也不像，应该还是个少年。长的异常俊美，即使穿着那么粗鄙可笑的衣服却依然无法掩盖那夺目耀眼的姿容和风采。
　　“这是谁？”他看着那人不解的问。
　　阿史那思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说又不想说，明知道这事纸包不住火，可他偏有种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冲动。
　　“张晋。”反倒是张晋，面无表情，茜色薄唇轻轻一撩，报上姓名。
　　“张晋。”阿史那社尔将这两个字在嘴里轻念，然后猛然想到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张晋。
　　啊！果然好一副姿容，好一种风采。
　　这女子，确实是个绝色之人呐。
　　难怪不光李世民爱慕有加，颉利可汗也心驰神往，她确实很能打动人心。
　　阿史那社尔在心里不由暗叹。

　　５６　突利

　　草原上的夜来的很早，一入夜风就更大了，刀子似的冰冷而锋利。
　　被吹的脸疼，张晋退回到了帐篷里。换下一身难看的粗布衣服，穿上突劂贵族女子的装束，她依然显得不伦不类。
　　被派来伺候她的侍女早早的点了蜡，将整个帐篷照的亮堂。屏风把从门缝里钻来的一丝风也挡住了，张晋围坐在烧红的碳盆前，拢着手呆呆发愣。
　　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社尔带着一队精悍之师一路追踪而去，誓要把属于他们的贡品夺回来，让铁勒人知道草原狼族的威名。
　　她想跟着一起去的，但被委婉的拒绝了。
　　是啊，草原应该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只是帐篷里的装饰品。当然，她也不能这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也是担心她的安危而已。自从知道她就是晋阳县主之后，要阿史那思摩眼看着她去冒险，自然是不可能的了。她是大唐皇帝送来的珍贵物品，是颉利可汗点名索要的人，不能出半点岔子。
　　这一路前去，肯定免不了一场撕杀，让她去，他们不光放不开手脚，还要白白为她担忧。束缚之下，怎能发挥出色。
　　现实生活不能情感伦理剧，她自然懂得安分守己就是帮他们大忙的道理。
　　一路上来的时候，她还沉浸在自由的兴奋喜悦中，察觉不到草原上如今千钧一发的局势。这两天两夜下来，将她的兴奋和喜悦冲刷了大半，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自己的将来。
　　李世民的大军很快就会长驱直入，征服草原。颉利可汗犯了和杨广一样好高务远的错误，他的想法是好的，做法却是错的。这错误将带他走向毁灭，将草原带向动荡而混乱。将阿史那族带入一段漫长而屈辱的被奴役史。
　　张晋知道，自己的希望可能在那个叫阿史那社尔的男人身上，他是那个能带她离开的人。这个男人被历史赋予了更多的期望和使命。
　　这一次，她不会再去奢望改变历史，她只想在历史的夹缝里随波逐流，尽可能找到一个自由的地方安顿。
　　从某种角度上讲，她不喜欢阿史那社尔。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东西，和那个人很像。
　　少年英雄，志向伟大，眼睛总是盯着前方，胸膛里装着所谓的天下，所谓的征服。
　　张晋撩撩嘴角，淡而苦涩的浅笑。
　　离开长安已经快一个月了，忙着赶路忙着奔命忙着走马观花忙着兴奋，都快忘了那个人的存在了。
　　但这个存在终究是不可能遗忘的。
　　她一个人静悄悄的坐在这儿时，他就从被遗忘的角落里蹿出来，占领思绪。
　　他就是她心头最大的祸患，从一开始，到如今。
　　把手从袖统里抽出，就着灯怔怔的看。清楚记得，那晚他在她肩头刺完自己的名字后，握着她的手。十指相口，紧紧缠绕。
　　他动情的吻着她的手指，舌尖舔过指缝，轻轻咬着她每一根手指。
　　咬的那么轻，那么轻。
　　可每咬一口，回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却仿佛要咬断她喉咙一般。
　　噬血，凶狠。
　　耳朵里灌满了断断碎碎的低语轻喃。
　　诉说着他的抱歉，他的爱欲，他的抱负，他的雄心壮志，他的委曲求全，他的，全是他的。
　　那么她的呢？
　　她的想法不重要。
　　张晋冷笑出声，将手拢回袖统里。
　　最后，他还塞给她那颗鸽蛋般大小的夜明珠，让她拿着傍身。要紧关头，这珍宝能买动人心。
　　人心。
　　人心难求，人心岂是一件死物能买动的。
　　真是可笑。
　　夜越来越深，张晋合衣躺在床上，身上掩了毛被，看着碳盆里的火慢慢熄下去。眼皮子开始发沉，渐渐闭上眼睛。
　　这一趟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一阵嘈杂之声在外面响起，将她从浅睡中惊醒。
　　难道是他们回来了？
　　她立刻翻开毛被，跳下床，冲了出去。
　　外面天才蒙蒙亮，烧了许多火把，一大群的突劂兵来来往往，到处都是马蹄声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男人们的呼喊声。
　　张晋一冲出帐篷，就立刻被这来来往往的人弄的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去追铁勒人的士兵她看到过，没那么多人的，所以不是他们回来了。
　　那这么多人是怎么来的？为了什么而来的？是什么人？他们身上的标志明显不是阿史那社尔这一族的人。
　　有一群人看起来明显是官阶比较高的突劂人，他们聚在一起围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似乎地位很高，还指示呼号着阿史那社尔的人。
　　那是谁？
　　张晋很是不解。
　　她觉得应该退回到帐篷里去比较安全，于是她转身回头。
　　耳畔突然一阵马蹄之声，伴随呼湖疾风而过，顷刻间，黑压压一大块俯冲而来。
　　张晋被吓的连连后退，差点跌在地上，辛苦帐篷里的侍女出来将她一把扶住。
　　噗噗几声响鼻，热气扑面而来，一个马头直顶着张晋的脸。
　　懊恼之下，她抬头一看。
　　是个很年轻的突劂子弟，坐在马上看着她。
　　“社尔竟然藏了个这么好看的汉女。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男人言语轻挑的问道，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傲气。
　　“谢谢夸奖。只是问人姓名之前当自报家门，方显得礼数周到。爹妈总教过你这些的吧。”张晋冷着脸，瞪着那年轻人缓缓说道。
　　年轻男人哈哈大笑。
　　“有个性，有意思。想不到社尔这儿也会有这么有趣的人呐。好，我的名字在这个草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封号。突利可汗。”他洋洋得意道。
　　“阿史那什钵必？”张晋轻呼出声。
　　年轻男人一愣，眉微皱。这汗女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见他这表情，张晋不由撩撩嘴角，无奈又好笑。
　　这几天是怎么回事？阿史那族大集合吗？阿史那族有头有脸的几个怎么突然间都集中在这儿了？现在，就算是颉利出现了，也不能让她感到惊讶和奇怪。
　　想到这，她又的伸手抚额哑笑摇头。
　　被人直呼性命，阿史那什钵必先是心头一怒，但看到面前的她突然展露笑容，顿时不由心头一软。
　　她这一笑，竟好似太阳初升般让人心头一阵舒畅。
　　冷着脸时，仿佛明月，姣洁清冷，高贵神秘。
　　突然笑了，仿佛朝阳，温暖明媚，光芒夺目。
　　别人若这么直呼他的名字，是大不敬，令人恼恨。
　　怎么从她嘴里喊出，竟然动听如乐，竟丝毫恼不起来。到还想她再多喊几声，听个过瘾。
　　这女子，什么来头？阿史那什钵必嘴角含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张晋。
　　这样的妙物，社尔这家伙哪里弄来的？竟好艳福。
　　扶着张晋的侍女一听年轻男人竟然就是突利可汗，立刻伏在地上。
　　“回禀突利可汗，这是大唐来的晋阳县主。”她立刻回答突利的问题。
　　“张晋！”阿史那什钵必惊喝一声，嘴角的笑僵住，等着张晋。
　　张晋有些惊愕的回瞪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了脸。
　　她着表情不用说就等于是噶肯定的回答。阿史那什钵必脸色越发难看。
　　“没用的东西！”他怒喝一声，一挥手里的马鞭，啪一声打在那侍女身上。
　　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他，都来不及躲避，那侍女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
　　还没等张晋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调转马头，狂奔而去。
　　张晋看看奔去的马，再看看倒在地上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催着跨下的马一路狂奔，阿史那什钵必挥鞭抽的使劲，咬着牙一脸狰狞。
　　这一切原本都该是属于他的。
　　王位，草原，大唐进贡而来的钱帛财物粮食工匠女人。
　　还有……这个叫张晋的女人。
　　本来这一切，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然而现在……现在他却什么也没有。
　　他这个阿史那王族唯一的合法的正统继承人却不能成为大可汗。
　　这一切，都是那两个狼狈不堪贪婪邪恶的狗男女的错。
　　他不能饶恕，不能饶恕。
　　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他要让那两个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５７　心坎

　　一直等到中午，才终于将前去营救的队伍等了回来。
　　连中饭也没心思吃，一听到消息张晋就跑出帐篷。
　　轰隆隆的马蹄震耳欲聋，带着尘烟滚滚而来，险险停在她身边。
　　抬头一看，是阿史那思摩。
　　蔚蓝的眼眸一如晴朗的草原天空，看到他，张晋不由松了口气。但眼光落下，看到他手里的刀，上面血迹未干，她又不由心头一紧。
　　吉祥千万不要出事才好，她暗暗祷告。
　　“人呢？”她心里忐忑不安，急忙抬头看他，问道。
　　“谁？”阿史那思摩拉着缰回问。
　　“吉祥，我的好姐妹，一直扮成我的那女子。”情急之下，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
　　“哦，她好的很，没事。特勒人也以为她才是县主，一路上还算礼遇。”见她如此紧张，阿史那思摩朝她露个笑容，柔声安慰道。
　　张晋心头一松，没事就好。
　　于是她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
　　不忍她离去，阿史那思摩反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张晋被惊到，意欲抽手，他急忙握紧，不然她抽离。
　　握着掌心一把凝脂白玉枯骨，微微冰凉，柔滑细腻，他内心滋味五味杂成，幽幽看着面前这女子。
　　她必然一宿没睡好，脸色苍白，眼眶一圈黑，神情疲惫。受了冻还没好透呢，还这样担惊受怕的一宿不得安宁，她原本就是个瘦弱之人，这样折腾下去，身体定然是要吃不消的。真让他心疼不已。
　　然而自己这心疼又好没缘由，她哪里由的着他去心疼。对她，他不能有丝毫非份之心的呀。
　　他眼眸灼热，又暗含苦涩，明知不该却又难以自制爱慕之情的流露。
　　被这灼热爱慕笼罩着，张晋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
　　这感情不该，不可以，不能够。
　　她不想在陷入这种纠葛之中，不想再被争夺，不想再受到任何情感的伤害。
　　无欲则刚，她不想再爱了，甚至连被爱也不敢。
　　因为无论是她爱还是爱她，似乎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个深情凝视，一个低头躲避，两个人傻站着，一言不发又一动不动。
　　看到远处这副情景，阿史那社尔夹了夹跨下的马赶了过来，提着刀拉着马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两人。
　　听到马蹄踩断干草发出的轻轻嗦嗦脆响，阿史那思摩抬头看到一旁的阿史那社尔，急忙松开手。
　　张晋退开一步，将那手掩在背后，抬头看了社尔一眼，正好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急忙又低头，也不知道方才一幕看在这旁人眼里是什么模样，万一惹下祸患可实在不是她所原。
　　知道她这是避嫌，可总忍不住心里一丝失落，阿史那思摩眼眸暗了暗。
　　“不打搅二位谈事，我去看吉祥。”她轻声问。
　　“我带你去吧。”他终究还是牵挂，急忙又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成。”将手摆了摆，张晋不敢造次说完便落慌而逃。
　　“吉祥！”张晋奔到车前，呼喊一声，伸手撩开车帘，气喘嘘嘘。
　　“县主！”吉祥刷一声从车里扑出，将张晋紧紧拥抱，早已经熬了许久的眼泪扑扑直冒。
　　“没事了，没事了。”张晋猛拍她的背，喃喃安慰。
　　这一句没事不止说给她听更失散说给自己听。
　　吉祥一切安好，除了脸色被吓的发白，连夜赶路没睡好一脸憔悴外安然无恙。见着了她，张晋心头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批铁勒人似乎是专门为抢夺大唐贡品而来，并非是路过见财起邪之辈，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示。原本此去两位阿史那族王爷还指望能抓到活口，问出幕后，哪里知道这批人来头很是不一般，一见落了下风就纷纷自尽而死，不留一个活口，手段非同寻常。这更是显得这次抢夺行动扑朔迷离，幕后黑影重重。
　　“县主？你……你是……”车里惊呼一声。
　　张晋抬头，阿史那燕儿伸手指着她，一脸惊诧，脸色僵白。
　　“你……你不是……你是……”小姑娘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手指轻颤，圆溜溜乌黑的大眼睛漫上水气，胸膛起伏不定，僵白的脸渐渐涨的通红。
　　“燕儿，我是张晋。”张晋放开怀里的吉祥，轻声道。
　　她惯是人精，端看小姑娘这一脸失魂落魄之色，就立刻明白了她的小女儿心思。
　　长痛断痛都是痛，还不如早早一痛了之。她不过是她一个镜花水月朦胧暧昧之情，只当是做了一场惆怅春梦，还是早早点醒了的好。
　　扮男装也不过是个玩性，哪里料到这一路还能惹出这两出情愫来，徒添烦恼。
　　张晋心里不过觉得一场烦恼而已，可对阿史那燕儿来讲，这是她真挚的初恋。这一次她可吃了不少苦头，那夜被突袭时她被割伤了脚，被抓去这一路拖拉拽推，伤口也没处理好，感染溃烂了好大一条口子。她平时在草原那也是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要是一般中原的贵族女子，早已经哭的晕过去了，可她到底也是狼王后人，骨子里就有那么股韧劲狠性，一开始熬不过疼的直掉眼泪，后来就抹抹眼睛，咬着牙等待机会逃跑。她和吉祥两个女人一路扶持，相互安慰，才等到了救兵。
　　原本心里还存着念想，爱慕的四儿公子逃了出去，一定会和她的思摩大哥前去搬来救兵，然后就像从天而降的雄鹰一般，将她拯救。然而真等到了救兵，却发现其中并没有她朝思暮想之人，倍感失望。
　　但转念又想，那文弱公子不来也好，免的刀戈无眼，伤着他了惹人心疼。
　　一路怀着兴奋怀着思念怀着委屈怀着幽怨赶路，等真看到人从远处奔来，渐渐接近，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等到那人真将话说出口了，才觉得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他不是他，他是她，是那个叫张晋的晋阳县主。
　　怎么能这样？眼泪终于滑落。
　　不过是个女人……可如此俊美，英气，宛如画里才能走出的贵公子，翩翩俊朗，玉树临风，却是个女人。
　　这是侮辱。
　　她侮辱了她的感情，欺骗了她。
　　心头发狠，阿史那燕儿不顾脚上的伤，起身挣扎着跳下车。
　　“哎呀！”她大叫一声，皱起眉，脚才落地一吃疼立刻折了，眼看要磕在石头上。
　　“小心。”张晋伸手将她扶住。
　　“走开，不要你碰我。”小姑娘柳眉倒竖，一把将她的手推开，恨恨瞪着她。
　　张晋一怔，伸出的手缓缓落下。
　　眼前女子穿着突劂衣服，不伦不类却又难掩那股俊秀风流的气质，泪眼朦胧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华衣金冠的翩翩少年。
　　假的，那是假的。
　　阿史那燕儿用手背在眼前用力一抹，别开头转过身，咬着牙一瘸一瘸的走开。
　　才走了三步，脚一虚，倒在地上。
　　吉祥看不过上前要去扶，却被张晋一把拉住。
　　“县主？”她回头不解。
　　“让她去吧，再痛也得她自己过这坎。”张晋摇摇头，淡淡道。

　　５８　公主

　　发生这样的意外让行程耽搁了好几天，随行护卫的士兵也死伤大半，于是阿史那社尔特别挑选了一些精兵补充给思摩。
　　但另思摩不解的是为什么社尔自己也亲自压阵。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非得你押着才放心？社尔，你太不给我面子了吧。”他有些负气的笑骂。
　　“打仗你是不大在行，不过这回我跟着来，却不是怕你打不过别人。”社尔牵着马，漫不经心的说着，还别有含意的看了思摩一眼。
　　阿史那思摩皱皱眉。
　　“你也不用安慰我，不是怕我再出事，难道还能怕我不出事不成。”他哼哼道。
　　“不出事就好了。你这一路出的难道只有铁勒人这一桩而已。”社尔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我听说那个张晋一直扮成个男人混在队伍里，惹的燕儿春心大动，是有这事吧。”他回头又看了思摩一眼。
　　阿史那思摩垂垂眉，点了点头。
　　“这样一个干瘦的女人扮成个男人能有什么看头，也不知燕儿着了什么魔，竟为这么个人动心。你说是吧？”
　　“不能这么说，她那模样……你是没看到，真是……翩翩佳公子一个。”思摩手握着缰，吞吞吐吐道，说完，眼神看向远处，含着朦胧温柔之色。
　　阿史那社尔挑了挑眉，瞥了他一眼，暗自摇头。
　　“看来，她那模样可不止惹了一个人动心呐。你说我怎么能放心？”他说。
　　阿史那思摩心一震，转头看了看他。
　　“别胡说，我……“
　　“你什么？你当我是瞎子呐。”社尔白他一眼。
　　“我……她……她是颉利可汗的人。“思摩别开头，叹气道。
　　“幸亏你还记得她是可汗的人。”
　　“我当然知道这个，我不过是……我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她也不是那种人。”思摩想解释却又不知怎么解释。
　　心绪被看透，他心慌意乱，想否认可又不愿意否认，想承认又不能承认，然而否认了又能如何？承认了又能如何？
　　这情端是不会有结果的。原本掩在心头拢在眼里，就让她慢慢消散，慢慢沉淀。现在却被社尔翻扬出来，真叫他恼羞又怨恨。
　　见思摩一脸的慌张羞愤不自在的模样，社尔也知道自己太直接唐突了。可他也是担心呀。思摩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可不希望他为个女人闹的不可开交。
　　汉人常把漂亮女人比做祸水，还真是有道理。
　　这女人才一到草原，就惹出这么多事来，果然是个祸水。
　　也许那大唐皇帝就是派个女人来祸害草原的也说不定呢。
　　念头才一过，他又觉得自己还真是胡思乱想了。
　　这么个女人而已，昨天还为了自己的一个侍女的安危不得安睡，看来也不是个奸恶之人。她不过是大唐皇帝一个棋子筹码而已，一个身不由己孤苦零丁的可怜女子，流落异乡本来就满腹委屈。估计也没心思闲工夫惹事生非。
　　“我知道你不会，她也不会。可我就怕有心人呐，本来这趟你就出的不顺，要再有人去可汗耳边添油加醋，难保你不出事。”社尔说道。
　　“谁那么无聊，去造这种谣。”思摩一脸不信。
　　“没看见突利可汗也跟着呢，那可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社尔用马鞭指指前方。
　　思摩顺着他的手望了望。
　　“不会吧？”他不信。
　　“这家伙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比他好。前些时候征讨薛延陀他出师不利，被可汗好一顿教训，正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呢。平时你就比他受可汗宠信，他早已经对你积怨。如今你也败在铁勒人手里，他正好去可汗那里给你添油加醋呢。我们把贡品抢回来了，这事也算是补救回来了，可万一再扯上些孤男寡女的事情，难保可汗不发难。本来嘛，这女人就是可汗硬从李世民哪里讨来的。”社尔扬了扬手里的马鞭，冷笑着说。
　　思摩听了他的话，低着头眉越皱越紧。
　　“我不怕他去说。这次贡品被抢我应当负责，若可汗追究，我无话可说。只是那种脏水怎么能乱泼，我一个男人无所谓，她……”
　　“她当然更是吃消不起，所以我跟着来不光为你，也是为她。思摩你怎么搞的，才不过刚见面的一个女人，难道你还动了真情了？”社尔不悦道。
　　“你不懂的。”思摩摆摆手，不愿多说。
　　“我是不懂，不过一个漂亮汉女而已，可汗上次不是还要赏你几个，你都还不要，说汉女不如草原的姑娘好。那时你还劝可汗呢，如今怎么自己也中招。”社尔却不放过他，还唠叨不停。
　　“她不一样，不一样。”思摩急了，瞪眼道。
　　“哪里不一样了？还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女人总是女人样。”社尔也瞪回去。
　　思摩被他瞪得好气又好笑。
　　“哪天等你知道了她的好，看你怎么办？”他堵气道，说完却又后悔。
　　“哎，还是不知道的好，省得你也中招。”他急忙又说，连连摆手。
　　社尔被他这模样惹得直笑。
　　窗框被咯咯轻敲了几下，张晋撩开帘，抬头看到阿史那什钵必那张年轻的脸庞。
　　“张晋。”他扬扬手里的马鞭，叫着她的名字。
　　“何事？突利可汗？”张晋扯了扯嘴角，冷淡道。
　　阿史那什钵必也撩了撩嘴角，坐在马上俯视而下，看着从车窗里露出的那张脸。
　　这女子就是李世民最为宠爱的女人？要说绝色倒也绝色，可要说天下难寻也未必。再好的女人又哪里比的上江山天下，再喜欢又如何？李世民还不是为了江山为了天下把她拱手送人了。
　　“我是来给你个忠告的。”他笑着开口。
　　张晋眉一挑，眼梢微微扬起，看着他。
　　“何忠告？”她问。
　　阿史那什钵必故作神秘的顿了顿，然后才微微俯身下去，凑到她面前。
　　“小心义成公主，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他低低说完，立刻挺直了身体，扬着下巴若无其事的看东看西。
　　张晋哈哈大笑，手扶着车窗，细白修长的手指扒着微微轻颤，宛如风中的花蔓，别样风情。
　　阿史那什钵必被她的笑引的回头看她，眼神触到那手指，心仿佛被搔到，一阵刺痒。
　　这手，李世民握过。
　　他眉低垂，眼神一暗。
　　“你笑什么？”嗓子微哑，他问道。
　　止了笑，张晋伸手支了头，看着阿史那什钵必。
　　“一个嫁了那么任可汗的女人，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她很厉害呢。”她笑着说，神色不以为然。
　　这话刺的他脸色微微难看。
　　“这是我们突劂人的风俗。”他闷闷道。
　　张晋看着他，嘴角原本不以为然的轻笑缓缓敛了，眉眼微微弯拢，温和而笑。
　　“我道歉，不该那么说。只是这风俗，到害了你。”她轻轻道。
　　阿史那什钵必眉心一动，看着张晋不说话，把手里的缰握的死紧。
　　她突然伸手，轻轻敲了敲他握紧的拳头。
　　仿佛被刺扎到似的，他一把撇开她伸来的手，惊慌失措的猛拉缰绳，腿一夹马狂奔而去。
　　这女人，这女人哪里懂他心头的怨恨不平。
　　汉人对突劂易妻风俗总是不屑，当年李世民和他结香火兄弟的时候，得知草原可尊义成公主曾经是他伯父的妻子时也是一脸惊讶，很是不解。
　　那时才不过是义成公主第一次改嫁而已，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嫁才更叫人恼恨。
　　突劂国的可尊必须是尊贵的汉人公主，弟可娶兄妻为可尊，而子不能娶母为可尊，即使那不是生母。为了保住自己的可尊之位，义成公主挑唆勾结他的叔父阿史那咄苾，也是就现在的颉利可汗篡夺了那原本该属于他的可汗之位。
　　也怪他自己没用，不能杀了这对狗男女一雪耻辱。
　　如今草原大乱，他叔父颉利弄的民不聊生怨恨四起，各部落纷纷有了异心，要脱离而去。他是既难受又高兴。
　　难受是因为自己父亲打下的江山天下被弄的四分五裂，他心痛不已。高兴的是颉利眼看坐不稳可汗之位，他可取而代之。只要他能得到好兄弟李世民的帮助，扫除颉利，草原就可以回到他的手里了。
　　他才是正统的草原之主。
　　他的好兄弟李世民是大唐的皇帝，他也要成为草原的可汗，他可不想永远被人看低。
　　如今草原上来了一位大唐县主，同样也是身份高贵的汉人女子，这必然对义成公主造成威胁，她适必将张晋视为眼中钉，除之而后快。
　　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李世民没有给这女人公主的封号。如果送一个公主过来，不是更能讨好颉利。不过一个空头封号而已，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呢？
　　他的好兄弟脑子比他好，心思比他多，他的想法他总是猜不透，看不明。

　　５９　琴音

　　记忆中，她是俊美非凡，恣情畅意的轻狂少年，青衣金冠，眉眼飞扬，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仿佛能照耀人心。
　　不知道现在她是何种模样？他宛如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焦躁不安的等待着。
　　站在高处望去，车队渐渐驶入眼际，那装饰精美的车驾必然是她的坐舆。他心头一阵骚动。
　　也暗想，自己如今也算有些年纪了，何至于为个女人这样激动，好没有来由？让臣下们看了也不知又会有怎么的说法。
　　可心里却仿佛又千百只手在抓挠，催着喊着叫着，跳来撞去，让他不得安省。
　　草原的男人不晓得什么叫矜持，只知道血液里沸腾的激情催促着他。
　　等待不是他的作风，想要就要，男人和女人，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自然。
　　他催动跨下的马，从高处飞奔而下，驾驭着风，冲向让他朝思暮想的人。
　　嘚嘚的马蹄从远处传来，一匹骏马驾着风席卷而来。
　　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整个车队停顿下来，护卫的士兵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眼尖的人早已经了望到那马上之人尊贵的装束和标志，急忙驱马靠近阿史那社尔和思摩。
　　“拓设，夹毕特勤，来的好像是颉利可汗呐。”那人惶恐而报。
　　“嗯？看起来是呐。”阿史那社尔拿手一搭眉，望了望。
　　“确实是大可汗。”思摩也望了望，点头道。
　　“等不及了？”社尔撇着嘴，神色异样的看了看思摩说道。
　　“可能吧。”思摩面色不自然，干干一笑。
　　“一个女人而已，大可汗这是何必呢。”社尔皱着眉，面色不悦。
　　思摩没说话，垂着眉面无表情。
　　骏马夹着风，转眼就到跟前，两人急忙收拾起各自异样的神色，迎上去要行礼。才驱动跨下的马走了一步，大可汗的马就在眼前穿梭而过，直接奔向那驾精美的车舆。
　　两人愣愣看着马飞驰而过，半晌也没回过神。
　　跨下骏马脚力非凡，才不过片刻就到车前，不敢唐突了佳人，他急忙拽住缰，在不远处让马收了脚步，然后缓缓接近。
　　车因为他的到来已经停了，看到他的突劂人纷纷单膝跪地，弯腰曲首向他行礼。
　　他牵着马，在车前来回走，忧郁着该怎么开始这一重要的见面。
　　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的仪容起来，这段日子天天的打仗，也不知自己这脸被风雪催老催黑了没有？那李世民整天待在屋子里，不用到处打仗，一定比他好看比他白了。
　　自己这蛮夷草莽的模样可别吓着她才好。
　　犹豫了好一会，他才伸手去揭车帘。
　　手指才触到那绸缎，五根白玉枯骨从缎子里伸出，轻轻捏着帘子，刷一下撩开了。
　　有人探头出来。
　　他伸着的手忘了抽回，痴痴看着那人抬头看向他。
　　见了他，她先是一怔，然后浅浅笑了。
　　她……和那时不一样了。
　　眉目依然如画，薄唇依然如茜，肤色依然如玉，发丝依然如柳，眼眸依然如星，只是那笑，不再如晴朗天空中明媚的太阳。
　　她笑的不灿烂，不开朗了。
　　她的笑，多了惆怅，多了阴郁，也多了一份妖魅诱惑。
　　像根细针，轻轻在他心头一扎，泛开一种酸酸麻麻的刺痛，并不疼，却很痒。
　　秀发依然纶在金冠里，身上依然批着男装华服，风流妩媚不减，反而更添了妖娆风姿。
　　难怪李世民上次铁青着脸死活不肯了，这么个绝色妖物，哪个男人不想留在自己身边享受。
　　他怔怔看，痴痴看，傻傻看，一时竟无有动作，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张晋秀眉微挑，也不说话，敛了笑头缩回车里，手一撩，又将车帘放下了。
　　帘子一下阻挡了视线，才将他从思绪中惊醒。
　　他手动了动，却不敢撩。
　　怕她怪罪。
　　缓缓收回头，他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这人，就在眼前。
　　他何必惧怕，何必……
　　深吸口气，再掉转头，冲回车前，手才伸出。
　　车帘猛又撩开。
　　她浅笑盈盈，下巴轻挑，面带微微挑衅之色。
　　他心猛漏挑一拍，腰间酸酸痒痒一股热流。
　　想也没想，伸手将她一把拽住，用力一拉，扯到怀里，抱上马。
　　她轻呼一声，将他抱紧。
　　可在他怀里了，是他的了。
　　他心头一热，手搂的越发紧。
　　狠狠一抽马，跨下良驹疾驰飞奔。
　　美人在怀，江山在手，何等快意。
　　夜半，风吹疾草，灯火摇曳。
　　阿史那思摩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她和可汗在一起，这念头揪着他的心，又闷又疼。
　　他没料到真到了这一刻，心会这么难受。
　　满脑子全是些不该想，想不该的事情。
　　她的身影怎么也无法从脑子里扫除，晃在帐篷的每一个角落，气息仿佛就在鼻间，一伸手还能撩到她的发丝。
　　可，理智告诉他，她在可汗身边。
　　他都不敢去想，他怕，他难受。
　　将毛毯拉到头，将面蒙住，他深深呼吸，手握的紧紧的。
　　不要再想，什么也不要再想了。
　　最大的帐篷里点满了香烛，照耀的仿佛白天一般。
　　张晋已经散了发，坐在圈椅里，撩了衣摆，卷着裤管，正让宫人给她洗脚。
　　两个宫人扶着硕大的银盆，轻手轻脚握着她的白玉莲足仔细揉洗着，时不时的添上热水保持温度。
　　她倚在圈椅里懒洋洋歪着身，怀里抱着架三线琴，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拨子拨弄着琴弦。
　　琴叮叮咚咚不住脆响，断断续续不成调。
　　这乐器她不常弹奏，特别是那日以后就弹的更少了。
　　当年隐太子手把手的教她弹奏琵琶，结果弹的她手破血流也学不好，只得换了容易些的三线，依然一个音一个音，手把手的教，好容易才学了点皮毛。
　　偶尔的拿出来弹弹，还老是时不时的忘了音，弹错调。每每次时，她便胡乱编凑，仗在现代也算狠玩过几年乐队的底死凑硬编的弹着。这小伎俩哪里瞒的过精通音律的他，可他从不说，只含笑温柔看她，修长手指轻轻一点，包容而宠昵。
　　她也总是妄自托大，狂傲着弹的越发胡乱起来，拿着古韵五音硬要弹出未来的曲子，调不成调，曲不成曲，段段破碎，也难为他安静一旁，仔细听了，还一一指点。
　　自他离开之后，这琴便封了音，不弹了。
　　弹也无人能听，睹物思人，见琴伤神，听音断肠，不如不弹，不见，不听。
　　离开长安时，她什么也没带。
　　一琴一弓，就是全部。
　　爱她，她爱，既是所有。
　　只这是她所有，非他所给。
　　豪宅，华服，美饰，宫婢，太监，全是他的了，她也不想要。
　　将脚轻撩起，宫人擦拭干净后为她抹上防冻防裂的油脂后包上厚厚绒袜。
　　张晋圈起腿，整个人握在宽大的圈椅里，将怀里的三线琴调了调，捏着拨子轻轻拨弹。
　　流畅音节缓缓响起，这曲子是她滕写了，他教了一遍又一遍，三番五次修改了，方才能用五音古韵弹将出来。
　　只一首，她唯一一首能完整弹奏的曲子。
　　三年了，未曾再弹。
　　手才拨了几下，那深埋在记忆里的点点滴滴瞬间就全浮上涌出，拨子上上下下，早已经熟悉到不能熟悉的动作，已经不需要经过脑子就能直接上手。
　　时间在乐声里到流，场景变换，她薄纱轻衣，曲腿坐在显德殿里，拨弦弹曲。
　　偶一抬头，穿越袅袅香烟之间，那人含笑看她。
　　手里握着金罇，浓香美酒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映的他如玉般皎洁清俊的面容越发光彩熠熠。温柔眼眸好似夜空里最明亮的繁星，闪亮动人。
　　她总奇怪，这样一个出色男人怎么就会对她动情？
　　他好的令她不敢爱，也不能爱了。
　　然这心这情总还是让她动容，这男人，托付终身，反倒是她误了他。
　　若时间就此停在这刻，到也是种幸福。
　　怎么可能呢？时间不可能停止，亦不可能回流。
　　音色骤断，她停了手，怔怔呆坐。
　　那人，那烟，那罇，那酒，那笑，那眼，皆化成灰烟，弥散了，消逝了。
　　成空，情成空。
　　骤然停断的琴音让立在一旁静静听曲的阿史那咄苾心顿了顿。
　　他进来时，她正出神弹琴，手中拨子上下番飞，动人音色流水般淌出。
　　这曲调，他不懂。
　　可调子里的味道，他却似懂非懂。
　　她眼神悠远，看着并不存在于眼前的一处，那一处应只在她心中，他无法去到。
　　她过的不开心，不愉快，不自由。
　　他觉得。
　　李世民对她不好。
　　这不好也许李世民知道，也许不知道。
　　他想对她好，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好。
　　他怀念第一次见面时，她晴朗的笑容。
　　那时的她应该是最开心最幸福的。
　　那时……
　　他突然有些懂了。
　　这曲子，为何让他似懂非懂，因这曲子应该是快乐的调，可他听着却伤感。
　　这曲子，原本是快乐的。
　　如今，弹的人伤心了，曲子也就伤心了。
　　那时，那两人还在她身边，所以她是快乐的。
　　可为何，那两人能让她快乐？
　　同样是皇子，同样是谋天下，同样是爱她，为何她能接受那两个人，而不能接受李世民？
　　区别在哪里？
　　他想弄明白，他不想犯李世民的错误。

　　６０　自由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记得你骑着特勤骠。”阿史那咄苾缓缓开口道，手搭着屏风。
　　他面带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而和蔼。他可不希望自己突然出声，惊吓着张晋。
　　张晋没有动，长长的睫毛仿佛是被微风吹动的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不禁摒住呼吸，生怕自己稍微一大声，就吹走了这两只美丽的蝴蝶。
　　深黑色翅膀用里的扇了扇，睫毛撩起，她看向他，眼眸乌黑幽深，眼底亮光闪烁，宛如晴朗夜空里的繁星。
　　这眼眸，能吃人。
　　他暗想。
　　念头一起，又立刻皱眉。
　　吃人？好没意境，没情调，真是粗人。这样的自己会讨她厌恶的。
　　“死了。”她茜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死了？什么死了？”他不解的问，上前一步。
　　“马。”张晋低头垂眉，轻声道，手指断断续续拨弦。音调一个，两个，两三个，破碎的蹦出。
　　就像是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砸在他心头，砸的他心一颤，一颤。
　　“怎么死的？”他又上前一步，问道。
　　“我杀死的。”她说的越发的轻，声音仿佛丝线飘在空气中，若不紧抓着仔细听了便立刻消散。
　　他怔了怔，眼神落在她握着拨子的玉骨素手上，心又一颤。
　　她那时，必是恨极了吧，才下得去那样的狠手。
　　“可惜了，那可是匹好马。”他小心翼翼说道，看看她的脸色。
　　她温和一笑，点了点头，好似他们两个并未谈什么生死之事，不过是折了枝花而已。
　　“那么恨他？”他忍不住问，明知道他是她的禁忌，却还是想问。
　　想问个明白，想不走这一条老路，死路。
　　她拨着弦的手停下，沉默不动。
　　许久，才缓缓摇头。
　　“不恨？为什么？”走到她身边，他蹲下身，想看她脸上表情。
　　她垂着眼皮，嘴角浅笑，三分冷，三分涩，三分悲，末了竟还有一分茫然。
　　“恨他又有何用，死了的终究还是死了。”她笑着摇头，眼轻轻眯着，口吻苦涩。
　　“他哪里不好？”他伸手，小心翼翼搭在她膝上，仰头看她，问道。
　　对他的问题，张晋不解，轻眯起的双眸睁大了，看着他。
　　“哪里不好？这叫我如何回答？”她轻喃。
　　他搭在她膝头的手来回抚了抚，仰视着的眼神诚恳而热切。
　　“我是个粗人。”他说。
　　“你们中原人会弄的那些诗词歌赋，我不会。花前月下，舞文弄墨，我也不会。我……我就只是个会放羊，会骑马，会打仗的草原男人。可我喜欢你，真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也忘不了你。”他看着她，嘴里急切说道，脸色微微羞涩。
　　张晋的乌黑大眼睁的更大了些。他的话有些出乎她意料。
　　“你……就是你，不需要像他的。我不会拿你和他去比。”她说道，将手里拨子放在一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
　　“我不怕比，我只怕自己就像他。你说你不恨他，可既然不恨，他为何不能进你心里？我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好？他是皇帝，他对你用情颇重，他文武双全，他似乎没有理由得不到你的心？我怕这个，怕自己做的比他好，却还是无法得到你的真心。我怕像他那样，得不到却依然无法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说着，眼神流露担忧之色。
　　张晋仰起头，抿嘴淡淡一笑，然后低头再看向他。
　　“没有什么做错，他什么也没做错。他所做的，都是他应该做的。错的只是他不该强求一份他得不到的感情。”
　　“为什么得不到？为什么他就是得不到呢？”
　　“没有道理，这种事情没有道理可言。”
　　“不可能没有的什么道理。我是不懂你们汉人的那一套。可是我知道，要讨好一个女人，就该给予她想要的东西。我是草原的可汗，我有很大的权力，我可以消灭一个部落，我也可以为你去杀人。可是，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你想要的？我想为你做些什么，做一些能让你快乐的事情，做一些能让你喜欢上我的事情。”他双手握住她的手，重重的，紧紧的握着。
　　“告诉我，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什么才是你想要的？”末了，他又追问了道。
　　张晋听完先是一怔。
　　她想要什么？
　　这问题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很久。久的她都已经遗忘了，自己原来还可以有想要的。
　　想要什么？
　　皱着眉，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她竟然找不出还有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爱情，早已经失去了，生活，早已经毁灭了，希望，早已经放弃了，目标，早已经不存在了，所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早已经开始腐烂了的躯体。
　　“没有，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她摇了摇头，随即又是淡淡苦笑。
　　“不要笑。”他突然愤怒，双手一把握住她的脸。
　　这女人，明明还在呼吸，在说话，在笑，却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
　　她这样活着，等于死了。
　　“他怎么能让你这么活着？你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是个苯蛋，他聪明一世，却在这儿犯糊涂。
　　他怎么可能得到一个死人的心。
　　死人没有心，没有感情，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他不需要从他手里抢到一个死人，他要的是一个活生生能爱人，能生活的女人。
　　“不要再用这种苦涩晦暗的笑掩藏自己，拒绝别人。”他直直看着她，郑重而严肃的看着她。
　　张晋脸上的苦笑僵了僵，然后缓缓敛了，化成平静死水一潭。
　　“我不是他，这儿也不是长安，你不需要再折磨自己，折磨别人了。你可以放过自己了。小晋，不用再那么辛苦的活着了。在我的草原里，你可以为自己而活了。你是个活人，应该有自己想要的。”他语重心长说道，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怜惜和疼爱。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对我笑，那么美，好像在中原也见到了草原上最晴朗的天空。看到你笑，我就开心，我就也想笑。那感觉真好，所以……即使你那么瘦，那么小，那么矮，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因为你的笑容让我感到快活。”他说着，眼神似乎看到从前，语气开始温柔，表情也放松下来。
　　张晋眼神微微闪烁，从前……她都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笑的了。
　　“可是现在呢？你的笑容……你这不是笑，连哭都不如。我把你从他身边抢来，不是想看到这样的你。”
　　“你想看到什么样的我？这就是我。”张晋摇着头，表情苦涩而轻蔑。
　　“你把我抢到了手，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你快乐，和以前一样快乐，我想你喜欢我，我想讨好你。”
　　“和以前一样？不可能，时间不能倒退，已经发生过了的不能回头。我回不去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样了。我快乐不起来，我不想快乐。现在很好，我不需要快乐。我也不需要喜欢你，我也不想你讨好我。我什么都不想。”
　　她的话犹如一勺热油泼在他心头，煎熬着他的心吱吱作响。
　　“你就这样等死？”他怒吼，抓着她脸的手渐紧。
　　“我已经死了。”张晋仿佛不曾觉到疼，面色平静，嘴角渐渐撩起，依然是那不变的无奈苦涩笑容。
　　他猛的放开手，别开头大口喘起，握紧拳头狠很砸见自己腿上。
　　“你不该要求一个死人去爱，去快乐。你的草原和他的长安没有什么区别。你和他要的是一样的东西，可我给你了。你说你不想犯他的错，可你已经犯了。所以，你会和他一样痛苦。这不好，我不想伤害你，真的。”张晋轻声说着，表情淡然，手拿起一旁的拨子，撩拨琴弦。
　　“你问我他做错了什么，我告诉你又如何？你已经渐渐变的像他了，已经开始痛苦了。”琴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虽然动听悦耳却不免怪异突鹜，她却仿佛投入，闭着眼撩拨着。
　　“他们是怎么得到的？为什么他们可以？”他回转头，伸手抓住她撩拨琴弦的手，质问。
　　琴声断，她睁开眼睛，头微侧。
　　“他们，他们只要我做我自己，别的什么也没有要求。”她笑了，不是苦涩，亦不无奈，淡淡温柔，点点骄傲，眼神似水，瞬间脸上生出华彩，生机一片。
　　他被眼前这华色迷了眼乱了心，这女子，只有在想到那两个人时，身上才会有半分生气，重新变成个活人。
　　然而话音才落，那华色边瞬间即逝，重回一片死寂。
　　她说那两人什么也不要求，只要她做她自己。
　　她自己？什么样的自己？
　　他喜欢这女人，即使是现在这副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他也依然喜欢。他迷恋，他不舍，他无法轻易放弃。
　　他喜欢的那样她，曾经的那个她，是否就是她自己想要的那个自己？
　　他松开她的手，刷一下起身，俯视着她。
　　她微微抬头，看着他。
　　“我不是李世民，可我也不是李建成，李元吉。我就是我。我会用我的方式得到你的心。我的草原辽阔而美丽，她能包容一切，也能养育一切，你会喜欢草原，喜欢我的。”他说着。
　　“我要给你一样你一定会喜欢的东西。”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光在闪烁。
　　张晋微侧着头，不解看他。
　　“我要给你自由。”他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自由，是的，他要给她自由。
　　从前的她，是自由的。
　　她选择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想爱的人，想帮助的人，甚至想反对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决定的。
　　那时候，她是那么骄傲，意气风发，雄心勃勃，为自己的选择努力着，无怨无悔的奋斗着。
　　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充满希望的前方。那么美好，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光彩夺目。
　　正是这样的她吸引了他的注意。
　　然而现在，她没有自由。
　　她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想爱的人，想帮助的人，甚至就连憎恨，也不被允许。
　　现在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只是被动的接受，无奈的接受。
　　在李世民强大的意志下，她妥协着，委屈着，渐渐的，放弃了自己。
　　放弃自己的意识，放弃自己的选择，放弃自己的想法，最后，放弃了自己的希望。
　　这绝对不是那个男人想要的，或许他只是无奈的接受了，无奈而绝望的用这种错误的方法失败的拥有着。
　　这如同一个人死命的强抓着手里的一把流沙。
　　抓的越紧，沙流逝的越快。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然而现在这么做，这么决定，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真的找到了通向她内心的捷径，但至少，自由能让她活过来。
　　不再被要求，她就必须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
　　只要她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活，她就会开始有想要的。
　　只要她有了想要的，他就能得到讨好她的机会。
　　只要能讨好她，她就会看到他的付出。
　　只要她看到了他的付出，感受到他的付出，心里就会有他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花费多少时间，多少经历。可能是短短一瞬，可能是漫漫一生。但至少，他有了希望。至少他不会再像李世民那么痛苦。至少，她可能开始会自然的对着他笑。
　　只要一个笑容，他就比李世民成功了。
　　说出那句给她自己之后，他觉得心情舒畅了很多。
　　他开始有些明白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他确实犯了和李世民一样的错，那就是求。
　　爱情是求不到的，尤其是张晋这种自我意识过于强烈的女人。
　　越是求，可能越得不到。
　　然而现在，他暂时放下了渴求的心。
　　他不求，他只是付出，给予。
　　这样一来，他突然轻松了。
　　他知道他给予的自由一定能让她有所感触，这让他很愉悦。
　　他想打动她的心，但他开始明白，他的愿望只是他的愿望而已。如果不将这愿望强加于她，而只是单纯的付出，这样就会让彼此都轻松起来。
　　轻松的相处可能是他迈向她内心的第一步吧。
　　他觉得。

第61章  骑马

　　自由。

　　这词汇离她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张晋呆呆的想着，只穿了一身薄薄夹棉单衣，光着脚趿着双软拖，不停来回走动。

　　走几步，停一停，茫然看看一边的吉祥，又低头走几步，停一停。

　　她内心困扰不已。

　　自那夜阿史那咄芯说完要给她自由后，他便把她扔在这帐篷里不闻不问。照顾倒也不怠慢，添了三四个侍女，一切用具也都添置周全，尽量满足。

　　他把她从李世民的手里硬生生夺了来，却丢一句给她自由就扔在一边，着实让她有些不适应。

　　占有她，囚禁她，宠爱她，他怎么着她都不足为奇，偏偏他放任她。来之前，她曾经也想过这男人把她要了来，会怎么对她？但随即她便将问题抛却，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也不过是另外一个李世民而已。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在长安时，她的任务就是好好的活着，那人要求她什么她就做什么。欢爱宠昵，皆只因他要，他求，所以她才做。现在，这草原可汗不要，不求，只一句给她自由。她反到没辙。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了？或者他想把她怎么着？

　　对于生活，她早已经没有了目标，李世民就像根鞭子，一直抽着她前进，不知道为了什么前进而前进。

　　她以为这草原的可汗也会是一条抽着她前进的鞭子，但他却把鞭子塞回到她自己的手里。握着这条生活的长鞭，她不知道是该自己抽自己，还是抽别人？

　　她一直发呆，整天月在帐篷里浑浑噩噩过日子，白天昏昏欲睡，夜晚辗转难眠。醒了也懒得梳洗，吃饭也渐渐没了胃口，还时不时觉得焦躁不安，跳下床又不知做什么才好，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困，竟想不出一点自己可以做，必须做的事情来。

　　她活着本来就没什么必要。这几年全是为别人活而已。

　　她那时想死，却死不得，被逼着活了下来。如今她不挣扎了，不反抗了，认命的做一具行尸走肉。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笑就笑，该哭就哭，他要，她就给。活的没有自我又简单轻松。即使在他怀里也能安睡到天明，不再夜夜惊梦。

　　可现在突然要她不过这种日子了，她就又不知所措起来。

　　阿史那咄芯这也是在逼她活，逼着她自己活。

　　可她要怎么着才算自己活？她早已经忘了如何自由的活。

　　一面，她心有所动，自由对她尚有吸引，只是失去太久，以至于都不敢奢求。在长安，李世民就是天，就是给她两翅膀，她也飞不出这天去。曾经她认为死亡就是她要的自由，只有死了，她才能完会的挣脱一切，飞出天去。现在，不死也可以自由，怎能不心动。然另一面，这自由过于渺茫了。阿史那咄芯的心意她不能确定，谁知道他能坚持多久，就算他的心意是确定的，可李世民的心就更确定了。阿史那咄芯承诺他的草原是她的自由之地，可这自由之地将来也会是属于李世民的。这自由是那么的脆弱，虚无缥缈。心里某样死了几年的东西就像听到了春雷的笋芽，蠢蠢欲动，顶着她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然而恐惧和绝望像一块大石头，意欲将其压倒，压死，沉沉笼罩在心头，让心不由发坠。又疼又坠，这痛苦让张晋情绪焦躁，寝食不安，恼极了，就拿簪扎自己，一戳一个窟窿，沽沽直冒血，吓的一旁伺候着的婢女大呼小叫，手足无措。

　　想要，怕要，心情矛盾，她身心煎熬。没几天，人就瘦了一目，眼眶下两团青黑，衬的那双乌黑大眼越发的幽深冷静。

　　吉祥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模样，怎么越来越像是贞观初年那会了。

　　齐王和太子的死，将县主对生活的希望完全打碎了，绝望之中唯一吊着她一缕幽魂的，不过是那两个孩子的性命。

　　昔日秦王用着这个唯一的把柄胁持县主，逼着她不得不活下去。

　　活着对于那时候的县主来说可谓是一种极痛苦的折磨。这折磨不仅仅在于不得解脱，还在于要不时面对杀掉了她心爱之人的秦王。

　　那是段疯狂而又恐怖的日子，县主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每天都活在痛苦，内疚，惊恐和憎恨之中。夜不成寐，食不知味，整个人瘦的只剩一把枯骨。

　　一发呆就是一天，不吃不睡。

　　入了夜熬不住了才会昏昏沉沉寐一会，这本该是她最安稳的时候，偏陛下总在此时垂幸，一来一去将人征伐的越发憔悴。

　　与陛下的欢爱情人对于县主来说，又是一种不堪忍受的折磨，她反抗，挣扎，但最终只能屈服。

　　不甘心，罪恶感，促使她常常在后半夜惊醒，然后自虐。

　　手指甲都不知抓断了几根，身上时常是自己掐的一块块紫红淤血。

　　日子就在折磨中一天天的过，慢慢的，县主开始平静。

　　这未必是她不再身受折磨，只是痛苦已经沉淀，不再外露而已。

　　但总算有可笑，总算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行尸走肉也罢，醉生梦死也罢，至少不再那么吓人。

　　怎么如今又这副样子起来？怎能不叫她心惊胆颤？

　　以前她怨恨陛下那样强势，生生折磨县主。但现在，她更怨恨这草原的可汗，他的放任比陛下的逼迫好不了多少。

　　县主目前的状态，还不适合被放任。

既然那可汗不管，她也得找个人来管管县主。


“不要再去见那个女人了。”

　　社尔临走时那句语重心长的话似乎还在耳边，他没有忘记。

　　可是当那个女人贴身侍女跑来找他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一口应承下来，将社尔的忠告抛在脑后。

　　阿史那思摩知道自己在做傻事，可他不能拒绝关于那女人的任何事。

　　更何况她的侍女神色那样慌张，语气那样不安。

　　她说她的情况很不好，他的心就被揪了似的疼痛不已。

　　难道可汗不宠爱她吗？

　　不会，前天还听说可汗将自己心爱的马送了她几匹，大前天还送去了不少精美的唐丝，分明是宠爱有加。

　　那她如何不好？

　　想再多也不如亲自去看一看。

　　来到专属于她的帐篷，进门，穿过巨大的屏风，就看到她怔怔坐在榻上。锦衣华服包的严严实实，脚上一双鹿皮小靴，然而却没有梳头，只随意扎了一条辫子，长长乌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除了扎头发的一条红绸带，就别无装饰。

　　他进来，她依然不动，只出神想着自己的事。

　　“晋阳县主？”他轻声唤她。

　　她不动，似乎没有听见。

　　“张晋。”他声音略响，再唤她。

　　她依然不动。

　　阿史那思摩上前，伸手一推。

　　“张晋。”

　　那人才浑身一颤，呆呆出神的双眸转动几下，抬头看他。

　　一看之下有些愕然。

　　“阿史那思摩？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你的侍女来找我，说你现在情况不好，所以我来看看你。”他轻声道，眼神温柔拢着她。张晋的心绪依然还沉浸在关于自由的思考里，没留意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就随意的伸手摆了摆。

　　“我没事，吉祥就是瞎操心而已。”她漫不经心，随意道。

　　没事？他眼神掠过那划过眼前的细白手腕。

　　这女人难道没注意到自己露在手腕上的紫红窟窿吗？一眼就能看到用什么利器戮的。他转头看了身后吉祥一眼。

　　吉祥伸手指指自己头上发簪，又比了比自己的手腕，神色忧愁。

　　他皱起眉，转回头。

　　张晋又自顾自沉入思考。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头绪都争先恐后的冒出来，那些她先知先觉的线索一条又一条，她试图整理清楚，找到自己可以利用的，找到可以证明她能得到自由的证据。然而更多的证据和既定的历史却又争相冒出，逐一推翻她的计驯，将自由埋葬，撕碎。

　　任她怎么假设，怎么图谋，似乎也飞不出这天。

　　见她一会皱眉，一会舒展，然后又满脸忧愁，阿史那思摩不知道张晋在受什么困扰。吉祥在路上已经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虽然他不明白可汗所说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这是可汗对张晋的另一种宠溺。

　　他只是不明白，这份宠溺能对她造成什么困扰，竟让她有自虐的倾向。

　　想开口问她到底在困扰什么，可嘴才张又急忙止了。张晋和他的关系是微妙的，既熟又不是很熟，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又不能再有什么。复杂的身份使他们俩必须保持距离，这次他来已经逾越，所以，估计他问，她也不可能告诉他那困扰是什么。

　　这女人把自己困在帐篷里思来想去，这样不好。

　　汉人就是喜欢多想，老喜欢把事情放在肚子里想个不停，一件本来没什么的事情也能想出许多事情来。

　　他们草原上的人才不废这功夫。

　　草原那么辽阔，壮丽，可以包容下一切。有了什么烦恼，只要骑上马跑几圈，就能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心情就会和蔚蓝天空一样晴朗起来。

　　“走，我们骑马去！”想到这，他立刻一把抓住张晋的肩，不由分说将她从榻上拉起。“骑马？”张晋跌跌撞撞下了榻，脚步虚浮。

　　“对，骑马能让你忘掉一切烦恼。你不是说你喜欢草原上蔚蓝的天空吗？我带你去看。”他没给她否决的机会，拖着她冲出帐篷。

第62章  回应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古代诗歌中的景色如画一般铺陈在眼前，人也成了画的一部分。蔚蓝的天，碧绿的草，雪白的羊，墨色的牛，还有红棕色的骏马，衣着缤纷的人，各种颜色融汇组合，呈现着一派天人合一的自然风采。

　　骑着马一路狂奔，当满目的绿色苍翠从眼前流光般滑过，仿佛闯进了一整块极品翡翠之中。这平静样和，生机勃勃的绿色让原本狂躁不安的心沉淀下来，渐渐平静。带着新鲜花草芬芳的空气弥漫在四周，用力的深呼吸，让这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气息充满身体，肺便渐渐的被滋润，人也从浑噩中缓了过来。

　　广阔无垠的草原，苍茫天地连成一片，人在其中是如此渺小，仰头而望是无穷苍天，低头而视是无边大地，人的悲欢离合、恩怨情愁在这一片历经沧桑亿万年的天地之中就宛如沧海一栗中一滴水，沙漠中一粒尘，微不足道，转眼便能淹没消失。

　　这种无边无际的包容和强大让人从内心发出感叹，从灵魂感到敬畏。

　　融合其中，便觉得已经是这无边无际的一部分，而忘了自己那点凡尘俗事。这恐怕，就是自由。

　　依自然而生，应万物而灭，随波逐流，笑看风云，宛如俗尘，融入天地。就这么和自然化为一体该多好，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这便是彻底的自由了。

　　如果，如果真能自由。

　　如果，如果真能摆脱历史。

　　不可能，历史不能改变。

　　不，不改变。

　　她只是顺应历史，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

　　离开，远远的离开那个人，逃到苍茫之所，再也不回到那个伤心地方。

　　她是否，能从那一片阴霾里走出？

　　重新找回曾经快乐自由的自己？

　　她心动了，她向往了。

　　阿史那咄芯这男人用两个宇，搅乱她一池死水。

　　跨下的马似乎感受到她情绪的起伏，原本轻快的脚步简简单单收敛，缓缓小跑起来。在前面领头的阿史那思摩看到她慢了脚步，便拉了拉缰，回转头。

　　张晋在蓝天下微仰着头，原本的一脸狂躁已经消散，只是眉间仍旧拢着淡淡阴郁，但双眸开始有了些神采。

　　待她的马跑了上来，阿史那思摩和她并驾齐驱，一路小跑。

　　“初见时，你神采飞扬，令我印象深刻。我心想，天下还真有这般俊美男子，只是这么干瘦，如何能派用场。”他笑着打趣。

　　“本来就没什么用场可派，我不过一个摆设而已，被你家可汗硬生生从李世民手里夺了来。”张晋轻佻浅笑，挥舞着手里的马鞭，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轻颠着。

　　“别这么说，下雨那晚，你可帮了我不少忙。燕儿那惹事精也多亏你推进了帐篷，不然放她出来，也不知道弄多少伤。”见她似乎心情好了些，他也觉得开心起来。

　　张普转头看他一眼，撩起嘴角轻笑，低头敛眉，似自得又似羞涩，这一笑风情别样惹人醉。他忙别开头，胸膛里心直漏跳。

　　情难自禁，想看又不敢，他自觉神情扭捏，举止怪异，恐要惹她生疑，只得生生熬了熬，将情遏在心头，不再流露半分。

　　“思摩，你爱过什么人吗？”她突然问，双眼直视前方，看着一个不存在的点。她突然的问题让他一怔，胸膛起伏几下，以为自己心思被看穿了，好生尴尬害臊，脸顿时红了。

　　但身边的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看着前方轻轻叹气。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也曾经被一个人爱过，那种感觉，非常好。可是，后来我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了。”

　　她缓缓说着，语气平淡，似乎没有什么伤悲之情，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就是这种平淡才越发让他觉得心头一阵酸楚，替她心疼。

　　他似乎能感受到她从伤心欲绝到这平淡所受的煎熬。

　　“他们一定对你很好，才让你无法忘怀。李世民对你也很好。”他安慰道。“他对我好？”她笑着摇了摇头，瞥了他一眼。

　　“他对我哪里好？我爱的，爱我的，他一刀一个，通通毙命。人人都道他嬖爱于我，宠幸万分。这是我要的吗？这只是他要的而已。他根本不懂我要的是什么。”她苦笑着说，语气含着幽怨。

　　“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任何事了，你已经离开他，离开长安了，就在草原重新开始吧。可汗既然答应给你自由，你就是自由的了。过你想过的日子，爱你想爱的人，做你自己吧。”他心疼的说道。

　　外人永远不知道身在其中之人的感受，所谓集宠爱于一身，也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是种幸福。他心疼她的委曲求全。

　　“我真的离开了吗？”她喃喃轻语。

　　胯下的马越走越慢，开始走走停停，悠闲的低头啃草。

　　阿史那思摩看着她。

　　她鬓边的垂发被风吹起，温柔的抚摸着她消瘦的脸庞，乌黑的眼眸幽深漆黑，圆润的耳朵上没有扎耳洞，空着不挂任何装饰，长长的头发绾成长长发瓣，垂在脑后，干净清爽又带着一丝冷酷。

　　这女人与众不同。

　　她貌美，她聪慧，但这不是她与众不同之处。

　　天下聪明女子、貌美女子多的是，她虽绝色却也不是倾国倾城。

　　但她充满了神秘感。

　　男装时风流俊美，女装时美艳妩媚，沐雨挥刀，冷酷绝决，素面罗刹，低眉淡笑时，哀怨无奈，羞涩温柔。偶尔茫然直视前方时，又让人觉得她仿佛不在这世间，已飘到她目光所看的那处，那无人能知的缥缈之所。

　　万种风情，千般模样，揉在一起，让人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意的追求的看着想着的是什么？要想得到这样女子的心，除非是七窍玲珑，又或误打误撞，否则寻常男子又如何能度测她的心思，讨她欢心。

　　“你真的离开他了，现在只要你去想去做，就一定能够实现。重新找到自己，重新开始生活，这不是不可能的。可汗会保护你，草原会包容你，我。。。。。。也会在你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撩她鬓发，温柔拢在耳后。

　　手移到她脸庞，犹豫了一下，离开。

　　世医眼眸柔情流露却堪堪被他刹住，在眼眶里摇摇欲泄。

　　张晋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她知道，这男人对她有情。这情原本可埋藏在心，相安无事。但那一夜的暧昧却让情愫决了口破了堤，如今这男人百般掩埋着，可终究有一天是要溢出来的。

　　这情，她还不知道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

　　颉利许她的自由，她已经心动。可她深知，那人的刀就在颉利头顶悬着，很快就要落下。这自由，恐怕不会太久。

　　她想图谋，曾经的失败却让她却步。

　　不想放弃，可那已经破土的自我意识却在嚣叫，挣扎着要从身体深出重新冒头。她觉得害怕，上一次她任由自我，结果永失幸福。这一次，她那样做的话又会害了谁呢？眼前的他吗？

　　她。。。。。。不可能爱他。

　　她的爱早已经死亡。

　　这一次，不是为了爱，只是为了自我的复活。

　　她可以伤害别人，牺牲别人吗？

内心矛盾重重，为自己还是为别人？又或者，这是成全自己，也是成全别人？他爱她不等于一定要她也爱他，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像李世民那样，付出就一定要回报。

“思摩，你喜欢我，是不是。”她目光紧紧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从他眼睛里一直看到心底。

她咄咄逼人的眼神让他一时难以招架，一开始游移闪烁，不想让她察觉他的心思。然而心底却冒出一股不舍不甘之意，惹他情动心动，忍不住眼神移动，和她目光想接。她目光探询，直视他灵魂。

　　恐怕这一生也只有这一刻，他可以彻底袒露情意了吧。

　　这茫茫天地之间，只他和她两人二骑。

　　只他和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已。

　　“我。。。。。。我。。。。。。”他喃喃回答，眼神迷离。

　　“我愿意为你去死，也愿意为你而活。可又知道，你与我身份有别，不能有情。然我又不甘愿不舍得将这情这心荒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你的情意，我不能接受，也不能回应。”张晋注视着他，坦城道。

　　这坦诚像把刀，割得他心一阵疼，血立刻在心头沽沽冒出，脸色一下白了白。他想故作洒脱，却神色僵硬，怎么也自然不起来。

　　试了几次，他又放弃。

　　难受就是难受，草原汉子又何必扭捏。

　　“我知道，我们身份有别，你是可汗的人。”他轻语。

　　“不是因为身份。是因为，我曾经爱的很深，被伤的也很深，死亡带走了我的爱情。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经历一次爱情。也不觉得，爱情还会再降临。我爱不起，爱不了。……我知道，你对我用了情，动了心。。。。。。”

　　“这不该，我明白这不该，如果这困扰了你，请你当作从来没有听过我这些话。我以后也不会再说，也。。。。。。一定远远离了你，不打搅你。”听她那么说着，阿史那思摩越发觉得自己表露爱意的可笑和唐突，急忙解释不停。

　　张晋摆了摆手。

　　“我不介意。”

　　不介意这三个字让阿史那思摩尴尬内疚的心顿时松了松，但他又觉得苦涩酸楚，这不介意正是她不在意他的最好表达呀。

　　“即使我不会回应你的感情，你还会为我去死为我去活吗？”她又问。

　　他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他喜欢她，无论她是否会接受他。

　　这份感情，只是那么单纯，那么简单。

　　张晋看着他点头，他蔚蓝的眼眸坦然自若，和她目光想接，这份简单坦白的爱慕让她心生感动。

　　曾经，那人对她的爱，也是这么简单，透明，不求回报。

　　“那么，请你爱我吧，保护我。因为，很快，李世民的手就会伸到草原上来。我的自由，来不及成长和恢复，就会被毁灭。”她面色凝重，缓缓说道。

63

　　“张晋和思摩在一起 ？”缓缓的语调，端庄而平静，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句，不包含任何情感。

　　施叠罗小心翼翼的抬了抬头，看了那个端做在胡床上，微闭着眼，虔诚拨着手里佛珠的女人。

　　那是他的母亲，突厥汗国的可尊，隋朝义成公主。

　　“是的，探子还说两人相处很是融洽，似有。。。。。。”他犹豫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似有什么？”胡床上的义成公主睁开眼睛，看着他，问道。

　　一接触到母亲质问的目光，施叠罗就不由有些紧张。他从小就敬畏母亲，她是个很能干很厉害的女人，是草原独一无二的可尊。

　　“私情。”他小声吐出两个字，说完就把头低下了。

　　思摩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很好。可是如今他却在母亲的指示下派人监视与他，还把这种事情一一通报。明知道这样的话会给他带来麻烦，但他就是无法对母亲有所隐瞒。

听到儿子的回答，义成公主拨动佛珠的手停了停。

　　看来，她早早安排果然没有白费心机。

　　“是可汗让他去见张晋的吗？”过了一会，她便又把双眼微微闭了，手里的佛珠继续拨动。
“不知道，可汗身边的人没提过这事。”施叠罗摇了摇头，低声道。

　　“那可汗知道他和张晋走的近吗？”

　　“应该不知道的吧。”

　　“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是一起的吗？”

　　“没有，张晋先回来的，思摩后来才到。”

　　“去的时候呢？”

　　“探子说是思摩拉着张晋丢了马房，然后一起骑了马出丢的。可汗前些日子送了张晋三匹好马。”

　　“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吗？”

　　“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很多人看见，回来的时候也很多人看见。”

　　“他们一路说了些什么？”

　　“探子没敢靠太近，听不清楚。”

　　“嗯，知道了。”义成公主微微点了点头，睁开眼睛，将手里的佛珠轻轻放在身边的小案上，盘着的腿放下。

　　施叠罗急忙上前，扶起她。

　　看着身边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的儿子，义成公主颇感欣慰的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手臂。
这个儿子是她坚持下去的精神力量，是她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母亲，张晋只是大唐送给可汗的一个女人而已，你为何要这样注意她呢？往日大唐年年送给可汗那么多女人，你都不在意的。”施叠罗不解的问。

　　义成公主看了他一眼。

　　自己这儿子，孝顺，聪明，能干，就是心眼太实，这才让她担忧。

　　“我在意的不是可汗是不是又有了新的女人，我在意的是张晋的身份。”被扶到榻前，义成公主坐下，施叠罗忙抓了几个松软舒适的靠垫放在她背后，让母亲靠的舒服。

　　感受到儿子的心意，义成公主笑意浓了浓，拉他坐在身边。

　　“她不就是个县主而已。”施叠罗依然不解。

　　“县主也是个很高贵的身份，和公主只差了一节而已。只要李世民一句话，她就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公主。”

　　“原来是这样……”施叠罗恍然大悟。

　　突厥汗国的可尊自启民可汗起，就一定是汉人公主，如果张晋是公主，她就有了成为可尊的条件。这对母亲的地位是个威胁。

　　“那该怎么办？”他拉看母亲的手，担忧而紧张。

　　“不用担心。”义成公主笑着摇头。

　　“嗯？”施叠罗不解。

　　“李世民是不会封她为公主的。”

　　“为什么？”

　　“如果他要封，送来之时就可以封了。那时不封，以后也不会再封了。”
“以后也不会封？那他为什么不封呢？”

　　“因为……张晋是可汗从他身边硬夺去的。”看着依然不甚明白的儿子，义成公主缓缓道。

　　施叠罗皱了皱眉，还是听不大明白。

　　义成公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李世民和可汗是同一类的男人，我亲爱的孩子，你不是那种男人，所以你不明白。他不封她为公主，正是不想她成为可尊。这女人，总有一天他会要回去的。”

　　“要回去？怎么要回去？”

　　“那就是李世民该考虑的事情了，我们不需要替他担心。”

　　“那既然张晋不可能成为公主，母亲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李世民不希望她做可尊，并不代表可汗不希望她做可尊。”

　　“当初是母亲你帮助可汗得到王位，他不能那样对你。”

　　义成公主笑了笑。

　　“母亲老了。”她缓缓说道。

　　“不，母亲你没有老，你依然和我小时候一样美丽。”施叠罗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忙说道。
“我的好孩子，母亲知道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但不代表你的谎言我就应该确信无疑。母亲知道自己的情况，我老了，不再年轻漂亮。而可汗却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一点你和我都明白。”

　　“那些女人不能替代您，张晋也不能。您才是草原唯一的可尊，您为草原所付出的，不能抹杀。”

　　“张晋不是普通的汉人女子，她很漂亮。是吧，你见过她，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吗？”义成公主看着自己的儿子。

　　施叠罗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张晋是的情景。

　　那一天，大家一早就知道大唐的车队回到达。原本大家一起陪着可汗等待，结果可汗按捺不住，一个人骑着马冲了出去。

　　不久，车队按时抵达，然而却没有可汗的人影。一问才知道可汗带着张晋骑着马早就走了，大家都以为他们已经先到了，结果却不见人影。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乱起来，派出了许多队伍出去搜寻可汗。

　　他也带了一队人，朝牧场那边去搜寻。

　　骑着马一直跑了很远，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他们发现了可汗的马，但马只是悠闲的吃着草，背上不见人。

　　见不到人他不由心急，想带着人冲过去，却被身旁的老向导拦住。于是大家下了马，步行靠近，怕惊扰了可汗。

　　风吹动牧草，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草摇曳不停，隐约中露出一团阴影。

　　越来越靠近，那阴影显露了原形，是两个人，一个躺在草上，一个压着。躺着的那个被草掩埋了，看不清什么状况，压着那个似乎很消瘦，纶着发，带着金冠，在阳光照耀下，一闪一闪，很是耀眼
草摇摆不停，那金冠也闪烁不停。

　　“晋郎。”有人低低喊了一句。

　　又有人轻笑出声，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是什么。

　　施叠罗皱眉。

　　晋郎？那是个男人？可汗怎么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男人压在可汗身上做什么？可汗有危险吗？

　　想的越多，心就越急，他不由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可汗！”他大声呼唤，手里的刀也出鞘。

　　那压在可汗身上的男人转头朝他看来，头上一闪一闪的金冠动了动，角度刚刚和阳光叠上，一道刺目耀眼的光直朝他射来。

　　他不由伸手档了挡。

　　从手指间，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非常俊美的人。

　　只能说是人，他无法分辩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非男亦非女，男人不似这般妩媚，女人不似这般风流。

　　这人美的仿佛神，却又媚的好似妖，让人想亲近又不由恐惧。

　　他停住脚步，手渐渐从眼前划落，怔怔看着那人。

　　“你来做什么？施叠罗。”

　　颉利可汗的怒吼将他震醒，施叠罗急忙将手里的刀插回了鞘，单膝跪地，伏下头。
“可汗，我们在到处找你，担心你的安危。”他慌忙说道，心在胸膛里乱跳。
“胡闹，我会有什么事。”

　　头顶上颉利可汗还在怒吼，他却无暇顾及。

　　可汗骂了几句，才让他起了身。

　　站起身，他小心翼翼抬头。

　　可汗已经拉了那人上了马，他看向那人，那人也看向他。

　　他急忙又低头。

　　“驾！”可汗挥鞭抽马，带着那人狂奔而去，留下他们在草地上呆站。回过神来，他们才急忙也跳上各自的马，追了上去。

　　后来，他知道那人就是张晋，可汗从大唐皇帝李世民身边夺来的女人，足足花了三分之一个贡品。据说饶是这样，那李世民还给的不甘不愿，大发脾气。

　　这女人，令他印象深刻。

　　她确实，非常漂亮，令人着迷。

　　若自己是可汗，恐怕也会用战争去要挟，用贡品去交换。又或者他是李世民，恐怕也要即使减免贡品，以战争威胁，也不肯拱手相让。

　　他痴痴想着。

　　义成公主在一旁将他脸上表情尽收眼底，这张晋，看来果然姿容绝色，美艳非常。这样的女人再加上聪明，叫她怎能不防。

　　“女人漂亮不可怕，但既漂亮有聪明就可怕了。”她轻叹了口气。

　　施叠罗低头不说话。

　　“你去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母亲。”他抬头。

　　“去吧，不要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义成公主挥了挥手。

　　于是，施叠罗只得将自己复杂的心绪压下，从榻上起身，行了礼退出了帐篷。

64

　　义成公主将整个身体靠在软枕上，伸手摸出一而小小的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唇边依稀还有当年少女时的妩媚俏丽，可是那些连厚厚脂粉也无法完全掩埋的细碎皱纹和苍白皮肤，却无情的提示着岁月的摧残和流逝。

　　她，已经老了。

　　自她十五岁被隋文帝许配给突劂启民可汗以来，日子一晃已经三十几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懵懂天真的少女，如今鬓间已经悄然爬上了白发，容颜早已经开始憔悴。

　　如果她不曾来到草原，如果她一直留在大兴，又会是如何一番模样。

　　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苍老。

　　草原的风太烈，草原的水太苦，草原的男人大糙，草原的一切都不如大兴。
可草原已经成了她的家。

　　她无法离开，无法割舍的家。

　　曾经生活在富丽堂皇的隋朝宫殿里的她根本没有想过，以后她会来到这片蛮夷之地，会成为草原的可尊。生性好强的她，在刚来时也是夜夜以泪洗面。嫁给一个和自己父亲一样年纪的男人，这不是她的幸福，这是她的恶梦。

　　然而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哭不能再让她回到大兴。

　　她的第一任丈夫，启民可汗让她成为了草原最高贵的女性，可尊。

　　这个老男人宠爱着她，为她的娇媚俏丽深深着迷，对她百依百顺。

　　站在权利的顶点，她兴奋而沉迷。

　　在大兴的宫殿里，她只是父亲众多孩子里不起眼的一个，她的母亲也只是个普通的宫人，生下了她也没有得到任何晋封。而她也一直默默无闻，被父亲丢在深宫里寂寞的成长。她不过是父亲一个连样貌名字也记不得的孩子。只有当他需要政治筹码的时候才提了出来，封了一个公主就匆匆送到了这遥远的，连她梦里也不会出现的草原，嫁给了一个老男人。
然而，这老男人却是草原最有权力的人，她也因为他而成为了草原最有权力的女人。有权力真是太好了，难怪父亲即使那么辛苦也要做皇帝。

　　她身体里终究还是流着父亲的血的，她终究是从皇室出来的女人。

　　权力，一旦拥有就无法忘怀。

　　所以，在那老男人死后，她立刻勾搭上了他的弟弟，以自己可尊的权力帮助他得到了可汗的位置。

　　那就是始毕可汗，而她理所当然的继续做她的可尊。

　　突劂人易妻的风俗她接受的轻而易举，心安理得，而且还善加利用。还多亏了这条荒唐的风俗，她才可以继续享受权力。

　　始毕可汗对她很好，虽然也有那么点老，但他是第一个让她动了真情的男人。
她为他生下了自己第一个孩子，健康而活泼的男孩，那就是她最心爱的施叠罗。

　　然而权力的获取是用幸福为代价，她心爱的男人没来得及等待孩子长大成人，就病死了。
她都没来得及悲伤，就匆匆嫁给了新任可汗，处罗可汗。

　　为了权力，为了孩子，她没得选择。

　　后来就成了一种手段，一种惯例，处罗也是个短命鬼，没几年也死了，她于是又和阿史那咄殛一拍既合。

　　他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可汗之位，而她可尊的地位依然牢不可摇。

　　这就是权力，和感情无关，更和爱情无关。

　　然而她最大的敌人却是时间，是岁月。

　　她老了，无可奈何的老了。

　　当年始毕将她搂在怀里，对她承诺的时候，充满了真情实意。到了处罗时，就更多是种迷恋，对她，更是对权力。而到了如今颉利，则只是一种形式和敷衍了。

　　然而，她的地位和影响让颉利还不敢动她。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必然会对她完全生厌。更何况，如今又出现了一个张晋。

　　颉利的如意算盘打的响亮，她看的一清二楚。

　　可是，张晋却是把双面刃，能不能让这把刀成为自己的利器，显然，颉利心里还没底。
一个这样漂亮的女人，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爱慕。李世民喜欢，颉利喜欢，草原上其它有势力的男人也会喜欢。

　　漂亮的女人永远是有权力的男人追逐的对象。而一个男人越有权力，他就占有欲就越强烈。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光不能被觊觎，也不允许那东西爱上别的人。

　　一旦知道被觊觎了，一旦知道属于自己的爱上了别人，他就会爆怒，就会失去理智，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这就是她要的，可以利用的。

　　将铜镜压在胸口，她嘴角露出一个深谋远虑的浅笑。

　　身处在权力中的人，其实都是可悲而可怜的。只有那个最后的胜利者，才能笑到最后。只是为了站在权力的顶峰，要抛弃的实在是太多了。

　　思摩是个好孩子，始毕可汗很喜欢他。他的父亲咄六设是始毕的好兄弟，一直鞍前马后忠心追随。他的母亲，那个金发碧眼的胡女也是她从西域人手里买来，赐给咄六设。思摩长的像母亲，金发碧眼，容貌俊美，小时候粉妆玉琢，很是讨人喜欢。而且还非常聪明好学，始毕问他话总能答的井井有条。所以，即使族里很多人因他的容貌不似阿史那族而有异议时，始毕还是将阿史那王姓赐与了他，正式承认他的身份。

　　而后来的处罗可汗，更是一排众意，封他为夹毕特勤。若不是怕族人议论太甚，恐怕就不止是封个没有实权的特勤，而是点兵为设，自立牙帐了。

　　这孩子，实在是讨人喜欢。

　　恐怕，张晋也难以拒绝这样一个男人吧。

　　他们两个，到是同样仪容非凡，聪明惠秀，还真是搬配登对。

　　只是。。。。。。这感情，终究不合适呐。

　　义成公主深深叹息，把铜镜收回到怀里，闭上眼。

　　她也舍不得。

　　这不能怪她心狠，只是权力之下，她无从选择。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地位总比别人的儿子来的重要。

　　而她一个女人能在权力斗争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美貌或许是个利器，却不是那个起到决定因素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头脑。

　　阿史那咄苾斜躺在榻上，手握着一杯葡萄美酒。如血般艳丽的烈酒在犀角杯里晃动，不断发出甜蜜芳香。

　　他仰脖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手懒懒搭下。

　　身旁的美姬立刻为他斟满酒，然后伏在他脚边，袒露的酥胸只要他一低头就可以看的一清二楚，风光旖俪。

　　衣着暴露的胡女跳着热情的胡旋舞，裙摆飞扬，修长雪白的大腿展露无疑。她挑逗的眼神，妖娆的动作，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冰镇了的酒根本无法解渴消火，反而浇的腹内那团火焰烧的越来越旺。

　　酒不醉人色迷人。

　　然而，他想要的却不是眼前这些五光十色。

　　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正使着浑身解数讨他垂青的胡女一看到他的手势，脸色顿时难看了，轻跺了跺脚，撅着嘴撒娇。

　　他眼一瞪，吓的她急忙躬身退了下去，不敢再卖弄什么风情。

　　“去，把晋阳县主去请来。”他喝着酒闷闷道。

　　“是。”婢女应声下去了。

　　踢了踢偎在脚边的美姬，示意她也退下。

　　他可不希望张晋来的时候有别的女人在场，怕惹她不快。

　　将身体投迸柔软而巨大的靠枕里，他翘着脚，看着手里的犀角杯。

　　他一直在忍耐，从来没有这么耐心的等待着。然而时间越长，焦躁的感觉就越强烈。他是个好猎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宽容的男人。

　　他放任她自由并不代表别人就可以随便的接近她。

　　这女人是属于他的。

　　这几天，太多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

　　他不信，但并不代表他不介意。

　　思摩是个好孩子，他一直很喜欢这个聪明能干的孩子。

　　可是，这一次，他却不够聪明，做的事情不漂亮。

　　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能做那么不漂亮的事？

　　他相信，这应该只是那孩子不理智的妄想。他应该提醒一下，然后，思摩就会明白过来，不再犯错误。

　　只是，他该如何和那女人说呢？

　　不忍心呢，说要给她自由了的。这样去干涉她的交住，恐怕要惹她不快。可不说，岂不是自己不痛快，真是矛盾。

　　他帐里的女人那么多，哪一个需要他这般讨好，这般委屈，只有她了。

　　原本他想再等等，可现在，该采取下一步动作，该催着她一点了。

　　不然，让别人捷足先登，那可就麻烦了。

65

　　“可汗传见晋阳县主？”黑色阴影中，一个声音低低问。

　　“是的，传的很急，我得赶紧去叫。”年轻婢女衣着单薄，被夜风吹的微微颤抖，小声回答。黑暗中，苍白的脸上两抹异样绯红，肩缩着，似乎有些畏惧面前的黑色阴影。
“不用去传了，你直接回去禀报可汗，就说县主不在帐内，出去了。”黑色阴影小声说着。
“啊，这样禀报，可汗会大发雷霆的，可能还会挨鞭打。”婢女连连摆手。
“挨顿鞭子也总好过丢了性命。”阴影冷冷一笑。

　　婢女哆缩了一下，肩缩的更拢，神情恐慌。

　　“别怕，只要你乖乖听话，就没你什么事。过几天，我就向可汗讨了你去，然后放你回故乡去。我知道你有个情投意和的好情郎在等着你回去呢。”阴影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抚上那可怜小婢女的脸。

　　那手冰冷，一贴到年轻婢女的脸，就吓的她忍不住想躲，但头只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挪开。
“去吧，别怕。”阴影中的声音微微柔软了些，玉手在婢女的粉脸上轻轻抚了抚，然后一推她的肩。

　　“是。”婢女低头应了一声，缩着肩转身小步跑开了。

　　待地跑远了，一抹娇小窈窕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踱出，浑身罩着一件薄皮斗篷，囊的严丝不露。

　　漫步到月色下，纤纤玉手撩下斗篷上的帽子，露出一张俏丽可爱的小脸。
四儿，她心头默默刻划一个名字。

　　张晋不是她的四儿，她的四儿已经死了，被张晋杀死了。

　　阿史那族是草原的王族，高贵而神圣不可侵犯，不允许欺骗。

　　而张晋却欺骗了她，欺骗了她阿史那燕儿最纯真的感情。

　　生命中头一次被一个人打动，那感觉是那么灼热而纯粹，每一天只为能看到他，接近他而欢喜雀跃。心因他的存在而跳动的更加有力。只要看到他，就觉得生命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然而幸福太短暂了，才感觉到就被人生生遏死在面前。

　　她宁愿她的四儿死了。死了，她还可以用余生去怀念这份美好的感情。

　　可现在这算什么呢？

　　张晋！张晋！张晋！

　　阿史那燕儿纤纤五指紧握成拳。

　　那是个女人，这太讽刺了。

　　爱上了一个虚幻的男人，一个女人假扮的男人，而这女人竟美的令她汗颜。
这是个耻辱，一个她将背负一生的耻辱。

　　身为阿史那王族的一员，她必须要洗刷自己的耻辱，她要让张普为她的轻率付出代价。
阿史那燕儿恨恨的想着，原本娇俏可爱的脸庞微微扭曲，圆圆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怨毒。
至于阿史那思摩，哼，她可以坦白的承认，她嫉妒他。

　　她失去爱情的同时，他却获得了爱情。

　　现在回想那段日子，思摩是爱慕着张晋的，那眼神和表情不是对兄弟，对朋友，而是对恋人。

　　张晋也喜欢思摩，她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和看可汗时不一样。

　　这对狗男女，太可耻，太可恶了。

　　她不允许他们这样冒犯阿史那王族的尊严。

　　阿史那燕儿将斗蓬巨大的下摆恨恨一甩，胸膛起伏几下，压制住眼里和心头的怨毒，重新换上和平常一般的可爱笑容，快步朝前走去。。

　　。

　　张晋只身一人裹着黑锦斗篷快步穿梭在夜色里，握在手心里的纸条都快被汗湿透。她心绪浮动，脚步零乱，气喘嘘嘘。

　　被脚下石头一绊，她跌倒在地，急忙伸手去撑，手心里的纸条跌落在地。
才一缓住身形，她便立刻将地上的纸条抓进手心，然后一骨脑的从地上爬起，顾不上拍打沾在斗篷上的泥土，就急匆匆继续赶路。

　　一直朝着纸条指示的路径走，一路竟通畅无阻，仿佛就等着她到来似的。没有巡逻的士兵，没有来往的侍从，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走上了一条凭空出现的道路，去往一个可能不存在于显示中的所在。

　　她心有疑虑，总觉得哪里不妥
可。。。。。。她用力握了握手心里的纸条。

　　她不甘心，她非得亲眼看一看，再看一看。

　　前面渐渐浮起一团巨大的阴影，她小跑着上前。

　　竟然是座精巧的院落，中原样式，门前没有任何人，只挂了盏样式别致的宫灯，敞开了门，似乎正等着她的到来。

　　她停下，举步不前。

　　从门口朝里望，幽幽几盏精巧宫灯亮着，朦朦胧胧的看什么都不真切。

　　凑着门前的宫灯，她展开手心里的纸条。

　　熟悉的字迹，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十几年来一直深埋的心底。

　　将纸条凑到鼻前，一股沁人芳香。深深吸入肺里，这香，曾经令她魂萦梦牵。
她心头的疑惑和恐惧渐渐散去，抓紧手心依然跨进了门，大步朝里面走去。
这亭台楼阁的式样，宫灯薄纱的式样，还有那空气里飘荡着的油脂燃烧后散发的芳香，皆和当年隋朝皇宫里的一模一样。

　　她脚步加快，拾阶而上，来到廊前。

　　殿门大开，里面纱幔重重，烛光烁烁，琴声潺潺，隐隐还有软绵歌声，若隐若现。
她侧耳倾听，忽然大喜。

　　是秦真真的歌，她立刻跨进殿去。

　　“宇文大哥！”张晋高呼一声，伸手推开那重重叠叠的纱幔。

　　铺天盖地的芳香弥漫而来，将她紧紧裹住。

　　她脚步一停，深深呼吸。

　　这香，和那锦囊上的香如出一折。

　　是他，就是他。

　　她飞奔入内。

　　殿内摆设别致高雅，一架巨大的屏风，上而画着洛水女神相会曹子建。

　　女神云鬓半松，插着几枝金簪，娇艳粉白的脸上带着羞怯暧昧的神情，雪白的胳膊半露着，堪堪伸向洛水边，纤纤玉指拈着一朵粉色莲花。彩衣薄纱随风飘飘飞扬，勾勒她出妩媚婀娜的身姿。

　　洛水边，翩翩佳公子躬身行礼，模样看似恭敬，可那俊俏眉眼却飞扬翘起，含情脉脉偷眼看着女神。

　　这画。。。。。。张晋心头咯蹬一下，脸红了红。

　　将眼别开，她冲向内殿。

　　内殿里只点了一只灯，光线一下幽暗，一抹白衣清瘦背影弹着琴，手指修长而优美。
歌声依然飘忽，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也不知那唱歌的人在哪里。

　　细细去听，这歌唱的是少女怀春之情。情窦初开，纯真，甜蜜，暖昧，忧伤。
张晋心醉，脚步一下缓了，倚着柱止步不前。

　　琴声幽幽，歌声侬侬，馨香环绕，多少年了，多少年没见了。

　　他都不曾入她梦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小晋吗？”那背影叹息一声，带着淡淡笑意问道。

　　她心剧烈的跳动。

　　是他的声音，她几乎要哽咽。

　　“是。。。。。。是我。”带着哭腔，她应道。

　　“来，过来， 到我身边，让我看看你。多少年了。。。。。。你应该变成大姑娘了。”那背影又说道。

　　张晋慢慢上前，手越握越紧。

　　白衣金冠，翩翩公子，素手撩起，又奏了几个音。

　　张晋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他肩。

　　背影回转头，对她展露灿烂笑颜。

　　记忆里熟悉的眉眼，嘴角微微翘着，总笑的那么飞扬跋扈，肆无忌惮。

　　大兴城一道最亮可的风景，她最敬爱的，崇拜的初恋情人，轻薄公子宇文化及。
嘴角缓缓扯开，张晋露出笑颜，清澈泪水却无声从眼眶滑落。

　　宇文化及表情一怔，看到她笑着流泪，眼神顿时有些迷离起来。

　　他起身，用衣袖轻拭她的泪。

　　张晋伸手握住他的手，将脸轻轻靠了上去，深深呼吸那衣袖上熟悉的芳香。
感受到她的动情，宇文化及伸手将她一搂，张晋顺势倒在他的怀里，两人一时紧贴在一起，密不可分。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有什么企图？”张晋将头枕在他心口处，闭着眼微笑着问。
男人身形一动，琴音乍断，那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歌声也随之消散。

　　一时间，内殿里除了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辟啪声，就别无声响。

　　男人眼珠一动，身体微微一颤。

　　“别乱动，我手容易抖。”张晋淡淡一句，纶着发的金簪拿在手里，尖尖簪头顶着他的心口。

　　“我是宇文化及，小晋，你不记得了吗？”男人讪笑着回答，接着她的手松了松。
张晋哈哈大笑，胸膛大力的起伏了几下。

　　“你不是，你不是。”她笑着摇头，表情落幕而苦涩。

　　男人有些不忍，这女人的笑让人心酸。心软了软，手又紧了些。

　　张晋手里的金簪往前推了推，簪尖直抵到皮肉上，只要再用点力，就可以一直戳到心脏。
“说，谁派你来的？什么企图？”她脸色一凌，逼问道。

　　这肃煞表情如一瓢凉水，彻底浇灭男人心头爱怜之情。他面露轻浮笑容，手缓缓松开。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小晋你何必这样。怕是多年不见，生疏了吧。”他语调软软，略调笑略委屈略讨好，声音温柔悦耳。

　　张晋皱眉，手里金簪一用力，戳进皮肉里。

　　男人吃了疼，皱眉轻哼一声，但仍低头浅笑看她，丝毫没有正经。

　　见他这样，张晋心头一把怒火。

　　敢拿她心地真挚初恋做局，被戳穿了还这么不知死活没个正经，看来是不给些苦头不行了。心一沉，眼一凌，手一狠。

　　叮噹一声，金簪掉落在地，砸出清脆声响。

　　张晋大惊失色，怔怔看自己双手。

　　怎么搞的，自己的手怎么突然一点劲也没有了？

　　她抬头看那男人。

　　依然是那种浅笑，不正经的模样。

　　不对头！她心头警声大作，想从他怀里挣脱。

　　男人也没阻拦，手松垮垮的一挣就脱。

　　然而没有他手的支持，她身体沉沉一坠，脚软的好似棉花，根本无法支撑身体，重重跌在地上。

　　“怎么。。。。。。”张晋张了张嘴，伏在地上无声问道。

　　“既然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软侬语音，正是那唱歌的人，小小莲足款款迈步而来。
张晋想抬头看看来的是谁，却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身体软绵无力，没有半点筋骨。
莲足停在她身边，一阵香风从头笼罩而下。

　　这香浓的让人窒息，张晋屏息。

　　可香仿佛是件活物，即使她不呼吸，也能从五官七窍钻进脑子里。

　　头立刻昏昏沉沉，重重磕在地上。

66

　　她觉得冷。

　　伸手将自己环抱，一手湿冷，过了风，混身起鸡皮疙瘩。

　　“我冷。”她低着头怯生生道。

　　“不冷了不冷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安慰，火热身体贴了上来，将她整个紧紧搂住。
“我冷。”她喃喃娇语，身体偎的更紧，伸手将那火热身体搂住。

　　“大半夜的乱踢被子，都快从榻上滚出去了，还能不冷。”那人用手揉她头发，皱着鼻子顶了顶她的额头。

　　“我冷。”她越发撒娇，头抵向他肩窝处，蜷缩着身体，想整个挤到那一团火热身体里去。
“别乱动，别乱动，你挠的我痒痒了，馒头。”那人笑个不停，捉她双手，压她双脚，将她揩住。

　　“我冷嘛。”她嘤嘤轻哼，身体贴着他扭个不停。

　　“别乱动。”那人的声音哑了哑，情欲暗含，腰抵着她小腹，缓缓厮磨。
她睁开眼睛，对上他明亮双眼，额头上绒绒短发，灼热呼吸吹拂而过，轻颤动着。
他双眼含情脉脉注视着他，揩着她的手松开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紧紧裹着两人的锦被被撑起。

　　“我冷。”她撅嘴撒娇，伸手抵他胸膛，头略偏了偏，面露羞怯。

　　朦胧夜光下，长发如丝，肌肤胜雪，纤手如花，玲珑娇躯也不知道是羞还是冷，身体轻颤。
他只觉得眼里一热，这热流淌着，从胸膛到腰腹，烧的越来越烈。

　　他的，这是他的。

　　他的馒头。

　　“我热。”他沙哑出声，呼吸灼热。

　　她偷眼瞥他，抵在他胸膛的手缓缓滑下，落到腰上停了停，然后粘腻而下。
雪白肌肤印上霞色，她双眸微眯起，茜唇轻启，手臂似藤蔓伸延，手指是开在锦被下的妖娆欲花。
他支撑在他身边的双臂轻颤，身体猛的紧绷了，重重叹息，呼吸乱了，眼神散了。
“馒头，别这样折磨我。”他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不喜欢？”她双眼无辜，语气略哀，问道。

　　然被下双手，却越发落力起来。

　　他双臂不支，重重压下，将她揩紧。

　　“喜欢，我喜欢，喜欢你喜欢的要死要活。”他重重喘息，头埋在她肩头，脸颊紧紧贴在一起，在她耳边不住亲吻，湿湿舌尖一遍遍舔过。

　　“馒头，你喜欢我吗？”他鼻息缠绕在她脖间胸口，问道。

　　“喜欢，我也喜欢三胡。”她小声的说，说完便闭了眼，心头一阵羞怯，又觉得满心欢喜。
“馒头，我疼，身体好疼。”他幽幽道，眼神缠绵。

　　他这般克制恳求，皆是因他心疼她，处处生怕恼了她，唐突了她。

　　这人，对她真是好，一片真情实意，掏了心的对着她。

　　她松了手，身体缓缓松软，在他身下化成若水。

　　他心顿时漏跳，柔情伴随欲望，从双眸倾泻而出，伏身压下，身下柔软娇躯轻咛低喘，风情暖昧诱惑，欲拒还迎。

　　春意软绵浓烈，将冷咧寒夜挡在帐外，不得侵入一分一毫。

　　他知道，这是一个圈套。

　　然而，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阿史那思摩怔怔站住，身体发僵，不知所措。

　　巨大的洛神会子建屏风展露眼前，娇羞含情，欲拒还迎的洛水神女，心弛神往，含情脉脉的曹子建，色彩斑斓，五彩缤纷，一片痴缠旖郅风光。

　　屏风前，软榻上，薄纱中，那横陈躯体，更是勾魂夺魄，消魂蚀骨。

　　那夜他也曾见过一次，只是情况危急，不曾细看，亦不敢动妄。

　　今夜，浓香缠绕不休，惹人意乱情迷。

　　这香，不对头。

　　他抬脚想撤，却仿佛灌了千斤，怎么也抬不动。

　　心里还有明智，提醒他小心谨慎，若不行，则自己退，若可以，最好能带她一起全身而退。
但眼迷心乱情动欲烧，是浓香催化
还是他趁机迷乱放纵？

　　无暇分辨。

　　好容易抬了脚，却不是后退，反倒步步驱前。

　　她纤手撩动，身上薄纱翻滚，层层跌落。

　　那手好似伸到他身体里，搅的他全身都发疼。

　　她紧闭上眸微微睁了，吓的他停住脚，胸腔里心扑扑乱跳。

　　她看见了他，娇羞带怯浅浅一笑，含情双眸怯怯看他一眼，便脸红着低了头，乌黑长发流水般从脑后倾泻而下，淌在肩头，胸口。

　　因她这一动，身上薄纱滑到腰际，雪白裸背半露着，圆润芳肩，微瑟瑟发抖。
好娇媚的春色。

　　他浑身燥热，呼出的耶里还是热气，是一团团火焰。

　　“我冷。”她低低轻喃，鼻音侬侬，娇嗲着。

　　听这一句，他身体顿时一飘，脚步虚浮，跌跌冲到榻前。

　　她在榻上转身，薄纱轻浮缠绕，如猛浪双手，揉弄玲珑身躯。

　　他头疼的厉害，眼也被烧疼，手扶着额头，立刻沾了一手大汗。

　　“我冷。”她又轻喃。

　　如催命符咒，扯着他的魂，牵着他的心。

　　堪堪伸手，抚上她肩。

　　她又转身，他的手被粘在她肩头，顺势整个人被带上了榻，将她拢住。

　　那夜，她双眉紧镀，浑身发抖，生死未卜，他牵肠挂肚。

　　今夜，她双眸轻眯，浑身娇软，春情勃发，他魂飞魄散。

　　这是个圈套。

　　他抱着她在榻上翻滚。

　　害他，亦是要害她。

　　他脑子里清醒一片，但也只是这一片而已。手不听使唤，急急扯着那层层恼人薄纱。
她柔嫩肌体因他手指划到，立刻浅浅红痕一道道爬上。

　　这伤痕，平添了几分欲望，施虐蹂躏，为所欲为。

　　将薄纱会扯下了扔在榻下，一手抓住她的肩将她扳倒压下。

　　玉面粉颈酥胸，尽展眼低。

　　他埋头，亲吻吸吸啃咬，根不能咬开了吞下去。

　　手胡乱拨开她长长乌发，张嘴朝她肩头咬去。

　　如血殷红，刺目而来。

　　就像被利剑刺穿了心口，他浑身一个机灵，将怀里娇躯一把扔下，从榻上跌了下去，砸在地上，滚的灰头土脸。

　　这是他碰不得的女人。

　　他大口喘气，被刺穿的心疼的一抽一抽的，每一根神经都抽痛不已。


67

　　“她去了哪里？快去把她给我找出来！”阿史那咄苾怒吼阵阵，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踢翻，酒壶盘盏叮呤咣啷跌了一地。

　　服侍在旁的婢女卫士皆吓的手足无措，纷纷跪伏在地，叨念不停，企求他平息怒火。
“可汗息怒，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不要担忧。”阿史那燕儿扶着他的手臂急忙劝慰。
“会去了哪儿？怎么还找不到？会不会出什么意外？”阿史那咄苾跺了跺脚，眉皱的死紧，怒目扫过一片，忧心忡忡说道。

　　“我已经让人把县主的贴身侍女带来了，县主不见了，头一个就该问她们。”阿史那燕儿眼珠一转，说道。

　　他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是该好好问问这些没用的人，怎么服侍的。”地大手一挥，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阿史那燕儿朝一边跪伏在地上侍从使个眼色，那人立刻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就拖拽着两个女人上来。

　　将两人推到可汗面前，一脚一个踢跪在地上。

　　“说，人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阿史那咄苾怒斥喝。

　　“奴婢不知道，县主没和我说去了哪里。”吉祥被他一瞪，吓的胆战心惊，结结巴巴道。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在场的所有人满意，身后那人又狠狠踢她一脚。

　　“休要胡弄可汗，快说实话。”

　　“奴婢真不知道，可汗。”吉祥吃了疼，呼叫起来。

　　“你不说，你来说。县主去了哪里？”阿史那燕儿伸手一指跪在另一边的侍女，喝道。
“奴婢也不知道呀。”那女人也急忙摆手呼叫。

　　“胡说，人是你们服侍的，怎么出去的，去了哪里，你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快说，难道是要吃顿鞭打不成。”阿史那燕儿双眉一竖，冷冷喝道。

　　“不要打我，我真的不知道县主去了哪里。有人给县主送来一张字条，县主看了后就一个人出去了。我们问，她也不说，也不许我们跟着。我真的不知道啊。”那婢女吓的只磕头求饶。
“有人送字条？谁送的？你休要胡编。”阿史那燕儿又怒喝。

　　“我没有胡编，这是真的。字条。。。。。。字条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宇条是吉祥姐姐拿来的。”那婢女伸手一指吉祥。

　　“哦，你拿来的，你说？哪里来的字条，谁送来的？”阿史那燕儿指着吉祥喝道。
吉祥抬头看她，被她眼里的恶毒吓的浑身一颤，心想不妙。

　　“我不知道这字条哪里来的，它。。。。。。它就放在帐篷口，我就拿进去给县主了。”她低下头，结结巴巴说到。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给县主的呢”阿史那燕儿又问。

　　“不知道，我们之中县主识字最多，我当然交给她看。”吉祥喏喏回答。

　　“那字条上写了些什么？”阿史那燕儿追问。

　　“我不知道，我没看。”吉祥连连摇头。

　　“没看？你不知道，那你呢？你看了没？”阿史那燕儿转头问另一个侍女。
“我。。。。。。我不识字。可是。。。。。。可是。。。。。。”那侍女哆缩着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我看到那字条上的字迹了，是。。。。。。”

　　“是什么？快说！不然有你好受。”阿史那燕儿威逼道。

　　那侍女头一缩。

　　“是夹毕特勤的字迹。”她一口说道。

　　“你胡说，没有这种事，那字条根本就不是失毕特勤写的。”吉祥顿时蹿起身，指着那侍女大喝道。

　　“跪下，谁让你不老实的。”她身后的护卫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吉祥倒在地上，心如火焚。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一堂会审就是一个圈套，可能连那宇条也是圈套中的一环。
有人要陷害县主和夹毕特勤，她必须要为他们两个澄清事实。

　　“可汗，她胡说，根本没有的事，你千万不要相信他。”吉祥呼喊道，扑上去一把抱住可汗的肌阿史那咄苾眉头一皱。

　　“吉祥，你方才说你没看到宇条，你怎么能说那就不是夹毕特勤写的呢？”阿史那燕儿冷冷一笑，一脚将她踢开。

　　“可汗，究竟是谁在一直胡说八道，一看就分明呐。”她回头对阿史那咄苾道。“思摩？”他皱紧双眉，眼神中依然有疑惑。

　　“是真是假，去把夹毕特勤找来一问便知了。”阿史那燕儿又说。

　　他点了点头。

　　“去，把思摩给我叫来。”手一扬，他闷声吼道。

　　“是！可汗。”两个护卫躬手退了出去。

　　阿史那燕儿看了看离去的护卫，又看了看坐在胡床上闷头生气的阿史那咄苾，嘴角得意冷笑。片刻，两个护卫回到帐内。

　　“禀报可汗，夹毕特勤不在帐里，去向不明。”

　　“什么！”阿史那咄殛一下从胡床上跳起，冲了下来，大喝一声。

　　“怎么不在？去了哪里？”阿史那燕儿也冲下来问道。

　　“不知道，问了特勤帐里的人，没人知道。”护卫朗声回禀。

　　“怎么两个人都不见了？”阿史那燕儿回头对阿史那咄苾道。

　　他胸口剧烈欺负，压抑不下心头那团蹭蹭跃起的怒火。

　　这不是真的，这一切不是真的。

　　那些风言风语，都不是真的。

　　他要找到这两个人，好好问个清楚。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手越握越紧，关节发白。

　　“夹毕特勤和县主一向交好，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身旁的阿史那燕儿低声喃喃自语。

　　啪一声，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怒火直蹿上头顶，熊熊燃烧。

　　“去，翻遍整个草原，也要把这两个人给我找出来。生，我要见人。死，我也要见尸。”他不在大声怒吼，也不再高声大喝，他只是冷冷的，平淡的说了一句。

　　跪在下面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生气还是担心，还是不在乎了。“还不快去找。”阿史那燕儿急忙跺脚喝道，嘴角掩不住的冷笑。

　　她知道，可汗是怒到极点了。平静，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下，有那两人好受的了。

　　听到命令，护卫们领了令要退下，突然帐外一阵吵闹喧哗。

　　门帘一动，一团身影扑了进来。

　　大家被惊吓了，纷纷抽刀，然而定眼一看，冲进来的人影竟然就是正要出去寻找的夹毕特勤，阿史那思摩。

　　“思摩？”阿史那燕儿惊呼出声，一脸诧异。

　　“夹毕特勤！”吉祥也惊呼，一脸意外欣喜。

　　阿史那咄苾也冲下几步，瞪着他。

　　只见他两臂血迹斑斑，脚步虚浮，趺趺撞撞走了过来，怀里紧紧包着一个人，浑身裹着男人衣服，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面目，只觉得身形消瘦，似乎是个女人。

　　“思摩，出了什么事？”阿史那咄苾最先反应过来，紧张问道。

　　阿史那思摩气喘嘘嘘，摇摇晃晃抱着人上前，小心鼻翼把怀里的人托上。
阿史那咄苾伸手接过，翻开一角看了看。

　　里面裹着的，正是面色如绯，美艳非凡的张晋。

　　身旁的阿史那燕儿一看到他怀里的张晋，脸色立刻难看起来，牙咬的唇发白。
“怎么。。。。。。？”他诧异问道。

　　将人交还给了他，思摩心头一松，喘着气，又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扑通跪到在地。
“可汗。。。。。。恕罪。”他低头伏地，双臂磕在头前，一道道被利器划开的伤口还在不停冒血。

　　他终于可以安心，将她安全带回给可汗，她就平安了。至于自己，差一点就犯下大罪，怎么惩罚他都无怨无悔。

　　帐篷里一时没有半点声响，众人皆被眼前一幕弄的不知所以。

　　一下从担忧到盛怒火，再到吃惊，到现在的疑惑不解，阿史那咄苾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看着地上衣衫零乱，满身伤口。血迹斑斑，长跪伏首的思摩，再看看怀里包裹着男人衣服，面色含春，气息灼热，美艳诱惑的张晋，他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了。

68
　　他并非青涩懵懂的少年郎，只消一细看，便知道张晋正是动情时刻。

　　但问题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而动情？思摩为什么而受伤？那一句恕罪又是为什么？这一切又为什么发生？
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怀里张晋嘤嘤轻咛，白晰玉臂就像春天里包含了雨水滋润的惊雷春笋，从包裹着的男人衣服里破土而出，缠上他的脖颈。

　　脑袋也随着手臂而出，乌发如瀑，媚笑似妖，眼眸若水，活色生香一朵初绽昙花。
刹那间，他满眼曼妙，幽香环绕，色迷心乱。

　　“出去，都给我出去！”他低吼一声，将她头搂下，埋在胸口。

　　她却宛如吸血藤蔓，顺势缠绕的更紧。

　　一群人跌跌撞撞，纷乱退下。

　　吉祥搀起跪伏在地的阿史那思摩，感受到他身体虚浮绵软，还颤抖不停，似在隐忍什么痛苦她不敢探究，只低头扶看他退出帐篷。

　　阿史那燕儿一脸懊恼之色，回头看阿史那咄苾，见他一脸阴沉不善之色，也只得罢休，躬身退了出去。

　　人走的干干净净，帐篷里顿时只剩下满地狼藉。

　　他抱着张晋来到榻前，轻轻将她放在榻上。

　　她手缠的紧，把他带倒，压在身上。

　　深吸口气，将情绪压下，他抓住紧紧缠绕在脖颈上的臂蔓，挣脱了缠绕。
将她双手分开，定在榻上。

　　原本紧裹着的衣服因这动作散了开来，一身冰肌玉肤半遮掩着袒露眼前。
袒露出的惊心动魄，遮掩着的诱人暇思，这是遮还是露，颇费心思。

　　没想到，衣服里的她竟然不着一丝！

　　他又惊又恼。

　　心爱之物，私有之物被别的男人窥得了，他顿觉得恼羞成怒。

　　这绝妙女体，在他眼见之前思摩就见过了，这罪，不可恕。

　　榻上之人皱眉轻喘，娇躯如蛇，缓缓扭动。

　　“我冷。”

　　幽兰芳香从她嘴里扑面而来，催动情欲。

　　他顿时忘了恼怒，眼直直看她，胸膛里火烧火燎。

　　守不住了，他心里懊恼。

　　这样一个妖物，还让他如何守。

　　他只想占有，彻底的占有，用心用身体好好感受她。

　　“我冷嘛！”在他发怔之时，榻上之人却发了脾气，双脚来回一跺，柠着鼻子撤起娇来。
遮掩着的衣服因她这一动散落的更开，漫天绯红艳色波涛般汹涌扑来，将他灭顶。
心顿时化成了一滩水，身体也快被蒸烤干了，嗓子口直冒烟，火快直接从眼睛里烧出来了。
不守了，去她的什么自由，什么尊重，什么错误，什么君子道理，全丢却一旁。
这样春色，这样尤物，就该直接占有了，吞没了才是。守着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松开抓着她的手，他急急扯自己身上衣服。

　　这一身华贵可汗装束，头一次觉得这般麻烦，怎么越脱越脱不去，弄的人心焦火冒。
“我冷。”她还在扭，还在喘，手臂轻轻环抱自己，楚楚可怜又处处诱惑。
他翻身上榻，硕长身躯笼罩着她。

　　就在眼前，就在当下，他却竟然怯了步。

　　身下女人扭动着蜷缩起来，雪白娇躯上一道道淡绯色痕迹，像一条叫剥了皮的蛇一般，杀虐而血腥，让人既惧怕她，又想一口吞了她。

　　这些伤痕，谁弄的？

　　竟然，好生挑人，恨不能狠狠搓揉了她。

　　他恼，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嘴唇，心头一把黑色邪火。

　　挣扎犹豫，抵不过她一个扭曲，他笼罩而下，大手抚上她娇躯。

　　触手柔酥，好似能融化在他掌心，滑润凝脂，任由搓捏，仿佛那一团雪白能从指缝里被挤出去。

　　他气喘如牛，从鼻子里，从嘴里冒出的已不是热气，而是一团又一团的火焰，誓要把眼前这一片美好艳丽烧个殆尽。

　　他手脚不知轻重，搓揉的她吃疼轻叫。

　　声音就像刚生不过一月的小猫，惹人爱怜，甜的发腻，颤颤微微，断断续续，拖拖拉拉。
他越发狂浪，狠不能把她挤到身体里去，手脚搓揉不够，身体来回厮磨，烫贴感受。
她疼了，叫的略大声了些，眼泪扑扑掉下来，乌黑大眼水波荡漾，闪闪发光。
他一时气窒，这模样，这模样怎么能这般惹人爱怜。

　　然而心却不软，那黑色火焰烧灼着，想她哭泣，想听她呜咽，那泪水是灭他心火的甘霖，那呜咽是解他痛苦的魔咒。

　　他要更多，更多。

　　雪白凝酥被他握着，她胸膛随他手挺起，头拗着，泪水涟涟，乌黑头发铺满一片，越发衬的肌肤雪白。

　　那背弯成弓型，紧紧翘臀再他手心里颤动绷紧，纤长双腿微微抽搐。

　　他用牙去咬，去啃。

　　这才是最好的奶酥，香滑甜蜜柔软弹性，他今夜要一次吃个够。

　　这样的尤物，李世民还真舍得，他喷喷几声，埋头含住那两片茜色薄唇，将她娇呼尽数吞入腹中。

　　酥软柔滑的薄唇，小巧玲珑的耳垂，幽雅婉转的脖颈，纤瘦玉质的锁骨，他一路吸吮舔弄，滑到她圆润肩头。

　　拨开乌发，两个刺目殷红字体，龙飞凤舞，霸道占在那儿。

　　威凤！

　　他皱起眉，胸膛里的火顿时冰洁，然后片片破碎，那冰片扎在肉上，一下一下的疼。
而黑色火焰烧的越发嚣张，将理智整个吞没。

　　李世民！

　　他头一次后悔自己没在贞观元年踏平了他的长安。

　　若那时他打进去了，今日就不用受这侮辱。

　　他不想看到这两个宇，败兴！

　　一把将身下张晋翻转了个，大手一把捞起她盈盈一握的瘦腰，将她纤长玉腿分开，挺身而入。

　　现在，这女人是属于他的。

　　他一抵到底。

　　“啊！”身下的人仰着头高叫一声，拖着长长尾音，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
热烫热烫的泪扑扑砸在他手背上。

　　那黑色的火焰被浇弱了些。

　　他停住不动。

　　这，不关她的事，她才是心里最苦的人。

　　他一把将她搂紧，让彼此侧躺下，停着不动，耐心待她缓过这疼。

　　张晋蜷在他怀里，身体微微颤动，哭的抽抽搭搭。

　　“是我不对，会是我不对，可别哭了，怪惹人心疼的。”他笨拙去抹她眼泪，急急讨饶起来
。她拿脚后根踹他，用手肘推他，想将他弄离开。

　　他接的死紧，任她踢打也不松手。

　　那腰下所在，紧热窒息之处，他怎肯放弃。

　　伏在她背上叹息，他双手温柔抚摸。

　　“喜欢，你可真让我喜欢的紧。值得，就算那贡品全不要了也值得，就算为你死了都值得。”他忘情喃喃不停。

　　感觉到怀里的人抽搐止了，他揩紧她的细腰，抽动起来。

　　她不再哭，只抽泣几下，嘤嘤呜咽，鼻子里模糊的哼哼嗯嗯，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而身后的他却异常痛苦起来，这感觉要了命了。

　　妖女，难怪长安的人传她是个妖女。难怪那李家三兄弟争来夺去。汉人书上所谓祸水红颜，所谓妖媚惑主，都是真的。

　　李世民，他还真狠的下心。

　　又或者，这正说明他是干大事的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换了他，宁可打他个天翻地覆，也不把这妖媚尤物拱手让人。

　　他难道就真差他一截？

　　也罢也罢，差了一截就差了一截吧。

　　这人间仙境，这无边春色，这祸水红颜，这极乐欢愉，人生在世，求的还不是这快活二字。
再多的金银，再宽的疆域，再大的权力，若活的不痛快，又有什么意思？
人生得意须尽欢，快乐就在眼前，紧紧抓住享受了才不枉今生。

69
懒懒躺在巨大的木桶里，浸泡在芳香热水之中，浑身的酸疼才有所消减。
张晋面色懊恼，皱眉不已。

　　那男人，在离榻之前，还恋恋不含将她会身上下吻了个遍，甚至手捧着她的双脚，一个脚趾一个脚趾的含吮而过。

　　他看他目光满是狂热爱慕，毫不掩饰的欲望。

　　若不是战事急催，只怕没那么轻易放过她。

　　将前后事情过了一遍，她可以肯定，自己被陷害了。

　　这圈套里不光有她，还有思摩。
好一条毒计，将她与他陷入不伦之欲，罪孽之情。

　　一旦被捉奸在床，两人就不得洗脱，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她因美色而逃脱一死，只怕往后的日子也过不爽快了。

　　男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占有欲比别人更强烈，尤其不能容忍这种让他难堪丢脸的事情。

　　设这局的人，须得有权有势，不然怎么买通这一路，让她安心入局。

　　还须得在阿史那一族里有接应，不然何以安排的如此妥贴，时候恰当的展示给阿史那咄苾观看。

　　最后还须得了解咄苾的秉性，知道他痛脚在何处。狠狠一击，不大目的誓不罢休。
而她的存在，究竟威胁到了谁的利益？竟然愿意牺牲一个阿史那王族的人来陷害她。
她是一个女人，能威胁到的也只能是一个女人。

　　张晋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笨蛋，也不是天真懵懂的少女。一直生活在权力的中心，她比别人更知道权力顶峰之处的凶险。

　　那些紧抓着权力不放的野心勃勃之辈，是不会在乎别人的性命，甚至连所谓的亲情，爱情也不会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有权力欲塑的满足。

　　只是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李世民手里的刀已经高高举起，直指着草原。

　　他想要的，历史想要的，一定能达到。

　　这种时候，那女人竟然还只想着她的地位和权力，真是肤浅了。

　　这一切，原本就是注定的。从一开始，双方就存在着差距。

　　李世民确实是个做大事的人，他的狠，他的忍，他的绝，她早已经领教够了。
她不想在领教第二次。

　　这场权力之争，与她无关了。

　　胜负两面，全没有她心系之人。

　　无关之事，无关之人，休要再来牵扯于她。

　　她冷冷一笑，刷一下从热水里站起身。

　　被折腾了一宿的身体依然绵软，发虚的双脚受不住力，滑了一下，吓的她急忙伸手扶住木桶边，才将身体稳住了。

　　好险。她一头冷汗。

　　到哪里，她都逃不出权力对她的诅咒和陷害。

　　她苦涩一笑。

　　“来人。”

　　“县主。”吉祥从屏风后走出，上前扶她。

　　“给我梳洗，我要去见可尊。”她站直身，仰起头，淡淡而坚定道。

　　义成公主面不改色，端坐在上，平静看着坐在下首的张晋。

　　眼前那女子，一身素衣，乌发扎在脑后，简简单单一条长辫，不着钗铂，不施脂粉，冰人般一个。

　　怀里抱着一个三弦琴，手里楠木拨子翻动，叮叮作响。

　　她说她要弹一曲献给她。

　　她面不动心却惊。

　　这女子，出的牌让她琢磨不透。

　　姿容已然这般出色，若再性敏聪惠，该是如何一个可怕对手。

　　那琴声缓缓悠扬，如歌似泣，听在耳里让人心仿佛被浸在清冷水里，直直沉落，哀伤的感觉。
这是一个女人在诉说她的哀伤情事，平静而忧伤的娓娓诉说，却更惹人心酸怜惜。
她知道这女人的故事。

　　像她或者她这样身处权力中的女人，又哪一个没有一番伤心情事。

　　身在其中，感情是她们最要不得求不得的奢望。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痛苦。

　　张晋这张牌，打的成功。

　　她心有些软了，但也越发堤防。

　　一曲罢了，张晋把怀里的琴放在一边，起身上前，跪伏在地。

　　义成公主不明所以，从坐上直起身看着她。

　　“可尊，张晋心早已经死了。”她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义成公主，哀伤而诚恳的说道。
义成公主心一动，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意思。

　　这女人，心思玲珑聪惠，若不是这番局面，怎不让她喜爱。

　　可惜，如今这局面，是她与自己只能存一。

　　“你让我如何相信于你？”义成公主叹息道。

　　“只要可尊愿意相信，就可以看到我的真心。如今身在草原，我不过芶活而已。若不是当年李世民有把柄，我早抛却了这条性命，飞出天去了。”张晋淡淡诉说，面容平静而哀伤。
“就算你心死了，可有人未必心死。一夜温存，他如何还肯放过你。我又如何还能安心呢？”义成公主微微摇头道。

　　一想到计谋失败，她便心头懊恼。

　　这莫不是天意，思摩这小子，还动了真情，竟然用利刃割自己手臂，撑着一丝清醒将人带了回去。

　　怕人打搅，她将人撤了个干净，结果竟让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也罢，她赌的就是两人身体里的心魔。

　　魔都拦不住，何况人呢。

　　张晋微一动容。

　　是啊，经过这一夜，咄苾必然不肯放她，只怕连他承诺的自由也会化为泡影。权力顶峰的男人，翻手是云覆手是雨，要琢磨他们的心思谈何容易。

　　但她不能轻易放弃，她不想在卷入权力斗争，那黑暗和血腥她不想再经历。
“可尊，我心已死。”她抬头郑重道。

　　“求可尊成全，就算是一死，我也甘愿。只求莫要再让我经历一次。我本不祥之人，所到之处，爱我之人皆要受苦。莫要再添我罪孽。”她缓缓悲苦道。

　　“不祥？”义成公主轻喃一声。

　　何其相似呐，她也是个同样不祥之人。

　　自她嫁给始毕可汗开始，草原的可汗就断命早死。她安然无恙活了几十年，可丈夫却一个换过一个。

　　何其不祥。

　　“你只求一死，难道死亡真能解脱一切？”她问道。

　　张晋怔了怔，然后苦涩而笑。

　　“李世民是大唐的天，我飞不出去，只能被他关在笼子里。别人皆道他嬖爱于我，又如何知道我心里的苦。颉利可汗把我从他的笼子里抢了来，放在草原。可他却也是草原的天，我依然飞不出这天去。可尊道他爱慕于我，可这又和李世民的笼子有何区别？”

　　“我活着，不过一具躯壳而已。只有死了，方才能摆脱这躯壳，自由而飞。”她淡淡说道，眼里一片哀怨。

　　“若我。。。。。。将你放飞，你可愿意？”义成公主直起身，突然道。
张普怔住，张着嘴瞪着她。

　　这话，不止吓着了她，就连义成公主自己也被吓道。

　　自己，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这话一出口，她竟觉得满心欢欣雀悦，似乎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也跃跃欲试，一直等这话等了许久了。

　　她和她，都不过是那身在权力顶端的男人手里一个筹码，随他们高兴摆放。即使他们说的再爱你，一旦触及利益，也一样毫不犹豫的拿出去交换。

　　什么爱情，什么亲情，都抵不过权力。

　　她如今已经变成了和自己父亲一样醉心权力之人，而面前这女子，却依然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向往着自主的生活。

　　放飞自由，这句话她等了许久，都没人和她说。

　　她早已经放弃。

　　如今看着张晋，那被遗忘的渴求又从内心深处冒了出来。

　　虽然它已经被岁月折磨的变了样，不纯粹。可本质却一如从前。

　　“可尊你莫要拿我玩笑。”张晋怔怔道。

　　“你怕死吗？”义成公主笑了笑，文不对题的问。

　　张晋摇了摇头。

　　“既然你不怕死，又何必怕我拿你玩笑。”她又笑着说。

　　张晋紧绷的脸渐渐放松下来，也笑了笑。

　　“我帮你，也是帮自己。你只要不怕死，我就敢帮你。”义成公主笑着轻言道，目光诚恳。
张晋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低头伏首。

　　义成公主浅笑看她，内心有一丝欣慰。

她终于，可以借着另一个人，飞出这天试一试。

70
　　突劂的战事越来越吃紧，回讫，铁勒，薛延陀纷纷叛变，东一处西一处的找麻烦。李世民明面上虽然按兵不动，但谁知道背地里使了多少绊子。

　　能让颉利可汗恼人心的还有窝里斗，他的侄子突利早已经心怀不满，找着机会想反。
突利和李世民是香火兄弟，在武德年间就给颉利出过麻烦。

　　前段时间他打薛延陀吃了败仗，丢了部落，被颉利可汗痛打了一顿还关了十来天黑牢，更是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叔侄情谊毁的一塌糊涂。

　　众叛亲离，战事不利，颉利已然呈现败势。

　　草原亦不再是她可以避身之所。

　　义成公主自那日和她谈过之后，半个月过去了一直没有动静。头三天，张晋还能按捺，忍着。后面四五天就成了煎熬，心里百十只手爪挠的焦痛，恨不能冲到她面前去问个明白。
然而，她终究还是个经大事的人，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义成公主犯不着捉弄她，也没这闲工夫和她说这种玩笑话。如果能两全其美，总好过将来两败俱伤。她要时间安排，也要时间考验，毕竟这图谋还是有风险的。

　　就这么煎熬了四五天，心也就渐渐平静下来。虽然仍不时蠢蠢欲动，但也不露声色了。
思摩从那以后就再不来看她，她知道他心里的苦处。她和他已经暧昧了，这份暧昧在别人眼里已然成了口实。义成公主这一场计谋本就摆弄这份口实。所幸思摩把持住了，才让她和他全身而退。可这份把持，只怕也成了他心头的情伤。这样一个男子，这样一份真心，不求回报，坦然付出，宁可折磨了自己也替她多着想着，她不能说不感动。若是没有那前尘往事，旧爱新恨，她和他未尝不可以。可命运若是能随心所欲，又哪里还是命运。她和他终究只能错过。不见也是好的，只盼他早早忘了她，重新开始。

　　而那口口声声说着要给她自由的阿史那咄苾却自那夜后，天天缠她缠的紧。那些承诺早已经抛在脑后，他将她视为自己私有之物，抓在手心里，越捏越紧。

　　他看她的目光，已经从爱恋变成了痴迷，非时时眼见着她才能安稳。

　　他说他不想犯李世民的错误，可他还是犯了。她就是那没有心的流沙，住的越紧流的越快。但他总比李世民有一点好，他没有杀过她重要的人。被他抱着，闻不到那满身血腥，也听不到那刀剑呛哴。她睡的安心。

　　不过男女情事，没有感情也可以有快感。你情我愿，何须哭哭啼啼，白惹心烦。
他夜夜宠幸恩爱，不缠到精疲力竭不肯罢休。有时她被逼的恼了，喝骂摔打，他也嘻笑着讨好缠弄，不肯离身。真见她疲乏困倦厌烦了，也宁可干熬着，紧紧搂在怀里，和她盖棉被纯聊天，死活耗在一处。

　　这样日子才过了一个月，草原上已经悄悄有了风言风雨，将她说成个妖媚惑主的红颜祸水。连近年来的不利战事也大半成了她的罪过，说什么若不是可汗被她这个妖女迷惑了，乱了心智，何至于失去了蚩尤神的庇护，还白白惹恼了大唐皇帝，挑乱的草原四分五裂，战事不断。

张晋只觉得可笑。她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何德何能左右这天下战事。她若真能祸国殃民，那还不如死赖在李世民身边算了。祸害谁不是祸害，还不如让他一个人消受。
但人言可畏，众口练金，她亦不得不防，只求得义成公主早早让她解脱了才好。
她左等右等，一直等到颉利出征土谷浑，便觉得时机到了。

　　他恋恋不舍，将她好生一顿搓揉缠绵，一直折腾了大半夜才罢休。

　　待他带着大军出征而去，她便天天等着义成公主的动静。

　　等来的是半夜送来的一小碗药。

　　拿在手里，小小金碗里半盏清澈液体，凑到鼻间，淡淡甜香，晃动几下，略带粘稠质感。她镇静自若，淡淡一笑，仰脖一口喝干。

　　滋味竟然甘甜无比。

　　吉祥在一旁忧心忡忡，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义成公主的安排，也不相信义成公主有这份好心。在她眼里，这一碗必然是致命毒药，就是来害她性命。

　　张晋不以为然，若这真是毒药，她也甘愿。这般甘甜芳香，是毒药也无妨。她早在几年前就是个该死之人了。

　　喝下之后等了好一阵竟会无早点动静，不痛不痒，不晕不倦，她好似只不过喝了半盏糖水。
或许这本就不过是半盏糖水，所谓助她飞出天去，亦不过是个奢望而已。
相对了张晋的失望，吉祥倒是渐渐放了心，安了神，只牢牢将她看住了，生怕她出竹么折腾。

　　苍茫一片，除了风就别无它物。远处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着。

　　这地方真够冷的，不如去那燃烧之处，兴许还能取暖。张晋伸手搂了接双臂，大步朝前。
也不知自己怎么来到这样一个所在，怎么来的？如何能离开？她全然不知。
她也怀疑过自己是否已经死了，依稀记得自己喝了碗糖水，或许吉祥是对的，那就是致命毒药，她是死了才来到这一处奇怪之所。

　　但她也算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记得上一次剪错了黑线，人被一团火焰包裹，刹那巨痛之后就是一片茫茫黑暗笼罩。

　　那时只觉得时间空间全没有了意义，这黑暗之中没有任何感觉，她可能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刹那，反正等她有了意识，就已经成了四儿。

　　如今在这儿，她是有意识的。

　　她能思考能走路，能感觉到风吹的她冷，还觉得脚下路不够平坦，硌着脚疼。
莫非她喝了糖水昏睡过去，被人搬到这儿来了？

　　可人世间哪里会有这种地方，苍茫一片灰色，除了远处那妖异火红一片，竟再没有早点其它颜色。

　　这不是人世间，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先不管这些了吧，再下去她非得被这风吹的冻住。

　　张晋加快脚步，小跑着朝那火焰处而去。

　　跑到一看之下，她不由愣住。

　　这哪里是火焰之地，眼前一片火红血色花海，条条笔直翠绿筋杆上，一朵朵妖媚绽放着。
条条花瓣如妩媚手指，卷曲着伸延着，扭曲绽放，尽显妖娆。

　　这是。。。。。。曼妙游离。

　　她站在花海前张着嘴惊诧不已。

　　她知道，这花是只开在阴间的曼妙游离。

　　花叶两不见，犹如阴阳两隔。花开叶枯，叶生花谢，至死不能相见。

　　看来，她真是到了死亡之地。

　　只是既然她死了，为何还有感觉？


　　抬头眺望，火红花海之中一抹白色身影。

　　有人！她可以去问问。

　　然而低头一看脚下，血色花朵开的满地都是，完全没有落脚之地。

　　犹豫着，她抬起脚，轻轻踩上去。

　　脚踏之地，花立刻枯萋，焦黑灰败，难堪致极。但一提起脚，那焦黑之花又重生了，瞬间恢复如初。

　　她深吸口起，慢慢一步步走去，一个接一个焦黑脚印出现，然后又重新化成一片完好花海。
“请问。。。。。。”张晋用手在嘴边围成喇叭，朝那白色身影喊到。

　　身影抬起头，朝她看来，脸上展露一片笑颜。

　　“张晋。”那人唤她。

　　张晋一见这人，一听这唤，立刻停住脚步，愣愣发怔。

　　“法雅！”她也唤他。

　　“等你许久了。”那人朝她招了招手，温和笑道。

　　“等我？”张晋这才犹豫着上前。

　　来到法雅身边，她将他上下一阵打量。

　　他一身素白软稠僧衣，颈间挂着她送他的紫晶佛珠，面容清秀俊雅，风采丝毫不变。唯一奇怪的是他一手拿着一个乌黑木勺，一手提着一只同样乌黑质地的木桶，一勺勺从桶里舀着浑浊的水，浇灌着这一片曼妙游离之海。

　　“你怎么变得难看起来了？”法雅也将她一阵打量，然后低头浇花，淡淡道。
“难看？”张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不解的问。

　　“一定是好些日子没吃忘忧了吧。唉，你总这么不上心。我也知道，你吃忘忧不过求个不孕。但记得我和你说过，它虽能驻颜，可以一旦不吃，也能毁颜。他将你送到草原去，你就没带着忘忧？”法雅有些责备的瞥她一眼，说道。

　　“毁就毁吧，这容颜本就是害我的祸事。”张晋不以为然的摆了摆说。

　　“不为自己也要为别人着想呐。”法雅拿手里的木勺轻轻一扣她的脑袋。
黑色木勺砸在她额头，随风一阵哭喊传到耳里，那木勺一离开，哭喊也消失了。
张晋觉得神奇，定眼看着他手里木勺。

　　“你在这儿浇花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你说等我许久，为何？”她一串问题冲口而出。
“这是阴间，死人才能来的地方。”法雅低头浇花，答她道。

　　“死人才能来？我死了？这么说来，你也。。。。。。死了？哦，对，他到底还是将你杀了，这本是注定的。”张晋点头道。

　　“哎，到底是和明白人说话痛快呐。”法雅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

　　“你也真是，何必要去触他霉头呢。”张晋也笑，伸手指他说道。

　　“我不过说了实话而已，是他小气，看我不顺眼罢了。”法雅双手一摊，轻挑道。
“实话也该看是对谁说。他那个脾气，如何能容你这放肆之人。不过你若不说也就不是你了。”张晋摇摇头，浅笑道。

　　“知道和你还有这一场缘分，我才讨了这差事在这儿等你来。这许多日子，只我一人埋头浇花，好生无趣。幸好你总算来了。”

　　“等我何事？领我去喝孟婆汤，忘却前尘，轮回转世？”

　　“想的美，哪里这么便宜的事情。”

　　“谁这么无聊，何苦还要折磨我？”

　　“该你的总要你去，谁也逃不开这命运的安排。你也莫要恼了，人生一世，也不过是在规定好的框框里找寻自己那点快乐而已。何况你我这种早知天命之人，比别人更多愁苦。你为此所困，不得解脱。何不学我，索性嘻笑游弄，尽兴而归？”

　　“我这是被赶鸭子上架，非我所求所愿呐。”

　　“谁又是自己愿意来到这世间，受命运摆弄？”

　　张晋摇摇头，心中总有郁结。

　　法雅轻叹，将手里木勺递给她。

　　“来，你帮我浇花，我们慢慢说话。”

　　张晋接过木勺，舀起桶里一瓢浑水。

　　目光与那水一接触，触目自己一张俏丽面容，面容随那轻轻晃动的水波摇散了，波光涟涟，恍惚间还好像看到了许久之前，离开大兴是空中那巨大的螃蟹风筝。仁寿宫后山上碧池边，那满脸通红，双眼含情似火的元吉。还有灯火烁烁的丽正殿里，握着她手，一个音一个音教她弹琴的建成。

　　“愣着做什么，花都快枯了。”法雅一拍她的肩。

　　手一颤，水波又摇散了，种种幻影消失殆尽。张晋这才回过神，将那一瓢浑水浇在花根上。
“为什么是我呢？”她埋头浇花，问道。

　　“问这做什么呢，知道了答案又如何？难道还能躲开命运不成？”法雅拿手敲敲她脑袋。
“你来了这儿，就安心陪着我浇花，时候到了，你自然就回去了，该干啥还是干啥，你不干命运也会推着你去做，结局早已经注定了。”他说道。

　　“难道就没有半丝回旋余地？”她转头问。

　　“别说半丝，就是星点也没有。你早已经试过了，怎么此刻还有这种妄想。”
“她怎么就不给我一碗毒药算了。我还不如就在这儿陪你浇花，管他们天翻地覆，与我何干。”张晋负气重重舀起一瓢浑水，泼在花跟上。

　　法雅哈哈大笑。

　　“她给你的就是一碗毒药，片刻致命，无药可救。”

　　“既然无药可救，为何我还不能一死了之，你不要开我玩笑。”张晋闷闷不乐，瞥他一眼。
“我给你的是忘忧，那一碗名唤无忧，可是日隋深宫里的密药，非得是皇帝赐死那些莫大恩宠之人才能使用。入口甘甜，死时还毫无痛楚。义成公主给你喝这个，还算对你不错了。这东西，她原本是留着自己用的。然而她虽然有这断肠夺命药，那李世民却也有回天还魂丹呐。”法雅摇晃着头笑道。

　　“嘿，这怎么又扯上那人了？他难道已经打到草原来了？即便来了，也该是二李，不是他呀。再说了，行那金石之术，也不是如今？你说的不对吧。”张晋皱眉看他。

“打过来是在眼前，那金石之术却还远着呢。我说的救命还魂丹也是隋宫旧物，他不是给了你颗龙眼大的夜明珠嘛。那东西照亮一般，救命颇好。把这珠子拍碎了给你灌下，一时倒也死不了了。只是这不是彻底解决之道，为了解这毒，阿史那咄苾已经着人护送你去雪域，求得道高僧解救于你了。”法雅一边说一边拍她肩，催她浇花。

　　这乌黑木桶里的半桶浑水怎么简也不减，张晋也不觉得奇怪，和他一路就这么舀水，浇花，说话。

　　“难道义成公主一早知道这珠子的妙用了？”

　　“你想的倒善良，她哪里知道你有这颗珠子，若不是阿史那思摩知道，你还不是小命玩完。她不过用一副毒药给你一个借口，给自己一个借口，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么说来，我还算造化大了？”

　　“那是自然，被命运挑中，你自然算是造化大了。”

　　“我还不愿意呢。”张晋撇嘴。

　　“谁管你呢。”法雅耸耸肩，没正经道。

　　“谁护送我？思摩吗？”张晋问他。

　　“想的美，咄苾哪里放心他。这男人呐，到和李世民一个模样，小气的很。送你的是阿史那社尔”

　　“委屈他了。”张晋摇头笑道。
“说的可不是，好好一只雄鹰，非得绑着陪只金丝雀，浪费。这点咄苾还是差了李世民，也难怪他要输。”

　　“金丝雀？这话是不错，可你也别这么明白伤我心呢。”张晋撇嘴。

　　“得了，你哪里还有那心让我伤。”法雅伸手一推她，笑骂道。

　　张晋弯腰笑，手里木勺突然掉落。

　　法雅伸手接住。

　　“我的手。。。。。。怎么突然没了劲？”张晋抬起手臂，抓抓手指，疑惑看他。法雅拿着木勺长叹口气。

　　“你我缘分要尽了。”他说。

　　“怎么这么快？早知道这么快，我就不和你闲聊这么多，该多问你些正经事呢。”张晋也叹气。
“你又需要问我什么呢？天机你竟是知道的。”

　　“问问我自己呀，我怎么知道自己的命运呢？”张晋幽幽道。

　　法雅轻叹。

　　“你的命运，我也知道的不多。我在这儿等你，也不过是受人嘱托，怕你径自过了这花海，到了彼岸，你就真死定了，回不了头了。”

　　“你误我，该让我过岸，何必拦我。”张晋跺脚，脚下的花不再枯萎，连动也不动了。
“你有你该做的，我也有我该为的。我们都不过在命运掌握之中，谁也逃不出她的算计。你也别说什么误你的话了，安心去吧。”法雅柔声劝慰。

　　张晋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风吹散了，身体化为烟尘，弥散消失。

　　法雅朝她最后展露一笑，便又继续低头浇花。

７1  储妃  （1）
脚步提起，带出一把干枯白骨，一双双枯抓从地下破土而出，纷乱抓住她的脚。
即使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幻影，但看到这么多白骨爪从地下伸出抓挠着，还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厌恶恶心。

　　那些白爪柔弱无力，轻飘飘没有一点份量，脚一抬起，顺势能带起半具血污腐烂躯体，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流血不止，没有嘴唇没有牙齿的一个大窟窿张开着，呼喊声凄厉刺耳。才一听到，便被风吹散了。

　　挂在脚上的腐烂躯体纷纷而碎，跌落在地化入土中，不一会又伸出手破土而出抓挠着。
一开始她走的蹒跚，举步为艰，一步一个不忍，一步一个恶心。但这路长长不见尽头，慢慢的心也就麻木了，她越走越顺，如履平地。

　　这一条荒芜道路下到底埋了多少个不肯放弃的恶鬼？

　　甘愿在这儿不屈不挠的挣扎，呼喊，抓挠。

　　痴妄，这真是痴妄。

　　明知道这枯爪什么也抓不住，还是这样不死心。

　　只要死了心，闭上眼，合了嘴，放了手，这躯体就腐烂消解了，灵魂就能得到解脱。
可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漫无边际的桔爪腐尸，一个个谁又肯放了这手，死了这心？
留在这儿受苦受罪的都是一段又一段妄念，放不下，切不断。

　　张晋停下脚步，深深眺望一眼。

　　也不知自己死后，会不会也在这儿抓挠？

　　法雅让她走这一路，是否也是为了让她能看透，能放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枯爪越来越少，直至不见。

　　回头一望，身后白茫茫一片，法雅所在之地，一片火红花海，而现在经过的却是一片白骨桔爪汇成的大海。

　　前者妖异美丽，后者恐怖心酸。

　　走过这一路，她只觉得身轻如燕，轻轻一跃，就能腾空而起。

　　这感觉颇奇妙。

　　飘在半空，身随心动，御风而行。
飞在云端，仿佛自由翱翔的鸟儿，这感觉真是太痛快了。

　　张晋尽情飞舞欢呼，她只是一抹谁也看不见摸不着的孤魂，在这将死未死之刻，偷闲寻欢。
这可能就是法雅所说的，在不能改变的命运之中找寻属于自己的快乐。

　　云下万家灯火，点点闪耀，比繁星还美丽。

　　定眼一看，竟然已经到了长安上空。

　　张晋停下，怔怔俯视。

　　难道自己想回到长安吗？身随心动，她自觉没有具体想着要出哪里。如果不是她想回长安，那必然是命运要她来这里。

　　可现在她这模样又能干些什么呢？
但命运的决定是不能反抗的，她叹了口气，心松懈了。

　　这一松懈，身体便如同吊了只千斤砣，直直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虽名知道掉不坏自己，可也免不了手舞足蹈，呼喊不断。
疾风刺的眼睛都睁不开，心还没落地，身体便重重砸在地上，可却连一片落叶也没有惊动。
仿佛掉落在地的不过一片鹅毛，甚至连鹅毛也不如，地上积着的薄灰未曾一动。
张晋从地上爬起，伸手想掸掸灰，不由哑然失笑。自己如今这模样，哪里还会沾上什么灰尘。
直起身定眼看看，竟然是落在丽正殿的院子里。

　　掉的还真是个地方，她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浅笑。

　　知道这是那人的住所，真搞不懂命运究竟为何要这样偏心，明明自己已经身在千里之外的突劂，还巴巴的把魂送到他身边。

　　如今虽然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违抗命运，然而这样明目张胆的拉郎配，还是让张晋有些气结。
绞起手臂，她直直站在院里里，就是不挪一步。

　　面前的丽正殿，廊下四盏宫灯，门闭着，里面灯火烁烁，不见人影走动。
才不过生了一会气，那殿门突然就开了，里面灯火大盛，鱼惯而出四个宫人，从廊下拾阶走来，曲膝跪地，清脆唤道。

　　“恭迎县主，太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张晋一怔。

　　怎么？还有人通知他了？命运还真的偏心的没话说了。

　　她偏不动了。

　　那四个宫人行完礼，起了身笑盈盈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拉进了殿。

　　里面灯火通明，半人高的蜡烛烧了十来支，还一并许多宫灯，照的比白天还亮。
上首一抹修长身影背对她而立，正看着展在架子上的一件华丽宫装。

　　“太子殿下，县主到了。”宫人清脆禀报，一脸喜气洋洋。

　　那身影回转导，对张晋温柔而笑。

　　“小晋，等你很久了，怎么才来。”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见到这熟悉的面容，张晋立刻呆怔，伸手指着那人，张口结结巴巴起来
“建。。。。。。建成哥！”
她已经呆成一块木头，完全搞不清状况。

　　从一进丽正殿的大门起，她就觉得头昏昏的，并非神智不清，就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也想不清楚了。

　　方才她一见到李建成，就觉得喉咙口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才不过片刻，就忘了自己究竟想问些什么了。

　　也没给她机会再想想那些问题，李建成便从架上取下了那件华丽的宫装，交给宫人，让她们扶她下去换装。

　　她就这么被架着拉到偏殿，面前一排各色精美簪花，华丽衣装，眼花缭乱，名目繁多。
被四个一脸喜气的宫人按在妆台前，才坐定，这四人就围着她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将她及地长发解散了，用蓖子细细蓖通，抹上发油准备梳起高髻。

　　她急忙伸手去拦，这一头长发，从未曾梳过髻，她可舍不得。

　　其余几个宫人忙嘻笑着将她手抓住。

　　“可别使性子了，这一辈子只一次的事情，怎么能不按着规矩办呢。”一个说道。
“是啊，从今儿个起，县主可就是大人了，不能在小孩子脾气了。”另一个也搭腔。
“不梳上高髻，怎么插的住那九簪九铀呢。还是梳了才好。”剩下一个也说道。
“县主这一头好长发，非得梳个漂亮特别的样式才好，一会儿，太子殿下见了，还不知怎么欢喜呢。”梳头的宫人笑着说。

　　“可不是，待会儿想太子殿下讨赏去，我们姐妹几个也高兴高兴。”

　　“哎，今天晚上太子殿下是讨多少给多少了的。好日子呢。”

　　“可不是可不是，我看先别忙着去和殿下讨，还的先和县主讨赏呢。”

　　“对头对头，先的县主发赏了才是。这样的好日子，可不能让我们姐妹几个讨了没趣。”
四个人嘻嘻哈哈，拿着张晋取乐。

　　九簪九钳？张晋不由心里发虚，脑袋上插那么多东西，还不得重死。

　　这究竟是搞什么嘛？

　　可最奇怪的是自己，明明一肚子疑问，然而被这四个宫人说笑嘻闹着，竟然红起脸害起臊来。
梳好了头，又被拉起身，脱了衣服，从头到脚换上一身新。又捆又扎又扣又整，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一套宫装穿带完毕。

　　虽然不知道这一身什么名堂，但这般华丽复杂，肯定不简单呐。也不知建成哥起了什么名目，这样破费。张晋暗想。

　　一身披带完毕，又被那四个宫人按到状台前施妆。

　　在她脖上围了一大块白绢后，四人便各司其职忙碌开了。

　　开脸，敷粉，描眉，点唇，就连脖子和双手，手腕也被涂抹了薄粉。

　　待妆收拾齐整了，四人才小心翼翼抬了一只装饰华贵，嵌宝包金的小匣子来。
置在妆台前，打开了匣，满目金光闪闪。

　　里面全是纯金的发簪和花铀。

　　会不会太俗了？张晋不由心里打鼓。

　　这一大捧金子插脑袋上，太可怕了吧。

　　可不知怎么的，心里脸上一阵阵发烫，身体软的不行，低着头害羞不已。
任那四个宫人从匣子里将一只只金凤取出，仔细插在发髻上。

　　只只金凤都样式精巧别致，嘴里垂下金链，挂着一颗滴溜圆的珍珠。发髻正中那只尤其硕大，双翅飞展，跃跃欲飞，双眼还嵌了金钢钻，闪闪发光。

　　九个花铀也被插上，完毕后，四人唤来几个粗壮太监，抬来一架齐人高的铜镜，让她仔细端详。

　　张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是陌生。

　　这富丽堂皇，珠光宝气，华贵模样从来也没有扮过，总觉得不大合适自己。
“县主可真是漂亮的犹如天仙下凡，太子殿下好福气呢。”服侍着的四个宫人又开始取闹起来”
哎，怎么还能在称县主。如今穿戴上了这身，就该改称太子妃了。”

　　“对对对，我们姐妹几个该恭喜太子妃。”

　　“正是正是，今夜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好日子，我们该好好磕几个头。”
四个人笑闹着，拉着偏殿里十来个宫人太监跪了一地，高呼三声太子妃。
太子妃！！

　　张晋惊诧不已。

　　今夜竟然是建成哥娶她的好日子？


７1储妃  （２）
印象中知道自己是内定的太子妃，也记得自己已经答应了他，愿意一起守护彼此想要守护的天下和爱人。

　　只是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

　　然而高烧红烛照耀之下，他笑颜温柔，目光宠昵。

　　她心怯，人羞，头渐渐低下，躲在团扇后。

　　精致团扇，绣着双蝶戏牡丹，花开富贵，彩蝶缤纷，好一派春情美色。

　　宫人让她拉着彩带，另一头塞进李建成手里，像牵只羊羔似的，慢慢将她扯紧了。
她脚步粘腻，娇羞含怯，拖拖拉拉挨近了，团扇遮的脸越发紧。

　　幸好涂了白粉，不然灯下怎么一个大红脸呢。张晋心不在焉的乱想。

　　“小晋。”他轻轻唤她，声音有些哑，似乎愁了好大劲才克制着唤的那么轻那么柔那么软。

　　“嗯。”她从鼻子里低低应了一声，喉咙里也一阵紧，仿佛不用力就发不出声，可以用里也不过这么轻轻沉沉一声而已。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他说。

　　“嗯。“她应。

　　“你。。。。。。”

　　“嗯。”

　　一旁那四个宫人掩着嘴噗噗直笑。

　　“快揭了太子妃的团扇吧，太子你扭捏啥呢。”其中一个老成的宫人笑闹道。

　　“就是就是，太子可不能这时候手拙起来。我们可把人都推你身边了呢。”另一个也跟着闹。

　　“天仙般的人物呢，太子可别辜负了这大好良辰，就别磨蹭了。”

　　李建成也不去斥责这些滑嘴宫人的取笑逗闹，只温和笑了笑。

　　那五彩团扇后面，是自己等了许久的宝物，如今就在眼前，他有些情怯而已。一手提着彩带，一手伸出，手指触到团扇。

　　那扇轻抖了抖，欲退。

　　他手指急忙捏住，轻轻拽拉。

　　那扇那人被他拽过一步。

　　他拗了拗，移开团扇。

　　烛光下，她低着头，鬓上金簪根根闪亮，一团宝气笼罩金身。

　　手指放开团扇，轻轻捏住她小巧小巴，抬起。

　　这都不像她了。

　　他嘴角漾开笑。

　　她原本低头垂眉，现在抬了头，那长长睫毛轻轻忽扇几下，撩开了，乌黑眼眸也看着他。
这也不像他了。

　　她微咧了嘴笑出声，李建成这一身繁重的大婚礼服可真是逗着她了。

　　“涂的好白，还是不涂的时候好看。”他笑着说。

　　“穿的好重，还是平时的时候帅气。”她也笑着说。

　　说完，两人都笑出声，一旁那四个滑嘴宫人也哄闹着笑。

　　“快快快，拿交杯酒来喝。”老成宫人笑着招手。

　　立刻有人端上来两杯酒，一人手里塞一杯，哄闹着让喝下去。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下头举着杯，一口喝下。

　　身旁的人又是一阵哄闹。

　　撇下酒杯，那老成宫人便携了这一群宫女太监纷纷跪地，叩首高呼，祝贺太子和大子妃干岁。

　　张晋有些怕，又不由新奇，挨着李建成，看着这一群人跪拜。

　　这就。。。。。。成了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一国之母了。

　　想那皇后之中的典范。。。。。。。

　　她头一阵晕。

　　李建成一把扶住她，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他担忧问。

　　“头晕。”她挨他更紧了些，撅着嘴低低说。

　　“可能是被酒冲到了，我扶若你。”他低语，大手扶若她腰，将她托的稳稳当当。
“哎哟，我看太子妃怕是有些乏了。这良辰美景可值千金，快快退了吧。”老成宫人眼尖心细，急忙跪在地上笑道。

　　“就你心眼多。”李建成朝她笑骂。

　　“留你们四个服侍，其余的就退了吧。”他又道。

　　于是地上一批宫人太监再次叩拜后纷纷退下。

　　两个宫人上前欲扶张晋，李建成摇了摇头，自己扶着不放手。

　　那四个宫人掩嘴笑，于是两前两后，围着两个新人进到内殿。

　　将榻铺置好了，四个宫人又看了看李建成。

　　“你们也下去了吧，让我和太子妃单独待着吧。”李建成朝她们四个挥了挥手，小心翼翼扶张晋坐到榻上。

　　四个人有低头轻笑，然后曲膝行了礼，悄然退了出去。

　　李建成站在榻前不说话，身影笼罩，让张晋越发惴惴不安起来偷眼看他。
他笑意融融看着她，眼里尽是温柔。

　　“小晋，你今天真美。”他说。
“好没创意的确话。”她低着头喃喃。

　　“想不出别的来，就这句贴切。”他坐到她身旁，将她揽进怀里。

　　“可以夸我脑子灵，心肠好嘛。”她撒娇，手扭着他礼服上的穗子。

　　“我就觉得你好看，看着你就心里舒服。以后，就天天看着你。”接着她的肩，李建成头靠紧，说道。

　　结果他的冠碰着她的簪，重重一磕，两个人都头一震。

　　急忙分开了，两人互看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好麻烦的老什子，脱了脱了。”张晋伸手要去拔头上的簪子。

　　“我拉，你心急火撩的，会扯着头发的。”他按住她的手。

　　她放下手，乖乖端坐。

　　他轻手轻脚拔着发簪，一个一个仔细码在矮案上。

　　一排金簪华铀，耀眼夺目。

　　拔了簪铀，他拉她起来，又帮着解了腰带和礼服，脱下扔在地上。

　　再将她按坐在榻上，能开发簪，长长头发倾泻而下，铺在锦被上，婉延婀娜。

　　他绞给热手巾，轻轻为她接去一脸的脂粉，露出那自然清透的柔软肌肤。
这才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小晋。如今她就这么穿着素色单衣，披着满头乌发，她坐在他的榻上。

　　他怔怔看着。

　　这一幕，他等了太久。

　　李建成心一漾，伸手捧住她的脸，吻上那渴望一久的双唇。

　　张晋被惊到了，身体自然产生抗拒，但脸被握的那么紧，根本无法挣脱。
看着眼前那宽阔额头，微闭双眸，一想到这是会一生爱她保护她的出色男子，她渐渐放了心，松了身。

　　原本推着他肩的双手也渐渐环上脖颈，和他拥吻。

　　被他拥抱，她觉得安金，觉得放松，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一切，可以享受着这种被爱。
好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的被一个男人拥吻着了。

　　这感觉，挺好。

　　她笑出声。

　　这一笑将暖昧气氛冲散了，他放开她的唇，皱眉笑看她，眼里没有丝毫责备，依然尽是温柔之色。
她伸出舌头吐了吐。

　　“我帮建成哥解礼服和冠吧。”她笑着说。

　　“好，你来。”他端坐到榻上。

　　张晋跪在榻上，伸手去拔那根纶着的金簪。才一拉，他就吃疼轻叫。

　　“小晋你扯着头发了。”他无奈苦笑，知道这女人不善这种事，不过疼就疼吧，他喜欢她为他做这些。

　　“啊！那我这样扯。”张晋手一料，结果弄的他更疼。

　　“不是这样，是这样。”他只得伸手，握着她的手慢慢教她怎么解。

　　她伸手去解他系在颔下绶带，手绕到颈处，停了停。

　　她心头一惊，怕的没来由。

　　“怎么了？”他轻问，握住她的手。

　　“不知道怎么，觉得心发悸。”她说。

　　他转头，牵着她手，慢悠悠解那授带，红色稠绳散开了，他脖子修长光洁，宛如玉笛。她心松了松。

　　他笑，伸手揉了插她的头发。

　　拆了冠，解了衣，两个人忙了好一阵才算完事。

　　她跪坐着，他端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夜深了，睡了吧。”他笑着说，眼低深处，一片火海，虽隔着不会烧灼伤人，可也看的人心惊肉跳。

　　张晋低了头。

　　“小晋。”他催，却不进，不逼。

　　“嗯。”她低着头喃喃。

　　他笑更深，眼里的火烧的更旺，回头吹灭了榻前红烛。

72
　　不过一场春梦而已。

　　张晋睫毛微动，眼角隐隐湿润，但始终未能成泪。

　　老人长长叹息，用石碗轻叩住还魂香。

　　那如有生命般的袅袅馨香嘎然而段，斗室里瞬间淹没了浓浓草药味道。

　　张晋眨了眨眼，慢慢睁开。

　　眼前光线幽暗但舒服，她眼珠转动，上下打量，目光最后停在不远处一个老人身上。
幽暗光线中，那老人盘腿坐在一块毫无琢磨的粗糙石板上，身体干瘦如枯草一般，披着块发黑的兽皮，头上稀稀拉拉几屡灰发，脸上满是析，都看不清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如明灯般闪亮而充满智慧。

　　这样一个老智者，也不知道活了多长时间。

　　张晋看着老人，然后扯了扯嘴角，淡淡而微苦涩的浅笑。

　　老人依然长叹。

　　“何苦！”

　　她依然浅笑，垂了眼皮。

　　“毒我已经替你解了，可这苦，你抓着不放，我也无法。”老人说到。

　　“劳烦了，我已经。。。。。。习惯了。”她轻语。

　　“算不上劳烦，十年换一题，物有所值。”老人说罢，闭上眼。

　　这智者怕又进入冥思，探询他所追求的那些答案去了。

　　她动动手脚，然后缓缓坐起身。手按到身下垫的原来全是描草，气味暗香，触手柔软。
坐在草上喘了口气，身体依然虚弱。

　　无奈捡回条命，看来这人世间她还得继续浮沉，只是不知道命运这回出什么牌，摆什么局了。
对别人来说，结局为知，过程繁缛。对她来说，确实结局无趣，过程尚可。也只有这过程，尚还能有一点兴趣所在了。

　　自嘲苦笑，张晋轻叹。

　　待身体稍微缓过点劲，她才缓缓起身，一步步挨着石室门前，撩开了那厚重肮脏的毡帘，走了出去。

　　穿过一条同样幽暗的走道，尽头一扇木门。

　　她倚在门边喘气，伸手去推那门。

　　门一推边开，磕在石壁上砰砰响，朽烂的木头仿佛经受不住，掉下纷纷碎屑。
外面光线大盛，直刺过来，张晋急忙伸手去挡，眼眯成一条缝。一阵劲风吹过，虚弱的她一时挡不住，险险一插。

　　“县主！”一人高呼一声，朝她扑来，正好挡了光线。

　　她睁开眼睛，定眼一看，是吉祥。

　　吉祥扑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眼泪扑扑直落。

　　“县主，你可出来了。”她哽咽着说。

　　“哪那么容易死呢。”张晋哑着嗓子淡淡道，外面不似里面，温暖幽暗，风吹的她浑身发抖。

　　“别说死啊死的，不吉利。”知道她肯定会冷，吉祥忙七手八脚展开一块厚重兽皮，将她裹个严实，然后扶着她慢慢走了出来，嘴里还不忘小声埋怨。

　　她挨着吉祥，伸手拉紧那兽皮，笑而不语。

　　眼睛渐渐适应外面的光线，环视四周。原来是在一处山顶，难怪那么劲的风，那么冷。
回头一看，刚才出来的是一个山洞，洞口狭窄只容一人过。

　　面前的空地不算大，架了个小小的帐篷就显得局促。

　　听到木门被打开的声音，吉祥先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那人走定看着张晋，并不上前。

　　张晋也看那人，扯了扯嘴角。

　　“好久不见了，拓设。”她说。

　　她呼他官职，生分而疏远。阿史那社尔皱了皱眉。

　　“晋阳县主，好久不见。”他也冷淡呼她封号，面无表情。

　　“日子过去几天了？”张晋问。

　　“足足三个月。”阿史那社尔说道。

　　“竟然这么久了。”她轻喃，真是一梦初醒，恍若隔世。

　　“拓设大人，县主如今身体还虚着，别站在外面吹风才好，快进帐篷里去吧。有什么话，待会说也成的。”吉祥焦急催促，扶着张晋朝帐篷走去，埋怨看向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也觉不妥，急忙跑去撩开帐篷帘子，好让吉样扶着张晋入内。

这三个月，吉样受苦了。

　　张晋裹着兽皮，躺在角落里，手捧着热热的奶茶，看着忙碌不停的吉祥，心疼不已。
这姑娘，跟这她也算吃过苦的，可到底没受过这罪。

　　荒夷蛮地，山高路远，这一路也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还要时时照料不醒人事的自己，更要刻刻担忧，万一自己死了，她无依无靠，如何是好？

　　一路走了近两个月才到着雪域高原，爬这陡峭荒山找到这世外智者又是七八天。
在洞外守了近一个月，才拨开乌云见青天，终于把她给守出来了。

　　脸冻伤不说，手全是口子，冻伤的，爬山是割破擦伤的，随便涂了药包了布条就算了事。
头发油腻，衣服破旧不堪，哪里还是以前那个俏丽姑娘。

　　这艰辛和担忧都让她眼角爬上了皱纹。

　　阿史那社尔是个惯在草原上摔打的军人，这一路对他不过习以为常。对吉祥这么个常在深宫的女子就太为难了。

　　然而眼前吉祥却面带笑容只顾忙碌，已经全然不知辛苦，可见她能活过来，对这姑娘确实是最大安慰了。

　　张晋不由心软，自己这条命，自己不觉有用，但对别人，却如同赖以生存的天，不能失去。她，该考虑为吉祥找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以前把沁儿从身边赶走，一方面是因恨而生厌，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她离开自己，不要和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人在一起虚耗生命。她有张亮可以依靠了，不需要在被自己束傅。
只是张亮。。。。。。她皱眉轻叹。

　　“县主你哪里不舒服吗？”一旁的吉祥听到她轻叹，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询问，生怕她有一点闪失。

　　“没事没事，我已经没事了。你也歇一歇吧，别忙了。”张晋摆摆手，说道。

“不行，我得把饼烤热了，茶烧好了才行。不然拓设大人回来了，没吃的他会生气的。一会他打了猎物来，我还得收拾干净好煮汤给县主你喝呢。”听到她说没事，吉祥这才安了心，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忙碌起来。

　　“这阿史那社尔怎么让你做这么多事？”张晋皱起眉。

　　“没事的。上到这山上来的只有我和他还有县主你，这一路上全是他背着县主你爬上来的。后来找到了老神仙，县主你进了那山洞后，也是他搭起帐篷，出去打猎，我才有地方安身，有肉吃。这荒山雪岭的，他才不容易呢。半夜里还能听到狼叫，也是他生着火守夜。我不过在帐篷里弄吃的而已，算不了什么。”吉祥忙碌着，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张晋垂了垂眼皮。

　　“难为你和他了。”

　　“没事，只要县主你醒了，我就满足了。那天你喝下那碗糖水后一睡不醒，我真是急的想寻死。后来幸好夹毕特勤知道县主你有那颗夜明珠，才算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汗命拓设大人带着你来雪域求医，我跟着一路，天天担惊受怕，生怕县主你有个意外。”

　　“现在一切都好了，县主，我真的很高兴。没有了你，我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说着说着，吉祥开始掉泪，不断的用衣袖抹严谨，结果泪是越抹越多。

　　“吉祥，快出来！把这些收拾了。”外面传来阿史那社尔的呼喊。

　　“哎，来了。”吉祥急忙把泪抹干了，回头对张晋笑了笑，便跑出了帐篷。

73

　　阿史那社尔走进帐篷，一眼就看到躺在角落里的张晋。

　　这女人，经过这一场生死，竟然突然老了许多。真是怪异。

　　他心想。

　　似乎那毒药毒死的是她身上原本存在的那种妖异。原本她美的不像正常人，明明年纪一把，却面容如少，不见有改。又亦男亦女，妖冶狐惑，十足一个妖物。

　　而现在，她虽然依然貌美，但不再妖异。那容颜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虽然依然不能和她真实年龄想符，但这些许的改立让她看起来更像个人了。

　　是的，她像个人，而不像个妖了。

　　他面色松了松，觉得自己更能接受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妖物。还是像人好一点。

“等明日你身体恢复一点了，我们就下山去。”他坐到张晋面前，说道。

“拓设被我困在这儿，一定心如火焚，恨不能早日回到草原，回到沙场建功立业。为难你了。”张晋抬头看他，冷淡浅笑，乌黑双眸深不见低。

　　她的目光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于是他别开头，干咳了几下。

　　“现在草原上时局不稳，可汗并没有指示我把你带回去，你应该去安会一些的地方比较好。等可汗把乱党扫平了，在接你回身边也不迟。”他坐到毛毡上，抿着嘴看她，说道。

“草原。。。。。。终于乱了。”张晋把手里的奶茶放在一边，哼笑一声道。
“这还只是开始，很快，李世民就会出兵了。”她慢悠悠说着，仿佛只是个很普通的闲聊。
阿史那社尔眉微微一皱。

　　“大唐和我们有盟约。”

　　“盟约！”张晋展颜而笑，那笑容越阔越大，最终哈哈大笑。

　　笑了一会，她虚弱的身体受不住这剧烈运动，呼吸急促咳嗽了凡下。

　　“盟约那只不过是一层遮羞布，需要的时候就围着它，不需要了，只要轻轻一扯，随手就可以扔掉。”她微喘着气，嘲弄着说道，纤手一摆，仿佛丢掉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
“汉人重信，李世民这么多年来没有违背过盟约。”阿史那社尔直直看着张晋，面色郑重，反驳道。

　　“说的没错，汉人重信。可问题是你们突劂人不讲信用。颉利可汗在武德九年一路打到渭水边上，那时候大唐和突劂可也是有盟约的呢。”将喘息平定了些，张晋瞥他一眼说道，口吻嘲弄而轻挑。

　　阿史那社尔脸色难看了些。

　　“这还是远了的，往近了说，颉利可汗明明和李世民有盟约，却帮助判党梁师都，这可是个实在的好借口。以他的聪明能干，这一条就够做文章的了。”张晋接着说道。

“可汗扶助梁师都已经好些时候了，也没见李世民发难。”她的嘲弄有些刺着他了，于是闷声再驳。

　　“发难也得有本钱，看时机呀。谁让李世民那么受老天春顾，头年大旱，二年闹虫，三年水灾，没个消停。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国库贫穷，连军队都凑不出，粮草也没有，他拿什么打仗？他又不是傻子，打仗是要靠钱，靠人，靠粮食的。”

　　“他装孙子装了三年了，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好容易今年风调而顺，五谷丰登，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你说，他不打那才是真傻了呢。”张晋口吻依然轻挑嘲弄，好似她在议论的不是两国交锋，兵戈之事，而是一个街头巷尾的心卦而已，
阿史那社尔看着她，眉皱的更紧了些。

　　这女人，骨子里透着妖异。

　　“早就自长安听说你是的妖女，看来确实有几份古怪。然而你和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你是唐人，却把这种事和我说，可见你不向着大店。既然你不向着李世民，为什么不把这些说给可汗听，让可汗阻止李世民。”

　　张晋咧开嘴，无声大笑。

　　“没有那么多机会，很多时候人一生只能有一次机会。”她突然收敛笑容，正色看着阿史那社尔，冷冷道。

　　“武德九年我就给过他机会，可是结果呢？他没有踏平长安，他只是拿着金银财宝，美女佳人，乐兹兹的回去了。”她手一摊，肩一耸，说的冷淡而轻描淡写。

　　“这算什么？你惩罚可汗？”

　　“不，惩罚他的不是我。机会是我给的，决定却是他自己下的。给不给机会是我的事，决定怎么下是他的事。”

　　“还有时间，李世民还没有出兵。”

　　“他出兵只是最后一步了。他的棋子早已经摆在了草原，你以为铁勒人，回讫人为什么叛乱？当初你们用这一招对付隋朝，现在，他也用这一招对付突剧。招数老了点，但管用就行。”
“你知道那么多，你可以和可汗说，让可汗改变这一切。我们应该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

　　“李世民还没出兵。”

　　“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当做贡品一样带到草原的女人而已。谁会相信我的话？没有人会相信我。”张晋撩起嘴角，悠然一笑。

　　“你这样说，是要告诉我，李世民会出兵，我们会输？会输的很惨？会死很多人？会。。。。。。我不信。”阿史那社尔手一捶帐篷里的支枉，那木柱摇晃几下，发出吱呀声。
“你看，你都不信呢。”张晋却依然面色轻挑，笑意盈盈。

　　好似他脸色越难看，她心情就越好。

　　这女人，还真是天生一个折磨男人的高手。

　　他瞪着她，心里愤闷。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怒意渐盛，张晋微微收敛了那轻挑嘲弄之色。

　　“我知道，你。。。。。。是相信我说的话的。这并不是我在长安那些流言的作用，你是一个聪明人，你能想明白我的话究竟有没有道理。但是，结果就是这样。你们输定了，时机早已经失去，也不可能再找回。”

　　“那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何用？蛊感人心？乱我心智？”阿史那社尔低喝道，直直瞪着她。
这妖女，打什么主意？被她盯上，就没好事。和她接近，就有麻烦。

　　思摩就是前车之鉴。

　　“因为我觉得拓设你是个聪明人，也许会抓住我给予的机会。”张晋乌黑双眸微微眯起，轻轻缓缓说道，嘴角浅笑包藏算计。

　　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阿史那社尔心中一顿，面色一紧。

　　这女人的机会等同与毒药。

　　她就像那神话故事里用甜言蜜语诱惑勇士堕落的妖女，拿出伪装精美的毒药，引诱着。他不会接受她的毒药。

　　“我不接受你的机会。”他一口回绝。

　　张晋嘴角的笑深了深，将那算计藏的更隐藏
“就算不接受，难道也不听听是什么样的机会？不想知道你能得到什么吗？”她语气缓缓温和，循循善诱。

　　阿史那社尔哼哼一笑，微仰着下已瞪着她。

　　“妖女的毒药总是包着精美的外衣，只是装饰的再好，那依然是毒药。”
“就算是毒药，如果值得，吃了即便是即刻死了，又有何妨？人，总是要死的。有些人，到死也得不到他想要的。而有些人，至少可以在死之前，得到他想要的。”

　　“我，想要得到什么？”他问她，头依然昂着，高傲而冷淡。

　　“真正的君临天下。”张晋轻轻说了一句。

　　阿史那社尔一怔。

　　“你，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知道。”张晋笑意更深，眼眯成弯弯两轮半月。
他不说话，脸色却已经动容。

　　“东突劂是属于李世民的，我无计可施。但是。。。。。。西突劂，你可以得到它。真正的汗国之尊，你能不心动？”

　　他依然不语，脸颊微颤，手握的死紧。

　　张晋也不语，笑融融看着他，身体放松的靠在毛毡里。

　　妖女，这真是妖女。

　　这毒药，包的太精美，太诱人。

　　“你。。。。。。想要什么？”半晌，他才喃喃道。


74
　　她想要什么？

　　张晋抬头看着天空，蔚蓝色无边无际的巨大宝石，自由的鸟儿飞翔着，多么赏心忧目。
没有绝对自由的飞鸟，世间万物都受着命运掌控，没有谁是真正自由的。
所以，她不想要自由了。

　　她要死亡。

　　对，死亡。

　　她死了，就这么简单。

　　她死了，他们不必要再想念着她，不需要在争夺她。

　　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在地下腐烂，不堪入目。

　　反正，他们追求的，不过是她那具好皮囊而已。也许其实从她容颜开始摧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亡了。

　　忘忧，无忧，两剂毒药相辅相成，终究成全了她。

　　坐在简陋的马丰里，穿着粗布衣裳，发无簪，面无粉，这样简单粗糙的生活就是合新的开始。
临别时，吉祥扯着她的衣袖，哭的呼天抢地，怎么也不肯放。

　　傻姑娘呀。

　　她以后就是自由的了。

　　阿史那社尔算不上一个好男人，但却是个有担当的好人。把吉祥托付给他，她很放心。
她明白，吉祥的担忧和困扰。她只是太依赖她了，她只是从来没有自由过。
这傻姑娘，自由一点也不难。自己主宰自己的感觉，她会喜欢的。

　　也许一开始会遇到困难和挫折，但试想，连雪域她也能坚持着走到，还有什么因难能难倒这姑娘。

　　离开自己，吉祥反而能开始正常的生活。

　　找一个好男人，托付终生。生一大堆孩子，将来在子孙环绕中躺在热被窝里安详的死去。
多么简单而幸福。

　　这曾经是她的梦想，现在，要交给吉祥去完成了。

　　而她，注定要不幸的人，应该远远离开自己希望他们得到幸福的那些人。她是不祥之人呐。

　　适合一个人，安静的离开。

　　贞观三年十二月，这注定是个对所有人都特殊的时刻。

　　李世民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或许这只是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而已，决心，早已经在那座桥上下了。

　　张公谨提了个好借口，他欣然采纳。其实他不在乎什么借口，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但他的臣子们需要，他的国家需要，这是个不能动摇的程序。

　　颉利从来不是个守信义的人，这在以前是件坏事，到了此时此刻，却成了好事。不然，他哪里那么容易就找到这么好的借口。

　　梁师都只是一只臭虫，他成不了大势。

　　他一直忍着，只是为了更好的收获。

　　就这样，一切早已经计划好了，准备妥了。

　　当然，他的臣子们，那些保守的家伙，还是唠唠叨叨说这些还需要再等等再等等的话。

　　他们总能找到千百条理由来阻拦他。

　　不过，他不在乎。

　　时机不等人。

　　时机就在眼前，他必须抓住，紧紧抓住。

　　为了这一刻，他付出了很多。

　　现在，他要全部索回。

　　那些应该属了他的，必须回到他手里。

　　李靖，李世绩，这两个是他手里最得力的将士，他全派去了。

　　这也算对得起颉利这家伙了。

　　其实他更想自己去，骑着马，飞驰在枪林箭雨中，何等痛快。

　　可惜，他现在是陛下。他有那么多能唠叨的臣子，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贞观四年正月，新的开始。他充满期待。

　　不，是必胜的豪情壮志。

　　他要灭了突劂，他要扫平所有挡在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他要成为一个能令四海臣服，天下归顺的天命所归，他要。。。。。。

　　他的心猛的软了，一阵阵发酸。

　　她。。。。。。很快。。。。。。就能回来了。

　　他想着，表情复杂而幽黯。。

　　白道一战，败。

　　阴山再战，还是败。

　　一路夹着尾巴逃至铁山，阿史那咄毖由衷的感到一种绝望，紧逼在身后。
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他想不明白。

　　他曾经是卓原上最强大的霸主，曾经是号令天下的君王，如今却像一条丧家狗似的东逃西蹿，狼狈不堪。

　　那些各部落首领们又在唠叨，说什么金是他荒淫无道的结果，都是因为他把那个祸水弄到了草原来。

　　真的是自己的错吗？他不明白。

　　真的是她的错吗？他依然不明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令自己的汗国陷入这样的窘迫境地，他推行新政，他四处征战，都是为了能让汗国更加强大，先进。

　　这难道不对吗？

　　汉人懂治国，胡人懂经商，他重用这两种人有什么不对？

　　国家强大，富裕，不是对大家，对所有部落都是件好事？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而她，只不过是个纤弱女子，那细胳膊就连杀人都做不到，还如何亡国？
她从来没有蛊惑过他什么，她不要金银，不要权势，她什么都不要。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弱女子，她怎么害人？

　　就因为她长的漂亮吗？

　　她确实漂亮。

　　那种妖异的美，最能勾起人心深处的罪恶欲望。

　　想要占有，想要争夺，才惹起了事端。

　　但这依然不能怪她。

　　这不是她的错，错的是起了罪恶的人心。

　　是他，也是李世民。

　　李世民！

　　阿史那咄苾咬了咬牙。

　　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不会就此服输。

　　以前他能忍，这次他也能忍。

　　他确实小看他了。

　　汉人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也做的到。

　　上一次李世民从他手里抢到了时间，这一次也该换他从他手里抢点时间了。
“赵德言。”他高呼一声。

　　“在！”一个清雅俊目的儒生在一旁恭手应道。

　　“写表，给李世民，就说我要入朝称臣。”阿史那咄苾冷冷一笑，重捶击向身边的桌案，呯然一声。

　　那儒生却丝毫不以为惊，神态自若。

　　“是。”他应了一声，立刻回到自己案边，拿了纸笔，冥思片刻后挥笔而写。
赵德言，他是汉人，却身侍蛮主敌国。别人都以为他丢了读书人的礼仪廉耻，他却不以为然。
读书为了什么？读书为了治天下。

　　读书人苦求功名，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名留青史，为的是让天下人知道自己能干出一番作为来。

　　蛮夷怎么了？当今大店天子李家，以前不也是鲜卑蛮族。

　　敌国怎么了？将来天下一统，谁又是谁的敌呢？

　　再说了，大唐天子身边不也有诸多当初夺嫡时的对手。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这不过是个选择的问题而已。

　　天下人分什么蛮夷中原，人和人都是一样的。

　　颉利可汗向往中原的文化和政治，诚心实意的清他来辅助国事。

　　他欣然同意。

　　治天下，哪里不是治。既然中原没有他发展的机会，去突劂又有何妨。

　　树挪死，人挪活，他从来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

　　事情发展到如今，是多方面的缘故。他未能辅助好可汗，难辞其疚。

　　如今身在险境，求和服弱确实是个缓兵良计，他得好好措辞一番，打动唐皇，也算是为可汗尽点心意。


75

　　“颉利给我上了个表，说他要入朝称臣。你们觉得如何？”

　　东宫显德殿，李世民歪靠在圈椅上，将手里的奏本晃了晃，漫不经心的问道。
下面一分坐两旁的朝廷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说话。

　　李世民笑了笑，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太子承乾。

　　察觉到父亲在看自己，承乾也看着他。

　　“太子，看看这表。”李世民把手里的奏本递了过去。

　　“是，父皇。”承乾躬身举双手接过，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李世民回转头，看着底下沉思琢磨若的四个重臣，手指轻轻叩着桌案。

　　是啊，这问题不好答。

　　如今的形势是一边倒，大唐节节胜利。照此气势下去，可直接取下突劂，一举拔掉这颗眼中钉。现在颉利突然上表愿意服输称臣，他不能置之不理。

　　两国毕竟盟约尚存，若他不接受颉利称臣，一味打下去，最终胜利依然是他的，可却恐怕要失去仁信。落个恃强凌弱，不守信的恶名。

　　本来这一仗就师出有名，为的是突劂不守信，若他那样做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若是接受他的求和称臣，有未免心不甘情不愿。

　　这豺狼如今身在险境，指日可破，摆着副可怜样想蒙谁呢？以为他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吗？
这不过是条缓兵之计，他才不信那家伙会真的服输称臣。他如果接受了颉利的求和，就必须先停下攻击。只怕这一停，那豺狼就有了喘息的时候。

　　虽然他现在众叛亲离，但手底下还是有一群死忠分子。而且他是突劂汗国名正言顺的可汗，在草原还是有号召力的。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必然能说动那些依然心存图谋侥幸的部落首领，出兵相助于他，卷土重来。一旦让他缓过劲来，就又会变成让他头痛的问题了。
这到了嘴的肉让他眼睁睁看着飞走，他心不甘呐。

　　这老大难问题，还是得一次解决了才好。

　　“父皇，儿臣看完了。”身边承乾的呼唤将他从思考中拉回。

　　他点了点头，伸手拿回了奏本，翻了开来。

　　“这表字写得不错，文章也好，说的字字在理，句句显情，委婉而不卑俗，恭谦而不失风骨。颉利还是有能人的。”

　　“有个儒生，叫赵德言，颇受宠。”长孙无忌倾身上前说道。

　　“哦，赵德言。这人如何？”李世民稍稍起身问道。

　　“此人文采风流，也写的一手好字。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是个人才。”另一旁的房玄龄也凑身上前说道。

　　“这么说是个有用之人。”李世民挑了挑眉。

　　“不过。。。。。。”房玄龄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李世民催促他。

　　“这人性格居傲，言辞刻薄。是个善巧言令辩，搬弄权术之人。”长孙无忌接下话头说道。
“是啊，他是个汉人，却去帮突劂人，读书人的骨气都被他丢尽了。”房玄龄也搭腔。
李世民沉默不语，看了看他二人下首的杜如晦和魏征。

　　杜如晦坐在座位上没吭声，不表态。他面色发白，气息发虚，看来身体还是弱了点。前几天身体才将养了过来，就坚持着来上朝，真是他尽忠尽职的好臣子，为他受苦了。
再看看魏征，也不搭腔表态，只是神情冷傲，一脸的颇不以为然。

　　他低眉，心里明白，扯着嘴角笑了笑。

　　这人，真是越看越像她。

　　心中一念到她这一个字，猛的就一阵恍惚。

　　她。。。。。。她。。。。。。不知如何了。

　　“陛下。”身旁长孙无忌轻声唤他。

　　“嗯？”他即刻回神，将情绪收敛干净，慢悠悠膘了一眼。

　　“这人还是不要的好。恐坏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志。”长孙无忌说道。

　　他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魏征身上。

　　“魏征，你觉得呢？”

　　他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汇到了魏征身上。

　　魏征不慌不忙，神情自若，抬起头看了上首的李世民一眼，然后微微躬了躬身，行了个礼。
“陛下这是问我赵德言呢？还是问我颉利可汗称臣一事？”他慢悠悠问道。
李世民不说话，瞪着他。然后哧的一笑，用手掩了掩嘴。

　　像，这脾气真是像透了。

　　“都问。”察觉到自己这笑未免莫名其妙了些，他急忙正了正神色，说道。
“哦，那臣就回陛下所同。”魏征依然慢吞吞说道。

　　“这赵德言，和我有些缘由。我们师出同门，少时一起读过书。他为人确实颇清高，不过治国之才却在我之上。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一说起正经事，魏征便语调一高，郎声道。
“哦，既然是个治国人才，怎么如今突劂却这副模样？”李世民将手里奏本轻叩桌案，笑着说道。

　　他一说完，其余几人面色微异，想笑又不敢笑，明白这是陛下要魏征难堪呢。反正他们与魏征没什么交情，也乐得看个热闹。

　　“那是因为他没遇上明君。君为主，臣为辅，君臣相辅，这国家才能治的好。”魏征不慌不忙，悠然答道。

　　“噗！”李世民笑出声，伸手指了指他，面色颇好。

　　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怪异，心情复杂。

　　“你总是能找到道理，我说不过你。”李世民笑着摆摆手。

　　“那，还有一桩呢？”笑了一会，他神色平静下来，注视着魏征，正色问道
。“这称臣求和，陛下只能接受。”魏征郎声说道。

　　“为什么？”李世民问。

　　“因为天下人都在看着，如果陛下不接受，就落了天下人一个恃强凌弱，不守信义的恶名。以后治理天下，号令四方，就没有了王道威信。陛下立志做个明君，此乃大忌。”魏征拱手道。

　　“难道这到手的鸭子让它飞走？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李世民皱着眉，身体重重靠向椅背。

　　“陛下，大唐如今国力渐好，取下突剧不过是迟早之事。俗话说好事多磨，恐怕就是这个意思。”魏征依然劝说道。

　　李世民沉默不语，看向身边的承乾。

　　“太子，说说你的意见。”

　　承乾朝他行了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注视着他。

　　“儿臣以为该打。”他大声说道，清脆童音在显德殿里回荡。

　　“为什么？”李世民也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微笑着继续同。

　　“我们李家不怕打仗。突剧人不守信义，和他们不必讲什么盟约道理。我们守了，他们给我们大唐的却是什么回报？父皇，如今这眼中钉指日可拔，不能功亏一篑。”小男孩挺直了胸膛，大声说李世民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回转身看向四位大臣。

　　“这恶名我担不起，这眼中钉我又不能不拔，这该如何是好？要是有两会其美的法子就好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他喃喃几句。


76
　　“什么？陛下接受颉利可汗入朝称臣？”李靖瞪着眼喝道。

　　“是的，大将军，这是陛下手敕，不信你看。”受到质疑，鸿胪卿唐俭面色顿时难看起来，气呼呼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乌木扁盒，递给他。

　　李靖一把抓过，推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展开。

　　身旁的李世绩也急忙凑上去看。

　　纸上那熟悉的飞白，清晰的御玺，足以说明一切都是真的。

　　大唐皇帝李世民确实接受了突剧汗国颉利可汗入朝称臣的请求，并派遣鸿胪卿淌俭为使，按颉利可汗入朝。还要求李靖一同前往迎接护送。

　　二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二位将军，陛下手敕你们也看过了。明日就准备准备，随我一起去接颉利可汗入朝吧。”从二人脸色上唐俭知道他们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朝二人说道。

　　两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李世绩站了出来。

　　“唐大人一路辛苦了，不如先行去帐内休息休息。陛下既然已经决定了，我等为臣者也无话可说。明日就准备妥当后随大人一起去接那颉利可汗。”他拱手谦和道。

　　唐俭面色好了一些，点了点头。

　　“也好，一切就等明日了。”

　　李世绩亲自将他送出了军帐，又吩咐亲随一路好生伺候好唐俭，急忙回头，冲到李靖身边。“大将军，这下如何是好？”手一摊，他焦急问道。

　　“还能怎么着？陛下敕令已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李靖手重重一捶身旁的桌案，愤愤道。

　　“这。。。。。。眼看就打下来了，太可惜了。这明摆着是缓兵之计，难道陛下就不明白？”李世绩在帐篷里走来走去，心急如焚。

　　“陛下出生戎马，焉能不知。只是如今他是陛下了，就不能不顾忌些什么仁义道德之类的。……可这一旦失去了机会，下次就更难了。”李世绩跺脚叹气。

　　“那又能如何，就算我们现在上书陛下，也不可能阻拦这一切。”李靖也长叹道。
“我听说，陛下接受颉利称臣，明日就要我们去接？”任城王李道宗一把掀开帐篷门，冲进来大声质问，后面紧跟着的是潞国公侯君集，也是一脸质疑。

　　二李互相看了一眼，低头重重叹息。李靖把手敕递给他，他一把拿过，打开来看。
“怎么会这样？”李道宗喃喃道。

　　“这，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我们这段日子来受的罪吃的苦岂不全白费了？”侯君集也凑过来看，看完大叫起来。

　　“陛下这也是没办法，他不能对天下人失信。”李道宗叹了口气。

　　“和那个无德无信的无赖讲什么仁义道德，这事不能就这么毁了。”侯君集手一握，咬着牙道。
“还能如何？陛下的手敕。。。。。。”李道宗手一扬。

　　一看到那手敕，大家都顿时沉默了，纷纷低下头。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收！”侯君集突然低喝一声，目光如鹰隼，看着其余三人。那三人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心里纷纷一震。

　　说的。。。。。。好啊！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他们。。。。。。可以不受君命。

　　互相各自看了看彼此后，四人渐渐抬起头，慢慢彼此靠近。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呐。”李世绩伸手猛一拍侯君集的肩，面带兴奋和赞赏之色低语。
“只是如今时间紧迫，明日很快就到，我们得赶在今晚好好计划一下。”李靖原本紧皱的脸顿时舒展了，手一拍，也低语道。

　　“不如我们将计就计，颉利想拖延时间，他以为陛下同意了入朝请求，我们必然不该再打，就会放松戒备。明日接人还是照常，我们不引起唐俭和颉利的怀疑，等他们放松下来，我们就。。。。。。”李世绩手一挥，说道。

　　“好主意。”李靖和侯君集纷纷点头。

　　“那唐俭怎么办？”李道宗眉依然微皱。

　　“一个唐俭算什么！”侯君集拧着眉，低喝。

　　“我们几个都豁出去了，他一个小小鸿胪卿算什么东西。大丈夫能行非常事，这是我们几个一生也再难得的建功立业时刻，小小唐俭，不足挂齿。”他面色肃煞，冷冷道。
四人都是从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人物，侯君集这话一出，立刻打消了顾虑。
战争年代，牺牲个把自己人成金大局，算的了什么。

　　“可陛下。。。。。。”李道宗却还有另一层顾虑。

　　“陛下也是戎马出身，难道会不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吗？陛下如今有他的难处，有些事不方便做，有些话不能说，我们替他做，替他说。”侯君集低吼道。

　　其余三人又是一震。

　　对啊，这话说的太好了。

　　陛下也曾经是出入沙场的大将军，带着他们一起东征西战，岂会不知道他们四人的脾气和性格。他。。。。。。他就是想让他们这么做呢。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灰败的神色早已经消失，眼里皆是亢奋之色。

77
　　“不，这不可能！”阿史那咄苾怒吼道，瞪着眼前的人。

　　“你，你再说一遍。”一旁的阿史那思摩也扑过去，一把抓住眼前的人，声音颤抖不停。
阿史那社尔站在那儿，看了看思摩，又看了看可汗。

　　“她死了。”他冷冷说了一句，目光平静看着思摩。

　　思摩也看着他，想从他的目光里探询真假，结果却越是探询越是失望。一颗心犹如掉进了冰窟窿里，越沉越低，冰冷的渐渐快要失去跳动的力量。

　　她死了？她怎么会死了？她怎么能死了？

　　那样一个人？不，那样一个妖女，怎么可能死了？

　　他手不住颤抖，松开了紧抓着的社尔，一步步后退。突然一个踉跄，趺倒在地。知道这样很没面子，很失礼，可他的手就是发不出一点力，怎么也无法支撑自己重新站起来。
脑子里轰隆隆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变的离他很远。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死了，她死了。

　　她怎么能死了。

　　他为了她受在多的苦也不怕，为了她永远不说出口也无所谓，为了他就算丢了性命权势也不在乎。

　　可她怎么就死了？

　　看着倒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思摩，阿史那咄苾面色阴沉不定，一阵阵发青。
“怎么可能！”他突然大喝一声，一脚将身边的桌案踢翻在地。

　　“她吃了那颗夜明珠，性命已经无碍，只是不醒人事。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他瞪着社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定是你一路保护不周，才害她丧命。社尔，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你该当何罪！”他伸手指着社尔，吼道。

　　“可汗息怒，晋阳县主本来身体就虚弱，如今身中剧毒，虽然有了夜明珠吊命，但终究经不起雪域恶劣的环境。如今这样的结局，也是无可奈何的。可汗还是结哀吧。”可尊义成公主在一旁淡淡劝道。

　　他回头重重瞪着义成公主。

　　这女人到说的一脸慈悲，好像里外没她什么事似的。

　　别以为他是聋子瞎子，什么也不知道，由着她玩阴谋诡计。

　　张晋身中奇毒，这事和她脱不了关系。

　　如今只怕张晋这一死，也和她脱不了关系。

　　只是，这事还有蹊跷。

　　他回转头，看着社尔。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是你带去的，现在死了，那尸体呢？在哪里？”
一听可汗问起了尸首，地上失魂落魄的思摩也抬起了头，看向杜尔。

　　杜尔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平静站在帐篷中央。

　　“县主非凡人，死后躯体即刻化成了碧血，我无法带回。”他说道。

　　阿史那咄苾瞪着他，一言不发。

　　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也太拿他不当回事了。他怒火一阵阵蹿起，可神态却渐渐平静下来。
社尔不是傻瓜，找这么个无聊的借口与其说是想骗他，不如说是不想骗他。
张晋。。。。。。没那么容易死。

　　可为什么她没有一起回来？

　　她去了哪里？

　　社尔为什么要替她隐瞒？还编这种只能骗小孩子的谎言。

　　“你觉得我会信吗？”他看着社尔，缓缓说道。

　　“可汗不信也只能信了。”社尔依然不卑不亢，面无惧色。

　　这到让阿史那咄苾费起思量来。

　　倒在地上的思摩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渐渐明白过来，从地上起身，也瞪着杜尔。
看来，张晋确实没有死。阿史那咄苾别开脸，抿着嘴思量。

　　压下心头怒火仔细想想，事到如今，她死了也有死了的好处。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自由吧。

　　他胸口一阵郁闷苦痛，忍不住皱起眉。

　　这自由，他给不了。

　　一想到要给她这种自由，他浑身难受，从灵魂深处抗拒。

　　他知道，这女人一旦放飞，就可能永远也不会在回来。

　　这一生，他能拥有她的机会可能就在此刻要失去了。

　　脱离了自己，她是否会安全？他心想。

　　如今草原一片混乱，她如何保护自己？

　　他应该。。。。。。。

　　他还能如何。

　　他现在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如何还有脸面去保护她。

　　如果自己不能在给予她保护，那不如就给予自由吧。

　　至少，她不安会再落到李世民的手里。

　　对，他得不到，李世民也休想得到。

　　他呵呵一阵苦笑起来，慢慢变成仰天大笑。

　　思摩不辞的看着他，想询问又不敢。

　　社尔依然面无表情。

　　而身后的义成公主面色复杂，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

　　她希望张晋死，也希望张晋成功。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这女人已经越来越让她觉得后怕。

　　她太妖异了。

　　她是个真正的妖女，无论是哪个男人，她都能蛊惑他们的心。

　　即使是社尔，也乖乖听她的调遣。

　　“是的，不信也只能信了。”他重重叹气，一字一句说道。说完，他看向杜尔。
“她死了，张晋死了。就这么通告下去吧。”他无奈而痛苦的缓缓说道。

社尔也看着他，脸上表情不在冰冷，开始有了无奈和理解。

　　张晋说的对，可汗终究只能接受这个死亡的事实。

　　他最终还是承认了她的死亡。

　　如果换在以前，可汗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现在，时局凶险，可汗自身难保，也顾不上她了。

　　那女人，真是太功于算计。

　　算计人心，确实是妖女会做的事情。

　　他越来越理解可汗和李世民。

　　面对这样一个妖女，男人，特别是爱慕她的男人，心情一定是很复杂的。
爱和恨只是一线之隔。

　　他有些害怕起来，觉得自己能从那妖女手里脱险而出真是不容易。还有些佩服自己，不手她美色的诱惑。

　　可随即他又觉得郁闷和丧气。

　　他真的挣脱了她的诱感吗？

　　没有，他或许没有被她的美色吸引。

　　却依然被她那种妖力诱惑。

　　妖女，真是个妖女。

　　社尔皱起眉，心情复杂起来。

　　阿史那咄苾回转身，一步步走回到自己的宝座前，重重坐下。

　　“她。。。。。。可有话给我。”他侧着脸，目光开始茫然起来，浑身觉得虚脱，喃喃问。
“有。”

　　他抬头看向社尔，目光渴望，心情不由激动起来。

　　这女人，心里还是有他的。

　　“县主要我告诉可汗，李世民同意可汗入朝，不过是个圈套。”社尔说道。阿史那咄苾浑身一震。

　　身旁的义成公主也惊愕不已。

　　“你说什么？”她急急追问一遍。

　　“明天的迎接仪式，不过是个圈套。李靖他们早已经安排好了，等我们放松警惕，就突然袭击。”社尔继续说道。

　　“李世民，你言而无信。”阿史那咄苾怒吼一声。

　　“这可怎么办？”义成公主脸色发白，开始惊慌失措起来。

　　入朝拖延时间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他们只要死路一条。打根本是打不过的。

　　“既然如此，就和他们拼到底算了。我草原男儿也不是贪生怕死的，要死我也要轰轰烈烈的死。”阿史那咄芭从座位上跳起，吼道。

　　义成公主摊在一旁，眼珠转个不停。她不甘心，不能眼看这一切就这么失去。“不行。”她高喝一声。

　　“可汗你不能鲁莽行事。”她鼓起力量，也从座位上站起了身，一把拉住阿史那咄苾的手臂。
“张晋这话是真是假，还未曾知道。李世民乃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汉人是最讲究信义的，他不可能冒让天下人唾骂的危险背信弃义。张晋和李世民素来有怨，她这样说，未尝不是报似怨。可汗不要冲动，再好好想想。”她急急说道。

　　阿史那咄苾怔了怔。

　　义成公主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不能因为张晋这一句话，就让剩余的几万族人冒生命危险。

　　于是他转头看向带话的社尔。

　　“这话可有凭据。”

　　社尔面露一丝为难，摇了摇头。

　　“她只是让我把这些话带给可汗，并没有任何凭据给我。”

　　阿史那咄苾走下几步。

　　“没有凭据，让我如何相信。”

　　“可汗不也相信县主的死了。”社尔说道。

　　阿史那咄苾沉默。

　　“就算我相信了，可那几万部下，你让我如何说服？我不能冒险，社尔。”他缓缓说道。
这下换社尔沉默了。

　　他很矛盾。

　　他不愿意相信张晋，但又不能不相信张晋。

　　在离开她之前，她和他说了很多关于这场两国交战的亭情。一场场战役，她说的丝毫不差身在雪域，人还是昏迷着的，却能说出每一场战役的正确结果，以及未来走向。
他一路回来，得到的情报越多，心就越凉。

　　她越正确，他就明白自己的汗国就越接近覆灭。

　　这感觉太让人难受，他很矛盾。即痛苦，又兴奋。

　　如果张晋是正确的，那么她的承诺也会兑现。

　　可是这样一来，他的国家却要灭亡。

　　如果张晋是不正确的，那么她的承诺就会无法兑现。

　　他的野心和欲望就会成空。

　　可是他的国家却不会灭亡。

　　他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了。

　　看着眼前颉利可汗的犹豫不决，他既焦急又怀着恶意。

　　这是个已经被张晋放弃了的男人。

　　她说过，他不值得再给第二次机会。

　　她说过，他的表现令她失望。

　　所以，她放弃了他。

　　为了证明这个男人的不值得和失败，她让他告诉这男人这个阴谋。

　　结果呢？他却犹豫。

　　社尔心情复杂的暗叹了口气。

　　他开始同情颉利可汗，可是又觉得隐隐悲痛。

　　那是个无情的妖女，令人觉得害怕。

　　自己也成了她手里的棋子，是否有一天也会被抛弃，然后就意味着彻底的失败和覆灭？


78
　　杀喊声震耳欲聋，潮水般的唐军从高处冲下，一时间到处弥漫将整个山谷填满。
是真的，她说的是真的。

　　阿史那杜尔面无表情站在更高的隐蔽处，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唐军，听着隆隆的马踢，心一直沉到了底。

　　他的汗国要灭亡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正如她说的，机会只有一次，失去再难把握。

　　还如她说的，即使她再给予机会，抓不住的人始终抓不住。

　　她又说，这一切终究没有办法阻拦，即使，他把一切告诉可汗，告诉所有人。
她说，没有人会相信她。

　　他信。

　　他已经完全相信。

　　她所说的是真的。

　　可是，依然无能为力。唯一能对自己说的，是从哪里失去，就从哪里夺回。
东突劂汗国没落了，还有会属于他的西突劂汗国。

　　他翻身上马，调转头从小路飞奔离开。

　　那一闪而过的红璎，阿史那思摩知道社尔决定离开了。昨天晚上说完一切后，他就表明了离开的态度，颉利可汗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责怪他。

　　思摩觉得可能是张晋这事让可汗受了刺激，情绪低落，也无暇顾及社尔的分道扬镳之举。社尔一直是个即有雄心壮志又有雄才大略的人，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独自一个人在外设了牙帐，这些年来管理的井井有条。族人个个衣食无忧，兵强马壮。他是个可以干一番大事业的人，确实没必要留在这儿委曲求全。

　　临别时，社尔曾邀他一起走。

　　他拒绝了。

　　他不是他，这一点，思摩很明白。

　　他没有社尔那种干大事的气魄，也没有他那种雄才大略，他终究是比不上他，也无法成为那种人的。

　　一直以来，历届可汗都厚待于他这个倍受争议的阿史那人。

　　他感激在心，却没有任何机会回报。

　　在汗国强盛的时候，他享受了荣华富贵，如今汗国没落，可汗身处险境，于情于礼他都不能弃而奔走。

　　虽然至今仍有人怀疑着他身体里的王族血统，但既然他冠是了阿史那这个尊贵而伟大的姓氏，就要对它忠诚到死。

　　他不会离开可汗，不会离开阿史那的荣耀和伟大。

　　也许今天他可能会死，但也应该以一个阿史那王族的身份慷慨赴死。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颉利可汗。

　　可汗的刀已经出鞘。他心头一热，眼睛燃起火焰，也将腰里的配刀抽出，举在手里。此时此刻是展现草原男人热血的时候。

　　阿史那咄苾高举着手里的刀，从喉咙深处大吼一声。

　　“杀！”

　　跟随着他的突劂男儿们也纷纷举起手里的刀，高声大吼，震耳欲聋。

　　他第一个身先士卒，策马冲了上去。

　　手里的刀挥舞着，他一下一下的砍。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断的刮下，又汇拢，换了一拨又一拨。

　　那些被他砍死砍伤的人都惨角着倒下，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身体里飙了出来，溅在他身上，溅在他刀上。

　　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么多人，这么多马，每个人都在喊叫，风也呼呼的刮着。

　　他心却平静极了。

　　她说的全是真的。

　　他记得武德九年的时候，她用他送的那只鹞子捎了信来。告诉他长安空虚，让他出兵。
他相信了，带着十万铁骑一路横扫而来，一直打到了渭水边上。

　　那时，他若是过了渭水，如今又会如何一副场景？

　　他心一颤，一种苦涩从牙体里冒了出来，神情有些恍惚，手也迟钝了起来。
一阵疼痛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低头一看胳膊上中了箭。

　　只是皱了皱眉，他伸手把箭拔掉扔在地上，连包扎也懒的，就提着刀跨着马继续冲进人堆里发泄似的乱砍乱杀。

　　他辜负了她，从那时起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机会。

　　在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那样一个妖女，他配不上。

　　身体里的苦涩越来越浓，他有种想要大声吼叫，痛哭一场的冲动。

　　社尔走了，这反而成了好事。

　　既然张晋是正确的，那杜尔的离开反而为阿史那族保留了实力。

　　社尔是个能干的孩子，他值得信赖和依靠。

　　自己，恐怕注定要成为阿史那族的罪人了。

　　头一次，他想到了自己的死。

　　他，想要一个轰轰烈烈的死亡。

　　他是可汗，他的死亡要对得起他的身份。

　　“母亲，快走吧，外面的人已经挡不住了。”叠罗施浑身是血，举着刀冲进帐篷，跪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喊道。

　　将手里的铜镜放在案上，义成公主从容的理了理鬓角，从妆盒里取出一只金簪递给身后的侍女。

　　“插上它吧，这是处罗可汗送给我的礼物，是我最喜欢的簪子了。”她幽幽说道。
“是，可尊。”侍女接过金簪，小心翼翼插在了刚刚梳好的发髻上。

　　对着铜镜照了照，义成公生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然后转过头看想那跪在地上的儿子。
“起来吧。”

　　叠罗施从地上爬起，上前一步。

　　“母亲，快走吧，我护送你。”他焦急而担忧的看着她。

　　义成公主朝他招了招手。

　　叠罗施上前，跪在她脚边。

　　义成公主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眼里满是温柔和哀伤。

　　“我亲爱的孩子，你自己一个人走吧。”她说道。

　　“不，母亲你和我一起走。”叠罗施一把握住她的手，坚定说道。

　　义成公主摇了摇头。

　　“我是隋朝的公主，突劂的可尊，我不能走。”

　　“母亲，现在是非常时期，还讲这些做什么。可汗也会走，我们一起走。只要逃出去了，就还有机会重头再来。留在这儿只能等死。，叠罗施使劲摇了摇她的手。

　　“母亲已经老了，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女人，只会拖累你们。”义成公主一把握紧他的脸，大声喝道。

　　“母亲！”

　　“叠罗施！”

　　“我亲爱的孩子，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别人的死活我不关心，即使是可汗。可是你，我唯一的孩子，你的安危让我牵挂。我不能成为你的负担。明白吗？”

　　“母亲！”

　　“我是公主，是可尊。就算是死亡，我也要有尊严的死去。我不会逃跑。”她坚定的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叠罗施眼眶湿润，抓着她的手颤抖不停。

　　“母亲！”他哽咽着呼唤。

　　“去吧，我的孩子，不要回头，看着前方。母亲会一直守护着你的。”义成公主最后在他额头轻轻一吻，温柔说道。

　　“母亲！”叠罗施眼里的泪终于落下。

　　“去吧。”义成公主将他狠狠一推，松开头别转头。

　　“母亲！”叠罗施倒在地上大声呼唤。

　　然而义成公主始终不回头。

　　明白自己的母亲一直是个心智坚定的女人，她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够劝她回头。他默默流泪，从地上爬起，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出了帐篷。

　　直到他离开，义成公主才回过了头，泪水已经将脸上的粉冲花了。

　　“可尊。”身旁侍女体贴的用手绢轻轻为她拭去泪水，然后重新补上了粉。
她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端坐在帐篷里，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命运。

　　外面的杀喊声越来越大，但始终被挡在帐篷之外。

　　那薄薄的门帘挡不住交错的人影和刀剑，血像泼一般被减在外面，透着光那红色美的惊心动魄。

　　这就是权力的血腥和残酷，人命在它面前变的轻贱。

　　多么迷人而危险，让多少人苦苦追求，至死无悔。

　　身处其中，你永远只有两个选择，消灭别人或是被别人消灭。

　　无论是那种选择，都是以人的死亡为结束。

　　义成公主淡淡而笑，作为一个公主，一个可尊，她得到了很多。但作为一个女人，她也失去了很多。

　　帐篷外的杀戮渐渐停止了，人影不在混乱而交错，而是有纪律的围成了一圈。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来到了。

79
　　那薄薄的门帘挡不住交错的人影和刀溅，血像泼一般被溅在外面，透着光那红色美的惊心动魄。

　　这就是权力的血腥和残酷，人命在它面前变的轻贱。

　　多么迷人而危险，让多少人苦苦追求，至死无悔。

　　身处其中，你永远只有两个选择，消灭别人或是被别人消灭。

　　无论是那种选择，都是以人的死亡为结束。

　　义成公主淡淡而笑，作为一个公主，一个可尊，她得到了很多。但作为一个女人，她也失去了很多。

　　帐篷外的杀戮渐渐停止了，人影不在混乱而交错，而是有纪律的围成了一圈。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来到了。

　　门被打开，几个身穿盔甲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上前拱手略施了礼
“在下右卫大将军侯君集，见过可尊。”

　　义成公主点了点头，不卑不亢面色平静而从容。

　　侯君集抬头看着上首那个女人。

　　施了粉黛，穿看整齐，也看不出这女子究竟多少年纪了。依稀觉得应该年纪有些了，但却还是尚有几分姿色。最难得的是那从容神情，大方举止，果然是皇族高贵出身
。“将军又何事？”义成公主缓缓开头。

　　这个叫侯君集的男人独自一人来她帐里，手不带公文，见了她报了姓名后就一言不发，举止怪异，似有内情。

　　侯君集撇了撤嘴，将头盔摘下拿在手里，看着义成公主。

　　他是个武将，本职应该出征杀敌。然而如今颉力可汗带着伙死忠份子出逃在外，他却不能和其它人一起追赶，真是令人懊恼。大好的立功机会，眼睁睁从面前溜走。

　　谁让他肩负着陛下的密旨呢。算了算了，只要办好了皇差，一样也是立功。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可尊，我是个粗人，就直说了吧。晋阳县主张晋在哪里？”他问道。
义成公主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身体前赴后仰，头上的簪子发髻也跟着一起颤摇起来。侯君集被她笑的莫名其妙。

　　这真是大可笑了。她心想着，身体里冒出一股浓浓的酸痛和恶意。
他竟然问她张晋在哪里？

　　张晋，为什么所有人都只为着那个女人转？

　　张晋，真是一个妖女。

　　义成公主渐渐止了笑，看着侯君集。

　　这个男人问起张晋，应该不是他自己要问。

　　李世民。

　　哼哼，她暗笑。

　　他依然放不下这个女人呐。

　　张晋，是他心里的痛脚。

　　她到是可以利用一下，为自己争取些讨价还价的筹码。

　　义成公主嘴角一撩。

　　但是，转念又想，这筹码又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呢？
保住性命，然后幽禁而死？

　　战败国的女眷，最好的解决也不过如此了。

　　若是以前，她容颜尚好，或许还能再拼一拼。如今她皮囊已朽，还能如何作为？
况且，那李唐是灭她杨家的仇人。她也不屑去侍奉李家人。

　　如今，李唐又灭了她的大家，就更是不共戴天之仇了。

　　一直以来，她都撺掇着颉力可汗明里暗里和李唐作对，无时不刻不在寻找覆灭李唐的机会。这一切，李世民不可能不知道。即使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一定能知道，落在他手里，就算现在靠着张晋这点筹码勉强存身，日后也难保他不给她难堪受罪。

　　身为杨家皇女，身为突劂可尊，她不能手刃仇敌，已经愧对祖宗亡夫。

　　事到如今，她又还有什么脸面芶活性命。

　　如今，她不过一死。但既然手里还有张晋这颗棋子，不如好好利用，也让李世民吃些苦头。
她冷冷一笑，头微微仰起。

　　“将军问起张晋，所为何事？”

　　侯君集皱皱眉。

　　“县主乃是大唐内眷，陛下关心也是常亦山”

　　“原来如此，你的陛下到是重情之人。”义成公主不冷不热道。

　　侯君集面色变了变。
重情？为了那么个狐媚妖女真是不值得。

　　不过。。。。。。那张晋到也确实姿容美艳，非常人也。

　　“可惜，将军来晚了。”义成公主又道。

　　“什么晚了？”

　　义成公主笑了笑。

　　“将军不知道，张晋前些日子身中剧毒，已经死了。”她冷冷说道。

　　“什么？死了！”侯君集瞪着眼大喝一声，手里的头盔掉落在地，噹一声响。
“对，死了！”义成公主却不以为然，轻描淡写点了点头。

　　“这。。。。。。这算什么事？”侯君集不知所措起来。

　　这人死了，他怎么回去复这皇差。

　　“人死了？尸体呢？葬在哪里？我要亲自去看。”他问。

　　这人死留尸，带不回人他至少也得把尸体给带回去，不然没法交差。

　　“没有尸体。”义成公主回答。

　　“什么？人死了怎么可能没有尸体？除非你这是在骗我。”侯君集大吼一声，伸手指着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冷冷一笑。

　　“侯将军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没有尸体。那张晋中毒身亡，死后尸体即刻化成了碧血，哪里还有什么尸体。而且死的突然，又碰上了贵国突然出兵，仓促之间，就连个衣冠冢也来不及做。”她不紧不慢说道，神态越发从容起来。

　　侯君集愣了愣。

　　“不可能，人死了怎么会突然化成碧血，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那张晋在长安就又异传，非凡尘俗人可比。这将军也该有所耳闻，如今这样一个干净利落的死法，不也合情合理。”义成公主又道。

　　侯君集再一愣。

　　这。。。。。。这也太离谱了。

　　等一下，她说张晋是中毒而亡，这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县主怎么会中毒？”于是他问。

　　义成公主再次哈哈大笑，笑了一会便即刻收敛了，看着他。

　　“我下的毒。”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侯君集没想到她这样回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疯了吗？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为什么？”他怔怔同。

　　“嫉妒。”义成公主说道。

　　“我嫉妒她，她比我年轻，比我美貌。她一来到苹原，就勾走了可汗的心，可汗的魂。可汗对她百依百顺，夜夜缠绵。还要废了我立她为可尊。你说难道我不该除掉她吗？
“那女人有什么好？不过是个狐媚之人。一到了草原，她就好像挣脱了牢笼的鸟似的，哪里还有什么皇家女子的矜持和高贵，到处勾引男人。不过可汗为她着迷，就连护送而来的阿史那思摩也和她纠缠不清。恐怕将军还不知道吧，车队在路上还受到过袭击，两人还独处过一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这样一个狐媚惑主扰乱朝纲的女人我留她何用？我给她下了无色无味，入口酥甜的毒药，她丝毫察觉不出，一口喝了个碗朝天，当场就死了。我也算是善待她了，她死的极快，毫无痛苦，应该感谢我。”义成公主不断说着，神情扭曲而恶毒起来。

　　“住口。”侯君集大吼一声，呛一声从腰里抽出刀，指着义成公主。

　　“老匹婆，害我。”他额头青筋条条，瞪着她。

　　他才不管那张晋是个什么人，贞女也罢荡妇也罢，他只想把人带回去交到陛下手里就好。陛下让他办这事，那说明把他当成了知心可靠之人。现在，这老匹婆断了他升官发财的路子。怎么能让他不恼羞成怒。

　　面对着他的刀，义成公主脸上的恶毒和扭曲渐渐退去，露出一个从容的浅笑。
他觉得有些奇怪。

　　但没给他琢磨琢磨的时间，那女人便从坐位上刷一下起身，直扑向他的刀口。
他想抽回刀已经来不及，那女人仿佛一张纸，呲一声被穿了个透。

　　义成公主看看胸口的刀，再看看一脸惊愕的侯君集，双手抬起握住刀身。
噗一声，将刀往身体里捅的更深。

　　血立刻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可尊！”一旁的侍女大叫一声，冲过来跌跪在她脚下。

　　“你。。。。。。你。。。。。。”
侯君集手握着刀抽了不是不抽也不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侯将军，我要害的不是你。”她缓缓轻轻说完一句，艰难露出一个得意的浅笑。
被刀刃刺出了血的双手再次握紧，她咬着牙一把将刀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血喷溅而出。
侯君集握着刀怔怔后退几步，扑面而来的血溅了他一脸。

　　义成公主倒在地上，被那跌跪在地上侍女一把抱住。

　　“扶我。。。。。。扶我到座位上去。”她伸出手，虚弱说道。

　　“可尊！”侍女泪流满面，大声唤她。

　　“快。。。。。。快。。。。。。我要死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侍女立刻扶起她，一步步朝那可尊的宝座走去。

　　侯君集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被慢慢扶坐下，义成公主看着下面呆怔的侯君集，嘴角虚弱的扯了扯。

　　把她最恶毒的祝福带给李世民，让他永远的求而不得。

　　女人，永远是男人最深的痛。

　　她笑着闭上眼睛。

　　她终于也可以自由的飞了。

80


　　一道道密折送到他面前，整齐的码成一排，黑色的细长木盒，包装着一个又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中间那个木盒，他知道那是来自侯君集的密折。

　　深吸了口气，却无法伸手。

　　他很犹豫。

　　这是否是年纪越来越大的表现？他竟然也开始犹豫起来？

　　又觉得不是，打突劂他还是眼睛也不带眨的，十几万军队就这么派出去了。
这是情怯吧。

　　他笑了笑，暗自嘲弄自己。

　　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推开盖将里面的纸拿了出来。

　　看了几行，他眉挑了挑，神色怪异的撇了撇嘴。

　　竟然是密告李靖在战场上图谋私利，大捞特捞。

　　有意思。他笑了笑。

　　打仗不容易呐，出生入死，流血流汗。那种风大雪厚的鬼地方，也确实难为李靖了。按说这么卖命，为名为利也是应该的，捞就捞吧，不捞的那才是傻的呢。

　　想自己当初打下洛阳，不也捞了许多资本。

　　只要别过界，他是不会计较的。

　　只是这密折。。。。。。

　　他拿着纸轻轻叩了叩自己的下巴。

　　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嘴角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将手里的纸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拿起第二个，打开来抽出纸一看，是告裴寂谋反的。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裴寂这人他是不待见的，但说他谋反，他亦是不信的。

　　有些的注定只有当臣子的野心，裴寂当然有野心，却也只是想当一个臣子而已。将纸随手丢进盒子里，扔在一边。

　　再伸手，却到一半，停了。

　　他抿了抿嘴，手移动了一下，跳过那只木盒拿了下一只。

　　将心里的冲动和失落压了下去，他拿着木盒深呼吸了一下。

　　不急不急。

　　不要让她扰乱了自己的心。

　　他不想因她而失去对自己情感的控制权。

　　他要学会忽略她，冷处理她。

　　反复这么和自己说了几遍，心才平静下来。

　　将盒子里的纸抽了出来，展开一看，想笑又觉得不好笑。

　　又是一道密告他前方将士贪财爆敛的密折，这回挨告的是侯君集。

　　他知道侯君集不是个清高自律的家伙，人聪明能干，但也好财贪利。说他发战争财他信，但一连两封密折高前方将士，这风气不好。

　　很不好。

　　将士在前方流血流汗，舍命杀敌，背地里里却还有这么多眼睛盯着揪错，让他们怎么能安心为国家卖命。

　　他暗叹了口气，把纸塞回盒子里。

　　这一场仗，打的顺利漂亮。

　　那帮子随他出生入死的臣下也确实猜对了他的心思，这份君臣默契让他欣慰。

　　可如今他是君，不是帅，违君命，是大罪。

　　本来蛮好的胜利消息，凭添了几丝不和谐。

　　害他费神，这文臣和武将之间那点龌鹾还得是他这做夹心饼的皇帝来协调。
剩下那道密折也不是让他省心的，密告房玄龄图谋不轨。

　　房玄龄这个人，性子过于谨慎，办事是牢靠的，但魄力就欠缺了。这人但凡办一点差，也要三思而后行，几番揣摩自己的心思，惟恐得罪了自己。对属僚也是谨慎言行，惟恐落人口舌。有时候他挺不待件他那模样，以前在天策府当差的时候，还不是这么严重的呢。

再小心谨慎又如何，再察言观色又如何，他还不是照样也收到了关于他的密折。
真是白费心机。他懊恼着把这最后一道密折扔在一边。

　　目光停留在仅剩下的最后一只木盒上。

　　终于。。。。。。还是轮到它了。

　　这次他不再犹豫，不再情怯，伸手直截了当拿来，推开盒盖取出纸，对着灯展开。
匆匆看了一遍，他面无表情，只眨了眨眼睛。

　　再细细看了一遍，依然面无表情。

　　将手里的纸轻轻合上，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盒子里，在推盖上盒盖。
怔怔坐在圈椅里，手握着木盒。

　　心里竟没有一点起伏。

　　再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盒。

　　他突然发力，狠狠把手里的盒子扔了出去。

　　啪，一声巨响。

　　盒子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木板，里面的纸跌在地上。

　　夜里清冷的风溜了进来，将地上的纸拨弄着，一颤一颤。

　　“陛下！”一旁伺候着的赵钱德一脸惊恐的伏着腰小心翼翼凑过来，轻轻唤他一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一颤一颤的纸。

　　“陛下！”赵钱德又唤，微微又上前一步。

　　他手一抬，阻止他靠近。

　　赵钱德立刻停步，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还忍不住用眼稍偷偷膘了地上的奏折一眼。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密折惹的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陛下他服侍了有些年头了，他是秦王府里的老人了，陛下的脾气也是知道一点的。
陛下是个性情外露的人，高兴了就大笑，生气了就大骂。砸东西那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像今晚这般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砸东西，真让他发怵。

　　这模样，也就武德九年那阵是才见过几回。

　　那可是出大事的面孔。

　　难道是前方战事不利？不可能呀，这捷报是一路快马的从前方源源不断的传来，一个比一个激动人心。

　　这几天陛下的心情是好的很呐。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也是个个喜气洋洋。

　　这到底是出啥事了？

　　赵钱德忐忑不安的寻思着。

　　李世民放下手，从圈椅里起身大步走下皇座。走到那破碎的木盒前，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奏折，直起身又大步走到灯前，将那奏折凑到火苗上引燃。

　　薄薄的纸立刻燃烧起来，他捏着纸看着那火焰，有些发怔。

　　“手，手。”赵钱德小声的叫。

　　手指被火苗舔了几下，吃了疼他手一抖，那纸翩然落地。

　　火苗迅速将纸舔成灰烬，然后熄灭。

　　他又怔怔看着地上那点薄薄的灰烬。

　　伸出脚狠狠的碾了碾，将灰烬碾散了才收回脚。

　　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又跺脚，把沾在鞋底上的灰也跺掉。

　　赵钱德跪在那里看着李世民古怪的行为，心里打鼓不停。

　　这，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81
　　太极宫。

　　李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仅剩下的儿子。

　　已经是贞观四年了啊，原来一晃眼，这孩子已经当了快四年的皇帝了。

　　日子。。。。。。过的可真快。

　　父子之间那钟亲密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存在了，如今而对面坐着，也觉得尴尬和不自在。
为什么为这样？

　　这个问题，早在武德就年他就想明白了。

　　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做皇帝的，哪个不是狠角色。当年自己和杨广那还是亲戚呢，还不照样也反了。
嫡位之争，他这做父亲的不也考虑着牺牲二郎保大郎。

　　这是命，身在帝皇之家的命。

　　过眼云烟，镜花水月，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李渊靠在圈椅里，眼微微闭上。

　　李世民也看着面前的父亲。

　　老了，父亲真的老了。

　　这三，四年的老比那十几年的老还快，父亲的心老了。

　　坐在这儿他也觉得尴尬和不自在。

　　父亲至今还没有原谅自己。

　　他知道。

　　自己这几年的努力，父亲既没有说过好，也没有说过不好。无论自己有什么决定，不管是真询问，还是形势询问，他总是一句不冷不淡的话。

　　“随皇帝自己决定吧。”

　　这份冷淡，仿佛是对着一个外人。

　　他有时侯甚至希望父亲骂自己，打自己，朝自己大吼大叫。那样，他就也可以朝父亲吼叫，这几年来的委屈不不甘通通的发泄出来。

　　然而，父亲从那一日看到他满身是血站在太极殿里时，除了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就开始冷淡。

　　他知道，从那刻起，父亲真正的抛弃了他。

　　从那刻起，父亲开始把他当成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个儿子。

　　他觉得骄傲而心痛。

　　得到和失去总是相随而来。

　　他一直知道，父亲的疑虑是什么，是怕他成为第二个杨广。

　　没有！

　　他没有成为杨广。

　　他只是他，李世民。

　　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挺起胸膛面对这个一直挑到这自己的太上皇。

　　他已经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大唐皇帝，也是太上皇合格的继承人。
他，永远是那个最优秀的选择。

　　最优秀的儿子。

　　“父皇。”他唤了一声，目光直视，身体挺直。

　　“嗯。”李渊淡淡的应了一句。

　　“儿臣已经攻下突劂了。”李世民郎声说道。

　　他已经努力使自己平静，尽量平静的说完这句话，但声音还是微微有些发颤。
四年了，他憋看这口气已经四年了，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他希望这一次，父亲不要再让他失望了。

　　听了他的话，李渊起先没有任何反应。

　　李世民按捺下激动而又焦急的情绪，都已经等了四年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一时。
他可以等，父亲总要给他一个态度。

　　看到李世民那熟悉的倔强脸色，李渊也知道这个生性要强的儿子在等一个他期待了很久的表示。

　　四年了，他是该表示一下了。

　　于是他从圈椅里直起身，朝李世民伸出了手。

　　“二郎，你过来我身边。”

　　李世民浑身一颤，一股酸酸的感觉从身体里冒了出来，越来越汹涌。

　　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可不能再哭了。他暗骂自己，可眼睛还是忍不住有些涩。
“父皇！”他从垫子上起身上前，跪倒在李渊膝下，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李渊无声叹息，伸手抚了抚他的肩。

　　“二郎，你。。。。。。做的好。”他淡淡说道。

　　做的好？

　　李世民抬头看着李渊。

　　就这样一句？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皇帝了。已经不需要父皇了，以后。。。。。。”李渊依然淡淡的说道。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心开始有些发沉。

　　“以后，这太极殿。。。。。。还是你来住吧。”李渊说完这一句后，沉默了。
“不！”李世民大叫一声，一把抓住老父亲的双手。

　　“不，儿臣不要住太极殿，父皇你。。。。。。”

　　“二郎，父皇我早就该把这太极殿交给你了。”李渊非常难得的露出一丝浅笑，但双眼仍拢着一层哀伤。

　　他枯瘦的双手也回握李世民。

　　低头看去，一半是自己老态龙钟的双手，一半是儿子强壮有力的双手。

　　老了，真的老了。

　　他轻轻叹息。

　　“父皇错了。”他叹息着说。

　　“父皇从很久以前就错了。一直以来，我不肯承认这个错误，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了。”
“不，父皇，不要说了。。。。。。”

　　“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李渊拍拍他的手。

　　“你们三兄弟。。。。。。”他停了停，有些哽咽。

　　“是父皇害了你们。。。。。。若是当年，我。。。。。。”他断断续续，有些话欲言又止。
“父皇！”李世民大喊一声，眼泪已经无声流下。

　　“儿臣。。。。。。儿臣。。。。。。父皇！”

　　有些话，两父子想说又都不敢说，不能说。

　　那些人，那些事，已经成了一个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你做的很好，父皇以前对你的看法，是错误的。你以后也要做的更好，父皇也会一直看着你的。”李渊也流泪，哽咽着说。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做个好皇带，不辜负父皇的期望。”李世民身体微微向前，激动着说。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等到了父亲的认同。

　　李渊却在这时松开了他的双手，身体重新摊回到圈椅里。

　　“去吧，让礼官挑个好日子，我要搬到大安宫去住了。”他微微低下了头，仿佛刚才那一幕已经用去了他全部的力气，满身疲惫的摆了摆手。

　　李世民的双手还举着，脸上的泪还淌着，激动的表情还僵着，心却开始发凉。
许久，他才跌坐到双腿上，手落下，泪也停了。

　　“是，儿臣告退。”他低下头，伏身行礼，淡淡说道。

　　父亲，从那一天起，就已经远远的离开他了。

　　如今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关于做皇帝的肯定而已。

　　他确实如愿以偿，成了那个最适合的继承人选，也成为了一个让父亲无可挑剔的好皇帝。
但他永远也不再是父亲最优秀的儿子了。

　　在父亲的眼里，心里，他已经不是儿子。

　　而是新的君王。

　　父亲的儿子，已经。。。。。。全部死了。

82

　凌烟阁的这一场盛宴，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吧。

　　李世民举着杯，微笑着。

　　他不善喝酒，三杯即醉。可他现在已经喝了十杯，却还没有醉。

　　这是石榴酒，最后一坛了。

　　还记得很久以前，她为他准备的，就是怕他喝多了才备的果酒。

　　那一夜，这酒让他呕血三升。生死一线。

　　今晚，他却越喝越醒，求死不能。

　　太上皇拿着琵琶一边弹一边跳，和那些衣着暴露的歌舞伎人混成一团，脸上满是醉醺醺的傻笑。
王公大臣们也在笑，一个挨一个的举着杯朝他和太上皇敬酒，嘴里巴拉巴拉的说着些圣明贤文韬武略之类的废话。他来者不拒，人家敬一杯他就喝一杯。

　　起先，皇后还劝阻，说些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他大笑，那些臣子们也笑，一个挨一个的上前劝他的好皇后。

　　这是难得的大喜日子，这是开国一来的第一大快人之事，这是陛下的丰功伟绩，当好好庆贺类的，说的皇后也没办法了，只能由着他们胡来。

　　喝就喝呗，难道他还怕了不成。

　　这酒，几年前没要了他的命，今天难道还能要了他的命？

　　他喝，一次喝死了那才叫丰功伟绩呢。

　　太上皇喝的多了，脚步踉跄，跌来跌去的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幸亏一旁的舞伎将他扶住了。

　　张婕妤急忙上前，将他扶到座位上坐下。

　　他看着那个女人。

　　真像，张的真像。

　　可就差了些什么。

　　美貌太容易得到了，可那样似嘲非笑的眼眸却再也找不到了。他举着杯微笑。
他是陛下，什么样的美女不能得到。

　　可那个人，他再也得不到了。

　　值得庆贺，所有能挡住他去路的人终于都消失了。

　　他又喝下一标。

　　大家都在轰闹。

　　“倒满倒满，陛下再来一杯。”

　　他却摆了摆手。

　　“慢慢来，慢慢来，夜还长着呢。”

　　酒已经只剩下小半坛了，这漫漫长夜，他得省着些喝才好了。

　　太上皇有些乏了，抱着琵琶目光怔怔。

　　可夜还那么长，他觉得这庆功宴有些无聊，得找点有乐子的事情。

　　以前，她在时候，总能找到好玩的点子大家一起乐一乐，无伤大雅又玩的尽兴。
以前。。。。。。真是好啊。

　　他举着杯，突然出声。

　　“这样的良辰美景，怎能不献舞一曲。不如太上皇弹琴，儿臣跳舞如何？”太上皇抬起头，呵呵笑着朝他看来。

　　“好啊，好啊，陛下和太上皇共乐，我们也有眼福。”那些臣子们纷纷起哄起来。
放下手里的杯，大步走到正中央。

　　太上皇扶了扶手里的琵琶，笑着看他。

　　他也笑，躬着身施了礼。
父子同乐，这也该能让那些老在背地里说他囚父持政的家伙闭嘴了吧。

　　他笑更深了些，朝那些歌舞伎挥挥手。

　　“来来，别顾忌着我，大家一起跳，要热闹些才好呐。”

　　一说完，所有人都笑了。

　　陛下真是亲和呐，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太上皇的琵琶弹的不错，节奏欢快，气势高昂。

　　他随着乐曲翩翩而舞。

　　那些王公大臣，皇子公主妃嫔都一个个叫起好了，大家哄闹的屋顶都快塌了。
他兴致很高，脚步轻快，觉得自己跳的确实挺好。

　　说到弹琴，大哥弹的最好。尤其精通琵琶，记得攻下洛阳后，他特地把一个从隋宫里弄来的琵琶女献给了他。

　　那时，他没料想到后来兄弟之间会那样，更没料想到大哥。。。。。。也看着她。
东宫的探子向他禀报过，大哥曾教她弹琵琶。

　　可她悟性很差，弹的难听的很。

　　他突然笑了笑，那么难听的琵琶他还真想听一听呢。可惜。。。。。。没机会了。
心突然的沉了沉，舞步缓了缓。

　　“陛下跳啊，跳啊！”

　　许多人喊着，他笑，打起精神继续跳。

　　要更开心，要笑的更大声，要跳的更起劲。

　　身在跳，人在笑，心，却依然胡思乱想着。

　　估计那会子探子也奇怪，自己竟然会关注这种没什么价值的消息。他自己也很奇怪。
后来，她改学三弦了，据说总算能弹些曲子了。

　　也就大哥脾气好，能教她这种顽石。

　　想起来，自己也曾是她的老师，只是教一半拖一半，一直到如今，她的字依然还是那么难看。
这该怪他这个做老师的，同样是教，大哥不就教会她弹曲子了嘛。

　　他又笑了笑。

　　眼前一片红袖翠裙翻飞着，色彩斑斓，眼迷心弛。

　　脚步跟了跟，身边一个舞伎急忙扶他一把。

　　他回头看。

　　那眉，好像她。

　　可惜，画的黛太浓了。

　　他笑着推开。

　　她是从来也不画黛的。

　　那女人，也不知道是懒，还是对自己的容貌太自信。

　　天下比她美的女人多了去了。

　　他以后要弄十个八个来，个个都要比她好看十倍，臊死她去。

　　“累了累了，二郎你也辟了。”太上皇停了琴，笑着摆手道。

　　他还是自顾自转了几圈才停下，有些气喘。

　　朝太上皇行了礼，他回头看着下面一个个面红耳赤，兴奋不已的人。

　　“这么好的日子，光喝酒没意思，还是得有歌舞相伴才好呐。”他手一挥，大声说道。
“说的是啊，陛下，不如让敬德我来舞一段，只是大家别嫌我大老粗啊。哈哈哈哈哈”尉迟敬德跳起来起哄。

　　大家都哄笑，吵嚷起来，有支持他去的也有臊他的。

　　李世民也笑，手摆了摆。

　　哄闹的声音这才低了些。

　　“不急，不急，敬德你等会再跳。现在，我要叫一个人来跳。”他伸出一个手指，摇了摇，脸上浮起一个狡猾而又得意的笑容。

　　知道他的那些臣子都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一脸的狎猝，知道他要登人玩了。
他环视一周，一个个都既惧又迎，忐忑不安的样子，真是有趣。

　　直起身，他笑了笑。

　　“去，把阿史那咄苾给我叫来，还有那个思摩，都叫来。这么好的夜晚，他们也该来凑凑热闹呐。”他哈哈大笑郎声说道。

　　这下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哄笑起来，个个都是暗怀捉弄和恶意。

　　长孙皇后却有些笑不出来，抬眼看了站在中央的李世民一眼。

　　眼前这个得意忘形，恶毒狭卒的人，不像她喜欢的那个男人了。

　　大唐灭了突劂固然是件大喜的好事，可对于突剧来讲，亡国却是奇耻大辱之事。何必要去揭人疮疤，落井下石呢。

　　他一整晚都在笑，不停的喝酒，好像开心的不得了。

　　可这瞒不过她的眼睛，这男人有心事。

　　什么心事？她约摸能够猜的到。

　　一想到这些，她只能暗暗叹气。

那阴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消失呢？


８２盛宴  ２

　

两个失魂落魄的突劂人很快被侍监领了来，一到凌烟阁就好像进了笼子里的鸟，密密麻麻的人一个个看着他们两个，围观议论不停。

　　就算仪容收拾的再好两个突劂人却穿着大唐的官服，看起来依然不伦不类，越发怪异。
阿史那思摩的金发碧眼，俊朗外貌，还惹的不少公主命妇交头接耳，对他指指点点，好像他是个怪物。

　　阿史那咄苾则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原本挺拔伟岸的身姿突然的芶偻起来，神情一片灰败凄惨。

　　李世民看着这两个男人，心里却是一片恶毒的快意。

　　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他没杀他们，还给了房子给了地，给了官职给了票子，供菩萨似的养着呢。

　　多好啊。
他朝两人招了招手。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走到他面前。

　　“拜见陛下。”两人伏跪在地，哀声道。

　　李世民看着两人，并不急着让他们起来。

　　他这种恶意的举动已经让王公大臣们开始发出嘲弄的低笑和议论。

　　这感觉真好，他喜欢。

　　其实什么贤明圣君，他年纪轻的时俟可不是个大肚能容的人，谁找他麻烦，他就让那人比他还麻烦。不整死对手不罢休。

　　想当初打洛阳，饿死那么多人他也不带眨眼的。

　　和他斗，和他斗就让你死的很难看。

　　他面色微微狰狞，但随即便消失了。

　　唉，终究不是以前了。

　　他现在是陛下了，还得养着他的手下败将了呢。

　　“起来吧。”他这才懒洋洋说了一句。

　　地上伏跪着的两人这才谢了恩起身，低着头，等着他的发落。

　　两人都明白，这副场面绝对不是让他们来好吃好喝的，成王败寇，谁让自己是冠呢，也只能任由那成王的真落嘲弄了。

　　“今晚的庆功宴缺少歌舞相伴，喝起酒来也不痛快。不如二位爱卿来献舞献歌，为我们助助兴。”李世民回转身，慢慢走向自己的王坐，笑着郎声说。

　　说完，他立刻回头，看着那两人。

　　他可不想错过他们的表情。

　　果然，两人浑身一震，面色悲愤欲绝。

　　而那些王公大臣，皇子命妇们都大声哄笑起来，丝毫也不体谅这两个可怜亡国人的哀苦。
在哄笑声中，两人都羞愤的恨不能当场撞地而死，脸一阵红一阵白。李世民很满意这种效果，觉得心里一阵痛快。

　　“来吧来吧，别推辞，思摩你唱，咄苾你跳，我也很想看看你们草原的歌舞呢。”他慢悠悠坐回到自己的圈椅里，微笑着说。

　　阿史那思摩看看身边的阿史那咄苾，心里感觉很复杂。

　　也许当初他们还不如让可汗战死在铁山算了，不要图谋什么东山再起，如今也就不用站在这儿受这侮辱。
让堂堂草原之狼为汉人的宴会歌舞助兴，这也太侮辱人了。

　　是个男人谁受的起这种屈辱，可如今，全族老小都在李世民手里捏着，他们真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他受这侮辱也就罢了，只怕可汗。。。。。。

　　阿史那咄苾握紧双拳，低着头一言不发。

　　如果手里有把刀，他恨不能就此自刎而死。可他却不能，他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他若在这儿冒犯了，受罪的将是他的族人和家人。

　　他不是个好可汗，好族长，他对不起草原上所有人。

　　他已经害的大家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国家失去了尊严，不能再害大家失去性命。
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

　　虽然，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扮演好一个失败者的角色。

　　李世民不就是想羞辱他，给自己找点乐子。

　　就随他心意吧，他高兴了，也能对他的族人好一点。

　　于是，他缓缓松开了手，抬起头。

　　“就如陛下所愿，让我和思摩为陛下献上歌舞吧。”他淡淡说道。

　　李世民有些惊诧，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也许哀大莫过于心死，他已经心死了吧。

　　他收敛笑，点了点头。

　　阿史那咄毖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转身走到一个乐伎的面前，伸出手。

　　那乐伎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三弦递给了他。

　　他拿着三弦走到思摩面前，递了过去。

　　“来，弹上一曲吧。你是我们草原最聪明的人，听过一遍的曲子你也一定能弹出来的。”他看着思縻的眼睛说道。

　　思摩怔怔看他，不明白为什么可汗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李世民的侮辱，但渐渐的，从可汗的眼睛深处他看到了那被隐藏了的悲哀和痛苦。

　　他伸手接过三弦，低下头拿在手里拨了拔。

　　弹什么曲子？ 他满腔的悲愤，根本弹不出符合这宴会的欢快曲乐。

　　可汗说他是卓原最聪明的人，是的，即使是只听过一遍的曲子，他也能弹个八九不离十。
可是。。。。。。难道真弹那只听过一遍的曲子？

　　他抬头再次看向阿史那咄苾，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手拨动琴弦，清脆的叮咚声。

　　对面的阿史那咄毖眼神动了动。

　　这曲子，果然只是那听过一遍而已的曲子。

　　淡淡，悠诱，缓缓，不似中原，也非西域，说不出是来自哪里的曲调，婉转幽情，急如述，缓如歌，根是旖骊动情。

　　他随着乐曲起舞，舞姿粗糙，完全不符合这曲子的精致动人。

　　思摩却只顾自己弹，乐曲中仿佛时间回到那时。

　　她束发金冠，锦衣如华，怀里抱着琴，弹着那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叮叮咚咚，无一不撩拨在心上。

　　李世民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嘲弄的笑容，他有些惊讶的直直坐在围椅里，瞪着中央两人。
咄苾的舞很是难看，但思摩的曲子却很动人。

　　唯一不足的是他似乎无法弹的完整，错了几个音，停了好几次。

　　这曲子有些怪，不是中原的曲子却也不是突劂的曲子。

　　这么奇怪的曲风，他从来没有听过。

　　思摩弹的断断续续，似乎这曲子他真的只有听过一遍。那这一遍是听谁弹的？他想要这个人他喜欢这种曲风。

　　一曲弹完，全场鸦雀无声。

　　两人重新施礼。

“祝陛下安康。”

　　这冷淡的道贺声惊醒了所有人。

　　“这曲子是谁教你的？”李世民迫不及待的问。

　　思摩怔了怔，有些不愿意回答。

　　“晋阳县主，张晋。”阿史那咄殛却开口替他回答，说完，意味深长的看着李世民。李世民诨身一震。

　　这个一直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名字终于还是有人喊出来了。

　　他突然觉得一切的光鲜亮丽，一切的歌舞声色全离自己远去了。

　　那双似嘲非笑的眼眸渐渐鲜明起来。

　　她。。。。。。已经死了。

　　他突然觉得胸口疼，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了。

　　他身体微微一动，一股热流从嘴里冒出。

　　鲜红色的液体砸落在桌案和衣服上，触目惊心。

　　哈，又吐血了。

　　他张嘴笑了笑，于是更多的鲜红液体涌了出来。

　　看，喝她给他准备的酒，总会出问题。

　　她，始终是他的麻烦！

83

梅雨季节的太极殿，太闷，太热了。

李世民躺在凉席上，在廊下看着嬉闹不停的孩子们。

　　一连好几天雨下个不停，可把这些好动的小家伙们关闷坏了。今天难得老天爷上脸给了个好晴天，他也难得有了些空，就嘱咐人把孩子们带到身边，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自从那晚他吐了之后，身体就不大有劲。

　　以前总觉得这太极宫是个多好多神秘的地方，如今自己真住进来来，才觉得又潮又湿又月，还不如东宫敞亮爽快。

　　精神疲乏，身体虚弱，再加上这么个湿热的鬼屋子，他能好起来才怪。

　　不过身体弱也有好处，他那些臣子们就少烦他了，就连魏征这刺头如今对他说话也温和了许多。

　　只是一直自己都是个那么强悍的人，一下子被人温柔对待起来，感觉也够别扭的。
御医说了，他吐的不是血，是酒。

　　石榴酒，真和血很像。

　　其实他也知道那不是血，又不是没杀过人看过血，是不是血他分的清。

　　只是，他宁愿是血，若真能把胸口这口恶血吐出来了，那该有多好？

　　可惜，吐不出来。

　　也不知会不会化成一颗恶瘤，折磨他一生？

　　“父皇，父皇。”一具绵软糯小的身体朝他摇摇摆摆而来，小嘴里呼唤着他。这是他最小的儿子，摊奴。

　　以前抱在他手里的时候那么小一个娃娃，如今也已经满地撒欢，跑着跳着会喊他父皇了。
他笑着张开手臂，那一团绵糯跑过来扑在怀里。

　　“我的小雒奴，让父皇亲一亲。”

　　李治伸着两只小胖手一把捂住小脸，一边喊一边摇着小脑袋，人直往他怀里边钻。
“不亲不亲，父皇须须扎人。痛痛。”

　　这小孩子样惹的他哈哈大笑，把怀里的李治抱的更紧。

　　“不让亲还就偏要亲。”他凑着嘴逗弄怀里的李治。

　　李治两双小胖手捂的更紧，咯咯笑个不停，在他怀里乱扭乱动，头上两个小总角也跟着乱抖不停。

　　一大一小闹成一团。

　　长孙皇后坐在一边，看着这父子两个玩闹，伸手掩着嘴笑。

　　“这么好的天，不如召承乾也一起来吧。”她提议道。

　　“承乾。。。。。。还是算了吧。”李世民从凉席上坐起，把怀里的李治放在身边。长孙皇后有些不解的看他。

　　“他是太子，又是长子，还是区别对待吧。如果太亲近我们，会不会妨碍他自立成长？”他看着她缓缓说道。

　　长孙思量了片刻，微微轻叹。

　　“那孩子如今不常和我们在一起了，我只是有些记挂。”

　　“你想见他就把他叫来吧。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而已。”李世民急忙改口，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道。
“算了，陛下的顾虑也是对的。那孩子将来要担重任，须从小谨慎培养。还是别让他太依赖我们了才好。”长孙摇了摇头，伸手也回握他，浅笑着说。

　　“你能明白我的心就好。”李世民也笑，看着自己这个知心知情的好妻子。身边的李治却依然扒拉着他的衣摆，摇摇摆摆要往他身上爬。

　　“父皇，玩，一起玩。”嘴里还嚷嚷不停，衣袖搡起，露出两只小胖胳膊，粉咕囔囔的煞是惹人喜爱。

　　李世民心头一喜，放开长孙的手，一把将李治挟起，用手指挠他。

　　小李治四肢乱颤，一边挣扎一边笑个不停。

　　“哎，你轻点轻点呀。”见这父子两玩的热闹，长孙皇后一边笑一边劝道。李泰也在一旁看着，面色有些异样。

　　以前父皇总是抱着他的，现在却来了个雏奴和他争宠，真让人觉得讨厌。
他是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弟弟，要是父皇和母后只有他一个儿子那该有多好。如果只有他一个，那么他就可以当太子了。

　　他也好想像承乾一样，有那么大的东宫做府址，还有那么多人听他号令，多威风。而且最最要紧的是，还可以和父皇一起上朝，他也好想去朝堂上玩。

　　可他为什么偏偏是夹在中间的呢？当太子不能，当个撒娇的小弟弟也不能。
他闷闷不乐的撅起嘴，将手里的书翻的更乱。
听到他翻书的声音，长孙皇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青雀，怎么能那么翻书？书很贵重，要翻轻一些才好。”

　　李泰听见这话，心里越发郁闷起来，但翻书的手却轻了轻。

　　“在看什么书呢？ 我的小胖鸟。”李世民从凉席上抬头，笑着凑话道。

　　一听到父皇的问话，李泰顿时来了劲头，急忙直起身抬起头。

　　“父皇，儿臣在看。。。。。。”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他就只看到趴在父皇怀里的雒奴突然哇哇大买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李世民顿时手忙脚乱的把他抱了点起。

　　“雒奴，怎么了？”长孙皇后也急忙上前焦急问道。

　　其余宫人太监也人头攒动，一个个慌乱起来。

　　“嘘嘘，嘘嘘。“小李治见这么多人看他，哭的小声了些，手扯着裤子，抽抽搭搭的说着。
只见他的裤子已经湿了一大块，那水滴还顺着裤管直淌在凉席上，李世民身上也沾了一片湿。
“哟，原来是尿了！哈哈哈哈哈！”李世民哈哈大笑。

　　长孙皇后也掩着嘴直笑，其余的宫人太监也都纷纷松了口气。

　　“不哭不哭，这有什么好买的。”他伸手揉了抹小李治的头，笑着说。

　　“裤裤，父皇的衣衣。呜鸣呜。”李治还是抽抽搭搭个不停。

　　“没事没事，换一身就是了。”李世民又哄道。

　　“雒奴乖，不哭了，来。母后抱。”长孙皇后上前柔声道。

　　一看到母亲的双臂，李治立刻伸出手。长孙皇后把他抱起，接在怀里。在母亲怀里，他立刻就停了哭泣，紧紧依偎在母亲胸前。

　　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圆圆的大眼睛也可怜巴巴的。

　　“看来还是和你更亲呐。”李世民笑着摇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李治的小脸。
结果他才一捏，小李治就以为他要责怪，嘴一瘪又开始抽搭起来。

　　“哎呀，陛下你。。。。。。”长孙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一眼埋怨道，急忙伸手轻拍怀里李治的背，哄着他。

　　“哈哈哈哈哈。”李世民只觉得有趣好玩，朗声大笑。

　　两夫妻一点也没意识到被晾在一边的李泰，是想哭都买不出来的郁闷。

　　他讨厌雒奴。

　　一天到晚只会哭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好。

　　气死人了。

84
　　两仪殿，这地方对张婕妤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在这精致华丽大气的宫殿里，她一住就是十年，每一处每一地都曾经用她的双脚度量过。

　　她曾经是这宫殿里未授命的女主人，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宠爱。

　　然而现在，这儿已经不再属于她，也不再接纳她了。

　　她舍不得离开这象征着最高统治的宫殿，离开了这儿，太上皇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而她这个太上皇的宠妾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新旧交替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十年了，能享受的荣华富贵她都享受过了。

　　得不到的，她也注定得不到了。

　　她这一辈子，已经够本了。就算是眼下死了，也别无遗憾。

　　只是她唯一的小妹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脚步仓促，面色凝重，大步走上台阶。

　　突劂已经打完了，为什么她的小妹妹还没有回来？

　　一跨进殿门，立刻有小黄门凑上来。

　　“拜见婕妤，陛下正在休息，有事让小的为您通报吧。”

　　“没开眼的东西，滚一边去。这儿还轮不到你来上脸。“她长袖猛一甩，啐口低骂，转身越过，朝里面走去。

　　“婕妤不可，陛下在休息。”小黄门被她啐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开了好几步，急忙上前去拦。一不小心手山拂尘碰了张婕妤一下。

　　本来她就满肚子焦急火燥，如今还被个没品没阶的小黄门拦着，这简直就像是点着了导火索，呲呲的冒起烟来。

　　“你这不开眼的东西竟然还敢碰我，滚开。”她伸手一个耳光劈了过去，瞪眼竖眉破口骂道。
那小黄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知道她是个惹不得的主，躲都不敢躲硬生生挨下耳光，跪在地上就哭。

　　“简直没了王法了，太上皇才搬出去多少日子，你们这些没皮没脸的就欺负起我来了。”她手指一戳，又骂道。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那小黄门磕头如捣蒜，边哭边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里面赵钱德听到声音急忙小跑了出来。

　　一看张婕妤满脸怒色，再看地上吓的浑身发抖的小黄门，这事情也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他急忙挤出一脸的笑上前。

　　“原来是婕妤娘娘来了，失敬失敬。”

　　“哼，赵管事你管事不利呀。”张婕妤哼哼一声冷笑道。

　　“你个不中用的浑帐东西，瞎了你的狗眼得罪婕妤娘娘，还想不想活了。滚，回头上我那儿领板子去，好好教教你这宫里的规矩。”赵钱德上前踹那小黄门一脚，瞪起眼低喝。
斥骂完了，他又立刻转脸换上一副嘻皮笑脸对着张婕妤点头哈腰。“娘娘你看这小东西才来的，不懂规矩，狗眼不开。回头我一定拿板子好好教训，您千金贵体要紧，可千万别为了这种不开眼的狗东西动气伤身才事。”

　　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婕妤的脸色好了一些，鼻子哼了哼。

　　“还不快滚下去领板子去，狗东西。”见她气降了降，赵钱德急忙踢了那只知道低头哭的小黄门一脚，喝道。

　　“是，是，谢谢婕妤娘娘，谢谢管事大人。”那小黄门又是一通捣蒜磕头。
“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心里还有别的事挂着，出了气也就算了。张婕妤哼了一哼说道。

　　小黄门这才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娘娘这是有何事来？若是太上皇和娘娘缺什么少什么要什么的，就只管打发人来和小的我说一声就是了，可不敢劳动娘娘您大驾亲临。”赵钱德眯着小眼睛，笑的满脸是折。张婕妤皱了皱眉。

　　“我要见陛下，赵管事给我通报一下吧。”她淡淡道。

　　赵钱德到底也是李世民的内务总管事，方才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她也不能真太放肆了。这太极宫早已经不是她的地盘了。

　　“这。。。。。。陛下尚在午憩。。。。。。”赵钱德面露难色。

　　“我有急事，管事行个方便吧。”张婕妤嘴角扯了扯，把几个金直塞进他手里。
“哟，娘娘你这是。。。。。。既然有急事，那我自然当替娘娘京报。娘娘随我去内殿吧。”赵钱德嘿嘿一笑，把豆子塞进自己袖子里，手笔里拂尘一摆，说道。

　　张婕妤依然只是扯了扯嘴角，将胸口的郁闷压下。。

　　当张婕妤走进来的时候，李世民正歪靠在圈椅上，用手托着头小憩。

　　室内光线阴暗，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一抹窈窕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并没有真切看到样貌。

　　那瞬间，他心漏跳了一下。

　　“小四？”他嘴唇一动，头抬了起来。

　　“张婕妤拜见陛下。”那身影伏跪行礼，清脆的声音很是悦耳。

　　他顿时失望，心抽了一抽。

　　原来。。。。。。不是她。

　　“起来吧。”他淡淡问道，直起身。

　　宫人急忙拿里垫子来，扶张婕妤坐下。

　　李世民招了招手，赵钱德凑上去。

　　“去，把窗打开，帘子也全撩起来，这地方太暗了。”他皱着眉道。

　　“是，陛下。”赵钱德立刻下去招呼人开窗拉帘子。

　　屋子立刻敞亮了起来。

　　光线之下，李世民打量着张婕妤。

　　这女人能一直在太上皇身边得宠，也确实有些能耐。张家这两姐妹，皮像真的好的出色
。其实，若只是想找个女人解闷，还是应该选面前这样的。像她那样的女人，非但不能解闷，再添几分郁闷到是很在行。

　　他扯了扯嘴角，不自觉的笑了笑。

　　“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陛下，难道我妹妹张晋的死，就这么算了吗？”张捷妤开门见山说道，口气很是生硬。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世民心想。

　　不过算了，要来的总要来。全来完了，就总该消停了。

　　“那你想如何？”他漫不经心问道。

　　“我想如何？陛下，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如今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异乡，我实在于心不忍。难道陛下不该把她的尸骨迎回来安葬吗？再怎么说，妹妹她也是为了大店为了陛下而死的。况且，害死妹妹的凶手也该得到严惩。”张婕妤挺起身大声说道。
尸骨？他垂下眼皮。

　　他何尝不想看到尸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她这样要活人没活人要死人没死人的难道他就乐意。

　　化为碧血？真是活见鬼了。就算是化为灰烬，他也想把那灰拿回来。

　　可如今突劂一片混乱，他要如何去找这么一滩碧血？难道把突刚的土全挖回来吗？
“尸骨已经化成碧血，无法找回。至于凶手，也早已经伏罪自尽了。我是该好好安葬小四，你放心吧，我会把一切办妥的。”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着。

　　“陛下不觉得。。。。。。太轻描淡写了吗？好好安葬？如何好好安葬？连个尸骨也没有，四儿如何好好安葬？陛下，她是为你而死的。“张婕妤握紧拳头大声说道。
这算什么话？他怎么能那么轻描淡写的说这样不痛不痒的话？

　　她的好妹妹会落到今天这样一个惨死异乡死无全尸的结果究竟是谁害的？
他怎么能那么一副漠然置之的态度？

　　怎么能？

　　李世民自然知道张婕妤心中的愤怒和痛苦。

　　可是谁来体会他的心情，他的痛苦。

　　她还能朝他吼。

　　他朝谁吼？

　　没有人，他就连朝自己吼也不能。

　　因为内心深处，竟有窃喜。

　　她。。。。。。死了，他。。。。。。解脱了。

　　“那你还想我如何？人死不能复生，婕妤节哀吧。”李世民表情冷淡的说道。“陛下！”张婕妤还要说。

　　“够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说了。”李世民手一抬，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陛。。。。。。”

　　“来人，送婕妤回去吧。”没再让张婕妤有任何说话的机会，他朝赵钱德使了个眼色，喝道。
“是，陛下。”赵钱德立刻会意，下去扶张婕妤。

　　“陛下！”张婕妤不依不饶，依然高喊着。

　　赵钱德急忙招呼几个宫人连推带拣的把她拉了出去。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坐着，许久才发出一声冷笑。

　　她是为他而死的吗？

　　她，怎么可能会为他去死？她从来不会对他这么好。

　　谁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死？她可以为所有人去死，也不可能为他去死。

　　把她送到突劂，最痛苦的是他。她有什么痛苦的，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天高路远，她在那儿活的可潇洒了。

　　这死，岂知不是她的又一个计谋，好离开他，永远的离开他。

　　他累了。

　　有些东西，可能自己注定是得不到了的。

　　以前，他怎么也做不到放手。

　　现在，天替他做到了。

　　所以他现在只想让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也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这个人。
这样至少他也可以把她当成从来没有出现过，渐渐遗忘。

　　可能，并不能遗忘。

　　但至少，可以假装自己已经遗忘。

85

“四儿，准备的怎么样了？”鹰钩鼻深眼窝的老板娘撩起帐篷帘，凑近来问道。
张晋比了个OＫ的手势，扯了扯嘴角。

　　老板娘这才手以招，示意帐篷里几个人一起出去。

　　里面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后，鱼贯走出帐篷。

　　一到外面，喧闹的人声就把耳朵寨的满满的。

　　各式各样的人攒动着，围着中央一个高高的舞台。

　　张晋看了身边那个高挑胡女一眼，那胡女也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个自信的浅笑，然后伸手将半遮面的薄纱系好，深吸口气，挺着胸走上了舞台。

　　张晋领着两个乐师一起也上了舞台，在那胡女身后摆开了阵势。

　　四人一在舞台上摆好，四周的人群变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名噪一时的胡曲团的得意曲目开始了。

　　张晋轻轻拨弦，乐曲叮咚开始。身旁两个乐师，分别负责一高一低两个音域的鼓。三重声音各有主次，相辅相成融合而起。

　　舞台中央一奇华丽妆饰的胡女合这节拍扭动跳跃，满身的饰物随摇摆的身体互相撞击，发出铃铃悦耳的声音，处处合这乐曲的节奏。

　　一开始节奏缓缓，半遮面的胡女闪这精心装饰过的浓眉大眼，含情脉脉，充满了诱惑。
随着节奏的加快，胡女的舞姿也越发变换多端，饰物摇摆撞击之声越来越急，合着乐曲之声将人心不断吊起。

　　胡女身材丰满，较汉人女子更白皙，深深的眼窝，碧绿的眼眸，浓密的棕红色头发，穿这薄纱在火光中舞动，充满了异域风情和别样诱惑。

　　眼前看的，耳边听的，全是那来自异域的新鲜东西。

　　舞台下观众都仿佛已经被带到了遥远的异域，一双双眼晴牢牢的盯这舞台，没人在哄闹喧哗。
就连舞台上表演的四人，也仿佛身处在自己营造的那个风情万种的异域之中，忘情表演。
乐曲到高昂处渐渐缓落，所有人的心也开始渐渐缓落，那舞动不停的胡女也渐渐跳的缓了。突然的，一个拨弦的高音之后，鼓声停了，胡女也停了。

　　台下依然安静。

　　“再来一个！”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再来一个！”又有人喊。

　　接着变此起彼伏，这边停了那边喊，仿佛所有人都在喊。

　　“再来一个。”

　　台上的胡女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张晋一眼。

　　张晋只是抱这琴浅浅一笑。

　　老板娘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急忙推了一把身边的人。

　　“快快，上去几个人，这次来个群舞，要热烈一点的。”

　　身边的老妈妈连连点头，朝身后跟这的四五个女孩子招了招手。

　　女孩子们手忙脚乱的整理了一下，就一个个被推上了舞台。

　　五个姑娘在台上胡女的眼神示意下纷纷站好位置。

　　见表演又要开始，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胡女回头看看张晋。

　　张晋点了点头，手里拨子轻轻一撩。

　　曲声一起，胡女而露笑容，开始跳跃。。

　　演出非常成功，原本预定三天的演出最后又追加了一天，清他们胡曲团来演出的州长老爷还特别多给了赏钱，乐的老板娘笑开了花。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胡曲团在第五天一大早就收拾妥当，继续上路了。
张晋坐在车里，头靠这窗懒洋洋看着外面的风景。

　　多亏了演出成功，她被老板娘另眼看待，才有了可以和碧利苏一起坐在扯里的资格。前几天她一直只能和乐师们挤在一辆大敞篷上，还是坐在行李上，没有如今这独立的软坐。
碧利苏是团里第二号舞娘，本来没有她独当大任的机会的。一个月前胡曲团在突厥境内表演时，第一舞娘被一个埃金看中硬留下了。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老板娘再不愿意也只能放手，不然难道让一团几十号人一起陪着送死
折了顶台柱，胡曲团一路朝中原而去。听说那里比较安全，而且今年收成不错，可以去找些活路。

　　以前中原兵荒马乱，天灾人祸，他们才去了突厥西域讨生活。如今突厥西域打的是热火朝天，实在不适合他们这些流浪艺人讨生活了。

　　团里几十号人全是西域流民，国家发生战乱逃出来。老板娘埃里贺妈妈是西域胡人，一开始是带个杂耍团四处讨生活，好几年就这么一路行进，团里的人来来走走，生生死死，始终也只是个三流的杂耍团。

　　后来收留了从高昌皇宫里逃出来的舞娘揉依丝，人漂亮，跳的舞又出色，这才名声噪响起来。胡曲团最好的时候，都有一百多号人，还曾今为西突厥可汗表演过。

　　后来突厥内乱，征战四起，胡曲团在逃难的时候死了许多人。到处都打仗，也就没人再看歌舞杂耍。于是胡曲团开始没落起来，从一百多号人骤降到四五十人。

　　好多汉人都逃回中原去了，说是大唐的皇帝发了敕令，只要人回去就减免赋税，还给发田发地发房子。这样的好事谁不想回去呢？
可团里大部分还是胡人异族，又不能入大唐中原籍贯，只能继续做这流浪卖艺的老本行。
上个月头号台柱的流失更是雪上加霜，就在老板娘埃里贺妈妈感到绝望的时候，第二舞娘碧利苏却站了出来，鼓励大家继续走下去，朝那没有战争人民富庶的中原去。那里一定有他们生存的余地埃里贺妈妈知道碧利苏一直是个要强的姑娘，她练习跳舞很刻苦认真，一直想要成为一个出色的舞娘。可是因为有揉依丝的存在，一直没有办法出头。

　　如今到也是她的一个机会。

　　人不能被逆境逼死，只要走下去，总能找到出路。

　　女人，不是弱者，而是强者。

　　于是两个女人相互扶持，带着胡曲团继续走了下去，朝他们梦想中的大唐走去。在边境的地方，张晋遇到了这个破败落没的歌舞团。

　　团里的乐师弹琴的乐师在路上染了风寒，死了。她正好应征被录取。

　　对于张静来说，做什么并不重要。她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构成复杂目的简单的歌舞团正是她藏身的好去处而已。

　　是碧利苏看中了张晋特别的曲风，于是提出要练习新的舞曲。不然老是那么几个节目，恐怕也无法在中原闯出名声来。

　　如今她是团里最出色的舞娘了，埃里贺妈妈也决定在地身上押一押，特地变卖了自己唯一的念手镯，替她置办了新的舞衣。

　　碧利苏拉这张晋刻苦练习，这对张晋来说真是无妄之灾。她对出名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想出名。

　　但碧利苏那刻苦认真的模样又不能不说令她感动。她自己是个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人却并不代表别人也一样不能有希望和未来。甚至可以说，碧利苏那对未来的美好渴望，却正是她渴望得到的。

　　相通了这一点后，张晋开始认真练习，并提出了一些对舞曲的改动看法。
她提出的那些动作和跳法，碧利苏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但为了达到那种效果，她还是靠自己的领悟力去琢磨和练习，跌的乌青以块块，还扭伤了好几次。贴了些膏药擦点药酒，这要强的姑娘咬咬牙不说一句苦，硬是坚持练了出来。

　　舞者这样刻苦要强，乐师们也不甘示弱，于是熬着夜咬着牙也按着张晋的要求排练了出来。
第一次彩排，还是出了点茬子，曲和舞有脱节的地方。但团里的人都纷纷称赞，觉得有戏。于是大家一起出点子，改曲改舞改衣饰。

　　四天前那是第一次正式演出，终于大获成功，积攒下了第一场人气，使整个团对未来有了信心。

　　马扯载着所有人趁着初开的朝阳出发。

　　“晋，你最想做的事什么？”碧利苏转头看向张晋，突然问道。

　　张晋回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吗？”她不解的问。

　　张晋点了点头。

　　“你呢？最想做的是什么？”她反问她。

　　“跳舞，我想跳舞。”碧利苏挺起胸，目光炯炯有神。

　　“你现在不就是在跳舞嘛。“张静依然懒洋洋靠着窗，缓缓说道。

　　“不，现在还远远不够。我听说中原最热闹的地方是长安，我要去长安。总有一天，我要在长安最好的胡人酒店里跳舞，跳独舞，做最好的舞娘。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都来看我跳舞。”她目光热烈，手紧紧握紧。

　　张晋淡淡一笑。

　　有理想有追求，真令人羡慕。

　　“晋，和我一起去长安吧。你的曲子，我的舞，我们会出名的。”她突然伸手握住张晋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热情的说道。

　　张晋看着她美丽的碧色眼眸，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的三弦琴弹的那么好，你脑子里的曲子那么动听，难道你不想让更多的人听到并赞扬吗？”她不解的问，手握的更紧，人也逼近。

　　张晋依然摇了摇头。

　　“我的琴，只是想弹给一个人听而已。”她幽幽说道。

　　碧利苏愣了愣。

　　“那个人。。。。。。是你的爱人吗？”她轻轻问，握着的双手松了松，温柔的放在膝上。张晋犹豫了一下，神色落寞的点了点头。

　　“他。。。。。。你。。。。。。怎么了？”碧利苏小心其翼的问道。

　　“死了。”张晋低低而艰难的开口。

　　碧利苏沉默。

　　“对不起。”她轻轻说了一句。

　　“没什么。”张晋摇了摇头。

　　“你的琴弹的那么动听，一定是个好人。你爱的人也一定是个很好的男人，所以你才那么哀伤。晋，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会有这样寂寞的眼神。”握着张晋的手，碧利苏真诚的说道。
张晋觉得心里软了软。

　　好久好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对她说，你受苦了。

　　长久以来，这苦已经变成了习惯。

　　都不觉得苦了。

　　寂寞，是的，她一直都很寂寞。

　　然而这寂寞，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填满。

　　她幽幽叹息，回握了一下碧利苏的手。

　　“晋，乌云不能永远遮蔽阳光。苦难一定会有消失的一天，要坚强起来，勇敢的面对人生。你看我们这个歌舞团里，哪一个人没有痛苦的经历。但是大家都坚强的挺过来了，都继续怀着希望前进。我不知道你以前受过什么苦，可是不能失去希望，不能失去未来。”碧利苏一把握紧她的手，用力的摇了摇。

　　“有些事，不是你希望你努力就能够达到的。”张晋无奈浅笑说道

“人这一辈子，开心是过不开心也是过。如果要我选择，那我就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过。晋，人活在世上，你不可能是最苦难的那一个，总有人活得比你不幸。比你惨的都还在坚强的生活，所以你更要努力。”

　　“和我一起去长安吧，我们一起去，和所有的团员我们一起去。去证明我们存在的价值，去让所有人赞美我们。”碧利苏的眼神灼热而激情，像两团火焰熊熊燃烧。

　　张晋淡淡的笑。

　　眼前这姑娘让她想起那人，积极，进取，对未来充满了志在必得的信心，永远不知道回头。
最终，她依然摇头拒绝。

　　长安，那只是眼前这个姑娘的天堂而已。

　　对她来说，长安。。。。。。是个牢笼


86

　　山西并州文水。

　　这是个小地方，最高的楼是武家大宅，比街门州长老爷家的还大还高。说来武家也确实是并州最有名望的家族了，现任老爷武士镬在长安当了大官，还取了杨氏大姓人家的小姐做夫人，光耀门楣，很是风光。

　　这武家也不是从以前就开始风光的。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慧眼识真龙。

　　想当年他也不过是个破落人家的子弟，家里没地没产业，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十足一个瘪三。

　　也亏得他脑子灵活，正赶上杨广大兴土木那阵做起了木材生意，结果就这么发了财。有了钱日子是好过了，不愁吃穿。

　　可武士镬不是个简单的人，他的追求远远不止是不愁吃穿。有了钱，就会想要权，想要社会地位。然而一个最下等的商户想要出人头地却不容易，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牢靠的关系，想要摆脱下等人的窘困尴尬谈何容易。

　　还是幸亏了乱世，有了一条从军出头的捷径。

　　于是他又从了军。

　　这是个有着雄心壮志的男人，不惜重金为自己买了以个鹰杨府队正的军官职位。然后凭借着这一身份开始结交权贵。

　　他目光精准，立刻看准了李渊这个潜力股，诚信结交，倾囊相助，立即就得列了李渊的信任，在时为太原留守的李渊手下，担任行军司铠之职。

　　武士镬确实是个有胆识有能力的男人，在李渊手下的这段日子里，他表现出色，办事得力，又舍得花钱，立刻得到了李渊的赏识。

　　为了能进一步向李渊靠拢，他更是挖空心思的献上兵书和异宝，表达了自己支持李渊称帝的决心。

　　后来李渊终于举事，于是他又举族参军，倾其所有资助。

　　在李渊成事后，自然也忘不了他的中型耿耿，封他为三品大员，为居侯爵。并一直让他在长安为官，颇受重用。

　　然而有了地位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名望。虽然自己身居高位，但出身卑微。与人相往还是低人一等。

　　然而人的出身从以出生就决定了，要改谈何容易。

　　可命运还是垂青他的，他的原配夫人相里氏不久病故了。于是约英知道一点他的心思的李渊为他选了以个又名望的大姓女子为妻。

　　那就是隋朝宗室隋朝宰相杨达之女杨氏。

　　虽然这个女人当时已经四十几岁了，但她显赫的身份还是让武士镬高兴的不得了。
而这位新夫人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不仅把家调制的仅仅有条，还以口气为他生了三个女儿。
有了钱，有了权，有了身份，什么也不缺了的武士镬现在就缺一个可以继承这一切的一个出生高贵的儿子。

　　可惜，生他永远也不可能满足这个愿望了。

　　命运对他的垂青也开始到头了，自从李渊成了太上皇，他的官运也渐渐走了下坡路。他被李世民调去了外地为官，一家老小也跟着一同前往。

　　每一个都只是命运的棋子，命运给与武家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的崛起。
歌舞团来到此处，纯属意外，更意外的是，正巧武士镬回家探亲，要办家宴正想请个班子表演表演节目。于是乎，胡曲团就接了这生意。

　　武家出手还算大方，不光答应了一百钱的工钱，还答应如果表演的好另外再给一百钱的赏钱。听的大家很是激动。

　　由于是家宴，也就不需要表演什么大的节目，人也不需要去的太多，只要些乐师舞娘小杂耍之类的就成。埃里贺妈妈就挑了十来个熟练顶事的一起去。

　　张晋也在其列，对于这种安排，她却觉得很不安。

　　其他人觉得这是大生意，而且武家院大宅深，男主人又是长安来的大官，很有身份，觉得能去表演很荣幸。

　　一开始听说要路过并州，她还很高兴，也许有机会可以远远看那两人一眼。可如今命运这样可劲的把她往武家推，就不能不令她起疑心。知道这武家将来的发达，对她来说，那一代女皇才是令她不安的存在。

　　她不想再接近历史风暴圈，即使这风暴圈如今才七八岁大。

　　可现在她不过流浪一下也能来到这种特殊的地方，难道不能说是命运刻意的安排吗？
命运这样刻意的安排，为了什么目的？她不想猜也不敢猜。

　　命运不会做无用的安排，她甚至觉得，那两人现在就是命运挟持她的筹码。所以即使再不安，她也只能按照命运的脚本走下去。不然谁知道这一次命运这个无情的女人会怎么惩罚她的冒失。

　　被绑架的米来，还能有什么希望。

　　张晋觉得痛苦而无奈。

　　这样绝望的日子，也许真的只有死亡才能解脱了。。

　　武士镬是个很开明的人，家宴上不光有他的妻子杨氏，还有三个女儿。

　　张晋人在角落是弹琴，眼神却忍不住膘向武士镬的三个女儿。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梳这双丫髻，穿这粉袄绿裤，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的聪明活泼。但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而已，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传说故事，野史绘本里写着，当年袁天罡一眼看到穿着一身男孩装束的武家二姐，就惊呼龙凤之姿，只可惜不是个女娃，不然就能执掌乾坤。差点没把武士镬一家给吓趴下。
她不禁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些本来就是江湖传言而已。做皇和长相没什么关系，若真是有关系，那她还想不通那李世民长的哪里奇怪了，竟然让命运看上了眼。

　　反到是武士镬右手下座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仪表非凡，很是不同凡响。
并不是说那人长的如何特别，就是那种感觉，道骨仙风，有种世外高人的感觉。
就像当年法雅给她的感觉差不多，只是法雅给人感觉更加放肆外露，这年轻人就内敛多了。
想想也奇怪，本来应该学道之人更放荡些才是，可如今看来法雅那和尚反到更放肆。
一想到法雅，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手里音节顿时错了两个。

　　碧利苏立刻朝她看来。

　　张晋抱歉一笑，急忙收敛了心神，认真弹琴。

　　一曲弹完，她抬头，却看到那年轻人正在看她。

　　张晋浅笑低头，略略施礼。
年轻人也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两人如蜻蜓点水似的交流了一下后便各自别开眼神，不再相会，旁人也丝毫没有察觉到。
杂耍开始后，张晋和几个乐师这才得了空，来到偏房休息。

　　武家到底是个大人家，偏房里也摆了些茶水点心酒菜，供他们这些艺人食用。大家于是围坐在一起，小憩片刻。

　　“我要是也能出生在这样的人家就好了，你看那武家三个小姐，生活的多幸福呀。不愁吃穿，将来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一生无忧。”一个年轻的舞娘叹了口气，哀怨说道。
“同人不同命，这是命。没有办法的。要是人人都是大小姐，那谁来做舞娘呢？”一个乐师接口劝慰道。

　　“是啊，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还想做官老爷呢，可爹娘只生了个做乐师的命。有什么办法呢。”另外一个乐师也摊了摊手，笑着说。

　　“哎呦，她哪里是在叹命，她是想嫁人了。不羞不羞。”另外一个年纪比她小的舞娘拿手比这脸骚她。

　　“你这小浪蹄子才想男人了呢，我非撕了你的嘴。”|恼羞成怒的年轻舞娘跳起来，伸手去掐那小舞娘的脸。

　　“不羞不羞，想男人了。”小舞娘手脚很是灵便，从垫子上跳起就满地跑。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闹腾起来。

　　张晋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武家二姐的生活自然是好的，可等武士镬这棵大树一倒，这日子就艰难了。再到后来宫里的那段郁闷生活，再后来的血雨腥风，恐怕小舞娘就羡慕不起来了。

　　有些人生，旁观者看看确实精彩纷呈，可当事者却是一把心酸，几多惆怅，得失是计算不清楚了的。

　　追逃玩闹的两人突然砰一声，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逃的那个小舞娘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跌到在地，而追上来的舞娘急忙扶起她，并给那位被撞到的人道歉。

　　张晋也抬头看去，进来的正是那个在宴席上和她点头的年轻人。

　　这人怎么到这儿来了？她有些不解。

　　年轻人没等那舞娘说完道歉的话就匆匆越过两人，直接朝张晋走了过来。
“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一靠近，他就指着她说道。

　　张晋瞪着眼一言不发。

　　“这位公子，你搭讪人的话也太老土了吧。”还是一旁的碧利苏最先反应过来，嘲讽道。
年轻人不满的瞥了她一眼，转头继续注视着张晋。

　　“我是说真的，你很面熟，我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你。”他皱着眉很是认真的说道。
“对不起，我没有印象，我以前应该没有见过你。”张晋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看人一向很准，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年轻人不依不饶，伸手要抓张晋。
碧利苏立刻挡在前面。

　　“这位公子，请放尊重一些。”她喝道。

　　年轻人瞪着她，慢慢收回了手，依然注视着张晋。

　　“公子请回吧，我们虽然是不入流的舞姬乐师，但也请公子自重。”碧利苏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年轻人皱着眉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张晋看着他的背影，在脑子里又仔细回了一遍，确定自己以前真的没有见过他。那人一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晋的身上。

　　这个女人从来的第一天起就满身是迷，如今竟然还有人突然冒出来相认，更是迷雾团团起来。
张晋有些招架不住，不知道该怎么搪塞。

　　可巧这时埃里贺妈妈急匆匆跑了进来。

　　“快快，前边杂耍快完事了，你们几个准备准备继续上场了。”她嘴里嚷嚷着。
这下大家伙也没功夫管张晋这闲事了，急忙各自拿了家伙，跟这埃里贺妈妈一起走出了偏房。

87
　　夜已经深了，残月如勾，星点稀疏。灯火在夜风里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来不及收拾脸上剥落的残妆，舞娘们匆匆披上厚棉衣和乐师们一起整理器具，粗壮有力的杂技艺人将收拾好的箱子往外搬。

　　张晋将手里的琴放好，打了个哈欠。

　　今天大家都有些乏了。

　　“晋，帮我抱一下舞衣。”碧利苏将一包衣服扔到张晋脚边，喊道。

　　张晋从地上抱起衣服，看着依然精神抖擞的她自叹不如，摇了摇头慢吞吞朝外面走去。碧利苏抱上剩下一包衣服跟上她。

　　两人才到门口，就看到突然一道火光蹿起。

　　“那是什么？”碧利苏伸手指着火光喊道。

　　“不知道？可能着火了吧。”张晋皱了皱眉说道。

　　那火光越来越猛，狠快四周响起了纷乱嘈杂的人声。

　　“着火啦，着火啦。”

　　张晋和碧利苏互相看了一眼，惊讶而且莫不着头脑。

　　开什么玩笑，说着火就着火的啊？ 而且哪有一上来就烧的那么厉害的火，太不正常了。
“着火了，外面着火了。”埃里贺妈妈跑过来朝她们喊道，手挥舞着，气喘吁吁。
“那等快帮忙着救火才是。”碧利苏焦急说道，把手里的包裹扔到半上，四处开始找可以接水的器具。

　　“等一下，这是在别人家的宅院里，你不能冒失上去帮忙。就算要帮忙也要让管事的人带你去，不然冲撞了人家就不好了。”张晋急忙拉住她。

　　“对对，晋说的有道理。这样吧，碧利苏你先去把田里的丰集结好，我和晋带几个有力气手脚麻利的去问问要不要帮忙。晋是中原人，跟汉人比较能说上话。”埃里贺妈妈挥了挥手，分派好任务。

　　碧利苏点了点头，招呼人拉着车朝后门走去。

　　张晋则跟埃里贺妈妈朝里面走去。

　　里面已经忙成了一锅乱粥，凡是个能走路的手里都拿着可以接水的东西，桶啊盆啊，络绎不绝一拨又一拨的来来往往。

　　火苗蹿的到处都是，但火势却都不大，似乎没刚才看到那突然蹿起的火光那么吓人。
张晋一眼就看见那个年轻人正急匆匆跑来，于是上前一把拉住他。

　　“有我们几个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年轻人被人拽住，阻了去路一脸懊恼。回头一看是张晋，愣了愣。

　　“当然可以，这火主要是在后股，那儿是内眷之所，女眷跟我一起去，男的就留在外面好了。”回过神，他急忙说道。

　　说完他回手一把拽着张晋就往里走。

　　果然，内殿的火势才是真的猛烈，而且火很集中，将内殿团团围住，烧的异常凶猛。
殿的人也多的很，都忙着接水浇火，但显然基本没什么效果。

　　年轻人拽着张晋冲上去，拉住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里面的人怎么样？都出来了吗？”

　　那管事的气喘吁吁，灰头土脸，手里还紧抓着个木盆。

　　“夫人和大小姐已经出来了，三小姐好像听说也被奶妈抱出来了，可是二小姐没消息。这可怎么办？袁先生，怎么办？这火，来的太突然了。怎么会就这么烧起来了呢？”管事的用手狠狠一抹脸，带这哭腔抓这年轻人的衣袖减到。

　　年轻人一身素衣上立刻染了个乌黑的手印。

　　“什么，二小姐还在里面？”年轻人大叫一声，急忙一把推开管事，要朝熊熊燃烧着的火堆里冲。

　　“你不要冲动呀。”张晋急忙上前拦住他。

　　“火势这么大，你冲进去会没命的。”她朝他大吼。

　　“不行，这火来的太蹊跷了。没道理的，二小姐是个富贵命，没道理这么小年纪就没了。”年轻人一把推开张晋，冲上去夺过一只水盆，劈头盖脑浇了一身，就冲进火里。
开什么玩笑。张晋看着他目瞪口呆。

　　这么大的火，房子会塌的。

　　她当然也知道武家二小姐福大命大，可没道理陪她一起玩命。

　　她。。。。。。她可没这个胆量，冲这种火堆。

　　四周的鼎沸人声，火焰燃烧的劈啪声，水汽被烤干的滋滋声，张晋怔怔站着，不知所措。
“你愣着干什么？快去接水浇火呀。”也不知是谁猛的推了她一把，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木桶。沉甸甸的半桶水立刻找着她弯了腰。

　　这一腰，低头之下，她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悠闲的略过。

　　在匆忙烦乱的人群之中，那抹身影显得那么突兀。

　　白衣翩翩，步履优雅，仿佛是来赴一个幽会，满是诗情画意。

　　张晋立刻抬起头，望去。

　　那身影脚步轻缓，移动的速度却很快，一略而过转眼就没进了熊熊燃烧的内殿里。
开。。。。。。开什么玩笑。张晋微微发抖。

　　这是圈套，这绝对是个圈套。

　　她怎么可能在这儿见到他。

　　这是一场安排好了的戏而已，就等着她入局。
她才不上当，她才不上当。

　　她连连后退。

　　熊熊燃烧的火焰蹿的更高，忙碌着的人群都忍不住停了停，抬头看那高高蹿起的火焰。
这不正常！

　　按这烧法，内殿早已经化成灰烬了。里面不管是人还是物都会跟着化成灰烬。
可是如今这内殿却依然在燃烧。那轮廓依然不倒，火焰却越来越猛。

　　这火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烧？

　　“都愣什么！还不快加紧灭火！”有人突然高喊一声。这才将所有人震醒了，继续忙乱起来。
确实不正常。

　　她深深呼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桶水。

　　在等着她呢！张晋扯了扯脸皮，干巴巴的苦笑。

　　咬咬牙，举起水桶将水从头淋下。

　　甩了甩头，她也冲进了燃烧这的内殿。。

　　内殿里是烟和火的世界，灼热的气焰舔过，皮肤都在滋滋作响。

　　张晋用手挡在眼前，眯着眼四处看。

　　这真是玩命了。她虽然求死，可也真不想是被烧死的。

　　一眼就看到先前冲进来的年轻人也在东张西望四处寻找，她急忙跑了上去。
“喂，找到人没有？”她一拍他的背，问道。

　　年轻人回头，看到她很惊讶。

　　“你怎么也进来了？快出去，会死的。”

　　“我不进来，这火是没完了的。说到死，你也不一样。”张晋摆摆手，苦笑。年轻人听完她的话越发不解。

　　“你不来火就没完了？什么意思？”

　　张晋顾不上回到，放眼望去朝四周搜寻，终于让她找列了那一抹身影，停在火的深处。
“那里，在那里！”她伸手一指，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年轻人急忙跟上她。

　　越往里面冲，火焰越猛，一团团的燃烧着，可奇怪的是热度却没外面那么高了。
那些火焰仿佛是存在了另一个空间似的，张晋一冲进来，看着火焰将自己吞没，却丝毫没有娆灼的感觉。

　　张晋伸手，出神看着燃烧在自己手上的火焰。

　　开玩笑了，这样烧自己早成焦炭了。

　　“怎么搞的，这火果然有问题  “跟上来的年轻人也举着手大叫。

　　张晋被震回神，定眼一看。

　　果然，火团中央包围着的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而那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身边。

　　“法雅！”

　　“法雅！”

　　两个声音响起。

　　张晋惊诧不已，转头看身后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惊诧看她。

　　“你认识他！”两人又异口同声指着对方大吼道。

　　吼完，就是沉默，脸上表情怪异道极点。

　　很快两个人都回过神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吃惊彼此的身份，而是救人。于是两人一起冲向那小姑娘。

　　袁天罡先到，一把从火团里撩起小姑娘，伸手凑到鼻下。

　　“还有气息！”他说道，神情松了口气。

　　张晋也蹲在地上将小姑娘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什么骨折损伤。似乎这小姑娘就在这火田里睡着了而已。

　　“晋，等你好久了。”法雅坐在一条燃烧着的廊柱上，朗声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你在这儿做什么？”张晋抬起头指着他怔怔问。

　　“法雅，你在做什么？这火是不是你放的？”年轻人抬起头来职责道。

　　法雅哈哈一笑。

　　“袁天罡，别用你那个简单的脑子考虑我的行为。你差我始终一大截呢。”他轻飘飘一跃而下，不屑的瞥了那年轻人一眼。

　　“袁天罡！”张晋回头指了指年轻人，嘴张的老大。

　　真是在开玩笑了，连袁天罡都扯出来了。这种重量级人物在场，还要她这种半吊子做什么？
“晋，你这人吧，就是磨磨叽叽。你以为你能来并州真的是你自己的意愿吗？这是安排好了的，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法雅漫步走到张晋身边，笑着摇了摇手指。
“我能又什么用？有你有他还不够吗？”张晋指指他又指指袁天罡，不解。
“法雅，你到底来干什么？”袁天罡呵斥一声，站起身上前一步。

　　“不是我要干什么，我才没闲工夫呢。”法雅似乎对他很不屑，呲了一声，在张晋身边蹲下。
“晋，这是你的错。”他看着张晋，表情略略严肃。

　　张晋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晋，你应该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你所做的任何改变都在发生作用。历史，真的改变了。虽然不是按照你的愿望。”法雅继续说着。

　　张晋依然不语。

　　“然而历史不能改变，所有出错的地方都必须被修正。晋，这是你的责任，你不能逃脱。”法雅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

　　“我能逃脱吗？我连死亡都不被允许，我逃到那里去？”张晋使劲一甩手别开头背过身，不想面对他。

　　法雅也慢悠悠的起身。

　　“难道。。。。。。”张晋猛的回转身，瞪着他。

　　“难道要我去做她吗？”她指着地上的小姑娘，手指和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
法雅挑了挑眉，然后嘴角撩起，慢慢裂开一个大笑。

　　“晋，这有那么可怕吗？”他慢悠悠问道。

　　“开什么玩笑！我不要，不要。”张晋大吼，表情恐惧而扭曲起来。

　　法雅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放心吧，不是这个。”

　　张晋顿时泄了气，表情一松，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那。。。。。。那你来干什么？”她喘着气问道，头垂着，冒出的一身虚汗被火焰烤着，滋滋的蒸发着。

　　“你不干，总的有人干。”法雅轻佻的耸了耸肩。

　　张晋抬头。

　　“谁？”

　　“我。”法雅指了指自己。


８７夺魂  ２


　　　张晋瞪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相信？”法雅绞起手臂，歪着头笑。

　　张晋指指地上的小姑娘再指指他，一脸不可置信。

　　“男人女人不过是个皮相而已，要看本质。而且因为你的关系，武家二姐的命运被改变了，她的本质也就改变了。命运没有办法，只能用釜底抽薪的狠招了。”法雅不以为然的弹了弹手指。

　　“你要上她的身？”张晋艰难开口说了一句。

　　“法雅，不许你这么做。”没等法雅说话，一旁的袁天罡暴喝，一把将地上的小姑娘抱在怀里，瞪着法雅。

　　法雅眼皮一垂，冷冷看他一眼。

　　“袁天罡，我依然是那句话，你和我差的始终是一大截口这不是我想做什么，这是命运早已经安排好了的口不是你能够阻止的，也不是我不做就能不做的。如果你真的要怪，那就怪她吧。”他伸手一指张晋，冷冷说道。

　　袁天罡抬头看向张晋。

　　张晋浑身一颤，人往后退了退。

　　“休想狡辩，你这个妖僧，我不会让你伤害明空的。”袁天罡抱起小姑娘，瞪着法雅喝道。法雅冷冷看他。

　　“伤害她？我为什么要伤害她？我只是要给她更加辉煌的未来而已。”

　　“明空将来是一品夫人，不需要你再给她任何辉煌了。”

　　“一品大人？哈哈哈哈。”法雅大笑。

　　“袁天罡，你怀里的不是一品夫人，是未来的皇帝。”笑完，他伸手一指，喝道。
袁天罡怔了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

　　“胡说。明明是一品夫人之相，怎么可能是龙凤之姿，我不会看错。而且皇帝怎么可能女人？”

　　“迂腐！”法雅大喝，雪白广袖大力一挥。

　　“皇帝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你不会看错？你只不过是后知后觉而已，你以为自己窥得天机，

　　岂不知看到的不过是早已经安排好了的线而已。我和你不同，我可以参与这些安排，我比你更接近神明。所以别用你简单的头脑来猜测我的行为。你还不够资格。”法雅冷笑，眼神越发鄙夷不屑。

　　“难道要为所谓的命运抹杀明空的命运吗？难道她没有选择的权力吗？法雅，你不能随性所欲的决走一切口”袁天罡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表情坚决而无惧。

　　“她命运本来就是个错误，错误就要被修正。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各人的命运和选择又有什么意义？”法雅手一摊，说的轻描淡写。

　　“法雅，那么你的选择呢？ 你也有选择的权力。”张晋手扶着一根燃烧着的柱子，幽幽的问。
法雅脸色动了动，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可以在命运的面前有选择权。晋，你比我更清楚那样做的后果。”法雅淡淡说道。

　　“做他的侍妾，这就是你所谓的天命？”张晋嘲讽道。

　　“你这是在讽刺我还是在吃脚醋 ”法雅呵呵一笑，挪谕看着她。

　　张晋没好脸色的微了撤嘴。

　　“还不都是你的错，害的这武家二姐性格缺失，成不了皇帝。我只不过是做一个性格补充而已。你想到哪里去？再说了，他不让我好过，我又岂能让他好过。这样有趣痛快的事情正是我需要的。杀不了他，杀他些子孙后代也算是个补偿。”

　　“小不忍则乱大谋。晋，你应该学着点。”说完他伸手指了指她，得意而笑。
张晋摇头。

　　“你是个疯子。”她一脸唾弃鄙夷。

　　“谢谢夸奖。”法雅笑的越发得意。

　　“错了，晋。其实一开始你才是命运最佳的选择。只是你的自由意识太强烈了，你失控了。我只是命运无奈的选择而已。晋，你没有选择的权力。”法雅靠近她，循循善诱。
“我才不想做什么一代女皇呢。”张晋苦笑摇头。

　　“我指的不是这个。”法雅来到她面前，伸手捧起她的脸。

　　“你那么聪敏，长的又漂亮，还知道那么多。当初如果你站对了边，不要和命运抵抗，如今不是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李世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什么都会满足你的。或许，你要做长孙皇后都可以呢。”他嘴唇轻撩，浅笑说道。

　　张晋拨开他的手，哈哈大笑。

　　“做那个郁闷皇后？吃一辈子闷醋？你太看得起我了。”她冷冷一哼，瞪着他。
听着这两个人谜团一样的对话，袁天罡是越听越糊涂。隐约感觉到这两个人的话有太多的玄机和内幕，但他现在最关系的是怀里小姑娘的安危。他不能任由法推着个鬼和尚胡来。
见法雅的全副心思都被张晋吸引了过去，他灵机一动，抱这小姑娘慢慢后退，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才退了凡步，突然法雅头一转凌厉目光朝他摄来。

　　他立刻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法雅轻轻一挥袖，一段劈啪燃烧着的梁从天而将，砸落在他身后。灼热烤人的热浪顿时在他背后滚滚袭来，火苗如饥似渴的狂舔他的后背。

　　法雅别转头，继续看向张晋。

　　袁天罡身体一松，急忙在地上一滚，将烧着了的后背弄灭。

　　他抱着怀里的小姑娘滚回到火团中央，吓的脸色发白，背后一阵阵钻心撕裂的疼痛，肯定被烧的很惨。

　　“晋，无论你怎么反抗，命运都不会放过你。她需要你，同样的，李世民也需要你。回到他身边去吧。”法雅说道。

　　张晋看这他。

　　眼前这个已经死了很久的朋友满面关切，温和笑颜，轻柔语句。若是以前，她必然也会真以为是为了她好。可现在她很清楚，他只是命运派来的说客而已。

　　法雅早已经把灵魂都卖给命运那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了。所以眼前的他也同样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关切和温情。这只是赤裸裸的利用和劝诱而已。

　　她嗤之以鼻，冷笑一声。

　　法雅长长轻叹。

　　“晋，你还是以前可爱呢。”他伸手撩了撩她参差不齐，梳的凌乱简陋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吃忘忧是为了什么，可你怎么不想想呢？如果命运需要你的美貌，她总有办法让你恢复。相信我，那方法一点也不温和。”他低头凑的更近，几乎贴到张晋耳边。
“那是个很痛苦的方法，相信我。”他轻柔和缓的说道。

　　张晋好像被蛰到，身体一缩，别转头瞪若他。

　　法雅直起身，眯起眼笑的越发和蔼，仿佛刚才只是问候而非威胁。

　　四周燃烧的火焰突然暗了暗，紧接着火团里的温度开始高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法雅慢条斯理的说道。

　　张晋瞪这他，依然不说话。舔在身上的火苗开始有些发烫，难以忍受起来。
“哦，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了。晋，给你。”法雅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张晋。
张晋不伸手，像瞪着一条毒蛇一样瞪着他。

　　“晋，这不是给你的。”法雅笑了笑。

　　“贞观五年会发生什么事，你知，我知。所以，这是给他的。”法雅笑眯眯说道。
张晋睫毛一颤。

　　“你不要也罢，反正一些微末细节，出错了大不了以后在修正也来得及。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死一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反正他死儿子，你开心，我也开心。”法雅一边说一边把瓷瓶往怀里塞。

　　“给我。”张晋伸出手，低喝。

　　法雅手一停，笑的越发得意。

　　“晋，你就是太心软。这可不是优点。”他把手里瓷瓶重新递了过去。

　　张晋一把夺过，紧紧握在手里。

　　法雅回头，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命运由不得你我控制改变。你我都只是棋子而已，该做的一定要做。”他冷冷说道。

　　“法雅，你太狂妄了。”袁天罡咬牙忍痛低喝。

　　“狂妄的是你。你是武家二姐的先生，这很有趣知道吗？因为从今天起，你要好好保护我了。保护我这个你最讨厌的人，命运真是对我太体贴了。”法雅哈哈大笑。

　　袁天罡怔了怔。

　　四周的火焰再次黯淡，热浪已经开始让人浑身发疼起来。
法雅双眼一闭，身体化成一缕细烟，朝袁天罡怀里钻去。

　　袁天罡急忙伸手去拦，那烟就这么穿过他的手掌，从小姑娘两眉之间一点点钻入。
小姑娘浑身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叫喊。

　　张晋急忙伸手掩耳，那叫声太惧人，听了很不舒服。

　　袁天罡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但仍下意识的伸手去抓那烟。

　　那烟很快完全没入小姑娘的身体。

　　原本浑身颤抖惨叫不停的小姑娘渐渐安静下来，最后躺在袁天罡怀里一动不动。
四周的火焰又暗了暗，吱嘎吱嘎的响声开始响起。

　　袁天罡和张晋不知所措的抬头看着。

　　“房子。。。。。。要塌了。”张晋喃喃道，下意识的把手里瓷瓶握紧在胸前。
袁天罡一把将她拉道身边，张开双臂将她和怀里的小姑娘罩在身下。

　　剧烈的吱嘎声连绵不断，四周的火光突然一下会暗了。

　　轰一声巨响，主梁开始塌了。

88
　　山上的风很大，将她和他的头发都吹的凌乱。

　　张晋直直站立着，眼神哀伤，注视着山下某一点。

　　袁天罡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个种满了桃花树的小院，两间茅屋，几块薄田。一个少年低头锄着地，精心的照顾着这些花木。

　　早春的桃花已经开了一些，嫩绿的杖叶间，点点粉红。

　　风一吹，片片落下。

　　“等时节到了，满枝满院盛开的时候，一定非常漂亮。”他轻轻说道。

　　“落英缤纷，姹紫嫣红。”张晋微微一笑，眼神里流露着淡淡温柔。

　　院子里的少年停下了手里的活，一手扛着锄，伸手用衣袖拭了拭额头，然后扶着桃树，慢慢的抚摸着枝干。

　　茅屋里蹿出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里提着半桶水，摇摇晃晃来到少年身边。
张晋嘴边的笑深了深，眼角眯起，表情异常的温柔。

　　这样的表情不知怎么的，让人心头有些发酸。

　　桃树边的少年把手里的锄放下，开始用勺舀水，仔细的浇灌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慢慢而仔细的照顾这院子里的桃花树。

　　“你相信有桃花源吗？”张晋慢慢转过头，看着袁天罡问道。

　　袁天罡不明白她为什么问他这个。

　　“我信，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他伸手搔了搔头，苦涩淡笑。

　　张晋也笑了笑。

　　“既然相信她存在又何必一定要见到，单纯的相信就够了。只要还有人相信，桃花源就一走会存在。存在于每一个相信她的人心里。”

　　袁天罡点了点头。

　　“能帮我个忙吗？”张晋看着他，问道。

　　“说吧，能帮我一定帮。，他点头道。

　　这女人那样一脸哀伤温柔的表情看着他，他没办法拒绝她任何要求。

　　突然的想起那晚法雅的话，当初只要她不与命运违抗，就什么都可以得到满足。
这其实是个悖论，如果命运不能违抗，那么其实她所能得列的，也不过是命运愿意给与的而已。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随心所欲的得到。

　　正是因为她想随心所欲的得到，才去违抗命运，才得到了惩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惩罚，可以让面前的她流露这样让人心酸的温柔浅笑。
“把这个交给那家人。”张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画轴，递了过去。

　　她说完，头又微微转去，神情温柔的看着山下那院子里的少年和男孩。

　　袁天罡结果那画轴。

　　“你认识那户人家？为什么不自己亲手交给他们呢？”他眺望而去，隔的太远了，看不清那两人的面目。

　　觉得有些懊恼，她和他们是日识，不然他就可以依那两人的面相来推断面前这个女人的过去。

　　“当你所爱所关心的人幸运的找到了桃花源，身在欲海红尘中的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远远的看一眼，然后安静的走开。不要去打搅也不要妄图接近，更不能奢望自己也能进入那世外仙境。”张晋幽幽道，嘴边的笑坚决而温柔。

　　袁天罡不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并州，你要去哪里？”过了一会，他问道。

　　“先生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多，人生就会越不幸。”张晋注视着那小院茅屋，淡淡说道。

　　他再次沉默，看着她。

　　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他有一种预感。

　　关于她的事，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吧。

　　自己能窥视到天机，他以前总觉得是命运对自己垂青。然而后来他发现自己知道的越多，不明白的就越多。然后他就会想知道更多。

　　可命运总是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永远没有猜透的时候。

　　现在，他开始明白，他将永远也无法猜透所有。

　　这反而是好的，否则，他要么会像面前这个女人一样袁伤，要么就像法雅那样疯狂。
那夜当主梁塌下来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要命丧当场。

　　但等轰隆巨响过后，满目烟尘之中却发现自己没有半点损伤，一开始他很庆幸，觉得自己真是福大命大。但很快他就回过味来，法雅说的话历历在耳，一切不过是早已经安排好的一场戏而已。

　　他所谓的命运还需要他们这些演员，所以没痛下辣手。

　　看到法雅之后，他才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身边这个神秘的女人。

　　他并没有真见过她，他只是曾今在法雅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画像而已。

　　他识人一向精准，这次却不能立刻想起，全是因为这女人面相变的厉害。
人的面相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也会因心的改变而改变，还可以用各种外力改变，面相变了，命运也会改变。

　　但无论面相怎么改变，他都能由相而判，推算一个人的未来和过去。

　　可这个女人的面相，他判不出。

　　这是他第二次碰到这样奇特的人。

　　第一次，是法雅。

　　闷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秋风一起凉爽的感觉就来了。

　　长安真是太热了，李世民想着。

　　以前总觉得杨广不会当皇带，好好的皇宫里不待，天天的喜欢下江南。现在他可算是明白了这长安确实待着不痛快。

　　夏天热死人闷死人，冬天又冻死人。太极宫的地势是整个皇城最低的，人待在里面闷热很。难怪杨广要建东都，喜欢去洛阳。

　　他长舒一口气。

　　洛阳多好啊。当年他打下来的时候，那已经是个半废了的。可还有那么多珍宝奇玩，雕梁画栋。洛阳宫的地势也高，站在宫殿廊下望去，视野开阔，一眼望去山峦迭起，苍翠树木，碧波绿水，风景真是太好了。

　　这做皇帝就该去洛阳，在那儿游山玩水，打猎泡汤，那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
看来杨广当皇帝不怎么样，这做人还是蛮爽的。

　　哪里像他，做的那么多，还不敢有些享受。

　　平时只要他稍微动点围猎享乐的点子，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就一个接一个的上谏，哭天喊地苦口婆心的引经据典，生怕他贪图享乐变成个暴君。

　　变成暴君？他也想呢，可惜不敢。

　　以前不敢，是和太上皇置着口气。太上皇一心不肯传嫡于他，就是觉得他功高震主秉性刚烈暴躁，杀伐决断戾气太重，生怕传给他就是第二个杨广。

　　他不服气，偏要做出个明君给太上皇看看。

　　现在，太上皇也已经承认了他是个合格的皇帝。

　　这一口憋了近十年的气总算是顺了。

　　清心寡欲的憋了这四年多，他都觉得自己有些性格扭曲了。

　　现在这明君都已经做习惯了，一时想改也改不了。就算他想改，别人也由不得他改。
可内心总是有那种躁动，他性格里固有的那些被压抑了的欲望时不时的要冲出来。
以前争啊争的，就是为了争而争。他就不服气，为什么自己有能力却不能当太子。后来争到了，他还是不服气。为什么太上皇就那么肯定自己不能当一个好皇帝。于是他就为了当一个好皇帝而做一个好皇帝该做的。

　　现在，他什么都做到了，不光让太上皇服气了，也让天下人服气了。

　　可他自己呢？

　　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么些年他争来争去，终于争稳了这个帝位。

　　却忘了自己做皇帝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他现在已经证明了。

　　他真有些迷惘了，如今自己做皇帝，究竟是为了什么？

　　长孙皇后带这韦贵妃进来时，就看到李世民坐在困椅里发呆，魂不守舍。
“陛下。”长孙皇后轻唤一声。

　　“嗯？皇后，贵妃。”李世民身体微微一动，抬头看她。

　　“拜见陛下。”见他回了神，两人这才行了礼。

　　“快起来，一家人别老这么麻烦。来来，做我身边来。”他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两个起身。

　　长孙皇后轻轻迈步上前，坐到他身边。

　　韦贵妃在皇后下首坐下。

　　两个人一坐定，便互相看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吗？”李世民微微俯身问道，目光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垂了垂眼皮，然后抬头看向他，面色有些犹豫。

　　“今天我和贵她一起去大安宫侍奉太上皇的午膳，太上皇捉起了件事。”她缓缓说道。
“什么事？”李世民问道。

　　长孙皇后犹豫了一下，面有难色。

　　李世民伸手拉起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的皇后这么为难。

　　“什么事？”他又问了一遍。

　　“太上皇问起了晋阳县主的事。”长孙皇后这才开口低低说道。

　　他握着的手紧了紧，面色一僵。
“太上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他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必定是张婕妤在太上皇而前说了的缘故。”韦贵妃凑上前说了一句。

　　李世民眉皱了皱。

　　“说起来也是为难她这个做姐姐的了，晋阳县主说到底，也是为了大唐才不幸亡故异乡。陛下也是该考虑以礼葬之。也算是对婕妤的一个安慰。”长孙皇后回握他的手，幽幽说道。
李世民脸色缓了缓，眼神有些黯淡，一言不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皇后说的是。。。。。。”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长孙皇后的手。
“是该。。。。。。埋葬她了。”他艰难说道。

　　长孙皇后眼眶一热，心突突跳个不停，胸口一阵热流。

　　终于，她终于等到他这句话了。

　　埋葬，是的，终于要埋并那一片阴霾了。

　　“那就让礼官挑个好日子，再挑个好地方，按礼厚葬了。”长孙皇后微哑着嗓子幽幽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眼神依然黯淡，表情痛苦而复杂。似有抵抗又似有解脱。
“要给陛下过目吗？”长孙皇后语气温柔轻缓的询问。

　　他摇了摇头，依然有些抗拒。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把力量传输给他。

　　“那臣妾就全权处置了，陛下放心吧，我一定办的妥妥帖贴的。”

　　对内心的喜悦有些羞耻感，长孙皇后的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的绯红。

　　李世民闭上眼，沉重的点头。

　　“皇后，太上皇他不是还说。。。。。。”串贵妃突然低低说道。

　　“太上皇还说了什么？”他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韦贵妃。

　　韦贵妃心一颤，头急忙低下，眼梢膘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心里咯噔一下，面色沉了沉。

　　真是多嘴碍事的女人，难道她不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的吗？

　　“贵妃，太上皇还说了什么？”李世民再次问道，声音并不想，但沉沉的带着威吓。
韦贵妃不断的膘着皇后，却又不敢抬头看李世民，心里又急又悔。

　　都怪自己管不住这张嘴，又说错话了。

　　长孙皇后暗自叹气，轻轻抚弄李世民的手。

　　“太上皇的意思是，看能不能把她并在。。。。。。”她说到一半又停住。
后面这半句她怎么着也无法说出来，她非常害怕，害怕那半句一旦出口，他的心又会起怎么样的波澜。

　　真是该死，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的死心，为什么非要提这个话头。

　　“把她葬在哪里？”李世民眉皱起看向长孙皇后，心里有个不舒服的念头。
长孙皇后嘴巴动了动，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于是他目光落在韦贵妃身上。
韦贵妃咬了咬牙，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他。

　　“太上皇的意思是能不能把晋阳县主和。。。。。。息王合并在一起。”说完，她立刻低下头。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李世民的怒火。韦贵妃又小心翼抬起头。

　　李世民闭着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表情阴郁，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长孙皇后紧紧握着他的手，希望能帮助他挺过去。

　　“你们。。。。。。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话似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似的，他半句半句的说道。

　　“陛下。”长孙皇后轻唤他。

　　“去。。。。。。去吧。”李世民紧闭着眼睛别开头。

　　“陛下。”长孙皇后忧心忡忡的又唤了一声。

　　李世民摇了摇头，表情坚决而抗拒。

　　长孙皇后神色落寞，缓缓松开握着他的手，慢慢起身。

　　见她起身，韦贵妃也急忙跟着起身，站到她身后。

　　“臣妾告退。”她躬身行了礼，低低说道。

　　说完缓缓转身，头微垂着拖着疲惫和失望的朝门口走去。

　　“这件事情。。。。。。”李世民突然开口。

　　长孙皇后停住脚步，抬起头，眼神亮了亮，心也再次提起。

　　“不许再提。”身后的他重重说道。

　　心砸落在地，长孙皇后仿佛听到了它破碎的声音。

　　那一片阴霾依然铺天盖地的笼罩着整个太极宫。

89


　　深秋初冬，天气已经冷冽起来，但太阳却出奇的好，以至于白天气温还不算太低。
路上的行人很多，收获季节刚刚过去，各种物品的交换正处于顶峰。

　　隆冬将至，最繁忙的就要数木材行和碳行了。大户人家小户人家都忙着准备足够的木材和碳，以备过冬。

　　陇州是个热闹的地界，城虽不大却也人口众多，商铺林立交易繁忙。

　　由于大唐对外政策比较宽松，来唐做生意的胡人很多，在各地都开了胡酒管，以胡酒胡食胡歌胡舞胡女招待四方来客，生意很是热闹。

　　对于流浪的胡曲团来说，这种酒家就是他们最好的停靠站。

　　一到陇州，埃里贺妈妈就去拜访了这儿最大的胡酒家，谈妥了表演的安排和酬劳后才就地找了个破胡同巷子把整个胡曲团安顿下来。

　　张晋觉得自己是个挺能适应环境的人。古语有言，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她觉得这话太绝对了，比方她就没感觉。以前位列二品，金搏玉盘，华服螺黛，她这么过。如今草民一个，陶钵木碗，粗衣素颜，她也不过日此过。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感觉的话，她反到比以前睡的踏实，吃的多了。

　　以前天天的觉得自己可怜可悲的很，看谁谁不对，吃啥啥不香，看花不美，吃糖不甜，活的悲春伤秋，很不痛快。

　　如今每天要忙着演出，好容易有了点空闲时间，还得自己洗衣服，晒被子。吃饭是按时按量的，迟到就没的吃，不吃就只能等下一顿。每月那点月钱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卖。这样忙碌刻板的生活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根本没心思再悲春伤秋了。

　　以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天到晚什么事情也不做，反而整天病怏怏的，没事还能吐两口血吓唬吓唬人，让那些宫人太监忙活忙活。

　　现在提水洗衣，晒被烧火，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身体反而没病没灾的。

　　可见人真是贱，不抽不行。

　　天色刚暗，大家就匆匆吃了点热面汤嚼了几口干烙饼，收拾好各自吃饭的家伙坐了辆瘦马拉的白板车就赶去胡酒家表演。

　　由于不过是三流班子，那些上等厢房是轮不上的。而后堂那个大舞台也只有姿色尚好的碧利苏赢得了一个表演的机会。其他人只能分散在大堂或者普通厢房里为客人零散表演。
这样的零散活报酬都不高，还要和酒家对半分，剩下的只能维持胡曲团的基本生活。乐师和舞姬们想挣点零花就只能靠客人给的赏钱了。

　　张晋现在算得上是碧利苏的专用乐师，所以她在哪里表演，她就跟到哪里。
大堂正中的舞台上表演的是来自一个一流歌舞团的舞姬和乐师，他们有许多节目要表演，而且听说还能拿到全部的酬劳，不需要和酒家分成。不过如此，台柱的舞姬还有专门的房间可供换装和梳洗。碧利苏经过的时候满眼羡慕。

　　“以后，我也能有这样的待遇。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一流的舞姬的。”碧利苏咬着嘴唇说道。
张晋笑了笑，重重点头。

　　“你一定能办到的，我相信你。”

　　碧利苏也重重点头，信心满怀斗志高昂。

　　可惜现实却总是那么残酷，成功是那么遥远，而痛苦却近在眼前。

　　她们两个的第一个客户是个很胖的纨绔子弟，肥脑流肠，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碧利苏不放。打着听曲看舞的名义动手动脚，行为放肆。

　　碧利苏也是个游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了，知道这种家伙你反抗是没有用的。而且花钱的是大爷，闹起来吃亏的始终是她们这些弱女子。只能陪着笑，东躲西闪。哪里知道这纨绔子弟还以为她和他玩情趣，越发不知廉耻，手脚露骨起来。幸好下一个客户指示人来催促了一下，她们两个才算是逮着机会溜了出来。

　　虽然受了一肚子的气，但总算这纨绔子弟给的赏钱还不错。中间休息的时候碧利苏把赏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自己的胸衣里放妥帖，另一份塞到张晋手里。

　　“我不要。”张晋推还给她。

　　“为什么？一人一半的呀。”碧利苏一脸她是傻瓜的表情。

　　“那家伙揩了你那么多油，赏钱一人一半你亏的。”张晋摇摇头，认真说道。
碧利苏皱着眉看她一眼。

　　“不行，大家一起出来，怎么能说谁亏谁赚这种话。你不要的话我也不要了。”说着她伸手要从胸衣里掏钱。

　　“别别，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要这么多。要不再分成两半，我要一半里的一半就成了。真的，你是主我是副，我真不能要那么多。刚才那胖子揩你那么多油，这是你该得的辛苦费。”张晋急忙抓了一半，然后把另一半推回过去。

　　碧利苏嘴一瞥，看了她一眼，不再推辞把手里剩下那四分之一也塞进胸衣里放好。
“晋，你以前一定生活在大户人家里。一点也不懂得为自己考虑，对金钱也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她说到。

　　“是吗？”张晋匆忙喝了口茶，随便的用手抹了抹嘴。

　　以前喝茶还挑三拣四，茶叶要如何，茶水要如何，茶具要如何。如今这大碗茶叶磨泡的茶水，她喝起来一样甘甜可口。

　　唉，真是今夕不同往日了。她暗自感叹。

　　“你都来好些日子了，而且现在都是我的专用乐师了，可月钱还和刚来的时候一样。你不提，埃里贺妈妈当然也乐得不提。像你这种好用又便宜的乐师她上哪里去找。你也太不在乎了。”碧利苏伸手戳了戳她的头，提醒她道。

　　“团里管吃管住，平时买件衣服买点吃的，那点月钱足够了。没地方用，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钱这种东西对她来说还真没什么概念。要钱她很多，以前三胡有自己的铸钱炉，第一炉钱就是一人一半。那钱模子还是她设计的，中间那个方孔里一边有个三，一边有个四，说起来还是属于他们两个独有的情侣钱。这一半一万个钱她舍不得用，一直放在库房里，只过年过节的时候赏给沁儿几个贴身婢女们百来个过。

　　如今那些钱只怕全让李世民搜去充公了吧。

　　她死了，估计他也该把她的县主府抄了个底朝天。

　　身外物而已，何必在意呢。

　　“你就是不知道为自己打算，难道你还要在这三流的团里混一辈子吗？你就没为将来打算过？”

　　“将来？”张晋低声喃喃，“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

　　“唉，你这人真没劲。”碧利苏跺跺脚，拉了拉身上的舞衣，气呼呼走了出去。张晋匆忙将茶碗里的水喝了，拿起琴追上她。。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烦恼那个为竹么而做皇帝的问题。

　　越想越烦，心情很是烦躁。

　　为了做个明君，他不敢造宫殿，不敢穿好的吃好的，就连最喜欢的骑射打猎也不敢。
烦透了，这日子比做恭王的时候还郁闷。

　　所以，他不管了，他要围猎，要骑马，要在广阔天地间自由自在的跑一跑。
那些时时刻刻盯着他一举一动的臣子他不管了。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随便找了个什么视察民情，祭拜圣贤的名头，他带着几个以前天策府时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浩浩荡荡一行就来到了陇州。

　　这儿的鱼龙川是个围猎的好地方，他要痛痛快快的玩个尽兴，好好发泄一下这几年的憋屈。
但皇帝的排场总还是要顾的，不然现在没人唠叨，等回去了那些臣子还是会唠叨到他头疼为止。

　　于是乎头几天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拜祭了各处的圣贤，还接见了陇州各地的大小官员，接受了他们的朝拜和工作汇报。又颁布了敕令，减免了陇州地界一年的赋税徭役，还大赦了死刑以下的罪犯。

　　做完了一系列的面子工程之后，他终于可以骑着他的爱马，挎起弓，拿起刀，飞驰在广阔天地之下，痛痛快快的打猎了。

　　一连围猎了三天，真是快乐的他乐不思蜀起来。

　　多少年了，一直坐在那个格人的圈椅里一动不动，耳边全是那些臣子们的唠叨，这也不能那也不能。

　　憋屈！

　　他从小就喜欢骑着马到处打猎。

　　这天下也是他马背上得来的。

　　可如今却连骑个马打个猎都要被人说，真是憋屈。

　　就连这次打猎，也是因为避开了农忙，那些臣子才没了叨唠的接口无奈答应。
以前他总觉得做皇帝多痛快，想怎么治理国家就怎么治理国家，皇帝就该是一呼百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哪里想到会是个这么憋屈的活。

　　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

　　想到这里，他突然胸口一窒。

　　还说什么当初呢。

　　自己的性格自己也是清楚的，无论如何，当初的决定他都是无悔的。

　　他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他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深吸一口气，拿起而前的酒杯，一口喝干。

　　“陛。。。。。。主公不善喝酒，莫要贪杯。”赵钱德手伸了伸，想拦又不敢拦，讪笑着劝慰。
李世民摆了摆手。

　　难得出来头口气，还是由着他性子来吧。这样的日子，他也没几天可以享受。
“主公痛快，再来一杯。”一旁的侯君集就识趣多了，赞和一声又给他到了满满一杯酒。
“还是君集知我心，今晚我不当天子了，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好好放松一下。来来来，这么干喝酒有什么意思，快去叫几个舞姬乐师来，热闹一些才好玩。”他手大力一挥，哈哈笑道。
“主公好兴致，赵管事快去叫人来。还有多多烫酒，大盘上菜，今天就是要玩个痛快。”侯君集也是个放荡的主，一听要玩了自然也是兴致大好。

　　“是是，小的这就去。”赵钱德没有办法，只能起身，绕过屏风匆忙而去。
隔间的隔音效果很是一般，隔壁的哄闹声曲乐声阵阵传来，到处都是人的声音。
“主公，要不要换个雅间，这儿好像太闹了。”侯君集凑过去询问。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挺好的，要的就是热闹。想清净我还不如去两仪殿待着呢，那么大的地方就那么十来个人，还没一个大声说话的。憋屈。”
侯君集听完笑了笑。

　　“是啊，以前在天策府的时候，一屋子里大家十来号人，一说不合吵起来的时候都能把屋顶掀翻了。那时候主公多有魄力，你一吼大家就没声了。”

　　“难道我如今就没魄力了？”李世民歪着头详装怒容。

　　侯君集也不怕他，笑了笑。

　　“现在主公吼我们的次数可远没有以前多了，时常不听还真有些想的慌。”
他说完，李世民哈哈大笑。

　　“是啊，这日子还是以前的时候热闹。如今要把你们叫来吼一吼也不容易，我还得专门发个敕令，真是麻烦。”

　　“其实主公你想见我们也容易，把我们调到你身边不就成了，上朝的时候你就尽管吼我们吧。要是那些士大夫们再对您唠叨，我们帮你吼回去。”侯君集轻凑上前，脸上带着些期许笑着说。

　　李世民看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扇，会意的点了点头。

　　侯君集眼中激动之色有些难以抑制，但他到底也是经过大场面的，急忙低下头，微微退下身，转头去拿刚烫好的酒。

　　这时，正好赵钱德领了两个侍儿上来把屏风移到一边，两个浓妆艳抹，体态窈窕，姿色美艳的舞姬教教走进，后面跟着三个乐师。

　　这五个人行了礼，退到隔间的里角。

　　赵钱德又招呼着两个侍儿新添了许多酒菜。

　　一切摆放停当后，两个侍儿才躬身退到门边，抬起屏风遮拦。

　　李世民下意识的抬头。

　　在屏风于门帘的缝隙间，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过。

　　手猛的一抖，滚烫的热酒泼了一手。

　　“咝。”他被烫的吃疼，眉一皱低叫一声，把手里的杯扔在地上不停甩手。
“主公！”赵钱德急忙上前捧住他发红的手。

　　李世民一把推开他，从垫子上跳起。

　　将屏风一把推开，他冲出去撩开门帘。

　　外面是人来人往的走廊，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只是唯独没有那一抹身影。

90
　　陇州司户李维深带着几个旧识在隔间里小酌。

　　前朝小调，异域歌舞，雅乐清歌，该听的都已经听的差不多了。今晚上的乐师还算有点新意，曲子意境一般，但曲风独特。换个新鲜口味还挺不错的。

　　翩翩起舞的胡姬浓眉大眼，算不得绝色美艳，却有股子青春朝气和不服输的蛮劲。
弹琴的乐师指法不是特别娴熟，技艺一般，但胜在曲子新颖，总算还有些情趣。
那乐师姿容还是挺不错的，素衣荆钗，眉目清秀。只可惜年纪有些大了，不然稍加调教，恐怕能名震一方。可惜了。

　　李维深浅酌了一口，轻叹。

　　胡姬裙摆飞扬，身姿轻盈，媚笑甜甜，合着节奏轻快的琴音摇摆。三五日识也是拍手合着，气氛还是颇为热烈欢快。

　　正在兴头上，猛的呼啦一声，只见门帘翻了翻。

　　舞姿停，琴音断，大家都不解的朝门口看去。

　　李维深抬起头。

　　屏风被大力推开，一个健硕身影蹿了进来，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那儿，目光紧紧锁着里角那一抹消瘦身形。

　　哐当一声，张晋手一抖，琴跌在脚边。

　　她使劲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开什么玩笑！

　　这算什么？

　　脑子里一个根弦猛的被拉紧，然后嘣一声断裂。

　　她猛的跳起，哒哒哒快步朝屏风另一边冲去。

　　她一动，门口的身影也立刻闪向另一边。

　　要的就是他动，张晋蹿到一半，腰身一折趁着他身影一动露出的那一个空角闪了出去。
又被她耍了！

　　他又气又恼，脑子里热腾腾的血直往上冒。

　　手大力一推屏风想阻拦她，轰一声，屏风倒在地上，而她已经趁着这一线空隙连门审也不撩直接哗一声撞了出去。

　　心突突直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冒了出来。

　　脑手里只有她蹿出去的那个背影，想也懒的想，他踏过屏风，也一头撞了出去。
张晋头也不回，撒开双肺在走廊上狂奔。

　　后面的他也紧紧跟随。

　　前面的只知道逃，后面的只顾着追。

　　张晋吓的落荒而逃，碧利苏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也不能不管，只好也追了出去。
李维深也跑了出去，趴在走廊扶栏上看。

　　走廊上本来就人来人往，一时插进这么两个逆流狂奔急追的人，所有人的行程都被搅乱了。
张晋不断的把人拨开，还往身后推，企图制造足够的障碍物阻挡后面的李世民。
李世民将趺跌撞撞冲向他的人用力的推开，眼睛只盯这前面那一抹逃窜的素衣。
心跳在不断加速，血在身体里沸腾。

　　多少年了，没这么狂放过了。

　　他做皇帝都做的都不像自己了。

　　年少的时候，他就这么一追几条街的追着和人打架。

　　这种感觉真是太痛快了。

　　他就知道，只要有她，他就能找回以前那种痛快的感觉。

　　只要有她，就能找到乐趣。

　　咧嘴而笑，他追的兴致盎然。

　　而前面的张晋可不这么兴高采烈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只被人追打着的老鼠，慌不择路，惊慌逃窜。

　　明知道自己无论是体力还是势力，压根不是他的对手。不被发现她还能一走了之，这样被突然堵在酒家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真是逊透了。

　　她逃哪里去？逃大街上去？然后靠两只脚跑出城去？

　　可能性太低了，怎么看都是败局。

　　胸膛里的那颗心已经快无法负荷，要爆炸的感觉。两只肺都快没感觉了，但脑子却很清醒，只有一个念头。

　　还是跑。

　　从楼上蹿到楼下，从后厢跑到前堂。

　　还真庆幸这酒家够大的，能容得他们这么你追我逃的。

　　不过生意是完全被搅的一塌糊涂了。

　　那些厢房里的客人也都顾不上喝酒作乐，全跑出来看热闹。

　　终于在前堂，两个人围着一张桌案僵持着。

　　张晋气喘吁吁，喉咙里都快要冒火了，一身的汗。

　　要是当初警校毕业身体素质考试的时候能拿出现在这种劲头，何至于要重考才过。她懊恼的打起自己。

　　能在这种情况下自我嘲讽，看来这小半年的自由生活还真没白过。她喘着气苦笑，瞪着面前的他。

　　李世民没怎么喘气。凭脚力他早就该追上她了，只是这地方人太多，地形复杂，她人小身轻，钻来蹿去还真像只老鼠，滑的很。

　　可到底还是让他逼到死胡同里了。

　　胜利就在眼前，他心情好的不得了，就连她瞪他的摸样，都觉得格外可爱起来。
侯君集第一时间跟到，李世民一抬手，阻止他靠近。

　　“看！”碧利苏随后也到，高声唤道。

　　侯君集手脚麻利，一把将她拽住，不准她靠近。

　　酒家老板也惊动了，从里面跑了出来，别眼尖的赵钱德一把拦住，塞了一大把钱。
老板不明就里，但能在陇州地界开最大的胡酒家也是见过世面的。随身管事的出手都这么大方那主人一定来头很大，不能冒失得罪。

　　李维深是陇州司户，有人当着他这父母官的面强抢民女，这还了得，太猖狂了，不能不管，也急匆匆赶来。

　　抬眼一看到赵钱德，心里一个咯噔。

　　这人面白无须，举止阴柔，分明是个阉人。在看他举手投足之间那种骄横之气，塞钱给酒家老板时那个大方样，绝对来头不小。

　　转眼再看那个找着胡姬的年轻壮汉，身配宝刀，衣着华丽，眉目之间一股习武人特有的狠辣决绝。最让他心惊的是壮汉虽然外面穿着普通的烟灰色绸衣，可领子里还隐约可以看到朱红色的内服。

　　这种颜色可是非三品以上官员不得使用，可见这是个品阶很高的武将。

　　阉人，武将，他眉皱陇，脚步缓了缓。

　　目光移到那众人围着的地方，看向引起骚动的二人。

　　那突然闯进来的男子一身石青色暗底纹的外衣，领口间用的是金扣，身材修长。腰间挂着块深色玉璜，样式古朴。他对玉小有研究，估摸着是块汉玉，做工精巧，玉质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能用玉璜的人非皇亲国戚，这男子。。。。。。非王即侯。

　　莫非是王侯府里的乐伎偷跑了出来被逮着了？

　　不可能，一个小小乐伎何至于要个王爷侯爵亲自追逮。

　　难道是县主乡主跑出来流落民间？

　　也不可能，从年龄上看那弹琴女子不可能是这男子的女儿。

　　难道是偷跑的姬妾？

　　更不可能了，一个姬妾何至于要追成这样，丢了身份。

　　莫非是公主跑出来了？

　　没听说当今陛下有这么大年纪的公主。

　　难道是太上皇的公主？

　　有可能，但未免有些荒谬离奇了。

　　唉，这可真是麻烦事了。

　　闹出事来，他这做父母官的不能不出面管管。可这样蹊跷的人和事，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够格不够格插手。

　　李维深站在边上犹豫不决。

　　“放开我，你放开我，大唐是有王法的地方，你别想随便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碧利苏叫喊着挣扎。
侯君集冷着脸，掐着她肩的手一用劲。

　　碧利苏立刻吃疼的低叫起来。

　　“闭嘴，我家主公不会伤害。。。。。。她的。”他冷冷说道。

　　碧利苏听话的闭上了嘴，面前这男人是真的不在乎，冰冷的眼神看的她心直发慌，不敢造次。她真是不明白张晋到底惹了什么人。

　　“小四，过来。”李世民伸出手，咧着嘴笑着说。

　　张晋气喘的很急，说不出话，却依然很坚决的摇头。

　　“别跑了，你跑不了的。”他继续和颜悦色的劝诱。

　　她依然摇头。

　　“难道你要让在场的这些人看笑话吗？”他手依然伸着，眼神温柔。

　　张晋气息顺了些，抬头瞪着他。

　　“那也是看你的笑话，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可以在史书上留下精彩一笔了。”明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还不如不说，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嘲讽他。

　　“难道你以为我不敢吗？”他眉一挑，一股意气。

　　“本以为你年纪长了该学聪明点了，想不到还这么意气用事。”张晋嘴一番，嘲讽的话说的顺溜。

　　李世民笑容更深了些，眉目间的意气也越发浓了。

　　就是这种感觉，犯贱！她的嘲讽他就是喜欢听。

　　那些文武百官，要么顺流拍马，要么直言上谏，听多了真是腻味。

　　唯独她的嘲弄，要么刺骨疼痛，要么痛快淋漓，总能击中他最自我的心思。
在她面前，他永远不需要做一个明君，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

　　那些意气的邪恶的虚伪的狂妄的贪婪的，都可以直接表露。

　　丝毫不需要掩饰。

　　真是轻松而又残酷，痛快而又痛苦，没有束缚的快感。

　　他怎么能放手，怎么能埋葬。

　　不放，不放了，再也不放了。

　　他缓缓收回手，眼中的温柔渐渐褪去，欲望肆意的涌了出来，占据双眸，牢牢的盯着面前的她。

　　张普扶着桌案的手紧了紧。

　　“就当我死了不行吗？”她压抑着低吼。

　　“我差点就做到了。太。。。。。。父亲想把你和大哥葬在一起。”他缓缓说道。
张晋怔了怔，表情诧异，双眸流露一丝感情。

　　他眼眯了眯，那一丝温柔就像一根针，刺的他心抽，一丝凉意。

　　她眉微垂，不敢看他的眼眸。

　　谁也逃不脱命运的控制，只要那无情的女人还需要他们，他和她就必须继续站在这个棋盘上下到最后一步。

　　她逃避的从来就不是他，是命运。

　　她无法逃避的也从来不是他，依然是命运。

　　张晋全身力气颓然一松，身体微微晃了晃，腿一软眼看要倒。

　　李世民的心被什么猛拽了一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呲一声，整个袖口被他拽下，张晋还是跌坐在了地上。

　　半壁凝白肌肤裸露在众人眼种，肩头那一片殷红也清晰可见。

　　看到那两个自己亲手刺上去的宇，李世民的双眼都被那一片殷红弥漫。

　　他的，她是属于他的。

90重逢  ２

张晋默默的整理着自己的行李。

　　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衣服被褥根本就不需要了。

　　那几个月的月钱她还剩下十来个钱没用完，可能以后也没有机会用了。

　　碧利苏站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她整理。

　　回头看向另一边，那个男子站在角落里，目不转晴牢牢盯着张晋。仿佛不是这么时时刻刻亲眼看见，就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存在一样。

　　一种偏执。

　　这是一个很奇怪也很富有魅力的男人。

　　面容英俊，不怒自盛，浑身散发这一种贵族气息。身材修长，站姿挺拔，似乎是个军人。然而手指修长，每一个指甲都修剪的很整洁，看起来又像是个舞文弄墨的文士。
他衣着并不艳丽，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金是些极名贵的料子，做的细致和精巧，式样非同一般。
这样一个男人站在这简陋破败的屋子里，实在是格格不入。

　　一直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来头。

　　张晋不说，那男人也不说，其他人更是闭口不谈讳莫如深。

　　在碧利苏的脑子里，比父母官还大的应该是什么官？没有概念。

　　那男人看张晋的眼神很异样，那钟爱慕过于浓烈，毫不掩饰。

　　被一个这么出色的男人浓烈的爱慕着，不是很好吗？

　　能有一个这样好的男人可以依靠，不是每个女人的梦想吗？

　　“晋，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她突然出言问道。

　　一出口顿时觉得后悔，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她当然不可能回来了。难道放着不愁吃穿的好日子不过，还回来继续过这种风雨飘零四处流浪的生活吗？

　　张晋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见她确认碧利苏心里有些发酸。

　　人和人为什么就这么不同呢？

　　她偷偷看那男人。

　　为什么这样的人她就碰不到呢？

　　为什么碰到了的却不珍惜呢？

　　自己并不比张晋逊色，为什么她就始终没有机会摆脱这种窘迫的生活。

　　而且，残酷的现实还在步步紧逼，没有了张晋的伴奏她的舞就逊色了一半，想再出头就更加艰难了。

　　想到这儿，她满目忧愁，表情凄苦起来。

　　张晋停下手里盲目的整理，把剩下的十来个钱连同方才在酒店里拿的赏钱用手抓着，递给她。

　　“苏，这些给你吧，我以后用不着了。”

　　碧利苏怔怔看着那二十来个铜钱，突然伸手一撩。

　　张晋的手被她猛击了一计，手上的钱全抛了出去，哗啦啦如雨般溅落四处。
屋角的男人飞快蹿上来，一把掐住碧利苏的手，用力一坳。

　　“啊！”碧利苏吃了疼，大叫起来。

　　“放手！你要弄断她的手了。”张晋大喝一声，伸手推那男人。

　　她一推，那男人便即刻松了手，退了一步。

　　碧利苏捂着手连连后退，吓的面色发白。

　　“苏，要不要紧？”张晋心切的问，伸手想去抓她。

　　碧利苏踉跄后退，背靠着土墙。

　　一股悲伤突然从心里冒出，她蹲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那么命苦！为什么！”

　　张晋伸着手，怔了怔。

　　然而她即刻明了，碧利苏为什么痛哭。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同，甲之砒霜，乙之熊掌。百般挣脱的命运，在别人眼里其实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

　　缓缓收回手，她苦涩的笑了笑。

　　“苏，你还想去长安吗？”

　　碧利苏满脸是泪，抬起头看着她，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一起去长安。”张晋低低说着。

　　碧利苏愣了愣，连眼泪也顾不上擦，从地上直起身，可又想起能不能去还得看那个男人同同意，于是又忐忑不安的看了屋角一眼。

　　站在屋角的李世民皱着眉，表情不悦。

　　“你整理一下行李吧。”张晋别转头，不理会他们两个，淡淡说道。

　　碧利苏小心鼻翼动了动，见李世民不动，便放心了些。

　　伸手随便抹了抹眼泪，她跑到自己的床铺，从一堆破烂棉絮里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来看看，里面几串铜钱分文不缺。

　　抱着盒子急匆匆跑到张晋身边，一把牢牢拽住她的衣袖。

　　张晋回头看她一眼。

　　“不带其他东西吗？”

　　碧利苏使劲摇了摇头。

　　张晋扯了扯嘴角，回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包裹。

　　是啊，有什么可以带的呢？

　　这儿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自己，这样的生活也根本不是她应该过的。

　　手里的包裹掉落在地，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

　　屋角的李世民大步上前，走到她身边，目光落下碧利苏抓这张晋衣袖的手上。
仿佛被他的目光刺到，碧利苏急忙松开了手。

　　李世民伸手一撩，把张晋拉到怀里，手牢牢揩着她的细腰。

　　张晋伸手推他胸膛，依然抗拒。

　　腰间的手紧了紧，不允许她继续抗拒。

　　她回头，睫毛撩起，看着他。

　　他也看她。

　　目光势在必得，不容抗拒。

　　她咬了咬唇，睫毛缓缓垂下，推着他胸膛的手松了松。

　　他手一用劲，将她抱起，大步走了出去。

　　碧利苏紧紧怀抱着装满自己所有财产和梦想的木盒子拔腿跟上。。

　　车帘撩下的瞬间，他一把将她推倒，双手紧紧揩着她消瘦的脸庞，狠狠吻上他梦寐以求的薄唇。

　　两片茜色薄肉，能说出最刺痛他心的绝情话，能展露最令他心醉的笑容，的欲望。

　　他含着，吮吸着，啃咬着，流连忘返。

　　张晋奋力推他胸膛，想要挣脱他的吻。

　　他松开唇，手放开她的脸庞，急切的扯开她的衣襟。

　　“不要在这种地方。”张晋羞愤怒吼。

　　他不理会，任她捶打推踢，一手扯一边衣襟，用力一拉，粗陋的麻布衣服口子。

　　“混蛋！”她破口大骂。

　　他紧着脸，眼神幽暗，手毫不留情，拽住里面的单衣继续用力的撕。

　　呲啦呲啦的裂帛之声响起，张晋的脸羞愤的通红一片。

　　将她身上挂着的零碎衣料全部扯去，让她在他面前毫无遮掩。

　　张晋颤抖不停，曲着腿双臂紧紧抱着肩，胆战心惊瞪着他。

　　他双臂撑在她身体两边，将她整个笼罩，双眼巡视着她的身体。

　　比以前更加瘦了。

　　她一定没吃好吃饱。

　　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皮肤。

　　没以前那么柔软细腻了。

　　一定是在外面风吹日晒糟蹋了。

　　真是一点都不过照顾自己的家伙，这样的人怎么能离开他的身边独自生活。
伸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轻轻拉开。

　　“不要！别做这种事。”张晋低喝，何苦语气一弱，哀求起来。

　　他不理会，将她双臂拉开。

　　“喷。”不悦轻斥，皱了皱眉。

　　她瘦的都快没胸了。

　　目光移转，肩头上那红色刺青却依然艳丽夺目。

　　他伸手去抚。

　　她轻颤，手臂缓缓合陇。

　　“别动，我要看。”他眼微一眯，语气低缓，隐隐威吓。

　　张晋别开头，身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咬这嘴唇，手臂复又打开。

　　这是属于他的烙印。

　　不知道，那颉利看到它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碰你了吗？”

　　张晋睫毛动了动。

　　“谁？”
李世民不语。

　　她心里一动，明白过来。却依然别着头不回答。

　　其实他也不想听她的回答。

　　答案不需要问。

　　将心比心，这样的女人送到自己面前来，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占有。

　　但。。。。。。她呢？她是怎么想的？

　　“他对你好吗？”他问，指尖一笔一画顺着剩青勾勒着那连个宇。

　　“比你好！”张晋声音微颤，语气恼怒，双颊一片绯色。

　　李世民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她说什么都不奇怪，也只有她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勾勒完那两个宇，他手指顺着她的锁骨一路住下，洁白的皮肤上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说不介意她有其他的男人，那是不可能的。

　　他脾气不好，嫉妒心尤其强烈。

　　属于自己的，丝毫也不想让别人沾染。

　　天下，女人，都一样。

　　“四。”他轻柔唤她。

　　张晋不理会，依然别着头，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他浅笑，伸手撩了撩她的头发。

　　干巴巴的，还剪的乱七八糟的。亏他还一直想她为他留一头长发呢，就眼前这种枯发，还不如不留。

　　这女人，一不在他眼前，就过的糟践自己起来。

　　放开她真是个无聊错误的念头。

　　她就该在他身边。

　　回去以后，得好好调理调理，那一副颠倒众生的好模样，他可还没看够呢。
放开手，他直起身，慢条斯理的能自己的衣扣，缓缓脱下外衣扔在一边。
张晋眨了眨眼，转过头膘了他一眼。

　　见他在脱衣，自然明白他要的是什么。

　　闭上眼，她合拢双臂，腿缓缓曲起，头埋在双手里。

　　明知道这样做很无谓，但她依然无法克制的羞怯，畏惧，不情愿。

　　明明。。。。。。明明已经不是往日那副好姿容了，他为何还是不放过她，不厌倦她？
高度身影笼罩而下，将原本透过指间的光线全部遮挡。

　　真的。。。。。。会永远堕入这黑暗中了吗？

　　她绝望的想着。

91
　　那是大唐天子！

　　碧利苏至今依然觉得不可置信。

　　自己就这么算是见过当朝天子了？

　　好像做梦一样。

　　可是冰冷的水刺激着手指，告诉她自己依然生活在现实中。

　　她伸手抹了抹额头。

　　不怕，她不怕吃苦。

　　只要能去长安，只要能跳舞，她什么都不怕。

　　自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张晋了。

　　她和大唐的天子在同一辆车上，离她很远。即使抬头望，有时候也望不到。她现在和随行的宫女们待在一起。

　　洗衣，烧水，打扫，这些她都会做，也愿意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要生存就要干活。

　　她很明白，丝毫没有任何的幻想。

　　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张晋不要把她遗忘。

　　带她去长安，带她去实现梦想。

　　在此之前，吃苦受累，她都不怕。

　　侯君集骑着马紧紧跟随在李世民身后，他明显感觉到，这几天陛下的心情很好。
笑的越来越多，说话也有劲，还时常开玩笑，偶尔还自我嘲解，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当初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陛下意气风发，说话直接明了，脾气很大，一股子韧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一定要做的最好。是个很痛快的人物，浑身散发着一种向心力，让人不由的想追随着他。
后来陛下因为夺嫡的缘故，越来越阴郁，身上的意气渐渐收敛了，办事说话是越来越稳重。他开始像个王者起来，个人魅力越来越强烈，但却也让人渐渐不能接近。

　　到后来他们终于成功了，陛下从太子一路坐到陛下，大家都升官发财，步步高升。可彼此之间的关系却也隔阂了。他是君，他们是臣。以前他能对他们说的，现在不能了。以前他们能对他说的，现在也不能了。

　　曾今的意气少年变得越来越不能随心所欲说他想说的，做他想做的。

　　他曾今以为陛下后来不快乐，是因为不能如愿以偿的当太子。

　　后来他当太子了，可依然不快乐。

　　再后来当了陛下，越来越不快乐。

　　可那时候虽然不快乐，但陛下身上的韧劲依然存在。即使不快乐，但他依然有需要奋斗和追求的目标。

　　然后是治理国家，拿下突厥。

　　陛下一路坎坷，终于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出了漂亮的答卷。就连一直挑剔着的太上皇也终于点头承认了他的成就。

　　陛下终于开心了。

　　那日凌烟阁里，他又是喝酒又是跳舞，得意忘形。

　　那一刻，那个意气风发，得意洋洋的少年又回来了。

　　可惜，很快的，他们就发现，陛下倦怠了。

　　那次快乐之后，他迅速的憔悴起来。不光是精神，就连身体也突然变差了。

　　大家都很慌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皇后满心担忧，衣不解带的在旁边照顾伺候。

　　后来身体总算是将养过来了，到底陛下还年轻，慢慢就恢复了。可精神却似乎总提不起来，虽然他依旧照常上朝，处理政事也井井有条，思路清晰。可就是好像没有以前那股韧劲。
他依稀记将当年在玄武门尉迟敬德指着张晋骂她是个妖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女人，真是个妖女。

　　当初得到她的死讯，大伙都是舒了口气。尤其是长孙无忌国舅，更是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头。
陛下对她的死讯表面上没多大反应，但现在想想，那突然松懈的精神，突然变坏的身体，恐怕是内伤呐。

　　在他的印象里，张晋姿容非凡，二十几岁的人依然是那副妙龄少女的模样，而且总是一身男装，雌雄莫辩，狐媚的很。

　　可如今见到，却浑然没有了以前那种妖异的感觉，也不过就是个极普通的美貌女子而已。
这种姿容莫说是皇宫里，就连他家里也能找出几个这般容颜的姬妾来。

　　但不知怎么的，陛下还就好她这口。

　　容颜不再也无妨，重新得到了她，陛下就像是重新得到了快乐。

　　唉，妖女就妖女吧。

　　他才不管她如何魅惑众生，颠倒是非。

　　只要陛下开心就好，如果张晋能带给他快乐。女人，总是男人最好的疗伤药。
再说了，陛下又岂非是那种无德之君。他相信陛下，不会令他们这些追随者失塑的。
赵六拢着手，骑着匹矮马跟在车后面。

　　他是赵钱德管事门下的，被派来伺候晋阳县主。

　　这可是个有风险的活呐。

　　这晋阳县主可算得上个人物，后宫里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知道些内幕。

　　她可是整个后宫的头号敌人，基本上没一个不妒恨她的。

　　霸着陛下委实是霸得太厉害了。

　　一个月陛下有近十天腻着她，剩下的时间还大半和皇后夫妻恩爱情深，轮到后宫佳丽的少之又少。

　　偏她还姿态颇高，据说当初皇后有心收纳于她，特别留了昭仪的空缺给她。没曾想，被她断然拒绝了。

　　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放着九嫔之首不做，难道还想做贵妃皇后了？

　　以前在显德殿伺候的时候，他也曾见过这女人几面。

　　陛下在场，也不敢正眼瞧，只偷这瞟了几眼。

　　确实是个美艳绝伦的女子，最要命的还是那雌雄莫辩的妖异狐媚模样，才真是撩人的很。
别说是陛下这样真性情的男子，就连他这个阉人，那偷偷几眼也看的心热的很。

　　这样的女子，也难怪皇后国舅提防着了。

　　这样的女子，也不知着了什么失心疯，竟然不入后宫。尤其皇后还主动接纳的时候断然拒绝。

　　而有机会近身伺候这样的人物，还真不知道是他升官发财的机会，还是他身首异处的机会？
君王的宠爱那真是云雨翻覆，伴君如伴虎那是自古名言。

　　不入后宫，常霸君王，于全后宫为敌，置朝堂于不顾，这样的风险也太大了。
而且听起管事的意思，县主如今容颜有损，不似往日之姿。虽然眼下陛下恩爱未减，热情尚存，可难保色衰而爱弛，到后来弃之如敝。

　　到时候若是没有君王的庇佑，这女人还不被那一群后宫妒妇扒皮抽筋了去。
唉，这样有风险的人还是不要跟的好。他心里有了主意。

　　到时候找赵管事通融通融去。

　　赵六缩了缩脖于。

　　这天是一日冷过一日了，真希望能早点回到长安，围着炭盆烤火的日子才舒坦。
车帘微微动了动，赵六急忙拉了拉马僵，侧头看去。

　　一双纤长素手伸出一截，然后车帘被接开一角。

　　赵六急忙凑了过去。

　　车里清冷素颜，目光如炬。

　　只对了一眼，赵六急忙低下头。

　　“还要多久才能到长安？”张晋开口问道，嘴角微带笑意，语调轻缓。

　　赵六依然低着头。

　　“照现在这速度，约莫再四五天就到了。”他谦卑和悦答道。

　　张晋垂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无声无息撩下车帘。

　　一坐在车里，脸上最后一丝微笑也迅速敛去，她皱眉抿唇，眼里一片阴郁算计之色。
四五天，应该够她做些安排了。

　　不能坐以待毙。

　　命运的棋盘上没有可以停滞不前的棋子，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每一颗棋子都必须为自己的命运做点什么。

　　只要还站在这棋盘上，她就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目前摆在她面前最大的问题是，重新回去的身份。

　　她是个死了的人，如果李世民将错就错不恢复她的身份而是直接当个什么无名氏把她纳到后宫，再不放她。

　　那真是彻底没戏了。

　　在那一小片天地中和一群女人苦守红颜，就非逼疯了她不可。

　　形势不再她这一边，但未必她手里就没牌。

　　只要好好计划一下，还是有翻盘的机会。。

91身份  ２

馆驿里，灯火烁烁，炭火彤形，外面的黑暗与寒冷被牢牢挡在门外。

　　张晋长发随意绾了个髻，穿着绯色棉衣，懒懒靠在圈椅里，百无聊赖的拿手绞着腰间的结穗。

　　“教我写字吧。”

　　清脆冷淡的声音，李世民抬了抬头，手里的笔停下。

　　是哦，想起了自己管经就是她的老师。

　　他撩起嘴笑了笑，微眯着眼看她。

　　好几年没督促你的字了，恐怕是越发难看了吧。”他调侃道。

　　张晋眉挑了挑，膘他一眼。

　　“徒弟学的不好，师傅难辞其咎。”

　　这张嘴，总不肯饶他一点便宜。

　　他笑深了深，将手里的笔放下。

　　“是是是，我难辞其咎。既然如今你虚心求学了，我怎么能不落力。赶早不如赶巧，难得你起了兴，不若现在就教如何？”

　　“也不着急这一会。”把手里穗子一甩，张晋垂着眉淡淡道，好似又突然没了兴致。
这人，总麻烦事多。只怕是说她字难看恼着了？罢了，反正自己犯贱，就陪个不是也无妨。气人是她，可人也是她，对她，他真是再大的脾气也快被磨没了。

　　溺爱之色浮上双眸，他起了身，走到她身边，双手按看她的肩，蹲下身。
张晋侧着脸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她，犹豫着怎么夸她字好呢？

　　“只是这会实在无聊的紧，不过打法时间而已。”她茜色薄唇撩了撩，说的轻巧。
他忍不住笑。

　　脾气到真是比他还大。

　　“好，打法时间也是对我的荣幸了。”按了按她的肩，他笑着说。

　　“让他们给你拿新的纸笔来，你那几个字还真的好好练练了。这么好的姿容，字却难看的很。连我的皇子们的字都比你好了呢。”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嘴里热气吹得她鬓角的发丝一动一动的。

　　张晋睫毛低垂，将心思敛在眼底，嘴边一抹算计浅笑。

　　“又不著书立传，字写的好又如何。”

　　“你总有理，巧言令色，狐媚。”他嘴凑的更近，贴着她耳朵低低说着。
说完，轻轻咬了咬她的耳朵。

　　张晋头一缩，脸侧着，睫毛长而浓密。

　　他心漾了漾，眯着眼靠近。

　　“现成的纸笔不是有的嘛，何必要再拿。”她却突然抬头，伸手指了指他的桌案。
心头有些懊恼，他拉开彼此距离，顺着她的手看去。

　　“那是旧的了。”

　　“不过几个难看字而已，新的太埋汰了。”张晋收回手，漫不经心的说着。

　　“随你随你，你要怎么都随你。”李世民心情好脾气也好，朗朗一笑，挥了挥手。

　　张晋靠着扶手一撑，起身大步走到他的案前。

　　他也即刻跟随而来。

　　她回头看他，眉一撩，有些挑衅又有些征求。

　　随她，都随她。

　　反正如今又不是在两仪殿。

　　他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见他似乎不介意，张晋腰一转，老师不客气的坐到他的圈椅上。手扶着案，挑着眉看着他。
也就她敢。

　　他心想。

　　当年在武德殿里，她偷穿朝服，他呵斥。可如今，自己不也着了这道。

　　他道她身后，俯身圈住她。

　　“写两个来看看，也不知难看道什么份上了。”

　　张晋这次没反驳，拿了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世民。

　　“也就你敢，大不违。”他详怒，伸手戳她脸。

　　她不语，不辨也不惧，歪头膘他一眼。
“好好的名字被你写出来，怎这般难看。真是屈死我了。“他无奈轻叹，眼里含笑说道。说完，伸手握住她的手，把着重新写了一遍。

　　纸上立刻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丝丝飞白，更添几分豪迈之气。

　　“也不过如此而已，论好也不及王右军一角。”张晋懒洋洋道，手动了动挣脱了。
“就知道拿他来压我，比不了王右军也总比你那几个好。”他反驳道。

　　“哪里好了，至少还不如我大气呢。”张晋头一侧，自顾自又写了几个宇。
“你那几个字哪里大气了？”他不服。

　　“我用墨可比你大方多了。哪像你，只蘸那么一点点，写出来的字全是一条条的白。还美其名曰叫什么飞白，我看呐，叫小气才是。”她慢条斯理的说道。

　　李世民哈哈大笑，手点着她。

　　这嘴，真没一句好听的。

　　听他朗声大笑  张晋眼暗了暗，嘴角的笑幽深曲折。

　　“你呀你呀，总见不得我好。”他笑着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桌案。
米白色的纸上，写了两行字。

　　和风沐世民，天下俱欢颜。

　　心仿佛一下被扔进了蜜罐里，甜腻的有些倒牙起来。

　　又酸又痒，甜的腻味。

　　她。。。。。。总这样。

　　“难看，该这么写才好。”他喉咙口有些酸疼，声音哑哑的，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重新写着那两句诗。

　　写到那个欢字，赵钱德走了进来。

　　“陛下。”他跪地轻唤。

　　李世民抬头。

　　“起来，什么事？”

　　赵钱德起身，抬头瞟了一眼。

　　一眼之下，大惊失色。

　　上头分明坐的是晋阳县主张晋。

　　这真是大不违，犯上死罪了。

　　可。。。。。。陛下却一脸不以为然，还圈着她，把着手教她写字。

　　这女人，真是。。。。。。妖异。

　　“什么事？”见他许久不说话，李世民眉微皱，语气一沉。

　　赵钱德浑身一个机灵，这才回了神。

　　“长安来了密奏。”

　　李世民手一挥。

　　“呈上来。”

　　赵钱德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把手里的密奏递了上去。

　　李世民接过木盒，他立刻退了下去。

　　推开盖子把密折取了出来，李世民随手将盒子仍在张晋手边，打开叠成一条的纸，看起来。

　　张晋头也不抬，自顾自写着字。
把奏折看完了，李世民眉皱了皱。

　　“去，把侯君集给我叫来，我有事和他商量。”他说道。

　　“是。”赵钱德应了一声，急忙吩咐手下小黄门前去叫人。

　　李世民低头看看张晋。

　　张晋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起身，拿着纸和笔往下首自己的座位上去。
“墨。”他叫了一声，伸手招了招赵钱德。

　　赵钱德急忙上前，双手捧了现台，送到张晋案前。

　　李世民在桌案上一堆奏章里翻了翻，捡了一张。

　　“给，拿去临帖。”

　　张晋抬眉看他，表情还不乐意。

　　赵钱德只得又巴巴的上前，双手毕恭毕敬的捧了，再送到张晋案上。

　　妖异，妖异，偏陛下怎就这么吃她这套。赵钱德满度狐疑，想不明白。

　　侯君集很快奉旨而来。

　　一进来看到张晋，愣了愣。

　　陛下深夜召见，必定是军国大事，怎么这妖女也在？

　　把惊诧心神收敛了，他上前行行礼。
“拜见陛下。”

　　“君集，过来。”李世民手一挥，指了指身边说道。

　　侯君集急忙上前，宫人拿了垫子上来摆好。

　　李世民朝赵钱德使了个眼色，他会意退了下去。

　　“坐。”屏退了闲杂人等，李世民在困椅里坐下，对侯君集说道。

　　侯君集这才坐了，可又膘了一眼对面低头临字的张晋。

　　看她临的那纸，好像是陛下的亲笔批复。这女人。。。。。。陛下真是。。。。。嬖爱了。嬖爱的都有点过头了，难怪有人要担忧。

　　察觉到侯君集的目光，李世民也看了看张晋。

　　对于她的存在，他觉得完全不需要避嫌。

　　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这一点他早已经有了深刻认识。

　　无须避嫌，避不了的。

　　张晋也没什么心思听他们君臣的所谓军国大事。

　　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东突厥已经被他拿下了，也就西突厥那档子乱七八糟的事了。

　　她对阿史那社尔很有信心，能站在这棋盘上的人必定能达到命运的要求。她要关心的还是眼前自己的难题。

　　专用的纸纸，笔，墨，还有他的奏折。

　　万事具备，只欠她大笔一挥了。

　　她嘴角笑意渐浓。。

　　来自皇帝的手敕都被装在特制的木盒里，快马送回长安。

　　陛下出巡，监国的是年仅十二岁的皇太子承乾。

　　这些手敕最先要他过目。

　　其实名义上太子监国，其实具体操作的依然还是那些文武百官。太子也就是过问一下，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后下一个决断。

　　四年时间的洗礼，承乾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没有自信的黄毛小儿。一直跟在李世民身边，看着他在朝堂上如何于文武百官一起处理国家大事，点点滴滴都积累在这个天性聪慧敏感的少年心头。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渐渐有了大人样，举手抬足之间颇有乃父风范。

　　满朝文武对这个聪慧敏捷的太子还是很满意的，陛下出巡了好几次，太子监国处置有当，决断非凡。

　　承乾和往日一样，毕恭毕敬接过木盒，打开来一看，里面有四张纸。

　　那些军国大事，他还没有处理的能力，都上报给父皇亲自批复。

　　手敕上有标记是发给谁的。

　　令他意外的是，有一张是给他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父皇下了敕来批评他？
皱着眉将纸拿出来展开，看了几行，满目惊讶。

　　将手里的纸掩了，四下看了看。

　　见没什么闲杂人，急忙又展开来看。

　　看完之后立刻扔到火盆里，看着那火苗将纸舔成灰烬，他心里热血沸腾。
她还活着，他就知道。

　　他从来不信她死了这种荒谬的话。

　　她要回来了，他的称心回来了。

　　他从圈椅里跳起，在显德殿里哒哒哒的一阵乱跑。

　　宫人太监被惊到，急忙跑出来拦他。

　　“走开走开，我高兴着呢。”他大声嚷嚷，哈哈哈朗声大笑。

　　跑了几圈，他急忙停住，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不行不行，差点忘了正事了。

　　她交代他办的事情，可不能误了。

　　飞快蹿回案边，拿起里面的一张手敕。

　　“来人，送到门下省魏大人那儿去。”他唤道。

　　“是，太子”贴身伺候的小黄门急忙上前双手捧了退下。

　　魏征那边搞定了，接下来该去拜见一下太上皇爷爷了。

　　他手一拍。

　　“来人，给我备车，我要去大安宫给太上皇爷爷请安。”

92
　　长安，长治久安。

　　这个曾今存在于史书里的梦幻般的城市。

　　遣唐使药师惠的本记里曾经这样描绘。

　　热闹的接街道，想织锦的丝一般纵横交错。林立的商铺，积满了来自迢远国家的商人。各种珍宝奇玩琳琅满目。穿着精美丝绸的妇人梳着华丽的高髻，插着硕大的花朵，招摇过市。人民富足，国家强盛，一个如梦中才会有的天堂。

　　大唐的皇帝天姿威严，仪表堂堂。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召见的时候，他们一度以为是来到了神仙境地。

　　多么年轻的皇帝，成就了非凡的功业。

　　他很和蔼，给与了他们诸多的赏赐，还允许他们留在宫里，由专人带着四处看。
一双眼睛真是不够用了，他真想把整个长安搬回琉球去。

　　他的琉球也该有这么美丽的城市。

　　大唐皇帝的竟容和好客真是令他感激臣服。

　　然而，今天在朝堂上，他却见识到了大唐天子的震怒。

　　具体为了什么事，他也听不明白看不真切。

　　只知道太上皇发了个手敕，赏赐了一个宗室高贵女子，结果惹怒了天子。
天子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只有门下省的魏大人敢直言劝谏。

　　说太上皇的赏赐无可非议，而陛下的敕令在后，子不能违父，当陛下退让，方显孝道。
一旁少年英气的皇太子也直言上谏，认为当尊太上皇敕令为先。

　　天子怒容之下，太子朝臣依然直言上谏，真是个非常开放而耿直向上的朝堂。
药师惠日心情激动。

　　能够抵御天子的权威而维持正义孝道，能够克服身为天子的权欲而接受属臣的劝谏，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天子，这样的朝臣，怎么能不强大。

　　他的国家也应该如此，他要把这一切记下来，讲给自己的天子听。

　　这一场朝堂风波，最终还是以天子的妥协告终。

　　他记住了大唐的宽容和开放，也记住了一个传奇的名字。

　　晋阳县主，张晋。。

　　“阴谋，这是阴谋！”李世民在两仪殿里暴跳如雷。

　　真是反了，反了。

　　现在是贞观，不是武德！

　　谁是皇帝？

　　是他，是他李世民。

　　他们怎么敢当着他的而搞阴谋！

　　谁给他们的胆。

　　连承乾也搅和在一起，和他对着干。

　　真是要活活气死他了。

　　一怒之下踢翻一张桌案，哗啦啦的跌乱一片。

　　长孙皇后看着他发怒暴走，却丝毫没有劝慰的心思。

　　这当然是个阴谋。

　　从很久以前就早已经种下了的阴谋，就连她，也在其中。

　　张晋的手。。。。。。怎么能那么长。

　　她哀怨的看这自己的手。

　　她不够强大了吗？不够保护自己心爱的男人和孩子了吗？

　　只要那个女人招招手，她最重要的男人们就魂牵梦萦的朝她奔去。

　　她阻止不了。

　　自从那天被韦贵妃搅了好事，她就明白，她心爱的男人是不能接受张晋的死亡的。
他试过了，他挣扎过了，但最终他放弃了。

　　他不放手。

　　从那刻起，她知道总有一天张晋会回来的。

　　只要是他想得到的，就一定能得到。

　　只是为什么这一天这么快就来到了？

　　她闭上眼，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楚。

　　他的心思她知道，少年夫妻十几年的恩爱，她太了解他了。

　　张晋的假死是个契机，他想趁此机会把她直接纳入后宫，不再让她有逃脱的机会。也何人觊现的机会。

　　以前他忌讳她，也忌讳张晋的脾气，一直不敢动这个心思。

　　可现在，他熬不住了。

　　张晋啊张晋，真是个妖女。

　　玲珑心思，百转千回，竟和她一般对他了如指掌。

　　他的心思才出，敕令未发，她的算计却早已经到了。

　　她也持不出她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早一步把自己的行踪通知了太上皇。

　　张婕妤买的满脸是泪，气的喘不过来。

　　太上皇又如何扭的过这朵慰籍晚年的解语花，更何况对她李家本就有愧在先。
听大安宫的太监说，是承乾通报的太上皇。

　　张晋啊张晋，你的手为什么这么长。

　　伸到了东宫，伸到了大安宫，伸到了门下省。

　　就连魏征也在这阴谋之中。

　　拿父压，拿子劝，拿臣谏，三管齐下，她真是一点还手的机会也不留给他。
这样的女人，也难怪他不肯放手了。

　　李世民将地上的凌乱的杂物乱踩乱踏一气，喘这气回头看到呆坐在角落上的长孙皇后时冒出一丝愧疚。

　　顺了顺气，他大步走到长孙身边。

　　“陛下。”头上一片阴影，她缓缓抬起头，幽怨唤了一声。

　　“观音婢。”他蹲下身，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二郎。”她又唤他，眼里浮上温柔神情，握着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
“委屈你了。”他一把将她抱紧在怀，闷闷道。

　　她长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肩。

　　只要他心里还有她，她就依然有力量去抗击那片阴霾。

　　“我这么做，是不是让你伤心了。”他低低说着，神情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小男孩。长孙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她太了解他了，不轻言放弃，尽全力争取。当年让她心动的岂非就是这么个意气少年只是，感情并非是争就能争到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李世民扶着她的背，头靠着她的肩，喃喃低语。
“罢了，罢了，我不争了，就让她在外面吧。”他颓然叹气。

　　长孙不语。

　　就算他要争，她又能如何？

　　她对他的爱，真的已经到了委屈自己的地步。他若要，她一定会鼎立支持。可。。。。。ａ张晋的局也套着她。

　　那个女人，很早以前就已经截断了一切可以通往后宫的道路。

　　她曾今以为，那是因为她惧怕后宫，惧怕后宫里所有对她满怀嫉妒的女人。后来她明白了，她只是为了折磨他而已。

　　现在，他放弃。这样也好，顺水推舟，成全她的承诺。

　　她依偎的更紧，牢牢抓着他的肩。

　　李世民将胸口的郁闷压下，眉紧紧皱着。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他的牙边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不可能出这种纰漏。究竟是哪一个环节除了茬，走漏了风声？
太上皇，太子，魏征，她这三步棋步步紧逼，下的真是凌厉痛快。

　　他真是糊涂了。

　　早就在她展露温情的时候就该反应过来，她有算计。

　　也许是失而复得的兴奋让他反应不敏了，得到她的喜悦冲淡了彼此的算计和怨毒，他只记得重逢的喜悦却忘了她的幽怨。

　　她从来就不会对他好。

　　她对他的好，从来都是有算计的。

　　一个不察，就又上了她的当。

　　罢了罢了，他也已经被坑的习惯了。

　　他将怀里的长孙皇后扶起。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他浅笑道。

　　“嗯。”长孙皇后应了一声，起身。

　　“让臣妾为陛下宽衣吧。”她柔柔说道。

　　“不了。”李世民眼皮垂了垂，言语里有丝歉意。

　　她一怔，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皇后先睡了吧，莫要等我了。”他轻轻松开手，也起了身。
长孙喉咙一阵酸，双眼发涩。

　　怕他察觉，她急忙低头，躬身行礼
“恭送陛下。”四个字仿佛是从身体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费劲力气。

　　李世民抿了抿嘴，心里一揪，手动了动，想抚慰她。

　　最终还是放下了手，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赵钱德偷眼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急忙跟随而去。

　　这件事，他可以放下。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是皇帝，是大唐的天，没有人能轻易触怒天颜。


9２反击  ２


　凝香阁。

　　关闭了许久的小巧暖阁如今打扫一新，各种用具器皿搬了许多，将小小的阁子塞的满满当当。

　　前门后门，过道走廊皆立着黄门太监，每个出入口都严阵以待，生怕有个闪失。
张晋披着一头湿发，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手里的楠木拨子，轻快曲子朗朗作响。
身后的宫人安静不语，轻手轻脚拿着干燥的白绢拭干她一头湿发。

　　朝堂上的事她无法预料，说不担忧是不可能的。

　　任何事情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人算不如天算。但要知道成败如何，只消看李世民的而色就可以了。

　　天色早已经暗透，他却还未出现。

　　估摸着受了不小的刺激。

　　张晋接了撩嘴角，手里拨子更加轻快了些。

　　想来，太上皇一直对她是很不错的。

　　许了她最心爱的长子，给了她一声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一场好意成了空，反到害她一世。

　　但着老人家的心意，她却感激在怀。他对她，那真算的上一份父女情意。
若不是。。。。。。就真成了他的女儿，在膝下承欢尽孝，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惜。。。。。。

　　手里拨子停了，她轻叹。

　　宫人停下手。

　　“弄疼娘娘了吗？”

　　她转头，撩起眼皮。

　　“县主。我是晋阳县主，不是你家娘娘。”

　　宫人急忙跪地。

　　“娘娘恕罪。”

　　她哑笑，随意摆了摆手。

　　不过一个宫人而已，何必计较。这大内皇宫里，自然是陛下最大，哪里敢有人违抗。就算冒着被她责罚，这宫人只怕也不敢呼她一声县主。

　　无所谓，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她懒懒靠在圈椅里，踢掉脚上的软拖，将一双莲足搁在案上。

　　心思细致体贴的宫人急忙从地上起来，将放在一边的炭盆捧到她脚边，生怕冻着了那一双赤足。

　　将怀里的琴托了托，她悠然一笑，自得其乐的继续拨弦。

　　相对于这头轻快的琴音，隔壁的李世民就一肚子闷气了。

　　弹弹弹，她自然是得逞后的好心情。

　　他呢？

　　真恨不能冲过去砸烂了她的琴，看她还弹什么去。

　　可自己也明白，若真这样去做了，只怕更惹她耻笑，小孩子脾气，还天子了呢。
从她嘴里能吐出什么好的来？即使有好的了，那也不过是裹着糖的毒药，难道他吃的还不够。
够呕一肚子的血了。

　　可那锐气必得挫一挫，不然还不知她将来如何使绊子。

　　在小室里烦躁的来回走了几圈，头一回，看到赵钱德匆匆跑了进来。

　　“陛下，人带来了。”赵钱德上前，躬着身轻柔低语。

　　他不语，只手挥了挥。

　　赵钱德会意，走出几步，手招了招。

　　赵六立刻领了个和尚上前。

　　那和尚惴惴不安，进了里面头也不敢抬，噗通就跪倒在地。

　　“拜见陛下。”伏在地上就是连连磕头。

　　李世民皱了皱眉。

　　“起来吧。”

　　那和尚手忙脚乱的起身，不察脚踩了自己的僧衣，噗通又趺倒。

　　赵钱德看了想笑，一见陛下那不善面色，急忙掩了嘴。

　　“陛下恕罪，恕罪。”那和尚自己也吓的不轻，起也不是跪也不是，眼看的要发起抖来。
李世民越发厌恶，手甩了甩，却没发怒。

　　赵钱德心思活，急忙上前一把拽起那和尚。

　　和尚感激看他一眼，起了身，头一抬触见天颜，又立刻吓的低头，心七上八下。
怎么这么个猥琐的家伙。李世民摇了摇头。

　　就这么个家伙竟然是那法雅的弟子，真是莫名其妙。

　　想法雅那人，清俊秀丽，狂傲不羁，他虽看不顺眼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个人物。
想不到徒弟却这么烂。

　　管他这些做什么，人烂就人烂，只要能用的上就成了。

　　“和你说的事，全明白了？”他皱着眉，一屁股坐在案上，瞪眼问道。

　　“是，明白了，赵管事说的清清楚楚。”和尚惴惴不安，点头捣蒜。

　　他呼出胸口一团闷气。

　　“那就去办吧。嗯。。。。。。没什么危险吧？”心里还有点不放心，又问。
“没什么大的危险，只是。。。。。。”和尚欲言又止，面有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那药，太呛了。”和尚垂着眼，歪着脸，偷偷看他，心里真是上不上下不下的。
“呛？”

　　“那药上了身，似火灼热烫，痛楚的很。”

　　李世民皱了皱眉。

　　“痛？就要让她痛。”他猛一拍桌案。

　　“给她长长记性，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他低吼，刷的起身，烦躁的来回走了几步。
“不伤身的吧？”回头又问。

　　“不伤不伤，若真熬不过，用水洗去膏药就不痛了的。”和尚急忙回答。
他听完点了点头。

　　嗯，若她求饶了，他就饶了她。

　　“那就去办吧。”他甩了甩手。

　　“是，是。”和尚急忙跪地行礼。
“果真不伤身的？”他复又开口问，“若是伤了半点，我可就拆庙砸像，将你寺庙整了。”

　　他恶狠狠道。

　　“不伤不伤，绝对不伤。若是伤着一个毫毛，陛下就拆我骨头。”和尚磕头捣蒜。
“嗯，去吧。”他这才稍微宽了宽心。

　　和尚起身，用衣袖抹头上的汗。

　　给天子办事，还真是提着脑袋求富贵。

　　等那和尚一走，赵钱德趋步上前。

　　“陛下。”

　　“怎么？”李世民看他一眼。

　　“这事恐有不便呐。”他低语，躬身敛眉，毕恭毕敬。

　　“说。”

　　“那和尚说过，这一弄只怕要些时日。太上皇对。。。。。。县主也是上了心的，只怕即刻要拿人，不好应对。”

　　李世民伸手搔了搔脸，来回走了几步，复停下，撩了撩眼皮。

　　“他不是赏了她新的宅子，传我的敕，给她修缮一番。修完之前，就现住凝香阁吧。”
“那万一，太上皇传召，张婕妤来看。。。。。。”

　　他深吸一口气，又踱了几步。

　　“去，把剩王妃杨氏给我弄到凝香阁来。”

　　“啊。”赵钱德惊呼一声，呼完又立刻知道自己冒失了，急忙低下头，身躬的更低。
“陛下不妥吧。太上皇只怕。。。。。。”

　　“怕什么。他偏心，偏心。他不许我纳张晋，我就纳杨氏。看他这下还保不保。”他甩着手发脾气。

　　“我就纳杨氏，让张晋陪着。看他如何？看那张婕妤来不来。”

　　赵钱德低着头真是一脸的苦。

　　这可真是。。。。。。越闹越乱了。太上皇和陛下闹别扭，可真是为难死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了。
他走进来时，张晋正弹到高潮处，微眯着眼，神情悠然自得。

　　不惊动她，他皱着眉看。

　　宫人太监皆被赵钱德使了眼色赶了出去，凝香阁的里间只剩下他和她。

　　琴音断了，张晋头仰了仰，看到了他。

　　那一脸微怒别扭，真真让她心情更好。

　　“说吧，你怎么弄的？让我输个明白。”他扁着嘴，心里依然有不服。

　　张晋摇了摇头，从圈椅里直了直身，将手里的琴放在一边。

　　“说了岂不让你多个提防。”她轻描淡写。

　　“你买通了人？”他问。

　　“拿什么买？身体吗？”她头一歪，讥讽。

　　他听了不悦，闷闷生气。

　　“做天子不比当秦王，还得偷偷摸摸把我往后门口塞，憋屈。等出去时，可让我从正门走吧。不然不称了我县主从二品的身价呢。”她却起了兴，不放过他，挑弄是非，冷嘲热讽。
“你不过是仗着太上皇。”他甩袖，几步上前，一屁股坐在案上，瞪着她。
“哪里是仗着太上皇，我不过是仗着你明君的份上而已。”她说的越发轻巧。
“莫得意，既然进来了，怎么着也得脱你一层皮，不然整不住你。”他面无表情，语气发冷，微微挺身上前。

　　“怎么？揍我一顿不成？可下手轻些，我身子弱经不起。”她往后一靠，双手摊在圈椅扶手上，桌案上的脚轻佻的抖啊抖。

　　他一把握住那脚。

　　“年纪长了，规矩却没。你当我不敢动你？”

　　张晋笑，微微起身。

　　“你舍得？打坏了把我扔出这宫墙去，正好称了我的心。”

　　他伸手推了一把，将她甩下。

　　“也不瞧瞧如今你那模样。老了。”他眉一跳，语气嘲弄。

　　“老了？老的好，我喜欢。”张晋头一撇，满不在乎。

　　“我后宫里多的是妙龄女子，哪个不比你现在好看？你还真以为我非得你不可了？”
“即如此何不将我扔了出去，你省心不烦，我称心不恼。”

　　“只不过还念着你往日的美色，尚有可取之处。”他瞥了一眼，嘴里不屑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也是个生冷不忌的，找几个比我好的不难。”她歪着头，说得一脸诚恳，然眼神却依然嘲弄。

　　“那这口恶气当如何？我找谁出去？”他手一摊，反问。

　　“那你还是打我一顿吧，可不敢冒犯天颜。”她头一撤，不以为然。

　　“舍不得，打坏了我找谁使去？那消魂蚀骨的滋味，还没享用够呢。”他不怒反笑，眼神幽暗。

　　张晋皱眉，因他露骨的话脸色尴尬。

　　“那你就憋着吧。”她负气别过头。

　　“那不行，我可是意气用事之人。谁找我不痛快，我也让他不痛快。不光不痛快，还得比我更不痛快。”他伸手将她头扳转。

　　“陛下。”赵钱德在门口轻唤一声。

　　“进来吧。”他不冷不热应了一声，双眸牢牢锁着面前这磨人伤情的主。
赵钱德端了个漆盘，上面半盏透明膏药。

　　一股幽幽淡香，潜行弥漫。

　　张晋脸色一变。

　　他看在眼里，嘴角一笑。

　　“怎么？怕了？”

　　“何须怕，你拿来我喝便是。灌上个把月，就是你称心如意的好姿容了。”她口气微冲。
“个把月，我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摇了摇头。

　　“那你想如何？扒我皮吗？”张晋没了和他周旋的兴致，语气越发不悦。
她恼他喜，难道就该他每次吃疼，也该她尝尝苦头了。
　　赵钱德把半盏膏药放在案上，他一转头，就在手边。

　　一把抓起她的手，手指轻轻蘸了一些凝薄香软的膏药，在她手背上一划。
张晋瞪他一眼，不明就里。

　　起初凉凉感觉过后，手背上宛如被利刃割了一道，立刻生疼起来。

　　她脸色一变，猛抽手。

　　不放，他拽的死紧。

　　疼痛愈发重了起来，好似一条通红烙铁烫在手背上，就差没滋滋作响了。

　　她忍不住叫起来，手下了劲，额头立刻冒汗。

　　他手一松。

　　张晋立刻从困椅里跳起，飞窜出去，端起茶碗将茶水泼在手上。

　　一沾了水，那药膏立刻化了。

　　猛甩了甩手，疼痛渐渐消去。

　　她抬头瞪他，手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

　　“那什么鬼东西！”她声音微颤，怒吼。

　　“让你长记性的好东西。”他坐在案上，不紧不慢回答。

　　“要毁我容给把刀子，我自己划，何须来这种鬼东西，故弄玄虚。”张晋后退几步，眼神有些畏惧，然语气依然不敬。

　　“不长记性。”李世民伸手指指她。

　　“若方才求饶了，但可放过你。可你这人，也是意气用事，丝毫不知进退，该吃点苦头。”他沉着脸教训。

　　她这次不回嘴，眨了眨眼，心里有些慌。

　　“瞧瞧你现在这模样，怎么糟践的，不自爱惜。我可舍不得，正好一举两得。本来还怕你吃苦，如今看来，你是该吃苦的。”他从桌案上起身，盯着她步步趋近。

　　张晋退了两步，眼珠一转，拔腿往门口跑去。

　　“跑？你还要跑？”他大喝一声，蹿过几步拦住她的去路。

　　张晋眉一皱，转身又往里跑。

　　“你跑哪儿去？长着腿就知道跑，我恨不能打断了你的腿，看你如何跑。可惜姿容再好，瘸了腿也怪歪腻的。，他脸一沉。

　　“要不是今晚还有用的若你的时候，就让你一次尝个够。跑，我看今晚还是先治治你这双脚。”他手一挥，喝道。

　　四五个粗壮宫人鱼贯而入，扑上去将张晋捉了个结实。

　　他手一指，她们便将张晋拖了过来。

　　张晋脸色慌乱，眼里算计一阵。

　　“世民哥。”她轻喊。

　　李世民心一窒，眼神顿时恍惚。但很快便回了神，怒气更甚。

　　死到临头她到喊起世民哥来！方才怎么就不记得他是世民哥了。

　　还不如不喊。

　　他转导，拿起案上那半盏膏药。
回转身，看着她，眼神越发幽暗，咄咄逼人。

　　“现在怕了？且看等会你怎么求我了。”

93
　　皇帝身边当差，可真真一个苦差事。

　　赵钱德眼涩头晕，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沉，掂手掂脚的去弄了碗浓浓的热茶汤，一口喝干，才觉得人稍微清醒了些。

　　昨晚真是闹的慌，他暗叹摇头。

　　前半夜县主闹腾的厉害，又是哭又是喊，半是求饶半骂人，什么该讲的不该讲的全说出来了，连那些早已经埋到土里去了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全抖了出来。陛下那个震怒啊，上蹿下跳又吼又叫，拳头都挥了好几次，好险，到没真落下去。

　　县主是哭的一脸的洞，前半句还求饶着，后半句就猛戳痛脚。

　　陛下是听一半刚脸色好了，下一句就火冒三丈。

　　折腾！

　　好容易条件讲来讲去，赖来赖去，那妖女终究骗的陛下端了水洗去了那膏药，才算止了哭喊，累极了沉沉睡下。

　　大家伙原以为这下消停了。

　　哪里知道后半夜陛下闹腾的厉害起来。

　　没了脚上负累，那妖女哪里还肯迁就。

　　然陛下手里又岂是能随便讨便宜的？

　　一言不和，半句都嫌多。

　　差没在榻上打起来。

　　真动起手来，那妖女还不是陛下拿跟手指头一捻就歇菜。

　　陛下又是个性子来了不知道收敛的主，哪里还会轻饶了她。

　　哎呦，这屏风都嫌薄了。

　　挡不住这一榻旎迫。

　　可怜他这个阉人，还得随旁伺候着，受这份刺激。

　　折腾了半宿，里面动静才算歇了。

　　他这才有机会眯了小会。

　　更漏声声，才一个盹，天色就有些发白了。

　　按说也差不多该伺候陛下起床梳此，可。。。。。。合适吗？

　　屏风围的严实，里面动静丝毫没有。

　　唉，这一宿折腾的，还是让陛下再多睡会吧。

　　等了两盏茶的空，他轻手轻脚溜到门边瞟了一眼，天色算是亮的差不多了，那些文武百官只怕是都准备妥当，等这上朝了。

　　回头一看，这儿可还没动静呢。

　　轻手轻脚溜了过去。

　　忽听屏风里有了些动静。

　　赵钱德心喜。

　　万幸万幸，陛下总算是有动静了。不耽误了早朝就好，不然皇后国舅那里，他可吃不消。
屏风里悉嗦声响，不一会一只细白纤手伸了出来。

　　赵钱德一愣。

　　纤手将屏风微微推了推，探出半边粉面。

　　“有水吗？我渴。”张晋微眯着眼，头发凌乱，眼角还有残泪。

　　看不清什么眼神表情，只觉得那一团睫毛真是好长。

　　“啊，水，哦。”赵钱德手足无措，忙转身去端了茶碗来，端到一半才发觉拿的竟然是自己喝的那只碗。

　　真是要命了，这一宿折腾的他脑子也不行了。

　　连连暗自责备，他转身要去换。

　　“拿来，渴死了。”张晋手一招，催促。

　　赵钱德手一抖，苦着脸端了过去。

　　好在屋子里没点灯没开窗，光线幽暗，只求这妖女莫察觉吧。

　　张晋眯着眼，神色疲惫，见碗莲过来拿了就住自己嘴里灌。

　　“慢些，仔细呛着了。”见她喝的这么急，赵钱德急忙低声劝。

　　一抬眼，便看见她粉白手臂上，条条红痕。

　　急忙撇开眼，却又瞄到那半露的脖颈上殷红一片。

　　他低下头，不敢妄看。

　　张晋才喝了半碗，里面长臂一伸，修长五指一把握住她后脑勺，连头发带人一并拽了过去。
哐当一声脆响，碗砸在榻边，半碗茶水泼湿一片。

　　赵钱德吓的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碗，用自己衣袖去接那茶水。
屏风里张晋咒骂一句，被陛下喝了一声，随即便是呜咽嘤咛。

　　赵钱德急忙低着头将屏风拉正，连滚带爬跌了开去。

　　“阿德。”屏风里突然一声唤。

　　“是，陛下。”赵钱德急忙又爬回了几步，颤颤微微应道。

　　“去，传我的话，今天不早朝了。有什么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屏风里李世民哑着嗓道。

　　细细碎碎的压抑轻喘溢出。

　　李世民戏虐轻笑。

　　“这会怎么不推我了？”

　　然后那轻喘停了。

　　“折磨人呢。”他喘息，低骂。

　　骂完便又是轻笑，弄的屏风里那猫叫似的挠人。

　　赵钱德摊摊手，一脸的苦。

　　完了完了，早朝是泡汤了。他可怎么和皇后国舅回话去？。

　　杨淑形被带到凝香阁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晌午。

　　凝香阁的窗开了一半，光线已经足够透亮。

　　今天的太阳不错，走廊上摆了毛毡困椅，张晋正坐这晒太阳。

　　一看到她，杨淑形愣了愣。

　　张晋也愣。

　　两人谁也没开口，一下子沉默。

　　“见过剩王妃。”还是一旁的宫人，行礼轻唤，破了这僵持。

　　张晋脸色一光，神情顿含忧伤。

　　剿王，这称呼听在耳朵里，刻在心头上。

　　原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但事实是只要是关于那个人的伤口，恐怕致死也不能痊愈。
她抬头，看向杨淑形。

　　这女人，比以前憔悴多了。

　　杨淑形也打量着张晋。

　　这女人，竟也生生催老起来了。

　　关于同一个人的记忆，在彼此眼里交汇，共同的哀思。

　　曾今以为势不两立，如今也不过两个同样一无所有的女人而已。

　　恨，妒，早已经全随了那人一同埋在地下。

　　“坐。”张晋开口，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

　　宫人搬来了垫子，杨淑形点了点头坐下。

　　如今她是罪妃，她是县主，各人都死守着各人的名分，这么些年过去了，竟然一成未变。
“怎么来的？不会是看我吧。”张晋淡淡开口，一宿的折腾，浑身不得自在。
杨淑形抬眼看她一眼。

　　姿容不比从前，神色憔悴，眼下已然浮起两圈青黛，人也越发的瘦了。

　　可饶是如此，陛下依然还是嬖爱。

　　这妖女，究竞上了什么蛊惑，为何好男人都是她的？

　　“是陛下传我来的。”她幽幽说道。

　　张晋眉一跳。

　　“他纳你？”

　　杨淑形脸色一动。

　　“不可以吗？”

　　张晋不可置信的笑了笑。

　　“可以，他有什么不可以的。”

　　杨淑形看着她，知道着笑非妒非怨。她和张晋也算是相识一场，见识过彼此手段了的。陛嬖爱皆是枉费，这妖女一份心都给了自己的丈夫。

　　何德何能？那一脸鲁莽毫无作为的男人竟能让这妖女刻骨铭心？

　　“他让我住在这凝香阁。”她轻叹说道，语气冷淡，死水不澜。

　　“既然你来了，大概我可走了。”张晋语气也淡的很。

　　两人好似在说些根本不关彼此的事情。

　　“太上皇新赏赐你的宅子，陛下还在修缮。只怕一时你走不了。”杨淑形瞥了一眼廊下院的景色，心不在焉的说道。

　　张晋挪了挪身体，眉敛下。

　　“难道他还修一辈子去，总是要放我出去的。只是你，白白受了连累。”
“也不算，我本死水，倘若能找个长久依靠也好。”

　　张晋接起眼皮看她。

　　这女人比她坚强多了，论吃的苦，她不及她。

　　察觉到张晋在看她，杨淑形也看向她，眼里有些波动。

　　她嘴动了动，身体微微上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随即便拿起一旁的茶碗掩饰，手却颤抖不停。

　　“那人。。。。。可好？”憋了半晌，憋出没头没尾的一句。

　　张晋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都好，我亲眼看过了的。”她也没头没尾的答了一句。

　　杨淑形低头，端起茶碗凑到嘴边详装喝茶。

　　眼泪无声落在茶里，喝到嘴里的茶，比往日苦了起来。

　　张晋也低头，沉默不语。

　　骨肉分离，致死不得相见，换成她只怕非终日以泪洗面，哭瞎了事了。。
以前是分别站在对立面，恨不能你死我活，相见成恨。

　　如今却共处一室，相安无事，对坐两边，心无仇恨。

　　杨淑形想去握张晋的手，可又见她包裹严实的手，想想还是算了。

　　张晋躺在榻上，满头是汗，眼眯着嘴唇轻颤，眉草的紧紧的。

　　“很疼吗？”她问。

　　张晋不语，只潦草点了点头，喉间含糊呻吟。

　　“其实你何必老去惹恼他。他也不错，对你也算有心。”杨淑形无所事事守在一边劝慰道。
“不错，他是不错。”张晋微微喘息，苦笑着说。

　　“可倘若换成三胡，他可会如此对我？”她手一伸，冷笑看着把自己囊的严严实实的手递道杨淑形眼前。

　　杨淑形无奈苦笑。

　　说的到也是，他总是比不得那人来的全心全意，连命也含得。

　　张晋眨了眨眼，睫毛上沾染的汗水顺着眼角滑落。

　　杨淑形以为她哭了，站起身，用自己衣袖去拭。

　　张晋看她。

　　“我没哭，是汗而已。”

　　“你何必，哭出来喊出来岂不更好。”她轻声劝慰。

　　张晋摇了摇头。

　　这药量已经算是减了大半了，饶是如此，那烧灼的痛楚还是疼的她满头是汗。
外人见了，总觉得是地大发慈悲，饶了她这次。

　　可她自己明白，减了分量又如何？该要的他还是要。

　　不过是怕她疼的过了，晚上不好消遣而已。

　　说道底，这人何其自私，哪里会真管她死活。

　　以前看史，总觉得他高大全，恨不能涂了金身供到庙里去。

　　现在看看，也不过一个自私的男人而已。

　　他还有脸问她，为何顽石不得开窍。

　　不开窍的只怕是他，不是她。

　　张晋冷笑。

　　这苦，她受的。

　　可他困不住她。

　　站在棋盘上，命运不会让任何棋子左右自己的命运。

94 （1）


　　良田万顷，食不过一碗粟。豪宅千间，卧不过三尺榻。

　　站在廊下，放眼望去。碧池花圃柳树芙蓉，好别致的庭院，给她用可惜了。

    拾阶而下，漫步期间，张晋轻叹。

　　太上皇一片心意，她心领了。可惜这宅子委实太大了，空荡荡的就住着她一个人，慎的慌。

    她本就不是个喜欢社交的人，何况身份尴尬，地位高不成低不就，不结交权贵雅士文人方客，就连和尚道士也少有光临。

　　埋没了着广厦庭院。

　　况且说起来她虽然也是有食邑的从二品县主，可自从三年打发她去突厥以后朝廷就把她那份食邑并着以前赏赐的良田全收了回去另行封赏给别人了。如今虽然太上皇按着品阶从又封了她二百食邑几块好地，可远不是往日武德年间那么好的了。如今要养活这么好的一个宅子，恐怕吃力。

　　武德年的时候姐姐张婕妤是太上皇的宠妃，后宫里十足的硬靠山。太子建成是未来的丈夫，齐王元吉是从小的发小，朝堂里的靠山也是十足的硬。再加上元吉这么个百依百顺的大银行，缺钱使了还可以直接自己铸。

　　那几年的日子委实是痛并快乐着，矫情又得意。

　　后来落了势，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李世民还算给的大方，虽不至于似武德年间那么奢废，然供她过的舒适矫情总还是没有问题的。

　　如今倒好了，剥了个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回来。

　　她还真一时早不找头脑开始如何生活了。

　　往日里的宫人划仆到是早回来了大半，塞进这偌大的宅子里转眼都没有踪影。空的慌。

　　使用的家伙张婕妤从宫里梢来了许多，反正也是陛下皇后孝敬太上皇那些东西。好是好，样式太老气了。

　　他到也赏了不少，全是当年洛阳宫里刮来的那些。杂七杂八一大堆，按在屋子里好看是好看，可她怕落人口舌。

　　那杨广是什么人物，洛阳宫里的东西都是些奇巧淫技，珍玩异宝，惑乱天下的东西。现如今这批东西摆在这儿，让那些人知道了可不得说这真是什么人配什么使唤家什，正好一红颜祸水，配那荒唐江山。

　　他不嫌硌硬，她还怕是非呢。

　　随身伺候的宫人太监却还是凝香阁里那几个，特别是那个赵六，贼眉鼠眼，一肚子心思。

    原以为出来了总可透口气，却原来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而且还更多了些烦心事。

    长路漫漫，一对还远望不到头，看了免不了要废一番心思修整修整。

　　她长舒一口气，将身体挺的更直。

　　“县主。”宫人在她身后轻唤一声。

　　张晋停下脚步。

　　“太子殿下来了。”

　　一抬眉，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宫人正要再次禀告，那廊下却早已经闪上一抹身影。

　　“晋阳县主！”

　　话音才落，那一抹身影便如插了翅膀，呼的就飞下来。

　　她回头展颜而笑。

　　身影直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好沉。身体被冲的连连后退，幸好怀里的人察觉了急忙稳住自己，双手一托她的腰，险险将彼此稳住了。

　　“县主我想死你了。”朗朗少年声音响起，怀里人抬了头，金冠在阳光下闪耀，一双如墨黑眸注视着她。

　　“承乾。”她轻唤，神情有些发怔。

　　这孩子，才不过一年多没见，竟然蹿的快和她一般高了。

　　鲜卑男子多面白身长，这少年俨然又是遗传统。命运对李家确实是母待了，只是代价也昂贵的很。

　　她可终于是回来了。

　　承乾抓着张静的腰，目不转睛看着她。

　　去年，前年的元宵灯节他都没有点灯。全长安的花灯都俗媚不堪，没有了她哪里还有那些流光溢彩。

　　如今她会来了，长安的流光溢彩也回来了。

　　承乾他笑，坦露欢喜。

　　张晋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如今是年初，过了个年，这孩子已经十三岁了，都算的上是个大人了。

　　当太子也已经快五年了，头两年年岁委实还小，也没做什么。这几年，李世民出巡了好几次，小太子都监国了。

　　想想现代十三岁的小孩子，该是多么天真烂漫的时候，该玩什么玩什么，依偎在父母羽翼之下，丝毫不经历风雨。

　　而眼前这个982都担起国家大任来了。

　　虽说是储君，不可于平常百姓相提并论。

　　可这样的生活何尝不是在泯灭一个天真孩童的天性。

　　她暗叹口气，挣脱了承乾的手。

　　“县主。”承乾有些不知所措，惶恐唤她。

　　“来，我们去屋里说话。”张晋伸手拉他，浅笑道。。

　　宫人摆了茶酒点心，然后退了出去。

　　承乾一见人没有了，就起身蹿道张晋脚边，扑道她怀里，接住她的腰，把头枕在她腿上。

   “称心！”他撒矫，低低唤她。

　　张晋却皱起眉，伸手扶他双肩。

　　“太子，起来吧，都是大人了。”

　　“我不，称心，我不想长大。”承乾喃喃道。

　　“我一长大，母后父皇就不再和我待在一起了。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东宫里，东宫那么大，那么空，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地方。”他委屈的撒娇，将她搂的更紧。

　　“人总要长大的，你长大了就该一个人住了。”张晋心里软了软，扶着他肩的手松了松。

    “那为什么恪和佑却可以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住，他们和我年纪差不多呀。父皇和母亲不是还带着泰和丽质一起，还有治。为什么大家都在一起，偏偏我就得一个人住？”承乾抬起头，委屈道。

　　“因为你是太子，是储君。”张晋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承乾把头更抬起了些，看着她的双眼。

　　“当太子这么孤单，我还不如不当。”他赌气道。

　　张晋笑出声。

　　“哪里由得你说不当就不当的。”

　　“我是太子，我说了算。”承乾放开搂这她腰的手，手肘支这上身，撇嘴道。她笑的越发厉害。

　　“都不想当太子了，还说你是太子。”

　　承乾也笑了笑，神情有些尴尬又带着耍赖。

　　“你若想见兄弟姐妹，父皇母后，这皇宫又不会长脚跑了，你尽管去看便是了。”张晋缓缓道。

　　“见父皇母后还得上表，不一定恩准呢。”承乾皱起眉，神情越发委屈不悦。张晋翻个白眼。

　　还真是这么回事，好好的母子父子关系变成了刻板的君臣关系，真是帝王之家的悲哀。

   “不见也罢，省的天天唠叨你。”

　　“父皇时不时要下敕指点，母后也三问四顾。”他又闷闷道。

　　“可见他们也是记挂着你的。”

　　“可我不要见文书，我想和他们说说话，就说些以前常说的家常话。”他手肘一松，整个人沮丧的扑在她腿上。

　　张晋心有些不忍，伸手抚了抚他的背。

　　“称心，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和他们说说话。可为什么就没人了解呢？”

　　她无法回答。

　　内心敏感的孩子往往十分聪慧，敷衍虚伪的话他们分辨的出。

　　帝王之家往往只能有君臣之道，不能有父子之道。

　　亲情是不堪一击的。

　　对于李世民来讲，首先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储君，然后才是儿子。

　　但对于承乾来说，他却首先是父亲，而不是君王。

　　如何能要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接受这种冷酷的认知。

　　就算在聪慧，也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称心。你知道吗？李纲师傅说，很快我就要行冠礼了。”承乾又开口说道。张晋低头看他。

　　“行了冠礼，我就真的是大人了。那些宫人们偷偷在说，还会给我娶太子妃。太子妃是什么人？陪我一起读书玩耍的人吗？”他问着。

　　“太子妃是陪伴你一生一世的人，无论是开心还是伤心的时侯，她都会和你在一起，陪你一起开心，一起伤心，永远也不离开你。”张晋轻轻说到。

　　怀里的承乾转了身，仰头枕着她的腿，澄清乌眸看着她。

　　“称心你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张晋抚着他头的手猛一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是不可能的。”她别开头，急促说道。

　　“我说错话了是不是。”承乾一个挺身，一把拽住她的手，焦急问道。

　　张晋回转头。

　　“称心你不要恼我，那些人他们都因为我是太子，处处谦让敷衍，没有人和我说真话。我想你陪这我，陪我骑马，陪我打猎。我做错事的时候你骂我，我做对了的时候你夸我。我不懂的你教我，你陪这我，永远也不要再离开我。你做了我的太子妃，父皇就再没有理由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你不用再离开长安，可以和你的姐姐张婕妤在一起。我是太子，将来就是陛下，我可以保护你，谁也不敢欺负你。”他拉这她的手，急急的表白着自己的心意。
扯动嘴角，张晋勉强笑了笑。

　　其实，说起来是她多想了。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说这样一句无心的真心话，何尝不是一份真情实意。只是太子妃这三个宇，宛如一个生疼烙印，烙在她心底，成了恶瘤。
难道她要去做一辈子的预备太子妃？

　　想想也觉得可笑，一辈子一次这样的经历就够了。

　　况且承乾的太子妃论十辈子也不可能到她。

　　只是这样的话，别说是听到，就是起个念头，都不可忍受。倘若不是念在他还是个孩子，又是天真童言，非的打出去断了交情。

　　“我就一直做你的姐姐不好吗？”张晋幽幽说道。

　　承乾侧着头思量了片刻。

　　“不好，姐姐将来也要出嫁，会成了别人的新娘子，陪驸马一生一世。县主还是就做我的称心，我一辈子最称心如意的人。”地头一撤，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张晋却应不出来苦涩自嘲一笑。

　　称心，这可也是个备受诅咒的名字。

　　既然命运一定要强加于她，她也懒得反抗。

　　只是不知将来他如何痛下杀手，除掉她这个称心？

　　还真有些悬念呢。

9４冠礼  （2）


    一月中，李世民在昆明池狩猎，携太子承乾和诸多王公武将相伴而行。期间太子年岁少然骑猎娴熟，英武颇有乃父风范，诸王与大臣纷纷称赞有加。

　　李世民兴致很好，大猎了三天，还亲自把狩猎到的鹿敬献到大安宫太上皇处，以表孝心。

    月末，礼官上表，提议为太子加元服，曰二月有吉。

　　李世民没有答应，认为二月是天下农忙之时，加仪仗车辇行大礼。劳动百姓奢废钱财，还是等秋天农闲时节再办也来得及。

　　太子少傅萧璃上谏，认为二曰有吉日，错过了这个吉日后面再没有这么好的日子，恐怕要有不妥。

　　李世民不以为然，觉得凶吉在人不在天。难道做什么事情都看日子好不好不成？难逍日子不好，还就一定办不成事了？

　　他自是不信这些的，颇不以为然。

　　没得办法，礼官和东宫的官署们只得将事情搁下，待秋天农闲时再做打算了。

    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或许是上天的惩罚，或许仅仅是一个警告。

　　错过了二月吉日的太子承乾病倒了。

　　起初算不得什么大病，自那日昆明湖狩猎归来，太子玩的有些疲惫，身体一直觉得乏，发了几次气疾。

　　御医自然是严阵以待，仔细调养，小心用药。

　　阳春三月，季节更替，本就是气疾惯发的时节。大家也没太在意，只觉得过了这段日子也就好了。眼看着太子承乾牙体一天好过一天，病渐渐平服了。

　　饶是如此，御医们还是小心谨慎为上，左劝右劝的将太子在东宫里困了半个来月，见委实稳妥了。才回禀了陛下，免了禁足之令。

　　一出了笼的承乾飞的比小鸟还快，四处的蹦跶。

　　所幸这孩子还是比较自觉的，白天的各项功课也不曾拖落了。

　　本来心有些捉着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渐渐放了心。

　　日子一转眼便到了四月底，天渐渐热了起来。

　　盛夏时节转眼要来，皇宫里便开始忙活着准备出巡。天气一旦闷热起来，陛下气疾难耐，少不得要去清凉爽快的仁寿宫避暑。

　　陛下出巡，少不得又要太子监国。不过这也已经成了寻常事，朝堂上下都不以为然了。大子年少英武，办事颇有决断，一般国家大事已经难不了他。但凡有什么难以决断的军国大事，那仁寿宫也只需快马一夜可及。

　　大家都该干嘛干嘛，谁也没觉得这四月底五月初会有什么大事。

　　大事转眼就来了。

　　好容易恢复了健康的承乾，又病倒了。

　　这一次，却并非是气疾。

　　一开始御医以为是承乾年少贪玩，入夜受了凉，中了伤寒。

　　服了几剂出汗退热的汤药却并不见效。

　　御医们时刻禀告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人复又派了几个随身专用的御医过去看看。

    承乾的发热很是蹊跷，出了汗很快便退了。然而几个时辰后复又起来，服了药再出一身汗，又退。

　　往复几次，人立刻虚的厉害。而且烧是一次比一次高。

　　换了御医换了几副汤药，效果是有了点，但没坚持几天，烧就又起来了。

    起先还只发烧，过了两天则开始有寒症。体温不见减，人却发寒。症状来了，牙咬的咯咯响，大热的天里捂两床被子还抖个不停。

　　可等寒症过去了，便是开始发热。

　　一冷一热，痛苦不堪。

　　到这时节御医们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这下子慌了手脚。

　　他们手脚一慌，皇宫里的李世民和长孙也慌了。

　　出巡的事情就此停下，长孙皇后还特地每日到东宫亲自照顾承乾。

　　眼看这心爱的长子躺在榻上瘦的不成样子，这时刻坚强的女人也急的手足无措，流泪不止。

    李世民也是撤了政务，直接从朝堂到东宫，陪着亲自看方子用药。

　　对承乾来说，这生病的日子反到一家团员了。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看着可以铺满一地的方子，他是没来由的一肚子气。

　　平日里一个个都是神医，到如今要用若他们的时候，就全没了主意。

　　这一地的方子，就没一个是管用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到底怎么了？”他火大的直拍桌案，吼道。

　　御医们低着头都不敢应声。

　　赵钱德偷眼看李世民又偷眼看下面四个御医。

　　唉，太子殿下的病已经过了十来天了，一直好好坏坏，反复不断。陛下和皇后都被折磨的瘦了一圈。

　　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如今除了这等茬子，朝野已经有了风言风语，眼看要起动荡。

    这可如何是好。

　　“说，都哑了吗？”他们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他又吼了起来。

   “太子殿下郁邪少阳，怕是中了疫毒。”大医院资格最老的御医蒋方中微微抬起头，战战兢兢说道。

　　“什么意思？”

　　“太子寒战壮热，汗出热退，休作有时，伴有头痛面赤，恶心呕吐，口苦。舌苔薄白或黄腻，脉弦或弦数。这分明是疫症。”蒋方中面有难色，诺诺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明白，你就说到底多严重，有没有办法治。花费我不管，我就要你们给我治好太子。”他手一挥，怒气冲冲道。

　　蒋方中伸手拭了拭额头，回头看了看其他三个御医。

　　大家都面色惨白，一脸为难。

　　这疫症可相当为难呐。

　　“陛下，疫症就是瘟疫呐。”

    另外一个御医颜为清小声说道，一说完就急忙缩了头。李世民面色一变，伸手指着他。

　　“你再说一遍。是什么？”

　　颜为清头磕着地，哪里还敢说第二遍。

　　而一旁的赵钱德听到这一句也是直冒了一身冷汗。贞观三年发了大水，江淮一地瘟疫爆发，死了好几万人呐。

　　这祸事可还在眼前，如今太子得上瘟疫，那还了得。

　　“你们。。。。。。你们。。。。。。你们还不快拿个办法出来。这。。。。。。这瘟疫。。。。。。”李世民手指着，话开始哆哆嗦嗦起来。

　　那四个御医都纷纷低了头，一声不吭。

　　半晌，蒋方中才抖了抖，微微抬头。

　　“陛下。。。。。。恐要做万全打算。万一。。。。。。万一。。。。。。”说到一半，他是怎么着也说不下去了。

　　“你给我闭嘴！他是太子，是我的太子。”李世民大吼起来，一下从座位上跳起，胸口起伏剧烈，神色慌乱而凶恶。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的承乾是一个那么优秀的好孩子。上天不可能这么残忍，让这样一个好孩子离开他。

　　“陛下，京师人口稠密，一旦疫症流传起来，恐怕要大乱的。”颜为清哆嗦这爬上几步，带这哭腔说道。

　　“不可能。”他大喝，心里骇然。

　　“你们休要胡说，当务之急是把太子给我治好。”

　　“如今臣等已经竭尽全力医治太子殿下，可这病到底能不能好，还要看太子殿下的。。。。。。命了。”蒋方中也爬上一步，说道。

　　事到如今，反正这话已经开了头，索性就都明说了，让陛下也好有个准备。他们四人低头各自看了看，心里一片苦涩。

　　李世民连连后退。

　　“不要再说了，出去，你们都出去。去给我查古书，弄方子。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放弃太子。”他手大力挥动，吼叫起来。

　　四个御医急忙低者头各自爬了出去。

　　李世民烦躁不安的在弘文馆里来回走了三圈，然后拔腿朝丽正殿走去。

　　身后赵钱德急忙跟上。

　　一道丽正殿，长孙皇后正走了出来。

　　“承乾他怎么样了？”李世民一把握住她的手，焦急问道。

　　“方才呕吐，把早上好不容易灌进去的半碗粥全吐出来了。我喂这服了药终于哄睡下了。”长孙皇后皱着眉头，脸颊上的泪痕都还未擦去。

　　“可有些好转？”李世民又问。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眼圈一红，泪又掉了下来。

　　他急忙伸手拭去，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二郎，这可怎么办？”长孙把头深深埋在他胸膛里，呜咽道。

　　“总有办法的，我们不能轻易放弃。”他哑着嗓子说道，眼睛里也酸涩痛楚。长孙皇后点点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观音婢，你说，会不会是我的错？”

　　长孙皇后抬起头，不解看着他。

　　“二郎，怎么这么说？”

　　他不语，只是皱眉。

　　在心里一直有个不安的想法，他害怕，害怕是因为自己蔑视上天，随意更改承乾的元服礼举行时节，而受到的惩罚。

　　“我想给承乾祈福，造些庙宇道观，剃度些僧人，你觉得如何？”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能用的办法都用上吧。倘若这孩子他。。。。。。我们也算是尽了全力。”她哽咽说完，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李世民将她接的死紧，咬着牙。

　　“不，我绝不放弃。承乾我绝不放弃！”

9４冠礼  （3）

　　“回去，不许你再来。”李世民瞪着眼低喝。

　　张晋不语，指平静看她。

　　“他怎么样了？”

　　“你不需要关心这些，回去，不要来东宫了。”他别过身，口气坚硬。

　　“很严重吗？”张晋又问。

　　他长叹口气，身形颓了颓，无言沉默。

　　“是什么病？”她继续问。

　　“你不用知道。”他挺起身，语气拒绝。

　　张晋皱了皱眉。

　　她没有心思关心承乾的病到底又什么保密价值，她只是想知道更多一点的信息。

      贞观五年会发生什么，对她来讲没有悬念。

　　这一出早来晚来始终要来。

　　上一次承乾气疾发作，她以为命运的安排到了。可惜，她错了。或许是命运的嘲弄，想显示她的高深莫测。又或者算是一次实习彩排，让她见识一下她的本事，好提高警惕。

       这是第二次，她觉得那无情人没必要再耍弄了吧。

　　她只是希望尽快完成任务，至少过了这桩，下半年就安省了。该干嘛干嘛，偷点空闲。

       但显然的，这任务并非原先想的那么简单。

　　瓷瓶里只有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白色结晶而已。

　　这是什么？

　　毒药？解药？

　　她只觉得想笑。

　　是怕她日子过的太无聊给点悬念吗？

　　她又不是医生，能从这么一点东西里判断承乾到底得了什么病，该吃什么药。就算她能，如今这是一千多年前，很多东西根本没办法弄到。

　　从怀里摸出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她厌恶这种被硬绑着做所谓先知的命运，执行自己根本无从所知的使命，还不许防抗，真是一点没有人权自由。

　　“拿去。”她将手里瓷瓶迷了过去，神情淡漠。

　　命运可以强迫她去做一件事，但不能强迫她如何去完成。

　　她完全没有兴趣出猜她的谜语，就这样吧，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完成。

      粗暴却黑色幽默。

　　李世民回过身，看着她的手。

　　“这是什么？”

　　“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不是吗？”张晋嘲解一笑，懒做道。

　　他听的一头雾水，不解看她。

　　“我其实没有兴趣知道东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是妖女。”她撩起睫毛，看着他，缓缓说着。

　　“我不知道承乾是什么病，但或许，这就是他需要的药。不要问我从哪里得到这东西，我说了你也未必会信。也不要问我这到底有没有用，我想既然上天一定要给我这个，总该是有用的吧。也不要问我该怎么使用，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正如你所要求的。我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世民皱着眉，思量。

　　她的话他不全明白，但总觉得能抓着点什么。

　　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无论是什么她总能够知道。

　　这是他一直坚信的，为此就连有些军国大事，他也不提防着她。

　　可他现在拒绝她，是因为怕她受到伤害。

　　东宫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很快可能就要遮掩不住了。

　　丽正殿已经全面封锁了，就连他和皇后也已经不能进入。

　　最糟糕的情况也已经发生了，近身伺候承乾的宫人和太监已经死了三个了，还有五个已经被隔离。

　　他几乎可以预见，不久以后，长安会可发一场恐慌。

　　他不想她出任何问起。

　　然而正如她自己说的，她是个妖女。

　　就算是妖法吧，他现在就如同溺水，哪怕是根稻草，也要抓一抓。

　　“是疫症。”他转身，走近一步，吐出一句。

　　张晋愣了愣。

　　“疫症？是什么？”

　　他沉默，又走近一步，目光谨慎而又凝重。

　　“瘟疫。”

　　张晋眉一挑，脸色动了动。

　　“症状是什么？”她还是不明了。

　　现代化的大城市瘟疫已经灭绝了，这种病一般都发生在那些落后的非洲国家，往往代表这贫穷。

      东宫太子得瘟疫，真是前所未闻。

　　“头几天是发烧畏寒，反复不定。后来开始头痛呕吐，还抽搐。昨天晚上已经意识不清，抽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好几次都。。。。。。昏厥过去了。，李世民表情痛苦，低声沉沉说到。

　　“有别的人得吗？”她问。

　　印象里瘟疫狠容易大规模流行爆发，是个很恐怖的病。

　　“已经死了三个了，还有五个人隔离起来了。”他缓缓说道，神色凝重。

       张晋愕然。

　　拨开手里的瓷瓶，将里面那块小小结晶到在手心里。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法雅要给她这个？

　　如果这就是要她完成的使命，那为何她却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瘟疫？黑死病？还是。。。。。。

　　心猛的漏跳一下，难道是。。。。。。

　　可不够，这么小小一块东西，根本没有法办治好。必须要更多。

　　而那种东西，一千年前的唐朝根本就没有。

　　这结晶是现代化的产物，她不可能弄的出来。

　　这是一个玩笑吗？

　　一个命运的黑色幽默吗？

　　张晋喘气苦笑。

　　李世民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不能放弃承乾。”他沉沉说着，目光注视着她。

　　她嘴边张了张。

　　“只有这么一点，不够。”把手伸过去，她面色沉重。

　　“这是什么，我可以号令天下，给你找更多来。”他手不由掐紧，满眼渴望。

       那些御医都只是让他做好万全准备，言语之间已然全是放弃。

　　至少她说的是不够，而不是不能。

　　“大唐没有这种东西，没有。”张晋摇了摇头。

　　“哪里有？什么地方？要也罢，抢也罢，我可以去给你弄来。告诉我，在哪里有。”他低吼。

　　“根本到不了的地方，你无法明白。你的手伸不到哪里。”张晋也吼。

　　握紧手里的结晶，她咬着唇低头。

　　这种药是近代才有，那么近代以前，是怎么一种存在？

　　记得学校科学课本里对这种病有过记载，对，那种树，只要找到那种树也可以代用。
可是那根本不是生长在这个国家的树木，就算她是妖女，他是天可汗，都没有那个本事在一干年前到地球另一边去砍那种树木。

　　那种。。。。。。

　　她抬起头，把手里的那块结晶一把塞到他手里。

　　“掰成两半，先给承乾吃一半。”

　　李世民一把握紧手里的药。

　　“你说不够。”

　　张晋垂下眉，抿了抿嘴。

　　“你的皇宫里有。”

　　“这是什么？”他问。

　　“给我手敕，我去取。”她深深吸气，面色微微痛苦，似在忍耐什么痛楚。

李世民松开手，快步跑到案边，拿起笔飞快写了个教，一把塞到她手里。

张晋转身要走，他一把拽住。

　　“这是什么？”他问。

　　“奎宁。”她伸手摸掉他的手，淡淡说完，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拿？”他在背后问。

　　“武德殿。”她头也不回，冷冷回道。。

　　武德殿，自从元吉大婚之后，她只来过一次。

　　那一天，她一生也不能遗忘的一天。

　　留在记忆里最鲜明的，是那一天满目的红色。

　　血的颜色。

　　从建成哥喉咙里喷出来的血，从元吉胸膛里喷出来的血，从特勤骠脖子里喷出来的血，把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红色。

空气里浓到呛人的血腥味，令人无法呼吸。

　　仿佛那漫天的血都要从鼻子里灌进身体里。

　　会被溺死的痛苦感觉。

　　急忙伸手扶着廊下柱子，她重重喘息，心被无形的手揪住，疼痛在身体深处蔓延。

“县主。”身边宫人急忙扶她，担忧询问。

　　她摆了摆手，推开宫人。

　　这地方，终究是不能来了的。

　　张晋直起身，摇摇晃晃失魂落魄的朝后院走去。

　　命运，无常而又残酷的命运。

　　是因为她反抗了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她不肯妥协的缘故？

　　她已经妥协了！

　　她真的已经妥协了！

　　不反抗了，再也不防抗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

　　被李世民像礼物一样转手送到突厥，她放下所有，身份，地位，宅院，良田，财富，只带着一弓一琴，孤独而骄傲的离开。

　　长安的荣华富贵，情怨恩仇，她一并抛弃在身后。

　　命运摇头，还要她舍。

　　义成公主的一碗毒药，她为了自由，连那琴和弓也抛弃。只求能够真的解脱。

命运依然摇头，还要她舍。

　　曼妙游离的漫天花海之中，她舍了最后的反抗，就连追求自由的念头也抛却，但愿心死。

再也不反抗了，不追求了。

　　这样总可以了吧，她真的真的臣服了。

　　无论命运怎么安排，她都不会拒绝。

　　行尸走肉也罢，游戏人生也罢，那无情女人总可安心了吧。

　　可原来她依然不能放心。

　　否则她何须给她一个梦境的大婚，否则她何须今夜逼她再来这武德殿。

　　脚下碎石嶙峋，树根盘错，她晃晃悠悠一个踉跄趺了一步。

　　宫人急忙扶住她。

　　失魂落魄的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颗半大树木。

　　这海外番邦来的贡物，曾今还遭受过耻笑。

　　这样不具观赏价值的树木拿来何用，不过就是来自海外，博个稀有而已。

这村原本种在昆明池边，又瘦又笑，种了一年也不见有长，似乎水土不服。

太上皇不喜欢，欲砍了种上琼花。

　　被她讨了来，种在这武德殿后院。

　　元吉亲手帮忙种下，还不停抱怨，这种不起眼没名头的树木，种来何用。

她敲他脑子，直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想想也是，除了那一点用处，这树木还真是没别的用处好派。长的说好看也不好看，开花也不能，芳香也没有。就连砍了当木料也是不成材的。做东西不能做，当柴烧也不经烧。

可她想着，万一要用到它那唯一的用处了呢？

　　只当是买个保险，偌大的武德殿，难逍还没这么一棵树木可待的地方？养着就养着吧，倘若真有了万一，那可就是救命的仙药了。

　　这不起眼的树木，是她的一份儿女心思。

　　她总希望他平平安安，稳稳妥妥，无病无灾。可万一有了那样要命的病痛，别人注定要死，他总可以得存。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再多的无聊功夫她也愿意废，只求这一份份心意如救命之网，兜着他，保护着他。

　　然而。。。。。。

　　她长叹。

　　枉费！

　　她一番心思，难道就是为了今时此日，给他儿子使用？

　　她突然的恨，手一把抓着地上的土。

　　她的爱人就该死，他的儿子就该活？

　　何其不公平！

　　她抬头，看着月色下朴素无花的树木，片片叶子随风微颤。

　　她的算计，在玄武门成了空。随元吉的死，所有心思都破碎了。

　　只剩下这颗树，被她遗忘，孤独的坚持着仅剩的女儿心意。

　　她忘了，命运却没有忘。

　　除根，她要除根。

　　笑，她苦笑。

　　除根！

　　“连根拔了。”伸起手，她指着那颗朴素矮小的树木。

　　“县主。”身后宫人担忧的唤她。

　　“拔，拔掉。”她突然高喝，声音尖利。

　　宫人暗叹，手招了招。

　　两个小黄门上前，一人一个花锄，挖开泥土，刨出树根。两人抱住树杆用力摇晃几下，柔弱的村木便连根起了。

　　张晋冷冷看着。

　　她残留的最后的爱，大唐唯一的一根金姬纳树。

　　现在也终于要死了。

　　抽筋拔皮，熬成一碗碗救民治病的汤药。

　　他的儿子，大唐的储君，可以活下来了。

　　死她的爱情，拯救他的帝国。

　　何其讽刺，何其残酷，何其。。。。。。令她咒怨！。

　　龟猫按，看不明白的大人参见。

　　李二家有家族遗传的气疾之症，太上皇有，李二有，长孙皇后有，未来的皇带李治也有，所以想当然尔，承乾也有。但此次出事的却不是这ＢＨ的家族遗传病。而是另外一种我们大家可能一生也不会得的传染性疾病，疟疾。对，就是蚊子传播的那种疾病。很厉害，死亡半相当高。但，有特效药，就是奎宁。奎宁是一种生物碱，可以从金姬纳树的树皮里提取。在没有现在医学的以前，直接把金姬纳树皮晒干磨成粉，就可以入药了。来自非洲土著的神奇秘方。但这种树是不存在于我们国内的，一直到晚清才由非洲传入种植。大唐那会是没有的。当然，我给小四种了一棵，也只有这一棵了。以后谁再得，就只能死翘翘了。笑！

　　死于疟疾的人自古到今数不胜数，估计得有个好几百万也打不住吧。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传染性疾病哦，是高传染性，会大面积爆发。严重的地方会整个村子整个村子的死亡。

但我们有了奎宁，而且也已经不再需要砍金姬纳树，靠树皮来提炼了。我们现在从淀粉里提炼奎宁，所以大家都是安全的，不用担心。再笑。

　　奎宁现在也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不过它是有毒性的。致死量是８克，所以大家也不可能有。


95

　　荷塘里蛙声不断，随风飘进屋子里。从窗口望出去，宽大的荷叶上根根苹绿枝干，上面一朵朵盛开的荷花，随风摇曳。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凉爽，过了水的夜风带了丝丝凉意，很是让人精神清爽。

但与这宁静祥和夜色不符的是，一声声被压抑了的呜咽。

　　张晋伸手支这头，面无表情转头看着船外的风景。

　　一场疫症风波转眼就过去了，东宫里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不得透露半点，唯恐了发长安的恐慌。

　　太上皇的肯赐，他的赏赐，甚至长孙皇后的赏赐，都纷纷而至。就连朝野对她的非议也少了许多。

这是奖励她的功劳。

　　功劳？她有什么功劳？那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而已。

　　亲眼看这那颗树被扒了皮，树干扔在院子里渐渐死去。她这一次却不疼了。轻松，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感觉。

　　那份最初的爱情一次次被压榨，再也榨不出半点了。

　　这也许就是法雅一直告诉她的感觉吧。

　　轻松，轻松而坦然的面对这一切。

　　只是过客，只需要享受，不再为其中任何的人付出。

　　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再阻挡她继续执行使命。

　　像命运一样无情残酷。

　　曾今以为自己不能做到，现在却觉得这感觉其实也不错。

　　回转头，看向屋内。

　　粗壮的黄门太监停了手。

　　“县主，打完了。”那太监低着头，伸手拭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道。

　　她不语，只是头微微一撇。

　　那粗壮的太监朝下挥挥手，两外两个太监抱着一个被打的满屁股血奄奄一息的人上前。

她冷冷看了一眼，那血污都弄脏地板了。

　　“县主饶命，饶命。”扑在地上那人挣扎着求饶。

　　她没有感觉，不觉得于心不忍也并不觉得解气痛快。

　　缓缓抬起头，她环视一周。

　　接触到目光的宫人太监都低下头，不敢于她目光接触。

　　“我知道，你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张晋缓缓开口。

　　“县主饶命。”求饶声低了低，地板上那人微微抬起头，一脸惊慌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别开头。

　　真是难看，本来就一脸折的丑脸，如今头发凌乱一身血污，不像个人倒像个鬼起来。

从第一眼她就不喜欢这个赵六。

　　贼眉鼠眼，一副奸佞之相。

　　但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大的错事，一个太监而已，除了侍奉主人还能如何。

他只是还没意识到，他的主人现在是她，不是韦贵妃。

　　一个太监而已，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这种阉人，将来老了出了宫，没有任何生存能力，为了将来能衣食无忧，现在老些钱也无可厚非。

　　只是，身在权力之中，怎么能不辨风向，看不清谁才是能左右他命运的人。

在权力之中，最可怕的就是站错边。

　　这一点，她实在是太明白了。

　　可惜，赵六竟然不明白。

　　在她的身边，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如何，换了一批下一批难道就不是了吗？

　　这些人都只不过是工具而已，根本没有权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别人能用，她也能用。

　　她只是得让他们知道一些事情，然后就随他们选择吧。

　　不一定所有的人都会选择正确，但总会出现那么几个，只要出现了就有转机。

攘外必先安内，这种道理人人都懂。

　　身边清净一些，是非少一些，她会觉得更轻松。

　　只是这种轻松，是否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并不相信。

　　“县主饶命，是韦贵指使我的，我没有办法呀，县主。”见她别开头沉默，心里越发慌了的赵六挣扎着想爬上前，呼喊道。

　　“吵什么。”粗壮的太监一脚将他踩住，喝斥。

　　张晋回转头。

　　看，没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只是压力和加码的关系而已。当年在大牢里，张亮一直咬牙不肯招认，到最后不也慌了。

　　只是压力而已。

　　可惜，这样的人，她不需要。他可以背叛韦贵妇，同样也可以背叛她。

　　“我知道，你不过是被别人利用而已。”话是对赵六说，她的目光却看向所有在场的人。

“可惜，你的主人现在是我，她救不了你。”

　　“拖出去打死吧。”伸手搔了搔眉，她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下首的几个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能领会意思。

　　和晋阳县主相处也算有些日子了，这个姿容颇为出色的女人一直性情冷淡，虽然不亲近和蔼却也从未苛刻过。因她是陛下嬖爱的女子，伺候服侍他们具是上心的。然而作为下人，根多事情他们都是身不由己。

　　这后宫里，谁不是那些当权得势的嫔妃的眼线耳目？

　　他们没得选。

　　她如此得宠，那些眼妒心馋的嫔妃自然是挖空心思的要打探她的情况。

　　抓她小辫子，刺探她得宠的秘诀，使绊子下阴手，无奇不用。

　　一直以来，这县主也从未对此在意过。

　　他们这些人也乐得轻松，不大避讳于她，安心捞着各自的外快。

　　这赵六也是太狂妄了，仗着自己是韦贵妃的耳目，靠山硬实，就不知深浅的把陛下和县主在床榻上的话传了出去。

　　那种犯忌讳的话怎么能随便乱说。

　　县主落到这田地，也该。

　　谁让他不知好歹。

　　“没听到吗？”冷冷清淡的问话，毫无波澜的目光扫来，不由让人心头发颤，仿佛跌进了数九寒冬的冰窟里。

　　那三个太监纷纷低头回了神，一把拖起地上的赵六。

　　一听要打死他，赵六立刻大力挣扎起来。

　　“县主饶命，县主。”

　　张晋不语。

　　赵六被拖着出去，从屁股上淌下的血顺势在地板上划出一条污痕。

　　她不由皱起眉。

　　临死生出一股蛮力，赵六奋力挣扎一把抱住一根柱子。

　　“不！你不能处死我。我是韦贵妃的人，我是韦贵妃的人。”他双手死死掐住柱子，撕心裂肺的叫喊起来。

　　屋子里伺候着的宫人纷纷别开眼，面色恐慌。

　　张晋突然扯了扯嘴角。

　　“张晋你没有权力杀我，大唐有律法的。是你犯上违忌，该当死罪，我把你的罪行告诉贵妃，有什么错。”

　　一听他口出狂言，那粗壮太监急忙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要死了要死了，这死到临头了还乱咬人了。

　　张普嘴裂的更开，笑了一声。

　　犯上违忌！真可笑，其可怜。

　　如果靠这种话能扳倒她张晋，那么早在武德九年，她就已经解脱了。

　　也轮不到他赵六来听房了。

　　她起身，走下几步，伸手撩起身旁的灯架。

　　沉着脸一步步走过去，猛挥动手里的灯架。

　　咔一声脆响。

　　赵六惨叫一声。

　　咔又一响。

　　赵六又叫一声。

　　两只血肉模糊的手从柱子上落下。

　　“你把我的话捕到韦贵妃那儿，我不怪你。真的。”张晋低下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六不紧不慢的说道。

　　“可是，我不容许你污蔑那两个人。”她突然大吼，声色狰狞。

　　“谁也不能污蔑那两个人，哪怕。。。。。。是李世民。”

　　当今陛下的名讳被张晋轻易的从嘴里吐出，所有的人都浑身一震。

缓缓直起身，张晋将手里的灯架扔在地上，对那粗壮太监使了个眼色。

　　三个太监把地上赵六一下抬起，匆忙退了出去。

　　“把地板擦干净吧，这些血让我觉得恶心。”回转身，张晋淡淡说完一句。

“是，县主。”有人立刻应了一声。

　　张晋转头看去，嘴角微微一撩。

　　应的是角落里一个消疫宫女，面容普通。

　　看，效果这不就来了。

　　她喜欢识时务又聪明的人，以后有许多事情都需要这神人去办好办妥。像赵六这种看不清事实，摸不找主人心思又吃里爬外的肤浅之辈，她岂能留在身边祸害自己。

“你，过来。”她招了招手。

　　那宫人上前几步，目光触到地板上的血污，身体微微颤了颤，但很快稳住到她面前跪下。

“抬起头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宫人抬起头，一双眼眸异常坚毅。

　　“回禀县主，婢子叫如意。”

　　张晋听完哈哈大笑。

　　如意，好一个如意。

　　她是称心，她是如意。

　　有意思，有意思。

96
　　荔枝，来自琼州的珍稀水果。

　　张晋手里捏着一个荔枝，看潘着身边的如意小心翼翼剥皮去核，把收拾干净了的荔枝肉码放在小小的玉碗里。

　　伸手从碗里捏起剥好的荔杖肉塞进嘴里。

　　嗯，甘甜多计，真是人间极品。

　　荔枝的出名得益于那个名震古今的大美人杨玉环，千里飞骑红颜笑，惹得君王不早朝。

想出那么个千里飞骑送荔枝那个主意的人真是非常聪明，若是在现代那可算的上是物流业领军人物。

　　比起以后，如今贞观朝想吃荔枝却只能靠冰镇一路运来。车马劳顿不说，保鲜度也差，听说送了两车来坏了整整一车。

　　整个长安就只得这一车荔枝，想吃的人那么多，可真是件难办的事。

　　不过这种令人烦恼的问题还是让李世民自己去烦恼吧，她只管吃就是了。

记得武德八九年的时候，东宫夜宴，琼州第一次送了荔枝来。说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在隋唐迟到荔枝。

　　后来因为太奢废了，太上皇下令禁止琼州进贡荔枝。

　　后来是贞观朝了，接连三年的灾害，民不聊生，哪里还有竹么心思吃荔枝。

第四年好不容易大丰收了，只顾着打仗，也想不起享受。

　　到如今，四海平走，天下也已经从战争和灾害中恢复过来，这享受的念头自然要冒出来。

也是，流血流汗，冒着生死风险得来了天下，难道还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功成名就之后自然是该好好享受一下肚利的果实。

　　这不，琼州的荔枝又送到长安来了。

　　看看手里的荔枝，她捏着果柄用力一扯，将荔枝的外皮扯开。

　　甘甜的汁液立刻溅出，沾染在她手上。

　　不喜欢手混漉漉的，她皱了皱眉，撇嘴喷了一声，凑上去要吸那汁液。

　　手突然被捞起，湿漉漉的手指被塞进一张温暖湿润的嘴里。

　　“怎么是苦的？”李世民把她的手指从嘴里吐出，皱了皱眉。

　　“陛下。”跪在案边的如意急忙行礼。

　　李世民手挥了挥。

　　如意会意，急忙起身离开。

　　张晋撇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一片湿濡津液。

　　这下比刚才还难以令人接受了。

　　“那是皮的味道。”她拿起案上的手巾擦了擦手指，扁着嘴说道。

　　挨着她坐下，他看了看桌案上凌乱一片的荔枝皮荔枝核，笑了笑。

　　“这么喜欢吃荔枝？我让他们再送几车来。”

　　“奢废，你那些谏议大夫们会参我一本的。”张晋歪着头，没了如意，他只得自己剥荔枝。

“我就说是我妻吃。”他笑着凑到她耳朵边吹气。

　　伸手将他头推开，她不悦膘了一眼。

　　“谁信你这鬼话。”

　　“管他们说去，难道我一个皇帝吃几车荔枝就是愧对上苍蔡民了。”他笑这别开头，伸手拈走她手里刚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

　　“这东西就是太甜了。”吃完他还摇着头抱怨。

　　“太甜你给我吃好了。”张晋手一拍桌案，拧这眉瞪他一眼。

　　他心里一麻，这人怎么连发个脾气也这么好看。

　　“吃你个荔枝就发脾气，我赔你一筐好了。来来来，我亲自给你拨，成了吧。”他嘻皮笑脸凑上钱。

　　伸手从金盘里捏起一颗荔枝，指甲一下掐开皮，手一扯，圆溜溜白姓嫩的荔枝肉一下剥了出来。

“给白白嫩嫩，水灵灵的，剥的好吧，好吃的就和昨晚的你似的。”笑的一脸暧昧，他将荔枝递了过来。

　　张晋脸挂不住，微微一红。

　　他更得意起来，手里的荔枝点在她唇上，慢慢来回描画。

　　被挑的尴尬，她急忙张嘴一口咬住。

　　免得他再乱动。

　　皮肉破裂，汁液从唇边溢出。

　　他手指一伸，沾了沾含进嘴里。

　　“这下可算是甜的了。”

　　无赖，没脸没皮。

　　她索性张嘴去咬。

　　看她来势不善，他急忙松手。

　　整个荔枝被咬紧嘴里，用力嚼了嚼，扑吐出一个核，趺在案上砸出清脆一声。

小孩子气。他不由一笑。

　　金盘上的荔枝转眼就空了。

　　“阿德，去把我那儿的也拿来。”他回头，朝赵钱德喊了一声。

　　“是。，赵钱德急忙应道。

　　这姑奶奶可真能吃，这荔枝是前两天刚到的，到如今她一个人就吃了四盘了。照她这速度和胃口，再来两车恐怕也不够。

　　两车荔枝从琼州一路冰镇而来，到长安撇去坏掉的就只剩下一车多一点，再去掉枝叶之类的，一车荔枝也就能装个十五六盘而已。

　　皇后那里昨天送去了四盘，大安宫太上皇那里也送了四盘，陛下那边也留了四盘，剩下四盘就金在这姑奶奶的县主府里了。

　　连太子殿下和诸王都轮不到享受。

　　知道这东西金贵，皇后只吃了三个，装了五六个送到东宫，剩下的全分赐给了四妃和九嫔。

就这姑奶奶不知好歹的一人一天吃四盘。

　　可陛下就吃她这套，连自己的也要端来一并让这姑奶奶吃了。

　　真是妖女，妖女。

　　他摇着头，匆忙往宫里跑。

　　李世民却不以为然，看张晋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以前她就是个挺能吃，小时候胖乎乎的就像个馒头。后来打了，胃口不见减，人却越来越瘦，圆圆胖胖的脸被拉长削尖，好看是好看了，可脾气也和那下巴似的越来越嗑人。有时嗑的气了恨不能抓来打一顿。

后来出了那事，她人就一下子颓了。吃不下睡不好，越发的剥落起来。

　　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上了床也硌的慌。

　　好容易调养过来了，人是稍微有了点肉，可没再有以前那种朝气，吃东西也猫胃口似的。人越来越淡薄，没什么物欲。

　　喜欢吃就好，多吃点，吃胖点。

　　这大半年的流浪生活，好容易养起来那点肉会埋汰掉了。他可得加把劲，多给她添点肉。

嘴里咬着荔杖，她转头看他。

　　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那满脸暖昧笑容恶心到她的食欲了。

　　“别笑了。”她忍不住伸手推他脸。

　　他一把抓住，手心里一把黏湿甜腻。

　　“你这么吃下去，我看只能让琼州再送了。”

　　“真可以送？”她眉一跳。

　　“让地们说去好了。只是这一路行程颇远，我怕你等不及。”他笑着伸舌舔了舔她的指腹。

张晋觉得痒，笑了笑，心里一动。

　　这前人的智慧后人能用，后人的智慧前人应该也能用。

　　“我到有个主意，只消三天就能送到长安。”眉一挑，她身体微微倾向他。

“三天？这么快？不可能吧？”他不信。

　　“只我说三天就是三天，只怕你不肯同意。”她神情得意，卖弄玄虚。

　　看她那副脸色，他心里反到有底。这人一贯的鬼主意多，以前没生分前可领教了不少。现在他和她总有隔阂，也就许久没再见她冒出什么精灵古怪的主意来消遣了。今天她重又露了以前的模样，真令他心中一喜。

　　他都不奢望她能像对三胡那样对他。

　　但至少像对大哥一样，那也好呀。

　　“你说，只要你说，我就办得列。”他下巴一挑，一脸自负。

　　“好，你说的。“张晋手指点了点他，蘸了蘸玉碗底里的荔枝汁，在桌案上比划起来。

“琼州到长安一共一干多里，按每一百里设一个驿站，这样是十多个驿站。每个驿站都备一匹干里快马。因为每一匹马只需要驮一百里，那么速度可以到达最快。沿途十几站，每到一站立刻倒换马匹，每一匹马都是按最快的速度跑。琼州到长安，三天足够了。”她手指一挥，歪着头看他。

　　李世民不做声，松开握着她的手，搔了搔下巴，看着桌案上她刘的简易图。

这主意还真是出人意外。

　　够创意，够魄力，但也够奢废的。

　　知道自己如某真同意了，必然朝堂上一片反对之声。不过，这主意还真的很有些意思。

“好！就按你的意思办下去。只是估计这一路交代各处驿站办妥也要些时日。”他摸这下巴说道。

　　张晋身体往后一摊，眉一跳，目光有些挑衅。

　　“我可只给世民哥你十天的时间哦，十天以后，我要吃到琼州最新鲜的荔枝。”她说的放肆轻佻，神色些许狂妄。

　　“十天足够。”他也起了兴，倾身上前。

　　“只是到时候你如何谢我？”他眯了眼笑，语气暖昧。

　　她嘴角含笑沉默不语，只是伸了纤手，细白手指戳上他的胸腔，一勾一勾的搔着。

      麻酥酥的感觉一阵阵传来，他眼神一暗，扑过去将她按倒。

97
　　朦胧睡梦之中，他伸手抚了抚怀里的裸背，光洁滑腻，触感很好。

　　将怀里的人搂的紧了些，腰抵上那浑圆挺翘的窄小臀部，心里一阵酥糜。

这小屁股翘的，真是适宜。翘归翘，但窄了些，不是说女人屁股小不好生养。

他伸手摸了几把，轻轻笑了一声。

　　怀里的人动了动，手肘顶了顶，似要挣脱。

　　懒懒一笑，手伸到她颊边抚弄几下，触手一片濡湿。

　　这小孩子样，竟然还流起口水来。

　　他闭着眼笑，胸膛震了震。

　　抽回手微微睁开眼，看自己手。

　　等她醒了可得好好糗一番。

　　手上一片殷红。

　　他眉一皱，眼立刻睁大。

　　一手的血。

　　心顿时漏跳，一把将她扳转过来。

　　她脸颊半边全是血。

　　“小四，小四！”他惊慌失措大减几声，手用力摇了摇她，又急忙伸手去探她鼻息。

有气，还是热的。

　　手里的人动了动，含含糊糊的嗯了嗯。

　　“小四，快醒醒，小四。”他又用力摇了摇，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惊慌，但依然焦急

“陛下！”外面的赵钱德听到他喊，急忙凑到屏风边。

　　“阿德，快，去叫御医来，快！”他慌乱大吼。

　　赵钱德听了心一阵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一定出大事了。

　　陛下是见惯大世面的，从来没有这么惊咋呼叫过。

　　“是，是。”他急忙应了，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小四。”屏风里李世民还在叫。

　　“吵。。。。。。吵什么！”手里的人双眉一辈，一挥手就打了过来，语气恶狠狠。

他心头一松。

　　可醒了。

　　张晋费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不悦瞪这眼前模糊的人影。

　　有没有搞错！是谁昨晚把她折腾的够呛，这天还没亮就吵她睡觉，也太没有人性了吧。

她就知道，这人能有什么人性。

　　只有兽性。

　　只怕又是来了性质，就不管她的死活了。

　　“禽兽。”她喃喃咒骂一句。

　　还有力气骂人。

　　他又松了口气。

　　“把屏风拿开。”他高喝一声，然后伸手将她扶坐起。

　　宫人们急忙跑上来，将围着的薄纱屏风挪开。

　　一坐起，张晋顿时觉得头一阵晕。

　　半边脸湿湿的，难道是流口水了？她伸手一摸。

　　赫然是一手的血。

　　她惊愕，急忙抬头看他。

　　怎么搞得？这么多血？她出什么意外了吗？

　　“快拿水来。”他接着她朝宫人呼喝。

　　宫人急忙端了金盆，跪在榻边。

　　一把捞起盆里的手巾，稍微捏了捏干，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然后擦拭她脸颊上的血。

　　血污拭去，露出下面光洁白皙的皮肤。

　　没有伤口。

　　他松了口气。

　　将半边脸全擦拭干净了，他捏着她下巴仔细查看，确定没有任何伤口。

　　真是奇怪了，那这么多血哪里来的。

　　“怎么样？没事吧？我脸不疼。”张晋焦急问。

　　“没事，没有伤口。”他摇了摇头，放开她的脸，将满是血污的手巾仍在水盆里。

张晋松了口气，把仰着的头低下，自己伸手摸了摸。

　　触手一片光滑，确实没有任何伤口。

　　真是灵异事件，睡个觉还能出怪事情。

　　没有任何伤口，她神智也清醒，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事情。

　　可怎么这么多血，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冒出这么多血来。

　　李世民却依然不能完全放心，一把将她推在靠枕堆里，从脖子到脚，从前胸到后背一通仔细检查。

“痒，好痒。”张晋咯咯直笑，推开他的手。

　　“还笑，你还笑，那么多血呢。”他手一戳她腰，又是担忧又是埋怨。

　　她还笑的出来，都不知道他心里多少慌乱。

　　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那法雅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万一她也那么。。。。。。

　　让他往那儿悔去。

　　“别，别戳。身上没什么地方疼，没事。”张晋依然笑。

　　他颓然坐在一边，瞪着这不知死活的。

　　张晋用胳膊支起身，看他。

　　突然觉得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她伸手去摸。

　　两朵艳丽的血花顿时在她手上盛开了。

　　“啊！”她轻叫一声。

　　一见血，李世民顿时一下弹跳起，手一把抓住她后脑勺，让她扬起头。

　　“你流鼻血了。还说没事！”他大吼。

　　这流鼻血可大可小，可真是令人心忧。

　　“陛下，御医来了。”赵钱德领了蒋中方进来。

　　李世民急忙一把抓起薄毯裹住一丝不挂的张晋。

　　饶是如此，两人一冲进来还是撞见了，急忙扑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起来，快过来。”他大吼一声，手一招。

　　赵钱德急忙伏着头爬上前。

　　“陛下，衣服。”他伸手拉下衣架上的单衣，双手举着呈了上去。

　　“不是叫你。蒋方中，你来。”他又吼。

　　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管自己穿没穿衣服啊！真是不知轻重。

　　蒋方中急忙也爬上去。

　　他急忙找了她的手露出薄毯。

　　蒋方中眼皮一抬。

　　眼前未见真容，只榻边那条修长胳膊，纤细婉转，皮肤光洁白皙，凝脂滑腻。那五根手指宛如花蔓，纤长细白，姿态妖娆非凡。

真是尤物。

　　他急忙低头敛神，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搭在那条胳膊的腕上，凝神号起脉来。

“怎么样？”李世民等了片刻，急忙问道。

　　“陛下不比担忧，县主只是虚火上身，不碍事的。喝几副汤药调养调养几能好的。”蒋方中慢悠悠收回手指，拱手回禀。

　　张晋一听这上火二字，心里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暗自懊恼起来。

　　要命了要命了，一定是吃太多荔枝的缘故。这大热天的本身火气就重，她还贪嘴吃那么多荔枝。一想到往后还有一车接一车的荔枝要送来，她这样吃下去非得流鼻血流成人不可。

可这荔枝偏生那么好吃，要她不吃怎么做的到。

　　皱起眉，她一脸的懊恼。

　　“上火？真不碍事？”他追问。

　　“陛下放心，不碍事的。”蒋方中缓缓而自信的说道。

　　“怎么会上火的？”他回头看张晋一眼，问道。

　　难道是这大夏天的把她召进大内，一路上晒着了？

　　“是荔枝。”她小声喃喃。

　　“什么？你说什么？”他凑上前问。

　　“我是说，这是吃荔枝吃的。”她将脸上的薄毯拉下，撅着嘴不悦说道。

“回禀陛下，县主说的正是，琼州的荔枝虽甘甜多汁，但委实是火旺之物，多吃不宜。”蒋方中低着头说。

　　伏跪在地上的赵钱德一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好气好笑。

　　让这姑奶奶贪吃，这下活该上火。害陛下一大早慌乱成这样，连累的他也一身虚汗，腿差点没跑断了。

　　“吃荔枝吃上火，所以流了这半边脸的鼻血？”李世民不可置信的瞪着眼手指戳着她脑袋，喝道。

张晋很老实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心里顿时轻松下来，他倒在榻上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她贪吃惹的祸，不是他的缘故。上火喷鼻血，难道也有她吃瘪的时候。真令他心情大好。

　　听他笑，她就越发懊恼起来。


98        夜宴 1

　　盛夏转眼即逝，空气中很快弥漫出甜蜜的丰收芳香，秋天到来了。

　　太上皇旧时的避暑之所仁寿宫修缮一新，等待着新的主人临幸。

　　李世民给她取了新的名字，九成宫。

　　对张晋来说哦，那地方是有心结的。

　　这一点，李世民也知道。所以，不敢邀她同往。

　　晋阳县主不随驾，后宫的嫔妃都是欢欣一片。谁乐意去做别人的陪衬，若这妖女去了，陛下时时召幸于她，哪里还有她们的份。

　　后宫女人那么多，个个都盼着这么点天恩甘露，哪里容得这种狐媚妖女霸着不放。

浩浩荡荡的出巡队伍顺利上了路，长安又交到了年少的太子承乾手里。

　　由于上半年那一场病，满朝文武也不敢太劳累他了。反正四海平定，天下太平，于是大家也都趁着这机会放松放松，懒散散的三天一次早朝。

　　往日里父皇母后出巡，承乾还是尽心尽力的主持朝政，做一个好太子。

　　但今年不比往日了，那人回来了。而且并没有被自己父皇钦点跟随。

　　长安没有了时刻约束他的父母，却多了一个可以陪伴他玩乐的朋友，这真是最值得期待的监国日子了。

　　长安城里的那些皇子诸王们也都骚动起来，没有了皇帝压着，大家都放松放松了。

长安的夜晚是宵禁的，但这难不倒这些皇亲国戚们，他们有通行于各个坊间的权力。

今晚，汉王李元昌就设了宴，准备款待太子和诸王一起好好热闹热闹，玩个痛快。

车缓缓行在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各坊各户都挂了灯，照的满城一片灯火通明。

到底是天下富庶了，老百姓也舍得点灯。

　　甜甜的果香弥漫在略显狭窄的丰里，由于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膝碰着膝挨在一起。少年时不时偷眼看着对面的人。

　　记忆中，这人总是一脸冷漠的浅笑，眼神飘忽不定，偶尔停留在他身上时，才微微有一丝异样温柔流露。

　　只对他，这温柔只对他，他知道的。

　　从小他即使个感觉敏锐的孩子。

　　以前自己小，不能分辨这温柔里的异样是什么。只觉得她对他总是好的特别，就像个大姐姐一般。但同样是可以玩在一起的大姐姐，她对太子承乾的好却又和对他的不同。

他说不出有什么不同，但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在这人眼里就是不同的。

　　现在，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了。

　　他开始明白，那温柔里的异样，是暧昧。

　　暖昧，他心里一阵异样的感觉。

　　有些慌，又有些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感觉。

　　她送他的花灯他一直小心收藏着，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听说太子两年元宵节都没有点灯，其实他也没再点。

　　花灯里烧的香脂无处可买，宫里的蜡点起来都没那股好闻的甜甜香味，还不如不点，省的闻着不是个滋味。

　　当年父皇送她去突厥，太子去闹了好几次。

　　他没去。

　　但凡是做皇帝的心肠都格外的狠格外的硬，父皇打定了主意的时，闹又有竹么用呢。

太子有时候看问题比较天真，大概是从小受宠爱的缘故吧。

　　他就从不会对父皇抱什么天真的想法。

　　他不过是父皇一大堆孩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去闹只会自取其辱。

　　她一走，上至皇后下至宫娥整个后宫里欢欣鼓舞，就连他母亲阴惠妃也高兴了好几天。他只觉得好笑，难道这些女人以为送走了她，父皇就会宠幸她们吗？

　　这也许就是母亲饱受痛苦折磨的原因吧，她对父皇总是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终究不肯承认，父皇早已经不喜欢她了。

　　父皇是个寡情的男人，君王都寡情。

　　这样的男人普通的女子当然不能得到他的垂青。

　　或许那人真的是个妖女，所以父皇才会那样念念不忘。

　　突厥的人说，她死了。

　　父皇在庆功宴上吐了血。

　　他从没见过父皇为个女人这样失态过。

　　但他觉得幸灾乐祸。

　　他知道，这人不喜欢父皇。所以父皇才这么痛苦，这么紧抓不放。

　　真是因果报因，寡情的父皇终于也踢到铁板，碰上这么个比他还寡情的妖女。

这下他也尝到和母亲一样的痛苦和煎熬了。

　　而这妖女，对自己却是温柔暖昧。

　　这就好比自己战胜了父皇似的，他满心欢喜。

　　然而父皇到底是父皇，这人到底还是让他弄回来了。

　　他半是欢喜半是妒恨。

　　倘若是自己找到了她该有多好，就藏在王府里，绝不让父皇看到。

　　那这温柔就永远属于自己，他有长长的时间足够的时间去理解那暧昧是为了什么。

偶尔的，他会厌烦她那美艳的姿容。

　　就是这个，让父皇迷恋，不肯放手。

　　倘若她又老又丑，父皇就不会这么紧抓不放。

　　他不嫌弃她老，不介意她丑，他只想她对他一个人好，一个人温柔。

　　要能是他一个人的，该有多好。

　　他痴痴的想，傻傻的看。

　　“汉王宴太子，我去恐怕不合适吧。”张晋嘴里咬着梨含糊出声，翘起的脚一抖一抖，脚尖一下一下的轻轻磕着对面他的双腿。

　　“有什么关系，太子又不是不认识你。”他笔直坐着，身体有些僵硬，目光注视着她的脚尖，缓缓说道，喉咙里声音有些怪异，原始是正在变声期。

“可汉王没请我呀。”她眉一挑，脚底轻轻一踩他的腿。

　　他低头浅笑，腿微微一挪，好脾气的避让。

　　“我带你去，汉王不会说什么的。”

　　“万一那些人议论，怎么办？”她将梨吃完，手一撩，把梨心往车窗外一扔，漫不经心的说着。

　　“都是些相熟的人，不碍事。”

　　见手上沾染了梨汁，她漫不经心的伸舌舔了舔。

　　黏糊糊的她最不喜欢。

　　对面的他低着头，眼皮撩了撩，脸色微微一红。

　　“你就不怕惹他不高兴？要知道，我可是他的人。”见他脸红，张晋心里起了促狭，茜唇轻撩，吮着手指上的汁液，翘着眉梢笑嘻嘻看他。

　　他脸更红，眼皮撩了又敛下，敛下又撩起，想看又不敢看。

　　“我又没做什么，父皇为何要不快。”他喃喃说道，眉一挑，乌黑眼眸深不见底，隐隐一股倔强傲气。

　　她笑的更深，手指从嘴边移开。

　　他急忙从衣袖里掏出手绢递了过去。

　　她懒懒接过，拭了拭手，又拭了拭唇，才递回给他。

　　低头接过手绢，在手心里握了一会，他才又塞回衣袖里。

　　“好吃吗？”他低低问。

　　她笑，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

　　“佑给的，当然是最甜的。”

　　他消瘦的脸一下泛起红潮。

　　张晋见他这羞怯样哈哈大笑，在车里差点没滚起来。

　　“你别笑，别笑。”臊不过，他从车座上微微起身上前，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那身影笼罩而来，她才意识到当年那个矮小只到她肩头的小男孩竟然已经这么高了。

承乾也只是将将和她一般高，而眼前的佑比她还高出一点了。

　　这些孩子都开始长大成人了。

　　她心头一阵幽暗，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是啊，他们都大了。

　　那远在并州的人也应该成年，若是什么都没变，只怕连媳妇都娶了，孩子都有了。她年纪轻轻的就做婆婆，做奶奶了呢。

　　可惜。。。。。。

　　“晋，怎么了？”察觉到她突然的伤神，他心有些慌，怕是因为自己方才的唐突惹她不快，急忙放下手蹲了身，忐忑不安的轻轻问。

　　她回过神，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只是突然发现小毛孩子佑也长这么高了，觉得自己老了。，将心头这无谓的伤感抛在脑后，她敛着眉浅笑嘲解。

　　“怎么会老呢，晋你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直没变。”他抬起头注视着她，双手按在她膝上，认真说道。

　　“是啊，他们都说我是妖女呢”。

　　头一歪，她自我嘲弄。

　　“那是后宫里那些长舌妇嫉妒你才这么说的。她们自己得不到父皇的宠爱，就把错都怪罪到晋的头上。就算晋是妖女，那也是最好看最善良的妖女。”他急急表白。

张晋噗一下笑出声。

　　“年纪这么小就知道哄女人开心，长大了还了得。”她伸手戮了戳他的头。
呵呵一笑低下头，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

　　挠完头，复又微微抬头，一双乌黑眼眸直直看着她，单纯爱慕心思坦露无疑。

“这些话，我只和晋你说。”他低低呢喃。

　　这模样，怎么那么似他。

　　当初年少轻狂之时，那人也是这般毫不遮掩的直白示爱。

　　她心头一阵黯然幽深，素手一撩，将他揽过。

　　他闭上双眼，顺势将头枕在她膝上，双手抱住她腿。

　　她对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他嘴角微微一笑，心满意足。

98        夜宴 1

　　盛夏转眼即逝，空气中很快弥漫出甜蜜的丰收芳香，秋天到来了。

　　太上皇旧时的避暑之所仁寿宫修缮一新，等待着新的主人临幸。

　　李世民给她取了新的名字，九成宫。

　　对张晋来说哦，那地方是有心结的。

　　这一点，李世民也知道。所以，不敢邀她同往。

　　晋阳县主不随驾，后宫的嫔妃都是欢欣一片。谁乐意去做别人的陪衬，若这妖女去了，陛下时时召幸于她，哪里还有她们的份。

　　后宫女人那么多，个个都盼着这么点天恩甘露，哪里容得这种狐媚妖女霸着不放。

浩浩荡荡的出巡队伍顺利上了路，长安又交到了年少的太子承乾手里。

　　由于上半年那一场病，满朝文武也不敢太劳累他了。反正四海平定，天下太平，于是大家也都趁着这机会放松放松，懒散散的三天一次早朝。

　　往日里父皇母后出巡，承乾还是尽心尽力的主持朝政，做一个好太子。

　　但今年不比往日了，那人回来了。而且并没有被自己父皇钦点跟随。

　　长安没有了时刻约束他的父母，却多了一个可以陪伴他玩乐的朋友，这真是最值得期待的监国日子了。

　　长安城里的那些皇子诸王们也都骚动起来，没有了皇帝压着，大家都放松放松了。

长安的夜晚是宵禁的，但这难不倒这些皇亲国戚们，他们有通行于各个坊间的权力。

今晚，汉王李元昌就设了宴，准备款待太子和诸王一起好好热闹热闹，玩个痛快。

车缓缓行在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各坊各户都挂了灯，照的满城一片灯火通明。

到底是天下富庶了，老百姓也舍得点灯。

　　甜甜的果香弥漫在略显狭窄的丰里，由于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膝碰着膝挨在一起。少年时不时偷眼看着对面的人。

　　记忆中，这人总是一脸冷漠的浅笑，眼神飘忽不定，偶尔停留在他身上时，才微微有一丝异样温柔流露。

　　只对他，这温柔只对他，他知道的。

　　从小他即使个感觉敏锐的孩子。

　　以前自己小，不能分辨这温柔里的异样是什么。只觉得她对他总是好的特别，就像个大姐姐一般。但同样是可以玩在一起的大姐姐，她对太子承乾的好却又和对他的不同。

他说不出有什么不同，但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在这人眼里就是不同的。

　　现在，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了。

　　他开始明白，那温柔里的异样，是暧昧。

　　暖昧，他心里一阵异样的感觉。

　　有些慌，又有些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感觉。

　　她送他的花灯他一直小心收藏着，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听说太子两年元宵节都没有点灯，其实他也没再点。

　　花灯里烧的香脂无处可买，宫里的蜡点起来都没那股好闻的甜甜香味，还不如不点，省的闻着不是个滋味。

　　当年父皇送她去突厥，太子去闹了好几次。

　　他没去。

　　但凡是做皇帝的心肠都格外的狠格外的硬，父皇打定了主意的时，闹又有竹么用呢。

太子有时候看问题比较天真，大概是从小受宠爱的缘故吧。

　　他就从不会对父皇抱什么天真的想法。

　　他不过是父皇一大堆孩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去闹只会自取其辱。

　　她一走，上至皇后下至宫娥整个后宫里欢欣鼓舞，就连他母亲阴惠妃也高兴了好几天。他只觉得好笑，难道这些女人以为送走了她，父皇就会宠幸她们吗？

　　这也许就是母亲饱受痛苦折磨的原因吧，她对父皇总是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终究不肯承认，父皇早已经不喜欢她了。

　　父皇是个寡情的男人，君王都寡情。

　　这样的男人普通的女子当然不能得到他的垂青。

　　或许那人真的是个妖女，所以父皇才会那样念念不忘。

　　突厥的人说，她死了。

　　父皇在庆功宴上吐了血。

　　他从没见过父皇为个女人这样失态过。

　　但他觉得幸灾乐祸。

　　他知道，这人不喜欢父皇。所以父皇才这么痛苦，这么紧抓不放。

　　真是因果报因，寡情的父皇终于也踢到铁板，碰上这么个比他还寡情的妖女。

这下他也尝到和母亲一样的痛苦和煎熬了。

　　而这妖女，对自己却是温柔暖昧。

　　这就好比自己战胜了父皇似的，他满心欢喜。

　　然而父皇到底是父皇，这人到底还是让他弄回来了。

　　他半是欢喜半是妒恨。

　　倘若是自己找到了她该有多好，就藏在王府里，绝不让父皇看到。

　　那这温柔就永远属于自己，他有长长的时间足够的时间去理解那暧昧是为了什么。

偶尔的，他会厌烦她那美艳的姿容。

　　就是这个，让父皇迷恋，不肯放手。

　　倘若她又老又丑，父皇就不会这么紧抓不放。

　　他不嫌弃她老，不介意她丑，他只想她对他一个人好，一个人温柔。

　　要能是他一个人的，该有多好。

　　他痴痴的想，傻傻的看。

　　“汉王宴太子，我去恐怕不合适吧。”张晋嘴里咬着梨含糊出声，翘起的脚一抖一抖，脚尖一下一下的轻轻磕着对面他的双腿。

　　“有什么关系，太子又不是不认识你。”他笔直坐着，身体有些僵硬，目光注视着她的脚尖，缓缓说道，喉咙里声音有些怪异，原始是正在变声期。

“可汉王没请我呀。”她眉一挑，脚底轻轻一踩他的腿。

　　他低头浅笑，腿微微一挪，好脾气的避让。

　　“我带你去，汉王不会说什么的。”

　　“万一那些人议论，怎么办？”她将梨吃完，手一撩，把梨心往车窗外一扔，漫不经心的说着。

　　“都是些相熟的人，不碍事。”

　　见手上沾染了梨汁，她漫不经心的伸舌舔了舔。

　　黏糊糊的她最不喜欢。

　　对面的他低着头，眼皮撩了撩，脸色微微一红。

　　“你就不怕惹他不高兴？要知道，我可是他的人。”见他脸红，张晋心里起了促狭，茜唇轻撩，吮着手指上的汁液，翘着眉梢笑嘻嘻看他。

　　他脸更红，眼皮撩了又敛下，敛下又撩起，想看又不敢看。

　　“我又没做什么，父皇为何要不快。”他喃喃说道，眉一挑，乌黑眼眸深不见底，隐隐一股倔强傲气。

　　她笑的更深，手指从嘴边移开。

　　他急忙从衣袖里掏出手绢递了过去。

　　她懒懒接过，拭了拭手，又拭了拭唇，才递回给他。

　　低头接过手绢，在手心里握了一会，他才又塞回衣袖里。

　　“好吃吗？”他低低问。

　　她笑，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

　　“佑给的，当然是最甜的。”

　　他消瘦的脸一下泛起红潮。

　　张晋见他这羞怯样哈哈大笑，在车里差点没滚起来。

　　“你别笑，别笑。”臊不过，他从车座上微微起身上前，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那身影笼罩而来，她才意识到当年那个矮小只到她肩头的小男孩竟然已经这么高了。

承乾也只是将将和她一般高，而眼前的佑比她还高出一点了。

　　这些孩子都开始长大成人了。

　　她心头一阵幽暗，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是啊，他们都大了。

　　那远在并州的人也应该成年，若是什么都没变，只怕连媳妇都娶了，孩子都有了。她年纪轻轻的就做婆婆，做奶奶了呢。

　　可惜。。。。。。

　　“晋，怎么了？”察觉到她突然的伤神，他心有些慌，怕是因为自己方才的唐突惹她不快，急忙放下手蹲了身，忐忑不安的轻轻问。

　　她回过神，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只是突然发现小毛孩子佑也长这么高了，觉得自己老了。，将心头这无谓的伤感抛在脑后，她敛着眉浅笑嘲解。

　　“怎么会老呢，晋你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直没变。”他抬起头注视着她，双手按在她膝上，认真说道。

　　“是啊，他们都说我是妖女呢”。

　　头一歪，她自我嘲弄。

　　“那是后宫里那些长舌妇嫉妒你才这么说的。她们自己得不到父皇的宠爱，就把错都怪罪到晋的头上。就算晋是妖女，那也是最好看最善良的妖女。”他急急表白。

张晋噗一下笑出声。

　　“年纪这么小就知道哄女人开心，长大了还了得。”她伸手戮了戳他的头。
呵呵一笑低下头，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

　　挠完头，复又微微抬头，一双乌黑眼眸直直看着她，单纯爱慕心思坦露无疑。

“这些话，我只和晋你说。”他低低呢喃。

　　这模样，怎么那么似他。

　　当初年少轻狂之时，那人也是这般毫不遮掩的直白示爱。

　　她心头一阵黯然幽深，素手一撩，将他揽过。

　　他闭上双眼，顺势将头枕在她膝上，双手抱住她腿。

　　她对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他嘴角微微一笑，心满意足。


9８夜宴  ２

汉王府早已经正门大开，但只点了两盏宫灯，门口显得有些暗。

　　角落里早已经站了内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引这马丰进入，一点不敢喧哗。

这是一次秘密集会，来的都是皇亲国戚，一个也得罪不得。

　　车都掩的严实，丝毫不得窥见。

　　汉王李元昌早已经侯在门口，亲自迎接这些贵客。

　　身边的娇俏美妾见他那副紧张焦急的模样掩着嘴笑了笑。

　　“汉王何必如此紧张，论辈他们都该叫你叔父呢。不过一群小毛孩子罢了。”

　　“休要胡说。”他回头佯怒，伸手捏了捏那小妾的鼻子。

　　“都是我把你惯的，别人而前到也罢了，待会见了太子殿下可不能再胡说了。”

　　“是是是，我的汉王殿下。”小妾笑的越发娇媚，身段软软一副，姿态妩媚。

内侍领了车过来，里面轻轻撩了车门，跳下一个少年。

　　“佑！你也来了。”李元昌迈下台阶，上前一把握住少年的肩。

　　“叔父。”李佑忙行礼。

　　“别，别，你一叫叔父我就浑身难受的很，才不过比你大了几岁，好似我是个小老头似的。”李元昌摆摆手，笑骂道。

　　“可这辈分摆着，我能如何？”李佑也笑，手一摊。

　　“你还是叫汉王算了。”李元昌随意的摆摆手，说道。

　　“佑。”车里轻呼一声，露出半截纤手。

　　李佑急忙转身，伸手握住那手。

　　“你还带了谁来？ ”听到声音，李元昌问。

　　“你小心，慢慢来。“李佑不答，小心翼翼将那人引出，他又急忙把着那人的腰扶下了车。

院子里灯光昏暗，那人低了头，被李佑挡在身边，李元昌一时看吧真切。

莫非是带了宠爱的姬妾来？

　　不是，那人身形虽娇小，确实束发金冠，显然是个少年。

　　是相好的少年朋友吧。

　　只是佑那副仔细体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暖昧。

　　“汉王，怎么不请楚王上来”廊下的小妾娇声呼道。

　　“对对对，快一起进去，恪和丽质她们几个早就到了，方才还抱怨你们几个怎么还不来。”李元昌哈哈一笑，急忙拉这李佑往里走。

　　“太子来了吗？”李佑伸手拉身边那人，拽这一起走。

　　“说是有政务耽搁了，很快就来。我早就打发人去请过了。”拽到廊下，李元昌笑着说。

　　“见过楚王。”廊下娇媚小妾急忙行礼。

李佑点了点头。

　　小妾微微抬头，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人。

　　“这位是。。。。。。”

　　李元昌转头看了一眼。

　　廊下点了六盏宫灯，光线好的很，他一下就看了个真切。

　　好一个俊美少年，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不用行礼了，这是四儿。”李佑摆了摆手。

　　“四儿，这么漂亮的小公子，楚王哪里找来的。”小妾也瞪大了眼上下打量。

李佑不答，只是低头笑了笑。

　　那小妾也是经过世面的，知道有些该问有些不该问。

　　“快进去快进去吧，里面都等不耐烦了呢。”她咯咯一笑，扯开话题把李佑和那人往屋子里推。

　　“是啊是啊，都快把我的汉王府都掀翻了。“李元昌也哈哈一笑。

　　李佑转头看身边的人，那人也看他。

　　入鬓长眉微微一挑，好一双含情俏目。

　　莫非是个娈童？

　　李元昌心里一动。

　　又不像，看那衣着服色绝对是个富贵人家出身。

　　也不知是长安那户大姓人家蒲在深宅后院里的贵公子，竟然让佑这小子给弄了出来。

对于这个汉王李元昌，张晋并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太上皇的幼子，非常受到宠爱。

太上皇老是拿着他的书画给臣子们炫耀，到底李家也出了这等舞文弄墨的文雅之士。

只是但凡在艺术上有所天赋的人，个性上多少都有些缺陷。

　　这种天才往往都崇尚放荡的生活，喜欢追求声色，因为这样时时放纵的刺激生活才能激发他们的创作欲望。

　　对于李世民来说，这样的弟弟虽然毁于半掺，麻烦不断，但比起那些野心暗藏，祸乱四起的兄弟来，可好的太多了。

　　而且他自己也是书法爱好者，自然就格外喜欢这个在书法上颇有造诣的皇弟。

所以其他太上皇的诸子皆衬的是双字王，唯独元昌他封他汉王。当其他诸王都外出去封地之国的时候，也特别恩准他留在长安，不用之国。

　　这个才华出众，又聪明伶俐的年幼弟弟，他也很放心的让自己的皇子和他结交。

一个艺术昔年而已他丝毫不提防。

　　留这元昌在长安，也好讨太上皇的欢心。

　　真是百利而无一害。

　　李佑刚拽这张晋走进门槛，迎面就扑来一个人影，直接撞到他怀里。

　　他急忙松开抓这张晋的手，一把将怀里的人扶起。

　　是个梳这双髻的十来岁少女，眼睛又园又大，一股子机灵调皮劲。

　　“好啊，可抓住你了，看你往哪里跑。”后面紧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华服少年，冲上来一把抓住那少女，嘴里大声嚷嚷。

　　“再让你胡说八道，我要好好揍你屁股。”

　　那少女急忙往李佑身后一躲。

　　“佑哥哥快救我，谙这小白痴又要无赖了。”她一边叫一边笑，牙体扭来扭去。

李佑下意识的拨开少女肩头的手，将两人分开。

　　“明明是你耍赖，怎么偏说是我，乐静你真是太坏了。”

那少年伸着手往李佑身后抓她。

少女朝他直吐舌头，然后一溜烟跑开。

　　挣脱了身，李佑拉这张静到下首的桌案处，坐下。

　　“恪哥哥快救我。”她大笑着又蹿到坐在桌案边的一个稍年长的少年身旁，往他怀里钻了进去。

　　那少年将她搂着。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进距离的看到李恪呢。

　　张晋心想着。

　　到底是杨路的孩子，品貌确实不错。但个性上看过于老成稳重了，终究还是因他母亲的关系，行事做人过于小心谨慎。

　　那李谙也是杨路的孩子，瞧这名字取的。

　　恪，谙。杨舔啊杨舔，何须如此谨慎小心，生在帝王之家，就算你再小心再谨慎，又能如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头转到另一边，张晋挨着李佑，轻声问。

　　“那是谁呢？”

　　另一边桌案前的一对少年男女看着这同成一团的两人，都掩着嘴笑。

　　“那是丽质和冲。”李佑低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

　　“冲？什么来头？”她不解问，头挨他更近。

　　丽质她是知道的，长孙皇后的宝贝公主。

　　“长孙舅舅的长子，长孙冲。”李佑眉微微敛着，有些出伸恍惚。

　　她发鬓幽香，贴着他的鼻子，唇边就是她圆润的耳廓，粉红色的细细绒毛清晰可见。
原来是一对未来小夫妻啊。张晋撇了撇嘴，头挨在李佑肩上。

　　李元昌一眼瞄到。

　　他是个惯追风弄月的，对这种同性之间的亲昵行为也见怪不怪。

　　只是觉得这俊美少年多看了几眼，竟觉得有些面熟起来。

　　“乐静你别欺负谙了，你是姐姐该让这弟弟的。”那案前稍微年长的少女出言柔声劝到。

“哼，我才不呢。丽质姐姐你别插手，不然我可躲冲哥哥怀里去。”乐静扳着嘴撒娇，朝那少女身边的少年挤眉弄眼。

　　“来啊来啊，我把你逮住，正好让谙好好揍你一顿。”那少年嬉皮笑脸，也朝她一阵挤眉弄眼。

乐静越发得意骄横起来，撅着嘴在恪怀里撒娇。

　　“谙，别闹了。不就是个果子而已。”恪被她磨的没法，只能沉了脸朝谙喝。

“恪你偏心，你偏心。明明是乐静的错你还老护着她，那荔枝都被她一个人吃了，我也要吃的嘛。”谙脚跺个不停，气呼呼道。

　　“要吃你吃我的好了，都给你。”恪把一把抓起自己果盘里的荔枝，递了过去。

“不行，恪哥哥的就是我的。”那乐静却一把抓回他的手，躲在他怀里直朝谙吐舌头。

“你看她你看她。”

　　谙急的都要扑上去了。

　　好了好了，谙你别闹了。那新鲜荔枝我是供不出，可这荔枝干还有的是，来来来，叔父给你再去拿。你要吃多少有多少。”李元昌笑这上前劝解谙。

　　“叔父，我就是气不过乐静嘛。”谙跺着脚拉着他的手撒娇。

　　乐静见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反而笑的更得意。

　　“吃吧吃吧，吃的多了让你和那个晋阳县主一样流鼻血。”她笑这挖苦道。

谙气的冲上去打她，被李元昌又是哄又是劝又是拉的拽开。

　　正拉拽着，一个内侍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元昌忙放了手里的谙，匆匆和那内侍离去。

　　对这两个活宝的打打闹闹李佑已经见怪不怪了，拿起果盘里的荔枝干剩了一个递给身边张晋。

张晋刚听到乐静的嘲弄心里正不爽，一看他递过来的荔枝干，脸色顿时难看。

“不吃，免得又被人取笑。”她闷闷不乐低语。

　　李佑眉一挑，回过神来，笑了笑。

　　“谙，来，把我的拿去吧。不要劳烦汉王了。”他拿起果盘朝谙喊道。

　　“还是佑哥哥对我好。”谙大喜，冲过来一把抱住果盘。

　　“不要不要，佑哥哥你偏心。”恪怀里的乐静大叫。

　　“好了，乐静，你有恪偏心，我偏心谙正好公平。”李佑摆了摆手，笑寿说。

“哼”，乐静撅着嘴撤娇，从恪的怀里挣脱，几下爬到李佑案前。

　　看到他身边的张晋，愣了愣。

　　“佑哥哥，这位哥哥是谁？怎么这么俊美好看。”

　　“这是四儿，你叫四哥哥就成了。”李佑含糊回答。

　　“四哥哥？”乐静歪了歪头。

　　“四哥哥，你家住哪里？你有没有娶妻？你长的这么好看，我要你当我的驸马，好不好。”乐静扑到张晋面前，呼扇着大眼睛说着惊人之语。

　　“我就住长安，尚未婚配，正想寻觅一个有缘俏佳人相伴度日。可惜小妹妹你年纪太小，脾气太辣，我怕我吃消不起。“张晋也是个胆大妄为的，手支着脸打趣道，还朝她眨眨眼。

“哼，才不稀罕。我有恪哥哥呢。”乐静脸一红，哼一声扭头就走。

　　那边的恪脸一红，头低下。

　　“幸好幸好！”张晋还不放过她，一边说一边拍胸口。

　　一旁的李佑直掩嘴笑。

　　“活该活该，没羞没羞，急着嫁人，没羞没羞。”谙拍手叫好，跳着脚糗她。

“好热闹呀，我才晚来这么一会，你们就玩上了。”承乾的爽朗声音在门口响起。

“太子哥哥。”乐静立刻像小鸟一样扑上过去，钻到他怀里。

　　“哎呀，原来是你这只小八哥在，那怪这么热闹。”承乾搂着她哈哈大笑。

　　“拜见太子殿下。”其余人急忙纷纷起身，上前行礼。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兄弟，不要这样见外了。快起来快起来。”他放开怀里的乐静，上前去扶地上那些人。

　　触手一双纤细白长的双手，他心里一颤。

　　“称心，原来你在。我打发人去你府上请你，结果他们说你出去了。可巧也是来参加汉王的酒宴，真是太好了。”眼里一喜，他一把将人捞起，紧紧握着那双手。

　　“是啊，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张晋笑着朝挤挤眼。

　　“对对对，有缘有缘。”承乾直笑，捏着手不放。

　　“太子殿下请入坐吧。”李元昌上前伸手作个请的姿势。

　　“称心你和我一起坐吧。”承乾拉着张晋要往上首去。

　　旁边的李佑心里一急，上前搭上张晋的肩。

　　承乾眼一膘，看到。

　　李元昌心里咯噔一下。

　　要命了，这美少年还真是个会招惹的主。

　　张晋肩微微动了动，想挣脱李佑的手。

　　但转头一看，他抓的紧紧的，嘴抿着，眼眸里一片负气绝强。

　　真是个孩子，意气用事。

　　她心头有些软。

　　可这边承乾到底是太子，她不怕得罪，但也怕佑和他闹的不痛快，岂不枉费了李元昌这一场盛宴。

　　垂下眼皮一思量，不如托大。

　　“既然是自家人聚会，何必还要分什么上座下座，多生分。”她手一撩，从肩头把李佑的手抓下，轻轻握着。

　　“称心你想如何？说来听听。”承乾好崎的问。

　　“要我说啊，不如把桌案都拼在一起，大家围成一圈，也别分什么你上我下的，人人都一样，挨在一起亲密无间，那多好玩呀。”张晋笑语妍妍，一手拉着承乾一手拉着李佑。

“好啊好啊，这主意好，大家亲密无间。本来嘛，大家都是一家人，天天见了面行礼，真是没趣死了。”承乾立刻同意，直点头。

　　“好玩好玩，我要和恪哥哥挨一起，不过可千万不要和谙一丸  ”乐静这小八哥也笑这拍手。

其他人咋一听都不作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眼里也都有动心之色。

　　都是少年人，心高胆大就好玩。

　　这可真是个人精。

　　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李元昌心里暗想。

99        游戏

　　入了秋到晚上冷风一吹，人就觉得有些凉。

　　但屋子里人挨着人，喝着薄酒，虽不醉却也有股子热劲。

　　汉王李元昌新买妁小妾是个江南人，唱起小调来吴音侬侬，很是有些风情。

喝喝酒听听曲，附庸风雅，追风弄月，大家一开始还是玩的比较文绉绉的。

最先发难的是乐静。

　　“没劲没劲，光喝酒没劲，不如大家来划拳，来博彩。那才有意思呢。”这姑娘年纪虽小，可那一股子泼辣劲挡也挡不住。

　　“我自是不怕的，只怕乐静你输光了没脸回家。“李元昌笑这糗她。

　　“前日里刚和父皇也刮过呢，我还赢了不少。”小姑娘下巴一仰，才不怕。

“划拳到可以，博彩就算了吧。若传了出去恐怕不好。”李恪摇了摇手。

　　“不怕不怕，我这府上绝对牢靠，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大家爱怎么玩怎么玩。”李元昌胸脯拍的啪啪响，信誓旦旦。

　　“博彩好玩，我喜欢我喜欢。”李谙年纪不大，玩性十足。

　　“母后不喜欢我们这样要钱，还是光划拳别博彩了吧。”丽质是个好孩子，拉这谙劝道。

承乾看了看身边的张晋，肩挨着肩都能感受道彼此的体温，他心里有些软软异样。

张晋正在听身旁李佑的咬耳朵悄悄话，嘴角笑嘻嘻的，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心里有些不悦，于是拉了拉她的手。

　　“怎么？”张晋微微转头，笑颜看他。

　　“称心你想玩什么？”他也去咬她耳朵。

　　张晋咯咯轻笑，手撩了撩鬓角，觉得有些痒。

　　“要我说啊，玩就玩点稀奇的。猜拳太老土，博彩又不安全。都没意思。”用手支着头，她看着承乾，懒懒说道。

　　“哦，什么稀奇的？”见她似乎话里有话，承乾往前一靠，兴致勃勃问。张晋眉一挑，懒洋洋看向李元昌。

　　，好玩的事情多的很，只是不知道汉王方才那话作不作数？”

　　“什么话？我说的可都是作数的。”李元昌直起身，一口说道。

　　“你这府上无论我们做什么真能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不如要是出点什么茬子，我可担待的起？”

　　“不是怕出茬子，只是要玩嘛就要玩的尽兴。但你说这济济一堂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封王拜侯的，都是有身份的。但凡有身份的人在一起，做点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颇不痛快。”张晋支着脸的手放下，双臂交叠放在案上，双眼看了一圈慢悠悠说道。

　　“这到是，大家兄弟见面还得行礼，真是麻烦死了。”承乾手一拍案，附和道。

其他人也有所动容。

　　“一年三百多天，大家天天都是皇亲国戚，这种日子过的也烦了。既然今晚大家都想玩，不如就玩的痛快点。门一关，就今晚把身份都抛却了，没有太子，没有公主，没有长没有幼。人人平等，谁也不用顾忌对方的身份，大家凭运气凭本事玩一玩如何？”张晋环视一围，脸色微微一正。

“玩什么？”乐静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第一个冒头。

　　张晋不语，只继续看着其他人。

　　“玩什么我也不怕。”承乾随后应和，“反正今晚我不当太子了。”

　　“若是大家都一起玩，那我就玩。”长孙冲看了看其他人，低低说道。

　　“玩就玩，大家谁也不用忌讳谁，我这叔父今晚也不当了。”李元昌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啪一声把酒杯拍在案上。

　　“只要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亭，我也是不怕的。”丽质是个好孩子，但骨子里到底也流着李家的血，胆大的很。

　　“我无所谓的。”李佑摆摆手，一脸平静。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李谙不知天高地厚，随流跟风。

　　“既然人人不落，那干情好。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了，这待会把门一关，内侍宫人通通遣走之后，大家都真得打心里把身份抛却了。不如谁坏了规矩，这游戏可就玩不下去了。败了兴我可不负责。”张晋手指一撩，正色说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

　　“不过你那游戏可真好玩否？万一无聊了，我可不能奉陪。”乐静头一仰，反问道。

“自然是好游戏，只是到时候怕公主你吃不消。”张晋朝她挤挤眼。

　　“我才不怕呢。”那小姑娘头一撇，一脸的不服气。

　　“那就有劳汉王清场了。”张晋手指一挥，笑着对李元昌说。

　　一伙人微微骚动，脸上都有些兴奋的期待。。

　　“到底什么游戏？”承乾挨着张晋好奇的问。

　　一伙人把门关了，内侍宫人清了个干净，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围着四张拼在一起的小小桌案，一脸的兴奋。

　　“这游戏很简单，就叫国王游戏。“张晋摇了摇手里的扁扁酒壶，朗声说道。

“游戏规则特简单，我们这儿一共是八个人，这酒壶里有个纸团，其中八个纸团分别写了一到八这几个数字，剩下那张写这王字。大家一人摸一张。”

　　说完，她把自己摸了个纸团出来，然后把酒壶往承乾面前一递。

　　“  来，先试一局，大家熟悉一下规则，很容易掌握的。”

　　承乾伸手进去摸了一个纸团，正要打开。

　　“小心，自己看，别人其他人看到。”张晋提醒他。

　　承乾急忙把纸团捏在手心里。

　　“来，传下去一人一个。”张晋又推了推他。

于是那酒壶被传递了一圈，一人摸了一个纸团。

　　“好，现在大家都各自小心，看看自己的纸团。”张晋一边说一边拢着手，用小手指尖挑了挑自己手心里的纸团，瞄了一眼。

　　是个五号。

　　她看完自己的就偷偷把眼梢往边上一膘。

　　“不许偷看。”李佑一把掩住自己的纸团，笑着把她头轻轻推开。

　　张晋笑了笑。

　　晚了，这傻小子哪里知道她早就看到了。

　　这小子运气好，竟然摸到了王。

　　“好了，大家都看过了，那么拿到王的把纸团亮出来。”她一边说一边笑眯眯朝李佑眨眨眼。

“原来还是被你看去了。”李佑笑骂，将手里纸团翻到桌案上。

　　“佑哥哥的不是数字是王，这是什么意思呀？”乐静这小八哥等不及张晋开口就急急发问。

“这意思就是说，他是王。我们都得听国王的话。每一局游戏里，国王的权力最大，他说的要求，所有臣民必须无条件服从。国王可以随便抽两个数字，拿到数字的人必须按照国王的要求完成他吩咐的事情。”张晋说道。

　　“哇，这不是很不公平呢。那万一国王恶意整人怎么办呀？”李元昌凑上前发问。

“不可能的，各人的数字都只有各人知道。国王必须先说出数字和要做的事情，然后才能看到大家手里的数字。而且，酒壶里可还剩下一个数字呢。这个数字是国王的数字，万一国王很不幸说了自己的数字，那也只能自讨苦吃了。所以，即使拿到了国王，也不要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哦。”张晋摇着手指头，点了点李佑。

　　“来，国王陛下，说出你选择的两个数字和要求他们做的事情吧。”

　　其余的人也纷纷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捏这自己手里的纸团屏息等待。

　　“我。。。。。。我可以提什么要求？”李佑手足无措，不住的看张晋。

“随便选，随便说嘛。比方说你可以要一号和六号。”说完她迅速瞟了一国，看到李恪和丽质的脸色变了变。

　　“你可以说让一号脱光衣服在屋子里跑一目。”

　　李恪的脸色顿时越发难看了。

　　张晋暗笑。

　　“还可以让六号趴地上学小狗叫。”

　　丽质的脸色也难看了。

　　其他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李佑也笑，但种情有些不忍。

　　“这样会不会太损了。”

　　“哎呀，这游戏玩的就是个刺激和出格嘛。大家若是放不开，那还不如不玩呢。”张晋手一摊，年了耸肩。

　　说玩她回头环视一周。

　　“怎么样？有怕的人没？  怕的话大家几不玩也罢。”

　　谁也没吭声，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不怕，学小狗叫几小狗叫，脱衣服就脱衣服。这谁当王又不一定的，轮到我的话，嘿嘿，只怕更损。”李元昌第一个跳起来，意气风发。

　　“就是就是，若我拿了王，也玩出格的。”乐静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

　　“难道就没有可以破解的法？只能服从吗？”丽质面有难色，捉问道。

　　“有，当然有。只是被国王叫道的数字不能违抗。但其他人可以救，只要认国王的罚，就可以救下想救的数宇。所以哦，这几看大家的人缘咯。拿到国王也要掂量掂量，玩的天怒人怨，小心没人搭救。当然，也可以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无米炊。各人各选吧。

“认什么罪？”长孙冲也提问。

　　“喝酒如何？一次喝足三大碗，就可以救一个。”张晋拿起桌案上一直大号银碗，晃了晃。

“哇，这么大啊，三碗下去非醉倒了不可。”承乾笑着摆手。

　　“救人当然的舍得血本呐。条件低了，不是人人都可以救人了，那还玩什么游戏。”张晋伸手一点他鼻子，笑着说。

　　“嘿，我说四儿你也别得意呀。万一批到的是你，且看谁救你。”李元昌拿手指点了点她，笑骂。

　　“我愿赌服输，国王陛下要求啥，就来啥，我不怕。”张晋眉一挑，说的轻松。

“那既然如此，我来选号码。”李佑手摸着下已不怀好意的环视一周。

　　“好啊好啊，国王陛下你就快选吧。”李谙嚷嚷着催促。

　　“我就选四号和五号吧。”李佑手一拍，说道。

　　“玩什么，快说玩什么？”李元昌急忙催促他接着说，一看他那性急样就知道没他的事。

“前几天我溜街上玩，看到有皮影戏，刚放笑才子佳人那段天就下雨，散场了。真没劲。现在四号扮佳人，五号扮才子，给陛下我来一段。”李佑手一挥，脚一翘，笑着吆喝。他是个闷骚型的，过了一开始的矜持，现在就放松开来，胆大放肆起来。

　　“有没有搞错，万一是两个大男人，还才子佳人，多恶心人啊。”李元昌一边笑一边鬼叫鬼叫。

　　“那不管，这轮我是陛下，就的听我的了。”李佑嘴一撩，笑得暗自得意。

“来来来，翻纸团翻纸团。”乐静凑热闹的嚷嚷，一看也知道没她事。

　　张晋无奈翻开纸团，伸长脖子看谁是和她配的倒霉佳人，结果轮一圈，才发现是身旁的承乾。

“是太子。”丽质轻唤一声，掩看嘴想笑又不敢笑。

　　“哎，丽质你这话不对了。这里没有太子，都说好了的，抛却那劳什子的身份。是承乾，承乾。”张晋胳膊往承乾肩上一搭，朝丽质说道。

　　“承乾就承乾，好了好了，你是才子他是佳人，快表演吧。”乐静咋呼咋呼催促起来。

“对对对，表演表演，还好两个都是俊俏公子，总算没恶心着我。”李元昌也笑着催促，一把将笑的直掩嘴的小妾搂在怀里。

　　“表演表演。”李谙也人小鬼大的咋呼起来。

　　长孙冲和丽质没太放肆，但也一脸的笑，看热闹。

　　李佑脸上的笑发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承乾一开始觉得懊恼，但见对方是张晋，又觉得有些高兴。

　　“来就来，还怕了你们不成。”张晋百无禁忌，拉了承乾起来，走到稍微空些的地方。

一伙人咯咯直笑，他们还没表演就开始表演，就东倒西歪起来。

　　承乾站在那儿有此尴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时不时的偷看张晋。

　　张晋没感觉。

　　这游戏大学里的时候那才叫玩的疯狂，那此刁钻古怪的要求才真让人头疼呢。什么法式深吻，什么跳ＴＡＢlＥ DANCE，什么念色情电影男女对白，和那些比起来，这要求小意思了。

　　她扭了扭脖子，舒展舒展手脚，然后上前一把双手捧起承乾的脸。

　　承乾被她吓了一大跳，睁大眼瞪着她，手脚都僵了。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的心意吗？你要拒绝我到什么时候？”她英气修长的双眉微微一拧，乌黑双眸拢上一层忧郁，语气急切而诚恳。

　　承乾眨了眨眼。

　　张晋轻轻松开他的脸，突然单膝跪倒在地，轻轻握上他双手，仰起头看着他。

“美丽的姑娘啊，你为什么那么狠心。我跪在你的裙下，恳求你低下你高贵的头颅，看我一眼。你那美丽的乌黑长发，织成了网。我就是那鲤鱼，甘愿被你虏获。你那清澈的眼眸，是最甘甜的泉眼，我就是那沙漠里的旅人，愿时时刻刻亲吻这甘泉。你的唇是那春天的花朵，芳香四溢，我愿做那蜜蜂，天天来采集那甜美的花蜜。”她张开双臂，深情的咏叹着。

微微眯起的双眸里一片似水温柔，情深款款。

　　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承乾看着她，依然不说话。

　　张晋也不再说，只是依然深情的仰视着他，薄薄的茜色嘴唇含着隐约痛苦的微笑。

这样温柔动情的眼眸，真的只是表演吗？

　　承乾心里微微发颤。

　　这样的眼眸，父皇看到过吗？

　　他喉结绽缓滚动，觉得有些口干。

　　“承乾哥哥你说点什么呀。”乐静忍不住在案边抓着拳头直叫，又怕打扰了张晋那温情脉脉的气氛，都不敢大声。

　　这样的一个俊美贵公子说着那么动人的情话，那样动人的表清，要是她早答应了。

　　“这么深情的公子，快答应了吧。”李元昌低低也起哄。

　　“我。。。。。。我。。。。。。”承乾抿了抿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快答应呀！”乐静是皇带不急太监急，恨不能从垫子上跳起来替承乾说。

“我们身份有别，我不能接受公子的爱慕。”承乾深吸一口气，表情尴尬，干巴巴的说道。张晋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松，颓然落下。

　　双眸中的忧郁更浓了些，唇轻轻颤了颤，缓缓闭上眼低下头。

　　沉默了片刻，她又抬起头，双手轻轻握拳交叉叠在胸前。

　　“美丽的姑娘，你伤了我的心。”

　　“我不敢要求得到你珍贵的爱情，只是请你，给我一个最后的吻。让我能永远记得你的气息。”她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双唇微微张着，神情哀伤而绝望。

这表情让承乾心仿佛被揪了一下，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样说也太过分了。他舔了舔嘴唇，缓缓弯下腰。

　　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

　　承乾缓缓合上双眸，腰越弯越下。

　　眼看两人的双唇就要碰到，张晋突然双眼一睁，胸前交叠看的手臂张开，一把接住承乾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

　　往怀里一带，顺势倒在地上，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那薄薄茜唇轻轻掠过便分开了。

“那，拿下！”她压着承乾，抬起头，伸手比了个胜利的姿势。

　　其他人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将身下的承乾放开了，她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摆。

　　“像我这样的貌美男子，没有我拿不下的女人。”她一边笑一边狂傲说道，还朝乐静眨眨眼。

那乐静嘴一撅，哼一声撇开头，却忍不住用眼梢膘着她。

　　承乾从地上坐起身，神情恍惚，手指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唇。

　　那薄唇一碰就逝，仿佛是个错觉。

　　李佑而无表情的看着他恍惚失神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悦。

　　“来来来，继续继续，这下我要抽到王，好好整整你们。”李元昌大声嚷嚷着要开下一局游戏。

张晋坐在垫子上丝毫不察觉身旁两人的暗涌，只自顾自撩了撩头发，卷起衣袖。方才这一闹，让她觉得有些热了。

100        死罪

　　“县主，县主。”如意轻轻叩着屏风。

　　张晋呻吟一声，手扶着头转了个身。

　　什么东西呀？她伸手推了推。

　　有点软，还热乎乎的。

　　什么东西？

　　“县主，县主。，屏风外如意还在叫。

　　她头微微抬起，睁开眼睛。

　　屋子里幽暗一片，眼前灰蒙索的什么也看不清。

　　身后一声呢喃呻吟，一条消瘦胳膊揽住她的腰，将她拖到怀里抱住。

　　张晋顿时浑身一个机灵，回头瞪眼一看。

　　披头散发一团人影。

　　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一看。

　　是李佑！

　　“县主，你醒了吗？”如意还在焦急低声催促。

　　张晋急忙回转头，还没来得及回答，立刻又被另一边那团阴影吓住。

　　伸手一推。

　　承乾咕囔几声，一把抱住她的手，卷缩成一团继续睡。

　　有没有搞错！玩大发了！

　　昨晚上那些模摸糊糊的轻狂事都浮了上来，挤在一起快把她脑子弄爆炸。

要死了要死了，昨晚她到底喝了多少？

　　这两小混蛋又喝了多少？

　　真是乱来，乱来。

　　急忙将自己身上一摸，还好，穿着单衣。

　　低头一巡视，还好还好，这两小混蛋也都穿着单衣，虽说脱的七七八八乱子。

　　她心里顿时松了一松。

　　还好还好，酒后乱来没乱性。不如糟蹋没成年的小男孩子这罪名可就太大了。

但随即脑子里来回一过，头顿时又疼了起来。

　　要命了。

　　这两个可不是简单的未成年小男孩啊。

　　是他的儿子，一个太子，一个楚王。

　　糟了糟了，昨晚上到底多少人看见了？

　　万一捅到他耳朵里，够抽她筋剥她皮敲她骨了。

　　这不光是秽乱宫闱，还是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往他头上扣。

　　死罪死罪！砍十个脑袋也够了。

　　不过还好，他还在九成宫，离的够远。

　　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毁尸灭迹，把一切打扫干净。

　　只要瞒的住，就能逃出生天。

　　“县主！”外面的如意声音一高，显然是急得不行了。

　　“什么事？”身体猛一震，将这头乱七八糟的压下，她急忙抬头问。

　　“陛下回长安了。”如意焦急回答。

　　“什么？”张晋惊喝一声，一下从榻上坐起。

　　要死了，这种时候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大上皇受了风，陛下得到消息就急忙从九成宫赶回来了。”

　　“完蛋了完蛋了。”张晋急忙一手一边用力推了推。

　　“嗯！我还要睡。”身后的李佑推开她的手，把脸往她腰里埋，咕囔说着。

　　“快起来，他回来了！”张晋一把扯住他的耳朵，拎起。

　　“谁？回来了？”抱着她手的承乾抬起头，睡眼朦胧的问。

　　“大老虎！”张晋大吼一声，也一把拎起他的耳朵。

　　“哎呀生呀，好疼啊！”两个人顿时叫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李佑推开她的手，爬起身，使劲揉耳朵。

　　“陛下回来了！”张晋在他耳朵边大喊一声。

　　“陛下回来了？”承乾依然卷缩着，只有咕囊了一句。

　　“父皇回来就回来好了。我还想睡呢。”李佑也大大的打个哈欠，精神萎靡的很。

“那你也回自己的王府睡去，别赖我这儿。”张晋大吼，一把将他推下榻，顺便也把另一边的承乾也踢了下去。

　　两个人这才纷纷清醒过来，使劲揉着眼晴到处找自己衣服。

　　看他们一个个无头苍蝇的样子，张晋也急了，把屏风推开了一而，让光透进来。

“给，给，快穿上。”

　　她一把抓起散乱到各处的衣服扔给两人。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套衣服。

　　可平时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皇子，本来就不善做这些事情，心慌意乱之下就更是穿的胡乱，里面穿外面外面穿里面。

　　那衣服昨晚是随意到处乱扔，被三个人压来碾去皱的如同酸咸菜。如今再加上两人一通乱穿，更是乱七八糟。

　　原本心里懊恼慌乱，见这两个平时衣冠楚楚的少年皇子如今披头散发，伸手酸咸菜披披的鬼模样，张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太黑色幽默了。

　　两个人被她笑的莫名其妙，但互相看看彼此，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县主，太子，楚王。你们还笑。”如意凑上前，急急催促。

　　真是受不了这三个胆大妄为的了。

　　若不是她那件事只怕非得求这胆大妄为的晋阳县主才有转机，这样的主人她可真不敢要。

陛下的宠爱是摆在眼前的，谁知道他会不会现在就冲进县主府来。

　　这榻上一个是太子，一个是楚王，都是要不得的人物。

　　到时候撞见了，那就全完蛋了。

　　张晋笑的伏在榻上，朝如意懒洋洋招了招手。

　　“去，烧水给他们两个洗洗，然后那干净的衣服出来换上。这样出去，只怕让人捉了去。”

“是。”如意看了看两少年，叹口气应到。

　　“对了。”张晋突然止了笑，脸色一正。

　　“昨晚看到的人。。。。。。”眼皮一挑，她盯住如意，低声问。

　　“县主放心，皆是贴心的。”如意点了点头，从容回答。

　　“嗯。”张晋这才撩了撩嘴角，身体懒懒舒展。

　　如意低头敛眉，躬着身退了出去，并体贴的将方才被她推开的屏风合上。

顿时周围的光线又黯淡了下来。

　　两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看榻上张晋。

　　张晋不语，只是看看这边又转头看看那边，笑了笑。

　　李佑抿了抿唇，眼皮一垂，伸手把刚穿上的皱咸菜三下五除二的拔下，只穿着贴新跳上榻，缓缓躺下。

　　承乾不动，只是定定看着。

　　李佑膘了他一眼，慢慢挨进张晋。

　　张晋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承乾咬了咬唇，也急急扯开衣服上的扣子，结果心急之下，金扣哒哒掉在地上。

他也管不了，脱了一身外衣，跳上榻，从背后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头搁在她背上。

“称心。”他低低的唤了一声。

　　“嗯。”张晋从鼻子里懒懒应了一声，反手抚了抚他的脸。

　　他闭着眼，轻轻啄了啄她的手心，惹的张晋轻笑了几声。

　　李佑气不过，往张晋怀里一钻，伸手抱住她脖子，脸贴着脸。

　　他一动，承乾也不依不饶，掐的她腰更紧。

　　“别闹了。”张晋推了推，低低笑。

　　屏风外来回脚步声，咯噔沉沉一声后，开始哗哗的水声。

　　薄薄湿润的水汽慢慢弥漫进来，带这一阵沁心的芳香。

　　“县主，水准备好了。”如意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张晋一个转身，将身旁两人各推了一把。

　　“去，洗干净都回去吧。”


101  距离

　　服妖！

　　他心里想着。

　　也难怪他们参她是个服妖。

　　明明是个女人，偏偏天天穿这男装。

　　天天奇装异服，招摇过市，长安对她的各种坊间传言都够出本书了。

　　他也真是，怎么就由着她呢？

　　好端端女儿身，偏要装成个翩翩少年。

　　俊美，确实俊美。

　　可也太妖了，看着怪心痒难耐的。

　　老这么和她腻着，让那些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好娈童呢。

　　不过要真有这好模样的娈童，他到也不介意。

　　就是这么白白的担着，真是无辜。

　　魏征叫她什么来着？

　　晋郎。

　　晋郎，真是亲昵的称呼呢。

　　也是，本来嘛，这魏征就是她从河北弄来的，为了大哥。

　　这人，就没一处是为了他。

　　气结！

　　在圈椅里动了动，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坐姿，他看着跪坐在下首认真写字的张晋。

不能太宠若了，老那么坐圈椅里写，她那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好看起来？

也真是奇怪了，这么好看一人，怎么写出来的字就那么难看。

　　其实说难看也不是真那么不堪入目，只是既然是他的门生，怎么能那么没要求呢。

都不求她写的像他似的，至少也要有模有样的。

　　这字可是人的第二张脸呢。

　　她停下笔，撅了嘴头歪了歪，伸手揉了揉腿，背歪着。

　　“坐好，写。”他放下手里的奏折，沉沉低喝。

　　眼皮一番，白他一眼，她没个好脸色，懒洋洋挺直背，继续老老实实低头写字。

要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小九九，她真恨不能往他脸上好好写几个字，气死他去。

就他那破飞白，还稀罕练了？

　　张晋歪牙裂嘴，手里的字越发没了模样。

　　看她那样也知道又在嘴里练他了，李世民拿手里的奏折磕了磕桌案，眼珠一动。

“知道结交诸王是什么罪吗？”他沉沉低喝，脸色一紧。

　　张晋抬头，一脸茫然。

　　“谋反！”他吐出两个字。

　　她眨眨眼。

　　“那我武德年间就该斩首了，是不是啊，泰王殿下。”

　　“你。。。。。。”他手里奏折一指，却又突然掩到嘴边轻笑。

　　见他笑，就知道没事。于是她放下手里的笔，起身上前。

　　“接着写，还没完成我规定的功课呢。”他佯怒，沉着脸瞪她。

　　“课间休息。”她几步就到他身边，一把搂住他脖子，整个人挨了上去。

他顿时心软，搂在怀里。

　　“也不是什么王我都结交的，也得够分才行。是不是，泰王殿下。”见他不作为了势，搂着他脖子摇来晃去。

　　就知道她道理多，这人精，当初也真好厉害的眼，拢共太上皇就他们三个嫡子，她一个不拉全抄了去。

　　只是偏偏为何他要落下风，真是气结。

　　但终究如今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手搂了搂，将脖子上的手捏着拉下，紧紧握着。

　　“虽说都是些小孩子，可到底也都是封了王了的，你们一大帮人聚着，那些朝臣们会多想的。”他在她耳边软这嗓子劝。

　　“嗯，我知道。小孩子不能结交，要结交也该是像秦王殿下那般大了的才好。”她挨在他怀里，垂着眼皮懒洋洋拨弄案上的纸笔。

　　装着漫不经心，其实是不敢看他脸色。

　　结交诸王？他是在提那晚汉王府的聚会吗？

　　如果是，看起来并非震怒，那应该事情还不大条。

　　见招拆招吧。

　　她心里暗自思量。

　　“你这人，老这么和我阴阳怪气的。我知道承乾喜欢你，你对他也真好。只是你也知道那些文官，尽喜欢瞎想。我只是不想他们老拿你的不是。”他捏着她的脸，让她抬头看他。

“难道我天天闭门谢客，他们就不拿我的不是了。”她撅嘴，面色不悦。

“汉王还说这聚会绝对够保密，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让你逮着了。”

“也不能怪他，只是你那点小动作难道还能逃出我的法眼。”他伸手点她鼻子。

“这么说来，是我宅子里有内鬼。”她腰一拧，直起身，手指点他鼻子。

“快招来，是哪个，我要揭她皮去。”

　　“可不能告诉你，不如又打死一个，他们又得来我这儿参你一本。”他皱皱鼻子。

听他这么说，看来还真是自己那儿有内鬼。

　　张晋眉一敛，眼皮垂下，拢了眼里的肃煞之色。

　　知道他在她身边插了眼线，但上次她下了辣手就是为这个，将那些可以之人都标了号留了心，想不到还是纰漏了。

　　只怕还要再筛一筛才是。

　　“早知道这么多麻烦，你还不如让我流浪去呢。”眨眨眼，将眼里算计掩埋了，她头一撤，闷闷不乐道。

　　他眼梢一转还是瞟到她转瞬而逝的决然冷煞。

　　这人，到底是那夜早他一步到玄武门的人呐。

　　有些地方绝不能低估了。

　　虽然人如今是在他怀里了，但到底还是要他时时盯住了才是。

　　不如她这脾性，摸不着猜不透，百转千回曲折萦绕，到时候把他算计进去可该他后悔来不及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软了脾气，顺了顺她。

　　“你喜欢和哪个结交就和哪个结交，只是别在凑那一窝疯的热闹了。”

　　他们哪里是气我结交诸王，他们是气我。。。。。。结交你。”地眼波流转，轻飘飘说着，拧着腰，把头靠在他胸口。

　　他笑，伸缓缓抚着她的脸，眼迷心醉。

　　这人，只需稍微对他动点心思，他就没析。

　　只要她肯，他真是什么都愿意。

　　心头一阵机灵。

　　不该不该，方才还记得要提防着，怎么她才一软，他就顺这倒了。

　　这人的心思，哪时真心对他好过?

那次不是算计，不是圈套？

　　“差点又着了你的道。”他眼眯着一瞪，微微含怒。

　　“你对我的好从来都有代价，从来都有算计。这次自己往我怀里钻，必然又是下了套子等我当。”

　　张晋翻下眼皮，嘴一抿。

　　这人到也学乖起来了。

　　“你猜啊，人生漫漫，刺激点比较有趣。”嘴角含笑，她低头说着。

　　“不猜，我最烦和你猜心思。你明明白白知道我的心思，我却看不透猜不透你。”他轻叹，略略一松，端详她脸上表情。

　　“看透了猜透了，只怕你也厌烦了。”她抬头看他，淡淡说道。

　　他急忙搂紧。

　　“不说不说了，你又摆这种脸出来，吓我呢。”

　　厌烦，怎么厌烦？她才稍稍对他软服了点，他正窃喜偷乐，她就说厌烦。

谁厌烦谁呢？谁又怕谁厌烦？

隆冬里接连下了两场雪，顿时到处银装素裹，满目雪白之色。

　　雪一停，老天就很给脸的开了大好太阳。

　　照的那屋檐上皑皑的白雪闪亮闪亮，煞是刺眼。

　　张晋坐在炭盆边，手拢着，怀里抱着暖炉，囊的严严实实。

　　自打他说了，她也确实收敛了许多。

　　到不是怕什么结交诸王的罪名，他又不是真耳根子软的人，哪里是几个无聊奏本就弄晕的。

只是这到底不妥。

　　那两小孩子如今半大不大，有些事情说明白也不明白。

　　这两小孩子都那么粘她，小时候不打紧，不过是姐姐弟弟，玩玩闹闹。

　　可日子一天天过，小孩子也总有长大的时候。

　　承乾若不是出了茬子，本来今年就是行元服礼了的。行完元服礼，就正式是个大人了。

十三岁的孩子，对她来说自然还是年幼小弟弟，可对大唐朝臣来说，他们的太子就正式是个人了。

　　可以参与朝政，可以祭祖封禅，可以结婚生子。

　　她若再和承乾玩闹嬉戏，腻在一起，那就是秽乱春宫。

　　罪名大不说，那莫须有才叫人愤恨。

　　而且十三岁的小男孩子已经有了异性好感的意识，这称心叫叫也就罢了，真担上就太冤枉了。

史料上说那称心是太常乐童，年十余，美姿容善歌舞，婪爱于太子承乾。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张晋心里不是滋味。

　　知道自己这姿容，确实是十五六时候的模样。年十余，说的她心惊胆战的。

死到不怕，但死于这个就有点搞笑了。

　　这头不妙，李佑那头也不好。

　　那小子虽然年纪比承乾稍小些，可大抵是不受宠爱的缘故，特别的早熟叛逆。

若纠缠的过了，只怕也要不好。

　　若是真成年了，反到不怕。

　　经了事，总会有所收敛，知道轻重。即便暧昧了，至少也能克制。

　　就怕这半大不大，半懂不懂的时候，冲动叛逆，一个不好能把天都掀翻了。

如意上前加了些白炭，又到了一碗润肺消火的莲子汤递了上去。

　　“县主喝汤。”

　　张晋敛了神，眉略略舒展。

　　还是躲着些吧，只要这大老虎还在，小猴子们总不敢太闹。就让她狐假虎威躲一阵。

把莲子汤接过，拿银勺舀了舀。

　　一台眉，看见如意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舀了半勺递到嘴里，细细嚼了嚼，地低头看她。

　　“你哥哥的事，我已经和陛下说过了。”

　　如意抬头怔了怔，然后立刻跪在地上，神色紧张而恳求。

　　“他答应拨回再审。”张晋淡淡说道，又吃了一勺莲子。

　　“再审？不能赦免吗？县主。”如意紧紧抓这手里的丝帕。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来非是情哥哥莫属了，女人呐，坚强也是为了男人，脆弱也是为了男人，善良也是为了男人，就算心狠手辣，依然还是为了男人。

　　“三月里就是太上皇寿诞，陛下准备大肆操办一番，到时候必然有大赦。”她面无表情的说着。

　　如意怔怔不语。

　　“这一番再审，只是拖些时日。陛下的中旨下去，吏部必然有所感触，自然会留心着点。有了照应，自然打点起来也方便。只是这罪是免不了的，到底是调人命，有是故意谋杀，不赦之罪。那苦主也是要打点的，都办妥了，至少大赦之下改成流放，总是可行的。”将碗握在手里，她淡淡说道。

　　“流放。”如意面色幽怨。

　　“流放已是活罪，只消他熬的住。再行打点打点，过个几年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自然可以团聚。“张晋微微浅笑，看着她说道。

　　如意咬了咬唇，面色好了许多。

　　“谢谢县主大恩。”她立刻磕了头。

　　“不用谢我。”张晋伸手撩起她。

　　“我付出了，自然要问你索取。在我身边当差，也是提心吊胆的。虽然是富贵险中求，但到底也要看你狠不狠的下心了。”

　　“县主大恩，如意没齿难忘。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如意急急说道。

“不需要什么承诺，我只要你实际行动。目前来看，你做的尚可，只是仍有不足。我这宅子里还是不大干净，你的替我多多清扫。好让我安心过日子。”她微微笑，和颜悦色。

如意不语，重重点头。

　　这宅子里的事，她如今虽只看了不过一角，但也知道水深的很。

　　只是既然甘愿出卖换取他的性命自由，她也已经不能回头，只能一路到底。

不如这晋阳县主手一番，还不是可以轻易要他和她的性命。

　　如意这姑娘话不多，心意坚定，是个上好人选。

　　虽然为个确着的杀人犯网开一面，她不能说没有半点罪恶感。只是身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漩涡里，保存自己寻找一个可靠的助手才是当务之急。

　　在这漩涡里，她也早已经摘不干净。以前和现在，不过是少放弃点良知和多放弃点良知而已。

“去把我房里那楠木匣于里的书柬拿来，送到陛下那儿去。”张晋拉起她，说道。

“是。”如意敛着眉，恭顺应了一声。

102   王字


　　“这雪可真是下的痛快。瑞雪兆丰年，看来又是一场好收成呢。”李世民指着屋外的雪笑着对张亮和侯君集说道。

　　“陛下说的事，这几年来风调雨顺，天下富足，都是陛下的功劳。”张亮拱手做揖，笑这奉承道。

　　“呵呵呵呵，拍我马屁了吧。”李世民朗声大笑，手指点了点他。

　　侯君集也在一旁笑笑。

　　“这是实话，陛下这几年励精图治，减免赋税，天下老百姓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老天爷也赏脸，这怕也是看在陛下一片厚德仁爱的份上呢。”他也赶紧顺溜拍。

　　李世民大笑，很是受用。

　　赵钱德躬着身在旁边伺候着。

　　一个小黄门挨到他身边，躬着身递上一个包裹的异常精致的盒子。

　　赵钱德膘了一眼，皱起眉，心里暗叹。

　　这姑奶奶又来了。

　　她一来陛下保准是高兴的，只是能不能高兴到底就不知道了。

　　拿了盒子，他急忙上前几步。

　　“陛下。”柔声轻唤。

　　“嗯？”李世民瞄他一眼。

　　“晋阳县主送来的。”他双手将盒子举在头顶。

　　李世民眉一跳，手招了招。

　　他急忙递了上去。

　　“包的还怪精巧的，让人不晓得怎么拆了。这人，老是为难我。”李世民摆弄了摆弄那盒子，苦笑着说。

张亮和侯君集互相看了一眼，干巴巴陪着笑了笑。

　　在这女人手里他们都是吃过苦头的，心里不免有些异样。抬了眉看了那盒子几眼，果然和她人一样，漂亮又刁钻。

　　几下将那包着的泥金帖纸撕了，露出一个小小纸匣。

　　他一笑，这心思，太百转千回了。

　　把纸匣打开，里面一个素色的拜帖。

　　呵，这些不出好字来的家伙还给他拜帖了。

　　真是不怕丢脸炉丑。

　　这帖子雅到是雅，只是太素了，而且有些日，不大像她的风格。

　　拿起帖子，他缓缓展开。

　　上面写了拢共三十个字，行云流水，惊鸿游龙，异常风流非凡。

　　他面色大骇，手微微发抖。

　　再定眼一看。

　　三十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

　　“这。。。。。。这。。。。。。”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一下跌在圈椅里。

张亮和侯君集也骇。

　　这陛下是出生入死惯了的，当年打洛阳也没能把他骇成这样。那妖女一个拜帖到把他吓趴下了。

　　出了什么茬子了？

　　“陛下？”他忧心低唤一声。

　　“她哪里弄来的这个。”李世民手大唱，面色惊诧，手却小心翼翼将帖子放到案上。

赵钱德也被弄的摸不着头脑。

　　心想这姑奶奶还真会找事，一来就保管能折腾上陛下。

　　“看，看。”李世民言语不清，指着帖子让张亮和侯君集一起看。

　　天策府那时候张他们两个也跟这读了几年书，帖子上的字他还能认识些。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顿首。山阴张侯。”张亮低低念着。

　　念完了抬头看李世民。

　　“这。。。。。。这。。。。。。王羲之。。。。。。”旁边的侯君集也结巴起来。

“这是晋人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李世民猛一拍自己的大腿。

　　“她哪里去弄来的。这人。。。。。。这人。。。。。。”他说着说着，猛又趴到案上，仔细看那帖。

　　铸东西，好东西呀。这个人。。。。。。真是。。。。。。”一边搓手，一边不住叹着。

“这快雪时晴，真是应景应时。她就是这种人，吓死人不偿命。恨起来时真恨不能揍她，好起来又恨不能让你想咬她。这人。。。。。。这人。。。。。。可让我怎么着她才好。”他喋喋不休，眼睛粘在帖上摘也摘不去。

　　张亮不说话。

　　那个妖女，如何的厉害他还会不知道？

　　在她手里，他也差点歇菜。

　　这陛下，也随她捏来搓去。

　　这样的女人，也难怪长孙无忌他们忌惮到如今。

　　现在她还弄来这王字帖，只怕陛下越发的要婪爱过头了。

　　不好不好。

　　他转头瞄了旁边侯君集一眼。

　　侯君集也膘他一眼，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

　　这妖女陛下嬖爱的很，恐怕不好招惹。只是那朝堂上长孙国舅一党也着实厉害，偏视着妖女为敌，真是麻烦。两头得罪不起呀。

　　李世民还是自顾自满脸惊诧傻笑，对着那帖摸了不是，拿也不是。

　　“她这人，时常不对我好。武德年间也就送过我见衣服，全是那鸭毛。暖和是暖和，就是那毛后来容易粘牙上，一身的毛。太麻烦了。现在收看，天气好了就叫人晒晒。那时候恨极她了就看一看，心里就好受些。唉，这人。。。。。。这人。。。。。”他长舒口起，摊在圈椅里，平是欣慰半是感叹。

　　张亮眉一挑，心里一动。

　　“陛下是说那伴羽衣吧。”他上前幽幽说道。

　　“嗯，这人针凿女红差的很，那衣服模样怪异，只是特暖和轻薄。那时候雪下到脚脖子都掩埋了，你们个个包的和什么似的，我就不用穿那么多。连马也能跑更快。”他呵呵一笑，挥了挥手，神情有些得意卖弄。

　　“我那夫人原就是伺候县主的侍女，到也知道那衣服的来历。”张亮浅笑缓缓说道。

“哦，还有来历，快说快说。”李世民直起身，兴致勃勃。

　　张亮却不语，卖起关子，脸色也显得为难起来。

　　侯君集看他一眼，心里不明白这家伙又要搞什么事来。

　　“怎么？”李世民是个聪明人，脸上性质敛了敛，问道。

　　“怕陛下听了不快。”张亮为难说道。

　　“既然怕我不快，你方才又为何要提？”李世民脸冷了冷。

　　“说吧。”

　　张亮直了直身，拱了拱手。

　　“那羽衣其实原是为了剿王做的。只是那时太上皇赐了大婚，县主一时气急，就拿簪割了这羽衣。不信陛下看那背后的山水纹，就是织补的掩饰。据说当时，息王也是在的。而且。。。。。。”张亮停了停。

　　“而且什么？”

　　张亮微微凑上前，声音压的更低了些。

　　“而且县主还假传过陛下的旨意。”

　　李世民脸色一紧，目光朝他刺来。

　　张亮急忙退后伏跪在地，诚惶诚恐。

　　“她有什么事干不出来？欺上瞒下，她胆子大的很！假传我的旨意，谁这么没脑子相信她？”李世民怒喝，手在案上啪猛拍一声。

　　他怒目而视，转头看到自己手拍着案上的帖子，心头软了软。但一想到她的胆大妄为心头一把怒火就遏制不住。

　　“陛下亲笔下的敕，谁敢不信？”张亮小声嘀咕。

　　“什么？你说什么？”他眼一瞪，喝到，手指着张亮。

　　“确实是陛下你的手敕。”张亮头微微一抬，面色为难低语。

　　“什么我的手敕？”他不解，眉拧着。

　　“这事怕是要问君集了。”张亮眼一膘，把烫手山芋扔给旁边的侯君集。

“问君集？君集，你说！”李世民手一指，喝道。

　　这个小人，这不是害他。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要当不知道，没必要捅出来得罪人。再说那件事情他也知道的不真切，而且也拿不到凭据，这种没头没尾捕风捉影的事情他就推给他来说了。

　　他想讨好长孙国舅一党，也犯不着拉他下水。这家伙实在太阴险了，这是逼着他也和那晋阳县主作对。

　　“君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李世民催促，阴沉的脸看起来有些骇人。

侯君集手一拱，暗叹口气，不悦瞪了张亮一眼。

　　“陛下，这事也没有确凿的凭据，还是我等猜测而已。”他面有难色。

　　“猜测也给我说。”李世民低喝。

　　“陛下那时吩咐我们不得走漏风声，不想回到长安，太上皇就早一步公布了县主未死的消息，还封赏了一遍。”侯君集叹了口气，缓缓说了起来。

　　“嗯，这事蹊跷的很。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李世民点了点头。

　　“陛下吩咐的，哪有人敢出纰漏。这蹊跷的是，太上皇从何而知？”

　　“哼，太上皇也不简单呐，我的身边都能安插到人。到底是父皇，我还看走眼了呢。”

“非也非也，陛下错怪太上皇了。太上皇这几年到确实是放手了的。陛下身边绝没有他安插的人手。”张亮插了一句。

　　“那是怎么搞的？”

　　“是太子。”侯君集轻轻说了一句。

　　“承乾？”李世民惊愕。

　　“不可能，承乾不敢！”

　　“太子自然不敢，但有人敢。”张亮又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加了一句。

　　李世民不语，看向侯君集。

　　“继续说。”

　　“我们暗查了一下，确实是太子去大安宫报的信。据说当时陛下的手敕刚送呈太子，太子殿下看过后将手敕发落了一番，就直接去大安宫报信了。”

　　“你这么说，难道还是我自己走漏的风声？”李世民一拍桌案。

　　侯君集面色为难，小心翼翼看他一眼。

　　“恐怕这就只有陛下自己知道了。”

　　李世民瞪着他。

　　“不可能。”

　　“那日陛下批下去的手敕我们也都去查了，册上记的是六个。可是。。。。。。”

“六个？”李世民手一挥，打断他的话、

侯君集抬头看他。

　　李世民垂着眉思量，手指咯咯的敲着桌案，回想当日的情景。

　　“没有六个那么多，我记得只下了四个手敕。怎么多出两个来？”他沉着脸低低说道。

“陛下好记性。那册子上记着六个，可回上来的确实只有四个。”

　　“多出来那两个怎么回事？”李世民问。

　　话说到这份上，事情已经不是她当初没死的消息透露出去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他是大唐陛下，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军国大事，赋税刑法，都要他的批示下去。如果这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手敕出了问题，那可是要动国之根本的。

　　这事悬了。

　　“这两个，一个是在东宫太子手里没的，一个是在门下省魏征手里没的。这两个手敕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能不说蹊跷。”张亮幽幽说道。

　　“我下的手敕，都上这封条，都有批注说明给谁。如果有假，怎么搀进去？难道那些人还认不出我的笔迹来。”他垂着眉思量。

　　“当日负责陛下手敕的内侍我们也问过了，千真万确六个手敕，封条上陛下的笔记清晰明了。他们都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绝不敢欺君罔上掉以轻心。”侯君集看着李世民诚恳说道。

这些班子都是天策府那一票，若这还有信任危机，那他们岂不也要人人自危了。

李世民手一按，心里百转干回。

　　不是不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可是平白无故的多出两个他的亲笔手敕来，就太蹊跷了。

难道他自己做梦的时候写的？

　　他的纸他的笔他的字他的封条，什么都是他的。

　　这做假做到这份上，条条管卡都通过，何其让他心惊肉跳。

　　且不去管这手敕为的是什么，就这样一个可能，都让他后背上嗖嗖的发凉。

若是下个动摇国本的手敕，那还了得了。

　　但更让他头疼的是，这里面扯着的人。

　　他看看张亮和侯君集，然后沉着脸轻轻挥了挥手。

　　张亮不解，身体微微上前。

　　李世民却别开头，敛了眉，不理会他。

　　这动摇国本的事情才说道点子上，陛下怎么就要打发他们走了呢。

　　侯君集不动声色，低头叩拜，才不管张亮。

　　他心里明白，陛下那么聪明的人，听到这儿自然已经想到了八九分。只是但凡事情关妖女，陛下就要乱。

　　那个妖女在陛下心目中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宠幸的女儿而已。

　　所以他才不愿意扯进去，这里面水太深，他怕自己玩不起。

　　事关那个妖女，陛下做出的决定往往匪夷所思。

　　见陛下这样，侯君集那样，张亮也没有办法，只得也伏跪叩首，和他一起离开。

两人一走，若大个殿里就只剩下炭火爆开时发出的轻微噼啵声。

　　李世民阴沉的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着的快雪时晴帖。

　　王羲之的宇飘逸出尘，深得他心。

　　他的字也临的是王宇，只是加了自己的飞白体。

　　那么一个心思玲珑处处讨巧的人，偏偏就写不好那几个字。

　　他心里一片敞亮。

　　全是欺骗，她一直就存着心的欺骗他。

　　那两个手敕，她能获得最大利益，自然难脱嫌疑。

　　手渐渐握紧，重重一捶桌案。

　　还什么嫌疑，只消细细过一边当时当日的情景，明摆着就是个圈套，就他傻乎乎往里知死活的乐呵乐呵的替她忙活。

　　到头来被算计的一塌糊涂。

　　和她相处了十几年，她竟然能时时刻刻瞒着他。

　　她那一手字，只怕能和他写的丝毫不差，连他贴身的内侍官署都分辨不得。

还骗得他傻乎手把纸笔奉上，被卖了还替她数钱。

　　还自以为是她对他好！

　　她的好啊！从来就没有片刻真心。

　　算计，全是算计。

　　她都敢算计到他的手敕上来了。

　　胆子也忒大了。

　　反了！

　　她眼里真是没有陛下这两个字。

　　恭王，秦王。

　　她眼里他始终还是恭王。

　　她不知死活，不知敬畏，不知好歹。

　　这快雪时晴帖，花了她多少心思？

　　准备了多少时日？

　　她是不是又要算计他什么了？

　　真是傻，真是傻，他真是太傻了。

　　巴巴的高兴，以为她真的对他好起来了。

　　会是欺骗。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骗着他瞒着他算计着他？等着将来一次一次剐他的心！

这混账女人！


103  欺骗

　　如意把张晋的衣服收拾规整，然后扶着她出门。

　　“帖子是上午送去的，可天全黑了陛下才叫人来传。让人费解。”如意不解的问。

从小荷包袋里掏出个漆盒，打开拿了块糖塞进嘴里，张晋不以为然。

　　“谁知道他呢，也许是拿到了那王字就到处去现，弄的晚了。反正他是陛下，他说了算。”

可如意总觉得有些不安，往日里陛下召见县主从来没有天黑的时候。

　　其实张晋也有些纳闷，不晓得他天黑了才召见她是吃错了什么药。

　　心想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算的上安分守己。而且还送了他这么份贴心的大礼，就算抓着她的错了，只怕也能打消一大部分。

　　怎么想也是无碍的。

　　于是宽了心，悠闲的坐车。

　　到了两仪殿的偏殿，把如意扣在了门外，出来个小黄门引着她朝里走。

　　扣下如意让她心头咯噔一下。

　　心想不知除了什么茬子？

　　然而脸上没有表情，只安静到了内殿。

　　只身进去，身后小黄门将门闭了。

　　内殿里烧了两个硕大的炭盆，里面烧的通红，很是温暖。

她站在门口伸手自己动手解了斗篷，不见有宫人出来服侍，于是拿在手里朝里走。

整个内殿空无一人，除了炭火微爆的声音，静悄悄的让人很不舒服。

　　上首的桌案上摆了纸笔，米色的纸上写了个弓字。

　　将手里的斗篷扔在衣架上，她转到案前，拿起那笔，就在弓字后面写了个长字。

张，正好是她的姓。

　　笔杆点了点唇，她坐到圈椅里，规规整整写了个晋字。

　　自己的名字。

　　左看右看，写的还不错。只是。。。。。。到底是他的地盘，不能放肆写了。

心头暗笑，她摸出荷包，拿了块糖塞进嘴里，含着。

　　这人，哪里去了？和她玩什么空城计。

　　这屋子怎么烧的这么热，她拿手扇了扇，觉得喉咙有些渴，在案上找了找，有个酒壶。

拿起来晃了晃，似乎有酒。

　　虽然酒精是吸水的，但他不善喝酒，放着的大多是写度数很低的酒，不碍事，解渴还成。

于是凑到嘴边大口喝了几口。

　　抿嘴嘴，是葡萄酒。

　　高昌送来的葡萄肿去年产量不错，他拿来酿了不少。

　　只是她一贯不喜欢萄萄酒，酸，涩，就股味道闻着还行。

　　只是这东西据说对心血管挺有好处，到确实是适合李家人用。

　　手里酒壶还来不及放下，头顶笼军上老大一片阴影。

　　她头一回，看到他站在身后，只穿着身单衣，身形瘦而修长。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人呢你。”

　　身后的李世民不语，内殿里灯光昏暗，案头虽然点了蜡，但他逆着光，看不清什么表情。

见他不说话，张晋也懒得搭理他，回转头放下手里的酒壶，把笔拿起。

　　“我说，你写。”身后的李世民突然开口，语气缓缓。

　　张普轻笑一声。

　　“好啊。今天就做世民哥你的文书了。”

　　李世民没搭理。

　　张晋抬头看他一眼。

　　这人今天有些异常。

　　她回转头，敛眉低头。

　　恐怕今天要小心行事，事情有些不对头。

　　“晋阳县主张晋，欺君罔上，谋逆大罪，赐自尽于室。”身后沉沉男性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她手里笔一颤，眉皱起。

　　搞什么？早不让她死晚不让她死，这会子到让她去死了？

　　难道他以为她怕死？

　　难道他以为她怕他？

　　她什么时候死？ 怎么死？为什么死？难道他真以为他做的了决定？

　　肤浅！可笑！

　　唇一抿，她将手里笔握正，刷刷刷行云流水，十九个字一挥而就。

　　写完，面无表情回头看他。

　　他脸上阴晴不定，逆光之下表情看起来越发怪异。

　　突然伸手，一把抄起那张纸，刷刷刷三声撕碎，揉成一团砰扔了出去。

　　啪一掌拍在案上。

　　她不为所动。

　　“写，重新写，用飞白！”他咬牙切齿，压这怒火低喝。

　　张晋不动，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知道了？

　　“写！”他在她头顶怒喝。

　　舌尖舔了舔唇，用牙咬着，她身体一正，端坐案前，手略略用劲，开始一笔一划写起来。

看着米白色纸上一个字一个宇的浮现，他真有种恨不能伸手掐死她的冲动。

大约感受到他的震怒，有几个字她还是写颤了，看起来有些怪异。

　　看来她还知道怕！

　　真难为她了，竟还知道怕他？

　　是真是假？她心思玲珑的他算计不到的地方都能算计到，谁知道她是不是投机取巧的故意示弱？

　　他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这一个个的字，没有十分，也有九分像了。

　　若是旁若无人，写的十成十像只怕是小菜一碟。

　　他该庆幸吗？到底是他的弟子，学得老师真传。

　　他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这个混账东西！

　　写完十九个字，张晋把笔搁下，垂手端坐。

　　他呼吸沉重，默不作声。

　　“这几个字，要我写是断不能写出来的。也只有你自己写了。”早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谢陛下成全。”她冷冷说道，头味略一点，算是行礼。

他顿时被激怒。

　　“你有种！”

　　在她耳边大吼一声。

　　张晋头一偏，脑子里嗡嗡一阵。

　　“你是不怕死！你是不怕我！你有种！我。。。。。。我恨不能亲手掐死你。”他手机扭曲，咯咯作响，脸都歪了，每一句都从牙缝里挤出，表情狰狞。

　　张晋膘他一眼，心里有些怕。

　　不怕他不怕死，但这模样真是骇人，没必要死之前受这折磨。

　　还狮子吼，脑袋都差点炸了。

　　他大步走下，猛回转身，手指戳着她。

　　“目无王法，欺君罔上，假拟我的手敕，你反了你！”他怒吼，气的眉都竖起来。

“还这表情，还这口气，你怕过什么？你什么都不怕！你有种！”

　　没种，今天她可没种的很。

　　张晋见他走开，眼皮一垂，眼珠不住乱转。

　　李世民烦躁不安的在内殿里来回走了几遍，几次停下来压抑火气，但只要一转头张晋，就犹如被重新浇上几桶油，烧的他怒不可遏。

　　她错，他可以忍。

　　她不认错，他也可以忍。

　　她轻描淡写的一口应城，脸解释都懒得解释，他忍无可忍。

　　瞪她一眼，他别转头，继续来回走。

　　张晋眉一撩，见他不瞪她了。冷不丁起身，飞快朝门口蹿去。

　　要死她也死自己家去，不要在这儿受他教训。

　　“跑！你还敢跑！”听到动静，他猛回头，脑子里那根原本就脆弱的弦顿时崩了。

哪里管他，她蹿到门口，伸手一抓。

　　死的！门是关死的！

　　心头愕然。

　　身后阴影扫来，他一把将她扑住。

　　两个人撞在门上，啪一声大响。

　　门外一边一个守着的小黄门都吓了一跳，看到门上透出两抹身影，急忙都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要死我死自己家去，不要在你这儿。”她尖叫，挣扎。

　　他紧紧压着她。

　　听到那个死字从她嘴里那么轻易的说出，他心头一凌，刀割般难受。

　　多少人求着他放一条生路，跪在他脚底舔他鞋都肯，出卖灵魂也愿意。

　　她呢？

　　真是混账。

　　辜负！

　　辜负他一片心意。

　　她依然挣扎，手挠着门。

　　一手揩她肩，一手揩她腰，双臂一夹紧，他拖着她往里去。

　　“放手，放手！没必要死之前再让你糟蹋一次。”她尖叫，口不择言。

　　他心里反而开始平静。

　　这人，从来不是用死能胁迫的。

　　死？他哪里舍得她死。

　　他舍不得。

　　他恨死自己这舍不得。

　　他这份心，只怕是终其一生都要误在这没心没肺的人手里。

　　有什么好？

　　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的废人！

　　一把将她扔在榻上。

　　砰一生，张晋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被震了震。

　　顾不得疼，她翻个身手脚并用想从榻上逃走。

　　他一脚将她踩回去。

　　她不死心，翻个身朝另一边爬。

　　不怕死到怕这个！

　　他冷冷一笑，跳上榻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拖了回来。

　　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

　　她像只被石头压住的乌龟，无力的四肢挣扎，屁股扭来扭去。

　　还不如不挣扎！

　　他压的更紧，腰抵了下去，眼神幽暗，身体里火一阵阵蹿。

　　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脑袋压在榻上，一手扯去她冠上的金簪。

　　“疼！”头发被生生拉扯，她叫起来。

　　“还知道疼啊！”他冷笑，一把扯去那华丽金冠。

　　她头发松散了些，乌黑油亮，幼细软滑，亮晶晶滑溜溜，像丝似的。

他用手梳了梳，猛的一把拽紧，将她头向后坳起。

　　“呜！”她叫了起来，英气秀美的入鬓长眉拧起。

　　薄薄粉脸上一层细汗。

　　“还知道疼！”他在她耳边切齿轻语。

　　手一松，她头磕在榻上。

　　身体支起，伸手揩着她的肩，将她扳过身。

　　她手脚并用，又踢又打。

　　打吧，有本事拿刀往他胸口插。

　　他恨恨想着，不去理会她的踢打，下狠手拽着她的衣服猛撕。

　　裂帛之声一声又一声。

　　她踢打的愈发厉害，好几次还抬头想咬。

　　他紧着脸，面无表情，把那些零碎破败的布精通通扯去。

　　不多时，那雪白纤瘦的身体就裸在他身下。

　　张晋浑身发抖，乌黑大眼瞪着他，嘴唇都哆嗦起来。

　　他拧了拧眉。

　　装什么可怜无辜！

　　她拿刀剐他时可下的去狠手，眼睛都不带眨的，那表情还更无辜更可怜呢。

一把扯过两挑破败布条，将她手脚捆了个结实，然后瞪她一眼，下了榻。

他一走，张晋立刻回神，曲起脚伸手去解布条。

　　开玩笑了，还玩出新鲜花样来了。

　　她没这个兴致奉陪。

　　嘴里低低咒骂几句，将脚腕上的布条解了开。

　　刚跳起来要跑，就撞到回来的李世民身上。

　　他敞了单衣，手里拿着那个她喝了几口的酒壶。

　　吓的她连连后退，修长白皙的双腿划过榻上铺着的深色褥子。

　　好白好长的腿。

　　他眼睛里一团火。

　　这边不成，还有另一边，她眼珠一转，身体一拧，转身就跑。

　　竟然还是跑！

　　他都忍不住要怒极而笑了。

　　扑上去一把拽住她的长发，将她拖了回来。

　　“啊！”她叫的凄惨，头皮扯的生疼。

　　他心里顿时一软，急忙松手。

　　手一松，那长发就丝一般滑出了手。

　　她还是要跑。

　　气结！

　　他胸口一团堵，一把撩住她脖子，恨恨拖倒在榻上，手里酒壶翻转淋下。

张晋急忙伸手去档。

　　深红色萄萄酒撒了她一身。

　　他怔怔看着。

　　雪白的肌肤称的那酒越发的艳红。

　　真是撩人。

　　他出神发愣，逮着机会她还是要跑。

　　一翻身，手肘支着又想爬出去。

　　那深红色的酒划过裸背，淌了下去，渗入屁股缝里。

　　他心头一窒。

　　这人。。。。。。

　　让他如何舍得。

　　手里酒壶掉落，剩下的葡萄酒淌在榻上，一片甘甜芳香。

　　扑上去，一把握住她的胯，拖到腰下，就着那渗下的美酒，抵了进去。

　　张晋背颤个不停，修长双腿绷的死紧。

　　废人，这是个废人。

　　他闭上眼，深深叹息，头微微后仰。

　　这么软，这么滑，这么。。。。。。

　　他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

　　这是个根本没办法为他生儿育女的废人。

　　他手浩的愈发用力，恨不能就此握碎了她的骨盆。

　　“疼。”张晋低低的叫，双肩颤抖，脸埋在褥子里。

　　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这销魂的一刻？

　　他就要受她折磨？

　　值得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舍不得，放不开。

　　她一贯身体不好，其实受不了他的折腾。

　　他垂着眼皮看着她。

　　就算现在她还是想跑。

　　怎么可能让她跑了？

　　她跑了，他这一身火怎么消。

　　他轻笑，腰重重一抵。

　　好，真是好。

　　缓缓眨眼，头上汗水滴落，砸在她翘臀上，打个晃，滑落。

　　“啊！”张晋咬这自己的手，叫的像只被踩了脚的幼猫仔。

　　腰的撞的快断了，她膝盖很疼，撑不住了。

　　知道她撑不住，大腿都发颤不停，他却不想停，也不想迁就。

　　背都快拗折了，骨头嘎嘎的响。

　　他不想怜惜。

　　死不了，不过疼而已。

　　在疼能比他心疼？

　　叫的像猫被踩了似的，忒挠人心。

　　恨不能再补上两脚。

　　让她叫，让她哭，让她疼，让她颤，让她。。。。。。

　　让她长长记性！


104  伤口

　　眼前光影闪动，她睫毛颤动几下，微微睁开眼。

　　一个人影正双手抬着屏风小心翼翼的挪开。

　　光更加强烈了些。

　　她眯起眼，眉皱了皱。

　　眼前人影晃动来回晃动，光被遮拦了一些。她睁开眼，赫然发现榻前躬身站了三个宫人。

“你们干什么？”

　　一把跳起，手一抓锦被将自己裹了严实，她喝道。

　　喝完了不由皱眉，双腿间私密之处一阵涩涩痛楚。

　　其中一个宫人跪到榻前，将手里的金盆放置好。

　　另一个宫人年纪颇长，一脸是褶，涂着粉越发难看，努力挤着笑脸，手里拿着个木盒。

怎么还有这种白头宫人留着？吓人的吗？

　　还有一个微微凑上前，脸上摆顺服温和的笑容，手略咯一伸。

　　“县主莫怕，是陛下吩咐我们几个为你梳洗”

　　“走开。”张晋满脸戒备，忍不住朝后退了退，手一摸，摸到落在被褥里昨晚用来绾发的金簪，握在手里。

　　“县主娘娘莫要怕，您昨晚身上伤着了，陛下特别吩咐要给您上些药。不然难好。”那老宫人笑的献媚，挤着脸往前凑。

　　张晋顿时一阵难受，头晕反胃，手握着金簪往前一刺。

　　“滚开，不要你们。滚！”她尖叫。

　　开什么玩笑，难道他以为她会让这些根本不认识的人随意摆弄自己的身体吗？

“哎呦，县主娘娘你别这样，伤着我们不碍事，伤着您可就不好了。您身上的伤也的好好调弄，不然落下了根，我们可吃罪不起呀。”老宫人紧紧抱着怀里的木盒，急忙退了退，嘴里直嚷嚷。

　　放屁，张晋牙一咬。

　　调弄好了再让他好折腾自己吗？

　　真他妈的禽兽！

　　他把她弄成这幅样子，还要让这些陌生人来摆弄自己，看那些根本见不得人的伤处，让她丢脸吗？

　　“滚！我自己会收拾，你们给我滚！”她怒吼，手里金簪往前一划。

　　那三人只得退了退。

　　“县主你别这样，这瑭瑭是宫里的老人了，你的伤她是拿手的。快把手里的金簪放下吧，莫要伤着了。”

　　“县主把金簪放下吧，万一伤着了你，我们可吃罪不起。”

　　“县主娘娘，这是陛下的吩咐，我等不能违抗啊。”三个人轮番的劝慰。

“滚！”张晋眼一横，眉一拧，凶神恶煞。

　　三人面色为难看着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突然她们面露惊诧，扑通扑通跪了下去。

张晋察觉有光手握金簪刺向身后。

　　细白手臂被一把握住，轻轻一捏，金簪立刻掉落在榻上。

　　他捡起扔的远远的，沉着脸一把将她从锦被里挖了出来。

“不要这样！”她哀叫。

　　消疫的身体展露出来，雪白的肌肤称着那些紫红淤痕越发的诡异。

　　他双眼暗了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真是，一眼没看见她，就出乱子。

　　怎么这么大意，把那种东西忘在榻上，万一伤着了她可怎么了得。

　　手指抚过她裸背，碰到那些划破的伤口，她咝咝轻叫。

　　心里苦笑，还怕伤着她，自己不就伤的她一身。

　　昨晚确实过火了，但也是她该！

　　恨不能直接掐死算了。

心头一把火起，可手却异常温柔，接着她来回抚弄她的手臂，安抚着。

　　努了努嘴，示意那呆立一旁的三人做自己的事。

　　三个宫人这才大胆上前，摆开阵势。

　　“我不要！”张晋抓这他的衣襟，微微哀求。

　　他不语，嘴角含一丝暧昧的笑，眼神略略温柔。

　　这人，也就这点怕。

　　“别动，伤着了。”他声音暗哑，眉眼含情。

　　“呜！”手指触到痛处，她荤眉，背紧绷，双腿不由合拢。

　　他手一伸，将她腿生生扳开。

　　“疼！，把脸埋在他胸口，她鸣咽。

　　“都肿了，哪能不疼。”他爱怜又暖昧，带丝狭促，在她耳边轻语。

　　她手抓的更紧，直往他怀里钻，屁股绷紧，双腿微颤。

　　“忍着些，得弄干净了，上了药就好。”他心里有火，烧灼，又丝丝温柔，语气和缓，充满怜惜。

　　这人，要时时这般小鸟依人，该多好啊。

　　张晋浑身微颤，心刀割般酸楚。

　　这样把自己所有的私密敞在外人面前，虽说是为了疗伤，可未免也太羞耻了。

她们会怎么看她？他又如何看着现在的她？

　　这算什么？一个玩具？

　　“啊！，她叫的凄厉。

　　“怎么搞得？”他心颤，微怒喝道。

　　“陛下，这疼是没办法的，何况县主绷得太紧了。”老宫人吓的手抖，急忙解释。

心想这也不能怪她呀，肿成这样，就算她再有经验，手再轻巧，活再仔细，终究还是要疼的。

　　“疼过了就好了的。陛下，这药灵验，不出五日便好。”那宫人又献媚说道，那一脸折笑发难看。

　　不出五日便好？

　　这一句听的张晋心头一把火。

　　什么意思？合着用不着消停五天他就又可以折腾她了？

　　什么狗屁药，她才不要。

　　李世民沉着脸叹气，点了点头。

　　老宫人这才凑上前继续做活。

　　“好疼！”手才一触到，张晋便叫的越发凄厉。

　　他心又颤，不悦瞪着那老宫人。

　　老宫人一头汗，收敛了力道又碰一下。

“疼！”她还叫。

　　这可如何是好，那一脸老折眼看就垮了，厚厚的粉被满头的汗弄花，狠狈难看。

李世民几乎要发火，眼睛都快突出来了。

　　那老宫人扑通跪在地上，手抖个不停。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心里一动。

　　这人，存心呢！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上药也是为了她好，怎么还来这种孩于脾气。

　　真是！

　　将怀里的人搂住了，他手指一伸，住药碗里挖了一陀绯红色的粘稠膏药。

手揩紧，拉开她的脚。

　　她身体一绷，屁股一紧。

　　“疼！”她喊。

　　他不理会，手指就着药往里伸。

　　“疼啊！”她大喊，用力捶打他肩。

　　真是紧。他心里一漾，手停了停。

　　他停下，她就停了喊，只抽着气，身体紧的像块石头。

　　将心神收敛，他扼了扼她的背。

　　“忍着些，为了你好。”他嗓子沙哑，在她耳边说。

　　“够了，够了。”她直摇头，语气哀求，黑黝黝的大眼睛水汽一片。

　　他低头吻她颊，手来回抚弄她的身体，安抚她紧张的情绪，紧绷的身体。也许是这抚弄和亲吻的关系，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趁着她这微微一松，抵在她那私密处修长手指却毫不留情的一插到底。

　　张晋头一仰嘴一张，喉咙里只一阵低响，喊不出声，眼泪扑扑的掉落。

　　他心疼的厉害，不住亲吻她的脸，吮吸她的眼泪，手越发的抚弄。

　　张晋咬了咬牙，脸微微扭曲，清楚能感受到身体里他的手指微微转动，将那粘稠的药膏涂抹在每一处。

　　她痛苦的表情让他不忍沉溺在这种紧窒的触感里，感觉到药已经抹上了每一处，便慢慢抽出手指。

　　她表情顿时松弛下来，头颓然垂在他肩头。

　　这痛苦的折磨终于结束了，她无声苦笑冷哼。

　　让她这样在陌生人而前出丑，这是否也是他对她的惩罚？

　　捏造手敕，欺君罔上，谋逆大罪。

　　她真想仰天长笑。

　　这惊天罪名，真是恭维她了。

　　想想自己这一生，那绚烂爆炸之前，何曾想到自己竟还是个能犯下谋逆大罪的人？

人这一生啊，真是料不到。

　　就算初来那时，她也不过只想混吃骗喝，只求在李家大衬下找个安稳隐蔽的角落默默无闻逍遥一生。

　　谁规定她一定要和这样一个人物扯上关系？

　　谁下的黑色，勿她这半生？

　　谁？她向谁去讨要那默默无闻的逍遥一生？

　　又或说，这便是交换的条件，和这李家扯上关系，一生荣华换这生死纠缠。

她不要，根本不想要。

　　却由不得她拒绝。

　　哭？哭的权力都没有。

　　怨？何处去怨。

只能活受，强熬，慢慢忍。

　　这棋盘上，没有人能得到幸福。

　　她不能，他一样不能。

　　见怀里的她安静沉默，他眼神一掠，示意宫人绞起热手巾递了过来。顾不得擦自便拿过手巾轻柔替她擦拭那一头一身的汗。

　　宫人不由低头。

　　一向威严震慑的陛下，拿这手巾，一脸温柔轻手轻脚为一个女人擦拭身体。

他也觉得很异样，可有满心的欢愉。

　　就这样，她安静的躺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一般，由他亲手照顾着。

　　要是她时常这么安静，温顺该有多好。

　　将手巾扔在金盆里，他叹息，苦笑。

　　痴人梦话。

　　若真成了那样，又怎还会是那个让他迷恋不舍的她呢。

　　她那样一个决绝之人，又怎么会为他而改变。

　　“拿干净的衣服来吧。”他长叹口气，无奈而怜爱的说道。

１０５　咄苾

　　记忆里，她本就是个美艳非凡的人物。只是这几年来，酒喝的多了，人也浑浑噩噩起来，她那模样竟然模糊了。

　　喝酒，他只能喝酒。

　　右卫大将军！哈哈，真是个可笑的封号。

　　手头连一个兵也没有的空头大将军，他真是个大笑话。

　　辽阔的草原，柿面而来的风，洁白的羊群，甘醇的奶酒，还有怀里的她，这一切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如今都只是他酒后睡梦里的一团虚幻。

　　喝酒，他只能喝酒。

　　喝的酩酊大辟，头才不会疼，心才不会疼。

　　他不再是天空中飞翔的雄鹰，不再是草原上奔跑的狼王，更不再是阿史那族荣耀的可汗。

他如今是李世民手里的一只虫，长安牢笼里的一只乌，别人嘴里的一个笑话。

阿史那咄苾已经不再是一个尊最荣耀的名字，成了一个耻辱，一个笑话。

他不想清醒，只想每天都醉醺醺的。

　　最好就这么醉死在酒缸里。

　　再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时，猛然发觉记忆里那模糊的容颜瞬间清晰起来。

　　她比他记忆里还要美。

　　李世民一定对她很好。

　　他不能给的，给不起的，这大唐的皇帝都能给她了。

　　她耀眼的仿佛天上的月亮，将黑暗撕裂，冷冷照耀。

　　他自惭形秽，他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

　　“咄苾！”张晋一把抓住他，轻声唤他。

　　男人高大的身影佝偻着，别过头不理会。

　　“咄苾。”她又叫一声，靠的更近。

　　男人缓缓转身，头也不抬，躬身。

　　“见过晋阳县主。”

　　声音嘶哑，苍老而孤寂。

　　她心头一酸，手缓缓松开。

　　这人，打从被带到长安的那天起，就开始腐烂，渐渐死亡了。如今存在着的不过是一个躯壳，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这壳比他光辉了些而已。

　　命运这女子，何其残酷无情。

　　倘对她还有用处，比如她，就死死抓着，生催活拉，迫着她活下去。套一身画皮，演一场热闹。

　　倘已经无用，比如眼前这男人，就任由生死，自生自灭，腐烂发臭。

　　“你，过的还习惯吗？”张晋低低问。

　　她本想问他过的好不好，可随即这又何必问呢？他这幅模样难道还会活的好？他如今的处境哪里还有好的可能。

　　“谢县主关心，我一切都好。”他依然低头躬身，回答的毕恭毕敬。

　　“如果。。。。。。长安住的不习惯，就到外面去吧，离开。。。。。。离开这儿。”她缓缓说。

　　长安人太多，长安地太窄，他也许去一个更开阔一点的地方比较好。

　　听说他住不惯大屋，一直住在院子里搭的帐篷里。

　　他那宅院，才多大的院子，如何能搭一个让他舒服住的帐篷。

　　与其待在这儿天天看他脸色，诚不如到外面去，可能还能过几天放松些的日子。

他头低的更下，身体佝偻着，重重咳嗽几声。

　　“谢县主关心，我一切都好。”干巴巴同样一句，他婉言谢绝。

　　张晋叹气，知道这也是个性情倔强之人。但凡这样的，都看不透，放不下，生生折磨自己。

“少喝些酒吧，伤身。”她轻劝。

　　他不语，身体微微一颤，眼里有些涩。

　　府丁通报她来看他时，他心气动荡，一时激动不已。可真等她来到面前，见了而，他那心就宛如调入冰窟，冷冷沉到低。

　　他。。。。。。还有何脸面见她？

　　他还有何身份见她？

　　他不值得她来看望。

　　这一面还不如不见。

　　就让她心目中始终记得那个飞扬跋扈的他，那个骑着马带着她巡游草原的他，那个搂着她笨嘴笨舌说这爱语的他。

　　如今这幅残破落魄的模样，他情何以堪。

　　“谢县主。”他低低一句。

　　死了，死了，到底还是死了。

　　张晋神色微哀，草原上的狼王被溺毙在了长安。

　　然而草原阿史那狼族却不会就此死亡。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会回来的。”她低低而重重的说着。

　　“阿史那王族会回来的，草原也会重新复活，突厥汗国也会重新崛起。所以。。。。。”她说不下去。

　　所以什么呢？所以他就该坚强的活下去吗？

　　他活下去又能如何？

　　他已经注定是个失败的结局。

　　她告诉他一个希望的未来，又能如何？

　　“所以，放过自己，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吧。”她最终挤出这一句。

阿史那咄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回握她，抓的紧紧的。

　　高大的身形佝偻成弧形，头几乎点着地。

　　一声悲凉无比的哀嚎从他嘴里溢出，然后一声接着一声，他痛哭不已。

　　放过自己，他是该放过自己了口喝再多的酒又能如何？

　　他早就该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平静的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的存在，就是失败。

　　他。。。。。。接受失败。

　　死了，这一刻他真的死了。连最后一丝不甘，也被她剥去。

　　阿史那族的希望在未来，他是注定要死亡的过去。

　　这就够了，他的死亡也许就是为了成就那个未来。

　　他松开手，伏跪磕头。

　　“谢晋阳县主。”

　　第一时间就有人通报上来，她去见了阿史那咄苾。

　　他心头微微一动。

　　说不上来的感觉，竟然有一丝嫉妒。

　　那个落魄的男人，从表面看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嫉妒。但那个人却是一个会对弱者示好的家伙，所以咄毖的落魄反而让他嫉妒。

　　她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怜悯。

　　唯独对他没有丝毫。

　　别人的痛是痛，别人的苦是苦，难道他的就不是吗？

　　那个男人是个失败者，被他囚禁在长安，天天喝酒，无所事事。

　　他何其仁慈，赐他宅院，赐他天地，让他能这么醉生梦死，浑噩度日。

　　就这么个没用的孬肿，她对他远比对他好。

　　他知道，咄苾不敢造次。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本事了。

　　只是这两人到底有过事。

　　想起这事，他胸口就堵得慌。

　　他多么仁慈，竟然还能让咄毖这人好好活着。倘若是武德年间，为秦王时的自己，早已经一到宰了他。

　　够了，他已经对这家伙没有耐心了。

　　他不想再看到他。

　　正生着气，内侍引了咄苾进来。

　　这男人佝偻着，以前高大魁梧的身形如今只剩下个扭曲的壳，摇摇晃晃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拜见陛下。”干哑的声音仿佛破了刃的刀割过干涸的骨头，听的人十分不舒服。

说完一句，重重磕了头，便咳嗽起来，肺音沉重，好像堵了许多秽物。

　　他眉一皱。

　　这人，才不过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以前多么飞扬跋扈，强悍的一人。怎么才过了两年而已，就病成这幅换样？

　　想当年，这可是个多么令他头疼的对手呢。

　　到底哀大莫过于心死，最是催人老。

　　他微微叹气，心里有些酸。

　　“起来吧。来人，给大将军拿润肺的茶汤来。”他抬了抬手。

　　旁边的内侍急忙上前扶起咄苾，让他坐到边上的垫子上，又奉上了热乎乎的茶汤。

“谢陛下厚爱。”咄苾头也不抬，捧这茶碗俯首又叩。

　　见他这样，李世民有些沉重哀痛。

　　缓缓点了点头，他看向咄苾。

　　“咄苾，最近过的如何？”

　　阿史那咄殛手里捧这茶碗，缓缓抬起身，但身形仍佝偻着。

　　“谢陛下关爱，一切都好。”他淡淡回答，捧这茶碗的手微微抖。

　　李世民皱眉。

　　这酒到底还是喝多了伤身呐，想当初这男人拉的一手好弓，多稳健有力的一双手。如今捧这茶碗都抖了，废了，废了。

　　“我听说你大屋住不惯，在院子里搭了帐篷。长安，住的不习惯吧。”

　　“谢陛下关爱  只是多年的老习惯了，一时改不了。”

　　“长安的地不够开阔，别说是你，我待着也不大习惯呢。想找个开阔点的地方打猎都还得跑外面去，真是不够痛快。”李世民笑着说。

　　“陛下雄健。”咄苾头更低。

　　“也许该给你个更开阔些的宅院。”李世民看着他说道。

　　“臣惶恐。”咄苾头越发低了。

　　“别惶恐了，我想让你去虢州做刺史，那地方麋鹿很多，你也可以打打猎，过几天舒心日子。”李世民微笑温和说道。

　　阿史那咄苾却心头发颤，不知道他这算是什么打算。

　　是刺探还是别有用心？

　　急忙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头重重磕地。

　　“臣不想离开长安，这儿的宅院够大，陛下给的赏赐够多，官职够大，臣很满足了，很满足了。”一边说一边磕头不停。

　　李世民顿时尴尬。

　　这人。。。。。。到底不是以前那人了。

　　他长长叹气。

　　也不能怪他猜忌惶恐，他处境尴尬微妙，身家性命皆捏在他的手里，到底由人不由他。

这样一个废人，他还能如何？

　　唉，算了算了。

　　“别磕了。”他沉沉说了一句。

　　“你若不想去，那就算了吧。”

　　阿史那咄芯停下磕头，却依然俯首。

　　“谢陛下恩典。”他苦涩回了一句。

　　李世民长叹，别开头挥了挥手。

　　内侍上前扶起咄苾。

　　“回去了吧，以后少喝点酒吧，去我那里拿些滋补的药来，你这几年。。。。。。催朽了。”李世民叹息说道。

　　“谢陛下。”阿史那咄殛颤颤悠悠行了礼，由内侍扶着离开。

106  成长 1

　　贞观七年二月，皇太子承乾行冠礼。

　　拖了两年的冠礼终于平安的举行了，李世民长舒一口气。

　　自己的一意孤行，致使这重要的成人礼一拖拖了两年，期间还闹的承乾差点丧命。
这天礼祸福，看来还是不得不忌着些的。

　　这个担负着大唐未来，自己所有期塑的长子，在这一天终了正是成年了。以后他将会慢慢交给他更多更重要的军国大事，他必须要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自己这帝位，是逆取而来。

　　承乾乃嫡出长子，名正言顺。

　　有时候看着承乾，他会有种很莫名的恐惧。

　　嫡出，长子，名正言顺，聪慧英果，处事决绝，他好的令他无可挑剔，好的令他仿佛能看到一个人。

　　这令他很矛盾。

　　这是他的孩子，他最珍爱，最自豪的孩子。却那般像他。

　　这毫无瑕疵的继承身份就像是个诅咒。

　　他有时都觉得寒冷，仿佛那人就站在承乾背后，冰冷的质问他。

　　凭什么非份妄想？

　　他不服。

　　自己有什么不好？不过比他晚出生而已。他的武功，他的才干，他的魄力皆在他之上。为什么他就不能想，不能求，不能追？

　　这是礼法，这是规矩。

　　他的文武百官们这么说，他们上表，他们谏，他们要他立嫡长。

　　他仰天长笑。喉咙里苦涩难耐。

　　就连这些陪着他一起干那掉脑袋大事的人，其实从心底里依然是支持嫡长的。那他又算什么？

　　他这个嫡出的二皇子又算是什么？

　　不过是他们所有期望的承载体而已。

　　他就是他们欲望的真是体现，这些庶人寒姓的读书人，想靠这摆弄他上位而已。

一旦脱离的寒庶，成为了权贵，他们就也是那副老样子。

　　嫡长，嫡长，是他最真实的讽刺。

　　“陛下，承乾如今已经成人了，是不是该考虑为他立太子妃了。”长孙皇后为他添上热酒，柔柔说道。

　　他回神，头微微一抬。

　　“如今这孩子已经十五了，该立太子妃了。”长孙皇后笑着说。

　　“哦，是啊，这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想起了元年的时候，他还那么小，一晃眼都已经变成个大小伙子了。我记得去年不是选了韦姓的女子做良娣，听说韦氏颇识大体。到底是大姓人家出来的孩子，不若再从这些氏族大姓人家里选吧。”他也笑，李起酒怀喝了一口。

“去年为这孩子选了韦氏和王氏女子为良娣，这次选太子妃，只怕不好再从这两家里选了吧。”

　　“嗯，有道理。不若皇后觉得萧家如何？自魏以来这就是个名门大姓，出的高官王侯不必说，就连女子也好几个是皇后。这太子妃就是将来的皇后，不若就从这萧家里选。反正他们家收出皇后的。”李世民呵呵一笑，带些许调侃说道。

长孙皇后掩嘴笑。

　　“陛下说的真有意思。不过这萧家确实是个出皇后的名门大姓，士大大王侯国公也是个顶个的。太子妃的人选从这种人家出来，必然能令天下臣服。”

　　“嗯，那就劳烦皇后费心了。须得挑一个识大体有见识，能辅助太子一生的太子妃来。”

“这哪里还需要陛下你说。”长孙皇后含情温柔瞥他一眼，笑骂。

　　李世民也笑。

　　是啊，皇后是最喜欢承乾的。。

　　“让臣妾为太子更衣吧。”韦绫恭顺的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站立着的太子李承乾。

自从二月里太子行了冠礼，上朝时就开始带远山冠，朱红色的绶带，乌黑的冠，俨然一个英俊男子模样。

　　这就是她要相伴一生的丈夫，她含羞甜甜一笑。

　　太子也微微一笑，缓缓张开手臂。

　　韦绫起身，轻轻解开太子颔下的绶带。

　　当从母亲嘴里得知自己被选为太子良娣的时候，她又是惊又是喜，还有些微微的失落。

姑母韦贵妃一直夸她长的漂亮，性格贤淑，人又机灵，说是要向长孙皇后推荐自己做太子妃。

她从不奢望，姑母的话很多时候没个准。

　　母亲到是很高兴，良娣就良娣，太子是未来的陛下，太子妃固然就是未来的国母，而太子良娣就是四妃。

　　论品也是一品的。

　　他们家说也是名门大姓，可到底比不得姑母家那么富有显贵。父亲是个只知道读书，不善经营，偌大的家业早已经凋零。如今不过是靠着变卖些祖上的家产勉强度日。

哥哥已经成年好几年了，就是因为拿不出聘礼，没办法结婚。

　　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总想维持这名门大姓的清高，那些凑上来不要聘礼寒庶有钱人家女子又不肯迁就。

　　就这么生生搁着。

　　现在她能被选取做太子的良娣，一来家里可以得到一笔不错的钱财，二则哥哥也可以博到一个闲散官职。这样一来，找个大姓人家的清白小姐结婚，就不成问题了。

　　而她，也可以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只是所谓良娣，虽然也是正式的妻妾，可到底。。。。。。太子身边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她原本只想有一个相亲相爱的夫君相伴一生，只他和她两个人，孕育儿女，执手度日。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细水长流，永沐恩爱。

　　终究造化捉弄。

　　母亲还说她这么聪敏漂亮，将来一定能做贵妃。

　　贵妃又如何？皇后又如何？这深宫里太多太多的怨情幽情。

　　她其实并不羡慕。

　　正式册封前，她从未见过太子殿下。

　　姑母韦贵妃把他夸的像夺花似的，说什么品貌风流，模样俊俏。

　　她不信，皇宫里那些皇子个个娇生惯养的，一定全是些骄横的讨厌鬼。

后来入宫晋见皇后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过下了朝匆匆离去的少年身影。

　　她未来的丈夫，确实很英俊。

　　年轻的脸庞充满了朝气，那威严的装束，那英挺的身姿，确实配得上他太子的身份。

她心里暗喜。

　　这样一个少年夫君，她还能有何要求。

　　到了皇后那里，才知道这一次为太子殿下挑选的女子并不只有她一个而已。光是良娣就有两个，另一个良娣是大姓王氏小姐。另外还有两个两人，也是氏族大姓人家的小姐。

那个王氏小姐长的美艳非凡，言谈举止颇有大体，铎芒毕露。一看就是权贵富豪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

　　她没有那种资本，就连来对穿的衣服也是母亲年轻时最漂亮的那件衣服改的，头上手上的首饰也是姑母特地拿来让她戴上，就怕寒酸了。

　　一开始她也很紧张，皇后乃国母，她真怕自己这穷酸的模样丢了脸。

　　但当皇后出现的时候，她却放松了。

　　早就听说长孙皇后是个非常简朴素菲平易近人的人，到今日才算是见了真章。

当她说自己的衣服是改自母亲的衣服时，别的小姐都面露讥讽，但长孙皇后却朝她点头含笑，夸她母亲节俭，会过日子。

　　她感动的几乎当场就掉泪。

　　这样一个母亲教育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她由衷的对自己未来的丈夫，承乾太子充满的期待。

　　新婚之夜，她满头珠翠，一脸厚重的粉，等待在房间里。

　　她只是良娣，不可能拥有像太子妃那样隆重的婚礼。只是东宫摆了几桌酒而已。她家里也没有那个本事，为她在外面举办像王氏小姐那样大的酒宴，大宴宾客。

　　就连行礼的前后，也因王家更有权势而得了先。

　　但她不在乎。

　　夫妻之间过日子，靠的是以后每天每夜，而不是这一时风光。

　　她相信自己，可以用满腔的温柔和贤惠，博得太子的爱慕。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太子其实还是个孩子，他似乎更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子。所以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她明显可以感觉到太子更喜欢她。

　　太子喜欢她的安静，喜欢她的体贴，喜欢她为他安排好一切，像宠爱一个小弟弟一样宠爱他。

王氏小姐虽然更加漂亮，却也是个小孩子，哪里知道迁就人。

　　两个小孩子在一起，自然很容易出矛盾。

　　过惯了苦日子的她更成熟，也更容易满足，更细心，更包容。

　　她微微一笑，有些自得而满足。

　　轻手轻脚为太子解了冠，脱去朝服。然后绞上热手巾，为他擦拭脸和手。
年轻的丈夫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有些恍惚。

　　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拿起便服为他换上。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低头将脸埋了进去，深深的呼吸。

　　她脸越发红。

　　旁边那些年轻宫人都掩了嘴偷笑。

　　她也笑，这是她的小秘密，小法宝。

　　她的丈夫，年轻的太子，非常喜欢橘子的香味。

　　投其所好，她时常用橘皮泡了水洗手。


  106  成长  2


　　他喜欢橘子的气味，甜甜的香味。

　　那是记忆里，她的味道。

　　她时常避着他，他以前不懂。

　　忍不住伸手拉她衣袖，追问，为什么？

　　她笑着，眼微微眯着。

　　“承乾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和我一起玩了。，

　　她这样说。

　　“为什么？”他问。

　　他不解。

　　她不答，只是笑，衣袖从他手里抽出，翩然而去。

　　为什么？

　　为什么他长大了，就不能和她一起玩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要长大了。

　　贞观六年的时候，父皇依然没有为他举行冠礼，据说是因为礼官说这一年没有适合的好日子

　　他很高兴。他不要长大，只要不行冠礼，他就不算长大，他就依然可以和她一起玩。

　　然而她却依然避着他，令他烦恼。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自己是太子，却连一个可以一起玩的人也得不到。

　　躺在榻上，手捧着橘子，轻轻的嗅，假装她就在身边。

　　日子就这么长长短短，拖拖拉拉的过着。

　　有一天母后把他召去，问他想不想要人陪。

　　他心里一动，连连点头。

　　父皇在旁边呵呵直笑，说他的承乾原来已经长大了。

　　母后低头笑，眼神里有一种暖昧。

　　他不懂父亲的笑，也不懂母亲的暧昧。

　　他突然觉得长大真是一件令人觉得恐怖的事情。

　　每个人都在说他长大了，可他却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就突然长大了。

　　后来，就听说母后在为他挑选良娣。

　　良娣是什么？他问那些宫人内侍。

　　他们都掩嘴笑，和母亲一样暧昧的笑容。

　　他们说良娣是陪他过日子的人。

　　陪他过日子？怎么过日子？陪他玩，陪他读书，陪他骑马射昔吗？

　　他们只是笑，却不回答。

　　这些无用的废物，他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还是汉王好，汉王说的就不一样。

　　他问汉王，长大是什么？那个良娣又是什么？

　　汉王也笑，不暧昧，只是哈哈大笑。

　　总算有个人的表情不一样了，他乐呵呵看这汉王笑，自己也陪着笑。

　　汉王拍着他的肩说。

　　“太子，放心吧，我会让你明白这一切的。”

　　他很高兴，可是又纳闷？

　　怎么明白这一切呢？他又不和他说。

　　第二天晚上，汉王送来了两件礼物。

　　一架巨大的屏风，和一个身材娇小，笑起来很甜美的女子。

　　他不解。

　　那巨大的屏风上，画的是洛水女神和曹子建。那女神云鬓微松，薄袖慢卷，眼神慵懒，嘴角含着笑。他看的有些痴。

　　这表情，他见到过。

　　和她好像。只是这种表情时，她在看的人。。。。。。是佑。

　　他心里突然被剩了一下，又酸又麻，又痛又痒。

　　他嫉妒佑。

　　眼转动，看到下首的翩翩佳公子曹子建。低眉颔首，眼梢却微微挑起，含情脉脉，似笑非笑。

这表情，他也见过。

　　是父皇，父皇看她时总是这幅表情。

　　他心里有一层迷雾被剥开了，许多怪异的感觉冒了出来，喧嚣着，冲撞着，在身体里奔涌。

这是什么感觉？

　　他新奇而又恐慌。

　　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脸很红，头很热，心跳的厉害，身体里一阵阵的刺痛。

　　尤其是。。。。。。

　　“太子殿下。”那甜美娇小的女子从身后一把抱住他，粉嫩柔软的双臂将他缠绕，抚摸着他身体。

　　他浑身一颤。

　　“放手！，他低喝。

　　不习惯和一个陌生女人这么接近。

　　那女人却不放开，灼热的呼吸拂过他耳朵，湿湿的软软的舌头来回的舔。

他想推开，却觉得自己浑身无力。

　　身体里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到处跑。

　　耳朵边那濡湿的感觉，那女人双手的抚慰，还有后背感触到的曲线，让他觉得恍惚。

“交给我吧，太子殿下。”那女人在他耳边轻轻述说。

　　什么？什么交给她？他不明白。

　　眼前巨大的屏风模糊起来，那眯着眼笑的洛水女神突然眨了眨眼。

他惊，手一伸。

　　一切又请晰起来，屏风依然只是屏风，画依然是死的。

　　他顿时失望。

　　身后的女人轻轻扳他身体，他不依。

　　他想看着这屏风。

　　女人轻笑，低低说了一句。

　　“孩子气。”

　　孩子气，他表情柔软。

　　她以前也常说他孩子气。

　　他还是孩子嘛，当然孩子气。他笑，心里软软的，甜甜的。

　　女人绕到他面前。

　　“不要挡着屏风。”他急忙说。

　　那女人婉转一笑，眉眼很是风情，竟有些像她。

　　他看的痴。

　　“太子殿下。”那女人跪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承乾，叫我承乾。”他低低说，眼皮低垂，看到那勒在抹胸里两团丰满。

“承乾。”女人唤他。

　　他有些失望。

　　她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她的呼唤也不是这样的。

　　她叫的时候，总会先歪一歪头，然后侧着脸，眼梢含着笑，嘴角微微翘起。

“承乾。”

　　很是轻快的叫出一声。

　　甜，脆，多汁，芳香。

　　就和橘子一样。

　　灿烂的外表，甜美的内在。

　　她最近，叫的少了呢。

　　抬起头，继续看着屏风。

　　突然的，他牙体猛的绷紧。

　　“啊！”喉咙里蹿出一声暗哑古怪的呼叫。

　　她在做什么？那女人在做什么？

　　他低头，不解的看。

　　乌黑的头发，他看不到女人的脸。

　　那灼热，那柔软，那湿润，那。。。。。。

　　他仰起头，喉结轻轻的颤动，细碎古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溢出。

这感觉，令他眼前一片朦胧。

　　这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屏风在扭曲，那洛水女神的笑容也在扭曲，就连他自己也在扭曲。

那眯着眼含情而笑的女神，那粉白色的手臂，缓缓的，缓缓的伸向她。

他伸手。

　　她就像烟一般，婉转轻盈，飘过来。

　　双手陇着他的脸，那发丝，那衣袖，那飘带，翩翩飞舞，掠过他感觉不到她的触摸。

　　她只是烟。

　　那烟飘啊飘啊，飘到他耳边。

　　“承乾。”她唤他。

　　“称心。”他也唤她。

　　称心，他的称心。

　　最称他心意的称心。

　　她笑，松开手，振臂一挥，轻飘飘起，在空中扭转。

　　手指卷曲，发丝飞舞，衣裙飘飘。

　　转头，她朝他笑。

　　带着暧昧，一丝挑逗，一丝诱感，一丝邪恶。

　　他心口一痛，肺被揉捏。

　　“称心。”他唤她。

　　她笑，仰头长笑。

　　“称心！”他大喊。

　　烟哗的铺开，变成纷纷而落的花瓣。

　　是桃花，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忧惚，失神。

　　他的。。。。。。桃花源。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长大。

　　长大，就是一种罪恶。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对承鸾最好，对四叔最好。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避开他了。

　　长大，他现在要长大。

　　这愉悦甜蜜的罪恶，他。。。。。。喜欢。。

　　那个女子的长相，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脑子里最清晰的，是那漫天的桃花，那邪恶而诱惑的笑容。

　　那一晚，他睡的很沉。

　　“太子长大了，变得更加成熟，沉稳。也更有锐气和威严。”后来他们都这样说

　　他也觉得，从那天起，自己不一样了。

　　汉王在第二天看着他笑，眼神暖昧。

　　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红。

　　但很快的，他就摆脱了这种孩子气的害羞。

　　这种事，好像只要一开始，就无法停止。

　　汉王为他带来的女子，都很漂亮。

　　她们教会他很多，很多。

　　她们教会他，什么是女人，什么又是男人。

　　他好奇，好学。

　　但无法满足。

　　身体的沉醉不能满足心灵的空虚，那个空洞，需要一个人来填满。

　　但不能。

　　到这一刻，他清楚的明白，不能。

　　她是属于父皇的。

　　心痛，这是什么感觉？

　　他把那屏风放在自己的卧室里，只要一回到东宫，一躺下，就能看到。

　　洛水女神，含情脉脉的女神。

　　他痴痴的看着。

　　母后为他挑选了两个良娣，两个良人。据说都是名门大姓氏族出身的高贵小姐。

他不反对，也没多少兴趣。

　　就这样吧，他也是该有固定的女人了，总不能老是和汉王一起鬼混。

　　那个王姓小姐，还是个孩子，脾气比他还大。他才懒得理她，他是太子，

她不过是他的一个妾而已，凭什么来摆布教训他。

　　她不够格。

　　那个事姓小姐还不错，人很温柔，又听话。而且像个大姐姐似的，说话柔声柔气，又识大体。这样安静安分的女人还可以忍受。

　　但她们都没有来他卧室的资格。

　　他的卧室只有太子妃可以进入。

　　太子妃？母后还没有给他选过太子妃。

　　他也不想要太子妃。

　　记得曾经，他和她说过，要她做他的太子妃。

　　那时候真是孩子气，怎么可以对她说那样的话？

　　太子妃，对她而言，是一个充满痛苦的称呼。

　　从那些东宫旧人的只言片语里，他知道，她曾经，差一点，就成了大伯的太子妃。

大伯很爱她。

　　他觉得她跟大伯在一起一定会比和父皇在一起快乐。

　　和父皇在一起，她永远只是一个县主，一个连后宫也不能进入的情人身份。

和大伯在一起，她是太子妃，未来就是皇后。

　　皇后，他的称心就应该是皇后。

　　若是他能。。。。。。

　　他黯然。

　　他不能。

　　父皇不会允许。

　　他现在能够明白父皇看着她时那幽深的眼神。

　　那是渴求，一种极度的渴求，一种渴望得到却怎么也得不到的渴求。

　　现在，自己也将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

107    梦魇

　　九成宫，夜晚的山风比较凉。开了窗，风拂入，吹动挂在衣架上的纱衣，飞舞起，宛如夜色下的精灵，跳着诡井的舞蹈。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山上的月亮更加明亮皎洁。

　　冰冷的孤独的辉夜姬。

　　她头枕着松软的凉枕，批着薄单衣看着这冷清的夜色。

　　这一年多来，他对她冷了一些。

　　不似往日迁就，但也至始至终将她绑在身边。

　　宠信的日子比之往日少了些，这到让那些后宫女子们很是高兴了一阵。

　　只是。。。。。。她眼神一敛，微微含怯，心头幽暗郁怨浮起一阵。

　　她明白这减少的宠信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每一次的宠信他都弄伤了她，不得不给她更多的休息时问。

　　真是恶性循环，她对着明月呼出一口气。

　　双臂怀抱，将锦枕搂紧。

　　记得古书上说，但凡有七窍的生物皆可修炼，尤其以人为首选。对着皎洁日月精华，吞云吐雾，潜心修炼，就可以脱离三界，出世五常。

　　笑，她嘴角一撩。

　　人皆谓她是妖物，迷惑今上。

　　可现在对着这样一轮皓月，她其实颇不喜欢。

　　明月寄相思，明月之下，哀情显得更下苍白突兀。

　　根本没有办法挣脱，掩藏，埋莽的幽怨哀情。

　　为什么要抱着她来这九成宫？她不明白？

　　这一年多，他对她还真是不够迁就。

　　明知道她对九成宫有执妄之念，为何还要让她来面对？

　　思绪会随着月光弥漫，飘向遥远却清晰甜蜜的过去。

　　那时候，这地方还叫仁寿宫。

　　那个少年牵着马，带着她，漫步在夕阳之下。

　　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朝气，双眼清澈而执着。

　　那时候，她也还是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女。

　　坐在马上娇羞带怯，心怀春情，情窦初开。

　　他爱她，她爱他，多么美好的过去。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破碎了，埋葬了。

　　就连着宫殿，也改头换面。

　　他死了，他赢了，她屈服了，天下也换了新颜。

　　唯一没变的，只有这孤独寂寞的辉夜姬。

　　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

　　一样寂寞的女人。

　　他有许多的女人，四妃，九嫔，八十一命妇。每一个都愿意陪伴他长长久久，每天每夜。

她只有一个人，她爱的死了，爱她的也死了。她再也不需要任何人陪伴，每一天每一夜。他要的太多。

　　她能给的却太少。

　　他可以得到的太多，可总喜欢强求那些得不到的。

　　她可以给的太少，尤其是他想要的，她早已经给了别人。

　　都是可怜的人。

　　都没有完整幸福的可能。

　　她幽幽长叹。

　　“如意，合上纱帘吧。”她低低吩咐。

　　“是。”如意应了一声，上前拉下纱帘。

　　屏风移了过来，挡住了月光。房间里光线渐渐幽暗，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她卷着薄被昏昏沉沉的睡着，人仿佛是躺在一条随波逐流的小舟上，摇摇晃晃，驶向未知的所在。

　　她已经习惯，命运总喜欢给她这些莫名的惊讶奇遇。

　　一开始还会猜测她的缘由，到如今早已经疲于分辨。

　　耳边微微一点热，似乎有人。

　　她不动，手脚软绵绵的。

　　“馒头。”耳边低低一声，灼热的呼吸一阵拂过。

　　她缓缓笑。

　　这声音，这称呼，她喜欢。

　　今晚的梦靥，她不排斥。

　　“馒头。”又是一声，温暖双臂接了过来。

　　鼻间涌上一股青春少年都有的气息，她笑的深了些，却依然不愿睁眼。

反正是梦，睁不睁眼又如何？

　　“若恼了，你打我骂我，别不理我。馒头。”那声音粘着耳朵，唇上的绒绒胡须拂过，惹她一阵痒。

　　这小子，她轻笑出声，转身回抱。

　　手臂颓然落地，满怀清冷。

　　眼睛猛的张开，心顿时落进阴冷深井里，凉的她身体猛一颤。

　　梦！

　　不过是梦！

　　嘴里一酸，眼眶发涩，她喉咙里一阵哽咽。

　　忘不了，她忘不了。

　　屏风突然被移开一角，一抹身影蹿了进来。

　　“没事，我没事。”她摇头，手掩住眼，不想让如意看到自己的狼狈。

　　“晋。”一声轻微呼唤，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

　　拂面而来的是梦中那熟悉的少年气息。

　　她抬头。

　　背着光，一双明亮而执着的眼眸，温柔而怜惜，倔强而脆弱。

　　“县主。”如意在屏风外唤了一声，语气紧张而恐慌。

　　“我没事。”她抬着头，注视着那双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那眼睛眨了眨，缓缓闭上，气息拂过，他低头，软软湿润的唇细细亲吻她的手。

“我没事，如意，把屏风合上吧。风有些凉了，关窗吧。”她缓缓的说，嘴角撩起，眼略略一眯。

　　屏风外如意沉默。

　　“县主。”她再次轻唤，忧心忡忡。

　　“去吧。”她幽幽说道。

　　那人温暖的唇从指尖缓缓吻来，握着她手腕，吻着她缓缓跳动的脉搏。

　　“是。”如意无奈应了一声，轻轻合上屏风。

　　咔，咔，咔的轻响，窗被合上。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团浓重的墨色。

她张开双臂，一团温热身躯扑了过来，将她扑倒在榻上，双臂紧紧抱着她的腰。

　　“你不怕吗？”她轻轻问。

　　怀里的人僵了僵，然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长的漂亮吗？”她又问。

　　依然是坚定的摇头。

　　“我希望你变得难看一些。”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忧郁和执妄。

　　她笑。

　　“他在这里呢。”

　　“他和皇后在一起。”他说，把头埋在她怀里。

　　“所以你才敢来。”她笑的有些凉嗖嗖的。

　　他抬头，眼神压抑，身体微微发抖。温热的双手缓缓爬上她的脸，柔软修长的手指触摸着。

“如果我能，能划破这张脸，让你自由，让陛下的怒火将我贬为庶人她沉默，心微微一软。

　　“划破吧。”

　　触摸着的手指停住，缓缓离开，伸到头顶。

　　金簪在夜色里闪耀一下。

　　她闭上眼，感觉到脸上凉凉的一点刺痛。

　　然后是一点又一点的水滴，砸在脸上。

　　睁开眼睛，一滴水落下，正好砸在她眼睛里。

　　她眨眼，那水滴舔过她的眼眸，从眼角滑落。

　　没有人能把她的容貌毁掉，她早已经明白。

　　就连她自己也不能。

　　能做到的只有命运，当她准备抛弃她的时候，才会赏赐给她这份解脱。

她伸手，拭去他眼里的泪。

　　叮当一声，金簪落地的声音。

　　整个人扑在她怀里，头埋的深深的，低低的呜咽哭泣。

　　她抚摸他的头，温柔的，缓缓的，带着怜惜和爱昵。

　　这样的夜晚，冷清而孤独的夜晚，她不介意有个温暖的身躯一起取暖。

命运能允许他进入到这儿，必然是有她的安排的。

　　这个用心险恶的女人，一定在某个角落里得意洋洋的冷笑。

　　如果注定结果是毁灭，那么就像烟花一样，在毁灭之前拥有灿烂的盛开。

用这种极度的燃烧点亮空洞虚无的人生。。

　　父债子偿，还真是有点天理循环的感觉。

　　抚摸这怀里消瘦的少年躯体，张晋轻轻一笑。

　　他欠她那么多，现在轮到他的儿子来偿还，来沦落，来罪恶。

　　还真是。。。。。。只有命运那个恶毒女人会喜欢的调调。

　　“我好吗？”舌尖舔过那长长睫毛，咸咸的，是方才眼泪的滋味。

　　少年不答，只是喉咙里微微呜咽，消瘦的身体绷紧。

　　“我不好。”她抚摸着他的背，手指描画着一节又一节的脊椎。

　　他摇头，汗落在她肩头。

　　她无声笑。

　　她不好，她很笨。

　　爱情面前女人其实不需要犹豫和羚持，这是一种随时会变化的脆弱情感。即使这情感因两人的决心变得坚实无比，却还要
提防命运的摆弄。

   所以，当她出现的时侯。

   就应该抓住！牢牢的抓住！用那种绝不回头的气势，迅雷急不及掩耳的速度抓牢她。

   在最灿烂，最美丽的时候尽情的燃烧。

   可惜，她错过了。

   当爱情初露端倪，朝她微笑的时候。

   她错过了。

   错过了最初成功拥有她的机会。

   如果。。。。。。如果知道结局是这样。

   不。。。。。。没有如果，她始终知道结果是这样。

   但既然结果注定是这样，她早就应该尽情的去爱，去享受爱。

   即使依然是这样的结果，但至少她不会再错过爱。

   至少可以完整的拥有一次爱情。

   她其实不应该计较，良娣就良娣吧，她不是杨氏。

   单纯的去爱那个人，为他生孩子。

   奢望！

   她手抓紧，长长的指甲掐了进去。

   少年痛苦的喘息。

  “怎么了？”他问，屁股绷紧，却不敢喊疼。

   她没有回答。

   她明白，即使一切从来，即使她不再计较，即使她愿意委屈，她的爱情也只能是着烟花般的结局。

   她不可能拥有他，她不会有孩子。

   手微微放松。

   少年呻吟一声，身体微微放松，修长的手臂圈住她。

   她摸他的脸。

   黑暗里除了那纯粹清澈的眼眸，什么也看不见。

   掌心里熟悉的轮廓，让她有些恍惚。

   这眉，这鼻梁，这绒绒的少年才有的额头。

   她揽下他。

  “叫我，馒头。”她闭上眼，轻轻咬他耳朵。

  “馒头？”少年不解。

  “叫我。”

   她双腿微微夹紧，催促。

   喘息，他眼前一片绚烂，呼吸急促。

  “馒头！”

  “在我耳边轻轻的喊。”她说，身体像条蛇，将他越缠越紧。

  “馒头。”

   手肘扶着，他将头凑到她耳边，用只能她听到的声音，轻轻的呼唤。

   馒头。

   她闭着眼，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头埋在他脖间，腿越缠赶紧。

   他微微颤抖，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舍不得去抓掌心里那凝滑的肌肤。

   他怕，怕自己的冲动弄伤了她。

   他怕，怕她会痛苦，会受伤。

   橘子的芬芳萦绕他眼前，发丝铺满在脸上，一缕一缕又一缕，滑来滑去。

   他手抓住，用力的嗅她的气息。

   “叫我。”她催促。

   凝滑一片在他胸膛诱动，他不停眨眼，张善嘴喉咙里一片堵，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眼泪不停的从眼眶淌出。

   这样的欢愉，他愿意付出生命。

   他们她是妖物。

   那就妖物吧。

   他心自中最美丽，最珍惜，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妖物。

   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填满那与生俱来的空缺。

   他的空缺，就是她。

   馒头，这称呼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理解。

   但他愿意按她要求的去做，做一切。

   馒头，这称呼是只属于他的吗？

  “以后。。。。。。”他问。

  “这称呼，是属于我的吗？”

   她停下，头微微抬起，湿湿的唇滑过他脸颊。

  “只属于你了，从今晚起。”她的脸放发丝遮拦着，声音飘忽，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在叹息。

    他也笑，嘴角漾开灿烂的笑容。

   虽然，她看不到。

   但他觉得，她能感受到他的愉悦和开心。

  “馒头。”他叹息，他呻吟，他轻轻的，柔柔的，用那介于成熟男人和青涩少年之闭的嗓音，唤着她。

  “恩。”她应，轻轻而又虚幻的笑。

   梦魇，这是甜蜜而罪恶的梦魇。

108   画轴

    东宫就要迎来新的太子妃了。

　　韦绫带领着宫人和内侍仔细的进行清扫。太子大婚，必须要打扫收拾的干干净净。

以后太子妃就是整个东宫的主母，既然皇后把打扫整理布置的任务交给了她，就不能让现在的国母和未来的国母对她失望。

　　那萧家的小姐听说是个非常娴熟内敛稳重的大家闺秀。从小就受到严格的教导，品貌端庄，性情温和。本来萧家是准备把这位小姐送入陛下后宫的，但如今太子妃的位置更令他们满意。

    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就好，这样就不会为难大家，可以和睦共处。

　　几个女人一起分享同一个男人，毕竟不是大家的由衷愿望。但既然命运把她们推到了这一步，就只能携手一起往前走了。

　　一起扶助着太子，往前走。

　　她深深吸气，为自己鼓劲。

　　小心翼翼迈入太子的卧室，内侍总管刘福已经带了人收拾。

　　一见她进来，他急忙凑上前。

　　“见过韦良娣。”躬牙行礼。

     她浅笑摆了摆手。

　　“刘总管不必拘礼，你是太子身边的老人了，太子的卧室交给你让人放心。”

   “良娣过奖了。”刘福拱手道。

　　这是个内敛的闷嘴葫芦，口极严实，所以颇得太子信赖。

　　她点了点头，环视一周。

　　说起来，这卧室她还是头一次来呢。

　　太子虽然大部分时间和她在一起，可每当他想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就会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戴着。而且，不许她们随意进入。

　　“这地方，很朴素呢。”她低语。

　　“是的，皇后特别吩咐下来，不许东宫随意添置奢华物件。要一切从简。”刘福躬着身回答。她不语，微微朝里走了几步。

　　刘福紧紧跟着她。

　　她觉得有些怪异，回头看他一眼，那老内侍却低垂着头，一脸恭敬的模样。

    抿了抿嘴，她停下，抬头。

　　巨大的屏风矗立在眼前。

　　好华丽，好精致的屏风。

　　屏风上美艳的洛水女神，俊俏的风流才子，衣裙迎风飘舞，眼眸顾盼生辉，好一派旎遁春情，暧昧情愫。

　　她微微一红。

　　太子怎么把这么一架屏风放在卧室里，和整个卧室简朴的风格是那么格格不入。

    可是。。。。。。这屏风做的真是太精美了，让人忍不住的想看。

　　她上前，抬头痴痴看。

　　“这儿是汉王送给太子的，是隋朝旧物。”刘福跟上前，说道。

　　她心里一动，这东西只怕是那隋炀帝的旧物吧。

　　正看着，突闻啪的一声，随后是咝啦一声。

　　“怎么了？”她回头问。

　　刘福也挺直了身体，伸长脖子到处看。

   “怎么回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一个年轻宫人跪在书架前甘，磕头如捣蒜。

   刘福大步上前，看到那官人手边的物件，大惊夫色，脸一下子煞白煞白的。

  “混账，这。。。。。。。这是怎么搞的。”他从地上捡起一副放拼裂的画轴，怒吼道。

  “刘总管饶命，饶命。奴婢不小心，奴婢孩死。”那宫人被他吓的眼泪扑扑的掉，头磕的地噔噔响。

  “求我有何用！你就等这太子打死你吧。哎！”刘福重重一跺脚，手托着那画轴，满脸惶恐。

  “怎么了？这是什么画轴？我看看。”韦绫上前，伸手说道。

   刘福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双手托着画轴递给她。

   她伸手接。

  “良娣小心着些。”刘福提醒她，对那画轴很是呵护。

   她被弄的有些紧张，双手轻轻托着。

   触目一片绚烂殷红，铺天盖地，迎面涌来。

   这是枕花源的故事，一大片一大片绚烂缤纷的桃花在画轴上盛开着。那深深浅浅，丰富多姿的殷红之色，就像是有生命似的，从脆弱微黄的绢丝上弥漫开来，迎面朝她扑来。

   要窒息了，她心头一惊。

   手顿了顿。

   “小心。”刘福急忙伸手，托着画轴。

   “这是。。。。。。”她不解的问。

   “这是太子殿下最心爱的画轴。如今被弄成这样，可怎么办呢。哎，这蠢孩子，非得被太子打死不可。”刘福满面忧愁，双肩挎下。

   “不过是个画轴而己，宫里有的是能工巧匠，一定能够修复如初的。”她不解。

   “良娣你是不知道，这一批画轴，太子殿下极为珍爱，平常是根本不如人动的。就连他自己翻看，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弄伤了弄旧了。”刘福跪在地上，将画轴铺平，小心翼翼的卷起。

    为今之计，也只能送到大内去修补了。

    哎，太子殿下等下回来了，一定会发大火的。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画轴太子这么珍惜，一定是那个名家之作吧？”她也微蹲了身，看那画轴。

    刘福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闪躲。

   “这是东官旧物，并非什么名家之作。只是太子珍爱罢了。”

   “太手殿下回来了！”小内侍匆忙跑来，呼道。

      刘福顿时吓的从地上蹿起，其他人也一个个惊恐万分。

    不就是个画轴，为什么大家都怕成这样？她有些不解，突然发觉东宫里有很多事她都不明白。

    小内侍的话音还未落，太子承乾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看到这么多人在他的卧室里，楞了楞。

   “拜见太子殿下。”见到他，大家都纷纷伏跪在地，行礼。

　　他一眼看到刘福手边那个熟悉的画轴，心猛的一顿。

　　“我的画轴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在这儿？绫，你怎么也在？”他急促发问。

   “回禀太子，画轴。。。。。。画轴。。。。。”刘福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怎么了？”承乾大喝。

　　所有人都身形一震，头伏的更低。

　　韦绫心扑扑直跳，她从没有见过太子这样高声大喝。

　　承乾猛一甩袖，大步上前，从刘福手边夺过卷起的画轴，跑到案前，小心翼翼的在案上铺开。

    满目殷红之中，那撕裂处仿佛一个伤口，翻开着。

　　他顿时觉得心被揪了一下似的疼，手指微颤，都不敢触碰那伤口。

　　“谁？谁干的！”他面目扭曲，低喝责问。

　　没人出声，但大家的目光都飘向那个可怜的年轻宫人。

　　承乾抬头，愤怒目光射去。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那宫人不住磕头，哭个不停。

　　“饶命！你还想活命！我要刮了你！”承乾面色狰狞，怒喝！

　　所有人都不敢抬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韦绫也非常害怕，太子是她的天。

　　天震怒了。

　　很可怕。

　　这根本不是她那个温文尔雅，和善安静的丈夫。

　　这简直就是个凶神恶煞。

　　这画轴。。。。。。这到底是个什么画轴。

　　难道能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拖下去，拖下去给我打死！”承乾大吼，手紧紧抓这案，关节都白了。

   “殿下，太子殿下！”她忍不住抬头呼唤。

　　“这只是个画轴，可以修补好的。殿下息怒，不要这样轻易的抹杀一条人命。”

    她跪着上前，劝阻。

　　“滚开！”承乾一脚飞起，将她踢开，朝她大喝，面如罗刹。

　　她惊愕，身上的痛苦比不得心里的伤痛。

　　为了一个画轴，她的丈夫竟然踢了她。

　　这不是她的丈夫，这不是承乾太子。

　　“太子殿下，那人并不乐见你为了这画轴而轻易夺取一条人命的。”刘福大着胆子低声劝，目光惶恐而祈求。

　　承乾浑身一震，抓这桌案的手指松了松。

　　低头，看着案上的画轴，那殷红色的伤口汩汩淌血，就像是在他身上割了一刀似的。

    很疼，很疼。

　　这是。。。。。。属于他的画轴。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个人坐在廊下，左边挨这承业哥哥，右边挨着承鸾弟弟，而他，只能接着承业哥哥。

    画轴铺开在大家的双腿上，她笑着，为他们讲桃花源的故事。

　　阳光透过树棺落在她的额前，将每一根发丝染成金色，闪闪发光。

　　她的手指就是魔棒，她的声音就是魔咒。

　　魔棒轻轻的挥，魔咒轻轻的念。

　　他们就更随着她，一起丢到追远的桃花源。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失落，没有死亡，没有尽头。

　　他们自由自在，他们相亲相爱，他们快乐的度过每一天。

　　眼泪从脸颊划下，滴落在画轴上。

　　殷红的花朵立刻浮起一片血色。

　　他急忙用衣袖去拭，雪白衣袖立刻沾染上颜色。

　　他不觉，只是尽力保护着这画轴上的概花，就连自己脸颊上不断流淌的泪水也丝毫不觉。韦绫心头一酸。

　　这是什么画轴，竟然能让她的太子殿下震怒又痛哭。

　　刘福说的那个人，是谁？

　　她微微上前。

　　“太子殿下，大内有能工巧匠可以修复的，你放心吧，不要伤心了。”她说。承乾不理她，只是擦拭干净自己掉落在画上的泪水，然后把画小心翼翼的卷起。“殿下。”刘福跪这爬上前，轻轻唤他。

　　他抬头看他，眼睛里依然扑扑的落泪，怀里紧紧抱着那画轴。

　　“殿下。”刘福柔柔呼唤，手伸出。

　　承乾的唇微微颤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轴，缓缓迷了过去，手却依然不肯放。“请殿下放心吧，老奴一定会补好这画轴的。”刘福柔声承诺，双手轻轻捧住画轴。承乾这才松开了手，痴痴看着他手里的画轴。

　　刘福暗叹。

　　太子是他从小看看长大的，外表英俊刚强，其实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性格很像陛下，冲到，暴躁，聪明，决绝。但却没有陛下那么坚韧，太子是个很容易受伤的孩子。太子对那人的迷恋，他是看在眼里的。那个人，在一开始教会了太子自信，自强，自爱。太子后来表现的能够这么出类拔萃，她当时推的那一把，绝对是功劳不小的。可是妖物始终是妖物，那妖物天生就是来折磨大唐李家的男人的。

　　陛下，太子，前太子，前齐王，没有一个人能够逃离。

　　妖物，不洋的妖物啊！

１０９　妆奁

　　“什么？发现了什么？”承乾放下手里的书柬，抬头问。

　　汉王李元昌也直起脖子，看相下首的内侍。

　　“回禀太子，在库房发现了一个密室。”小内侍细声细语的回答。

　　“密窒？”承乾用手里的书柬扣了扣下已。

　　这一个月里为了准备迎耍太子妃东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闹的鸡飞狗跳，角角落落都被扫了一遍。

　　每天不是找着以前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的杂物，或者又发现了什么没用过的东西，一大群人道是玩起了寻宝游戏来。

　　他实在受不了这吵闹，才躲到偏殿和叔父李元昌一起把玩字画，消遣时间。

    今天到来了个新鲜的，发现了密室。

　　密室在东宫里多的很，小到只能容一个人，大到能容数十人，可以藏物也可以藏人。今天又添了一间，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这东宫的密室都是有记载的，怎么唯独多出这么一间不知道的来呢？

    “密室？有意思，这好玩。快快快，去看看。”李元昌立刻来了兴致，猴急猴急的催促他，屁股在垫子上坐不住了。

　　“好，去看看。”把手里的书柬拍在案上，承乾手一挥，从圈椅上起身。

　　反正他也正无聊的慌呢。

　　他一起来，李元昌立刻也跳起身。

　　“还不快起来带路。”他上前踢了一脚那依然伏跪着的小内侍，催促道。

    “是，是。”那小内侍跌趺撞撞起来，伸手揉了揉屁股，赶紧在前面带路。

     这是承乾第一次来库房这种地方，一看到他到来，刘福立刻惶恐万分。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这种脏乱的地方怎么能让殿下来呢。”他急忙上前，忧虑道。

    “没事，我来看看。密室在哪里？”承乾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朝里走去。

    “在哪里在哪里？大不大，能装几个人？”李元昌也跟着上前，嚷嚷起来。

     一见他们两个过来，库房里原本负责打扫的四五个粗壮内侍纷纷让开。

　　“说是密室，其实不过是个窟窿而已。”刘福也跟上前。

　　“窟窿？”承乾回头问。

　　“回禀殿下，其实不过是个挖在地里的窟窿，以前没发现是因为上面堆了许多箱子。现在整理库房，把箱子一搬开就露了痕迹。”

　　“是吗？里面有东西吗？”承乾大步朝里走，越过一整排高高叠起的箱子，看到了那个暴露在地板上的窟窿。

　　地上的窟窿不大，两个人面贴着面笔直着下去也就刚刚够，一个人下去到还能动动手脚。

    在地上开这么个窟窿，为了什么？

　　他欲上前窥视，被刘福一把拦住。

　　“这窟窿深，太子不要靠近。”

　　李元昌一下闪过，冲到窟窿边上凑过去看。

　　“哟，已经有人下去了。好深呐，里面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大块？这地方干什么的？”他立刻大嗓门的嚷嚷起来。

　　他一嚷，惹的承乾也心痒的很，伸手椎开刘福冲了上去。

　　李元昌一把扶住他。

　　刘福这才松了口气。

　　扶着李元昌，承乾探头朝窟窿里望。

　　黑乎乎的窟窿里已经放下去一个人，点了支蜡，正拿绳子捆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窟窿里应该没有风，可蜡上的火却左右摇曳，忽明忽暗，几次欲灭。

　　那一团漆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霸占着整个窟窿底。

　　以前应该是用绳子吊下去的吧？

　　会是什么东西？

　　窟窿里的那人似乎已经捆好了那东西，找了找绳子。

　　李元昌和承乾急忙后退几步。

　　那四五个粗壮内侍上前，开始拽绳子。

　　窟窿里的那个内侍先被拽了上来，蹭了满头的灰。

　　一上来，他也立刻拿起绳子拽。

　　里面的东西似乎并不太沉，没拉几下，就渐渐上来了。

　　一露出口，由三个内侍继续拽这绳子，三个上前抱住那东西，六个人一起用力，将它缓缓挪到地板上。

　　这到底什么东西？承乾性急上前。

　　“太子不可。”刘福拦在前面。

　　“让他们弄吧，太子你别急。”李元昌也劝，把他拽住。

　　承乾无奈，只能挥挥手。

　　“那我边上看总行吧，你们快弄开来。”

　　刘福松口气，不再拦着，但依然挡在他身前。

　　李元昌也松了手，和承乾一起缓缓靠了过去。

　　那一大团黑色的物体安静躺在地板上，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为它外面包着纯黑色的麻布，外面还捆着同样黑色的绳子。捆的很仔细，很严实，似乎是为了保护什么。

　　承乾咽了咽口水。

　　“快弄开。”他催促，觉得喉咙里有些干。

　　这东西好古怪。

　　内侍们上前，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觉得没什么动静就大了胆。捆着的绳子有些朽了，打上的结一时扯不开，于是取了刀割断。将五花大绑的绳子弄散了，再慢慢揭开那层层包裹的黑色麻布。渐渐展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直同样深黑色的木头箱子。

　　箱子上了锁，金光灿灿，一把崭新的锁。

　　所有人都屏息瞪眼看。

　　“这。。。。。。这箱子里面是什么？”承乾低低说了一句。

　　李元昌咽了咽口水，摇摇头。

　　这箱子大祗是因为那几层黑麻布的保护，簇新簇新的，那锁不用看就知道是赤金做的。这箱子木头的颜色厚重而华丽，价值绝对不菲。

　　这么个大箱子，为什么包成这副样子藏在这么个窟窿里？

　　那些内侍见是个贵重的物品，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生怕弄坏了。

　　刘福看看箱子，看看承乾。

　　承乾眼盯这箱子，也百思不得其解。

　　“那锁。。。。。。能不能弄开？”

　　刘福给了那几个内侍一个眼色，胆大的一个上前拨了拨锁。

　　“回禀太子殿下，这锁弄的结实，只怕没有钥匙是开不了。”那个内侍躬身回话。

    开不了？这不是折腾人？

　　承乾心里一个懊恼，推开刘福上前。

　　见几下拨弄也没出什么事，刘福也不拦他，只紧紧跟着。

　　承乾走到木箱边，捏起那金锁。

　　沉甸甸的，只怕用了不少赤金。用金子做锁，这箱子的主人还真够奢侈的。他摆弄了几下，看了看锁眼。

　　“这锁眼怎么这么古怪？这么大个窟窿，那该是把什么钥匙啊？”李元昌凑过来说。

    他也奇怪，用手指捅了捅。

　　“小心！”刘福被吓的不轻。

　　所幸什么也没有发生。

　　于是承乾越发胆大了些，拔出手指，抚摸着那个锁眼。

　　这孔的样子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锁怎么这么古怪，锁眼这么大，有这种钥匙的吗？如果有，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这孔的样子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有些眼熟。

　　皱眉思量片刻，他撩起衣摆，一把扯下贴身挂在腰上的太子信符。

　　掂量掂量手里的信符，他试养去插那锁眼。

　　插不进！他抿抿嘴，掉个头。

　　这次一下就插了进去。

　　“哈！进去了！”李元昌低喊一声，言语里掩不住的兴奋。

　　承乾也觉得额头上一阵热，都冒出了汗。

　　手里的符轻轻一转，锁啪一声跳开。

　　锁一开，他就迫不及待的抽了下来，连符带锁一把扔给身后的刘福。

　　手一伸，衣袖一抖，他拎住锁扣要开箱。

　　“太子小心！”刘福急忙又喊。

　　李元昌脑子还算灵光，也急忙一掌拍住箱盖。

　　“还是让他们来吧，太子莫要亲身试险。”

    承乾皱眉，无奈退开一步。

　　三个内侍上前，挡在他前面，剩下三个小心翼翼拾起了箱盖。

　　只听吱嘎一声，箱子缓缓打开。大家屏息等待，一时无有半点声音。

　　等待了片刻，承乾一把推开身前的内侍，冲上前去。

　　一看之下，顿时呆了。

　　箱子里整齐摆放着同样质地却镶嵌了精美罗甸的木盒。有大有小，似乎还不止一层。

    那些罗甸或拼成花卉，或拼成走兽飞禽，或拼成亭台楼阁，做的个个巧夺天工，华美异常。

　　“哇！这里面都是些什么宝贝啊！怎么全是这么华贵的盒子？”李元昌低声叹息，语气有些迷惘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身为太子，他见过的华美物品也不少。当年父皇攻下了洛阳，带回了不少洛阳隋朝日物，里面好些珍稀华贵物件也看的他眼花缭乱。

　　只是眼前这木盒，却太过精致奢华了。

　　真不知道这些木盒里面还会是什么？

　　承乾转头看了看，眉微微一皱。

　　“把箱子合上，抬去我的卧室。”

    把木箱重新包好捆好，小心翼翼抬到太子卧室。

　　将闲杂人打法了出去，关好门窗，留些知根知底的两三个内侍。

　　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于是招呼人点上灯。

　　怕看不清，又嘱咐多点了些。

　　待屋子里亮堂的和白天似的，才又重新打开了箱子。

　　一打开，箱子里的罗甸被照耀的闪闪发光。

　　内侍上前，轻手轻脚一个接一个的把箱子里的木盒捧了出来，一一码在案上。

    小的盒子尚还能在案上码了两个。大的立刻没了地方，于是只得拿了垫子来搁在地板上，然后把木盒小心仔细的置在垫子上。

　　等搬空了，一共大大小小六个盒子。

　　每个盒子上的华美罗甸在灯火下闪耀着奢华的光辉，刺人眼目。

　　“哇，这什么来头？谁这么大手笔，这六个盒子，得值多少钱。”李元昌凑上前，一个盒子看过一个，手伸了伸，又不敢碰。

　　承乾不动，只抿着嘴。

　　谁的？这盒子谁的？

　　这还用问？这答案显而易见。

　　金锁的钥匙是太子信符，那么拥有这个箱子的人必定是位太子。

　　大唐目前出过三位太子，大伯，父皇，他。

　　他是不可能的，父皇也不可能。父皇不会用这种方法收藏这种珍贵物品，而且这箱子太奢华了，母后不喜欢。

　　这箱子，是大伯的。

　　他心里有些激动。

　　对于大伯，他的记忆早已经有些模糊了。

　　大伯一直是个挺和蔼的人，只是和他并不亲近。

　　这东宫一开始的主人是大伯，后来父皇做了太子，母亲生性简朴，不喜欢奢华的东西，东宫里的物件皆换成了承乾殿时的旧物。东宫里原本的摆设全都被换了，他也无从知道大伯的东宫是个什么样子。

　　“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打开来看看吧。”李元昌有些耐不住了，猴急的问。承乾深呼吸一下，点了点头。

　　那两个贴身内侍上前，先打开了最小的那个木盒。

　　里面全是一个个的瓷瓶瓷盒。

　　承乾上前，捻起一个瓷盒，拿在手里看。

　　这瓷盒釉质细腻，只一种纯色。这种颜色他从未见过，漂亮的有些让人觉得不舒服。

   “这是。。。。。。”他摆弄几下。

　　刘福上前，看了一眼，神色惊诧。

　　“密色！”他惊呼。

　　“密色？是密瓷！”承乾也惊诧。

　　“有没有搞错！真的有密色瓷的？我还以为是传说呢。”李元昌也急忙从盒子里那了个瓷盒，翻来覆去的看。

　　“这是密色。”刘福重重点头，“老奴我是隋朝旧人，曾今在随那隋炀帝下江都时，见他用过这颜色的茶碗。确实是密色瓷。”

　　承乾眨眨眼。

　　好大的手笔，这东西该放什么呢？

　　伸手见瓷盒轻轻揭开，一阵芳香扑鼻而来。

　　他深深深入，长长叹息。

　　“这什么味道？好像是橘子。”李元昌凑过来。

　　“哎，这里面原来是女人用的胭脂。”他叫起来。

　　承乾低头看手里的瓷盒。

　　瓷盒里一抹玫瑰色半透明的凝脂，确实是一盒胭脂。

　　一念从来没有用过的胭脂。

　　合上手里的瓷盒，放回木盒里，又重新拿起瓷瓶，揭开软木塞，同样是插子的芳香，微微倾目，掌心里些许细腻的粉末。

　　“是香粉。”李元昌又说。

　　“这盒子里会是女人用的香粉胭脂呐。这只怕是那隋炀帝才干的事吧，用密色瓷装女人的妆品。”

　　一一打开看了，果然剩下的是白膏和螺黛，还有凝炼而成的蔻丹。

　　果然是女人用的妆品。

　　第二个盒子也被轻轻揭开，里面躺着九支花钿。

　　拿起一支，并不沉重，反而很轻。

　　却看那花色，是薄薄金片累起，做成桃花的模样，中间花蕊，也是根根金丝，顶上缀着很细小的珍珠。细长的簪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字刻着。

　　凑到眼前仔细看，是个晋字。

    九支花铀，花资各异，或盛开，或含苞，或初绽，绝无雷同。

　　这九支花钿论用料不奢华，金少不说，那珍珠也是废料。但就这做工却是极为难得。

    承乾放下手里的花铀，心突突跳个不停。

　　难道。。。。。。这是。。。。。。

　　上前亲手皆开第三个盒子，里面安静整齐的排这九支凤钗。

　　四只大凤，四只小凤，还有中央那只双翅飞展的硕大凤凰。

　　金也依然用的不多，似乎是怕戴的人头觉得沉，这就只金凤也皆是薄金片累起，嘴里吊着的珍珠也不大，凤眼是血红色的宝石，小小的，点睛一笔。

　　翻转手里的凤钗，果然钗柄上也都刻着那个小小的晋字。

　　这是。。。。。。主人的名字？

　　承乾大步上前打开地上较大的盒子，里面是丝质内单，一共六层，叠的整整齐齐。

　　最后一个盒子最大，承乾到它面前，手开始微微发抖。

　　轻轻揭开，里面是伴素底礼服，上面绣着山水服章，用色华丽凝重。

　　这是。。。。。这是全套太子妃的妆夺。

　　承乾扯扯嘴唇，手捧着那华丽礼服抖个不停。

　　这是，大伯准备的太子妃妆备。

　　为。。。。。。那个人准备的。

　　“还有一个盒子呢。”李元昌叫了一声，上前把最后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四个单膝跪地的瓷人。

　　四个瓷人皆是宫人装束，面目各异，细眉笑眼，神态喜气洋洋的。四个瓷人手里托着个金盘上面放着些手镯项链戒指之类的首饰。

　　“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的？全是女人的妆品衣服首饰，这是哪个贵妇人的东西？这么奢华不会是隋炀帝那个萧皇后的吧。”李元昌在旁边喃喃道，双眼已经被这满目的珠光宝气弄迷了。

　　刘福是隋朝旧人，也是服侍过李世民的，看到一半他就完全明白这是什么了。只是这一副妆夺，绝对不是那隋炀帝的。

　　只怕是。。。。。。前太子的旧物。

　　只是这太子妃的妆齐，怎么会藏匿在这么一个隐蔽的深窟窿里？

　　前太子一直到死，也没有再立太子妃，这一副奢华异常的妆睿是为了谁备的？

    如今承乾太子殿下正值大婚之际，突然这妆苍就这么被发现了，这是什么预兆？

    朝廷拨了专款备置太子妃的妆杏，皇后吩咐要从简行事，不可奢费。

　　本来这一副妆夺出现了，正好可以让朝廷省下一笔备置的费用，可是眼前这妆夺太奢华了，怕陛下和皇后见了不高兴呀。

　　前太子费那么大心思准备太子妃的妆夺，这说明他心里有了人选。

　　难道。。。。。。难道是。。。。。。

　　那个妖物？

　　刘福心惊胆战。

　　若是那妖物的东西，到一切都说的通了。

　　只是，如今这东西竟然让承乾太子见着了，可如何是好？

　　不行，他得趁着太子还没看出端倪来，把这东西报给陛下和皇后。

　　这不详的东西，不能留在东宫。

　　他身形刚一动，承乾坡下手里的礼服，啪一声，把面前的木盒盖上。

　　“盖上，通通盖上。”他挥着手低喊，从另一个木盒里捻起一支花铀。

　　内侍急忙上前，把木盒通通盖好。

　　李元昌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嘛，不解的看他几眼。

　　“放回去，放回到箱子里，盖好。”承乾手里捏着那只花铀，指挥道。

　　等一切都放好了，他脸色微沉，环视一周。

　　“今天的发现，谁也不许透露出去，尤其是陛下和皇后那儿。谁要是透露出去，我就要他好看，我说道做到。”他低喝，语气威吓。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都记住了。”承乾再喝，眉飞起，瞪着眼，手捏这花铀，关节发白。

　　“是，太子殿下。我们记住了。”众人跪地，齐声回答。

　　“你们都下去吧。”他手一挥。

　　李元昌满心不解，眼前还一片金迷珠乱，心急之下还想说什么，身体动了动。

    承乾皱眉看他，神态坚决。

　　李元昌急忙收敛了，叩头行礼，退了出去。

　　刘福抬头看承乾。

　　承乾挥了挥手，看着手里的花钿，不理会他。

　　无法，他也只得退了出去。

　　“把门关上。”里面承乾说了一句。

　　刘福无奈，躬身把门闭好，自己守在外面随时伺候。

　　卧室里承乾一个人，将房间里的灯吹灭了几盏，然后拿这花钿躺倒在榻上。一抬头，看到那屏风上的洛水女神看着他微微笑。

　　他也笑，手一伸，将花钿比在眼前。

　　眯起眼，比刻着看这花钿戴在那洛水女神头上什么样子。

　　轻轻一笑，他放下手。

　　这花钿，戴在她头上，该是怎么一副样子？

110  甜腥

　　七月中，太子大婚，举国欢庆。

　　轰轰烈烈的大婚典礼，弄得长安街头巷尾一阵忙乱。萧家一时门庭若市，各路王公大臣，侯爵贵豪都上门道贺，门槛都踩断了好几条。

　　太子大婚，陛下给朝中大臣们都放了假，太子还特别多方三天，以便和太子妃多些相处的时间。

　　这三天里诸王都纷纷前去道贺，这样大喜的日子，也不必再忌讳那些所谓结交诸王的罪名，太子承乾也在东宫设了家宴，和诸王一起庆贺。

　　七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风从水面上吹来，凉嗖嗖的，令人精神振奋。

　　张晋懒洋洋扑在拦前，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

　　“承乾大婚，你怎么不去道贺？”她头不会，眯着眼看那一圈圈的水波纹。

   “前天去过了，待了会，留了贺礼吼回去了。人太多，我不喜欢凑那热闹。”李佑拉手里的竹竿，回答道。

　　“鱼，有鱼了。”张晋微微挺身，指着他面前波动的水面。

　　李佑急忙卷线拉杆，水里一未尾鲤鱼摇头摆尾，挣扎不断，长长的鱼线一时拉的绷紧。

   “快拉快拉，看起来是条大的。”她在一旁催促的紧。

　　李佑从小胡床上跳起，握着鱼杆猛一拉。

　　阳光下一条肥肥的鲤鱼跃出水面，打个圈，又咚掉进水里。

　　“好大个啊！”他笑起来。

　　船老大急忙跑过来，那网兜把那鱼兜住。

　　这边李佑慢慢收线，两人合力，总算把鱼弄到船上。

　　甲板上那肥大鲤鱼把尾巴拍的扑扑直响，溅的到处是水。

　　张晋伸手抹了抹脸，笑着退开一步。

　　“这鱼还很有劲呢。”

　　“这是自然的，芙蓉池里的鲤鱼那可都是出了名的劲道，这水养的，特别鲜活。”船老大乐呵呵夸赞起来。

　　“再有劲还不是落我们手里了。这么大一条，正好吃鱼生。”李佑卷了卷袖，上前一把抓住那鱼。

　　鱼挣扎的越发厉害，水浅的他一头一脸的。

　　“哎，这种活还是让小的来吧，公子你衣服会弄脏的。”船老大伸手要帮忙。

   “就让他来好了，这么大个人难道哪能输给条鱼去。”张晋笑着摆了摆手，阻止船老大。

   “抓牢抓牢，待会的下酒菜可会靠你了，要是误了，我可就把你栓鱼杆上扔下钓鱼。”转头，她又笑着朝李佑挤挤眼。

　　“看我的好了，不会让你饿肚子的。”李佑抓着鱼高高举起，使劲扔在甲板上。

    啪老大一声。

　　那鱼被摔的七荤八素，尾巴顿时没有了方才的嚣张。

　　“弄盆清水来。”他手一挥，说道。

　　船老大立刻从池里打了水上来。

　   就着水桶里的水，把地板上的鱼冲洗干净后，他从靴子里拔出小刀，手脚利落的刮鳞，开膛，挖腮。

　　“哇，从来不知道你杀鱼这么利落呢。”张晋看的目瞪口呆的。

　　“我可是管杀还管片的哦。”李佑得意一笑。

　　“拿盘子来。”他回头吆喝一声。

　　船老大立刻又奉上一直粗瓷大盆。

　　“哎，这盆也太埋汰了吧。”他见了皱眉。

　　“干净就好了，你嫌弃那么多做什么。”张晋一推他脑袋，笑骂。

　　他回头朝她皱了皱鼻子，一手按住鱼身，另一只手里的小刀刷的刺了进去，趁着鱼还未死赶紧从最肥美的肉身上切出一片又一片薄薄的肉片，小心翼翼贴在粗刺盆里仔细码好。

     张晋屏息看着，眼神崇拜。

　　“你小子厉害呢。”

　　“那是，将来靠卖鱼生也能养活你。”李佑笑着说，眼神温柔拂过。

　　张晋伸手推他脑袋一下，淡淡一笑。

　　船老大看着这两个小公子像小儿女似的打情骂俏，心里有些异样。

　　不过一想这男风也是自古有之的，到也并不奇怪了。他转头看了张晋一眼，更何况这小公子也确实模样太俊俏了，笑起来那真个似芙蓉池的刚初绽的莲花一般好看。只可惜是个男娃，要是个女娃，只怕送到皇宫里，连当今陛下也要爱不释手呢。

　　也真真是小孩子家的玩笑话，这两个小公子，衣着如此华丽，出手又大方，必然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再怎么也轮不到将来卖鱼为生。

　　小公子们长年吃穿不愁，金枝玉叶，哪里知道他们这些靠双手吃饭的人的辛劳。

   “船老大，有佐料没？”李佑说道，把剔完了肉只剩下一个鱼头一条鱼骨的鲤鱼扔在一边，自己到水桶里去洗手和小刀。

　　“有有，只是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怕公子们不喜欢。”

　　“有什么就拿什么吧，再不济，有点盐巴也成。”李佑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道。

    张晋上前拿起那个粗瓷盆，看着里面一片片白生生泛着微微透明粉红光泽的鱼片。

    以前也吃过日本的鱼生，觉得味道也就那样。鱼生这东西，看着感觉还挺好，吃起来就因人而异了，只不知今天这大唐皇子做的鱼生了又是何种滋味。

    “这什么东西？”张晋指着李佑手里的粗瓷小碗，问道。

　　“酱料。”李佑用个石臼研磨了几下，将这小半碗稠稠的东西均匀淋在鱼生上。

    “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张晋皱了皱眉。

　　“这船上没几样能用的，你就凑合凑合吃吧。”李佑拍了拍手，把那装这鱼生的粗瓷盆推到她面前。

　　张晋小心翼翼伸出手，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腥。味道到还好。”

　　“没办法，没有牛乳，要是用牛乳泡一泡就去腥了。味道也更甜一点。”

    李佑用手掌托着头，笑眯眯看着她。

　　“辛苦了，佑。来，赏你一块。”张晋笑这捏起一块鱼生，递到他嘴边。李佑张开嘴，

    看着她把鱼生慢慢的慢慢的放入他嘴里。

　　他也一点一点的含下。

　　放完了鱼生，她手指想退。

　　他一把抓住。

　　唇凑上去，含住，舌头轻轻舔过指腹。

　　吮吸几下，唇才松开。

　　张晋笑，手指离开他的唇，湿润的指尖抚摸他的脸庞。

　　头俯下，吻上他的唇。

　　他伸手一把揽紧她的脖子，将人抱进怀里。

　　“馒头。”胶稠在一起的双唇，使得这呼唤变得含糊而怪异。

　　但她听懂了，头微微一点，双臂也将他揽紧。

　　微微松开了，互相看一眼，气息紊乱，脸颊绯红。

　　两人都笑，笑了一会又停住。

　　唇忍不住渐渐靠近，轻轻再一碰。

　　分开，再碰。

　　再分开。

　　眼皮微微垂了，脸庞靠近，彼此只看到对方长长的睫毛。

　　柔软的唇碰在一起，像两条靠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小鱼。

　　缓缓厮磨，粘在一起，轻轻的，喷喷的水声。

　　松开彼此的唇，无声凝视着对方。

　　要是能就这么带着她到遥远的地方去，两个人一起生活，该有多好。

　　他想着，眼神有些忧郁。

　　她微微一笑，手指一戳他的头。

  “不要糟蹋了一条好鱼。”

　　他笑，端起桌上那一碗鱼生。。

　　傍晚的天突然的阴沉了，不一会下起细细的小雨。

　　雨点打着车，一阵细碎的声音。

　　车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李佑双手紧紧抓着碗，整个人人张晋接在怀里。

　　伸手，捻起一片鱼肉，一头自己含着，头微微低下。

　　他眯着眼看她，嘴微微张开，含住那缓缓落下的鱼生。

　　慢慢的，慢慢的，一点一点，咬进嘴里。

　　她的唇也一点一点被拽过，直至贴在一起。

　　唇齿相依，咸咸腥腥却又微微带点甜的味道在彼此嘴里传递。

　　一片，一片。

　　一吻，一吻。

　　飞驰的马车，在雨中穿行。

　　不需要知道终点的旅程，只需要记得这甜甜的带着腥味的吻。

　　“馒头。”他轻轻唤，目光迷离，气息微喘。

　　她接着他，手指是跳跃的妖精，在他的身体上奔跑跳跃，感受着富有弹性的年轻身体

   “馒头！”他嘴里呼出热气，手臂微微颤动。

　　“要拿好哦，撒了的话，就没得吃了。”她笑，手指轻轻点他鼻尖，语气无辜，乌黑的眼目里倒映着他的渴求。

　　他忍耐，手指抓的死紧，呼吸越发灼热。

　　奖赏似的，她轻轻吻他眼睛，舌尖一遍又一遍舔过他的睫毛。

　　含着泪，湿润的少年的眼眸，确实很令人动情。

　　她笑，忘情的拥吻他。

　　马蹄渐渐慢下，驾着车的车夫急忙从座位下取了蓑衣披上。

　　方才还细细的雨转眼越下越大，变成了倾盆大雨。

　　猛一甩手里鞭子，马丰朝县主府飞驰而去。

　　如意踮着脚在门外翘首以盼。

　　县主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她真是提心吊胆的。

　　若是被人在外面见着了，该如何是好？

　　若是陛下突然传召了，该如何是好？

　　若是出了什么茬子，又该如何是好？

　　越想越可怕，越想越担心，可又只能按耐着，不然让人看出了端倪来，又该如何是好？

    傍晚突然下起了雨，开始淅淅沥沥，后来瓢泼倾盆，她便再也按耐不住了，带了几个贴心知己的出来守候。

　　一片茫茫雨幕中，终于等来来飞驰而来的马车。

　　车夫吆喝一声，拉僵把车稳稳停下。

　　如意急忙招呼身边两个宫人挣开了伞，自己上前，轻轻在车上扣了扣。

　　“县主。”她试探的唤了一声。

　　里面低低轻笑，还有听不清的呢喃，不一会，一只手微微撩起丰帘一角。

    如意急忙上前帮忙撩这车帘。

　　头探了出来。

　　如意一看，是楚王佑，急忙低下头，心里一阵阴霾。

　　李佑跳下车，回头伸出手。

　　张晋从车里探出头，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双臂一用力，将她抱了下来。

　　“快快。”如意伸手招呼。

　　旁边的宫人急忙展开一见宽带的外衣，将两人从头包住。

　　李佑一手择这外衣，一手紧紧揽着张晋。

　　张晋仿佛一团没有骨头的凝酥，粘在他身上，被他拖着走。

　　两条手臂紧紧抱养他，头在他胸口晃来晃去。

　　走几步，摇一摇。

　　外衣挡着，恍若另一个世界，两个人肆无忌惮的在这一片阴影下亲吻，调笑。

    如意低着头，身体被雨淋的快湿透，手里的伞高高举着，尽力为这两人挡风遮雨。

    身后两个宫人的伞也在风里摇来摇去，这两个人一摇，她们的伞也跟若得摇。

    走走停停，废了好些功夫才走到廊下。

　　一到走廊，滴滴答答的水从湿透的衣服上滴落，每人脚下一片水洼。

　　“快，快把烧好的热水端来。”如意顾不得自己一身湿透，急忙有吩咐道。

   “是，如意姐。”一个宫人急忙应了一声，转头跑去办事。

　　令一个则帮这如意把粘在一起的两人扶了进去。。

　　小小的偏殿里，门窗关的严严实实，灯架上点了许多蜡，只是屋子里水汽弥漫，这灯光照耀不开，朦朦胧胧的。

　　李佑伸手去住弥漫在水里的黝黑发丝。

　　见他动，张晋头微微一晃，那些滑溜溜的发丝立刻从他指缝里溜出。

　　他性起，伸手再抓。

　　这次张晋没动，一把黝黑发丝被他拽在手里。

　　抬起手，轻轻一捏，手里的发丝汩汩冒水。

　　他孩子气的笑，抬头看她一眼，手指梳着那发丝，滑溜溜的。

　　她笑，伸手捏着头发一抽，把头发拉回到身后。

　　他起身向追，双腿磕碰到她的双腿。

　　凝滑的肌肤厮磨而过，热气翻滚几下，原本微微发漾的水而波澜了几下。

    这木桶，一个人洗固然是足够宽敞，但若躺下两个人，还是稍微挤了些。

    他停下，双手伸到热水里，把她双腿压下，自己微微起身，跪着上前，贴近她。

    张晋手里的牙梳停下，看着他。

　　看着对而少年脸庞贴近，她微微的笑。

　　他的发丝从肩头落下，趺进水里，随水飘动的发丝时不时刺到她的身体，微微一点刺痒感觉。

    伸手抓了抓，扯到他的发丝。

　　他皱眉，却忍着不叫疼。

　　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用力摸了摸他的脸。

　　他拿过她手里那个牙梳，从水里捞起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小心翼鼻的梳着。

    从左边梳到右边，从额前梳到脑后，细细的梳齿一遍一遍温柔的亲吻过她每一根头发，每一寸头皮。

　　他梳完，她那牙梳拿过，轻轻按他肩头。

　　他顺服的跪坐在她面前，闭上眼。

　　她微微直起身，慢慢的为他梳发。

　　梳齿刮过他额头，他睫毛一颤。

　　刮过他耳朵，他睫毛又一颤。

　　刮过他双肩，他睫毛还是一颤。

　　手握这牙梳，她单臂揽他肩，让彼此贴近。

　　“抱我。”她在他耳边说。

　　少年的双臂立刻将她揩紧。

　　水面波澜，纠缠着的身体搅起哗啦的水声。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撑着桶壁。

　　稚气未脱的双眉微微拧着，表情半掺这痛楚和欢愉，消瘦的双肩紧绷着，微微抽搐。

    胸膛不住的用力起伏，微张的双唇低低的喘息。

　　她一手扶若他的肩，一手紧紧握着手里的牙梳，尖尖的梳齿掐进手心里，一阵阵的刺痛。

    纤细的腰在水下蠕动着，微闭的双眸，不住颤动的长长睫毛。

　　水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鼻尖上凝结，随着身体的摆动，缓缓的颤抖着落下。

　　一点一滴，砸在他年轻的脸庞上。

　　好似，他哭的满脸是泪。

　　水面下，她的双脚紧紧缠着他的双腿。

　　就像是柔软却致命的藤蔓，缠绕着刚刚成长的树木。

　　吸取着这年轻的生命，准备开出那邪恶却美丽的妖娆之花。

　　他闭上眼，忘情的付出自己的生命。

　　心甘情愿的把一切都交给这株妖媚的藤蔓。

　　如果这就是死亡的方式，那也是最甜蜜的方式。

　　吱嘎一声脆响，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一角。

　　屋子里凝结的水汽猛的翻涌起来。

　　微冷的风立刻吹了进来。

　　“县主！”如意焦急的呼唤。

　　她停下，头微微一侧。

　　“什么事？”

　　“陛下宣召。”如意急促的回答。

　　腰下的少年微微一颤，神情慌乱起来。张晋面无表情回头，夹着他的双腿一紧他无声叹息，掐在她腰上的手也微微一紧。

　　“县主！”如意催促。

　　张晋眉一拧，胸口剧烈起伏，凝结在那雪白凝脂上的水珠纷纷而落。

　　“让他去死，我不去。”将手里紧抓若的牙梳狠狠扔了出去，她怒吼。

　　啪一声大响，牙梳砸在柱子上，跌落在地，摔成两瓣。

　　“县主息怒！县主！”如意噗通跪地，俯首扣劝。

　　“县主，他是陛下，他是陛下啊！”

　　她紧紧闭上眼，手指在紧紧掐着他的腿，长长的指甲直掐近肉里。

　　他咬着牙忍耐，喉咙里低低的呜咽。

　　掐着她腰的手滑落，紧紧抓住她的屁股，挺着腰深深的抵入。

　　张晋松手，微闭的眼猛的睁开，看着他。

　　他的手缓缓松开，腰仿佛用尽了力量，也颓了下丢，紧绷着的双肩也松懈了。

   年轻的脸庞上露出甜蜜而放松的表情。

　　眨眨眼，他朝她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张晋沉着的脸略微松了松，嘴角也忍不住的翘起。

　　闭上眼，深呼吸一下，她微微睁开眼。

　　“去吧，我收拾好了就进宫。”她缓缓说道。

　　“是，奴婢这就下去准备。”如意磕头，心头顿时松了气，急忙起身去准备。

    门再次被关上，屋里的水汽再次凝滞。

　　他看着她微微笑，手掌来回的安抚她的背。

　　她低头，鼻尖贴着他鼻尖。

　　“你弄脏的地方，要自己收拾干净哦。不然，让他知道了，可吃不了兜着走的哦。”

    她语气微微调侃，却暗含这狡猾和些许恐吓。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握起他的手，缓缓伸到自己双腿间。

　　“不能留下一点哦。”她笑，朝他眨眨眼。

　　他顿时脸庞一片通红。

111章  风雨1

　四个粗壮内侍抬着步辇在雨里穿行，一身行头被雨打的湿透。前头两个小内侍提着灯照明，手里的油伞在雨里被风吹的东摇西摆，衣服也淋了个湿透，撑伞和不撑伞区别不大。
赵钱德被李世民打法到宫门口去看着。

　　他裹着厚棉衣在风里哆嗦，两个小内侍撑这伞为他遮挡风雨。冷风刷刷的吹，雨点飞来飞去，就是有两把伞也遮不住。

　　眼瞅着那昏昏暗暗的一行人过来，他总算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这姑奶奶可算是来了。

　　陛下怕她被风吹着被雨淋着，安排了有遮拦的步辇抬着进来，可苦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这风里雨里的，身体不行可挡不住。回头大家伙不去喝上两碗姜糖，绝对要病倒。

赶紧的招呼人把步辇抬了进去，到了廊下，早已经等候箭的粗壮宫人接过手，抬到里面。

掀开帘子，宫人伸出手，将张晋扶了出来。

　　风吹拂而过，带着她的气息冲进了内殿里。

　　李世民从案前抬头，深深一嗅。

　　满鼻子橘子香味。

　　她来了。

　　放下手里的笔，他微微直起身。

　　香味渐渐浓了起来，屏风上一抹窈窕身影移动。

　　然后，她出现在他眼前。

　　一头长长的乌发披在肩上，灯火照耀，泛着水色。

　　她穿着素色的裹胸，长长蓬松的丝裙，肩上披了件滚了毛边的外罩。

　　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妆容，全身上下也未有半点首饰。

　　风吹动她的发丝，带来阵阵湿润的芳香。

　　她缓缓上前，他鼻尖的水汽渐盛。

　　她刚刚沐浴了？

　　这么一想，他胸口一阵灼热流淌，眼里暗了暗。

　　这人，总那么能跳动他的情绪。

　　“怎么才来？”他起身，走下去一把握住她的手。

　　“淋了雨，洗了个澡，免得一身污秽的来面圣。”她表情冷淡，语气嘲弄。

他心中不免郁结，但也无奈。这人，几时曾有好话？

　　“怎么去淋雨？又不是小孩子了。”他笑着，拉她上前走到榻边。

　　她不悦，瞪着那榻，脚步凝滞。

　　他不解看她。

　　“陛下传我来为的就是这种事吗？”她下巴微挑，语气微微激烈。

　　他一愣，神色尴尬。

　　“你。。。。。。怎么这么说话。”

　　“皇后又有身孕，陛下不能劳动她了，就拿我消遣吗？”她却肆无忌惮，说的越发露骨起来。

他顿时恼怒。

　　“闭嘴。”将她手甩开，噔噔噔走开几步。

　　“你明知道我。。。。。。”回头伸手点着她，他欲言又止。

　　“这大风大雨的天气，陛下若真体贴我，何不自己来我县主府，劳动我这风里来雨里去的，未免令我不快。”她头一撇，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越发猖狂。

　　他手指点点，却说不出话来。

　　这人。。。。。。这人。。。。。。

　　前些日子才稍微服帖了点，才不过六七日没去搭理她，就又这般猖狂起来。

自己也是，何苦受着挖苦。

　　他。。。。。。欸！也该让她说！

　　他想着她，才把她招来。六七日没见了，他浑身就觉得哪里不对，怪想的紧的。可若说她来了，自己没那个心思，那也是撒谎了。

　　她那个人，何其美艳销瑰。

　　要他对着她不动那个心思，怎么可能。

　　“陛下后宫佳丽数不胜数，比我绝色的也尚能寻出几个来。倘若长夜漫漫寂寞无聊，尽可以召来消遣。即不会顶嘴，也不会给陛下脸色，何乐而不为。何苦我这么个冰冷石头里撞个不停呢。”她一甩袖，转身背对他。

　　他一时气结，脸都发青起来。

　　这人，到还她有理了。

　　但回头一思量，又突然觉得心情大好起来。

　　这人。。。。。。其不是吃醋了？

　　不至于吧？她哪里会有这种甜蜜情致，多无情无义一人呐。

　　管她真假，他心里一软，脸上浮起笑容，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行了，我就是那禽兽。见了你就只有那心思，行了吧。”把下巴磕在她肩头，他无奈苦笑着自我嘲解。

　　张晋身形不动，依然冷冰冰的。

　　“你就这嘴巴不饶人。行行好吧，我找谁去呢？我就这么犯贱，非得听你抽我呢。你让我找谁去？谁能像你这么抽我？“他咬她耳朵，语气有些埋怨。

　　“放开我，今天没这兴致陪你。”张晋依然拿乔，伸手要将他推开。

　　他一把将她接得紧，头埋在她满头湿发里，深深吸气。

　　“你呀你呀，蹬鼻子上脸呢。我真是惯坏你了。”心里埋怨，暗自懊恼，可忍不住的就宠着腻着惯着，他情不自禁。

　　“你就是那禽兽，那一次不把我折腾的够呛。放开我。”她挣扎起来，嘴里呵斥。

他笑，手揽的死紧，不让她挣脱。

　　“谁让你老恼我，你那样恨不能胖揍你一顿。偏那身板又这么。。。。。。”地嘴唇贴上她耳朵，牙轻轻咬。

　　“这么销魂蚀骨的身子，我怎么熬得住呢。”那软软腻腻的暧昧语调，合着灼热气息，来回烧灼她耳朵。

　　她顿时脸红，表情羞怯懊恼。

　　他揩着她，垂着眉低头看，那圆圆小小的耳朵已经红成一片，那绯色眼看着朝脖子蔓延而去。这人。。。。。。怎么能不让他动那心思呢？

　　一把抱起，他不管了，禽兽就禽兽吧。

　　多骂几次，他也皮厚了。

　　“放开我，又拿那些乱七八糟的折腾我。我受不了了。”她不住捶打脚踢，一脸通红，满眼愤怒之色，隐隐含着水汽。

　　还怪让人心疼的。

　　“不折腾你了，不折腾你了，我迁就着还不成。”他急忙细声细气的哄。

这人，要早这么满眼水汽，眼泪汪汪的心疼模样，他不就早心软迁就了。

偏要那么副死人样和他磕，害的他怒火中烧，没个收敛。

　　“倘若你再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看我那狼狈模样，我。。。。。。小心我总有一天拿金簪刺死你。”她眼一瞪，咬牙切齿。

　　他浑身一激。

　　这人，就喜欢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她还真是不知道，男人动起情来，这种血腥话反而是助兴呢。

　　他一把将她扑倒在榻上，身体压的紧紧的。

　　“知道你害羞，那药要不上，你可才惨了呢。”他笑的暧昧。

　　“那么好的密处，你舍得它坏了，我还舍不得呢。”

她脸红的快要飙血。

　　他身体里一阵火，手脚迷乱，扯着她的衣服。

　　“灯，熄灯。今晚别折腾我。”她轻轻喊，眼瞪他。

　　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成成成，今晚只要你依我，我其他都依你。”他心急火燎，点头答应。

她这才松了气。

　　“灭灯灭灯。”他高喊几声。

　　几个内侍上前，有条不紊的低着头躬着身灭灯。

　　宫人们抬了屏风上前，把榻上二人遮拦了起来。

　　顿时室内一片黑暗。

　　“这总成了吧。”他咬着她耳朵，在黑暗里摸索着，解她衣衫。

　　她不再挣扎，嘴角微微翘起。

　　要他不动她，那做不到。

　　只这黑暗，到是个掩埋罪行的好方法。

　　她手搭着他的肩，无声的笑。

　　今晚到可以比较比较，这两父子，有何不同滋味了。

　　自嘲一笑，心里淡淡酸涩，转眼就没有。

　　到她这部，还要那酸涩何用！


111 风雨（2）

半夜里雨就停了，屋檐下滴滴答答的落水声。待到天明，树梢上，落叶上，打残了的花瓣上，点点雨水，在清晨第一屡阳光下闪闪发光。

　　背阴的地方，水汽被微微蒸腾，如雾似霭，萦绕凝结。

　　推开窗，深深吸一口气，真是滋润心肺，异常清冷透彻。

　　她睫毛颤动几下，眼微微睁开。

　　围在榻边的屏风已经扯了，柔和的光线从陇着纱的窗口透过来，明亮却不刺眼。

拉紧身上的秋被，她缓缓起身。

　　他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她一个人。

　　听到动静，立刻有宫人上前跪在榻边。

　　“县主要梳洗吗？”

　　“如意呢？”她问。

　　“如意姑娘就在外面，奴婢这就去唤她来。”宫人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如意拎了妆盒进来。

　　“拜见县主。”

　　“起来，让她们备热水，我要洗一洗。”张晋抬了抬手，懒洋洋叹口气然后重新躺了回去。

　　“是，奴婢立刻吩咐下去。”如意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出去准备。

　　张晋闭上眼晴，拥着秋被假寐。

　　没多久，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头微微一抬，眼撩开一条缝。

　　是如意。

　　“县主，出事了。”如意一下扑到她眼前，声音压的极低。

　　张晋的眼皮撩开了些，目光射向她。

　　“有人把事情捅到陛下那儿去了。”如意急促说道，双手微微颤抖。

　　张晋一把握住她的手。

　　“谁干的？他知道多少？”

　　“是在回廊里伺候的一个小内侍，说是从楚王的鞋子上看出了端倪。证据有无不知道，陛下那儿的情况也不知道。”如意身体顿了顿，稍微平静了些。

　　张晋起身，垂眉思量片刻。

　　“谁通风报信给你的？”

　　“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刘福。”如意瞪着眼说。

　　张晋顿时愣了，脸上表情惊诧。

　　“这事怎么和太子扯上关系？”她一把将如意接到怀里，贴着耳朵问。

　　“不知道，县主，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了。”如意焦急而慌乱。

　　张晋将她搂的紧了些，眼珠四下乱转，脑子里百转千回。

　　“什么都不要管，你马上送消息回府里去，把人都安顿好了，要万无一失。至了这儿，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她在如意耳边低低说完，然后一把将她松开。

　　“县主！”如意依然不安。

　　张晋重重一握她的手，平静的注视着她。

　　“你一向出事小心谨慎，办事牢靠。不要杯弓蛇影的吓唬自己，镇静，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几句流言飞语难道能奈我何。”

　　“是，我立刻去办妥。”

如意垂眉定神，将自己的紧张情绪克制住，表情渐渐平静下来。

　　“先沐浴吧，这一身臭汗，怪不舒服的。”张晋将怀里秋被一把撩开，淡淡冷哼一声，起身下了榻。

　　如意急忙起身，将一件干净的单衣披在她身上。。

　　走了三步，停下，转身回头再走三步，还是停下。

　　他焦躁不安，回头看看跪在地上的内侍，眉皱起。

　　“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他低喝，手指着那内侍。

　　“启禀陛下，昨日小的亲眼看见楚。。。。。。那小内侍哆哆嗦嗦的说着。

　　“闭嘴！”他突然怒喝，上前一脚踢翻那内侍。

　　“你给我闭嘴！不许再说了，不许！”他威吓，表情狰狞。

　　那小内侍一脸惊恐，顾不得揉身上被踢到的伤口，急忙伏在地上猛磕头。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表情震怒。

　　“陛下。”赵钱德躬牙上前，柔柔道。

　　“陛下息怒，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呀。”

　　他猛一握拳，瞪他。

　　“怎么从长计议？那是。。。。。。那是。。。。。。”愤愤然挥动手里的拳头，他咬牙切齿道。

　　那女人。。。。。。昨晚还在他床榻之上辗转承欢，今天一起来，他就听到这么件桃色新闻。

这绿帽子都戴到他头上来了，还得了！

　　而且还是。。。。。。还是。。。。。。

　　让他情何以堪！

　　他真想冲过去一把掐死那个女人。

　　赵钱德低眉，瞟了他一眼。

　　陛下的脾气一贯火爆，这事可真是难办了。

　　那姑奶奶身边的眼线也委实是太多了点，陛下派去的不算，那些后宫妃嫔也一个个挖空心思的安插人手。

　　个个都瞪着眼想揪那姑奶奶的错。

　　上次把那些床榻上的话捅到了韦贵妃那儿，这事做的不漂亮。

　　那些话既然陛下亲耳听得了也未见怪罪，赵六那小子怎么就那么不识趣，巴巴的拿去显摆。真是不开眼，他们这些阉党之辈，须懂得那些可以说那些绝对不能说，烂自己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能说。

　　那种话，是陛下的忌讳，整个大唐也只有这姑奶奶说陛下能忍。倘若真抖到陛下面前，岂不是当面打陛下的脸。真是笨蛋。

　　唉，只是那姑奶奶也着实是个手狠的主，竟然活活打死了那赵六。

　　似乎自那当后，她府里消停了些。

　　虽然时不时有些消息在后宫里传来传去，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都一笑了之。后宫里这些女人啊，都是闲得慌。

　　可怜啊，都巴巴的指望从那姑奶奶手里夺点陛下的恩宠。

　　唉，她们哪里知道她的厉害哦。

　　今天这事倒是够新鲜够料的了。

　　只是也不漂亮。

　　捕风捉影的就捅上来了。喷喷喷。

　　这小东西他知道，是王修容身边的人。

　　王修容冒失了。

　　这料是够的，只是光靠这么个由头，想扳倒这姑奶奶可不容易呐。

　　莫说如今只不过是个人证而已，就算有物证了，那也的从长计议呐。

　　他虽然不待见那姑奶奶，可这没把握的主，他一样也不待见。

　　“陛下。“赵钱德凑近了些。

　　“这种事，事关陛下体面，皇子清誉，还是要当面对质才是呀。不可轻易听了一人之言。况且。。。。。。，

　　说道一半他又停了，有些为难的看着李世民。

　　“况且什么？”李世民瞪着他。

　　“况且陛下也知道晋阳县主本身和诸位皇子就比较交好。有心人看在眼里，别有用心呐。”他幽幽说道。

　　李世民皱眉，回头看看那地上的小内侍。

　　想想赵钱德的话也有道理，她和佑本来就是交好的。

　　只是。。。。。。

　　他甩了甩袖，走了几步。

　　只是这到底不是只有一面之词的事，他手里还有密奏呢。

　　就算是别有用心，空穴来风，那也至少这两人不够检点，方才让人捉住了由头。

　　再者说了，现在这些皇子们一个个的都成人了起来，她就该和他们保持些距离了。老那么亲密无间的，到底要让人闲言碎语。

　　这事，他还是的查一查，也算是给她和那些皇子们一个提醒。

　　“去，把楚王给我叫来。我当面问他。”他低喝。

　　“是，陛下。”赵钱德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不多时，内侍引了楚王李佑进来。

　　李佑进门的时候脚一瘸一瘸的，走到前面，艰难的噗通一声跪下，饭后俯首叩头。

　　“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皱了皱眉，手一抬。

　　“起来。”

　　李佑手撑着地板，脚缓缓抬起，一副艰难的样子。

　　宫人急忙上前扶他。

　　“怎么搞的？”李世民看着他这幅模样，急忙问。

　　李佑扒着宫人艰难起身，微微喘气。

　　被宫人搀着，他一瘸一瘸的到边上的垫子前，再次艰难的跪坐下。

　　一坐下，伸手抹了抹额头，擦了擦汗。

　　“儿臣昨晚回去的时候堕了马，不小心摔的。”他低着头回答。

　　李世民皱了皱眉。

　　堕马？

　　自己对这个儿子虽然算不上多关心，但这孩子的骑术他还是知道的。

　　堕马？怎么可能。

　　“把头抬起来。”他微喝。

　　李佑缓缓抬起头，右眼边上老大个乌青，嘴角也破了口，鼻孔里似乎还有些血迹。

　　“你这一脸的伤难道也是堕马掉的？”他问。

　　李佑点了点头。

　　李世民啪一拍桌案，刷的从困椅里起身，噔噔噔几步走下来。

　　“你到底昨天干什么去了？搞成这样？”

　　李佑低头，表情倔强，一言不发。

　　李世民顿时气结，上前一把捏起他的下巴。

　　被捏到嘴角的伤，李佑皱起眉，咝咝直叫。

　　他立刻放下手。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见他疼他也心疼的。

　　这幅模样不用多看，他也知道是被人打的。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打架，对这些伤口熟悉的很。

　　反了反了，连堂堂亲王也有人敢打了。

　　“说！和谁打的架？那个这么胆大？”他追问。

　　李佑只是低头，不肯说一句话。

　　他沉默，皱眉看他。

　　也许这孩子是怕说出来自己去追究那个打他的人吧。这孩子，难道是要保护那个人？

到讲意气。

算了，不问他了。这点伤总会好的，死不了。

　　他哼哼一声，叹口气，缓缓走到上首，坐回到围椅里。

　　“你昨天都干了些什么？“他问。

　　李佑低头，沉默了一会。

　　“上午在府里听老师讲课，下午。。。。。。”

　　“下午干什么去了？”

　　“下午。。。。。。和太子殿下在一起。”

　　“和太子在一起？”李世民似乎不信，又问了一遍。

　　“嗯。”李佑低着头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和太子在一起做什么？”他继续问。

　　李佑沉默，一声不吭起来。

　　“和太子在一起做什么？”他声音略微提高，再问。

　　下首的李佑还是不答。

　　这小子，真是够倔的。

　　但他目前关心的是他昨天到底干了什么。

　　既然和太子在一起，为什么不能说做了什么？

　　“好，你不说，你不说我传太子来，让他说。”李世民手指点了点他，低喝。

李佑还是低着头，放在膝上的手握的紧紧的，依然什么话也不说。

　　“传太子！”李世民喝到。。

　　承乾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大步上前，跪地叩首。

　　“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李世民手一抬，然后指指自己左手边。

　　承乾起身，走到他左手边跪坐下。

　　抬头，看到对面的李佑，眼一眯，狠狠瞪了一眼。

　　李世民看看他又看看李佑，伸手骚了骚下巴。

　　“太子，昨天你都做了什么？”他问。

　　“回禀父皇，昨天儿臣一直在家里，诸王都来东宫祝贺，我接待都接待不过来。”

承乾头咯咯一低，恭敬的说道。

　　“佑去了吗？”

　　承乾身体一动。

　　“他没来，只是礼到了而已。”他低头，回答。

　　李世民皱眉，头一转，瞪向李佑。

　　李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膝盖上的拳头握的越发的紧。

　　“他真的没去吗？”李世民瞪着他，问承乾。

　　“可能前天来过，昨天没来。”承乾微微起身，也瞪这李佑，冷冷回答。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

　　好小子，竟然还敢对他撒谎了。

　　这种只要一对质就能拆穿的谎言他竟然也该信口雌黄，他也太看不起他这个做父皇

“楚王！你怎么解释？”他怒喝，手猛一拍桌案。

　　李佑只是身体咯咯伏低，依然不说话。

　　这小子，难道以为不说话就能对付他了？

　　现在不是他撒谎的问题，是他。。。。。。是他给他这个父皇脸上蒙羞的问题。

一想到这小子昨天在她那儿，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他就怒不可遏。

刷的从圈椅上起身，他噔噔噔冲下去，一把拽起李佑。

　　“说！你昨天到底干了什么？”他恶狠狠瞪着他大吼。

　　李佑表情痛苦，受伤的脚被拐到，疼的脸上冷汗直冒。

　　但他个性很是倔强，就是闭着嘴，一言不发，连疼也不叫一声。

　　“你。。。。。。”李世民瞪着他，狠狠甩他一个耳光，然后把他扔在地板上。

“孽子！”他指着他怒吼。

　　承乾在对面无声冷笑。

　　李世民气的甩袖，回头，看到承乾脸上的冷笑，突然心头一惊。

　　低头一看，承乾手指关节上有伤。

　　顿时心头一沉。

　　转头再看李佑，跌坐在地板上捂着自己的腿，嘴角的伤口也因为自己的一巴掌再次了血，额头上满是疼出来的冷汗。

　　“太子，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回转身，指着承乾问。

　　承乾脸一僵，眼神有些忽闪，头低下，不语。

　　他上前，一把拉起承乾的手。

　　关节上尽是破皮和瘀伤，似乎是捶打了什么东西导致的。

　　他回头。

　　“楚王，是不是太子打的你？”

　　李佑依然沉默，低着头捂着自己的腿。

　　这倔小子，他心头一阵恼怒。

　　回头，再看承乾，瞪着李佑，一脸愤愤之色。

　　“太子，为何要打楚王？何时打的？”

　　这回换承乾沉默了，头一别，撅着嘴不说话。

　　嘿，这两小子，还一个德性了。

　　他心头一阵恼怒。

　　都是大人了，怎么还打架？一个太子，一个亲王，还闹起矛盾来。

为了什么？

　　“太子，为什么打架？说！”他喝。

　　承乾扁了扁嘴，跪在垫子上俯首。

　　“儿臣知错了。”

　　只说知错，那问题是拒不回答。

　　他气结，回头看李佑。

　　“他不说你说！你们总有一个要说！”他威吓。

　　李佑手扶这地，也艰难的跪好，俯首。

　　“儿臣。。。。。。儿臣的伤不是太子弄的。父皇不要怪罪太子。”他忍着疼，低头回答。

“不要你假惺惺！”承乾在另一头叫起来，瞪他一眼。

　　李世民回头，瞪了承乾一眼。

　　“什么时候打的架？”他问承乾。

　　承乾低头。

　　“昨天下午。”他低低回答。

　　“为什么打架？谁开的头？”他继续问。

　　一到这个问题，承乾立刻闭了嘴，伏着身就是不回答。

　　他心头一口闷气，回头看李佑。

　　那小子也是伏着头沉默。

　　这。。。。。。搞什么！

　　再一抬头，看那角落里密报的小内侍，更是心头一把火。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一个让他清净会的！

　　“滚！都给我滚！”甩袖，他怒喝。

　　“儿臣告退  ”承乾立刻应声，抬头瞪了对面的李佑一眼，然后起身，大步离开。

“儿臣。。。。。告退。”李佑微微喘气应声，手撑着地板艰难起身。

　　宫人正欲上前，他一转手，一把将他拽起。

　　看到他脸上的伤口，李世民心里顿时觉得内疚。

　　这孩子，太倔，太喜欢藏事情。

　　他。。。。。。刚才差点错怪他了。

　　“我让人给你府里送些药去，你的脚伤也要让御医给看看，不要落下病根才好。”他而色愧疚，低低说道。

　　谢父皇关爱。”李佑扶着他的手，喘着气皱着眉回答。

　　李世民招呼宫人上前扶着他出去。

　　看着他一瘸一瘸的背影，他长叹口气。

　　阿德说的对，他不能这样捕风捉影，听一面之词。

　　目光瞪向那角落里的小内侍，面色顿时狰狞恼恨起来。

　　都是这些阉党搞的好事。

　　那小内侍一接触到他凶狠的目光，顿时吓的趴在地上嗖嗖发抖。

　　李世民瞪着他，眉越拧越紧。

　　他知道这些阉党背后都有人，后宫里有些女人，手伸的太长了，都撩到他床上来了。

真是可恼可恶！

111  风雨3

李世民把手里的细长木盒递了过去，张晋低眉瞄了一眼，伸手接过。打开木盒，批出一张纸，她拿在手里看。

　　看完了，把纸放回去，递还给他。

　　一言不发，歪着头一脸坦然的看他。

　　她这模样，他反而有些尴尬。

　　原本等着她解释，现在反到是她等着他解释。

　　“这。。。。。。你怎么想  ”他干巴巴开口，伸手搔了搔下已。

　　“字写的不错，文笔也好。”她不以为然的开口。

　　他抿嘴。

　　“我是说内容。”

　　“哦，内容啊！”她长长应了一声，装着一脸恍然大悟。

　　看的他窝火。

　　“内容什么看法，应该问陛下你呀。”她表情越发无辜，看着他。

　　他伸手掩嘴，干咳几下。

　　“你和那些皇子们，可真的避嫌了。”

　　“避嫌？我怎么避？”她衣袖轻轻一挥，看了看自己的手。

　　“除非陛下把我扔并州去，不让我回长安。”她笑着说，斜着眼看他。他脸一沉。这人。。。。。。

　　“我就这么和你一说，你就拿这些堵我。”

　　“哦，你就是这么说说的啊。那要是再有这种密奏上来，陛下是不是再找我这么一说呢？”她语气悠哉，轻描淡写，好像不关她的事。

　　“那。。。。。。只要你收敛点，他们抓不着你的错也不好说什么了呀。”他低声下气的劝。

　　“哦，我收敛点就成了？”她微微挺直身体。

　　“记得武德九年玄武门前夜，太上皇收到过恭王股下的密奏，说太子和齐王秽乱后宫。”她注视着他，慢悠悠说道。

　　李世民身体一震，撩眉看她。

　　她微微倾身，凑到他面前。

　　“世民哥自然是心里有数的，这是诬告。只是，太上皇到底还是信了三分，才遣人来唤太子和齐王明日一早晋见。若没这一道密奏，只怕玄武门还不可实行了呢。”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一沉，瞪着她。

　　她笑，微微晃动自己的手腕，挣脱不出。

　　“这密奏也不过就是密奏而已，世民哥总不至于和太上皇一般，见了封密奏就慌了手脚，白白让人趁了先机吧。”她幽幽说道，语气轻缓嘉和，嘴角的笑妩媚而讥讽。他脸上顿时挂不住，一把甩开她的手腕。

　　她却不放过他，伸手搭上他的肩，凑了过去。

　　“更何况，我也并不是世民哥后宫里的内命妇。谈不上给世民哥你戴绿帽呀。”她捏着嗓子，说的异常矫揉造作，表情无辜，乌黑大眼睛巴眨巴眨的。

　　“你。。。。。。”他瞪她。

　　“不要撩我！”低喝。

　　“我不撩你，只是希望世民哥也不要撩我。这种无聊的密奏于我何干？还拿来我看。你要我如何？当年太上皇给你看太白经天的密奏，难道你世民哥就自裁了吗？”她冷冷一哼，嘴里的话如刀子一般甩出。“你。。。。。。”

　　“我？我什么？这朝堂后宫里有哪个容的下我？区区一个密奏而已，难道改天你也给我看个太白经天的密奏，我会自裁吗？”她脸色渐冷，一把推开他的肩。

　　“我不过劝你避个嫌，何至于你说那些陈年旧事。”他甩袖，别开头。

　　“哦，陛下也知道那是陈年旧事，那怎么这么老的招数就看不透了呢？莫不是陛下年纪大了，脑子钝了。”她也甩袖，比他脾气还大。

　　他回头，看她。

　　这人呐，真是没一句好话。说她几句，反到让她说去。

　　不过也确实有道理，他这次也真是有些过激了。往日里多少密奏，多少告黑状的，他也能明察秋毫，分辩是否。怎么事情一关系上她，他捋了捋头绪。

　　不光错怪了自己的儿子，还白白恼她不快。

　　真是该被她训，脑子钝了，钝了。

　　一想到自己的不是，他立刻脸色软了，伸手抚她双肩。

　　游了好了，都是我的错还不成。以后再看到这种奏折，我通通烧了，再不恼你心烦。……没有密奏，还可以吹耳边风啊。我那府里，耳目太多了，杀都杀不尽呢。”她不动，背着不理会他。

　　“我打折那碎嘴的腿。”他凑到她耳边哄道。

　　“那后面的指使呢？”她回头，盯着他，眼神刀一般锋利。

　　他一愣，面色有些为难。

　　她盯着他，不放过他。

　　“那你想如何？”他躲不过，讪笑若问。

　　“陛下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陛下的名誉，皇子和我的清白，难道就两条内侍的腿就能对付的了？这次她们可以给你裁绿帽子，下次是不是还得让我谋反？”她语气尖锐，表情冷然。“说起来这谋反到是我强项了，不要她们诬告，陛下手里有的是我的把柄。到可以叫她们省省力气了。”她冷哼几声，说道。

　　他心里也不快。

　　她就这么个放肆的个性，其实本性很是善良早年对承乾也很是友爱，对长孙也恭敬有礼，对他是寒碜了点，但她也是有她的立场。到如今放肆确实变本加厉，但若说真要置国家于危难。。。。。。他想到了贞观元年突厥来袭。

　　唉，想想也不能怪她，那时她恨极了他才做的傻事。再说，要不来那么一下，他估计后面还不能这般发疯图强，快马加鞭的拿下突厥。

　　再说这一码子事，他后来对不起她，也算是抵消了。

　　自己专宠她，那也是他的问题。

　　那些女人怎么就老余她的不是。

　　欸，他也是该管管了。

　　深深吸口气，他重重一握她的双肩。

　　“你放心吧，我定然给你个交代。那些人，也是该管管了。“他皱着眉，语气一沉。张晋这才敛了眉，身体轻轻向后一靠，靠进他怀里。

　　见她心情好了些，他急忙一把搂住，低头嗅她发丝。

　　这一身甜甜的橘子香味，真是令他心情好。

　　这女人，性情那么冷淡，若不是自己强求，哪里肯依。

　　她固然美艳，但这般冷然的性情如何红杏出墙？

　　那颗玲珑心肝，早已经全副给了那躺在地低下的死人。

　　活人哪里还能入她眼？

　　说佑和她有染，真是笑话了。

　　那小子哪里敢去强求她，这人，若不强求，又哪里肯依。

　　也就自己，这么巴巴的强求着止渴呢。

　　他心想着，不由苦笑，双臂搂的更紧，将温热身体贴着自己心窝上。

　　张晋嘴角微微一撩，敛着眉冷笑。

　　真是百密一疏，原以为自己府里都收拾干净了，原来还有这种龌龊。

　　打折两条腿？放屁！

　　她要他命。

　　她手指一掐手心，刺痛。

　　心头一惊，发觉自己怎么如今这般轻易要人命？

　　但心头怒火却不可遏制。

　　她转身，一把抱住他，双臂紧紧接着他腰，脸埋进他胸膛。

　　他一脸惊诧，手略略一松。

　　这人怎么突然这般体贴热情起来？

　　但随即伸双臂立刻重新搂紧了，手掌不住抚摸她的背，下巴磕在她头顶，尽情的呼吸她的气魅张晋在他怀里闭着眼。

　　她有些害怕，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像法雅起来，心狠手辣，无所顾忌。轻易拿别人的情感和命运铺垫自己的快乐，心甘情愿的为命运开道。

　　她不想这样的，她不想的。

　　感受到怀里的她有些发抖，他顿时心软的不行。暗想是不是自己今天扯的这事真伤着她了？也是，这种毁人清誉的事情，实在是可恶。这脏水真是泼的过了，太龌龊！一定要好好办一办了。

　　心里又怜又怒。

　　赵钱德伺候在外面，看看屏风上拥在一起的倒影，苦笑摇了摇头。

　　他说什么来着？他就知道是这种结果。

　　这姑奶奶，本事大着呢。

　　想扳倒她？只怕后宫里那些妃嫔都不够格。

　　除非。。。。。。皇后亲自出了手，那就不好说了。

　　只是。。。。。。皇后到目前为止的态度都是观望，放任。

　　也吃不准她什么意思？唉，皇宫里的事啊，门道太多了！

　　他们阉党下人，只能小心翼翼夹缝里求生存咯！

　　摇摇头，他端直了身体，眼观鼻，鼻观心。

112  贬斥



“怎么被他发现的？”张晋伸手摸了摸李佑的头，和颜悦色的问。

　　李佑眼皮微微一撩，小心翼翼看她一眼，然后扁着嘴低下头，沉默。

　　“说呀，事情闹的轰轰烈烈的，我好奇呢。”她笑着推他一把，催促。

　　“他等在后门口堵我。”李佑低着头含糊说到。

　　她嘴微微一张，表情有些诧异，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承乾，眨眨眼。

　　“你怎么在那儿？”

　　承乾瞪李佑一眠接触到张晋的眼光，急忙垂下眼皮，低头。

　　手指抓抓自  己的膝盖，不肯回答。

　　“怎么也发闷呐？”她伸手也去推他。

　　“我派人跟踪他。”承乾低低说道。

　　“嗯。“张晋下巴微微一挑，皱起眉，思索了片刻。

　　“看来以后还得更加小心才是。承乾你都想的到跟踪佑，别人也一定想的到。”转头看向佑，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佑你身边的人要留意些，眼光要准，不要再出纰漏了。”

　　“嗯。”李佑低着头应道。

　　转回头，她看向承乾，笑了笑。

　　“太子为何要跟踪楚王？他欠你钱了吗？”说玩，自己先笑起来，还朝承乾眨眨眼。

承乾抬头看她一眼，被闹的很不好意思，急忙又低了头。

　　“他。。。。。。他。。。。。。”他支支吾吾道。

　　“他什么？”张晋挺身凑过去，贴近他的脸，笑这追问。

　　承乾头越发垂的低。

　　“说啊，我等着听呢。”她伸手抚起他的脸，轻柔询问。

　　承乾的头随着她的手缓缓抬起，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有些闪躲，隐隐约约的爱慕流露而出克制却又克制不佳。

　　她依然微笑，眼神中似乎有钟鼓励的意味。

　　刻意隐藏着的暧昧情愫被着几乎可能只是错觉的鼓励挑起，拨弄，决堤。

按在膝上的手抓了抓，刚刚愈合的伤口应这突然的动作破了口，血丝渗出。

然而他却浑然不觉。

　　胸膛里有一个声音在鼓动他。

　　说吧，说吧，告诉她一切。

　　“他。。。。。”他身体微微一动，手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霸占你。”他冲口而出。

　　这话说出口，觉得心头一松。可又觉得表达不够，自己想说的不止这些，自己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他的心，他的情，他对她。。。。。。。

　　“我。。。。。。”于是他又开口。

　　她依然笑，耐心等候。

　　“我。。。。。。喜欢称心。”说完，他脸一下红了，头欲低下。

　　她一把握住他的脸，不让他低头，目光直视他双眸，似要从这儿一直看透他。

承乾有些发抖，恐惧于她这种近似粗暴的刺探，但却又无法抗拒。

　　“所以，你就给陛下上了密奏。”她缓缓说道。

　　他浑身一震，神色慌张，心底里的阴暗被她看穿，令他尴尬而恐惧。

　　一听到这句话，对面的李佑也不由一震。

　　“密奏？你竟然还弄了密奏？你要害死她吗？”他大喝，身体微微挺起。

“闭嘴！”张晋冷冷呵斥。

　　李佑立刻禁声，头低下，眼皮翻动  恶狠狠瞪承乾一眼。

　　承乾心虚，想低头，可脸被张晋遏着，不得动弹。

　　张晋嘴角一撩，挣脱他的手放开他的脸。

　　“我。。。。。。我。。。。。。”承乾皱着眉，手欲去抓她。

　　她猛挥手。

　　啪一声脆响，狠狠一个耳光甩在承乾脸上。

　　承乾被打的脸撇向一边，满脸惊诧，嘴微微张着。

　　好半晌才回神，脖子僵硬，缓缓转过头，看到一脸冰冷的张晋。

李佑也被吓到，抬头看看承乾，又看看张晋。干巴巴吞咽一下，他也不敢出声。

“废物！”张晋低喝，瞪承乾一眼。

承乾心里有些委屈，张张嘴想辩，却又不敢。

　　“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你和那些深宫里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她喝。

　　承乾低头。

　　她伸出一手手，轻轻抚上他被打的脸颊。

　　承乾扁着嘴，随着她的手微微抬起头，眼眶里有些湿。

　　“哭什么。”她眉一皱，面色不悦。

　　承乾急忙伸手执自己的眼，牙齿把唇咬的紧紧的。

　　“你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陛下。不能这么没出息。”她胸口起伏一下，缓缓叹气。

手指抚摸他的脸庞，她神色略微缓和了些，嘴角挑了挑，注视着他。

　　“你想要我，为什么不来和我说呢？ ”

　　承乾咬着唇的牙轻轻松开，表情越发委屈，眼睛一瞟一瞟的看她。

　　“不敢？怕我拒绝？还是怕他？”她眉一挑，接他。

　　他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废物！”她轻飘飘一句低骂。

　　“想要就说，想要就做，想那么多干什么。等你前思后想想完了，早已经误了先机。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难道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吗？”

　　“我。。。。。。”他头一抬，低语。

　　“难道你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我会不喜欢你吗？是怕丢脸，还是怕失败？连尝试也不敢，才是懦夫。”

　　“况且我并非他的内命妇，算不得乱了纲常，你又何惧之有？”

　　承乾低头，抿着嘴不语。

　　“从小我就教你自信，怎么如今还是这般害羞怯懦？”她温柔抚着他的脸颊，无奈又有些宠溺的轻叹。

　　“称心！”承乾急急唤她一声，一把扑到她怀里，双手将她腰搂的紧紧的。

她低头，微笑轻抚他的头。

　　对面李佑立刻一脸郁闷，挣扎着起身欲扑过去。

　　张晋接起眉瞥他一眼。

　　他撅着嘴闷闷不乐的坐回到自己的垫子上。

“皇后你慢一些。”芝箬扶着长孙皇后坐下，又体贴的在她背后塞上柔软舒适的靠垫，让她放松的依靠着。

　　长孙皇后坐稳妥后，伸手抚了抚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跪坐在下首的韦贵妃。

　　“怎么了，韦姐姐。”她柔柔问道，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注意到身后跪坐着的王修容。

“皇后妹妹，你可得救救王修容啊。”韦贵妃焦急的微微凑上前，又是叹气又是捶手。

长孙皇后眉头一皱，微微抬头看去。

　　韦贵妃暗地里给身后的王修容使个颜色，王修容急忙跪爬上前，俯首就叩。

“求皇后搭救妹妹我，陛下要杀我啊！”

　　“怎么回事？”长孙皇后微微震惊，急忙转头看向韦贵妃。

　　“皇后妹妹，这次你可真的搭救搭救王修容了，陛下昨晚震怒，嚷嚷着要杀她呢。”韦贵妃急忙回答。

　　“为何陛下震怒？出了什么事？”长孙皇后又问。

　　“还不是那个妖女张晋搞出来的事，调唆着陛下要杀王修容呢。”韦贵妃愤愤道。

“张晋让陛下杀的？”长孙皇后微微一皱眉，回头看了芝箬一眼。

　　她身后的芝箬面色微微有些难看。

　　皇后如今身怀六甲，身子重的很，偏韦贵妃还要这样不知轻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扰皇后。

　　皇后的身体状况一向不怎么好，早年在天策府的时候还尚好些，后来到东宫就有些颓了，如今住到了大内，阴湿潮闷，旧病复发，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

　　又因经年的生育，身子更是被盘剥的厉害。

　　这次又有身孕，就连陛下也担忧万分，特别加派了御医日夜监护调养安胎。

后宫里的龌龊事是数不胜数，为了怕劳烦皇后，她已经自作主张的挡了许多掉。想不到今日还是被韦贵妃钻了空子，就趁着她去太医院拿药那点空挡把事情捕到了皇后面前。

王修容这件事情后宫里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她尚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敢去陛下面前告那种风流状，也忒大胆了。

　　张晋那是什么人？

　　自武德年来，她就在三个嫡皇子间长袖善舞，周旋运筹。

　　那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陛下对那妖女的宠爱，已经快到了盲目的地步了。

　　别说是捕风捉影，弄两个人证出来，就是你捉奸在床，也未必能一举扳倒她。

　　她身边的男人从来就不是只有陛下一人，靠着风流状想扳倒她，想的太简单了。

况且她与皇子交好，那是从武德年就很有一手的了。

　　如今闹到被那妖女反咬一口，就哭哭啼啼到皇后面前来求救。

　　真是搬起石头自己的脚，傻女人啊。

　　无声叹气，芝箬躬身低头，凑到长孙皇后耳边把事情简要的讲了一遍。

　　听完，长孙皇后皱了眉，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沉默不语。

　　这些年来，后宫里的妃嫔对张晋的小动作，她也全是看在眼里的。一则这些小动作到底没什么气候，二则张晋也并不搭理这些，所以她也睁只眼闭只眼的任由她们，并不出言阻止。

贞观三年的时候，陛下把张晋送去了突厥，后宫里的女人那真是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比过大年还开心。她也稍微松了口气。

　　后来突厥攻下以后，还传来她死了的消息。

　　她内心不能不说是突然的卸下了块大石头，连她尚如此，那后宫里其他的女人真不知道开心成什么样。

　　淡淡苦笑。

　　哪里知道，没多久陛下就硬把着女人给揪回来了。是啊，她连玄武门都能过，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了呢。

　　死，不过是想逃离他而已。

　　想起来真是郁闷，自己和后宫里这么多女人嫉妒的宠爱，却是她完全不想要的累赘。

从天堂一下又回到地狱，这女人一回来，陛下就又迷的七荤八素的。

　　也够后宫里所有女人呕一地血的了。

　　唉，也难怪她们个个都变本加厉的下阴手了。

　　这女人，容颜不减，恩宠有家，真不知道陛下何时会生厌？

　　怎么生厌呐？求而不得，她的二郎求而不得呐。

　　得不到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这小一年没见，张晋变了。

　　她依然放肆，依然美艳，依然厌恶着他。

　　她能感觉的到，她变了，有一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变化令她不安。

　　前些日子，听说她把府里告密的内侍活活打死了。

　　她心惊，肚子都没来由的疼。

　　幸亏喝了安胎的汤药，才终于稳妥了下来。

　　那女人，就像是把突然被开了刃的刀，锋利的令人害怕起来。

　　她以前虽然也颇决绝狠裂，却绝不为难那些小人物，一贯的擒贼先擒王。

现在却是心狠手辣，对异己毫不留情。

　　现在王修容又去触了她的霉头，她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到底是她后宫里的人，也不能由看她捏扁搓圆。

　　但这事终究也剥了陛下的面子，她也不能姑息。

　　再者这些人也确实是越闹越厉害了，真得给些教训让她们收敛些才是。

　　“皇后妹妹，你可得为王修容做主啊。那妖女如今是把手伸到后宫里折腾起来了，也太猖狂了。”韦贵妃见长孙皇后沉默，心里有些着急，急忙挑唆起来，生怕皇后也打退堂鼓。

　　“姐姐修要说这些，是到如今总也是她自己闹的不好。”长孙皇后伸手一指王修容，脸色一正，说道。

　　韦贵妃一愣。

　　下首的王修容更是一脸惊慌，急忙看向韦贵妃。

　　韦贵妃身体微微向前，欲再说些什么。

　　长孙皇后手一抬，阻止她继续说。

　　“你们也确实闹的过了。事到如今，惹恼了陛下才来寻我，如何还来得及？”

　　“皇后！皇后救我啊，皇后！陛下他要杀我啊！”王修容急忙跪爬上前，眼泪扑扑的掉，头磕的咚咚响。

　　“够了，少在我面前胡说。”长孙皇后喝斥。

　　“陛下不至于杀你，你们王家也是由头有脸的名门大姓，陛下不会没有分寸。只是恐怕这次陛下动了怒，非得治办你不可了。念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我会陛下那儿给你说说情，就让你留在宫里做个采女吧。”长孙皇后淡淡说道。

　　王修容一下趺坐在地，花容失色，都失了礼仪。

　　从正二品的修容一下被贬成八品的采女，从堂堂九嫔之一贬成个下级女官，让她以后还如何能得到陛下的宠爱。

　　韦贵妃她看看上首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别过头，不理她。

　　她也是没有办法，这一手若不下的狠此，又如何能平息陛下的怒气。况且也须得杀鸡给猴看，让其他人有所收敛。再者，贬的狠些，那张晋出了气，应该不至于再对王修容下狠手了。

113  毒药1

    十一月里，下了点薄雪，天气立刻就冷了下来。

　　太医院已经进入了随时备战的状态，皇后的身子已经入了月，随时可能临盆。一入冬，受寒冷天气的影响，皇后的身子就越发的不好了。

　　多亏长孙国舅把神医孙思邈给找了来，请到宫里坐阵，才安扼了下来。

　　李世民也如临大敌，这几天安心待在皇后身边照顾安慰，生怕出个闪失。

他脱不了身，自然就让张晋得了空闲。

　　这几个胆大妄为的自然要趁机作乱。

　　李佑跳下马，才站稳就甩了手里缰绳，几步上前去扶张晋下马。

　　“别乱来，你腿伤才好呢，我自己能下来的。”她摆了摆手，利落的跳下马，然后抚了抚衣摆。

　　上下打量她一眼，李佑掩着嘴笑了笑。

　　“怎么？我这幅打扮不好看吗？”张晋笑，摊手来回转了转，问他。

　　李佑只笑，眼眯起，表情分外甜蜜。

　　张晋回头，抽下吊在马屁股上的拂尘。

　　轻轻一甩，朝他脸上拂去。

　　李佑躲闪，脸一板，手一指，佯怒。

　　“小小内侍，戏弄本王，好大胆。”

　　“楚王殿下饶命，小人知错了。”张晋急忙收了手里的拂尘，拱手低声，诚惶诚恐道。

说完，头略略一抬，朝他挤眉弄眼。

　　李佑掩着嘴直笑，伸手一把搂过她。

　　“避嫌避嫌，堂堂亲王，抱个小太监成何体统。”张晋那拂尘柄打他头，手直呵他腰。

李佑天生是个怕痒的人，她才不过虚晃几招，就扭的打软，急忙放开了她。

“好了好了，楚王殿下前头带路吧，小的我后头跟着就是了。”她伸手椎他一把，催促。

他这才整整冠，抚了抚衣服，回头看她一眼后打大步朝前走去。

拾阶而上，很快有管事的出来迎接，在石阶半路碰上。

　　“拜见楚王殿下。”那管事急忙行礼道。

　　李佑端着架子，沉着脸摆了接手。

　　“管事不必多礼，汤水准备的如何了？太子殿下即刻就到。”他问道。

　　“少阳汤里外都已经安顿好了，汤水也已经全换了新的，太子殿下到了即刻可以入浴。”管的依然不敢抬头，躬着身谦卑回话。

　　“好，我去看看。”他手一撩，平淡说道。

　　“是，楚王殿下请。”管事依然低了头，侧过身手微微一抬，恭敬道。

　　李佑微微一点头，大步迈上台阶。

　　张晋低了头，避在他身后紧跟。

　　管事的依然低头，眼皮撩了撩，只觉得眼前一排而过的小内侍，身姿窈窕，步态轻盈，很有些媚态。

　　这些王公子弟啊，就喜欢弄些个娈童婪爱。

唉，好端端的清白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成了废人，被弄进这些深宫宅院里供人取乐。摇摇头，躬着身，他急忙也跟上。

　　进到行宫里边，少阳汤那儿早已经满是水汽，四五个身穿轻纱的宫人里在两边听候差遣。

“出去出去，用不着这些人，太子殿下自会带了贴身的人词候。”李佑甩甩手，不悦说道。

“是，是。这些粗鄙宫娥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自己贴身的人体贴。只是这少阳汤里的水量控制，水汽排放还少不得要这些粗使宫娥伺候，楚王你看。。。。。。是不是留那么一两个在外间听差？”管事急忙赔笑点头道。

　　李佑沉思片刻，然后随手一指。

　　“那就留这个吧，到外间去听差。太子喜静，不可打搅了他。”他端这架子道。

“是是。”管事的连连点头，然后朝那些宫娥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你也下去吧，行宫入口处我已经安排好人迎接太子殿下，就不劳管事你接驾了。”李佑转头说道。

　　“是是，下官这就告退。”管事的急忙低头，连声应和。

　　正转身要走，突然被李佑一把拽住，住他怀里塞了只锦囊。

　　那管事的不明就里，伸手捧住。

　　沉甸甸的分量，一掂量就知道不好钱呐。

　　惊愕抬头，对上李佑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

　　“赏给管事的喝酒，把太子殿下伺候舒服了，总有你的好处。”李佑轻飘飘说道。

“是是，为太子殿下，楚王殿下效力，是下官的福分。”管事的急忙应承，点头哈腰。

“下去吧，莫要让闲杂人打搅了太子沐浴。”李佑放开他，浅笑说道。

　　“是是。”管事的急忙点头入捣蒜，倒退着一步步离开。

　　这人一走，李佑立刻一把拽了张晋的走往内殿走。

　　越到里面，水汽越盛。

　　待到最里面，纱幔拢着一池蒸腾水汽，萦绕不开。

　　张晋挣脱他的手，冲过去一把撩起那直垂到大理石地面的薄纱。

　　扑面而来一阵热腾腾水汽，顿时睫毛上眉毛上凝结出星星点点的水珠。

　　“哇，少阳汤好大啊。”看着面前大理石铺就的相当于两个床榻那么大的汤池，张晋微微惊诧轻呼。

　　李佑到她伸手，往纱幔里看了看。

　　“他是太子嘛。”他不以为然道。

　　“少阳汤这么大，那太极汤岂不更大？”她歪头，笑着随口道。

　　李佑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她会头，看到他一副失落表情，立刻转身将他一把抱住，踮起脚吻他的唇。

他抱紧她。

　　她松开唇，对他婉转一笑。

　　“我府上的木桶也很大哦。”她俏皮的皱了皱鼻子，笑道。

　　李佑噗呲笑出声，脸上失落表情化开了。

　　笑了一声，他又敛了，撅着嘴有些不悦。

　　“宁可回家洗木桶，也不想来这种地方。为什么他也要一起来？”他埋怨。

张晋伸手戳他额头。

　　“谁让你把柄在人家手里呢。”

　　“真的只是把柄吗？晋。”他双臂圈着她的腰不放，不安的问。
　　她不答，嘴边含个笑，手指捏着他颔下猩红绶带轻轻扯。

　　见她着暧昧的表情，他越发的不安。

　　那承乾可是自武德年就和她交好的，论年份还是他晚了呢。原以为自己得了先机，他就该没戏了。哪里知道这女人，只怕是吃着碗里的，还不忘盯着锅里的。

　　“不至于因为他是太子殿下吧？”心里不安，嘴里就没有遮拦，一不留神话就冲出了口。

一说完，顿时后悔，面前的她脸色一沉，一把将他推开。

　　“晋，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别恼。”他顿时心慌意乱，急忙拽住她的手。

她甩开，他急忙再拽。

　　她气呼呼往后退。

　　“小心。”他急忙喊。

　　话音才落，只听得她一声惊呼，然后噗通一声，脚一滑跌进热汤里了。

　　“晋！”他吓的心都停了跳，扑过去拔在汤池边，顾不得卷衣袖，伸手就捞。

“晋，晋，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惊慌失措，手忙脚乱。

　　少阳汤上浮着一层浓浓水汽，被纱幔拢着蒸腾不开，能见度很差，就连水面上什么情况也看不到。

突然一双手握住他，他顿时欣喜若狂。

　　“晋！抓住我，抓住我，我拉你上来。”他急急说道。

　　哪里知道那双手却猛一拽他。

　　一个不查，噗通再一声，他也整个栽了进去。

　　顾不得自己摔在池里屁股肩膀疼，只一把抓住热水里那抹窈窕身影，接进怀里上上下下一通揉捏。

　　幸好，没事，没事。

　　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不许胡说！”她捏他耳朵，柔软的唇贴过来喝斥。

　　他急忙点头。

　　她松了手，挣脱他的怀抱。

　　他这才伸手揉自己被捏疼的耳朵。

　　心里正郁闷幽怨，就听得哒哒哒的脚步声，纱幔上刻映出一抹身影。

　　“佑！”有人喊。

　　他皱眉，心情更糟，别过头不吭声。

　　对面的张晋看着他直笑，到也没恼，直慢悠悠划水走过来。

　　“佑！称心？”纱幔外的人有些急了，又喊。

　　两人还是不应。

　　“搞什么鬼！”那身影顿了顿脚，冲过来撩开纱幔。

　　一撩开，就看到池边张晋一张脸，笑吟吟看着他。

　　顿时满腔怒火化为乌有，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他这呆样，李佑心里不痛快，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脚，往水里一拽。

　　噗通再一声，又栽进去一个。。

　　“哈哈哈。”张晋笑的直弯腰。

　　热汤里承乾气的鼻子都歪了，张着双臂看自己浑牙上下湿透的狼狈样。

　　李佑绞着手臂哼哼。

　　反正要湿大家一起湿，谁也别想摘干净。

　　“你这混蛋。”承乾怒喝一声，扑上去一把揪住李佑的衣服，拔出拳头就打。

“别以为我怕你。”李佑也不是好惹的，一把掐住他脖子就踢。

　　两个人顿时扭成一团，扑在热汤里滚来滚去。

　　还没开打，就各自喝了几口温泉汤。

　　把嘴里的水吐了，两人继续扭打。

　　张晋摇头叹气，不理会他们，自顾自解着衣扣，脱下一件衣服就往池岸上一扔。

啪的一声，湿透了的衣服一下就粘在大理石地面上。

　　听这啪的一声，扭打成一团的两人这才住了手，都转过脸看她。

　　她已经脱了外套，正解着中衣上的金扣。见他们两个看她，就挤眉弄眼的搔首弄姿起来。

两个人顿时脸红，别开头。

　　可又一想不对，再一起转回头。

　　再回头，她已经脱了中衣，抬手往岸上扔。

　　那里面贴身的单衣浸透了水，半透明似的粘在皮肤上，她一抬手，脚一踮，将衣服扔了出去，那酥软的胸就在水里一浮一沉。

　　两个人不知不觉扭在一起的手松开，各自咽了咽口水。

　　她回头，看两人。

　　通红的脸，都呆呆站在水里盯着她。

　　笑，她撩水泼他们。

　　都忘了伸手挡，两人被她泼了一脸。热水溅到眼里，有些疼，急忙闭了眼。

生怕错漏了，随意抹了抹脸，两人就迫不及待的各自睁大眼，看她。

　　“怎么不继续打了？呆站着做什么？”她也停了手，笑着调侃。

　　李佑不答，只是低头一笑，然后伸手解自己的衣扣。

　　见他动，承乾也急忙解。

　　“急什么呀。好歹帮帮我先。”她笑，划水走到承乾面前，背朝他，一下创进他怀里承乾急忙托住她。

　　手触到腰，又软又滑。

　　她抬起脚，伸到李佑面前。

　　“帮我把鞋袜脱了吧。”

　　李佑忙一把握住，抓着她湿透了的棉鞋，从脚上拔下。

　　她配合着微微抽脚，背顶了顶承乾的胸膛，头就挨着他的脸。

　　似乎是怕他托的不牢，抱的不紧，她拉着他的手圈住自己。

　　那柔软浑圆的酥胸就紧紧挨在他双臂上。

　　承乾心里热辣辣麻酥酥一阵，手臂忍不住困的紧。

　　李佑把手里的鞋子扔到岸上，手握住她脚上的白绸软袜。

　　那抹子早已经湿透粘在脚上。

　　手轻轻的揭，滑溜溜的软稠像皮一般被搞起。

　　好似是在揭蛇皮，一层百软滑腻的揭去，里面一只嫩白纤瘦的玉足。

　　手握着这玉足，他轻轻抚摸。

　　她脚趾动动，搔李佑的手指。

　　李佑心起，拿手指搔她脚心。

　　她顿时咯咯直笑，腰扭的厉害。

　　水声哗啦振荡，好似一条白蛇，在水里扭。

　　承乾差点抱不住。

　　“解袖子，别别！”她娇喘呼叫，手臂紧紧抓这承乾。

　　李佑停了手，将手里玉足放回水里。

　　她喘气，笑这横他一眼，然后轻轻抬起另一只脚。

　　承乾背抵着池壁，低头轻嗅她的鬓角。

　　甜蜜芳香，令人迷醉。

　　一手将她抱牢，一手伸到她领口，一个一个解她单衣上的玉扣。

　　她伸手，接到他脖颈上，手指轻轻扼弄。

　　“称心！”承乾轻唤，鼻间气息渐渐沉重。

　　眯着眼，只看到她乌黑鬓角，如雪肌肤，还有那在水里浮浮沉沉的酥胸。

他的称心，就在怀里。

　　云鬓蓬松，衣衫渐解，似笑非笑，眉眼含情，这不正是他的洛水女神。

这一切可曾是现实？

　　又或只是自己一场春梦？

　　玉扣轻解，衣衫轻撩，他手伸入，触手柔滑。

　　掌心下突突沉稳心跳。

　　他浅笑，表情满足而甜蜜。

　　“称心。”他叹。

　　她抬头，乌黑眼眸看着他。

　　只觉得有些醉，他想。

　　那眼眸缓缓闭上，睫毛轻颤，茜色薄唇微微张开。

　　无言邀请。

　　承乾舔了舔唇，低下头。

　　即使是封喉夺命的毒药，这一刻只怕他也甘愿品尝。

113    毒药 2
                                                                      

　　氤氲热气蒸腾翻滚，将一切拢在薄纱里，朦朦胧胧。

　　外面的寒冷，狂风，薄雪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水汽里，薄纱中，如春季节，慵懒却含情。

　　理智和身体都在热水里的融化，变得柔软而经不起一丝撩拨。

　　像抚摸一只幼猫似的，她的手指轻轻搔着他的后颈。

　　一下，一下，指腹像舌头一般，舔过。

　　承乾忘我的亲吻吮吸着她的茜唇。

　　一口，一口。

　　要是能就这么吃下去，该有多好？

　　他傻乎乎的想。

　　“哎。”她轻轻叫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推开他的头。

　　“你咬着我了哦，眯起眼，她微怒轻责。

　　承乾嘴微微张着，眼神恍惚，似乎浑然不觉她说的话。只这么傻傻看着她，手臂紧紧接着，掌心贴在她胸口。

　　他恍惚了，对面的李佑可以点也不恍惚。

　　放了张晋的脚，他早开始迫不及待的脱光了衣服。

　　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

　　她滑的像条蛇，他轻轻一拽，呲溜一声她就滑进了水里。

　　承乾回神，伸手扯住她的单衣。

　　薄薄轻软的单衣哪里经得起这样拉扯，咝啦在水里裂开。

　　李佑不管这些，急忙伸了另一只手，一起用力把张晋拽到怀里紧紧抱住。

她扑面而来，宛如一条蛇妖，钻进他怀里。

　　软绵绵一团，啪的就贴上。

　　“馒头。”他笑，轻唤。

　　还真是胸口两坨馒头，软软的香香的。

　　她也笑，表情温柔，脸贴着他的脸。

　　“称心。”承乾把手里的布料扔在水里，跺着脚气急败坏的叫。

　　李佑不以为然，朝他歪歪嘴，表情嘲弄。

　　张晋回头，指指他身上的衣服，也露出个嘲弄的表情。

　　承乾表情郁闷，手忙脚乱的开始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是太子，平时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着，这一次自己在热汤里脱湿透了黏在身上的衣服，心急手毛，扯的金扣纷纷掉落。

　　咕咚，咕咚，一声一声催的他越发心急火燎。

　　知道稍微大点的一身咕咚，他才惊觉。

　　“簪子，簪子掉了！”顾不得解衣服，他急忙蹲下身，潜到水里乱摸一气。

　　“簪子？什么簪子？”张晋微微推开李佑，问他。

　　哗啦一声，承乾从水里冒出，一股股的热水从他头发上淌的满脸。

　　“我的簪子，我的簪子掉了。”他急的手足无措。

　　“簪子掉了就掉了，别找了。”她推开李佑，慢步到承乾面前，揉揉他一头湿发。

　　“不行，这簪子对我很重要。我要。。。。。。送给你的。”他跺脚，手扯着自己敞开的衣领扭个不停。

　　张晋笑，回头伸手朝李佑一勾。

　　李佑闷闷不乐的过来。

　　一手拉一个，一起走到池底。

　　“把衣服脱了呀。”背抵养池壁，她推了推承乾。

　　承乾面色委屈，但还是乖乖按耐心情继续脱湿衣服。

　　这娇贵皇子的糟糕脱衣法看的张晋连连摇头，忍不住伸手帮他。

　　“呲！”另一边的李佑发出轻蔑不悦的声音。

　　承乾低头，脸有些红，心里不快懊恼。但看到张晋在帮他，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待他也脱完了，张晋笑了笑，伸个手指，逗猫似的搔了搔他的下巴。

　　弄的他怪不好意思的。

　　“好了，现在我们三个人分开些，待会一起潜到水里，数十下透口气，然后继续下潜。用手摸。从一边摸到另一边，一定能把簪子摸到。”她竖根手指，说道。

　　“我为什么要帮他找东西？明明是他自己笨，弄丢了。”李佑哼一声，不悦的别开头。

张晋伸手推他脑袋。

　　“那是我的东西，帮我找。”

　　李佑摸了摸脑袋，转回头。

　　“现在分开些。”她一边一推，将贴在一起的彼此分开。

　　“好，深吸一一口气，然后一起下水。”她用力呼吸，酥胸在水里起伏。

她说完下水，自己就率先蹲下去。

　　结果那两个只顾着看她在热水里浮沉的酥胸，还呆站着。听见她咕咚一声，两人才回神，也不得深吸气，急忙也蹲了下去。

　　一人瞪一眼，她在水下鼓着腮帮于，指挥他们认真用手摸。

　　热水里到处是气泡，能见度很差。只能靠手摸，手臂撞来撞去，手指缠起绕开。

三个人慢慢摸着前进。

　　数到十，起身，透口气，又蹲下。

　　乌黑的头发因不断涌出的气泡在水里跳跃弥漫，仿佛是海底有的水草，发丝飞舞纠缠，扭动停。

　　在水底，屏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指碰来碰去，半是寻找半是游戏。

突然，头发上什么东西蓖过。

　　她抬头，朦胧模糊的水里，看到承乾咧嘴朝她笑。

　　从水里起身，长长发丝顺服贴在身体上。

　　抬手一摸，发丝见一支簪子。

　　承乾也从水里出来，因叫才的笑呛了水，咳嗽不停。

　　李佑也冒了出来，伸手一抹脸上的水，也看到她头上那簪子。

　　虽然不高兴，但那簪子确实很好看。

　　张晋将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撩到脑后，慢步靠近承乾，双手握住他的脸，一把抬起。

承乾止了咳嗽，喘着气看着她。

　　她直直注视他。

　　他有些紧张，有些慌乱。

垂下手，从水里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尖翘浑圆的臀部上。

　　“扶住。”她吐气，妩媚一笑。

　　承乾脑子里除了这个笑，空无一物，只机械的张开手掌托住她的臀。

　　借着他手掌的力，她抬起一条腿，另一只脚微微用力一踮，双腿一下缠绕在他腰上。
眼睁大，承乾张嘴，似要呼喊，却发不出一点身影。

　　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掐着她的臀，让彼此贴到没有一丝缝隙。

　　她轻轻扭，手扶着他肩，身体的重心全附在他身上，找寻到最舒适省力的姿势和位置。

伸手插进他头发里，手指一紧，抓住，往后推了推。

　　让他抬头，她俯视。

　　“一切就拜托承乾咯。”她轻飘飘说道，嘴角魅惑的浅笑。

　　承乾想点头，却被她拽着头发，仰着头不能动。

　　“称心。”喉咙里低低的唤。

　　她笑，腰来回轻扭。

　　“称心！”他叹息，喉咙里一阵发紧，声音变得怪异。

　　“晋！”李佑在身后唤，上前欲拉她手。

　　张晋头微微一侧，伸手一把推开他。

　　“晋！”他急了，双手伸着扑过来。

　　她依然狠狠推开，侧着头，乌黑发丝掩着半张脸，嘴角是妖异的冷笑。

　　“晋！”他不知悔改，不知放弃，依然上前。

　　她伸手，抵着他胸膛。

　　“只许看，佑。”缓缓开口，目光不容质疑。

　　“晋！”他不敢再上前，不敢违逆，只可怜巴巴的，委屈万分的唤她，乌黑的大眼睛都冒上水汽，表情几欲哭泣。

　　“后退，佑只能看。”她笑，语气轻缓柔和，似鼓励又似威吓。

　　李佑满心委屈，不甘，但在她的注视下，伸出的双臂缓缓颓落，一步步后退。

她微微笑，赞他的乖顺，然后回头，俯下唇，亲吻承乾双唇。

　　李佑咬嘴唇，目光恶狠狠瞪向承乾。

　　承乾只瞥他一眼，闭上眼，全身心投入到她的吻里。

　　她并不重，又是个女子，抱在怀里，用双手托着还不算负累。

　　双臂用力，轻轻托起她，滑腻绵软的身体黏腻厮磨而过。

　　他仰着头，轻轻叹息，牙微微咬紧。

　　这种感觉，才是他想要的。

　　她就在他怀里。

　　手缓缓放下，她身体坠落，让彼此结合的更加紧闭。

　　真想一辈子就这么待在她身体里，永远也不分开。

　　他头微微侧，眼皮垂下，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微微张开的唇被她轻轻咬，舌头小蛇一般在唇齿间游走钻滑，拖着黏腻的步伐，从嘴游戈在脸颊和耳朵上。

　　渐渐的，怀里的人变得越来越重，他开始喘息，腰微微颤抖。

　　头轻轻动，想挣脱她的手。

　　她不让，手指抓的更紧，双腿也缠的更紧。

　　他仰着头吞咽。

　　用力将她一托，让那翘翘的臀压在手臂上，一手勒着她翘臀，一手撑池壁。

她抬头，露齿一笑。

　　“怎么？不行了？”

　　脸微红，他倔强的摇头，勒着她臀的手臂一紧，腰挺起，抵到深处。

　　她喉咙里低低的笑，像小猫的咕噜声。

　　眼睛往旁边侧了侧，他看到对面贴在池壁上满目嫉妒怨恨的李佑。

　　心里莫名的兴奋。

　　很得意，异常的满足。

　　她拽着他头发的手一拧。

　　“专注你自己的工作。”她微责。

　　承乾转动眼睛，搜索到她，看到这梦寐以求的容颜，露齿灿烂一笑，有些撒娇有些自得。微微挺身，背抵着池壁，双臂勒紧她的臀，接一下一下的挺。

　　他到底只是个少年，就其平素勤练骑射，臂力也是有些的，但托着这么个成年人，时间一长还是支持不住。

　　背磨这池壁缓缓的滑下。

　　原本兴奋而飘飘然的表情渐渐变得痛苦难耐。

　　可身体里飞窜着的快感却容不得他退却，腰上紧紧缠绕的双腿也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依然步步紧逼，他也不想退却。

　　为这极致的快乐，为自己身为男人的自尊，他不能服输。

　　腰开始酸，腿开始微颤，他满头是汗，张着嘴大口喘气。

　　“承乾，不行了吗？”她咬着他耳朵，轻佻而轻蔑的口气，修长纤瘦的双腿使劲一夹。

“啊！”他忍不住轻喊一声，腿一软。

　　噗通一声跌坐下去。

　　即使趺进水里，她依然压着他，缠着他，始终不放。

　　眨眨眼，他看着面目模糊的她。

　　细细的水泡从彼此的嘴角溢出，跳跃着奔跑着朝上涌去。

　　水面之下，除了水泡浮起发出的咕咕声，没有其他什么声音。

　　一切都那么安静，仿佛一个神秘而神圣的世界。

　　他痴痴看着她。

　　乌黑的发丝在水里盛开摇曳，她唇色越发浅了，称的双眸深邃而忧郁，仿佛一个需要安慰的子。

　　他笑，更多的水泡从嘴里冒出。

　　胸膛里开始有了闷闷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快要忍受不了了。

　　但她不放，他也不放。

　　这毒药，他心甘情愿服下。

　　如果能这么看看她死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脸上的表情柔和而安宁。

　　她双手松开他的头发，缓缓伸向水面。

　　李佑的脸被她拽到水中。

　　双唇交叠，她和他吻。

　　片刻后分开，她低头，乌黑发丝随她的动作而摇摆扭动。

　　吻上他的唇，把空气哺进他嘴里。

　　松开唇，她对他笑，唇游戏到他耳边。

　　“继续。”她说。

　　于是他伸手，抚上她的臀，挺腰埋的更深。

　　叹息。

　　眼前微微发黑，七彩的光闪电一般划破黑暗，来不及看清便消失。

　　她仰头，唇微微张开，闭着眼，等待。

　　宝贵的，可以维持生命的空气从李佑的嘴里哺到她嘴里。

　　然后她低头，把空气分给濒死的承乾。

　　用少的可怜的空气维持若生命，在死亡的边缘跳舞，肆意的用生命追逐那令人迷醉的堕浩快感如果这就是死亡，如果死亡能如此甜蜜而幸福。

　　那么，即使这一刻迎接它的到来，又未尝不可。

　　承乾闭着眼，微微张嘴，等若张晋哺给他那少量的空气。

　　但这次没有。

　　胸膛沉闷痛楚，肺仿佛要被渐渐撕裂。

　　刚才他能坦然接受这痛楚，但自从得到过空气，这痛楚再次来临时，变得加倍的疼痛难耐。

他手抓着她的臀，掐的死紧。

　　身体开始挣扎，但被她压着，无法挣脱。

　　先前给与的空气太少了，只够他迸发***，不过他求生挣扎。

　　他张大嘴，气泡咕咕的冒出。

　　眼睁大，黑暗却笼罩而来，要将他吞没。

　　最后一丝光明逝去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下来，时间也停止了。

　　哗啦一阵水动。

　　然后啪一声脆响。

　　承乾耳朵里隆隆的响。只觉得脸颊火辣，胸膛里像有只手才搅，胃一阵翻涌，他呕出几口水。

头顶上渐渐撒下光，他腿不停打颤，急忙伸手扶着池壁。

　　睁开眼，转动脖子看像身旁。

　　张晋双手已拉着李佑的脖子，在他怀里闭着眼喘气。

　　两条软绵绵的腿像水草似的在热水里浮浮沉沉。

　　李佑一手插在她肋下，扶着。

　　一手举着，显然是他把他们两个捞起，还顺便揍了自己一耳光。

　　承乾摸摸自己的脸，瞪他一眼。

　　李佑下巴一仰，毫不客气的也瞪回他一眼，还示威似的把怀里的人搂的更紧。

承乾不住咳嗽，大口喘气，呵呵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

　　身体的疲惫，死亡的恐惧，都抵不过那水底下极致的快感。

　　这样的玩法，真是太疯狂了。

　　不过。。。。。。他喜欢。

114  孩子


韦绫轻手轻脚的为承乾宽衣。

　　自打太子一回来，她就发现他换了装束。

　　今早的梳洗是她伺候的，太子殿下穿了什么带了什么，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却换了？

　　这一身衣服是谁给他换的？这一身衣服又是谁给他带出去的？

　　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明显心情很好，进了东宫对谁都是一张笑脸。

　　甚至有个笨手笨脚的小内侍把茶汤撒了他一靴子，他也没恼。

　　和太子殿下相处的时间越长，她反而觉得自己越不了解自己的丈夫起来。

很多事情，他从来不和她说。

　　那些国家大事，她也知道不能过问。

　　可为何就连他的日常行踪也神秘莫测？

　　她无声叹气，把脱下的外衣交给一旁的宫人，去架子上挂好。

　　其实她也该知足了，比起其他东宫里的女人，她是最的太子殿下的宠爱的。就连新婚的太子妃，殿下也爱理不理，甚至连卧室都不让她进。

　　整个东宫里都知道她是太子最乐意亲近的女人，都时不时的巴结于她，就连太子妃也对三分。

　　这更让她谨小慎微，本分行事。顶红踩白那是人之常情，她虽然受宠，但到底只是个良娣，比不得太子妃，须得低调行事才能安然度日，稳保地位。

　　而且太子喜欢的也就是她这本分的个性，她是明白的。

　　只是，她内心却始终不安。

　　她敏感的觉察到，太子殿下给与她的，只不过是一份平淡的夫妻之情。

　　那种应该存在于年轻男女之间的爱，***，他从来没有付出过。

　　然而他不是没有。

　　那卧室里那巨幅的屏风，格格不入的风情万种。

　　彰显着他内心的火热。

　　这份火热，去了哪里？

　　给了谁？

　　一想到这里，她内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身为命妇，她早已经清楚自己最不需要的感情就是嫉妒。

但这种感情却是那么强烈。

　　有爱的存在就有她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只能爱他，无条件的爱他。

　　而他却可以不爱她们？

　　她抬头，偷偷看灯下的承乾。

　　年轻的脸庞英俊而神采飞扬，挺拔的身姿，轩昂的气宇。

这样的少年当然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爱慕。

　　可是为什么这个少年的眼眸不能为她停留？

　　自己不够温柔？不够美貌？不够体贴？不够知书达理？

　　到底是哪里不够？

　　她眼神忧郁。

　　“怎么了，绫？”低头看到她忧伤的眼眸，承乾绅手抚了抚她的脸，温和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念殿下了。”她将头靠在他腰边，手臂困住他。

　　“咝。”承乾眉一皱，轻叫一声。

　　“怎么了？殿下！”她急忙放开，焦急询问。

　　“这儿有些疼。”承乾指了指自己后腰。

　　“我来看看。”她急忙帮他解开中衣服，脱下。

　　中衣落在地上，里面点点血迹。

　　“怎么有血？”她惊呼，急忙看他后腰。

　　里面贴身的单衣上一片殷红，渗出了不少血。

　　“殿下你怎能流血了？”她急忙轻轻揭起那渗了血的单衣。

　　承乾伸手一摸自己后腰，丝丝刺痛。

　　收回手，手指上满是血。

　　她看向他后腰。

　　那儿蹭开了一大片皮，血不断的渗出，在创面上汇集，然后缓缓淌下，渗到裤腰上。

“殿下哪里受的这伤？皮蹭破了好大一片，还在渗血呢。”她惊慌失措起来。

承乾不语，只是垂眉，嘴角撩了撩，一个温柔却暧昧的浅笑。

　　她惊到。

　　这样的表情，他竟然有这样的表情。

　　忙把心头的惊诧压下，她回头。

　　“快，  传御医来，  太子殿下受伤了。”

　　“不用，不要传。”承乾急忙出声阻拦。

　　刚跑出去几步的宫人急忙回头，呆呆看看他。

　　“这点伤随便拿点伤药来给我抹上就没事了。”他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确认了一下伤势侯，摆了摆手。

　　“不过是破了点皮而已，没事的。不需要劳动御医。还有，我受伤这件事，不要传出去。”他说。

　　“母后最近身体不好，又快临盆了。父皇也忙着照顾她，还要忙国事，就不要让他们为这点小事操心了。知道了吗？不要说出去。”他郑重其事说完，然后环视一月，低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最终还是低下头。

　　“是。”她应道。

　　见她应了，承乾才露了个放心的表情。

　　“去拿了要帮我抹上吧，还真有点疼的。怎么刚才没感觉呢？”他笑，调侃道。

她点头，示意屋里宫人取药来。

　　“太子殿下哪里弄来的伤口？随身伺候的是谁？怎么如此不上心，让殿下你受伤。殿下是储君，千金之体，怎么可以随意受损。”她忧心忡忡的问。

　　“这样办事不牢靠的人，非得惩治才是。，她握了握拳，有些激奋。

　　“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天这伤就好了。这件事你就忘了吧，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承乾摆摆手，断了话头。

　　“殿下。。。。。。”她还想说。

　　宫人正好拿了药盒来，跪在地上递给她。

　　“快给我上药吧，这事你别问了。”他扯开话题。

　　她只能闭嘴，取了药瓶，把伤药倒在绢布上，轻轻拍到他后腰伤口上。

　　他皱眉，疼的咝咝轻叫。

　　她心疼，却又有些恼火。

　　这不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受伤。上一次，他和楚王打架，回来后满身瘀伤。

那楚王李佑下手很黑，尽打在些不见光的地方。

　　陛下以为是太子下手狠，却不知楚王的伤在面上，而太子的伤却在内里。衣服一穿，看都看不出。

　　那李佑好大的胆子，他虽然也是陛下的皇子，可到底亲王不比太子。就算是太子殿下先动的手，又怎么能下那样的重手回？

　　太子殿下被打了还不许她们说，第二天被陛下传召，也没说。

　　结果陛下还以为楚王被打，太子啥事没有。特地给楚王送去许多补药，而太子殿下却只能躲在东宫由她帮忙上点药酒。

　　那青一块紫一块的，擦的她心疼的直掉泪。

　　上一次虽然不让说，可太子殿下也没瞒她。

　　这次又伤着了，不但不让说，连问都不让问了。

　　他到底在搞什么？

　　这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这么大胆，让太子殿下受伤流血？

　　她一定要查一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长孙皇后终于平安顺利的诞下了小公主。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皇后和小公主母子平安，这不光是大内的喜事，也是整个国家的喜事。

　　李世民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虽然长孙皇后历尽艰辛才诞下小公主，但料想有神医孙思邈在，总还是平安的。日后只要善加调养，定然能够恢复如初。

　　然而喜悦还没来得及品尝，糟糕的事情就接踵而来。

　　长孙皇后的身体比想象中的虚弱，因为怀孕诞女，身体越发的剥落，虽然有神医勤加调养，但到底不是简单数日可以恢复，效果缓慢而且翻覆。

　　更令人头疼的是小公主，一出生就体弱多病。由于皇后体弱，需要静养，故不能亲自抚养，暂时交有身边的宫人代为照看。

　　但不知怎么的，小公主十分认生，除了长孙皇后任谁靠近都啼哭不止，就连奶水也不肯进。

小公主啼哭声传到长孙皇后耳朵里，她哪里还有心思养病，撑着起身欲亲自抚养。

没有办法，宫人只得把小公主带会她身边。

　　可体弱多病的她哪里还有力气抚养幼儿，才不过带了两天，病就越发沉重了。

没有办法，只得再把小公主带走。

　　一离开母亲，小公主于是又啼哭不止。

　　这样两难处境，就连一向自诩没什么能被难道的李世民也头疼不已。

　　一边是自己的皇后，一边是自己的嫡女，两边他都舍不得，可两边他都保不全。

　　有内臣逢议说是不是大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了小公主。

　　对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情本来他是一点也不信的，但自打五年的时候承乾出了事，他也开始将信将疑起来。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先抱了佛腿再说了。

　　于是招来了各路僧尼道士，在大内里设坛施法，乌烟瘴气的弄了三天，结果还是该哭的照哭，该病的照病。

　　气的他头疼胸闷，差点自己也犯起病来。

　　将这些江湖骗子通通哄了出去，把小公生抱到自己身边，他决定亲自抚养。也不知怎么的，到了他身边，小公主稍微服顺了些。啼哭止了，也开始吃些奶水。

可没过几天便又恢复如初，哭的他头也疼，心也碎。

　　眼看这怀里的小公主一天瘦过一天，小脸哭的通红，小拳头拽的死紧，拼了命的哭喊。

真是心力憔悴。

　　可又不敢抱还给长孙皇后，怕劳烦了她，病养的不好就糟了。

　　而那头长孙皇后又哪里放心的下，虽然听不到孩子的啼哭声了，可究竟怎么样了她还是牵挂的很。

　　那些宫人内侍每个都说小公主陛下养在身边好的很。

　　可她却不信，若真养的好，怎么不能抱来她看一看呢？

　　她内心焦虑，病也养的是好是坏。。

　　张晋一踏进两仪殿，就听到一声又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这哭声令她头一阵疼，急忙拔腿要溜。

　　“给我回来！”李世民瞄到她的身影，大吼一声阻止她。

　　她抬头，看到他怀抱着个啼哭不停的婴儿跑过来，样子别提多可笑。

　　往日里的威风一扫而光，头顶着个随意梳起的髻，老大两个黑眼国圈，胡渣都冒出来了。

她想笑，可又有些不忍心笑。

　　那怀里的婴儿哭的厉害，气一抽一抽的。

　　李世民跑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将孩子塞到她怀里。

　　“搞什么！这又不是我的孩子。”她叫起来。

　　可又不敢撒手，只能抱住。

　　“我是病急乱投医，你和小孩有有缘，试试吧。我那几个混账小子都服你，这混账小丫头也试试看吧。”他伸手揉额头，语气憔悴，神情无奈。

　　“这也行啊！”张晋给他个倒灶脸色，心不甘情不愿的抱着孩子。

　　说来也怪，那婴儿一到她怀里，啼哭声小了些。

　　他抬头，脸色惊喜。

　　“行啊行啊！哎，小四你抱孩子都不会。要这样的。”他伸手纠正她的错误姿势。

“我又不是带孩子的，学那些干什么！”她不悦皱眉，瞪他一眼。

　　怀抱的姿势纠正好，那婴儿便已经止了哭，一抽一抽的吸气，小嘴开始咕哝，手指头只往嘴里塞。

　　“她饿了，要吃了。赶快传奶娘。”李世民兴奋的叫起来，一把拽着张晋往里走。

“有没有搞错，我不是来帮你带孩子的。”张晋冲他喊。

　　开玩笑了，还当他找她什么急事，害的她以为难道又有什么把柄捅他那儿去了。

却原来叫她来带孩子！

　　心里虽然恼火，可到底也不能把孩子就这么扔给他去，只能一边骂一边瞪他几眼。

只要这小公主不哭了，李世民觉得张晋那瞪眼也煞是可爱，好看的紧，心情好的不得了。

让她骂几句就骂几句，只要这穿脑魔音没有了，他宁可听她骂。

　　至少她骂人还会变花样，这小东西哭起来可始终是那个音调。

　　奶娘即刻就到，叩拜了陛下起身伸手要从张晋怀里抱孩子，张晋把孩子给了她，甩甩手正放松，那孩子就又啼哭起来。

　　“你抱你抱。”李世民抚着头手挥个不停，头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见他那可怜样，张晋歪着嘴伸手去抱孩子。

　　她手一伸过去，那孩子就停下不哭。

　　孩子一不哭，李世民脸上表情就轻松起来。

　　她兴起，抽回手。

　　那孩子立刻大哭。

　　李世民头上的筋顿时爆起。

　　“别闹了你，抱上。”他气的朝她吼。

　　有趣有趣，张晋心情大好，这才伸手抱过孩子。

　　“总不会要我喂奶吧？”张晋笑着调侃。

　　他伸手抹额头，瞪她一眼。

　　“弄到碗里，拿勺子喂吧。”他几步走到案边，疲惫的倒坐下，长叹口气。

张晋抱着小孩，看了看。

　　皱的和小猴子似的，真难看。

　　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案上，翘起腿把孩子搁腿上，单手抱着。

　　从锦囊里摸了块糖出来，凑到孩子嘴边。

　　那孩子立刻张嘴吮吸起来。

　　李世民摊在圈椅里，看着张晋拿糖喂孩子。

　　这人，坐他案上，真是没个礼数。

　　算了算了，只要她肯抱着孩子给他个清净，她坐他头上也行。

　　也真是怪了，怎么到她手里这孩子就服帖了呢？

　　他的孩子都喜欢她，她到底哪里好？怎么就那么得小孩子欢心？

　　不过这孩子头几天在他这儿也服帖，后来才又哭闹。不晓将在她手里能服帖几天？

“你这几天就留在两仪殿，帮我带孩子吧。”他起身，凑到案边，伸手拉她要上的稳结。

“啊！你开玩笑吧，我又不会带孩子。”她吓的几乎要跳起来，突然想到自己还抱着个孩子，才勉强稳住。

　　“不用你带，你就抱着。她都哭了好几天了，你只当可怜可怜孩子，可怜可怜我。”他苦笑，把手里穗子凑到鼻前。

　　深深一吸，胸膛里满满的甜甜果香。

　　真是沁人心脾！

115章  　兕子

房玄龄带了一摞公文在内侍的带领下不如两仪殿。

　　“房大人。”赵钱德一见他进来，急忙上前行礼。

　　“赵管事。”房玄龄也随和的朝他点点头。

　　“陛下。。。。。。”

　　“还睡着呢，房大人您还是在外殿等等吧。陛下这几天因为小公主睡的极少，昨晚才超小公主稍微服顺了些，睡的正好呢。”赵钱德叹口气说道。

　　“哦，这几天陛下的气色也不大好，小公主老是哭用，陛下也很头疼吧。”房玄龄连连点头。

　　“哎，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陛下这些皇子公主都对那个晋阳县主投缘。昨天陛下把县主召来，一到她怀里，小公主就不哭了呢。”赵钱德引着他偏殿坐了，招呼宫人摆上热茶点心，摇摇头，苦笑道。

“晋阳县主在这儿？”房玄龄压着嗓子问。

　　“可不是，昨晚陛下就把她留着带小公主。难得小公主和她投缘，她抱了一晚了，还就真没再哭过。昨晚还喝了两牛碗奶，喝完就乖乖睡了。还真是奇了怪了。”赵钱德拢这手，怀抱这拂尘挤眉弄眼说道。

　　“哟，这还真是奇怪呢。有个投缘的也好，不然再这么哭闹下去，小公主身体受不了不说，陛下的圣体只怕也要受不了。而皇后也会无法安心修养。”房玄龄点点头说道。

“可不是。”

　　“皇后那边，应该找个人通个话，让她能放心。小公主不服顺，她必然无法安心修养呐。”

“已经通报了，只是没敢说是晋阳县主抱着。”赵钱德苦笑，神情为难。

房玄龄点头。

　　“这到是，这到是。”

　　“哟，先顾着和大人您说话了口赵某得去瞅瞅陛下才是，若是起了，即刻好通知大人您。”赵钱德伸手一拍自己额头，轻叫。

　　“管事你忙，管事你忙。”房玄龄急忙伸手，笑道。

　　“那大人您随意，随意。”赵钱德拱手，笑着退了出去。。

　　张晋觉得自己耳边似乎有婴儿的哭声。

闭着眼皱皱眉，哪个不识相的把个孩子弄到她府里？谁家孩子这么不会带？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哭哭哭，哭死算了。

　　她翻身，抓起被子蒙自己的头，整个人卷缩成一团。

　　李世民也听到耳边婴儿哭喊声，而且觉得自己全身有点凉。

　　疲惫的伸手揉揉眼睛，微微睁开，发现自己身上只盖了被子一角。

　　转头往身旁一看，老大一个棉被包，正囊的严实。

　　再抬头，被子边上的小摇篮里，两只小手抓挠不停，里面小公主正断断续续的哭闹。

眉头一皱，他伸手掀开那棉被包。

　　里面蜷缩成一团的张晋正呼呼大睡。

“醒醒醒醒。”他心里一阵不平衡，下重手推了推她。

　　这人，把被子都裹去了，一个人蒙头睡的够香的嗯。

　　孩子哭了都不管，还害他受冻。

　　“吵什么！睡觉！“张晋一把甩开他的手，身体在寒冷空气中缩的更紧，咕哝一声。

“珊！”他气的那脚轻轻踹她一下，翻身起来，一脚跨过她，来到摇篮前。

一把抱起摇篮里的小公主，他搂在怀里轻轻哄。

　　低头看棉被堆里因为冷越缩越紧的张晋，气的脸歪，又觉得好笑。

　　跨回去，重新坐下，一手抱着小公主，一手拉过被掀在一边的棉被，盖住张晋也盖住自己。

伸手往被子里一捞，把张晋捞了起来。

　　“干什么？”张晋被绕了清梦，脾气很差，头发乱糟糟的一团中瞪着一双睡眼朦胧的眼眸。

他差点要笑。

　　这模样真难看又可笑。

　　伸手接揉她的头发，拎着她脖后衣领拽起。

　　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坐起身。

　　一见她坐起，他急忙把怀里孩子塞了过去。

　　张晋瞪着死鱼眼抱住。

　　“还想睡啊！昨天晚上她吃奶折腾了两次，我才睡一会呢。”她苦着脸咕哝。

“又不是只有你折腾。”他伸手揽她到怀里。

　　小公主一到她怀里，哭闹便好了许多，只是手动个不停，扁扁的小嘴吸吮着。

“饿了，她又饿了。”他叹气，头微微抬。

　　“阿德，快，那奶来，小公主饿了。”

　　“又饿了？她不是才吃过？”她惊愕，叫起来。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她又饿了？”他伸手轻推她脑袋。

　　他也没养过孩子，以前做秦王的时候老是在外面打仗，等他回来孩子都大了。后来做陛下了有了孩子那些嫔妃们和内侍宫人们会扼养，他哪里知道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天要吃多少次？

“是，陛下。”赵钱德正从外而走进来，一听他唤，急忙应了一声。回转身，招呼宫人去唤奶娘来。

“你看她咕囔的厉害，要不再塞块糖试试？”张晋摆弄手里的小公主，皱着眉说。

“你也不能老拿那东西搪塞她呀，奶娘很快就到了的。你先抱着。”他拉了拉被子，觉得肩膀有些冷。

　　“阿德，那床被子来。”他喊。

　　“是，陛下。”赵钱德应，唤宫人取了被子，移开屏风。

里面张晋抱着小公主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歪靠在李世民怀里，眼半睁不睁，一脸颓废模样。

“打开，给我披上。”李世民伸手招了招。

　　赵钱德头一低，亲自打开棉被，给他披上。

　　“这天真有些冷了。”他拉了拉棉被，把张晋也裹上。

　　张晋眯着眼，拨了拨棉被，免得压着怀里的孩子。

　　“冬天了，兄弟！”她没好气的嘲弄他，身体往他怀里钻了钻，取暖。

　　他笑，伸手揉自己眼睛。

　　带孩子真累人，他才带了三四天就腰酸背疼头发昏，真不知道他这么多孩子后宫里那些女人都是怎么带大的。

　　“垫子垫子。”他指指自己后背，说道。

　　赵钱德又急忙唤人取了厚软的垫子塞到他腰后。

　　他叹一声，扭动几下，舒服靠了。

　　宫人端了半琬热奶来，赵钱德又急忙让开身。

　　一个两个宫人上前，一个端碗，一个用小勺喂。

　　半勺半勺递到小公主嘴前，喂了下去。

　　有张晋抱着，有奶喝，这小祖宗终于服顺，安稳的躺着喝奶。

　　“你看你看，她这几天吃好睡好，脸都长开了呢。”李世民伸个手指逗弄她怀里的小公主。

“你那什么眼神，不还是个猴子模样，哪里长开了。“张晋眯者眼嘲弄他，嗤之以鼻。

“你这人真不讨喜。”他笑骂，下巴磕在她头顶。

　　“你讨喜的人那么多，我也只能做那不讨喜的了。”张晋歪歪嘴，看看怀里的孩子。

“我真欠你的是不是？还上脸了。”他伸手揉揉小公主的稀疏头发，笑骂她。

“取名字了吗？”她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朝怀里孩子努嘴。

　　“还没呢，光顾着止她啼哭，都忘了这茬了。”他笑。

　　“想过取什么没？”她又问。

　　“不急，这名字总还是要问一问皇后的意思。”他思量了片刻后说。

　　她抬头，瞥他一眼。

　　“看不出还挺疼老婆的，怎么不对我这姘头也好点。”

　　他顿时尴尬，面色一下不自然起来。

　　“怎么？不好意思了。”她头一歪，笑，伸个手指头搔搔他小巴。

　　他没好脸色，轻轻打她手指。

　　“尽胡说八道。”眼一瞪，面色微红，嘴角一丝忍不住的笑。

　　两个服侍小公主喝奶的宫人一个差点端不住碗，一个差点把勺子伸小公主鼻子上去。

两个人低头敛眉，不敢看他脸色。

　　赵钱德也低头，想笑又不敢。

　　怕到早已经不怕了，也就这姑奶奶能说这种话。

　　有时候他真是佩服这姑奶奶，她还就知道怎么恰到好处的刺陛下的死穴，一戳一个准，刺得陛下又痛又麻有痒痒。还就吃这套。

　　以前他也和那些后宫里的女人一样，就觉得这姑奶奶什么妖媚狐惑之辈，就凭着点美色在那儿兴风作浪。

　　现在这一路看下来，他可算明白了，这姑奶奶，还就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说不出，道不明，这里面的道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名字不取没关系，可总的找个可以叫叫的称呼吧。不然难道就说，那个会哭会唱奶的东西？”张晋那头顶顶他，笑着说。

　　宫人喂完了奶，替小公主擦拭干净后，便躬身退了下去。

　　“嗯，你说的到也有道理。她和你投缘，不如随你，叫四子吧。”他将她搂了搂，笑着说。

　　“开玩笑了，四子，传出去人家还当是我生的呢。”她摆摆手。

　　他脸色顿时暗了暗。

　　她生的，他何尝不希望她能给他生一个。

　　“就叫四子，我决定了。”他耍脾气，将她搂紧。

　　她笑着摇头。

　　“四子就四子吧，不若改个字。”她拉起他的手，伸个手指头在他手掌里写了个字。

　　“用这个字。”她说。

　　“兕？”他皱眉。

　　“兕子，小母犀牛，怎么样。”她说完便哈哈大笑。

　　他歪嘴，一脸不自然的表情。

　　“这是个小公主啊，怎么取这么个粗糙的小名？”

　　“笨蛋，小名取的粗鄙一点，孩子才好养活。一看你就是个不知道养孩子的。”她伸手戳他头，笑骂。

　　“还有这说法？唉，这孩子生出来就难对付。那就听你的，小名取的粗鄙一点，求个好养活吧。”他伸手去接她怀里小公主的脸。

　　“以后就叫你兕子了。”

116  


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寝宫，却只有冷冷清清几个宫人。

　　灯不点，茶不热，弄的他好似被人抛弃了。

　　不悦皱眉，板起脸。

　　“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喝，微怒。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赵钱德从偏殿走来，伸手抹了抹满头的汗，急忙躬了身应。

“人呢？”他顿脚，问。

　　“在里面，里面，都忙着呢。”赵钱德陪了满脸笑，伸手指指偏殿。

　　“忙什么？”

　　“沐浴，县主在给小公主沐浴。”赵钱德笑脸一瘪，神情为难。

　　“啊！”他大叫一声，满脸惊愕。

　　“才刚生的孩子，怎么能沐浴！”急的火烧火燎，直接抬脚往里冲。

　　偏殿门口架了屏风，只留了道一人侧身才能过的缝，还蒙上了棉被。

　　他撩起，侧身闪了进去。

　　好家伙，里面水雾缭绕，跟骊山热汤里似的。

　　扑面而来一股潮湿温暖的气息，夹杂这甜甜的果香，浇的他心头怒火熄了熄。

可那才多大的孩子，她怎么能这么冒失。怒气熄了，可担忧未除。

　　他朝里面冲。

　　越往里，水汽越盛，温度越高。

一道道屏风，围的严实。

　　水汽之中，柔和的光芒。

　　哗啦的水声之中，时不时传来女人的清脆的笑声，还夹着一两声婴儿的呀呀咕囔。

他心松了松，推开屏风。

　　哗啦一勺热水泼到他脚边，顿时靴子湿了个透。

　　“怎么搞的！”他喝。

　　“奴婢该死。”对面的宫人急忙跪下。

　　“拜见陛下！”其余的宫人也急忙都跪了行礼。

　　“哎，别停别停呀，继续泼，你们停下了，这屋子就不够热了。小心冻着了兄子。”张桶里微微探起身，轻喊。

　　看到她，他皱眉，头一抬，看到吊在上面照明的可不正是当年洛阳宫里那几颗夜明珠。

这人。。。。。。这人。。。。。。

　　“你在搞什么？”微怒低喝。

　　“你们快继续泼，难道要让兄子冻着。快啊！”她不理他，继续喊。

　　他顿脚，朝那些宫人抬了抬手。

　　四个角上的宫人急忙起身，躬身舀身边小木桶里的热水，均匀泼在四周。

热水立刻淌的到处都是，热腾腾的蒸汽从地面冒起，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他觉得头疼。

　　这人，要把他的两仪殿用热水淹了吗？

　　“你在搞什么？”他无力低喝。

　　抬抬脚，两只靴子都湿透了，连里面的袜子也湿了，脚底上热乎乎湿搭搭的感觉。

“给兕子洗个澡呀。”

　　她手架着兕子的小小双臂，身旁的宫人小心的一手托着小公主的头，一手托臀，和她一起把兕子浸到热水里。

　　小东西一到水里，小胳搏小腿就自己划动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她看了哈哈大笑。

　　“你在干什么？会呛着水的。”他看的心惊肉跳，冲过过去。

　　“怎么了嘛？这不玩的挺开心的。”她不以为然，将兄子微微托起，然后再浸下。

小东西似乎知道在玩水，小胳膊小腿蹬的越发起劲，皱巴巴的笑脸挤出难看的笑容。

“这笑也太难看了。”她笑出声，用鼻子顶顶兕子的小脑袋。

　　她手一托一浸，李世民的心也一上一下，急忙伸手去捞孩子。

　　看手触到，看到兕子那难看却开心的笑容，他心突然的就被什么撞了一下，顿时柔软起这小东西会笑了呢。

　　“哈哈哈，好玩吧。”张晋大笑，和宫人扶着兕子在热水里浮浮沉沉。

　　他抽回手，撑在木桶边抬起脚去脱那湿透了的靴子。

　　浇水的宫人急忙停下手里的活，欲上前伺候。

　　他摆了摆手。

　　“浇你的水吧，别冻着她们两。”

　　“是，陛下。”宫人曲了曲膝，继续浇热水。他靠在木桶边自己脱靴子。

　　“快快，赶紧的把水送进去。”外面传来赵钱德的声音。

　　不一会，水汽波动起来。

　　宫人们把水浇的更勤，让热气更加充裕。

　　屏风微微移开一角，粗壮的宫人把一桶又一桶满满的热水递了进来，换走了空桶。

一换好，又急忙拢上屏风。

　　他张嘴，看着这有条不紊的行动。

　　这人，怎么给她闹腾的？也太会闹腾了。

　　低头，看木桶里，一身纱衣，屈膝坐着，水波荡漾之间，那纱衣也飘动不已。

光洁修长的大腿上，他的兕子被托着滑上滑下，玩的不亦乐乎。

　　他抿嘴，叹气，将手里靴子扔在地上，光着脚踩着满地热水，趴在木桶边看。

脸上露出悠闲又无奈的笑容。

　　温暖的屋子，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她玩的开心，兕子玩的开心，他也就开心。

　　这感觉，真不错。

　　“要不要你来？”她抬头，看着木桶边趴着的他，笑着说。

　　“怎么弄？”他跃跃欲试，伸手挽自己衣袖。

　　“陛下，手放这儿，还有这儿。然后轻轻的放下去。”旁边的宫人急忙教他。

“哦，哦，有意思有意思。”他拖着兕子，看这她随他的动作愉快的摆动小胳膊小腿，为人父的激动在心里淌来淌去。

　　他转头看她，被热气熏的满脸通红，长长的青丝在脑后绾着，满脸灿烂的笑容，托着兕子，因这孩子的笑容和动作而开心愉悦。

　　胸膛里一种莫名的酸楚和满足。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期望得到的场景。

　　“哎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兕子还太小了。玩这么一会就够了。”她托起，说着。

他皱眉，怎么就玩这么会？他还没过瘾呢。

　　见他这倒灶脸色，她白他一眼。

　　“你当是你啊，这才多大个孩子呢。”

　　他气结，嘿，这不是方才他斥责她的话嘛。

　　身旁宫人急忙上前，小心翼翼用块软绸把兕子包裹住抱开了。

　　“别忘抹上油，褶子里都得抹。”她吩咐。

　　“晓得，县主。”那宫人脆生生应。

　　“抹油？做什么？”他看这宫人离去，急忙问。

　　“抹了油好烤来吃啊，香喷喷烤乳猪。”她说个没正经，捞木桶里的热水泼他。

“欸，没正经。”他伸手挡，笑道。

　　“哎，你可是十几个孩子的爹呐。小宝宝身上许多裙子，不抹点油，捂了汗会渍的。”她瞪他。

　　“我从来没养过孩子。”他别开头，表情尴尬。

　　张晋挑了挑眉，心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这家伙是生的多不是养的多。

　　她微微起身，趴在木桶边，凑到他面前。

　　“兕子玩过水，一会保准睡的沉。你趁机抱给皇后去看看吧，省的她老在那里担心，对养病好处。”

　　他转回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面色坦然，头发上凝结的水汽汇成水滴，砸在睫毛上。

　　眨眨眼，她伸手揉眼睛。

　　他低头，舌头掠过她睫毛。

　　“你呀，怎么就对别人都那么好。唯独对我就那么糟糕呢。”

　　微微抱怨，他心里柔软而温暖。

芝箬扶起长孙皇后，那厚厚的软垫塞在她身后，让她舒服靠着。

　　“快快，抱给我看。”长孙皇后焦急呼唤，手伸的老长。

　　宫人急忙把怀里孩子抱了过去。

　　扑面一股甜甜果香，她微微皱眉，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

　　这味道。。。。。。是那人的。

　　一看到襁褓里胖乎乎的小脸，她又顿时什么也顾不了了，手一伸，抱过搂在怀里。

都快有一个月了吧，好些日子没见着这孩子了。

　　她眼发酸，几乎要哭。

　　“皇后，皇后，流泪伤眼。”芝箬急忙拿丝帕轻轻拭她眼角，劝慰。

　　“这孩子，为我受苦了。”长孙皇后怜爱的接着孩子，轻轻拍，慢慢摇。

“有陛下照顾着，皇后不比担忧。看，小公主比以前大了一困了，小脸胖乎乎的呢。”芝箬旁边细声细语的劝着。

　　“陛下也为我受苦了，这孩子不服顺，他又不是个会带孩子的，让个堂堂国君忙完了国事还要带孩子，真难为他了。”她轻叹口气，满怀愧疚的说道。

　　“皇后不比担忧，陛下招了晋阳县主来两仪殿帮忙带小公主。”那宫人笑着插了一句。

长孙皇后脸色一僵。

　　芝箬暗自懊恼，手一掐掌心，抬眉瞪了那多嘴宫人一眼。

　　宫人这才明白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急忙低头。

　　长孙皇后长长叹气，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睡的这么香甜，手里分量也比以前沉了许多。那人。。。。。。把这孩子照顾的也确实上心了。她是应该感激那人的。

　　她的孩子，似乎都和那人有缘。

　　那人，一向对孩子们到还真是挺不错的。

　　她长长叹息一声。

　　宫人抬头，怯生生说。

　　“皇后，其实是晋阳县主和陛下说，趁小公主沐浴后熟睡，抱来给皇后你看。免得皇后你担忧思虑，影响养病。”

　　她听完点了点头。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嘴巴咕囔几下，开始吮吸。

　　“哎呀，小公主饿了，要吃奶了呢。”芝箬急忙堆了满脸笑，扯开话题。

她也浅浅一笑，把孩子往芝箬怀里递了递。

　　“带去让晋阳县主帮忙喂吧，就说我看过了，放心了。就拜托她好好帮我带着小公主吧。”

“皇后。”芝箬抱过孩子，面有不解。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笑的温柔而坚决。

　　“她会帮我带好这孩子的，我相信她。”

　　“是，皇后。”芝箬低头应，起身把怀里的小公主交给那个宫人。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无声叹息，缓缓闭上眼睛。

那人。。。。。。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她从来都知道。

　　他那么喜欢，那么渴望得到的，从来不是个简单的人。

117   元宵1


　　“知道如何最好的隐藏一粒沙子吗？”她回头，伸个手指头，挑着眉问身后的李佑。

李佑摇摇头，笑笑。

　　“把它放进沙堆里。”张晋眨眨眼，说出答案。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承乾摊摊手，不明就里。

　　“笨蛋！”张晋伸手打他脑袋，骂了一句。

　　李佑在一旁抿着嘴幸灾乐祸的笑。

　　车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马车速度慢了慢，车夫在前面吆喝，想让挡在车前的人让开些。

　　但那些人嘻嘻哈哈，哪里晓得理会他。

　　“就这儿吧，就这儿吧。估计里面也进不去了，索性就这儿下车，我们步行。”张晋率先撩开车门跳了出去。

　　“晋，小心啊，人多。”李佑急忙跟了出去。

　　“等我。”承乾也迫不及待跳出。

　　“走开走开。”承乾回头朝他们甩甩手，急忙转头去追前面两人。

　　那两人跑的一溜烟的快，人又多，挤来挤去，转眼就要看不见。

　　他可不想被抛弃了呢。

　　“快点快点。”张晋回头，双手拢在嘴边，朝他喊话。

　　他心头一喜，拔腿追上去。

　　“怎么老是慢一拍呢。”她笑着打他一下。

　　李佑也在旁边嗤笑。

　　承乾挠挠头，瞪他一眼，回头朝她笑了笑。

　　“我头一次出来呢。”

　　“原来是头一次啊。”张晋突然笑的暧昧，伸手抚抚他的肩，然后胳膊搭上去，神情吊儿郎当。

　　“那就让我们好好教你玩哦。”

　　他皱眉，笑，伸手刮刮她鼻子。

　　李佑看不过去，急忙伸手推他们两个。

　　“走了走了。”

　　张晋笑了笑，知道他又发小气病了，一手一个挽住。

　　“唉，走了走了，我们一起逛花灯。”

　　人从四面八方汇拢，男女老少，汇聚一堂，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街上挤的水泄不通，摩肩接踵。

　　被挤的东倒西歪，三个人贴饼似的贴在一起。周围全是欢声笑语，劈啪的炮仗烟火，叫卖的吆喝还价。耳朵里闹哄哄一片。

　　“现在知道把沙放沙堆里的意思了吧。”张晋像夹心饼似的被两人贴在中间，大声吼。

两人把她圈在手臂围成的小圈里，尽力不让别的人挤到她。

　　“我们现在不是在沙堆里，是在人堆里。”李佑拿手臂挡着，皱着眉头不悦的也朝她吼。

“对啊，混在人堆里才安全呢。谁也发现不了我们。”张晋伸手勾住两人的腰，笑的得意洋洋。

两人眉一挑，露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真不会发现？” 承乾还有些不放心。

　　“这儿全是小老百姓，谁见过你呀。”张晋伸手掐他一下。

　　他笑的扭了扭。

　　“不会有人发现你的，脱了朝服，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我们和他们没什么区别。若是害怕你就回去，我们自己追。”李佑不屑冷哼一声。

　　李佑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在元宵节带他来夜市里玩。只是为什么每一次都有人来打搅呢？上次是父皇，这次是承乾，就不能只他和她两个人吗？

　　心头不悦，暗暗瞪了承乾一眼。

　　承乾不悦，也瞪回去。

　　“我才不怕呢，就算被发现了又如何？难逍我还不能逛逛长安夜市。哼。”他也冷哼回去。

“快走快走，冲过去人会少一点，我们去吃元宵。”一人腰上掐一把，她笑着推两人。

两人这才拥着她努力朝人流里冲。

　　“哎呀，谁踩我脚。”承乾突然跳，弯腰想去抱脚。

　　可人挨着人，哪里有地方让他弯腰。

　　“别管了，忍一下不会死的，快冲过去先。”张晋猛拍他背，在他耳边吼。

“唉，这么冲哪里冲的过去。不管了，强冲算了。”承乾脸扭曲，踮着脚忍痛，狠狠道。

“嗯，看来是得强冲了。今年人太多了，去年还没这么多呢。“他转头看了看承乾。

两人难得意见一致，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哎，这说明你两的爹国家治理的好，人口增加的。。。。。。”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两个人一人一手接住她腰，然后头微微一低，拽着她往前冲。

两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推，推不开撞，反正不管了，冲出去再说。

一下子，缓缓好动着的人流里冒出这么一股激流，冲的大家东倒西歪，七荤八素，怨声载道。

两个十五六的少年天性狂放，一开始还收敛点，后连是下手完全不知轻重起来。

张晋被他们拽着跑。

　　一冲出人群，三个人奔跑了几步停下，各自弯下接在路中央喘气。

　　“哇，我的衣服都破了。”承乾伸手，指着自己的衣袖叫起来。

　　“破了就破了，你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件而已。”李佑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喘着气瞥他一眼。

“下。。。。。。下次行动前能不能和我说一声。”张晋伸手指指他们两个。

两人哈哈一笑，一手一胳膊把她揽住。

　　“走了走了，找个元宵摊子先吃一碗再说。”李佑一边笑一边说。

　　“嗯嗯，我还没吃过外面的东西呢。”承乾也笑，难得和他一唱一和。

　　张晋不解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搞不懂两人什么时候盛情好起来了？

“来咯，三位公子的热元宵。桂花糖的，芝麻的，豆沙的。”小贩吆喝一声，把三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砰砰砰摆在小木桌上。

　　“吃了吃了。”张晋伸手拿了三个瓷勺，一人一个塞到两人手里。

　　李佑接过勺子就舀了个元宵凑到嘴边吹吹。

　　张晋则舀了口汤慢慢吸着。

　　承乾看看手里的勺子，缺个口的。低头看看小木桌，漆都掉光了的黑乎乎油腻腻的，看起来怪的很。再看看那碗元宵，而也不够白，汤水也浑浑的。

　　下不了勺子呀。

　　“哎，你在等人吗？”张普嘴里咬看个元宵瞪着他问。

　　“啊，还有谁要来？”承乾有些惊讶的问。

　　“噗。”李佑喷出嘴里的汤，低头掩嘴笑起来。

　　“等你个大头鬼啊。再不吃就凉了。”张晋拿手里勺子敲敲他面前那碗元宵，笑骂。

“这。。。。。。”承乾指指那元宵，面有难色。

　　“承乾你身为东宫太子，要体恤民情，快吃快吃吧。”李佑在对而笑的一脸狭促，压着嗓子起哄。

　　“可是。。。。。。”承乾还是有抗拒。

　　“真是娇气的小孩子，看人家佑吃的多香，不会有毒的啦。”张晋也催促。

“可是。。。。。。”

　　“来吧来吧，闭上眼睛一口吞下去，保证你死不了。”见他这么为难，李佑越发起劲起来。

“真是麻烦。”张晋瞪承乾一眼，拿自己的勺子住他碗里勺了一个元宵，递到他嘴边。

“吃吧。”她说。

　　承乾看着嘴边这个元宵，抿了抿嘴后慢慢张开嘴。

　　她顺势把勺子塞了进去。

　　承乾下意识的一口咬住勺子。

　　张晋拽了拽，拽不出。

　　承乾咬着勺子，皱着眉，脸上表情怪异。

　　李佑也停下，瞪大眼睛看他。

　　她又拽了拽手里勺子，这次承乾不咬着了，勺子从他嘴里被找了出来。

　　承乾表情怪异的嚼了嚼嘴里的元宵，然后咽下。

　　“味道。。。。。。还不错。”他缓缓说道。

　　“当然不错，这可是长安有名的元宵摊呢，没看见这客流量有多大。”张晋用手里勺子指了指周围络绎不绝来吃元宵的人说道。

　　承乾转头看看，然后拿勺子舀起一个塞到嘴里。

　　“可这地方也真破了点。”他埋怨。

　　“东西好吃就行了，再说这也是特色经营嘛。”她笑着，那勺子从他碗里舀了一个元宵吃。

“好像还是承乾的豆沙馅好吃呢。”她吃完，说道。

　　“是吗？”承乾也拿勺子舀了她碗里一个塞到嘴里。

　　“桂花糖也挺好吃的呀。”他腮帮子吃的鼓鼓的说道。

　　“我也要，我也要。”李佑在一旁急的拍桌子。

　　“来，和你换。”张晋伸手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递给他。

　　他一口咬住，也拿勺子舀自己碗里的莲给张晋。

　　张晋也一口咬住。

　　“我，我，还有我。”承乾也急起来。

　　“哦，好啊。”张晋一勺舀起李佑碗里的元宵递了过去。

　　承乾顿时扁了嘴，瞪着眼前那个元宵。

　　“我不要他碗里的。“他委屈的叫起来。

　　“我还嫌弃你的呢。”李佑也不甘示弱，一把拉过张晋的手，把那元宵塞嘴里，使劲嚼了嚼吞下，然后朝他哼了一声。

　　承乾咬牙，也哼了一声。

　　看着这两人又闹脾气，她哈哈大笑起来。。

　　嘻嘻哈哈吃完元宵，三个人又将碗里的汤水也喝光了，然后把碗拍在小木桌上。

　　“付钱付钱。”张晋搓了搓手，“付完钱我们继续逛，还有更多好吃好玩的等着我们呢。”

　　“一碗元宵一个钱，三碗就是三个钱，很便宜的。”李佑说道。

　　“谁付？”承乾问。

　　张晋和李佑一人一只手支这半边脸颊，另一只手各伸一个手指头，都指着他。

　　“哦，我付就我付。”承乾不以为然，伸手往衣袖里摸。

　　左边衣袖摸摸，没有。

　　右边衣袖摸摸，也没有。

　　原本悠闲的脸色顿时有些紧了，他急忙摸身上。

　　也没有。

　　“糟了！”他轻叫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不会没带钱吧？”张晋瞪大眼问他。

　　“我带了的，可是。。。。。。没了。”承乾急的满头是汗，往自己身上摸个不停。

　　“就知道靠你不行。”李佑哼哼一声，慢悠悠往自己衣袖里摸了摸。

　　结果一摸之下，也跳了起来。

　　“咦，我的钱呢？ ”他也立刻被承乾传染上，浑身上下摸个不停。

　　那小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没了，目光落在中间的张晋身上。

　　张晋也紧张起来，伸手摸自己。

　　“有没有搞错！”她也跳了起来。

　　那两个停下手，看向她。

　　她也看看他们两个，然后垮着脸摇了摇头。

　　那两个也垮着脸朝她摇了摇头。

　　事实再清楚也不过了，三个人身上都没有钱。

　　丢脸丢大了，堂堂太子亲王县主，被三个钱羞死在长安大街上了。

　　三个人垮了脸，肩都耷拉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记得我明明带钱了的，好大一包呢。知道今天要用钱，我怎么可能不带嘛？”张晋愤愤说道。

　　“我也带了的，真的。可怎么就没了呢？下车的时候我摸过，还在的。”承乾扁着嘴说道。

　　“肯定是刚才挤人堆里的时候被偷了。”李佑捶了捶桌子，皱着眉

　　“我们三个的钱都被偷了，肯定是这样。”他说道。

　　“太可恶了，偷钱竟敢偷到我太子的头上来。“承乾气的握紧拳头。

　　张晋白他一眼。

　　“你脑门上又没写你是太子。”

　　“就算写了他们也会偷的。人太多了，现在才发现，想追也追不回来了。”李佑叹了口气，表情郁闷。

　　“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对这空碗傻坐下去吗？”张晋说了一句。

　　“有什么值钱的没有，抵给他算了。”李佑低声说。

　　“有块玉，可不可以？”承乾从腰里要一块玉摸了出来，问道。

　　“笨蛋啊，那种东西怎么能拿出啦。”张晋急忙掩住他的手。

　　“这种东西你以为那个小贩敢收吗？我们只吃了三个钱的东西啊！真是被你打败了。“张晋满头黑线，郁闷的说。

　　李佑也叹气，往伸手又摸了摸。

　　“要不拿衣服抵吧。”他说。

　　“人家敢收，我们也不敢给啊。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是大内做的，老百姓根本穿不起。万一被官府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张晋低头，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要不你们坐着，我会东宫去拿钱？”承乾提议。

　　“这样当然能解决问起，可是如果回去了，你就出不来了。我们这次的夜游也宣告失败。”张晋撅着嘴道。

　　“要不我回去？”李佑说。

　　“你回去和承乾回去有什么不同，回去了难道阴贤妃还会再让你溜出门？”张晋摇了摇头，“我看不如我回去取钱。我反正没人管。”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反对。

　　“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李佑说道。

　　“而且，万一。。。。。。万一你也出不来了怎么办？”承乾也急匆匆说道，话说了一平，抿了抿嘴，似有些为难。

　　他和李佑对看一眼，然后都再看向她。

　　两人都明白彼此眼中的担忧，万一。。。。。。万一父皇把她召了去，那可怎么办？

张晋看看这两人，不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呢。

　　“冲就住在附近，要不去他那儿借点？”承乾又提议。

　　“开什么玩笑，去他那儿借钱，你怎么解释你堂堂东宫太子要问他借三个钱花花？”张晋白他一眼。

　　“可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呢？”她捶了捶桌子，懊恼道。

　　“要不。。。。。。吃霸王餐！”李佑突然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张晋和承乾先是一愣，然后双眼一亮。

　　“霸王餐？怎么吃？”承乾有些兴奋的问。

　　李佑左看看右看看，拿手搔了搔脸颊。

　　“要找条好路子，就是不知道大家的脚力行不行呐。”他压着嗓子说道。

　　张晋回头看小贩，那小贩也在看他们。

　　这三个贵公子吃完许久了，怎么还不结账，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想再来一碗？

回过头，张晋面有难色。

　　“那小贩已经注意我们了，恐怕想吃霸王餐也不容易呐。”

　　“怕什么，论跑我是不输人的。”承乾拍了拍胸脯。

　　“对，只要跑的快，没关系的。”李佑也起哄。

　　“跑个屁啊。这大街上满是人，那小贩吼一声，我们立刻会被团团围住的。到时候被扭送到官衙里，那事情就搞大了呢。”张晋摇摇头。

　　“不就三个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承乾皱起眉，不悦的说。

　　“三个钱当然了不起了，你有吗？”她瞪他一眼。

　　“堂堂太子，亲王，县主在长安夜市吃霸王餐，还只为了三个钱，被人知道了，笑掉大牙的。”她抓了抓头，语气懊恼。

　　“那怎么办？”见霸王餐计划被否决，李佑撅着嘴摊手问道。

　　张晋叹气，抓了抓头发，抬头再看看小贩，思索冒险霸王餐的可能性。

　　结果放眼一看，却意外看到一个人。

　　顿时高兴的跳起来。

　　“有了有了，钱有着落了。“她伸手指着一个人，叫起来。

　　承乾和李佑急忙转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一身布衣。手里拉普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梳着双鬓，穿着锦衣，粉妆玉琢的很是可爱俏丽。

　　把双手拢在嘴边，张晋使劲大喊一声。

　　“袁天罡！”

117 元宵2

  袁天罡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回头看了看。

    没觉得什么异常，找不到有什么熟悉的面孔。

    真正吸引他的倒是边上客满为患的元宵摊里两个少年，离得远那两人的面相他看的不真切，但扑面而来那种王气却是挡也挡不住。

    这两人绝对龙胎凤子。

    问题是，这是长安夜市大街上的元宵摊啊。哪里会有什么龙胎凤子。难道是偷跑出来的？

    他皱眉，忽然那两个少年之间又冒出个瘦弱的少年，使劲朝他挥手。

    熟，看着眼熟。

    可问题是这是谁？

   “先生？”身边的明空拉了拉他的衣袖。

   “有个熟人在叫我，过去看看。”他低头，对明空微微一笑，然后拉着她的手朝元宵摊走去。

   “来了来了。”看着他迎面走来，张晋高兴的直搓手。

   “这人谁？”李佑警惕的问。

   “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张晋随口说道。

   “很熟吗？我怎么没见过？”承乾也问的仔细。

   “不熟，就见过一次。你们当然没见过。”张晋等不及，蹿了出去迎接。

    两人见她蹿了出去，急忙也跟上。

   三个人本来就形迹可疑，吃了底朝天还赖着不付账，早己经落在小贩眼里，成了重点注意对象。一看他们似乎要溜，小贩哪里还敢怠慢，急忙仍了手里的家伙冲过来。

  “三位公子留步，元宵钱还没给呢。”

   他一叫，所有吃元宵的客人立刻抬起头看向那三人。

   小贩也冲到他们并面，伸着手要钱。

   三个人顿时脸红，慌乱。

   要死了，这下真丢脸了。

  “你们两个跟过来干什么！”她回头低吼，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个。。。。。。”

  “这个。。。。。。”

   两个人支支吾吾，指指对方又指指她。

  “是你叫我吗？”幸好袁天罡过来了，指着张晋问道。

  “是我啊，张晋。”她急忙报上姓名。

  “张晋！”袁天罡瞪大了眼。

   这两个字一破了，这脸还真是越看越像，就是那个张晋。可是。。。。。。感觉却那么不同。

   他还记得在并州的那一夜，她的表情是那么的哀伤绝望和痛苦。

   现在。。。。。。

   她模样变了，装束变了，感觉也变了。

   变得。。。。。。说不出来的变了。

   看了她片刻，他转头看身边的明空。

   那一晚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顺着他的目光，张音也看向他身边那个小姑娘。

  “嗯。”袁天罡脸色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位公子，快付我的元宵钱吧。穿的这么光鲜亮丽，不会连三个钱也不付出？”小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想还是管好自己那几个辛苦钱就行了，这些古怪公子的事他可不管。

　　他一说，张晋即刻回了神，心头一阵懊恼，瞪了身边那两个一眼。

　　承乾和佑抿着嘴别开头。

　　“那个。。。。。。袁天罡，能不能借我三个钱。”她厚着脸皮，抬头看他说道。

“啊？借钱！”袁天罡直发愣。

　　他完全没想到能在长安街头再次遇到张晋，本来这种他乡遇故知就实属偶然。只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问他借钱？

　　 太奇怪了？她一身锦衣，身旁两个少年也衣着华丽。看起来不似为生活发愁的人呀？

“我们三的钱都被偷了，你借我三个钱付一下帐，回头就还你。”张晋急忙解释。

“哦，哦。”袁天罡其实并没有听懂多少，伸手王衣袖里掏出秀包，取了三个钱给那小贩。

拿了钱，小贩心落了地，转身回头继续卖他的元宵去了。

　　三人的心也落了地。

　　“你住长安哪里？明天我派人把钱给你送去。”张晋问他。

　　“三个钱而已，就当我请你们吃元宵好了。”袁天罡摆了摆手，笑着说。

“嘿嘿。”张晋伸手搔了搔耳朵。

　　“其实不止三个钱，那个。。。。。。我们还想继续逛街，能不能问你多借点钱？”她讪笑着朝他眨眨眼。

　　“哦，哦，好的好的。”他急忙点头，摸出衣袖里那个秀包打开。

　　“要多少？”

　　这可问到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是居家会过日子的，平时也不知道如何用钱，哪里知道逛次街要多少钱。

　　“要不借他一千个钱，应该足够花了的。”承乾提议。

　　“一千个，够吗？”李佑还不放心。

　　“啊，一千个？我没有那么多！”袁天罡数了数秀包里的钱，为难的说。

张晋直拿手掩脸，羞愤啊。

　　她虽然也不会居家过日子，可到底也出去混过大半年，比这两金枝玉叶晓得些。

一千个钱，拿个盆端着走吧。哪个白痴会逛个夜市兜里揣一千个钱？

　　“借个十来个钱就差不多了，别听他们两个胡说。”她嘴角抽搐，摆着手说。

“哦，那有，十几个有。”袁天罡这才松了口气，从秀包里倒了十来个钱遥给张晋。

张晋掏出手绢把钱包了塞进衣袖里。

　　“这次真是多谢你的救助了，不然就真要难堪了。”

　　“哪里，我都没想到会在长安遇上你。那天你离开并州后，都去了哪里？”他问道。

“到处瞎混呗。”她随口说道，低着头。

　　袁天罡眉动了动，明白她不想和他说这个话题。

　　“先生，我们还逛吗？我想去买花灯。”身旁的明空扯了扯他的衣袖，抬起小脸问道。

“就去就去，我和这位。。。。。。公子说几句，就去。”他低头拍了拍她的头，和颜悦色温柔说道。

　　张晋看向明空，眼神复杂。

　　“她。。。。。。他。。。。。。还好吗？”她问。

　　袁天罡愣了愣，看到她怪异的眼神，回味过这话的意思来。

　　他摇了摇头。

　　“好，没变，明空和以前一样，好的很。”他说。

　　听他这么一说，她顿时松了口气。

　　那晚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她真心希望只是一场梦而已。

　　什么都没变就太好了，虽然命运不可改变，但她总还是希望未来的女皇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他们。。。。。。”袁天罡指指她身后的两人，问道。

　　“嗯。。。。。。朋友，平时一起玩的朋友。”张晋还是不愿意说。

　　袁天罡点了点头，也不问了。

　　龙胎凤子，里面牵扯太多，确实还是不知道的好。

　　“那。。。。。。我带明空去买花灯。你们。。。。。。”

　　“那个。。。。。。那样东西。。。。。。“张晋抿了抿嘴，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双眸里微微流露哀伤和期盼。没头没脑的问。

　　这表情仿佛又把人待会到了并州，她站在山上，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山下那满院桃花。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抱着院子里的桃花哭了一场。”袁天显也没头没脑的回答。

听到桃花两个字，承乾脸色微微一动，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蛇一样的溜过，让他觉得不舒服。

李佑听不懂着哑谜似的对话，不解的看看张晋看看袁天罡。

　　不知道这两人要聊到什么时候？要不是看在这人借他们钱解急的份上，他早就催促上路了。

“先生，花灯，明空要花灯。”明空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早已经不耐烦，摇着袁天罡的手催促。
　　
“好好，这就去这就去。那我们就告辞了。“袁天罡低头朝她宠爱的笑了笑，然后抬头对张晋说。

　　“哦，告辞。哎，对了，你们住哪里？明天我叫人把钱送来。”她茫然点头，突然又想起重要的事，急忙问。

　　“不用了不用了，十几个钱而已。”袁天罡摆摆手，笑了笑，然后拉着明空慢慢朝前走。

张晋张张嘴，还想说，但随即又闭上。叹了口气。

　　“这人还挺豪爽的，他是干嘛的？”见两人终于聊完了，心情大好的李佑急忙甩胳膊踢腿，活动活动笑着问。

　　“算命的。”张晋白他一眼。

　　“准不准？准的话把他招到东宫里给我算一个。”承乾也凑过来打起。

　　“去，人家没那个闲工夫。走啦走啦，继续逛街去。”张晋伸手打他一下，扯起嘴角振奋了一下情绪，笑着说道。

　　一想到现在手里有钱可以花了，两人也高兴起来，一人一手将她揽住，一起冲进人群里顺这人流走。

118  付出



　趁着夜幕，三个人拢着硕大的单衣互相捂着嘴跌跌撞撞凑到县主府后门。

“哎呀，披什么单衣，黑乎乎这么大一坨，别人还当是什么怪物呢。更惹嫌疑。”张晋皱着眉小声抱怨。

　　“被当作怪物也比被发现了好。”承乾却暗自兴奋，拉着单衣缩着头，踮手踮脚的一副贼样。

　　“堂堂太子亲王县主会个家还跟做贼似的，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张晋被他感染，也缩了脖子，变得贼头贼脑起来。

　　“嘘。”李佑突然出声，身体微微伏低了些。

　　他后面的张晋也急忙伏低身，趴在他背上紧张的探头探脑。

　　承乾手抓着张晋的腰，躲在她身后。

　　“前面有人。”李佑回头低声说。

　　“是如意吗？”张晋问。

　　“看不清。”李佑摇了摇头。

　　“那就对暗号。”张晋说。

　　李佑面有难色。

　　“对暗号？”他问了一遍。

　　“嗯。”张晋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李佑歪了歪嘴，转回头轻咳了一下。

　　“什么暗号？”承乾稍微起身，挨着张晋凑到她耳边低低问。

　　热乎乎的气息吹拂而过，撩的她鬓发轻颤，耳朵一阵痒。

　　伸手抓了抓脸，她没回答。

　　轻咳了一声的李佑犹豫了一下，然后勉为其难的开口轻轻喊。

　　“天王盖地虎。”

　　喊完了，三个人静静等了片刻。

　　“宝塔镇河妖。”前面后门阴暗处传来轻喊。

　　“自己人，快上。”张晋一拍李佑的背。

　　三个人呲溜一下趁黑蹿了上去。

　　阴暗处等着的果然是如意，见他们过来，把门推开了些。

　　等他们一蹿进，又急忙把门掩了，插上栓关严实。

　　如意挑着一盏昏昏暗暗的小灯，带着三人捡僻静的小路走。

　　“怎么这么个暗号？有什么意思吗？”承乾揽着张晋的腰同。

　　“这暗号不好吗？”张晋瞥他一眼，反问。

　　“暗号不都应该有点意思，或者诗词什么的。”承乾说。

“哦，你的意思是说，暗号应该是诗词。那好啊，我喊一声关关睢鸠，那得有多少人跳出来对在河之洲啊。暗号要什么意思，暗号只要对的上就成了呗。”她不以为然的甩了甩手，说道。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承乾皱着眉头念了一遍。

　　“这两句对是对的上，可未免也太匪气了。”他说。

　　张晋笑，伸手一拍他的肩。

　　“被你猜对了，还真是土匪用的黑话。”

　　“啊！原来是土匪的黑话！”李佑转过头，瞪着她叫起来。

　　“轻点，我的祖宗。”张晋吓得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这里已经是你的地盘了，应该没关系了吧。”承乾被她紧张的模样弄的也不由紧张起来，急忙吧单衣拉的更紧，压低了声音问。

　　“我这县主府里面才叫一个复杂，各路神仙齐全着呢。”张晋冷笑，轻轻放开李佑。

如意伸手掩着灯探头四下看了看，然后才松开灯，朝后面这三个招了招手。

他们三个禁声，踮手踮脚的跟上她。

　　穿过花园，迈上台阶，如意噗一下将手里的灯吹熄了，然后在门下轻叩了几下。

门吱呀轻响，打开了。

　　“如意姐。”开门的小宫人轻唤。

　　“一切可好？”如意忙问。

　　“好。”小宫人回话。

　　如意这才松口气，点了点头，侧了侧身。

　　三人立刻闪进屋内。

　　如意也紧随其后。

　　等人都进去了，那小宫人探出头，机警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掩了门。

　　将三人领到里屋，如意这才招呼那些等候着的宫人点上灯。

　　昏暗的内屋这才亮堂了起来。

　　“闷死我了。”李佑伸手把投在头顶的硕大单衣扯下，将手里的包裹扔在案上，大大的伸了懒腰。

　　“外面真是冷啊，早知道该带件厚点的披风。”承乾跺了跺脚搓着手说道。

“早知道如此，你还不如把整个东宫带上呢。”李佑忍不住在一旁讽刺他。

气的承乾瞪他一眼。

　　“渴死了，快上茶。”张晋也喊。

　　“是，县主。”如意急忙应了一声，然后招呼那些小宫人上热茶，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

小宫人欲取垫子来让三人坐，张晋见了挥挥手。

　　“直接铺被子吧，天这么晚了，没必要再开个座谈会。”

　　“座谈会？什么意思？”承乾问。

　　“就是坐着谈天的会议。”张晋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承乾撅了嘴，那手搔头。

　　李佑见他吃瘪，在一旁笑的幸灾乐祸。

　　等喝完了热茶，屋子里的已经热了许多。宫人们端来了热水，为三人梳洗。

拆了冠，脱了外衣，三人擦脸拭手洗脚。

　　然后一人一把围椅，围成一圈，三双脚浸在一只深木桶里，美滋滋的泡脚。

三个人各自闭着眼，舒坦的歪在圈椅里，叹息着。

　　“哇，这日子过的可比我当太子舒服多了。”承乾感叹，脚在热水里动了动。

“哦，好啊，那咱两换换。”张晋瞥他一眼，笑的一脸没正紧。

　　“换就换，我也不稀罕太子的位置呢。”承乾头一仰，说的轻描淡写。

　　“好啊，那你和他说去。”张晋挑了眉，看着他笑。

　　热水下，脚趾轻轻踩他。

　　“他才没那个胆呢。”李佑插嘴嘲弄道。

　　一听她这话，承乾立刻瘪了，扁着嘴拿脚趾搔她，还瞪对面的李佑。

　　李佑挑了眉，直接瞪回去。

　　张晋被接到脚心，痒的咯咯直笑，拿脚去踩。

　　承乾急忙躲她的脚，却把李佑的脚给踩了。

　　李佑哪里肯饶，抬脚要踩回来，结果一脚下去，连带张晋的脚也踩了。

　　张晋也不肯吃亏，两只脚一脚一个，一走要踩回来。

　　脚桶里一场大战，哗啦啦水都浅了出来。

　　三人不管，各自都要找回便宜，躲来踩去，弄的脚桶一震，哐当一声大响，水泼出半桶。

这才吓的三人立刻把脚都抬起，高高翘着。

　　然后瞪着面前的脚桶。

　　“快快，快把水吸干了。”如意急忙招呼宫人上前收拾。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小心翼翼把脚伸了回去，然后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泡脚。

最后一盏灯被吹灭，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

　　宫人退下，悉索轻响，不一会儿，四周边是一片寂静。

　　耳边微微的呼吸声，热热的身体贴在背上。

　　“她们都退出去了？”承乾把头枕在她手臂上，轻声问。

　　“嗯，都退出去了。所以如果你想喝水，就要自己起来倒了。”张晋伸手撩了撩他的鬓发，笑着说。

　　“让他自己倒，一定会摔坏你的茶碗的。渴死他算了。”李佑贴在背后，手抚上她的腰，头挨在她肩上，没好气的嘲弄承乾。

　　“摔死你才好，我晚上还能帮称心到茶呢。”承乾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想把李佑推开。

李佑哼哼一笑，狠狼打他手臂。

　　两人你推我打，差点要在被子里打起来。

　　“好了你们。”张晋一手推一个，将两人拆开。

　　“他欺负我，我是太子，他是楚王，他该听我的。”承乾撅着嘴，瞪着李佑，拽着张晋的手撒娇。

　　“切，太子了不起啊。”李佑也瞪这他，不甘示弱的揽上张晋的腰。

　　“好了，你们两个。太子，楚王，我还县主呢。好玩吗？说出去这可是死罪！”她白了他们两一眼，扭扭身，摊躺在被子下，无声叹息。

　　那两人顿时禁声，安静躺下。

　　她一手一个将两人揽住。

　　“不会的，父皇和母后不会杀我的。最多我不当这个太子。”承乾挨着她，伸手揽上她的腰。

“可他们会杀我。”她冷冷一笑，说道。

　　“不会的，父皇舍不得杀你。”李佑握着她的手，幽幽说道。

　　她转过头去看他，嘴角淡淡一笑。

　　“动摇国之根本，他下得了手的。”

　　李佑摇摇头，身体微微挪了挪，挨近她。

　　“父皇很爱你。”他说。

　　“他更爱江山。”她轻笑，面容平静，淡淡说道。

　　李佑垂了垂眼皮，然后缓缓抬起，看着张晋。

　　“如果父皇杀了你，我就谋反。”他说。

　　张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半的承乾也手一紧，微微抬起身瞪着他。

　　“开什么玩笑，你不过一个亲王，手里没权没兵。谋反？你怎么谋反你打不出王府就会被他围剿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消瘦纤长的手臂颤动不停。

　　她的嘲弄并没有使李佑觉得害羞，他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她，目光坚定而热烈，手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是那么火热。

　　她渐渐止了笑，也注视着他。

　　“我知道，你说的我知道。”他轻轻开口。

　　“别人谋反，为了权，为了天下。我没兴起，对这些我没有兴趣。我只是想和你死在一起，我不想活在没有晋的世界里。”

　　张晋面无表情听着，然后不可置信的笑了笑，别开头。

　　对面，是承乾同样不可置信的双眸。

　　看着她，也为李佑那看似疯狂的话震惊。

　　她轻轻闭了闭眼，转回头，睁开眼，对上李佑的双眸。

　　手臂动了动，从承乾颈下抽回手，双臂合拢将他困住。

　　面对她的审视的目光，他坦然，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的坦陈在她面前。

　　他一无所有。

　　所谓亲王，所谓地位，所谓皇权，不过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当上了皇帝而已。

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他的父皇不爱他，也不爱他的母亲。

　　他只是一场政治婚姻的产物。

　　注定是历史的一个点缀而已。

　　但即使如此，生命中依然会有闪光的东西存在。

　　那就是她。

　　一道最亮丽的色彩。

　　他紧抓不放。

　　甚至抛弃一切，只要能抓紧着一刻的幸福。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是否活得漫长，而在于是否活的精彩。

　　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精彩。

　　所以他只要这一段精彩就足够。

　　如果没有了她，失去精彩的人生，他随时可以抛弃。

　　从握住这双手的那刻起，他就明白自己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

　　危险？ 他不怕。

　　他只害怕像母亲那样永远灰暗的一生。

　　即使最终的下场不过是烟花一般消失殆尽，但他也要彻底的精彩。

　　所以他无怨，所以他不悔，所以他坦然。

　　这份坦然，这份热烈，他只希望她能明白，能认同，能接受。

　　张晋缓缓扯开嘴角，有些哀伤，有些怜惜的浅浅一笑。

　　手来回抚弄他的背。

　　从一开始，她就把他当成那人的替身而已。

　　同样坦率热烈的少年，同样这样赤裸裸的摆在自己面前，任她挑拣，任她舍弃。

她轻叹。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当年她不懂这坦率爱情的珍贵，挑三拣四，犹豫不决，最终成憾。

　　如今她懂了，命运却将他的儿子推过来。

　　她接受，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付出。

　　心里有些酸酸的感觉，这种坦率的爱情似乎注定是要被她辜负的。

　　那人的，眼前的。

　　她低头，微微闭上眼，茜色的薄唇张开，轻轻吻上他的唇。

　　“馒头。”他低低唤她一声，双手握住她的脸，吮吸她双唇。

　　馒头。

　　她心越发的软，圈着他的双臂紧了紧，脚抬起，缠上他。

　　她知道，她明白，她完全相信。

　　所有叫她馒头的人，都心甘情愿的为她去死。

　　这称呼，是爱的诅咒。

　　肩被紧紧握住，狠狠被扳过。

　　她满头青丝散乱在枕头上，头一歪，看到身后气的脸都变形了的承乾，胸膛起伏不
“我也可以。”他朝她大吼一声。

　　“不是只有你。”吼完了，头一低，也朝另一边的李佑吼了一句。

　　张晋伸手掩自己眼睛，哈哈大笑。

　　“笑什么！”承乾气的伸手一把抓下她的手臂，紧紧握着，瞪着她。

　　她笑容渐渐止了，看着他。

　　黑暗中，他愤怒的双眼闪亮闪亮的。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睛口他眨眼。

　　收回手，她摩梭着手指，上面微微的湿润。

　　淡淡一笑，这可真是个敏感的孩子，情感过了纤细了。

　　“吻我。”她幽幽说。

　　承乾低低抽了下鼻子，亮晶晶的双眸眨动，然后微微闭上，头慢慢低下。

无论她要求什么，他都无法抗拒。

　　太子，天下，生命，他也可以抛弃。

　　但为什么就一定要抛弃弃？  为什么不能是拥有呢？

　　拥有天下，拥有她。

　　他两样都想要。

　　他吻她唇，吻她脸颊，吻她鬓角，吻她额头，吻她鼻尖。

　　用自己的双唇膜拜着她。

　　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将这张脸扳了过去。

　　“佑。”承乾急叫，伸手也要去扳。

　　突然眼前一黑，一双纤长的手蒙上他的脸，尖尖长长的手指像五条小蛇，在他脸上缓缓蠕动。

他一把按住那手，伸出舌头舔那手心。

　　五条小蛇在他脸上扭动，轻轻抓挠他的脸，痒痒的感觉。

　　他闭上眼，舌尖抚慰过每一条小蛇，将它们含进嘴里用牙齿轻轻来回的咬，就连相连接的那片小小的蹼，也咬着轻轻扯。

　　鼻间是那熟悉的天天橘子芳香，甜蜜的味道。

　　她的手，像糖一样舔。

　　五条小蚝突然迅速的溜走，他嘴里一空，顿时有些失落。

　　但很快的，柔软的双唇贴了上来。

　　他忘我吮吸，伸手去扳她的身体，脚缠上去。

　　她腿上早已经缠上了腿，身体也被另一股力量朝相反的方向扳。

　　张晋松开承乾的唇，笑了笑。

　　“要不，我们猜拳决定谁先来？”她提议。。

　　炭盆里的火早已经熄灭了，铜质的香炉里点的安神香也早已经燃尽。

　　屋子里只有平稳安宁的沉沉呼吸声，别无其他响动。

　　张晋翻了个身，温热的肌肤厮磨而过，她喉咙里咕哝几下，伸手抱住那份温暖。

感觉到她的拥抱，李佑也迷迷糊糊的转动身体，往她怀里缩了缩。

　　察觉到怀里的人转了身，承乾眼微微张了张，随即便闭上。手臂自动揽紧，贴膏药似的贴上里光洁滑溜的裸背。

　　昏暗的屋子里悉悉索索碎响。

　　三人疲惫不堪，睡的昏昏沉沉，哪里愿意理会这声响。

　　声响渐浙来到屏风边。

　　咯咯咯，有人轻叩屏风。

　　三个人挨成一团，一动不动，谁也不醒。

　　“县主，县主。”有人轻轻唤。

　　张晋嘤咛一声，把头埋到李佑发间。

　　“县主，县主快醒醒。”屏风外的呼唤响了一些。

　　她皱眉，睫毛微微颤，却怎么也不肯醒。

　　背上的承乾咕囔一声，勉强睁开眼，神志不清的转头。

　　“怎么了？”他含含糊糊的问了一句。

　　“太子？快叫醒县主，快！”

　　承乾伸手使劲插了揉眼睛，闭着眼想了一会，才意识到是如意的声音。于是急忙回转身，推推张晋。

　　“称心，称心。”他在她耳边叫。

　　“怎么了？”张晋疲惫的睁开眼，有气无力的问。

　　“如意在叫你。”他说，伸手揉自己眼，又涩又疼，忍不住要闭上。

　　“问她什么事？”张晋闭上眼，低低说。

　　承乾打个哈欠，颓然翻倒。

　　“什么事？”她问。

　　“县主，快起来，右武位大将军求见。“如意急匆匆说道。

　　“右武卫大将军？是谁？”承乾皱眉，不解的问。

　　张晋在他怀里微微一动，然后身体一颤，一下坐起身。

　　原本盖着的锦被顿时滑落，露出她纤瘦白皙的身躯。

　　她猛的睁开眼，嘴微微张开，满脸惊诧。

“阿史那思摩来找我做什么？”她问。

119 鹞鹰

天才不过蒙蒙亮。夜晚拢起的水汽凝结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一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亮。

她穿着斗篷，骑着快马，在长安街巷中穿行。身后跟着一匹同样急行的快马。

哒哒哒哒的马蹄翘碎清晨的宁静，在清冷的空气中飞驰。

　　来到将军府门前，不待马停，她便跃下马。

　　脚重重顿在地上，一阵酸疼，顿时趺倒。

　　“怎么了？”身后的马匹赶到，阿史那思摩跳下马，撒开手里的僵绳，一把扶起她。

早已经在门口守候着的小厮急忙上前把两匹马拉住。

　　她抓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抬头看她。

　　围着毛边的斗篷将她脸遮了一圈。

　　雪白的毛边称的那乌黑的大眼晴异常幽深。

　　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一紧。

　　阿史那思摩抿了抿嘴，深吸口气，扶着她往里走。

　　一言不发，只是相互扶着手臂，似趺似跑，一直冲到里面。

　　冲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雪白的帐篷耸立着，和周围的木结构建筑格格不入。
四周都是高大宽敞的亭台楼阁，这小小的帐篷陷在院子里，仿佛随时要被吞没。

她脚步一缓，心里有些酸疼。

　　草原的狼，就应该待在辽阔的草原。

　　在平坦的，一望无垠的草原上过着自由自在的狩猎生活。

　　喝草原上的甘泉，吃苹原上的牛羊，睡在草原的星空下，仰望草原那犹如蓝宝石一样蔚蓝的天空。

　　而不是在这满是楼阁街巷的长安，躲在这深深陷落的小帐篷里，醉生梦死。

思摩放开她，停住脚步。

　　她不理他，一步步靠近，伸手撩开门审，走了进去。

　　帐篷里点了许多灯，炭盆里火拨的旺，里面明亮而温暖。

　　门审一撩，外面清冷的风吹了一韭进来，那些恬静的灯火摇曳几下，是的光有些散乱了

“是谁？”床榻上，他仰天躺着，额前头发因这微风动了动。

　　“是我。”她轻声回答，缓缓靠近。

　　他转头，看向她。

　　她停在榻边，也看着他。

　　微微一笑，他原本死寂的双眸因看到她，有了些神采。

　　“你比以前胖了些了。”他艰难开口，声音仿佛是从身体里挤压出来的。

她微笑，点头，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纤长细白的手指拂过鼻前，他闭上眼睛深深用力呼吸，将那甜甜的果香吸进身体里。

这甜甜的芳香仿佛是他的还魂香，身体里那滚滚碾来的阵阵痛楚得到了些舒解。

他睁开眼，干涸的双眸稍微有了些生气，原本死灰的脸色也似乎因她的抚慰而有些一丝红润。

“心宽体胖。”她说，嘴角的笑温和而明媚。

　　手指缓缓梳过他枯萎的发丝。

　　一把一把的白发。

　　离开了草原的狼王，失去了滋养他身心的圣洁之地，注定会加速衰老和死亡。

狼，从来就不是狗。

　　不应该被驯养和束缚。

　　她压着心头的酸涩，努力的微笑。

　　他也微笑。

　　因她微笑而微笑。

　　她眼里的那种哀伤，无论再怎么掩饰都无法遮盖。

　　令人心疼。

　　但他却又有些庆幸。

　　这份哀伤，是否也有他的份？

是否他也可以住在她眼眸里，被她缅怀，回忆，用那种淡淡的情绪抚慰。

他忍不住伸手。

　　她一把握住。

　　砂纸一样干枯的皮肤刺痛她柔嫩的掌心。

　　仿佛这刺痛才是她需要的，她深深紧握。

　　这力量从皮肤传递到他身体里。

　　那样柔软温暖的感觉。

　　是她的手，握着。

　　他回握，干枯的手指仿佛频死的树枝缠绕上去。

　　“我辜负你了。”喉咙里刮砂一样难听的声音，他双眸浮上水汽。

　　她摇头，伸手掩他嘴唇，用力的摇头。

　　“我辜负你了。“他再一次说，身体微微动弹，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摇头，努力的微笑。

　　“没关系的。”

　　“如果。。。。。。”他握紧她的手。

　　“没有如果。”她重重回握，嘴角的微笑哀伤而坚决。

　　“没有。。。。。。如果。。。。。。”他咧嘴，干涸的双唇因这自嘲的笑容裂开，血一丝丝淌出。

　　他身体微微挣扎，似乎想要起身。

　　她急忙松开手，接住他双肩扶他坐起。

　　柔软丝绸衣服之下，触手便是硬硬的骨头。

　　宽宽高高的一个人，她并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扶起。

　　好瘦，他整个人空了。

　　她抿嘴，喉咙里一阵涩。

　　取了榻上的软垫，塞到他背后，让他舒服的靠着。

　　她低头敛眉，替他掩好锦被。

　　“那个。。。。。。”他干枯手指抬了抬，指着帐篷一角。

　　顺着他手指看去，高高的鹰架上，一个鹞鹰安静的伏着。

　　她放下手里的锦被，起身走了过去。

　　那鹞鹰看到她，睁开眼，艰难的扑扇了几下翅膀」然后颓然收拢。

　　她伸出手指。

　　鹞鹰看着她，然后伸出尖尖的带着弯钩的喙，在她细长白皙的手指上轻轻厮磨。

她凑的更近，手指搔弄那鹰的下巴，脖颈。

　　鹞鹰温顺的粘着她的手指，任她抚慰，宽宽的翅膀费力的扇动，仿佛想向她撒娇她伸手，将它从架上抱下。

　　用手抚了抚，她回到他榻前。

　　“你把它带走吧。”他伸手想抚它，手臂抬了抬，颓然落下。

　　她把怀里的鹰抱了过去。

　　他微笑摇头。

　　“你把它带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去吧，回去吧。我只是想把它托付给你。”他喘了口气，艰难的说，嘴角努力的挤出微笑。

她点头，身形不动。

　　“去吧。”他手指动了动，语气有些祈求。

　　“我待会再来看你。”她说。

　　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微笑深了深。

　　她将怀里鹞鹰抱紧，转身。

　　似乎知道要被带走，怀里的鹞鹰突然挣扎了一下，宽大的翅膀抖开，头高高仰起。

“去吧！”他在背后柔柔说了一句。

　　那鹞鹰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收拢翅膀，安静伏到她怀里。

　　她回头，用力的微笑。

　　“等我。”她说。

　　他也微笑，重重点头。

　　她抬了抬头，眨眨眼，抱着鹞鹰撩起门走了出去。。

　　迈着沉重的步伐，两个人沉默着，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两人心中都很明白，阿史那咄殛的日子不多了。

　　他已经油尽灯枯，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张晋抱着鹞鹰，低低的问。

　　思摩摇了摇头。

　　“不想回草原吗？”她问。

　　“想，可。。。。。。”他叹气，低头，步伐沉重。

　　“他会放你们回去的。”她说。

　　他点了点头，表情却依然落寞。

　　抬起头，他仰头看天空。

　　长安的天空灰蒙蒙的，从来没有草原上那么蔚篮的天。

　　长安的风要么热的能烤死人，要么冷的能冻死人，从来没有草原上那么清澈爽朗的风。

长安的空气里满是各种味道，食物的味道，香脂的味道，木材的味道。却从来没有草原上那嫩的青草芳香。

　　长安永远只能是长安，而草原才是生养他们阿史那狼族的母亲。

　　他想回去，可又害怕回去。

　　“我没有可汗和社尔的才能，即使回到了草原，也只能给阿史那族丢脸，根本无法保护自己族人和家园。”他表情平静，语调苦涩的叙述。

　　张晋沉默。

　　他低头看她。

　　怀里那只鹞鹰应该就是当年可汗送给她的那一只。

　　这么多年了，这苹原上的雄鹰也老了。

　　这只鹞鹰，也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天空翱翔。

　　它和他们一样，被陷落在长安的亭台楼阁之中。只能抬头仰望蓝天，却再也不能驰骋。是该让她带走它了，跟着她，可以有更宽阔的天空。

　　来到长安之后，他们就一直和她保持着距离，不敢有所交集。

　　这是大唐天子脚下，他的双眼时时刻刻的盯着他们。

　　从贞观四年到如今，一晃已经四年过去了。她一点也没有变，依然和记忆中一样美丽，一样的淡淡哀伤，双眸里始终消散不去的阴郁和幽怨。

　　他看不清她眼眸里那一团黑暗到底是什么。

　　她始终不快乐，她始终不开心，她永远不能解脱。

　　长安天子的宠爱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甚。

　　他为她在朝堂一排众议，他为她在后宫大发雷霆，他甚至包庇她篡改教令，为了讨好她，他一再触及一个皇帝的底线。

　　然后她依然还是她，那个不幸福的她。

　　他苦涩无奈的淡淡一笑。

　　对于这个女人，这四年的隔离，他已经学会远远观望，学会放弃和绝望。不是他，不是他。

　　永远也不会是他。

　　那个能让她幸福的人永远不会是他。

　　他只能是个旁观者，只能永远这么看着而已。

　　有时候会很矛盾，一边庆幸，这世界上终究已经没有了那个能令她幸福的男人。可转眼又觉得心疼，这样的女人，为何就不能给她一个幸福。

　　让她不那么特别，不那么哀伤，不那么幽怨。

　　让她普通，让她幸福，让她做个普通的小女人。

　　拥有一个家，简单的生活。

　　他摇头。

　　不可能。

　　那双眼睛，那双手，永远看着她，紧紧抓着她。

　　长安的天子，不允许她是一个普通的小女人，也无法让她成为一个普通的小女人。“我待会还会回来看他。“她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他点头。

　　谢谢你来看可汗。”他干巴巴的开口。

　　然后又是沉默。

　　走到门边，小厮牵来她的马。

　　他扶她上马。

　　她一手抱着鹞鹰，一手拉着缰绳。

　　他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

　　她胯下的马缓缓向前走动。。

　　天已经完全的亮了，太阳升到半空。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街道，树枝上凝结着的水晶壳开始融化，清澈的水滴不断落下，砸在行人的头上。

　　各家商铺都渐渐开张，勤快的伙计们都拾了水桶出来，擦拭铺面。

　　起的更早一些的店铺都早已经收拾妥当，迎接第一批客户。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马已经不能想她来势那般在街上直冲而过，为了避免冲撞上来往的行人商贩，只能牵着慢慢走。

　　渐渐喧闹的人声惊动她怀里的鹞鹰，翅膀扑扇了几下。

　　她低头，用下巴轻搔它头，安抚它。

　　感受到她的安抚，那鹞鹰收拢翅膀伏在她怀里。

　　来往行人偶尔抬头，看这孤零零一个人骑着马抱着鹞鹰的贵公子，奇怪于这样一个富家公子，为何独自出门却没有小厮跟随。

　　她不理会那些探索的目光，只是低着头，怜爱的抚弄着怀里的鹞鹰。

　　那鹞鹰用喙厮磨她手指，尖尖的脚趾勾起，轻轻的抓挠她的衣服。

　　她抬头，看天上温柔的朝阳，天边那一抹被染成绯色的白云，美的令人心旷神怡。

“看。”她拿这马鞭伸手指，对怀里的鹞鹰说。

　　那鹞鹰抬头，看向天空。

　　突然挣扎出她的怀抱，巨大的翅膀猛的抖开。

　　她有些被惊到，松开手。

　　那鹞鹰呼一下振翅一跳。

　　她抬头。

　　它一下跳上她手臂，翅膀用力的张开，头高高的仰起，双眼看着天空。

　　“飞吧。”她微笑，将手臂抬高。

　　鹞鹰振翅，锋利而弯曲的较抓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她浑然不觉疼痛，一脸的笑，手臂高高的抬着。

　　“飞吧。”她大减，催促，期待，些许的兴奋。

　　巨大的翅膀抖动，劲风呼扇拂面而过。

　　她等待着，等待着它的飞翔。

　　然而渐渐的，那巨大的翅膀松懈下来，缓缓的合拢。

　　那仰望着天空，高高吊起的头颅突然僵硬，落下。

　　手臂上的痛楚变轻了，那紧紧抓着的脚趾松开了。

　　她骇然，大惊失色。

手里的马鞭落下，双手去接。

　　那僵直的身体缓缓倒下，重重跌落在她的双手间。

　　她一把托住，揽进怀里。

　　那半合拢的翅膀在她怀里最后颤抖了两下，也渐渐僵硬了。

　　软绵绵的头颅搭在她胸口，双眸没有合上。

　　她抱紧，头抬起。

　　胯下的马安静的立着，不再前进。

　　等待了许久，干涩的眼眸里除了酸，没有其他的东西。

　　她缓缓低头。一手抱着怀里僵硬的鹞鹰，一手拉起缰绳，双腿一夹，促马慢慢前进。

120        爱杀

　  贞观八年春，正月，癸未。

　　右卫大将军，前突厥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卒。

　　长安依然烟花漫天，彩灯满街。

　　每个人都紧紧抓着正月最后的尾巴尽情享受着狂欢。

　　谁又会在意一个国破家亡之人的生老病死。

　　自古成王败寇，历史演过一遍又一遍，淘尽了多少英雄儿女的热血和***。沉淀下来的，只是那么一层暗红色的血迹。

　　王者站在上面，胜利的微笑。

　　失败的人，永远只能在史书上留下这么淡淡的嘲弄的几句而已。

　　将怀里的鹞鹰紧抱着，她怔怔的坐在廊下，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夕阳。

　　朝霞是美丽的绯红色，晚霞则是壮丽的血红色。

　　毛绒绒的一圈金色薄边。

　　屋檐上的积雪泛着光，用尽全力辉映着太阳最后的光辉。

　　将原本早应该黯淡的天色硬撑出最后一丝辉煌。

　　思摩在下午的时候来和她报过丧。

　　脸上清晰可见刀划破的痕迹，血还在丝丝的渗出。

　　他说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有些解脱的感觉。

　　她接受，点头，也很平静。

　　只是无法放开怀抱中那只早已经僵硬的鹞鹰。

　　他不买，她也不哭。

　　仿佛都是看透了死亡的超脱。

　　只是一个流血，一个执妄，各自固执。

　　她淡淡的问，要葬在何处？是否运回突厥？车马可劳顿？

　　他淡淡的回，要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不劳顿，遗体会先烧成灰，然后再带回去。

烧了？她笑，好啊，这样干净。

　　他点头，不语。

　　然后沉默，然后默默离去。

　　她呆呆坐在廊下，抬头看天边最后一抹红。

　　不晓得这是不是焚烧那人的火焰，把留在尘世间的躯壳烧尽，只留下无法握紧的一钵微尘。

尽情的撒在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和最热爱的土地结合在一起。

　　草长鹰飞，春去秋来，随草原的四季生生不息。

　　这才是最自由的生活。

　　死亡，最终的解脱。

　　他解脱了，虽然是那么的心不甘情不愿，带着屈辱，带着自责，带着失望和落寞但最终他还是得列了解脱。

　　她长长叹息。

　　手里冰冷的躯体，没有一丝温度。

　　即使握紧双手，搂在胸口，努力的用自己的体温去捂，最终也只能任由它一点一去。

　　执妄，奢求。

　　她不得不再一次接受别人的死亡。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县主！”如意满目担忧，蹲身跪在她身边，轻声呼唤。

　　她缓缓转动脖颈，抬头看她一眼，淡淡微笑。

　　这微笑并没有安扼如意心头的担忧，她不习惯这样的张晋。

　　“天就要暗了，起风了。县主，该回屋了。”她轻柔的劝慰。

　　张晋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手里依然搂着那只早已经死去的鹞鹰。

　　“县主。”如意扶着她，看向她手，语气担忧。

　　她低头，抿了抿嘴。

　　他把它交给她了。

　　那就留在她身边吧。

“去拿个盒子来。”她说。

　　“是。”如意放开她的手，转身去屋内取了个木盒。

　　轻轻打开，看看她把那只僵硬冰冷的鹞鹰放了进去。

　　“在院子里架个火堆，放上去烧了吧。烧成的灰，就撒在这院子里。”她平静的吩咐，手轻轻合上木盒。

　　表情从容，面带微笑，仿佛不是在谈论死亡。

　　如意点头应承。

　　她不习惯，她不习惯张晋这种对死亡的从容和平静。

　　这种平静，需要面对怎么样的死亡才能打破？

　　要多少的铁石心肠，才能面带微笑的谈论死亡？

　　“去安排吧。”她终于敛下那微笑，面色疲惫，挥了挥手。

　　“县主。”如意依然担忧。

　　即使张晋在怎么压抑和伪装，她都能感受到那种哀伤和疲惫。

　　“让我一个人吧，我会回屋的。”她低头，手扶这廊下的柱子，淡淡的说。

“是。”如意躬身，应了一声，双手捧这盒子退下。

　　这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苦苦支撑，故作坚强的可怜女人而已。

　　从她第一次服侍这个女人起，她就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有许多的痛楚。

　　那种痛楚被掩藏在她那双妩媚俏丽，满是风情的双眸里。

　　她狂放，她放肆，她放浪成骸。

她一会温柔多情，含情脉脉。转眼翻脸喝骂，怒斥。

　　她一会善良体贴，照顾细微。转眼冷酷无情，棒杀。

　　她一会是火，一会是冰。转眼是水，转眼是刀。

　　陛下一退再退的纵容，皇子飞蛾扑火的爱慕，这些都无法消解她眼里的痛楚

这份被深深掩藏的痛楚。折磨着她，日日夜夜，始始终终。

　　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最印象深刻的就是赵六被活活打死的那事，那一晚，她们其实都听到了。这个女人，在床榻之上，满目怒恨，指着陛下大吼。

　　“弑兄杀弟，囚父篡位。”

　　她们都吓的连大气也不敢出。

　　贞观初年，陛下和皇后将大内宫人放出去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几乎是将整个大内放空了。

　　她们都是后来陆陆续续重新被送进宫的新晋宫人。

　　对于那件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宫里的老人对那件事情也都是讳莫如深，知情的不肯吐露半点，不知情的则和她们一样不知情。

　　或有好事的，添油加醋讲一些，也不过是大上皇那道诏书。

　　太子，齐王谋逆，秦王诛之。

　　这种宫廷秘史，她们这些微末之人是不能也不敢讨论的。

　　把自己的舌头管好，耳朵管好，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安会的活下去。

　　所以，当那晚县主吼出这八个宇的时候，她们是那么的胆战心惊。

　　因为这。。。。。。可能就是真想。

　　然而，更让她们震惊的是陛下的回答。

　　没有震怒，没有喝斥。

　　只是一个坚定而有力的字。

　　“是！”

　　“我不后悔！”他说。

　　“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县主撕声力竭，细长的手指直直戳着陛下，怒斥。

“你答应过的，你承诺过的，你不会杀他。”她说。

　　陛下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然后平静的回了一句。

　　“我陪给你了两条命。”他说。

　　县主的手指颓然落下。

　　那消瘦的剪影落在屏风上，是那么的无奈和哀伤。

　　她匆匆一眼，急忙低头。

　　屏风上涌起陛下高大的身影，双臂拥住那消瘦的剪影，搂在怀里。

　　“你欠我的。”他说。

　　“小四，你欠我的。”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渴求，那么的执着，那么的。。。。。。紧紧抓这不放。

从那一晚起，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那么放肆的挥霍陛下的宠爱。

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可以那么纵容的看着她放肆。

　　谁欠着谁呢？

　　县主欠着陛下什么？

　　陛下又欠着县主什么？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纠缠，不知尽头。。

　　他一身微服，出现在廊下。

　　那时，她正靠着窗，看着一个小内侍，一手托着一个银盆，一手从盆里抓起一把灰，洒出去。

　　晚风吹拂着这细细的微尘，让它们落遍这树影婆娑的宽敞庭院。

　　盆里的灰并不多，那小内侍撤了三把，遍只剩下盆底里一些抓不起的零星而已。

小内侍双手托盆，将那点仅剩的灰泼出，然后拍掉手上的余灰。

　　张晋怔怔的看着，一动不动。

　　所以当他跨进门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察觉。

　　“拜见陛下！”站在屋子里伺候的宫人见到他，立刻跪地行礼。

　　他不语，手轻轻一抬，示意她们起身。

　　头转动，看到靠着窗的她，走了过去。

　　见她那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便明了那人的死她知道了。

　　心头有些不快。

　　她对别人总是那么关心。

　　那人死了，她这样一脸显而易见的伤心表情，真令他有些嫉妒起来。

　　也不知将来他死了，她可也会这样为他伤心？

　　他苦涩一笑。

　　她怎么会伤心？她对他，不曾用心。

　　“生老病死，人之常事。你也莫要太伤心了。”他蹲下身，伸手抚她消瘦的肩膀，轻声劝慰。

见她淡淡一笑，头略略一侧，抬头看他一眼。

　　“他，注定是要在这一年死的。”

　　他一愣，不明白这注定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并不是伤心，早已经知道的结局，又有什么可以伤心的呢。”她一笑，眼底清冷而死寂。

　　“从他遇上我的那刻起，命运就注定他要这样悲惨的死去。”她扯动嘴角，低头，转向窗口。

“他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他抓她肩，说。

　　她敛眉一笑，有些无奈，有些苦涩，还有一些愤懑，头缓缓摇了摇。

　　“你以前就说，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抬头，乌黑的眼眸看向他。

他表情一僵，脸色紧了紧。

　　摇摇头，他不语。

　　为什么？她为什么知道一切？他也曾自问了许多遍？尤其是玄武门那一晚之后那段日子里。为什么她比他还早就守候在那里？为什么她能那么清楚明了的知道自己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她能那么安静的隐藏在黑暗中，看着他一步一步进入那扇门？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是特别的？是个妖女？

　　就像那个妖僧法雅一样，他们是同一类人。

　　可是他们到底是哪一类人？

　　如果是妖？

　　那么妖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找不到任何解释。

　　她伸手，用一个手指轻轻点在他额头。

　　缓缓的，顺着他的眉心，鼻粱，鼻尖，细细勾画而下。

　　手指抚过他薄薄的双唇，高傲的下巴，最后停留在他喉结上。

　　因这小小的压力，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就连你什么时候会死，我也知道。”她看着他，轻轻开口。目光像手一样抚摸过他的脸庞，好像在审视一样物品。

　　他脸色微微一变。

　　“但我不会说，我不会告诉你的。”她笑，抽回抵在他喉结上的手指。

　　转头，看向窗外。

　　“我知道他会死。就连当年的那两个人，其实我也知道，你会在那儿杀了他们。”她微仰着下巴，双眸直直的盯着虚无缥缈的前方。

　　他沉默，低垂着眼皮，抓着她肩膀的手逐渐收紧。

　　“是我害了他们，如果不是我，可能就不会这样。就连他的死，也是因为我。”她平静的说着。

　　“都是因为我，所有爱着我的人，都会被我害死。这不会停止，不会。”她说。

　　他依然不语。

　　如果爱她就会被她害死，那么。。。。。。什么时候轮到他呢？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或她真是妖女。

　　她转头，瞥他一眼，冷冷一笑。

　　“你是你，不是你。没有你，这里面没有你。”

　　这眼神，这话就像是把锋利的刀子，无情的狠狠的再一次扎进他胸膛。

　　痛彻心扉，一直冷到心底。

　　为什么，为什么始终没有他？

　　“为什么？”他狠狠抓她双肩，勃然大怒。

　　紧皱的双眉，愤怒的双眸，扭曲的脸庞。

　　“因为是你杀了所有人！是你！”她狠狠一把推开他的双手，然后冷冷说道。

　　他跌坐在地板上，怔怔看着他。

　　“所有爱上我的人，都会被你杀死！“地指着他，再一次冷冷说道。

121   韦绫

三月里，春光明媚，万物生长，和风飞絮。

　　但着一派春光却吹不进太极宫。

　　处于整个长安最低洼处的太极宫，阴冷的寒气郁结不散。和暖的春风丝毫也吹不进，即使打开所有的门窗也散不尽那阴冷的潮气。

　　这样的环境不利于长孙皇后养病。

　　于是，李世民下诏巡幸地势比较高，环境开阔的九成宫。

　　为表示仁孝，他还邀请了太上皇一起前去。太上皇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气疾的老毛病也时常要犯。地势较高，环境开阔的九成宫比较适合养病。

　　但李渊拒绝了，说那是隋文帝杨坚亡故的日所，他不愿意去住。

　　李世民也没有再坚持，只是下诏让营作大匠们开始设计一座新的宫殿，以备太上皇晚年修养。

父亲的这个理由淡薄而可笑。

　　九成宫就是以前的仁寿宫。

　　这座宫殿就是但年父亲为了自己避暑而修缮扩建的。

　　如今却说因为那是隋文帝亡故之所而恶之？

　　他究竟恶的是什么？

　　只怕不是隋文帝杨坚的亡魂，而是和自己这个仅剩下的儿子同处一室。

　　父子，父子。

　　从他那日清晨身披甲配刀跨进太极殿的那刻起，父子之情就已经被彼此斩断了。
君臣，帝王之家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他无奈，渐渐的接受这样的事实。

　　为什么？他很想问父亲，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死掉的才是他的儿子？活着的就不是他的儿子了？

　　为什么父亲也这样对他？

　　如果当初死的是他？父亲是否也会这样对那两个儿子？

　　他摇头，落寞。

　　不会，他知道。清楚的知道。

　　因为这知道所以才可悲，可恨，可恼。

　　正因为知道自己是那个被舍弃的人，所以他才能那么坚决的举起刀。

　　他不想被那样的舍弃，去成就别人的人生。

　　他，才是应该被关注的。

　　所以无所谓了，父亲拒绝他，他平静接受，甚至愿意为他造一个更大更好的宫殿。他不当他是儿子，没关系。

　　他当他是父亲就可以了。

　　和那个人一样，不回应他没有关系。

　　他会付出，他会去爱他们。

　　只要，他们是只属于他的，只要没有任何能夺走，只要。。。。。。牢牢被抓在自己手里。

这就够了。

九成宫地势开阔，崇山峻岭，虽然没有足够宽敞的狩猎之地，但骑上马跑两圈还是有足够的地方的。

　　随行而来的皇子公主们都兴高采烈的骑着马在山间石道上跑来跑去，就连那些平时都拘束惯了的妃嫔也一个个侧身坐在马上，让宫人内侍牵着慢慢走。。

　　他也骑了马，和这些孩子们一起闹。

　　踏马赏春，其乐融融。

　　在明媚温暖的阳光下，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不赖。

　　他有天下，有那么多爱慕他，以他为天的女人，有那么多活泼可爱的孩子。心里觉得踏实许多，他策马上前。

　　“陛下，看，那花。”身旁的杨路指着前方的花簇，轻声道。

　　他抬头。

　　大片的牡丹朵朵开放，姹紫嫣红，分外妖娆美艳。

　　“这是牡丹吧。”他笑。

　　“是的，陛下，正是牡丹。”赵钱德跟在马后，微微气喘。

　　他回头，笑了笑。

　　“阿德你何不也骑上马，何苦这般追赶。幸好我也不疾驰，不如活活累死你。”

赵钱德满脸挤成一堆，笑得跟花似的。

　　“陛下真是体谅小的，我这人胆小，不敢骑马。”

　　他听了大笑。

　　马有什么可怕的，马是最听话温顺的。

　　“这些牡丹。。。。。。”他拿马鞭指着问。

　　“是洛阳进贡上来的，去年种下的。”赵钱德急忙回话。

　　“洛阳来的。。。。。。难怪开的这么好看。”他点头微笑。

　　“这花开的大朵，颜色这般艳丽，看着就喜人。”韦贵妃凑上来，爽朗一笑，说道。

“哦，爱妃喜欢。阿德，去采朵来，我给爱妃插发髻上。”他笑着说。

　　“谢陛下。”韦贵妃立刻躬身微微行礼，笑的一脸甜蜜。

　　旁边的杨珞有些落寞，低头不语。

　　赵钱德上前去花簇里摘了一朵，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他拈起，转头看到身旁面色微怅的杨珞。

　　“阿德，去，把那多粉色的给我采来。”他说，伸手一指。

　　“是。”赵钱德急忙又跑去。

　　“来，我给你插上。”他笑着说，将手里的花轻轻插在韦珐发髻上。

　　韦妃笑的甜蜜，脸微微羞涩，状若少女怀春。

　　他笑，眼眸看着那硕大繁复的花朵。

　　这牡丹如今都有这么正的朱红色了。想当初，不过粉白二色而已。

　　这花。。。。。。是她当年从洛阳一路带到了长安。

　　可惜，不过是为了讨好大哥，讨好父亲。

　　他轻哼，不以为然，扯了扯嘴角。

　　“陛下。”赵钱德摘了粉色的一朵，捧着到他马下轻唤。

　　他回神，拈起那朵。

　　“来，珞珞，这朵是给你的。”转头笑着将手里的花朝身旁的杨珞比了比。

杨珞原本落寞的眼眸顿时明亮，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叫世民哥就给你戴。”他笑着打趣调弄，抖了抖手里的花。

　　杨珞顿时羞的满脸通红，手指扭着丝帕，头低垂，却忍不住的偷看他。

　　他得意，笑盈盈等着。

　　“世民哥。”那低低呼唤，娇羞带怯。

　　世民哥，他听了哑然一笑。

　　这同样的称呼从不同的人嘴里叫出，差别竟然是那么的大。

　　咧嘴，敛眉，淡淡一笑，他伸手把那粉色的牡丹插到她鬓边。

　　这单纯柔弱的颜色，确实比较适合她。

　　他笑的有些失神，眼里不曾有人，只是看着花。

　　那人唤他时，从不是这般羞怯。

　　这三个字，抑扬顿挫，皆是向上的音调。

　　有些别扭，有些调侃，甚至还有些嘲弄。

　　一听到她嘴里冒出这三个字，他就如临大敌，打从心里冒出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

这便宜哥哥还不如不做。

　　他深吸口气，有些无奈暗叹。

　　她她她，到处都是她，哪里都有她。

　　这都离开长安老远了，她却还是在他心头萦绕不开。

　　到底她不肯来，到底他记挂不下。

　　要是她来就好了。

　　她调弄这些花可才是令他惊骇忘情。

　　心绪暗沉，一想到那些床闱隐晦之事，他不由越发的恍惚起来。

　　“陛下，我也要。”

　　“陛下不可偏心，我们也要。”

　　女人的娇呼将他从遐想里唤醒。

　　他眨了眨眼，恍若一梦。

　　“好好好，你们去摘忘我都给你们插上。”他大笑，豪爽的挥手，随口应承。

妃嫔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冲过去摘那自己喜欢的花，而他也好脾气的一一为她们戴在发上。

　　“父皇，我们也要，不能偏心了。”公主们也来闹。

　　将他团团围住，一张张俏脸小嘴叽叽喳喳，令他应接不暇。

　　“好好好。”他一一应承。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令他愉悦。

　　要是那人也这般需要他，围着他就好了。

　　插着花，他忍不住暗想。。

　　一晃就是一年过去了，成为太子承乾的良娣，已经整整一年了。

　　日子过的浑然不觉的快，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年究竟干了些什么？

　　姑母韦贵妃也这样责问她，这一年她究竟干了些什么？

　　她不能？自己每天忙着伺候好太子殿下的生活，烦恼他的吃烦恼他的穿，早上出去恭送回来恭迎，自己每一天都那么忙？

　　为什么姑母却那么问？好似她忙来忙去在姑母眼里却忙了个一钱不值。

　　如果她不该忙着照顾太子的生活，那么她该忙什么？

　　她看着姑母，怔怔的问。

　　韦贵妃笑的花枝乱颤，拉着她的手直拍。

　　“我的好孩子，你这样体贴关心的照顾太子，自然是对的。男人就是需要像孩子一样的去爱护，女人的温柔，休贴，关怀才能把他们牢牢的抓在手心里。”

　　“只是光靠这些想要把他在身边栓牢还是不够的。你还需要一样东西才行。”

“需要什么？”她问。

　　“你想太子更爱你，只爱你吗？”姑母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她点头。

　　当然，太子是她的爱，她的天，她的全部。虽然她总是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忍让，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想独占这个尊贵优秀的少年郎君。

　　“那你就应该赶快的给他生个孩子。”姑母注视着她的双眼，郑重的说。

“为太子生一个儿子，为陛下生一个皇孙，为大唐生一个未来的陛下。”姑母的话犹如惊天的震雷，轰隆隆碾过她的脑子。

　　她目瞪口呆。

　　“你来到东宫都已经整整一年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任何受孕的迹象？”姑母似乎比她还着急，皱着眉问道。

　　她摇摇头。

　　为什么没有孩子？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姑母的目光注视着她，审视而复杂。

　　“绫，你是个很健康的女人，太子是个很健康的男人。你们都这么年轻，太子对你的宠爱远远胜于东宫其他的女人。然而这么频繁的宠幸，你却未能有孕，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她低眉，抿了抿嘴。

　　她自己知道太子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的宠幸于她。比起其他人，她自然是有更多的时间和太子在一起，毕竟太子的衣食起居皆是她照顾安排的。只是太子有的时候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卧室里，不和任何人在一起。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也确实是东宫里受到太子宠幸最多的女人。

　　是啊，为什么她却一点受孕的迹象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牙体有问题？

　　她突然的心惊，抬头，惶恐的看向姑母。

　　“会不会是我。。。。。。”

　　姑母拍她的手，目光有力，安抚着她，坚定的摇头。

　　“我们韦家的女人每一个都能生一堆的孩子，你不用怀疑自己。”

　　这目光和话语让她放心了些。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听说有些东西吃了碰了会让女人不孕。”姑母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不会啊？东宫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用的也是一样的。”她摇头。

“好好想想，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东西。“姑母看着她，催促。

　　她低眉冥思了片刻。

　　“太子妃，王良娣，还有那其他的良人，那些女人有没有给你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姑母又问。

　　她猛的抬头，看着姑母，然后转头看向屋里的角落，指着一个香炉。

　　“太子妃送给我那个香炉，还有一些安神香。我觉得味道挺好的，而且点了香，晚上也确实睡的安稳多了。难道。。。。。。”

　　“还有”，她又转头，伸手指另一边的拒子上，“王良娣上次回娘家省亲，带了些西域的胡饼胡瓜蜜饯来，送了我一盒。我觉得味道不错，还吃了不少。”

　　“还有。。。。。。”她还要说。

　　韦贵妃一把握住她的手。

　　“够了，绫，你太大意了。”

　　“难道。。。。。。可是。。。。。。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呀。点心，香饼，还有纸，画。”她说着，极力的争辩，不知道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

　　“绫，东宫的后宫也是后宫。在后宫里，只要她是个女人，就是你的敌人。”韦贵妃紧紧盯着她。

　　“所以你绝不能掉以轻心。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女人有多么的嫉恨你？无论她们用多么甜美善良的笑脸而对你，你都不能忘记她们背后对你的嫉妒和仇恨。”

　　“东宫只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爱决定大家的未来。谁也不会心甘情愿把这个男人往别人怀里推。谁都想独占这个男人。”

　　她浑身发抖，在这明媚的初春里觉得格外寒冷。

　　“不，不可能。”她摇头。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个战场，没有你退缩的余地，你只能战斗。要么别人把你干掉，要么你把别人干掉。”

　　她依然摇头，不想听这些恐怖的话。

　　她只是想要陪伴在太子身边而已。

　　“绫，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赶紧的扔掉。以后无论她们再送你什么，你都收下，然后偷偷扔掉。绝对不能让这些用心险恶的人得逞。”

　　“如果你继续让她们这样加害于你，你永远也别想为太子生下一男半女。”

“在后宫里的女人，如果没有孩子，下场会非常的可怕。你知道吗？”韦贵妃抓着她的手使劲一摇。

　　她浑牙一颤，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孩子是的，她该生一个孩子。

　　一个能紧紧将她和太子联系在一起的孩子。

　　是的，她这一年在瞎忙些什么？

　　太子对她的宠爱远远超过东宫其他的女人，而她却竟然没有为太子生一个孩子。

那些表面上奉承她，背地里诅咒她的女人们一定在阴暗的角落里庆幸。

　　她恍然大悟，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些隐藏在自己身边的祸心。

她总以为只要自己不害人，别人也不会加害自己。

　　她太傻了，太傻了。

　　这儿是后宫啊，这儿是吃人的后宫。

　　 “你要比太子妃更早生出皇孙才行，知道吗？我的好孩子。”姑母的话并没有停止。

“为什么？”她不解的问。

　　“因为这样你才可能取代她”姑母的目光炯炯有神，有许多她还看不清的东西，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力量。

　　她有些抗拒，但又有些被吸引。

　　“取代太子妃？”她喃喃自语。

　　“是的，难道你不想做太子妃？难道你不想将来。。。。。。做皇后？”姑母的目光将她紧锁。

　　她无法抗拒。

　　皇后，太遥远，她还不敢想。

　　可是太子妃。。。。。。这个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和太子殿下并排站在一起的身份，她向往。

非常的向往。

　　如果她能成为太子妃，那么她的孩子就能成为世子，嫡出的皇孙。

　　等将来太子成了陛下，她的孩子就是太子。

　　抿了抿嘴，她没有在抗拒。

　　对她的反应，姑母是满意的。她郑重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笑的格外的和蔼。

“我的好孩子，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你要变得更加努力。可不能在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东宫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你的注意，去安排。这个地方的女主人，将会是你。你是我们韦家的女人，韦家的女人不会输给任何人。”轻拍着她的手，姑母缓缓的说道。

　　她点头。

　　是的，她想成为东宫的女主人，也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东宫的女主人。


122  起疑

　　这个女人是谁？

　　明媚的春光一点也照耀不近她郁烦的内心。

　　这东宫里的人还搞不灵清，这头却又冒出一个女人来？

　　她摊开手掌，用两个手指捏起那跟长长的发丝。

　　发丝质地柔软，色泽乌黑，光洁动人，看得出主人对头发很是注重保养。

凑到鼻前轻轻嗅了嗅，有股淡淡的甜甜的香味，清新而诱人。

　　用手一抹，并没有半丝发油发膏之类的油脂。

　　这样好的头发，实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能够养护的出。

　　看来这个女人一定出身高贵。

　　闭上眼睛，她无法勾勒这个女子的形象。

　　发丝上没有发油发膏，那必然梳不了高髻。这么长这么好的头发，却不梳髻，当真是可惜了。

发丝上那股淡淡甜甜的香味也很是特别。不是花木芳香，也非西城异香。这味道很熟悉是想不起。

　　太子昨晚又是晚归，回来后独自一人回卧室就寝，没有和她们任何一个在一起。

这跟发丝是侍女去太子卧室取换下来的衣服是在贴身的单衣里发现的。

　　那侍女是她的人，自然即刻将发丝交到她手上。

　　地轻轻叹气，手指一松，发丝落在案上。

　　为什么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是这么这么的难。

　　不光要和东宫这些名正言顺的女人争，还要和外面这种连姓名身份都不知道的女人争？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丈大有这么多女人。

　　拿起一把剪刀，将那长长发丝剪了又剪，剪得七零八落，寸寸碎裂，那心头的阴郁愤懑消减丝毫。。

　　陛下出巡已经三天了。

　　太子监国，处决庶政，自然是要比平时更加忙碌。

　　这本来没什么。

　　只是为何这三天，太子皆是早出晚归，而且不与她们丝毫亲近。

　　他忙的好似连看她们一眼的空都没有。

　　但他却又功夫去见那个称心。

　　那带着甜甜芳香的发丝，她手里已经拿到第二根了。

　　这一次，她是直接拿到了太子的单衣，那发丝就粘在单衣的领口处。

　　拿起单衣她嗅了嗅，单衣上除了太子那熟悉的味道，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气息。

太干净了，干净的妥帖的另她觉得可笑。

　　这单衣根本就不是她早上临出门时为太子准备的单衣。

　　也就是说，当太子在深夜归来的时候，是换了一整身的衣服回来的。

　　太子的朝服是固定的，本身就有好几件可以替换。只这些贴身的单衣，却少有相同的。

替换贴身的衣服，这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掩盖那个女人的痕迹吗？

　　为什么？

　　太子若是喜欢了那家的小姐，他竟可以把她纳到东宫来。哪怕是个布衣平民之家，能把女人嫁到东宫又有何不好？

　　更何况这头发养护的如此之好，必然是个富家干金，和唐朝太子有私情又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呢？

　　莫非是这个女人身份有忌讳？难道是个已经嫁了人的女人？长安这地面上，皇亲国戚，大臣权贵满地都是，难保这女人不是那家权贵的闰阁新妇。

　　难道太子是在和一个有夫之妇偷情？

　　这也太荒谬了。

　　天子脚下，就算是太子，也不敢贸然去偷一个有夫之妇。更何况太子不是那种不知礼义廉耻的急色之徒，不可能为了美色就连身份都不顾了。

　　可倘若不是有大之妇，他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的遮掩这事？

　　总不可能是怕她们知道了发难？

　　她们不过是他的妻妾，他是天，他喜欢哪个，宠爱哪个，她们能有何说话的余地。

那这般小心翼翼的每次幽会之后都替换衣服拭净痕迹是为了什么？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是为了保护那个不知姓名身份的女子。

　　只是她究竟是何身份，要太子殿下这般委曲求全？这般偷偷摸摸？这般低三下四？

她究竟是谁？

　　可以让她的丈大，堂堂的太子殿下，宁愿做贼似的委屈自己去保护她。

　　什么样的女人？竟然在她的丈夫心目中有这样的地位？

　　她突然的感到害怕。

　　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终于要被人夺走了的恐惧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天，到第五天，太子终于不再早出晚归了。

　　并不是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病倒了。

　　受了风寒，到下午的时候人就挡不住，由几个小内侍从朝堂抬回了东宫。

其实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不大对劲，而有潮红，头也很沉。只是喝了剂汤药后就不以为然，硬撑着出去了。

　　结果还是被抬了回来。

　　满头是汗，面色一片潮红，人却不住发冷。

　　如今虽然已经是春季，但到底寒气未尽，天一暗下来就觉得直发凉。到了后半夜若是在室外那也是能冻的人直发抖的。

　　太子殿下这一连四天在外面鬼混，每次都后半夜偷偷摸摸的回来，必然是要中上风寒的。

这样一副模样被抬了回来，东宫里自然免不了一阵鸡飞狗跳。

　　也幸好陛下和皇后巡幸去了九成宫，不然这一闹腾，还不知道皇后心里怎么个心疼。定然觉得她们这些人没有照顾好太子殿下。

　　她亲自和侍女一起将他扶到卧室，脱下一身厚重的朝服，里面的单衣早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样的衣服可不能再穿了，些许一点风就能吹个凉透。

　　急忙一边唤宫人去取来热水备用，一边让随身的侍女把太子扶着，她解了衣扣，将那湿单衣脱下。

　　一脱下那单衣，便看到太子背上两道抓痕。

　　她怔住，手拿着单衣呆呆不动。

　　“良娣？”还是一旁的侍女把她唤醒。

　　她浑身一震，急忙把手里衣服放在一边，和侍女一同扶着太子躺下，然后帮他盖上锦被。

“我没事的，睡一下就好。”承乾闭着眼，浑浑噩噩，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她不语，只是伸手拿丝帕为他拭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一想到那背后触目惊心的抓痕，她手就不由的发抖。

　　“良娣，热水来了。”身后宫人唤她。

　　她急忙收敛的心绪。

　　“快绞了热手巾，我要给太子擦身。”她忙吩咐。

“是。”宫人应了一奇，立刻为她绞起手巾递了过来。

　　侍女扶起承乾，微微撩开锦被，她急忙凑上前，展开手里的热手巾为他细细的擦拭身体。

一擦到后背，自然无可避免的再次看到那两道抓痕。

　　手轻轻拭过那伤痕，承乾身体微微颤了颤。

　　雪白手巾上，淡淡的血迹。

　　这是新伤，她眉头一皱。

　　将手巾扔会到水盆里，她和侍女一起扶着承乾躺下。

　　“快去那新的被子来，这被子还是潮了。“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说道。

“是。”侍女立刻取了新的被子来替换好。

　　拭去了一身的汗，躺在干燥暖和的被窝里，承乾昏昏沉沉的躺着，一动不动。

偶尔呻吟两声，然后微微发抖。

　　“御医看过了吗？”她问，面色忧愁，心疼的抚摸他的额头。

　　“在大内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方子也开了。刘总管已经叫人在煎了，一会就能送来。”回话道。

　　她点了点头，心略微宽了宽。

　　头疼的厉害，人也浑身酸痛，承乾开始睡不安稳，在被子里动来动去。

　　“冷，我觉得冷。”他喃喃低语。

　　“快再去那床被子来。”她急忙唤。

　　再加了一床被子，囊的严严实实，承乾才稍微服帖了些。

　　不一会儿，内侍端来了刚煎好的汤药。

　　小小的一碗，乌黑乌黑，热腾腾冲鼻子就是一股苦味。

　　她皱眉，那起碗里的勺子舀了舀，亲自尝了一口。

　　果然好苦，还很烫。

　　“先放边上凉一凉吧，太烫了。”她摆了摆手。

　　“是。”小内侍将药碗放在一边，退了出去。

　　回头看，承乾已然又是满头冷汗，而且微微发抖。

　　难道还是冷？她担忧，伸手摸到被子里。

　　果然，他一身的冰冷。

　　再加被子？估计没有用处，然而压的厚重让他难受。

　　难道加炭盆？会不会太过燥热，反而加重病情。

　　可难道就由着他一身冰冷，嗖嗖发抖？

　　她哪里忍心。

　　叹气，拧眉，心一横，她解了腰带，脱去外衣。

　　“良娣？”身边侍女不解。

　　“太子身冷，我得帮他捂一下。“她又脱下中衣，撩开锦被钻了进去。

　　感触到她温暖的躯体，承乾身体自动的朝她靠近，双臂一把困住她。

　　她伸手来回抚摸他手臂，触手之处肌肤光滑而冰冷，微微薄薄冷汗，有些腻手。

她温暖的抚慰令他感觉舒适，于是往怀里直钻，将头靠在她胸前。

　　她心里一软，脸有些微烫。

　　那侍女也低了头，体贴的起身为她搬来屏风遮挡。

　　手掌扶到后背，不免又触到那两道抓痕。

　　那抓痕有些长，皮肤破口，微微撕裂，至今摸去还是微微潮温，似乎仍在渗血。

身为女人，她自然一眼便能分辩，这抓痕来自于另一个女人长长的指甲。

她手一停，心里好似有一条看不见的小蛇，猛咬了一口，然后迅速游走了。那痛伴随着一种凉嗖嗖滑腻腻的感觉，很不舒服。

　　这该是怎么样的一个激烈？那女人竟然能在他背上抓出这两条来？

　　低头看，怀里的少年郎君依偎在她胸前，被她温暖着，终于服帖，一脸安详。

这少年在她心目中一直文质彬彬，温文尔雅，虽然有时不免狂傲自得，但却也风度翩翩，高贵大方。

　　却不知他会是如何一个放荡肆意，让一个女人这样抓他的背。

　　她停不住的遐思。

　　他会如何去抱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又是如何回应？

　　他令那女人舒服畅快吗？那女人又令他迷恋沉沦吗？

　　他们如何相爱？

　　何等激烈？

　　为何这样的***，他不能给与她？

　　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样的好处？

　　她嫉妒，羡慕，好奇，怨恨，各种各样的情绪，夹杂着乱七八糟的遐思，在身体里，在脑子里乱窜。

　　“称心。”突然胸前的他呢喃一句。

　　她伸手抚了托他的额头，低头。

　　“殿下，你说什么？”

　　承乾不语，只是将头紧紧贴在她胸口，双臂抱的更紧。

　　也许是呻吟吧。

　　她抚他头发，叹了口气。

　　“称心，你真好。“他突然浅笑，闭着眼，低低说道。

　　她这次听清了，脸色顿对一僵。

　　称心？真好？

　　称心是谁？谁是称心？

　　那个女人吗？

　　她如何一个称心？如何一个真好？

123  发现1

　　三月，寒食节。

　　乍暖还寒的季节里，不准开火不准吃热食，寒食的节的独特习俗注定这个节日需要运动。不如肚子里全是冰冷的食物还一动不动，人可能会积食难消，反而坏了身体。

从九成宫回来的陛下和皇后在大内稍事休整之后，便在寒俞节这一天邀请了诸位朝廷重臣，皇亲国戚一起在御花园里踏春过节。

　　一大清早人流就陆陆续续的从玄武门进入内重。未去之国的诸王和王妃，列为国公，侯爵，朝中重要大臣，还是宗室子女们，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韦绫因为侍奉太子尽心尽力，周到休贴，颇得长孙皇后的赏识，故在昨晚就特别把她招到身边随驾。

　　这是就连太子妃也没有的得到的恩宠和荣耀，对了韦绫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肯定，令她对这位大唐的国母，自己的婆婆更加的敬仰和尊崇。

　　一大清早她便早早的起身，侍奉长孙皇后起床梳洗，还特地亲自前去衣局那新做好的衣服。

大内里道路弯弯绕绕，宫殿重重叠叠，她一个外人自然是要摸不着头脑。幸好皇后身边的随身侍女芝箬打发了个伶俐的小宫人为她引路。

　　让小宫人带着在大内里绕来绕去，她真觉得头都有些晕起来了。但一想到将来等太子做了陛下，这大内也就会成为她要住的地方，又不免有些兴奋和期待起来。

　　“那是谁？”她突然抬手，轻轻问随身的那个小宫人。

　　“谁？”小宫人顺着她手指也抬头看。

　　“那个，乘着典的年轻人，是哪位皇子？”

　　“那个？”小宫人突然掩嘴笑。

　　“那不是皇子。”

　　“不是？”她微微咝了一声，不解。

　　“可他头戴金冠，衣着华丽，而且还乘舆出入大内。”

　　“良娣有所不知，那人确实不是皇子。那人。。。。。。”

小宫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用手掩了嘴凑到她身边。

　　“那是晋阳县主。”

　　“晋阳县主？”她皱眉。

　　“就是那个晋阳县主吗？”

　　“就是那个晋阳县主。”小宫人点了点头。

　　她有些愕然，不由抬头又看。

　　早就听闻这个晋阳县主深得陛下宠爱，在长安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宫里对这个女人是深恶痛绝，每一次姑母提起她的时候，都是一个不屑一顾的妖女称呼。

　　可这会远远的看见了，却是这么个少年模样。

　　不过，她这模样到还真说明了陛下对她的额外宠爱，竟由得这个女人一身男人打扮，承着舆大模大样的在众人眼皮低下进进出出。

　　“她一直就是这么个男人打扮吗？“她不免有些好奇，低问。

　　“时常是这么一副贵公子打扮，有时甚至只扎个辫子就来了。随她高兴了。”小宫人答道。

　　“随她高兴？陛下就真由着她高兴？”她又问。

　　女人到底就是女人，那份好奇心怎么也掩不了。

　　小宫人低了低眉，然后撩起眼皮点了点头。

　　“别说是什么打扮来见陛下，我听两仪殿伺候的内侍们说，有时候她甚至不应传召，陛下也拿她没有办法。”

　　她听完挑眉。

　　“好大的脾气！”

　　“那是，这后宫里，她除了看见皇后还会稍加施礼，言语收敛。其他人，一概是爱理不理的。”

　　她微微张嘴惊讶。

　　难怪姑母那么看她不顺眼了，原来她是这么傲慢无礼，横行大内啊。

　　“良娣我们快走吧，不如要误了时辰的。”小宫人提醒道。

　　“好。”她点头。

　　两人继续朝前走。

　　四个内侍抬着步辇朝这边过来，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原本坐在上面的那人跳了下来，转身往回走。她这突然的行动吓的前后跟随着的宫人太监手忙脚乱将她拦住。

　　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韦绫皱皱眉一边走一边看。

　　身后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回头，就看到陛下身边的赵钱德气喘吁吁的跑过。
“赵管事。”小宫人见了他急忙行礼。

　　哪里有功夫管她，赵钱德只潦草的点了点头，就直奔那人。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哪里又惹恼了县主了？”

　　“赵管事。小的们哪里敢惹县主生气，只是。。。。。。”

那些见人了他就如同见了救星，急忙拱手行礼告饶。

　　赵钱德又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道道。

　　这些小东西们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这个姑奶奶。必然是这姑奶奶又哪里不对头了，她那脾气，阴阳反复，也就陛下受得了。

　　不，陛下有时候都受不了。

　　可受不了偏还就放不开。

　　唉，为难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呀。

　　满脸堆笑，迎上去。

　　“县主，县主，哪个恼了你？让我赏她们板子给您出气。”讪笑上前。

　　那人回头，眉目如画，眼梢一撩，很是风情。

　　“哦？哪个恼我的你就赏板子？”语调微扬，满是调侃嘲弄意味。

　　他干巴巴笑，眼珠一转急忙加上一句。

　　“但凡只要是我手底下的人，我都做得了主。”

　　这姑奶奶，处的久了也知道些她的脾气了。这主其实并不是个喜欢怪罪下人的，每次能恼她的，也就是陛下了。

　　唉，难为他，连说个话也得那么小心仔细。不然让这姑奶奶绕了进去，可就惨了。

那人哼哼一笑。

　　“你倒是机灵人。我不过是坐步辇坐的憋气，想下来走走。”她手一摊，满不在乎的说。

　　下来走走，那怎么是往回走？这姑奶奶，时辰全就这么被她在路上耽误了。陛下自打早上醒来就催了三次了，她到好，在还路上和他们这些苦命人耍着玩。

　　“那县主你看你也走了几步过了，不如就快上步辇，陛下都催了三回了，就等着您呐。”他笑的越发献媚，讨好道。

　　“哦，既然已经催三回了，再多几次也无妨了。坐的脚都麻了，还是走走算了。”那人手往后面一背，神情越发轻松自得，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赵钱德几乎要哭。

　　可还能如何？总不能架看这姑奶奶上辇吧。得，跟着吧。只指望这姑奶奶肯去就成了。

那人在前面慢慢走，后面跟着一脸苦闷的赵钱德，再后面是四个抬着典的粗壮内侍，还有三四个随身伺候的宫人。

　　长长一对人，朝这边走来。

　　她竟有些紧张，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方才离的远，只看到轮廓，未能仔细分辨容貌风采。现在她走过来了，她到要看看是如何一个美艳动人，才能把陛下迷的团团转。

　　但凡女人，总希望能把男人的心紧抓在自己身边。这个女人以一人之力，击败整个后宫，必然有非凡之处，她免不了有些羡慕她这本事和际遇。

　　若是能有这女人一半，太子殿下的身心她何愁抓不到。

　　那人越走越近，眉目渐渐清晰。

　　她定住脚，凝神看去。

　　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撩起，也看向她。

　　她微微张嘴。

　　竟然真是好一个俊美风流的少年模样。

　　明知道这是其实是个女人，可那俊俏的模样，风流的品貌，冷不丁的让人不由心一动。

这要真是个男人，该是如何一个偷心之人？

　　“拜见县主。”身边小宫人已经早早取膝行礼。

论品她也是不如那人的，于是她也急忙低头曲膝行礼。

　　那人到她身边，微微一停，低眉看了一眼便自顾自朝前走。

　　一股淡淡甜甜的沁人芳香拂过。

　　她轻嗅，脑子里轰隆一下。

　　惊愕！

　　这香味，这香味。。。。。。

　　手指握紧，掐进手心里。

　　生疼。。

　　她跨进门槛，身姿婷婷，阳光从窗口射入，照耀在她的金冠上，闪闪发光，耀人眼目。

他不禁眯眼，觉得炫目。

　　这人，如今该有三十了吧？

　　她这幅容貌，让人怎么也记不住她的年纪。

　　匆匆走下几步，一把将她抓住。

　　纤细修长的手指根根如玉，肌肤在手心里滑腻腻的，一摸却是根根骨头。

瘦，还是太瘦。

　　她撩起眼皮，仰头看他。

　　一大清早的就一副吃人的模样看着她。

　　倒人胃口。

　　眉微微皱，不悦的垂下眼皮，长长睫毛宛如两只蝴蝶停在她眼皮上。

　　他不语，只是看着她。

　　多少年了？她这幅容颜多少年了？

　　记得她十五六的时候，脸还有些圆润，依稀还有馒头的模样。后来元吉那小子娶了杨氏，她一哭二闹的，脸就剩落了，下巴尖的能磕人。

　　剥落也有剥落了的好处，越发的美艳动人，只要别老拿那慎人的眼神瞪人，还怪楚楚可怜，惹人爱怜的。

　　这一副好姿容，十几年过去了，丝毫未变。

　　也并非一丝不变，以前她美艳却还有股子少女的活泼动人。如今是越来越妖异起来，性情也变的反复无常，喜怒不定。

　　她就像是把刀似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把好刀。以前只是从未开刃，后来开了刃，却未磨砺。现在，是磨的太锋利了。连碰都快碰不得，一碰就要流血。

　　算了，他皮厚肉糙，割两下顶多疼一疼，死不了。

　　“今天是寒食节，我想你和我一起过。”他伸手抚她脸庞。

　　触手光洁滑嫩，好似煮了七分熟，剩了壳的鸡蛋。

　　“和你过到无所谓，只是你那一大家子老老少少，还有文武百官也一起过，就太恼人心烦了。”她没拒绝他的抚弄，只是语气依然嘲弄讥讽。

　　他笑，心情不错。

　　“就是要他们在，你不是老说他们防着你，要害你。我就要当着他们的面恩宠你，让他们知道我的态度。他们明白了，就会收敛的。”他低语，手指抚到她眼角。

　　肌肤上未有半点脂粉，这人对自己的姿容惯是有自信的。

　　这眼角竟仍无半点细纹。他心里暗叹。

　　想在九成宫，他招宠淑妃，卸尽妆容之后，虽然姿容依然美丽，但近看之下，眼角也不免有了细纹。

　　十几年了，是人都该有所苍老。

　　可这人，却依然这幅年少姿容。

妖物，也难怪他们谓她妖物了。

　　那法雅和他说过，她食驻颜的药草。

　　这种东西，为她保持容颜，却也让她无法有孕。

　　他知道她是先是为了不孕，才是驻颜。可他。。。。。。若结局不能改变，诚然希望她是先为驻颜，再为不孕。

　　那至少，她是希望他恩宠常驻。

　　微叹，他手指扼弄含情，眼神却微怨。

　　她将他手撩开，转身走开两步，背对他。

　　“你的恩宠太过，我的放肆又太过。即使你表明态度，他们之多是忌惮于你而已，又哪里真能改变对我的看法。”

　　“忌惮也好，至少你能得点空闲。”他从背后搅住她，低头嗅她发间芳香。

　　“你对我越好，她们只会越嫉妒我。”她转身，面对面贴着，仰头看着他。

“只要有我在，他们不能对你如何。”他说的轻描淡写，自得满满。

　　“那，如果你死了呢？”她下巴仰起，幽幽问。

　　眼神些许挑衅，嘴角微撩，放肆而傲慢。

　　她这一问，不由令他想起她那天和他说的那些妖言祸语。

　　她说她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但她不会告诉他。

　　他什么时候会死？

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但如果这是注定的，那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阻止吗？注定的东西能阻止吗？

　　不知道。

　　他的命运他自己掌握。

　　而且他也不会去逼迫她说出那些她不愿意说的东西，更何况这个女人不想说的东西就算是逼也逼不出来的。

　　所以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未来的事情就让他留在未来，他只要抓紧手里的每一刻现在。

　　他笑，坦然而又自得。

　　低头，凑到她耳边。

　　“到那一天，我就把你带走。”他说。

　　她也笑，宛若春花盛开。

　　“赐死，陪葬？”她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点头。


123 发现（ 2 ）                                             

长孙皇后坐了两柱香的辰光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告退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陛下将原本坐在下首的晋阳县主招到身边侍奉。

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皇后虽然告退了，但四妃九嫔皆在其列，陛下却谁也不招，偏偏招上那个女人。

几乎是在所有后宫女人脸上搁了一掌。

　　大家的脸色顿时难看。

　　韦贵妃首先发难，起身，走到前面屈膝行礼。

　　“陛下，臣妾身体不适，请求先行告退。”

　　李世民眼皮微微一撩，自然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再坐一会吧。”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敛着眉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韦贵妃一怔，抬头。

　　“陛下。。。。。。”

　　“坐。”他只是吐出一个字，手指指了指她的坐席。

　　韦贵妃顿时脸色发青，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她难看的脸色，又气又羞又恼，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随身的侍女急忙上前扶她。

　　李世民淡淡看她一眼，深深吸了口气。

　　知道自己这样给她难堪是有些过了，不过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把她拿下了，后面那些人自然就会明白他的态度。

　　沉着脸，他不说话。

　　宫人把韦贵妃扶回坐席。

　　场上一片寂静，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后妃们都不再动弹。

　　杨珞微微抬头，看向李世民身边的张晋。

　　她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儿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丝毫也不关心，丝毫也不为所动。

　　她心里一丝苦涩，低下头，嘴角淡淡无奈的苦笑。

　　当初，可就是这个少女将她一路带到长安，穿越风雪，翻山越岭，只为了那个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个女人的男人。

　　她那时对张晋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感激她将她带到心爱的人身边，崇拜她身为一个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单枪匹马的到处闯荡。

可是现在，她对她，却只剩下嫉妒。

　　她不恨她，如果没有她，她现在也不能陪伴在这个男人身边。

　　但她嫉妒，她为什么能这样独占这个男人的身心。

　　身为一个女人，谁不渴望得到自己心爱的男人的身心。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把她带到了长安，把她交给了这个男人，却又从她手里生生的夺走了这个男人。

而她竟然不能恨她。

　　没有恨的理由。

　　因为她不爱他。她从一开始就不爱他。

　　她从来就不爱他，不想待在他身边，不想获得他的宠爱。

　　可或许就是这不爱，才令她那么特别，令他难以忘怀，无法放手。

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地方。

　　现在陛下明摆着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对这个女人是很认真的。

　　可是这样坐，她们能明白，她却依然不会明白的。

　　就算明白了她也不以为然。

　　她不会接受他，她不会。

　　身为女人，这种爱恨她能感同身受。

　　她爱的人，是死在他的手里。

　　换作是她，也不会接受一个杀掉自己心爱男人的人的爱。

　　只是。。。。。。既然不能再去爱，她为什么不去死？她为什么还要这样活着，活着家？

　　或许她活着的目的，就是折磨所有人吧。

　　大家都是同谋，都享受着她的爱人死去所带来的利益。

　　所以，她连恨她的权力也没有。

　　多么可悲，多么无奈，多么。。。。。。

　　她拿起面前的酒杯，闷闷的一口喝干。

　　好苦，这酒好苦。

　　阴惠妃和燕贤妃对视一眼，低头沉默。

　　皇后回避，贵妃碰钉，陛下的态度是再明了不过的了。

　　大家只能接受。。

　　“喝酒，不要搅了我的雅兴。”他举起杯，朗声道。

　　语气并不和悦，与其说是劝酒不如说是逼着大家表态。

　　“祝父皇身体安康，祝大唐千秋万世。”太子承乾第一个举杯，朗声应道。

双手捧杯，直起身正襟躬牙，脸眉颔首，态度恭敬而正式。

　　韦绫心里五味杂陈，低头跟随太子举杯。

　　他脸色一好，微微笑，朝承乾点了点头。

　　总算她那么多年来没白疼了这小子。

　　太子起身举杯，群臣也纷纷起身举杯，宗室皇亲国戚们也都跟着学样。

　　他头微微一侧，看向身边。

　　那人也微微侧头，眼梢瞥他一眼。

　　五指纤纤，握住酒怀，朝他潦草一敬。

　　这就算不错了，他笑。

　　“恭祝陛下身体安康，大唐社稷千秋万世。“万众齐声，朗朗恭贺。

　　他朗声笑，仰脖喝干杯中的酒。

　　大家也纷纷饮酒。

　　他伸手按了按，示意众人落座。

　　众人这才坐下。

　　宫里由侍女内侍们组织的马球对上来开始表演，气氛这才稍微轻松热闹起来。

韦绫克制不住的偷看张晋。

　　这个女人，那股芳香，令她满心不安。

　　身边的太子承乾正坐着喝酒，时不时的敬自己父皇，举止得体大方，不曾有什么异样。

那女人也安坐在陛下身边，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眼神只偶尔的看几眼场上跑来跑去队，大多数时候都只看着自己面前那堆酒食点心。

　　看起来两人并没有任何交集。

　　她低头，暗自责怪。怎么会动那种荒唐心思，这不是污蔑太子，污蔑陛下。

　　“你怎么不吃东西？不合冒口吗？要不要叫内侍换些你爱吃的点心来。”承乾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

　　“啊，不，不用。谢殿下的关心，我只是没胃口而已，不碍事的。”她这才惊醒，急忙浅笑回答。

　　承乾点了点头，拍拍她的手，然后转回头。

　　她心头暗喜，又不由自责。

　　太子对自己这样的关爱，她却还在胡乱猜忌，真是太不应该了。

　　承乾丝毫不觉身边女子的心思，转了头，微微瞥，看向上首那人。

　　察觉到他偷看的目光，那人嘴角不露痕迹的一撩，搭在膝边的手指朝他微微抚了抚。

那抚摸仿佛能穿透彼此之间的距离，轻轻摸在他心头。

　　心头一丝痒，他将手藏到案下，也朝她动动。

　　她垂下眼皮，嘴角的笑微微一深。

　　伸手拿起案上的酒杯，凑到唇边，浅浅嘬了一口。

　　含着，眼梢微撩，眼波流转，朝他一瞥。

　　嘴里的酒缓缓咽下，喉咙动了动。

　　承乾低头，那眼棺偷看。

　　喉结随着那口酒滚了一滚。

　　那酒仿佛也淌进他肚子里，火辣辣一路烧了下去，烧的他浑身发热。

　　然而眼神移动，就看到她那只纤长素手被自己的父皇那样堂而皇之的握在手心里，亲昵的来回揉捏，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浑身的燥热一下消散了。

　　承乾皱眉，脸色难看，案下的手指紧紧抓住衣摆。

　　“殿下？哪里不舒服吗？”韦绫担忧的问。

　　“没事，只是酒喝的急了些而已。”他摇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马场上滚滚烟尘，马蹄声隆隆的碾过，各种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打马球是店朝很时髦的运动，有钱有势的达官贵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很喜欢这项娱乐活动。

寒食节只能吃冷食，吃的肚子都是凉的，打打马珠活动活动身子骨，让全身都热起来，最合时宜。

　　李家是习武出身，马上得天下。如今虽然天下平定，朝廷讲究偃武习文已经有些日子了。但祖宗的出身不能忘，马背上的日子不能忘，李家的男人都该是文武两手抓，打仗治国都得行。大唐尚武之风依然盛行，但凡是个子弟，都会骑马射箭，摔跤打猎。

　　大唐的诸位皇子如今不少已经行完冠礼，成年了。趁着这个节日，自然都要拉出来溜溜，好好在自己父亲和当朝文武重臣们面前展示展示。

　　太子李承乾一马当先，带领着自己的队伍横冲直撞。

　　十六七岁的少年最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为求胜利不顾一切。

　　别人都惧他是太子之尊，哪里肯和他玩真的。也就汉王李元昌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亲王，敢撒开胆子和他闹。

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年在马场里带这各自的队伍纠缠拼斗，惹的围观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呼喝助威，一时场面热闹的快翻天。

　　李世民在座位上也坐不住，抓耳挠腮。

　　看着马场里年轻人们玩的痛快，他却偏得正襟危坐的困在这圈椅里。想当初自己也是骑马驰骋天下，有谁能拦得住他。如今却只能看这些小一辈的叱诧风云，风流得意，怎能安奈的住。

张晋不以为然的瞟他一眼，晓得他如坐针毡是为了什么，摇摇头，哼笑一声，顾自己喝酒。

听到她的哼笑，他回头，看她一眼。

　　“怎么？你觉得我不能玩？”伸手指指马场上，他有些负气道。

　　“陛下千金贵体，小心为妙。”她故自看着马场上呼喝疾驰的承乾，懒洋洋轻飘飘一句。
他有些泄气，又不甘心。

　　“有什么要小心的，我骑马就和走平地似的。”他板着脸，不悦。

　　“平地里还带摔跤呢。”她照旧不看他，拿手托着脸颊，淡淡说道。

　　嘴角因场上承乾又进了一球而微微一笑。

　　这笑更令他不悦。

　　要是自己上场，保管能拿下更多球。她这笑，都应该是给他的才好。

　　蹭一下跳起身。

　　“不管了，我也要去跑两圈。”伸手脱自己头上的远游冠，他负气道。

　　“陛下，陛下。”赵钱德急忙上前劝。

　　“快去拿我的便衣来，我要下场去。”他手一挥，不容置疑，伸手指着马场。

赵钱德急忙看旁边张晋，指望这姑奶奶能说两句好的，结果这姑奶奶别开头爱理不理。没得办法，只得唤来宫人内侍帮助陛下更衣。

　　“太子。”李世民张开着手，让宫人为他扎紧外衣，中气十足的高喊一声。

场上承乾急忙拉了拉马缰，抬头朝这边看来。

　　“你和元昌合并一组，父皇我来和你比比。哈哈。“他朗朗一笑，大声吼道。

承乾急忙策马到栅栏边，跳下马单膝跪地。

　　“父皇不可，父皇要保重龙体，不可涉险。”

　　李世民哈哈大笑，手一挥。

　　“你还是储君呢，不也涉不得险？怕什么，这大唐天下就是你父皇我在马背上打下来的，骑马对我来说如履平地。你们这些小孩于在马场上玩的开心，难道就让父皇我在旁边干坐着？来来来，人随你挑，和父皇我好好打上几圈。”

“父皇。。。。。。”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就是抗旨了啊。快快，赶紧的挑人吧。”

　　承乾没有办法，勉为其难的从地上起来，抬头朝他身后那人看去。

    那人对他微微一笑，似有鼓励。

    抿了抿嘴，他点头。

    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虽然还不能超越父皇，但和他比试一下未尝不可。反正是自己的父皇，就算输了也不丢脸。

    见他答应了，李世民很是高兴。能和自己儿子同场竞技，也是种乐趣。

    承乾依然抬着头双眼直勾勾看他身后，他不由也回头。

    那人已经从座位上起身，直直站着，面带微笑看着承乾。

    他心头一动，难道。。。。。。

    回头。

    承乾也微笑，手一招。

    那人立刻上前，大步越过他，朝承乾走去。

    好小子，竟然直接从他身边挖人？

    他哑笑。

    这人，有什么用？骑马虽然尚好，但球技很差。
    
   这人，真想上场，何不和他一起呢？

   这人，对承乾就是比对自己好。

   这人，。。。。。。他拿她有什么办法呢？

   摇头，苦笑，伸伸胳膊踢踢腿，跳下，大步朝前走。

  “去，把我的黄综骠牵来。”他手一挥。高喝。

1２3  发现 3                                      

　　“恕我直言，县主你打马球不行呐。”李元昌绞着手臂笑嘻嘻说道。

　　“可是。。。。。。”承乾开口想要为她辩解。

　　张晋手一抬。

　　“没错，汉王说的对，我骑马尚好，打球实在一般。但问题是我有一个比你们都好的优点。”

　　“哦，什么优点？愿闻其详。”李元昌放下手臂，认真问。

　　“我不怕他，你们都会怕他。”她伸手指了指他，又点了点承乾。

　　两人恍然大悟。

　　“和大唐陛下比赛，大家从气势上便已经输了一截。”她转头，看向周围。

　　所有人都已经被陛下和太子的比赛吸引，呼朋唤友将马场为了个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助威呐喊络绎不绝，还有好事者已然开了赌局博彩。

　　“你们觉得这么多人里面，有谁是那好我们赢的？”张晋撩嘴一笑，回头问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有些沮丧起来。

　　“所以我们的队伍，技术反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有没有那个胆量和他比，和他拼。我们需要的不是技术，只是不全是技术，要的是不怕死的。不畏惧他是大唐陛下的。你们可敢？”她头一昂，问道。

　　承乾眉一皱，年少俊朗的面容紧了紧，眉目之间煞气凝结。

　　手里缰绳紧紧一握。

　　“我不怕，场上见真章，无惧彼此身份。”他喝到。

　　“好，太子不怕，我也不怕。”李元昌也猛一拍自己大腿，喝道，“大不了他把我这汉王给撤了。”

　　张晋伸手拍拍他两的肩。

　　“好，可惜还只有我们三个不怕的，不够。承乾，去，把佑叫来，他也是不怕的。还有谁不怕的，也去叫来。”

　　承乾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出叫人。

　　“乐静！”李元昌伸手一指。

　　“那泼辣丫头一点也不惧陛下，这家伙一定成。我去叫。”他也立刻抛开去。

　　五人一组，两人各自拉来一个，凑在一起正好五人。

　　李佑紧着脸杵在一边。

　　“赢了也没什么好处。”他闷闷不乐说道，本来凑热闹他就不喜欢。

　　这种大热闹大风头他就更加不乐意了。

　　乐静一身矫健的胡装，正在另一边跑马玩，额头也还有薄汗。被拽到场子里，抬头一看对面的李世民，顿时起了劲头。

　　“好啊，和父皇比赛马球，求之不得呢。我是不怕的，比就比，要是赢了父皇，我就问他要那黄琮骠。”小姑娘放肆的挥手，呱呱叫起来。

　　“只要打完了球，要马的有马，要面子的有面子，要里子的有里子，要回家的也能回家。现在还是一起赶紧商量商量战术吧。”张晋手一挥，说道。

　“战术？还要战术？”乐静眼瞪大问。

　　“父皇骑术了得，打球也很凶狠，恐怕不好对付。他队伍里的都是打球的好手，我们这一对，好配合没配合，要技术没技术，恐怕很难啊。”承乾手一摊，皱眉。

“哎，太子你就别长皇兄威风，灭自己志气了。”一听这话，李元昌的脸色也垮起来，方的雄心壮志跑的没影。

　　“都说了，不和他比技术。我们比的是战术。”张晋手指勾了勾，示意四人凑近说话。四人急忙凑近。

　　李世民抬头看那紧凑在一起的五个人。

　　他们在干嘛？密谋战术？

　　嘿，这帮小子还搞的有摸有样的呢。

　　他可不怕他们。

　　抬头微笑挥手，想周围的人示意。

　　欢呼声阵阵，群情激昂。

　　那五个人搭着彼此的肩，头聚在一起，大喝一声后分开，各自跑向自己的马，飞身上马。

呵，那模样看起来个个身姿矫健，英姿勃发。

　　就不知道下了场能不能顶用了。

　　他抬手。

　　场上抬鼓咚咚咚响起。

　　两对人马各自集合好。比赛就要开始。。

　　鼓声停，球落地，隆隆的马蹄声即刻响起。

　　李世民策马，立刻追赶那颗珠。

　　另一对，五匹马依次排开，朝他横冲而来。

　　开始他以为五个人准备一起和他争球，于是夹了夹马，加快脚步冲向球。

他跨下的黄综骠爆发力很强，起跑绝对没有人能赶在他前面。

　　球很快被他捞到，胯下的马并不减速，带着球准备突围。

　　他队伍里的队员一看到他拿到球，立刻摆开阵型，准备辅助他突围。

　　身后的马匹紧随而道，他顾不得回头看，只带着球跑。

　　但那马是横冲而来，一下就挨近他。

　　护住球，他微微一转头。

　　她那华可金冠就在他眼前闪耀，英气修长的双眉下，眼眸比今天的阳光还要闪亮明媚。

特别是嘴角那一抹笑，很是娇艳。

　　但和这美丽姿容不符合的是她挨上来就冲撞他的马。

　　这黄琮骠是个爆裂脾气，最不受激。

　　他心头一惊，生怕自己的马突然撒蹄子发威，急忙拉缰绳避让。

　　趁他分心顾着避让，另一边冲上来的李佑狠狠一杆，毫不留情的打走球。
关心则乱。

　　见李佑成功，张晋也猛一拽缰绳，索性整个连人带马横在他马前，挡住去路。

他眉一皱，调转马头就绕开她。

　　绕过了她，却发现那捞走了珠的李佑根本没有再去理会那球，守候在前面再一次拦住他。

这两人的目标是他。

　　他脸色一正，心里顿时觉得有趣。

　　这群小家伙还真是有计划过的。

　　佑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敢拦自己父皇的去路。他可不会被这么个毛头小子给弄乱了手脚。

　　双腿一夹马，手抓这缰绳策马又冲又绕，一下就闪过李佑的阻挡。

　　过了这一茬，却发现前面这次挡的是汉王李元昌。

　　好家伙，他们合伙就算计他一个。

　　都算计着他，那球呢？谁管球？

　　这是打球还是打他啊？

　　他有些疑惑起来，策着马一边突围，一边抬头看那州才被李佑打出去的球。

场上现在带球的是乐静，承乾打掩护。

　　两个人带着球直接朝他们球门冲。

　　他队伍里的四人已经全部包抄上去。

　　二对四，情况显然对他们不利。

　　就凭这两个家伙还能突破了他队伍里其他四个的铜墙铁壁？

　　他越发不解，这群家伙到底是什么策略？

　　兵力分配严重混乱嘛。

　　看来他只需要管好自己的突围就成。

　　绕过元昌，他继续朝前冲。

　　他想要夺回球，亲自击球入球门。

　　眼前一花，这次冒险撞过来的又是张晋。速度很快，撞的很紧，几乎就好似擦过他的马。

这人，不要命了！

　　他下意识的拉缰，马嘶叫一声腾起前蹄。

　　黄琮骠有些受惊了。

　　他手里缰绳一紧，双腿夹紧，控制住马。

　　前踢还未落地，李佑即刻从另一边冲过来，也紧挨着擦过。

　　黄琮骠立刻两蹄一偏，微微转身避让。

　　汉王李元昌也冲过来，三人夹击，将他围住。

　　他立刻掉个马头准备突围，三人立刻上前，毫不留情的冲撞，惊扰黄琮骠。

黄琮骠本身脾气就爆，被冲撞被惊扰之后很快就起了兴起，嘶叫着腾前蹄，奋力要突破出去。

三人一见它发了飙，就越发的刺激它。

　　这是他的马他自然清楚它发起飙来何等激烈，怕摔着自己，也怕伤着面前这三个肆意妄为的，他哪里还管得着比赛，只顾着控制好马。

　　一听到马的嘶叫，原本夹击着承乾和乐静的四人立刻会部转头看向他。

　　交换几个眼神之后，立刻分出两人来帮助他突围。

　　两人对四人，原本就抵御的节节颓败的承乾和乐静立刻瞅准了机会，原本呈防守姿态的两人立刻分撒开。

　　由承乾带球冲了上去，乐静则自顾自跑开。

　　一见队里两人回头来照顾他，而那边承乾和乐静已经分开，他就明白他们到底什么计谋了。好容易稳住马，他急忙挥手让那两人回去。

　　他们哪里敢。

　　他急的直挥手。

　　两人才掉转头。

　　两人一调转头，原本围着他的三人早已经一早甩开了他，朝那两人包抄而去。

   三对二，立刻被拖住。

   而那头承乾带着球横冲上去，那不要命的姿势着实骇人。

   他到底是当朝太子，国之储君，哪个人敢伤他？

   他不要命，别人还得替他捡着命呢。

   心里有了顾忌，阻挡起来就束手束脚。

   承乾不管三十二十一，冲了过去。一冲过去，就挥杆打球，把球传给早已经冲到外围的乐静。

   乐静一接到球，那两个人便立刻分开，朝她包抄而去。

   承乾哪里肯依，策马横冲过去，直接拿自己当肉盾，保护乐静。

   乐静也是不怕死的蛮横家伙，见有人要包抄她，直接自己冲上去撞。

   她是陛下的宝贝公主，谁敢撞她？

   包抄上去的人稍微一迟疑，就让她一闪而过。

   才想追赶，横冲而来的承乾也到了，又挡在前面。

   力量被节节拉住，乐静顺利突围冲出，很轻松的将球击进了球门里。

   球一过门，乐静这小丫头立刻将手里的球杆抛了，跳下马，狂奔。

   其他四个也一样的德性，一抛手里的球杆，跳下马朝彼此冲去。

   五个人撞在一起，团团抱住，又是跳又是叫。

   丝毫不顾身边马蹄四飞，沙尘滚滚。

   周围的人都哄闹起来，都为这五个人出乎意料之外的表现震动。尤其是那些同样年少的宗室子女，皇子公主们，一个个都发了狂似的乱吼乱叫。

   看着那结着彩穗的球飞过球门，他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了。

   竟然让这批小屁孩从他手里夺了个球去。

   大意，真是大意。

   这计谋，也亏得他们想的出来。

   就算计着他呢。

   哼哼，这尽算计他的计谋不用问也知道，必然是她撺掇出来的。

   这人，心就是这么深，平白无辜也能算计别人三四份。

   不过没关系，比赛还只是开始而己，他们别想再用同样的伎俩算计他两次。

  “再来再来，三局两胜。”他挥挥手里的球杆，笑着高声大吼。

   一听他叫唤，围抱在一起的五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晋抿嘴，承乾皱眉，元昌摇头，李佑依然沉默，只有乐静满不在乎。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种计谋只能使用一次。

   从根本上讲，他们这一组无论是技术还是能力都是劣势。这一球好似靠着故弄玄虚，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才辛苦得胜。

   想要在从陛下手里讨便宜，是不可能的了。

  “下面就堂堂正正打吧，反正赢了他对大家也没好处。”张晋松开手，笑着说。

   其他也纷纷笑。

　　“我还特地吩咐了亲随在外面的赌局里押自己了呢，你却说这等丧气话。”李元昌笑着拿手指点了点她。

　　“啊，还有这等赌局，我也要去押，押父皇稳赢。”乐静叫起来。

　　“押个屁，外面谁不认定了父皇稳赢，这种赌局有什么好参加的。”李佑不以为然的说。

　　“怎么不能参加，有赚头的。”承乾嘿嘿一笑，手指一伸，“我开了押我们底一个球的赌局，这次一定能赚。”

　　“什么？你还干了这个。”四人齐齐朝他吼。

　　“见者有份。”张晋喊起来。

　　“对对，这是大家一起赢的球。”乐静也跟这叫。

　　“想不到你也做这种事？”李佑不可置信的瞪着承乾。

　　“好啊，太子，有你的。”李元昌是一脸的赞许。

　　“赢了钱人人有份，大家平分，放心吧。”承乾伸手安抚他们，笑着说，俨然一副小头头模样。

　　那五个人交头接耳，指手画脚的又在嘀咕些什么？难道又有了什么新的计谋算计他？

　　这些家伙。

　　这次他可要认认真真的对付他们了。

　　“喂，太子，你们商量好了没，快上马，大家继续比。”他不耐烦的催促。

　　“是，父皇。”承乾转身一保全，手一挥，五个人立刻分散开，各自上马，然后策马汇到他身边。

　　他看着这五个人以承乾马首是瞻的模样。

　　心里有些欣慰。

　　承乾到底是长大成人了，遇事不再鲁莽，变得更有谋略。看问题也开始全面深入，考虑更周到了。而且还会御人之术了。

　　这孩子，将来必然能成器。

　　他总算没有托付错人呐。

　　比赛再次开始，马在场地里跑了两回，十个人追逐着球满场跑。

　　他很快发现，这次，那五人丝毫没有使用任何计谋战术了。

　　或者说这次的战术很普通实在，就是稳扎吨打的强求护球。

　　他不由心里暗赞。

　　看来他们真是很清楚自己的势力和优劣，一次击中之后绝不第二次卖弄。丝毫没有任何幻想和侥幸。这种自知之明，通透豁达还真不像是这几个小毛孩子能做的出来的。

　　暗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人，是因为那人的缘故吧。

　　那到底是能在玄武门算计他的人呐。

　　看问题从来不是一分两分，她看的是大局。

　　事不关己，她就越发能看的通透。

　　小小一场马球，她也要和他玩弄心机算计。

　　这人啊，到底是心机太重。

　　看他们这阵势，想来也是认定了必然是要输的，只是出个奇招扳一局，只要一局能胜，即使输了会场那也是极有面子的了。

　　反正输给了他这个做陛下的，于情于理都是没有错的。

　　唉，她呀她呀。

　　让他说她什么好呢。

　　策马追上去，他一杆从她手里抢走球。

　　球一到手，他立刻传了出去。

　　自己就策马缠上她。

　　这人，方才拿马冲撞他，那不要命的模样吓他够呛。

　　许她撞他，他到也要吓她一下。

　　一见他缠上来，她立刻调转马头要跑。

　　哪里肯饶她，他一夹胯下的黄综膘，横插过去，紧按了一下，吓唬她。

　　她白他一眼，小心翼翼牵马避让。

　　那黄琼骠高头大马的，她胯下的马哪里是对手。

　　方才是知道他舍不得，为了口意气才拼了命。现在这口意气没了，抱定主意要输，哪里还肯玩命。

　　哪里知道这黄琮骠好似认得这冲撞它最多次的马，顿时来了脾气。轻轻摩擦远不够它发泄方才的怒火，竟大力撞了上去。

　　他立刻拉缰绳。

　　张晋也拉缰，尽量让两匹马避让开。

　　然而黄琮骠的脾气上来了，认准了对手，飞着蹄子直朝张晋的马踏去，誓要给它好看。

张晋的马已然被黄琮膘的气势慑住，吓的后腿发软，虽然也飞着前蹄要搏一搏，但身体打晃的厉害。

　　“小四，手拉紧，腿夹紧，不要放松。”他看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瞪着眼大吼。

他这一吼，原本顾着打球的其他人立刻停下手里的争夺，都朝这边看来。

“称心！“承乾大喝一声，立刻调转马头冲过来。

　　李佑紧随其后。

　　两匹马的前蹄已经纠缠在一起。

　　张晋和李世民都尽全力控制着彼此的马，想分开它们。

　　但黄琮骠显然力量更胜一筹，压倒性力量不断朝张晋的马踢去。

　　张晋的马很快就支持不住，后退一癫，摔倒下去，顺势将张晋也拖倒。

　　“称心！”承乾想也不想，从自己马上跃下，飞扑过去伸长双手去接她。

张晋也知道自己不能被马拖住，不然非得被压死不可。

　　马一倒她就立刻将手里缰绳撒开，朝外飞扑而去。

　　看到承乾朝她伸手，她也奋力伸出手。

　　四手交握在一起，承乾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随后跟来跳下马的李佑也扑上去，将两个人挡在身下护住。

　　身后她骑的那匹马轰然倒地，整匹马压在三人身上。

　　“承乾！佑，小四！”李世民看的肝胆俱裂，手一松，从黄琮骠上滚了下来。

124  伪善

　　“御医，太子殿下要不要紧？”韦绫紧紧抓着御医蒋方中的衣袖，焦急担忧的问道。

　　“良娣请放心，殿下腿骨被马踏折了，老夫方才已经把骨头扶正，敷上了膏药。这骨伤要靠养，过个百来天把骨头养好了就没事了。”蒋方中躬着身缓缓说道。

韦绫心头略微宽了宽，但仍有忧虑。

　　“太子殿下被压在下面，真的无碍？”她又问。

　　“尚好尚好，方才老夫已经替殿下察看过了，并无内伤。良娣尽管放心。”她这才松了口气。

　　“有劳御医了。”她施礼道谢。

　　“哪里哪里，良娣客气了，太子殿下乃千金之躯，我等乃是尽本分而已。”蒋方中急忙还礼。

她招来一个内侍。

　　“快，送蒋御医。”

　　“是。”内侍躬身应承。

　　蒋方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转身回到屋里。

　　承乾正满头大汗的躺在榻上。方才蒋中方帮他正骨，疼的死去活来的。

　　旁边的宫人绞了手巾轻轻替他擦拭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水。

　　他伸手招了招，一旁的刘福急忙上前。

　　“过来。”忍着疼，他将刘福招的更紧。

　　刘福凑上前，他拽着他的肩，在他耳边吩咐了什么。

　　“殿下。”刘福轻叫一声，神情犹豫而为难。

　　“去，快去。”承乾猛推他一把，低喝，眼一瞪。

　　刘福没得办法，只能一脸为难之色退了下去。

　　路过韦绫身边时，这老内侍低头躬身行礼。

　　她瞥了他一眼，越过。

　　刘福急忙蹿出了门。

　　她朝角落里的小内侍施了个眼色，那小内侍立刻心领神会，躬身跟了出去。

韦绫将心头的阴郁压下，上前。

　　“我来吧。”她跪坐到承乾身边，从宫人手里结果手巾，温柔的替承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承乾靠着锦枕，闭着眼皱着眉，大口的喘息。脸上肌肉因骨头断裂而疼的一抽一抽的。

　　她心里很是不忍，又有些怨。

　　他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是未来的陛下。他身上肩负的是整个大唐的未来和所有人的期望，然而却为了那样一个女人，甘愿将自己的生命置于不顾。

　　那样一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万一那马踏到的不是腿，万一那马整个压在他身上，万一吐血的是他。

　　她怎么办？东宫怎么办？

　　她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是系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啊！

　　他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有什么好？

　　她听到了，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他唤的那一声称心。

　　她该庆幸吗？

　　他们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这个呼唤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就是称心？就是这个女人？

　　如果听到的不算什么，那么她看到的呢？

　　眼见为实！

　　他真的是为了这个女人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完全的抛却了自己身为太子，身为储君的身份。那一刻，她的丈夫只是一个男人。

　　奋力的去救他喜欢的女子。

　　他喜欢？他有什么资格去喜欢那个女人？

　　那是晋阳县主，那是张晋。

　　那是整个长安都知道的，属于陛下的女人。

　　疯了，疯了。

　　太子疯了。

　　她手指紧握，心口堵的慌。

　　承乾睁开眼睛，看到她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他伸手抚她脸颊。

　　“我没事，真的，只是骨头断了而已，死不了的。”他朝她露个笑脸，安慰道。

她摇了摇头，将脸颊上的手紧紧握住，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咝。”承乾忍耐着脚上的疼痛，勉强挤出笑容。

　　“没事，没事了。”伸手抚弄她的头发，他笑着安慰。。

　　“佑，佑！”张晋怀里紧紧接着李佑，大声的呼唤，声音里满是惊恐之色。

　　“县主！县主！”如意在旁边疾呼，伸手想去拽开她。

　　“滚开！”她撕声大喝，一把推开她的手。

　　“你们骗我。快传御医！”大吼，她浑身发抖，手足无措。

　　“县主，没用了的，没用的了。“颜为清跪在地板上伸手劝慰，面色为难而无奈。

　　“你胡说，你没用。换人换人。”她不顾一切的大吼，将怀里的李佑抱的更紧。

　　“县主，燕王伤势伤及内脏，恐怕难有回天之力。除非孙思邈来看，可能尚有一线生机。”颜为清摇头道。

　　“那就叫他来。”她大吼，回头看怀里的李佑。

　　面色发白，气若游丝，嘴角不断溢出的血。

　　都是为了她，都是为了她才会弄成这样的。

　　她不要，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这孩子的命不该绝，他不是该这样死的。

　　她不要，她不要他就这样死在自己怀里。

　　“孙神医行踪不定，这会子让人哪里去寻呐。县主。”颜为清为难的叹气。

　　“我不管，我不管！”张普大喊，使劲摇头。

　　他是李佑，是燕王李佑。

　　她知道，清楚的知道他的命运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哪里出错了？

　　“县主，县主。”如意小心翼翼上前，拽她衣袖。

　　“不是这样的，我不相信。命运不会出错的。”她喃喃自语，恍若出神，眼珠转动不停。

　　想一想，到底哪里出了错？

　　没有啊，她这几年来一直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她丝毫也不敢再忤逆，丝毫不敢再算计。为什么还要这样惩罚她？

　　不要，不要再这样了。

　　她不要再因为她而死人了。

　　这孩子该是谋逆而忘，不该是为了救她而死。

　　他不能就这么死，她不能就这么为他背负。

　　她不要。

　　对她的喃喃自语，如意一句也听不明白。但御医的话却是再明白不过，燕王没救了。县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燕王不放，这样不好。

　　燕王府的人都在看，其他人都在看，就连陛下也再看着。

　　县主的表现太失常了。

　　这样不好。

　　人们会议论的，会起流言的。

　　她不能让县主身陷那样的危险之中。

　　这事不能就这么样结束。张晋眉一拧，牙狠狠咬自己的唇。

　　头微微一转，双目瞪向跪在地上的颜为清。

　　“告诉我，佑还有多少时间？”

　　颜为清抬头，怔了怔。

　　从他到燕王府为燕王佑诊治起到现在，这位县主终于冷静下来，问出了一句完全符合现实的话。

　　只是她现在神智清醒，表情严肃，问的话也清晰通顺，可还是让他觉得怪异。

他低头思量了一会。

　　“老夫也估计不出，大约不会过今晚。”他皱着眉，压着嗓子缓缓道。
这种直接斩断别人希望，直判生死的话，其实他也不喜欢说。只是身为大夫，这是职责所在。

　　不能拯救燕王李佑的性命，他也很遗憾无奈。

　　陛下失去皇子，大唐失去亲王，他都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就此获罪。

　　听完她的话，张晋沉默。

　　回头看看怀里的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已经深陷昏迷，从被抬回来的那刻起就不曾神智清醒过。

　　当马被从三人身上抬开时，他还是有神智的。他亲自检查过她，确认没事后还对她笑了笑，表情很是欣慰。

　　她也很欣慰，那么重的马直接压上来，他还能检查她，看来没什么大碍。

但很快的，一团一团的血从他嘴里喷出。

　　那浓重的血红色立刻在她胸前绽放大朵大朵的艳丽妖花。她吓的伸手去扶。

他却软绵绵倒在她怀里。

　　血从鼻孔，耳朵，嘴巴里都冒了出来。

　　七窍流血，谁都看的出他情况不妙。

　　怎么可能！她咬牙。

　　怎么可能！

　　历史不能改变，命运是注定的！

　　怎么可能会这样。

　　她不服，她不服。

　　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回榻上，她蹭一下起身。

　   退，跌倒在地。

　　“如意，帮我看着佑，不准任何人动他。我要找个人问清楚。”她紧着脸，拧着眉恶狠狠说道。

　　“县主？”如意不解。

　　她却没有再解释，大步冲了出去。

　　到院外，伸手一挥。

　　亲随立刻牵来马匹。

　　跳上马，她一马当先，身后的亲随立刻跟上。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你们。。。。。。”院子里的杂役和婢女们乱成一锅，护院也被惊动，跑了出来。

　　“什么人敢乱闯朝廷大臣的馆驿。不要命了。”为首的护院呛一声抽出刀，大喝。

　　张晋满脸肃杀，手一扬。

　　身后亲随立刻纷纷抽刀，冲了上去。

　　“袁天罡在哪里？把你们二小姐给我带出来。”她喝道。

　　见这么个一脸肃杀，浑身是血的少年公呼喝，为首的护院愣了愣。不晓得这是长安哪个权贵之家的公子，竟然这么胆大妄为，敢在天子脚下动刀闯朝廷大臣的馆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更令人怪异的是这公子出口就是找袁先生二小姐？袁先生和二小姐一直在馆驿里安分守己，从未的罪过长安任何权贵，这是哪里惹来的纠纷？

　　“这位公子，要找我家先生和小姐竟可以大白天拜帖，何必深夜动刀闯门？”护院沉着脸喝。

　　张晋冷哼一声。

　　“闯了又如何？我等不到天亮，快叫他们出来。我告诉你，今晚我是非要见着他们的。”

　　护院眉一拧。

　　这少年气焰也太嚣张了，纵容他是皇亲国戚权贵豪门，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不成？

　　“张晋！”身后惊呼一声。

　　她抬头一看，是袁天罡跑了出来。

　　“你。。。。。。这。。。。。。。”在里面听到外面乱七八糟的动静，他被夫人派出来看看情况，结果却看到站在院子里一脸肃杀的张晋，心头愕然。再看看满院的剑拔弩张之势，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快把法雅带出来，我有话问他。”张晋直截了当的开口。

　　袁天罡一怔。

　　她说法雅，她说的是法雅。

　　可是。。。。。。可是法雅他。。。。。。。他已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满头雾水，急忙跑下台阶，冲了过去。张晋身边的亲随微微一动。

　　她手一抬，制止他们。

　　“你，你要见。。。。。。二小姐做什么？”袁天罡问道。

　　“你不用管，把她带出来，我有事问她。”张晋冷冷道。

　　“可是，你这样。。。。。。我怎么带她出来。。。。。”他转头看看她的亲随，再回头看看满院的护卫，为难道。

　 晋手一挥。

　　身后的亲随纷纷把到归到鞘里，退回到她身后。

　　“去把她带出来。能够解决我就在这儿解决了，否则我就踏平这馆驿。我到要看看，这命运还可以怎么改？”她冷冷一哼，脸色莫名阴沉，双眸里全是幽黑恐怖的杀意。

　　袁天罡心头一震。

　　这女人。。。。。。是当真的。

　　唇一抿，他立刻转身，朝里院跑去。

　　不一会儿，他便抱着一个小姑娘回来。

　　“袁先生。”为首的护院不解的叫了他一声。

　　袁天罡无暇理会，只是把小姑娘抱到张晋对面，放下。

　　“先生。”一看到满脸煞气，一身是血的张晋，小姑娘怯生生叫了一声，一把抱住他的双腿，紧紧依偎。

　　袁天显伸手把揽住她的肩，也小心鼻翼看着张晋。

　　“人我带来了，你要问什么？”他说。

　　“法雅。。。。。。没有出现过，明空一直很正常，没有任何变化。”他又补充了几句。

　　张晋不语，只是盯着他腿边的小姑娘。

　　手缓缓抬起，朝后挥了挥。

　　身后的亲随立刻悄无声息的退到了院外。

　　她眼皮一撩，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抿了抿唇，回头朝为首的护院别了别头。

　　“袁先生。”护院不解，忧心忡忡的问。

　　他摇摇头，手使劲摆了摆，示意他们赶紧退回去。

　　待到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张晋才上前一步，缓缓蹲下身，盯着明空。

　　“先生，我怕，我们回去吧。”明空紧紧挨着袁天罡，怯生生道。

　　面前这个俊美却一脸煞气的少年另她害怕，他就像是罗刹恶鬼似的，美的令人害怕。

　　“张晋，她真的只是明空，不是法雅了。”袁天罡护住明空。

　　他也害怕。

　　面前的张晋和当夜的法雅是何其的相似，双眸空空无情，表情宛如恶鬼。

刺啦啦缓缓的金戈之声，张晋缓缓拔刀出鞘，雪亮刀尖直指他偎着的明空。

　　“法雅，告诉我，命运是不能改变的吗？”她冷冷说道，双眸和刀锋一样锋利。

　　“我怕，先生，我怕。”明空带着哭腔，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张晋，你要干嘛。”袁天罡喝。

　　“法雅，命运不能改变，不是吗？”她只是冷冷问，刀锋渐渐逼近。

　　明空直往他身后躲，头埋下。

　　他挡在她刀锋前，瞪着。

　　“张晋，这还是个孩子。”他喝。

　　“孩子？这个孩子是未来的陛下。袁天罡，这不是个孩子。”她冷笑。

　　“不过她将来是什么，我不关心。我只想问，命运是不是不能改变。”她神色一沉，眉心拧起，眼里的肃杀渐重。

　　“命运当然是不能改变的，正所谓天命不可违。”袁天罡急急回复。

　　“哦，既然天命不可违，那为什么李佑现在就要死？”她喝问。

　　袁天罡一怔，回答不出。

　　李佑是谁？为什么要死？他哪里知道。

　　“张晋，你是个懦夫。”身后冷冷的少女轻笑。

　　袁天罡洋身一颤，他想回头。

　　但身后少女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躲在后面，不让他回头看她。

　　张晋冷冷一笑，眼里杀意更浓。

　　“法雅，我是不是懦夫轮不到你来说。”

　　“张晋，为什么不让李佑现在死呢？这样对他来说不是更仁慈吗？为你而死，他死得其所。你何其残忍，竟然连这么个仁慈的死法也不肯给他。”身后的少女依然冷冷开口。

　　“不用你来装慈悲。他命不该死，就不能现在死。既然历史是注定的，那就无法改变，他就不该现在死。他还那么年轻，他不该现在就死。”张晋手里刀一指，喝到。

　　“什么历史？什么命运？年轻？难逍他几年以后就不年轻了吗？张晋，你只是不想他是为你而死，你只是不想为此负疚，你只是虚伪，懦弱。张晋，你真可怜。”少女毫不留情的撕开她伪善的面具，冷笑着直指她内心的虚伪和丑恶。

　　“你给我闭嘴！”

　　张晋恼羞成怒，眉拧成一团，大喝一声。手里的刀直劈过来，雪白冰冷的刀身划破冰冷空气，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袁天罡急忙后退躲避。

　　身后的少女也紧紧抓着他，牢牢躲在他身后。

　　“张晋，承认你的虚伪和懦弱就那么难吗？”她不断刺激。

　　面前的刀锋变得疯狂起来，一副誓要取他身后之人性命的势头。

　　他急忙挡，可肉躯哪里钢刀的对手，那锋利的刀刃就贴在面前，他不过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对手。

　　身后的少女终于放开他，逃窜开去。

　　张晋也立刻放开他，挥到直朝少女扑去。

　　“去她的命运，去她的历史，我今晚就刺死你，看这命运如何一个注定。法雅，你要看我的虚伪和懦弱吗？这就是。”张晋怒喝，手里的刀毫不留情。

　　“张晋，你不光虚伪懦弱，而且无情。杀啊，杀死我你又能如何？我死了，自然还会有别的人顶替上来。命运，命运从来就不由人。”少女哈哈大笑，狼狈的在地上一滚，险险躲过劈面而来的刀刃。

　　“去她的命运，我受够了。我不要负疚那些不该我负疚的。”张晋双眼赤红，如魔似狂，手里的刀毫不留情，丝毫不顾忌对方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既然命运要他死，那就让他去死吧。我不管了，我受够了。你也去死，大家都去死。”她怒吼，刀直刺。

　　“够了。”少女大喝一声，停止逃避。

　　张晋手里的刀却不停，依然迎头直扑。

　　“我告诉你救他的办法。”少女又喝。

　　刀险险停在她头顶。

　　“法雅，你真令我恶心。”张晋也瞪着她，嘴角一撩，冷冷一笑。

　　“张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少女喘着气，瞪着她，双眸狡诈而恶毒，嘴里同样冰冷的笑。

125  鲜血


　　当张晋冲进东宫的时候，韦绫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就这么冲进来了？

　　这儿是东宫，是储君的住所。

　　她一个小小县主就这么捉着刀直冲进来。

　　“县主，县主。”刘福吓的屁滚尿流，跌跌撞撞的跟着进来，一下扑倒在地，挡在张晋前面。

　　“县主，东宫不可捉刀啊！”他哀嚎着。

　　串绫即刻挡在承乾面前。

　　承乾却一把推开她，挣扎着要起身。

　　腿伤的伤却由不得他动弹，一动就疼的钻心刺骨。

　　“我又不是来杀人的。”张晋满脸肃杀，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刘福。

　　看到承乾，她的脸色微微好了点，手里的刀落下。

　　“怎么了？”承乾直起身，压着心头的惊慌，故作镇静的问。

　　他相信她不会伤害他，但是她现在这模样杀意太浓，让他害怕。

　　“佑要死了。”她冷冷的说，话语间没有丝毫情感，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

　　他骇然。

　　“怎么会？”

　　“我想救他，要你帮忙。”她没有解释，只有冷冷的问话。

　　“太子殿下。”串绫惊慌插话，从地上爬起身，意欲上前阻拦。

　　这女人一身是血，满身杀意，太恐怖了。

　　不能让她蛊惑太子殿下，不能！

　　她要保护太子，保护东宫。

　　“闭嘴。”承乾怒喝。

　　韦绫浑身一颤，吓的跌坐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我做什么？”喝过这一声，承乾觉得自己平静多了，表情也镇静下来。张晋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似乎是赞赏他的冷静。

　　手一扬，把提着的刀扔了过去。

　　承乾伸手一把接住，握在手里，抬头看着她。

　　“我要你的血。”她依然面无表情，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一丝情感。承乾咬了咬嘴唇，眉一拧，手一伸，衣袖落下，手里的刀举起。

　　“太子。。。。。。”刘福伸手劝阻。

　　“太子。。。。。。”串绫扑上去，一把抓住他握着刀的手。

　　“放手！退下！”承乾沉声一喝，凶狠的瞪她一眼。

　　韦绫手发颤，却不肯放开。

　　他提着刀的手腕一转，雪白刀刃朝她面上晃去。

　　韦绫吓的急忙松手退开。

　　吓退了她，承乾手腕一转，捉刀在自己手臂上割开一道，血立刻淌了出来。

张晋大步上前，跳上榻，扑到承乾面前，双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头低下，双唇贴上那道伤口，大口吮吸流淌出来的血。

　　“啊！”承乾吃了疼，丢开手上的刀，一把抓紧她后背。

　　扑鼻而来满是血腥之气，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甜蜜芳香。

　　糜烂而又灿烂，就像这皇权，黑暗，甜蜜，血腥，灿烂而堕落。

　　承乾闭上眼，身体里流淌过一种莫名的被虐的快感。

　　她手抓的死紧，丝毫不顾他的惨叫，只顾自己吮吸那咸腥温柔的血液。

　　“称心！”承乾压抑的低唤从嗓子眼里被挤出，面目扭曲，却不抽回自己的手臂。

　　抓着她后背的手松开，一把搂紧她的背。

　　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想。

　　这一刻，她不是人。

　　她不能让李佑死在今天，绝不能。

　　就算今天要做个恶鬼，就算今天要抛弃人性，她也要让李佑活下去。

　　让他笑，让他得意。

　　没错，她就是虚伪，懦弱。

　　她受够了。

　　负疚？

　　她不需要任何负疚。

　　张晋松开嘴，微微抬头，双手放开承乾的手臂。

　　承乾手臂上深深五指红痕。

　　转过头，她伸手缓缓而黏腻的抚了抚满头是汗，气喘吁吁，一脸扭曲的承乾。

　　“称心。”承乾只是喘着气无声唤她。

　　依赖，信赖，爱慕，渴求，奉献，少年的双眸里赤裸裸的情感。

　　她双唇满是他的鲜血，仿佛涂抹了最艳丽的朱砂，红的触目惊心。

　　没有任何话语，眼眸里依然只是冰冷。

　　她沉默而冰冷的起身，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冲了出去。。

　　一路快马冲到大内，满怀冷风，她竟然丝毫不觉寒冷。

　　上一次，她一身血腥跑这条路是什么时候？

　　很遥远的事情了。

　　遥远到很多人都已经忘记，遥远到连她自己也已经不愿意想起。

　　没有人会阻拦她。

　　她知道。

　　这种所谓的特权，所谓的恩宠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必须要舍弃很多，被剥夺很多，意味这终身的不幸。

　　她不要，她什么也不要。

　　她什么也不要！

　　可是不能不要。

　　多么可笑，所有的一切，整个大内，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庄严肃穆。

　　错了，这是个肮脏的，丑陋的，血腥的地方。

　　而她，就是最好的证明。

　　面无表情的拉缰，跳下马，随意的将马抛弃在两仪殿外。

　　没有人会来阻止她。

　　她是整个大唐唯一例外，默认的放肆。

　　因为什么？因为她这令人耻笑，让人尴尬，却又嫉妒的身份。

　　她确实是迷人的，如同这整座皇宫象征的那个皇权一样迷人。

　　她面无表情的朝里冲。

　　宫人和内侍纷纷低头行礼，将满目的惊慌掩在一个又一个磕头跪拜中。

　　有什么可以跪拜的！

　　被人从失败者床上拖下来又塞到成功人怀里的肮脏女人而已。

　　这具身体，只要有足够的权力，谁都可以拥有。

　　前太子，齐王，现在的陛下，突厥的可汗，现在的太子，燕王。

　　她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无耻女人而已。

　　冷笑，面容肃杀，脚步无声无息，整个人漂移在空空的两仪殿里。

　　“他呢？”她冷冷问。

　　声音宛如金玉执在地上，清脆悦耳，却没有丝毫情感。

　　“谁？县主问谁？”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宫人颤颤巍巍的问。

　　“李世民。”

　　所有人骇然。

　　这女人，真是疯了。

　　也只有她一个人，敢这样直呼陛下的名讳。

　　“李世民呢？”她声音略一高，喝。

　　“县。。。。。。县主，陛下不在这儿，陛下和阴惠妃一起去燕王府了。”抖着回答。

　　她一怔。

　　冷笑出声。

　　竟是白来一趟。

　　笑的更大声，她伸手掩面。

　　命运这个女人，玩弄她何其的要尽花样。

　　猛抬头，笑噶然而止。

　　不行，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无聊的情感上。

　　转身，立刻大步往回走。。

　　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上，他心没来由的发颤。

　　这人，总能牵动他情绪。

　　然而当她满身是血，一脸肃杀的出现在面前。

　　他却不由眯起眼。

　　太锋利了。

　　这模样，多少年没见了？

　　时光恍惚一瞬流转，回到那微微薄亮的清晨。

　　蒙蒙亮光之中，她也是这样满身肃杀的出现在宫门深处。

　　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一丝情感。

　　嘴里清晰而冰冷的一声。

　　“诛杀秦王。”

　　他浑身一颤，手一把握紧。

　　“陛下！”被他握痛了手，阴惠妃停下哭泣，轻叫一声。

　　他浑然不觉，只是怔怔看着她走近。

　　她要杀了他！

　　她要杀了他！

　　他心头骇然。

　　“陛下，好疼。”阴惠妃叫的大声了些。

　　他猛然回神，急忙松开手。

　　阴惠妃顺着他目光回头，看到步步走近的张晋。

　　就是这个女人！她的儿子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女人才落到如此田地。

　　“你还我儿命来！”她凄厉哭喊，放开怀里的李佑，一把扑了上去。

　　张晋眼皮都不眨，手腕一动，一道雪亮光芒流动，薄薄刀刃挡在身前。

　　“惠妃！”李世民大喝一声，急忙伸手一把拽住阴惠妃。

　　这人，忒心狠。

　　李世民心头一阵恨意。

　　无情！他早就领教过这无情。

　　“张晋，不得无礼！”他喝，面色难看。

　　无礼？阴惠妃回头，愕然看着他。

　　在当今陛下面前动刀，意欲谋取妃嫔的性命，他竟然只是一句不得无礼？她是在无礼吗？

　　她这是谋反！

　　她微微颤抖。

　　他为什么要这样的袒护这个女人？

　　他的儿子，他的妻子，这些人的性命都抵不过这个女人吗？

　　他怎么能这么无情，这么狠心！

　　她颓然倒地，掩面无声哭泣。

　　张晋依然面无表情。

　　他知道她就是这么个人，当日在那宫门之内，看着别人厮杀丧命，她也是这样一冰冷无情的模样。

　　她手腕轻轻转动，挡在身前的刀身落下。

　　“想救你儿子的命吗？”眉一挑，冰冷问话，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他皱眉。

　　地上哭泣着的阴惠妃抬起头。

　　“你要做什么？”他问。

　　手里的刀一伸。

　　“我要你的血。”她说。

　　他深吸口气，伸手接过刀。

　　“陛下。。。。。。”赵钱德出身，面色担忧。

　　他手一抬，阻止。撩起自己衣袖，利落割上一刀，血顿时流淌而下。

　　“陛下！”阴惠妃惊呼，伸手又停住。

　　张晋上前，低头，双唇微微张开，含住那伤口，吮吸那温柔血液。

　　他皱眉低头，看着她，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揩紧。

　　这是个妖女，他不知道她这么做有什么用。但至今为止，除了没有杀掉自己以外她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所以无论她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只要不会威胁他的存在，他都放任。

　　放肆，妩媚，妖异，狂傲，甜美，黑暗，神秘，她满足他所有可能想到希望得到黑色欲望。

　　他无法戒除，也不想戒除。

　　张晋松开唇，伸手狠狠推开他。

　　抬脚跳上榻，她一把接起昏迷的李佑。

　　伸手探他鼻息，微弱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抚了抚他苍白的脸，她动作温柔，只是双眸依然没有任何情感。

　　揽住他双肩，她伸手拔下自己头上别着金冠的发簪。

　　她不会让他死在今晚的。

　　他不能死在今晚。

　　他不能因她而死。

　　张开嘴，舌头微微探出。

　　手腕一转，尖尖的簪柄对准自己的舌头。

　　狠狠一刺，然后用力划下。

　　粉红色的皮立刻破开一条口，血红色湿软的肉翻开，血立刻冒出。

伸回舌头，她闭上嘴

　　手握紧金簪，插进他齿缝减，撬开。

　　低头，嘴凑到他唇边。

　　双唇微微张开，鲜红的血液从她嘴里冒出，滴落进他被撬开的嘴里。

　　拔出金簪，她唇凑的更低，贴上他毫无血色的双唇。

　　李佑光洁的脖子上，喉结微微一动，咽下那温热的血液。

　　阴惠妃手一下握紧，咬紧了牙关才没发出声音。

　　当看到他们彼此双唇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李世民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他握紧拳头，使出洋身的力气才勉强压抑。

　　他愤怒，嫉妒，狂躁，满身的血气都在沸腾。

　　他突然想杀人。

　　床榻之上，她依然用双唇喂哺着鲜血。

　　妖异！

　　原本已经濒死的李佑缓缓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脖颈。

　　让彼此贴的更紧，大口大口的吮吸着从她舌头上流淌而出的鲜血。

　　人，都是有无比的求生欲望的。

　　能够不死，谁都不会轻易放弃求生的机会。

　　张晋觉得头晕，胸膛里的心脏费力的跳动着。脑子里除了咚咚咚的声音，就是李佑的舌头和自己的舌头纠缠而过那种黏腻的湿漉漉的声音。

　　够了，他都能揽自己的脖颈了。

　　死不了了。

　　她狠狠一把推开李佑。

　　失去了她，李佑宛如一个失去操控的木偶，颓然跌落在榻上。

　　她昏着头跳下榻，脚步踉跄。

　　够了，他死不了了，这就够了。

　　嘴角淌下鲜血，她不以为然的用手背一抹。

　　舌头已经麻木的失去痛觉。

　　走了几步，眼前便是一黑，眼看就要跌倒。

　　李世民一个箭步，让她跌到他怀里。


126 日食

夏，五月初一。

　　当空烈日突然的被遮住一线，天空顿时暗了暗。

　　缓缓的，笼罩烈日的黑影越来越盛，天空也越来越暗起来。

　　长安百姓皆以为异相，纷纷焚香祷告，跪拜俯首。

　　皇宫里也乱作一团，或有吓的躲起来嗖嗖发抖，或有奔走相告，唯恐不乱的。一时间鸡飞狗跳，嘈杂无章。

　　她只觉得好笑，将头凑在窗口，看着外面跑来跑去的人觉得煞是有趣。

　　还是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无情德性，他看的不由心里郁闷。

　　伸手揽过她的肩，拉到怀里。

　　“李淳风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来向你报告报告，瞧着到处乱窜的，太好玩了。”她含含糊糊的说着话。

　　李淳风是他的星相师，专属管理大唐的天文观测。人家那是有真才实学的大方之士，却被她这么嫌弃。

　　这人，眼高手低，挑剔别扭的厉害。

　　低头看她嘴角，细细的水泡。他不由发笑。

　　这人，内火忒旺。

　　整个四月都在给她补血，结果吃的火旺，嘴角爆不完的水泡。

　　“后宫莫要干政。”伸手点她鼻子，他详怒板着脸。

　　仰头，她撇他一眼。

　　“我乃堂堂二品县主，不过是陛下你的情妇而已，实不敢冒充后宫命妇。陛下你就别老年痴呆，瞎划拉管属了。”哼哼几声，她皮笑肉不笑。

　　脸板不住，他呲牙咧嘴，瞪她一眼。

　　“难听死了，什么情妇不情妇的。再撩我就真一纸敕令，把你收了算了。”她缓缓伸出一个手，开始板手指头。

　　“皇后一关，太上皇一关，我一关。陛下，过这三关，不容易啊。”说的语重心无他不由懊恼。

　　纳个女人还这多麻烦！

　　“既然李淳风不行，那好，你来告诉我，这日食什么征兆？”他扯扯脸皮，随口问道。

　　这日食也并非什么罕见异相，史书上记载的就有很多次。

　　只不过每次所兆和意，自然是只能劳动星相天文大家解读一二了。

　　她眼珠一转，脸色微正，思索了片刻。

　　“恐怕有战事。”竖着跟手指，她低语。

　　他笑出声。

　　“怎么？不信？”她看他，下巴昂着，挑衅。

　　“信，当然信。只是如今大唐国力强盛，兵马众多。那个不开眼的敢来挑衅？也好，来了正好拿来舒舒筋骨。”他笑着说，不以为然。

　　她嘴角一撩，轻笑，眯着眼看他。

　　“信不信在你了。”

　　“我真信，真信。只是但凡谁来我也不怕。”他急忙点头，只是眉眼飞扬，神情狂傲自得。

　　他怎么不信！他为何不信。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好的过。

　　但也从来没有不准过。

　　可他不怕！

　　他李世民的天下不是捡来的，那是真刀真枪打来的。

　　打仗，他丝毫不怕。那个不开眼的敢来，他定要让他好看。

　　知道这人又刚愎自用了，张晋撇头，在他怀里扭了扭，百无聊赖的问。

　　“不晓得承乾的腿怎么样了？”

　　一听她提到承乾，他心里顿时一丝酸溜溜冒出，有些不悦。

　　“伤筋动骨一百天，恐怕还要在过些时日。”他冷淡说道。

　　怎么是这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她看他一眼。

　　“佑呢？我听说都能下地走走了。”她又问。

　　他脸更加长。

　　“嗯。”从鼻子里冒出一声。

　　她从他怀里挣脱，瞪着他。

　　“既然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我这些问题，何不直截了当放我回去。我自己有腿，骑马坐车，尽可以去看他们，也好过在你两仪殿里憋屈。”

　　说完，她皱眉，纤白手指捂上嘴角，咝咝作响。

　　说的激动，嘴角上的泡顿时裂开。

　　他原本心头窝火，但见她那狼狈样，又觉得好笑。脸扳不起来，又不想露了笑意，怪模怪样的很是诡异。

　　“以后你少跟他们两个在一起混。”他身体往后一靠，沉着脸说。

　　“为什么？这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的。难逍陛下又收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她嗤笑，不以为然的甩袖。

　　见她这不以为然的模样，他心里越发的懊恼起来。

　　“没有，反正就是别和他们走太近了，和其他亲王也一样。“他别开头。

　　“为什么呀？”她不解，跳脚。

　　“他们大了，就该避嫌！”他喝，瞪着她。

　　“避嫌？怎么你又提这个？”她也喝，比她还理直气壮。

　　“难道你就没半点感觉？”他问。

　　“什么感觉？”她怔，眼神微微一动，有些闪烁。

　　他眉微皱，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这模样，只怕她也不是半点不知。

　　“他们已经长大了，看的眼神，想你的心思，早不是以前那样了。”他沉沉说道。她眼皮一垂，抿了抿嘴。

　　“这话什么意思？”

　　“装傻！”他哼了一下，抓住她手一拽，拉进怀里，搂住。

　　她这次没再挣扎，扑在他怀里，头依偎在他胸透，垂着眼皮，敛着心思，不言不语。

　　“承乾东宫里有七八个妻妾，佑王府里也五六个，还有杂七杂八的舞姬美人，多少女人围着他们转，你以为他们还不知道男女之间那点事？”他伸手抚弄她背，在她耳边吹起。

　　她依然不语。

　　“他们大了，一个太子，一个亲王，就算你天不怕地不怕有我罩着挡着。可他们到底不是你这混世魔王，为着他们也该避点嫌了。”他语调和缓下来，手接着她双肩，有些恳求的说。

她在他怀里点头。

　　心里念头呼啦啦的闪过，有些庆幸又有些失望。

　　见她点头应承，他有些欣慰，心想这人对他那两个儿子还真是比对他好太多了。

倘若是说为他，她只怕冷笑连连，哪里肯这么容易就依。

　　说是为他们，她就这般轻易依了。

　　还真另他有些酸溜溜的。

　　倘若被她知道自己吃自己儿子的干醋了？

　　也不知惹她怎么笑话呢。

　　以前他不觉得，在他眼里，承乾和佑，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皇子，那都是孩子而已。

　　承乾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和她一起玩，矮矮一个小人，巴巴的凑在她身边。

佑，他的印象也停留在那年上元节，和她一起骑着高马，那么矮矮小小的模样。

可这日子过的也忒快了，一晃眼就那么七八年过去了。

　　小孩子转眼就长大了。

　　他这做父亲的不知不觉，心里记着他们小时候的模样，眼里就记不住他们长大了模样。

　　看在眼里，他们依然是那么一副小孩子样。

　　可事实就是事实，这些孩子长大了。

　　去年承乾就行完了冠礼，名副其实一个大人了。

　　叹气，抬头瞥她一眼。

　　也该怪她！

　　这妖人，都十来年的过去了，还这么副年少变妙姿容。都一老妖精了还装什么少年！

　　她哪里像个三十了的女人！

　　和他的儿子站在一起，那看起来真是副绝美的画卷。

　　青春少年，风流倜傥，真真大好华年。

　　都郁闷死他了。

　　哦，合着就他一个人老了？

　　她也不知道个收敛。

　　还当这几个小子是当年那几个吵嚷着整天知道玩耍的毛孩子？

　　这都是些风华正茂，满头热血的年轻男子了。

　　她那副妖精模样，混在这一堆男人里，看了怎不让人懊恨。

　　也难怪那么多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了。

　　以前他是蒙了心瞎了眼，现在看清了，真是呕的厉害。

　　她是没心没肺不知人心，只当是和小孩子瞎混，岂知那两个混小子安的什么心？

寒食节马场上那事，刚发生时他只顾着心慌懊恼，担忧那两混小子的安危。

等事情平定下来后回味，那是越来越不是个滋味。

　　那两小子扑上去护她的劲头和模样，哪里是为了什么敬爱可亲的长辈，分明是为女人而拼命的男人。

　　承乾是太子，大唐的储君，事到临头，为了她竟然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他看这小子那时只怕是连脑子也没想，就扑过去救人了。

　　这感情深的未免也太过了吧？

　　现在回想回想，承乾还喊她什么来眷？

　　称心？

　　对，称心！

　　这什么鬼名字？什么时候取的？她还真让他这么叫了？

　　称心？她称了什么心？怎么个称心？

　　这种名字，怎么听怎么个暧昧。

　　还有佑，从马上跳下来扑上去就将她护在身下，完全不顾自己会不会被马压到踏中，连命都不顾了。

　　好，就算是感情深。

　　可她和佑在他面前那样。。。。。。

　　他真是受不了。

　　明知道她这是为了救人。

　　可他就见不得她和别的男人有半点亲近。

　　就算是自己儿子也不行。

　　自己的儿子如今也都成男人了。

　　那两小子如今都是有了妻妾的成年男人，早已经识得风月云雨。再让他们和这个妖精混在一起，难保不出事。

　　只要一想到这两混小子有可能存那种心思，他就心里一把恶火。

　　想都别想，谁也别想。

　　这妖精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如今这天下，谁还能和他争？谁还敢和他争？。

　　“伏允欺人太甚了，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天可汗吗？”李世民在两仪殿里大发脾气。

宫人内侍一个个惊若寒蝉，低着头一动不动，生怕被揪到个错，撞枪口上成炮灰。

赵钱德到没怎么惊慌，若是平时他也必然是要小心些的。今儿个无妨，那姑奶奶在，陛下再大的火，也能消。

　　他瞥眼偷看，那张晋懒洋洋窝在榻上，任由陛下在她眼皮子低下气急败坏的走来走去，依然安稳的闭眼假寐。

　　“我对他还不够好吗？他抢掠我鄯州，我也不过骂了几句而已。他要给儿子尚公主，我也欣然同意了。我还不够宽厚仁慈吗？”李世民脚步停下，摊着手发牢骚。

张晋翻个身，扯了扯身上薄薄的单衣。

　　天热，出了汗衣服黏在身上怪难受的，反过来透透气。

　　转头，看床榻上她那一脸安然睡意，他心头火气越发旺了。

　　噔噔噔上前，一屁股坐到榻上。

　　“我不过是让他儿子亲自来迎娶公主，好嘛，他还赖婚了。什么东西？我大唐的公主他既然不稀罕，何必来求。我李家大好的女儿，何必迁就他吐谷浑的蛮寒。”他大吼，朝她。

　　见他坐榻上朝她发牢骚，她还故意似的头朝另一边一瞥，视若无睹。

　　手脚摊开，趴在榻上，一身水色绸衣，活脱脱一直死青蛙模样。

　　他按耐不住，抬脚轻轻踢她屁股。

　　“我说这么一大通，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他喝，眼瞪他。

　　她挪了挪屁股，移开些。头懒洋洋转过来，眼皮一番，看了他一眼。

　　“你怎知我没放屁？放过了，只是你没听到而已。”说完，眼一闭，依然一副死相。

　　他顿时气结。

　　旁边赵钱德急忙捂嘴，差点就笑出声。

　　哎呀哎呀，这姑奶奶只要一开口，陛下保准吃瘪。

　　“下次放大声点！”他低头，朝她耳边怒喝。

　　她急忙捂耳朵，翻个身滚到床榻里面，瞪着他。

　　“该怪你自己，当年要利用人家对付突厥的时候给钱给马给女人给的那叫一个心甘情愿，手脚麻利。现在好了，把人冒口养大了脾气弄刁了你又来嫌东嫌西起来。天下哪有那么好的如意算盘，你当人家真是你好兄弟，好部下啊。”

　　“人心都是贪的，给了许多就想要更多。人家不过客气客气给你顶天可汗的高帽，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可汗了？别惹人笑话了。”她嘴皮一番，刀子似的就扔了过去。

　　他火焰顿消。

　　这人，嘴里出来就从没好的。

　　可她的话，还真是句句在理。

　　屁个天可汗，不过顶高帽子而已。

　　嘴巴叫叫的天可汗有个屁用，他要的是彻底的臣服！

　　他双脚盘起，坐到榻上，看着她。

　　“那怎么办？当初也是用的着他们，哪里想到这些人这么不知好歹。还真当我李世民怕他们不成。”他嗤之以鼻，冷冷道。

　　“还能怎么办？打咯！”她重新趴下，又呈一副死青蛙样。

　　“打？会不会落人口舌，说我大唐以大欺小，让别的部落首领有想法？”他伸手，拍了拍她圆翘的臀部。

　　软软绵绵，弹性又好，他忍不住手掌抚着，来回碾。

　　“热！”她伸手一打，懊恼喝斥。

　　“以大欺小又如何？伏允是给脸不要脸。你别忘了还有赵德楷的事呢，你派去的使者他都敢扣。”

　　“那后来不是给放回来了。”甩甩被打痛的手，他笑了笑，开始抚她背。

　　“是啊，来来回回要了十来次他才放的吧。你说你这天可汗当的也太憋屈了，还个人还得跑这么多趟。下次让他纳贡，是不是也发十次文书啊。“她扭了扭身子，试图把他手扭下去。

　　他重重吐气，面色一沉。

　　“是啊，也太不把我大唐放在眼里了。不过一个小小蛮夷，竟也敢螳臂挡辕。不给他点教训我看是不行的了。”皱眉，他面露杀机。

　　她转头，瞥他一眼。

　　“只是我还是得把人召来再问上一问。”他又说。

　　“怎么？还想再吃次瘪？”她笑他看不透。

　　他嘴角一撩，冷冷一笑。

　　“出兵总要有名目才好，不然我大唐颜面何存。他若忌惮于我，有心悔改，能不动干戈总还是不动的好。他若执迷不悟，也好给我个出兵的由头不是。”

　　她摇头，懒懒叹。

　　“你呀，就想着做明君。想你秦王，当初饿死洛阳九成人口的时候，可曾想过要师出有名，仁义天下。”

　　他不怒，反笑，得意洋洋。

　　双眼微眯，敛着狂傲肆意。

　　伸手使劲一扳，将她整个翻转。

　　盘着的双脚伸直，他微微侧躺，双手将她拢着。

　　“你们都道我是那杨广第二，我偏要做个明君，让你们呕死。”低头凑到她耳边，他笑着轻轻说。

　　她别开头，伸手接了搔耳朵，不理他。

　　见她搔耳朵，他心里一动，手臂一紧，人一贴，粘了上去。

　　“前些日子有人给我弄来个隋宫里的老内侍，掏耳朵可舒服了。我把人叫来，给你好好掏一掏如何？”

　　怀着幽暗念头，他献宝似的在她面前讨好。

　　“掏耳朵还能掏出精来？”她不以为然。

　　耳朵里灌进不少他吹出的热气，痒痒的难受，她忍不住用小手指又掏了掏。起了兴，他低头又往里面吹了几口热气。

　　“搞什么。”她恼了，伸手打他几下，喝斥。

　　被他这么一折腾，她还真觉得耳朵里越来越痒，难受起来。

　　眼皮一番，看见他一脸得意狭促。

　　“快点快点，去把那个掏耳朵的给我叫来。”她踢他几下。

　　他眼皮一垂，敛下心思，转头。

　　“阿德，去把人叫来。”

　　“是，陛下。”赵钱德急忙应，喉咙一滚，咽下一口口水。

　　那人！那人来了，这姑奶奶可就有的好受了。

　　他心里哼哼一笑，面上暧昧，屁颠屁颠的领旨跑了出去。

127 耳朵

　
　　“他在干什么？”张普怀里抱着个凉枕，趴在榻上瞪着眼看那个老内侍，两只脚翘着翻起，一抖一抖的没个正经。

　　这人到底多少年纪了，满脸的折，还抹着白粉。怪寒碜人的。

　　他背佝偻着，手里拿个小小的金碗，用个玉勺调着些略微粘稠的液体。

　　“洗耳朵的药水。”李世民笑着说，伸手从一边的金盆里捞了条玉鱼递到她嘴边。

　　张嘴含住，殷红的穗绳从她嘴边挂下，随着她身子一抖一抖。

　　他兴起，拿个手指头撩那穗。

　　“没问题的吧？”她抹开他手指，含含糊糊问道。

　　“放心，我试过了的。”他顺手也捞了条玉鱼，含在嘴里。

　　一股冰凉舒爽从舌头滑到肚子里，这冰镇过的玉鱼还真是夏天消暑润肺的好东西。隋炀帝这家伙，治国确实不行，享乐还真是有一套。

　　那老内侍将碗里的液体调弄好了，端着躬身凑近一步。

　　他一下跳起身，把嘴里的玉鱼吐到金盆里。

　　“来来来，躺好躺好。”手指一捏她嘴边的穗绳，将玉鱼拉了出来，扔到盆里，他一脸兴奋，扳着她肩。

　　“干什么呀。”张晋撅了撅嘴，半拖半就的枕着他手臂躺下。

　　摸摸他的手臂，她不解的膘他一眼。

　　“还是枕头舒服。”

　　“没关系没关系。”他一脸的笑，伸手帮她侧转头，耳朵朝上，服务的周到而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低低笑骂，配合的躺好。

　　“真没事的？”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不过是兑了油的水而已，灌耳朵里还能聋了不成。再说了，我哪里舍得伤着你呢。”他在她头顶哄着，连连保证。

　　心想也是，弄残了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于是安了心，闭上眼，手抓着他衣袖。

　　“轻点啊，我耳朵特别敏感，很怕疼的。”她又唠叨一句。

　　“知道知道，知道你耳朵敏感。”他笑，热热呼吸又灌进她耳朵里。

　　她脖子一缩，轻笑，脚趾都匀起。

　　伸手想去掏耳朵，被他拽住。

　　“快了快了。”他说。

　　按耐住自己掏耳朵的冲动，她手抓紧他衣袖，摆好头。

　　那老内侍取了跟芦苇管，一头嘬在嘴里，一头往手里金碗里一放。

　　微微用力，吸了半管那兑了油的水。

　　将芦苇管子一头微微伸到张晋耳朵孔边，将半管水吹了进去。

　　“哎呀。”张晋轻轻叫唤一声，抓这他衣袖的手一扯，人微微一缩。

　　什么东西钻进她耳朵里了？

　　他双臂一览，将她搂住。

　　“好凉啊！这什么东西？”她又轻叫，头微微晃动，伸手要去掏耳朵。

　　他揽的越发紧，不让她动弹。

　　“啊！“她手指抓挠他手臂，叫的更大声了些。

　　耳朵里凉嗖嗖的像钻进了条小蛇，一路哧溜哧溜的往里爬去。

　　那小蛇一路往下六，她的身子从耳朵口一路往下一阵麻。

　　顿时半边身子就软了。

　　还酸，又痒。

　　她受不了。

　　“不行，凉。”她又叫，抬脚就踢他。

　　他手抓住她脑袋，轻轻一侧。

　　“啊！”她顿时又叫起来。

　　耳朵里那条小蛇转个弯，扭了扭。扭的她脖子都要瘫了。

　　“痒，痒！”她叫。

　　他搂着，手指抚弄她耳廓。热呼呼的双唇烫过她的脸颊和脖子。

　　“嗯啊。”她扭的厉害，喉咙里黏黏甜甜的叫着。

　　耳朵里那条小蛇像是在被他的手指挑逗着，舞动不止。

　　她耳朵一向敏感，光是在耳朵外吹吹热气就痒的很了，如今放这么一条冰冷小蛇进去，简直是要她命了。

　　这家伙，根本是故意的。

　　她伸手要去抓挠自己耳朵，可他手挡着，揩若，阻挠她。

　　痒，太痒了，这痒从耳朵里一直蹿到身体里，一路直达脚底心了。

　　浑身都痒起来了。

　　“放开放开！”她几乎要哭，脸涨的通红，眼睛冒出水汽。

　　玲珑四凸的身体在他怀里扭的像条蛇似的。

　　他哪里肯放。

　　要的就是这样。

　　气息紊乱，面色含春，眉眼动情，娇躯乱颤，这模样，何其惹人心动。

　　伸手踩她脚。

　　那白玉莲足早已经勾成个弓形，绷的紧紧的。

　　“放了我放了我。”她乌发乱颤，头直往他怀里钻，言语呜咽，双肩都抖了起来。

知道她耳朵里痒的整个人都快酥了，可他就是不放，就是不让她伸手去掏耳朵。
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松开手去扯她的单衣。

　　他手一松，她就忙不迭要去掏耳朵。

　　“休想！”他压这嗓子低喝一声，一把扯开她单衣，不由分说拉着往上一剥。

她像只被翻身了的蜘蛛，四肢颤抖不停。

　　无奈被衣衫缚住挣脱不开。

　　就着剥除的衣衫，顺势将她手缚紧，他双手一捧她的头，双唇凑到她耳边，舌头伸到耳朵里拭弄。

　　“嗯！”她鼻子里软软的哼叫，头忍不住的朝他靠，希望他能帮她捉出耳朵里那条小蛇。

　　“好四儿！”他哼哼一声，眼里直冒火，嘴里也一团一团的火喷出。

　　伸手剥去自己身上的单衣，呼一下扔下榻，他扑上去，双手使劲搓揉她。
她哪里还顾得上他，耳朵里那条乱窜的小蛇已经折腾的她神智，不清，浑身虚软了。

　　“四儿，张嘴。”他舌头舔拭逗弄她软软的耳垂。

　　张晋眼角扑扑流泪，鼻子里轻轻软软的哼哼，薄薄双唇听话的张开。

　　“好四儿，真是乖。”他笑，眼神幽暗，低头吮吸她口里津液。

　　舌头绞弄在一起，黏黏湿湿的声音。

　　双手扒开她修长的双腿，用力挺进。

　　她身躯绷紧，手指抓着他肩。

　　喉咙里呜呜的响，双唇被他吸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抽了几下，他才松开她双唇，闭着眼叹息。

　　“好，真好。”粗重的声音，火热的呼吸，他汗水从头而落，砸在她酥胸之上。

她呜咽嘤咛，头在榻上晃来晃去，缚着的双手挣扎着，还是想挠自己耳朵。

　　“好四儿，乖，完事了就让你舒服。”他喷喷猛亲她胸口，腰却挺的更深。

耳朵里凉嗖嗖，麻酥酥的痒，腰下面黏糊糊，热辣辣的烫，身体被折腾的扭来扭去。张晋脑子里轰隆隆一片，除了一会呜咽一会猫叫，其他什么也不会了。

见那一片明黄飞到脚边，赵钱德急忙把头垂的更低，眼睛只盯着脚尖。

　　那满脸是折的老内侍也早已经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浑然一块木头。

心里叹气，到底是前辈啊。这定力，够他再学学了。

　　耳边尽是那姑奶奶的猫叫，抓挠人心啊。。

　　在榻前摆了一盆冰，雕成个富贵牡丹的花样。两个宫人执着长柄的羽扇，慢悠悠的将过了冰水的凉风扇到榻上。

　　那老内侍眯着眼，跪在榻前弯着腰，伸长了一双瘦骨嶙峋的枯手，修长灵巧的手指捏着跟赤金的耳勺，手指微微一动一动，帮她掏着耳朵。

　　张晋玲珑婀娜的身子被床薄薄的稠毯掩着，没形象的摊着手脚，头枕在他腰上，微微侧着。

　　双眸轻闭，气息和缓。偶尔鼻子里懒洋洋一声软软轻哼。

　　耳朵里听着她这叫唤，惹得他心里又是一阵酥麻。

　　这人呐，怎么一个销魂。

　　薄毯下手指滑动，扼弄她肌肤。

　　薄薄微汗，滑溜溜又些微一点粘。

　　只顾着耳朵里那条小蛇被驯服，乖乖的随着那伸进去的耳勺转，她正享受的舒服，顾不得他在身上毛手毛脚。

　　只是耳朵里那条小蛇是乖顺了，腰上那爬来爬去的毛手却恼人起来。

　　指甲划过，指腹拂过，热热的手掌烫过，怎么就不得个消停。

　　“嗯。”她鼻子里一哼，伸手打开他的手。

　　薄毯随他手一扯，顿时拉出她半边酥胸。

　　雪白凝脂上点点红痕，毫不惹人遐想。

　　她不以为然，没了身上这老什子，还痛快些。

　　凉凉的风随羽扇拂过，她神情越发适宜，手脚摊成个翻肚青蛙样。

　　这无赖用灶的模样惹他笑。

　　也就她了，敢在他龙榻之上这么副死德性。

　　这哪里是来侍寝伺候他，是他伺候着她呢。

　　不过罢了罢了，谁让这妖精的滋味那么好，他甘之如饴。

　　老内侍手指轻撩，抽出了金耳勺，垂手伏跪榻前。

　　“挨边了换边。”他拉拉她头发，提醒道。

　　“嗯。”她鼻子里懒洋洋一哼，身手一翻。

　　身上的薄毯被她卷去大半，他赤条条露在外面。

　　旁边的宫人内侍会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浑然一块块木头。

　　这到没什么。

　　可眼前身边这人，也是那么副木头样。

　　卷着毯手撅着屁股，侧着头，手指懒洋洋撩开头发，将耳朵曝露，闭着眼安逸等待。

　　只管着自己享受。

　　哦，她不是块木头。木头哪里知道享受。

　　她是拿他当木头呢。

　　身后用力捏了捏她撅起的翘臀，那浑圆雪白的肉瓣随他动作晃动几下，晃的他口干舌燥的。

　　她懒懒打他手，好似赶只苍蝇。

　　薄薄稠毯紧紧缠着她的腰，堪堪一握。

　　屋子里顿时越发热起来，一阵阵随羽扇吹拂而来的凉风转眼被心里冒出的那阵热浪烧的烟消云散。

　　这磨人的妖精，折磨死他了。

　　一把去扯那绕的死紧的薄稠，死青蛙顿时惊活，四肢翻动，从他腰上滚落。

修长手脚雪白晃眼，乌黑的长发散落满榻。

　　“干什么？”她责问，双眸瞪着他。

　　问完就后悔。

　　问个屁，这人一脸色欲熏心，直勾勾瞪着她那模样，还用再问？

　　她转头看。

　　这边两个宫人，榻前还有个老不死的内侍，屏风处还有那赵钱德，这整个两仪殿里七七八八十几个人都不止。

　　脸顿时臊起来。

　　“哟，现在到脸红了，方才却只顾着受用。”他手里提着薄毯，取笑她，丝毫不顾自己赤身露体。

　　脸皮够厚。

　　她伸手掩自己，白他一眼。

　　方才，方才她哪里还知道这什么地方，什么人。

　　给她下这种下作的圈套，还亏他要做什么明君。

　　荒淫昏君还差不多。

　　也顾不上剩下凝滞耳朵的享受了，她伸手要扯他手里的薄绸。

　　让她扯，他笑。

　　她一扯，他一拉。

　　来来回回几次，张晋脸都要气歪了，索性撤手。

　　翻个身，手脚并用，要爬下榻去。

　　他又急了，手里薄绸一抖，将她整个罩住，网麻雀似的拖回到自己怀里。

其他人见这两人在榻上闹，憋的难受。

　　笑不敢笑，避不敢避。

　　他全然不顾，只揩着她，手只往那毯子里钻，搓揉她。

　　“痒，痒，疼了疼了。”她又是笑又是叫，在他怀里癫的厉害。

　　“陛下，陛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他手停下，一瞪眼。

　　赵钱德恨不能跺脚。

　　搞什么呀，什么事这要紧关头来呼？搅了好事谁担待的起啊。

　　跨着脸跑出去，不一会就趺跌撞撞摔进来。

　　“陛下，陛下。”他呼的比方才那声还惊慌。

　　“太上皇，太上皇他。。。。。。”

　　“太上皇怎么了？”他刷一下跳下榻，大喝，眉都要竖起来了。

张晋也惊恐瞪赵钱德。

　
　　“太上皇气疾发作，恐怕不好！”赵钱德哭丧着脸嚎。


128 考验

五月中，吐谷浑使者应召而来，李世民在殿前晓以大义。然使者回去后回禀，伏允却听候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朝中群臣随奏请出兵，李世民不允。

　　太上皇气疾未愈，情况不清，不宜动兵士惊扰。

　　将太上皇搬到地势更高，通风更畅的拱垂殿，调养了半月多，终于转危为安。

李世民这才腾出手脚，于六月中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统率边境地区以及契、党项族的兵力进攻吐谷浑。

仗打到七月，段志玄在青海附近打败吐谷浑，乘胜追击了八百多里。吐谷浑的士兵溃散逃败，将随军带来的马匹牛羊丢了一地。

　　七月的天气依然炎热难当，太极宫的闷热无法驱散，对李世民来说，憋气的很。想来想去，还是又逃去九成宫避暑。

　　一躲就是半拉月。

　　一回来，他就收到李靖的请辞奏章，说是年老体迈，不堪再当重任，请求回家养老。

　　李世民没阻拦，只是保留他的爵位，俸禄也不减，还恩准他身体好些了的话就常来门下省和中书省平章政事。

　　段志玄在前方打了胜仗便即刻回京，并没有追击吐谷浑到底。

　　李世民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安抚了一通。心想着这不老实的伏允也该吃了苦头有所长进了。

　　边疆这几年来坐大的又起止是吐谷浑，其西南面的吐蕃也吞并弱小，版图节节扩大，拥兵几十万，然而未曾与大唐交通。

　　于是在十一月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派使臣进献贡品，并请求通婚。

　　李世民不敢怠慢，派使者冯德遐前往吐蕃抚慰。

　　忙的焦头烂额的原以为能消停几天，哪里知道才过了这么短短几个月，回过魂来的吐谷浑头脑还是拎不清，竟然闯到凉州肆意抢掠。

　　可把李世民气的不清，在太极殿里直跳脚骂人。

　　一而再再而三，他是忍无可忍。再也摆不住仁厚明君的架子，非要打吐谷浑满地找牙不可。

　　可派谁出征呢？

　　想来想去，还是想着李靖。

　　但人家已经辞职，回家养老去了。

　　磨不开面子，开不了那个口。

　　也亏得李靖这人心眼实在，体察到他的心思，主动请战。

　　可把李世民高兴的不得了。

　　十二月初三，就立刻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制管辖各路兵马。兵部尚书侯君集、刑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岷州都督李道彦、利州刺史高甑生分别为积石道、鄯善道、且末道、赤水道、盐泽道行军总管，联合突厥、契的兵力攻打吐谷浑。

　　李靖几乎是大唐的常胜将军。

　　对李世民，论打仗的能力和才华，除非他自己去，最信得过的就只有李靖了。

　　但能力是一回事，信任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靖的能力固然是一个考量，但最令李世民信任的却是李靖被险恶官场压榨出的那种沉默保守的个性。

　　李靖深知伴君的凶险，丝毫不敢逾越，一直小心翼翼，谨慎行事。身居高位却从来不敢居功自傲，结交朋党。

　　这才是另李世民完全放心的臣子楷模。

　　随军派去的侯君集就还需要再磨练磨练，对李世民来说，积极进取固然是好，但肆意揣摩圣意，锋芒毕露，图谋明显，还是令人不快的。

　　有时候他作为陛下，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为人臣子的，是要揣摩他的意思，想到他要说的，他要做的。

　　但切不能表现的过了。

　　过了，就有不及了。

　　但他还是很看好侯君集的，所以才希望他能多在李靖那儿学点有用的东西，将来可以更进一步。

　　洛阳宫的修建也受阻颇多。朝中的很多大臣都以奢费为由上谏，让李世民很是头疼。

唯一只得欣慰的是太上皇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了，已经能下地走两步，喝些稀烂的饭汤。只是入了冬，天寒地冻的，不晓得熬不熬的过。

　　长孙皇后在拱垂殿里悉心侍奉着太上皇，也真是为难她了。

　　一想到这些，李世民就心里有愧。

　　皇后自己的身体也才刚好了些，就这么不辞劳苦的替他在太上皇面前尽孝。他知道，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

　　对于太上皇，他心里的情感是很矛盾的。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亏欠父亲，是自己将父亲的权威打碎在地，用脚踩的稀巴烂。算起来真是个不孝逆子。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父亲亏欠自己，他从小就是父亲的爱子，可为什么长大了，他巴巴的为他打来天下，流血流汗，拼了命的豁出去，他却始终不肯给他那个太子之位。

　　就因为他不是长子，就因为他做的太好。

　　这什么理由？他不能接受。

　　他想见父亲，又怕见父亲。

　　太上皇有恙以来，他每次去都觉得有些尴尬，有些心酸，又有些不耐烦。

自己这种心情很矛盾，很复杂。

　　事到如今，太上皇对他依然是不冷不热，父子之间的隔阂比以前是薄了，可却就是怎么也消除不尽。

　　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说。

　　以前小时候常趴在父亲膝头撤娇，拉着他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父子对坐，除了那些客套的场面话，就啥也说不出来了。

　　观音婢替他侍奉着，弥补着，替代着。

　　以免那些朝臣们又冷嘲热讽的说他不孝顺太上皇。

　　他有时候都觉得烦了，一肚子火。

　　明君明君，他们就要他做明君。

　　不许随便动兵戈，不许尚武，不许修建宫殿，就连他上次随便召个姓郑的女子入后宫，也被魏征谏了一本。说什么那女人是有婚约在先的了，他做陛下的也不能后来者居上，随便夺了别人的姻缘。

　　还有谁来着，也对他修洛阳宫谏了一本。还说修筑洛阳宫殿，劳顿百姓；收地租，加重数额；时俗女子喜好束高髻，这是受宫中的影响。

　　好家伙，难道要他这个做明君的去管后宫女人的头发去？

　　是不是要宫里女人都不梳头了才称他的心？

　　他这皇帝还管这些？

　　明君，明君，他真是要被明君这个大帽子给压死了。

　　他们这么谏，随意的指点他的私生活，他能如何？

　　赏，除了赏还是赏。

　　花钱找骂。

　　他犯贱！

　　犯贱他也宁可去那妖精手里犯贱！

　　至少还舒坦，痛快。

　　想起那妖精，他又一肚子的郁闷。

　　终究是关不住，到底也只能放出去。

　　一到外面，她还不是海阔天空，水深池宽，任她遨游。

　　哪里还肯在迁就他小小怀抱。

　　三催四请才能召来一次两次，害得他憋屈。

　　可也亏得有这妖精。

　　至少在她面前，他可以不做明君。

　　荒淫暴君也罢，嗜杀逆取也罢，他原原本本一个他，彻底坦露，丝毫不用在手其他。

　　反正她眼里，他再怎么做也成就不了明君。

　　反倒是轻轻松松一个自我，畅快淋漓。

　　这也是他为什么始终下不了手除掉她。

　　她再坏，再狠，再放肆，哪怕谋反，哪怕杀人，哪怕忤逆，他都能忍的下来。

她就是他，那个永远都不需要成就明君，肆意妄为的他。。

　　开了春，太上皇的病依然是不好不坏的。吐谷浑的战事到是节节胜利，只是穷山恶水，想要一举击溃，还是颇有些难度的。

　　唯一只得可喜的是太子良娣韦氏有了身孕。

　　大内和东宫都充满了期待，期待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若能得子，便是东宫第一个皇孙。

　　太子承乾对为人父这一认识还懵懂的很，虽然心里也莫名高兴，但始终没有似皇后和韦氏那般兴高采烈。

　　对于承乾来说，最纠结的事情，还是自那马场事故之后，张晋对他似有若无的冷淡和疏远。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女人又要这样开始折磨他。

　　一开始因为腿上未愈，他行动不便，上朝下朝还须人抬着去，根本找不出机会去见她。

而且父皇也不知怎地，那段日子里硬是把她召在身边，不肯疏离。

　　他知道父皇对她的婪爱，这另他觉得尴尬而受伤。

　　一想到她躺在父皇的龙榻上妩媚承欢，任由恩宠，心里就像钻进了一口口毒汁烧得他心火烧火燎的。

　　喉咙里有种冲动，想大声喊出来。

　　称心！

　　她是他的称心！

　　可终究不能，他只是太子。

　　这个女人，是当年父皇在玄武门杀掉大伯，杀掉四叔，才争来的。

　　他知道父皇不会轻易放手。

　　或者永远也不可能放手。

　　父皇看着她的眼神，那是完全不同的。

　　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那种占有欲是即使自己不要了，也不会允许别人染指的。

　　那种占有欲是自己自己不要了，也宁可毁掉。

　　那种占有欲是父皇心底最黑暗的欲望。

　　那种复杂的情感他还无法体会。

　　他只是很执着很强烈的喜欢这那个女人。

　　称心，她就是称他的心。

　　光是看着她，他心里就甜丝丝的。

　　她是他的桃花源，她是他的洛水女神，她是他最明媚的阳光。

　　称心，谁能比她更称心。

　　要是。。。。。。要是她不是。。。。。。

　　他总忍不住想。

　　若是那样，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纳宠于她。

　　把她养在他的东宫里，天天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可这是不可能的。

　　她是称心，她不光称着他的心，同样称着父皇的心。

　　妖女，这真是个妖女。

　　大伯，父皇，四叔，他，佑，李家的男人在她裙摆上系着，随她的荡来漾去，不能自己。

　　从小就读的圣贤书全被抛到了脑后。

　　礼义廉耻，伦理道德，全抛却。

　　这无边春色，这红尘爱欲，这云雨风流，勾得他们一个个魂都没了。

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会滚在榻上，搂着自己父皇的女人，而且还是和佑一起。

　　若是被父皇母后知道了，恐怕他连太子也别想当了。

　　太子，太子，太子算的个什么。

　　连喜欢个女人都不被允许。

　　回头想想，她说的没错。

　　她算什么？

　　她不过是父皇的情妇而已。

　　她不是后宫的内命妇。

　　她犯不着为父皇守节。

　　她自由自在，她肆意妄为，她天不怕地不怕。

　　只要是她想要的，想做的，谁能拦她？

　　痛快！

　　他羡慕！

　　他仰慕！

　　他爱慕！

　　她怎么就这么称心！

　　若她不理他了，那谁还能称他这颗心？

　　没了，他还活个屁。

　　心都没了，别说是做太子，就算是当陛下也不痛快了。

　　他不管，他不放，他不甘。

　　豁出去这个太子不当了，谁爱当当去。

　　桃花源里人人一样，没有什么陛下太子。

　　大家人人平等，相亲相爱。

　　他不过是去爱而已。

　　爱她，他爱她。

　　仅此而已。。

　　“承乾。。。。。。”李佑开口说了两个字，然后欲言又止。

　　张晋眉一挑，看他一眼，笑。

　　“你想说什么？”

　　“他这几天老把我召东宫里去，就问你的事，很烦人。”李佑垂这眼皮，而无表情的说着，语气里些微的探寻。

　　她笑容深了深，眼一眯，神态妩媚。

　　他眼皮动了动，双眸因这妩媚而动容。

　　她伸手，掌心里托着个扁扁瓷罐，里面半透明的膏质。

　　李佑低头，双唇微张，伸舌舔过那膏质。

　　张晋头向后仰，嘴缓缓张开。

　　他含在嘴里，吻她，将舌尖上的膏质涂抹到她软软舌头上。

　　舔舔的果味在彼此嘴里蔓延。

　　双唇分开，她嘴角淡淡的浅笑。

　　“这砂糖红果酱的滋味如何？今天刚熬的呢。”

　　他脸颊微红，嘴里心里甜丝丝的。

　　手指一伸，往罐子里挖去一坨，塞到嘴里。

　　“他问你什么？”她含含糊糊吮着手指问。

　　李佑直勾勾看着她，嘴抿了抿，喉结微微一动。

　　“你最近老躲着他，他烦恼的很。”他干巴巴说完，伸手掩着嘴咳了一下。

她撩眉，看他。

　　“你恼吗？”她问。

　　“你又没躲我，我何必恼。再说，若没了他，求之不得。”李佑神色有些幸灾乐祸。

　　张晋笑，手指从嘴里伸出，轻轻一点他鼻尖。

　　“你父皇起了疑心，你说我能不避嫌？”她挑着眉，轻飘飘说道。

　　李佑脸上的笑僵住，神色有些慌乱起来。

　　“怎么？怕了？”她伸手，揽他脖子。

　　他摇摇头，不语。

　　她笑，心里明白。

　　这孩子，怕到未必。他只是猜忌了。

　　“你是不是想，既然他怀疑了，我为何只避承乾，而不避你？是不是，我想保护承乾，而舍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方才的幸灾乐祸，有些高兴的过早了？”她轻飘飘说着，嘴里的幽兰之气吹拂过面庞。

　　每一字就像是一只蚂蚁，爬进他心里，一口口的咬过。

　　神色顿时有些难看了起来。

　　将手里的瓷罐放到一边，她双手搂他脖子，咯咯的笑。

　　“还说不怕的呢。”鼻尖顶着他鼻尖，呼扇的大眼睛就在眼前，长长的睫毛都能拂到他脸上。

　　他眼神顿时又迷离起来。

　　“你既然不怕，我自然不避。他嘛，不是你，还需要再考验考验。”白白的牙齿随她嘴一张一和，一闪一闪。

　　考验？什么考验？

　　他这颗心，剖出来都愿意。

　　剖出来，心甘情愿递到她手里。

　　只求她用那张多情的嘴，一口一口吃下去。

　　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一念至此，他顿时情绪激动起来，双臂一把搂紧她，深深拥吻。

　　这命，也是她用吻，用鲜血，一口一口的哺回来的。

　　要拿就拿去。

　　会给了她，会给了她。

　　他心甘情愿！

129 海池  1



看着她从石阶上缓缓下来，承乾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紧紧抓着。

　　张晋眼皮一撩，面无表情。

　　“放手，太子莫要无礼。”冷淡话语，轻飘飘一句。

　　承乾一怔，随即脸涨的通红，眉目含怒，表情委屈。

　　“我。。。。。。你。。。。。。”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她朝四周膘了膘，冷冰冰一副模样。

　　“有人在看，太子当尊重。”

　　“我不管！”承乾恨恨道，眼瞪着她。

　　“为什么不理我？”追问。

　　“避嫌，陛下起疑了。”她依然面无表情，言语冰冷。

　　听到这一句，承乾神色一慌，抓着她的手微微松了松。

　　她眼皮垂着，眼眸幽深，注视着他。

　　这眼神像根针，冷冰冰的刺进他眼里，生疼。

　　微微松开的手一把握紧，他拧眉咬牙。

　　“我不怕。”狠狠说道。

　　她慢悠悠迈下一个台阶，和他并排站着。

　　“可我怕。”轻飘飘懒洋洋一句，却不似方才那般冰冷了。

　　“胡说！你若怕，为何还和佑搅在一起。”

　　他面上恼怒越发威，年轻的脸庞上稚气些许尤存，但威严自在。

　　到是和那人越发几分相似起来，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她嘴角微微一撩，懒洋洋轻佻一笑，眉眼和缓了些，眼里的幽暗掩得更深。

　　“你怎么知道？”她低低问，乌黑双眸妩媚含情，却又隐隐的尖锐。

　　被那尖锐刺到，他眼一眯，心一慌，低下头。

　　她纤白细长粉皮枯骨被他握在手里，一根手指轻轻缓缓的搔着他手心。

　　他心就随着那一丝一丝的搔弄痒痒的麻麻的。

　　“你跟踪佑？调查我和他？”她微微凑近，低低笑问。

　　那甜甜果香拂面而来，带着一丝微微春醉。

　　承乾脸微红，沉默不语，眼珠瞥瞥四周。

　　并无一人经过，心略微安了安。

　　“怎么？还是怕了？”她微微疏远，语气渐冷。

　　承乾急忙紧紧一握她的手，凑身上前，双眼注视，一副焦急之色坦露在她面前。
使劲摇了摇头，他牙咬着唇。

　　“哦，真不怕？”她却微微后退一步，半露着笑，似有挑衅，似有诱惑，轻飘飘说道。

　　他又使劲点头。

　　“那，抱我一下。”她眯着眼调唆。

　　承乾神色一动，忍不住浑身一个机灵，不敢动弹。

　　她也不动，只是笑，只是等。

　　抱还是不抱？

　　他心突突的跳。

　　这是大内，是皇宫，是父皇的地盘。

　　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的人不在少数，光是这么握着她的手，他已经够提心吊胆，胆大包天了。万一被人看到捅到父皇哪儿，固然他可以有说辞，但难保父皇心忧芥蒂。

　　倘若是抱着被人看见，那还了得？

　　可是。。。。。。

　　她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笑，分明是在激他。

　　抱她，他何尝不想抱她。他恨不能就这么抱在怀里永远不放手。

　　抱她，他。。。。。。

　　罢，赌上这太子不要了，抱了又如何？

　　心一狠，豁出去，拽着她的手猛一拉，双臂紧紧抱住这一团纤瘦绵软，异常淡薄的躯体。

　　头埋在她发间，深深呼吸，让那甜甜的芳香冲刷过整个身体。

　　从头到脚，都为着触感这芳香欢喜雀跃。

　　心在胸膛里突突的跳，耳朵里全是隆隆的声音。

　　她在他怀里，他紧紧抱着。

　　一旦抱了，就不愿放手。

　　这人，从小时候他就渴望占有。

　　无关男女情色，他只是很单纯的想占有，他要。

　　她是称心，他的称心，最称他心意的称心。

　　她就是那个人，她就是他的桃花源。

　　人间仙境。

　　“晚上，我们去临湖殿的海池泛舟，就我和你，好不好。”她抬头轻语，温热气息拂过他脖颈。

　　微微痒，他缩了缩脖子。

　　狠狠将他一把推开，她头也不回拾阶而下。

　　他大梦初醒，整个人还恍惚。

　　手僵着，急忙回头。

　　“称心！”脑子里都来不及想，呼叫冲口而出。

　　这一句称心，在深深迂回的宫苑里飘荡回响。

　　她脚步停住，回头，妩媚一笑。

　　承乾顿时心随之而痴。

　　只这一笑，未有只言片语，她便即刻回头，大步离去。

　　将他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这高高深深的迂回宫苑里。。

　　长安的夜晚是实行宵禁的，一到晚上个坊之间的大门都会有专门的士兵把守，严禁闲杂人等肆意走动。

　　但这其实也并不能完全阻止豪门权贵们在晚上走动，特权毕竟是特权。

　　真正难以进出的是皇宫大内，一到晚上各个宫门都会紧闭，然后派重兵把守。

　　当年玄武门，李世民若非早一步买通了守备何常，这一尺多厚的宫门，任他再有能耐也休想进入。

　　对于承乾来说，张晋邀他晚上去海池，基本上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内的海池有三个，一个靠近掖庭宫，一个靠近玄武门，剩下一个则靠近太极宫。

临湖殿前的海池靠近玄武门，他不知道张晋选择这个地方，是不是一种故意。

　　到了晚上，即便是太子，亲王，无诏便不能入宫。

　　随意闯入大内就等同于谋反。

　　说起来，当年父皇在玄武门，那其实就真是一场谋反。

　　但反过来一想，既然当年父皇能够进去，为什么如今他就做不到呢？

　　他不如父皇。

　　父皇十六岁就带着兵马去雁门关救那个隋炀帝，二十几岁就为太上皇四处征战，开拓疆土。

　　而他呢？如今也是十六岁的大好年纪，却只能在东宫里待着，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别说是出去打仗，就是出去打架都不行。

　　他不如父皇。

　　但难道连这么个小小的幽会，他也做不到吗？

　　这就太丢脸讽刺了。

　　他又不是想谋反，不需要去闯宫门。

　　他有他的办法。

　　对于大内，他其实并不很熟，但太上皇的拱垂殿到海池这段路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只消一个侍奉太上皇的借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大内了。

　　虽然有点赖皮，但实用就成。

　　待侍奉了太上皇就寝，他便在宫人的带领下去偏殿休息。

　　将随身的小内侍扔在一边，他一个人偷偷的溜出去，直奔海池。

　　这一路，他堂堂太子殿下却像个做贼的似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但也怪刺激的。

　　走到半路，天空便开始飞起零星的雨点来。

　　真是懊恼，这样的良辰美景却要下雨了，还不泡汤了。

　　脚步不由匆忙了些，顾不得被雨点泛起的泥水沾染上鞋面，顾不得金冠上滴滴答答的雨点砸落，顾不得华衣锦服冒了湿气，只是一心的，想赶快的到海池边。

迎面浓浓水汽扑面而来，海池近了。

　　冲到池边，依稀能看到靠岸几只舫在水里随风摇摆，被锚绳牢牢牵着，在岸边推推拽拽，黏黏糊糊的拉拉扯扯。

　　人呢？

　　问题是人呢？

　　人在哪里？

　　身上半湿，雨点满脸，鞋面都一塌糊涂，过了水的凉风都能刺到骨头里去。但远不及心里的凉透、人呢！

　　漆黑浓墨之中，轻轻一声。

　　“噗呲。”

　　他浑身一震，心顿时热了起来，连带着脸都微微发烫。

　　朦胧黝黑之中，隐隐画舫的轮廓，一团莫名的柔云软雾化开来，缓缓朝他弥漫。

承乾看得痴，扑扑雨点飞在脸上，浑然不觉。

　　“称。。。。。。”一个字挂在齿边，一口气憋在胸膛，郁结。

　　“公子，可要上船？”软软语调，微微笑意。

　　一柄漆黑描金的素伞撑开，朝他拢来。

　　那伞下，只见修长身影，一身黑纱罩着，只见那烁烁星眸，闪耀动人。

　　那个心字，未再能出口。

　　心已化，人已酥，情已醉。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迈出去的，一步，脚下便是轻轻晃悠。

　　在一步，人就在那星眸里晃悠了。

　　沙沙的雨点打在伞面上，他充耳不闻，拂面来的凉风吹透湿衫，他浑然不觉。

温热素手伸来，轻轻拽住，拉他走近舫里。

　　一步，一摇，心荡漾。。

　　一到画舫里面，眼睛里就一团浓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脚下的船摇着，他也随着摇。

　　她在前面，模糊的一个轮廓，伞上的描金闪了闪。

　　她收了伞，随意放在角落。

　　承乾伸手想去抓她，急行一步磕到了什么，脚步一个踉跄。

　　她回头，扶了他一把。

　　“傻了？”轻轻笑，些微调侃。

　　浓雾翻滚，一阵扑鼻甜香突然拂来，尖尖微凉的指甲轻轻一戳他脸颊。

　　不痛，只是痒。

　　他伸手抓，那手指却像小蛇一般呲溜就滑走了。

　　眼前红光一闪，她细长素手捻开一个小泥炉，通红的火光在炉膛里热烈的跳跃着。

一股热气包围上来，他鼻子一痒，打个喷嚏。

　　她掩嘴笑，头上的黑色纱衣随她摇摆，烟雾般游转。

　　“没想到会下雨，这炉子本来是烫酒用的，现在将就着烘烘衣服吧。”伸手，她将拢在头上的黑纱撩了。

　　微微炉火之下，一道金光闪耀。

　　那是什么？承乾眼一眯。

　　画舫里依然黝黯，也不知她从哪里摸出颗夜明珠，放进挂在墙上的灯笼里。

那夜明珠的柔和光芒散开，照看两步有余的地方。

　　眯着的眼睁开，他这才将她看清。

　　那闪到他眼睛的，是插在她乌黑云鬓间的一只金钿。

　　那是他送给她的那只桃花钿。

　　云鬓不高，懒懒散散，歪歪半堕，风情万种。

　　看得出，全是真发，没有用假髻。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她梳这么女人的发髻。

　　他心头一动，呼吸顿时乱了，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回头，笑。

　　煞是春风柿面，桃花出绽放。

　　他看着不由微微一笑，心里甜丝丝流淌而过，脸微微发烫，心突突乱跳。

舍不得眨眼，舍不得低头，舍不得脱衣，舍不得不看。

　　生怕漏了一眼，就再无机缘。

　　柔和珠光拢着她，玉面上娥眉淡扫，紫粉薄敷，朱唇轻点，眉心一朵桃花钿。

小巧圆润的耳朵上，挂着金钩翡翠滴。

　　见他看得痴，她也似有羞怯，微微低头，伸手一撩鬓角，素纱锦稠水一般雪白纤细的手腕上淌落，挂在肘上，金环玉镯敲击叮铃轻想，很是动听。

　　撩到耳后的鬓发却不肯服帖，调皮的滑到裸露的肩头，顺这锁骨溜进勒着的胸衣

　　
绣着连枝桃花，殷红粉嫩的胸衣紧紧贴着她雪白嫩滑的肌肤，正朱红色的织锦绸带勒在胸前，两者配合着，将那有人的浑圆曲线勾勒。

　　精巧别致的八宝樱珞伏在胸前，搂着她脖颈。

　　承乾顿时觉得有些热。

　　这一副模样，他从未曾见过。

　　多少年了，自幼年时认识她，就鲜少见到她穿女装。

　　恐怕连整个长安都已经习惯她那副风流俊美少年样了。

　　谁还能想到，这人，一身女装，满副小儿女姿态时，该是何等模样？

　　只怕，连父皇也不曾见。

　　然而此时此地，她却一副这般活色生香，娇羞带怯，妩媚艳丽的儿女态摆在他面前。

　　怎会这样？

　　他惊，他喜，他突然心头一阵惶恐。

　　原本红烫的脸颊顿时一阵白，一阵冷。

　　惶恐，他满心惶恐。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张晋抬头，不解看他。

　　这样妙绝的人，怎会让他遇到？

　　这样真好的人，怎么就是父皇的人？

　　怎么就不是他的？

　　他的！

　　他咬唇，抓着她的手握紧。

　　“疼。”她轻呼，皱眉。

　　心疼，他急忙松手。

　　又心酸，一把搂紧她，拥在怀里。

　　那半湿的衣服贴了身，吸着他皮肤上的温热体温，也被捂的有些热。

　　感受到这潮湿温热，黏糊糊的有些不舒服，张晋微微挣扎。

　　他却越发落了力，死死将她揩在怀里。

　　承乾抬头，闭着眼，呼吸着她身上的甜甜芳香，无声叹息。

　　此时此刻，这在他怀里的不是晋阳县主张晋。

　　是一个叫做称心的，属于他的小女人。

129        海池2


　　外套，中衣，金冠，一件一样脱下来，搭着，摆着，随意的撩着。

　　舫在风雨中摇曳，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好似摇篮一般。

　　密集的雨点扑扑的砸在头顶，一片金戈锣鼓之声。

　　伸手微微撩开帘子，扑面的水汽冷风，激得人猛打一个机灵。

　　外面漆黑一片，风声雨声，水面上稀里哗啦一片，雨幕遮天蔽日。

　　好大一场雨。

　　什么也看不到。

　　“好冷。”她在里面轻叫一声。

　　他急忙撩下厚重的帘子。

　　风雨水声顿时被挡在外面，除了隐约的隆隆声。

　　他转身，回头。

　　小小画舫里，柔柔珠光，暖暖火炉，软软毡毯，温暖而舒适。

　　她一身娇媚女装，斜斜依靠着锦枕，手懒懒搭着一张小巧矮案。

　　侧脸，挑眉，她微微一笑，雪白长臂懒懒一招。

　　承乾心头一漾，拔腿上前，跳上毡毯，屈腿伏身，将头挨在她膝上。

　　香香软软，微微冰冷的素手温柔的抚摸他的头。

　　他抿了抿嘴，闭上眼，双手搂着她双腿，身体扭了扭，微微蠕动着让自己依偎的更多。

　　她的手在脑后缓缓柔柔的滑下，从后领口伸到他单衣里，手指像五条小蛇，溜滑在他背上。

　　他觉得有些痒，扭了扭，轻笑。

　　扭完，将背挺了挺，好让她手抚的更顺畅。

　　画舫里两人静寂不语。

　　偶尔泥炉里碳花微爆，噼啵轻响。

　　画舫外，风益大雨益稠，水波兴澜，满池动荡。

　　只是这一切一切的动荡都被遮挡在外。

　　这里面，始终宁静，仿佛世外。

　　承乾抬头，一双清澈眼眸，尽是痴迷爱慕。

　　她侧脸斜倚，星眸半眯，嘴角微笑。头上云鬓半落，两三条发丝搭在肩头，胸口，蜿蜓蛇形，丝丝缕缕爬向那圆润丰满的微隆曲线。这些妖娆小蛇，随她呼吸动弹，勾的人心一颤一颤的。

　　她仿佛就是从那屏风上走下来的，活生生的洛水女神。

　　似羞含怯，欲拒还迎，风情无边。

　　是他的。

　　这女神，这人间仙境，此时此刻，在这风雨飘渺之中，苍茫天地之下，只属于他一个人。

　　此处，他不是大唐太子，她不是大唐县主。

　　他是承乾，她是称心。

　　仅此而已。。

　　“冷吗？”她轻轻问，一手揽他，一手轻轻拨弄那放在灯笼里的夜明珠。

他摇头，伸手也去拨那珠子。

　　两根手指碰触，一开始还各自拨弄，逗着那珠子取乐。渐渐的，手指相触，相抚，相颤，勾在一起。

　　她眼越发眯，嘴角笑更深，低头含眉。

　　轻轻一吻她茜唇。

　　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碰便分开。

　　她手抚上他脸颊，含笑看他。

　　他抿嘴，舌尖舔过自己双唇，甜甜的胭脂滋味。

　　她嘴上胭脂竟然是甜的。

　　心里麻麻热热一阵，他呼吸一热，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

　　软软舌尖深深舔过她双唇。

　　甜的，香香甜甜，满嘴满鼻的果味芳香。

　　这双唇，宛如薄了那薄薄果衣的橘瓣，软软，甜甜，微酸。

　　用牙轻咬，满口甜蜜汁液。

　　这两片薄肉，恨不能咬进嘴里，细细嚼烂，连肉带皮，连汁并液，尽数咽下肚去。

气息热，情绪乱，他血管里热辣辣的奔腾一片。

　　热，好热。

　　她白皙柔软的十指抵上胸膛，手臂推了推。

　　“疼。”皱眉嘤咛。

　　他重重喘息，浑身一颤，手松。

　　她急忙将他推开。

　　双唇上的胭脂已经全被他舔光了，然而唇上因他吮吸舔咬，微微红肿，颜色反而越发的娇艳起来。

　　“称心。”承乾喉咙里沙哑一声。

　　有些恳求之色。

　　他热，从身体里发出一阵阵的刺痛。

　　“你该赔我的胭脂。”她手指一点自己的唇，微恼。

　　承乾怔了怔，头一点，跳下矮榻，冲到自己脱下的衣服前，手忙脚乱的一阵翻弄。

啪嗒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掉落。

　　那夜明珠只能照开不过两人有余的地方，放置衣服之处阴暗一片。

　　东西掉落在地，一时还真有些找不找。

　　他顿时急了，全然不顾自己是什么太子，立刻跪在地上双手一阵乱摸。

　　“怎么了？”她轻轻问。

　　“等我等我。”手摸来摸去，终于在角落里摸到那扁扁小小的瓷盒。

　　急忙抓在手里，起身大步走到亮处，摊开手一看。

　　幸好没摔坏，他咧嘴一笑，搓了搓手，将那瓷盒弄干净。

　　“是什么？要送于我吗？”她微微凑上前，腿曲着，侧身歪头看他。

　　儿女态，他眼神一动，手抓着那个瓷盒，走到榻便，坐到毡毯上。

　　伸手，摊开给她看。

　　小小的天青色瓷盒在他掌心里安静的躺着。

　　她手指捏住盒盖，轻轻揭开。

　　里面殷红一团半透明膏质，扑鼻一股橘子芳香。

　　她微怔。

　　这橘子香料，长安只她一人秘制，方子她从不给人。

　　不对，还是给过一个人的。

　　她眼神顿时一骑，神情微微落寞。

　　小小盒盖握在掌心，手指伸出一根，指腹温柔的抚过那殷红油膏。

　　翻转，粉嫩手指上一抹凝结不散的艳丽。

　　这。。。。。。只怕是他为她特意做的吧。

　　可惜，她却无福消受。

　　胸口浮起一团酸楚，她咬轻轻一咬下唇，面色些微哀伤。

　　承乾自然知道她为何哀伤。

　　这人心思七窍玲珑，这东西，这香味，她不会想不到是谁人的心思。

　　只是大伯这一片心，多少年来一直被埋藏在那个漆黑的窟窿里。

　　若是没有他发现，这东西只怕会就这么一直埋着，然后腐烂殆尽。

　　看着她手指缓缓伸向自己的唇，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

　　将她手指含进嘴里。

　　她不解，伸手要拔。

　　他牙略略一咬，嘴吸住，将指腹上的胭脂舔了咽下，然后松开唇，让她把手指拔出。

　　“做什么？还要和个死人计较。”她眉一垂，言语有些轻描淡写，隐隐不快。

　　“在宜窿里埋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我怕。。。。。。”他面色委屈，撩眼皮幽怨看她。

　　张晋心有所动，眉微挑，嘴角淡淡一笑。

　　见她脸色稍好，承乾凑上前，手指在掌心瓷盒里一抹。

　　“我。。。。。。”

　　她笑，双唇微张，头略仰，闭上眼。

　　他呼吸一窒，心里一酥，手指轻颤。

　　指腹搭上她薄薄双唇，一抹。

　　那软软双唇，沾染他的颜色。

　　她闭眼，感受着那温柔的男性手指抚触她的唇。

　　多少年了，这一盒胭脂终于完成它的使命。

　　那人一定是想亲手为她涂抹，沾染属于他的颜色。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是用承乾的手指来完成这一未尽的心愿。

　　执怨，这真是执怨。

　　手指离去，她低头，睁眼。

　　双眸看向那束发跪在她面前的少年。

　　同是李家人，眉目之间总有相似之色。

　　太子殿下，这也是一个太子殿下。

　　她薄唇撩，秀眉挑，星眸顾盼流转，芊芊手指搭在腰间，侧跪在毡毯上低头微微一副。

　　“殿下，漫漫长夜，何以消解。让我为殿下弹奏一曲吧。”

　　声音低低柔和，温婉动听。

　　喉咙里说不出半句话，承乾只是手抓着瓷盒怔怔看。

　　她转身，从墙上取下琵琶，斜抱在怀里。

　　手轻轻抚摸。

　　琵琶她弹不不好，其实整个古韵她都学的不好。宫商角之羽，她学的昏头转向，怎么也搞不清弄不明。

　　那人十分喜好琵琶，教不会她真真另他懊恼。

　　每每气的要摔手里琵琶，可却始终不曾真下手，只直直看她，然后无奈苦笑，叹气摇头。随即便是释怀，待到下次继续被她气急。

　　教到后来，也便放弃了，由着她胡乱弹奏。

　　回她不通古韵，却并非不通音律，虽然不能弹奏古曲，但将将凑合着弹些现代的小调，却还是可以的。

　　她一直想弹这曲子给他听，取悦于他。

　　只是这曲子用琵琶弹对她难度有些大了，练来练去，待她练成了，他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遗憾。就如同他和她，终究只能是遗憾。

　　如今这面前的，也是太子殿下，倒也应景。

　　手指捏着象牙拨子，轻轻一按，金珠从她手指间颗颗滚落，砸在光洁的玉盘上，叮咚脆响。

　　玉面侧，薄唇撩，秀眉挑，星眸一扫，顾盼流转。

　　朱唇轻启，她和着乐曲轻轻唱。

　　声音宛如少女，脆生生，甜糯糯，娇媚的很。

　　承乾手掌握紧，跪坐着，安静听着。

　　这人，也难怪当初大伯要生生从四叔手里抢走，实在是太称人心了。

　　那唇上一抹娇艳的蔷薇色很适合她，大伯真是好眼光，好心思。

　　他酸溜溜的想着。

　　明艳，妩媚，又不失一股少女天真之色。

　　只是。。。。。。这女人到底不是少女了。

　　容颜可以不改，青春可以强留，可心境，到底已经时过境迁。

　　这一抹少女之色在她唇上，天真不足，妖异更盛。

　　淡淡凄苦，深深幽怨。

　　宛如那吃人勾魂的妖异。

　　吃人也罢，勾魂也罢，就算是弃富贵抛生死又如何？

　　这一生一世，哪里去寻这么个称心的妖女来？

　　寻到了便是福分，是缘分。

　　哪怕是孽缘。

　　她若要吃，就吃吧。

　　情愿把这一身血肉都付诸于她多情双唇之上，让她细细咬，慢慢咽，温柔吞下。化在一起，永世不离。

　　才算了了这一世情债。

130          死亡

夏天的雨来的急去的也急，天色微亮之时，海池上已经一片风平浪静，画舫在恬静的池水里微微摇曳。

　　早起的内侍打着哈欠，揉揉眼睛趺跌冲冲来到临湖殿廊下。

　　抬头一看便看到孤零零一只画舫在池中摇曳。

　　怎么？昨晚上锚绳没栓住？一夜的风雨，竟然把船吹到池中央去了？

　　糟了糟了，这可真是捅了篓子了。

　　内侍浑身一个机灵，心头慌乱。急忙踮起脚四下张望一番。

　　还好还好，无有其他人，昨晚着临湖殿只有他一人值班。

　　唉，这么大个地方，就他一个人，那些没良心的昨晚大雨都趁乱喝酒耍钱去了，这三条画舫必然走之前没栓紧。跺脚，伸手轻打自己的脸，急忙奔下台阶。

到池边，跳下小丹，急忙摇了过去。

　　凑到画舫边，抓牢爬了上去，噗通一声跳上甲板。

　　画舫里泥炉早已经熄灭，夜明珠也早已经被塞在衣服里包裹了光华，昏昏暗暗中只剩下两人沉沉的呼吸声。

　　甲板上噗通一声，顿时惊醒沉睡中的两人。

　　承乾身体一弹，张口要喝，被张晋伸手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先听。”她在他耳边呢喃。

　　承乾顿时禁声，身体却已经紧绷。

　　张晋温热软滑的身体紧紧挨在他怀里，凌乱发丝铺满肩头，好几缕发丝还和他的缠绕在一起，脸颊就贴在他耳边。

　　软软薄唇，尖尖玉鼻，温热香甜的气息一阵阵拂过他耳朵，他不由心痒意乱，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抚她脸颊，双唇凑上去，吻她。

　　“别闹。”她皱眉轻责，身体微微挣扎。

　　裹在一边衣服里的夜明珠被震出，滴溜溜滚出榻，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若是平时，这鸽蛋大的珠子跌落在地，并非多响的声音。

　　可是如今是在海池之上，本该无有一人的画舫之中，这啪嗒一声就算不响，也足够惊动外面本来就胆战心惊的内侍。

　　这画舫里竟然还有其他人，内侍立刻惊惶，吓出一身冷汗。

　　“谁？”他立刻低喝一声，瞪着那密不透风的帘子。

　　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擅用陛下的画舫。

　　帘子里再无一声动静，内侍皱眉。

　　难道自己听错了？

　　不会，那啪嗒一声千真万确的。

　　里面一定有人。

　　“快出来，不出声的话我可就进来了！”他抓紧手里的浆，举起，一步步走进，伸手要去撩帘子。

　　帘子先一步从里面刷的一下撩开。

　　那内侍顿时被吓退一步。

　　“你想干什么？”承乾一脸冰霜，瞪着他低喝。

　　这一喝犹如晴天霹雳，将那内侍震的洋身一抖，定眼一看，顿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伏头就咚咚磕起来。

　　“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进来，替我梳洗。”承乾冷冷说道，眼皮一垂，掩下肃杀。

　　“是，是。”内侍头也不敢抬，就这么跪着爬进了画舫里。

　　承乾在他身后，将帘子重新罩下。。

　　到了里面，昏暗一片，只角落里一块珠光。

　　承乾上前，弯腰捡起夜明珠放到灯笼里。

　　画舫里顿时亮了起来。

　　“过来，为我梳头穿衣。”承乾手一招。

　　“是是。”内侍急忙起身，上前。

　　凑到近前，小心翼翼抬头膘了承乾一眼。

　　太子双眼微闭，手微微摊着，正等着他伺候，神色平淡，似乎并未恼怒。

内侍心这才微微落地，上前轻手轻脚为承乾整理身上那匆忙披上的单衣。

虽然有了夜明珠的照耀，但也不过两人有余的地方而已，画舫内还是团团昏暗笼罩，很多地方看不真切。

　　非礼勿视，非礼勿闻，这宫里的门道太多，想活命的就是当自己是瞎子哑巴聋子。

低头，只管做自己分内事，千万莫管这些权贵皇子们。

　　内侍暗自在心中告诫自己。

　　将单衣收拾好，内侍回头去架上取中衣，一眼瞥见混杂在一起的女人裙衣。

这。。。。。。自己难道是撞上太子殿下的风流好事了？

　　心头暧昧一动，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那昏暗的榻上。

　　一团锦毯包裹之中，依稀可以看出一个玲珑曲线。

　　不晓得是那一宫的宫人，竟然勾搭上太子殿下，好大的胆子，却也好玲珑的心思。

做太子的宠妾总比做个伺候人的宫人强啊。

　　就他们这种不是人的东西最是可怜，一辈子就只能在宫里混，混的好也不过多捞些钱财，老了好过几天舒坦日子。混的惨的，唉。。。。。。

　　急忙将心思回陇，内侍取下中衣，回身躬着背伺候承乾穿上。

　　手脚在干活，心思却活络的很。

　　在这大内讨生活的，哪个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太子就是未来的陛下，连这当差的小小宫人也知道巴拉这未来的大红人，他这误打误撞的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难道真就这么做个小小的廊下管事做一辈子？

　　何时才是个出头的日子？

　　一想到这一出，内侍心头的慌乱平定下来。

　　收拾玩了中衣，起身，小心翼翼看承乾。

　　见他一脸平淡，心就越发活络起来。

　　“让小的为太子殿下梳头吧。”他躬身，献媚道。

　　承乾瞥了一眼，嘴角一撩，坐到榻上。

　　内侍上前，从袖子里取了木梳。

　　“太子殿下恕罪，屈尊了。”他将手里木梳呈上。

　　“无妨，梳好便是。”承乾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

　　头一低，瞥见那裹着锦毯的一团。心里一动，嘴角微笑，手轻轻抚了抚，伸了进去。

　　内侍取了墙上装着夜明珠的灯笼，摆到榻上的矮案上。

　　瞥见承乾伸到锦毯下的手，急忙低头暗自暖昧一笑。

　　也不知这毯下的小东西昨晚是如何伺候太子殿下舒坦的？看这情形，殿下颇为满意，流连不已呢。

　　凑到榻便，轻手轻脚的为承乾解了发梳起头来。

　　梳着梳着，内侍嗅了嗅。

　　什么味道？甜甜香香的，煞是好闻的很。

　　这小宫人还真是个天生的勾人妖精，哪里弄来这香？为了巴拉太子殿下可下了血本了？这小东西，有心机。

　　心里暗笑。

　　只是这香闻着有点熟悉，难道自己曾见过这小东西？

　　再嗅了嗅。

　　这香有印象，但又不熟悉。

　　这不是宫里的香。

　　心里有了些异样的滋味，内侍强敛了心神，却忍不住瞥那榻上的一团。

　　这次看的比方才真切，那榻上的衣物凌乱，却全不是宫娥之流能穿的。

　　那绸缎软纱，那精美刺绣，那璎珞饰物，皆是上品。

　　这。。。。。。这锦毯里的绝对不是宫娥。

　　不是宫娥？那会是什么？

　　这大内里的女人，除了宫娥，便是。。。。。。？

　　心一下慌乱，手一错，便扯着了承乾的头发。

　　“咝。”承乾轻哼。

　　“殿下恕罪！”内侍急忙跪地求饶。

　　“起来，快点梳好。”承乾不耐烦的踢他一脚，催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内侍慌乱起身，瞥到他伸在那锦毯里的手，来来回回的似乎在抚弄着。

　　这里面的，难道是个。。。。。。后宫里的？

　　内侍心头如被火焚。

　　这。。。。。。这算什么事？难逍他撞见了了不得的事了？

　　这下可如何是好？

　　这宫闱里的血腥冷酷，那可全是要命的。

　　哆哆嗦嗦为承乾梳好头，内侍取了外套来替他穿好。

　　那衣服昨晚被雨打湿了，虽然晾在架上，但到底不够直挺，皱了许多。

　　内侍急忙用手抚了抚平。

　　承乾摊手看了看自己，觉得还不错，于是朝那内侍笑了笑。

　　内侍心头的焦虑宽了宽。

　　“称心，起来，这人梳头不错，就让他一并伺候了吧。”承乾转头，脸上的笑意更浓，言语轻柔和缓，伸手，揉了揉那榻上的人。

　　内侍垂手躬身，不敢吭声。

　　什么来头？

　　张晋这才懒洋洋掀了蒙头锦毯，坐起身，大大的透了口气。

　　明知道不能看，可内侍就是忍不住头偷偷一抬，瞥了一眼。

　　这一眼便是骇然。

　　噔噔后退，然后噗通跪倒在地。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吓的他两股战栗，浑身哆嗦，脸上豆大的冷汗扑扑掉落。

　　承乾皱眉，张晋扑哧一笑。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分开眼神，各自将彼此眼里的肃杀之色敛下。

　　“起来吧，饶你性命。还不快帮我梳头。”张晋笑语妍妍，柔声说道。内侍情不自禁的抬头。

　　榻上那美艳妖女妩媚颠倒，任谁能拒绝她的要求？

　　承乾一脚踢他屁股。

　　“还不快去伺候。”催促。

　　内侍急忙爬了过去。。

　　张晋冷冷站在海池边，就着微微升起的朝阳看着池中央的画舫。

　　承乾从画舫里出来，一个人跳掉旁边的小丹上，解开缚在画舫上的绳子，然后摇浆朝她划来。

　　她嘴角冷冷一笑，眼神幽暗。

　　这也怨不得他和她，正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的事情，还是永远不要碰到的好。

　　碰到了，不是非礼死，便是你亡。

　　没有办法，人总是自私的。

　　小舟缓缓靠岸，她上前，接过承乾扔过来的锚绳，随手绕在石墩上。

　　伸手拉承乾上岸，两人对视一笑。

　　正要走，突然听到几下沉沉的鸣玉撞钟之声。

　　听了两声，承乾顿时脸色大骇，手都颤抖起来。

　　张晋皱眉不解，一把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太。。。。。。太上皇。。。。。。”承乾哆哆嗦嗦说，满脸惊慌失措。张晋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推他。

　　“还不快去！”

　　承乾头也不回，奔跑而去。

　　太上皇。。。。。。太上皇。。。。。。

　　张晋连连后退几步，头一阵晕眩，急忙伸手抓住石栏，险险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

　　喉咙里一团哽咽，心被揪住，浑身冰冷。

　　又是一个，又是一个！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就是不能接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算起来，太上皇也算是善终的了。

　　只是。。。。。。只是。。。。。。。

　　张晋手指紧紧抓这石栏，身体软绵绵的趺坐在地。

　　这最后一个能保护她，爱护她的人终于也失去了。

　　他们都解脱了，为什么就只留下她一个人还要这样活受？

　　清晨的朝阳终于升起，夏天的朝阳也已经炎热，晒在身上有些焦。
　　
　　她不能就这么傻在这儿。

　　张晋手指一紧，从地上站起身。

　　还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需要她。

　　顾不得拍打身上沾了的泥灰，她急步朝拱垂殿的方向走去。ｈ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张婕妤哭的满脸是泪，脸上的妆早已经化成一团。

一见到张晋，就立刻扑身上去，一把将她抱住，嚎啕大哭。

　　张晋紧紧抱着她，任她痛苦。

　　“太上皇，太上皇，他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办啊！四儿！”

　　听着怀里哭天抢地的呼喊，张晋一言不发。

　　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现在，轮到她来保护姐姐了。

　　待怀里的哭声稍微哑了哑，她才从怀里掏出手绢，扶起姐姐的脸，轻轻为她擦拭。

　　“还有我，姐姐你还有我。”她缓缓说道。

　　“四儿！”张婕妤一脸憔悴的看着她。

　　是啊，她还有这么个妹妹。

　　“四儿，你怎么还不给他生个孩子呢？”她突然一把抓住张晋的手臂，使劲摇晃了几下。

　　张晋愕然，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茬。

　　“四儿，没有孩子，你拿什么依靠将来？难道要落得像姐姐我一样的下场吗？”

　　“姐姐？”

　　“四儿，我们两姐妹，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一个侍奉太上皇，一个侍奉当今陛下，外人到我们受尽千万恩宠，荣华富贵以极。可这都是海市蜃楼，镜花水月。一旦天崩地塌，我们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四儿，你为什么还是看不透？难道我们真是姐妹，要落的一样的凄苦下场吗？四儿，你要为自己打算。姐姐这一辈子，算是就这么完了。可你还没到头！”

　　“姐姐！”

　　“他现在宠爱你，将来呢？十年，二十年以后呢？四儿，没有孩子，你拿什么依靠？红颜能够好几时？四儿！”张婕妤一边说一边摇晃着她，企图将她摇醒。

　　“不要再说了，姐姐你不要再说了。”张晋大喝，一把推开她。

　　气喘吁吁，神色悲愤。

　　“难道我就真的只能是那样一个结局吗？姐姐，我不爱他！你和太上皇还有份相濡以沫的情感，我和他有什么？什么也没有！那就什么也没有吧。要个孩子做什么？”她猛的起身，甩袖大喝。

　　“孩子？生个孩子让我天天对着，满心仇恨吗？生个孩子，好让他名正言顺把我收到后宫里关起来吗？不！我不要！我是自由的，我是属于我自己的！”她怒喝，声嘶力竭。

　　“我不是他的。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他总有一天要死，我总有一天能摆脱他。”她恶狠狠道，咬牙切齿。

　　“四儿！”张婕妤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可乱说！”她满脸惊慌。

　　张晋冷冷一笑，伸手轻轻抹下她的手。

　　“姐姐，我们是不一样的。”

　　张婕妤抿嘴，神色顿时凄苦，低头，无声落泪。

　　是啊，或许她们两姐妹的际遇不同，所执着的也不同，可是这其中的悲苦和纠结，却有什么不同。

　　“我依稀还记得当年在雁门关的时候，四儿你和我说，太上皇是个好人，将来有我们姐妹的好日子过。”张婕妤抽了抽鼻子，闷声低语。

　　“以后的日子里，我常想起你当时的话，觉得这可能真是命中注定的。合该我们姐妹两受这份天恩浩荡。”她抬头，伸手轻抚张晋的脸。

　　“后来太子和齐王都喜欢你，姐姐却偏心，自己当不上皇后就指望着你能当太子妃，将来当皇后。我们张家也能出皇后。四儿，姐姐是不是害了你。”

　　“别说了，姐姐，都过去了。”张晋摇头。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一切不怪谁，只怪她自己，只怪命运捉弄。

　　“四儿，你一贯的有心机，想法多，主意大。你要怎么着，姐姐没有办法阻止你。只是，四儿，为了姐姐，你千万要保重自己。姐姐以后就只能靠你了。”张婕妤一把抱住她，惶恐不安之极。

　　“我会的，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苦的。”张晋抱着她，沉沉说道。

131          告发

贞观九年五月初六，唐高祖李渊逝于拱垂殿。

　　群臣建议李世民按照高祖遗嘱，继续治理国家大事，无须守孝。李世民不允，下诏由太子承乾在东宫代为处理日常事务。

　　吐谷浑一仗，也终于在六月打完了。伏允被侯君集薛万均等人一路逼至沙漠，只身逃脱，余部尽亡。后来在沙漠里被自己身边人所杀，妻子儿女尽数被虏获。

李靖以甲子之年再为大唐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真不愧为常胜将军。

　　六月，群臣再次奏清李世民听证，这次他没再推辞。只是到底心头还有哀伤，很多日常的事务还是交给太子承乾处理。

　　承乾颇能听断。

　　以前心里总有一股气，一股恨，待到太上皇真的去了，李世民心里顿时空荡荡的。一直被压抑着的愧疚和渴望渐渐冒出头来。

　　再怎么说，这到底是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抱着自己去庙里进香求佛，保佑体弱多病的自己能平安成长。

　　长大了也时时带在身边，亲自养育教导，比之大哥和元吉，那是他受宠得多了。

后来，家成了国。父亲成了父皇，儿子成了秦王，但到底也是父皇最贴心的皇子。怎么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这皇权之下，难道就真的容不下父子兄弟的情谊？

　　皇帝的位置只有一个，想坐的人却那么多。

　　以前不明白父皇心里的苦，现在他自己也是父皇了，看着膝下的皇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

　　他也不由的开始有些怕。

　　这都是自己的亲儿子。

　　不知道会怎么样？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承乾总算是不负期望，一直表现出色。

　　只要这孩子一直这么乖乖的好好的，他的心就能安稳了。

　　长孙皇后在太上皇病重之时一直伺候在身边，悉心照料。她身子本来就才将将好了些，这一受累，就又起了翻覆。

　　李世民心里愧疚，便再她的寝宫里日日陪着。

　　希望能早日助她养好身体。

　　太上皇的妃嫔们有子的皆随子，有女的随女，没有子女的，则被安排在掖庭别院里。

　　张婕妤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妃嫔，可惜没有子女，但因太上皇的特别嘱咐，长孙皇后还是破例安置了独立的院落。并把她日常的用具尽数搬去，就连随身伺候的宫人内侍也是以前的日人。她的破例没有任何人敢有异议，毕竟这不光是太上皇的意思，也是当今陛下的意思。

　　张晋还是隔三差五的去看望她。一下子从天上落到地下，从此以后要孤苦零丁的过完余生，说不心疼，那是假话。

　　对这样的结局，她无能为力，却愤懑难当。

　　就因为是女人？就因为受过宠幸？

　　男人怎么能这么自私。

　　姐姐到底是个连四十也不到的女人，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但就因为她曾经是一个被皇帝宠幸过的女人，一旦宠幸她的那个男人死去了，她的人生也要被迫死去。

　　这样的人生让她怎么能不害怕！

　　后宫，后宫就是一潭死水，一个吃人的窟窿。

　　她不要，绝不要去这个可怕的地方。

　　海池里泛起的死尸像一阵流言似的在宫人们和内侍们的嘴边淌了没几天，就再也没人关心了。

　　大内里一干多个人，死个把，算的了什么呢。

　　不过就是失足落水而已，唏嘘两下转眼就忘了。

　　日子照旧过，手里的活也永远做不完。。

　　韦绫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御医们每隔那么五六天便来诊脉一次，都说胎相安稳，母子平安。生产的日子估摸着是入冬以后，所以侍女们纷纷赶这缝制小婴儿冬天穿戴的衣服和包裹的襁褓被褥。

　　因为身上有了孕，她也已经不再侍寝。

　　据身边内侍宫人们探得的消息，太子殿下只是偶尔招其他良娣孺人侍寝几晚，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个人在卧房里安睡。

　　整个东宫除了她的肚子有孕，其他都还未有动静。

　　这让她安心不少。

　　但心里总还是有些阴霾。

　　太子到底是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整个东宫的女人他一个月也不过宠幸那么两三个而已。这显然很反常。

　　一个像他这样年轻气盛的健康男人，不可能就这样满足。

　　他必然还有其他女人。

　　其他女人她不怕，可是。。。。。。那个称心。。。。。。

　　她怎么能放心的下！

　　自五月太上皇过世以来，陛下就几乎把所有日常细务委派给太子殿下处理，自己只过问些军国大事，其他时间都陪着长孙皇后养病。

　　据说连那个晋阳县主都不大召见了。

　　这对大内后宫来说是见可喜可贺的事情，可对东宫来说，却是可怕的事情。

　　太子殿下这段时间时常夜不归宿，想都不用想必然是被那个妖女盅惑了去。

　　那妖女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婪爱，为何还要勾引太子殿下？

　　她可能就是个天生放荡的女人。

从大内老内侍的嘴里就听到过，当今陛下还是秦王的时候，这妖女便已经搅在太上皇三个嫡皇子之中。

　　当年太上皇不许这妖女嫁给齐王元吉为妃，就闹得隐太子亲自前去她府上劝慰。当不成齐王妃，这妖女便又勾引上了隐太子，想做太子妃。

　　结果玄武门一场兵变，隐太子和齐王的谋逆只事被当今陛下击溃，这妖女的太子妃梦也随之破碎。

　只是想不到陛下也逃不出这妖女的盅惑，不光没有加罪，反而恩宠倍加。

这妖女到底还想怎样？

　　她那样一个身份，那样一个德性，就连长孙皇后那样仁厚慈爱的人也不愿招她入后宫，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难道以为自己勾引上太子殿下，还能重新上位，再做一回太子妃的梦吗？

怎么可能！

　　韦绫重重一拍桌案，面色愤懑。

　　“良娣怎么了？有什么心烦的事情吗？”身边宫人柔声询问。

　　她摆摆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宫人乖顺的退开去，躬身垂手立再一边。

　　她垂下眼皮，放下手里的针线。

　　这事若是她不管，就这么由着，只怕早晚要出事。

　　倘若让陛下得知了，只怕东宫非得天翻地覆不可。

　　但凡男人，特别是位高权重的男人，都容不下这种丢脸的丑事。更何况，还是父子共用一个女人，倘让天下人知晓了，皇室颜面何存？

　　她必须要有所行动，阻止那个妖女毁掉太子殿下。。

　　张晋翘着脚坐在圈椅里，手里捧了碗冰镇的莲子羹，捏着个小巧精致的银勺，垂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碗里的莲子。

　　撩起眼皮，冷冷瞥了一眼站在下首的韦绫。

　　真是好笑之极，这一幕多少年没见了。

　　记得武德四五年那会子，齐王妃杨氏也这么跑到她府上来过相同的一出。
难怪书上老是说，历史是会重演的。

　　诚不欺她。

　　懒洋洋一撩嘴角，轻飘飘一个冷笑，她哼了一声。

　　“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大声些。”她不以为然，轻描淡写调侃道。

韦绫脸色顿时难看。

　　这个不要脸的妖女，她竟然还这么戏弄人。

　　她也不是好欺负的，事关太子殿下，她绝不后退。

　　鼓起勇气，她挺直了身，瞪着上首的张晋，大声说道。

　　“晋阳县主，请你好自为之，离开太子殿下。”

　　张晋哈哈大笑，前俯后仰，手里的莲子都打翻在地。

　　韦绫被她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可以值得她笑成这样。

　　“你笑什么！”她喝了一声。

　　张晋嘴里的笑顿时停了，身体一挺，从圈椅上起身，站在上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笑什么？我笑你可笑。什么叫我好自为之？什么叫离开太子殿下？你没头没脑的来我这儿就为了说这种话？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串绫回嘴道。

　　张晋冷冷一哼，慢悠悠走下几步。

　　“我不明白，你就直说了吧。”她挑着下巴，神态倨傲。

　　韦绫嘴巴张了张，肚子里的话想冲口而出，但到底说不出口。

　　这种事，这种事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怎么？说不出？”张晋摇了摇头，冷冷一笑。

　　“你说不出来，我怎么能知道。说不出就回去吧，我只当你没来过。”她转身，衣袖轻轻一甩，要走。

　　“张晋！”韦绫叫了一声。

　　她停步，回头，挑着眉斜斜看她，几分嘲弄激将。

　　“你和太子殿下的事，我都知道。你勾引太子殿下，你。。。。。。你不要脸！”串绫涨红了脸，憋出几句骂道。

　　张晋眉挑的更起，转回身，看着她。

　　“哦？你都知道了？”

　　“是的，你干的丑事我都知道。张晋，你玩火***随便你，可是太子殿下你不能动。”串绫上前一步，气势凌人道。

　　“丑事？什么丑事？你既然都知道了，何不说来我听听。”张晋笑了笑，神情轻佻，调侃道。

　　韦绫怔住，没料到她是这么个反应。

　　“你。。。。。。你。。。。。。”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话说这东宫太子我也算见的多了，当年的隐太子，后来的新太子，如今的承乾，哼哼哼，三个了。”张晋咧嘴笑，伸出三个手指头比了比。

　　“都说事不过三，这下可算是齐全了。只是将来承乾当了陛下，有了太子，可别再赖我了。到那时候，我都老的掉牙，再赖我也不像话了。”她慢悠悠的说着，神态满不在乎，没个正经。

　　韦绫嘴唇哆嗦几下，伸手指她。

　　“你。。。。。。你自己做的事，怎么没胆承认。你勾引太子，败坏朝纲，你罪该万死。”

　　张晋眼猛一眯，目光顿时凌厉肃杀。

　　韦绫被吓得后退两步。

　　“别把这些有的没的会赖我头上。败坏朝纲都来了，照你这么说，陛下就是个沉迷于美色的无道昏君咯？”

　　“我，我。。。。。。”韦绫结结巴巴起来。

　　张晋逼近一步，她急忙后退一步。

　　“你是东宫命妇，怎么抓住太子的心是你该操心的事。你抓得住也罢，抓不住也罢，都与我无干。我张晋即非东宫的命妇，也非后宫的命妇，我未有婚嫁，自由之身。想和哪个男人好，这是我自己的事，犯不着你来替我操心。”她慢悠悠说着，步步逼近。

　　韦绫步步后退，知道背抵上梁柱，退无可退。

　　张晋贴近，蔑视，伸手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韦绫顿时惊到，急忙伸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冷冷一笑，张晋眼神冰冷，头凑到她耳边。

　　“我的事，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韦绫一把推开她，手紧紧护着肚子，大口喘息。
　　
　　“我可以告诉皇后，告诉陛下，他们会治你。”她大吼。

　　张晋撩起嘴角，缓缓一笑，举起手拍了拍，表示赞赏。

　　“很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她笑着说道，然后回头，看向上首困椅后的屏风。

　　“你出来吧，有人要向你告我的御状。”

　　韦绫一怔，不解的看向那屏风。

　　屏风后一声叹息，缓缓走出一个人。

　　“陛下！”韦绫定眼一看，顿时骇然，顾不得自己身体笨重有身孕，急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世民看看跪在地上满是惊恐慌张的韦绫，再看看旁边一脸不以为然，事不关己的张晋，只觉得头疼。

　　“好了，他就在这儿，你想说什么就直接一次说完吧。告诉他，我怎么勾引承乾了？我们做了什么丑事？你如何看见的？知道的？详细些没关系，慢慢说好了。最好有细节，讲讲我怎么个不要脸的勾引法。“张晋弯了腰低了头，一脸恶意挖苦嘲弄的笑，挤眉弄眼。

　　韦绫脸涨得通红，羞愤难当，抬头看了看李世民，满脸委屈。

　　“陛下。。。。。。我。。。。。。”

　　“说啊说啊，快说啊！”张晋在一旁调唆着。

　　“够了，闭嘴！”李世民转头，瞪着张晋怒喝。

　　张晋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直起身伸了伸懒腰，一副轻松悠闲的模样。

　　他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韦绫，重重叹气。

　　“你身为太子良娣，又怀有身孕，就该好好待在东宫，保重身体。就不要到处乱走了，回去吧。”他冷冷说道。

　　“陛下。。。。。。”韦绫嘴巴动动。

　　“回去！”李世民皱眉低喝，语气不容置疑。

　　串绫顿时心凉，颓然低头。

　　“是，儿臣告退。”她俯首叩头，低低应道。

　　李世民别开头，一言不发。

　　她艰难的起身，低着头离开。

回到东宫，韦绫扑到榻上抱着锦枕痛哭了一场。

　　她可算领教到这妖女的厉害了，难怪姑母身为贵妃也拿她没有办法，平日里只能白白受气，丝毫不得反击。

　　陛下对这妖女的嬖爱真是太强烈了。

　　整个大唐的女人，只怕仅剩下长孙皇后才可以抗击。

　　可长孙皇后这么多年来的态度却一直是回避，从不和这妖女有任何正面冲突。

陛下一味袒护，皇后避之不及，她难道就只能由着这妖女魅惑太子，引入歧途？

她伸手一抹脸上的泪，微微直起身。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门外突然传来宫人的疾呼。

　　她不由止了哭，抬起头。

　　承乾满面怒容的冲了进来。

　　“太子殿下。”她急忙抹眼泪，起身上前欲迎接。

　　承乾却一把狠狼抓住她的手，紧紧捏着。

　　“你去她那儿干什么！”他怒喝。

　　“疼，殿下，疼。”韦绫手腕被捏的生疼，叫了起来。

　　“疼！我让你更疼！”承乾甩手一推，将她摔到榻上。

　　韦绫伸手护住腹部，手肘在榻上撞了一下，很是疼。但顾不得疼，她急忙起身，上前跪到承乾脚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太子殿下，你听我说。”

　　“我不听。”承乾伸手甩开她。

　　“你竟然敢跑到她的府上去找麻烦，还当着父皇的面污蔑她。你太过分了！亏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女人，却原来也是搬弄是非的贱人！”

　　“太子殿下，我这都是为了你啊！”韦绫疾呼，伸手去抓他手臂。

　　承乾后退几步，伸手指着她，满面怒容。

　　“为我好？为我好你就去父皇面前告我那种事？你是不是想我被父皇废掉？啊！”

　　“我没有，我没有，我不知道陛下也在那儿。太子殿下，你要相信我。”

　　“我不信，你简直蛇蝎心肠。你休想我再宠幸于你，等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就把你休了。我不要你了。”承乾怒吼。

　　“不，不，不要。”串绫吓的花容失色，满脸苍白，冷汗冒了一身，手连连摇摆，急忙爬上去一把抱住承乾的双腿。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太子殿下你就饶了我这次吧。不要赶我走，不要。”她抬头痛苦。

　　“太子殿下，求求你，念在我们夫妻一场，念在我伺候你这么些日子的份上，念在我肚子里殿下你的骨肉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足不出户，安分守己，殿下的事情我再也不敢过问了。求求你，太子殿下，饶了我吧。”

　　承乾低头，看她哭的那么伤心绝望，心里顿时有些不忍。

　　这女人到底是对他真心的好，而且一直安分守己，温柔体贴，更何况肚子里也有了他的骨肉。

　　只是，她怎么会发现他和那人的事情？怎么能去那人的府上嚣叫？还当这父皇的面！

　　忒大胆，忒放肆了。

　　她虽然可怜，但更可恨。

　　这样一个平时装这温顺模样，背地里却调查他行踪，还企图告他黑状的女人，太可怕，太可恨，太阴险了。

　　不能，他不能容忍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人。

　　就算她是为了他好，但他也不能容忍自己身边的人算计自己。

　　软了的心肠随即又冰冷坚硬，承乾一把推开她。

　　“你不用在说了，我决定的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你这样的女人，我不能留在身边。我若留了你，往后这东宫里的女人都想你这么算计起我来，那还了得。我要杀一儆百。”承乾冷冷一哼，甩袖转身就走。

　　“不，太子殿下，不！”韦绫一把扑上去，抱住他的脚。

　　“走开！”承乾气急，一脚踢开她。

　　“啊！”串绫大叫一声，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承乾怔了怔，急忙上前一把扶起她。

　　“你怎么样？”他急忙问。

　　韦绫顾不得肚子里剧烈的疼痛，一把紧紧抓住承乾的手。

　　“太子殿下，饶了我，饶了我吧。”

　　承乾不答。

　　“呜！好疼，太子殿下，我肚子好疼啊！”韦绫皱眉呜咽。

　　“来人，快来人！”承乾急忙大吼，一把搂住她，却看到她身下裙摆上已经冒出一片血红，而且那殷红的一团还在继续扩大。

　　“孩子，我的孩子。”韦绫在他怀里哀嚎起来。

　　承乾接着她，手足无措。

132  震慑


　　“怎么这幅模样？”长孙皇后看着面前神情哀愁，面容憔悴，枯槁一般的韦绫，大惊失色问道。

　　韦绫俯首磕头，眼眶温润。

　　旁边的韦贵妃跟着叹气。

　　长孙皇后微微起身，目光落到下首韦绫的肚子上，更是骇然。

　　“你的肚子？孩子呢？”她伸手一指，惊呼。

　　韦绫依然不说话，只是重重磕头。

　　“怎么回事？”长孙皇后急忙招手，让芝箬扶起她。

　　韦绫抬头，两行清泪淌在脸上，鼻子微微抽动。

　　“求皇后为儿臣做主！”她抽泣着说。

　　“怎么回事？”长孙皇后重重一拍案，焦急催问。

　　韦贵妃身形微微一动，张口想说。

　　韦绫手一抬，阻止她。

　　深深吸了口起，她挺直身，看这长孙皇后。

　　“皇后，儿臣腹中的胎儿不幸天折。事情全是儿臣一人的过错，请皇后不要在过问。儿臣今日来，只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安危，冒死进谏。”说完，她便又是重重的磕头。

　　长孙皇后愕然。

　　这孩子话里有话呐。

　　她腹中的胎儿是东宫第一个孩子，依着孩子一贯谨慎小心的性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天折了？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太子的安危？承乾！她顿时紧张起来。

　　“承乾出了什么事？”

　　韦绫抬起头，注视着长孙皇后。

　　“皇后，儿臣有事禀报，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也不知道我这一说出口，皇后您会做何定夺？”

　　“你尽管说，承乾到底有什么事？”她催促。

　　韦绫这孩子她也是看了很久的，这孩子性情一贯谨慎，少言寡语。这次这般反常，到叫她越发的心慌意乱起来。

　　承乾是她最心爱的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她容不得他出任何一点茬子。

　　“皇后，不是儿臣胆小怕事，只是这事儿臣也是当这陛下的面说了，可是陛下却。。。。。。”串绫面无表情，平静的说道。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

　　陛下知道了的？却不处置？什么事？

　　“说。”她神色一沉。

　　韦绫直起身，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

　　“晋阳县主勾引太子承乾。”

　　“什么？”长孙皇后骇然，顿时面容失色，手一把抓紧锦被。

　　韦绫重重点头，神色悲愤而沉重。

　　“你可有证据？”长孙皇后又问。

　　韦绫摇头。

　　“儿臣拿不到证据。”

　　“那你怎么敢说。。。。。。”长孙皇后面容一怒，低吼。

　　韦绫俯首叩头，然后抬起头，注视着她。

　　“皇后若一定要儿臣出证据，儿臣也是拿得到的。只是等到儿臣拿到证据了，太子恐怕早已经被废了！”她直言不讳道。长孙皇后身形一震。

　　“皇后，那妖女。。。。。。那妖女。。。。。。她。。。。。。”韦绫手指紧握，禁不住的咬着下唇，神情愤懑。

　　“你说张晋勾引承乾，那么承乾呢？”长孙皇后追问。

　　韦绫身形一颓，更用力咬了咬下唇。

　　“太子殿下他。。。。。。他。。。。。。”

　　“什么意思？承乾他怎么？”长孙皇后心里很是不安。

　　“那妖女。。。。。。太子他。。。。。。他们。。。。。。有染。”说完，韦绫整个人伏跪在地，呜鸣哭泣。

　　长孙皇后听罢一言不发，只是抓着锦被的手紧了紧。

　　“你，可有证据？”半晌，她才低低问了一句。

　　韦绫摇头。

　　“没有证据，你让我如何能处置？”长孙皇后重重一拍案，低喝。

　　韦绫抬头，满脸是泪。

　　“莫说儿臣没有证据，即便儿臣有证据。儿臣也会把证据毁掉。这样的事情，事关太子安危，儿臣是不会让任何其他人知道的。”她说道。

　　“那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些为了什么？”长孙皇后瞪着她。

　　“因为除了皇后，没有人能阻止那个妖女了。皇后，你若要证据，可以把张晋招来于我对质，可以把太子招来对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皇后，这种事情，必须在陛下知道前，阻止。”韦绫焦急说道。

　　“你不是说陛下已经知道了吗？还让我如何阻止！”长孙皇后重重叹气，皱眉。

　　“可是陛下不相信。对于张普和皇子们的过分亲近，陛下早已经听够了风言风语，可是陛下都不相信。别的皇子，我不管，可是太子殿下，我不能不管。皇后你不能不管啊！”韦绫伸着脖子，压抑着声嘶力竭。

　　长孙皇后垂下眼皮，闭上眼深呼吸。

　　沉默了片刻，她手一抬。

　　“去，把张晋招到这儿来。”。

　　多少年了，这个女人阴霾一样笼罩在她的家庭之上多少年了？

　　从贞观元年起，到如今贞观九年，整整九年了。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一刻让她安心过。

　　看着张晋走进来，长孙皇后就觉得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异样的难受。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一副少年模样。十五年过去了，她却还是这幅模样。

　　长发随意的在脑后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素色的男装，一副浊世翩翩美少年的模样。

　　蛊惑人心。

　　男人，都是喜欢美色的。

　　见到她，张晋眼皮微微一垂，躬身施礼。

　　十多年了，哪怕是发生了玄武门那样的事，这人对她总还是有着一份最后的礼遇。

　　也正事因为这一份最后的礼遇，这么多年来她都采取回避的态度，不和她正面冲突。

她和她，彼此都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感觉。

　　当年的她和她，都站在彼此寄托希望的男人身后，施展才能，分庭抗击。

后来的成王败寇，也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论心机，论本事，论才能，这个女人，并不输于她。

　　但从本质上她和她是不同的。

　　她与她都是可以成大器之才。

　　但她是礼器，而张晋却是利器。

　　这女人太锋利了，无论是才能还是姿色，都走极端。

　　对于二郎，她要怎么伤害，她已经不想管了。

　　只要有她在，二郎的底线不会破。

　　张晋也不会越过最后的底线，基于对她对自己的尊重。

　　可是承乾不一样。

　　承乾太年轻，心智还远不够成熟，而且他身边没有足够承担起来的女人。她不应该，她不应该去动她的承乾。

　　承乾是她的底线，这一次，张晋触到她底线了。

　　她不能再回避。

　　手一伸，指了指边上的软垫。

　　张晋沉默，跪坐下。

　　“你们都退下。”长孙皇后挥了挥手。

　　宫人和内侍纷纷退了出去。

　　张晋抬起头，看向她。

　　她也看向张晋。

　　从彼此双眸里估摸着对方的心思和想法。

　　“皇后找我何事？”张晋先打破沉默，冷冷问道。

　　长孙吸了口气。

　　“我不和你虚套，开门见山直接说。有人向我告发你和承乾有染。”她盯着张晋，沉沉说道。

　　张晋眉一挑，嘴角微微一撩，鼻子里冷冷一哼。

　　“是东宫良娣韦绫说的吧。”

　　“你不用管是谁说的，你只要回答我，可有此事？”

　　“皇后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张晋冷冷哼了几声，神态不以为然。

　　“这后宫里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何止这一种。我和太子有染，这历史都可以追溯到武德年间的隐太子。若是每个太子都要和我扯风流案，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我不管你七七八八的风流事，我只管承乾。”长孙皇后低喝。

　　张晋不语，看着她。

　　“承乾是我的命根，是太子，是未来的陛下。我不能让他出一点茬子。”长孙皇后瞪着她，伸手一指。

　　“张晋，我知道你，我了解你。承乾逃不出你的手心。”她说。

　　“你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在算计什么？”她喝。

　　张晋下巴一仰，神色冰冷。

　　“我没有！”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长孙一怔。

　　“没有？”

　　“没有！”

　　“你起誓！”长孙皇后喝。

　　张晋眉一拧。

　　“我起誓，若是我张晋和太子承乾有染，就让我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她一字一句冰冷说道，掷地有声。

　　长孙皇后沉默，注视着她。

　　张晋说完也沉默，双眸毫不避讳和她对视。

　　“不。”长孙皇后突然出声。

　　“你重新起誓，用你姐姐张婕妤起誓！用并州那两个人起誓！”她手一伸，指着张晋眉心喝道。

　　“你起誓，若是你做了，就让你姐姐张婕妤和并州那两个人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她咬牙切齿，拧眉低喝。

　　“我知道你，我知道你，张晋，你不怕死。”

　　张晋沉默，瞪着她，一言不发。

　　“你起誓！”长孙皇后喝斥，催促。

　　张晋始终不语，只有沉默，但神情依然倨傲，眼神冰冷而锋利。

　　长孙皇后伸着的手指颤抖，渐渐的整个人也颤抖起来，手臂颓然落下，重重喘气，咳嗽起来。

　　这个人，这个人，难道真是上天派来惩罚他们李家的？

　　二郎为了她，受尽羞辱折磨也不悔。现在竟然还轮到承乾了？

　　这个人，何其不详！

　　她知道，她明白，她确实太诱惑了。

　　姿容美艳，风流俊秀，性情又格外玲珑惠敏。时而小女儿态，时而又美少年态。闺阁情趣，朝堂决断，她有何不能？

　　这样的女人，魅惑颠倒，有哪个男人能看透？

　　可那是父子！

　　她怎么能这么不知廉耻！

　　对，廉耻！她确实从来不知廉耻！

　　她这是拿廉耻在嘲弄和折磨他们！

　　她知道她恨，她知道她心死。

　　就是因为知道这些，她更不能让她碰承乾。

　　这个女人没有心！没有情！没有爱！

　　倘若她是真心对承乾，哪到还有余地可退，这样的人才，辅佐承乾，何其有用。可是她没有真心！

　　承乾太年轻，对感情还看不透，悟不明。

　　这样一个锋利的人，会伤着他的。

　　这人性情翻覆，无有情爱，翻手是云覆手是雨，转眼之间就能抛却别人的真心真爱。对这样的人付出，只能受到伤害。

　　她的承乾会被她伤害。

　　她不能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承乾。

　　她必须要保护承乾。

　　这一次，她不能再回避。

　　“皇后！”殿外芝箬听到她的咳嗽声，担忧的唤了一声。

　　“退下。”长孙皇后捂着胸口大喝一声。

　　她抬头，喘息，瞪着张晋，手指颤抖着抬起，戳着她。

　　“你。。。。。。张晋，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张晋依然挑眉仰头，神情丝毫没有慌乱。

　　她无法起誓，拿自己发毒誓她无所谓。可扯到姐姐张婕妤和并州的那两人，她就无法释怀。

　　至于她做的事情，她从来不后悔，也不需要后悔。

　　后悔又能如何？命运始终都是这么个安排。只要朝前走，不需要回头看。

　　“承乾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他是无辜的！”长孙皇后咬牙切齿的怒喝。

　　“二郎他欠你的，你要怎么折磨他，我都不过问。可是承乾！承乾你不许动！你不许动！”

　　“我一直和你回避彼此，相安无事。可是你。。。。。。你却做出这种事情。”

　　“你给我听着，张晋。从今天起，不许你再靠近承乾，不许你再和他有任何来往！”长孙皇后压下胸口的怒火，直起身，瞪着张晋。

　　“你若是再敢越雷池半步，我就处置你姐姐张婕妤，处置并州那两个人。我说道做到，你一定要明白。我和你，彼此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的话，你最好听清楚，想明白。”她一字一句郑重其事的喝斥。

　　张晋嘴角微微一撩，眼皮一垂，低头。

　　“是，小四谨遵皇后旨意。”

133 败露

　　不能，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们都当他还是小孩子？摸摸头，随便给块糖，教训两句就能打发掉？

　　不可能。

　　他一定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要问个清楚。

　　他要去找她，当面听她说个清楚。

　　驱车一路狂奔到她府第门前，跳下车就往里冲。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县主说了，不见你。”内侍宫人上前阻拦。

　　“滚开！我是太子！”承乾一脚踢开，怒喝。

　　是的，他是太子，谁敢阻拦！

　　一见储君龙颜震怒，还有哪个敢上前身试？

　　承乾一路冲到里院，噔噔噔迈上台阶，来到廊下。

　　殿门前的帘子撩起用长长的竹竿撑着，里而安静无声。

　　他冲上去，抬脚跨进门槛。

　　“称心！你出来！”唤了一声。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如意从屏风后闪出，上前伏跪。

　　“拜见太子殿下！”

　　“她人呢？让她出来见我！”承乾喝道。

　　“县主出去了，不在。太子殿下改日再来吧。”如意不抬头，轻声说道。

　　“出去了？糊弄谁呢！让她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冲进去自己找。”承乾跺脚，气急败坏。

　　如意伏跪着掉转头，闪到一边。

　　“太子殿下尽可以去里面找，县主真的出去了。”

　　承乾一愣，皱眉，老实不客气的就冲进去找了一圈。

　　里面除了垂手躬立的内侍宫人，确实不见那人踪影。

　　“她去哪儿了？”他跑出来，一把拽起如意问道。

　　“不知道，太子殿下，我岂能过问县主的行踪。”如意垂着眼皮，恭敬回答。承乾瞪着她。

　　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分明是不肯说。

　　一把将如意扔下，承乾胸膛起伏几下，狠狠一甩袖，大步跨出门槛，冲了出去。她不知道，他知道。

　　那人还能去哪儿？

　　冲到外面，跳上车驾，重重跺脚。

　　“去，到燕王府去。快！”他喝。

　　华丽的车驾飞驰在长安的街头，来往的百姓都看得出这车驾来头不小，所以即便是横冲直撞的架势，也只有闪避的份。

　　李世民一身简装便服坐着车，朝张晋府上缓缓行进。

　　车旁的禁军统领在马上挺直了身警惕的巡视这四周。

　　马车行进到十字路口，只见眼前轰隆一下，一辆华丽车驾毫不避闪的横冲过去。

车夫急忙拉僵，险险将马拽住，车猛一震才将将停住。

　　“主公！”禁军统领急忙跳下马，一把稳住车驾。

　　车里李世民差点翻个大跟头，伸手一把撩开车帘，他探出头去，满面怒容。

　　“怎么回事！”

　　“方才有辆车驾从我们前面横冲而过，丝毫没有警示提醒，差点就撞在一起了，所以惊道主公。”统领急忙一把扶住他，禀报道。

　　李世民眉头一皱。

　　“哪家的车驽，这么没有规矩？”

　　“好。。。。。。好像是东宫的车。”车夫吞吞吐吐的说道。

　　“东宫的车？”他听了不由一怔。

　　这东宫的车怎么会在长安的大街上这样横冲直撞？那车里面的又是谁？承乾？还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借着东宫的车驾狐假虎威？

　　不行，他得去看看。

　　“走，跟上去看看。”他推开禁军统领扶着他的手臂，坐回到车内，沉着脸说道。

　　“是！”统领替他盖好车帘，上马。

　　车夫一甩鞭，车驾前进。

　　东宫的车驾一到燕王府门口就险险停住。

　　里面的小厮护院急忙跑出来。

　　承乾一把撩开车帘，跳下车。

　　“太子殿下。”那些人围了上来。

　　“滚开！”承乾一把夺过车大手上的马鞭狠狠一扫，将人都抽了开去。那些人立刻比之不及，他便径自穿越而过，朝里面冲去。。

　　内殿里，宫人抬来屏风挡在榻前，又把兰草的幕帘放下，窗帘也放下，这便纷纷退了出去，将殿门闭上。

　　整个殿内就只剩下张晋和李佑两个人。

　　光线被一层又一层的兰草帘幕阻挡，透到榻前只剩下丝丝缕缕。

　　张晋懒洋洋在榻上打个滚，趴着头搁在锦枕上撩着眼皮看李佑。

　　李佑跪在榻上，背对着她，正将纱灯里的火挑了些亮。

　　回头，见她看着他，笑了笑。

　　“前几天从个胡人手里买了点有趣的东西，要不要试试？”将手里的灯挑放在一边，他俯下，凑近她，笑着低低说。

　　张晋撩嘴一笑。

　　“又弄了什么下作东西？不会是折腾我的吧？”

　　“哪里敢！真是好东西，你一定喜欢。”李佑伏的更低，嘴唇贴着她耳朵。

她噗呲一笑，伸手挠了挠耳朵。

　　“好啊，拿来看看。”翻个身，仰面躺在榻上，手脚自在的摊着。

　　李佑起身，跪着爬到榻前的案边，取了个木盒和一只小小的香炉过来。

　　将香炉放在张晋面前，他打开木盒，取出个纸包。

　　张晋侧转身体，手支着头，看着他摆弄。

　　李佑揭开香炉盖，微微朝里面吹了吹。

　　香炉里奄奄一息的火星立刻复燃，袅袅青烟游曳而上。

　　张晋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缓缓吐出。

　　“这是乳香，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这个！”李佑扬扬手里捏着的纸包，轻轻一拍她的鼻子。
　　
　　纸包拍过，她嗅了一下。

　　除了纸的味道别无其他味道，看来不是香料。

　　李佑放下手里的香炉，轻轻拆开纸包，捻起一些灰白的东西撤在香炉里。

香炉里的火星顿时暗了暗，然后复又烧起，一股股白烟冒起。

　　他撤了三遍，然后盖上。

　　香炉里源源不断的白烟袅袅升起。

　　李佑就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香炉推到张晋面前。

　　张晋不明就里，但还是根相信他，凑到香炉前就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乳香里混合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微微有些辣，但并不刺激人。这味道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这是什么？”她不解的问。

　　李佑低头，再次深深吸了一口那烟。

　　“再吸，多吸点，你就知道这东西的妙处了。”他说。

　　张晋凑上前，又吸了几口。

　　后面几口就不觉得辣了，那微微的刺激反而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起来，一种凉凉的感觉从鼻子一直顺到肚子里。

　　闭着眼长长舒了口气，她缓缓睁开眼。

　　“这什么东西？有点意思！”

　　李佑侧身躺下，和她面对面，正闭着眼享受着烟。听见她问，他才睁开眼，抬起头。

　　“你猜！”他神情有些恍惚，乌黑幽深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嘴角的笑甜蜜却又丝丝诱感。

　　张晋挑眉，低头凑到烟前，双唇微微张开，一吸。

　　那袅袅白烟仿佛流水般流近她嘴里。

　　双唇一闭，她俯身，吻住李佑。

　　嘴里的烟一口一口喂给他。

　　李佑一把抱住她，忘情拥吻。

　　双唇分开，李佑一手接她，一手抓过木盒，从里面又掏出一包。

　　小心翼翼的拆开了，用舌头轻轻沾上些那灰白的细粉，然后伸到张晋唇边。

张晋微微张开嘴，任他把舌头伸进去，和她的舌头搅在一起。

　　那细粉微微辣，微微凉，在彼此舌头上游来滑去，和这彼此的津液咽下肚去。舌尖上的感觉消失了，彼此的唇分开。

　　张晋握住李佑的手，抬起，伸出舌头沾上那细粉，然后哺给李佑。

　　两人就着烟，就着粉，在床榻之上唇舌缠绵。

　　轻飘飘的纸从李佑手上飞落，掉在榻上。

　　他抱着她，在榻上翻滚，手一把扯开她头上的绸绳。

　　满头乌发泼水般洒满在榻上，她眯着眼躺着，细软的手指像微微初绽的昙花，搭落在脸颊边，盛开在这满榻的乌发之上。

　　李佑只觉得呼吸一阵乱，身体里那吸进去的烟像千百只手似的抓挠他。

　　手指哆嗦着，伸到她领口轻轻解那玉扣。

　　张晋撩开眼皮，对他妩媚一笑。
　　
　　不知怎么的，今天她觉得心情特别好，特别的轻松。

　　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能飞起来。

　　这感觉好极了。

　　但脑子里也清醒着，知道这估摸暑是那烟那细粉的缘故。

　　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抬起，搭上他的手。

　　“那到底是什么？”她问。

　　李佑抿了抿嘴，凑到她耳边。

　　“五石散。”

　　张晋搭着他的手一紧。

　　“你。。。。。。给我吃这个？”她惊愕。

　　李佑一把接住她，低头吻她双唇。

　　张晋手顿时软了，懒洋洋搭下，双唇和他缠绵在一起。

　　五石散是什么东西，她自然是知道的。

　　这东西不能多吃。

　　只是，她确实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好。

　　对于她这种人来说，这东西真是解除了她心里所有的负担和纠结。

　　轻松，她现在最大的感觉就是轻松。

　　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舒坦。

　　伸手搭上李佑的背，她接住他，和他在榻上翻滚。

　　外套敞开，中衣散乱，她咯咯娇笑，手臂像花蔓似的缠绕着李佑。

　　唇齿相缠，发丝相交，十指相扣。

　　一片迷乱。

承乾哒哒哒冲到内殿，砰一下踢开门，哗啦撩开草帘子，冲了进去。

　　这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两人，但五石散的劲头正上，浑浑噩噩的反应不过来。他冲到里面，看到那挡着的屏风顿时心头一把怒火。

　　冲上去一把推开屏风，看到里面衣衫凌乱，四肢唇齿都交缠在一起的两人。脑子里血一下冒起，大吼一声扑了上去，一把扯开他们。

　　“混蛋！”李佑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挥拳。

　　承乾被他打中脸，翻个跟头落到榻下。

　　“李佑！”吃了疼，他怒吼，跳起身，扑上去一把掐住李佑的脖子。

　　李佑被他掐一把掐住，身体里五石散的劲道散不去，手脚使不出太多的劲，挣扎不脱。

　　张晋懒洋洋的伸脚，抵着承乾的腰，用力将他踹到一边。

　　承乾被她踹倒在床榻上，顿时委屈万分，趴着呜呜大哭起来。

　　李佑捂着脖子挣扎着起来要补给他几拳，但一听到他竟然哭起来，扬起的拳头到底

　　落不下去。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承乾一边哭一边喊，伸手指着张晋。

　　李佑不解的看看他又看看张晋，手放下。

　　张晋从床榻上微微支起身，肩头的单衣滑落，裸露着圆润雪白的香肩，一副曼妙姿态。

　　她眯着眼看向承乾，微微一笑，神情恍惚。

　　承乾顿时愣了愣，伸手抹了抹脸。

　　恍惚失神的模样？

　　嗅了嗅，空气里一股怪味。

　　他转头瞪向李佑。

　　“你给她吃了什么？”

　　李佑别开头不以为然的一笑，懒得理他。

　　看到榻边角落里依然再冒出袅袅白烟的香炉，承乾一把抓过，嗅了嗅，神色顿时骇然。

　　“你竟然给她吃五石散！李佑你疯了！”承乾一把将手里香炉砸在地上，大喝。

　　“你才疯了，竟然跑到我府上来闹。我和她的事不用你管！”李佑也朝他大喝。

承乾瞪他一眼，扑上去一把扶起张晋。

　　“称心！称心！”他摇她身子。

　　散乱的乌发因他的摇晃而落下，她雪白坦露的脖颈和双肩展露在他面前。
张晋懒洋洋瞥他一眼，脚抬起，抵上他腰，用力一踹。

　　再次将他一脚踹了开去。

　　“称心，你。。。。。。”承乾气结，伸手指她，怒喝。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和我好！却还要和他搅在一起！好，我忍，我让！可你为什么现在要推开我？放弃我？为什么！”承乾指着李佑朝她怒吼，声嘶力竭，神情狰狞。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你要这样对我！”

　　张晋懒洋洋起身，手肘支着身体，眯着眼冷冰冰看着承乾。

　　“长孙皇后知道我和你的事了。”她淡淡说道。

　　听到这一句，李佑吓的浑身一个机灵，瞪着眼看看张晋又看看承乾。

　　承乾仰着下巴，嘴紧紧抿着，倔强的瞪着她。

　　“那又如何？我不怕！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太子了！”他咬牙切齿朝她嘶叫。

张晋挑了挑眉，冷冷一笑。

　　“我怕。”她说。

　　“你怕什么？你有什么好怕的！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你和父皇好，却还要和我们好。你怕什么！”承乾怒吼。

　　张晋猛挺起身。

　　“我怎么不怕！她拿我姐姐张婕妤威胁我，她拿承业和承鸾的命威胁我！”她伸手一指，也怒吼。

　　承乾一愣。

　　“承业哥哥？承鸾？他们不是。。。。。。”

　　张晋冷冷一笑。

　　“不然你以为我何至于要委身给他？我为了什么？啊！我还怕什么？啊！”

承乾颓然跌坐在榻上。

　　“不，不，我不要！”他突然挣扎着起身，扑上去一把抱住她。

　　“不要离开我，不要。称心，我去求母后，我去求她。我不要做太子了，我们一起离开长安，一起走。”他抱着她呼叫。

　　张晋依然只是冷冷抬脚，狠狠将他踹开。

　　承乾一下跌在榻上。

　　李佑起身，上去一把抓住张晋的手。

　　“怎么回事？皇后知道了？连我的事也知道了吗？父皇知道吗？”他焦急的问。

　　张晋冷冷瞥他一眼。

　　“怎么？怕了？”

　　李佑浑身一颤，神情忽闪，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唇抿了抿。

　　抬起头，拧着眉注视着她。

　　“大不了被废掉赐死，我不怕，也不后悔！”

　　张晋嘴角微微一笑，伸手扼了抚他的脸。

　　“放心，你死不了的。”她轻飘飘的说。

　　“我不要！我要去和父皇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承乾也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大吼大叫。

　　张晋伸手甩他一个耳光。

　　“和他去说？好啊，你尽管去和他说，看他怎么发落你。”

　　承乾不顾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一把抱紧她。

　　“称心，你不要这样。称心，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难道不喜欢我吗？你说啊，说啊！”

　　张晋一把推开他，伸手抹了抹脸。

　　“喜欢？别开玩笑了。”她从床榻上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神色慌乱的少年。

　　“你们是谁的儿子？是李世民的儿子！”她伸手指着他们两个喝斥。

　　“他杀了我的爱人，杀了爱我的人，我的爱，早已经死了。喜欢？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们两个？我还能喜欢谁？我没有喜欢这种感情了。”她冷冷说着。

　　“我不是后宫命妇。”她仰起头，神情冷漠而狂傲。

　　“我也不是你们这些亲王的命妇。我就是我，属于我自己。我想和哪个男人好，就和哪个男人好。轮不到任何人来指手画脚。”

　　她深呼吸一下，伸手随意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馒头！”李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跪在榻上仰着头注视着她，神色慌乱而忧愁，仿佛一只要被抛弃的小动物。

　　张晋低头，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我让你叫这个称呼，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摇摇头。

　　她嘴角冷冷一笑。

　　“这是当年齐王元吉给我取的绰号。”她嘴角一丝温柔，冷冷说道。

　　李佑脸色顿时死灰一片。

　　“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和他有点像，所以我让你这么喊。”她笑着摇了摇头。

　　“多么可笑，这个称呼竟然从你的嘴里喊出来。从李世民儿子的嘴里，真有趣。”她松开手，面色转瞬冰冷，将他失魂落魄扔在榻上。

　　理了理领口，她便转身要走。

　　承乾一把拽住她的手。

　　“你是在利用我们报复父皇吗？”他问。

　　她回头，看着他，双眸坦然，缓缓摇了摇头。

　　“报复？我应该报复谁？这一切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我只是空虚，找个人温暖一下而已。”她冷淡说道。

　　“难道就真的连一点感情也没有吗？这么多年，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啊！”承乾紧紧拽着她的手，苦苦哀求。

　　她神色微微软了软，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们或许会更亲密和平的相处到很久以后。可是，也正是因为那些事，才有如今一段。你想要哪种？命运又愿意给你哪种？”她淡淡一笑，松开手。

　　“我就要你。称心，我就要你。”承乾泪流满面。

　　张晋深吸口气，从他手里抽出手，大步走下榻。

　　将两人抛在脑后，她头也不回朝外走，伸手一把撩起草帘。

　　抬头一看，李世民面无表情直直站在帘子另一边。

134 掖庭


疼！真是疼！

　　张晋呻吟一声，翻转身抚摸自己的后颈，伸手揉了揉。

　　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

　　眼前白茫茫的雾水散去，她这才看清楚。

　　这什么地方？

　　她一下跳起来，头一阵晕，急忙低下。

　　手摸了摸，是个榻。

　　伸手插着后颈，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间很小的屋子，摆设也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这什么地方？

　　她不解？

　　若是给个栅拦关大牢，她到反而不奇怪了，这么个古怪的屋子，她费解。

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下手够黑的，他打在她后颈上这一下，真够黑的。

　　两眼一黑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要知道什么？她还真什么都不想知道。要是就这么一直两眼一黑到底就更好了，如今这么醒过来了，才是懊恼。

　　走了两步，她就看到了门。

　　是关着的。

　　能打开吗？

　　她冲上去拉了一把。

　　果然是关着的。

　　“有人吗？”拍了几下，喊了一声。

　　外面没有动静。

　　张晋回头看了看，大步往回走，一把抄起榻边的灯架在手里掂了掂。

　　铁质的，有点分量。

　　抓着冲到门边，抡起就是一砸。

　　哐啷一声，门晃悠几下，木格子顿时裂开条缝。

　　果然是铁材质的，用起来就是有劲。张晋冷冷哼了哼，又是一下猛砸。

　　这下门上的裂缝更大了。

　　不理她有什么关系，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门几下便被砸开个窟窿，她脚抬起，狠狠一踹。

　　门吱呀一声被踹开，顿时光线大盛。

　　“哎呦！”门外一声叫唤。

　　一个小宫人倒在门口，似乎是被踹开的门带倒的。

　　张晋瞪着她。

　　小宫人顾不得揉被踹到的痛处，急忙从地上起身，跪爬上前，拦在张晋面前。

　　“县主，你不能出来。”

　　“为什么？”张晋笑了笑，轻轻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笑，只是心里想笑。

　　这算什么事？找间屋子把她关起来，就弄这么个小宫人在外面守着。等她砸开门了，就这么个干豆苗似的小东西上来拦她。

　　拦的了吗？

　　李世民脑子发抽了吗？

　　当她是吃素的？

　　“陛下吩咐了，县主你不能迈出这屋子一步。”小宫人回答道。

　　她这下笑出了声，眉都抖了抖。

　　“我想走就走，你如何阻拦的了。”耸了耸肩，她抬脚要走。

　　小宫人抬头，双手一把捧住她抬起的脚人哀求。

　　张晋眉一挑。

　　“他脑袋抽了，难道你这么个人能管住我？”她嗤笑一声，轻佻说道。

　　“她管不住你，我可以换人。”李世民冷冰冰的声音在门外想起。

　　张晋将抬起的脚抖了抖，从宫人手里挣脱，放下。仰着头，看着门外的他。

李世民脸上很平静，丝毫没有怒容，只是眉头微微一些皱。

　　看了一眼张晋，他便低头，看跪着的宫人。

　　“这门怎么回事？”他指了指被张晋砸坏的门。

　　“是县主砸坏的。”宫人俯首叩头，回答。

　　李世民眼眯了眯，转头看了张晋一眼。

　　张晋下巴仰的更高，一副就是我砸的你想怎么样的无赖神色。

　　他眉跳了跳，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地上的宫人。

　　“连看个人你都看不住，这样的废物，我要你何用？”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陛下息怒，陛下饶命。”宫人簌簌发抖，连连磕头求饶。

　　“拖出去仗毙了。”他淡淡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宫人苦苦哀求，但两个内侍不由分说上前便将她抱了下去。

　　张晋怔了怔，看看那被拖走的宫人，又看看李世民。

　　他看了她一会，然后头微微一侧，对身后跟来的宫人说道。

　　“你来，看着她。她若是走出着门槛，我就仗毙你。”

　　身后宫人噗通跪倒在地，吓的浑身发抖。

　　“还不快去。”他微微低喝。

　　宫人急忙跪爬过去，拦在张晋身前，抬头看着她，满脸惊恐和哀求。

　　张晋微微张嘴，脸一下就白了，不由倒退一步。

　　看她这模样，他心里的火顿时一把烧起。

　　眉紧紧一拧，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她衣领，平静的表情一下狰狞，手高高扬起，几欲劈下。

　　她仰着头，唇微微张着，瞪着他，双眸毫不退让躲避。

　　他扬起的手到底没能劈下，重重一把将她推开，伸手指着她。

　　“连一个小小宫人你都能怜惜，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咬牙切齿的低吼，手指几乎戳到她脑门上。

　　张晋后退一步，避开，但双眸仍毫无畏惧的瞪着他，一言不发。

　　“废物！”他手指着她骂。

　　“你除了这一副姿容，你还有什么？张晋！你太让我失望了！”他怒吼。

张晋挑了挑眉，眼皮垂了垂。

　　“承乾和佑。。。。。。”她轻轻开口。

　　“闭嘴！”他喝斥。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我？我能如何？你是陛下，你说了算。”

　　气结！李世民柠眉。

　　这个人，她存心就是来气死他的。

　　他到底欠了她什么？要这样受她折磨。

　　她对个小宫人能怜惜，她是到如今还对那两个畜生关心，他呢？他在哪里？

他到底算什么？

　　谁替他想过！

　　他手指点了点她，将胸膛里涌上的愤懑勉强压了压。

　　“这是哪里？“她突然问，神情平静。

　　他又拧一下眉。

　　这人事到如今还能没事人一般。

　　不知死活，真是不知死活。

　　“掖庭冷宫。”他冷冷回答。

　　张晋动容，神情有些慌乱起来。

　　“你把我关大牢去吧，你可以治我秽乱东宫的罪名，刺琼，发配，没必要把我关这种地方来。”她抿唇，沉着脸说道。

　　李世民听了冷哼几声。

　　她竟然还有怕的。

　　秽乱东宫？她怎么不说说她。。。。。。

　　她怎么能！

　　怎么能从他的床榻上爬下就爬到他儿子的床榻上去。

　　他深呼吸，压抑心头的怒火。

　　“这儿是掖庭，专关犯了事的女眷，你就给我呆在这儿，一步也休想走出这屋子。你走一步，我就仗毙一个。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怜惜别人。”他咬牙切齿指着她低喝。

　　“要我端个水盆伺候你的妃嫔们吗？”张晋却一脸不以为然，顾左言它的胡扯。

掖庭里的罪妇，不就是干些洗衣浆补的事。她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也干过，应该吃得消。

　　他闭眼，嘴角抽搐。

　　缓缓睁开眼睛瞪着她，伸出的手指收回，拳头握的死紧。

　　“你行，你什么都不怕。很好，你既然不怕，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吧。记住，这一次，再没有太上皇来救你了。”他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拳头用力一握，转身甩袖大步离开。

　　张晋在他身形消失在门口的一刹那，脸上无所谓的表情顿时崩落，双肩立刻垮掉，连连后退几步。

　　伸手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强压抑住想尖叫的欲望。

　　这儿是掖庭！

　　是掖庭宫！

　　怎么办？

　　他最后一句真是击中了她的死穴。

　　没有太上皇了，再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捞她了！

　　皇后，长孙皇后。

　　她背过身，一把扶住灯架，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长孙皇后会捞她吗？

　　掖庭！她不要在掖庭。

　　她宁可去大牢。

　　这地方，是他的地盘。

　　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哗啦啦一阵响，一张桌案被李世民一脚踹倒，案上的笔墨纸砚叮铃枕榔的掉了满地。

　　泼翻的墨汁在地板上溅污一片。

　　他还是不解恨，抬脚将那些掉落的东西也纷纷踢开。

　  在柱子上墙上。

　　宫人内侍们纷纷垂手躬立，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赵钱德也不敢上前，只能缩在角落里拿眼偷膘李世民。

　　他来来回回烦躁的走了几国，一拳砸在柱子上，浑然不觉痛楚，只是拧着眉，一脸愤怒之色。

　　胸膛起伏在起伏，用力的深呼吸，怎么也压不住那涌上来的恼怒和愤恨。

方才他冲到甘露殿斥问皇后，为什么瞒着他。

　　长孙皇后咳嗽几下，挣扎起身，伏跪行了大礼。

　　他在气头上，一脚踢翻灯台，大发脾气。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只是问了一句。

　　“陛下是要废太子吗？”

　　他顿时语塞，烦躁的走来走去。

　　废太子！他当然要废掉那个音生，竟然敢往他身边偷人，给他摸黑。畜生，真是个畜生。

　　“你为什么瞒着我！你是皇后，就不该把这种事瞒着我！”他大吼大叫，暴跳如雷。

　　长孙皇后面色苍白，虚弱的喘息，冷笑摇头。

　　“我为什么不能瞒你？那个女人，陛下你能治住她吗？你治不住！我来治。”他烦躁的脚步停住，猛转身。

　　看到皇后跪在地上虚弱喘气，他心里不忍。

　　眉一拧，上前一把扶起她。

　　长孙皇后因他这一副，抬头，握住他的手臂，面色动容。

　　“二郎。”她唤他一声。

　　李世民低头。

　　“这事不能怪承乾。”她说道。

　　李世民闭眼，眉头皱拢。

　　“不要再说了。”他压抑着低语。

　　“不，我必须要说。二郎，张晋这个人，她的好，她的坏，你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样一个女人，连你都抵挡不了，难道承乾就抵挡的了？”长孙皇后低低开口，一字一句语重心长。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她。

　　“二郎，他到底是你的儿子。他到底从小就和这人一起玩耍长大，他逃不开。我知道，你喜欢张晋。我知道，她有多好。但我更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孙皇后伸手捧住他的脸。

　　“这件事，你觉得受伤，可承乾又何尝不是受伤。他只是个孩子，他根本不是张晋的对手。二郎，我知道，我们欠她。我知道。可是这都是我们欠着的，我求你，不要让我们那一代的恩怨，牵扯到孩子身上去。好不好。”长孙皇后眼眶里泪水扑扑直流。

　　李世民咬紧嘴唇，压抑着心头的郁闷。

　　长孙皇后大力咳了几下，他急忙伸手揉她背。

　　她低头，手抓紧他的肩，用力传了几口气。

　　“二郎，答应我，不要废承乾，不要。太子的废立关系到整个朝廷和国家，不要随意废立太子。”她恳求道。

　　李世民不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长孙皇后嘴角勉强欣慰一笑，抓着他肩头的手才微微松了松。

　　“二郎，承乾是个好孩子。可孩子总难免要犯错，我们做父母的，总要给他机会。他喜欢张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那个人，除了没心没肺，便再无一样不是。姿容美艳，性情惠敏，品貌风流，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能挡得住。”她靠在他怀里落寞的低语。

　　“二郎，你为了她，放着整个后宫不顾。你为了她，顶着朝堂士大夫们的议论。这么多年了，你吃了她多少的折磨，你不觉得累，不觉得苦吗？”她抬头，怜惜的看着他，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观音婢。”李世民闭上眼，一把握紧她的手。

　　“你要怎么着忍，怎么着受，怎么着纵容她，我都可以不管。但你绝不能因为她而废承乾。”她突然抓紧他的手。

　　“你不能废承乾，不能。”她用力说道。

　　李世民点头，闭着眼痛苦的点头。

　　是的，他不能废承乾。不能因为张晋而废承乾。

　　承乾是嫡长子，有着无可非议的继承地位，不能轻易废除。

　　即便是要废，也不该是因为张晋这样一个理由而废。

　　他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让李家蒙羞。

　　这件事情只能到此为止。

　　他闭眼，喘息。

　　他只能打落的牙齿和血吞，什么也不能做。

　　就连那个该死的废人，他也不能惩治。

　　正如她所说的，最多他能治她秽乱东宫的罪名。

　　琼面，发配，这难道就能消他心头之恨？而更可恨的是，他却依然舍不得。这样好的姿容之上，琼一个乌黑难看的印记，他舍不得。

　　那样一副较弱窈窕的身子，发配流放，她怎么熬的住？

　　他怎么舍得她去吃那种苦，受那种罪。

　　所以就宁可自己在这儿受尽煎熬？

　　真是活该！

　　睁开眼，额头上满是汗，他直起身，大口喘息。

　　事到如今自己还是对她狠不下心，断不了情。

　　妖孽，真是妖孽。

　　那废物就是个妖孽。

　　当年搅在他们三兄弟里巧言令色，妩媚蛊惑，迷的他们三个团团转。

　　她就是个妖孽。

　　他早该杀了她，杀了她就没有这些年的痛苦，也不会有如今的尴尬和羞耻。女人有什么，他不计较。

　　后宫里多少娇媚女子，他们喜欢，他都可以赏赐给他们。

　　可为什么是她？

　　唯独她不能，绝不能。

　　这个女人，是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她怎么能这样！

　　她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他。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她算计得有多深。

　　她始终不肯入他的后宫，始终都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她县主的身份。

　　她这是和他划清界线。

　　他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胸襟，郁闷。

　　他现在把她关在掖庭里，又算什么呢？

　　她就这么算计了他十几年。

　　他饶不了她，饶不了她！

　　他怎么能饶得了她！

　　那个妖孽！

135 坦露

　　才在朝堂之上发了一通脾气，就着太上皇陵寝修建延误的由头，将一班朝臣骂了个狗血淋头。魏征那刺头就第一个上来挑他，也正好。

　　看着这人他就心头一把火。

　　什么玩意，就学着那人的样，自比清高，惯弄权术。说着那翻来覆去的大道理，生生噎死他。狗屁的大道理。

　　巧言令色，看菜下筷，弄来弄去他还不是为了他的修身立言传世，哪里是为了他！

　　什么玩意，装装装，他装够了。

　　明君，他不装了。

　　明君，他还不如做个昏君算了。

　　一刀劈死他们算了，一个个尽知道逼着他成就他们。

　　不，要劈得先劈死那个妖孽。

　　关了她几天了？三天？四天？他都有些糊涂了。

　　总觉得好长日子了。

　　关她一生一世！关她到她哭喊着求他为止。

　　笑话，真是笑话。

　　到头来烦躁的却是他。

　　才不过这么三四天而已，他已经憋的要爆炸。

　　她？她好的很。

　　在那小屋子里能吃能喝，能睡能起。

　　真他妈是个妖孽！

　　关不死她。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是一团的乱麻。

　　也不知道那些狗奴才们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帮着这几个畜生联合起来糊弄他。想想也真是可笑，妄为一国之君，他李世民也有被这些小人算计的时候。

也不知道这些人算计成功得意时怎么个看他？

　　通通的仗毙，活活打死才消他心头之恨。

　　到底不过是些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小人之辈，事到临头了，招供的一个比一个利落干净。

　　那三人乱七八槽的丑事，抖了一个精光。

　　听的他人都要背过气去。

　　那妖孽，在他床榻之上，羞怯怯一副薄脸薄皮的装模作样。转眼爬到那两个畜生床榻上，倒是不嫌多也不嫌臊了，三个人一起颠鸾倒凤，玩的那叫一个出格。

他都替他们害臊！

　　真是不要脸，不知羞，不知席耻！

　　长安窑子里的女人也没她这么折腾的。

　　那两个畜生倒也生冷不忌，由着她摆弄戏耍。

　　厉害，真是厉害。到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厉害，到底厉害。那妖孽还真是一拿一个准的。

　　想想自己也够厉害的，听完了这些乱七八槽的，夜半醒来寻思的竟然是。。。。。。

　　他还真忍不住的好奇，她怎么就一个人吃的下那两个畜生？到不怕噎死她？

这妖孽，在他跟前一副冰冷心肝，好似不识情欲的世外仙子。

　　哦，全是他勾引的，他强迫的，他挑弄的。

　　合着转个身到那两畜生面前就成了个淫娃荡妇。


　　他掐死她都不解恨。

　　装装装，比他还能装。

　　她有这份心，这份情，这份浪，怎么就不寻思着往他身上使使？他巴巴的盼着等着念着，到头来就这么顶绿帽？

　　让她浪，让她浪，他恨不能让她浪死他算了。

　　一把心头火，蹭的从榻上跳起。

　　“阿德，去把她给我弄来！”他火烧火燎的怒喝。

　　“陛下？谁？”赵钱德滚上前，睁着眼问。

　　李世民瞪他一眼，一脚踢翻榻边的屏风，哗啦啦一阵响。

　　“去，你知道是谁。”他喝。

　　赵钱德浑身一颤，急忙点头。

　　“是是，这就去，我这就去。”连滚带爬趺出去。。

　　弄那姑奶奶来，谈何容易！

　　赵钱德是一脸的懊恼沮丧。宫里这点事，瞒不过他的眼睛。陛下烦的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乍听得时，可没把他吓出一身汗来。还以为要变天。

　　可这日子过去好几天了，没事。

　　至少表面上没事。

　　太子还是太子，燕王还是燕王，就连那姑奶奶，也还是那姑奶奶。

　　皮没伤，肉没动，安安稳稳被关在掖庭里好吃好喝的养着。

　　只可怜陛下，内伤。

　　只可怜他们这些太极宫两仪殿的宫人内侍，殃及鱼池啊。

　　陛下那脾气，火爆是不必说的了。这姑奶奶弄出这么要命的事来，陛下还是舍不得伤及她，只远远的关起来。可怜他们这些人，天天在这火药桶眼皮子低下讨日子过，胆战心惊！

　　也该这姑奶奶的，要玩啥不好？玩太子，玩燕王，真个胆大包天了。

　　还真是胆大包天，大唐现在的天，未来的天，她一个人全包圆了。

　　这份气魄胆量，他到不能小瞧了她了。

　　大唐的女人，惯是狠辣厉害的，但到这姑奶奶色胆包天的份上，却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真个风流下作到极点了，也亏她整的出来。

　　可惜出来混，到底是要还。这下好了，败露了。太子和燕王被陛下禁足在各自府第，不许出入，一个个胆战心惊，惶恐不可终日。

　　倒是这姑奶奶，吃的下，睡的着，合着把掖庭到个疗养度假之所了。

　　也难怪陛下气的冒烟。

　　碰上这么个不怕事，不怕死的，又能如何？

　　杀吧，陛下舍不得。放吧，陛下不甘心。折腾吧，那姑奶奶不在乎，不甩人。

赵钱德回头看了看跟着来的老内侍。

　　那满脸折的老东西躬着身颤颤巍巍的跟在他后头，眼花脚抖手哆嗦，一副将行朽木的废人样。

　　他摇摇头，皱皱眉，朝前走。

　
　　有金刚钻，哪里敢揽那瓷器活。这老东西看着废，他这厢收拾那姑奶奶，可还得仰仗他手里那点本事呢。

　　唉，要说折腾女人，那还真得算隋炀帝厉害。

　　陛下到底是明君，这上面钻研不够啊！

　　赵钱德苦着脸暧昧一笑。这笑的比不笑还难看。。

　　都等了快近一个时辰，还是没见人来。

　　李世民等的一腔火气都快消尽了。他也知道，那妖孽不好对付。可再这么等下去，天都快亮了。

　　从圈椅上跳起，来来回回走了两因。

　　整个两仪殿静悄悄的，连个大喘气都没有。

　　知道自己这几天脾气暴躁，这些随身伺候的人都提心吊胆着。可他也没法，一想到那妖孽，就心火蹭蹭的往头顶蹿。不想还不行，见什么都能想到她。

　　特别是看见床榻，就想到她和那两个畜生滚成一堆。简直要烧死他了。

　　凝结紧绷的空气突然涌了涌，一股温气夹杂着甜丝丝的香气翻涌进来。

　　这味道犹如住他快消殆了的心火上泼了漂油，火蹭的就冒起来，那油烧的滋滋作响，活煎着他的心。

　　赵钱德伸手用衣袖擦着自己的额头，趺跌冲冲的小步跑了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粗壮的宫人，肩头抗着一大卷东西。

　　“陛下，来了，来了。”赵钱德上前，抹了抹一头的汗，躬着身，指指后头。

那两个宫人把肩头那一卷放下，抱着呈上来。

　　“人呢？这什么？”李世民瞪着眼问。

　　赵钱德急忙上前，撩起那一卷锦被的一角。

　　一团甜香温气顿时冒出，拢着一张粉白入玉的脸。

　　“这。。。。。。”他顿时愣了愣。

　　赵钱德上前凑到他耳边，叽里咕噜一通说。

　　“这。。。。。。”他听了眉头一皱，脸上表情怪异。

　　“陛下放心，没敢伤着半点。倒是我。。。。。。”赵钱德委屈模样，伸手让他看被踹的乌青。

　　李世民想笑，又觉得不妥，脸色越发怪异。

　　“陛下，这。。。。。。”赵钱德指指那一卷锦被。

　　李世民抿唇，手扬了扬。

　　赵钱德立刻给那两个宫人使个眼色，两人立刻把那卷东西轻轻放置到榻上，然后退了出去。

　　“她。。。。。。”李世民回头，看这榻上那一卷。

　　赵钱德暧昧一笑。

　　“没事，陛下，那老东西的手段您尽管可以放心。”他凑上去又在李世民耳朵边说了几句。

　　李世民的眼神一下就深了起来，手指搔了搔下巴，唇微微抿动。

　　“这姑奶奶平日里也没少给陛下你找麻烦，陛下今儿个。。。。。。就放开手脚找找乐。”

　　一脸的献媚奴相。

　　李世民挑了挑眉，一言不发，手指弹了弹。

　　赵钱德立刻会意，躬着身一溜烟的退了出去。。

　　站到榻上，手拽着锦被一角，猛一拉，那一卷东西就咕噜噜滚起来。

　　他原以为滚着滚着能滚出条白花花的蛇腰来，结果方向不对，里面那白花花一团直接滚到了榻下。

　　啪嗒一声撞在屏风上，四仰八叉一副死青蛙德性。

　　他噗呲一笑，但又觉得不是滋味。

　　眼触到那雪白馥软的娇躯，心头的火就烧撩的厉害。

　　但那原本萦绕在心头的焦躁却早已经消失不见，这反而更加让他觉得郁闷。

这妖孽，活拽生牵着他呢。只消见着了，他就这般欢欣雀跃起来，真是。。。。。。犯贱了。

　　那一团死青蛙突然呻吟一声，纤白的手指动了动，头微微一抬，摸了摸磕在屏风脚上的后脑。

　　张晋使劲一眨眼，嘴里咕噜咒骂一句。

　　赵钱德个死阉人，竟敢和她玩阴的。那满脸折的老东西，敢从背后偷袭她。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干的那些好事。

　　阉货，都他妈是变态，敢那样对她。

　　当她是什么了？

　　咬咬牙，脑后的疼痛稍微退却，她挣扎着起身。

　　屁股下凉嗖嗖的地板，衣服呢？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一摸。

　　好嘛，光溜溜的。不用猜，她也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头一抬，果然看到李世民直挺挺站在身旁，老大的一坨阴影。

　　黑黝黝的眼眸，直勾勾的俯视着她。来来回回的抚摸过她裸露的身体。

　　她瞪他，一脸桀骜不驯。

　　他反而笑。

　　哎，这才真有意思呢。可看她待会怎么个央求法了。

　　张晋头一撇，手撑着地板想起身，可不知怎么的，腰里热辣辣一阵，顿时就软了，好容易抬起的屁股啪的就又摔在地上。

　　疼的她脸扭曲了一下。

　　李世民轻笑出声。

　　她这倒霉死青蛙模样，还真逗乐他了。

　　阿德说的对，是该从这妖孽身上找点乐子了。

　　张晋很不解，疑惑的伸手扶自己腰，不服输，仍然挣扎着要起来。膝盖着地，慢慢支起腰。

　　腿也没力的很，她费了大力，大腿直打颤。

　　腰稍微一用力，就又是热辣辣一阵，差点又摔倒。

　　不疼，就是怪异，这次的热更往下了一些。

　　她还是不服气，强撑着。

　　那热蔓延下去，在双腿间融化糜烂。

　　“嗯啊！”她轻吟一声，腰酥软的受不住，整个仆倒在地。

　　这下是仆地死青蛙样了，李世民又笑出声。

　　这笑弄的张晋很是恼怒。

　　都是他那些阉人弄的下作东西，混蛋。

　　她抬头瞪他一眼，气势凶狠。

　　他却依然笑，眼神微微迷离。

　　这妖孽，怎么着都惹他心动呐。

　　地板上那白花花一团死青蛙还在不服输的挣扎，那蠕动的模样说不出的腻味。

弄的他都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伸手搔了搔下巴，他觉得身体里麻麻的疼。

　　真是要命的妖孽，搞什么都是在勾引男人。

　　蹲下身，一掌拍在她屁股上。

　　她好容易又抬起了些的腰顿时被他拍软了，仆在地板上模样别提多可笑。

手揉了揉那白软的屁股，这皮肤好像能粘手，一沾上就离不开，摸着摸着他就忍不住伸到那雪白修长的双腿上，往那私密之处摸去。

　　张晋当然知道他这一摸要摸出事来。

　　也不是怕，横竖不过拿去折腾。只是那两个阉货那样下作手段，也不知道会怎么被消遣。令人郁闷不甘。

　　手指抚弄上去，她的腰顿时颤抖，腿也有些抽搐起来。

　　伸手塞到嘴里，掩住那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异样呻吟。

　　那些阉货，她非得宰了他们不可。

　　身体里一片酥软麻痒，偏他还在那里搔弄。

　　他伸手一把抓起她头发，让那张通红情欲之脸坦露在他面前。

　　手指老实不客气的伸进去，抵到底。

　　腿绵软无力，根本夹不住，挡不了，他肆意抽弄，尽情感受。

　　竟然给她下这种东西，真是。。。。。。

　　张晋咬牙，身体在他手掌下微微抽搐。

　　他将她翻转，仰面躺在地板上，跨在她身上，手仍牢牢抓若她头发，不让她躲避。

那雪白的青蛙腿只需稍稍用点力，就乖乖的敞开。

　　她轻启的双唇，软绵绵的呻吟。

　　双眼早已经迷离凌乱。

　　发丝想展开的扇子一般铺满了地板。

　　并不挣扎，只是瘫软不力，敞开着，任他肆意抽弄取乐。

　　玲珑娇躯，随他手指的抽弄微颤。

　　玉足搭在他手臂上，每一个脚趾都勾紧。

　　她眉皱着，额头细细的汗，喉咙里的呻吟也时而愉悦时而痛苦。然而身体却很是享受，坦露的越来越彻底，手脚从未有一丝挣扎。

　　喉咙里抽泣一阵之后，他才懒洋洋将伸进去的两个手指抽了出来。

　　凑到眼前，很是暧昧下作的仔细端详了一会。

　　然后伸到她面前，抹到她双颊上。

　　芙蓉粉面上一片水色，真是情色异常。

　　她也不挣扎，只闭着眼急急喘息，身体依然毫不保留的坦露在他胯下。

　　果然是好药，将这妖孽都能收拾到这份上。

　　他哼哼一笑，手一捏她下颔。
　　
　　茜唇微开，他将手指伸了进去。

　　她依然闭眼，乖乖含着。

　　只是不动，整个人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欢愉之中，不肯理会。

　　他忍不住手指逗弄几下，她也懒洋洋的摆弄舌头，不情不愿，不紧不慢。

也不知道，这模样，那两个畜生可曾见？

　　他一念至此，心头一把暗火，眉即刻皱起。

　　拔出手指，双手插到她肋下，沉着脸将这一团死青蛙拖到床榻之上。

　　被扔在床榻之上，磕倒头，张晋稍微清醒了一些。

　　李世民剥去自己的衣衫，扑上去。

　　一只光洁玉足抵上他胸膛，一脚将他踹开。

　　他简直哭笑不得，这妖孽还有这分力气？

　　腰腹间油煎火烧，哪里还管的了她还有几分力气，一个打挺起，再扑上去。

那白玉莲足还要开，他哪里肯就，一把拽住拗开。

　　吃了疼，她腿随他手劲分开。

　　何必还再等，他一抵到底。

　　舒服，畅快，真是好一个妖孽。

136 绝望


       兰草的帘子拢的紧密，光线只能透过那么丝丝缕缕，很不真切。

　　热，头上全是虚汗，人也有点虚起来，可不想罢休。

　　手里掐着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止不住的就想抵到她身体里去。软绵紧窒，温热湿润，好一处桃源仙境。

　　那翘翘圆圆的屁股颤抖不住，骨头都被他撞的咯咯轻响。

　　真好，真是好。

　　她满头乌发，脸被他按在锦被里，微微呜咽。

　　膝盖都快支撑不住，好几次打滑。

　　他不管，手捞着她细腰，贯穿她身体。

　　昨晚上阿德在他耳边说的那些古怪玩意，他没敢试。

　　女人他是见的多了，可到底从来不玩这些邪乎的。

　　这后宫里的女人，都被皇后教导的贤良淑德，偶有几个活泼古怪的，也不敢太放肆。

　　怀里这妖李是不待见他的，哪里肯和他玩那些。

　　狠狠撞到深处，胯下那妖孽身体颤的厉害，里面的肉一阵阵的发紧，真是消魂。

早上一下就醒过来，看着身边她沉沉睡着，人微微卷曲，背着。

　　这妖孽东西也不知道身上什么魔力，只不过看她几眼，他就烧的厉害。

　　伸手摸了几下，她双腿就夹，哆嗦几下。

　　里面有些肿了，昨晚弄上的黏糊糊一摊，有点腻人。

　　下不去手，他有些懊恼。

　　心头复想起昨晚阿德说的那些下作勾当来，心里一阵幽暗恶意。

　　这幅妖孽身子，也不知道能找出多少乐子来。

　　贴上去就扒她双腿。

　　她正睡的沉，又是个有下床气的人。

　　他那样弄，自然是要恼。

　　然而心里怀了恶意，腰里烧了欲火，哪里还由得她。

　　他本来就是个意气脾气，上了劲头只管拿下，由不得别人不依。

　　原先对她总还是有那么几分特别，可当下心头有分气，而且做的有时这种忒下流下作的事情，眼要烧红，连心都蒙的厉害。

　　眼前只有她翘翘挺挺的屁股，抓手里软滑绵糯，恨不能捣烂了她。

　　知道他想那样折腾她，再沉的睡意她也惊醒了。

　　挣扎了几下，哪里是他对手。

　　她立刻就哭就闹，哀求几下。

　　他顿时郁闷。

　　每次都这样，她的眼泪在他床榻之上是最不值钱的。不过是想蒙骗他心软。

她能让那两畜生那么弄，却不许他？

　　什么玩意！

　　饶不了她的！

　　哭，哭的满脸带花。

　　这种搞法他没经验，手脚也不知轻重，自然弄的她哀嚎不断。

　　他有些心疼，可心里冒出来的恶意不知怎么的忒畅快。

　　别有一番滋味呐。

　　那昨晚的药劲还留着些，她哭哭

　 闹闹的，喉咙里掩不住的猫叫。

　　这不要人命嘛。他哪里还熬的住。

　　不管了不管了，昏君明君都是君，只要江山在手，美人在手，啥君还不是一样。

好，真是好。

　　这妖孽身上还有多少消魂的地方？

　　这妖孽身上哪有一处不消魂？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闸，想要再关起来，就很难了。

　　这几日，陛下弄得那姑奶奶都要发疯了。

　　陛下这自己的手段是越发的折腾起来了，也够那姑奶奶喝一壶。

　　只可怜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伤又伤不得，可那身体里的东西，总得他们帮着弄出来吧。

　　又踢又打又是踹，都在这姑奶奶手里吃了不少苦头。

　　赵钱德摸摸肩头的鸟青淤肿，面上阴仄仄一笑。

　　算了算了，这点痛楚比之那姑奶奶消受的，又算得了什么？

　　喷喷喷，这都快有十来天了吧。

　　长孙皇后那是个菩萨似的人物，贤良淑德，这女人该有的好品德，算是齐全了。这么一来，固然母仪天下。可到底还是缺了点啥。

　　陛下是个明君，可明君也是个男人。

　　男人呐，固然希望自己娶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做老婆。可心底里还是熬不住的想要个狐媚子。这后宫里被长孙皇后调弄的一派正气，到底就缺了这么份狐媚妖感。

看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把陛下那点心思看透了。

　　这姑奶奶就是陛下心里一口井，什么黑的暗的，乱七八糟的都能装进去的深井。

陛下那是什么人，当年的秦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路血淋淋的杀到如今，心里的杀虐血腥狠辣怨毒该有多深。

　　那些东西，对外人讲不得，道不明。

　　好痛，肚子好痛。

　　张晋满头大汗，浑身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县主，县主。喝药吧。”小宫人端着琉璃盏，在她身边轻唤。

　　“滚。”她低喝一声，甩手推开。

　　她不喝，不要喝这些用心险恶的小人给她弄来的药。

　　谁知道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痛，肚子真的好痛。

　　如意，她要如意。

　　药，她要吃药。

　　一进来就看到着满榻的污秽，他忍不住皱眉。

　　旁边的宫人早已经簌簌发抖，脚边一个打破的琉璃盏。

　　这妖孽又闹什么？

　　他伸手要去抓，赵钱德急忙上前拦住。

　　“陛下，污秽，要避。还是把县主安置到别处吧。”

　　李世民皱眉，面色怪异，心里说不上的感觉。

　　污秽？倒也确实。

　　只是。。。。。。把她安置何处？放哪儿他都不放心，只有在自己身边，眼睛了盯着，才稍微安心。

　　污秽，她现在的模样到确实有些污秽。

　　只是一想到，当初。。。。。。大哥。。。。。。他心头就忍不住的一股意气。

这么多年来，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细想起来，他才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他才是那个把她带到李家的人。

　　可到头来他确实她最疏远的人。

　　这感情从来不讲先来后到，不是最先遇到就能得到。而是谁最先下手才能得到，枉费他一直觉得自己比元吉聪明，结果呢，是那傻瓜最先下手。

　　早知道是这样的一个妙人，他就该最先下手才是。

　　白白错过那么多。

　　手臂一撩，将赵钱德一把推开，他上前，坐到榻便，一把将缩成一团的她接在怀里。

　　锦被翻动，扑鼻而来一阵血腥之气，混合着甜蜜的果香，盖发的糜烂起来。

她面色苍白，满头虚汗，嘴唇抿着，身体发寒。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随即痛苦疲惫的闭上。

　　他沉着脸，手伸到锦被里，张开五指贴上她腹部，缓缓的插。

　　她睫毛闪动，眼皮微微撩开一线，面上神色略微松弛一下。

　　锦被下，她细白的双手抓住他的手，紧紧按住。

　　平坦冰冷的小腹尽情的级取着他掌心的温热。

　　“陛下！”赵钱德手足无措，面容慌乱的出声，想劝又不敢劝。

　　“去，把如意弄来，伺候着。”李世民淡淡一句，堵住他剩下的话。

　　赵钱德犹豫为难几下，最终也只能低头退了下去。

　　污秽就污秽吧，血腥就血腥吧。他扯了扯嘴角，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他手上沾染的杀戮血腥还算少吗？

　　他不在乎这些。

　　他只是在乎。。。。。。

　　看看怀里终于有些松弛开的她，喘着气安静伏着，锦被里手抓的那么紧。

难得能被她这样需要着，他心里哪里还计较得下那些神神叨叨的事。。

　　煎了药，倒在小小的金碗里，由如意一勺一勺的喂了下去，她方才放心的睡去。

架了铜炉，在后院里将那些换下来的白绸都细细烧化了。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每个月这几天她是怎么过的。

　　这妖孽，还是一如既往的能折腾。

　　想想也真亏的他们李家这么些年来供养着，否则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财布帛供她奢费。

　　从来未有的感觉，在这种日子里，和她待在一起。

　　想想也确实有些过头了，两仪殿里，他的龙榻之上，他安置着她。

　　不为什么情欲，晚上只是相拥而眠。

　　半夜里，如意端了药来，他还得帮这唤醒，扶起，亲眼看着她一勺一勺喝下去。

躺下，用手掌烫贴着，温暖着。

　　看她安逸的窝在他怀里，他觉得莫名满足。

　　这人从小到大，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再没有一处是他不知晓的了。

　　即使是如此私密忌讳的事情。

　　就算在怎么抗拒，再怎么撇清，再怎么冰冷心肝，他和她都是撇不清，扯不开，纠缠暖昧在一处。

　　有哪个男人能像他这般知晓她所有底细？

　　她身为女人的全部，都是属于他的。。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两仪殿里发生的事情，当然还是点滴不漏的都捅到了甘露殿长孙皇后之处。

为了太子承乾的事情，长孙皇后的病一下子又发了起来。好容易经过十来天的调养，服帖了下去。却又碰上这档子事。

　　她觉得有些话必须当面和张晋说说。

　　韦贵妃不以为然，觉得哪有皇后亲自去和个妖女说的。要教训也该那妖女来甘露殿才是。

　　长孙皇后直摇头，心想别人哪里如她这般知晓陛下的心思。

　　那妖女在两仪殿里，天大的事情至多捅到她一个人耳朵里。那两仪殿里的人都是陛下贴身的，知道轻重的，有些事有些话绝对不会走漏半点。

　　倘若让张晋踏出两仪殿，可保不住出事。

　　让人抬了辇，亲自驾临两仪殿。

　　一到内殿，看到张晋，着实吓了她一跳。

　　这张晋在她印象里，是一贯的俊美冰冷少年模样，傲骨铮铮，挺拔出尘。纵然不喜欢也不得不叹服她这一份风流气质。

　　可眼前，眼前的女人确实这么一副模样。

　　手挥了挥，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和她两个人。

　　张晋正在喝水，似乎很渴，纤瘦的手指抓着金碗，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的大口喝着。那

光洁婉转的脖颈点点淤红斑痕，掩不住的情色暧昧。

　　长孙不由咽了咽口水。

　　喝完水，她将手里的碗随便扔到榻边的矮案上，手指撩了撩凌乱散开箭的头发，并不理会长孙皇后。

　　似乎是肩头痒，她手从襟口伸进去，抓挠几下肩头。

　　殷红色的刺青在细白的手指间忽闪忽现。

　　长孙皇后皱了皱眉。

　　即使只看到些只零破碎的细节，她也能一眼辨出那两个宇。

　　心头一阵莫名不安。

　　也难怪张晋这样偏激，二郎有些事情做的真过了。

　　那样自傲倔强的人，被他这样羞辱折磨，也难怪她抵死不从，抗拒到底了。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色有些愧疚。

　　“你，受苦了。”她低低开口。

　　张晋一愣，抬头看她，神色惊诧不解。

　　“二郎的脾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你。。。。。。确实过的过分了。”她又说了一句。

　　张晋身体颤了颤，突然激动起来，从锦被里蹿出，扑上去一把抓住她衣襟。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让他这样对我！”她怒吼。

　　长孙任由她拽着摇晃几下，神情平淡，看着她的目光坚决而冷静。

　　“因为他是陛下。”

　　“陛下？”张晋冷笑，一把甩开她。

　　“陛下就能对我为所欲为？”她扯开身上仅有的单衣，指着自己淡薄的身体责问。

雪白肌肤上触目惊心的条条淤痕，看的出弄上出的人是何种执着耐心，慢慢的，仔细的，翻覆的印上这许多私密的印记。

　　长孙微微别开眼，有些不忍心看。

　　心里感觉很复杂，怜惜，愧疚，嫉妒，庆幸。

　　“我来，只是想希望你能稍微服点软，这样他必然收敛些。不要荒废了朝政。”长孙干巴巴开口。

　　张晋胸口气结郁闷，瞪着她，伸手戳着她，嘴唇哆嗦，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你竟然还有脸来和我说这个？”她咬牙切齿喝斥。

　　“我不是你，要装这一副贤良淑德的鬼模样。要他收敛，你自己和他说去。要我服软，你还要我如何服软。”

　　“难道你以为我真是他们说的天生狐媚？我呸！那些。。。。。。那些下作恶心的手段，难道我就心甘情愿，兴高采烈？放屁！我没一刀捅死他，我就够服软的了。”她怒吼，神情激奋，面色狰狞。

　　长孙不语，只是任她骂。

　　张晋骂了一会，心头憋着的酸楚发泄出去，肩垮了下来，消瘦淡薄的背躬着，长长的头发从两边倾斜，将她脸拢住。

　　她本来就瘦，颓了精神，落魄的险在这宽敞巨大的龙榻之上，显得尤其楚楚可怜。

抬头，她神色幽怨而痛苦，跪着上前，一把抓住长孙的手。

　　“救我，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只当可怜可怜我，我受够了。他不就喜欢我这副姿容，我毁了还不成。你给我刀，我自己割。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你救救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长孙被她突然的哀求惊愕到，原本平静坚决的神情有些慌乱犹豫起来。

　　“他最听你的话，也只听你的话。只要你说，他不会拒绝。长孙，这么多年来，你什么都不做，事到如今，求求你，做点什么吧。”

　　“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被你们夺走了，求求你，好歹给我段安静自由的余生。”张晋见她动容，抓着她的手越发紧，哀求的也越发厉害。

　　“我何尝不想！”长孙突然发狠，一把推开她。

　　张晋跌在榻上，神情凄苦怨毒的瞪着她。

　　“我何尝不想！”长孙大喝。

　　“可是我和你不同。”她胸口起伏，刚好的身体经不住激动，气顿时郁结，脸憋的煞白，大口喘气不止。

　　“我是皇后，我是妻子，我是母亲！”

　　“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什么都不在乎。可我不行，我必须为大唐想，为二郎想，为承乾想。”

　　“你在二郎手里，承乾才能安全。承乾是我最心爱的孩子，我不能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他是大唐的太子，未来的陛下，我不能让你毁了他。”

　　“我不能救你，你就该在二郎身边，就该烂在这后宫掖庭之中。你属于二郎，你不能离开他。”她瞪着张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是你最心爱的男人，你难道不想把他夺回自己身边吗？”张晋垂死挣扎，吼道。

　　长孙闭起眼，神情痛苦而扭曲。

　　半晌，她才压抑下情绪，缓缓睁开眼。

　　“我必须取舍。”她缓缓说道。

　　“我选择承乾。因为我是母亲，你没有孩子，你不会明白。”她看着张晋的脸，神情痛苦难耐，却异常坚决。

　　张晋颓然趺坐在榻上，心一下沉到底。

　　“对不起，小晋，对不起。我们李家恐怕注定是要亏欠你一辈子了。”长孙低头，淡淡恍疚，说道。

　　张晋不语，神情恍惚。

　　没有人，果然再没有能捞她一把了。

137 不死


　　是人都有心，没有了心人就活不成。

　　即使活着，也不过是个活死人。

　　行尸走肉，即使外表如画皮般娇艳动人，然而没有心，终究也和那茶靡花似的，刹那开了，刹那就败了。只能凄美在那凋零的瞬间，勾人心魄，却也妖异莫名。

算算日子，张晋待在他两仪殿的日子一晃就快半年多了。

　　从一开始的挣扎，到现在的沉默，她开始变的乖顺。

　　不再忤逆，不再争吵，他要怎么弄她，她都逆来顺受。

　　往日的娇羞带怯，冷面冷心全然消失，在情事上她开始变得坦然，投入，甚至索取。

　　原本乌黑幽深，满是各种复杂情绪，千种算计的双眸变得黯淡。

　　除了情色之时，双眸闪耀几下，就再无灵动。

　　这样的她，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在没有刻薄言语，灵机妙语，娇笑怒诧，那些吸引他目光的特质在渐渐的死去。

他要她乖，他想她顺，但不是这种。

　　哪里错了？是因为他关着她的缘故吗？

　　这人，向来是天空上飞翔的风筝，他以前手里拽着绳子，但到底还是放她高飞。

如今她被藏着，蒙尘，褪色。

　　可难道放她出去？

　　他又不甘。

　　好不容易才弄进来的，放出去，再惹是非？

　　可这么关着也不是个事，从年前她就神倦乏力，神智都开始恍惚起来。时常睡到半夜就醒，一身的虚汗。然后便是整宿的失眠，一夜一夜，容颜顿时憔悴。

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睡不着，半夜里就折腾。

　　他从未想到这人空虚之极后是这么个发泄法。

　　他不想，那副枯槁鬼样，他见了都觉得不忍腻味。可翩翩就是熬不住，他知道她底细，她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底细呢？

　　耗尽力气，她才能就着累昏睡片刻。

　　这算个什么事？她合着就拿他当药使！

　　这是饮鸠止渴，她那副破身子哪里禁受的起？莫说她，这样日日夜夜的消遣，他也吃不消。大白天的犯困，都已经被那些多管闲事的朝臣谏了好几本。

　　估计在这样下去，那些人保不定要清君侧了。

　　这妖孽怎么就不能让他安省些呢？

　　看来真是得想个法子，放放她了。再不放，不光她玩完，他也恐怕要残。

懊恼苦叹一声，心头怪异滋味。

　　当初想她缠他，现在却怕她缠他了。

　　先放点开，再好好养养，估摸现在是关键时候，等这阵养过了，她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心头主意一定，他脸色好了些，嘴角一缕自得浅笑。。

　　人生就是这样，当你觉得自己已经跌到了低的时候，如果你低头看，就只

　　会看到那阴暗潮湿的地狱。但如果你抬头看，其实还是能看到一线光明在招手。

然后，问题就在于，你是否愿意伸出手，去抓紧那一线光明了。

　　张晋觉得这半年多，她一直在低头，所以就不断的沉沦，越陷越深。

　　李世民抓着她的手太紧了。

　　人是种很有弹性的生物，当一开始被抓紧的时候，会觉得难受，痛苦。可渐渐的，这种窒息的紧握变成了习以为常。当一种痛苦变成习以为常的时候，它就已不再是一种痛苦。

　　这样持续的被抓紧，她开始觉得生活也就这样了。

　　可当这抓紧的手微微松开了些，缩紧的那些欲望，奢求就开始见风长，迅速的蔓延。

　　可他只放松了这么一点点，膨胀开来的欲望根本不能有足够的容身之所。稍微舒的身体再次遇到限制，这一次，更加痛苦。

　　痛苦在很多时候，也是一剂清醒剂。

　　因这痛苦，她原本低下的头颅再次仰起，渴望更加多的自由空气。

　　抬头，自然就看到那徐徐散落的光明。

　　抓还是不抓是个问题。

　　她依然在衡量，光明不是你伸手就能抓到的。

　　想逃离这黑洞，除了自己要伸出手，却也更需要从上面递下一只手来。

　　所以，当她看到那递下来的手时，就毫不犹豫的伸出了自己一直犹豫着的手。。

长安，康义坊。

　　酒肆里阵阵轻歌丝竹，伴随着酒气徐徐蔓延到街巷之中。

　　这儿是全长安最歌舞声色，纸醉金迷之所。沿街各处都是酒肆教坊，妓馆赌窝。

胡人，汉人，突厥人，高昌人，琉球人，各色各样，混杂成一派自成一格的小社会。

　　迈步跨上台阶，在小厮的接引下来到里院，登上二楼，一间隐蔽而雅致的小隔间里。

　　撩开帘，进入，一眼就看到思摩抬起头，像他看来。

　　多少年了，再见到这好兄弟。

　　他也有些见老了，才不过几年而已，怎么搞的？难道天可汗待他不好？

　　不至于，他是德化郡王，又是右卫大将军，按说很是礼遇。

　　“社尔！你来了！”一见到他，思摩立刻从桌案边跳起，冲过来一把握住他的肩。

“你约我，怎么能不来！”社尔朗朗一笑，也伸手握他肩。

　　两人热烈拥抱一番，相互打量了一下彼此，双眸中都不免有些唏嘘感叹。

是啊，世事沧桑，当年在寨外分别，又何曾想过如今会是这样再会。

　　到底都是服输给了同一个男人呐。

　　“来来，里而坐，我们慢慢聊。”思摩深吸口气，急忙揽着他朝里走。

　　社尔跟他到雅间里面，愕然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只顾低头喝闷酒，模样看不真切。

　　“这是。。。。。。”社尔不解，伸手点了点。

　　思摩摇摇头，似有难言之隐。

　　低头喝酒的人听到他问，才抬起头，看过来。

　　社尔顿时大骇。

　　“太。。。。。。太子？”

　　思摩急忙捂他嘴，摇摇头。

　　太子承乾一脸阴郁，伸手指指对面的坐位，一言不发。

　　社尔满腹狐疑，不解的看了思摩一眼。

　　他年底到的长安，如今刚刚入朝，什么缘由要太子拖思摩来约他会面？

　　思摩给他个稍安勿躁，我自由道理的表情，将他按在垫子上，自己也坐到一边。

待他坐下，太子承乾便亲自倒了杯酒，双手奉上。

　　社尔心头骇然。

　　这礼遇，太高，他不安。

　　他与太子，从未交集。他是刚入朝的突厥部落首领，算起来，手里既无兵权，在朝堂也没有任何势力。他搞不懂太子承乾给他这样的礼遇是为了什么？

　　搞不清对手的意图，这仗打起来就心里没底。

　　没底的事情，他不想沾手。

　　然而太子承乾却异常执着，手捧着酒杯不退。

　　年轻的脸庞有超乎年龄的阴仄和威吓，双眸伸出一团烈火，似乎要烧灼出来。

不受，是不识抬举，不给当朝太子面子，等于是不给陛下面子。

　　受，礼遇太过，太子承乾要索取的，恐怕他未必能承受。

　　入朝之时，虽然已经做好了居人下首，仰人鼻息的心里准备，但到底服的是老子，又不是儿子。他个性也是个刚强倔强的主，不是权力可以屈就的。

　　太子不退，他不受，于是僵持。

　　转头看思摩，希望他能解释一下。

　　然而思摩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接受。

　　对面承乾太子的手都觉得快僵直起来，似乎从未如此受过屈辱，但因一种信念而支持着，始终坚持不退，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泛起白。

　　别人喝酒是满脸通红，太子承乾喝的是闷酒，面色发青，酒劲全在眸子里烧着。

社尔眼皮垂了垂，嘴角一抿，伸双手按下这杯酒，凑到唇边，仰脖喝下。

太子承乾的脸色松了松，阴郁烧灼的双眸闪过一丝明媚。

　　社尔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扶着案，目光如炬，注视着对面的太子承乾。

　　“太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不违背我社尔为人处事的原则，我一定为太子分忧。”他不卑不伉的说道。

　　承乾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壶，亲自为他添酒。

　　“开门见山的说吧，我希望社尔将军能帮我联系一个人。”在杯中道了八分，承乾脸微微侧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平淡开口。

　　社尔眼睛一眯，太子承乾阴郁的侧脸很有几分李世民的味道，让他心头不安。

“谁？”他问。

　　“晋阳县主，张晋。”承乾眼皮一撩，如火般烧灼的目光直刺过去。

　　张晋！

　　是张晋！

　　那个妖女！

　　社尔的手一抖，杯中的酒洒出半杯。

　　热热的酒淌在手上，他浑然不觉。

　　这温热的酒，就如同几年前，他杀出一条血路，登上那向往已久的最高权力宝座时，轻轻从自己脸颊边拭去的血，一样的温度。

　　耳边的轻歌丝竹，眼前的太子思摩，在听到那名字的一瞬间，都化为烟尘，模糊而朦胧起来。

　　渐渐真实的，是好几年之前，在昏暗角落里，那张淡淡皎洁的女人脸庞。
还有她那动听悦耳却异样诱惑妖异的声音，轻轻的说着。

　　“如果，我给你一个做西突厥可汗的机会呢？你愿意拿什么交换？”

　　拿什么交换？他付出了忠臣，付出了自己的灵魂。

　　可结果如何？

　　她只告诉了他得到权力的方法，却没有告诉他得到以后的结果。

　　结果？结果就是失去。

　　他最终还是失去了这靠妖女之言而获得的权力。

　　这是惩罚，用不正当手段夺来的东西，不可能允许你长期拥有。

　　然而妖孽的诡异就在于，她从不欺骗，但也从不告诉你所有。

　　她实现了她的承诺，给与了他西突厥可汗的位置，虽然是那么短暂。

　　所以，他竟无有理由去谴责她。

　　以为是自己的罪恶贪婪害了自己。

　　这样的结局，她必然早就知道，她洞悉他的贪婪，知晓他的弱点，所以才能诡计得逞。

　　唯一只得庆幸安慰的是这妖女终究也没能得逞她的欲望。

　　最终，她也还是落在了李世民的手里，生生囚禁。

　　所以，到头来，大家都输给了同一个人。

　　也算相得益彰。

　　对于这个妖女，他的感情很复杂，怨恨，爱慕，佩服，恐惧，臣服，各种都掺着一点。

　　她就像是心底那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你不能舍弃，不能回避，有时厌恶，有时却也为之迷醉。

　　他举族部落归顺大唐，部落被安置在西北边境，而他只身一人入朝。

　　李世民还算看得起他，开年初就授予了他左尧卫大将军的职务，然后让他负责看守禁内。

　　说起来，这种职位和任务，对他是屈才了。但想想自己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落水狗，哪里还能再挑剔什么。自己在长安，其实不过是个人质。只要李世民能好好安置他的部落，为他看门就看门吧。

　　那些人跟着他一路一吃了

　　太多的苦，也该让大家过过安稳日子了。

　　李世民似乎对他感觉很好，也许是自己以前在草原上对部落人民宽厚仁爱的名声打动了他，他对他很是热情。时常招他去私宴。

　　再一次见到张晋就是在李世民的私宴之上。

　　他简直都认不出来了。

　　张晋在他脑子有两种形象，颉利可汗身边的翩翩美少年，山顶上帐篷里姿容平淡，口蜜腹剑的诡异女子。

　　然而当日宴会上，伴在李世民身边那个美艳异常，楚楚动人的羸弱妖艳女子，他怎么着也不能相信是张晋。

　　妖异是她的特色，但印象中的她更因有那种风流气质。

　　眼前的她不是那个趾高气昂的美少年，也不是那个洋洋自得的诡异女手，浑然一个魅惑君王，颠倒红尘的狐媚妖女。

　　这种形象到才符合一贯以来长安人对她的重重街巷传言。

　　可却不符合他心目中的那个妖女。

　　发生什么了？她怎么了？

　　知道自己看她的目光有些露骨了，李世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随即便是自得异常的浅笑。

　　是啊，多看几眼又能如何。到底，这如花美眷是在他的怀里。别人再看，也不敢从他怀里抢。

　　只是将圈在她腰手的手接的更紧了些，赤裸裸的宣告所有权。

　　社尔心头不是滋味。

　　所有？这样的妖女岂是人可以所有的，这妖女谁都不可属于。

　　她该是自由的。魅惑众生，颠倒是非，勾引每一个心底拥有黑色欲望的男人。让他们一个一个为她甜蜜的谎言心甘情愿的奉献自己。

　　这种风流人物，怎么能被捆绑在某一个人的身边。

　　她该有更广阔的天空飞翔。

　　想起来，这妖女诱惑他，不也正是为了这更广阔的天地。

　　可惜，自己也不过是和颉利可汗一样的下场，最终也是辜负她的指点。

　　心绪黯淡，他低头，酒杯里如血般艳红的葡萄美酒。

　　据说是皇宫里自己种的葡萄，李世民亲自酿的。

　　难以入喉，他喝不下。

　　仿佛是在向所有人炫耀自己拥有的稀世珍宝，李世民毫不掩饰对张晋的亲密暧味。

他甚至都不给她酒杯，而是用自己的杯子，亲自端着喂到她唇边，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喂她喝下。

　　张晋也毫不避嫌，甚至比李世民还过火。纤瘦细长的手里懒洋洋撩起，揽下他的头，将他喂到她嘴里的美酒再一口一口的哺回给他。

　　酒不醉人，人自醉，眼前色如春花，媚如朝霞，李世民都难以自持，双眸里掩不住的烈火熊熊。

　　下首陪着的也一个个低头哑笑，神色暖昧，各自搂着怀里的美艳姬妾，放浪形骸起来。

　　他看着，坐如针毡。

　　不该是这样，这妖女不该是这么个下场。

　　这样和其他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输在这样的女人手里又还有什么意义？

　　不胜酒力，张晋伏倒在李世民的怀里，像只温顺的猫一般，伏在他双腿上，懒洋洋悠然自得。

　　再桀骜不驯的珍禽异兽，长时间的圈养，也会消磨去野性和志气，沦为膝头脚边的玩物。

　　他不忍再看，低头一口灌下杯里酸涩的苦酒。

　　然而这样一个角度，却恰好看到那高高的龙座之上，精致的桌案之下，那细长白皙的手指慢悠悠，有节奏的无声翘着。

　　那种悠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的懒洋洋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头。

那颗沉着的，放逐的心渐渐被敲热，胸膛里的跳跃的节奏渐渐和上节拍。

嘴里酸涩的苦酒也消融了，泛上来的是一种清新爽利的果味。

　　这妖女，还没死呐。


138 飞翔


春风和暖，融化人心。

　　晋阳县主的娇颜笑语，香肩软腰，惹的陛下欢心搏动，情绪很是畅快。

　　整个大内除了后宫一片愁云惨雾，别处皆是欢喜的。

　　陛下高兴，大家就高兴。

　　好伺候，赏赐多，犯点错也可逃过奇责，不必天天提心吊胆的，何乐不为。

但阿史那社尔一点也不高兴。

　　他屯兵首卫皇家园围，身为左尧卫大将军，他必须亲身守在两仪殿阶前廊下，看到张晋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

　　他情绪也一次比一次烦躁起来。

　　李世民对这妖女的嬖爱真是极致了，由着她在两仪殿里到处逛。只是身边总不离身一个内侍。

　　那内侍嬉皮笑脸，一双绿豆眼敛着奸诈狡猾，平时任凭张晋打骂喝斥，尽只是一张献媚丑脸。这种小人最是难缠。

　　要多少克制才能强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和她说话的欲望。

　　说什么？为什么而说？

　　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为了太子？不全是。

　　为了自己？

　　可自己又有什么可说？

　　说思念？说怨恨？说渴求？说爱慕？说愤慨？

　　到底要说什么？

　　这一冲上去，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很清楚。

　　意味着对李世民的背叛。

　　而这背叛也不仅仅意味这自己的背叛，是整个部落对大唐皇帝，天可汗的背叛。雷霆震怒，龙颜翻覆，到时候如何一个收场？

　　这就犹如热油里捞钱，伸手，煎熬痛苦，不伸，抓挠不甘。

　　左右为难，取舍难定。

　　偏这人还天天的在他眼前晃，何其可恼。

　　“是阿史那社尔将军吗？”张晋双臂绞着，微微伏低着身体，依在拦边，俯视而下。

　　他仰头，阳光刺进眼里，有些涩涩痛楚。

　　那人的背后拢着层光芒，五彩缤纷。但这光，反而称不出她的姿容。

　　她唤他？为何？这万一被李世民知晓了，岂不生疑？

　　他看着她，不知如何答复，内心忐忑，神情木然。

　　“是，正是阿史那将军。”那个奸佞内侍在她身后答道，目光射来，审视而恶意。他内心越发惶恐起来。

　　难道这妖女又要害他？

　　倘若她还要再害他一次。。。。。。

　　他抿唇，心情却意外的轻松起来。

　　害他，他似乎巴不得她再害他一次。

　　前些日子，她那冷然的漠视，早已经像蚂蚁似的一窝盘踞在心头，咬着钻着，弄的他坐立难定，浑身的不自在。

　　现在她理他了，他却更难受，心突突的跳，恍恍不知终日起来。

　　“将军为何不理我？”

　　那妖女笑，娇声柔语，伏在拦上的姿态越发的妖娆起来。

　　头顶上的春光变得有些热了，他没有微皱，别开头，不语。

　　他不是李世民，吃不下她这套。

　　这妖女，怎么搞的了？

　　“将军刚入朝，可能见着县主怕生了。”尖细造作的声音又想起，那内侍哼哼的笑，神情令人厌恶的献媚。

　　张晋也咯咯的笑，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和身后内侍打趣。

　　“怎么会怕生呢，我和将军是旧识了。当年陛下把我送突厥去，是见过将军好几面的。只是将军是个不识风月的，自然看不上我这种狐媚之人。”

　　“哎呦，县主，不可说，不可说啊。这种话，折煞您了。”那内侍低头告饶，眉眼皱成一团，很是难看厌恶。

　　张晋的话犹如往他心里倒了桶馊酒，都快把他恶心的想吐起来。

　　那日见的难道只是幻影？这妖女如今对他说这种话，真是废了，废了。

　　枉费他。。。。。。一番心思了。

　　心头恼恨，低着头，握拳头。

　　这皇宫，果然是能关死人的。

　　“将军恼了，我真是罪过了。”顶头那张晋还在娇声说着。

　　“是下官的错，县主莫要再取笑。”他拱手，语气僵硬厌恶。

　　“哦，还真闹恼了。无趣，无趣！”香风一撩，她懒懒倦倦起身，扭着蛇腰走了几步。

　　他皱着眉抬头。

　　她转而回眸，嘴角微微一翘，如妖似魅，诡异狡诈。

　　那笑转眼即逝，乌发蛇腰，她依然妖娆的缦行离开。

　　只给他一个后背，掩埋一切。

　　待到傍晚李世民下了朝，召见他，笑盈盈一句。

　　“你莫怪她，她就这脾气，是我宠的过了。”

　　他浑牙一颤，一阵冷汗淌下。

　　天子的眼皮低下，瞒得住什么？。

　　其后几天，这张晋一见着他，便是不是逗弄几下，放肆起来的时候，甚至还凑到面前扯他盔甲上的装饰旗穗。

　　一身男装，金冠华衣，娇笑连连，好似个不知人间疾苦，只知道拿人随意取乐的纨绔子弟。

　　絮絮叨叨的还和身后那内侍扯些以前的往事，说他也曾为她美色所惑，才将她放走了，又贪生怕死，才不去辅助颉利可汗，自个儿跑西突厥去了。

　　背叛别人的下场就是像条落水狗似的被人东追西赶，最后没得去处，才来到大唐，老老实实做了条看门狗。

　　字字句句，刀扎箭戳。

　　他满脸木然，只当过耳云烟。

　　反到是旁人，多替他不平，就连她身后那奸佞内侍都弄的很是尴尬。

　　她却浑然不觉，放肆的嘲弄取笑。

　　最后是李世民看不过，又向他说解了说解。

无有言语。

　　他丝毫不气。

　　有什么好气的，这妖女说的是事实，只是刻薄了些，直白了些。

　　倘若是别人说，即使是事实，他也走然是要拔刀相向的。

　　只有她，她可以说。

　　因为他输给的是她。

　　他愿赌服输。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天天说了，别人也开始麻木起来。

　　他只受着，从不反驳，从不气恼，只当自己就是条看门狗了。

　　她似乎也对这游戏麻木起来，索然无味。

　　好几次见着了都不再取闹，有时气不过，还带踢两脚。

　　内侍宫人拉不敢拉，劝不敢劝。

　　见他不理会，也就半由着她了。

　　直到一日，她又踢他，靴子都也顺带的踢飞了。

　　她还不依不饶，非得要他亲自去捡来。

　　他也不恼，老老实实去捡。

　　弯腰低头，瞥见靴子里的纸条。

　　心里一片明镜。

　　这妖女，果然是还要再害他一次的。。

　　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少个同谋？

　　此后很多年，他都有些想不通。

　　主谋是张晋，太子承乾和燕王李佑，还有他自己，都是同谋。但隐约的他觉得这幕后应该还有一只更隐蔽的手。

　　不然，何至于他们能这么顺利的就出来了？

　　所谓越黑风高，杀人放火，这夜总是包容一切需要隐蔽和埋藏的。

　　然而张晋却选择白天。

　　迫不得己，她轻轻的说着，这是迫不得巳。

　　听到这句迫不得己，他胸膛里一股暧昧流转。

　　是啊，夜晚的她是完金属于李世民一个人的，紧抓的手心里容不得她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反而白天，他属于朝堂的时候，才有这一线空隙。

　　里应外合，机会只有一线，而运筹帷幄的人总能抓住。

　　早朝时分，国事如火如荼之时，她一身劲装从上跃下。

　　他心都漏跳了。

　　那长长的乌发被齐肩斩断，剩下的根根青丝被挽在头顶，随意的扎成一个髻，包着很朴素的布条。

　　一声禁军装束，满脸肃杀，幽深的双眸仿佛能吞下一切。

　　很久以前，就从长安传来的那些模糊而凌乱的情报，支零破碎的讲述那玄武门里的风云流转。

　　那晚的她，一定就是眼前这副模样吧。

　　能干大事的女人，可怕的女人。

　　也许这就是李世民所放不开的，他抓的那么紧，然而却依然没能抓住的女人。

像一把失去了刀柄的利器，你想握住，就只能抓紧那锋利的刀身。

　　然而你一抓紧，那刃口就会割伤你。

　　你抓的越紧，那伤口就越深，血如泉涌，伤可见骨，痛彻心扉。

　　然而抓到极致，最终的结果确实刀刃割断手指。

　　失去了手指，便无法再抓紧。

　　这是，永远也得不到的利器。

　　她脚步是那么的稳，神情是那么的沉着，仿佛只是在春光里一次随意的游玩。

大步朝前，纵横踏过这皇权。

　　皇权，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春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肃穆，安静，庄严。

　　多少人为之迷醉，为之倾倒，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她背道而驰，身影义无反顾。

　　换上禁军的装束，真是好一个英姿飒爽的俊俏儿郎。

　　他理解当年燕儿那疯狂的怨毒，这样一个少年，怎么能不令那情窦初开的少女心。然而事实却如此残酷，将一个少女最纯洁朦胧的美梦打破，太残忍了。

骑在马上，她镇静自若，跟着他缓缓穿越玄武门。

　　他无法得知她穿过这到宫门时心里会想什么。

　　偷偷的往身后瞥一眼。

　　她双眸里的情绪拢的很深，看不透。

　　他遐想，当初是怎么一副情形。

　　李世民见到她时，是何种表情？

　　当见到心爱的人被射杀时，她又是何种表情？

　　能站在这道宫门之后对决的，谁都不能摘干净自己。

　　无论是为了什么，都背负着贪婪的原罪。

　　灿烂的春光就在宫门的另一头，他们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当第一缕光照耀在她脸上时，他看到了那双眸里夺目的华彩，还有那无情薄唇的自得浅笑。

　　她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

　　无情，傲视天下。

　　所以，其他的人注定是要输给这样的人。

　　如此的顺利，反而更加令人心慌意乱。

　　这证明，那隐蔽着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可以扭转乾坤。

　　所以，当这力量收手的时候，形势就会立刻急转直下。

　　追兵随时会从皇宫深处潮水般冲刷而来。

　　每一点滴的时间都尤其珍贵，不容浪费。

　　从玄武门出来，是西内苑。

　　他陪她跑了一段路，便见到太子承乾的接应。

　　就到此了，他无法在继续了，她也不需要他再继续了。

　　回到皇宫之后自己会是如何一个下场，他不计较了。

　　人的一身，总能找到这么一个可以托付生命的人。

　　虽然只是一个妖女，但他毕竟找到了。

　　找到了，付出了，这一生似乎也没有遗憾了。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了吧。

　　他仰着头，目送她离开。

　　她没有回头，那义无反顾，丝毫没有任何眷恋的无情背影，再一次留给他。

太子承乾一遍一遍的这么告诉自己。

　　她不爱你，你是李世民的儿于，她永远也不会像爱四叔，爱大伯那样爱你。

他需要遗忘，需要放弃。

　　撤掉屏风，将一卷又一卷的画轴埋藏进箱子里，上锁。仿佛是连同自己的心也一并锁了进去。

　　然而爱情如果能够那么简单的遗忘或者放弃，那为何她还能够这样残忍的对待他？

　　忘不了，弃不了。

　　午夜梦回，那温暖湿润的水汽萦绕满整个卧室，他仿佛沉浸在水底。

　　她朦胧的面容，飞扬的发丝，扭曲，摇曳。

　　在死亡的瞬间，他依然感触到幸福。

　　他甚至放弃挣扎，平静的将生命交付在她手上。

　　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全心全意的付出自己的所有。

　　当这么奉献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索取回报的意思。

　　她微微的笑，双眸里的柔情在水波中荡漾，很不真切。

　　也许只是幻觉，濒死之前的幻象，他觉得那时候，她是对他有情的。

　　这就够了，他从梦中醒来。

　　双颊上满是泪水，冰冷的而空虚的环抱中，除了自己空荡荡的心，在没有那一团能烧尽一切的热情。

　　够了，她不会给与任何的回报。

　　但他依然可以执着的奉上自己的爱情。

　　哪怕这只是献祭。

　　她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利用，但只要自己尚还有一线利用价值，她必然会记得他，想起他。即使她不记得了，想不起了，他也会奉上自己，心甘情愿的被一再利用。

佑信誓旦旦的在她耳边奉上生命。

　　他那是不屑，不解。

　　即使现在也一样不屑，不解。

　　他不知道自己能奉上多少，自己的全部到底又有多少，他只知道自己可以不断的奉上，直到完全失去价值。

　　这是否和父皇一样的道理，父皇也在一再的退让，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要为这个无情的人退让到哪一步为止。

　　她头也不回，快马加鞭。

　　未曾回头看他，未曾也半句感谢，就连个眼神微笑也欠奉。

　　她只是执着于自己的执着，执意的要逃离开，逃离李家。

　　隆隆的马蹄声紧追在后，敲打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的心也有些乱，马蹄虚浮起来。

　　然而她却依然沉着，手里的皮鞭丝毫没有失去节奏。

　　“你走，佑在前面接应，可以换马，我拦住后面。”他吼了一句。

　　她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他有些酸涩，但没有怨恨。拉动马缰，掉转头。

　　刀刺啦一声从鞘里抽出，高举在头顶。

　　身旁的亲随纷纷围到他周围。

　　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但他却可以很幸福的去失败。

　　只要，她能如愿以偿的飞翔。

他别无他求，只希望当她敞开那隐藏在心中的桃花源时，不要忘记，回头对他招一招手。

当看到那只身一人而来的她时，李佑立刻明白，后面的追兵来的很急很急。
将马匹给她换上，丝毫没有拖沓，一行人立刻飞奔跑路。

　　天下之大，莫非黄土。

　　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

　　他的手张开，真个大唐就在他的手心里。

　　但她说过，隐藏一粒细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到沙堆里。

　　所以，只要冲出去，冲破这皇城，冲到沙堆里。

　　即使是一粒金沙，一时想要找到，恐怕也不容易了。

　　自己如果是承乾，也一样会留下来为她阻挡的。他们是父皇的儿子，注定要替父皇偿还那欠在玄武门的血债。

　　能够得到那些许的，可能从未曾真实过的欢爱情欲，已经是一种奢求。

　　父皇永远只是父皇，大唐也只需要一个父皇。

　　他们是父皇的儿子，却并非一定要做父皇。

　　江山，美人。

　　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会一样。

　　江山和美人都没有错，错的只是人心。

　　父皇选择江山，他们选择美人。

　　选择爱情，很适合冲动而狂妄的青春少年。

　　这冲动和狂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一盏花灯，一盏独一无二的花灯开始。

　　他就是那一盏花灯，在她眼里，独一无二。

　　他享受这份特殊，这份与众不同。

　　仿佛自己是被掩埋在泥沙里的珍珠，她发现了，轻轻的拾起，揣在怀里。被呵护，被另眼相待。

　　从此，他意识到，自己原来是珍珠，是与众不同的，是闪闪发光的。

　　皇子的一生，从出生就时刻被人安排着。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封为楚王。

　　楚王，那是太上皇刚起兵时，被杀掉的庶子李智云的封号。

　　这个在李家宗庙里只留下一摊淡淡血迹的五叔，他丝毫没有印象。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把他过继给这个他丝毫没有印象的五叔？

　　父皇不要自己了吗？自己被抛弃了吗？

　　还是说因为自己的母亲姓阴？

　　多么可笑，自己的生母，姓阴。

　　一个可怜的懦弱的女人，无法抵抗家族带来的血腥负债，也无法抵抗这新崛起的皇权对她的掠夺。

　　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要那么可笑的替自己的姓氏偿还血债。

　　可自己难道何尝不是姓李，身体里流淌的是李家的血。

　　只不过是一场迷醉在恍惚美貌间的欲望发泄而已，自己的存在，不是为了印证爱情。

所以，欲望发泄完了，酒醒了，自己这个带着污秽血统的儿子，被抛弃了。

楚王，只是烙在他身体上一个可笑的耻辱之印。

　　时时刻刻提醒这他，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污秽的阴氏血统。

　　时间流转，等他略微的长大了，被这人用那纤细柔软的手指从泥沙里捻起，揣到怀里时。父皇才再一次看到了他。

　　因为她的另眼相待，父皇最终改封了他燕王。

　　其实他已经不在乎了。

　　楚王也罢，燕王也罢，都只不过是父皇加在他身上的烙印而已。

　　父皇的眼睛里，他永远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早已经不奢求了，放弃了。

　　只要她的眼中，他能清晰的倒映，这就够了。

　　在她的眼中，他是佑。

　　甚至可能不是佑。

　　更单纯，没有名宇，但只是他。

　　这样很好，他愿意自由自在的活在她的双眼里。

　　永远停留。

　　也许不会是唯一，但确实唯一的他，唯一的自己。

　　是时候了，他拉住缰绳，停下马。

　　身边的亲随也纷纷停下。

　　她突然的回头，看他一眼，胯下的马却丝毫不停。

　　他笑，在马背上挺直了身体，灿烂的微笑。

　　就这样把他印在她眼中，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他知道她对他始终是特别的，比任何人都要更往里一些。这就够了，请自由的飞吧。

　　不用再回头了，自由的飞吧。

　　把一切都抛弃在你身后，一直无情到底。

139 无情 1

长安，亲仁坊。

　　天色还未完全黯淡，但隆隆隆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关门了。

　　这么早？

　　是的，皇帝下令，各坊关闭大门，施行解严。

　　发生什么了？

　　老百姓们都惴惴不安，十分惶恐。紧闭家门，只从门缝隙，窗隙间偷窥。

哒哒的脚步声，嘚嘚的马蹄声，街巷间来来往往的人。

　　变天了，每个人心目中都这么想着。

　　紧闭的宅院，就连房门口的帘子也闭上，窗拉下了纱帘。

　　一切都被拢在里面。

　　是秘密。

　　张晋卷缩着双腿，气喘吁吁，窝在一个角落里，双眼直勾勾看肴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也直勾勾看着她。

　　彼此没有半句话语，仿佛只是这么注视着彼此，就能够交流。

　　微微啪嗒一声，有人撩了门帘，进来。

　　当彼此注视着的两人却纹丝不动，依然较劲。

　　“吃点东西吧。”来人从怀里拿出一盘热腾腾的面饼，放在榻上。

　　张晋眼皮撩下，伸手抓起一个，塞到嘴里，大口的咬着。

　　对面的人伸个懒腰，侧躺下，依然注视着她。

　　“何苦呢？”轻飘飘一句，没有丝毫同情的嘲弄。

　　张晋不理会，只管自己吃面饼。

　　干巴巴的面饼被她咬下，嚼烂，咽进肚子里。

　　“水，喝点水吧。”来人周到的给她到了碗水，递了过去。

　　她也不推辞，一把接过，仰脖咕咚咕咚一口喝干。

　　喝完了，把碗放在一边，继续啃手里的面饼。

　　“多吃点吧，指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顿了。”侧躺着的人翘起脚，懒洋洋又添了句，语气越发的饥讽起来。

　　“明空！”来人按耐不住，低声呵责。

　　侧躺着的人轻轻一哼，不语，神色却依然不以为然。

　　张晋停下，看向她，也冷冷哼了哼。

　　“倘若真是最后一顿，反到痛快了。”她淡淡说完，按着继续啃。

　　“太子，燕王，将军，都被你抡个玩弄遍了，可怜呐，也不知如何一个下场咯。是无情狠心的女人。张晋，什么时候你也变成这样一个人了？”明空慢悠悠开口，依然那个嘲弄的调调。

　　“明空！”坐在一旁的人看不过去，再次出言喝斥。

　　张晋反到不以为然，将手里最后一口面饼咽下。

　　“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愁什么？该玩的我自然抡个玩了，那些将来要操你的，好端端给你留着。急什么！”她不紧不慢开口，嘴里刀子似的飞出。

　　旁边的人顿时皱眉，这两人，何其相似。

　　明空不怒反笑，从榻上坐起身，痛痛快快笑了一阵。

　“自然要给我留着，不然怎么好好取乐一番呢。”她咧咧嘴，笑的得意而冷酷。

张晋也冷冷咧嘴，两个人恶意的对视而笑。

　　旁边的人心头一阵阴寒。

　　明空转头，朝那人呵呵一笑，嘴边的恶意冷酷掩去，换上一副少女娇憨。

　　“袁先生，这天机，过些日子，你就明白了。”

　　袁天罡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面前的到底是哪一个？

　　他早已经辨不清，明空是他从小带大，感情深厚。但那妖僧确实心头厌憎之人，合二为一，真是天捉弄他。

　　“对了，还欠着你十几个钱呢。”张晋脸上的冷酷也退却，手伸到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把钱。

　　“方才在街上还买了碗茶喝，顺便寄放了马匹，这好有十来个钱。”她就着灯光点着手里的钱，缓缓说道。

点着点着，她突然手停了停，掩住自己的嘴，神情惊愕。

　　指缝里溢出呵呵轻笑，掩着嘴的手落下，手指再次点手里的钱。

　　反反复复点了三遍，她又掩着嘴笑。

　　袁天罡看的莫名其妙。

　　对面的明空皱了皱眉，突然扑上去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那一把钱。

　　“还给我！”张晋勃然大怒，扑上来一把掐住明空的脖子，拧眉瞪眼，状如恶煞。

　　“张晋！明空！”袁天罡大喝一声，惊慌失措。

　　“还给你！”明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手一撒，十来个钱叮铃当啷撤到各处。
张晋立刻一把放开她，扑到各处，一个一个的捡起地上的钱仔细翻看。

　　直到捡到其中一个，翻看了三四遍后，一把抓紧在手心里。

　　原本拧着的凶恶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如获重释。

　　明空从榻上跳起，瞪着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

　　“人都死了，还恋着这些死物做什么？你还是看不透，看不透。”她指着她喝斥。

张晋浑然不觉，只是握着手心里的钱，神色温柔而甜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要这些何用？何用？你以为你逃的掉吗？不可能的。你以为那人真的帮你？别做梦了，这是要弄死你。”她还在喝斥。

　　“我本来就求死，你又不是不知道。”张晋敛去面上的表情，冷淡瞥了她一眼。

　　“好，你让那人找到了，自然是称心如意。可万一是李世民的人呢？”明空冷笑。

　　“让他寻找了，就有你好受的了。你觉得他会如何收拾你呢？”

　　张晋笑，仿佛不关自己什么事了。

　　“他还有什么手段我没见识过？”

　　“晋！”明空突然跳下榻，上前一把捧起她的脸。

　　“要看透。这都是浮云而已，世间本就无所谓情爱，皆是浮云而已。你我本该凌驾而上，傲视苍生。”她眼神灼热，苦口婆心。

　　张晋看了她一会，哈哈大笑。

　　“我也不过是苍生而已，何来凌驾。法雅，你想当神想疯了！”

　　明空眼神冷却，一把将她推到在地。

　　“我一直一直的劝你，希望你能放下，你放下了，就能真正的自由。张晋啊张晋，你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

　　“我该放下什么？自尊？自爱？自傲？我还有吗？我连生命都可以放下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张晋将头埋在双手里，大吼。

　　“执着！”明空冷冷道。

　　张晋沉默。

　　小院子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还有人再拍门。

　　三人都各自抬头，看向门口。

　　“恐怕是要全城搜查了。”明空冷冷一笑，“为了个女人，他也真够折腾的。”

记得以前和李世民争吵的时候，她总是肆无忌惮的冷嘲热讽，轻描淡写的说着，就把她扔大牢里去好了。

　　这下，她真的在大牢里了。

　　初到此地，她还是有些错愕的。

　　不是她印象中的那样。

　　没想象中那么破，那么脏，这地方总的来说还是干净整洁的。

　　她想大概大牢也和酒店一样，是分等级的。她好歹是个县主，皇族宗室的命妇，大概能分到的牢房还是稍微上点档次的。

　　但再上档次的牢房它总还是牢房。

　　冰冷的地板，简陋的设置，最明显的标志物，还是那粗粗的木栅栏，锁链。

就和关牲口似的，而且是要被处置的劣质牲口。

　　在皇权之下，大家都是牲口而已。皇帝不高兴了，不喜欢了，就可以很容易的处置。

　　关到大牢里其实还算是种比较明朗化的处置，不然随便弄死也是很容易的。她安静的等待，面无表情，心情也很平静。

　　反正不过两个结局，要么生，要么死。

　　当然还有种叫生不如死的。但她觉得这种她已经承受了十年了，没啥新鲜稀奇的了。

　　按照律法，她这大概算私出宫闱，给条白绫，给杯毒酒，或者仗毙？当然也可以意思意思打两下，就放了。

　　端看天子的心情了。

　　又不是谋逆败坏朝纲，轮不到朝臣来管。

　　他大概会觉得她是再逼他，逼着他杀她。

　　可能吧，她自己已经辨不清了。

　　只是心头这么个念想，要放下谈何容易。倘若连这么个念想也放下了，那她就真和法雅没区别了。

　　执着，法雅说的对，她就是执着。

　　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执着了，所以只能为执着而执着了。

　　茫茫不知尽头的执着，直到不能再执着为止。

　  等牢差带着内侍走到她而前时，她内心有过一阵惶恐。

　　惶恐什么不清楚，就像一样东西等待很久了，突然来了，心情总难免异样。但很快她就平静了。

　　那内侍手里除了个拂尘，其他什么也没有。

　　牢差开了门，她一言不发的跟这内侍走，身后两个禁军卫士。

　　挺看得起她的，两个大男人防她一个。

　　想想也挺奇怪的，从大牢到两仪殿，很长很长的路途。李世民大概是刻意的，让她用两只脚一步一步走过这一段。

　　从破败腐朽的大牢，到金碧辉煌的宫殿，让她感受一下悬殊。

　　震慑吗？还是示威？或者是苦口婆心的好言相劝？

　　对她没用。

　　破败腐朽也罢，金碧辉煌也罢，这都是皇权的这面，那面。身在其中，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面。

　　她今天选择金碧辉煌，明日就可能破败腐朽。

　　她刚才破败腐朽，现在不正在一步一步迈向金碧辉煌。

　　待会儿会如何？谁又能知道？

　　两仪殿和大牢是一样的，不过都是关人的地方。

　　内侍将她带到两仪殿门口，就躬身立在门口，让她自己进去。

　　张晋也不推辞，来得多了，这地方反正她也熟了。

　　里面宫人内侍咯咯耷拉着脑袋，一副倒霉样。看到她进来，都忍不住的偷眼看，身子脑袋却纹丝不敢动弹。

　　若是哪个气压表来，估计这里面的气压绝对比外面低许多。

　　张晋淡淡一笑，为自己难得冒出来的幽默感。

　　他就直挺挺的站在深处，皇权宝座之上，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把什么东西。

离他还有几步，她停下，也不跪，只是站着。

　　“来了。”他淡淡开口。

　　“嗯。”她淡淡应。

　　他转身，面对她。

　　她这才看清，他手里是一把头发。

　　不用想也知道，她的，割断后被随意的丢弃在地板上。

　　执着，彼此都是一份执着。

　　其实只要他放开这手，任由这头发丢弃在地板上，让人随意扫走，扔出去，他就解脱了。

　　何必说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她低头，淡淡一笑。

　　这一笑，他勃然大怒。

　　握着发丝的手狠狠捏紧，那柔软的发丝在他手心里濒死尖叫，根根翘起。要是能就这么捏死她，他就真的解脱了。

　　她竟然还能笑的这么坦然。

　　凭什么？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乎什么？她什么都不在乎！

　　所以她可以那样的伤害他，伤害他的家人，伤害所有在她身边可以被利用的任何人。

　　她算计，一如既往的算计。

可能从见到阿史那社尔的第一眼起，就算计好了。

　　她眼光出色，手段一流，计谋老练。

　　虽然，到头来，依然不过阶下囚。

　　但其实输的从来不是她，赢的也从来不是他。

　　他们两个的角力，从来都是她输势，他输情。

　　“我就和这头发一样。”他伸手一挥，乌黑扭曲的发丝刷的飞扬，扑面撒向她。

张晋后退一步，避开，但还是被几根发丝扎到，细细的微微的疼。

　　“割断的时候，你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几年了？从贞观四年开始养起的长发，一刀而断。张晋，你从来就是当断得断，没有丝毫拖沓。”他缓缓说道，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和她闲聊。

　　她不语，依然低头垂眉，看起来恭敬，实则木然。

　　这幅模样，他心头越发凉，但又针扎似的痛楚煎熬，这痛要不了命，却难以摆脱难以忽视。

　　“如果你是个男人，该有多好。我可以邀你一起征战沙场，入阁拜相，君臣同心不失为史书上一段佳话。可惜。。。。。。你是个女人。”他轻叹，眉微微动了动。

　　“你是个女人，还是个美女。男人和女人，我要你有什么不对？”他问。

　　“是，我杀了他们。可魏征，王珪不是一样老老实实在我手底下做良臣。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哪怕只是假装老老实实的对我？”

她眼皮动了动，头微微抬起，看着他。

　　“因为我不像他们，我像你。”她轻轻说。

　　他愣。

　　“你喜欢我，不正是因为这一点。”她说完，头又低下，木然。

　　他沉默。

　　他喜欢她什么？这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说不清楚，反正看到她，他就是喜欢被一次次的伤，他也还是不变的喜欢。

　　这种喜欢都没有道理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缺点。

　　可还是喜欢。

　　即使是现在，他那么痛苦，那么愤怒，但这何尝不是因为自己依然喜欢。如果不喜欢了，就不会痛苦了。

　　她说她像他。

　　可能吧。

　　对了自己，他也不是看的很透。

　　她的种种优点缺点，他看在眼里，丝毫不以为异常，偶尔还颇为赏识，惺惺相惜。

那可能她就是像他的，所以他喜欢的那么自然，谁不爱自己呢。

　　可谁又能忍受自己生生分离。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断发，走到她面前。

　　伸手，将她一把揽进怀里，紧紧拥抱。

　　长长的叹息，他闭上眼，感受怀里的真实。

　　习惯了，是到如今就连这痛这伤都成了习惯了。

　　他可以以苦为乐，痛也不痛了。

　　无情，世人皆道帝王无情。

　　嗯，他同意。

　　他怀抱里的是个和他何其相似的人，无情。

　　无情正好配无情。

139 无情2


　　    她现在天天住大牢，这大牢住起来其实和两仪殿，县主府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反而住的更踏实。

　　反正已经是大牢了，还能怎么着？再坏也就这样了。更何况这大牢还收拾的和两仪殿似的。

　　她时常用的，喜欢用的，他想她用的，觉得她该用的，特别赏赐给她用的，都一并搬来了。把个狭小的大牢挤的满满当当，不伦不类。

　　宫人内侍，立在两边，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塞进来连个转弯的地方都快没了。

也为难这些做下人的了，何苦来哉。

　　伺候她估计也是个提脑袋的苦差。

　　谁知道结局会如何呢？

　　指望她这做主子的力争上游，是可以绝了念头的。指望陛下进封，也可以绝了念头了。指望她有个一儿半女，将来飞黄腾达，想都别想。

　　死路一条，为谁辛苦为谁忙？

　　还有那些可怜的牢差，这算是看犯人呢？还是伺候娘娘？

　　她都觉得好笑了，而且还老实不客气的仰头哈哈大笑。

　　只是笑完了，又觉得很空虚。

　　大牢就是两仪殿，两仪殿就是大牢，这一条死胡同里，她怎么也转不出去。

日子一天天的过，她浑然不记得是如果过的每一天，吃饭睡觉，睡觉吃饭，时间对一个死人没有任何意义。

　　锦被，香油，金珠，玉矶，软稠，她真可算是住在大牢里的贵客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她神情越发的倦怠。

　　李世民宠幸她的日子不多，几乎可以算少了。一个月也就那么一天两天想起她。提溜了出来，拖进两仪殿里纠缠。

　　只是仿佛这一日两日的纠缠就是补偿了一月两月的份，每每折腾。

　　好在那些手段都是那半年里常见的了，她也见怪不怪，应付自如了。

　　再折腾也就这样了，不过个把时辰，过去了，就好了。

　　他总不过是个人，年纪也不小了，说不上老，但也快近不惑，一晚上又还能折腾她到几时？

　　这年纪是要不惑了，脾气却依然困惑的厉害。

　　天气一热，大牢里到底不是个向阳通风的好地方，闷的厉害。这一闷连带着她胸口也闷，脑子发沉，天天的就想昏睡，身上没力气。

　　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

　　张晋觉得自己可能真要烂在这皇宫里了。

　　也许李世民也希望她烂在这儿。

　　永远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心想着，渐渐认命。

　　没错，认命。

　　不是认李世民的命，而是认命运的命。

　　她已经尽所有可能的努力了，但结果还是如此。那必然是命运的安排了，输给这个冷酷女子，她无怨无悔。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她就老老实实的烂在这里。

　　反正，也真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再利用。。

　　当来抬她的内侍换了人，她也只是挑了挑眉而已。

　　一切听凭安排了，反正她无所谓了。

　　但当这步挚抬到甘露殿时，她还是浑身一个机灵，那浑浑噩噩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甘露殿里满是药味，呛的人头晕晕的。

　　她走进去。身边来来回回的宫人，低着头，静悄悄的端上一碗又一碗浓浓的药汁。

这世上的事情就这么古怪，对生活充满的期待和渴望，有无数放心不下的长孙皇后，拼命的想活下去，却不能如愿。而她这个生无可恋，死无可求的挥霍之人，一直没病没灾，丝毫不用花力气，就活的好好的。

　　把她的生命给她去活不是很好？大家都高兴。

　　走到里面，长孙皇后正在喝药。

　　气喘的厉害，药根本咽不下，宫人内侍揉背搓胸，也灌不进半点。

　　人呐，真是脆弱，事到如今，就算是一国之后，在疾病之前，又哪里还有半点威严，只能任凭摆布。

　　她上前，默默站着。

　　察觉到她的到来，长孙皇后转过头，眼皮很是艰难的抬起，看了她一眼。推开嘴边的药碗，她费力在芝箬耳边说了些什么。

　　芝箬眼眶里有泪，点点头。

　　扶她坐起身，在背后塞了硕大的软枕，勉强支撑好，便领着所有的宫人内侍退了去。

　　只剩下张晋和皇后两个人。

　　长孙皇后伸手指了指榻前的软垫，枯瘦的胳膊触目惊心。

　　张晋跪坐上前。

　　皇后对她，总是一半礼遇，一半奇责。

　　她给与她平等和尊重，但时时不忘告诉她这皇权之下需要遵守的秩序。

　　张晋对她，也总是一半礼遇，一半责备。

　　她给与她尊重和理解，但从来不忘记强调自己对她一家的责备和不待见。

长孙皇后耷拉这脑袋，微微的喘气，面色苍白，疲惫的双眸打量着张晋。

她和她，真是两个彻底的对立面。

　　她放肆，她规矩。

　　她无所顾忌，她百有禁忌。

　　她心死，身体却健康的令人嫉妒。

　　她身死，可内心却是那么强烈的渴望活下去。

　　她是黑暗，是欲望。

　　她是光明，是秩序。

　　她是失败。

　　她是成功。

　　她狐媚惑主。

　　她母仪天下。

　　然而就因为自己是成功的，所以就注定是亏欠她张晋的吗？

　　她张晋难道就谋算？

　　她张晋难道就没有亏欠她？

　　她心头一阵阵的不甘和痛楚。

　　气。

　　“承乾。。。。。。腿断了。”她缓缓的开口。

　　张晋低着的头略微抬了抬，但面色依然平静，死寂。

　　“是那天和追去的禁军打了起来，从马上摔落，断了。”长孙皇后缓缓的继续说着。

　　张晋头重新低下。

　　“二郎把他关了三天，伤口发炎，没来得及好好处理，等放出来时，由伤转疾。”长孙皇后自顾自的说着，神色哀伤，悲痛，双眼看着前方，并没有看张晋。

张晋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出声。

　　不需要她出声，长孙皇后也知道，这女人明白了。

　　她嘴唇微微颤抖，颔骨努力的克制，才没有把内心那愤怒和悲痛完全的表现出来。

她最心爱的孩子，她眼里最完美的宝贝，被毁掉了。

　　那是个从一出生就被寄予了深厚期望的孩子，注定要成为伟大的人。

　　她希望他完美，出色，甚至超越她最心爱的那个男人。

　　带着她和他的血统，骄傲的站在大唐最顶点。

　　然而现在，这个完美将永远也不会存在了。

　　这可能是她欠张晋的。

　　所以即使她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但还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硬生生的吞下了。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也终于还清了。

　　现在，是张晋亏欠了。

　　她缓缓转头过，目光落到张晋身上。

　　“我欠你的，都已经还给你了。”她说。

　　张晋点了点头，是的，长孙皇后已经不欠她了。

　　“可你。。。。。。对不起承乾。”她说。

　　张晋头低下，背微微一躬，深深的。

　　长孙皇后仰起下巴。

　　她恨张晋。

　　从没有这一刻，如此的恨。

　　她恨她的坦率，恨她这种直白到残忍的坦率。

　　她其实希望她抵赖，狡辩。

　　这样她就可以说服自己，这个女人，根本不值得自己最心爱的人去那样的付出。

但她却那么坦率。

　　多么无情的人。

　　确实迷人，确实值得男人去追逐，去付出。

　　只是没有结果。

　　所以，她心爱的承乾没有错。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无情的出色女子。

　　她深深吸气，缓缓吐出。枯瘦的手抬起，伸到脖颈间，摸索了一下。

　　一条红绳，她缠绕在枯骨之间。

　　用力一扯，绳子分开。

　　缓缓拉扯，那一线血色从脖颈间离开，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长孙皇后用力坐直，神色高傲而肃穆，手伸出。

　　“张晋，我以大唐皇后的名义，赐你这个。”

　　张晋抬头，伸手。

　　锦囊落在她手心里，红绳尾随而至，在她掌心淌出一洼血色。

　　五指收拢，她握紧拳头，嘴角微微一笑。

　　“清皇后，召燕王李佑来。”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她想做很久了。

　　她知道，终究有一天，她会做成这件事情。

　　张晋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件事情也如同她预料的一样，平静的进行着。

两个女人就这么平静的等待着，各自看着虚无的一点，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

直到内侍悄悄进来。

　　“回禀皇后，燕王殿下已经到了殿外。”

　　长孙皇后看张晋。

　　张晋也看她，微微一笑。

　　握紧的五指松开，平静的解开手心里那带着对方体温的锦囊。

　　一刻碧色的药丸从里面倒出。

　　毫不犹豫的，她一口塞到嘴里，仰脖吞下。

　　见她吞下药丸，长孙皇后挣扎着起身，跪坐榻上，背挺的直直的。

　　张晋微笑，也挺直身体。

　　两个女人非常平静的低下各自的头颅，弯腰。

　　向对方行礼。

　　起身，面对面跪坐。

　　是的，女人，大家不过都是女人而已。

　　无论各自做了什么，伤害了对方什么，不过因为彼此都只是女人而已。

　　从这刻起，谁也不欠谁了。

　　“让燕王，进来吧。”长孙皇后的喉咙微微有些哽咽，说道。

　　“是。”内侍低头应到。

　　快马，飞奔，重重深宫被抛却在身后，长安的景色浮光一般掠过。

　　穿越时间，穿越空间。

　　她想要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对她年少，无忧无虑。

　　那时天下还不姓李，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叫四儿的天真懵懂的小淘气。

　　那时，大家都还在她身边。

　　风起了，带这水汽，吹拂到她脸庞上。

　　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芙蓉池畔。

　　晴朗天空之下，碧波万里。粉红的莲花在阳光下绽放，一朵，一朵，在微风中摇曳。款款身姿，曼妙动人。

　　微风拂过，一层又一层的荷叶翻涌起，轻轻颤动，仿佛许多舞姬，摆动她们的调皮诱人裙摆。

　　湖面上波光粼粼，一片柔和的金色光芒。

　　“好美。”她缓缓说。

　　他牙咬的紧紧的，双臂拥着她，怎么也无法放开。

　　“好美。”她又说。

　　“这景色，好美。”她眼眶微微湿润，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甜甜的。

　　堵着，涌着，要冲破什么。

　　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翩翩的佳公子，也是在这样美丽的景色下，回头对她笑。

    
　　“晋！”他抱紧她，坐在甲板上，让她更舒服的躺在怀中。

　　眼泪落下，砸在她脸上，热热的，湿湿的，滑过。

　　她头微微转，艰难的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露出一个甜蜜而灿烂的笑容。

“别哭，别哭，乖。”她轻轻的哄。

　　“晋！”他哽咽，头低下，呜呜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里，牙咬的咯咯响。

她转头，面朝着宽阔的湖面。

　　微风再一次吹来，轻轻拂动她发丝。

　　轻轻眨了眨眼，手心握紧，贴到胸口。

　　唇微微舔了舔，她叹息。

　　往事像画一般在眼前铺陈。

　　“馒头，做我的王妃吧。”耳边传来那清朗的声音，那么的直接而坦然。

灼热的双眸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晋，我们一起，保护大唐，保护三胡。”温柔的耳语，温柔的眼眸，温柔的双手。

　　那么温柔的人。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睁开眼，热热的液体划过脸颊。

　　伸手，轻拭眼角。

　　晶莹的水滴在指尖微微颤动。

　　她抿嘴，笑。

　　他们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

　　她一直很惶恐，觉得自己因为为他们哭泣，但没有。

　　她没有为他们哭过一滴泪。

　　她哭不出来。

　　她痛苦的一滴泪也哭不出来。

　　现在。。。。。。现在她却哭了。

　　她哭，不是因为痛苦。

　　她哭，只是因为。。。。。。等待的太久了，终于得到。。。。。。

　　很累，很累。

　　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其实很怕死，她喜欢阳光下的生活。

　　在这最后的一刻，她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

　　她其实很怕死。

　　可是死亡虽然另人觉得恐惧，但却不是人生中最另人绝望的东西。

　　人生中最令人绝望的是没有希望。

　　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希望。

　　寒冷，孤独，绝望。

　　她需要保护的，可以被保护的，都失去了。

　　孤独的一个人活着，即使站在阳光下，也感受不到那种温暖了。

　　她很痛苦，很害怕。

　　她想去那个有爱存在的地方。

　　她想和他们在一起，不想一个人孤独的活着。

　　所以，即使死亡依然另她害怕，可她却能坚强的期待和面对。

　　期待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

　　眼睛有些涩，温暖的泪水一滴一滴，不断流淌而出。

　　“晋！”他唤她，拿衣袖为她拭泪。

　　她摇头，勇敢而坦然的微笑，头微微抬起，看向他。

单纯，温柔而宁静。

　　他放下手，圈着她双肩，注视着她。

　　她对他笑，如释重负，满是爱怜和温柔。

　　这样的表情他还是头一次看到。

　　没有妩媚，没有诱惑，只是那么单纯，那么宁静。

　　“叫我。”她恳求。

　　“晋！”他哽咽着呼唤，脸皱成一团，眼泪扑扑的砸在她脸上。

　　她摇头。

　　“叫我。”她抓着他的手臂，紧紧的。

　　他抿嘴，眨眼，泪水迷蒙了双眼，看不清她。

　　伸手一抹自己的双眼，他深深吸气。

　　“馒头！”他唤她。

　　她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脸渐渐的微微泛起一阵芙蓉色。

　　长长的睫毛微微的敛下，嘴角漾开，甜蜜而幸福。

　　他咽下喉咙口涌上的哽咽。

　　“馒头！”

　　她缓缓闭上眼，嘴角的笑容更深。

　　阳光洒落在她脸上，拢上一层温柔的光芒。

　　微风轻轻吹拂，吹动她绒绒的额头短发，轻轻颤动。

　　那长长浓密的睫毛也微微轻颤，仿佛随时会睁开双眸。

　　抓着他手臂的手渐渐松开，搭着。

　　贴在胸口的手落下，颓然砸在甲板上，紧握的五指微微一松，一个圆滚滚的东手心里滚了出去。

　　他伸手想抓，可已经来不及。

　　咕噜噜一阵轻响，那东西划到船舷边，掉了下去。

　　咕咚一声砸进水里。

　　小小的东西在水里缓缓下坠，被碧绿的池水轻轻的托着，缓缓的，缓缓的放到底。

　　那是一个小小的铜钱。

　　上面四个大字，武德通宝。

　　如果看向那四方的孔，就会发现那边上有两个字。

　　一边是个三，一边是个四。

　　“馒头，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三胡。”

　　（正文完）

140  番外1

1  更漏声声，又是漫漫长夜，苦磨软熬。

　　武媚在扭着手里的璎珞穗子，结了解，解了结，消耗着时光。

　　“才人，该睡了，夜已经深了。”伺候她的小宫人兰若小心翼翼的劝慰道。

“不行，我还要等陛下。”武约嘴一撅，神情倔强。

　　“陛下不会来了的。”兰若喏喏道。

　　“你怎么知道？陛下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猜测到的。反正我不睡，你也别想睡，得给我守着。”情绪郁闷，武媚发起小儿女脾气来。

　　兰若低头，神情委屈，不再多说。身体微微朝碳盆靠了靠，这天入了夜，真是冷。

武媚负气倒在榻上，头枕着厚软的锦垫，嘴撅的越发的高了。

　　法雅呢？法雅这死和尚又混到哪里去了？

　　都是这家伙说的，她可以在这后宫里获得无上的荣耀。

　　会是鬼话，他本来就是个鬼，自然说的都是鬼话，偏偏她竟然信了这些鬼话。

现在好了，弄的进退两难。

　　陛下。。。。。。她举起手里的璎珞，上面鸽蛋大的芙蓉水晶在灯光下闪耀着甜美的光芒。

　　陛下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少女妩媚的嘴角撩起，一个暖昧莫测的角度。

　　记得第一次临幸，她吓的都不敢抬头看天子，躺在龙榻上惴惴不安。当身体被贯穿时，她痛的死去活来。

　　天子宽大的手掌拂过她泪水涟涟的脸庞，在一面朦胧水汽中，对她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

　　“哭起来，越发的媚了。”他这么对她说道。

　　所以，她现在的名字，是媚了。

　　翻转身，将手里的璎珞抓紧，她将头埋在锦枕里。

　　法雅说她会得到天子无上的宠爱，说她将来会站在皇权的顶点，傲视众生。

她真的能得到这一切吗？

　　长孙皇后在贞观十年六月离开了人世，直到现在，陛下也还没有再册立新的皇后。

都一年多过去了，陛下心里一定还念着皇后的好吧。

　　她负气坐起身。

　　都一年多了，她还是个才人。

　　法雅这鬼和尚，将她诓骗进来后就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一点也不值得信任。

后宫里没有皇后，现在代为掌管凤印的是贵妃韦氏。这女人早已经容颜老去，听说陛下很久没有临幸她了。

　　可陛下到底是个念旧的人，总还是相信这些自他恭王时期就跟着他的女人。

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庞，光洁的皮肤又滑又嫩。

　　自己才十九岁呢，正是大好年华。

　　陛下说她媚，一定是喜欢她的。

　　这四年来，陛下宠幸过她很多次呢。

　　可为什么一年多了，她还是个才人！

　　道她还不够漂亮？还不够妩媚？还不够讨陛下喜欢？

　　听说和自己同一期进来的徐惠，徐才人狠有文采，陛下也很喜欢她。

　　也许自己应该去拜访一下，法雅不是常和她说，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重新躺会到榻上，她看这阴暗的屋顶。

　　法雅，若法雅不是个鬼，不是个和尚，该有多好。

　　她抿了抿嘴。

　　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他不像书上写的那些鬼那么可怕，他很是俊美。

　　白衣袈裟，眉目俊秀，双眸闪亮而有神，嘴角总是撩着，一股很跳动人心的风情。

她以前年纪小，对这一抹笑，只觉得脸红心跳，却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她已经由另外一个男人的手变成了个女人，方才明白那笑里到底有什么风情。

　　可惜他是个鬼，要是个男人，她才不要进宫，就跟着他跑了算了。

　　这鬼和尚，一天到晚在这后宫里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搞什么。

　　不过，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定全是为了她。

　　因为他是不能离开她，失去她的。。

　　两仪殿，甘露殿，太极宫，皇城。

　　站在高处向下眺望，这一切就像是个巨大复杂的盆景，人在里面就显得越发的渺小起来。

　　然而他不是人，所以不必觉得悲哀惶恐。

　　他只是一个鬼。

　　肆意的游荡在每一个角落。

　　可惜，他还是不能脱离这小小的盆景。

　　不是总有一天的，等到那孩子统领天下，就能带着他遨游四方。

　　现在，那孩子还太嫩太小，需要更多痛苦的磨练。

　　素衣飘飘，他迈上台阶，穿墙而入。

　　两仪殿里，铜炉里袅袅青烟，碳盆烧的火旺，软融融的。

　　可惜，这香，这热，他是感受不到。

　　漫步上前，很快看到龙座之上，那依然挺拔修长的身形。

　　眉头微皱，法雅冷冷一笑。

　　到还精神着呢。

　　走上去，凑上前。

　　那人手里一纸素笺。

　　风流俊秀的宇体在纸上流光溢彩。

　　快雪时晴。法雅笑。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圈椅里直起身，狐疑而又紧张，捏着素笺的手指都在颤。

　　“谁？是谁？是谁？”那人突然喊，一下从龙椅上跳起。

　　“陛下。”一个内侍急匆匆赶了过来，立刻伏跪在地。

　　那人皱眉，神智微微恍惚。

　　“陛下！”内侍又唤了一声。

　　那人这才回神，原本挺直的身体突然颓了，手指抬起，弹了弹。

　　“出去，没事。”

　　内侍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法雅站在身后，冷冷看着。

　　那人跌坐回龙椅里，怔怔看着手里的素笺。

　　法雅心头一阵快意，嘴角狭促一笑，走下龙座。

　　回身，伸手，两个手指用力一捏，从那人手里扣出素笺。

　　那人猛抬头，一跃而起，伸长了手抓。

　　法雅大笑，捏着素笺飞奔。

　　素笺在半空飞了三四步，啪一声掉落在地。

　　“啧！”法雅甩甩手指。

　　到底还是不能用多少力气。

　　那人手依然伸着，怔怔看着地上的素笺。

　　“小四！小四！”突然嘴里一阵呢喃，碎碎的呼唤起来。

　　法雅耸肩，大笑，奔跑，穿墙而出。

离文德皇后去世，这日子已经过去快两年了。贞观十年六月这段日子，很长时间他都刻意忽略，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不愿多想。

　　稍微想一想，头就疼的厉害。

　　那段日子，他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浑浑噩噩，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无忌他们几个都非常的担忧惶恐，就连魏征都面色难看，整整一年多，都不大和他争辩，谏言也温和很多。

　　十年后半年，他大多都是在骊山和九成宫度过。

　　不愿意留在两仪殿，太极宫里。

　　天气一热，这地方闷的厉害。

　　到秋天，就燥。入了冬，就阴。

　　他的气疾都发的越发厉害起来，痛楚难当，一碗碗的喝那苦涩的药。

　　后来洛阳宫造好了，他就转头去洛阳宫。

　　那里春光明媚，风和日丽，景色秀美，难怪当年杨广那么喜欢，连大兴都不愿意回去了。

　　在这里养了大半年，他的身体才恢复过来，精神也好了许多。

　　等他再回到长安，回到太极宫，才发觉里面大变样了。

　　两仪殿里的人都换了新面孔，也重新收拾过了。

　　很好，是该换换了。

　　不光要换东西，人也要换换了。

　　那就选秀女吧，老是天天的见那些老面孔，也腻烦了。

　　现在，他开始喜欢那些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起来。

　　有趣，天真，活泼。笑起来脸上红扑扑的，特别健康。

　　那个叫武什么的，尤其妩媚，他很是喜欢。

　　还有个叫徐惠的，病怏怏的，但文采好，说说话，聊聊天，解解闷还是不错的。

还有个姓郑的，听说就是当年那个郑家的另一个女儿，声音特别清脆娇媚，他很喜欢听她说话。说那些小女儿痴痴傻傻的话，说她多么的喜欢爱慕他，说他多么的伟大，很是有点意思。

　　还有许多许多青春少女，花一般在他的后宫里迎风招摇。

　　他看中了，手一指。

　　那些内侍就会带到他龙榻之上。

　　只是这些花再娇媚，也只是花而已。花无白日红，开过了也就开过了。索然无味。

　　这几天，他开始想那段时候的事情，只是仍然不敢多想，怕头疼。

　　皇后是他的少年原配，对他真是好的没话说。长孙家这一兄一妹，就像他的两只翅膀，一路助着他飞到太极宫。

　　皇后为他一共生养了七个孩子，三男四女，足够对的起他李家和大唐了。

皇后这一生，基本没跟他想过福，勤俭恭顺，进退有度，他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这女人最后的要求，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江山。

　　他真是一生都亏欠她了。

　　自己真有那么好吗？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女子的真心真爱。

　　如果自己真有皇后眼中那么好，那又为什么得不到。。。。。。

　　头疼了起来，他皱眉，叹气。

　　“陛下！”身边的徐惠柔柔的询问，满眼关切之色。

　　他微微一笑，手摆了摆。

　　“没事，可能是看书看的有些乏了。”

　　“那不如让臣妾服侍陛下歇息了吧。”徐惠微微起身，恭顺说道。

　　他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有几分像当年的皇后。

　　徐惠扶他躺下，掖好锦被。

　　他伸手拉她。

　　小儿女脸微微一红，温顺的倒在他怀里。

　　他搂着她，低头轻嗅她发间的幽香。

　　内侍们抬来屏风，掩上。

　　他没有动，只是搂着她。

　　徐惠在他怀里，紧张的身体渐渐放松，温顺的伏着。

　　山里的墓早已经完工了，他的皇后先住了进去。将来，他也会到那里去。

他留了两个石室，一左一右，左边的给皇后，右边的。。。。。。

　　闭上眼，喉咙里微微的酸涩。

　　药汁的味道，怎么还残留着？

　　去了哪里了？可能还活着把？皇后骗他的吧？不然怎么连尸体也没有？

　　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但他依然想个不停。

　　他也没什么要求，就是不想让那地方空着。空着，好似空在心里，总得填上点什么吧？可找不着。

　　最后见着的是佑那孩子。

　　满头的灰，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跪在他跟前，头低着，地板上支着的手抓的紧紧的。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淌下，弄的地板上一洼的水。

　　搞什么去了？

　　禁军把这孩子从芙蓉池那里抓了回来，说他在那儿烧了一艘船，还扑到水里胡闹。

他当时心烦意乱，听的头疼，打发人押回他燕王府里幽禁起来。

　　这孩子怕是不能留在长安了，太戾。

　　后来皇后不好，他忙的焦头烂额。

　　承乾这孩子哭的死去活来，扑在皇后棺前，抓挠扑闹。

　　眼泪都被这孩子流光了，反到他却哭不出来了。

　　只是觉得闷，头疼，身体里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死掉了。

　　皇后的话还在耳朵里，这债是他们这一辈欠下的，就不要牵扯到下一辈子了。

说的是，孩子都是无辜的。

　　有罪的是他们而已。

　　当年站在玄武门里，谁都摘不干净。

　　太子就还是太子吧。佑，就送到封地之国吧。

　　到底都是一家人，这日子能过总还要过下去的。

　　忙完了葬礼，才冷不丁的想起，那大牢里还有个人。

　　他笑，呵呵直笑，嘴里一片苦涩。

　　“陛下？“怀里的徐惠低低出声，问。

　　他手懒懒的揉了揉她的背，不语。

　　人？连个尸体都没了。

　　还哪里来的人。

　　没了，真的没了。

　　他那时候真是有些疯了，甘露殿的人，两仪殿的人，他仗毙了十来个。

　　他就是想不明白，人到哪里去了。

　　那些人哭着嚎着，嘴里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都说。

　　他不信。

　　这么个妖女，怎么可能。

　　定然是寻了什么怪法子，跑了。

　　这些刁钻阉人，贱婢，都糊弄他。

　　他们当他是什么人？会信这些胡言乱语。

　　仗毙，通通仗毙。不指望这些贱人。

　　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去找，肯定找的到的。

　　他没见到尸体，他没见到，就不相信人死了。

　　他是皇帝，是天子，谁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抚摸着怀里的少女，他呼出胸口的闷气。

　　待寻到了，他的头就再也不会疼了。

141  番外2


　　    教坊里的孩子，大多都是身世凄惨。或家里养不活，或家里死绝了，总之进来了，就没必要再留恋外面。

　　这里虽然也不见得有多好，但到底能吃口饱饭。

　　稍微有点才色的，还能混的更好些。

　　小豆是家里死绝了的，卖他的是药店李老板。贞观九年发大水，水退了就开始闹瘟疫，爹娘也染上了，余了点药吃，可最后还是去了。

　　他是个命大的人，大水来的时候没被淹死，瘟疫来了也没染上。

　　但村里的人却不喜欢他，说他这是克爹娘的命，回头可能还要克他们。

　　药店李老板寻思着那点药钱，就把他卖了，总算没折本。

　　他也没反抗，反正这村子是不能待了，去外面可能还有活路。

　　在几个人贩子手里流转四五次，他被卖到了官家教坊里。

　　这时候他才十来岁。

　　买他的是个老先生，捏着他下巴说，这孩子长的好，周正，有栽培的余地。

这些话他听不懂。

　　这几年他只知道自己是个挺能逆来顺受的人，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些买过他的人都夸他是个好孩子。

　　他其实也没吃过苦，那些人让他做的事情真不算苦。

　　这世间最苦的是饿肚子，自打卖了以后，他再没有饿过肚子。

　　在官家教坊里的日子是他很喜欢。

　　老先生每天就教他唱歌跳舞。

　　以前没干过这个，一开始他老不行，先生老打。

　　他不觉得疼，这老先生没多少力气，打起人来不是很疼。

　　再说他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挨打了就低低哭两声，嘴里一百个保证，下次练的更努力。老先生很受用，后来的打的就少了。

　　教了很多歌，但他依然不识字。

　　老先生说反正只要会唱就行了，识得字也没什么用。

　　他点头，反正别人说什么就什么吧。

　　两三年过去了，他歌唱的越来越好，舞也跳的越来越好。

　　先生很高兴，说他当初果然没看走眼，这孩子就是有戏。

　　他也陪着笑，陪着高兴。

　　不用饿肚子，不用挨冻，不用做那种事情，这日子再好不过了。。

　　后来他被带出了教坊，带进了王府。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地方，在他心目中，大概皇帝也就住这种地方了。

到了偏殿里，他上前就恭恭敬敬的磕头。

　　有人叫他抬头，他就抬头。

　　那叫他的人直勾勾看着他。

　　他有些怕，那人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人从上座走下来，弯腰，伸手捏他下巴，仔仔细细的看。

　　看完了，嘴角笑了笑，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光芒。

　　这光芒他熟悉，只是那些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给那人唱歌，跳舞，把先生教的都使了出来。

　　那人看着他笑。

　　他也笑。

　　只要他们高兴，他就有好日子过。

　　他一直是个很乖的人。

　　后面的事情也很顺理成章，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把自己洗个干干净净，他就乖乖的爬上榻。

　　只是这种事情，两三年没做了，他怕自己生疏了，可能要惹那人不高兴。

那人看他的眼光很怪，直勾勾的，手揉着他的脸，看的很仔细，一边看还一边诡的笑。

　　他只是很温顺的笑。

　　以前那些人都说他笑起来很好看，他们都喜欢他笑。

　　那人似乎也喜欢，他一笑，那人也笑。

　　那人问他名字。

　　斐仙，他回答。这是先生取的。

　　那人点头，说好名字，长的真和仙女似的。

　　他笑，心里觉得奇怪，自己是个男的。只是那人说啥就啥吧，他无所谓的。

那人让他猜他的名字。

　　他可不敢，那是亲王，亲王是很大的官，名讳岂是他能乱猜的。

　　摇头，笑，说不敢。

　　那人哈哈大笑，年轻的脸庞得意飞扬，双眸里亮闪闪的光。

　　到底是王，就是和他不一样。他从来不敢这么放肆的笑。

　　笑完了，那人低头，告诉他，说他叫元昌。

　　他听了笑，说真是个好名字。

　　其实他不知道这名字取的哪里好，但既然是亲王的名字，总是好的。不然怎么是王呢。

　　那人让他喊这个名字。

　　他乖乖的喊了几声。

　　那人突然的激动起来，扑上来又弄他。

　　他依然柔顺，任凭摆弄。

　　在这王府里他待了好几天，每天给那人唱歌，跳舞，做那种事。

　　他吃的比以前好，穿的比以前好，那人待他也很和善。

　　后来他知道了，那人是当朝的汉王，李元昌。

　　可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他只是老老实实的过日子，汉王要求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可有一天，汉王说，要把他带去东宫。。

　　东宫？他觉得很惊讶。

　　他只是个很普通的孩子，以前一直住在乡下。

　　村里有学问的人偶尔也谈论过所谓长安，所谓太子，所谓陛下。

　　他那时年纪小，听不大懂。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知道太子住在东宫，太子是全大唐最尊贵的小男孩。

　　他有些羡慕太子。

　　太子一定从来不用饿肚子，太子一定有许多衣服可以穿，太子一定有许多玩具可玩，太子过的肯定比他要幸福很多很多。

　　全大唐最幸福快乐的小男孩，一定是太子，因为他的父亲母亲是大唐最有权力的人。

　　汉王的王府已经让他觉得很奢华，很漂亮，很富丽堂皇了。

　　这种屋子和生活已经超越了他的想象。

　　所以汉王说要带他去东宫，去太子住的地方，他想象不出，那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有些不安，他要的不多，也不敢要得多。

　　人只要容易满足，就很容易幸福。

　　但他是个乖孩子，汉王说什么，就什么吧。

　　只要他乖，他们就会喜欢他，就不会让他挨饿，挨冻，挨打。

　　这就是他全部的渴求了。。

　　东宫果然比汉王府要大很多，从门口走了很久才走到宫殿门口。那院子都绕的他头晕了，那些奇怪的树木，美丽的花朵，池塘，山石，看的他眼花。

　　这是个好地方，太子果然是大唐最幸福的小男孩。

　　汉王把他带进殿，他一直低头，看到前面上座上有个身影，就立刻跪地磕头。

汉王也行了礼。

　　他看不见太子什么模样，也不敢看。

　　汉王起了身，拽了他一把。

　　他才惴惴不安的起身，心想太子还没说让起身呢。

　　起了身也不敢抬头，太子呢，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什么东西？”上面传上一句冰冷的话语。

　　他身体一颤，脖子缩的更紧。

　　太子似乎不喜欢他。

　　“好东西，太子殿下该看看才是。”汉王倒是不怕，笑了笑，伸手捏起他的下巴。
他这才顺势抬头，看到了坐在圈椅里的太子。

　　一愣，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太子殿下也在看他，表情比他还发愣。

　　汉王放开手，退了出去。

　　他低头，想跟这一起去，但太子殿下没说他可以走，他就不敢走。

　　他觉得太子殿下不喜欢他。

　　这想法很快得到证实，太子殿下脸色很是难看，从圈椅里跳起，手里的书简扔了过来。

　　他不敢躲，脑袋被砸中，趴的一声。

　　头疼的厉害，眼睛里都冒泪花了。

　　他立刻跪地，磕头。

　　总是自己的错，磕头要紧，求饶要紧。

　　“去给我捡回来！”太子殿下的语气依然冰冷。

　　他乖乖爬过去，把掉在地上的书简捡起，双手托着递了过去。

　　太子殿下接过书简，一把抓住他下巴，撩起。

　　同样的动作，汉王就温柔多了。

　　他眼里的泪终于落下，不是伤心，只是觉得疼。

　　流泪似乎让太子殿下动了恻隐之心，他放开了他。

　　太子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张嘴，突然想起汉王来之前的嘱咐。

　　于是他说他叫称心。

　　结果太子殿下又怒了，手里的书简再次砸到他头上。

　　这次比上次还狠，砸得他头都破了，血淌下。

　　他眼泪更多，头疼死了，低低抽泣，却没敢擦。

　　看来叫称心一点也不称太子的心。

　　但到底，太子殿下还是把他留在了东宫。

　　他觉得可能太子殿下是可怜他，毕竟他头也破了，眼泪也流了很多。。

　　在东宫里，他的日子过的还不错。

　　太子殿下不像汉王那么喜欢床第之事，一个月也弄不了他几次。大多数的时候就是给太子殿下唱唱歌，跳跳舞。

　　太子殿下是个很奇怪的人，安静的时候很安静，但性子上来了又是个很闹腾的汉王时常来东宫和太子殿下一起玩。

　　汉王是个很会玩的人，脑子里数不尽的游戏。

　　太子最喜欢玩打仗。

　　他领一队，汉王领一队，然后在东宫的院子里打来打去。

　　后来又喜欢上扮演突厥人的游戏，改换成突厥人的装束在院子里打。

　　太子殿下赢的次数比较多，赢了他心情就会很好，接着他哈哈大笑。

　　他很喜欢看太子殿下笑。

　　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太子殿下就应该天天笑，他毕竟是大唐最幸福的小男孩嘛。

但其实太子殿下笑的时候很少，发脾气的时候到是很多。

　　不过太子殿下对他发脾气的时候很少，在他面前，安静的时候多。

　　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太子殿下不喜欢和他做那种事？

汉王就很喜欢和他做那种事，那几天几乎天天要做到通宵达旦。

　　汉王还很喜欢搂着他，叫他称心。

　　他觉得他可能称的是汉王的心，而不是太子的心。

　　但太子殿下对他还算是很好的，不打他不骂他。。

　　太子殿下的脚受了伤，瘸了。

　　每次一到阴雨天，就会疼。

　　御医开了药酒，他每次都帮忙擦。

　　擦完了，疼就会稍微轻一点。太子殿下时常摸着伤口，眼神很忧伤。

　　他心里也觉得不好受。

　　太子殿下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如果脚上没伤，那就是天底下最完美的男人了。

太子殿下的双眸很动人，特别是满怀忧伤注视人的时候，真是非常打动人心。

他觉得他要真是个女人，一定会死心塌地的爱上太子殿下。

　　后来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女人没有意义，他已经死心塌地的爱上了这个忧伤的男人。

这种爱让他有种罪恶感。

　　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女人，而是因为太子殿下太高高在上了。他这样卑微的人，能用卑微的爱去玷污太子殿下。

　　他觉得自己能待在东宫，陪着太子殿下，就已经很幸福了。

　　这幸福都有些过了，让他不安。

　　东宫里的女人都不喜欢他，他习惯了。女人都不喜欢他，以前他还奇怪，后来就麻木了。反正他也不大喜欢女人。

　　太子妃导边的贴身侍女尤其讨厌他，那个姓韦的女人，每次看他的眼神，好像要扑上来咬他喉咙似的，很是怨毒。

　　他一直都很乖，从来不和人结怨，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讨厌他。

不过那个姓韦的女人对世子很好，太子妃谁都不信任，只让她一个人带世子。

太子殿下似乎也不喜欢这个姓韦的女人，就连太子妃和世子，他也不大喜欢。

太子殿下似乎没有喜欢的人，东宫的女人他对谁都冷冰冰的。

　　也许太子殿下也和他一样，天生就不大喜欢女人。

　　可是太子殿下卧室里却摆着那巨幅的屏风，时常望着那屏风上的洛水女神出神。
他想，可能是东宫里的女人都比不上那个洛水女神，太子殿下的心，只有女神能配的上。

　　太子还很喜欢看画轴，反反复复只看一卷桃花源，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不会动，还不许人打搅。就连他，也只能安静的陪在边上，不能出声，不能上前。

　　太子很喜欢吃橘子，也很喜欢橘子的芳香。

　　吃完后的橘皮都要保留下来，晒干，做成香料，备用。

　　橘子似乎能让太子安神，每次他脾气爆发的时候只要闻橘子的味道，总能渐渐平静下来。

　　他时常觉得东宫那些老夫子应该感谢橘子，他们老是对太子殿下唠唠叨叨，很让太子上火，要不是橘子，太子恐怕早杀了那些人。

　　日子长了，他开始觉得不羡慕太子殿下的生活了。

　　每天上朝，回来以后还要做功课，很是枯燥。太子殿下是个很聪明的人，那些夫子们教的，他听过就能记住。但太子殿下不喜欢做功课，他喜欢打猎，喜欢打仗。

可那些夫子不喜欢，他们就希望太子殿下跟木头似的坐着。

　　太子不依，他们就去陛下那儿告状。

　　太子殿下没办法，就只能乖乖坐着，生闷气。

　　他就不明白，陛下是太子的父亲，难道不知道太子不喜欢这样吗？

　　又或者说，陛下不喜欢太子？

　　有时候他听那些夫子们说，陛下喜欢魏王。

　　魏王是谁？他不知道。

　　魏王有哪里好？为什么陛下喜欢魏王？

　　同样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陛下喜欢魏王，不喜欢太子？

　　他觉得不能理解。

　　后来有一次，太子过生日，魏王来东宫道贺。

　　他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想看看魏王到底哪里好。

　　结果就看到个大胖子，还比太子长的矮，长的丑。

　　倒是魏王身边的少年，长的不错，听说是什么房玄龄的二公子，陛下招他做了驸马。

　　那少年眼睛很尖，目光锐利，察觉到屏风后的他。

　　他惊到，转头就跑。。

　　自从来到东宫后，他就从来没有出去过。太子殿下不让他出去，他也不想出去。东宫里要什么有什么，出去对他没有意义。

　　只是太子殿下的脾气一日坏过一日了，时常莫名其妙的发火。东宫里的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撞枪口上，倒霉。

　　唯一不会惹火太子殿下的是他和汉王。

　　他喜欢汉王多来东宫，汉王每次来，太子殿下都能痛快的玩游戏，笑的也多。

可惜，后来听说太子和汉王玩游戏时击鼓的声音太响了，吵到了隔壁皇宫里的陛下。陛下发怒，下令汉王不许再来东宫玩。

　　他真不理解，陛下为竹么那么不喜欢太子，连游戏也不让他玩。

　　太子很郁闷，就在东宫里喝闷酒，常常喝到半夜就吐。

　　吐了他还继续喝，弄的身体一下子就塌了。

　　一连好几天，都不能去上朝。

　　听说陛下又不高兴，特地叫人来训斥太子。

　　他不能理解陛下，怎么有这样的父亲，这样折磨自己的儿子，这样不关心自己的儿子。

　　以前他小时候虽然家里很穷，可父亲对他是那么好，但凡家里有口吃的，就一定不饿着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哭的稀里哗啦，觉得天都塌了。

　　太子殿下晚上时常睡的不踏实，半夜里被梦魇惊醒了，嘴里老是唤着他的名宇。

他觉得太子殿下应该是很喜欢他的。

　　不过他不敢问太子殿下梦到了什么。

　　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为何惊醒以后，太子殿下就用那种很哀伤很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他觉得很不安，老是梦到不好的事情，这不好的事情就会变成真的。

　　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只是怕太子殿下伤心。

　　没有了他，太子殿下半夜醒来，还能呼唤谁的名字，拥抱谁？谁又能安慰太子殿下？

　　后来，预感成真了。

　　几个带着刀的人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冲了进来。

　　半夜里太子殿下又做了噩梦，被惊醒，他哄了许久才刚刚睡着。

　　这些人一进来，就立刻又惊醒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像野兽一样从榻上弹起，伸手去抓床榻便搁着的刀。

　　他以前一直奇怪，为什么太子殿下要在卧室里摆刀。

　　现在终于明白了，太子殿下其实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不过很快，那带头闯进来的人把手里的纸举起，嘴里朗声说了一句。

　　陛下手敕，诛杀东宫妖孽，称心。

　　太子的手差一点就够到刀，但最终还是垂下了。

　　东宫妖孽称心？说的是他吗？

　　他怎么成了妖孽？

　　陛下手敕？是陛下说他是妖孽吗？

　　为什么？

　　陛下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什么说他是妖孽？

　　他只是个很普通的人，怕挨饿，怕挨冻，怕挨打，一直都很乖，很听话。

怎么就成了妖孽。

　　诛杀？这意思是要杀了他吗？

　　他心里有些慌，看向那些朝他走过来的人。

　　那些人目光冰冷，手里有刀。

　　他看向太子殿下，希望他能救救他。

　　太子殿下那么喜欢他，一定舍不得他死掉。

　　可是太子殿下背对着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他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是啊，陛下是天子，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天子从来不会错，陛下说他是妖孽，那么他就是妖孽。

　　或许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就一定是了。

　　或许他自己觉得不是，太子觉得不是，可是其实他就是。

　　只是有点难过，他其实想多和太子殿下待一段时间的。其实，他真的很喜欢在东宫的日子。其实，他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

　　刀插进身体里的感觉很难受，冰冷，疼痛。

　　但他没有叫，因为太子殿下喜欢安静，他不想吵到他。

　　痛苦和冰冷很快就会过去的，他知道。

　　等过去了，一切就好了。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挨饿，挨冻，挨打。

142  番外3


　　贞观十七年，二月。

　　内省，简陋的偏殿。

　　二月的天依然阴冷，偏殿里没有烧炭炉，嗖嗖的冷风也从窗棱里钻进来，刺痛骨髓。

　　李佑挺直身跪坐着，沉默，面无表情。

　　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早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

　　到了内侍省，他只要安静的等待就可以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都已经等了两天了，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贞观十年的时候。

　　一直以为都知道，那人对他是不一样的。只是为什么不一样，他从来不追究。不一样就不一样呗，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的。

　　但当十年的时候，父皇要他之国，封他为齐王的时候。

　　他就明白了，自己究竟哪里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是李佑，不是因为他是父皇的儿子，不是因为他是他。

　　是因为，他是齐王。

　　很痛苦，这种痛苦就像用到在活剐他一样。

　　浑身上下，无处不通。

　　原本充满于身体每一个角落里的那种深厚情感都变成一只又一只吃肉的妖怪，一口一口咬着他。

　　咀嚼着，鲜血从嘴角流淌，满身的血腥。

　　父皇为什么要封他齐王，他想不通。

　　他想冲到父皇面前大吼，怒喝。然而，也只是想想而已，父皇是大唐的陛下，陛下说他是齐王，那就是齐王。

　　带着着耻辱的诏书，他之国到齐州，成了齐州都督。


　　齐州是个好地方，很富饶，人口也多，地方宽敞，山也多，很适合打猎游玩。

待了半年，他想通了。

　　父皇封他齐王，是一种补偿的心理。

　　齐王比燕王要高贵，当年太上皇就把这封号给了嫡四子。

　　那个，叫李元吉的男人，他的四叔。

　　他笑，轻描淡写。

　　那人都是知道的吧，所以才会让他那样称呼她，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自己。。。。。。不过是另外一个人的替代品而已。

　　自己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太上皇恶毒的报复？父皇欲望的一起随意发泄？又或者是那人无聊时找的一个替代？

　　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被真正的爱过。

　　那人是不爱他的。

　　一来他是父皇的儿子，二来他不过是个替代品。

　　但难道就没有半点感情？

　　他时常回想很久很久以前，从最初的认识开始的点点滴滴。

　　往事一次一次的被回想，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那人对他应该是有感情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人并不知道他是谁。却用很低廉的价格卖给了他那盏花灯。

那灯他每年元宵都点，灯依旧，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灯面上的画也开始黯淡剥落起来，原本艳丽的颜色越来越淡，逐渐在消失。

可能有一天，这些曾经鲜亮的画面都会消失，毕竟，创造它们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齐州是个好地方，在这儿他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他们都陪着他一起玩。

以前在长安，他总不能尽兴玩耍。

　　有太多的人可以管束他，有太多的人他需要避讳，规矩真是太多了。

　　在齐州，他最大，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薛老师是个好人，是为了他好。他其实很喜欢这个人，他有时甚至觉得这人比父皇还爱他。一个人要是不爱另一个人，又怎么会处处为那人着想呢。

　　可是他不想害薛老师，所以他要赶走他。

　　父皇因为薛老师劝教不利，罢免了他，将之调回了长安。

　　老师走的那天，他都不去送。

　　不能送，要让老师彻底的死心。

　　这样，老师就不会为他伤心，不会觉得愧疚。

　　这是他唯一能送给老师，为老师做的了。

　　父皇派来了权万纪，据说这人把二哥吴王恪管的很是服帖，有些手段。

　　权万纪是个很刚愎自用的人，一来就是铁拳出击，仗这自己有父皇的手令大肆解散他的亲随，还限制他出去玩耍。

　　他觉得很有趣，这家伙难怪的父皇欢心，和父皇很有几分相似。


　　以前在长安，他不敢忤逆父皇，现在在齐州，和这个权万纪对着干，他还是不惧的。

　　而且这其中的乐趣，又哪里是外人能够知晓。

　　儿子大了，总想反老子的。

　　他玩的不亦乐乎，这老头把他最喜欢的两个亲随赶走了，他就偷偷弄回来，还同起同卧，狎昵逾甚，气的老头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老头就跑去父皇那里告状，越发的有意思起来。

　　父皇在长安，天高皇帝远，来几封斥责的诏书，训两句就完了。

　　他才懒得听。如今他都二十多了，父皇才想起要管教他，晚了。

　　他都已经不奢求父皇管教了，父皇干嘛还要来贴这个冷屁股。

　　那么多儿子，父皇想管有的是人让他管，何必大老远的扯他呢。

　　几张薄薄的黄纸，难道还能扯出什么父子亲情来？开玩笑了。

　　不过，再怎么说，父皇到底是陛下，他爱教训就让他教训吧。

　　反正他也从来不指望父皇能理解自己。

　　只是这对着干的游戏时间一长，也开始索然无味起来。。

　　性子冷了，劲头倦了，日子就开始乏味起来。

　　他们都把他当成个只知道玩了的皇子，这感觉好不错，人与人相处，简单一点比较好。他们当他傻，那他就装傻好了。

　　只是和这些傻乎乎的人待的时间长了，总也要腻味。

　　所以，当那个叫阴宏智的表叔来看他的时候，他终于又找到了新的游戏。
他热情的接待了这个唯一的来自母亲娘家的男性表亲，尽力表现的像个傻乎乎白纨绔子弟。这表现似乎让表叔很满意，他也很满意自己的表演。

　　这几年来，演戏都演的快成真了。

　　阴宏智看他的眼光很特别，待着一神狡诈的算计和阴谋。

　　这个男人身上有很浓的复仇味道，充满了血腥。

　　是啊，国仇家恨。当年太上皇为报杀子挖祖坟的血仇，誓要将阴家男丁无论老少通通杀尽。后来是裴寂说的好话，才勉强同意留下一个襁褓男婴，不斩尽杀绝。

这个婴儿就是阴宏智，一个满心复仇的男人。

　　他想干什么？想从自己这个身上有一半阴氏血统的人身上复仇吗？

　　他觉得好笑。自己的存在真的很可悲。

　　李家不能完全接受他，因为他身上那一半的阴氏血统。

　　阴家也不能完全接受他，因为他身上那一半的李氏血统。

　　自己就像个弃婴，谁见了都嫌弃。

　　只有那人，拉着他的手，轻轻对他说。

　　“我也是个怪人，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

　　他在心底笑，是的，总还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不嫌弃他的。

　　阴宏智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想利用阴宏智。

　　六七年过去了，他越来越支持不住，很累，很空虚。

　　时常想起芙蓉池那一池的荷花，想起那漫天的火光，想起那冰冷的池水里一片碧绿，小小的，小小的那一枚爱情。

　　那东西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捞起。

　　那是只是想留个念想，现在他觉得这东西就该是属于他的。

　　他毕竟也是齐王嘛。

　　阴宏智策划了暗杀，说是要帮他除掉那个讨厌的权万纪，他只是笑，即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他觉得这个表叔有点傻，杀掉这姓权的老头又有什么用，难道能让父皇伤心吗？

不过算了，反正那老头他也要弄腻味了，他想杀就杀吧。

　　只是没想到阴宏智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暗杀行动宣告失败，然而让权万纪倒打一耙，将人全部收监了，还上书给朝廷，要求明察。

　　父皇派了刑部尚书刘德威来，着他和权万纪进京查问。

　　看来父皇是下了决心要好好管教他了，他有些觉得烦闷。

　　长安是个令人郁闷的地方，他不大想去。

　　没有了那人的长安，不过是个牢笼。

　　太子承乾听说就在这牢笼里过的很不爽快，比比他，他觉得自己算幸运的了。

　　他拖拖拉拉的不肯起程，权万纪不等他，自己先去了。

　　阴宏智这个笨蛋以为他是害怕呢，就又出馊主意，派人在路上暗杀。

　　这次总算是成功了，姓权的老头死了。

　　事情总算开始热闹起来了，他到想看看这阴宏智还能有什么更馊的主意。

当阴宏智神秘莫测一脸诡异的说出谋反两个字时。

　　他总算松了口气。

　　等了好久了，这家伙终于把这压箱底的馊主意拿出来了。

　　谋反，他想了好久了。

　　七年了，他活得都不耐烦起来。

　　挑花开了谢谢了开，他也等了又等。

　　他又不是真傻冒，说谋反就谋反，什么事都是需要借口的。

　　只是没想到，等了七年才等到这么个借口。

　　谋杀朝廷重臣，畏罪谋逆，嗯，好借口。天下人都会信，父皇也一定会信。

那就谋反吧。

　　全权委托给阴宏智这个狗头军事，把事情做到最糟糕，他相信这个表叔的能力。

躺在榻上，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在长安的父皇听到他谋反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父皇的心会痛吗？父皇会相信这是真的吗？父皇会舍不得杀他吗？

　　奢望，奢望，他觉得自己怎么事到如今还在奢望父皇的爱。

　　不可能的，从来就不可能的。

　　既然不可能，还是早早的死心，不要自寻烦恼。

　　父皇还算看得起他，派来平乱的是李世绩将军，这是大唐数一数二的打仗好手了来剿灭他这样一个人尽皆知的草包，真是委屈李将军了。

　　所以，他也不想为难李将军。这一趟差事，估计他也不是很乐意。

　　打赢了也未必有什么好处，打输了就是一败涂地了。

　　李将军兵临城下，他就立刻老老实实投降了。

　　着实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心情好极了，觉得自己这一下真是愚弄了所有人，看他们那傻透了的模样，真有趣。

　　等到他去见那人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些有趣的亭情都讲给她听。

　　他一定要搂着她，贴着她耳朵讲。

　　她听了一定咯咯直笑。

　　愚弄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真的很有趣。几内侍进来的时候，他浑然不觉，只是想这自己的心事。

　　知道托盘搁在案上，啪嗒一声，惊醒。

　　李佑看了看托盘上那一杯浅浅的酒。

　　嗯，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毒酒，赐死。

　　父皇到底还是父皇，从来就不可能改变。

　　他心情平静，伸手端起酒杯凑到嘴边。

　　“齐王。”内侍出声。

　　他抬头，不解，心想难道还要念念罪名不成？免了这些俗套，利索的办完了，大家都省事。

　　“陛下交代了，说齐王若是有什么遗言嘱托，可以说。”内侍小心翼翼的说到，神色有些惊恐，好似他是个怪人。

　　这倒是，这么急着死的估计他还是头一个。

　　手里捏这酒杯，他想了想。

　　“那就劳烦和陛下说，等我死了，把尸体烧了，灰撒到芙蓉池里。”他抿了抿嘴，缓缓说道。

　　内侍瞪着眼，看他的模样越发怪异。

　　他笑了笑，手伸到衣襟里，一拉。

　　挂在脖子上的金线断裂，手心里那一枚小小的铜钱。

　　将铜钱塞到嘴里，就着被里那一点毒酒，仰脖，吞下肚。

　　这是那人的东西，他要带着，亲手交还给她。

　　这样重要的见面礼还是放在自己身体里，最安心。

　　他想着。。

　　两仪殿里的炭炉烧的通红，外面的寒风一丝也透不进，里面软融融的仿佛是春天。

李世民坐在圈椅里，手里捏着书简，却没心思看，出神。

　　武媚在旁边跪坐着，手里端着药碗，小心翼翼的吹着。

　　陛下这几天为了齐王李佑谋反的事情搞的有些失眠，脾气也越发的不好起来。
内侍匆匆忙忙的走进来，伏跪在地。

　　“回禀陛下，齐王已经。。。。。。伏法了。”

　　听到生硬，李世民头动了动，眯着眼看地上跪着的人。

　　“他。。。。。。留了什么话？”

　　内侍眼珠转了转，头不敢抬。

　　“回禀陛下，齐王说。。。。。。说请陛下将他尸身用火化了，烧化了的灰。。。。。。就。。。。。。就撒到芙蓉池里。”

　　李世民一怔。

　　“他这什么意思？”他问。

　　“小的不知。”内侍头伏的更低，喏喏道。

　　他手指挥了挥，那内侍如获重释，急忙退了出去。

　　“他这什么意思？”他又自言自语的问了一边。

　　旁边的武媚不敢言语。

　　她也觉得很奇怪，堂堂的皇子，谋反就已经够离谱的了，还要人把自己的尸体烧掉，撤到池子里去。难道让那鱼虫虾蟹吃个精光？这个齐王李佑真是个怪人。

手里的药有些凉了，她急忙微微上前。

　　“陛下，喝药吧。”

　　李世民依然思索着自己儿子这奇怪的要求，茫然结果药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只一口，他的手就突然颤抖起来，随即着颤抖蔓延到整个身体，脸颊也禁不住颤抖。

　　“陛下？”武媚被他吓到，惊慌失措的叫起来。

　　他抓着琉璃碗的手突然一紧，大吼一声从圈椅里跳起，狠狼将手里的碗砸了出去。
浓浓的褐色药汁溅在地板上，琉璃碗砰一声响砸成碎片。

　　“陛下息怒。”两仪殿里的人都急忙伏跪下“惶恐不安。

　　“他休想，他休想。”李世民大吼大叫，手臂狂乱的挥舞，身体摇摆颤抖。

脸上的表情狰狞而恐怖，怒不可遏。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火。

　　身体摇摆几下，他一把扶住园椅的扶手，狂躁的怒火微微低了一低。

　　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扭曲，压抑不住的愤怒。

　　“来人。”他喝了一声。

　　“陛下。”总领管事太监立刻上前，伏跪叩首应道。

　　“按国公礼葬齐王。”一句话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说的咬牙切齿，似深仇大恨。

　　“是，陛下。”内侍恭顺的应。

　　他说完，仰起头，抓这扶手的手指咯咯直响。

　　嘴里不住的低喃。

　　“休想，他休想。”

143  番外4


　　我有一个小秘密，一个谁也不告诉的小秘密。。

　　在我六岁的时候，父皇赐我封号，晋阳公主。

　　他们说这个封号非常荣耀，因为山西晋阳是我们李家当初起兵的地上，是李家的狠本所在。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封号。

　　因为我是个女孩子。

　　晋阳，这个地方更多的充满了一种兵刃肃杀之气，不适合女孩子。

　　像姐姐丽质的封号就很好，长乐，知足长乐，很有世外仙气。

　　明明我也是个很柔弱，烂漫的小姑娘，为何父皇给我的封号却这么男子气。

我曾经想父皇撒过娇，央求他给我改封号。哪怕像什么高阳啊，新城之类的也好，不要晋阳。

　　父皇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背说我孩子气，说我真是胆大妄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事后来被奶娘和芝箬知道了，把她俩吓的不清，说怎么能让陛下收回成命，说公主实在太妄为了，以后不能这么不识大体，不能造次。

　　我不以为然，父皇并没有生气呀。而且我这样的性格，不是父皇一手造成的吗？从小，他就让我畅所欲言。

　　而且不正是我的畅所欲言，好多犯了小错的宫人内侍才得意从父皇的怒火下逃脱。

大家不都夸我是个心地善良的公主。

　　这样，不是很好吗？

　　即使是好事，那我为何不能一直一直的畅所欲言呢？

　　大家都说我的字写的很好，说和父皇的字几乎不能分辨。

　　这就是字写的好的标准吗？我觉得很奇怪。

　　我只是临摹父皇的宇临摹的好而已，他们夸我的字好，不过是变着法的夸父皇的宇好。父皇是大唐陛下，他们都怕他。

　　他们都说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小小的年纪就知道为别人开脱，知道劝慰父皇，还能写一手好字。

　　但谁也不追寻我为什么会做这些，可能他们觉得陛下的孩子就该是这么厉害的。

就连父皇也一定这么认为，他的孩子就该是出色的，特别的。

　　可我不觉得。奶娘曾经带自家的孩子来陪我玩过。那小姑娘的九连环玩的就比我好，我不如她呢。

　　所以，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而已。

　　我能做那些事，只是因为我有一个小秘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小秘密。。

其实大家都不了解我，大家只是看到他们想看的，所以，没有人能察觉到我的秘密。

　　他们都以为，我最喜欢的是九哥，晋王治。

　　我和九哥是父皇唯一养在身边的一双儿女。父皇怜惜我们年纪小，所以亲自抚养。

大臣们，奶娘们，宫人内侍们都这么说。

　　我不信。

　　年纪小？

　  新城比我还小呢，为什么父皇不养育她？

　　父皇的喜好，谁也捉摸不透。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大哥，承乾。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每天都能听到朝臣们对他光怪陆离的生活的各种评价。

　　他玩打仗游戏，扮演突厥人，还宠爱一个乐童。

　　他的东宫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的人陪他一起玩各式各样的游戏。

　　我真的很羡慕他。

　　但父皇似乎不喜欢大哥，每次听到大哥又玩了什么游戏，总是皱眉生气。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父皇要生气？大哥处理朝政不是一向很好，闲暇时喜欢玩乐又有什么过错。

　　还有一次，朝臣们弹劾大哥十天不到就用了八万钱。

　　我躲在屏风后听，吓了一大跳。

　　大哥真是厉害，十天就能花那么多钱。哪像我，每个月的月钱都用不完。整天待在两仪殿里，要什么有什么，根本花不了钱。

　　可花不了钱并不代表我不想花钱。

　　我也好像走出去，去长安的各个街坊去花钱，买许多许多的东西。

　　可这宫墙是那么的高，而我还那么小。

　　要是长到像乐静姐姐那么大，就可以骑着马到处跑了。


　　哎呀，烦死了。父皇说我们李家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李家的孩子都该会骑马。

可为什么我就不行？

　　那些老头子御医们总是说我以前身体不好，所以不能剧烈运动。

　　可以前一碗一碗吃药的日子我早已经不记得了。现在的我，也只是偶尔吃一两次药而已了。我知道这些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他们知道父皇最宠爱我，最担心我，所以恨不得我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呆坐着，这样我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也能抱住自己的位置，没有任何危险。

　　不能出去，不能玩耍，我的日子其实很苦闷。

　　这所有的苦闷我只能和一个人说。

　　幸好还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可以听我诉说，听我这个大唐最手宠爱的公主诉苦。别的人，都是不会相信，我竟然也有苦闷。。

　　九哥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他很害怕失去，所以从来不敢争取。

　　据说母亲很喜欢他，可能正是因为失去了母亲的爱，使得他现在这样没有安全感。

在两仪殿里，时常是九哥和我一起读书，一起玩耍。

　　九哥是个很安静的人，我们的游戏也都是些安静的游戏。

　　下下棋，画画话，看看书，偶尔捉捉迷藏。

　　我很会躲，人小，哪里都能钻。

　　九哥不善于寻找，所以时常找不到我。他害怕失去，找不到我就会到处乱找，好几次还哭起来。我只好自己钻出来，到他面前。

　　他一把抱紧我，芙的反而越发厉害。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每次都同意和我一起玩捉迷藏。

　　我喜欢捉迷藏的游戏，我喜欢把自己藏起来。

　　谁也找不到，我安静的，一个人待着。

　　记得有一次，我躲着，睡着了。

　　九哥哭的稀里哗啦，我也听不见，没有出去。于是他就这么哭着跑出朝堂上找父皇。

　　父皇差点把整个皇宫给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睡的稀里糊涂的我。

　　当睁开眼，看到父皇焦急到眉毛都竖起的连，我吓了一大跳，随后哈哈大笑。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父皇，真是太有趣了。

　　父皇生气了，罚我抄母后的女则十遍，抄不好不许睡觉。

　　怎么可能嘛？母后的女则那么长，抄十遍要抄到什么时候。

　　九哥偷偷的跑来，眼睛都哭的通红。

　　见我正在和女则搏斗，就帮着我抄。

　　九哥的字写的很好，他这人心静。

　　其实九哥的字也很像父皇的，只是更娟秀一些。我常想，要是九哥是我，我是九哥就好了。他反正不喜欢到处跑，做个公主正好。

　　抄了一遍还没完，父皇就自己熬不住，把我和九哥召了回去。

　　我知道父皇不会真生我的气，毕竟我是他最宠爱的公主。。

　　父皇和大哥的矛盾是越来越厉害了，这让我很不开心。

　　因为我其实是想成为大哥那样的人的，恣意纵情，快乐而放肆的生活。对于身为皇族的责任，我们并不想回避。但不能因为我们是皇族子孙，就剥夺我们自由生活的权力。

　　爱什么样的人，玩什么样的有趣，只要不影响我们处理国家大事，又为什么要阻止呢？

　　听说父皇杀掉了大哥那个宠爱的乐童。

　　我觉得父皇很可怕。

　　那只是个比我稍微大了一点的孩子而已。

　　那些漂亮的乐童，我见过，他们都很害羞，像小兔子一样可爱而温顺。

　　这样的人难道能扰乱朝纲？

　　当年父皇征战四方，杀的都是些多么强悍的对手。

　　为什么如今却杀起小兔子来？

　　父皇难道不觉得杀之有愧？

　　大哥的脾气是很刚烈的，父皇杀了他的乐童，他为那乐童在东宫做了一关冢，好特别立碑塑像，早晚祭奠。

　　更称病罢朝，数月不与父皇见面。

　　我很佩服大哥的气魄，他对爱情的表现是那么的执着热烈。如果我不是他的妹妹，一定会爱上他的。

　　爱情，美好而残酷的爱情。

　　如果我的爱人也不为父皇所容，我必然也要像大哥这样，执着而热烈的表示出来。

因为，这才是，我们李家人的个性。

　　大哥的爱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称心。

　　那个人，一定很称大哥的心。

　　不过，称心这个名字，却是皇宫里的忌讳。

　　父皇为这件事，发了好几次脾气。就连我这个最受宠爱的公主，也不敢去劝慰。

我不是笨蛋，知道有些时候，父皇是无法劝慰的。

　　只要是关于大哥的事情，父皇总是无法劝慰。

　　其实大哥是多么的像父皇，父皇却看不透这一点，反而觉得大哥不像自己的儿子，配不起李家的荣耀。

　　到底是多大的事？我不明白，父皇为何要这样和大哥拧？又或者，大哥要这样和父皇拧。

　　两个男人互相憋着一口气，努力的伤害着彼此，却完全忘了，他们是父子，是血缘相关的亲人。

贞观十七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一年。

　　这一年，我的身体不知怎么的，突然的就坏了起来。

　　父皇吓坏了，特地找来了神医孙思邈为我诊断医治。吃了一个多月的药，稍微好了点。

　　九哥也渐渐的长大了，父皇已经开始在外面给他造府第，要让他搬出去住。

九哥很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没了他，谁和我玩捉迷藏？

　　但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身边。等我长大了，父皇也会把我嫁出去，总不能一辈子让我待在两仪殿里。
　　
　　我和九哥约定，等他的宅子造好了，等我的身体好一些了，就去那儿玩。我还没出过皇宫呢，去九哥的地方，父皇一定不会阻拦。

　　寒冬的冷气还没散尽，就传来了五哥佑谋反的消息。

　　其实我和五哥不熟，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出去之国了。漫长的七年时间里，他只来过长安一次，我躲在父皇的屏风后偷偷看过一眼。

　　五哥是个很阴郁的人，我不喜欢阴郁的男人。

　　父皇对五哥很生疏，父子两见了面一共说不到十句话。很多时候，还是父皇在找话，五哥只是冷淡的应。

　　但父皇似乎对五哥还是不错的，他的封号是齐王，比别的皇子要高很多。而且每年父皇都会拨款子给他修缮府第，他生日了还会特别给阴贤妃加赏赐。

　　这唯一的一次晋见，父皇也赏赐了五哥很多很多西域进宫来的哥珍异宝。

然而，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消除五哥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抗拒。

　　他似乎很抗拒父皇的示好，在长安的十天，听说他都一直待在馆驿里，除了去拜见过一次大哥，就再也没走出过自己的馆驿。

　　很闷的一个男人。

　　这么阴郁，这么闷的男人想不到也会谋反。

　　五哥是恨父皇的吧。

　　为什么？

　　没有人能知道。

　　因为这恨，他只表现，却从不解释。

　　而且父皇的一杯毒酒，已经将五哥彻底葬送。

　　虽然我不喜欢五哥，可他毕竟是我的哥哥，听到他死了，我还是很难受。

没想到，父皇的刀不光能杀敌人，也能杀自己的儿子。

　　是不是父皇不喜欢的人，他都可以杀掉？

　　那么大哥不是很危险？我很担忧大哥。

　　担忧什么就来什么，四月里，大哥也谋反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哥已经被贬为庶人，流放了。

　　一口药哽在喉咙里，我连血喷出。

　　吓的奶娘和芝箬魂不守舍，浑身颤抖。

　　我自己也被吓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悲伤，我只是觉得庆幸，还好还好，大哥只是流放。

父皇对五哥那么好，最后也能赐死。像大哥这样的忤逆他，我都想不出父皇会怎么对付。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大哥只是流放。

　　只要命还在就好，等将来父皇气消了，我就替大哥去求情。

　　父皇最宠爱我了，一定会赦免大哥。

　　等过几年，大哥就能回到长安。

　　而那时候，我也长大了，可以去看他了。

　　我要告诉他，这么多年来，我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他。

　　我想和他一起玩游戏。
　　
　　我吐血的消息传到父皇那儿，父皇就忙不迭的来看我，把那么朝臣们扔在朝堂上管了。

　　我有些惶恐，因为那些人如果说我扰乱朝纲的话，父皇会不会就开始讨厌我起来？

当年大哥就是这么被父皇讨厌的。

　　所以，我急忙劝父皇不要为了我而耽误政事。

　　九哥搬出去的事也暂时搁浅了，他不放心我，想留下来照顾我。

　　我挺感动的，九哥这人其实蛮会讨女孩子欢心，但就是欠缺种飞扬跋扈的***。

他陪着我看书，下棋，聊天，日子一天天的消磨。

　　九哥是个俊秀的男人，一直就不缺女人缘。每次来，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宫人们就个个脸红红的，总找些事情来露面。

　　我觉得很有起，就常常装着不知道，偷偷看。

　　乐静姐姐有时候也会来，见到这种情景就骂。

　　她是个很泼辣的人，脾气个性像个男孩子，不光骂宫人们，就连九哥也骂。

九哥不是她的对手，每次都臊成大红脸。

　　我偷偷笑，觉得真有起。

　　乐静姐姐很聪明，每次见我笑，就扑上来刮我鼻子，连我也骂。

　　说都是我这鬼精灵，想看白戏，就由着这些小宫人们胡乱勾引九哥。

　　我也不辩解，只是笑，任由她刮我鼻子笑骂。

　　这时候，气氛总是最热闹的，安静的宫殿里一下子被她高亢有力的笑声鸟声充斥，将所有的沉闷和压抑扫除一空。

　　九哥还背着我，偷偷塞东西给乐静姐姐，说是托她交给个什么才人。

　　说这话的时候，九哥满脸通红，煞是害羞，眼睛里亮闪闪的，满是光辉。

乐静姐姐拿着那东西，却只是笑，斜着眼看他，眼梢的风情妩媚而妖艳。

哎，他们都是大人了，就是和我不一样。

　　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也好想谈恋爱。

　　不过，算了，他们有他们的爱人。我也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爱人。

　　那是我的小秘密，谁也不知道的小秘密。。

　　九哥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太子，一想到他霸占了大哥的位置，我就变的讨厌起他来。

我的态度让九哥很担忧，他拉着我的手，央求我不要不理他。

　　我知道其实也不能怪九哥，做不做太子，从来就不是他能决定的。这些事，只有父皇能决定。

　　我不能理解父皇，都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他忍心流放一个，让另一个儿子取而代之。这难道不是对两个儿子的伤害吗？这让大哥和九哥以后还如何相处？

父皇的心，真是令人搞不懂。

　　我后来原谅了九哥，因为他不是四哥，他做太子是无奈的，不像四哥，是谋取。

谁也不能谋取揣测父皇的心，谁也不能。

　　所以活该四哥当不成太子，还落得个流放的下场。

　　父皇的身体也渐渐不好起来，九哥就留在宫里服侍父皇。


　　我也时常去看父皇，和九哥一起照顾父皇。

　　父皇夸我懂事，说没白疼爱我。

　　我觉得这话很没意思，他是父皇，我照顾他是应该的，和他疼不疼我没关系。

父皇身边有个很漂亮的女官，但我不喜欢她。

　　因为她的目光总是停留在九哥身上。

　　九哥也时常偷偷看那个女人。

　　我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很危险。。

　　这段日子里，我认识了个新朋友。

　　新朋友非常喜欢说话，给我讲很多很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故事。

　　讲那些遥远的国家的故事，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甚至有时候还讲父皇年轻时候的事情，还有那我丝毫也没有记忆了的太上皇的故事。

　　小时候因为没有了母后，我时常哭泣。无论谁安慰都没有用，除了父皇。

父皇的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在我的记忆里，母后就是这个味道。

　　可是父皇不能每时每刻的和我在一起，他是陛下，是属于大唐的，不是属于我的。
奶娘和芝箬要我懂事，不能缠着父皇。

　　可懂事就意味着要忍受那种可怕的孤独和失落，我觉得狠委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人就出现了。

　　抚摸我的头，轻拍我的背，总是对我微微笑。

　　我这才慢慢安静，心被抚慰。

　　他不是母后，我知道。他也不是父皇。

　　但他就是那个让我喜爱的存在，我能感觉到。

　　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秘密。

　　新朋友和小秘密很相似，同样的俊美，但更鲜明，更妖异。

　　小秘密就像是温暖的灯光，新朋友则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灯光照亮我的心，火把点燃我的双眼。

　　我未来的驸马就要这样的，安静的时候像小秘密，狂野的时候像新朋友。

可惜，我知道，长安是找不出这样的男人来的。

　　这样的男人是不存在于人世间的。

　　我只是何其有幸，能够万中选一，得尔相见。

　　有些美好的东西，人是不能拥有和独占的，如果强留，就会损天道，为自然道法不容。

　　所以我一直只敢祈求，从来不敢独占强求。

　　但绕是如此，自然道法还是渐渐不容我了。。

　　大哥的死讯传到了长安，我这次没有吐血，也没有哭泣。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有什么东西可能用永远闷在胸口了。

　　我的愿望不可能实现了，大哥不会和我玩游戏了。

　　听说父皇也哭了，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是后悔了吗？我不知道，父皇的心没有人能明白。

　　父皇带着九哥去征打高丽，听说情况不是很乐观。

　　我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起来，胸口总是很疼，吃下去的药没法到肚子里，总是郁结在胸口，然后咳嗽一下，就全吐出去了。

　　这样的情况，喝还不如不喝。

　　这日子真没法过，生病是件讨厌的事情。

　　芝箬总是万分担忧的看着我，心疼的直掉泪。

　　我知道，她担心我可能会不好。

　　不好也没什么，其实我很羡慕小秘密和新朋友，要是能像他们这样，不也很是逍遥自在。

　　御医说，现在是寒冬，我只要熬过去了，就有转机。

　　不用他说我也要熬的。

　　我总要等父皇和九哥回来。

　　皇宫里没有了父皇和九哥，就连乐静姐姐也不来了。整个两仪殿静悄悄的，没有了往日的欢乐气氛。

　　我幸好还有人陪伴。

　　一个微笑抚慰，一个滔滔不绝。

　　我一眼不发，只要他们两个在身边，也可度过每日每夜。

　　只是宫人内侍们渐渐多了些闲言碎语，说是皇宫里不大干净起来。

　　我想必然是那人寻思着作弄人，他就是这么个放肆取乐的家伙。

　　我时常觉得，大哥是不是现在也能尽情的生活了？想新朋友那样，活的痛快。

　　我真是羡慕这种生活。

　　征战高丽，最后以两败俱伤为结局，父皇郁郁寡欢的回来了。

　　两仪殿里所有人的小心翼翼的，父皇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

　　但他对我还是很好，得知我身体不好，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来看我。

　　我把最近写的字拿给他看，父皇满脸是笑，手温柔的抚摸我的头。

　　我的头发很长很长，从小父皇就不许我剪发。稍微能扎起的时候，也只许扎一个马尾。

　　小时候，父皇还会亲自那牙梳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夸我头发养的好，养的漂亮。

　　但其实这么长的头发真的很累，而且我身体不好，一洗头就要生病。

　　好在皇宫里的能人多，有个隋朝遗留的老内侍为我调制了干洗香粉，总算不用每次洗头都担心生病了。

　　只是干洗很费时，好在我也无事可做。时常太阳好的时候，一洗就是半年，打法时间。

　　只是最近我身体弱的连这干洗也撑不住了。

　　父皇这一去老了很多。

　　倒是九哥成熟了不少，越来越有太子的模样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九哥。

　　九哥以前虽然懦弱，敏感，但个性很善良，很柔软。

　　现在的九哥，有些锋利起来。

　　父皇身边的那个才人，看九哥的眼神越来越热烈，九哥也开始没有以前那么避讳了，同样报以热烈的目光。
　
　　这皇宫里所有的人都在变。

　　只有我没有，只有我依然是个孩子，焦急等待着长大的孩子。

　　哦，他们也没有变，他们永远也不会变。。

　　御医们的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的身体越来越法沉了，很多时候都在昏睡。

　　昏睡对我来说是件轻松的亭情，在梦里，他们带着我到处走，游遍皇宫每一个角落。好多地方我都从来没有去过，好多人都从来没有见过。

　　其实如果可以，我想就这么沉睡下去，然后可以得到永远的自由。

　　可是父皇怎么办？父皇担忧，哀愁，痛苦的面容时常出现在我脑子里。

　　所以，每次都只能醒过来。

　　只是，下一次，还能不能醒我就不知道了。

　　入了夏，太极宫就开始闷起来。

　　父皇想去九成宫，可担心我，没去成。

　　闷热之气，加重了我的病情。我觉得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可能也要被这闷热烤干了。

　　父皇是个不信神佛的人，但为了我，他还是召集了许多和尚道士前来念经做法，为我祈求平安。

　　听说当年大哥有一次也不好，父皇也这么折腾过。后来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帮助父皇，救了大哥一命。

　　那个人，是皇宫里的禁忌，名字不容开出口。

　　曾经说过那个名字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割了舌头。

　　父皇的心真是令人搞不懂。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如果那个人在，我是不是也能像大哥一样得救？

新朋友说我很快就要死了。

　　我心里有些难过。

　　我死了以后，还能见到父皇吗？还能见到九哥吗？

　　他摇摇头。

　　但能见到大哥，见到五哥，见到母后。

　　他又说。

　　我觉得心里的难过少了点。

　　父皇和九哥总有一天也是要死的，所以其实我们还是会团聚的。十几年了，我从有见过母后，我想见她。

　　对不起了，父皇，你已经看了我十二年，该换着让母后看看我了。

　　对不起了，父皇，你已经拥有了我十二年，现在，我想去找大哥了。

　　对不起了，父皇，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团聚的。

　　父皇的手一直是记忆中的感觉，宽大，有力，热乎乎的。

　　我觉得做他的女儿其实是不幸福的。

　　要习惯和家人悲欢离合，要习惯孤独一人，要习惯那些平常人不用习惯的习惯。

我有二十二个兄弟姐妹，可是却没有一个能一直陪着我。

　　皇宫很大，我一个人住很寂寞。

　　皇宫又很小，我一颗心根本无法容纳。

　　父皇握着我的手，陪着我最后这一段路程。

　　其实，他身体也不大好，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其实，我不孤独，他们会陪着我的。

　　但可能是因为有父皇在的缘故，他们都走开了。

　　我觉得与其说他们惧怕父皇，不如说他们两个讨厌父皇。

　　他们看父皇的眼神很古怪，赤裸裸的蔑视和厌恶。

　　我突然觉得，他们可能也是被父皇杀死的吧。

　　但我从来不敢问他们，我怕这种话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父皇有些倦，靠着凭几开始打瞌睡。

　　我也昏睡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喘气。

　　浑浑噩噩中，感觉有人把我抱起。

　　我睁开眼，看到他。

　　要走了吗？我问。

　　他笑了笑，爽朗而放肆，俊秀的脸庞有种异样的魅力。

　　真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

　　整个皇宫里，没有哪个皇子能比他更高贵，更幽雅，更俊美。

　　我长舒口气，发觉胸口也疼不闷了。

　　我想和父皇道别，我说。

　　他摇了摇头。

　　不要道别，反正以后会再见的。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话，我一时竟没有反应。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悦年，少年特有的嗓音。

　　这样的嗓音，无论说什么，都能打动女孩子的心，我的心当然也不例外。

　　真好，他果然尊守着和我的约定，一直一直的守护着我，永远不离开我。

那就这样把，不需要和父皇道别了，反正以后还是会再见的。

　　于是我回头，深深看了父皇一眼，然后按紧了他的脖子。

　　他抱紧我，轻轻一跃，翩然而起，飞出了这重重的宫阙。

　　眉心上轻轻一点，他立刻被惊醒过来。

　　谁？谁人敢在他的头上乱动。

　　一睁眼，便看到一根细白的手指，点在自己眉心。

　　那手指顺这鼻梁缓缓的抚摸而下，滑过鼻尖，嘴唇，下颚。

　　指尖最后停在他喉结上，微微一按。

　　他浑身一颤，一把握紧那手。

　　“兄子，你在干什么？”他喝，额头鬓角上冒出一层冷汗。

　　熟悉的脸庞上浮现那熟悉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隔的时间太久远了，他竟然一时想不起来。

　　待到想起来了，一把撒开握住的手。

　　“你。。。。。。你。。。。。。”他伸手指着，一时说不出那个名字。

那人从榻上坐起身，微微一笑，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头发，似乎发丝弄得她痒了，手指接了搔耳朵。

　　他一把扑上去，握住那人的双肩。

　　嘴唇颤抖，喉咙里咯咯的响，却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反到是那人开了口，手掌抵着他胸膛。

　　世民哥。

　　他顿时泪流满面，一把将那人抱住。

　　喉咙里呜呜的抽泣。

　　那人伸手抚摸他的背，嘴角含着一抹恶毒的笑容。

　　世民哥。那人幽幽开口。

　　当年，在玄武门，太子和齐王作乱，世民哥平乱剿除。如今，还是在这皇宫里，还是太子和齐王作乱，世民哥一如既往的平乱剿除。

　　这，就是命运。

　　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属于世民哥的。。。。。。命运。

　　拥抱着的双手顿时僵硬，他一把推开怀里的那人。

　　瘦小淡薄的身体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跌落在榻上，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一抹诡异的微笑。

　　“小四，小四。”他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捞起那身体。

　　头和手软绵绵的垂着，淡薄的胸膛再没有一丝起伏。

　　听到呼喊，管事的内侍上前，看到他怀里的躯体这样一副姿态，心头大骇，急忙伏跪在地。

　　“陛下节哀，陛下节哀。”

　　御医也赶了过来，跪着爬上去，小心翼翼的用三个手指捏了捏那细细的手腕，叹息，低头。

　　“陛下，公主。。。。。。去了。”

　　“不！”他大吼，一把将怀里的躯体抱紧。

　　“不，她没有，她没有。”佝偻着，他嚎啕大哭，泪流满面。

　　“陛下，节哀。”所有人都跪下来，恳求。

　　他浑然不觉，只是忘情的痛苦，怎么也不肯放开怀里的躯体。

　　没有人，没有人能明白他内心的痛苦。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的伤害他？

　　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她怎么能，这样一次又一次剐他的心。

144  番外5


“没用的蠢货，推出去斩了。”李世民伸手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冷冷说道。

“是。”内侍应了一声，恭顺的退下。

　　武媚急忙收拾掉脸上惊慌的表情，端上热茶递了上去。

　　李世民伸手拿起茶碗，凑到嘴边喝了几口，随手又放回到托盘上。

　　弹了弹手指，示意她可以拿下去了。

　　武媚低着头，端着托盘退下。

　　拿起手边的书简，看了没几行，他就放下。

　　心里闷的慌。

　　这些没用的东西，炼了一年多就给他炼出个屁来。他花大把的钱养着他们这些废人做什么？

　　这一年年的过去，他心里的空洞是一年比一年的深了。

　　到底去哪儿了？

　　死了？他不管。

　　死了又如何？那是个妖孽。

　　这妖孽就在皇宫里，他知道，清楚的知道。

　　她作弄他呢，时不时的捉弄他。

　　他不甘心，不服输。

　　他要捉住她。

　　摊开手掌，缓缓握紧。

　　那些蠢货不行，他还可以找别人。天下皆在他手掌心里，没道理这妖孽可以逃出去。

　　他恼恨暗想。

　　抓住她，他要牢牢的。。。。。再一次把她抓在手心里。

两仪殿的气氛比往日越发的压抑了。所有人都感觉到陛下的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了。

方士们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的结局都是一个死。

　　没有人能炼出陛下想要的那种丹药来。

　　朝野上到处都是对此的议论。都说陛下想长生不老想疯了。

　　但他到底是陛下，谁又敢说他的不是呢。

　　想开官发财的都挖空了心思进献各地又道高人，期望能博得陛下求道问仙的欢心。

对这些风言风语，太史令李淳风只能摇头叹息。

　　陛下早年是不信神怪之力的，然而不惑之年后，不知怎么的，似乎陛下对神怪之力有了领悟和畏惧。

　　贞观二十年的密制则是一记重拳，令陛下深感不安。

　　那密制上隐约显现的文字，实在是骇人听闻。

　　他上呈陛下后，都冒了一脊梁的冷汗，深恐自己早知天命而被陛下处死。

然而陛下终究是陛下，总算还是听了他的劝，不至于慌乱了手脚，愈发触怒起上天来。

　　只是，此后，陛下便开始了求仙问道之举，搞的太极宫里乌烟瘴气的。

　　那些江湖术士一个个宛如跳梁小丑，糊弄陛下。

　　到头来如何，还不是一个接一个的失宠于上，落的个身首异处。

　　今早推出去斩首的是个据说已经活了五百岁的高人，信誓旦旦在陛下面前说能炼成丹药，得偿陛下所愿。结果丹药炼出来了，进献上去让陛下过目。

　　结果，陛下震怒，气的连丹炉都踢翻了，差点没把屋子点着。

　　那老道士还死硬不松口，满嘴胡言乱语。

　　说什么自己的药是成了的，只是这天机太难预训，可能哪里出了纰漏，陛下要找的东西确实是找到了的，只是中途遗失了。

　　要陛下再给机会，重新炼制。

　　这些江湖骗子，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陛下的脾气，贞观早年的时候还尚好些，如今，是君心难测，君命难为咯。

一句话，斩首，就完了。

　　皇宫里这碗饭，哪里是那么容易混的。

　　只是他一直以为陛下求仙问道是为了大唐运势，这天机岂是人力可以改变的，他早已经劝阻过陛下了。但如今看来，似乎陛下这一出所谓其他。

　　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要什么，还能得不到？需要靠神鬼怪力为之？

　　不解，不解。

　　不解最好，君心不可测。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啊。

贞观二十二年，王玄策破天竺。在浩浩荡荡的俘虏财宝珍禽异兽队伍中，那罗迩娑婆只是个很渺小的存在。

　　但很快，王玄策便嗅到了皇宫里不寻常的气氛，察觉到了大唐天子不一样的需求。便第一时间将这个那罗迩娑婆进献了上去。
　　
　　李世民在隐蔽的偏殿里召见了这个来自天竺的和尚。

　　密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发了手敕将其安置在金飙门内，还令兵部尚书崔郭礼亲自主持，将这番僧炼药所需的材料列表发使往天下各地，让各州各府竭尽全力进贡。

　　朝廷里顿时是议论纷纷。

　　陛下这越挫越勇的气势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委婉的劝说了几回，碍于面子，陛下没有责怪，但也只是顾左言他，敷衍一番后照旧我行我素。

　　其他人见这架势也知道再说无益，只能作罢。

　　这番僧倒是比别人有一点好，只在金飙门内宣德殿里闭门炼药，行事很是内敛神秘，不似前些时候那些江湖术士，弄的太极宫里乌烟瘴气，嘈杂繁乱。

　　历时半年多，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终于收集齐全了。这番僧便更加深居简出，潜心炼药起来。

　　收集药材之时，这番僧还时常于陛下彻夜谈论些玄机秘法，旁人皆不得听，也无从可知到底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陛下是越发的信任这和尚。

　　到如今炼药之时了，这番僧便极少再出门。陛下也全然一哥信任姿态，任由其炼制丹药。

　　到了贞观二十三年初，这药总算是炼成了。。

　　斗室之中，西域迷香袅袅生烟。

　　薄薄的烟雾如纱般萦绕不散，一切都仿佛拢了一层薄纱，看不大真切。

　　李世民伸手，捏起琉璃碗里那颗龙颜大小的白色丹药。

　　“陛下果真要吃吗？”那罗迩娑婆盘腿而坐，双手缓缓合拢，低声问。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手里这个丹药。

　　“陛下要想好，这一去，就再无回头之路了。”那罗迩娑婆合掌鞠躬，垂眉低语。

　　“会死吗？”李世民淡淡的问，撩起眼皮看了对面的那罗迩娑婆一眼。

　　那罗迩娑婆直起身，目光平静直视他。

　　“陛下所求，非在凡尘。”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默默的点了点头。

　　“非在凡尘。”笑了笑，他掂了掂手里的丹药。

　　“陛下若有顾忌，但可不服。”那罗迩娑婆微微一笑，低声说道。

　　“你难道不怕我这一去，他们定不饶你。”李世民撩起嘴角，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他。

　　“我命不该绝，陛下无须为我担忧。”那罗迩娑婆依然只是浅笑，神情悠然。

“知道吗？像你这样的人，我曾经遇到过两个。”李世民握紧手心里的丹药，笑着说。

　　“陛下是非凡之人，自然能有奇遇。”那罗迩娑婆微微鞠躬。

　　李世民哈哈大笑，笑的对面的和尚有些奇怪起来。

　　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好笑了？

　　“那两个家伙。。。。。。”李世民伸手掩嘴，笑声缓了缓，摇摇头，最终长叹口气。


　　面上表情渐渐退却，张开五指，李世民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丹药，沉默起来。

“真的能找到我要的吗？”

　　那罗迩娑婆重重点头。

　　李世民眉心拧了拧，闭上眼，张嘴，将手心里的丹药倒进嘴里。

　　“陛下。”那罗迩娑婆突然伸手。

　　李世民含着丹药，不解看他。

　　“陛下，此去你固然能得偿所愿，找到所要。可这真是陛下所求所要的吗？其后一切，皆看天意，非陛下或我等可以左右。陛下三思啊！”那罗迩娑婆满目担忧，一把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劝慰道。

　　伸手拍拍那罗迩娑婆的肩，李世民笑，将含在嘴里的丹药吞咽而下。

　　“我这一生，从不服输，哪怕天意。”他缓缓说道，嘴角一撩，眉目渐渐飞扬，脸上露出一个倨傲自得的笑容。。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大唐第二代皇帝，李世民驾崩于含风殿。

　　享年五十一岁。

　　八月十六，葬文皇帝于昭陵。。

　　天雅中心医院，13楼，加护病房。

林广宏主任医生推开1305病房的门，往里看了看，随即探回身。

　　“人呢？”他一脸郁闷，问身边护士。

　　“哎？”护士小姐推开门朝里看了看，病居里空无一人。

　　“可能是去复建室了吧？”她耸耸肩，讪笑。

　　“有没有搞错，为什么偏偏我来了就出去了？院长特别关照，要我做完这次复查才可以正式下班，正式开始休假。去一次复建室起码1个半小时以上，我的约会都要迟到了。”林广宏皱眉，苦着脸说。

　　“哎呀，林医生你就不要拘小结了嘛。所谓好事多磨，你休大假前越是磕磕绊绊就越说明休假会顺利哦。”护士小姐笑着拍他肩。

　　“真有这种说法？”林广宏一脸的狐疑。

　　“真的真的。”护士小姐忙不跌的点头。

　　林广宏撇了撇嘴，长长伸个懒腰，关上病房门慢腾腾的往回走。

　　“林医生，你说这其奇迹吗？深度昏迷达半年，竟然能够恢复意识。这一定是母爱的力量，妈妈的呼唤终于感动了上苍，让阿司恢复了意识。”护士小姐将双手握紧在胸，满脸***的说道。

　　“切。”林广宏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指。

　　“哦，当然，也有林医生的功劳，多亏林医生的心脏修复手术做的那么成功，才能让阿司能成功的活下来。”护士小姐急忙拍马屁。

　　“这是当然的咯。”林广宏嘿嘿一笑，英俊的脸庞上露出极不协调的暗爽猥琐表情。

　　害的一旁的护士小姐神情顿时尴尬，侧目。
　　
　　“不过话说回来，我的手术顶多保命。能醒过来还是靠托马斯那台脑内清淤手术，他的手法确实老到，不得不服。好在我是主攻心外科的，不然就是既生瑜何生亮了。当然，我是亮，他是瑜。”朝护士小姐眨眨眼，林广宏笑的一脸爽利。

护士小姐嘴角抽动，真是服了这个天雅第一大骚包了。

　　正走着，突然哗哗哗哗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广宏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呼机，脸色一变。

　　“怎么了？林医生。”护士小姐急忙问。

　　“方言青呼我。”匆匆说完，他立刻拔腿跑向电梯。。

　　“搞什么？”冲到８楼急诊室主任办公室，林广宏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吼了一声。

发现里面几乎聚集了天雅各科室的精英，一个个表情严肃的各自端坐着。见他冲进来，五六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他，把他吓得顿时没有半点气焰。

　　“搞。。。。。。搞什么嘛？怎么这么看人。”讪笑几声，他结结巴巴说到。

“十分钟以后有个加急病人要送来，飞机失事，脑部严重受损，心脏情况也乐观。大家都要留下来加班了，你也是。”方言青在座位上缓缓说到。

　　“有没有搞错！我休假就加班？这有违劳动法，劳动者享有休息的权力。”一听又有茬子打搅他休假，林厂宏顿时来气，喉咙响了起来。

　　“没得商量，这是院长特别关照的。”方言青将一摞资料扔给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接过那摞资料，林广宏是一脸的委屈。

　　“那老头明明和我说昨晚13楼那个巾帼英雄的心脏复查就放我下班，放我大假。身为院长怎么能随意欺骗员工，我要去劳动局告这老头。“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手翻弄着那摞资料。

　　“没办法，病人家属很有来头哦，广宏。人家答应给天雅５000万项目投资，你想想看，我们的遗传基因实验室正缺资金呢。”麻醉科新秀杜纱一边挫这指甲一边说道。

　　“５000万项目投资？谁那么大手笔？钱多没处烧？”林广宏不屑的呲牙。

“传媒大王李英奇的单传独子。这二世祖开私人飞机撞山腰，命还真大，竟然没死。比广宏你当年还传奇。”脑外科的托马斯调侃道。

　　不说则已，一提起当年那事，林广宏顿时又来气，双眼刀子似的瞪向方言青。
方言青急忙撇转头，伸手掩嘴咳嗽几下。

　　“时间紧迫，大家赶紧出发吧，直升机十五分钟后到达天雅主楼降落平台。”

“我要休假！”林广宏把手里资料往肋下一夹，握拳大吼。

　　“走了走了，有钱的是大爷啊。”麻醉科的杜纱起身，摇头晃脑越过他。

“有钱就是好啊。我们真是命苦。”托马斯也摇头晃脑的越过。

　　其他人也一个个认命的跟着一起出去。

　　“你们。。。。。。你们。。。。。。。愚昧的人们啊。自甘堕落，为金钱锁利诱。”林广宏痛心疾首的呼叫。

　　“走了，走了。鬼叫什么。”方言青伸手一拍他的后背，拎起他后领一把拖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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