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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云1

　　
　　万籁俱寂春自至,百户千家祈福时，除夕夜，鹅毛大雪卷着千家万户的迎春祈福不紧不慢地飞扬在幽深的夜色中。下至寻常百姓，上至天家皇胄，都在围炉守岁，京城里表面上一派安祥宁静。　
　　　　
　　庆慧候府作为京城显贵人家，同样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但是从家丁奴婢惶恐的脸上却看不到过节的喜庆迹象。候府东边主房四周更是围着大群焦虑的家人门人，差使的下人小跑着进进出出、气氛紧张。客厅里上首坐着的上一代庆慧候庶出的长子叶谨和宫里派来慰问的大太监知礼不时对望一眼，然后又同时望望通向内室小廊的雕花月门，神情都很拘束。
　　
　　已经是户部侍郎的叶谨吩咐让人换茶上点心，谦逊地对知礼道：“今晚大过节的，实在是让公公辛苦了。”
　　
　　知礼摆摆手，“叶大人可不能如此折杀小的。叶候大退西辽，功在国家社稷，为朝廷辛劳奔波，才让金体染恙，小的能奉皇命探视，实在是小的福气。候爷早日康复，为皇上分忧，才是我百姓造化。”
　　
　　“先主母体弱，好不容易有了这弟弟，也连带着有心疾，幸好这次不辱使命，得胜归来，全是天恩浩荡，皇上圣名英裁。”叶谨识相地把赞美捧给皇帝。
　　
　　管家叶大小跑出来，对他们两人道：“大爷、公公，候爷醒过来了。”
　　
　　叶谨和知礼跟着叶比穿过雕梁画栋的小廊，雅致的内客厅，才来到现任庆慧候、大元帅叶安林的卧室。
　　
　　知礼是第一次进到这房间里，只觉得房间空旷，房间里围站着两位太医、侍从婢女七、八个，还有叶候的两个庶出的哥哥嫂嫂四人，另三个不认识的人这么一大圈人，房间竟然还不显出挤。来不及多打量，已经被让到大床前。
　　
　　一把年纪的首席刘太医对众人汇报道：“候爷这一年太过辛劳，军旅里又失调养，这刚才才引发旧疾昏厥，下官们这就开药先安住心脉，再慢慢安养。”
　　
　　“那候爷现在无妨吧？”知礼问。
　　
　　“只要静养不劳神动气就好。”
　　
　　“那好，我这就回皇命了。”知礼上前一步靠近床首，对靠床头躺着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的人行了个大礼，道：“候爷小心安养，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俯首下去，他被一样东西吸引住视线，一只白晰细腻的手无力地搁在云纹暖绿色的锦缎被面上，在通明烛光下发散宝石般光线的上等皇家丝锦上，这只手虽然很瘦，但雪白精致，毫无暇疵，仿若精工雕琢。知礼这站在天下宝物云集的宫廷顶端的人物心中惊叹不已，想着这只手就把多少后宫佳丽比下去了，同时又在心里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这只手是兵马大元帅的手，这只手操控着三十万军队。
　　
　　“…有劳了…”床里传来病人虚弱低微的声音。
　　
　　李谨给知礼送了礼物，又送出门去才回来看自己的弟弟。
　　
　　虽说自己是兄长，但是李安林是嫡子，现在已经是继任的候爷、一家之长更是自己的上司，自己反而要恭敬着对待，这身份是李谨从小就有认知的。
　　
　　二弟李贤夫妇看着自己，李谨让他们和自己的妻子都先回家去，自己留下来守着。候府里早就没有长辈了，除夕夜，本来是都聚齐了在祭祀堂里要祭拜祖宗的，领祭的安林突然抓着胸口倒了下去，只好让叔叔领拜，自己和弟弟把人送回来。现在说怎么也要有个人看着眼前的病人。
　　
　　李谨吩咐下人各按差使做事，然后仔细看安林的脸色。
　　
　　暖绿色的丝被裹着的年轻人正紧闭着眼睛，非常憔悴苍白，容色如雪，嘴唇如雪，而且非常消瘦，本来如画般的五官由于这过分的瘦削反而而显得突兀。
　　
　　一缕乌黑的发丝垂在安林的颈侧，随着主人缓慢的呼吸而轻动。李谨突然对眼前的家长弟弟动了温情，轻手掠开发丝，给安林裹紧被子。
　　
　　看看这间卧室，和父亲在时大不一样了，原来的家具摆设竟全都搬走了，只留着安林自己房间里搬来的一张花梨木大床，一架山水屏风，自己坐的椅子都是刚搬来的，在房间里十几支一人高灯架上的大蜡烛的光辉下，幽暗的天花、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使房间空旷得近似虚无。
　　李谨又看看安林，想从他脸上寻找某个人的影子，可是似乎只有鼻子相象，那张仿佛天仙的脸是不会再有的了，那个幽雅出尘的男子，早已经脱离这浑浊世界了。




晚云2

　　
　　大年初一，代替百官觐见皇帝的是皇族成员，然后直系的皇子皇孙、各宫皇妃和皇帝一起团聚。
　　
　　温暖如春的南宛里花团锦簇、富丽堂皇，摆开了好几桌子，景祥帝和两位贵妃坐在首桌，正一脸慈祥地注视他的家庭，他在位三十年了，儿孙满堂，快六十岁的人仍清矍如中年人，细长的眼睛此刻因为微笑而敛去了里面的深沉。
　　
　　内侍大声宣布完给各宫各人的赏赐，众人都在座位前跪下谢恩。景祥让大家都回归座位，这时候内侍总管知礼走过来，禀报百官的贺表都收上来了。
　　
　　景祥点点头，突然又问：“叶安林的贺表也上来了？”
　　
　　“是，主子，是户部侍郎叶谨一并送上来的，说是早几天已经准备好了的。”
　　
　　“这孩子自小身体不好，我又让他上了一年战场，真是心疼，照给启渊的制度赏赐。还有，让那些大臣别去候府烦他，病人就是要好好休息的，有心送份帖就好了。”景祥轻描淡写地说完，便打量了在座的人一下。
　　
　　左首第一张桌子上，几位皇子都一起看了看明黄服饰的一个年青人，二皇子姚启渊。
　　
　　姚启渊也是微笑着，明亮的光线照着他一览无余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差异。景祥长子夭折，最年长的嫡子就是启渊了，如果没有变动，就是下一任皇帝了。
　　
　　姚启渊站起身，凛然持酒向父皇祝酒。
　　
　　叶谨看着一大堆商赐的东西，脸上始终是那种有点发愁的表情，似乎觉得屋子里燃着的檀香也有些苦涩。
　　
　　叶谨的妻子赵氏大着胆子挪喻丈夫：“皇上恩宠也能把你愁成个苦瓜脸。”
　　
　　“妇道人家，懂什么！”叶谨不耐地诉退妻子。外面的流言他是从小听多了，本能的，越多的恩宠让他越不安，特别是启渊的势力在朝里见长，总不好惹些什么误会。
　　
　　叶谨让叶比把东西都好好收起来。然后走进去看病人。
　　
　　“把炭都生旺了，房间大了，会长寒的。”叶谨边走边吩咐，“你们主子这会没精神，你们都上心点！”
　　
　　药香在房间里低沉地弥漫着，让人颇有些郁闷。病床前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软墩，叶安林醒了，正在被贴身丫环们侍奉着吃药。
　　
　　叶谨坐下来，看着安林那没有血色的唇上微动，被丫环手里的银勺一点点喂进赫色的药汁。
　　
　　“可好些？”叶谨待安林喝了药，漱了口，才问。
　　
　　“大哥辛苦了…”叶安林的声音有些暗哑，透着疲倦，仿佛海螺里的海狼声，空洞遥远。
　　
　　“你要小心养病。刚宫里来赏赐了，是按二皇子的制度的。”叶谨小心翼翼道。
　　
　　“今天是初一吧…挺…安静的。”叶安林闭着眼睛，慢慢道。
　　
　　“太医说你要静养，我吩咐今年府里不许放炮…”
　　
　　“拜年的…也不许?”
　　
　　“皇上下旨，让人都不许上府里边来看病拜年，让你好好养病。”叶谨不自觉地低下头。
　　
　　隔了一会，仿佛睡着的叶安林又动了动身子，“大哥，你帮我把假告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谁也不见。”说完，好久不曾出声，才终于是又睡了。




晚云3

　　
　　“主子，雪好大，估计要下一整个晚上了。”当值的知礼从外殿走进来，径直走到白云铜火炉前暖手。
　　
　　景祥帝也不抬头，靠着暖塌看手里的书，却是问了一句：“叶安林的病怎么样了？现在正月都过完了，还不见好？”
　　
　　“听太医说现在身体正虚弱着，还是静养为好。”
　　
　　“他的身体从来就没有强壮过，还不是照样四处游逛，还给朕打了胜仗回来。听说他昨日邀了荀军那帮人喝酒听戏，不是很精神嘛，还赖着不上朝，不办公！”景祥颇为郁闷，扔了手里的书，接过了知礼端上来的茶汤。
　　
　　知礼低头不出声，他跟了景祥帝三十多年，很多话是可以直接说的，但是对这两代庆慧候，他都不敢多嘴一句，特别是对现在的叶安林，他自己都揣摩不出皇帝的意图。
　　
　　叶安林的亲姑姑是先敬熙皇后，皇帝的发妻，也是唯一授印正封的皇后；叶安林的父亲上任庆慧侯叶筌是皇帝的伴读，前兵部尚书；叶安林名字都是皇帝赐的，教育用度是皇子的制度，叶筌夫妇相继病故，从七岁到十一岁，叶安林是在皇帝眼前长大的，叶家的圣眷在显贵里无人并肩。
　　
　　但是叶家的势力却也同时在不断受削弱，叶家受到的暗地监视是最严密的，叶安林打战回来兵权立即就上缴，叶安林的亲兵部下分散到各地，不让臣工去探病实际上更是一种隔离，给叶安林的赏赐简直就是在挑起当权皇子的嫉恨。
　　
　　但更令人难以揣摩的是叶安林，这么多年了，他从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孩子长成了瘦削颀长的成年男子，那双细长，几乎被长长的浓密睫毛覆盖了的眼睛里敛滟沉淀，含着莫名的暧昧，让人无从窥视。他既不清高，也不贪婪，既不娇纵，也不世故，喜欢结交朋友，却屡屡与当权势力派划清界限，算不上一心为皇帝、为百姓的忠臣清流，却能够拿出些功勋成就来。
　　
　　叶安林往往能顺着皇帝的性子做事，但临尾了却是另一种结果，总是保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姿态。这一次出战西北，把侵入骚扰三年的辽西人赶了回去，朝廷让他与辽西的周边小国签定盟约，他却支持辽西的亲王夺权，让辽西及周边小国陷入争权夺利，朝里骂不是赞不是，皇帝不出声也不好说话了。
　　
　　暗地里流传着叶安林是皇帝的私生子的说法，作为贴身心腹的近侍，知礼觉得可能性很高，尽管叶安林和皇帝长得一点也不象，皇帝也从来没有承认过或表示过什么，但知礼安排着让那个神仙般的人进入内殿的次数非常多。
　　
　　所以，一但牵涉叶安林的话题，知礼就成了最安分守己的内侍，决不多说一个字。
　　
　　“去，传旨让叶安林明天来见我。”景祥抿了口茶，板着脸道。




晚云4

　　　　
　　　　两根雪白细长的手指微微挑开轿帘，叶安林面无表情地看着轿外无休止绵延的红墙，然后噶然而停地弯了弯那两根手指，轿帘便沉坠的立即用阴影把那片红色遮掩住。
　　
　　阴暗狭窄的轿子里，叶安林一动不动，听着轿夫有力的脚步声和轿子晃动发出的细碎声音。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他伏在母亲的怀里，也坐在这轿子里，行进在这道路上，那是唯一一次和母亲来宫里。
　　
　　母亲身上淡淡的梅花薰香缭绕，给这个小小空间带来一种安祥的感觉，抚摸着母亲那件深紫色的丝绸外裳光滑如水的质感，他突然有种感觉，于是对母亲说，娘，我觉得你是水做的。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绝对不是高兴或生气的古怪表情让他怯怯地又叫了声娘。
　　
　　母亲又闭上眼睛，有点疲惫地说，不要再说这种话。
　　
　　这种话？
　　
　　什么意思？他不懂也不敢问。只是把头埋下去，让自己的脸伏在那些水一般的丝绸上，让母亲摸着自己的头发。
　　
　　那天，他对着一个穿着从没有见过的最明亮的黄色袍子的高大男人磕头，叫他万岁。
　　
　　然后那个叫皇上的男人把他抱起来，仔细地打量他，目光认真得让他害怕，好象那目光要直接探索到他身体的内部，入骨入血。
　　
　　那个皇上又对母亲说，你要说实话。
　　
　　母亲端坐着，在阳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他不说话。
　　
　　他觉得母亲象冬天里的水，让人冷得刺骨。
　　
　　轿子停下来了，有人说：“大人，西暖殿到了。”
　　
　　轿帘掀开，一大片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叶侯，今天气色好很多啊！”
　　
　　知礼那张和年纪不相称的，又白又细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容，让人就象在一碗面汤里看到苍蝇一样不舒心。
　　
　　　　叶安林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扶住知礼一起往内殿走，一边道：“公公，大冷天，您还出来。”
　　
　　　　景祥帝看着前面的年轻贵族举止轻盈熟练地跪下，磕头，三呼万岁，尽管是同一套动作，年轻人来做就是比臃肿迟钝的老头子们做起来潇洒好看得多，是啊，年轻人就是好看。
　　
　　　　“你好些了？”景祥让人赐座，看着叶安林苍白尖细的下巴，和那身隆重厚达六层的湖绿色大礼服也掩饰不了的瘦削肩膀，从心底里漾开一丝心疼。
　　
　　　　“臣好很多了” 叶安林回道。
　　
　　　　 “朕真有些后悔让你去打仗，本来答应了你姑母，让你当个闲贵，一辈子过安逸的。”景祥带着些追忆的伤感。
　　
　　　　叶安林没有出声，低着头。
　　
　　　　见叶安林没有接自己的话头，说什么为国尽忠尽职的话，景祥有颇有些不满，不过叶安林的闷葫芦性格他也是知道的，他此刻心里不知道正在嘲笑自己些什么。于是又道：“太医都怎么说啊？还要吃什么药，注意什么？”
　　
　　　 “老方子的调理药还在吃着，太医说注意多睡觉。”叶安林道，语调平淡，象在说着一件别人的事情。
　　
　　　　“睡多了，人是要变坏的。医生的话要听，也不能迷信。”景祥看着叶安林，顿了顿，继续道：“告假过了，还拖着不上朝，一边厢却和一群纨绔子弟喝酒作乐，人家不参你居功自傲却要说我这皇帝姑父娇纵你的。”
　　
　　　叶安林掀了袍角跪下去。
　　
　　“起来，朕这不是训你。你从小在朕眼前长大，朕对你给予厚望。将来你是国家的栋梁，要严于律己，不要留人话柄，你看你那大哥，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这你要多向你大哥学习。”
　　
　　　训完了，景祥又让叶安林陪自己用了午膳。
　　
　　　回到自己的轿子里，阴暗再度保围，叶安林的唇角划过一丝讥笑。每次见面都象在演戏，演一场君臣父子的戏曲。




晚云5

　　叶安林的八抬轿子从正门直接抬进了正厅门，叶安林死气沉沉地下了轿，又坐上了两人小抬椅，晃着回自己的书房。因为经过好几代人的修缮扩建，庆慧侯府的规模格局在京城贵族府邸中是最宏伟的，也是最大的，绵延曲直的廊道好象没有尽头。所以叶安林专门准备了小抬椅，让人抬着自己在自己的家里转。
　　
　　换了一身灰色的丝缎便服，叶安林洗了脸吃了茶，终于舒展开眉头在铺着黑熊皮的长榻上坐下来。
　　
　　但随即又蹙起眉头，因为下人捧了两样东西上来，二皇子姚启渊的邀帖和每日要喝的药。
　　
　　药是要喝的，屏气灌下，漱口，这动作已经重复了二十几年，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母亲一起做了。
　　
　　贴呢，不是正病着吗，回拒。
　　
　　叶安林从小就象讨厌喝药一样讨厌姚启渊，其实他们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姚启渊大叶安林三岁，处处让着叶安林，待他友好。但叶安林就是拒绝和姚启渊一堆，无论是读书玩游戏，还是长大了在朝堂里的政治，几乎是姚启渊一个意图，叶安林就总能找出个理由反对，当然，大多数时候，在不涉及叶安林的时候，叶安林是不出声的，但不是二皇子党系也就显而易见了。
　　
　　下人都退下去了，房间里的暖炉燃得正旺，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房间里的一切声音。叶安林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羊毛毯子，睡意朦胧。长榻的上方是一排雕着岁寒三友的窗子，傍晚的余辉在透过这些窗子在房间里、在叶安林身上编织着扭曲的竹影兰痕。
　　
　　当最后一道竹叶的轮廓与房间的黑暗融为一体的时候，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的、被充足的阳光和劲酷的风磨砺得粗黑的手，小心翼翼地，仿佛轻拈一片细嫩花瓣般，捧起了散落于长榻下的一缕头发。
　　
　　“你，真臭！”叶安林道。
　　
　　来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更衬托得他皮黑色秽。
　　
　　掌灯时分，侯爷吩咐要沐浴。
　　
　　突吕干顺洗去了身上近半个月的污垢和汗臭，身清气爽。抬起手，嗅嗅，又咧开嘴说：“安林的香，好香！”
　　
　　叶安林正支着头，打量突吕干顺健美而黝黑的身体，心里想着什么，没有理会。
　　
　　突吕干顺走到他面前，说，“要吃糖醋鱼！”
　　
　　叶安林对着面前的皮肤紧致的青春肉体，咽了口口水。
　　
　　下人撤走了脏得离奇的沐浴桶，心里纳闷难道侯爷把院子里的土倒进洗澡桶了？
　　
　　叶安林的兄长都住在别院，另开厨房，所以主院里就只住着叶安林，没有客人来的时候，总是兴之所至，随便点吃的。今天却难得地吩咐准备一小桌宴席，吃的时候也不要人随侍，几个贴身大丫头还被叫今晚不要在主房外睡。
　　
　　突吕干顺坐在餐桌前大吃大嚼，每样东西都觉得无比美味，吃着吃着，干脆丢了不惯用的银筷子，只用勺子舀着吃，那白玉细瓷的小勺在那粗大的手里显得格外脆弱。
　　
　　叶安林是又挑吃又不爱吃的人，看着突吕干顺的狼吞虎咽，呆了一会，拿起他丢开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香菇片放进嘴里，味道还可以，又夹了块鱼肉，尝尝，还是放下了筷子。看着突吕干顺，他怀念起草原上的烤羊肉，那带着膻味，没有下辅料的肉，由突吕干顺的油呼呼的黑手喂到自己嘴边，嚼着，有火的香味。




晚云6

　　
　　回过神来，叶安林赫然发现自己面前摆着满满一碗菜，鸡肉、参片、鱼肉、青菜等堆叠在一起，油星闪闪。
　　
　　“叶安林，你不吃饭，而且整天象个最懒惰的人，所以，你才这么瘦，象个灾民，还要吃药。”突吕干顺正色道，“如果汉人都象你这样的，那我的铁骑早晚要出现在你们的宫殿前。”
　　
　　叶安林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最上面的一片肉，突吕干顺只能看到他光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额头。突吕干顺想，面前这个人一定很少低头。
　　
　　叶安林站起身，侧了侧脸，居高临下地扫了突吕干顺一眼，傲慢地道：“汉人吃这些美味的食物已经千年，而你们呢，连只锅子都没有。你看到的只是巨人的一根汗毛，却还妄想推倒巨人。”
　　
　　突吕干顺继续咧开嘴笑：“大元帅，老鼠可以吓倒大马啊。”看似憨厚的笑容掩盖着他眼睛里的精光。
　　
　　叶安林抱着自己的手臂，修长的身体贮立在窗口，鹅黄的灯光里，仿佛塑像般精致。
　　
　　“你这次跑来是要做什么？”叶安林冷冽地问。
　　
　　“我想和天朝上国订约，还想做皇帝的女婿。”突吕干顺慢慢道。
　　
　　“这和你的理想不符合吧。”叶安林微笑道，彬彬有礼，笑的时候，让他过于冰冷尖锐的脸部线条柔和下来，美丽了很多。
　　
　　“你们卖给我铁和丝，然后拿我的钱去资助那些小国，让他们和我打仗，让我继续向你们买铁和丝，不公平吧。”
　　
　　“你不是想统一那些小国部落吗？你看，我受着朝里的指责也不和那些国家联盟啊，还帮你登上汗位。”
　　
　　“你这个狐狸！我这次来才知道，你这奢华的生活好象是因为铁生意发的财啊！”突吕干顺摸了摸身边的花梨木托架上的翡翠螭环香炉，啧啧几声。“而且，我听说，你已经不是负责辽西防务的大臣了，不知道你们的大臣皇子中，有没有想和我做生意的。”
　　
　　突吕干顺用孩子似的诚恳憨厚说这些话，圆眼睛里黑白分明，让人觉得没有丝毫别扭。
　　
　　叶安林重新坐下来，微眯起眼睛，凉凉道：“那汗王还是另找卖家吧，叶安林现在没有什么本钱高攀您了。”
　　
　　空气中的酒菜香不知道何时已经消散，香炉里的熏香又恣意地弥漫浓重起来，只是水香泽兰是冷的。
　　
　　“我们不要象个商人一般算计了。”突吕干顺健壮的身体靠近过来，年青温暖的身体让空气里的香又暖和了。
　　
　　突吕干顺粗厚的手隔着那层丝缎揉按着叶安林瘦骨嶙峋的身体，叶安林呻吟起来，低低地念着疼。
　　
　　突吕干顺的气息浓重了，抱紧了叶安林，把他往那张围榻上按，笨拙地去解那些好象流水般软滑的衣料。
　　
　　叶安林只顾着抱紧了突吕干顺壮硕的肩膀，他贪恋着这生猛动物的体温，贪恋这这具无穷生机的肉体，摸着带韧性的肌肤，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手掌下奔流的血液、有力的脉搏。与这样的身体结合了，是否自己也可以分享一点蓬勃的生命力。




晚云7

　　情欲的空气沉甸得让人窒息，那呼进心肺的仿佛只有汗水和体温，终于火药做成的丹丸开始爆炸，叶安林哽咽了一声，从高潮的空白中抬起头来。
　　
　　眼前是突吕干顺满是汗水的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担忧和惊讶。
　　
　　“你觉得怎么样？要叫人来吗？”突吕干顺向后坐下来，他刚才被叶安林突然失去知觉惊吓了一场，幸好高潮过去，激情已经全数喷射，不然谁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叶安林闭上眼，不去回答他。原本因为情欲而覆盖在脸上的绯红被惨白取代得彻底，清晰可见肋骨的胸口若有若无的翕动。雪白的身体无力地摊开着，白浊的液体顺着大腿蜿蜒而下。
　　
　　突吕干顺看着面前几乎象尸体一般的身体，竟觉得欲望又开始攀升，他暗骂自己混蛋，但是仿佛沉睡过去的叶安林，那平静的面庞，秋天里褪色花瓣般的双唇，苍白的好象大理石的身体，修长的没有重量的双腿，还有拖在榻上丝绸似的长发，带着的是一种死亡味道的诱惑力把他身体里的火又燃烧起来。
　　
　　他于是又匍腑到叶安林的身前，抬起叶安林的双腿，对着那仍微张的穴口挺进。
　　
　　叶安林呻吟了一声，微弱得仿佛叹息。他已经虚弱得连说话也不能，但是他愿意突吕干顺折腾这具身体，任由他把自己的双腿掰开，任由他用着蛮力把自己的身体弄的疼痛不堪，任由他的欲望接二连三地在自己身上发泄，在痛苦里让自己知道，叶安林还活着。
　　
　　
　　突吕干顺知道叶安林有吃药的习惯，甚至在环境恶劣的战场上，他随身都带着装药丸的香囊。当然叶安林是那种站在大军后面的元帅，两军对阵,他都是远远呆在安全地带指挥.他可以对士兵赏罚分明，褒奖赏功，但是绝对不会做什么身先士卒，与士兵并肩的事情。在前线，他躲在燃着驱虫去味的熏香的军帐里，除了偶尔的巡视，大部分时间窝在软暖的长榻上喝酒、看书，研究地图，享受千里运送的佳果。有一次突吕干顺半夜里偷偷去找他，遇上他在洗澡。一人宽高的大木桶里，热水烟绕，热水里不知道添加了什么，芳香扑鼻。叶安林坐在木桶里，伸开细长的双臂，理所当然地由着贴身的侍女侍侯洗澡，然后，这位西辽贵族瞪大眼睛看到，光是擦身的浴巾就用了八种不同质料的绫罗绸缎，那些绸缎闪闪发光，纹路优美如大草原上空无暇的行云，柔软细腻仿佛少女的肌肤，豪华胜过西辽公主的嫁衣。
　　
　　突吕干顺的母亲是汉人，在她有限的人生里，他灌输给突吕干顺的都是汉朝的精美和辉煌，所以突吕干顺会用筷子、会说汉语和读书作文。突吕干顺爱慕汉朝的文明，爱慕那些丝绸，还一见钟情地爱上俨如一件瘦骨瓷器的叶安林。也许这种爱慕里更多掺杂的是对发散着幽雅光晕的奢华文明的崇拜，但仍旧是一种爱慕。
　　
　　天色如墨，侯府寂静无声。突吕干顺用房间里备用的银盆里的水给叶安林擦身清理，叶安林服食了第二粒药丸，但面色依然惨白，呼吸很微弱，唯一说明他还清醒的是用手制止了召叫下人。
　　
　　天边终于朦胧，叶安林缓过气来，慢慢张开双眼，瞳孔里染满浓黑，看得突吕干顺莫名地握了握垂下的手。
　　
　　“你想要的买卖我不答应，但是我可以送给你剌葛。想当皇帝的女婿过两年再说。”
　　
　　“成交。”突吕干顺咧开嘴。
　　
　　叶安林看着突吕干顺的一口白牙，慢慢又闭上眼睛，觉得浑身沉重如石头。




晚云8

　　突吕干顺如同来时一样，悄悄地走了。
　　
　　叶安林拖拖拉拉地去兵部行走，每天在那里就是喝茶打磕睡，回了家里就经常邀请贵炀侯世子荀军等一群酒肉朋友寻欢作乐。荀军送了叶安林一个戏班子，正是得了大玩意。
　　
　　两个月后，边疆小国剌葛向天朝紧急递书请求援兵，西辽正集结兵力在攻打他们。是否援助在朝里议论开，大多数的人在指责西辽背信弃义，狼子野心。
　　
　　叶安林好几天都坐在兵部的议事厅里，拢着貂皮手笼烤火，听一厅人议论出兵的弊与利，在这里的意见一般还是比较理智，因为兵部是景祥控制得最牢的地方。
　　
　　叶安林知道那些上书说要援救剌葛的人中不乏真正的有学之士，比如兵部员外郎周凯，礼部右侍郎段戚，他们知道唇亡齿寒，要是西辽把隔离在周边的小国小部落都吞并了，力量一强大就又要找天朝上国的麻烦。但更多的人都是假道学，尤其是姚启渊手下的那一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为什么抛出刺葛，就是因为这个实力比较充实的小国把姚启渊当作靠山，想指望这未来皇帝在草原上创出一番霸业。这是叶安林最不想看到，大草原太广大了，谁，都不许作强！无论是刺葛，西辽还是姚启渊。姚启渊想当贤明太子，叶安林可不想当忠臣。
　　
　　叶安林的折是最后上的，他被景祥挂了个虚职，却放在兵部里议事。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出身恩宠和最近立的战功，但叶安林知道那是因为皇帝有时候并不需要忠臣。姚启渊的势力在朝里日长，景祥却不愿意在自己身前由着儿子作大，所以，叶安林，无论他出于什么原因，甚至私心作祟，只要有道理，景祥还是要采纳的。
　　
　　不过这一回，事情并没有怎么顺利，因为姚启渊难得站了出来，亲自递了上书，从西辽战事结果潜伏的弊端到纵容西辽侵占刺葛的后果分析得透彻鲜明，于是皇帝景祥的意思让人无从琢磨了。
　　
　　
　　绵绵细雨刚洒了一阵，空气里湿润宜人，树上刚出的新芽也格外嫩绿娇气。叶安林不再抱着袖笼，但是仍穿了一身浅蓝色水纹绫薄棉袍，坐在院子里看戏班子排练。主人坐在当场，戏班子里的人都跟正式上演的卖力认真。
　　
　　叶安林冷着脸，也不知道看没看着，或是正想着什么，却不知道戏子们正唱的一后背的冷汗。
　　
　　管家叶大走进小院，把一张贴子恭敬地呈给叶安林，报道：“侯爷，二皇子殿下来访。”
　　
　　叶安林转头看了看叶大，那神情仿佛是叶大把二皇子引来的，叶大好不委屈。
　　
　　“引到书房去。”叶安林闷闷地道。
　　
　　　 姚启渊穿便服，皂色的水纹绫深衣，配合着修长的身形，颇潇洒。他不象叶安林过分的瘦，五官虽不突出的好看但十分端正，圆润的下巴更使他看上去亲切和蔼，俊美无坾。
　　
　　打量了好一会四周，姚启渊感概地说道：“这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真是好多年过去了。”
　　
　　叶安林玩着自己腰间的配玉，不说话。他听很多人说过，自己抓周的时候，皇后带着两个儿子来，三岁的姚启渊要把自己从襁褓里拖出来，自己就用抓到的小银剑赏了他一个大嘴巴，把他打得哭回宫去。至于自己抓周抓了什么，母亲说自己太贪心了，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扒拉自己身边，每样都要玩，也就无从猜测此子将来会什么样了。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我们可是亲表兄弟。”姚启渊正色道。




晚云9

　　　　
　　　　叶安林的左眉姿势优美地跳了一跳，但仍然垂着眼睛，不说话。这无异于承认，但更嚣张地却是不屑于解释，对姚启渊更是无视的表现。
　　
　　捕捉到了这一表情，姚启渊心里五味杂陈。
　　
　　姚启渊这一次来见叶安林是带着很大的诚意的，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真的喜欢这个表弟，发自内心地想讨好他，但事与愿违。他还记得幼儿时候的叶安林，穿着嫩黄色的小袍子，站在奶妈的身边，雪白的小脸蛋上，骄傲毫无隐藏地写在灵秀的眼瞳里，或许就因为这骄傲，他深深受到吸引，总是围着他转，就算遭遇到多少次的冷淡，他都在为哪怕讨得一个他的眼神注意而用功努力。
　　
　　随着成长，叶安林与自己已经由于利益的对立而形同敌人，自己面对的甚至可能是登上皇位的最大竞争者，所有的爱与喜欢被牢固地深埋到了通往权利宝座的奠基石下。
　　
　　但是姚启渊仍然有着怀疑，他知道自己父亲的强势和对朝局的掌控，父亲在自己和叶安林两者之间是打算如何平衡和利用，他非常疑惑。父亲更多是利用着两人的矛盾来达到牵制作用，那如果自己和叶安林能够暂时取得和解，父亲又将有何打算呢。
　　
　　姚启渊平心静气，温和地看着歪靠在椅子上的叶安林，在心里对比着现在的叶安林与小时候的差别，叶安林那异常的瘦削和苍白，使身上华美的丝绸衣服仿佛搭在一副架子上，光线暗淡的大厅里，叶安林散发着烟雾一般的虚幻感觉。很象他的母亲，上一任庆慧侯夫人，但又不象，那是坚石与流水的区别。
　　
　　叶安林不想说话，不想回应，心里还有些恼怒，他讨厌姚启渊的很多方面，其中尤其讨厌的是他的直接坦率，他姚启渊凭什么跑到家里来指着自己的脸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在当面指责他。
　　
　　叶安林没有发觉自己近乎孩子气的偏执和事实上的心虚理亏。
　　
　　叶安林继续不说话，也不看姚启渊。
　　
　　姚启渊知道他这种别扭脾性，反正今后估计上门的可能性极低，索性就在这里耗着吧。姚启渊慢吞吞地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盏。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侍从已经来换了两次茶，叶安林的左眉又跳了一跳。叶安林气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不赶客。
　　
　　终于，有人打破胶着的场面，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吃力地爬过有他三分之一高的门槛，冲进两个哑然对坐的大人中间，朝叶安林奶声奶气地喊了声“三叔！”
　　
　　“钧儿。”姚启渊正打量前面这个粉妆玉砌的娃娃，便听叶安林一声呼唤。
　　
　　小娃娃扑进叶安林的怀里，被叶安林抱进怀抱里。
　　
　　这时管家和一个仆妇打扮的年轻女人一起走进来，女人朝叶安林福了福，有点不安的侍立一边。
　　
　　看装束应该是个男孩子，团云图案的银白色锦袍裹着内里的橘红色的夹衣，颈上挂着一副长命金锁，衬着孩子格外俊秀，整齐的刘海下一双大眼睛更是灵动十分。
　　
　　真是俊秀的孩子，这华贵气质就难得了，姚启渊心想，他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都没有眼前的孩子长得好，只是这个孩子是叶家谁的孩子。
　　
　　叶安林把孩子放到地上，让他朝着姚启渊鞠躬作揖，并终于不情不愿地道：“我大哥的四子，叶钧。钧儿，给二皇子殿下行礼。”
　　
　　叶钧的小身子弯了弯，很是恭敬地行礼。
　　
　　“真是个好孩子，过来我看看。”姚启渊微笑着招呼。
　　
　　叶钧不怕生，好奇地迈步走到姚启渊身前，张大眼睛看他。
　　
　　“你今年几岁啊？”
　　
　　“五岁。”叶钧大声道。
　　
　　姚启渊继续问：“你今天在这里做什么呀？”
　　
　　叶钧侧身指自己的叔叔，“找三叔叔玩。”
　　
　　“你三叔正和我有事情要忙呢。”姚启渊故意，并显出为难的样子道。
　　
　　叶钧回头看看自己的叔叔，继续道：“钧儿等。”
　　
　　姚启渊开心地笑了，眼前的孩子口齿清楚，识礼懂事，又是个难得的聪慧苗子，当下有了主意，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一块玲珑剔透的翡翠玉环，道：“今日没有准备，这块玉环是前年皇上赏赐之物，就送予表侄作个见面。”
　　
　　叶安林的眉毛又跳了一下，还是道：“钧儿，谢过二殿下。”
　　
　　叶钧又向姚启渊深施一礼，那个大概是贴身奶妈的女人走上来，恭敬地从姚启渊手上捧过玉佩，给叶钧小心地别到腰上。
　　
　　姚启渊拉着叶钧又仔细地问了些有的没的，磨蹭了好一会才离开。
　　
　　姚启渊一走，叶安林就把那玉环从叶钧腰上解下来，扔给奶妈，没好气道：“拿回去叫你主子收起来。”
　　
　　“叔叔，我们玩。”叶钧仰望着高高的叔叔，开心地道。
　　
　　看着眼前的小可爱，叶安林终于觉得今天还是有点节目，长手一捞，把叶钧夹在掖下，在叶钧的咯咯大笑里走向侧院马廊。




晚云10

　　天气一日暖似一日，朝廷里的议论焦点暂时被农耕水利和稀了些，但是这麽多双眼睛却是睁睁地看著皇帝的决定，所以，景祥的批示还是下来了，让人大吃一惊，就是由姚启渊和叶安林负责安抚斡旋，避免干戈。
　　
　　姚启渊和叶安林心里都是不满，这不打仗还有戏吗？但是差事又不能不做，叶安林在大太阳下眯著眼睛，对姚启渊拱手道了声，悉听殿下差遣，就回家听戏去了。
　　
　　姚启渊看著他背影离去，也不动声色地自转身回去。
　　
　　这日午後，叶安林突然来了兴致，给戏子凌官弹琵琶伴唱。
　　 
　　南风温润，一室阳光，俏丽少年清脆娇嫩的歌声在抑扬顿挫的琵琶琴声中抒散著春天的妩媚，歌者浑然忘我如婉转百灵，琴者拨弄琴弦玉盘落珠，空山凝云，天地便似乎都安静只剩一隅。
　　
　　一曲歇了，凌官满面红霞，兴奋得不知所措，他新来不久，平日也听师傅和府里人说过叶侯通音律，要好好练功，但未曾想到这麽一贵人竟弹得如此绝妙的琵琶，要不是使尽了歌艺，真可能被琴声给落下去了。
　　
　　叶安林感受著指尖的灼热，觉得心头的闷气抒发了些，却突然听得身後传来一人说话道，许久不练了吧，生疏了嘛。
　　
　　凌官也呆了呆，这原来未经通报来了一个男人坐在花厅里，竟如此放肆，仔细看，是个身材高大，穿灰色细棉袍服的年轻男子，面目英挺，留一抹修整髭须，态度随便得有些轻佻。
　　
　　叶安林却竟没生气，把那把戏班子里使用的寻常琵琶小心地放到身旁大理石桌上，从袖子里掏了块手绢擦了擦手，才慢慢站起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道，这麽久不来了，倒真要打发人去瞧个生死了。
　　
　　那男子笑著跟上叶安林离开了。凌官瞧著其他人都在收拾休息，心里犹自兴奋狐疑，来到这显贵府第，才真是足足地长了见识啊，但这人是谁呢，忍不住问来收拾叶安林茶水的侍女。
　　
　　侍女笑道，被吓著了吧，是府里的常客，主子的奶兄弟张爷
　　
　　待走到园子里，张邹上去与叶安林并肩道，瞧著气色不错呢。
　　
　　叶安林冷著脸不理他，张邹便走得更紧，揽住他肩膀道，这不是来给你出气了吗？
　　
　　我好端端地气什麽！叶安林冷哼。
　　
　　那行，找乐子去，我才刚回来，又听得你这琵琶，念想极了，这就找柔奴去。
　　
　　这才午後，蓝夜轩里怕正梳洗，瞧著你这猴急样，我叶安林倒还要不要脸面了。叶安林挥开他的手。
　　
　　那就去那里晚饭，我做东，现下先给你看老太太叫我带来的东西。你生病的消息至今都不敢叫她知道呢。
　　
　　我那会正盼著谁来疼我呢，原来是你捣的鬼。
　　
　　老太太当你是宝贝疙瘩，知道了还不急死，你这有的是太医老妈子，不缺她这一口老太太瞎掺和，到时候只知道搂著你哭天抢地，看你还要不要脸面。
　　
　　叶安林和乳母柳氏感情要好，但是柳氏年老後颇有些糊涂和胡搅蛮缠，难得让他避之不及。
　　
　　张邹见他此时悻悻的表情，暗笑，这天下竟是只有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太让庆慧侯叶安林畏怯，传开去，皇帝老儿和一众内外朝臣猛将不都哭死。




晚云11

　　蓝夜轩是京城第一号的歌舞乐坊，闻名天下的销金窟，根据朝制，文武官员皆不许出入此等场合，但是到近几朝，明文虚设，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官员显贵便服出入不绝，谁也管不了谁了。此时华灯初上，丝竹盈盈，高楼大院繁华热闹。
　　
　　叶安林倚坐在柔奴花厅暖榻上，拿著一玉杯玫瑰露酒，对柔奴的琴声似听非听，张邹坐在桌侧靠得他身畔，也不在听，正在看一封信，未几看完便站起，就著灯火烧了。
　　
　　张邹喝了口酒，轻声道，跳梁者，虽强必戮，你怎麽打这个算盘？
　　
　　那一窝的你以为都是好货，如果不让他们都不时打斗打斗，一日精力旺盛了，粮草足了，便要上门来咬几口的。叶安林道。
　　
　　那你为什麽偏挑老二家的来打？张邹笑道。
　　
　　叶安林也微微一笑，他家的坐正了，我还有什麽生意做。
　　
　　张邹不出声了，面上那随和懒散的线条紧硬了起来，面容竟是另一番不怒而威。
　　
　　叶安林看他这正经表情，知道他不快，心下也恼，道，你是要做那忠君爱民的清流的，我这贪财私利祸国之徒可不爱看你脸色。
　　
　　张邹冷冷看他一眼道，你我一同长大，不知道脾性的嘛，我看你是心虚地说这些个任性话。
　　
　　叶安林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把手里的杯子往地上掼，狠狠地瞪著张邹。
　　
　　两人均自有威势，柔奴也见惯了大世面的，径自弹自己的琴。
　　
　　过一小会，张邹无奈地起身走到叶安林身边伏下，硬挡开叶安林的挣扎，轻拍著他瘦削的後背，缓声道，好了好了，放松下来，你开始喘了。
　　
　　张邹知道叶安林轻易是不搭理人的，唯有在自己面前嬉笑怒骂展露无遗，那自己又怎麽忍心真正地对他严厉苛刻。
　　
　　叶安林被安抚著冷静下来，眼中的乖张狠戾又隐失在暧昧迷离里，待呼吸平缓，他一把推开张邹。
　　
　　张邹复坐下，道，你总爱在玩些险棋，大书房里的岂会不知，不过利用著你们互相牵制，这盘棋一但散了，又是一场战事，吃亏的总是自家百姓。
　　
　　叶安林用手绢擦擦额角的微汗，淡淡道，谁不是在利用谁？这些年打仗，朝廷从中的得利也不少嘛。他睨了一眼张邹，等你那天登堂入室，说的却不知道是否今天的话了。
　　
　　张邹摇摇头，神色中有著某种坚毅。叶安林看著他，心里满溢著不知名的情愫，每每看到张邹收起轻佻的伪装，他都会有种不甘，不甘心张邹为什麽可以这样站得高远，不甘心他为什麽可以这麽心无旁骛的磊落，显得自己如此任性幼稚，显得自己和他离得越来越远了。
　　
　　高堂银烛，热闹不堪的世界仿若虚幻，两个人各自思索，对著淙淙琴音，俨然河之两岸。




晚云12

　　出了蓝夜轩，已是深夜，三四分的醉意，扑面而来的杨花暖风，倒觉得熏然惬意。叶安林上了马，被拉著摇摇晃晃走。
　　
　　张邹骑马落後他一个马首，星光街灯里，看著他被风拉起了的发丝，微垂的背影，娟好而寂寞，不觉心里竟是一种针扎的疼痛。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一缕杨絮乘夜色而来，叶安林抬手接了，喃喃道……百啭无人解……因风……飞过蔷薇……
　　
　　张邹似乎被什麽轰了一下，猛地伸手去拉住叶安林的袖子。
　　
　　叶安林转过脸来，醉眼迷蒙地看著他，面容如画。
　　
　　张邹放开手，微笑道，当心。
　　
　　叶安林微眯著眼，淡然一笑，道，阿邹背我。
　　
　　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园子里玩，玩累了，叶安林就抬头对张邹说这句话。
　　
　　张邹叫停马夫侍从，自己上了叶安林的马，从後揽著叶安林。
　　
　　鼻息间，两人都闻得对方身上的酒气，却是难得的温暖。张邹更闻著叶安林发际淡淡的皂香，便不顾及著什麽，只是揽紧了他，仿佛怕他摔下马去。
　　
　　到了叶府高大的宅门前，下人侍从忙著把叶安林扶下马、搀扶到小软轿里，叶安林不肯上轿子，指著张邹道，阿邹背我的。
　　
　　管家叶大看著他们俩长大，见张邹此时面色阴晴不定，只得作著揖，讨好道，他喝了好些酒吧，邹爷也是疼他的，包含著纵纵他吧。
　　
　　下人们见主子反了常态使孩子气，都捂著偷笑。
　　
　　张邹见不得叶安林继续丢人，上前把他背起来，大步朝内府走去。
　　
　　叶安林在他背上对著他耳朵道，你明儿述了职就直接去你老师那里坐著，这会子进京，姚老二不会放了这便宜的，你做你的忠义大臣可不要来烦著我。
　　
　　到了东院内室，丫头侍从们掌灯忙碌起来安置两位主子。叶安林身子弱不胜酒力，草草梳洗就躺下睡了。张邹几乎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也懒得回自己家，让大丫头瑞云把外间的床安排了睡下。
　　
　　月光一室，张邹反复难以入睡，便坐起来张了灯，随便抓了本书来看著。
　　
　　突听得叶安林叫瑞云端茶，便倒了暖套里的温茶送到床边。
　　
　　叶安林就著他的手喝了几口，含糊道，你没走？
　　
　　张邹好笑道，那麽晚送你回来竟得不到挽留吗？
　　
　　叶安林往里让了让，张邹犹豫一下，还是在他身边躺下。
　　
　　床铺里幽幽的是黑方的香气，带著药草的端正和清新，是很熟悉的感觉，张邹感觉到叶安林的体温，心里重重的事情都演著上来，交叠著无头无绪。
　　
　　不知道多久，叶安林翻了个身，张邹看著帐顶道，钧儿可长大了。
　　
　　叶安林闭著眼睛没有应他。
　　
　　张邹道，明儿你让他过来，我想看看他。
　　
　　好一会叶安林才动了动，推著张邹道，把柜上的药给我。
　　
　　因为喝酒吹了风，叶安林次日又生起病来，叶谨与张邹一向两厌，发现弟弟是因为和回京的张邹去寻欢作乐而生病，脸上更是不痛快了。张邹本来是进京述职办事，只好一边跑自己的一边帮著看照他。他自己心下里想，叶安林的生病倒是及时，把麻烦撇了个干净。
　　
　　姚启渊知道张邹回京，故意提出让张邹作为钦差前往西辽，幸好张邹的老师，次辅严庭出面把张邹保下来。
　　
　　叶安林让人送口信给突吕干顺，尽快把刺葛给拿下来，生米煮了再说，而且切忌不要将战事蔓延至其他部落和边城以免形成公愤。




晚云13

　　张邹临走还是接了姚启渊的贴，到他的皇子府第作客。叶安林的父亲去世後，景祥就把七岁的叶安林接到宫里教养，那时候叶安林的母亲也已去世一年了，於是张邹跟著自己的母亲陪著叶安林进宫，成为了姚启渊的伴读。
　　
　　姚启渊只在内厅和他单独坐著吃酒，两人都是便服，显得倒也亲近。说了些个政务杂事，姚启渊笑著道，亏我们三是青梅竹马，倒是弄得跟什麽冤仇似的。你总算是我的伴读，外人不见得我的心意，只见著我们冷落，闲话却是我这主人无情寡意。
　　
　　张邹也笑道，就是因为亲近，才稍有避讳。
　　
　　张邹知道姚启渊的性子，表面越是光明磊落，内里却更加地不知道在打算什麽，比之与叶安林的面冷心冷，是更加的不可亲近。张邹不想卷入皇权争端，但是这样的人作为皇帝主子，实在是前路沟壑。
　　
　　果然，姚启渊侧头看他，眼神泛过些个刻薄之色，但脸上却是挂著笑的，继续道，关於西辽，本来想著都是自己人，你去最是方便，倒被严先生拦下来了。
　　
　　张邹摆手道，刺葛可大可小，殿下远见，西辽实在不可放纵。只是我内务小臣，先生怕我贻误国事，故不可推荐。
　　
　　姚启渊看著张邹随意而不失大气的举止，面上友爱和善，心里却是嫉恨。小时候读书，自己成绩最好，但父皇和先生们更喜欢张邹，总认为他小小年纪便懂隐忍谦抑，刻苦学问，务识大指，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叶安林读书最差，总是找著身体不好的各种理由逃课，却最得父皇和先生们宠爱，认为他彼乖僻邪气却清明灵秀。唯有自己，勤奋努力却是应该。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叶安林对张邹的亲密依赖，一口一个阿邹，都如石头击打在自己的心上。自己作为皇子的骄傲和尊严，在这小小的两个人面前，都灰飞淹没了。
　　
　　姚启渊不想让自己的心绪杂乱，便道，我想起安林来了，小时候父皇让他读书，他偏不肯，後来每每逃课，竟是跑到镜园里跟著老太监学弹琵琶，父皇要罚他又舍不得他身体，最後只得让那老太监跟著他了。母後说他这性子像我舅父，父皇竟不高兴了。
　　
　　张邹微笑道，他任性的样子也是皇上皇後娇宠出来的，只是还有些眼光，那个老太监是素有琵琶国手之称的乐师贺伦。但他也是一时的兴趣，回府後就不怎麽的练了。
　　
　　他要是持续地练了，也称得上国手了，我倒是羡慕他这随心所欲。这是姚启渊的心里话。
　　
　　散时姚启渊更是亲自把张邹送到大门口，惊动四下。
　　
　　庆慧侯府里正提前准备扫墓祭祖事，大都是叶谨主持安排。张邹避开他，来到叶安林房里。进得房中气息里都是草药苦香，举目虽然熟悉，还是觉得寂寥。见了无数次的幽暗天花、黑色地面，空旷不似人气起居。
　　
　　叶安林坐在床上，搂著一床暖绿色的丝被，披散著头发，形容略有精神，瑞云正在喂他喝著一碗什麽。
　　
　　叶安林用眼角斜了斜他，不理会他。瑞云喂好了汤，便撤去。
　　
　　叶安林径自在瑞云坐的矮凳上坐了，握了叶安林的手，正色道，这次你可否不要任性，让突吕干顺撤兵吧。
　　
　　叶安林抽出手，冷冷道，不要对我说，姚启渊一顿饭就让你成了他门客了。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张邹挑眉道，难道西辽吃了刺葛就不是独大？即便不容姚启渊独大，这天下将来不是姚启渊的？或是你真的也做著皇帝梦？
　　
　　叶安林的脸越发的苍白起来，冷冽的眼睛微微眯了，暗暗沈沈地看著张邹，这样阴狠的眼神让张邹更加的心痛。这麽些年下来，两个人都各自且行且远，真是害怕有不复相见的一天。所以他继续说道，忘记那些流言蜚语吧，你只是你，和你父母没有关系，你是庆慧侯，便要相信著这一点！天下间，皇帝的话是最信不得的！
　　
　　叶安林看著张邹眼睛里的自己，瘦弱不堪，於是又淡淡一笑，推开张邹的手，轻声道，张邹，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张邹困惑地看著他。
　　 
　　离你的相机而谋国的抱负还路途遥远著吧，或许你还将要付出十几二十年的努力，可是，这个十几二十年於我，却是天涯。叶安林看著张邹的髭须，张开手摸上了自己光洁的脸颊，继续道，有祭祀殿血统的人，身为男子，终身都无法蓄须，这样的身世，这样的身体，我却不知道还有什麽是不可以做的！
　　
　　张邹站起身，後退两步，竟是下了决心般，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安林蜷缩起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偌大如房舍的床架，浮游在黑石之上，仿佛即将迷失於湖海。
　　
　　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微弱而孤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什麽东西扑到自己身上，接著是咯咯的清脆笑声。
　　
　　在被子里，叶安林胡乱抹了下眼睛，然後扒开被子，抓住了肉墩墩，搂住他没头没脸一个乱亲。
　　
　　
　　（本章完）




晚云14

　　叶钧和叶安林在床上滚作一团，玩累了，叶安林伏在一边喘气休息，叶钧玩著床上各种玉佩辟邪玩意。不多时候，叶安林睁开眼，看到叶钧手里拿著块玲珑剔透的白琉璃坠子。
　　
　　三叔，里面有花。叶钧挥给叶安林看。
　　
　　叶安林接过来，对著光线看这个坠子，剔透的雪白琉璃，两指粗，半指长，内里嵌著一朵花瓣飘浮的兰花。
　　
　　十年前，他游玩到了良州，顺便去见一个故人，退隐在家的郎真大人的续弦妻子是母亲的贴身侍女红琳。
　　
　　那个重病垂危的女人快说不出话了，只交给他这个坠子，说是他母亲留下的，现下交回给主人。
　　
　　後来在宫里的一次射练时候，他脖子里带著这个坠子断线掉出来，景祥看见了，竟是变了脸色。
　　
　　於是叶安林想，全部都是些混人，便把坠子收起来了。
　　
　　此时见叶钧找出来，便对叶钧道，等三叔死了，这个坠子就给你，记得了？
　　
　　啊？叶钧还不能理解死是什麽意思，浑浑噩噩地看著他。
　　
　　看著他健康红润的脸蛋，叶安林又搂了他，好好地亲了他一口，仿佛冰凉的躯干抱著他温暖的身子的时候，闻著一股子奶味，莫名地觉得安乐。为了这个小宝贝，自己曾经的痛苦血泪都值得了。
　　
　　
　　张邹气愤非常地急步在廊里，他并不是个有道德癖好的人，酒色财气他认为是人之本色，只要不过就好，但男儿却是应该以国家百姓为己任，以社稷天下为首，所以叶安林这种任性自私，损害国家大局的举动，令他非常愤怒，特别是对叶安林。
　　
　　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叶谨，已经无法避开，张邹只好迎上前去。
　　
　　叶谨恭敬地引著一位身著白色细棉长袍的中年男人，张邹看著他那细长精致眉眼与叶安林酷似，便知道是叶安林的舅父木连佳莨，立即施礼问安。
　　
　　佳莨微笑著打量张邹，道，孩子们长大得真快，瞧著稳重英俊的样子，便显见我们的垂老啊。
　　
　　人人都可以说这话，就是大人您不能说，您怎麽瞧著都是我们兄长的样子。张邹颇谄媚地道，他知道木连佳莨最爱听巴结话的。
　　
　　叶谨气结，也无可奈何，他留著胡须，老气横秋，怎麽瞧著都不显年轻。
　　
　　这嘴巴抹蜜的功夫就你行，怎麽？从安林那里出来，陪我回去坐坐吧。佳莨道。
　　
　　不了，刚吵了一鼻子，我还赶著有事情，改日给您请安。张邹说完就辞走了。
　　
　　佳莨意外道，他们俩吵架倒是少有的。佳莨回头又看看木讷的叶谨，笑道，幸好你不是这无赖样子，我还可放心。
　　
　　叶谨无言，只是维诺。
　　
　　进了内房，佳莨立即把叶钧抱进怀里看个仔细，连连说著好甥孙。
　　
　　寒暄一阵，叶谨看看叶安林和佳莨，会了意，领著其他人出去，顺带把叶钧也带走了。
　　
　　佳莨再次打量叶安林许久，才慢吞吞道，幸好是你这付身子，不然还不知道怎麽个祸国殃民的样子。
　　
　　叶安林舒舒服服地在枕上靠好，不出声。
　　
　　怎样，想成亲了没有？佳莨道。
　　
　　没有。叶安林道。
　　
　　男孩女孩随你挑选，都是清秀乖巧的孩子。
　　
　　谁家的？
　　
　　本家的一对儿女，如果喜欢也可都与你。
　　
　　不要。
　　
　　你知不知道，你爹像你这麽大的时候，你大哥已经六岁了。佳岩身体弱，这时候也生下你了。现下哪家贵族府第的主人是没成家的？甚至张邹那小子也抱女儿了。
　　
　　暗淡如流星划过叶安林的眼眸，瞬间又恢复泼皮懒怠的样子，缓缓道，我要娶个仙女，你给我找来了，我就成亲。
　　
　　那是人吗？我实话跟你说了，你打的别的主意我们都不管，就是要把老婆娶了，儿子生了，其他没话。
　　
　　（本章完）




晚云15

　　叶安林懒洋洋地一笑，瘦削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撑著自己的脸，也不言语。
　　
　　佳莨素来不是善良厚道之人，偏对著叶安林每每无计，此时看著叶安林的脸，洁净精细的模样，脑海里不禁浮现叶荃和佳岩的身形，也难免暗叹人世蹉跎。尽管话说得坚决，心底里到底还有几分爱护。
　　
　　我退一步，你答应娶一个，我就帮你西辽的事情。
　　
　　叶安林扑哧一笑，你这帮的是谁。
　　
　　小侯爷，你就这点比你爹爹差，如果你总是按自己的意思办，迟早要被巨轮压扁。并且你要想著，那时候牵涉众多，一损俱损，你总不能置哥哥们不顾吧。佳莨沈沈道。
　　
　　叶安林倾过了身子，靠近著佳莨，头发垂直脸侧，漾开了一个灿烂笑容，一字字道，我姑爹就说我从小没心没肺。
　　还记得我学琵琶吗？他说要责罚贺伦，乱棍打死，我说，那我再找别人学去。叶安林看著舅舅道，所以别拿些有的没的威胁我。
　　
　　佳莨在他突然阴鹫的气色里弱了气势，觉得好不尴尬。
　　
　　叶安林又温温一笑，轻咳了两声道，我这会身体这样，也没什麽心思，舅舅住两天，慢慢合计吧。
　　
　　
　　
　　佳莨回到惯常使用的客房，贴身侍从已经收拾妥当，端上了参茶。佳莨连饮几口，才放下，环视四周，二十年过去了，这房间却从未变更分毫，便是这锁子锦靠背，也仅是半旧了而已，但物是人非，即便是还存活著的自己，再怎麽保养得当，也已经垂老。佳莨看著自己白嫩修长的双手，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毫无瑕疵的手，每晚睡觉前总也忘不了涂抹羊脂玉膏，可是细纹皱皮还是难以抑制地浮现了，也许只有盛年死去的人，才彻底摆脱了衰老凋敝的恐惧。
　　
　　他抬头看向窗外，一大树桐花如雪，生机勃勃，心下映上了两个年轻的身影。叶荃自大同回来後，把什麽都撇了个干净，守著佳岩过日子，只是每日里耗费巨资寻医访药，也回天乏术，终一早醒来，发现枕边人已经没了气息。那时候，正是安林六岁里的清明季节，自己在叶府里帮著主持丧事，叶荃一夜之间俨如死人，那时候自己还年轻，嘴皮上不饶人，数落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话语，现下回想，正是刀子似的伤人。叶荃本来就有伤病在身，抑郁难遣，不出一年，活活个人，竟跟著走了，真就是自己送走了他们俩个。
　　
　　至於安林，佳岩固然是心疼宠爱他，但却因为病弱不得亲近，叶荃一心只系在了佳岩身上，难免地冷落他，於是承袭著佳岩的先天不足，却是个集清明乖僻於一身的人，行事更像著叶荃的狠断和城府，读了书，参了军，便已经完全不可干预了，这便是本家里千方百计要联亲，怕失了关系的恐惧。但叶安林岂是如此容易听话的，此番来说，大概又是白忙，只是自己也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也是最後一趟出门了吧。
　　
　　清明过後，桐花一地。
　　（本章完）




晚云16

　　翌日，佳莨前往後园，他喜欢那山脚下的景色，每次来到都找空在此散散步，这时候来了，见已有一人在那里独自徘徊。
　　
　　叶安林裹著件黑色妆花缎披袄，戴著黑色纱帽，沿著池子慢慢走著。天有些灰蒙，映著池水也浑了，叶安林在这灰气里，却没来由地肃整。
　　
　　你身体还没好全，不要在这里吹风。佳莨上去道。
　　
　　舅舅，你好像每次来都会来这里走走看看啊。叶安林道，眼睛望著山上。
　　
　　有一年冬天，你父亲就背著你母亲在结冰的池塘上滑出去，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像你现时这麽大。佳莨道。见叶安林毫无动容，他又道，你父亲知道你母亲时日无多，所以才全了精力照顾他，你要明白才好。
　　
　　明白不明白都是这样了，你也不要说得他好像慢待我了，而且那时候我还幼小，多数不记得事情。叶安林把视线挪到池水上，停留好一会，又再看著山上。
　　
　　就因为你很多记不得了，我这作长辈的才要说一点，我现在还清楚记得你啼哭时，你父亲把你抱了，轻言哄著的样子，只是待你刚懂事点时候，他已经没有精力去顾惜你了。
　　
　　叶安林回过头看著佳莨，时常暧昧未明的眼神此刻严厉分明，他舔舔唇，突然道，舅舅，七皇子如何。
　　
　　他说这话很轻，但可以清楚明白地让佳莨听到，绝无含糊，佳莨听了，低下头，不说话，天地间只剩静谧，好像两个人都失去了声音。
　　
　　风大了起来，天边灰蒙酝酿得深了，似乎风雨即将来临。
　　
　　佳莨抬起头，见叶安林直直地站在自己面前盯著自己，一身玄色，帽沿边几缕墨色碎发被风吹著，贴著苍白的脸卷曲扭动，看不清眼色，竟似乎恶神一般，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叶安林不动声色地挽住他，道，天色要变了，我们走吧。
　　
　　安林，你可想清楚的！佳莨低声道，祭祀殿是从不卷入宫闱的。
　　
　　不卷入？不卷入的话祭祀殿和各大门阀结亲做什麽？叶安林道。
　　
　　老二是当权嫡子，叶家可是娘家。
　　
　　强势如他，叶家的盛衰也是一夕之间，何况祭祀殿。而启辉是宫女所生，毫无後台背景，岂非更加容易亲近？
　　
　　皇上那里……
　　
　　你竟还不知道那老爷子的心思吗？！叶安林微眯了眼睛。
　　
　　佳莨站住了，更低的声音道，就算他不喜欢老二坐大，但豪门所出的皇子众多，如何就会喜欢启辉？
　　
　　谁说他不喜欢启辉？叶安林露齿一笑，道，一辈子勾心斗角谋算的人，是最喜欢忠厚本分的，如果祭祀殿三家都能支持启辉，就可与老二争一长短。
　　
　　这……还是要从长计议……佳莨皱眉道。
　　
　　舅舅，此事若得出成，族长非你莫属，大舅舅常年闭塞在家，不似你游走交际天下，对世事多有不通，祖公公久不主事，舅舅你莫非打算此次跑亲之後就闲居终老了？！
　　
　　舅甥两个紧挨著往回走，叶安林转头看了眼池塘，又笑道，再亲不过娘舅，瞧著倒影，我们甥舅俩倒好似兄弟一般的相似呢。
　　（本章完）




晚云17

　　雨又开始下了，不甚大，纷乱无章，惹得春藕斋外一池碧水，涟沦重重。
　　
　　景祥立在窗前，有些发怔，他不喜欢春天，素来厌恶，都说春季是万物勃发，生机无限的时机，可是於他，却是亲人好友离世的季节，生母林太後、妻子叶纨、长子启铭、伴读叶荃，还有佳岩，都是在春天里死去的，春天便是如此的悲戚可憎，想自己一生，荣尊天下，但也脱离不得生离死别。
　　
　　他走回到书桌前，便又看见了刚送来的祭祀祈福过的几件用品，单拿起了一串白琉璃手珠。冰凉的珠子，仿佛水魂香魄的凝结，清净自然，他就曾经送过一块白琉璃坠子给佳岩。
　　
　　快二十年了，他经常想，如果佳岩活下来，看著长大到中年、色衰老矣，自己是否就会如对其他妃子般慢慢淡了感情，将其冷落忘记。事实是，佳岩死掉了，死在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如画像般永远停留在了美丽空间，所以，自己终其一生，念念不忘。
　　
　　当佳岩的死讯传来时候，自己如释重负，宝物毁灭的话，那即是谁也拥有不了，而怀念并不具有实质意义；但是很快，叶荃也死去了，他们一对儿去了，留下自己，守著空虚的宝座。那时候，他才觉得哀伤恐惧，他那一段时间天天去叶纨的宫殿，和她叨念年轻时候往事，希望重拾往日那种新婚情意，可是叶纨并没有同感，只是尽著贤惠皇後的义务，微笑著听他说，他几乎可以听见她的心里音，那只是年轻的时候了，还没有变心的时候。他即又逃走了。
　　
　　只要不在春天里，那麽稳固的宝座、健康的身体、俊朗的外表、十全十美人生的展现就会让他满足安乐，可是，春天，仍然每年如期而来，让自己偶尔陷入莫名其妙的春愁里。
　　
　　这时，知礼捧了个盒子进来，呈上来是大同的奏报。景祥拆看了，突吕干顺攻占刺葛的主城阿末，刺葛王离保带部逃脱，要求至大同避难。
　　
　　叶安林这浑小子，他就不能和启渊好好办件事情吗！景祥把奏折用力拍下。知礼从宫女手里接过新沏上的茶，捧到景祥面前。景祥端了茶盏，又放下，对知礼道，去把启渊和安林都给我叫来。
　　
　　知礼小心道，二殿下送这奏折来的，正在值日殿里等著召见，叶侯正告著病假，不知……
　　
　　抬也把他给我抬来！景祥提高声音道。
　　
　　接得传报，佳莨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叶安林，叶安林命人送上一盘银两给传旨意的内侍太监守信，笑问道，这仓促间也糊涂著，不知道皇上是单点我还是还有其他大人们呢？
　　
　　守信凑上来道，今会子只见您和二殿下，似乎是前方有军报，二殿下早在值日殿里候著了，您赶紧动身。
　　
　　守信走後，叶安林慢吞吞地又拿起茶，佳莨道，你还喝什麽茶！
　　
　　茉莉。叶安林道，喝了一大口茶。
　　
　　佳莨直想揍他，你倒是准备好到宫里去没口水了的。
　　
　　叶安林喝了茶，才起身往外走，边道，他两个都叫了，我怕什麽。
　　
　　好好，你什麽都不怕。佳莨气结，只好坐下，拿起茶。
　　
　　叶安林走至门口，又转身回来道，不让你这回白走，我想娶东云，舅舅你考虑一下。
　　
　　佳莨把刚含进嘴里的茶都喷出来，东云是自己的小儿子，小时候大病一场，现下十六岁了，心智还是七八岁孩童的样子。




晚云19

　　姚启渊回到自己家里，当即召集自己的心腹商议，更有消息报来，叶安林没有回府，又直接去了宫里。姚启渊心下狐疑，心里渐渐决定，和叶安林暂时取得和解是不行了。他自然清楚叶安林和突吕干顺的关系，但是这一明摆的关系反而说不了事，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情，五、六年前，叶安林曾经病得很重，突然就辞了军中职务，回了南兴别院休养，那时候有谆裕王爷奏了父皇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叶安林，甚至说了可以尽快过门冲喜，可是父皇竟不允，当时，所有涉及叶安林的礼仪事务，一律不让他参加，他只觉得蹊跷，当时候如果病重，更应该在京城里方便御医看护才是的，陪了叶安林去的却只有张邹那小子，於是他下令细查叶安林的行踪事迹。
　　
　　姚启渊又想起了父皇，瞧这身体模样，自己登基时日只怕还有的等待，但愿那时，叶安林还要年轻如今才好。这时，他笑了笑，笑容和煦如春日。
　　
　　背地里大家都在议论叶安林是父皇与木连佳岩的私生子，也许父皇也是这麽一厢情愿的，可是只有自己清楚，事实不是的。
　　
　　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母亲带了自己去看望病重的舅舅叶荃，他们叫他自己玩去，可是叶安林在睡觉，自己只好绕到他们房间的後面玩，便听到了说话。舅舅嘱咐母亲，把叶安林托付了她，母亲哭著说，别人都说的什麽混话，叶安林就是我们叶家的骨肉啊。舅舅叶荃病得沈重了，只是微喘著气说，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只是我私心，怪著他连累佳岩身体，不亲近他，其实错的还不都是我自己。如今那位爱屋及乌，对晚儿和叶家也是好的。
　　
　　以後，叶安林进宫，父皇和母亲把他宠上了天，也不知道父皇是如何想法，但也许这窗户纸就是留待自己去捅破的吧，姚启渊继续笑著，母亲临终要自己待叶安林如兄弟，可是自己更愿意待叶安林如妻子，叶安林承袭著祭祀殿的血统，本来就应该如女子教养，许给自己做妻子是最合适的，偏要袭侯加爵，这人一有了权力，便要论利，如今更是与自己作对，实在可恶。等到自己登基加冕，这一切便都要清算回来。
　　
　　
　　佳莨等得旁晚，叶安林才施施然回来，只说没有什麽大不得的事情，佳莨知道他有什麽也是不说的，便把话题引回到婚事上去。
　　
　　叶安林毕竟奔波了大半日，精神也没了，靠在暖榻上，用了点点心，吃了药，苍白的脸上才隐隐见的点血色，也不再插科打诨，正经对佳莨道，我刚才也回了皇上了，他叫我不要糟蹋你家孩子，若是认真的，就明媒正娶把人接过来。
　　
　　佳莨恨恨看他，道，东云若不是小时候得了病，怎会是这个光景，你不晓得他小时候多聪明，就算是长不大了，也是个知道体贴人的好孩子，我愿意养一辈子的！
　　
　　叶安林看他道，你总有不在的一天，那时候可有谁像你帮养他，倒不如给了我，一来有名分赡养，二来也省了你们纠缠我，让我得个清净，哪天我心血来潮，真给你们添个孙子，也合了大家的意。
　　
　　佳莨叹口气，这是不得已，看著眼前叶安林好端端的傲慢样子，想起自己病成那样的孩子，又痛又恨。
　　
　　
　　景祥的谕旨一直没下，姚启渊也知道了刺葛的事情没有了救，只得放弃。而突吕干顺已经乘势拿下刺葛十城，然後在叶安林授意下，派出使者赴京，陈词刺葛不厚，并献出淡州十城的版图，然後经过几方程序合议，刺葛就被西辽和朝廷瓜分了。刺葛王离保只得带了亲部，远走漠区。
　　
　　盛夏时节，庆慧侯府的喜庆事情也上映了。
　　
　　下一章继续风花雪月。




晚云18

　　景祥对叶安林和姚启渊的算盘都清楚，不过他并不打算把局势弄得很明朗，所以给他们俩结实好一顿刻薄挖苦，然後把奏本一扔，叫他俩拿主意。
　　
　　叶安林装聋作哑，含糊其辞，他看透的就是景祥容不得儿子强势的心理，内里有恃无恐。
　　
　　姚启渊依旧摆出一副谦卑大义的模样，主动请罪，并报出自己的主意，让刺葛王离保至大同避难，著晋州巡守御史汤籍集兵驱赶西辽。
　　
　　景祥精明的眼睛轮番看著儿子和叶安林，沈吟片刻，然後道，安林，你的意思呢？
　　
　　叶安林心里料定姚启渊所以指名汤籍去，，大同守将郑洛是他叶安林的人，他要的就是把仗打起来，汤籍去更好，於是表态同意。
　　
　　景祥无意派兵打仗，於是先吩咐只许离保带少量随处至大同避难，出兵再议。
　　
　　姚启渊和叶安林只得退出，二人出了宫门都各自无话。
　　
　　看著叶安林上轿子离去，姚启渊站在午後太阳下出神了一会，然後才上了自己的轿子，在进到自己那阴暗狭小的空间後，他放松下来，原本显得亲切和蔼的面容，在阴暗里竟显出刻板和冷酷来。
　　
　　叶安林的轿子绕出一个街角，就被人追上，景祥宣他回去。
　　
　　景祥没有在西暖殿里，又在藕香斋里，叶安林小时候不爱跟著师傅读书，倒喜欢夜里自个跑来这里找杂书看，所以极是熟悉这里。
　　
　　景祥让人都退下，对叶安林道，你是什麽打算的？
　　
　　叶安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折子，收起了迷糊赖皮的嘴脸，恭敬地呈到景祥面前。
　　
　　景祥拆了细看，里面突吕干顺的奏请，愿意将刺葛的五城并入天朝管辖。
　　
　　景祥冷笑，这就是你的买卖？
　　
　　叶安林道，刺葛十城，原先这淡州五城就是我朝所有，只是先代疏於，才在战乱里被刺葛捡了便宜，五城出煤铁甚富，听说刺葛近年入项均为这五城，如今让突吕干顺帮著咱收回来可不好。
　　
　　突吕干顺岂是如此老实听话的，你把那五城给了西辽，得失孰重孰轻！景祥道。
　　
　　突吕干顺坐上了王位，可是西辽内部争斗甚厉，权贵将军彼此不和，所以他急需拿下些便宜交差，突吕干顺固然不可尽信，但他需要我朝扶持，也愿意与我朝交好，利用著他来辖制那些野蛮蠢货才是长远。
　　
　　那刺葛也是蠢货之一了？景祥眯了眼睛。
　　
　　叶安林轻声道，是聪明过了。
　　
　　景祥站起身来，沿著一大排椴木书橱走了下去，叶安林赶紧跟在他身後走著。
　　
　　只听景祥忽然又道，安林，你与启渊是亲姑表兄弟，怎麽倒是如此生疏，我见他多次向你示好，从小就又讨好著你，你怎麽就不与他亲近，你姑母要是在，是要伤心的。
　　
　　因著这亲密关系，臣断不敢徇私偏好，也是为著他身份著想。叶安林低著头道。
　　
　　这有缘无份的事情，世上多有之，你也不要在我这做戏了，你知道他的心思，我这做父亲的瞧著倒是不忍。
　　
　　叶安林细思一瞬，突然站直了身子，又摆出无赖嘴脸，撇嘴道，总之，我与他和不来。
　　
　　景祥转过身来，皱眉道，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看他怎麽收拾你去！
　　
　　叶安林要的就是景祥这句话，当即道，我是个短命的，断等不得他来收拾。
　　
　　你这个不孝孽障，跪下！景祥怒道。
　　
　　叶安林撩袍跪下，景祥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叶安林的话多少触动了他的往事，心底里掩埋深了的温情，一点点地漫浮上来，纵有柔情百转，也是往事成灰了。好容易抑制住了，他才叹了一下，道，你父亲母亲听了，该怎麽痛心！
　　
　　太子哥哥不在了，他便是皇上最看重之人，朝里阿谀奉承的势利之人多了，我瞧不得。
　　
　　你这轻狂样子就肖似你父亲！既然知道，多少该帮著他。
　　
　　他已是众望所归，每日里门客朝臣依附上千，不缺我这一口，将来也不一定得我好。叶安林下了决心，说出了这话。
　　
　　景祥往书桌回走。
　　
　　天下的父亲无不希翼著儿子能干，可是帝王之家，皇子的能干却要提防。他喜爱启渊的处事能力，也相信他会是个很好的接班人，可是现在做皇帝的人是自己，身体康健的他还要安枕无忧地做上很多年。
　　
　　及至书桌前，景祥坐下喝茶，又对叶安林道，你舅舅这回来做什麽？
　　
　　来提亲。叶安林道。
　　
　　那你到底混够了没有。景祥笑道。
　　
　　我决定娶木连东云，佳莨舅舅的么子。
　　
　　景祥把茶放下，提高声音道，那个傻孩子！？
　　
　　----------------这一段全是对话，希望亲亲们要看出什麽来才好。




晚云20

　　叶安林十五岁就到军中任职，一开始只是禁军中的小头目，只是景祥为了给他找个事情做安分下来。没想到叶安林秉承叶荃的风格，更由於叶荃旧部下们的关爱，很快得心应手，晋升连连。叶安林年少气盛，更有些好勇斗狠的性子，景祥只好让他随了前辈将军们征西平南，这十几年的奔走，自由自在，不得拘束，也是叶安林至今未成家的一个说辞，大哥叶谨生平最憾此事，总觉得无颜见父母，现下终於有了结果，虽说市井有嘲笑要娶一个傻子的，可是只要能传宗接代，总好过张邹。庆慧侯府大张旗鼓，要把婚事大肆操办。
　　
　　蝉鸣声声，叶安林正坐在内院葡萄架下纳凉，他最喜欢夏天，只穿了云绸薄衫，四肢终於可以张开，精神也好。现下是上午，暑热不盛，便让几个贴身丫环陪著叶钧在他面前玩毡球。
　　
　　天一暖热，他的身体也比冬日里好，颇慵懒，阳光透过浓密的藤蔓叶子，撒了星星点点在他瘦削修长的身子上，应著潇洒的气度。
　　
　　此时，下仆来报，张爷来了，便见张邹从月门外走进来。
　　
　　叶安林只是看著他，也不动，他知道张邹已经升了国子监祭酒，回京来了，可是他就是不要理他。
　　
　　张邹见了正踢球的叶钧，温情喜悦浮在脸上，赶紧走上了几步，丫环都停下给他行礼，叶钧已经不记得他了，好奇地看著他。
　　
　　张邹把他抱起，春日里来不及见他，已经整两年了，竟长这麽大，知道他不认得，还是傻气地说，钧儿可记得我？
　　
　　叶钧看向自己叔叔，叶安林没有什麽示意与他，他只好摇摇头。
　　
　　张邹抱著他，满心开怀，也不理会叶安林了，只是和叶钧说话逗玩。
　　
　　叶安林冷眼看了，更觉恼火，起身往内房走。
　　
　　瑞云知道叶安林的性子，上来抱开叶钧，笑道，您不是来找我们爷的？
　　
　　张邹看叶安林走了，沈吟著不知该不该找他。
　　
　　瑞云又笑道，来了还不叙旧吗，我给您看茶去。
　　
　　叶钧挣扎下瑞云的身子，跑进内室去，抱住叶安林的腿。
　　
　　张邹走进有些幽暗的内室，看著他一大一小两人儿偎依，心里觉著甜苦，不知说点什麽好。
　　
　　叶安林回头斜了他一眼，道，我这儿不缺木头桩子。
　　
　　叶钧相应著好奇去看张邹，他只知道木头是什麽意思。
　　
　　你，你怎麽，突然就要成亲了。
　　
　　叶安林笑道，我只比你小一岁，你女儿都四岁了，我还不得成亲？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邹木沈沈道，只是都未见你说。
　　
　　说不说都这样，难不成你有更好的人家要说给我？叶安林牵著叶钧走道榻前坐下。
　　
　　张邹走到叶安林面前，深深看著他。
　　
　　叶安林只看著叶钧，不理他，好半响，感到额头上的温暖，错愕地抬头，发现张钧离自己很近，伸了手，轻轻摩梭自己额头。这熟悉的动作，倒似乎要让人热起来。
　　
　　我总是想你安稳的。张邹道。
　　
　　那你当时就不要娶亲！你娶了别人就是要让我不安稳的！我断不会原谅你的！叶安林心里道，咬了牙，唤瑞云进来，叫她把叶钧带走。
　　
　　叶钧不知道有什麽感应，发了脾气不肯，抱著叶安林大哭起来。
　　
　　好宝贝，你这时怎麽了！叶安林手忙脚乱起来。
　　
　　张邹有点养孩子的经验，又探手摸摸孩子後颈，皱眉道，该不会中暑了吧。
　　
　　叶安林立即把叶钧抱起走向自己的寝室，一边吩咐去请太医。




晚云21

　　叶钧轻微中暑，吃了太医开的药，咕咕囊囊了一阵，被哄著睡了。叶安林的大嫂赵氏很是疼爱叶钧，由於不便进入叶安林的内室，一早赶来就巴巴地守在客厅里，坐立不安，及得叶钧安稳下来，便小心地央著要带叶钧回去。
　　
　　叶安林心里虽舍不得，可毕竟现下是别人的儿子，刚才焦心忧虑了好一阵，精神上也乏了，只好让赵氏把熟睡了的叶钧抱走。
　　
　　虽然叶钧刚刚只是在床上睡著，可是人一离开，房间里那股生气就仿佛被抽了个干净。叶安林怔怔地坐在床上，鼻尖上一丝丝缠绕上来的还是那熟悉的淡淡冷冷的药香，他看看自己的两只手，刚才还抱著肉团儿的充实感，此刻空虚得难以承受，他俯身在床铺上，把脸埋在那些还纠缠著甜甜奶娃娃的气息的被褥里。
　　
　　张邹一直在旁边守著，延续他和叶安林结伴的这25年，再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叶安林人後的焦虑、脆弱和疲乏。他走至叶安林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有些硌人的骨感，他当然知道丝绸衣裳里是怎麽一副身体，而他要将自己的毅力发挥至何种程度去克服对这身体的欲望思念。
　　
　　他用力地按住叶安林的肩膀，咬紧牙关，抵制自己加速的心跳。因为他是这麽地明白，身体的欲望满足并不能带给叶安林平静幸福，如同一、两个清官并不能带来国泰民安。
　　
　　从他和叶安林手拉著手走进宫墙大院的那一天起，他发誓要让自己强大，强大得足以去保护叶安林的任性和骄傲，让叶安林安稳幸福。可是，一天天流逝的时间，似乎只是在向自己证明，叶安林和自己相扣的手正在松脱。
　　
　　张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回忆如皮影戏上演。　　
　　
　　
　　
　　盛夏的蝉鸣声里，穿著新郎大红礼服的张邹满头大汗地奔进叶安林的寝室，他本来已经接了新娘，正要拜堂，叶家的仆人跑来说叶安林病得很严重，於是他便扔了新娘和亲朋好友赶过来。
　　
　　空落落的房间，张邹看见叶安林一个人坐在床上，床侧摆了张桌子，桌上摆的是酒壶，叶安林正拿著酒杯。
　　
　　你喝什麽酒！张邹抢了叶安林的杯子。
　　
　　叶安林的脸色苍白，眼下晕开淡淡橘红色，眼波流转荡漾，看人不是很分明。
　　
　　你家里人都混账到哪里去了！张邹怒吼，两额青筋凸显。
　　
　　你鬼叫什麽，我和你情意非一般，自然是要单独和你喝这遭喜酒的！叶安林缓声道，嘴边似笑非笑，眼里朦胧得紧。
　　
　　你到底喝了多少？瑞云呢！张邹去摸那些酒瓶。
　　
　　叶安林抓住张邹的胳膊，用力一拽，把张邹拖倒在自己身上，张邹吃惊於叶安林薄衣下的温度，道：
　　
　　你在发烧？!
　　
　　叶安林又笑了笑，沈沈地道，是的，我刚吃了一贴醉芙蓉。说话间，眼下的两抹橘红匀染到了双颊上，仿佛戏子的霞妆。
　　
　　你！张邹瞪大了眼睛。
　　
　　叶安林修长的手脚已然缠了上来，仿佛丛林里的藤蔓，带著吓人的体温，熏人的气息。
　　
　　张邹皱眉推开叶安林，整衣服决然大步走开。
　　
　　叶安林瘫倒在床上，他的心脏正跳得越来越快，额头、脖颈处可以听见血液沸腾的尖叫，视线模糊起来，脑海里开始腾云驾雾，他开始大笑，俨如魑魅。




晚云22

　　张邹走出了走廊，被午後的太阳一晃眼，生生站住，他知道叶安林在气自己娶妻，可是月卿和自己从小定亲，无故被退婚，她的名节何存！自己不是一再告诉过安林，两个人的相知相爱相守是一辈子的，矢志不渝，绝不是世俗婚配可以比拟的，为什麽如此不相信自己，难道因了这婚礼洞房之名，就可以挣得个什麽两全其美的结局？堂堂一男子，为难一个弱女子，实在可鄙！
　　
　　张邹挥袖想赶紧回家，但是迈不动步伐，叶安林的自私任性，叶安林的肆意尽性，已经侵蚀进自己的骨髓，成为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即便利刃坚斧也分离不了。
　　
　　而且，叶安林现在的情形无异於服毒。
　　
　　张邹跑回叶安林身边，叶安林在芙蓉醉的催情和兴奋下，正四肢摊开在床上，满面绯红，急促地喘息著。身上白色单衣凌乱敞开，四肢皮肤都呈现不正常的红粉光泽，一头乌发散乱在被褥上，仿佛一床墨色夹纱。
　　
　　张邹抱起叶安林，大声唤他，可是叶安林微睁开眼睛，却无甚反应，张邹用力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才皱了眉，剧烈的喘息间里呻吟了一声。
　　
　　张邹狠狠地在叶安林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叶安林一下子便缠抱上来，嘴里呢喃不清。
　　
　　张邹脱掉自己鲜红如血的袍服，和叶安林厮缠在一起。他从来不愿意两个人这样子的欢好，如野兽般浓烈的撕咬、搏斗，如茹毛饮血般的情感交融，以致他以为自己已经堕入地狱血海，接受修罗火焰的永世惩罚。
　　
　　叶安林当晚就昏厥不醒，张邹穿著新郎衣服，在叶府里守了两天，赢得天下重义的美誉，谁也不知道实际是发生了什麽。
　　
　　四个月後，他陪叶安林往南兴别院，对外称著是重病休养，实则是叶安林有了身孕。在痛苦不堪的半年後，叶钧被生下来，放在叶谨名下。
　　
　　
　　幽深的内室阻断了烈日酷暑，淡淡药香凉如风，时光已逝，无复追寻。
　　
　　张邹抚上叶安林的背，叹息道，你既当初决定了，此刻便得忍了这无奈。
　　
　　叶安林张开眼睛，背著张邹，不动弹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坐起来，却是抱住了张邹，直视张邹的双眼，一字一字道，我要再生一个孩子。
　　
　　张邹冷冷地看著叶安林，许久道，这次可以归入东云名下吗。
　　
　　不。叶安林迎上张邹的目光，一字字道，这次我要你把孩子带回家去，认祖归宗，继承你的衣钵。
　　
　　你到底想要什麽！你忘了上次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脱身吗？你到底在执著什麽！要名要利就不要命吗！好好，你自己不要命了，不要带累孩子！他不是草芥玩意，由著你的意思出生做人！
　　
　　张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力地推了叶安林开去自己站得远了，指著叶安林的鼻子冷笑道，我爱惜著你，敬重著你，只怕玷污了你，自以为心意相通，如今怕是错了！不肯作践你，你偏要自作践，搭上半条命，弄了钧儿出来，却给别人养，偏又偏狭不舍，惹得自己和哥嫂伤心，让大家不好过。我道是你官场上那尔虞我诈心寒，谅你心里苦，现下可见是早铁石了心，把天下都不当人看待！罢了罢了，你爱怎麽就怎麽，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你，况我一介书生，只是生孩子，你爱找谁谁去，贫贱不敢高攀！
　　
　　说完，张邹就走了。
　　
　　不一会，瑞云端了参汤进来，只见叶安林直呆呆地靠在床屏上，如木头似的，赶上喊了几声，也没反应，於是放下手里的盘盏就要往外喊人，却听得身後叶安林低沈沈道，慌什麽！




晚云23

　　祭祀殿家的丧娶一向有自己的传统礼仪，不屑与世俗同样，便是皇家也不干涉，但此次更是庆慧侯迎娶正房主人，再有皇帝赐婚，便也是轰轰烈烈筹备了近半年，暮秋时分择了吉日良辰，大摆大办，迎接进了人。
　　
　　叶安林怪癖乖张，此时却是表现得欣喜敦厚，不仅守了各式礼节，对各路恭贺敬仪也一一恭谨受纳，大婚之日更是宴请三日，礼尚往来，上至皇室、祭祀殿，下至部属同僚、远房亲朋，面面俱到，出处体面，悉获称赞。
　　
　　不过隆庆端庄只是一时，很快，叶安林便又开始回复恣意散漫态度。
　　
　　时值春庆渐进，各家筹备进贡过节之物，今年叶安林自己终於在家，管家便把礼单都报於他定夺。
　　
　　叶安林著一身簇新玉色棉纱挖云袍子盘腿坐在西院正室耳房的临窗大炕上，睨著梅花炕几上的单子，似看非看，这西院修建了地龙，正合著冬日怕冷之用，但叶安林自懂事以来，用的极少，只从东云住进来了，便才经常得用。
　　
　　这温暖的房间倒使得管家叶大一头微汗。他已经半百，服侍了两代人，看著叶安林长大，也是老资格，却每每对叶安林有些畏怯，他以前都在前厅东院办事，甚少进内进西院，最近叶安林常在西院起居，使得他常常要小心躲避地进到这里，更加别扭。
　　
　　静寂里他只听得自己粗重浑浊的呼吸声，冷不防耳边响起了咯咯的轻笑声，唬地打了个战抖。抬眼时正对上叶安林正看他，几乎就跪下去了。
　　
　　叶安林看似讷讷道，好了，就照这办吧，不过，过两日另有些旧时属下自北方而来，到时另开单子，不计入这大单子，你只让叶有去采纳入账，别的不问。
　　
　　叶大小心应了，急急走了。他才一走，叶安林就正起脸对著琉璃屏後道，又淘气了！
　　
　　屏风後又传来几声笑，探出两张小脸蛋来，稚嫩的灵动飞扬，娇嫩的俊美温厚，俱是可爱。
　　
　　两个丫环笑著走来指挥四个婆子把屏风撤去，就显出东云带著叶钧。
　　
　　东云还有些怯生，叶钧却不管，拉著东云的手走上来，对叶安林道，三叔，去看雪去。
　　
　　叶安林摇摇头，道，好冷，我不去。
　　
　　那我们和瑞云她们去就好了。叶钧伶俐道。
　　
　　太冷了，你们会著凉的！叶安林不答应。
　　
　　叶钧见他不许，就如扭股糖似的缠上来，撒娇厮磨，不多时叶安林只好应了，嘱咐给他们喝了姜汤，穿上保暖衣服鞋袜，到院子里走上一圈。临出门，叶安林还亲自给两个人都整理紧了帽子，才放出去。
　　
　　才刚又坐下，来人传报，边上有人要见。
　　
　　叶安林听了，即刻命传到正室西边小书房里见。
　　
　　东云和叶钧刚在院子里雪地上跑了几下，便被瑞云她们拥著进了内室。叶钧淘气，悄悄爬在门上看了，只见很生的两个人厚靴重裘蒙头进到小书房里去。
　　
　　东云则很听话地站在一边由著被换衣服。他已经习惯不穿男子衣服，穿著的是特制的宽松单衣外披，叶安林特意吩咐制作的嫩黄、银红、苹绿、藕合等娇豔颜色，不使东云拘束古板。他在家里时，只跟著母亲父亲，到此後，虽不懂人情世故和处事原理，也记得父亲教诲要听话，本性又温顺，上下都喜欢照顾，又时常有叶钧这活泼孩子作伴，很快就抛了陌生恐惧。但他终究是孩子心智，叶安林在情事上可是不安分的主，即便身体不好，目下有了这个有趣更是要发挥，所以他对叶安林还是怯而远之。
　　
　　夜色渐晚，叶钧早被包裹严实，塞进暖轿送回母亲那了。东云没什麽事做，正看自己的小丫头烟儿剪花样发呆，却见瑞茜进来说，叶安林和他的贴身大丫环回东院去了。东云听了顿时放松，招呼烟儿把花样给自己剪。




晚云24

　　一连有十天没见到叶安林，东云一开始还是开心的，但随之也觉得不安起来，他已经渐渐习惯把叶安林当作家长，这时便也有了小孩子长久不见到父母的惴惴，终於悄悄开声问叶钧，你三叔怎麽都不来了？
　　
　　叶钧正忙著翻看一本小人画本，头也不抬道，三叔出门去了。
　　
　　出门是出去哪里啊？东云继续问他。
　　
　　母亲说很远的。叶钧道。
　　
　　很远是多远？是云阳到京城那麽远吗？东云抿抿嘴。
　　
　　啊？叶钧张开嘴困惑地看著东云，愣愣地也问他，是多远啊？
　　
　　我坐了很久的马车，白天都不许下来，坐得腿好酸的，又无趣，坐得都好想娘亲了……想起离别时候的情景，东云红起了眼睛。
　　
　　叶钧看东云要哭的样子，便用自己尽是肉圈儿的手拍怕他的手，学习大人的口吻安慰他：不怕，三叔很快回来的，会给我们带好玩的好吃的！
　　
　　东云抬起脸，看著叶钧新面团似的脸，又可爱又亲切，立时又忘了家里，两个人头碰头又玩起来。
　　
　　叶安林这一走，竟是除夕新年都没回来，东云虽然是一府的主人，但其实是个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便由景祥指派来四个教习女官带著他履行年庆祭祀礼节，并带著他在宫里行走尽责。
　　
　　宫里那些人都在心里讥笑嘲讽，面上装著尊重，暗地里眉目示意鄙薄，幸而东云懵懂，倒不觉得辱没。
　　
　　景祥看了东云，觉得百般滋味，那带著稚气的眉眼隐隐肖似，言行举止又无不在牵动记忆，一时间桃花桃叶乱纷纷，满座金碧辉煌却是韶华白头，空缱绻。恍惚之後，赏赐了东西，好生嘱咐了几句，更命叶谨的夫人赵氏小心看待。
　　
　　赵氏陪了东云退出南宛，却不防东云瑟缩了一下，几乎摔倒，女官们围上来照料，赵氏问他是否不舒服，东云想起刚刚看自己那著黄袍的年轻人阴沈的脸，连连摇头。
　　
　　刚刚的正是姚启渊，见著东云他们远去，不怀好意的微未笑。他的气色不是很好，最近西北防务吃紧，他忙於处理，却没有迎合上景祥的意思，年关下，景祥突然急令叶安林赶赴大同，毫无征兆意思流出，只是命其代圣寻防，情势诡异令他疲於应付。
　　
　　待得姚启渊退出，却去唤住张邹。
　　
　　张邹只好停住了与他作揖贺年。
　　
　　刚才你没见著东云，煞是有趣的小人儿。姚启渊道。
　　
　　张邹没应声。
　　
　　这麽冷的天，安林可要注意身体，他呀，我瞧著本应该到南兴别院休养休养才好，却要出远差。姚启渊似笑非笑道。
　　
　　张邹目里精光一刺，却淡淡笑道，殿下有心。




晚云25

　　姚启渊回到自己的府邸，早有幕僚急切地迎上来。
　　
　　什麽？！姚启渊失色道，消息可是确切？
　　
　　叶安林在大同称病不出驿站已经连续五天，属下命人加紧在驿站附近监视，两天前他们终於得以进入内室，确定叶安林不在驿站里。
　　
　　那郑洛呢？姚启渊慢慢坐下来，白皙细腻的手抓住了紫檀木的椅子扶手，粉红光洁的指甲立在深紫的木料前煞是好看。
　　
　　郑洛没有其他举动，照常巡视操练。
　　
　　姚启渊轻轻地用指甲打著椅子扶手，半响才道，如果他是往西那里去的，那就是上头打定主意要拉拢住突吕，如果他是往南走，那就是要翻店城的帐。他要往西的话我们先不管，要真往南走，你知道怎麽办吧。
　　
　　幕僚直拿眼睛偷看姚启渊，姚启渊端起茶盏，看也不看他。
　　
　　张邹换了身衣服便直赶往叶谨处，两个人难得商量了半天才散。
　　
　　张邹心里还是烦乱，叶安林出差已经两个月，最新的邸报是在大同抱病，消息是实是虚很难说，这趟差本来就出得就蹊跷，秋末突吕干顺在河西集结兵力3万，情势不明，负责西辽防务的姚启渊一直在准备调动迎战，却突然命叶安林去寻防，外间人不懂，张邹却猜得是叶安林是暗地里在企划什麽，他的岳父老师严庭已经叮嘱他不许就西辽防务说任何话，也不许掺和进叶安林那边里去，眼见是叶安林与姚启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他此刻急切想知道叶安林的近况，恨不得立刻见著了他，却无奈地只能原地干坐。
　　
　　
　　
　　叶安林确实是病了，冰冻三尺的天气里奔波在外，於他是非常难受的，紫貂皮大耄裹了一身，对著火盆、搂著手炉，他的脸色依然是青白的，也无甚表情，仿佛雪气熏出来的一个物件。
　　
　　他此刻既不在河西，也不在店城，还在大同，在大同的督军府衙内室里坐著。
　　
　　郑洛比叶安林年长三岁，却对他敬畏如兄长，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听候指示，只是不时拿眼瞟对面的突吕干顺，对这个嬉皮笑脸的家夥不以为然。
　　
　　店镇那里不要打草惊蛇，把那账册拿了就好，账册不要送回来，封存後直接送进宫……才说这句话，叶安林便觉得无力，歇了口气看向突吕干顺，才继续道，你也不要装作，不趁早把你的人散了，真打起来，你讨不了好。
　　
　　突吕干顺咧开一口整齐干净的牙齿，悠悠道，那麽多人不吃饭的，集结起来容易吗。你这次得的好处要分我一半。
　　
　　叶安林笑了笑，道，你心知肚明，到底有没那麽多人的？也不让你白跑，明年的易货你列个单子来。
　　
　　突吕干顺搓搓手，沙沙地响，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叶安林道，族里都怨我，应该拿了淡州五城，你得给我个说法才是。
　　
　　叶安林示意郑洛出去，郑洛走时候朝突吕干顺哼了一气。
　　
　　待得郑洛走了，叶安林朝突吕干顺道，你再说下去，他也不喊人绑，自己就掏了刀子刮你，我倒得个便宜。
　　
　　借刀杀人的勾当你还干少了。突吕干顺直盯著叶安林道。
　　
　　叶安林微微笑，摩挲著手炉子不言语。
　　
　　突吕干顺知道叶安林现下心里说不定就在盘算这著，只是自己还有用，不得动手。




晚云26

　　突吕干顺被满屋子的火气熏得燥热，一口喝干了杯盏里的茶水，又解开了领口的结子敞口气。
　　
　　热了？叶安林打量他。
　　
　　你这一屋子的火炉，没见郑洛一头汗吗？突吕干顺笑道。
　　
　　那就不留了……叶安林满脸倦容。
　　
　　我难得进来这督军衙门，再坐会嘛，至多脱了衣裳。突吕干顺笑著道，真的解起了皮衣结子。
　　
　　叶安林冷冷道，你再脱就把你宰了！话语间，两眼皆是阴鹜。
　　
　　突吕干顺知道摸著他的逆毛，赶紧住手，道，知道你不喜在属下前失威信，休怪我想你得紧。你娶妻子的贺礼我还没送上，可有喜欢的，我上山下海给你去找。
　　
　　叶安林绽开一笑，一字一句道，我要刺州五城。
　　
　　突吕干顺讪讪一笑，道，到手的山芋还没捂热呢。
　　
　　你知道就好！叶安林淡淡道，没有我，你一城也拿不到，那些部族头领都等著你的下脚处。你也不要犹豫，你我相交也有些年头了，我叶安林几时说话不当真的？眼下皇城里还有些戒心，你的事情不急於一时。
　　
　　突吕干顺正色道，你掺和进人家亲父子的事情，小心被反咬一口。
　　
　　叶安林想回嘴，却耐不住心口一阵！痛，推翻了手炉子，被突吕干顺跃起扶住。
　　
　　哎！你何苦这麽磨折自己。突吕干顺赶紧把他扶躺下，瞧著他青灰瘦削的样子，埋在皮毛衣服里，竟似乎都找不著人了。
　　
　　叶安林皱著眉，克制著阵阵心悸，咬牙道，你可以滚了……
　　
　　突吕干顺看了他好一阵，轻叹了声，起身离去。
　　
　　待得他也走了，叶安林挣扎著坐起来，喊人把郑洛叫进来，问他：店城的消息呢？
　　
　　郑洛道：刚到的鸽子，把田家庄园都平了。
　　
　　叶安林按著胸口，轻声道，没露马脚吧？
　　
　　郑洛笑道，都是边境土匪和晋军的装束，除非把人都翻活了问。
　　
　　那好，你把这封信给冀州的言同八百里加急送去。现在……去，去给我请大夫吧。
　　
　　叶安林隐在督军衙门内室，日夜不出已经半个多月，近十天没有看病吃药。
　　
　　大雪初霁，上京城银装素裹，遮盖著一年的烟火气，此刻琉璃干净。院子里仆人们早早就扫好了雪，堆了个不大像样的雪山出来，张邹站在廊下，看著雪人发呆。他想著小时候，叶安林怕冷，总是抱著暖手炉子不出门，自己就带著小厮在院子里堆雪玩，等堆出了个模样，叶安林在窗子里也看的心痒了，才施施然出来，指手划脚瞎指挥。
　　
　　叶安林，你此刻究竟是想做什麽呢！
　　
　　贴身的小厮张四跑进来，对他说道，回爷，叶侯府里来话，叶侯的病没有起色，在大同休养著，暂时回不来。
　　
　　可有信件回来？张邹追问。
　　
　　没有，都是口信来的。




晚云27

　　早春二月，风雪散戎衣，春还尚未归。突吕干顺的军队已撤回西辽境内，并有部分人马已遣散归部，只有突吕干顺一万亲军据守在离大同最近的西辽重城瓦城。
　　
　　叶安林每日起居仍在大同内城督军衙门里，屋外时时北风呼啸，雪片翻飞，唯有屋内火炉不息，温暖如春。即便病弱，叶安林在军中是从不肯有丝毫邋遢颓废的，照旧是每日起了，梳洗严整端坐。此时郑洛正是看他高束著发，围著紫貂皮大耄、穿著石青朝靴，端坐披了熊皮的太师椅上。
　　
　　郑洛道，大人，皇上既已看了那账册，何以没有任何旨意？
　　
　　那本来就不是什麽正经东西，何来旨意？叶安林笑道，不过是田家庄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头百姓拿著些个银子作践百官。
　　
　　那我们何以如此辛苦的折腾？郑洛突然觉得费解。
　　
　　那田家庄就是老二的小金库、小朝廷，那两箱账册是他贿赂官员，结党营私的证据，就是端的要给上头看的，至於旨意，那是要看时机，处罚什麽的在次，我盼著的就是上头不处罚他呢。说及此，叶安林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拿起桌上的军报来看。
　　
　　郑洛没有再问，看著叶安林，他心里暗想起十几日前的消息。朝廷里有言官上了个本子，弹劾叶安林欺君罔上，本子里说叶安林荒淫鬼混，与人私通产子，还把私生子代入兄长嫡子行列，欺辱圣恩祖宗什麽的，竟是姚启渊出面，把那上本子的言官给撤职了，这一闹，满朝风雨，皇上没有追究，倒叫人生疑。
　　
　　郑洛家三代是大同守军，形同边塞军阀，一向不大理会朝廷，於是姚启渊主政下的兵部时时拿他开刀，是叶安林带著他们出生入死，和朝廷周旋打回枪，所以他眼里只有叶安林，即便是叶安林现下说反了，他也必定带了打头枪的，所以弹劾叶安林什麽的他可不在乎，只是说到叶安林生育私生子，他倒是脑里颇轰然，固然知道叶安林是祭祀所生，但是叫他想念一下盔甲峥嵘，眼露凶光的叶安林如妇人般怀孕生子，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你脑袋瓜里都在嘀咕什麽呢？叶安林头也不抬道。
　　
　　没……没……郑洛打了个结巴。
　　
　　只见叶安林吩咐道：这已经开春，你让人去查看淡州的矿区，还有这新兵入籍，可以开始了，只是今年新进的独立成营，不要放到老营里，挑些个年轻精干无拖累，想出人头地的，往死里练个猛虎队什麽的，让你三弟自己带。
　　
　　是。郑洛撇开自己脑子里杂七杂八。
　　
　　郑洛退下，叶安林一字一句看完军报邸报，微垂著头沈思了许久，等得有人送了药汤进来，立在门口也浑然不觉，旁边的贴身小童琴儿正独自坐得无聊，晃著脚刚要去接，却被那侍从推开，径直送到叶安林身边上去。
　　
　　你！你……琴儿怒了，定眼一看，这随从著身青缎夹狐狸毛领子的棉袍，留一抹修整髭须，这麽个人不是张大爷是谁！
　　
　　叶安林被打断思路，眼露寒色地看过来，对上张邹一脸风霜，怔住了。




晚云28

　　叶安林已经在大同待了近三个月，京里一直没有叫他回去的意思，叶谨知道这次叶安林的外派与别次不同，毕竟为官多年，风声还是嗅得一点，但他天生的厚道，不爱往是非歹处多想，但时近又有言官弹劾，弹劾的正是这切切的一桩大事，当年知道内情的人极少，除了心腹在内的几乎没有外人，现在竟然被外头的人知道了，圣上那里相信是有保障的，但他还是更加的谨小慎微，吩咐了府里家人门客，除非必要，不得在外抛头露面。
　　
　　大同督军衙门内室远离校场，隔开了深厚的高楼围墙，於是这荒凉寂静的边远所在，更加地仿佛隔绝於人世，以至於张邹有个错觉，他再也不会离开这里，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什麽需要他理会思量的京城朝廷和妻女家小，只有他自己，和身边这个执拗的男子共处共依靠。
　　
　　你立即回京去。叶安林的声音里平淡至极。
　　
　　我自然是要走的，张邹慢条斯理道，我只是个信差，东西送到了，自然是要走的。
　　
　　叶安林翻了个身，把脸向著墙去，一头浓发滑落了满床白羊羔绒毛的褥子。
　　
　　张邹俯身环抱住叶安林，面目都失去表情，只是贴著他的耳朵轻声道，走到现在，没有回头的路了，皇上那里心意难测，祭祀殿里的人却是都靠不住的，现下你好好用那个密函，目下的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麽多了。
　　
　　张邹抽身站起，理了理衣襟，脸上恢复了片刻前的慢条斯理，刚欲移身，叶安林已经坐起来，把他用力扯下来。
　　
　　未及他说话，叶安林又用手出力扳著他的脸，恶狠狠瞪著他的双眼道，张邹！你给听好了，别以为我会觉得欠你和你那丑老婆的情，帮我是你本分的事情，你本来就该帮我的！哪怕去做什麽伤天害理的事情，你都要去做！
　　
　　叶安林双臂上使劲，把张邹整个人都死箍进自己单薄的怀里，脸颊贴著脸颊一字一句道，人人可以亏负我，就是你张邹不可以！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只可以喜欢我、宠爱我、处处为我著想，就是死，也只可以为我死！
　　
　　张邹睁大了眼睛，为叶安林如此霸道狠绝的话而吃惊，但立刻，他的面容却显著了温柔，在他自己心里，不是自己无数次地说过这样的话了吗，他只喜欢叶安林，只想宠爱著他，只愿意处处为他著想，死，也只是为他而死！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张邹！你听到了没有！叶安林气咻咻地道。
　　
　　听到了，听到了，张邹微笑著道，张开双手揽住叶安林，抚摸著他一头披散无著的头发，为指尖发丝的冰凉触感而悸动。
　　
　　叶安林详细地去看张邹的脸，英挺的眉毛、狭长的眼睛、端正的鼻子，本来可以很严峻的面容却时常用懒怠和亲切随意的笑容示人，这是张邹吗？那个背著自己走在花园梧桐树下的孩子，自己的脸映在张邹的眼瞳里，他眼里的自己是否真实，这是否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妄想。
　　
　　张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示人的微笑，而是淡淡的笑，让他显得有些老气的笑。
　　
　　叶安林用麽指摸了摸他的髭须，扎手的感觉。
　　
　　你老了。叶安林道。
　　
　　让你知道我老不老。张邹不怀好意地笑了。




晚云29

　　张邹微微眯眼地笑了，眼角夹著两道薄浅的纹路，嘴角多了促狭的意味。
　　
　　让你知道我老不老！张邹把叶安林按倒下去，虽然刚刚痛快了一场，但是那带著凉意的软发，蓦地又挑起了身上的火苗。
　　
　　叶安林哼了一声，反手一下打在张邹脸上，又骂了声，下流胚。
　　
　　张邹的呼吸浓重起来，用力抓住叶安林的手，把那五根手指头捏了塞进嘴里一把，叶安林却很耐不得逗引，立时喘息加快，脸上绯红一片，眼睛里迷蒙起来。
　　
　　到底谁是下流胚嗯！张邹的手伸进叶安林的单衣里，用力在他大腿内侧摸索，叶安林不由自主张开双腿把张邹夹住，两手忙乱地去拉解张邹本已经穿著好的衣服。
　　
　　张邹从来不觉得叶安林像女人，他是喜欢女人的，喝花酒、嫖妓女，他喜欢女人的嫋娜温香，除了叶安林，没有其他男人令他觉得有欲望。叶安林不是女人，和叶安林一起长大，他熟悉叶安林的身体，苍白瘦削，骨骼嶙峋，除了皮肤细腻，叶安林不折不扣的是一副男人样子，可是他的初次体会云雨，便是因为叶安林盛夏里拿了温水巾子擦脖子，当小少年的自己看到叶安林扬起的脖子和裸露出的锁骨，自己便登时柔情缱绻，难以自拔。自那以後，张邹便明白了，为什麽长久以来，自己眼里心里只有叶安林，他不只是兄弟，而是爱人，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知己。
　　
　　他看到叶安林迷离双眼里的欲望和执拗，那欲望的中心里是自己，自己的脸模糊不清，是因为自己已经沈溺了吗？
　　
　　叶安林的手又摸上了张邹的脸，张邹被那双手的热暖抚摸得更加燥热干渴，他低下头，吮吸著叶安林胸口颈间的汗珠，觉得简直是饮鸩止渴。
　　
　　每被他吮吸一口，叶安林就不可抑制地痉挛後仰，在急剧的血脉搏动里混乱迷失。
　　
　　汗水、体液的味道在铜盆的暗红火苗上蒸发，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发成为另一种火辣的情欲滋味。
　　
　　叶安林在张邹的手指间喷泄尽情，颓然倒在枕上，呼吸从高亢一下转为微弱，恹恹地看著头顶，身上汗水淋漓，下身精液体液淹靡。
　　
　　进来……叶安林从喉咙里哽咽道。
　　
　　张邹抚摸著叶安林苍白的胸膛，喘著气，摇摇头道，你会受不了的。
　　
　　叶安林突然森森一笑，猛地把张邹拉道到自己身上，登时张邹还怒张的分身全数埋进他的身体。
　　
　　你自找！张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叶安林感到身体终於被填满了，好像本来就是被掏空了一部分，大概是从钧儿出生以後。他现在突然回忆起了怀孕的感觉，肚子里肉块的脉动的感觉，五脏六腑被挤压的感觉，还有生产时候身体被活生生撕裂，滚烫的鲜血四流的感觉，这是活著的感觉。




晚云30

　　极度虚弱的感觉让叶安林俨然无助的婴儿，张邹帮他服了药，清洁了身体，很快就离开了；看著张邹离去，叶安林心里填塞的是如塞外积雪般厚实和冰冷的感觉。
　　
　　内室那些粉刷雪白的四壁上，灯光映出家具摆设重重叠叠的影子，这些影子笼罩住躺在炕床上叶安林，仿佛网丝把他紧紧勒住，不得脱身。
　　
　　叶安林知道自己的心和身体都在喧嚣著、需索著爱抚和满足，就算不能得到别人的心，身体的欲望得到填充也能让他有片刻的感动，可是沈溺於此中，却让叶安林对自己的这种需索产生弱者的自我厌恶。
　　
　　没有人，哪怕是张邹，都不可能了解到叶安林对成为弱者的恐惧。
　　
　　在母亲的冰凉衣裳上、隐忍的眼睛里，在父亲的直板背影上、不耐的眼神里，在姑母臃肿的华服上、寂寞的鬓角里，都是弱者的无助和彷徨。那种失去命运主导权的脆弱，是叶安林站在华丽宫殿里的唯一体会，而这一些，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明白。
　　
　　如果主宰者是可以对母亲上下其手的翰敏，是对自己流露占有欲望的启渊，那麽，叶安林，不可以是任人宰割安排的弱者，叶安林必须成为主宰自己和别人命运的强者，即便要倾尽所有去放手一博，在所不惜。
　　
　　斑斓交错的影线里，是叶安林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迷离不清，没有混沌疲怠，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是纯粹的决绝。雪白精致，毫无暇疵的手指捏起一个信札，灯火光亮里可以看见纸张透明起来，模糊了字迹，如丝缕般柔软起来。
　　
　　你们都错了，都错了。
　　
　　空寂的内室里，似乎有人在低声浅笑，笑声里只有残忍的刻薄。
　　
　　张邹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边塞凛冽的风雪被阻隔在大山和城墙之外，早春的京城，空气里已经可以嗅到带著杨柳芬芳的潮湿，只是，北风依然是呼啸，刮在脸上如刀锋利。
　　
　　在家里等候他的不只是有妻儿，还有姚启渊。
　　
　　姚启渊的轿子停在大门前，姚启渊自己站在轿子旁边，带著一贯的亲和笑容，傍晚落日的余晖在他端正俊美的脸庞上镀上了金色，使他的笑脸完美得像是人偶面具。
　　
　　见到了安林吗？人还好吧？
　　
　　普普通通的一句寒暄。
　　
　　还行。张邹道。
　　
　　姚启渊点点头，道，平安就好。
　　
　　他又认真地看著张邹好一会，才慢慢道，今日特来道别，从此你我、安林就真的誓不两立了。
　　
　　张邹没有说什麽，他从姚启渊的双眼里看到的只有杀机。
　　
　　在白玉兰花苞跃现枝头的时节，犹如倒春寒的震荡波及整个王朝，次辅严庭告老还乡返回原籍，从户部开始至各省，一批官员突然变动，有撤职、有迁调，而二皇子姚启渊，被派往南闽三省巡视水涝灾情，整治水患。




晚云31

又是繁枝纷纷，嫩蕊细细，绿柳才黄，景祥站在廊下，对著满园春色，怅然若失。

“父皇，春寒尚在，您请回屋里吧。”一个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在旁边道。

景祥著了轻微伤寒，刚有起色，闻言便回到殿里。

少年端来了药汤，侍奉景祥喝了，才离去上课。

知礼给火盆填了点炭火，才把奏折盒子捧到景祥身旁的小几上。

我听著启辉也咳嗽，他从小就有春咳的毛病，你去嘱咐御医，要想法子把根治了。景祥拿起一本折子来道。

是。知礼站在一边侍奉笔墨，轻声道，七殿下在这里时忍咳嗽忍得辛苦，奴才瞧著也心疼得难受。

这几个孩子里，就数他敦厚孝顺，这些都不是师傅教的出的。景祥微笑道，只是这个孩子，婉丽柔弱了些。

知礼出於直觉地脱口而出，道，七殿下还是年少，难免如此。

景祥点点头，心里道，是啊，还年少，还有时间教养。

他又抬头看著知礼道，安林还没到吗？

按照日程，还有四、五天。知礼小心道。

景祥皱了皱眉，把一个折子扔到盒子里，知礼朝那个折子瞄了瞄，那是弹劾张邹的折子。

严庭那个老匹夫两头押宝，就算他押中了吧。知礼心里暗想。


知礼和叶谨及叶府众人站在北大门前等候叶安林，前方队伍人马正浩浩荡荡而来，侍官两旁拥侍著叶安林的八抬大轿渐渐由远及近。

知礼本来满脸作喜洋洋状，却发现叶安林脸色极其晦暗，自己手里的圣旨还未得张开，叶安林已经一头栽倒。


景祥看著太医刘元，眼睛一眨不眨，这让刘元和知礼浑身鸡皮疙瘩。那种眼神不是凶悍，也不是残酷，甚至算不上有什麽感情因素在里面，也许，就因为这无法捉摸，让人不寒而栗。

景祥偏偏头，眼睛里有了些闪烁，轻声道，怎麽就这麽重了，你们就拿不出个法子？

刘元不得不道：叶侯的心疾娘胎里秉自佳岩夫人，本来这缺陷，就须得静养一世，但叶侯自长大後，身负重任，长年征战在外，劳顿异常，私底里，叶侯年轻贪玩，不能忘情修身静养，即便每每太医院会诊调理也难以延续了。

他，他才二十六，怎麽就剩得这一、两年的光景！景祥提高了声音，刘元立即跪了下去，颤巍巍道：这先天缺陷极是损耗，即便是佳岩夫人养尊处优，也才三十出头就夭逝了……

景祥霍然起身，仰著头，大步在殿里走了几步，似乎在抑制，知礼刚要上去扶他，却见他站住了身子，转过头来，伸手指著刘元要说什麽，但终究摇摇头，没说什麽。


庆慧侯叶安林晕倒在北门前的事情很快传了个彻底，然後，绘声绘色地，人们开始描绘庆慧侯垂危、甚至丧事大殡等的细节，这让叶家的人好不懊恼，因为，叶安林实在是病得奄奄一息了。

也不知道是否祭祀家的祈祷奏效，在木连佳莨带著大祭祀赶来後，叶安林渐渐好转，等得立夏，也能下地了。




晚云32

　　叶安林觉得眼前亮，便醒过来了，他一向睡得不沈。
　　
　　鼻尖淡淡地有一股子甜香，类似孩童的稚嫩和少年的清净，叶安林转过头，看到东云的睡脸。
　　
　　叶安林看到身边有人，本能地就要侧身避开，但是还不是很有力气，再者看到冬云毫无防备单纯的脸，也缓和了下来。
　　
　　自己病了的这些日子，东云经常带著惊慌地眼神，看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即便在他父亲来了之後，也不是很安定。叶安林即便是病人，也还是发觉到了，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和父亲病重时候的情况，他一有精神说话，便要人把东云带走。可是东云不肯，涨红了脸使倔，这让所有人吃了一惊，於是每天，东云都一定要到叶安林屋子里来，在床旁边坐了，他也不敢要帮忙，只是看著众人忙碌。
　　
　　此时东云就趴著床，睡著了。叶安林突然恼了，皱眉去找自己的丫环，这些奴才都干什麽吃了！
　　
　　瑞云听得他动静，立即走上来，她一直在旁边做针线。
　　
　　叶安林没好气地道，你们都玩哪去了，让主子在这里看著！
　　
　　瑞云小心地帮东云把身上披的青！披风整好，做手势比划东云不肯走。
　　
　　叶安林看看东云，眼神复杂，他认定傻子没有心机，却忘记了傻子有心。
　　
　　瑞云看著了叶安林的脸色，阴晴不定，她从小跟了他大，也习惯了这样的主子爷，便等他想够了再说话。
　　
　　去找几个妈妈来，把人送回去。叶安林道。
　　
　　妈妈们来了，半哄半背地把东云带走；叶安林坐在床上看著，脸半埋在臂肘里，有些阴暗。
　　
　　傍晚的余晖突然从敞开了的雕花门处涌进了高深的房间，带来了夏天的热气，可是，这些金色的光芒，无论怎麽努力也无法靠近寝床一点，任凭门扇掩盖，凉沁的阴暗再度统治这本来就散发岁月沈淀的腐朽气味的房间。
　　
　　
　　叶钧在这个夏天正式拜师读书，其中一位先生自然是张邹，但他不得天天常来，此时，张邹升任京府丞。每日夜晚，张邹还是在回府前必先到叶府。
　　
　　严庭并没有怪罪女婿女儿出卖自己，正如知礼所料，他之所以与张邹家联姻，一来是两家世交、看中张邹的人品才华，二来是因为张邹家与叶家、即皇後太子家的关系，但是後来，叶安林与姚启渊交恶，却也没有让他觉得风险，因为独押筹码才是冒险。回籍後，他利用门生关系，继续帮姚启渊筹划权谋，是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张邹知道岳父的打算，他对目前的局面非常不安，姚启渊虽然被外派，但这并不是降罪削权，反而激起更深更白日化的争斗。正四品的京府丞面上是统辖京城府，但只是一介文职，他的视线放在京营防务，而负责京营防务的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汤定，汤定是皇帝的人，立场难以把握。
　　
　　他不清楚叶安林的想法，他更担心叶安林的身体，如此角力折耗，恐怕不敌姚启渊，那时最坏的结局他要如何处理。就在一个月前，他几乎以为要失去叶安林了，他连续守候在叶府，看著叶安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沈稳的表面下是几乎发狂的心智力，他想要摇醒叶安林，大声问他，就这麽死了，又怎麽样呢！时至如今，活生生的叶安林形如虚幻，让张邹再无法他想。




晚云33

　　张邹一路走来，下人侍女纷纷向他行礼，也无需通报禀明，俨如家里的主人。张邹有些疲乏，随著前方仆人的步伐，竟有些沈重。盛夏的庭院，草木葱茏的影子在石灯的光晕里，厚重嚣张，不知道长在哪里的早开的玉簪，气息浓郁弥漫，平白无故地盖住了那些素来芬芳的花朵。
　　
　　张邹停了停脚步，还是继续往前。
　　
　　进了主屋子，小侍女迎上来，对他说主子爷在洗澡。张邹便在桌前坐了，侍女端上来一盅茶，张邹接了，发现是调了蜜糖的金银花水。侍女说道，爷吩咐的，专门为张爷预备的。
　　
　　张邹最爱的就是这金银花的味道。
　　
　　张邹不自觉地笑了，连喝了两大口。
　　
　　不多时候，侍女们把水桶、水盆和巾子衣服都端出来，张邹才起身走进内厅，只见灯火通明，瑞云正拿著一块巾子给坐在椅子上的叶安林擦头发，旁边站著四个小侍女，各自捧著一！巾子候著。
　　
　　叶安林穿著件粉绿色的丝绸袍子，盘著腿坐在一张矮椅子上，金黄的灯光下，经过了热水的浸泡，显得丰润些，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微垂著眼，唇角微扬，显著刻薄。
　　
　　看见张邹进来，叶安林道，洗不洗？
　　
　　张邹摇摇头，从衣架子上拿下件白色的袍子，给叶安林披上，这时突然闻得叶安林身上淡淡的香味，立刻一个清醒。
　　
　　叶安林似乎觉察了，促狭地道，这时辰，你倒清醒什麽？
　　
　　张邹不以为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叶安林。
　　
　　叶安林看了信上的字，沈下脸道，你拿了这来做什麽？
　　
　　张邹就著最近的灯火，把信烧了，也不再说什麽，只是看著叶安林。
　　
　　叶安林冷冷一笑，闭上眼睛，安逸地任由瑞云按摩著自己的太阳穴。
　　
　　张邹用食指摸摸自己的胡子，缓缓道，这麽大笔银子，我不相信上边会没有察觉，这世道不是没有道理，总会有忠直的人敢於弹劾举报的。
　　
　　像赵京这样的忠臣不是没有，只是很稀少，我可不介意来一个杀一个。叶安林淡淡道，言语森冷。
　　
　　叶安林用眼角的余光掠过张邹，悠然道，你也不用再把这些玩意拿来给我看，你觉得可惜了就帮著藏掖去，我是不信什麽阴司报应的，给我知道了，断不会好好让去了。
　　
　　这时，瑞云已经用完了那些精致的巾子，叶安林的头发已经干透，浓密的软软的披在身後，仿佛活的影子，冷笑著立在叶安林的身後。让张邹觉得，坐著的那一个不是叶安林，真正的叶安林其实并不存在。但谁又是真正存在的？
　　
　　
　　更鼓隐约，叶安林恍惚醒过来，阴暗里，发现身边张邹正仰头坐著。
　　
　　张邹。叶安林低声唤道。
　　
　　张邹转过头，向下看著叶安林，背著光，看不清他的面目。
　　
　　叶安林道，我们分道扬镳吧。




晚云34

　　张邹一动不动，黝黯的面目看不到什麽。
　　
　　於是，叶安林突然觉得心里有什麽地方，破了。
　　
　　张邹没有如意料中坚定地说出胡说什麽之类的话，而是沈默，坚定的沈默。
　　
　　叶安林从滑落的丝绸单衣里伸出手，按住了张邹的肩膀。那只胳膊纤细、光洁，仿佛少女的手臂。张邹用自己的脸颊摩梭著叶安林的手，又低下头，一点点，小心地吻著叶安林手臂上细腻的皮肤，带著虔诚的意味。
　　
　　叶安林感受到张邹唇上的微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张邹低声道，我不能离开你。
　　
　　如果我离开了你，我会站在你的敌人那边，而那时候，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叶安林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混沌一片，如同一直向前滚动的马车轮子，突然没有了大路的支持，只是盲目空转。他听不懂张邹的每一句话，仿佛那语言并不是中土官话，而是天方夜谭。
　　
　　叶安林觉得自己的轮子，在黑暗里，只有空转。
　　
　　
　　
　　远远地，藕香斋仿佛浮在了田田荷叶上，白光下，悠悠晃晃。叶安林觉得眼花得很，不得不停下脚步。旁边一个小内侍走上来，被叶安林抓住肩膀当倚靠。
　　
　　小内侍下意识地扶住叶安林，於是行进的队伍停下来，跟在景祥後的知礼连忙赶过来。
　　
　　叶安林定定神，抬起头，看到景祥已经在人们的簇拥下，向他走来，满脸的紧张。
　　
　　怎麽了？不舒服？景祥伸出手去摸叶安林的额头。
　　
　　叶安林看到那只手慢慢挡住了自己眼前的光，带来的阴暗，把自己拉向知觉的深渊，指缝间，他还看到张邹，张邹的脸含糊不清。於是他咬紧了牙，咬得满嘴的腥味，硬生生驱散了昏迷和虚弱，在豔阳下直直地站著。
　　
　　怎麽样了？景祥再问。
　　
　　臣无碍，惊扰圣驾。叶安林道，放开了小内侍的肩膀。
　　
　　景祥点点头，对叶安林道，走到我身边来；又对启辉道，挽著你表哥，好好地走。
　　
　　叶安林闻言微微一笑，抬起手，牵住了启辉。
　　
　　启辉抬头看看叶安林，小声唤了声表哥。
　　
　　叶安林点点头。
　　
　　身後几排群臣里的张邹，看著他们，微蹙了蹙眉。
　　
　　藕香斋似乎近了，荷花映日别样红。




晚云35

　　这天的御园宴臣，君臣尽欢。只是七皇子启辉一向不为人所重视注意，突然间被皇帝提及，而且站到了重臣亲贵的叶安林身边，一些眼色凌厉的大臣对七皇子启辉的地位立刻有了感觉，猜测、观望、不满、疑惑弥漫，欢宴的气氛微妙。
　　
　　而一向低调惯了的启辉感受著多方而来的视线，突然有了芒刺在背的感觉。暑热的天气里，他几乎汗透夹衣。
　　
　　热吗？耳旁传来叶安林慵懒的声音，启辉转过头看身边的叶安林，只见他拿起酒杯，舔了舔杯沿，又放下，似乎看著杯子里的透明酒水，缓缓道：你要习惯这种站在日光下的感觉，谁看你，你就看著谁。
　　
　　启辉仔细地看叶安林，这是他第一次这麽近这麽直接地去看他的这位毫无血缘的表哥，与他卑微的母家不同，这位叶皇後家的表兄，出身高贵显赫，从小受尽荣宠，年轻却位高权重，自己尽管身为皇子，却几乎总是在远远地仰望他，敬畏他。他姚启辉从来不敢忘记自己的出身，所以他才知道，叶安林对自己的扶助意味著什麽。如果说父皇的爱惜给了他自己对於野心的希望，那麽叶安林的支持就几乎是在把他推向成功。哦，姚启辉几乎要在这干热的天气里发抖了。
　　
　　这难道是个白日的梦境吗？！姚启辉环视了一下席间众人，尽管是凉亭荷斋，但几乎每个人都还是有汗珠子淌额的狼狈，唯独叶安林，高立的湖绿色礼服的硬领之上苍白的脸颊清爽洁净，带著荷花般透明的质感，仿佛置身世外的尊贵和傲然。是的，对与年幼无助的人，这个强权的人是世上最强大可敬的靠山不是吗。
　　
　　启辉於是恭敬地点点头，心里给自己擂鼓加油，年少的他想道，终有一天，我要如叶安林般沈著镇定，威严无比地面对群臣，让任何人都不敢仰头看我。
　　
　　
　　宴席终场，张邹看向叶安林，叶安林微笑著和众人寒暄，没有去看他。
　　
　　叶安林要打帘上轿，张邹已经帮他打开了帘子，叶安林头也不抬地坐上轿子，张邹正要放下帘子，叶安林却看著前方道，你还是给启辉当老师。
　　
　　张邹淡淡道，可以。
　　
　　帘子随即放下，掩盖住叶安林冷淡的面容。
　　
　　张邹看著轿子远去，有些发怔，忽然身边内侍来传皇帝召见。
　　
　　张邹站在景祥的对面，他从来不惮於直面这位精於算计的皇帝，因为他知道，坦荡的人没有什麽好被算计，叶安林采用的便是这种貌似直率的法子与景祥相处，只不过，叶安林的直率是心计，而张邹是真的直率。
　　
　　於是张邹发现，距离自己孩童时候，面前的这位至尊，年老了，眼角是掩藏不住的深吻，鬓角银丝掺杂。
　　
　　景祥有些黯然道，你的眼神在告诉朕的年纪。
　　
　　张邹行了个礼，没有回什麽话。
　　
　　景祥微微颔首道，岁月不饶人，安林、启渊和你三个人坐在朕面前读书的场景，依稀是在昨日。
　　
　　张邹在景祥面前跪下，侍奉陛下和皇子、侯爷，是臣的福分。
　　
　　你的心只在安林身上，朕还看不出吗？景祥道，幸好你爱读书，国家的道理你比他们两个懂得。
　　
　　张邹低下头。
　　
　　景祥停了好一阵，慢慢道，趁朕还走得，想看看启辉能不能跟得上，就由你带著他吧。
　　
　　张邹磕下头去。
　　
　　张邹连升三级，任詹事府詹事。




晚云36

　　
　　夏末，南安对于北方而来的人，暑热难耐，姚启渊穿着薄衣，坐在书房里的一张紫檀凉榻上，慢慢地摇着手中的蒲扇。旁边的小几上摆着满满一大盘夜来香和茉莉，香气浓郁。
　　
　　姚启渊慢慢地晃着手里的蒲扇，眼睛微闭，似乎正在消磨夏夜的悠闲。只是看他的手，捏着蒲扇干黄色扇柄的五根形状姣好、丰润白皙的手指，以奇怪的力度，紧紧地捏着扇柄，仿佛捏着一件可以进攻的武器。
　　
　　没有太子的詹事，这不是很奇怪吗？就算当年启涵太子在世，不也没有设詹事吗？……
　　
　　环绕在姚启渊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充满疑惑、不安、焦虑，当然，还有犹疑。
　　
　　对这些忠实、或忠实的面孔，姚启渊都不以理会，继续着每日该做的事情，至少表面上如是，此刻，他比谁都不能犹疑，而尽管他的心中堆填着与日俱增的躁怒。
　　
　　太子还没立，但是朝中的新形势已经非常明朗，启辉成为新的太子人选，叶安林、张邹被委以辅佐的任务，特别是叶安林，父皇正在用叶安林作为皇后嫡系的权势和背景来给启辉做保障。对姚启渊来说，正好是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姚启渊是嫡出的皇子，在太子启涵夭折后，启渊便在父皇母后期待的目光里担任起皇位继承人的角色，更在成年后以太子身份参政。母亲叶皇后早逝，但是叶皇后出身显赫，与皇帝感情甚笃，姚启渊自己的能力也有目共睹，势力日渐丰满，皇位指日可待。历史上有的是太子被废黜的先例，但是，即便竞争的对手出现，也不该是一个宫女所出的低位皇子，而自己的母家成为支持他的后台。
　　
　　姚启渊觉得自己简直成为天下的笑柄。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父亲粉身碎骨。
　　
　　但就像他的父皇说的，姚启渊有一种狠劲。
　　
　　姚启渊没有抱怨过一个字，在实质上贬斥之后，在获知变故之后，他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怨言，他甚至对身边的人说出了皇上圣明之类的话。那么他的怨恨不满在哪里宣泄呢？
　　
　　没有人看出来。
　　
　　即便他的心腹和近身内仆，也看不出来。
　　
　　姚启渊摇着蒲扇，一动不动地坐在凉榻里消磨夏夜时光，身后是高大攀上顶梁的扭曲的黑影。
　　
　　同时异地，星月疏离，夜凉如水。叶安林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疲惫不堪，他打算从第二天起要闭门谢客才好。
　　
　　因为，一拨又一拨的大臣贵戚等不断地上他家门，找他倾谈动员，要他劝解皇上，确立二皇子为太子。有晓之以情的，有动之以理的，有愤而怒斥的，有悲而嚎哭的，终日不得安宁，要是按照叶安林的本性，非得打将出去不可，只是，他也不得不忍耐，众怒不可犯，至少是目前。
　　
　　疲惫至极，人反而毫无睡意，叶安林吃了一点宵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瑞云打发走洗漱伺候的下人，把叶安林的双脚抱上床，给他拉上被子，就要放帐子，叶安林却突然说，我去东云那边睡。
　　
　　我的爷，这什么时候了，都敲二更了，那边的人都睡了。瑞云不解道。
　　
　　这么晚了，叶安林讷讷地道。
　　
　　这会子再折腾，这晚还睡不睡了，瑞云把叶安林扶躺下，继续道，您可要好好睡了，这身上也不好，连日里都是客，我们下人还受不了呢，您赶紧歇下。
　　
　　叶安林在瑞云吹灯的时候闭上眼睛，这回回京后，他都睡在这房间里，本来他很少睡这里的。又由于病得重，房间里才添了不少家具，还摆了张小床，瑞云就睡在那里。于是，叶安林更常常觉得这是陌生的房间。
　　
　　那哪里才是自己熟悉的房间呢，他也不知道。
　　
　　母亲的房间吗？那里现下住着东云，所以他才想去那里吧。




晚云37

　　
　　37
　　
　　第二日，叶府没有闭门谢客，而是叶安林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里等客。
　　
　　中午，景祥在藕香斋里用膳，拿起了斗彩小碗，忍不住还是微笑起来。
　　
　　知礼偷看他一下，知道他笑什么，很想迎合两句，但硬是忍住了。
　　
　　毓安宫里，启辉读书有些心不在焉，好容易挨得师傅告退，张邹来，便连忙问，叶表哥那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张邹反问。
　　
　　你不知道？他今儿起坐门房里呢。
　　
　　那是他家，他爱坐哪坐哪。张邹慢条斯理道。
　　
　　哦。启辉没想到张邹对这大奇事件如此不在乎。
　　
　　殿下，您不应该只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看好玩，您要想着他为什么这么做，更不应该随便表现出对哪些人，哪些事有意思；张邹摸摸自己的下巴，继续道，如果故意要让人 知道那意思，又另当别论。
　　
　　
　　过了三天，景祥和几个大臣在御书房里讲着今个年景的收成，看着讲了个段落，景祥问知礼，朕让叶安林来讲必南海盗的，怎么还没来？还在他家门房里t坐着呢？
　　
　　知礼正端了新茶上来，赶紧回话道，已经传了，估计路上，今儿宫里人去传旨，说门房里没客人啦，不像前两天，大人们都堵门房里呢。
　　
　　几个大臣都不出声。
　　
　　景祥慢慢道，掌嘴。
　　
　　知礼立即跪下去。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站起来垂首而立。
　　
　　景祥面无表情，语声里却似乎注了冰水。
　　
　　什么时候轮到宦官议论御前大臣了！前庭后宫，君臣伦理，规矩制度都忘了！朕一向以仁慈亲善为本，这么些年都不知道纵容了你们，搞得君臣父子都乱了，对外臣子妄测君父，对内便是你们这些奴才议论大臣，该当死罪！
　　
　　话语突然如此严厉，几个老臣都一齐跪下去，知礼更是一个劲磕头讨饶。
　　
　　这房里的大臣都是内阁和朝里重臣，突然龙颜大怒，都被搞昏了头，幸而吏部尚书查洪听懂了意思 ，赶紧给知礼求情，其他人纷纷应和。
　　
　　景祥便命人，当众给知礼掌嘴七下。
　　
　　
　　叶安林进宫，赶上知礼在走廊里，叶安林赶上去挽住他。
　　
　　知礼那白胖脸成了猪头样，含糊不清地道，叶侯。。。老奴从老侯爷那。。。那时候起，就小。。。小心伺候。。。今冒犯了您，几十年老。。。老脸。。。都没了啊！
　　
　　叶安林笑弯了嘴，道，您这不是给皇上办苦差，劳苦功高，您脸大上去了。
　　
　　是呢，都肿了！知礼道。
　　
　　叶安林往知礼的袖子里塞了一摞银票，皇上心疼着您，我更心疼着您，您赶紧吃药看大夫，我得空带上七殿下瞧您去，给您压惊。
　　
　　别，别，可别折杀我奴才了，您赶紧进去，都催几遍了！知礼推着叶安林。
　　
　　叶安林抱了抱手，大步走开，笑得心肝儿疼。
　　
　　
　　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




晚云38

　　
　　叶安林进了御书房，给景祥叩头行礼。景祥从正座上下来，移至西间小书房，在一张紫檀凉榻上坐了。
　　
　　叶安林也给了坐，内侍端上一白玉瓷盅，揭开便闻得浓浓的杏仁香。
　　
　　知道你爱这个，这时节喝好，补补这阵口舌。景祥有些挪揄的口气道。
　　
　　叶安林小喝了两口，微偏了头，掏出袖子里带的手巾轻拭唇边。
　　
　　景祥看着有点不是滋味，那姿势神态像极了叶荃。又想，自己并不是要想这个的，他对自己这样走神觉得不快。看着叶安林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心底里浮起了不满和一丝狠意。
　　
　　叶安林见景祥迟迟不说什么，抬起头，正惊讶于自己捕着的是什么样的感觉，景祥温和地笑了笑，就你这破摔的样啊，不知道和谁学的。
　　
　　叶安林讪讪道，那些老鬼要往死了的折腾我，我就看正大光明了，他敢不敢作样。
　　
　　是啊，正大光明了，私利便为先，明哲保身重要，谁也不敢当出头鸟了。景祥淡淡道，可也是你这不要脸的敢这么摆弄。堂堂一品侯，坐在门房里见客。倒给市井里添故事了。
　　
　　叶安林觉得这时候不要耍嘴皮，蹬腿上脸较好，就老实坐着。
　　
　　景祥看了他不出声，慢悠悠道，等会去看看知礼去，他那点老脸今儿可是丢够了。你们可欠他份情。现在讲讲必南那海盗的事情吧，你肯出多少兵。
　　
　　
　　张邹出宫门时候，看见叶安林的轿子，莫如说，叶安林在等他。
　　
　　
　　
　　我今儿见老头子，怪不舒坦的。叶安林道。
　　
　　张邹看他眉间堵上了两三细纹，满眼里正思索什么，这是很少有的。便问他，知礼被打，也是破天荒第一遭。
　　
　　他打知礼，是打给所有人看的。今天，他看我那眼神，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我甚至以为他会当下叫人把我拿了。叶安林冷笑道。
　　
　　张邹骤然觉得汗毛直竖。
　　
　　如果，如果他不是以为我。。。。。。叶安林用一根食指摸摸自己的额角，他可是真的不会，容我的。
　　
　　我一直提醒你，不要当他什么也不知道。张邹严厉而低声道。
　　
　　我，可一直都当他什么都知道。叶安林甩了一下衣袖，伸个懒腰。
　　
　　比南的事情怎么样？张邹问。
　　
　　姚启渊就在那附近，让我的人去，不是找架打。就是怕我在北边太闲了。叶安林懒洋洋道。只好让纪琳去了。
　　
　　张邹有点吃惊地看向叶安林。
　　
　　叶安林站起身，一只手抚着胸口，慢慢往外走。张邹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离去，自己又重新坐下。




晚云39

　　叶安林抚着自己有点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踱出书房，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张邹大概还在冥思苦想什么对策，他有点得意，虽然张邹总是能够理解自己做出的这些举动，可是也还要殚精竭虑地帮自己思索后路和应对。叶安林想到这里，唇角微扬。
　　　　
　　　　这时已经午后，叶安林还没吃中饭，瑞云找了过来，拦着他，问开在哪里。
　　　　
　　　　东云那里吃过了吗？叶安林站在廊下问。
　　　　
　　　　瑞云刚要讲话，叶安林自己道，不管他吃没吃过，都把饭摆那里去。
　　　　
　　　　瑞云看看叶安林身后，继续问，那张大爷呢，在家里吃不？
　　　　
　　　　他回他自己家吃去。叶安林道。
　　　　
　　　　张邹笑着走出来。瑞云给他请了安。张邹走至叶安林身边道，让申浮跟去。
　　　　
　　　　叶安林点点头。
　　　　
　　　　瑞云拉拉叶安林袖子，示意他留张邹吃饭。
　　　　
　　　　叶安林却撇开她，大声道，干嘛呢。
　　　　
　　　　张邹笑道，还是瑞云知道心疼人呢！哎呀，我是馋邓厨子的三鲜包了，今厨房还有不？
　　　　
　　　　瑞云从小跟他们俩长大，感情深厚，见他们最近生疏，正烦恼，眼下赶忙道，这要吃，还不是赶紧做新的，我去吩咐把饭摆东厅去。
　　　　
　　　　瑞云扭身就走，叶安林骂道，这蹄子，谁是主子哪！
　　　　
　　　　张邹静静看着叶安林，明晃晃日头里，那肤色白得透了，泛着青。
　　　　
　　　　你最近药吃得怎样？张邹问。
　　　　
　　　　老样子，不吃药，我可没法活。叶安林沿着廊下往东花厅走。
　　　　
　　　　这么多年，都吃刘太医的药，总好像在保命似的。张邹道。
　　　　
　　　　别说这了，叶安林打断他话头，你背我。
　　　　
　　　　张邹停下脚步，弯身蹲下。
　　　　
　　　　叶安林马上伏上去。
　　　　
　　　　呼吸之间，光影流连廊下，一路行来，两人俱是无话。
　　
　　走得到了花厅门前，一个小人儿扑出来，大叫“三叔叔”，“师傅”！
　　
　　
　　看着三叔叔从师傅背上下来，叶钧后退一步，不明所以。
　　
　　叶安林慢条斯理地整好自己衣裳，走过来牵住叶钧的手。
　　
　　
　　叶钧不肯睡午觉，缠着要找叶安林，这才来了。
　　
　　叶安林和张邹坐下吃饭，叶钧也被安置了一桌，吃点心。
　　
　　三叔叔，为什么师傅背你？吃了一阵，叶钧还是问道。
　　
　　叔叔腿酸。叶安林道，用饭时候不许说话。
　　
　　是。叶钧老实道。话是不说了，却一直用那双澄明的大眼睛看着张邹。
　　
　　张邹不看他，顾自己吃东西。
　　
　　瑞云在一边布菜，一边心里想，亏得是两个脸皮厚的。




晚云40

　　
　　这一日自午饭后，叶钧就缠着叶安林，要他听自己背书，看自己写字。叶安林也是好久不曾和他亲近，便由着他。一个下午就这么悠闲地消磨过去。 
　　　　
　　　　就像所有倍受宠爱的孩子，叶钧不像家里其他孩子，在长辈面前只是耷拉着头不敢吭气，他活泼有主见，甚至是有些胆大妄为的。一个下午，磨这个，缠那个，一兴奋就蹬腿上脸。
　　　　
　　　　叶安林都一一满足，毫无二话。
　　　　
　　　　缠了叶安林一个午后，瑞云又来报晚饭，叶安林有点不耐烦，喃喃道，又是吃。
　　　　
　　　　这时叶钧母亲那边派人来接了，叶钧不肯走，抱着叶安林的大腿，闪着眼睛要和叶安林一起吃饭。
　　　　
　　　　中午不是才吃过，叶安林故意晃悠他。
　　　　
　　　　中午饭我是陪叔叔的，我都没有吃什么。叶钧道。
　　　　
　　　　叶安林不饿，很想打发走他，又舍不得他走，脑子里挣扎半饷，还是顺着他意思，留下他开晚饭。
　　　　
　　　　瑞云，你让她们请三婶母来一起吃。叶钧继续要求。
　　　　
　　　　瑞云笑着看向叶安林，他正斜靠着榻上一个旧锻面包袱。
　　　　
　　　　就请去吧。叶安林懒洋洋道。
　　
　　瑞云刚及得要转身，又听得叶安林道，把饭摆他那边去。
　　
　　夏末，日头消失得已经很快，漫天晚霞，不出一会，就都敛艳弥散，剩余丝缕光云，零落在天际，但不一会儿，又被晚风吹散。
　　
　　叶钧跟在叶安林身边，三步作两步，蹦跳徘徊。
　　
　　叶安林没有坐轿子的时候，走得很慢，于是他偶尔停下来，看着他的三叔叔。
　　
　　叶钧很多年后还记得这样走路的叶安林，特别是每有人提及什么风采绝伦，恍若仙人之类的话时。
　　
　　将黑不明的天色里，带着落日余光的回廊里，树影婆娑，轻轻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和着衣带裙裾的喺嗦声。作为小孩子的叶钧抬头看到，高高在上的叶安林，昂着光洁的额头，纤长的身子笔直挺立，走动间，石青色的柔软丝绸衣料如水流动。
　　
　　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带着坚毅的权威和仪静体闲的风流如此自然地呈现着，使得琉璃灯影里的叶安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当然，那时候，叶钧只是个小屁孩，只是看得呆呆的。
　　
　　安静里，叶安林冷不防道，你平常也这么走路?
　　
　　没有啊。叶钧道。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蹦着走。
　　
　　高兴。叶钧笑咧了嘴。
　　
　　君子不重则不威，举止要庄重，进退要有礼。你爹和师傅没教你？叶安林道。
　　
　　叶安林的声音没有严厉或提高，但叶钧微微打了个寒颤，停下轻浮的步伐，跟在叶安林身侧慢慢走。
　　
　　走了两步，叶安林牵起了叶钧的手。
　　
　　叶钧抬头看叶安林，叶安林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小手牵得紧了些。
　　
　　叶钧又咧嘴一笑，抬起头，跟着叶安林的步伐慢慢走。




晚云41

　　
　　西院里灯火辉煌，东云和一众下人早已等在月门前。
　　
　　鹅黄灯影里罗衣金翠，幽兰芳蔼，叶安林突然倒有错觉，以为一回头，就会看到母亲，端正地坐在椅子里，温柔而带着倦意地微笑着。
　　
　　叶安林不着痕迹地笑笑。
　　
　　
　　叶安林靠着暖榻看一本琴谱，这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遗留在这里的了。
　　
　　房间一角的水声停止了，丫环撤去乌木围屏，东云洗浴完，走了过来。
　　
　　叶安林抬起头看他。
　　
　　这隔着阵时间不见，东云长高了不少，脸蛋眉目显出几分明朗。只是，眼神里还是那样幼稚。永远不长大究竟是什么滋味，叶安林看着他想。
　　
　　丫环瑞茜领着烟儿给东云擦头发，四款细麻布巾子轮换着轻拭，东云便淹没在一片发亮的料子里，只露着雪白的一双脚丫子，在深红色的脚踏上格外醒目。
　　
　　叶安林觉得蠢蠢欲动。
　　
　　叶安林褪了外衣，坐上床，丫环们收拾着放下帐子，在外息了灯。叶安林刚想对身边躺着的人上下其手，已经冷不防被那年轻的身体缠住压倒。
　　
　　哎呀，反了你。叶安林笑道。
　　
　　黑暗里，东云羞涩一笑，摊开修长的四肢，把叶安林缠得更紧，还把脸在叶安林胸前蹭蹭。
　　
　　就这么还睡什么。叶安林笑道。满满地嗅道东云身上淡淡的幽香，仿佛孩童般的洁净。
　　
　　一时间，叶安林觉得什么欲望都沉淀下来，就苦笑着，由着东云抱着自己睡觉。
　　
　　过了良久，东云紧偎依着他，鼻息间平稳深长，俨然入睡了。叶安林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在放下的时候，轻轻抚摸他。
　　
　　年轻鲜活的生命，依赖着他，让他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也正活着。
　　
　　外间，丫环们听得里面好久没个动静，正奇怪。瑞云拍拍自己裙子，对其他人说道，倒好，省得耗力气折腾了。你们看紧了。我走了。
　　
　　瑞茜不甘心，冲她离去的背影做个鬼脸，喃喃道，好容易来一趟。
　　
　　（没有包子）




晚云42

纪琳来剿海匪？姚启渊摇着蒲扇微笑道。
　　
　　随臣王进蹙眉道，叶安林此举何意，纪大人是殿下您的舅子，怎会让他来呢。
　　
　　姚启渊站起身，走至窗边，看着外面芭蕉上明晃晃的日光，道，是皇上让他来的。
　　
　　叶安林的人都是北方人，不习南方水战，他让纪琳来，就是要让纪琳带自己的浙省兵员来，又料我必然不为难他。
　　
　　王进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道，那岂不由了他的意？
　　
　　你传信给纪琳，他人来，队伍不能来！姚启渊回身对王进道。
　　
　　王进躬身至旁边书桌。
　　
　　你叫他拖着，能拖就拖。姚启渊道。

王进在书桌边酌词书写，却突然听得姚启渊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话，赶紧抬起头来，试探询问道，殿下，您吩咐？……

姚启渊没有回头，仍是在看着窗外。

看他没有回应，王进又低下头去。

姚启渊还是看着那丛芭蕉，微微笑着，笑得如此温柔，如四月春风。


叶安林牵动嘴角，看来似乎在笑，这令他苍白瘦削的脸，显得得阴阳怪气，幸而周边无人注意。他提笔在折子上署名，亲调自己北营五千兵力给纪琳，令他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折子被随吏收进红色锦盒，上漆包装，送走。

叶安林看看桌上那一叠的折报，有些无动于衷。他觉得坐着有些累了，他现在坐着的这张椅子，用着的这张桌子，都是当年父亲叶荃坐过、用过的，叶安林用精致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油光水滑。

叶安林一点不觉得这个位子有多么令人向往，他甚至有些怨恨这个位子，这些官家的东西和皇宫里的东西，陈腐的味道让他觉得作呕。可是怨恨归怨恨，他却是明白，着陈腐的味道从他出生之日起，就已经成为他叶安林的一部分，因为这些陈腐肮脏的东西，他才是成就今日的叶安林。

他是从来不回顾反省的人，并不是他还年轻，而是因为他从小知道，人从不会改变什么，更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

有风就要把帆使尽。这是他自己的人生座右铭。

哪怕那风大得足以摧毁帆。

他慢慢站起身，把那一叠的折报推倒，离开桌子，往室外走去。




晚云43

　　
　　43
　　
　　叶侯府近两代人都不喜开宴请客，邀人做会，平素颇静宁。府里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也都没有什么人记得先几代的奢华热闹，都以为这叶府就该是这么清静的。
　　这其中，还有一个要紧的原由，叶府里没有真正实至名归的女主人。
　　
　　叶安林把内宅家事，都托给叶谨夫妇。包括东云的起居教养。
　　
　　叶谨的妻子赵氏，平素奉为至上的就是相夫教子，对家计账目既不精明也不甚耐烦。这一日灯下，一边做着给叶钧的肚兜，一边叨念着道，本以为三叔叔成家立室，我这府里的事务就可以卸卸，现下好，管家奶奶还要做着。我又不爱做这个，还要听人闲话。
　　
　　什么闲话！你说这话还像个大嫂吗。叶谨看着自己的书道。这家里的事情，你不做，难道还叫东云那个孩子去做不成。
　　
　　那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吧，赵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还有，我可不贪图这份家业，我也不稀罕我的孩子们去图这份家业，但总还是要个打算吧，东云这个样子，能生孩子吗？三叔叔这身体，还不趁年轻，赶紧娶几房。
　　
　　什么这个样子那个样子！叶谨合上书，皱眉道。
　　
　　三叔叔的事情你最知道了，你赶紧劝他娶个能管家生孩子的人过来。赵氏也不含糊了。
　　
　　叶谨没有回妻子的话，他知道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琉璃灯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他看着看着，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去想安林的母亲，淡淡的身影，不能说清楚是作为女子还是男子的存在。
　　
　　东云长大了不少，却还是，也将永远是孩子的模样。安林究竟有没打算什么。
　　
　　
　　打算？打算什么？叶安林看向他大哥。
　　
　　他细长的眼睛看过来，叶谨便有些当年面对父亲时候的畏惧。
　　
　　你嫂子在家计上是不精明的，长此不是个名正言顺的事情，倒不如你再娶两房，一来嫡房里开枝散叶，二来也可以有人管家照顾你。
　　
　　叶安林笑笑，一双雪白细致的手交叉握着，大哥大嫂都是厚道人哪。
　　
　　我也知道这些年为难大嫂了，叶安林道，这事我想想。
　　
　　叶谨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浑身不自在，安林的举措非常人，上次要他娶妻，便娶了个 东云回来。这下也不知要做个什么出来呢。
　　
　　 张绉手上刚刚看着一封信，听到叶安林的话，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看叶安林，又接着看自己的信。
　　
　　没有什么说法吗？叶安林走到他身边。
　　
　　这是你的家事，你问我做什么。张绉冷冷道。
　　
　　叶安林弹弹自己簇新的五色簟文外袍，按着膝盖道，我死了以后，叶钧要怎么办？这总要和你说说吧。
　　
　　无论我能不能让东云生下什么儿女，我都要让叶钧继承庆慧侯的衣钵，所以，我必须让叶钧过继给东云。
　　
　　张绉的右手食指敲敲书案两下，抬起头，懒散地笑道，按我朝律法，长子嫡孙继承家业，如果你死的时候，东云面前有儿子，叶钧就不得继承；如果你死的时候，东云没有儿子，皇帝老子就会在你侄子里挑一个继承，那时候就更由不得你的了。
　　
　　那我把叶钧过继给东云好了，我已经生产过，能不能让东云给我生孩子还就不好说了。叶安林边说边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那里光滑如脂。
　　
　　张绉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也不理会叶安林，叶安林丝毫不觉得无趣，他打量打量四周，詹事府原本应设在东宫，但现下既无太子，东宫也未启用，所以詹事府设在东宫和东华门之间的一处。叶安林从内阁到此处，也是要一段脚程，但是叶安林身体不好，在外朝和内廷行走特许可以坐轿子。
　　
　　尽管这里稍有简陋，但是叶安林觉得自己许久不生事，总该做什么，便顾不得了。他缓缓走至门前，慢慢把四扇开着的门关上，放上门闩。
　　
　　室内便暗了下来，透过万字流水纹雕琢镂空处的光线扑闪在张绉的阴沉的脸上，光怪陆离。
　　
　　你要做什么？这里是朝堂处。张绉恨恨道，恨自己知道叶安林在想什么。
　　
　　
　　t




晚云44

　　
　　无论从哪处去想，张绉与突吕干顺都是不一样的，不过，叶安林也说不上更喜欢和他们中的哪一个欢好。突吕干顺那野兽般的暴烈，让他在死去活来里颇有滋味。但张绉，毋宁说，是另一个自己。
　　
　　两个人是如此熟悉，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印在心里，以至绻绻反侧之间，俨如自己的回响，让叶安林安稳得可以真实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绉看着叶安林，他突然发现自己好久没有这样仔细、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了。
　　
　　叶安林把头垂在臂弯里，微闭着眼睛，在等待心悸过去。细长苍白的手臂暴露在白色缎子衬衣和烟灰底子五色繁华丝织外，毫无血色。
　　
　　两个人似乎拥抱着，却彼此侧开了头去。
　　
　　张绉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都已各自长大了。
　　
　　当叶安林推门出去的时候，张绉跟在他身后，走了两小步，又停下。
　　
　　秋风起，又是一年冬将至。择了吉日，叶安林把自己的贴身大丫环瑞云收娶作偏房。
　　
　　瑞云跟着叶安林住东院，其实也不过是收拾了几间屋子，瑞云挽起了发髻，被人称了姨奶奶罢了。其他与平常并无区别。
　　
　　瑞云从小跟着叶安林长大，只比叶安林小一岁，长大了也没有送出去，就其实也是等着收作偏房。对大户人家的老爷来说，贴身丫环往往比夫人更可靠，更有感情。
　　
　　瑞云平日里要管作的事情多了，但还是要自己管着叶安林吃药，这天，叶安林刚从外边回来，就赶紧把温着的药端出来了。
　　
　　叶安林换了衣裳，喝了药，想起什么，吩咐瑞云去把内库房里一只描金乌木匣子取来。
　　
　　瑞云拿了钥匙，抱来沉甸甸一只匣子，叶安林让她打开，只见里面又是一只只小抽屉，又打开，俱是翠羽明珰，瑶簪宝珥。叶安林让她挑些去戴。
　　
　　这些先代夫人留下的，我用了不好吧。瑞云道。
　　
　　叶安林不耐道，这些个死物，敢说你心里不喜欢，我爱给谁给谁。
　　
　　瑞云笑道，哪个女的不爱这些，你这些年也给我添了不少，这些留给钧儿媳妇去。边说边合上匣子。
　　
　　叶安林打开一只抽屉，看了看，拿出一只羊脂玉镯子仔细看着，又轻声道，这些东西，府库名单里可有列入？
　　
　　瑞云道，这些是传家之物，只怕都是单子里有的。叫管家取了账册一对，果然都名列在册。
　　
　　叶安林斜着看瑞云道，你真的不要？
　　
　　瑞云看他那样子怪着，连忙道，谁说不要了，遂好好挑了近十件出来。
　　
　　叶安林看她挑的都是朴素款式，自己就又抓了几件玉器出来给她，然后把匣子锁了。叫了管家进来，吩咐他把整一匣子的珠宝器物都销了名单。
　　
　　管家颤颤道，这哪一天查到如何是好。
　　
　　叶安林冷笑道，又没叫你说出去，哪天要查了，自然我说话。
　　
　　管家只好又战战地应了。待他走了，叶安林便吩咐瑞云把匣子抱到内房隐秘处去。
　　
　　过几日，叶安林又吩咐着把珠宝匣子带走了。
　　
　　瑞云虽然拿了那些贵重首饰，但却并没佩戴上，只是自个好好藏了。在侯府里二十几年，什么个贵重东西没看到过，不过，瑞云也看到了，侯府里衣食用度奢侈讲究，但各房各院里，很少置备豪华珍玩，叶安林更是变着法把祖传的东西变现出去。自她正式掌了家，发觉每年进项开销都是很大，虽然糊涂账不少，但也不至于入不敷出。她心里困惑，也只敢以后手紧些花费。
　　
　　倒是叶安林这两月食欲好了点，气色也似乎好些。让人心情畅快些。




晚云45

　　
　　自长大成年后，叶安林征战在外，很少有机会赶上木兰秋狩，今年算是赋闲在家，赶上个正好。
　　
　　大哥叶谨和作为近卫都尉的二哥叶贤倒是年年跟随出行的，所以府里早早就各自准备着。
　　
　　看着瑞云忙这忙那，缩在暖榻上的叶安林悻悻道，都是些吃撑了的，放着好好的自家喝酒不好，奔波劳累地去折腾这个。真的捉了个什么，这个要放，那个要生，简直莫名其妙。
　　
　　看你说这些个牢骚，就该放你上战场上厮杀一顿才好的？瑞云边说边把一件貂皮坎肩收进行囊里，那边好冷了，你可记得要穿好。
　　
　　瑞云，你怎么越来越像张绉他娘了。叶安林撇撇嘴，站起身，往外走。
　　
　　这是去哪？瑞云取了衣架上的织锦棉袍给他穿上。
　　
　　把晚饭开去西院。
　　
　　
　　西院边上红幢，紫幢两笔菊花早早开得盛了，菊香浓烈，叶安林微微皱了眉毛，他自来不爱菊花，今儿闻着这味道就觉着恶心。
　　
　　进了院子，下人一声声传了，及进了屋子，东云被乳母丫环簇拥着迎上来。
　　
　　叶安林刚一坐下，一只狮子卷毛样子的小狗就奔过来在脚边徘徊，呜呜地探视。
　　
　　东云暧暧唤了，它就又奔到东云脚边撒欢。
　　
　　叶安林道，什么时候弄这玩意？
　　
　　瑞茜在一边连忙道，回侯爷，这狗刚带来了七八天，还没教好。
　　
　　看着东云抱狗，那狗温顺样子，叶安林用食指摸摸鬓角，悠悠道，刚来就混得是个模样嘛。
　　
　　东云摸着狗，没有抬头。
　　
　　今钧儿有没过来？叶安林看着他道。
　　
　　东云还是没有抬头，也不出声。
　　
　　瑞茜和乳母面面相觑，瑞茜自小在侯府，知道自个侯爷的脾性，容不得别人使脾气的，哪一时脾性上来，更是六亲不认，又赶忙上来道，钧哥今儿没来。
　　
　　叶安林斜过眼来看了她一样，吓得她几乎要跪下去。
　　
　　叶安林又看着东云，心里道，这说傻还不傻，还知道吃个醋，想想觉着有意思，来了劲，又对东云说道，舅舅来信你知道不，说你三哥下月成亲，我让他们拟了礼单，你看着还想添什么。
　　
　　东云这时还是不理他。
　　
　　叶安林微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心情不好？那我走了。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侯爷……侯爷……妈子丫环们都急了。
　　
　　叶安林不停脚往外走。
　　
　　出了屋子，突听得里面有人呜呜哭起来，然后是狗的吠声。
　　
　　叶安林转身回来，只见东云坐在原地，哭得满脸糊涂。
　　
　　乳母和丫环们立在旁边，劝不是，不劝又不是。
　　
　　叶安林冷冷道，你们这些个奴才，平日里好搬弄怂恿的，不出事便好，出了事，都给我预备着贱命。
　　
　　那些个妈子仆妇，哪敢抬头，都在原地僵立着。
　　
　　东云兀自大哭，眼泪鼻涕往华衣上擦。
　　
　　叶安林只好道，不许哭了，再哭把狗扔了。
　　
　　这一说，东云扔了狗，自己跑进内屋，哭得更厉害了。




晚云46

　　
　　仆妇妈子们随即跟着去安慰劝抚了。
　　
　　叶安林有点吃惊，记忆里，哭泣的场面，只是奔丧举哀的时候的场面，除此以外，他并未看过别人哭泣。这呜呜的哭声，在安静的宅子里，竟如此让人震惊。
　　
　　他有点难堪，不过，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安。他已经习惯了凡事情先为自己着想；为别人考量，这不是叶安林的品行。
　　
　　那哭声还在继续，叶安林觉得不耐烦，想走，又觉得不甘心，也不知道不甘心个什么。于是他走进内屋去，把女人们都叫出去，然后把门咚的关了上。
　　
　　东云看他在屋子里，哭得又大声了。
　　
　　叶安林走到他面前，看他哭得鼻红眼睛肿，与平时温顺的样子迥然不同，又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东云反而渐渐消停下来。
　　
　　你哭个什么劲，你妈子她们对你说什么？叶安林在东云身边坐下来道。
　　
　　东云抽噎着，咬着嘴唇。
　　
　　叶安林反着看自己的手，口气里带着严厉地道，你哭闹也没用，再哭一次就把你送回云阳去！
　　
　　东云听了，似乎克制着自己的哭泣，眼泪却又流下来。
　　
　　叶安林随手抓了个手巾子，给他胡乱擦擦脸。
　　
　　东云挣扎起来，不过挣不过叶安林，被按倒在身后床上。
　　
　　这下提早上了床，叶安林坏心上来，也就不管不顾地扯了两个人衣裳，闹腾起来。
　　
　　外间妈子听得里面安静下来，正不知什么情况，即听得里面有了微弱的呻吟，便撵了丫环们，各自散开去。
　　
　　
　　
　　东云虽然小孩子心肠，但身体却已经是大人身体，这一年多里和叶安林相处，从开始的不堪到现今，已经熟悉更眷恋情欲滋味。
　　
　　叶安林是情场里老手，几下拨弄，东云已经呻吟连连，目光迷离。一头乌发也散了，卷在那些金丝银线的雕琢锦缎里，分不清是哪种线条。
　　
　　看着身下东云绯红了的脸，那表情，不再是白日里痴痴小儿状，那是极其妩媚的精致脸孔，没有心智的年龄，只有成熟的青春。
　　
　　叶安林也痴了，深深的吮着那红润如花蕾的嘴唇，鼻息里俱是少年的清香，血脉里涌动着难得的沸动。
　　
　　动得狠了，东云也没有叫痛，只是抓叶安林的衣裳，抓得衣裳下皮肉都疼。
　　
　　但那疼又很快在快感里湮没。
　　
　　
　　窗外，夜色深了，菊花的香气更浓，难得秋风不烈，干红透了的叶子，缓缓坠入漆黑里去。




晚云47

　　
　　濒临窒息的快感飞驰在血管里，心脏处的急速跳动鼓动在太阳穴里，叶安林在这种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感觉里挣扎茫然。是否就追随着这种脱离控制的脉动，从而脱离永久的痛苦，是否从此不需要清醒，他为这个问题茫然。
　　
　　茫然并没有持续很久，窒息带来心脏的疼痛，尖锐的疼痛让他大叫起来。
　　
　　很快，那熟悉的药丸被送进了自己嘴里，叶安林吞下药丸，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汗湿，湿漉漉地瘫倒在瑞云怀里。
　　
　　这一夜，又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叶安林在次日午后醒过来，两个哥哥和侄子们都来探视，叶安林耐不得累，又昏睡过去。及至傍晚才又醒过来，听说宫里也派人来看视过了。
　　
　　正喝着燕窝粥，张邹走了进来。
　　
　　瑞云现在倒要离身回避了，叶安林攒着点力气道，避什么，二十几年都没避呢。
　　
　　瑞云只好返身坐在床边，仍旧拿起绣架子。
　　
　　张邹也不说什么，伸出手，探探叶安林的额头，细腻的触感，却还是凉手。
　　
　　叶安林倒反而负气，推开他的手。
　　
　　你就不能安分一些，要不是瑞云知道你，及早赶过去守着，出个什么事情就来不及了。张邹叹口气道。
　　
　　原来，叶安林身体不好，张邹处自然了解呵护着；平时在府里，和个谁闹，或是娶了东云以后，叶安林身边的大丫头们都要守候在外间时刻惊觉着伺候。昨晚上，本来天色还早，晚饭还没吃，丫环们还未过来，瑞云打听得这边晚饭也没吃，就关了房子吵架，不放心，赶来看着，偏巧房间里就听的叶安林叫疼，一伙人冲了进去，被吓个半死。东云被吓得更加大哭，要吃了御医开的压惊汤才睡下。
　　
　　你没事就快走吧。叶安林不满道。
　　
　　张邹看着他道，我自然还有事。纪琳死了。
　　
　　叶安林展开眉眼，呵呵笑道，死得好。
　　
　　你不问他怎么死的？张邹道。
　　
　　他死了最好，墙头草不死没用。去，快给我把方宜叫来。叶安林兴奋起来，顾不得身体虚弱，挣着要坐起来，瑞云只好上来搀扶他。
　　
　　北营五千人死伤过半？叶安林看着奏折，灯光映在他脸上，波纹不惊，倒好似他是个人像一般。
　　
　　好，好。叶安林轻声念道。
　　
　　天亮时分，叶安林自请剿匪的奏折递了上去。




晚云48

　　景祥终於开口道，你坐轿子来的还是骑马来的？
　　
　　叶安林抬起头，回应道，臣坐轿子。
　　
　　景祥轻叹一声。
　　
　　叶安林看向对面站著的张绉，张绉微微抬头看向景祥，不知所问何意。
　　
　　景祥拿出桌上青瓶里一支金菊，带著伤感道，金菊开时，已近重阳宴，做父亲的总是希望儿孙满堂，齐聚享受天伦之乐，儿子们却不能体会啊。
　　
　　张绉向叶安林点头，两个人都跪下去。
　　
　　你们又跪什麽，起来。景祥说著站起身，走过来拉起叶安林。
　　
　　站在叶安林身前，景祥看了他好一会，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你怎麽就不懂，病得连骑马的力气都没了，你还要折腾。
　　
　　张绉听了心内咯！一下。
　　
　　叶安林却还是微笑出来，嘴角带著惯常的无赖样，眼里满是不屑道，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难道还要等著瘫死床头吗。纪琳已经死了，再无人可以赴任南疆，臣不去，恐怕也没人敢去，朝廷的安稳如何？
　　
　　景祥退後一步，面无表情看著叶安林。
　　
　　叶安林直直地看向景祥，他从景祥皱纹并不多的眼角里并没有找到太多的伤感，於是毫不避忌他的眼神。而景祥又只看到叶安林那双暧昧眼睛下的阴影深得仿佛涂了墨，似不祥的阴云徘徊。
　　
　　景祥觉得自己直接看到了无常的眼睛。
　　
　　於是他逃避似的看向张绉，却只见张绉用一种凄凉的眼神看著叶安林。
　　
　　景祥的眉尾一跳，又恢复。
　　
　　
　　
　　夕阳让整间屋子都好似镀了金，晃得人眼睛生疼。夕阳又消失得快，只一会，屋子就暗了，丫环们点上了灯，又迷离得紧。
　　
　　叶安林小睡一下，醒过来，看到床头张绉木头般坐著，除了乌纱帽，却还穿著上午进宫的官服。
　　
　　张绉转过头来，却背著灯光，看不得他的脸。
　　
　　叶安林感到很虚弱，他最怕这个样子的情景，昏黄的灯光里，模糊不清的脸，搅著令人窒息的风，重得泰山压顶一般。
　　
　　就算我现在真死在你面前，你也不要这样看著我。叶安林道。
　　
　　张绉摇摇头，暗哑的声音道，我瞧不得你死，你死的时候我一定不要看著你。
　　
　　叶安林一怔，随即呵呵笑起来，连声道好。
　　
　　皇上让我跟你一起去，无论死了哪一个，都要给带回来。张绉道。
　　
　　如果死的是我，他可就不妥了。叶安林森森地笑了。
　　
　　张绉两只手都伸过来，抓住了叶安林的双肩，力气之大让穿惯铠甲的叶安林都吃痛。
　　
　　叶安林心底里应著痛，没反抗。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就好像是明知道你要怎麽死，却帮著你去死，还要帮你算计著时间！张绉哽咽著，一句话似乎都说不伶俐。
　　
　　叶安林没有说话，只是任他抠著肉似的抓著自己。
　　
　　
　　
　　遥远的宫墙里边，景祥站在宗庙里无数林立的灵牌中一块前，一动不动。
　　
　　皇後，两个最好的儿子都不能继承大统，这可是你的意思？景祥道。
　　
　　香火缭绕，无人应答。




晚云49

　　叶钧七岁，已经开始能够思前想後，流利说话，似乎也开始明白，他自己正在长大，肆无忌惮地撒娇的机会越来越少，所以，他最近使性子闹脾气得厉害，有时候气得父亲叶谨要拿了家法揍他。
　　
　　这一晚，他就闹了起来，要过来东院里和叶安林睡。家里不许他，他就折腾起来，不肯睡觉，做母亲的没办法，只好过来禀报。
　　
　　叶安林正看著小山似的碟报，被打扰了要发作，骂了句“慈母多败儿”，话出了口，又闷闷地答应了。
　　
　　妈子丫环们把叶钧抱了来，在叶安林卧室外间安置了个暖榻，碧纱屏风围了。
　　
　　叶安林进来，让妈子丫环们都出去。叶钧咕噜噜怕起来，要扑叶安林身上，叶安林已经抄起他，脱了他裤子，在白粉粉的肉屁股上狠扇了两巴掌。
　　
　　登时那两片白嫩肉上出了两个红手印子。
　　
　　叶钧几时得过叶安林的脸色，又疼又吓，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还不敢掉下来。
　　
　　叶安林苍白著脸，揽著他在榻上坐下来。
　　
　　知道为什麽打你。叶安林道。
　　
　　钧儿不乖。叶钧小声道。
　　
　　不是，叶安林摇摇头，道，打你是让你知道，你父母亲舍不得打你，妈子仆人是你父母亲的下人，他们不敢打你。但叔叔比你爹娘强权，叔叔就敢打你。
　　
　　叶均看著叶安林陷在阴影里的灰沈的脸，哆嗦了一下。
　　
　　钧儿，爹娘和叔叔终有不在的一天，那时候，府里府外都是等著算计你的人，人人都想打你，你怎麽办。叶安林摸著叶钧的脑袋，微笑著看他道。
　　
　　他们为什麽要打钧儿，钧儿很乖的。叶钧可怜兮兮道。
　　
　　乖的人才要被打，强大的人不打弱小的人，怎麽叫强大的人。叶安林不屑道。
　　
　　叶钧呆呆地看著叶安林，只见叔叔的眉目里都透著一种白日里光线的感觉，让他觉得耀眼，而现下明明是点著灯火的深夜。
　　
　　记得了，哪怕做个坏人，都不要做个被打的人。叶安林把叶钧搂进怀里，拉过被子裹住他。
　　
　　叶钧闻到了叔叔身上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药香，委委屈屈，带著哭音道，什麽是坏人？
　　
　　叶安林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眼神飘向远方，轻声道，以後，张绉师傅，会教你的。
　　
　　叶钧突然发了个抖，抱住叶安林道，娘对爹说，三叔叔这次回不来怎麽办，三叔叔你要去哪里，为什麽不回来？
　　
　　你爹怎麽说？叶安林问道。
　　
　　我爹说胡说。
　　
　　那就是了，叔叔一定会回来的。
　　
　　
　　隔日，赵氏抱著叶钧，心疼得掉眼泪，数落著给丈夫听，到底是个男人家，我们都不舍得碰著，他就这麽给揍了。
　　
　　叶谨叹了口气，没说什麽。




晚云50

　　这南地瘴暑湿热，你可要保重著些。姚启渊微笑著，恬恬淡淡地道。
　　
　　叶安林四平八稳地靠坐在黑檀木的太师椅上，穿著灰色银纹的直罗袍子，露出脚上穿的一双黑色牛皮高筒马靴。
　　
　　袍子细软，穿在叶安林身上，勾勒出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叶安林的表情带著倦怠，恹恹的，十足病像。
　　
　　姚启渊已经很久没看到叶安林了，现在一直喜欢的东西在眼前，真是觉得高兴，眼里笑意更深了。
　　
　　叶安林看向他，道，你倒是如鱼得水，更见得胖了。
　　
　　既来之则安之，心宽体胖嘛。京里人都好？
　　
　　你还不知道，你请安的折子可是按时不落。叶安林道。
　　
　　启渊还是笑著道，你是更瘦了，气色更不好了。
　　
　　父皇也是狠心，还让你来，倒好似朝中无人了。
　　
　　叶安林仰仰干净细瘦的脖子，道，不是无人，是无人敢来，你在这老虎似的蹲著，谁敢来啊。
　　
　　启渊眼里笑意深了，说得我跟个山大王般，我可真敢把你扣了在这当压寨夫人的。
　　
　　叶安林懒洋洋看他一眼，没什麽反应。
　　
　　启渊收起扇子，道，按规矩，我今个是来孝敬你这威福将军的，一作手势，随从给叶安林身前的随侍递上了礼单。
　　
　　礼单上有白银，土产。
　　
　　出手阔绰。叶安林道。
　　
　　启渊往後靠在椅背上，笑道，只要你喜欢，什麽都给你找来。
　　
　　两个人不再说什麽，在高顶白墙的督军衙门里各自坐著，各怀心思，气氛怪诞。
　　
　　这时候是六月暑天，叶安林旧年末领兵自台州水师，整顿军纪，修缮火炮，修造船只，抵达福州刚十几天，来了却是下令所有福州府驻军旗营一律不得妄动，等候军命。
　　
　　叶安林带了自己的东北亲军，并辖制江南、浙州总督两省军务而来，而相隔著的闽州，姚启渊则坐镇著南闽三省的军务，於是，南方沿海俨然成了拥兵重地。
　　
　　府衙外，白日照得粉墙发著光，却是阴森。
　　
　　（写军队和打战的玩意最痛苦了。）




晚云51

　　张邹在朝中早有耳闻，叶安林统军作战英勇，足智多谋，但军中素有奢侈滥赏作风，大军所过之处，地方官耗费巨额财物。现在跟了叶安林出兵，才真正有所体会，前线血肉横飞，而叶安林的兵营之中仍歌舞吹弹，余音嫋嫋不绝。
　　 
　　姚启渊来，你为什麽避开？叶安林道。他和手下的将领们在衙门大堂喝酒听曲乐了大半夜，被扶回房间已经脚步虚浮，张邹指挥小侍从给他喂药擦洗身子，又折腾了半宿。
　　 
　　这下，似乎过了睡头，叶安林靠在床上，冷不防说了一句。
　　 
　　见他没什麽好说的，都是那些冷嘲热讽的话，说了二十年，都腻味了。张邹道。旁边茶几上搁著看了一夜的书，他虽然也是玲珑潇洒的主，可是总是提不起劲头和叶安林的那些将官部下取乐厮混。
　　 
　　那我的那些部下，也不合您胃口？叶安林睨著眼睛看他。
　　 
　　张邹一笑，说道，这倒是真，什麽人品的都不是没见过，就是觉得一起喝酒总是没劲。
　　 
　　你最好不要招惹闲话，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少不得这些人帮你的。叶安林伸出一只手，抚上自己光洁的额头。
　　 
　　张邹伸出手，按住他那只手。
　　 
　　他们都在等我倒下去，朝廷里是，姚启渊也是，就让他们等著好了。叶安林似乎不是很清醒的喃喃。
　　 
　　张邹像安抚孩子似地轻拍著他，蚊帐里，两个人的身影有些重叠。
　　 
　　 
　　张邹无法入睡。这半年里，他每每看著叶安林，时常觉得困惑。对於他来说，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只有因循天时的大义和取保得利的自存。但叶安林的心目中，究竟什麽才是目的，他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到，两人离开的路已经很远，却是不知道已经离得有多远。
　　 
　　他又害怕自己，他同意惊觉，他自己也对固有的目标竟模糊起来了。
　　 
　　他又想起来，出发那天，在叶府，原本温顺的东云突然在行列里哭闹起来，不肯放叶安林走。想到这，张邹在心里深深地嘲笑自己，赤子之心，竟把什麽多年情谊都比下去了。
　　 
　　身边，叶安林的呼吸有些不稳，阴暗里，面容惨淡。
　　 
　　张邹俯下身子，圈住他。
　　 
　　叶安林张开眼睛，浑噩地看了看他，又闭上眼睡去。
　　 
　　张邹再怎麽动他，他都没有再张开眼睛。




晚云52

　　叶安林不想拿自己的大军去和那些草寇硬拼，他的大军是另有用处的。
　　
　　接下来的时日，军营照常操练，叶安林和他的部下每每寻欢作乐。
　　
　　姚启渊的一些谋臣颇有喜色，以为这下定和前任一样，迟早要灰溜溜败北。
　　
　　姚启渊微笑著看他们，心想，这一群笨蛋是怎麽到自己帐下来的，对付纪琳之类还行，要对付叶安林张邹，简直是笑话。
　　
　　王进习惯了皱眉，以至於眉间总是深深的一道折子，这时他正顶著那折子走上来，说道，叶安林放了王直的妻母，还给她们迁了个妥善住处。
　　
　　他要招降他呢。姚启渊合上手里的扇子，看著王进道，你怎麽看？
　　
　　王进一直以与王直同宗而与之互通消息，原来也总是给王直含糊其辞他妻母的消息，现在事情变化得这样，他必须想个主意出来。
　　
　　王进喏著嘴皮子道，叶安林这是要招降王直，一旦王直降了，其余四夥纯属乌合之众，必定取之易如反掌，必须力劝王直不可降。
　　
　　姚启渊点点头，叶安林不只要招降王直，据说还给出重金厚爵，你立即亲自去找王直，就呆在他身边，看著他点。
　　
　　是。
　　
　　姚启渊又打开扇子，缓缓摇著，又把扇子停了，示意在座的人都退下。
　　
　　一个侍从端了茶盅点心上来，熟练地放好，刚要退下，姚启渊叫住他，阿绿。
　　
　　叫做阿绿的少年侍从立即应声上前。
　　
　　姚启渊微笑著看他，说道，今天有没读书？
　　
　　回主人，有的，背了昨天您教的诗，十个字也练下来了。少年抬起头来回答。
　　
　　姚启渊从盘子里拿了块点心，递给少年，道，坐下来陪我吃点心。少年珍重地接了，谢了恩，
　　诚惶诚恐地在姚启渊下首，正正规规地坐了。
　　
　　阿绿是姚启渊自己在街上卖儿子的农民手里买来的，不是善心发作，是为了阿绿眉眼肖似叶安林，当然，气质是完全不成的，目不识丁的乡下孩子，懦弱老实，资质平凡，可是姚启渊喜欢他，喜欢这样傻质的叶安林。
　　
　　
　　他甚至盘算著下次找机会，把阿绿带去见叶安林。
　　
　　不过，叶安林还能熬多久是个问题，他早得了消息，叶安林的身体已经很不行，原本太医偷偷报给皇帝，时日无多，所以，这才无论如何让他南下来平了海匪和自己吧。那我这边就耗著，叶安林想不费什麽兵力，我也想不费什麽力气，叶安林一倒下，父皇你还有什麽依靠。
　　
　　看著阿绿吃那块点心吃得香，姚启渊又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半块点心拿回来，自己吃起来。




晚云53

　　很快，叶安林在营中许久未露面的消息传出来。霎时，各方雀跃有加。
　　
　　就连朝中也偶有谏臣上折，诉责叶安林是玩忽职守，要求替换大将。
　　
　　景祥看著那些折子，第一次有点心慌，他在想自己是否真的老了，对时局的掌握已经松懈？对臣下的控制已经不著力。叶安林固然不能提前倒下，不然启渊势必反扑过来，几十万的人马聚集在那海边，犹如枕畔寒刀，悬梁之剑。
　　
　　他让人去招了启辉过来，给他看这些折。
　　
　　启辉立即跪下，有点哽咽地道，父皇，表哥是身子不行了吗？
　　
　　你啊，还缺乏历练，不要动辄感情用事，所谓兵不厌诈，虽然你表哥是身体不好。景祥顿了顿，又道，你师傅有没给你来信。景祥的眼睛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明亮，但沈沈的眸子里积淀的都是岁月的智慧。
　　
　　有的。
　　
　　说什麽呢？
　　
　　给儿臣分析了前方战事，分析了王直的性格，说了要招降他。
　　
　　景祥点点头。
　　
　　张邹和你表哥不一样，你有事要多问他。
　　
　　是。
　　
　　
　　八月，事态突然，王直的副将曹昆杀死王直，率部向叶安林大军投降。
　　
　　王进几经艰难，踉跄逃回姚启渊处已是五日後，姚启渊早得了信，已经命令手下控制住南闽三省的督军衙门。
　　
　　看著王进的哭丧脸，姚启渊淡淡道，人心难测，重金厚爵之下，小人自是要作怪的。
　　
　　据说叶安林亲自在福州海渡迎接，现在已经任命曹昆为都统，率降部出海围剿其余海匪。王进道。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王直留下的烂摊子。姚启渊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便显得阴沈沈的。就像此时窗外正积蓄著要倾盆大雨的乌云天空。
　　
　　王进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现在罪和辞都有了。
　　
　　他也知道，多年的准备，胜负之分就在咫尺，胜者为王，封侯拜相，败者落寇乃至丢掉性命，就此一搏。
　　
　　剩得姚启渊一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其实，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太聪明了。他的眼前浮现出母亲、哥哥的身影，他眨眨眼睛，眼前身影消失，刻毒取而代之荡漾眼中。
　　
　　这一切本就是我的，我要把它拿回来。

叶安林现身的消息只有那一次海渡迎降。

半个月後，朝廷的钦差到达闽州府，宣布姚启渊私通王直，意图谋反，著立即押解赴京。

姚启渊把注定来送死的钦差一行投入自己的大牢。

他还是要静待事情发展。

他发布檄文，要清君侧，洗刷自己的不白之冤。

立秋，叶安林率军入闽。




晚云54

　　打仗打的是什麽，打的是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叶安林的大军兵源为北人居多，健硕凶悍甚於南人，所以，叶安林大军入闽，以摧枯拉朽之势所向披靡，叶安林迅速对姚启渊的军队进行分化瓦解，以优势兵力分五路攻下斗门、大里、集埔等军事要地，将姚启渊逼入社州，最後围剿社州，生擒姚启渊，解往京城。
　　
　　时已至冬至，一路往北愈走愈加寒冷。
　　
　　叶安林已经不能骑马，躺在安置了炭炉的四马大车里，奄奄一息的样子。
　　
　　张邹心里莫名的害怕，怕他坚持不了回京，所以反而命令大军马不停蹄赶路，沿路州县的贺礼款待也一概不接。
　　
　　这日中午休息，叶安林吃了点东西，似乎有些精力，便让文官来写了文件，送回福州留守的部下。
　　
　　张邹看了看那文件，道，你既操心这海防的事情，何不让人先解了启渊回去。
　　
　　叶安林的脸雪白样子，有些诡异的感觉，他靠著软厚的毯子，抱著手炉子，有气无力地道，不，我必须第一时间把他带回去。福州的事情已经完结，只是增强防守和建章立制的而已。
　　
　　你怕他不得死？
　　
　　不。叶安林咧开嘴笑，露出珍珠色的整齐牙齿。
　　
　　不，不能让启渊死。老头子是心狠角色，恼起来真的会杀了他。
　　
　　张邹看他，那眼色无疑在说他是假慈悲。
　　
　　叶安林用捂暖了的手，抚上自己发凉的脸面，眼神又暧昧迷离起来。
　　
　　
　　
　　张邹离开马车，在已经坚硬的土地上走了几步，天真是很冷了，他快步走向拘禁启渊的马车。
　　
　　姚启渊的部分家人在京城已经悉数入狱，跟在身边的都另外羁押著随行。姚启渊一人则重兵把守，紧跟著主队人马。
　　
　　下来走走吗？张邹问他。
　　
　　姚启渊除了冠冕龙袍，穿著便服，裹著貂皮大衣坐在马车里，手上上了镣铐，精神也不萎靡。
　　
　　也好。姚启渊让张邹扶了自己下车。
　　
　　张邹看他从从容容的样子，心里生著些钦佩。
　　
　　他知道他，虽然内里狭隘阴狠著，面上的修养是足够的，这是把叶安林也比下去的，但也是这样才让人疏离害怕。
　　
　　他突然想，其实，叶安林和姚启渊是一类的人，所以，叶安林才会讨厌姚启渊，这根本的一点是与党阀派系无关的。计远者心孤，自己，叶安林，姚启渊，皇帝等等，这些习惯了勾心斗角的人注定了是要孤单的。
　　
　　姚启渊突然道，张邹，我要托付你件事。
　　
　　张邹笑道，好像我是脸上写著可以托付的忠诚之士似的。
　　
　　你看著好办就办。姚启渊笑著道。我那个叫阿绿的小侍，你把他照看一下，不要被发卖到什麽不干净的地方去了。
　　
　　张邹道，我以为你要托付你老婆孩子的事情。
　　
　　姚启渊看了看头上高深灰蓝的天，回头朝车上走去。
　　
　　张邹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想道，没有朋友可以托付，只能托付敌人，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这麽一天。
　　
　　一股子北风夹势而来，张邹缩了缩肩膀，往大马车去。




晚云55（倒数）

　　一回到京城，张邹就很忙碌，善後的事情很多，以及，景祥决定在来年春册立启辉为太子的事情，忙得他无暇去看顾叶安林，事後他也想，是不是自己早已经预料到而虚伪地选择回避。
　　
　　回京不久，景祥驾临侯府看视叶安林，只是叶安林经常陷入在昏睡之中。叶安林垂危的消息举国传遍。
　　
　　姚启渊被废为庶人，终生圈禁，妻儿俱发配北疆。保住他的性命，是叶安林领衔上奏保全所得。
　　
　　这一代王朝，似乎如往常地渡过一个波折，仅此而已。
　　
　　
　　元宵节，景祥率後宫赏玩花灯，观看烟花。火树银花，一夜鱼龙舞，景祥看著这太平盛世，心里非常得意满足。
　　
　　回到寝宫，已经比平时晚了很多，他还觉得意兴阑珊，踱至玻璃镜面前，打量了自己，他的身材还是很英挺，背还没弯，除了鬓角，头发还是乌黑浓密，面容也还饱满，甚至连老年斑痕都没有。景祥看著满室辉煌反而有些阴暗的镜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足够年轻。
　　
　　是不是觉得心头大石头都卸去了？
　　
　　身後响起了熟悉的慵懒声调，声调里和著泼皮无赖的味道。他经常以此训斥声音的主人懒散。
　　
　　景祥慢慢转过身来，看到站在他身後的叶安林，一身盔甲，佩著剑，仍然是那样苍白的脸色，眼睛里沈沈的。
　　
　　景祥缓缓地走至窗边暖炕，盘腿坐下来。
　　
　　宫室里原本一屋子的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景祥终於抬起头看向叶安林，他坐在平时常坐的一张凳子上，正看著自己。
　　
　　古语有说，好玩弄什麽，将来终究死在什麽上，这也是朕最後给你的教诲了。景祥微笑道，脸色有点青白。
　　
　　是的，叶安林点点头，道，不过，我是注定死在病床上的，过多两三年。
　　
　　景祥有些呆滞地看著满室金碧辉煌，鼻尖突然闻得淡淡的梅花香味，是了，他到冬天总是用这一种梅花熏香，可是太久了，久的习以为常，只是成为习惯而已，临到终了，才忽然又牵挂起这香味。
　　
　　
　　元宵节深夜，当京城百姓还在爆竹声里欢庆的时候，“皇上驾崩了”的长吟响彻京城各个角落。




晚云56（继续倒数）

　　姚启辉在睡梦里被惊醒，周遭突然嘈杂起来。他立即从被窝里爬起来，掀开垂帐就看到师傅张邹的脸。
　　
　　师傅张邹面色铁青，连礼也没行，就声音低哑的道，皇上刚驾崩了。
　　
　　父皇！启辉失声道，怎麽可能，自己临睡前，父皇还精神矍铄地指点猜谜赏灯。
　　
　　怎麽回事！
　　
　　张邹对姚启辉行了大礼，然後直起身道，您马上和我去西暖殿！
　　
　　姚启辉永远忘不了这一晚，他记得当侍从给自己穿衣服的时候，自己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架。
　　
　　他和张邹走出东宫大门，看到御前侍卫长钱复带著骑兵等候著，看到他，他们齐刷刷地下马跪地。
　　
　　姚启辉吞了吞口水，看向张邹，张邹点点头，他们上了轿子，直奔大殿。
　　
　　启辉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道路突然变得很遥远，他坐在轿子里，也不敢去看外面，只听得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夹杂在轿夫飞奔的脚步声里。
　　
　　他真的茫然不知所措了。
　　
　　在西暖殿门前，知礼冲过来，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叫著好主子，皇上等不及您就去了！
　　
　　姚启辉看向张邹，张邹低喝道，快进去。
　　
　　姚启辉如梦初醒，大哭起来，喊著父皇扑进去。
　　
　　寝殿在最里，姚启渊直直地跑进去，赫然看到龙床上盖著被子躺著的人，明黄帕子遮脸。
　　
　　他又大叫一声，父皇，儿臣来迟了！然後跪爬了过去。
　　
　　他边哭边哆嗦著拉开遮脸的帕子，看到父亲皇帝青白的脸，他又吃了一惊，心里想，这就是死人了。
　　
　　然後他想，我该怎麽办？
　　
　　仿佛回应他似的，身後传来声音，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猛地回过身子，看到叶安林和张邹跪在他身後。
　　
　　他跳起来，扑向叶安林，抱住他，流著泪道，表哥，我就靠你了。
　　
　　叶安林微微笑著，声音虚弱地道，臣为皇上您效犬马之劳。
　　
　　姚启辉扶著叶安林起身，又伸出一只手，挽住张邹。
　　
　　姚启辉当先走出寝殿，看到他的兄弟们、大臣们已经从大殿一路齐刷刷排列跪到了外头去，对著他三呼万岁。
　　
　　当期待著的，三个月後就要享受到的幸福突然在今晚把你自睡梦中打醒，原本一直憧憬著的美梦一夜成真，姚启辉只觉得灯火如此耀眼。
　　
　　张邹朝前边的叶安林看去，叶安林的下巴尖的让人生疼。
　　
　　大臣们都穿著朝服，只有他穿著铠甲。
　　
　　大臣们念著万岁，眼神都不住地瞟向他。




晚云57（倒数中）

　　叶安林的确是病弱的样子，可是完全没有传说中弥留垂危的样子，起码著，他自皇帝驾崩当晚入宫，然後陪著新皇帝发丧守灵，基本没合眼地在宫里呆了两天也没倒下。
　　
　　白雪覆盖的宫城，悬挂上蓝色白色的垂幔，倒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只是，这里实在是人间烟火的总结。
　　
　　刚忙完元宵佳节，皇宫里就继续忙起了一代帝王的隆重丧事。
　　
　　皇帝带著大臣为先皇守制，一边著开始处理政事。
　　
　　祭祀家的四大家族族长俱汇集京城，因为主理丧事的是祭祀殿。
　　
　　木连佳莨斜眼看著主人座上的叶安林，他自己是皇帝驾崩以来叶府的首位客人，因为叶府为了抵挡那些蜂拥上门的大人们而闭门。
　　
　　那些大员们一下朝，就争先恐後地来慰问身体欠佳的叶安林。
　　
　　佳莨捧著茶盅，轻叹一声，道，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连皇上也走了，我们这些老人啊！
　　
　　他感叹的样子其实很不实在，因为眼里都是比年轻人还年轻人的志得意满，只差没笑著感叹了。
　　
　　叶安林靠在椅子上，揉揉心口，整日整日地跪灵哭丧是很耗体力的。
　　
　　佳莨仔细地看他，终於稍稍敛了面色，道，你这唱的是哪出戏呢？
　　
　　叶安林微笑不语，自随身香囊里掏出一粒日常吃的莲子大小的黑色药丸，含进嘴里，咀嚼咽下。
　　
　　舅舅，这十两银子一口的药，我每日要吃五丸哪。叶安林道，您佬要预备著往後要周济我这女婿了，家都要给我吃光了。
　　
　　就算这麽吃著，我这身体也时好时坏，一会说没两年好活，一会又说可以多活两年，你都不知道我这心情啦。说到这，叶安林笑了笑。
　　
　　佳莨听著，脸上的笑容都隐去了，只是直直看著笑著的叶安林，脑後觉得发凉。
　　
　　启渊你准备怎麽办？佳莨犹豫了很久才道。
　　
　　舅舅你这话问得奇怪，我能拿他怎麽办？要怎麽办，那也是当今圣上要明裁的。叶安林扬扬眉毛，眼睛又微微眯上了。
　　
　　这句话佳莨倒是明白，其实姚启渊活著是为了给姚启辉的提醒，提醒启辉的不够名正言顺。这杀亲的名声，启辉要背就自己去背，而叶安林也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几日後，佳莨终於逮著机会和张邹静处说话，他劈头就一句对张邹道，现在这天子脚下，除了你的话，我是谁说的我都不信了。
　　
　　张邹苦笑不语。
　　
　　我只想知道叶安林的身子究竟是怎麽样的？佳莨看著张邹满眼血丝道。
　　
　　张邹道，我也不知道。
　　
　　佳莨闻言，後退一步，看著绵延好像无尽头的宫墙，轻声道，这孩子，走得这麽远了。
　　
　　张邹咬了咬牙，将一些什麽吞下去。




柳梢1

　　
　　我出生的时候，医生就诊断说，我天生心脏脆弱，如果不动七情六欲，才能活得长久。
　　
　　　　我的父母觉得这不正是天定要做祭祀的人吗，于是，在我会行走说话后立即就被送往祭祀殿，跟着作为大祭祀的小叔叔生活修炼。
　　
　　　　记忆里，我的小叔叔从来没有笑过。他总是盘坐在主祭祀殿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雕刻一般的沉寂的脸仿佛与古老的大殿和神龛融为一体。他对我的约束并不严格，但有一种坚持，他要求我只能称呼他为大人。
　　
　　　　我被很好的照顾着，所有人对我这本家出生的嫡系贵族很尊敬，当然也没有人对我表示亲近，十五年的生活里，我被很好的贯彻着不给予一切情欲的影响。
　　
　　我就象祭祀殿里的铜香塔，不着人间烟火的长大。
　　
　　但是当我十五岁，本来要接受作为祭祀长老训练的时候，被父母接回家。本家需要一个嫡系出生、有高贵身份的人与未来的庆慧候联姻，我被选中了。
　　
　　被交代了何为人事结合后，我被塞进了喜轿。那一刻，我连父母的长相都没有看清楚，估计日后在大街上遇见了，我不见得能认出他们来。
　　
　　结婚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憧憬过，我对此无知无识。我也没有感觉，就象是参加一场早祭，去做这件事情而已。
　　
　　我穿着描金绣银的大红色六层锦锻罩衣坐在一间华丽的陌生房间，衣服上的花色图样繁复得让我的眼睛生涩；老妈子和侍女在房间里围成一团，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这么多女人同处一室，过于浓郁的麝香和女人脂粉味道让我昏昏欲睡。
　　
　　她们看我的眼神和祭祀里地位低下的人看我的眼神一样，敬畏、虔诚和痴迷。
　　
　　不知道已经多晚了，喜烛已经化成红色的一堆泪水，房间笼罩着的红光渐渐暗淡，一个身材高挑，全身红衣的少年终于大步走进来。
　　
　　少年昂着头，板着脸，傲慢而冷冷地看我，然后又甩了袖子，大步出去了。
　　
　　洞房的门随即在他身后关上。
　　
　　那是我的丈夫，庆慧候世子，叶荃。那时他十七岁。
　　
　　除了需要两夫妻共同出现的场合，我是不会见到叶筌的。因此，每次见面我都会发现他长大长高的地方，又或者瘦了，黑了，胖了，白了。不变的是，他总是板着脸，也从不正眼看我，只是向我展示着他挺直的鼻梁。
　　
　　我在自己的院落里，过着和在祭祀殿里一样的封闭生活。只是，我的生活不再被刻板的有规律的日程操纵，我可以支配自己的时间，支配那些充足的安闲的可以随心所欲浪费的时间。在消耗时间的方法里我对做纸产生了兴趣。用不同的草料、花料，不同的晾嗮方法做出不同材质、不同花色品种的纸。那真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收获却往外意想不到。然后，我从中挑选出一些比较素雅、适合男子使用的笺纸，让人给叶荃送去。
　　
　　在拣料、分类、研磨、捣浆、晾嗮、抽浆、过胶等等琐碎繁杂的工作里，我还是注意到了侍从仆妇们的同情目光。连洞房都没有的、倍受冷落的世子夫人，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两年后，我的公爹去世了，我成了庆慧候夫人。
　　
　　叶荃把他父亲的一大群小妾迁出府去，然后，他自己的小妾，原本是他的贴身大丫头的女孩子大着肚子来给我行礼。我这才知道，原来叶荃并不象我单独一个人生活。在叶荃看那个女子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象柳梢的阳光一样闪亮，象芙蓉花瓣上的露水一样温润。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我的心往黑暗的深渊里沉下去，又被一些带尖刺的藤蔓从渊底生上来抓住，疼得厉害。我想让叶荃、想让那个怀孕的女子都尝试一下这种痛苦。




柳梢2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让侍女们都退出去，然后关上门。
　　
　　这间房间我住了两年多了，却好象是今天第一天到来，高深的屋顶，烟灰色的地板，雪白的墙壁，紫檀木的家具，雕屏、花瓶、香炉、挂画，沉浸在天窗上投下的浅金色光圈里，还有镜子。
　　
　　在大床前立着一面巨大的西洋镜子，不象铜镜，这是面玻璃镜子，光洁明亮，可以清楚地看见另一个自己在镜子里。
　　
　　镜子里缓缓走来一个穿月白银云纹锻的人，那个人身体修长，皮肤白晰，那个人拔下了束发的头簪，于是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倾泻下来直到腰下。
　　
　　那个人在摸他自己的脸，年轻的苍白的脸，严肃的表情，眼睛里却很迷茫，泛着水汽，堙笼烟蕴。
　　
　　然后黑暗突然笼罩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次睁开眼睛，我看见的是床梁上吊着的玉如意、玉葫芦，那是上好的蓝田玉精心雕刻的，在阴暗的地方仍可以清楚地看到清辉纹路。
　　
　　我感到很累，从心脏那里传达至全身。
　　
　　我侧了侧头，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叶荃的背影，那是我熟悉的背影，象松树一样结实挺拔的背影，我无数次只能看到的背影。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身体不好，我请了我的表姐来管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想从他形状好看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于是又转过头去，打量我的房间，他只在洞房那天来过一下。
　　
　　“这是我母亲的房间，摆设都没有变化啊。”他这是在找着说话的引子，“苏环，她现在怀了身孕，就不让她到你身边伺候了，免得给你添乱。”
　　
　　“我想…喝水…”我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
　　
　　叶荃站起身，大声唤我的侍女。
　　
　　我在红琳的手里喝了点水，然后又闭上眼睛，也不去听叶荃对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发病。医生交代说要多散散步，不要总是坐在一个地方，不利气血。
　　
　　天气已经非常暖和了，我就时常一个人在花园里走动。侯府的花园很气派，但是过于拘谨，栽种和布局都是严整的气派。那些高大的比人还粗的松柏太多了。
　　
　　最后一次散步是在午后，花园里的大树隔开了烈日，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树叶味道。说话声让我停止了脚步，凉亭里有人在，是叶荃的小妾苏环和侍女四五个女人。
　　
　　女人的声音娇软甜美，我站在树后，听着她们的小鸟似的欢快着语言。
　　
　　大致是说着谁的衣服式样啊，谁的手镯之类，然后有谁说，小夫人，侯爷送你的项链真美。
　　
　　我微微探出头去，看向那当中坐着的女子的胸部，在那敞开的粉红色纱衣下，丰满雪白的胸口里，有一大串翡翠链子，在金色的光线里晶莹得老远可以感受到。
　　
　　然后在那纱衣下，是隆起的肚腹，里面是叶荃的小孩。
　　
　　我移不开视线，只是围着那个女子看，看她红扑扑的脸颊、红艳的小嘴，看她发髻上的金花、桃色的丝带，看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可掬、听他软糯的声音。
　　
　　活色生香，那绝对不是镜子里那个苍白刻板、连嘴唇都藕色的的人。
　　
　　我一直看着，一直在大树后看着，直到她们离开，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夜晚的凉意包裹着我，让我不住地打冷战。
　　
　　侍女仆人们找到我时，我瘫坐在树下，叶荃的表姐林氏有点不高兴，边走边说，叶荃要出门打仗了。




柳梢3

　　叶荃是太子的伴读，辽西防务吃紧，太子是主张与辽人打仗的，所以仗既然打了，叶荃作为太子的心腹当然是被派出门了。不过，他还太年轻，只是被派为随行官员，这次出门只是历练，他是未来皇帝的左膀右臂。叶家还有一个女儿是太子正妃，未来的皇後。
　　
　　家里的人都聚集在主厅，听叶荃交代家里的事情。高深的大厅灯光明亮如白昼，我坐在主人位上，看著围著的一大厅恭谨垂首的人，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阴影，因此反而觉得不象真人。
　　
　　我把视线放在苏环身上，她穿著件樱红色的外衣，但是满脸的忧虑，似乎眼角还是红的。
　　
　　我又去看叶荃，发现他竟然在看我，遇上我的视线又立刻移开。
　　
　　他的眼睛里都是疑虑。
　　
　　叶荃随我回到我的小院，吩咐晚饭开在我这里。
　　
　　我还是觉得愉快，除了正式的场合，我们两个人从未单独吃过饭。叶荃在围椅上坐下，吩咐红琳交代厨房做夫人喜欢的菜上。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叶荃坐得很端正，那件宝蓝色的外袍垂著同样端正的线条，他的脸上表情严肃，头发梳得整齐服贴，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样子，但是尽管如此，他的眼角还是清晰地印著少年的稚嫩。
　　
　　叶荃的手指似乎有些无聊的轻敲了一下矮桌的桌面。我抬头看看他，他也正经地看著我。过了好一会，他说道：“你的药吃得怎麽样？”
　　
　　“还好。”
　　
　　又无语。
　　
　　饭桌布置上了，红琳是个心细的人，布置上来的菜里有几样是我惯吃的口味素淡的菜，还有几样味重的荤菜，估计是叶荃爱吃的。我突然想，我也许真的不是个适合做妻子的人，我刚才根本想不到吩咐上一些自己丈夫喜欢的食物。作为一个男子，我并不具有女子的温柔细致。
　　
　　食不语，我们俩迳自嚼著自己的饭。叶荃爱吃肉，并不怎麽去动那些素菜，我已经养成了吃素的习惯，也不去碰那些肉。因为从小的教育，我们吃饭的声音都很小，偶尔只有红琳轻轻的布菜声音：“夫人，喝汤可好。”“侯爷，给您舀这鸭子肉。”
　　
　　上甜物的时候，我们终於发现还有共同的口味，梅酒酿丸子。我只吃一个，叶荃吃了一碗。
　　
　　喝了茶，我自己的习惯是要沐浴的，可是却见叶荃还不走，我有点意外地看了看红琳。红琳却对叶荃说，让人去取侯爷的衣服过来可好。
　　
　　叶荃点头，我瞬时间觉得耳根处一波波地烫开了。
　　
　　红琳笑著去准备沐浴了。
　　
　　当叶荃先洗的时候，红琳在我耳朵边说，等一下可不许这样冷冷清清的。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红的。
　　
　　洗浴完，红琳只给我在衬衣上添了件便袍，头发也散开梳好了，要回卧室里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站住了不动。红琳和我一般年纪，却表现得象个老成的妈子，推著我，小声说，和自己丈夫怕什麽。
　　
　　我走进房里，叶荃便一直看著我，我只低了头，慢慢挪回床边。
　　
　　“你…”他出声吓了我一跳。
　　
　　“你，总是看你束著头发，这放下了真不一样。”叶荃走到我身边坐下，我闻到他衣服上的夏季熏香荷叶的清新味道。
　　
　　我几乎抬不起头，不敢去看叶荃，心里尽是慌的。
　　
　　默然坐了一会，我听到叶荃说：“我们休息吧。”
　　
　　我的头脑里真是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躺在帐子里，我的衬衣已经解开，叶荃正趴在我身上。
　　
　　“你今天晚上真好看，象水一样柔和。”叶荃微笑著，低声道，“当然你不是女子，可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可是什麽？”
　　
　　“我喜欢你象现在这样温柔的样子，那样我才不会觉得你是个男人。”叶荃道。
　　
　　我抿著自己的唇，轻声道：“我不是女人。”
　　
　　“可你也不能算男人吧，下一代庆慧侯来自你这里。”叶荃说著，用手指摸挲著我的小腹，那有点硬的手指一直向下，滑过分身，摸向我的下体。
　　
　　叶荃的下身坚硬地抵在我的下体，他用软香膏按两下我的後穴，便急躁地撞进来。
　　
　　疼，真是很疼，疼得我全身都绷紧了，两只手只死扭著身下的被蓐。
　　
　　我大口呼吸著，向後仰著头，感觉整个人被什麽东西钉死了。叶荃的呼吸也很粗重，然後开始一下一下地朝我身体深处冲撞。
　　
　　我忍不住，哎哎地呻吟著，现在绝对不是冷冷清清的了，我一定非常狼狈。
　　
　　当那些滚烫的精华喷撒在我身体里後，叶荃似乎舒服地叹了口气，离开我的身体。
　　
　　“流血了。”
　　
　　我浑身是汗，双腿都合不拢了，下体巨痛，这就是鱼水之欢？我怎麽痛苦不堪。
　　
　　“虽然长子不是出在你这里，但也许是女儿呢，将来的嫡子是你的，所以你不要在意苏环。我出门的时候，你也不要去管她，我已经吩咐好了表姐，总之你什麽都不要理会。她是丫头出身，孩子生下了，看在我的份上，好好照看。”叶荃在我身边，近乎讨好地说。
　　
　　原来，他是来讨好我的。
　　
　　不一会，他又说，生床睡不著，掀了帐子走了。
　　
　　他害怕不在的时候我因为嫉妒去伤害苏环，他於是抑制著对我的厌恶而施舍我一个孩子，换取我的安守本份。
　　
　　我仍然很痛，下体的疼痛蔓延著往心脏爬，疼得钻心，有什麽热热的东西不住地滑出我的眼睛，让我的眼睛模糊起来。
　　
　　红琳在外边熄灯了。
　　
　　黑暗包围下来，一丝光、一点希望都看不到，感觉不到任何方向。我就象松了绑绳的小船，随著夜的波澜，荡向空虚冰冷的死角。




柳梢4

　　
　　叶荃出门的时候我正在昏睡，从那一晚后我就一直病着，等到可以下床了，叶荃已经出发一个多月了。
　　
　　也许是因为天气热起来了，我没有情绪去捣鼓那些纸张，整日里恹恹地坐着发呆，偶尔林氏过来坐一会，说一些家里的事情，大多是已经决定了，纯粹是告知的性质。她也会说前方战场的消息，但是估计她觉得我冷淡的样子不会象苏环那边热心。
　　
　　望着被院子里的大树所遮掩的零乱的白花花的天空，我觉得自己就象笼子里的那只喜鹊，只是为了被摆在笼子里而活着。
　　t
　　这时，我接到太子府里的邀请，太子妃的邀请。
　　
　　太子妃叶纨是个圆润秀丽的小妇人，比叶荃大四岁，她的长子才七个月大，所以穿着金色的妆花稠裙的身体明显地发着胖，圆圆的胳膊上套着沉淀淀的镶满宝石的金镯子和雪润的羊脂玉环，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就可以听到金玉碰撞的丁当声音。
　　
　　吃了饭喝茶的时候，她把削成薄片、浸了玫瑰蜜的苹果用银叉子拿了一点点喂自己四岁的大女儿，那个小女孩胖呼呼的，就爱笑。
　　
　　“佳岩，你吃这种，浸百合蜜的酿枣，补血。我给你准备了些药材，等一下拿回去，让下人按方子吃。”她自己用红红的嘴吃了一个枣，笑着说：“把身体调理好，等叶荃回来，赶紧生几个孩子。”
　　
　　佳岩，好陌生，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了，无论是在祭祀殿还是侯府，我都是没有名字的。
　　
　　“现在叶荃不在，你是家里大人，不要怕那几个老人，该拿主意就拿。林表姐还好相处不？”叶纨问。
　　
　　我点头，我怎么也是个男子，实在是不关心家里的琐碎事，有林氏来管家，我求之不得。
　　
　　“真是个文雅的孩子，不象我那个弟弟，从小就飞扬跋扈的，还自以为有道理似的。”叶纨好奇地看着我，“虽然说了不高兴，但还是要说，苏环嘛，从小就跟着叶荃，本来就是准备了给他当侍妾的。庶出的孩子地位是没有办法和嫡子比的。我知道你心里会不高兴，骂念几声就好了，那个孩子将来是要叫你母亲的，喜欢了你要自己管也好的。”
　　
　　叶纨拉着我的手，“我真是越看你越喜欢，我就喜欢文静幽雅的孩子，真不愧是祭祀家的孩子！你赶紧调好身子，要为叶家多生几个有灵气的孩子。”
　　
　　“什么孩子呀？”随着沉稳声音的响起，一个男子走进来，微笑着，贵气逼人，细长的眼睛明亮中闪隐着精明。他对叶纨微笑，又端详着我，“这，就是佳岩吧？”
　　
　　我屈身行礼，这就是太子翰敏。




柳梢5

　　
　　在我以后有限的生命里，翰敏对我的情话经常就是重复他如何对我一见钟情，他描述说，我给他的第一眼感觉就是幽暗华丽的、铺设金色、猩红色嵌花锦缎的房间里突然浮着一淙泉水，清洌寂寞，但有梅花残瓣随水而动，暗香涌动。
　　
　　我笑着说他，你那天肯定是喝酒了。
　　
　　他却看着我说，不，你是不一样的存在。
　　
　　不过我永远无法确定他的感情，也无从确定。也许我对他来说真的是不一样的，毕竟包围着他的是帝国里最雍容华贵的美女，而我只是一个身体病弱的男子。但是我们都是被教育着脱离感情长大的，翰敏尤其是如此，他的思想、他的言谈、他的意愿都是以一个未来君主的标准来塑造、体现，最终的目的是平衡他的国家和臣民，牢牢掌握这个国家的统治，其他都是无足轻重的。所以他那包括在其他里面的感情能够有多么灼烈，真是无从谈起。
　　
　　当然，那一天，翰敏没有当着他妻子的面如此陶醉。他把女儿抱在怀里，坐在他妻子身边，作为年轻的丈夫和父亲，淡淡的而不失亲切器重地描述前方的战况和叶荃的情况。
　　
　　最后，他说，长姐如母，要我经常到太子东宫来，可以有家人照顾也不至于太寂寞。
　　
　　我坐着软轿回府，不时掀开轿帘打量一路上的景观，京城真是非常繁华热闹，别说摊店，就是人就熙熙攘攘，拥挤不堪。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却只是蜷伏在祭祀殿和侯府里，只了解那一方狭窄的天空。我在小小的轿子里突然自信地觉得，我完全有权力走出侯府，我不是囚犯。
　　
　　那时候我还年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是多么幼稚。
　　
　　晚饭时候，我特意吩咐上了一道笋鸭汤，喝了一大碗，觉得那滋补的肉汤让自己的脉动也有力了些。
　　
　　长年生活在阴暗的祭祀殿里，陪伴我长大的不是玩具和小伙伴，只是沉闷的经文和一大堆繁文缛节，就算学过画画、诗歌和音乐，也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那些艰涩的祭祀经文和仪式，我对世俗的生活毫无了解。我已经不再在祭祀殿里，我需要知道些什么。
　　
　　我来到候府的书库，我在那里流连了不到一小会，林氏和管家匆匆忙忙地跑来，问我想找什么。
　　
　　我已经让书库的仆人搬了几个书盒下来，正拿着本什么草堂笔记翻，说的似乎是些鬼怪报应的故事，但文字却有趣。
　　
　　我找书看，我对那两个一胖一瘦的人说。
　　
　　林氏的高颧骨上的胭红好象更红了，看起来很可笑。她轻咳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围巾，直着腰用慢条斯理的腔调说，作为侯府的女主人，我应该在通报一下她和管家，由他们为我做事。
　　
　　那就把书库里的诗集抄本都给我找出来，搬到西院去。我昂着头在他们前面走过，我看到管家的胖脸上有种令人不快的呆滞。于是，我停下来，回头道，既然我是主人，谁允许下人抬着头看主人的。
　　
　　管家正追着我看，反应不出我的话，林氏皱了皱眉，推了管家，管家立即跪了下去，林氏自己也弯了弯腰行礼。




柳梢6

　　
　　诗词歌赋并不能比经书更吸引我，所以翻动了几页，便让人都搬回去，倒是一些史书集子更有看头。在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开了窗，躺在暖榻上，浸着微尘回旋的日光，徘徊在那些很多年前发生的人事里，成了打发日子的途径 。
　　
　　但即便是如此无所事事的日子，俗世中的人终究未能免于纷争。
　　
　　红琳明显是不高兴的。她是个世故的丫头，轻易不肯表露心意，所以，已经把不高兴挂在嘴角，扯出一道刻板的弧线的时候便说明定有什么忍无可忍的事故。
　　
　　我想去忽略，不让其他人的情绪影响自己，可是这两年多时间里，红琳寸步不离的陪伴着我，只要想到了在自己生病的时候，是谁在端药侍水，是谁在自己的榻侧守候，便硬不下心肠来。
　　
　　“你怎么了？”我放下盛参汤的梅花细白瓷汤碗。
　　
　　红琳从手里的绣活里抬起头，有点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不是都在等我问你吗？”我用手巾拭了唇角。
　　
　　“说了不显得我在嚼舌头嘛。”红琳小声说道。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不过终究是圣人才能做到，红琳你如果是个圣人，我可就不能让再让你做服侍人的活了。”
　　
　　“什么圣人，圣人就是要白白的让人欺负的么！”红琳放下手里的锈棚，走到我身边，“夫人，我红琳跟了您服侍您，便是要想着主子您好，但我只是个小丫鬟，人微言轻，只要说这一次，以后就死也不能逾越说的。”
　　
　　我不出声。
　　
　　“红琳知道夫人您出身高贵，又是在那虔诚庄严的地方长大，无欲无求的，也不屑于和别人争什么。但是，夫人，您不再是在那不着人间烟火的地方了，您一辈子就是要在这深宅大院里过世俗人家的油盐生活，况且不是普通人家…”红琳看看我的反映，见我不生气，继续说道：“您都不管家里的事情，府里被人当得乱七八糟的，下人们都懒散得不成样，还有聚在一起嚼舌头编排主人的。尤其让我可气的是对夫人越来越怠慢，今天的参汤…不说了。”红琳红了眼睛，扭身回自己的座位。
　　
　　下人倒要去替自己的主人争取利益，红琳的委屈我何尝不明白，虽然也含着一荣俱荣的道理，但她却是现在唯一替我着想的人啊。
　　
　　我把手巾递给她，“擦擦鼻涕。”
　　
　　 “我没流鼻涕。”红琳不满道，她是很讲究淑女风范的。
　　
　　“那擦汗吧，粉都要化了。”
　　
　　红琳立刻掏了自己的手巾出来抹自己的额头。
　　
　　看着她又跑到镜子前一个认真劲照自己的妆，我轻声道：“都是你主子我自己，做不好人家的…”
　　
　　几乎不出自己住的小院，但并不是没有感觉到府里的变化。在叶荃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家里是他父亲的一个姓赵的妾侍在管家，家里很有规矩，上下也井然有序。但是叶荃出门这三个多月里，家里的气氛明显地溃散起来，自己的起居照顾也明显被怠慢，但林氏的衣着饰物倒是越来越富贵。不过，也许我自己根本没有把这大宅当作自己的归宿，一切仿佛与我只是身外物，让我觉得漠然，毫不关心，心里深处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害怕自己真的在乎了。
　　
　　不对世俗的世界产生感情是我成长的教育，因为没有感情的烦扰，所以我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悲伤。可是从进入这大宅的那一天起，有着些如微芒的东西，正一天天在我心里沉淀。我害怕，更能预感到有一天这种沉淀满溢，会让我遭受没顶之灾。孤独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直立我的面前。
　　
　　要是我能走出去就好了，到外面的世界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叶荃的家，离开与叶荃有关的一切人和事情，那样我的心或许就能重新平静吧。
　　
　　我房里的另一个大丫头红绡慌张地跑进来，惊慌地道：“夫人，不好了！”
　　
　　红琳走上去拉住她，喝诉她：“还有规矩吗，你吵什么！”
　　
　　“林表姑奶奶在后院要寻死…”红绡压低了些音量。
　　
　　“这唱的是什么戏！就因为我硬要拿那些好的参子么！”红琳红了眼睛走到我身边。
　　
　　“红绡把话说明白。”我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前院乱了一团，林表姑奶奶要去投井寻死，被人拦下来，听说好象是银子的事情…”
　　
　　我看红绡也稀里糊涂的,叫红琳去看清楚。
　　
　　红琳刚走，又有一个消息传来，苏环要生产了。




柳梢7

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病人。林氏的养子输了大笔的赌债，被追债得急了，卷了林氏多年积蓄跑了，林氏气极攻心要寻死，尽管被拦下了却也半死不活的。

看着歪在床上的林氏被泪水冲洗掉了白粉而仍灰白、恍恍惚惚的样子，不由得可怜她。尽管与侯府是亲戚，却是远房小户，年轻时嫁了丈夫，孩子还没添上，丈夫就死了，也被婆家退回来，终日要看人脸色过日子，如今被叶荃请来管家，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却又遇上这么样的伤心事情。

“表姑奶奶，钱财身外物，一失一得，将来的事情是难以预料的，想开些，养好身子，这个家要你来帮忙呢。”我安慰她。

林氏喘着气哭了起来。

苏环确是到了足月生产的时候。她住在叶荃的东院，我不愿意去看她，吩咐了下人们按原先的安排请稳婆子。

询问事情、让两边的人请大夫便耗了一天时间，我顿时困顿起来，草草吃了晚饭便躺下了。

后半夜我被倾盆大雨的响声吵醒，心口沉闷紧窒，刚要唤当职的红绡端水来，就听见外屋的话语声。

听了我的询问，红琳和红绡走进来，红琳不情愿地道：“是东院的红蕊，来说小夫人的事情。”

我披上外衣，问：“怎么了？”

“孩子还没生下来，稳婆说是难产，要请大夫。”

“那就请啊，还磨蹭什么！”

“已经请了原先一直给看的刘大夫，但刘大夫也没办法，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请谁去。”

“桂大人呢，不是他给内眷看病吗？”

“按体制，御医是只给侯爷和夫人看病的，要请人还要上御医院报请，小夫人还不到身份，只能让平民大夫看病，再说现在这会也请不动人家。”

见我沉默下来，红琳过来扶我，“夫人，您身体不好，忙了一天了，还是休息吧。”

“让管家立刻带了侯爷名贴去太子府求太子妃安排。”我吩咐道。

尽管精神很差，可我已经了无睡意，穿了衣服到厅里等消息。盛夏的雨轰鸣滂沱，仿佛把侯府与世隔绝开了，空气潮湿闷热，含蕴着躁动不安，让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很快，管家回来了，报告说太子妃到集圣堂斋戒祁福去了，太子府的人不肯接贴。集圣堂是在距离京城六十多里的山里的祭祀堂，专门给皇族养身祈祷的。

“去看看小夫人有没有好点。”我吩咐红绡，但很快的回报是情况更紧急了，已经开始流血了。

我咬咬牙，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叶荃在回家的时候面对两副棺材。尽管他已经作了隔离安排，尽管他已经把我设想为他心爱人安全的不利因素，尽管他的冷淡和漠视、猜疑让我处于孤独冷落的境地，尽管我很想迁怒那个正当芳华的女子，可是我还是不忍心，不愿意看到对叶荃不好的事情。

有精制的大伞，有仆人扶持，有华丽的大马车，可是当我站在太子府的大厅里的时候，身上还是几乎湿透，雨太大了，颠簸和寒冷让我浑身直哆嗦。

太子翰敏衣衫不是很齐整地跑出来，惊讶地看着我的狼狈样。

我的话语都说不完整，翰敏赶紧扶我坐下，当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立即吩咐去请御医。

“你呢？你觉得怎么样？你的脸色很不好。”翰敏站在我面前，忧虑地看着我。

我真的是很不舒服，竟然有天旋地转地感觉。

“佳岩，回答我。”翰敏扶住我的手臂。那一点力量就让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撞进翰敏的怀里。




柳梢8

雨，都没有停过吗？混沌中一昧只听到下雨的沙沙声，透着孤单的冷清，又或许，是我的心在下雨。实际上，我一直在发烧。

我睡在太子府的客房里，因为疲累和受寒而生病着，也享受着俨如在自己家里的殷勤周到服侍，有过之而无不及。红琳虽然跟了过来却比在家还闲，太子府里训练有素的仆侍终日围在床前，即使动个手指都会吸引来好几道关切的目光。

太子妃还未回府，翰敏每日必来看望我几次，听红琳说，当我发烧昏睡时，太子整夜的在一旁陪着，满是担忧。虽然是有着一层亲戚关系，但太子也实在是热心的人，这是我一开始的想法。很快，我和翰敏一天天熟悉亲近起来。

那天，翰敏坐得很近，几乎就要靠上半躺在床上的我，鼻间浮动白檀草熏衣香的味道。他温柔地看着我，询问我的感觉，仿佛我是他心爱的孩子，沉稳的声音让人感到安心，他高大的影子被烛火投放在床前的侍女画屏风上，更让人觉得有实在的安全感。

我有生以来从未接触过这种除了仆侍照顾以外的关心，对这种几乎让人心跳的关怀感动非常，有一个仆人以外的人现在就坐在我的身边，关心我是否不舒服，想吃什么，安慰我药不苦，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他给我安排周到的照顾，安排医生的问诊，亲手捧上汤药，为我擦去额上的冷汗，他的视线只放在我的身上，他的眼睛好像在说，他现在只知道、只关心我一个人。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铺满叫做柔软的东西。当翰敏把我的手抓住了的时候，我只是想着，这手比我的手大，温暖而有力。我暂时忘记了一切，只想把这温柔爱护的温度占有更长的时间。

我没有拒绝翰敏的逾礼，心里也丝毫也没有不安，我实在是太需要这爱抚了。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情感作祟，但寂寞已久的心如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翰敏的爱护。

翰敏总是趁没有人的时候搂着我，亲我的脸颊，亲我的手，摩挲我的头发，但也没有更大的举措，两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暧昧氛围中，好像只为了对方的气味而亲近。

所以离开太子府的时候，我第一次为痊愈而懊恼，尽管我已经在太子府住了半个月。

红琳也不开心，她享了半个月的福，现在又要回家去每天为主人操心。

林氏带着家人在大门口迎接，她的脸没有涂那么白了，神情里多了很多谦逊。她跟着我回到屋里，殷情地端茶侍候，对红琳陪着笑脸。

终于，林氏还是提到了，问要不要抱小少爷来见个面。

苏环生下个男孩，御医妙手回春，把她们母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林氏说情况很紧急，御医桂大人也说迟一点就是大罗神仙也救 不了。

我淡淡回了句大小平安就好。我不想见那个孩子，我救他并不是期待他的出生，我不想在他的小脸上寻找叶荃的痕迹，我只是为了我的责任。




柳梢9

夏天结束了，秋老虎的日子很快也过去了，虽然男主人不在，侯府里仍是张罗着要过中元节了。

自从太子府里回来，林氏便大小事情都要拿到我眼前来，低眉顺眼，好像她不敢做主也从来没做过主似的，不得不告诉她，照以往般决定便好，但她就立刻摆出一副多年受气小媳妇的样子，让人更加烦乱。

我的烦恼当然不止这样，叶荃出征已经半年多了，我担心他在外面的安全，毕竟不常见面可也习惯了他在这大宅的另一个地方，习惯了看见他挺直了的后背，习惯了这种被冷落的习惯。

侯府里准备了很多礼品和物资给在前线的叶荃送去，以让他调度。叶荃也让人送来了很多他在外地购置的东西，北地的毛皮、药材。还有他的家书，讲述喜获麟儿的高兴，给府里上下的训导。为此他还给苏环准备了稀有的白狐皮。

我真的是嫉妒的，脑海里想不了什么东西，只是想像着一屋子女人欢乐的表情，那些笑脸让人有气喘不上来的痛苦。一遍遍在心里问，难道我不值得叶荃对我好吗！

“把灯息了吧，不要浪费这一年难得的月光。”我靠在床头对红琳道。

红琳走过来，用手背探探我的额头，又帮我把被子捂严实了，再去吹灭了灯，把另一扇雕花窗推开。

月光挟着树影填满了房间，大理石地板亮得有点耀眼。房间里边的摆设都呈现着与往日不同的感觉。虽然明天才是十五，但月亮已经圆得饱和了，金黄灿亮地挂在树梢上，大的有点诡异，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而舞动的枝叶仿佛在哀诉无法负担其重量。

于是想起小时候在祭祀殿，到了中元节是大祭的时候，有很多仪式要进行，非常忙累，特别是中元前夜，更是通宵的要跪在大殿里，那时候心里便想有一天可以坐下来好好欣赏月色就好了。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瘦削的手在乳白色的月光里徒劳地抓着虚无，不由地笑，现在总是有时间了。时间成了我最不缺乏的东西，有一辈子的时间来陪月亮消磨了。

十五是大日子，要比往常更早起身，刚梳洗完，红琳轻快地走进来说，苏环抱着小公子在外头求见行礼。

我看看红琳，她面上的表情颇得意，一定是在门口给了苏环脸色看了。苏环自从做完月子，就总是每天要来磕头侍茶，我不得不让林氏去告诉她，不相见才是让我高兴的法子，终于打消她来侍侯的念头。今天是大日子，她一早就抱着儿子来，别的不知道，总见她是个知道礼数的人。这时心里暗想，叶荃是否不只是因为喜欢她的美色，可是否还喜欢她的乖巧知礼。

今天要穿上正式的服装，已经穿上了十一层深浅不一的蓝色系夹衣，红琳和红绡又从衣架上取下新做的礼服，月白底蓝牡丹花折枝妆花缎大襟袍，是太子府送来的礼物。

“好美！”两个见过世面的姑娘赞叹不已。红琳把衣服的袖子小心地捧起来，细嫩的小手仔细摸索着上面碧彩闪烁的编织，“太子和大小姐真是疼您，看给您做的衣服，这华丽的料子和手工多难得呢，真是御坊里出的品质啊！” 

女孩子看到美丽的衣服都忘了形了，我拍开她的手，朝外厅走出去。

苏环见胖些，水润丰满，低垂着好看的眉，跪在我面前，端正地磕了三个头，说着节日要说的好话。

奶妈抱着个襁褓跪在她旁边，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不耐地握拳招晃着。

我看着那只小手呆了呆，终于还是叫奶妈把孩子抱过来。

孩子两个月大了，一股子奶味，白胖憨厚，也不畏生，晶亮的眼睛直朝我看。

“多谢夫人救我母子性命…”苏环眼圈红了起来。

“你们先回去吧，准备过节，我要到宫里去了。”我把孩子还给奶妈。

坐进了马车，闭上眼睛，算涩的感觉涌上来堵住了心口，哽得厉害。

我先到太子府，给太子夫妇行礼，然后跟着太子夫妇进宫，和太子妃一起去给皇后、皇太后请安，这是我第一次行使身为庆慧侯夫人的职责。

别了太子，一路所见大都是贵妇女眷，衣鬓华美，雍容华贵，香风袭人，那些闪亮的衣服料子让人目不暇接，金银珠宝辉煌夺目红琳在场只怕要兴奋得尖叫不可。太子妃自己就穿了一身十二层桔色底的芙蓉云雀妆花缎，美艳高贵，贵妇们纷纷围着她奉承赞美。当然，丈夫们在朝里分派立党，内眷们也同样在分离另眼，精美的宫廷走廊里，很快就行成两个团列行进，太子妃叶纨和四王妃木因淳各领先。

叶纨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这微笑还体现了她未来母仪天下的风范，高贵中不失亲切。她还伸出手去扶持怀孕的四王妃木因淳新，只是那象征她身份的太子妃的双凤衔翠玉如意项圈因为挺起的胸膛而更加张扬溢彩。

回想刚才在太子府里，她拉着我的手亲热地夸我识大体，又善良什么的时候，我看着微笑的翰敏，心想，当她知道我和她丈夫拥搂亲热的时候还会这么夸我吗！

我看向四王妃木因淳新，他和我是这群女人里唯一的两个男子，来自祭祀四家之一的木因家族，和我的小叔叔是同一辈份。因为怀孕，他的线条非常柔美，妩媚的丹凤眼暧昧迷离，唇角的笑却是冷冷的，十二层红系夹衣外长长的绀色富贵宝相花妆花锦大襟袍迤逦绵延，给他在人群里隔离开与别不同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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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迷恋大奥里面那些锦衣华服，只能在这里过点瘾，写得好累= =




柳梢10

琼楼玉宇、金玉满堂、衣香鬓影，宫女的丝绸衣袖仿佛流水，不时拂过五彩斑斓的地毯，一幅盛世图卷。

皇后和皇太后，及簇拥着她们的女官贵眷们，用细致的语调、雍容的气度说着寻常的琐事，巧妙地你踩我推，极尽虚伪敷衍。我尽量缩着身体不介入话题，但是话题并不因为我躲而不来。

“庆慧侯夫人，真是恭喜啊，您家里添了小公子啊！”坐在四王妃身边的一位夫人用象牙折扇捂着半边脸道，抓着扇柄的几个手指象最嫩的小萝卜，戴着四只珠宝戒指的萝卜。

“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庆慧侯不在，您可是责任重大啊。”几个女声符合着。

“佳岩真是个慈善的孩子，叶荃的侍妾生产出了危险，找不到大夫，都是佳岩不顾惜自己身体病着，跑来求太子出面请御医，才保全了那母子的性命。臣妾也不顾偏私的罪名，请太后、皇后给佳岩一个表彰。”叶纨起身对上座的两个女人道。

皇后立即伸手拉了自己媳妇的手，笑着对太后道：“和叶荃一样真是一对懂事的好孩子，叶荃报效朝廷，随军出征，放弃了京城里的富贵生活和新婚眷室；佳岩料理家室，看护家眷，把侧室的孩子当成自己骨血，德才兼备，我看还是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前辈们的模范呢，臣妾请太后嘉奖。”

太后看看四王妃木因淳新，又看看众人没有声响，便堆出个笑容，道：“倒是有妇德，但相处的日子还长，各家有各家的好，就赏个见面礼，南珠一匣。”

我出列谢赏，退回时，迎上了淳新的视线，颇带些审视的意味。

皇后出手大方，赏了我一只精美的红珊瑚如意。

太后便指着我说道：“你是个好孩子，也要知道生儿育女是妻子的本分。可不要都推给侧室，”又转向木因淳新：“倒是小四这对是恩爱，这第三个了吧，看样子又是个男孩。”

淳新微笑着点头：“老祖宗金口，定又是儿子了，臣还盼着得个女儿好陪伴老祖宗呢。”他的话立即引来了附和奉承的声音，捧的太后哈哈笑。

走出宫门的时候我觉得头昏脑胀，耳边仿佛还带着女人们切切细语的声音。

刚在马车上坐好，车外又有人声，我掀开垂帘，原来我的车子旁紧停靠着一辆马车，一个女官见了我施礼，然后掀开自家车帘，里面赫然是淳新。

淳新用他的丹凤眼瞄我，懒洋洋道：“小家伙，好久不见。”

“淳新世叔。”我下了车，整衣听他发话。

“这么久了，也不来问候我，倒要我开口哦。”淳新笑道，“眼里还有我，就过两天登门请安。现在快回车上去，都快倒了。”

目送他离去，我想起了小叔叔，不知道他现在在鞍泽山修行怎么样了。

侯府中的祭祀都是男人的事情，叶荃不在，便由叔叔们去主持。到了夜里，红琳准备了赏月的物事，和往年一样，只在自己的院子里，但是林氏却恭敬地来请，说是按以往的，主人是要带着一家的人赏月，给下人点封赏的。

我是那种天生冷清的人，今天上午的折腾已经疲惫不堪，心里不由地有点厌烦，规矩是人立的，也是人废的，便交代林氏，带着府里的其他人玩玩，给大家都发点贺钱，就散了。

靠在暖榻上，看着红琳几个女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心里想着白天宫里的事情，思绪绻绻。比起太子，太后显然更喜欢自己娘家侄女生的四亲王。太后娘家是显赫的东北郡王，皇后的娘家只是朝里文官势力，所以太子的后台并不是很坚固，仗着嫡子的身份和干练处事，离真正地登基还有几步之远。倒是叶家，押宝不慎可是要覆舟的，此次出征，太子坚持让叶荃去吃苦，看来是要让他去拉拢军队里的势力，别算这大节，从叶荃出发时候起，每月单从自己府里帐房的支出就达十万两左右，这收买人心的都下了重手。叶荃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呢，他象个真正的男子汉般上了战场，挥剑杀敌；也周旋于军队官场，为实现自己的野心报复而谋划计算，显然他并不喜欢身为男子的我，这婚姻从开始就是相互搭台的利用，那我自己呢，我追逐他的背影，渴望他的关怀，我是真的喜欢他吗？是为了让这场婚姻真实化而要求自己去追逐他，还是因为喜欢他而追逐他？那如果自己真的喜欢着叶荃，又是 喜欢他什么地方呢？他在我面前的冷漠之外我看不到其他，真是说不出自己喜欢他什么啊！他现在大概在什么荒凉之地和一群野蛮的男人喝酒作乐吧，但头上却定是这同样一方满月。

半个月后的一天，秋高气爽，我的轿子被抬进了四王爷翰玲的大门。我诸多不愿意，却不得不开始了在达官贵人间周旋的生活。




柳梢11

天从一早开始就阴沉沉的，临近中午便真的飘起了雪，漫天里仿佛鹅毛飞扬，让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这真不象是迎接军队凯旋的天气，实际上也确实不是打了胜仗，不过是两方军队割据得厌了，互相赔偿了银子和东西，交换了人便回撤罢了，大概过一段时间就又会开打的，但毕竟叶荃是平安回来了，现在正在朝里面圣，听封受赏。

我抱着手炉坐在大厅里，看着一大家的人，不仅有内眷，还有亲戚族人门客学生，都巴巴地盼迎着叶荃。看着他们脸上那些明显的笑容，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他们心里真的那么殷切希望男主人回来吗，主人一回来，便要过问差遣人，那些偷懒、蒙混可就不那么轻松了，但或许辛劳工作因着主人荣耀带来的好处也都值得了吧。

我看向苏环，她大概是这些人里面真心的高兴的人，她保持着谨慎的严肃，但是低垂的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是光彩，连脸颊也粉润得如花瓣。哦，有一个人是不在乎的，还是奶娃的大宝趴在奶妈怀里睡得一塌糊涂，鼓起的小肉脸颊红扑扑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父亲，更不知道什么是凯旋，吃饱了要睡觉是正经。

至于我自己，我是盼望叶荃回来的人吗？我低下头，摸了摸手里的小巧玲珑，雕制成一个梅花包裹样的紫铜手炉，这只崭新精致的手炉，连同身上使用的贡品梅花薰香及其他很多随身使用的物品都是翰敏专门请最好的工匠为我制做的。

淳新说，不要相信会得到丈夫的真心情爱，因为长在深宅大院里的人是没有心的，即便有一点也要尽力让它消失掉，要紧抓住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不然终有天要被伤得彻底破碎掉。是否在他和小叔叔告别那天就把自己的心和小叔叔的心都砸碎掉了，所以他可以活得这么自在从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让那些艳丽的侍女环围着他，给他按摩因为怀孕而疲惫酸软的身体，一双双细柔雪白的小手在那件紫色的、盛开着银色茉莉花的华服上力度均匀、一刻不停地劳作，高深精美的客厅里，淳新美丽的脸恬静雍容，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光彩。

那我自己呢，翰敏和叶荃呢，有心没有，我不敢想。我要紧抓住什么？

胡思乱想的时候，仆人高声报着侯爷回来了。我机械地被簇拥上前，走向大门。

很多双鞋子移动在雪地上，沙沙响的哄然，我从那些被凌乱的鞋印弄得雪水泥水邋遢的地上抬起头来，叶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我面前来了，高了，瘦了，黑了，微笑着，鼻翼的法令更深了。

夫人，他唤了一声。我含糊地应了，人似乎空白着，似乎只有他的人穿透了大雪在我脑子里站着，其他的人都被雪刮走了。他再说什么我都没有听懂似的，呆呆地，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向叔叔长辈问好，然后抱起儿子，领着众人向家里走。

我发现，我的心跳得厉害。




柳梢12

开春以来难得的大雪一连下了三天，我便也连着三天未出房门。想必外面已经是天地一色了吧。侯府里寂静如常，男主人回来的不同大概也体现在外院和东院，我这西院里微澜不泛，日子如檐顶青瓦，暗淡沉重。

身体虚弱的人对于寒冷是更加敏感的，那寒冷总仿佛阴云，包裹着人，吸取人的生气，无处可逃。每到冬天，我都尽可能呆在暖榻上，让白云铜大炭炉里持续地保持旺盛火力，不让冷冽的寒气轻易蔓延上苍白的指尖。

红琳从外间走进来，端着金漆托盘，放到我面前的小桌上，托盘里是一个富贵琉璃炖盅。红琳揭开盖子，干燥的空气里便渗入了一股温暖的香气。

“主子，这是侯爷带回来的天山雪莲，用杞子、生姜炖了四个时辰，活血，每天喝两次，最适合冬天给您补身子。”红琳把那些浅褐色的弥漫热气的汤汁倒进琉璃碗里，捧到我面前。

我把自己的下巴往狐皮领子里蹭蹭，感受到那柔顺温软的质感，厌倦地摇摇头。

“主子，不要任性，这温补之物对您的身体很好的，看您这两天的脸色太差了，颊子也陷进去了，快趁热喝一点吧。”红琳把碗又推上前一点。

我不想喝，不想动，就是觉得冷，冷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头抬不起来，眼前红琳那件粉红色的棉袍上桃花的花瓣和绿叶都绞纽在一起，变成了灰色的波纹。

“主子！来人啊！”好像是红琳的叫声。

“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声音。

“侯爷！”

“侯爷？”

一只手抚上我的额头，带着温暖触感，但那温暖只是短暂地停留，很快抽身而去，昏沉中我只想着这点温暖，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呢。

昏沉沉地，心口好像压上了石头一般难受。御医苍老的声音从纱帘那端传来：“夫人心脏先天不足，切忌伤思。”

伤思？我只是冷啊。

这次生病，我比以往得到更多的关注，每天叶荃都会来看望一下，苏环和林氏更是随侍在床侧。现在太子夫妇也过府来探视，但根据规矩，翰敏不可以进内府，来到房里的是叶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见翰敏，想得不得了，想得几乎要大声叫喊起来。看着屋子里这些健康丰润的人，看着她们脸颊上的红晕，让人更加憋闷异常。

夜深下去，高墙外的梆声听得空远飘忽，竟比夜色深沉。

困倦到了极点，人却仿佛更加清醒，刚才围在床侧的众人面相总在眼前缠绕。叶纨的关切在她看到孩子的脸蛋的时候就消失了；苏环的谦卑在她看到叶纨的笑容的时候就小时了；叶荃的紧张在他听到御医的诊治之后就消失了。在所有人的笑容里，只有红琳红红的眼眶与众不同。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药香寂寞如灰。

我撑起身子，让红琳去请叶荃。

叶荃的眼睛里有明显的不耐，但仍然温和地坐下来。

“我，听说家里有一处别院在南兴？”我看着他挺直的鼻梁问道。

“是的，已经几年未用了。”他眼睛里是疑惑。

“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这么不济，既不能讨你欢喜，也操持不了家务，就让我搬去南兴，那里比京城暖和，我好养病。”我的手按着锦被，莫名地发着抖。

叶荃不动生色地看着我，沉默在房间中逡巡，良久，久得好像时间都凝滞了。突兀的，叶荃温暖的，骨节有力的手伸过来，拂过我的眼角，我吃惊地侧了侧头。

“你哭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瞪大了眼睛。

“我们总是少年夫妇，不好长久分离。”他说道，“苏环和孩子、还有府里的事情我听姐姐说了，都是多亏你，你是个好心肠的人。”

“可是你还是不喜欢我。”

叶荃依然微笑着，“我们可以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我垂下头，含着这个词，满口黄连苦涩。

叶荃坐到我身边来，搂住了我，低声道：“我这番到了战场才知道，人是需要可以信任的伴侣的，战场上刀光剑影，随时有暗剑自你身后袭击，此时若有交心战友互相依靠，共抗杀敌，生命的保障就有了九分。在家里、在朝堂也是一样，我需要携手共进的伴侣，操持内府，交际权贵，佳岩，难道你不愿意吗？”

叶荃的身上腻着的满满的是甜浓的脂粉香，我怎么能说我愿意，又怎么能说我不愿意呢！

不知道哪儿漏进的寒风让灯影无助地一下摇曳，我畏惧地缩了缩肩膀。叶荃把我搂得紧了紧，耳畔有他的低语，“答应我呀。”

灯影又端正伫立，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破碎的呻吟。




柳梢13

乍暖还轻冷，梅雨淅沥，欲歇又复，端的是倦愁点点，清冷入骨，与京城五天车程之远的南兴，温润的季候已经与江南相似。带着红琳和大夫移居南兴已经两个多月，除了红琳的不满牢骚，日子也安逸。

“怎么有这么多雨水呢？怪不得这里到处是桥。”我掠开自己额前的长发，枕着自己的手臂呢喃。几乎来到这里以来，耳边就是这些水滴的声音。

一个吻落在我的耳朵上，然后沿着脖颈、肩膀、手臂一路不安分地下来，翰敏的呼吸暖暖地拂过肌肤，微痒里带着醺然。

翰敏扳过我的身子，在我的胸口里磨蹭，让我好一会颤抖。当他抬起头看我时，满眼都是未尽的情欲。

“这不才适合你住吗，你就是一道溪流啊。”翰敏注视着我道。

我伸出手，抚摸着他下颌上一夜而出的胡渣，粗糙的手感竟是这么真实。

翰敏抓着我的手，放到自己的嘴边啃吻着，神情好像面对美味的食客。

我想这就是我需要的吧。我蜷缩进翰敏的怀里，丝被锦褥间，两个人的身体契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交颈厮磨。情欲的蒸腾，血液的温度，一室温暖，退却了已经迟暮的风雨春寒。

雕花细刻的门推开一道细缝，又掩盖上，红琳这姑娘陷入了情绪的困扰，其实即便她告发了出去，我也不会怪她的，但是却好像是引证着什么缘分，她与我相伴终身，不离不弃。

雨终于歇了，日长风静，缭墙重院，芭蕉竹从新绿，花影闲相照，鸟啼婉转的清脆。黄杨木梳滑扫着长发，惬意悠然。

“主子，奴婢原本是担心的，可是看着您起色了，也就甘愿了。”红琳给我梳着头发，轻声地道。

甘愿，我浅笑，喃了一句，闲花淡淡春。

“茶好，水好。”二哥佳莨轻轻放下白瓷黄杏的茶碗，满意地道。那细致白皙的手指竟比瓷器精美。

“三月春茶，新接的雨水，比家乡的茶是有些不同。”我道，其实也是闲着消磨时间地折腾而已。

“你身体弱，茶不可多喝。”二哥沉下脸色，“我这次来看你，还给你带来张方子，是调理滋养的偏方，你按时吃，把身体调养好，赶紧生个一儿半女的，不可以再象在祭祀殿时候般少儿天真了。”

我垂头不语。

“虽说是养病，但是终究不可以长久离开叶荃，你没有子嗣，对叶家和木连家都是不好的，你们成婚已经三年，你自己也觉得面上过不去吧。”二哥缓缓口气，继续道：“我来之前先见过叶荃，他现在在兵部，公事繁忙，家里没个主持的人，正多有不便，你不要使气了。”

“我没有使气，没有我在，那个家里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我走向窗前花几上一盆佛手，苍翠的叶子，素雅的白花，带着果香，“我住这里，不过两不相烦罢了。”

“你这话就是意气话。哎，要不是家里没有个女孩子，父母亲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清宁的祭祀殿，我们的人生都是上天的安排，都有着自己的责任，随遇而安吧。把你在祭祀殿的修为用在权贵侯府，其实都是一样。太子真命天子，但是登基前稍有磨折，木连家和叶家都在尽力扶持太子，你为了两家的荣耀，责任重大，不可以任性。”

摘下一个雪白花瓣，我心道，若知道太子钟情我这种发育不良的品种，直接把我送进太子府不是干脆。刚想出口的推托却被突然涌上喉咙的热流哽住,我推倒花架,摔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堵在胸口的是不同与往日窒闷的恶心惊慌。

“佳岩！你怎么了？”二哥慌忙上来扶我。

我抓着胸口的薄衣，颤抖、呕吐、哽咽，狼狈如那凌乱碎土中的小花。




柳梢14

不知道是经验还是直觉，二哥把我扶回寝室，却不让红琳去叫随行的大夫，而是自己给我把脉，然后面色不善的让自己的随从去请外面的大夫。

“你离开京城多久了？”二哥问。

我还没有从虚弱混乱中回神，靠在枕上头晕目眩。红琳小声地回道：“回大人，我们离京四个多月了。”

二哥霍地站起身来，“你！”生生地忍住什么话，又坐回椅子上。


初夏的晌午，依稀的蝉鸣透着安祥。请来的大夫布衣草履，被蒙着眼睛，与雅致的房间格格不入，但大抵是见识过这场景，镇定地请了脉后，沉思会儿，道：“贵人有两个月身孕。”

一室死寂。

二哥轻叹：“内人体弱，不适生产，劳烦先生开张去方。”

大夫开了方，得了诊金，被随从牵走了。

“我在别院陪你住一段时间，等你调理好身子，我陪你回京城。”二哥慢条斯理地道。

药汤端上来了，盛在翡翠菊花碗里，浓烈的味道带着热气腾腾的温度沁入肺腑。

我一整天都不停地睡去醒来，做着乱七八糟的迷梦，时而漫步山涧，时而乘船淌水，时而变身孩童跟在大人身后，时而与叶荃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等到二哥把我叫醒，我已经一头汗水，疲惫委顿至极。

红琳扶我坐起来，用银勺舀了药汤送到我嘴边。浓烈的药味搅动我的肠胃，我推开她的手，侧身在床侧的铜盂里吐得一塌糊涂，但是胃内剩余无几，徒劳地呕着丝丝酸水。

“主子…”红琳带着哭音地唤我。

“别…”我含糊地应了,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黑甜乡。

但是睡眠终不是稳妥的逃避之地，睡得不能再睡了，就必须醒来，要喝水、要吃饭、要洗澡，要面对自己身体的问题，要面对药汤，要面对抉择。

“二哥呢？”我问。

“大人说，你想见他他才来。”红琳黯然答道，她明显的发饰凌乱，不知所措。

“去请他吧。”我无奈地道。

“主子…主子，”红琳抓住我的袖子，“不如，去请殿下…”

“别！”

我拂开垂下的长发，望着她道：“不许和任何人说什么，说了我们就不再是主仆了。”

“可是…可这终究是个尊贵的生命。”

“不过是团无知无识的肉吧。”我微眯起眼睛，手按着软榻的扶手。檀木的扶手冰凉而平滑，让我发热的手心稍感舒服。

这个孩子是不能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的到来，对我们这些人，对他自己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即便父母的血统再高贵，却很可能带来的只是覆灭的灾难；而我自己，也根本没有成为什么人的母亲的心情，就象无根的浮萍，自己无依无靠，脆弱乏力，又怎么能承载多一分的力量。

红琳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赫然进来的是叶荃，风尘仆仆，表情阴郁，鬓角的发丝凌乱散开着。

我说不出话，红琳已经挺身站在我身前，惊慌地喊了声：“侯爷。。。”

“马上收拾东西回京城。”叶荃边坐下来边吩咐，声音带着点暗哑。

二哥随着进来，走至我床前坐下，轻声道：“朝廷里有人参了叶荃一本，说，说叶荃贪恋美色，不孝不义。。。”




柳梢15

马车全速行驰在驿道上，即便车厢里铺设了厚软的棉被垫子，还是无法避免的颠簸震动，两天下来，我浑身开始酸痛，伏在被子上痛苦不堪。为了尽快赶回京城，一行人马不停蹄，中间只是吃饭、天黑不能见路才停歇。

终于天又再度黑沉，马车在驿站停下。我微微呼出口气，想挣扎起来却不能。

“主子，主子。。。”红琳唤我，我竟无力回答，只希望这身下的方寸不要再震动，让我好好平躺下来。

叶荃打开车门，见我这副样子，自己把我抱了出来。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被径直放在了踏实的卧床上，我蜷缩着，紧闭着眼睛，身体仍然摆脱不了虚弱的晕眩感觉而颤抖。

“我们在房间里了。”有人对我说，是叶荃的声音，缓慢地道，竟让人莫名地安心起来。

温热的手巾擦拭着我的脸，脖子和双手，手法不是红琳的温柔和娴熟，带着笨拙和硬度，擦脖项的时候让我觉得疼。我睁开眼睛，身前坐着叶荃，正板着脸给我擦手，神情里还有着专注。

“我自己也知道，我实在是个自私的人，所以，还是要请你继续对我好。”叶荃道。

我望着他，望着他英俊的面容，望着映在他漆黑如夜的双眸中微小的自己，那个小小的自己虽然微弱，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包括我的人我的感情。

“叶荃，我喜欢你。”我看着他的眼睛道。

叶荃挺直了身子。

“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喜欢你啊。”我虚弱地笑了笑，“所以，不要担心什么。”

叶荃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有点生气，又有点迷惑，还有点羞郝，他腾地站起身来，撞翻了旁边的热水盆子，发出巨大的声音。

红琳跑了进来，又远远呆住。

叶荃的脸又红了起来，皱着眉头，仿佛做了什么被大人训斥的事情的孩子，于是摔了手里的巾子，大步从红琳身旁走出去。

“主子？！”红琳跑上来收拾东西。

我又蜷缩起来，刀绞似的疼痛从小腹里扩散开来，我痛苦地呻吟起来，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在下身流淌。

红琳哭起来了。

“佳岩！”二哥走上来。

“疼。。。”我哭起来，疼痛让人难以忍受。

“别哭了！赶紧去请大夫！”二哥不耐烦地对红琳大声道。

二哥抱住我，无奈地叹气道：“等一下你就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上的。”

我疼得紧了，看见自己身下的浅蓝色衣服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污迹，空气里漫开了让人心酸的腥气。




柳梢16

撕心裂肺真是形容骨肉剥离痛苦的绝妙词语，沉坠的剧痛敲击着脊髓，大概代表了无以见天日的生命的愤怒和失望。我张开了双腿，稳婆手上的银制工具冰冷异常，在我的肚腹里搜刮，使我疼得发抖，难堪得要死。

所幸痛苦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驿站的人找来的稳婆很有经验，虽然第一次面对男子小产，却处理地很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我，严肃着做自己的工作。只是我自己太虚弱了，惊吓和失血让我很快就失去知觉。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一室，亮得耀眼，依然是叶荃坐在我身旁，疼痛难堪的记忆仿佛遥远，身体只剩下疲惫和酸软。那个生命在我身上已经消失无痕迹。

发现我醒来，叶荃轻声问我：“需要什么吗？”

“不赶路吗。。。”我迎着窗口眯起眼睛，哑着嗓子道。

“你这个样子不能赶路。”

叶荃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的因素，不知道二哥是怎么和他说的，让我突然烦躁起来，我不想隐瞒什么，我可以直接告诉叶荃，我和别人私通怀孕，要打要骂都可以，叶荃的若无其事让步我不能忍受。

隔了好一会，他突然出声，“这件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也不想知道是谁，回到京城后我们也不提。”

“出去！”我无力地道。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狠狠地道：“你想要我什么姿态！嘴上说喜欢我，转回身就是这样，不要对我说那是我的孩子！”

“对。那不是你的。”我用可能的最大的声音回答他，其实吸若蚊蚋。

叶荃的脸都青了，来回地跺步，显得气急败坏，这是我从来未见过的样子。

只是疲乏仿佛潮水又汹涌而来，身体似乎失去了重量，在潮水里沉浮，叶荃的身影慢慢模糊，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真是奇怪，我不是睁着眼睛的吗，却俨然身处漆黑的深海，耳边隐约有人的声音，但却是微弱遥远。虽然想把眼睛睁得大些，但意识似乎正在弥散，混沌的睡意包围着我，侵占我的身体。

我慢慢意识到我又病倒了，而且很严重。

在断断续续清醒的时候，我已经无力思考，虚弱得抬不起头，只是任由着被灌药喂汤，当你觉得呼吸都是一件费力的事情的时候，什么私生子、道德、爱和责任，都如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一样无所谓。我会对别人的问话有所回应，可是那问的是谁我却分辨不了。整个世界呈现的是奇怪的灰色，过后回想，大概已经身处阳世的边界了吧。

（这篇修改了，有点短，下一篇会长的。）




柳梢17

蝉鸣聒噪，夏风不时撩推门口的湘帘，偷溜进宽敞的房间回个旋，带来院子里木兰花的芳香。打开的窗口处可以看见静谧的蓝天白云，活着其实也是有乐趣的。

我躺在软榻上，盖着厚被子，有些发怔。

帘子推开了，红琳探进半个身子来张望，见我看着她，就直接走进来，边道：“醒过来了，怎不多睡会。”

我一直觉得，只是几个月，可是红琳却好象长大了几岁，尤其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母亲看孩子的感情。而我，却找不到自己了。

红琳扶我坐起来，打水给我擦脸，又端上来一盅燕窝羹，一口口硬是给我喂下去。

看折腾完了，又有人来，是苏环带着大宝过来了。已经有了大名叶谨的大宝，已经满周岁，抓周也抓过了，将来要当官的，现在正养得茁壮胖实，会蹒跚走路，会含糊叫人。从垂危复原过来后，唯一让我觉得喜欢的就是这孩子，鲜活而单纯的生命。

大宝也喜欢我，特别是我的头发，咧着嘴爬到我身上，叫着“…母…”毫不客气地用五个胖得张不开的手指抓住一缕，专心地玩起来。

“大宝！”苏环有点气恼地上来要抓他。

“您随他去吧，主子就爱大宝来玩的。”红琳微笑着搬了椅子过来给苏环坐。

“这小泼皮越来越淘气了。”苏环陪着笑。“夫人今天气色好，桂御医的方子真是越见效果了。”

我看着苏环略有黯然的眼角，有点可怜她，她本来就是个只能听凭主人转动的侍妾，叶荃要宠爱她、生了孩子以至我离家出走都不是她个人能力可做到的，可是本家的长辈却把叶荃守孝未满纳妾生子的过失都算在她头上，还要叶荃把她母子赶走，实在不可理喻。倒是叶荃有男子汉敢作敢当的样子，自己上了请罪检讨的折，暂时离职要给父亲守陵去了。

这一次叶荃大概是受了他独立处事以来的大挫折，被礼部参了一本，告他守孝期未满就纳妾生子，还谴走发妻沉迷女色，不知廉耻，引起责难，这是政敌借题发挥的好机会；而我这个离家的妻子又与外人私通，流产生病垂危，实在狼狈。

至于我自己，倒更象是做了一场梦。对周围的人，包括叶荃，好像雨后见晴，都更加清晰冷冽起来。从懂事以来，我都是被人推动着前进，在别人的安排下做任何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到自己的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是活在自己构建起来的自怜自哀里，没有向外界伸出过手，作茧自缚；任意享受着别人得不到的特权和照顾，不肯付出自己的情感，却象个最自私自利的孩子，要求得到别人的，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心的大概是我自己吧。我养尊处优，却没有体会到别人的努力与辛苦，就算叶荃、翰敏、叶纨、苏环、淳新都是俗世的虚伪矫情者，但他们毕竟是真实存在的，不象我和小叔叔，只是一味地逃避。其实我自己什么也没有付出过，甚至还使一个生命转瞬即逝，想到这点，真是颇羞愧。


从我清醒以来，叶荃都没有出现。听红琳说，叶荃从在驿站里就一直守在我床前，当我突然昏死过去脉搏都几乎摸不到时，叶荃脸色惨白，抱起我就冲上马车命令全速赶回京城。叶荃去找了太子夫妇，把给皇上看病的太医总监都请了过来，当太子妃要叶荃准备后事的时候，叶荃出乎意料地说，他孩子都没有给我生一个，怎么可以简单就死了。

红琳说，我骤听下觉得侯爷说这话好无情，可现在回想，觉得侯爷对主子你是有感情的。

因为我和叶荃都太骄傲了。当骄傲的庆慧侯世子走进洞房的时候，当骄傲的年少祭祀主礼坐在洞房里的时候，我们都昂着头，板着脸，傲慢而冷冷地彼此打量着，哪怕仅有的一点好感也被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掩盖了。

就算是事后弥补吧，我给皇后上了个奏疏，说明是我自己体弱不能侍奉叶荃，所以在公爹在世时给叶荃纳妾，离家也是为了养病。这个奏折加上太子和部分官员的求情，叶荃被罚在家守孝主持祭奠，三个月不得出门，我自己的品封也被罚降了一级。

大宝玩够了，顺便把手里抓着的头发塞进嘴巴里磨自己几颗小乳牙，我只好让红琳去拿准备好的干肉条子，换回自己湿透口水的头发。大宝靠在我怀里，怡然自得的摊开脚，用香喷喷的肉肉磨牙。摸着大宝的头，闻着他身上的奶香，我真有些痛惜自己那个失去的孩子。

“夫人。”苏环突然跪了下去，神情哀伤。

我吃了一惊，看向红琳，红琳连忙去扶她。

苏环轻推开红琳，坚决地说道：“夫人，求您答应苏环，把谨儿收在身边教养。”

“你这是怎么了？”我无奈地道。

“谨儿能活命都是您救来的，当前家里的长辈都认为我母子不祥，给侯爷夫人带来霉气，苏欢也自己存了离府出家的心，只是这孩子是侯爷骨肉，总不忍心他流离，这孩子也得夫人喜欢，就请您把这孩子收房教养，让他有个蔽护之所…”苏环哽咽起来。

我还未说话，叶荃挑帘进来，拉起她，板着脸道：“我的儿子谁敢赶他走！”




柳梢18（送##32473;豆子）

叶荃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整个人都陷在了雕花排窗下的阴影里，脸上原本有些过于冷峻严肃的线条，不知道是否由于光线暗淡了的原因，此刻都柔软下来，人也显得温和悠闲。

这是我垂危苏醒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叶荃。

我看着叶荃，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喝茶，慢吞吞把玩手里的扇子，偶尔和他两个人的视线对在一起，却又各自移开。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叶荃两个人，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午后空气渐渐闷热起来，是一天里太阳光累积的顶点，空气里被热度蒸腾起来的树的气味掩盖住了原本院里鲜花的芳香，有点郁闷地苦涩。

终于，他还是说话了：“你喜欢大宝吗？”

“喜欢。”我说。

“那就把大宝交给你抚养好吗？苏环怎么说也只是个侍女。”叶荃把眼睛看着别处。

然后他又补充：“姐姐和太子也这么说。”

我望着他有些不甘心、有些懊恼心虚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其实他也才20岁，其实我们都还很年少。

“叶荃。”我开口。

“恩。”他看过来。

我拍拍自己躺靠着的软榻，“过来坐。”

叶荃瞪大了眼睛，嘴似乎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把唇抿得几乎发白了，叶荃站起身，迟疑着走到我面前，一脸僵硬地看着我。

我挪了挪身子，让出一点位置。叶荃就坐了下去。

我迟疑着抬起手，靠近他的头发，又缩回来。

“你讨厌我吗？”我问出了从第一天就想问他的问题。

“那你呢？”叶荃问。他没有看我。我可以看到他左耳后的一颗小小黑痔。

“我希望你喜欢我。”我道。

叶荃回头来，乌黑的眼珠里映出了呆呆的我自己。叶看了好一会，仿佛责备我似的，严肃认真地看我，我几乎以为他要骂我了，他又转过头看着别处，“我也是。”

我把头靠着他的肩膀，嗅到他身上衣服已经换了“菊花”熏衣香。

秋天到了呀，我也该换衣香了。

----------------有点短，别嫌弃，好好保重身体！




柳梢19

端午祭还有两天，我心里真是盼望着节日快点到来，到来了也就意味着结束，结束这些烦琐的准备、拜祭和以此为名目的交际应酬。放下了手里的一份礼单，忽然想起漏了关外的古和王爷，这位显贵掌握着关外的一支亲兵，非拉拢好不可，论关系，他也还是叶荃的表姑夫呢。至于送他的礼物，东西不是很希罕，就是人，这个肥胖的老男人迷恋消瘦窈窕的美丽少女。

无聊地一笑，我把礼单递给管家，道：“去一趟佩鱼堂，问我订的姑娘准备好了吗。”

“是，夫人。”管家接过礼单，躬身走了。

门外，天还是阴沉厚重的，雨水暂时歇了，但估计午后还要下的，龙戏水的季节嘛，只是苦了花儿，园里小径红稀，树阴绿偏，香稀了。

“谨哥儿，把这个字写好了就玩。”红琳的声音从西房传来。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就看到红琳正站在书桌后，一边用手里的绢扇给大宝扇凉，一边哄着他写字，后者愁眉苦脸，对自己的名字比划非常不满。

“休息一下吧，红琳端些好吃的来。”我在茶几旁坐下。

大宝如蒙大释，放下笔跑过来，抱住我的一只胳膊撒娇。

我拿手巾擦他粉嫩脸上的微汗，由于胖，大宝一动就流汗，特别是现在初夏的季节了。

“你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了，过几天先生来了，才会觉得你是个好学生的。”

“先生是什么？”大宝眨着大眼睛，仍然奶声奶气。

“就是老师啊，要教你写字，教你读书，教你道理的，是了不起的人。”

大宝似懂非懂，把两个胖乎乎胳膊放在身后，打量着自己的脚。

端上来的点心暂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不过一会儿，他又会跑向院子，去找些别的玩意，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小孩子真是时间流失的最好见证，不知不觉间从一个小粉团就这么一下子长得能说会道，能蹦会跳了。

而时间的流失，也象洪流，卷走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沉淀下来的只是依稀的记忆。和叶荃，似乎是象夫妻了，相敬如宾的夫妻。但始终总有那么种尴尬，如薄纱纠缠在我们之间。床第间，缠绵过后，汗水总是冷得特别快。这，令我怀念着翰敏，怀念着和翰敏一起的真实的热度。那不是爱，但却是真正的欲望。但从那一次流产后，我和翰敏的见面只能是在家人团聚的场合的例行公事，那时候，便是一个眼神也不能流露的。

哎，人啊，贪得无厌。

门外脚步声急促，管家急步过来，请了个揖，神色有点慌：“夫人，宫里有事，侯爷已经出发去太子府了，并让您准备随时出门。”

我站起身，吩咐红琳收拾一点细软，准备随时离开。皇上已经垂危，翰敏在最后捍卫自己的地位，但是不到最后关头不可以掉以轻心，也要预备着万一失去机会的逃命。所幸，逃命的不是我们。深夜，皇帝晏驾，太子翰敏继承皇位。我的人生拉开新的一页。




柳梢20

大丧刚开始，叶荃就再一次离家远行，奔赴北台接管军机重地，但是叶家的富贵显赫也再次攀上高峰。太子妃叶纨授印东宫，叶纨所出的长子册封太子，叶荃为太子少保，兵部侍郎。在举国哀丧的时候，登门或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我便以男主人出门为由，闭门谢客。新皇帝夫妇对我的低调表示满意，我的诰封被提拔至正一品。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淳新。

淳新竟真的应约而来，一袭湖绿色墨菊纹细绸袍，雪白细腻的皮肤，高挽起的浓发，丹凤眼里仍然是高高在上的骄傲，实在没有多少女子能有此风流绝色。

淳新的气色很好，不过眉宇间有一点不耐烦。

“淳新世叔，这茶不合口味？”我问。

淳新瞄了我一下，懒洋洋道：“倒不是不合口味，只是你这麽做，叶纨可合口味。”

“我与皇後是亲戚，难道与世叔就不是吗，祭祀四大家族本源是一家。”

“亲戚？！这高墙里只有共同的利益而已。”淳新不屑，“不过实在的说，翰琏没有翰敏的魄力倒是真的，我几次叫他先下手围了内庭，他竟不敢，也算我淳新没有皇後的命了。”

“做个富贵王爷也很好啊。”我道，刚才说那话时候，淳新的眼里有冷光闪烁，“做了皇帝，三宫六院，成了天下美人的主人，便总是要分心了。”

“我巴不得他分心，这麽多年，象个牛皮膏地粘人，已经给他娶了三房小的，还不知足。”

我看著淳新红润的脸颊，没有回他。人人都知道，四亲王离了四王妃就活不下去，内侍频频过来小声催促就知道宁王压根不想他离开一会。

静默了一会，淳新正色看著我，缓缓道：“佳岩，我，偶尔还有预见…”

我不出声。

淳新修长光洁的手臂从绿色的丝绸里抬起来，伸向屋顶的阴影：

“我看到了纠缠…”淳新的眼神空洞起来，声音也仿佛遥远，“…还有身不由己…”

我抓住了那只手臂，淳新的视线投向我，灵魂也回归尘世。

我微笑， “如果它注定发生，就由著它吧。”

“随便你。”淳新又恢复了懒洋洋的口气。“我希望你活得长久些，你的心脏很脆弱，不适合谈情说爱，应该更多的养尊处优。”

淳新还是很快就走了，他家的王爷现在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他，更加离不开他。

我走近书桌，想去拿桌上新裁的玉簪花纸，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思念这双手，都要疯狂了。”翰敏把我的手捧到他自己的唇边吻著。

他不会听到淳新的话吧，我想。

翰敏抬起眼睛看我，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麽，淡淡一笑：“我不和内命妇计较，算他识得预见，最後让他丈夫交出兵权；不过不让你谈情说爱，我可不答应。”

翰敏现在没有收敛他的情绪，他现在是志得意满，骄傲昂扬，眼神里都无坚不摧的自信和坚定。是的，他现在是皇帝了。

我有一点害怕，我看到他眼睛里的蒸腾的欲望，现在他已经不需要顾忌和隐忍了，无人能阻拦他的欲望。而如果我是那个欲望，那我只能选择被吞噬。




柳梢21（第二部分）

　　写故事的心情已经有了变化，於是从本章开始，我将故事的叙说转为第三人称。
　　
　　房铸在走到书房前的时候，稍微停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後才迈步跨过书房的门槛。尽管他的大半生都留连在皇城里的达官贵族人家，对富贵已经见惯不惯，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对於当下的主人家，竟有著初次踏入豪门家的羞怯。这莫名其妙的羞怯让他自己也非常苦恼。
　　
　　“先生来了。”
　　
　　书房左首的椅子那传来了主人家的声音，轻轻淡淡的，疏离里不失温和。
　　
　　房铸把头低了，作了揖，“房铸见过夫人。”
　　
　　每月十六，主人家要会见教课的先生，因为主人庆慧侯叶荃不在，所以庆慧侯夫人接见先生。不知道是否因为虽被称呼夫人，其实确是男子的原因，已经在叶家教课两年的房铸，此刻感到耳朵开始发烧，头低得更深了。
　　
　　被称呼为夫人的是个二十年纪、一身雪色蓝梅锦袍的年轻男子，束起了满头乌黑的长发，露出整张苍白瘦削的脸。这张脸虽然清秀无暇，可房铸认为绝对无法归入美人的范围，因为单单只是贵族大户人家的丫鬟都已经是豔丽不俗，况且眼前这张脸还显出挥之不去的病态和疲乏，但是这张脸却让人过目难忘！
　　
　　暗地里房铸会失神般地想起这张脸，在脑海里仿佛绘制工笔画一样去描摹脸上的每一寸肌理，触摸每一缕发丝，尽可能地去回味那有限的几个表情，为那微弱的唇角笑纹而浑身发颤。这种状况令房铸兴奋又苦恼，这种猥亵的思想竟然会产生在他，一个饱读圣贤诗书，满腹经纶道理，勤谨治学半生的教书先生身上，让他苦恼啊！
　　
　　当他几乎再次失神的时候，木连佳岩眼里划过几不可察的厌恶之色，但是他的脸上仍维持温和之色，听房铸讲述教课的计划和进度。
　　
　　木连佳岩没有对房铸的教学提什麽意见，简单地有劳先生，便把会面打发过去。房铸送木连佳岩离去，颇有惆怅地想念下次见面是什麽时候。庆慧侯叶荃这两年多在外地带兵，见教书先生的几乎总是木连佳岩。
　　
　　木连佳岩回到自己的西院，换了身嫩黄色的缎子便袍，侍女们依次捧了三款湿巾过来，让他抹脸和擦手。然後又有贴身的侍女红琳端来的药盅。
　　
　　木连佳岩撂开袍角，在靠窗的花梨卧榻坐下，接过骨瓷药碗，一口喝尽药汁，又就著红琳捧上的银杯漱了口。
　　
　　红琳把杯具退给小侍女，回身用手巾给木连佳岩擦了唇角，边道：“躺一会儿可好，今天精神怎麽瞧著不顺畅。”
　　
　　木连佳岩半垂下眼睛，睫毛带下的影子更加深了他眼睛下的阴影。
　　
　　“侯爷说回来过中秋吗？”
　　
　　“倒是说了要回的。”红琳熟练轻巧地把木连佳岩扶卧下，给他盖上一床毛毯。
　　
　　“给宫里的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下午就送过去的。”
　　
　　“皇後正在月子里，不知道宫里的中秋宴席是谁执掌，按理该是黄贵妃吧。可是她最近并不得宠，不知道是否由文淑妃执掌，她父亲刚参了侯爷一本，想著就可气。”红琳坐在榻上，把佳岩的脚揽到自己腿上按摩著。
　　
　　“你做好自己的本分，这不是你可以关心的，这些事情也交代下人们不要议论。”佳岩闭著眼睛道。
　　
　　“是，主子。”
　　
　　这时候，外间响起了侍女们唤“谨哥”的声音，很快，一个胖乎乎，穿著湖绿衣裳的小孩子跑了进来，可是似乎见著佳岩躺著，便立即放慢了步子，正经走到榻前，小声唤“母亲”。叶荃侧室苏环所出的长子叶谨，已经五岁了。
　　
　　佳岩已经坐起来，一只手搭在弯起的膝盖上，微笑著问他：“先生说你最近功课做得好，要向你父亲夸奖你去。”
　　
　　叶谨自小跟著佳岩生活，对佳岩依恋感情不逊亲生母亲，性格也乖顺，此时便扑上来，咧开嘴傻笑。
　　
　　佳岩搂著孩子，不由对红琳道：“这孩子憨厚，将来有了弟妹，要吃亏的。”
　　
　　“不是还有你给他做主吗？”红琳不以为然。
　　
　　“我总不是常在的…”
　　
　　“看你好端端地说什麽！”红琳站起身，拉开叶谨，对他道：“谨哥你刚才去你娘那边了？她今天做什麽？”
　　
　　“她在绣花，说要绣给弟弟的。”叶谨道。
　　
　　“就定是弟弟吗？”红琳对佳岩道：“你心疼谨哥就该爱惜著自己，长命百岁地看护著他。”
　　
　　木连佳岩转身望著半开的雕花窗外半片天空。秋起的天，总是蓝得有些不真实，离人世，仿佛更远了。




柳梢22(补全)

　　叶荃没有骑马，坐在软轿里闭目养神。他才二十四岁，但两道法令已经又深又长，使他英俊的脸显得深沈阴霾。即使闭著眼睛，他的整个人也散发著位高权重者的气息，让人畏怯。
　　
　　这两年里，叶荃呆在侯府里的时间屈指可数，但叶荃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麽不舒心，他现在正处在受皇宠得重用，无往不利的阶段，在军队里更是施展手段，拉拢积聚势力，倒是回府，让他有著莫名的压力。
　　
　　当他站在自家的门厅里，眉头微皱一下，又换上了淡然表情。
　　
　　苏环挺著身子来迎接他，亲自给他换衣卸装，捧上各色温热手巾，软糯的声音依旧甜美。看著因为再次怀孕身形臃肿的苏环，叶荃不由地在心里产生一个念头，佳岩要是怀孕的话会是什麽样子。
　　
　　不快随著漾开，叶荃说不清楚自己对身为男子的结发伴侣的感情，他曾经是多麽抵触这个来自祭祀家族的男孩；他清楚作为庆慧侯的使命，但年少的自己真的接受不了和一个男子相伴终身，即便那个男子能够如女人般生儿育女。当他不得不走进洞房的时候，见到的是一袭精美红衣包裹下的苍白少年，有著脱离尘世喧嚣的清冽气质，是站在天神脚下的精灵。他呆住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不堪样子，甚至超出了他可以想象的范围，他的伴侣，是一个天仙！但是，他的骄傲告诉他不能低头，如果他面前的仙子臣服他，他才准备走过去。
　　
　　仙子没有低头，而是冷淡地看著他，仿佛看著尘世庸俗。
　　
　　结果洞房推迟到了两年後。对陌生少年清涩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竟然满含欲望。於是他也开始想象，佳岩的身体会孕育他的骨肉，特别是当他知道佳岩是个可以信赖的伴侣的时候。但佳岩怀上的却不是他的孩子！
　　
　　尽管时间和人事已经推移，一切似乎已经平静无痕迹，理智告诉他深究只会损害彼此的脸面，在佳岩垂危的时候他更曾经想过，只要佳岩康复，自己就原谅他，但是理智之下，情感不断地在翻滚，对佳岩的出轨他耿耿於怀！
　　
　　他忘不了那双流光潋滟的眼睛里的深情款款，忘不了低沈虚弱的声音说出的“我喜欢你”，难道那都是骗人的？不，佳岩是不屑於的，因为佳岩的不屑隐藏，所以他才会更加难以忍受。
　　
　　叶荃腾地站起来，把张罗行李的苏环吓了一跳。
　　
　　“侯爷？”
　　
　　叶荃舒展开眉头，道：“你有身子，让下人们去做。我去西院那边看看。”
　　
　　西院其实是有名字的，叫胧园，因为起名字的先人在这个院子里欣赏到了微明朦胧的月色，觉得美不胜收，不过从母亲时候起，家里的人统称男女主人的园子为东院和西院。
　　
　　佳岩住到西院的这些年，几乎没有动过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连个花瓶都没有移动过。叶荃心想，佳岩他并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
　　
　　　　
　　叶荃穿过载满各色花草的前院，绕过正厅前那面月亮屏墙，便看到佳岩站在台阶上看著他。一袭淡蓝色的袍子，披著浅荷色的外衣，柔软的衣料在傍晚的秋风里摇曳，显得眼前的人更加纤瘦单薄，似乎真的不著人间烟火般。
　　
　　叶荃有点恍惚，面前的年轻男子与刚才记忆里的那个精灵般的少年慢慢重叠。叶荃走上前，看著佳岩雪白的颈上那松散开的几屡头发，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卷了，拂到光洁的耳朵上，又蔓延到瘦削的下巴上，叶荃不由伸出手，把那细弱的发丝轻轻夹到佳岩鬓後。
　　
　　佳岩看著叶荃，对於他此刻恍惚的表情有点微微错愕，他没有抗拒叶荃有力的手指，甚至可以说，他对於手指间的温暖充满期待和眷恋，眼角不由的湿润。
　　
　　叶荃感到迷茫，骄傲、愤怒、嫉妒、倾倒、不甘心等等因素胶合的混沌情绪，此刻都成了空白，佳岩轮廓分明的脸、脆弱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浑身赤裸不著寸缕，失去掩护的空虚无限制地扩张开来，让他的心发疼。於是他退开一步，放下手，让自己别开脸不去看佳岩的眼睛，哑声道：“谨儿呢？”
　　
　　佳岩体会到自己的心脏一阵强烈的收缩，他抓紧了外衣，那绣绘著精细柳叶的荷色丝绸衣料正往下滑落；但那衣料实在太细腻了，还是抓不住，滑下了身体，拖旎在地板上，俨然一滩死水。




柳梢23

　　叶谨被红琳牵著带到正厅，叶谨要好几个月没有见过父亲，征了一下，才走到父亲面前，端正地给父亲行礼。
　　
　　叶荃微笑著点头，待儿子行礼完了，招手让他到自己面前，好好地打量他。
　　
　　“谨儿又长高了，有没有好好做功课，孝顺主母啊？”
　　
　　谨儿转头去看佳岩，佳岩微笑回道：“谨儿是个乖孩子。”
　　
　　谨儿觉得还是在佳岩身边比较自在，於是走到佳岩身边偎依著他，侧著头看自己的父亲。父亲虽然微笑著，但让大人都会觉得敬畏的压迫感小孩子当然更加感受到。
　　
　　“毕竟是长子，不要太娇惯他。”叶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谨儿是个好孩子，将来也会是好兄长的。”佳岩让红琳把叶谨带走，才对叶荃道：“你是直接回家的？”
　　
　　叶荃恩了一声。
　　
　　“我看是否请郎学士过府小酌？”
　　
　　叶荃放下茶，寻思了一会道：“好，你二哥给我来信，也说让我见见他。”
　　
　　“你最近有没有进宫？”似乎想起什麽，叶荃问道。
　　
　　“一次，小皇子和皇後都很精神。”佳岩道。
　　
　　“有时候觉得很难以想象，你明明是个男子，却在後宫通行无阻。”
　　
　　“有什麽难以想象的，我现在不正呆在你的内宅，帮你管家带小孩吗，甚至你们都毫不别扭地唤我夫人。”
　　
　　“似乎又不一样…”
　　
　　“没什麽不一样的，我这辈子已经彻底被当作女子了。”
　　
　　“你真的甘心了？”
　　
　　“……”
　　
　　“你怎麽不回答？”
　　
　　“如果我说不甘心你又怎麽样？”佳岩反问道。
　　
　　傍晚的余辉逐渐冷却於西侧的雕屏上，嫋娜的侍女点上了灯，正座上端坐著两个人都没有动。
　　
　　红琳走进来，要请示晚饭怎麽开，却发觉场面的僵硬。
　　
　　“今天饭开到小厅，一家人一起吃。”叶荃起身走出去。
　　
　　红琳看著佳岩，只见嫩黄的灯光里，他仍端正地坐著，但如往常平静的面容里似乎融进了什麽，让她想起夜空里，慢慢被乌云的阴影障蔽的月亮。红琳走出正厅，抬头，发现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很圆满的月亮赫然悬在深紫色的天幕，亮得让人气恼。
　　
　　
　　二更的梆子敲过了，红琳才带著掩不住的哈欠回到西院，她没敢回主屋，怕惊动佳岩，主屋的灯只剩下外房值夜的微弱灯火。
　　
　　在主屋的大床上，佳岩睁著眼睛，他知道红琳回来了，因为郎真喜欢红琳，所以邀请他都会让红琳去侍酒。
　　
　　过了一会，佳岩闭上眼睛，但是他并没有睡著，头脑仍然很清醒，今夜他突然想起了从南兴回京城的路上所经历过的事情，想起二哥停在茶杯上细致白皙的手指，想起叶荃风尘仆仆，表情阴郁的脸，想起红琳发髻凌乱、满面泪痕。他蹙起眉，又平复，多想无益，唤红绡拿安神的药过来。
　　
　　东院的书房里，叶荃同样还没有睡，送走郎真，他自己也微有醉意，但却没有睡意。他想著郎真的话，天威难测，皇帝对叶家的宠眷并没有变化，但目前登基不过两年，同样要安抚笼络其他人，勤恳低调的人还是最讨喜的。
　　
　　叶荃当然知道，他一向不敢自以为是，虽然皇後是自家人，太子有自家血统，但他也知道皇帝最忌讳外戚、权臣当势，於是这两年里他还故意会制造些经验不足的小错误让皇帝骂骂，但权力一旦掌握在手里，人就会不知不觉地被他驱使，冷静审慎才是驾御权力的修为。但也许自己还年轻，还有很多需要修炼的地方。
　　
　　他抿了一口解酒汤，视线被著上的一角花瓣吸引，於是拉出了那花瓣，竟是一张纸，是的，是佳岩做的花纸。已经发黄的纸张上可见桃花的花瓣脉络，似乎花香还依稀，纸张韧度还不错，可见制作的用心。
　　
　　叶荃看著手里的纸张，想起下午的佳岩，莫名觉得思绪纷乱，佳岩和自己到底需要什麽，到底该怎麽样，他觉得无所适从。




柳梢24(补全)

　　皇後叶纨在坐月子，中元节的後宫执掌顺序交给黄贵妃，坐在上座的仍然是太皇太後和太後。争风吃醋，势利人情，见风使舵是皇宫里永远上映的不变戏码，太後在太皇太後面前似乎已经是熬成婆的媳妇，更加地红润风光，无论是黄贵妃还是文淑妃，都在使劲地附和拥捧她。
　　
　　太皇太後两年里年老了不少，只是仍然保持著她不容忽视的尊严。四王妃淳新坐在她身边，不时和她说上几句话。
　　
　　闹哄哄的宴乐，眼里众人都模糊起来，都化身为华丽的布料、珠宝在殿阁间飘动。佳岩和淳新交换了一下眼神，悄然退到中庭，隐身一株桂花树後，但转过身便看见了知礼带著谄媚表情的小脸。
　　
　　
　　“好一身浓郁的香气，刚站在桂花树下吧。”皇帝翰敏喜气洋洋地看著佳岩，一袭明黄五彩云纹蝠十二章纹礼服，溜光异彩，整个人散发著令人不敢正视的光芒。
　　
　　佳岩低下头要行礼，已经被翰敏拉到身边，轻声问他：“怎麽没有精神？”
　　
　　佳岩心道我什麽时候很精神过，但嘴上没有说，微笑著看他。
　　
　　翰敏拉著佳岩坐到山水屏风後的暖榻上，又把他搂了个紧实：“最紧朕忙，也没得个时间去看你，不会讨厌朕了吧。”
　　
　　佳岩微笑著不说话。
　　
　　翰敏亲亲佳岩的鬓角，从袖子里取出块琉璃坠子道：“最近得了这个玩意，做得精美……”说著就亲手缠到佳岩的脖子上，“又说辟邪挡煞，能护身，百病不侵，正合著赠你。”
　　
　　那块琉璃贴到了皮肤上，清凉得让佳岩打了个冷战，拿起来看了，玲珑剔透的雪白琉璃，两指粗，半指长，透明的内里嵌著一朵花瓣飘浮的兰花，光明透心，安祥如顺，精美至极。
　　
　　“皇上，这太贵重了……”
　　
　　“宝物赠佳人。”翰敏仔细地看著眼前的人，紫色华服，乌发雪肤，眼神黯淡，清冷入骨，却越发觉得有种奇异的魅力，只觉得後宫豔丽在面前的瘦弱男子跟前，竟都成了庸俗脂粉，再丰满温暖的身体也远没有眼前瘦削清涩的身体吸引。想著呼吸也重了，翰敏便把头埋向佳岩颈项，贪婪地吮吸著那带著菊花和桂花混合香味的肌肤。
　　
　　佳岩伸出手，抚摩著翰敏的肩膀，突然用力地抓住了那张牙舞爪地龙纹锦绣。
　　
　　
　　翰敏再次把手探进佳岩的怀里，抚摩著触感细腻但硬瘦的男子身体。
　　
　　佳岩被翰敏环抱著，不是很舒服，尽管那件隆重的紫色白鹤织锦外披已经挂在了屏风上，但身上那厚达十层的夹衣却没有脱掉，只是被翰敏拉开了胸襟和下层，更由於体弱，短暂尽兴後，佳岩已经浑身乏力，喘息连连，这样仓促的做爱，实在不是美好的体验。
　　
　　翰敏流连地又把另一只手伸向佳岩的下体，浅紫、粉紫色、粉荷色、白色的衣料交叠层垒处，一条雪白修长的腿立刻伸直了，连形状优美的脚趾也痉挛般延直，佳岩皱起眉，两只手摸索著反擎著翰敏的手。
　　
　　“……皇上……”佳岩喘息急促，想挣脱开。
　　
　　“是翰敏……”翰敏把佳岩往自己怀里按，顺势再度挺进佳岩身体里。
　　
　　“……翰……”佳岩几乎失声叫出，高温从身体结合处窜上全身四肢。
　　
　　翰敏搂著佳岩伏到榻上，似乎淹没在了那堆在灯光里散发著晶莹光亮的丝绸绫缎中间。




柳梢25

　　“朕要让叶荃去靳南平王栋。”翰敏弯著身子，用一双圆润光洁的手给佳岩整理衣服，一边若无其事道。
　　
　　佳岩拢好胸襟，呼吸仍不稳。
　　
　　“如果成功归来，叶荃就是兵部尚书，如果失败，就回家做个富贵国舅。”翰敏取过那件外披，裹上佳岩的肩膀。
　　
　　“那是皇上与叶荃的事情。”佳岩把一缕散开的头发夹回耳後，淡淡道。
　　
　　“如果是朕先见了你，当是定要你在身边的，所以便想著让叶荃忙些好。”
　　
　　佳岩心中冷笑，面上仍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是叶荃还是佳岩，都是皇上的臣子，都是为皇上活著的。”
　　
　　“朕倒是希望这臣服的面上话佳岩永远不说的。”翰敏注视著佳岩半垂著的眼睛，那睫毛浓密，覆盖在眼瞳上，使那乌黑的珠子看不真切。
　　
　　“臣子便要说臣子该说的话。”佳岩行了礼，退出房间。
　　
　　看著那丝绸的衣角滑出门槛，翰敏眼里浮出了困惑，但也只是一会儿。
　　
　　尽管不能人事，知礼对情欲事情却不陌生，身後两步远的庆慧侯夫人，一脸庄重，风度优雅，举止带著仙气，却也掩盖不了苍白肤色上不正常的绯红。
　　
　　似乎宴乐也接近尾声，正面一个人走过来。
　　
　　知礼躬身行礼。
　　
　　淳新走上来扶住佳岩，“刚才好象看到皇後的女官来找你，没碰上？”
　　
　　佳岩无力地摇头。
　　
　　淳新欲言又止，宫闱多年，他知道不要多事。
　　
　　
　　佳岩靠在马车里，觉得身心俱疲。不知什麽时候开始，翰敏带给他的压力已经远大於快乐了。佳岩知道，翰敏现在还找不到比叶家更可信任的心腹势力，他需要叶荃的才能和忠心，但他又害怕叶家势力坐大失去控制。而在其中，自己扮演的角色似乎更象一剂毒药，毒性随时发作，给任何形势发展带来灭顶之灾。
　　
　　身体快感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失，佳岩觉得心跳还很快，大腿内侧还在发抖，丝绸衣服吸收了汗水，更让人发冷。
　　
　　突然，车厢停止了颠动，车门被打开，本来骑马在前的叶荃闪身进来，坐到了佳岩身边，马车随即又开始走动颠簸。
　　
　　佳岩往另一侧挪身，但黑暗里，叶荃却抓住了叶荃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佳岩哼了出来。
　　
　　“你躲什麽？！”黑暗里看不见叶荃的脸，只感觉他说话竟比平时快了，语调带著阴狠。
　　
　　“放手！你抓疼我了！”佳岩厌恶地挣扎，但马上整个人都被抓到叶荃怀里。叶荃的呼吸心跳就在耳边，平缓有力，和自己心跳的仓促混合在一起，却没有带给自己安顺的感觉。
　　
　　叶荃的大手伸进了佳岩的夹衣里，上下顺著他的胸膛。
　　
　　“你的心跳得太快了，这对你不好吧，是不舒服了吗？”叶荃故意道。
　　
　　“是的，我不舒服，放开我。”
　　
　　“我还想著我们难得这样独处的时候，要好好亲热番呢。”叶荃的声音里多了调侃的味道。
　　
　　佳岩挣开叶荃的怀抱，蜷缩著靠在另一侧车厢板上，苦涩从黑暗狭窄的空间里渗透进身体，堵在胸口里，让人窒息。
　　
　　叶荃闭目靠在座位上，努力平缓自己的怒火，刚才看著从後殿走出来的佳岩，从他那湿润朦胧的眼睛里，他直觉发生了什麽，他真想立刻冲上去把他拖走，可是他不能，他放不下；他还要笑著和别人作揖道别，寒暄打哈，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了，唯有夹岩低垂的尖细的下巴清晰如黑夜的月亮。
　　
　　“我希望你喜欢我。”这是佳岩说过的话，这话究竟算什麽！
　　(本章完)




柳梢26

　　叶荃从中元那晚之後到出发往靳南的两个月里，一次也没到佳岩的西院，这期间苏环则生下第二个儿子，取名叶贤。
　　
　　红琳则对中元节那晚侯爷的酒後暴行心有余悸，面色苍白的夫人被铁青著脸的侯爷拖回房来，侯爷让人都走後把卧室的门锁了，房间里没有人声，只有砸碎器皿的尖锐。
　　
　　惊慌的情绪弥漫著西院，把过节团聚的气氛都压制住了。红琳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主人，就算在南兴那样的事端也远比现在闷起来的风暴好。红琳整夜惴惴不安地守在外廊里，而屋里东西砸完了却只有死寂，让她几次都想大胆冲进去，她蹲在外廊里，禁不住地胡思乱想，泪流满面。
　　
　　天还灰蒙蒙著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叶荃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红琳顾不上细看他，一头奔进内室，只见满地狼集，家具都推倒了，可以砸的东西，摆设、用品、古董都砸了碎，散了一地，昨天应节插上的一大瓶姚黄，更是散了几处，明亮的黄色花朵显得尤为刺眼，空气中残破的是菊花疏离的冷香。
　　
　　“主子……”红琳提起裙子快步走向唯一看著完好无损的床榻，主子佳岩，还穿著昨夜的衣服蜷在床上，捂著脸，散开的满头发丝披在肩膀上，又拖到了床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地光亮。除了抄家般破烂了的屋子，好象什麽也没有发生过。
　　
　　
　　行走山迳，雪的声音便听得更分明了，扑簌扑簌，天地间唯一的声音。陆野山的墨绿在初雪的薄光里宛然仙境。
　　
　　翰敏打了个哆嗦，尽管穿著的是一身温暖厚实的狐皮大衣，帽子披风罩个严实，但被北风一吹还是觉得冷冽刺骨，集圣堂所在的陆野山尽管离京城不是很远，但气候明显比京城里严峻，但祭祀堂这样神圣的地方，似乎也应该修建在这样远离人间烟火的地方。
　　
　　新年又将来了，佳岩的身体自中元节以来一直虚弱未见起色，皇後特地安排他住到集圣堂，让医生和祭祀主持照料，但自己要见一面也因此非常麻烦，这让翰敏不禁想皇後是否另有打算。中元节後，皇後对自己明显冷淡起来，是否知道了自己和佳岩的事情。对此，翰敏有点内疚，娶叶纨的时候，他曾经很知足，觉得无论从事业的辅佐还是感情上，叶纨都是老天给自己的厚赠，满足了自己需要的一切，名门显赫、美丽温婉、知书达礼，而且善於人情世故，交际应对，是未来国母楷范。他喜爱她，新婚时候就对她发过誓，一辈子爱她，就算将来後宫多少也只爱她一个人，直到佳岩的出现。
　　
　　面对佳岩，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激情，单纯作为男子，而不是什麽太子皇帝的一种激情，单纯为了喜欢而去喜欢的激情，血脉喷张的激情，他害怕抵制过，但压制的东西并没有消融，只要他的理智一有退步就会汹涌而出，既然如此，就适时让它发作吧。翰敏自嘲的地一笑。
　　
　　
　　靠近东殿，就依稀有草药的味道，拌在祭祀堂浓重的檀香里竟格外分明。
　　
　　佳岩正迷糊地午睡，感觉有谁拉起了自己的手，想问红琳什麽事情，便睁开眼睛，眼前是翰敏，正微笑著看自己。
　　
　　“皇上……”
　　
　　(本章完)




柳梢27

　　温柔的翰敏、深情款款的翰敏，都是佳岩渴望的，带来身体和情感上暂时的满足，佳岩甚至愿意长久保持这种关系，让自己的空虚得到一时填补。可是他忽略了，也许一开始他们本身的关系只是两厢情愿的单纯，但情形却已经变化，在开始互相算计的翰敏和叶荃之间，他自己渐渐失去立场。
　　
　　“怎麽不说话？”翰敏搂著瘦削苍白的人，心中充满自己也觉得感动的柔情蜜意，这一刻，没有试探和算计。
　　
　　浅色的光线从高窗上撒下来，带来冬日微薄的暖意。
　　
　　“雪停了？”软弱的声音。
　　
　　“刚到的时候的停的。”
　　
　　“下雪的声音……真好听，还是山里好……”
　　
　　“你可不许这麽想，要快些好起来回京里。”翰敏用手指刮了刮佳岩的鼻子。
　　
　　“……我但愿不走了。”佳岩微微叹息。
　　
　　“说的什麽话，一大家子人等著你呢。”翰敏轻笑。
　　
　　佳岩把自己的手盖在翰敏揽著自己的手上，低声地、带著恳求的语气道：“翰敏，你说，你怎麽也会真心待我……”
　　
　　“那是当然！”翰敏自登基来第一次听佳岩唤自己名字。
　　
　　“将来不会利用我对付叶荃！”佳岩继续道。
　　
　　“你为什麽这麽想？”翰敏笑道。
　　
　　佳岩微微摇头，“你说。”
　　
　　翰敏点点头，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我不会利用你的。”
　　
　　佳岩放软了身体，自言自语道：“你会的……”
　　
　　“一个人待在山里，久了就要胡思乱想了，身体好点就下山吧。”翰敏吻了吻怀里带著药香的发丝。“叶荃一不在你就生病，我真是嫉妒啊。”
　　
　　佳岩只是把身子靠紧了翰敏。一个人，是的，一个人太寂寞了。
　　
　　“我暂时不想下山……”佳岩小声道。
　　
　　“为什麽？因为身体吗？”翰敏问。
　　
　　“我，怀孕了。”
　　
　　翰敏泛开了笑容，如果是叶荃的孩子，叶纨早就喜洋洋地告诉自己了。
　　
　　翰敏亲了亲佳岩的眼睛，“虽然不能正大光明地在太庙归宗分封，但朕的孩子注定是要富贵荣华的。”
　　
　　佳岩的眼神有些迷离，他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亲生的孩子，是否可以不这麽寂寞。
　　
　　“真的不能带回叶家吗？”翰敏问，一只手向下抚摩著佳岩的腹部，那里无疑还没有饱满。
　　
　　“叶荃，有大半年没有碰过我了……”佳岩幽幽道，“可能他以後也不会碰我了。”
　　
　　“那更好，我巴不得他不去你那呢！不说他了……”翰敏脱了外袍，躺进被窝里。两个人拥抱在厚厚的被子里，在暖和安静的大殿里，身体暖起来，暖到心里去，便是雪也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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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子有了，不过不是叶安林哦，所以这个包子不是很乐观滴。




柳梢28

　　
　　大雨倾盆，昏天黑地，这是初夏的第一场豪雨，似乎是天地间积蓄力量的爆发，又或是冥冥中郁闷情绪的发泄。
　　
　　关了门窗，雨声仍然大得把讲课的声音盖过去，房铸便布置了作业，让学生叶谨自己抄写。房间里燃了檀香，一丝丝驱赶潮湿的水汽，师生二人都没精打采。
　　
　　叶谨拔高了不少，也在慢慢脱去幼儿的憨胖，显出几分聪慧的灵动，但他明显的有点失落，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母了。红琳跟阿母走了，他问红绡，他们什么会回来，红绡说也许再过一个月，等阿母身体好了就回来，但是一个月过去又一个月，还是没有回来。母亲生下了弟弟，东院那边的所有人都围着弟弟转，那里的气氛和西院如此不同，更加让叶谨觉得失落。
　　
　　有一天，叶谨趴再弟弟的摇篮边探头看里边的粉团弟弟，在床上的母亲把他叫到身边，指着摇篮说，那里的是你的亲弟弟，同母同胞的弟弟，记得了，不要什么都分不清，傻乎乎的。
　　
　　叶谨还是不懂，可是他不敢问，他只盼着阿母快点回来，在阿母那里他更能感觉到安稳和爱护。
　　
　　房铸虽然也觉得失落，但这种绝了念想让他多了些清醒，他可以有更平静的心态对待家里平庸的妻子。因为这种清醒，他渐渐对侯府里的现状有了些看法。
　　
　　男主人叶荃带兵去了靳南已经半年，在叶荃未出发前，佳岩已经卧床不起，在叶荃走后就被皇后安排到陆野山集圣堂修养，至今未归。诺大的侯府俨然失了主心骨，虽然是正受眷宠的显贵，也难免显得寂寞。
　　
　　雨似乎下得小了，但雾气却更浓了，师生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雨声沙沙，檐下水帘汇集，山中的殿阁仿佛嵌在了灰蒙蒙的水画里，浓出了雾来，真是入画的仙境。但心情忧虑的人却不喜欢，浅粉色的衣服上披着淡蓝色坎肩的红琳吩咐廊下守着药炉的小侍从把煮好的药汁准备在药碗里，自己又亲手捧了走回内殿，心里叨念着对天气的埋怨。本来她已经穿上了夏天的薄衣，但是这几天下雨，山里凉得似乎深秋，只得把坎肩都披上了，她一个健康人就只是加件衣服，身体非常虚弱的佳岩就受凉发起了烧。
　　
　　内殿里掌着灯，但幽深的屋脊仿佛深井吸收了光源，只余下淡黄的光雾飘散着浮动在内殿。另一个少年侍从守在屋角，给白云铜的火炉里添炭。宽敞的卧榻上，佳岩陷在厚软的青色被褥间，光雾里脆弱得如薄瓷偶人。
　　
　　红琳把托盘放到榻侧的矮几上，拿出手巾轻拭佳岩额头、脖颈处的汗珠，手背探了探，感受到微热的体温。
　　
　　“主子，喝药了。”红琳小声唤着。
　　
　　佳岩缓缓睁开眼睛，浓重的眼睫下神情迷茫。
　　
　　红琳觉得心里堵得慌，佳岩在这样的情况下怀孕实在是最坏的结果。她曾偷偷听了掌祭和皇上的对话，母体太病弱，孩子就算能生下来，吉凶也难料。眼下这挨到八个月，佳岩已经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瓷器般单薄，看这棉被包裹下的身体，都看不出身怀六甲的迹象。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哗哗地砸在殿顶，仿佛雨就下在脊梁那里。红琳叹了声气，刚想招呼两个少年侍从过来搀扶佳岩，手腕上却被佳岩抓住。
　　
　　红琳反手抱住佳岩，感觉到他浑身发抖，颤着声问他：“主子，怎么了！”
　　
　　佳岩低着头，只是发抖，仿佛身处冰窖一般的发抖。
　　
　　“快去请掌祭大人！”红琳对着吓呆的小侍尖叫。
　　
　　
　　耳边是暴雨轰鸣，狂风呼啸，眼前是浓黑一片，而身上是无尽的火烧灼热和撕裂痛楚，难道已经身处亡者地狱了！
　　
　　精致的花梨床榻，精美的绸缎被褥在晕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佳岩破偶般乏力地横陈在这些奢华丝绸上，汗湿的乌发贴着苍白的面颊，雪白绢料单衣包裹着修长的身体，柔软的衣料勾勒出圆隆耸动的下腹部，带着死亡味道的妩媚。
　　
　　又一波撕裂的阵痛炸开，佳岩剧烈地痉挛起来，单衣下摆敞开的双腿间，血色弥漫。
　　
　　“主子！”红琳哀痛地喊了一声。
　　
　　“按住他！”掌祭沉着地低喝，拿起一块干净的丝绸手巾塞进了病人的口中。
　　
　　在几双手更加用力地按压下，佳岩脆弱的身体扑腾了几下，勉强平静下去，瘦骨嶙峋的胸膛微微喘息着，惨白的肌肤和雪白的衣料，竟似要融为一体了。
　　
　　发髻凌乱地红琳突然地大叫，“保大人！保我家主子就好了！我主子有个损伤……我家侯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掌祭微蹙眉，便有灰衣的祭司上前，把红琳往殿外拉，回廊外，雨声淹没了红琳的歇斯底里。
　　
　　床上的佳岩似乎清醒了几分，咬着手巾，急促地喘息含糊喏语。
　　
　　掌祭朝佳岩跪下，庄重地行礼：“大人，下人逾越了。”
　　
　　佳岩被医护们架扶起来，双膝推开摊在榻上。似乎失去意识，佳岩垂着眼睛，头也无力向后仰着，青丝散了一床的旖旎。
　　
　　掌祭上前，细致有力的双手在佳岩的下腹用力按了几处，又把双手放进一盆药水里消了毒，似乎在心里默念了什么，掌祭的手坚定地探向病人赤裸的下体。
　　
　　哽咽的声音破碎在咽喉里，挣扎却无助，睁大了美丽而空洞的眼睛，却只有地狱的黑暗。一双手残忍地拉开了身体，生生地深进了身体，去拉扯腹中的血肉。佳岩觉得自己已经陷在地狱烈焰的泥浆里，火焰正在撕扯自己的身体。
　　
　　掌祭的手在佳岩的身体里摸索，被辖制着住瘫软的身体随着掌祭的动作无助地挣动，鲜血羊水混合的浊液汹涌喷溅，湿透了雪白单衣。
　　
　　最后一波痉挛拉直了佳岩的身体，掌祭顺势一托，弱小的肉团被牵引着滑出了佳岩的身体。




柳梢29

　　翰敏跪在祭祀主殿里，挺直身体看著正前方巍峨高立的神龛，常年香火熏绕而显得乌黑的神牌在神幡的簇拥下俨然亡灵的墓碑，空气里厚重的檀香让人觉得窒息，的确，还有什麽地方比这里更像棺木啦。

供台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白瓷盅，可怜兮兮地放在那些高大的神器贡品旁边。里面是那个小小的女孩子的骨灰，她虚弱得来不及哭一声就匆匆回到虚无的世界，没有福分享受父母的疼爱，仆人的拥护，繁华的世界；如果她能够平安长大，该是怎样的美丽出色，该是怎样的尊贵骄傲，她是真正的公主，皇帝的女儿，她该是多麽的可爱。

翰敏从来没有受过这麽大的挫折，第一次体会到身为凡人的无奈和痛苦，他是皇帝，但他不是神，他无力挽救夭折的孩子，只能跪在这里，无助地悲伤。

当他接到佳岩生产的消息时，正在更衣准备会见大臣，他觉得可笑，在知道自己的女儿夭折，佳岩濒危的时候，他还是和大臣们谈笑风声，等到公务结束，安排好一切，才启程赶往山里，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是个合格称职的皇帝了。他赶到这里，只见到了骨灰盅和病人，当然，就算他立马舍弃了来到，也是这样的结果。

记得在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碰到了皇後叶纨。叶纨丰腴的胸脯，白里透红的脸颊，红豔的嘴唇在傍晚的余晖里带著丰盛的色彩，刺激著人的神经。

叶纨没有问什麽，只是行礼请安，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翰敏从她的眼角看到了嘲讽和不屑。对於她，翰敏知道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小侍从的声音传来，佳岩醒了。

其实真的算醒了吗？翰敏在床榻边坐下，摸了摸佳岩惨白微凉的脸蛋，昏迷了四天，用了最珍贵稀有的药材，才护住心脉，此刻形容枯竭的人正张开著漆黑一片的眼睛，空洞茫然。

翰敏觉得心里堵得厉害，他不敢去看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睛，那双眼睛仍然很美，睫毛秀美浓密，瞳孔漆黑纯粹如茫茫夜色，可是却是没有生命的夜色，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死寂的虚空。

翰敏站起身，走出寝殿，不，是逃出，他已经习惯了繁华和阳光，受不了深殿里的阴暗和沈窒，他习惯了成功，受不了挫折。

站在殿门口，阳光撒满了一身，温度终於攀爬上了全身，翰敏呼出一口气，看了看自己袖子上五色丝线的龙，又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内殿，咬牙走向外去。

很多年後，当他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一步，他走出了他的爱，走出了叶纨和佳岩的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


叶纨拿起笔，又放下，这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她不由叹了口气，弟弟叶荃在靳南的战事刚有进展，她又怎麽好对他说家里的情况，特别是佳岩这半年里神志不清、形同废人的事情如何启齿。可是不说，这庆慧侯府里没有主心骨的情况已经让整个家族都有些慌然了，一拖久了，流言蜚语势必出笼，怎麽传，也会传到前线去的。叶纨最後还是执笔写信，她认为叶荃是个知道轻重把握的人，还是告诉他情况，让他有个底，重新安排一下好了，顶多只是多个心烦而已。

十天後，平南军元帅，世袭庆慧侯叶荃以原配病重，无心督战为由向朝廷上了请罪告退的奏表。

红琳等侍从准备好了洗浴的用器都退下後，就摞好了袖子，把床上坐著的人扶下地，给他脱了单衣，扶他跨进浴桶。淋水、擦身，被洗浴的人非常听话，身体发肤随便她摆弄，对水温，力度毫无意见，好几次，红琳故意在细瘦的身体上用力掐摁，希望面前的人能够吃痛诉骂她这个无理放肆的奴才，可是面前的人仍然毫无反应，低垂的眼睛波澜不兴。

红琳用细麻布手巾轻轻擦著主人佳岩的背，掌祭的精心护理之下，这身体已经渐有起色，手掌之下不再是可怕的骨骼突起，肌肤的惨白正在退却，头发又有了乌亮光泽，甚至淡淡的藕粉色也在唇上漾开，在昏暗的热气氤氲的深殿里，佳岩好像精美的瓷器，是的，只是死物的瓷器，失去的魂魄并没有回来，佳岩的眼睛没有焦距，空洞木然。

没有人对他说孩子死了，可他还是知道的，从那天起，他就无知无觉，魂魄追著孩子去了另一个世界，对这个活人的世界没有丝毫留恋，只留下身体，任人摆布无所无谓。其实是失望得太多了，已经彻底麻木掉了吧！

已经又是半年了，皇上从那一天後再也没有来，尽管不断派人来问候送药，可是人再没来。皇後也一样，甚至不许拔主人的消息通知侯爷，佳岩就像是失去光彩的偶人，又被抛弃掉了。

想到这里，红琳悲从中来，放下了手里的浴巾，搂住了佳岩单薄瘦弱的肩膀，哽咽起来。

有脚步声传来，红琳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大声道，主人沐浴未毕。

可是脚步声还在持续接近。

放肆的家夥，红琳皱了眉站起来，走到屏风後要看是哪个大胆的小侍从。刚一走到屏风的後面，一个高大的人影压了上来。

“侯爷……”红琳哭了出来。




柳梢30

　　叶荃没有看红琳，径直走向宫殿深处。昏黄的灯光下，雾纱似的水汽闪闪发亮，缠绕在佳岩周围。叶荃在看到佳岩的这一刻，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走到浴桶旁边，往下看佳岩乌黑的，湿漉漉的头发，竟开始觉得困倦，非常渴望有一张床可以躺下来睡觉。
　　
　　叶荃脱了自己的外袍，对在一旁红著眼睛的红琳吩咐沐浴。
　　
　　红琳呆了呆，叶荃不耐地皱眉，红琳赶紧去扶还坐在浴桶里的佳岩。
　　
　　叶荃坐在榻上看红琳把佳岩扶出来，披上单衣，眼前雪白瘦削的身体，修长雅致，曾经青涩柔软的记忆已经模糊，或者从未清晰过，不知道何时开始就已经是紧致僵硬的成年男子的记忆了。
　　
　　“不用换了，我就洗这水。”叶荃站起身来，红琳急步上来要帮他脱衣服，被叶荃制止，“给你主子擦干头发。”
　　
　　
　　
　　叶荃沐浴完毕，立即到佳岩的榻上躺下，很快就微微打起了酣。
　　
　　他实在是很累，在靳南与叛军周旋了一年，为了尽早脱身，他精心布置无心恋战的苦肉计，为了埋伏叛军主力，他整整不眠不休三天，当战局一定，他就只身回京，昼夜赶路，计算起来，上一次在床榻上躺下来已经不记得何时了。
　　
　　红琳看看叶荃乱糟糟的胡须，把佳岩扶到自己的榻上，把他按躺下，“主子，今晚您在我床上休息，红琳我就在隔壁。”
　　
　　佳岩垂著眼睛，置若罔闻。
　　
　　灯熄了，离开时候红琳回身望了一眼，淡淡的月光回旋在大殿上方，两个人各自躺著，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叶荃就带著佳岩返回侯府。
　　
　　两个主人的回来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叶荃把请罪的奏折一递，关门不见客，等著获罪；因为他确实是私自回京的，靳南的平定虽然已经是定局，但他未等到皇帝批准就私自从战场回来了。
　　
　　叶纨看著叶荃，叹了口气，她实在没有料到叶荃会这麽做。
　　
　　“你不问佳岩得什麽病就这麽赶回来了。”
　　
　　“如果不是很严重，您也不会写信了。”叶荃道。
　　
　　“我也糊涂了，你们俩究竟是怎麽样的关系啊，明明如此疏离冷淡，却又……”叶纨抿了涂著丹蔻的嘴唇。
　　
　　“我也不知道。”叶荃苦笑道，“我一点也没有想他，整整一年，一丁点没有想，可是一接到信，就觉得非赶快回来不可，没有什麽可以阻挡，治罪叶不管，如果不是想到这一大家族，可能接到信时候就扔了一切跑回来了。”
　　
　　沈默了很久，叶纨的手动了一下，手上金钏和玉环叮当作响，“皇上巴不得你这样，战事是平定了，也有不嘉奖你的理由。你好自为之。也许这反而是件好事，执迷儿女情长的一般都不是多大的野心种。”
　　
　　叶荃走进小院，看到叶谨正在缠著佳岩，佳岩坐在榻上，还是那样呆滞。
　　
　　“父亲。”叶谨有点委屈地看过来。
　　
　　“阿母病了，谨儿自己玩去。”叶荃摸摸儿子的头。
　　
　　“父亲，阿母什麽时候好？”
　　
　　叶荃在佳岩身边坐下，深秋干燥的空气里有菊花的香气。佳岩微低著头，高高束起著头发，露出光洁优美的额头，俊秀的鼻梁，眼睛里是对尘世一无所感的沈淀。
　　
　　“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麽样子了？！”叶荃轻声道，像是问又像是答。
　　
　　叶谨侧侧头，张张嘴，不懂父亲的意思，又继续去拉佳岩的手。




柳梢31

　　叶荃被罚停职一年。虽然不能参政，但是要做什麽事情还是可以，看你想怎麽做而已。不过叶荃发觉自己并不想做什麽，人生至此，他一直都把握著自己的责任目标，一往无前地努力，小心经营，即便当初为苏环的事情而受罚，他也从未消极放弃，而是以退为进，更加谨慎勤勉。但这一次，心境有了奇妙的变化，他极力避免去想佳岩的病要是不好怎麽办，复官不成怎麽办，暂时来说，他什麽也不想，不想联系旧部，不想了解朝堂，不想交际运营，闭门谢客，人生好像来了一个结实地中断。
　　
　　佳岩沈迷在一个什麽样的世界呢，他微张著眼睛，却什麽也没有看到，他的耳朵干净完好地暴露著，却什麽也没有听到。甚至喝水吃饭，都要人使劲地用小银勺子撬开嘴巴给灌进去，在冬日的暖阳下，佳岩好像越来越透明了。
　　
　　叶荃让人把西院後的暖阁拾掇好，布置得安适怡人，便和佳岩搬进去。苏环忍著眼泪，却不敢说什麽。叶荃交代由她管家，还给她娘家兄弟捐了官。
　　
　　如果放任不管，佳岩可以一动不动地躺上一天，於是红琳领著侍女们，总是扶他坐一会，躺一会，给他按摩胳膊腿的，不让他的身体坏死，叶荃支颐观察，心里想，佳岩到底愿意不愿意醒来呢。
　　
　　好像为了验证什麽，叶荃开始和佳岩一起同榻睡觉。晚上一起睡，中午再一起睡。冬日里白雪飞扬，两个人一起睡似乎更加地温暖，平和。除了一起睡觉，还一起洗澡，一起吃饭，叶荃有时看书看得兴起，还和佳岩说上几句，就好像小孩找到了玩伴似的津津有味。
　　
　　红琳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暗骂叶荃，以前为什麽不这样，人都坏了，做这些好玩吗，於是也放肆地对叶荃不搭理起来。
　　
　　叶荃倒觉得自己很平和，颇有点悠然南山的淡薄。
　　
　　
　　木连佳莨看看叶荃，又看看佳岩，总觉得看著很不顺眼，又不好立刻说什麽，便郁闷地端起茶盏，小抿了口热气腾腾的银耳红枣汤。
　　
　　叶荃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木连佳莨，两人可以算物以类聚，佳莨以他坚决於常人的毅力，逃过了进祭祀殿或成为什麽人内室的命运，娶妻生子，如果不是祭祀家族的人不得进入朝堂，说不定佳莨会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六部魁首。
　　
　　“早知道如此，当初直接跟父亲说，娶你算了。”叶荃道。
　　
　　佳莨冷哼一声，“幸好没有嫁给你，看你现在这窝囊样！”
　　
　　叶荃不置可否，表情有点懒洋洋，原本有些阴鹫的脸淡然随和了一些，好像他从来就只是坐在这深宅侯门里，只知道诗书笔墨而已。
　　
　　“说到这，你可以算霉星了，每次我倒霉的时候就看到你。”叶荃故意道。
　　
　　佳莨果然重重地放下茶盏，咬牙道：“如果不是你们俩瞎折腾，我何至於大冷天跑来这里受气！”
　　
　　沈默了许久，佳莨纤细的手指摸索著绿釉瓷茶盏，低声道：“其实，佳岩是很寂寞的，不论是愿意的还是不甘愿的，这牢笼的生活总会让人想要去做些什麽，你就原谅他吧。”
　　
　　叶荃穿著厚厚的玄色绸面棉袍，高高的领子上一圈貂皮，显出他家居养尊後的白皙俊秀。叶荃摇摇头，慢慢走到呆坐的佳岩身边。
　　
　　佳岩著一身淡黄色的棉袍子，袖笼和围脖上圈著白狐皮，迎光坐著，近似透明，低垂的眼睛下，浓浓的两抹阴影。
　　
　　叶荃伸手捻起一束佳岩的头发，“我不能原谅的是他这麽对待他自己。”




柳梢32

　　　　“好了，不要每次来都像老头子似的碎念，外头雪停了，我这后山雪景可是京中一景，去走走。”
　　
　　佳莨知道，叶荃决心做什么了就没有人能够干涉的，他这次来，主要是看他们究竟是怎么打算。
　　
　　侍女们过来给主子穿上大耄，备上手笼，见佳岩也给穿上了，佳莨看看叶荃。
　　
　　叶荃没理会，于是一行人，佳岩给小软轿子抬着往后园走。
　　
　　叶府建在小灰山下，小灰山一并赐给叶家作为私产，小灰山不是多高大，但山上树木林立，土质肥沃，冬天里雪压青松，勾勒出一番别有风韵的雪景，山脚下有块池塘，现在结了冰，成了玩滑冰的好地方。
　　
　　今日没有别人，侍女仆人摆开了桌椅屏风暖炉，欣赏雪景。
　　
　　“那边有一处绝佳风景，在池塘边上。”叶荃道。
　　
　　叶荃走到软轿旁，弯下身，把佳岩背了起来。
　　
　　“你做什么？”佳莨惊道。
　　
　　“你走过去，我滑过去。”叶荃往上托了托佳岩，迈下冰面，熟练地滑远了。
　　
　　“你小心点！”佳莨吃力地在边上大步追赶。
　　
　　的确，在池塘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山的轮廓，以及近处的白茫茫一片晶莹琉璃大地。
　　
　　北风凛冽，人的脸都被吹红了，呼吸之间都是白气。佳莨也有些陶然，多久没有停下来好好欣赏自然景色了，从来他就不懂得伤春悲秋的，是幸还是不幸。看向叶荃，他没有了习惯见到的阴鹫气色，俨然少年。突然，佳莨发现，本来佳岩在叶荃双肩上垂下的手，什么时候已经环在了叶荃的胸口。
　　
　　佳岩的脸还是靠在叶荃的肩膀上，眼睛也还是低垂着，只是日光下，佳岩的脸线条非常温柔，没有表情的脸竟生动起来。
　　
　　叶荃似乎兴致很好，即便背着身着厚衣的佳岩，也一口气在冰面上溜了几个回合，北风助兴般地高高拉起佳岩帽子下的发丝，紧合着的两个人俨然飞行在天地间。
　　
　　“真痛快！”叶荃边说边把佳岩放回软轿里，“我教你？”
　　
　　“这种粗野游戏你自己玩好了。”佳莨嗤之以鼻。
　　
　　“真不知道你那点像男人，居然连儿子也有了。”叶荃整理自己的袍子，想起佳莨小时候连走路都怕弄脏衣服。
　　
　　“叶荃，你不要把气都撒我身上。”佳莨冷笑。
　　
　　俩人并肩走在回程上，佳莨压低声音道：“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想坐大，不过上边可不怎么喜欢，所以家里说你将计着，这一段时间坚决不要理会任何人，不要见任何人。”
　　
　　叶荃没有回答，正好俩人走到了一株枫树下，光秃秃的树枝阴影打在他的脸上，加深了鼻翼法令的深度。
　　
　　入夜，叶荃和佳莨喝了些酒说了话才回房休息，红绡带着侍女给他洗漱更衣。燃烧正旺的火盆，四壁挂上厚毛毯的房间，小山似的棉被，更让人觉得冬夜里难得的温暖。
　　
　　叶荃在床上坐下，看看已经被安置躺下的佳岩，拉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值夜的红绡把灯拿到自己睡觉的外间，吹灭了灯，自己也上了床。
　　
　　过了不到一会，叶荃低声叫红绡掌灯。
　　
　　红绡赶紧重点了灯端过去，只见叶荃起身，就着灯光仔细看佳岩，还低下头去听佳岩的呼吸。
　　
　　“主子……”红绡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叶荃微微一笑，摆手让红绡回去睡觉。
　　
　　灯又熄灭了，寂静如一床大被子笼罩下来。叶荃在黑暗里微笑，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也可以听到身边人的呼吸。他伸手在被子里搂了搂佳岩，更清晰地听到佳岩睡眠里的沉稳。
　　
　　这一段时间，尽管也被安置下来，躺在了床上，可是那时候佳岩并不是在入睡，只是单纯地被放躺下来，往往不去抚摸他的眼睛，一整夜他都会微睁着眼睛。
　　
　　可是现在，佳岩闭着眼睛，平稳地呼吸着，是睡眠的呼吸，面容宁静。




柳梢33

　　整个冬日，佳岩陷入了冬眠。
　　
　　他不再空洞地睁开眼睛，四肢僵硬地任人摆布，而是闭上眼睛，陷入了沈沈的睡眠。
　　
　　叶荃坐在暖炉旁边已经铺上松软垫子、裹上了锦缎的摇椅上，握著手，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床榻。如果不仔细观察，看到床上的人胸口微微起伏，真的会以为那是个死人吧。
　　
　　叶荃忽然轻声唤了一声，佳岩。
　　
　　偌大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倏忽一下吞没了那声叫唤。
　　
　　叶荃忽然站起来，走到床前坐下来，看著佳岩平静的睡脸，开口道：“你如果再不醒来，我真的要造反了。”
　　
　　“这一年，叶家都没有给宫里送贡，我也拒绝去宫里看望皇後和皇子，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不知道会做什麽事情了。”
　　
　　叶荃俯下身子，仔细地端详佳岩。这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线条细致但是硬挺，雪白细腻的皮肤绷紧在瘦削的骨架上，增加了平静面容上那种超脱世俗的冷淡感觉，似乎当这双紧闭著的眼睛张开的时候，你依然会看到那双冷淡的、游离於浑浊世界之外的眼睛。
　　
　　叶荃想伸出手去碰一下佳岩，却觉得万一真碰到了，说不定就散了，佳岩俨然不真实的梦境。
　　
　　於是他把嘴凑在佳岩的耳朵边，这麽近，他可以看到那些纤细的，微微发亮的头发丝，可以闻到被子上、衣服上冷冷的熏香。
　　
　　搁在湖蓝色缎面被子上的有一只细腻白皙的手，纤长的尾指无预兆地颤抖了一下。
　　
　　
　　第二天，在一月的大雪里，叶荃突然只身出门了。
　　
　　然後，在春寒料峭的二月的一个早上，佳岩同样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
　　
　　红琳本来在帮佳岩擦手，手中的手突然缩了回去，於是红琳抬起头，当发现佳岩用那只缩回的手挡在自己的眼前，眯著眼睛微喘的时候，她猛地站起，然後撞翻了水盆、凳子、火炉，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边大喊，去找侯爷！去找侯爷！
　　
　　御医院里最有声望的御医大人都坐在庆慧侯夫人的床侧，号脉会诊，皇後就端坐在一旁，认真地看著。
　　
　　佳岩靠在床上，垂著眼睛，眼睛下方有著浅浅的发红，仿佛梅花瓣上晕开的红。此刻，无论精神还是肉体，只觉得沈重得连喘气也艰难，仿佛就要被千钧之力压垮了。
　　
　　红琳说自己睡了好久，那自己怎麽会醒来，一直睡下去，睡到死不就好了，把这一切的痛苦抛掷掉；但现在自己却卑微地醒过来，接受这种冷漠造作的检视，难道是生的欲望还是战胜了锥心的绝望，是自己同情自己了吧，冬夜里的雪花，再怎麽飘浮，还是要坠落地面。
　　
　　御医们开出了药方，报告了病情，鱼贯退出。皇後叶纨拂开辉煌厚重的裙袍，走到床边来，一路钗环叮当。
　　
　　叶纨再次看看佳岩病态的样子，然後退後一步，挺直了身体，心里突然对他充满厌恶，她觉得自己以前那麽疼爱他，真是奇怪的感情。这个病弱任性的人让这麽多的人鬼迷心窍地胡作非为，真是太不应该了，但是自己却必须要做出对他好的样子。
　　
　　於是她熟练自然，如往常般地亲切微笑，用饱满红豔的嘴唇说出关心的词句。
　　
　　回到宫里，叶纨想径直去看自己的小儿子，翰敏却已经等在自己的宫殿里了。叶纨看著翰敏焦急的眼神，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慢悠悠地颔首请安。




柳梢34

　　佳岩穿著白色单衣，屈膝坐在大床的阴影里，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仿佛化开了，融为阴影的一部分。
　　
　　叶荃停住了脚步，觉得喉头梗住了什麽东西，让自己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屋梁是这麽高，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屋子原来这麽宏伟，显得人是这麽弱小，屋子那一头竟如九天之河，难以逾越。
　　
　　可是可以後退吗？佳岩的脆弱和绝望近在咫尺，还有其他的人可以靠近他吗，没有。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了，又或者，需要靠近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想起在战场上，烈日下刀光剑影，鲜血模糊了视线，几乎已经凭著本能地挥动自己手里的剑，上前一步，挥剑而下，那麽此刻自己也需要如此的本能和勇气，面对自己的伴侣。
　　
　　他往前跨了一步，觉得紧张，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咽下唾液。
　　
　　佳岩的身影仿佛化得淡下去了，叶荃咬住牙，往前走。
　　
　　走到了花梨木精雕细琢，雕梁画栋的床第前，眼睛被堆满床榻的丝绸锦锻的闪光晃得模糊，只好看向眼前人穿著的白色单衣，苍白虚弱的颜色，与五颜六色的丝绸隔离得如此分明。
　　
　　叶荃伸出手，按在佳岩的肩膀上，冰凉的布料没有什麽温度。
　　
　　叶荃觉得疼痛从喉咙开始，向全身蔓延，然後在一瞬间汇聚在心脏，仿佛为了抵抗这一心痛，他抱起了佳岩，转身向门口走去。
　　
　　马房的仆人惊诧纷纷，看著侯爷抱著夫人坐上了马，然後冲了出去。
　　
　　早春的风温和中仍带著寒气，但也包含著南来的湿润，在寒冬中沈睡已久的绿为著这滋润已经洒满了原野。
　　
　　叶荃一口气策马奔出了京城，朝著乡郊毫无目的地行进。眼看日落西山，才在一户农舍前停下，要求借宿。
　　
　　乡下农人诚惶诚恐地让出最好的住屋，款待眼前非富即贵的两人。
　　
　　叶荃把乎冻僵的佳岩抱上农人的炕，佳岩却只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臂不放。
　　
　　简陋的房舍散发著些微难闻的气味，耳畔不时有犬吠之声，但草草吃了粗糙的饭食，两个人相互偎依著，很快就睡熟了。
　　
　　叶荃有早起的习惯，当耳畔隐约有鸡鸣的声音，他就睁开了眼睛，黯淡的光线描绘出简陋至极的房间轮廓，令人烦躁的难闻气味提醒他昨晚借宿的是何种地方。他转过头，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佳岩定定地看著睡眠中的叶荃，在黯淡的房间里，叶荃的脸仿佛涂上灰色墨迹，让他脸上的线条稀薄了很多，带出的是淡然和安详。
　　
　　佳岩痴痴地看著他，从第一眼见到他时起，自己就总是追逐著这个人，这张脸，追逐著无数次地描绘他的轮廓线条，渴望著他的专注，曾经失望过，绝望过，突如其来的触手可及，是安抚还是梦境，是不是自己伸出手去，幻梦就会如气泡般破碎。
　　
　　“房间的确是不舒服，但昨晚却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叶荃道。
　　
　　佳岩看著他嘴唇翕动，目不转睛。
　　
　　晨光渐渐浓厚，灰霭慢慢退却。
　　
　　佳岩惧怕地抓住了叶荃的袖子。
　　
　　叶荃把佳岩搂进自己怀里，安抚他的後背心。
　　
　　佳岩开始发抖，哽咽，抵著叶荃的胸口发出了低低呻吟。
　　
　　叶荃低下头，只能够紧抓著佳岩孱弱僵硬的肩膀。
　　
　　叶荃突然发觉，此时距离他们的新婚，已经过去九年了。而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找到过彼此。
　　
　　“今天，就是我们的新婚，我们从头来过，最後一次从头来过，如果还是不成，我就送你回家去。”叶荃道。
　　
　　(本章全)




柳梢35

　　“哪里是家……哪里是家……”佳岩低吟著，手足开始蜷缩。
　　
　　叶荃拉开他的身体，抱紧了他，“我就是你的家，我，我。”
　　
　　“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们都活著，也还年轻，没有什麽是不可以的。”叶荃抱紧了佳岩的肩膀，“虽然过去的事情不可能抹得一干二净，但我们还是要过日子的，要吃饭、喝茶、洗澡、穿新衣服、还要看每月的账簿什麽的，这些东西会把我们所有的感觉，伤痛的或者开心的都消磨掉，然後让我们遇见从未曾想象过的事情。死其实是最容易的事情，人总是要死的，那就让我们什麽也不想，在吃饭喝茶里安稳地等死好了，要让我们自己舒服地等死。”
　　
　　佳岩停止了蜷缩。
　　
　　“看这农舍，脏乱简陋，还一股臭味，想想我们的小搂，华丽舒适，还有安神怡人的熏香暖炉，我们要好好地活著，享用我们得到的东西，说不定，下一辈子，我们就投生到农舍的家里了。”叶荃笑著说。
　　
　　佳岩抿著唇，呆呆地看著前方，床内侧斑驳的老墙，污迹处处，诉说著贫穷和艰辛，可是，只要在华丽的生活里，人就活得下去了吗。那自己长久以来的痛苦算什麽。
　　
　　“我还是想和佳岩你，在侯府里生活。”叶荃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近得仿佛声音是说在自己的心里的。
　　
　　佳岩闭上眼睛，修长的手臂摸索著擎住了叶荃的脖子。
　　
　　叶荃抚摸著眼前佳岩光滑洁净的手臂，凉滑的感觉让人莫名地觉得悸动。
　　
　　一滴眼泪滑出了眼帘，佳岩哽咽著，两只手用力地绞著叶荃的衣领。
　　
　　叶荃看著晨光挤进这破漏的房间，给眼前佳岩清秀的脸慢慢染上了浅金色，亮得可以清晰的看到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这悲伤的脸，就是佳岩的脸，眼角带著无以复加的酸楚，这是，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叶荃低下头，吻去了那眼角的泪水。
　　
　　随即，沁入脑海深处的幽香，点燃了从未有过的激情和欲望。叶荃深深的，一口一口，狠狠地吻著佳岩，眼睛、鼻子、唇、下巴、锁骨、胸口，拉开了单衣，洁白得炫目的身体展露无遗，在晨光里显得神圣而诱人。
　　
　　
　　平坦的腹部肌肤仍然细嫩紧致，叶荃两手扶上这细致的部位，用力地摸索著，於是这里很快晕开了大片的红色，佳岩张开双腿，闭著眼睛低吟。
　　
　　“这里会有我们的孩子的，会的。”叶荃带著虔诚的表情看佳岩。
　　
　　佳岩的身体颤抖起来，叶荃抱起他，像安慰弱小的孩子，按摩著他的身体，当身体开始放松，耳鬓的呼吸开始浓重！
　　
　　近乎喘息的呼吸是谁的，分不大清楚了，眼前只有晨光的金华，给亢奋披上奢靡的外衣，血脉喷张的激情无需掩饰，无所限制。似乎为所有过往的可惜弥补，身心一致地投入到每一寸肌肤的摩擦，严丝契合处弥漫开的只有欲望地不断攀升。
　　
　　（H…………各位自己想象……….）




柳梢36

　　春日迟迟，树木的叶子还不够繁茂，但已见青葱嫩叶；夜里子归稀微的鸣声一点点赶走夜色的寂寞冰冷。
　　
　　侯府里就这样随著春日，恢复往昔的沈稳，大门口的石头狮子，獠牙凸显得心安理得。
　　
　　红琳不再是二八少女的鲜红打扮，换上了浅素的衣色，俏皮的刘海整齐梳起，珍珠发簪！起了繁复的发髻，端庄嫋娜，把手里那一大支樱花都给比了下去。
　　
　　红琳把花插到窗前花梨木书桌上一只青瓷赏瓶里，阳光里粉红的花簇娇豔明媚，回头，见到棋桌前，主人叶荃正拿著棋谱聚精会神研究一盘棋局，他的身边放著张软榻，佳岩正裹著薄被侧伏著沈睡。
　　
　　看了看佳岩的睡脸，红琳於是又悄悄退出去。门口的鹦鹉对著她咕了一声，引她轻轻用手绢挥了一下。
　　
　　只是抬起头，淡淡的烟霞遮断澄澈的天空，梅雨季节不远了。
　　
　　佳岩睁开眼睛，正看到窗前书桌，那只颇大的青瓷赏瓶，是叶荃新近买回的，说是什麽上好的玩意，这他不懂。现在上边正插了一大支开得非常好的樱花，几乎有两尺长呢，花朵垂到了书桌边缘下，潮湿的南风里，花瓣又亮又嫩，远比画上的更加动人。
　　
　　他抬起头，看到叶荃正在皱眉。这麽多年，他似乎已经养成了观看叶荃侧脸的习惯，习惯在心里描绘他微皱的眉头、笔直的鼻子、紧抿的嘴唇，只是当叶荃皱眉思索的时候，真是很令人有点害怕，那道又深又弯的法令，阴沈冷酷，让人头皮发麻。
　　
　　叶荃这时也回头过来，轻道，醒了？
　　
　　佳岩於是觉得叶荃这怎麽就变了，明明没有笑，可是那法令好像舒展得几乎无迹了，线条都舒缓下来。
　　
　　愣什麽？叶荃问。
　　
　　佳岩摇头，睡意又弥漫上来，於是重闭上眼睛。
　　
　　叶荃伸出一只手臂，把被子给他拉好。然後重又去看自己的棋局。
　　
　　
　　
　　------------------------------------------------------------虽然有点短，还是让它成为愉快的一章好了。




柳梢37(补全)

　　叶荃除获罪在家，尽管闭门谢客，仍不时有人上门慰问探望或拜访，但似乎一年期将满，叶荃仍无意获准复官，这些争相上门的知己就渐渐稀了。叶氏族里的老人颇忧心，不时劝诫叶荃要励精图治，向宫里求情，但是叶荃仍旧只是窝在家里暖阁，过些个潇洒安逸生活。
　　
　　佳岩的精神却是好的，叶荃不让他接触外界的任何事情，甚至限制叶谨接近次数，於是每日只是没心没肺地养著，气色也好了很多，偶尔会有些不稳定的发呆，叶荃便把他背了，在园子里散步，或摘花拈草，含糊过去。
　　
　　这些情况同样也报到了翰敏桌前，御前卫头子洪大跪在桌前，情况报完了也不见上边动静，便头也不敢抬，半天里才听见知礼尖细嗓子喊退下，就赶紧走了。
　　
　　翰敏拿起下一本奏折，翻开来接著看，知礼看他没有什麽特别交代，眼看时间差不多，挪步想去交代下侍事情，冷不妨翰敏重重地把奏折摔了，吓得他一下子跪趴在地上了。
　　
　　“这些个混账！做得什麽事情，饱食终日，造个炮都是哑的！”翰敏冷眼大骂。知礼赶紧爬他身边，把奏折拾了。
　　
　　“去宣几个首辅来！”翰敏甩袖离开书桌，大步往外走。
　　
　　翰敏铁青起脸，边走边在嘴里念叨著什麽，侍卫宫女齐刷刷地沿路跪了一地。翰敏又停住脚步，看著面前的人头说，你们跪什麽呢。
　　
　　没人敢抬头答他，翰敏觉得心里堵著，踢倒了最近一个宫女，想继续走，又发觉不知道走向什麽地方。
　　
　　这晚以後连著十好几天，皇帝都宿在皇後的宫里，这是近一年没有的事情，皇後宫里的人都抬著头走路，倒是皇後，淡淡的，似乎不见得欢欣。
　　
　　很快到了七夕前，叶荃接到宫里的宣召，要他带著佳岩进宫赴宴。
　　
　　叶荃笑著对宣旨的知礼说，这不还是病著吗，呆头呆脑的，带到宫里去不是让皇上难受不是。
　　
　　知礼作了个揖，陪著笑道，御医不是说要小心调理就好，正好到宫里热闹一下，沾沾皇上皇後的福气。
　　
　　叶荃笑著点点头，让人拿来银子，送了知礼。
　　
　　知礼的身影消失後，笑容从叶荃的脸上褪去，代之以高深屋脊的阴影。
　　
　　
　　叶荃走进暖阁的二楼内室，为了避暑，房间的门窗都关著，隔绝著阳光和高温，於是室内也显得阴凉了一些。佳岩穿著一件灰色的绸料袍子，光著脚躺在撤了垫子的榻上，闭著眼睛似乎睡著。
　　
　　叶荃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件紫色的绸料外衣，披到佳岩身上，自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佳岩坐了起来，没有睡眼惺忪的姿态，显然没有睡著。
　　
　　叶荃拍拍他的手。
　　
　　佳岩看向他，眼神无波无澜，俨然画像。
　　
　　叶荃突然觉得一股酸气从脑海里直冲向眼睛，仿佛著了沙，要掉眼泪，於是他把自己的头低下去，靠在自己放在佳岩双膝上的一双手里。
　　
　　佳岩看著他，漆黑的眼睛里星星点点都是温柔。
　　
　　叶荃很快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笔直地坐著，慢慢道，明晚我们进宫赴宴。
　　
　　佳岩哦了声，隔了一会，慢吞吞道，穿什麽衣服呢。
　　
　　叶荃看著他漫不经心地站起来，站在宽阔的踏板上，轻声道，做新衣服吧。
　　
　　佳岩的身子转了角度，对著随便挂著两件单衣的衣架道，来不及了。
　　
　　让工匠连夜赶工好了，叶荃大声唤红琳进来，吩咐去请师傅。
　　
　　来不及了，要选花色，要赶样，都来不及了。
　　
　　佳岩喃喃念著。
　　（本章完）




柳梢38

　　这是名副其实的家宴，宴席摆在皇後宫里的莲福厅，在座的只有皇帝皇後和小舅子夫妇。
　　
　　皇後叶纨看到弟弟，脸上很自然地露出慈爱的笑容，看到他身後的佳岩，有那麽一瞬间，她的眼里闪过的是厌恶，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用她那安详端庄地态度接见他，问他的病情和近况，表示慰问。然後是三个小孩子，长公主和两位皇子的登场。
　　
　　公主已经出落得是一位高贵淑女了啊，叶荃笑道。
　　
　　公主安华立刻害羞得红了脸，她现在已经是一位举止端庄，礼仪出众的小公主了，不再是当日父亲怀里撒娇的小胖丫了。
　　
　　这时，皇帝登场了，皇後率众人起身请安，叶荃拉了佳岩的手，把他拉近自己身边。
　　
　　翰敏笑得愉悦，示意免了礼，待落了座，看看在座，笑道，还是自己家人好，看著亲切。
　　
　　佳岩的气色不错嘛，翰敏看向佳岩。
　　
　　佳岩上前半步，俯身行礼，谢皇上关怀。
　　
　　佳岩很快退回叶荃身边，今天他总是觉得光线强烈，让他抬不起头，虽然已经入夜，可是宫殿里灯火通明，在金丝银线的辉映下，耀眼夺目，让他莫名地紧张。身上那身墨蓝色的海棠织金常服，是著了工匠，重金挑了绣庄镇店新品料子连夜赶制出来的，虽然自己也是很喜欢的款色，但却觉得做了常服，太隆重了。衣服不像是穿了在身上，倒有种与身体分离的恐怖感，让人觉得无所藏身。
　　
　　翰敏看著佳岩坐在一旁，束了发，露著洁白的额头和淡薄的下颌，虽然过於清瘦了，但是秀丽不减，配了身海棠织金，气度高贵，颇有出尘的风韵。於是故意找话题道，佳岩这身衣服好，这花虽然多见，但没有见过用这颜色的，做工也精致，足见师傅的技艺眼光是难得啊。
　　
　　叶纨笑道，可不是皇上说，我刚才一直就揪著看，眼红那款色的好看，进贡到宫里的竟都比下去了，回头要好好骂那御衣纺织的，不知道宫里女人就靠著那麽点颜色打法日子的嘛。
　　
　　叶荃道，佳岩一直生病，家里好久都未做衣服了，怕让皇上皇後担心家里是不是都不上心了，接了召就赶紧召工匠来，死缠著把人家家里的珍贵存品都要了来，赶了件常服。说著又回头看了佳岩一下，继续道，这寻常衣庄的货色那比得贡品，只是宫里要端庄大气，比不得寻常的可以标新立异，爱追逐一下新口味。
　　
　　翰敏微笑著道，就是因为宫里都是见惯了的，才觉得外边的有情趣。
　　
　　叶纨看了看皇帝，道，皇上这话说与我听就好了，可不要让宫里那些女人听了，免得宫里可时兴起些标新立异的玩意。
　　
　　翰敏开怀而笑，对叶荃道，有时朕真是羡慕弟弟你啊。
　　
　　叶荃微笑道，臣惶恐。
　　
　　叶纨看向佳岩，道，佳岩气色还是苍白了些，叶荃你让苏环管家是好的，让佳岩好好养著身体。你们都不小了，虽然都已经有两个男孩子，佳岩还是要趁年轻自己生一个，男孩女孩都可以嘛，就算是女孩也可以给我当儿媳啊。
　　
　　叶荃道，这是天大的福气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来，我们开席。翰敏总结。
　　
　　饭桌上没有多余的谈话，宴席结束，叶荃就带著佳岩离开。
　　
　　叶荃走後，翰敏喝著茶，淡淡说了句，叶荃也歇息够了，是该回来做事了。
　　
　　叶纨没有说话。
　　
　　
　　暖阁里，叶荃换了衣服，回到内室，红绡端上了莲子羹。
　　
　　佳岩的常服挂在衣架上，俨然一幅重彩图画，叶荃直直地看著。
　　
　　佳岩梳洗完毕从侧室过来，散著头发，赤著脚，只穿著白色的单衣，满脸疲惫，甚至依稀灰暗浮在眼下。
　　
　　累了就睡吧。叶荃走上去，扶住他。
　　
　　主子光著脚呢！红琳追过来，等佳岩坐上了床，便把佳岩的双脚捧怀里，拿温热的布巾好好擦了，给放上床。
　　
　　佳岩神情有些恍惚，叶荃让红琳去拿了安神的汤过来，却不及喝上，佳岩已经沈沈睡去。
　　
　　叶荃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八月里，叶荃官复原职。




柳梢39

　　叶荃回到兵部，受到上下臣工们的欢迎，远离权力中心将近一年，可是他的影响并没有消失远离，军功在前，却由於家事处罚避开嫉妒和争功的锋头，恰到好处。
　　
　　回到兵部後叶荃比以往低调很多，几乎摆出一副只想回家抱老婆的面孔，晚来早退，凡事打哈哈，很多人以为他现在已经富贵安逸了，倒是礼部的严隽背後讥笑道，叶侯真是多情种，上次处罚是因为娶小，现在倒是病妻了。讥笑归讥笑，人们并没有忘记叶荃的手段和身份，几路竞争不止的人马因为叶荃的介入暂时安静下来。
　　
　　八月也是各家各户忙碌的时节，特别是大户人家，为了迎接年中盛典中秋节，各种筹备都是怠慢不得的。
　　
　　只有佳岩似乎是游离於世俗之外的人物，他对周围的一切显得迟钝而漠不关心，在叶荃的纵容下延续隐居幽闭的生活，有点精神的时候就是听叶谨讲些小孩子的话题，无趣了就看著窗外的树叶子打发时间。
　　
　　主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却俨然死寂，红琳看在眼里很心痛，唠叨著说出来。佳岩只是薄薄笑了。平静安逸，还有丈夫的宠爱，这还缺少什麽呢。
　　
　　楼下小书房，叶荃正在听苏环和管家的报告，吩咐事情。完事了，叶荃照例吩咐退下，苏环已经习惯了这疏离，请了安就往门外退，她依然美丽，但是眼角已见到了寂寞失落的痕迹。
　　
　　叶荃抬眼看看她别致窈窕的背影，觉得心绪有点复杂，他奇怪自己对苏环的喜爱怎麽会像潮水一样退得丝毫不剩，欲望不是说没有，只是对著她女性的美丽的时候，他心中总是会更加激发起对佳岩的渴望和眷恋，仿佛火上加油。同时，他不想再让苏环给他生孩子了，他希望自己的第三个孩子，是出自佳岩。
　　
　　既然有中秋节，就有中秋节的宫廷宴席，对於经历了生死沧桑的人，颇有如梦依稀的感觉，叶荃和佳岩表面无动於衷，但内里都觉得不痛快。
　　
　　佳岩看著衣架上新做来的玄色粉菊织锦礼服，缓缓道，还是不想去，人多了很不舒服。
　　
　　叶荃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放下了看著佳岩，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佳岩转过身来对上了叶荃的眼睛，他看到叶荃眼睛里的复杂，但他没有避开，两个人对忘著，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也觉得矛盾，想让你去又不想让你去。”叶荃缓缓道。
　　
　　佳岩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直视著叶荃道：“我不可以总是躲在著暖阁里吗？”
　　
　　叶荃看著眼神澄澈的佳岩，是的，他现在正在直面佳岩，直面佳岩的脆弱，直面两个人的伤口，更是在直面两个人的未来。当佳岩最无助、徘徊生死边缘的时候，自己可以毫无顾虑地承担起丈夫的责任，去爱他，心无旁骛地留恋他，但为什麽自己现在却如此犹豫？面对佳岩的恳求，他竟无法动弹。
　　
　　佳岩薄薄笑了，很优雅很脆弱的微笑，然後站起身，退开来。
　　
　　叶荃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害怕他消失般地揽住他瘦削的身体，“佳岩，你明不明白，我们的是可以选择的，我们生而是贵族，死也是啊，我们有责任去保持这一切。”
　　
　　“如果不是这身份，我们也不可能有相识的机会。”佳岩认真地道。
　　
　　叶荃把佳岩搂进怀里，摸索著他的头发、肩膀，他很少这麽温存地表示亲热，觉得当著下人的面很不像样，可这一刻，他觉得需要的是自己。
　　
　　在叶荃怀里，佳岩还是看到了华丽的锦缎、豔丽至极的红色菊花。
　　
　　
　　
　　今年的宫宴依然豪华、隆重，荷花池边衣香鬓影，杯光交错，极尽奢华。
　　
　　只是中段时候，太後侧身问皇後，庆慧侯夫人怎麽不见了。
　　
　　皇後微笑道，他不舒服，让宫侍扶到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可怜的孩子。太後叹息了一下，注意力又被戏台上的精彩表演吸引去。
　　（本章完）




柳梢40

　　翰敏站在对面看著他，聚精会神地，带著欣赏画卷的愉悦心情看著他。豪华的房间成为画卷的背景，正中佳岩端坐在暖榻上，玄色的华丽礼服整齐地铺张开来，羊脂玉发簪箍起了纹丝不动的乌黑长发，洁白饱满的额头展露无遗。
　　
　　翰敏觉得，眼前的佳岩真是美丽，气质如此高雅，神态如此端庄，如果可能应该绘制成绢珍藏才是。
　　
　　翰敏捧起佳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亲切地道，你不高兴吗？
　　
　　佳岩低著头，没有应他。
　　
　　朕没有一时半刻忘记过你，从没有忘记我们的情分，佳岩你忘了吗？
　　
　　翰敏在佳岩身边坐下来，牵著他的手。
　　
　　翰敏还想说点什麽，这时外面响起了争执的声音。翰敏皱了皱眉，不出声了。
　　
　　门猛地被推开了，叶荃闯了进来，後边是两个拦不住他的宫侍。
　　
　　翰敏笑了笑，轻轻放下佳岩的手，又笑笑看著面色有些发青的叶荃，挥手让宫侍退出去。
　　
　　佳岩怔怔地看著叶荃，心里屈辱、痛苦、希望与期待纠缠，终於咬了咬本已经苍白了的下唇，说不出一句话。
　　
　　叶荃终於镇定下来。从离家那一刻起，他就不敢直视佳岩，看著他被扶进後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一场宴席，只是应酬，是两个人的责任。宴席间，他谈笑风生，没有发觉自己的太阳穴其实跳动不已。他一直注意著翰敏，当翰敏离席的时候，原先的所有犹豫被冲上大脑的热血击散，他直奔荷花池，要求见皇後。
　　
　　叶纨不以为然地道，你既带了他来，就料定是这样的，还紧张什麽。
　　
　　叶荃说他在後悔了。
　　
　　世间没有後悔的药吃，你若珍惜他，当初就不该冷落他，既然要当痴情种了，就带著他在家里当富贵王爷，现在可不只是你觉得他稀罕了。叶纨冷笑道，在家里你是侯爷，到了外面你就是人家的臣子，命都是人家的，何况老婆！
　　
　　是我自己好了疮疤忘了痛，是我自己活该！我不是怕皇上做了什麽事情，是怕佳岩，怕佳岩……怕佳岩存了什麽都不指望的心。叶荃觉得手心发冷，眼前是佳岩那薄薄的脆弱的微笑，那是怎样的哀求与绝望
　　
　　你们的命是整个家族的，除非你战死沙场！
　　
　　大姐，我不愿意放开佳岩。叶荃转身要离开。
　　
　　难道你想让佳岩更加不堪吗？你想让大家都因为你的任性而面对灾难？就算他说今晚就要封他为皇後，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字？叶纨咬牙道。
　　
　　就算我已经错得无可挽回，我也要见佳岩一面。
　　
　　
　　
　　臣叩见陛下，叶荃向翰敏施了全礼。
　　
　　翰敏微笑著让叶荃平身，心里倒得意。
　　
　　佳岩打起了冷战。
　　
　　叶荃行了礼，看向佳岩，恢复了平常的脸色，伸出手，缓缓而有力地道，我错了，我明天正式向皇上递辞呈。现在我们回去吧。
　　
　　佳岩看著他伸向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但是翰敏抬手拦住了佳岩。
　　
　　翰敏觉得难堪，就好像被打了一个耳光，让佳岩留下或离开，他自己都已经被冒犯了。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罩上一层寒霜，阴冷的气息散发出来。
　　
　　出去！佳岩抓住了翰敏的手，对叶荃道，出去！




柳梢41

佳岩走上前，手扶上了叶荃的肩膀，感触到丝绸衣料的柔滑，然後是叶荃结实的身体，扑鼻而来淡淡的白檀香清新的气息，带著叶荃身体的温暖。

他没有看叶荃此时的脸，只是知道自己是如此的爱恋叶荃，为了叶荃，他真的什麽都愿意去做啊！他於是手上用了力，把叶荃推出门去。精美的楠木雕花门，竟是如石头般沈重。

翰敏看著立在门边眉目低垂的人，不满并没有消失，他甚至微眯起了眼睛，要看佳岩是什麽样的姿态。

佳岩抬起头，脸上带著微笑，薄薄的微笑，带著温柔，仿佛南风，湿润传到了翰敏的心里。

翰敏对自己说，佳岩这笑不是对自己的，可是他移不开眼睛，他只看到了这微笑，从未有过的温润。

翰敏快步上去，抱住了佳岩，哑声道，你是朕的，你是朕的。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佳岩轻轻地在翰敏耳边道。

微微的笑意挂在佳岩的唇角，就算将来再有什麽不测，他都将会永远记得叶荃伸出来的手。

佳岩又抬起头，仔细端详著翰敏英俊的面容，鼻尖再次弥漫起白檀草清新的香气。翰敏也同样爱用这一款熏衣香，只是这贡品的衣香更加浓郁，夹杂了白兰草的芬芳大气，带著些让人迷惑的沈迷。

“皇上……”佳岩唤道。

翰敏的怀抱一点不陌生，这里曾经是他温暖幸福的源泉，在翰敏的怀抱里，他才第一次体会到情欲的温馨和爱情的回报。但佳岩清楚，自己的心从未给过翰敏，无论翰敏对自己的意图如何，贪图爱欲的人都包括了自己。那麽这一刻，他绝对没有资格指责翰敏和叶荃，这痛苦的境地都离不开自己的建设。

这算不算报应呢？

“皇上，佳岩真是最卑鄙的人哪。”佳岩道。

“佳岩……”翰敏看著眼前秀丽的人儿，好不理解。

佳岩抬手拔下了自己的发簪，乌黑的头发倾泻下来，覆盖住了单薄苍白的脸颊。

“不要……不要让朕觉得…”翰敏看著佳岩掀开了礼服，露出了粉红色丝绸夹衣上缠著的深绿色锦带。

佳岩解开了锦带，扔到了地上，然後是粉红色的夹衣、粉红色夹衣很轻薄，很快就滑到了地上，露出嫩黄色的第二件，再然後是米色、浅绿、深绿……最後是白色的，都是最精美的丝绸。在通向暖榻的一路上，散开了一件件价值不菲的衣料。


翰敏痴迷地注视著怀抱里的身体，龙袍、夹衣胡乱地拉开披散在自己身上，还来不及脱掉，当佳岩一丝不挂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瘦削苍白的男子身体不可抑制地勾起所有的欲望，来不及脱掉累赘的衣服，已经深入佳岩的身体，在厮缠中发泄著自己的欲望。

欢愉後的兴奋持续，在怀里打开无遗的身体还在发抖，热度和汗水挥发，身体的主人喘息连连，眼神醺然。是的，谁也摆脱不了欲望。翰敏抚摸著佳岩细致的身体，撑开佳岩细长的双腿，挺身再次冲进佳岩的身体。

佳岩的身体随著往後一弹，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失声尖叫。可是他没有叫，咬紧了牙关没有叫。他知道，叶荃就站在门後。

翰敏带著惩罚的兴致般，一次次更加地深入、用力，似乎不激起佳岩的所有亢奋不罢休，龙袍上锦绣金龙俨然活跃地纠缠著佳岩雪白细瘦的脚髁。而佳岩在他重重折腾下，只能咬著牙，迷乱地摇著头，丝缎般一头秀发仿佛有了生命般地在榻上蔓延。

两个人都想回味从前的温馨，但终於只是变了味道的苦涩，在渐渐摊化的蜡烛上一丝丝熄灭。


远处的宴席散场了，眼前的门打开了，叶荃伸出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佳岩。他站得脚都麻了，可是还是抱扶著佳岩，坚定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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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极限的H了，佳岩回家後还有一场，那是下回分解了。




柳梢42

　　一夜无眠的人有四个。
　　
　　翰敏坐在御书房里，通宵读书。
　　
　　叶纨躺在宽大的凤床上，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侯府暖阁里，寂静无声，灯火全无，睡眠的平和气息似乎从未如此浓烈过。窗户大敞著，月光毫无阻挡地在厅堂间留连，大理石地板闪耀著水波般的光泽。
　　
　　叶荃和佳岩相拥躺在床上，身体紧紧契合，月光给两个人赤裸光洁的身体缠上一层乳白的薄纱，彷佛捆绑两个人的绳索。
　　
　　叶荃小心地、缓慢地拥紧了怀里的佳岩，紧闭著眼睛的佳岩随著叶荃的深入而颤抖，一滴泪珠滑出了浓密的睫毛。叶荃用厚实的手指抹掉那滴泪珠，与佳岩额头相抵。
　　
　　灼热的体液在身体深处喷洒，佳岩张了张嘴，无法抑制身体的痉挛，叶荃缠紧了他的四肢，有力地安抚著他，用自己的体温感受他单薄微凉的身体。亢奋的情欲沈默地包裹在柔软的爱恋里，如光明亮，也如火温暖。
　　
　　
　　本章未完。




柳梢43

　　就让前面幸福的时刻自成一章吧。
　　
　　
　　
　　
　　叶荃把两只手收在袖子里，懒洋洋地随著一众大臣走出早朝的大正殿。他的气色红润，不知道是真的发了点福还是冬日棉衣厚重，不再给人锋利阴鹫的感觉。
　　
　　户部尚书端木正唤住他，令人互相打了个揖。
　　
　　端木正面露抱歉之色，叶侯，你那批兵器我实在为难，修了那五十条船，今年兵部可就超预算了，年底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皇上刚批了给礼部一大笔银子，实在让我捉襟见肘啊！
　　
　　叶荃笑道，端木大人可不能说这话，大户人家还有个吃紧呢，倒是明年兵部的预算你怎麽也得给我涨，不然这打架没家夥可是心慌得很。
　　
　　端木正拉著叶荃退到一边，小声道，我这账房还不是听主人的。
　　
　　叶荃点点头。
　　
　　夫人最近可好，还未恭喜叶侯呢。端木正换了笑脸。
　　
　　害喜厉害，吃不下，换我吃养，把肚子都吃出来呢。叶荃呵呵笑道。
　　
　　我那老婆翰林家小姐出身，身体倒比厨娘结实，十个月大吃大喝，我那俸禄差点不够啊。端木正悻悻地道。
　　
　　福气，福气！叶荃口上说著，心里无比羡慕。
　　
　　年关将近，侯府里上下都在准备年货，打扫布置，夫人终於怀孕也无疑满足了叶家多年心愿，给叶荃晋升尚书喜上加喜。
　　
　　叶荃搬回东院，但每日里大部分时间还是消磨在暖阁。他本想给西院修上地龙让佳岩搬回去住，但是有身孕的人身边不可以兴土木，只好作罢，让佳岩暂时住在暖阁。
　　
　　中元节过後，皇帝和叶家形成了微妙的关系。翰敏驳回叶荃的辞呈，并颁下晋封敕令，叶荃不满却无可奈何，为了这一大家族只好走马上任。朝野俱以为叶家备受恩宠，可是这三个多月里，却并未体现皇帝的恩宠有多厚，兵部里挪用的旧账被翻出来，无关系的叶荃领了申诉，还要施手段安抚内部，腾补空缺。
　　
　　叶荃没有告诉佳岩这些来自皇帝的非难，因为佳岩自那夜後病了一场，还怀上了孩子，卧床不起。叶荃心绪复杂，他很爱佳岩，也盼望孩子出生，却不愿意孩子这时的到来，他不清楚孩子这个时机到来对佳岩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孩子就算不是自己的也无所谓，也许两个人注定没有亲生子嗣，但佳岩却迫切地需要安定。
　　
　　
　　
　　叶荃由著侍女卸下大耄，走进温暖如春的内室，红琳正在床前给佳岩喂汤，房间里黑方熏香和汤水的香气缠绕成冬日里厚重温暖的满足。
　　
　　佳岩脸色还是苍白，皱著眉头喝著燕窝汤。
　　
　　叶荃坐下来烤火，一边笑道，我接到喜讯了，四亲王又添丁了。
　　
　　佳岩微微一笑，淳新世叔好吗？
　　
　　母子平安，听说淳新很懊恼，已经是第五个儿子了，一直盼著女儿呢。叶荃接过一杯参茶喝起来。似乎有些想法，他突然抬起头道，要是生了女儿，我倒有意思和他攀亲，你说呢？
　　
　　佳岩的笑带著点尴尬，红琳插嘴道，奴婢倒觉得是个世子哥，将来四亲王有了闺女，咱家八抬轿子去娶。
　　
　　无妨，我们都还年轻，总要设法凑一对。叶荃得意道。在颇受冷落的日子里，四亲王和淳新是少数敢与他们往来的人家，在佳岩昏噩的时候，淳新坚持不懈地要亲见佳岩，在终於看到病人後，既严守口风还四处寻医求药，这是叶荃感激的地方。
　　
　　要是能像世叔那麽健康就好了。佳岩勉强咽完了汤，感慨道。
　　
　　叶荃在小桌前坐下，拿起饭碗接口道，那时候你就会嫌我烦了。
　　
　　红琳偷笑著出去，佳岩没回答，脸却难得地绯红了。
　　
　　
　　御书房里，翰敏面无表情地听御前卫汇报叶荃的动态，手上的笔不时在奏折上画下一道道鲜红如血的朱砂线。




柳梢44

　　佳岩远比叶荃想象的平静，尽管渴盼的终於彻底完全了，但经过那样的精神耗费，脆弱的身体还是承受不了，不过，佳岩心安理得地等待著孩子的到来。他盼望这个孩子盼望得太久了，他要紧紧抓住这个宝贝，抓住这个幸福。
　　
　　佳岩从叶荃眼中看到的只有关怀和担忧，他明白叶荃所有的负面情绪只是对自己的担忧，也许叶荃不可能像自己这麽爱这个孩子，但叶荃爱自己，此时叶荃的眼睛里只有自己，那又有什麽所谓，佳岩我自己倒不希望孩子分走叶荃的爱呢。
　　
　　摸著自己柔软丰满的小腹，佳岩只有一点害怕，幸福会持续多长的时间呢？这次能不能平安地生下孩子？！
　　
　　
　　新年过後，翰敏宠爱新进宫的两个贵人，皇後与一众後宫备受冷落，对新贵人不经大加赏赐，还把其中王贵人的哥哥提升为兵部左侍郎。 兵部新一年的预算却没有涨幅。
　　
　　叶荃公务越来越繁忙，在家里也要应酬来访的人物，佳岩精神渐好，身体还很虚弱，便受不了见少了面，可毕竟是男人，又不好意思撒娇使泼，精神便突然消沈起来。
　　
　　叶荃很有两头烧的感觉，发觉佳岩精神不对，立刻惶惶然，又是请御医，又是到祭祀殿里祈福献祭。
　　
　　这晚，佳岩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叶荃披著毯子坐在自己床边，靠著椅子睡著了。佳岩大觉意外，撑了身子去拍他的膝盖。
　　
　　叶荃惊醒，一下抓住他的手，连问两声，不舒服？不舒服吗？
　　
　　我很好，你怎麽睡这里，快回去睡。
　　
　　不放心走开，又困睡了。叶荃疲乏地道。
　　
　　那睡床上来。
　　
　　御医不是说分床嘛，我让红琳收拾外间去。
　　
　　又不叫你做什麽！难得见你就走。
　　
　　叶荃笑笑，自己脱了衣服和鞋袜，爬上床去。
　　
　　叶荃有些心猿意马，但现实是不能做什麽的，佳岩的身体非常虚弱，刚才似乎动了身子，便有点微喘。叶荃起了伤感，轻轻抱住佳岩，使劲闻著他身上淡淡、冷冷的香味。
　　
　　不舒服了要及早说啊。多吃点，看你这麽瘦。
　　
　　佳岩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道，这里胖了。
　　
　　叶荃伸出手，隔著被子抚摸佳岩膨隆的腹部，有点不满道，我只要你平安就好。
　　
　　佳岩抓住叶荃的手，轻声道，答应我，就算不爱他，也不要薄待他。
　　
　　叶荃亲亲佳岩的头发，他始终是我们的孩子嘛。
　　
　　
　　
　　-------------------------------------------------
　　
　　扔笔阵亡




柳梢45

　　南风带来潮湿的雾气，滋润的雨水，令大地重逢生机，不知不觉中，窗外已经是满眼嫩绿。
　　
　　佳岩的房间里每日都人来人往，除了贴身的侍女，还有有经验的妈妈，和每日都要来请脉的医生，人人都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佳岩在榻上已经苦苦熬了九个月，就算不敢下地，不敢大动弹，另一个生命带来的负担也让他的心脏和身体处在随时都会崩溃的边缘。佳岩从未如此诚挚地期望上天的怜悯，每日里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心里默诵祷文。他听从医生任何的要求，忍受身体的浮肿疼痛和窒息晕厥，只要清醒过来强迫自己吃进任何送到嘴边的东西，甚至到了只要感到腹中孩子一阵安静就歇斯底里的要叫医生来的地步。
　　
　　木连家族也很紧张，特地派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祭祀随侍。这一切没能让叶荃脱离精神崩溃的边缘，佳岩怀孕到六个月的时候，有次突然昏死过去，叶荃不顾御医的解释，立即就要放弃孩子，最後皇帝和皇後派人来了解，听了御医的话，把叶荃强制隔离开来，采取措施医治佳岩，使大人孩子都保下来。到了佳岩临产，叶荃告了假回家陪老婆去了。为了母子平安，叶荃减免佃农三年租赋，还发愿大修祭祀殿的还愿殿，叶荃对老婆的重视成了京中一美谈。
　　
　　在众人的盼望恳切里，五月里难得的晴天里，生命诞生的疼痛开始了。
　　
　　叶荃在外房里坐著，面色不善，与房外的晴天暖日形成强烈对比。他刚陪著佳岩吃早餐，佳岩被红琳喂了几口鸽子蛋羹，突然厌烦地推开了面前的调羹，脸色发青地道叫人来。然後，妈妈们来看过後，叶荃就被请出去，被告知佳岩要分娩了。
　　
　　叶荃对正在出生的孩子充满了厌恶，他想他再也不要佳岩生什麽孩子了，他已经有两个健康聪明的儿子了，真不知道要这个老三做什麽！佳岩病弱的身体如何能忍受这种折腾，况且还有上次的前科隐患。眼下自己还不如一个老妈子有用，无能为力地坐在墙外，只能静静地听房里传来的声响----老妈子的低语、医生吩咐侍女下人的闷语、还有间或佳岩的呻吟。
　　
　　产室里，佳岩再次倒落在靠枕上，汗水湿透了发辫，红琳赶紧舀了一勺加了名贵药材的参汤，趁下一波疼痛还未开始给佳岩灌了下去。御医赶紧抓起佳岩的手把脉，可是阵痛已经很紧急，又一轮收缩的疼痛卷土重来，佳岩甩开御医的手，抓住了床侧的雪白上好的麻料编制成的抓绳，在不知道谁的声音里挣扎痉挛，身上丝薄的夹衣勾勒出子宫缩动的下垂腹部，新一滩稀薄的血水冲出撑开了双腿间。
　　
　　疼痛让人昏聩，让人无奈，佳岩只觉得眼前什麽都模糊不清，他谁也认不得，只有听觉如此清晰，祭祀的祷文如蚊蚋含糊，红琳在喝一口喝一口的说话，还有赵老妈子在说胎儿已经下来了……
　　
　　孩子下来了？是生下来了吗？那为什麽身体还如此沈重，撕扯的剧痛还如此一波波把他的身体四分五裂？佳岩用力睁开眼睛，眼前还是模糊的，原本淡蓝色的云锦床帐现在看起来灰蒙蒙的，围在身边的人也模糊不清，他看到自己隆起的腹部，孩子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佳岩咽下送到自己唇边的液体，品不出味道，他虚弱痛苦得非常希望自己能够昏迷彻底，可是孩子是他最後的坚持，他不要重蹈那个雨夜的悲惨，不论是孩子还是自己。




柳梢47（第三部分）

庆慧侯世子的满月轰动全城，这个千呼万盼而来的小婴儿不仅领受了皇子级别的赏赐和照顾待遇，甚至皇帝皇後亲临满月宴，皇帝当场赐命叶安林，荣宠至极，朝野侧目。

叶氏家族和木连祭祀家族俱是得意，倒是庆慧侯叶荃面对同僚的恭喜时脸上带著些许尴尬的笑容。

叶荃对翰敏的热情不以为意，即便从小被灌输了皇帝为天的思想，但素性骄傲又已和皇帝有了过节的他，对自己的儿子要让别人起名字恼火不已，以致他一辈子只叫儿子的小名，晚儿。

儿子还有一样令叶荃不爽，就是自眉目长开後，叶安林一点也不像父母，倒是一天天，长得像舅父-----木连佳莨。

佳岩可什麽都不管，儿子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长得像谁有什麽所谓，况且又不是长得不好，得了儿子以後，被疼爱、感动和好奇的感情填充得满了，真的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因为身体损耗太大，佳岩自生产後一直没法下床，满月宴也不能出来会客拜受圣恩，即便如此，还是离不开儿子，坚持要让儿子在自己面前吃喝拉撒，哭闹也好，就是要看著小宝贝。

这日叶荃走进来就瞧见了这每天的场景，佳岩靠在床上，满脸好奇欣喜地看著身边儿子，不时去摸摸儿子的小胳膊小腿，因为天气热刚洗了澡，儿子只穿著小肚兜正耐心地陪母亲踢腿玩。

不要太累了，让妈妈抱下去吧。叶荃淡淡道。

不要，看著晚儿就不觉得累了。

叶安林应景地发出几声咯咯笑声。

叶荃顿时觉得儿子长大肯定性格也会像佳莨。於是凉凉道，这小子怎麽这笑也像佳莨。

胡说什麽呢，佳岩不满了，像二哥不好吗，又好看又聪明。

整个狐狸。

狐狸咱也爱。佳岩低下头捧住儿子的小脚丫子亲了一口。

叶荃悻悻然地看著。

淳新也同样悻悻然地看著怀里的叶安林。

你儿子像谁不好，怎麽长得这麽像佳莨。

大概是感受到鄙薄，叶安林噘了嘴作势要哭，佳岩立刻伸手抱回儿子，埋怨淳新道，别把他弄哭，御医说尽量顺著他，别让他哭。

性子也像，一点亏不吃。淳新嘲笑道。

佳岩熟练地抱著儿子，拍哄他，边道，倒是我觉得亏欠他，给他这麽付身子，将来一辈子吃这身体的亏。

淳新看著佳岩神情里显露出的忧虑，安慰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是最大的恩，就算做个不康健的小侯爷也比当个身体强壮的贩夫村民强不是。

佳岩没有说话。

淳新整整衣裳下摆，道，这小祖宗不会吃大亏的，你还是担心著自己，你看这快半年了，你还不能下床。

佳岩把孩子放下，喘口气，他不能长时间抱著孩子，况孩子一天天沈。

当初拼了命想要生下他，如今才发现牵挂是到了骨髓里了。也不知道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那是因为你第一次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像我，儿子生多了就烦得什麽也不想了。淳新微笑道。

佳岩也微微笑了，夏日的时光惬意而温情，伴随著婴儿的咿呀声。




柳梢48

　　红琳端了一大盅桂花红豆沙走进内室。夏末里佳岩终於可以下床，西院也修葺一新，现在他们就已经住回到布置优雅精美的西院十几天了。
　　
　　佳岩披了件软毯坐在长榻上看书，叶谨正在摇篮前和婴儿玩。
　　
　　红琳舀了一小碗先端给佳岩，又招呼谨哥来吃。
　　
　　叶谨已经八岁了，长得结实修长，肖似叶荃，他刚放下手里的拨浪鼓，叶安林立即瞪大眼睛的啊啊叫起来。
　　
　　谨哥先吃，红琳笑著接过拨浪鼓摇起来哄叶安林。
　　
　　叶谨三下两口吃完甜品，赶回摇篮前，喜滋滋地继续和小弟弟玩，把各种能逗小婴儿开心的玩意都演示了一遍。
　　
　　红琳带著几个贴身的侍女端了水给佳岩洗手，看著摇篮前的哥俩笑道，安林这小祖宗最是认人，却爱和谨哥玩，可见是有兄弟缘分。
　　
　　佳岩接过一块白绫帕子擦了擦手，又换了块粉红色的细绢，摇头道，将来肯定要欺负哥哥老实的，又笑道，有哥哥们照应爱惜也是他的福气。
　　
　　说著话叶荃走进来，穿了身银灰色的袍子，显得更加修长挺拔，但却见消瘦。
　　
　　叶谨赶紧给父亲行礼，叶荃心里喜欢这个长子，微笑著摆手示意他自去玩儿，自己走到佳岩身边坐下。
　　
　　叶荃爱吃甜食，拿起佳岩吃了一半的豆沙，系数吃了。
　　
　　佳岩有些脸红，没说话。
　　
　　红琳故意道，侯爷就这麽馋，倒显得我们刻薄主人似的。赶紧叫人去厨房端新的来。
　　
　　叶荃既不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搭理她们，只是靠著佳岩坐著，又吃了一碗豆沙，然後看著叶谨和叶安林玩。
　　
　　这会儿有空？佳岩问他。
　　
　　没空的，前院里等了几个人要说事。叶荃凉凉道。
　　
　　那不去。
　　
　　不去掺和那些个破事，他们等一阵就走了。叶荃说话的时候，鼻翼的线条又深又长。
　　
　　佳岩拿住了叶荃的手，不说话了。
　　
　　佳岩的手单薄而微凉，叶荃的手坚韧而温暖，握住了一起，都只是觉得理所当然的合适。
　　
　　摇篮里，叶安林对那些玩具腻味了，打了个哈欠，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招呼抱抱。
　　
　　叶谨抬头，找不到红琳几个侍女，却看见父亲和佳岩正安静地执手而坐，於是小心地抱起叶安林，到外间去找乳母妈妈。




柳梢49

　　叶谨抱著不安挣扎的叶安林走到西厢偏房，红琳和乳母柳氏正在那里做针线聊天，柳氏见到叶谨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叶安林抱过来，边哄边解自己的衣服。
　　
　　叶谨立即要往外走，红琳看他小小年纪就知道礼数回避，心里喜欢却也起了恶作剧的心，抱起旁边一个包裹小心塞到叶谨怀里，笑道，你们两个男人外边玩去。
　　
　　叶谨走到外面才发现自己怀里是个一岁上下的婴儿，面容俊秀，正正骨碌著大眼睛看著自己。
　　
　　这是柳氏的儿子张邹。
　　
　　叶谨捏捏他的小鼻子，张邹皱皱眉毛，但还是大度地原谅了叶谨的无礼。
　　
　　叶谨又用手指头挠他的小肉下巴，这时冷不防被张邹咬了一口，所幸小口无牙。
　　
　　叶谨看著张邹，张邹看著叶谨，两看相厌。
　　
　　很多年後，叶谨在挑选自己儿子的奶妈的时候非常小心，因为他认为小孩子喝什麽人的奶水是对性格有影响的，比如自己三弟的乳母柳氏，是个强悍任性的女子，出了名的河东狮，结果她奶出来的两个孩子叶安林和张邹，也都是极与众不同难搞的角色。。。。。。
　　
　　无论如何，小孩子的时光是无忧无虑的，至多是身体的不舒服而已，大人的烦恼就千篇不同了。
　　
　　叶荃平静地注视佳岩微凉单薄的双手，苍白细腻的皮肤可清晰地看到血管的痕迹，但是那些生命流动的痕迹是那麽脆弱，俨然手中的细沙，流失不止，任你如何紧紧把握，也挽留不住一息。
　　
　　他的心态不同於几个月前，权势的诱惑在生命的无力前已经退却，但是权势政治的需要却没有放过他。叶荃的辞职奏疏已经递上去，却只是得到翰敏私下的训诫。翰敏已经厌恶叶荃，却还想利用他来制衡其他的势力。
　　
　　叶荃只有苦笑，曾经追求并以为已经掌握其中的东西现在成为了包袱，玩弄权术现在被权术玩弄，不正是讽刺吗。权力和利益的游戏在佳岩的柔情面前都无足轻重了。
　　
　　佳岩看著叶荃消瘦的侧面，心里思绪万千。他但愿自己是一个平凡女子，单纯地以百转柔肠去安慰叶荃，但是有了前因又怎麽能忽略後果，叶荃的困倦里有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便是生育了孩子，佳岩并没有忘记自己责任，而且为了孩子，也必须去尽那些本宁可远离的所谓责任。叶荃说得对，我们是因为了侯府才得以在一起，也将在这侯府里生活下去，这其实是没有选择的，可以选择的只是更好地生活下去。
　　
　　这年底，侯府里又有了不同，侧夫人苏环住到了西院旁边的一处小院，继续管家，两个大的孩子各自也有了自己的小院，但是侯府里很多事情却要报给足不出院的夫人佳岩决断，特别是对外的交际用度。
　　
　　叶荃如履薄冰的日子有了点松懈，他尽量地不想让佳岩过於掺杂到这些杂事里，但身不由己的，很多事情是要他们两个人去面对的。况且还有很多事情就算他们想回避也回避不了。




柳梢50

　　你们重新布置了这里呢。叶纨打量著这本属於自己母亲的厅堂，离家多年，记忆里的东西还是很鲜明的。
　　
　　今日是叶安林的抓周，皇後特地带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回家省亲，可见重视。所以佳岩穿了正式的深蓝色织锦礼服，坐在皇後的下手，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叶纨，当初少妇的丰腴已经被中年清减取代，脂粉掩饰著皱纹和暗淡，岁月的痕迹已经显现。
　　
　　前厅里，祭祀的仪式已经举行过，眼下，大理石桌面上摆满了各种玩意儿，宝剑、银锭、笔、首饰、脂粉盒、算盘、书等等甚至还有一双筷子。
　　
　　佳岩把叶安林抱到桌子上，让他去玩那些东西。
　　
　　众仆妇都在一旁颇紧张地看著，倒是皇後微笑道，小小游戏，你们不要吓著他。
　　
　　叶安林不见得害怕，坐在桌子中央的繈褓布里，四下观察身边的好玩意，拿不准玩什麽。
　　
　　这时，偎依在大人们身边的叶纨的次子，三岁大的娃娃二皇子姚启渊，竟爬上了凳子，撑著桌面近距离去看叶安林，然後这小子傻笑著去拉叶安林的手，要把他拉过来自己身边。
　　
　　小祖宗，近一点的女官心里暗叫，赶紧上前要去抱姚启渊，不待女官上前，叶安林已经抓起身边的那把小剑，巴的一下结结实实地打在姚启渊的小脸上，然後哇的一声，姚启渊吃疼大哭起来，粉粉的脸蛋上多了道红折和两行泪水。
　　
　　这孽障！佳岩骂自己的儿子，连忙走上前，抱住姚启渊，好声安慰他。
　　
　　宫中的女官们看自己的小主人吃亏，都上来哄，还是叶纨笑道，今天是叶安林的大日子，你们都闹哄什麽。
　　
　　众人又去看叶安林，只见他已经把桌上所有的玩意都扒拉到自己身边和屁股下，这个摸摸，那个碰碰，兴致勃勃。
　　
　　於是大家忍不住都笑出了声，叶纨让人把叶安林抱到自己怀里，搂著他道，这才是庆慧侯的霸气呢。启渊，一个大男人哭什麽，看表弟都比你强。
　　
　　这孽障脾气不好著呢。佳岩有点无奈。
　　
　　脾气好又怎麽著呢，著官宦人家的，强硬点也不见得不好。叶纨道，她们都说安林长得不像你们俩，我倒觉得安林这神态像我母亲呢。
　　
　　叶纨又看向佳岩，要不是和安华岁数差大了，就让她们俩定个娃娃亲了。
　　
　　叶安林的抓周抓不出个所以然，叶纨倒是带了讯息来，宫里的掌书御史要更换了，皇帝要让佳岩去担任。
　　
　　叶荃从连州视察回来，怒火中烧，可是进了西院，看见佳岩躺在榻上虚弱的模样，火气又发不出来了，只能默默地坐下来，天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家。
　　
　　叶荃并不是害怕佳岩和皇帝发生什麽事情，他害怕的是这种无休止的纠缠带给佳岩的伤害，他从没有哪一刻这麽厌恶宫廷朝堂，为这无可奈何被欺侮的无力而愤怒。
　　
　　你不要紧张，我这身体是没法到宫里当值的，圣命下来就领了。佳岩轻轻道。
　　
　　以前总是自鸣得意，说到底都是皇帝家的，让你往哪走就往哪走。叶荃自嘲。
　　
　　佳岩似乎想著什麽，过了一阵，撑起身来靠到叶荃怀里，幽幽说道：要说让你不恼，那是假的，你是个怎麽傲气的人我还不知道，只是总要想著这两大家子的人。只我坚持著，他是不会做什麽的，他还想著当他的明君圣帝，流芳百世。他爱瞧著就让他瞧去好了，你只想著我的好、我的心就成了。
　　
　　佳岩的话苦甜掺杂，让叶荃百般不是滋味。
　　
　　我这身体撑的时日不会长，我想著你们都能好好的，你也好，孩子们也好，长命百岁，荣华富贵，那我就安心了。
　　
　　叶荃搂紧了怀里单薄的人，咬紧牙让自己平静自然道：桂御医不是说了吗，注意著调理就好了，你想多了。
　　
　　佳岩枕著叶荃的腿，疲乏地闭上眼睛，一缕明亮光线长长地拉到他脸上，带来的却是凉意。
　　
　　朝里朝外的人都知道庆慧侯夫人身体病弱，掌管内宫书库的一品宫职封诰引来了各种猜测，有说叶家荣宠的，有说夫人才华出众的，也开始有些不清不楚的流言。在这样的景况里，佳岩以身体病重一直拖著不去宫里当值，同时，叶荃再次被令往大同代圣巡视边防。




柳梢46

　　可能是整理的时候出错，抱歉抱歉！这麽重要的一章的说......
　　
　　傍晚时分，宫里第二次派出去的人回复说庆慧侯府里还没有消息。翰敏心神不宁地坐在书房里，书也看不下去，牌子更不想翻。他记忆起相仿时节里的雨天，更加烦躁，於是走出房间，步行到廊下。因为天气很好，所以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满天繁星闪烁，空气里是浓郁的栀子花香。翰敏突然心头潮动，计算时间，这个孩子的受孕时日该是中秋节前後，那这个孩子完全说是叶荃的倒不说很通，当下，他下旨起驾祭祀殿。
　　
　　叶荃手压著太阳穴，疲惫不堪。佳岩昏迷过一次，用了强心的药，境况还好，到了刚才，孩子的头已经下来了。叶荃觉得自己的忍受能力也在经受考验。
　　
　　产室里，血腥气和含了药料的熏香混杂成一股奇怪的味道，由於还摆了暖炉和热水，在通明灯火里更有一层淡淡的暖黄色雾气弥漫。
　　
　　佳岩没有力气去抓那抓绳了，头向後仰著，尖细的下巴和脖颈在刚更换过的夹衣领子里绷紧出一条脆弱的线，圆隆的突起都堆积在下腹，随著最後的母体收缩，可以看到胎儿已经探头。
　　
　　稳婆征得御医同意，熟练地伸手在佳岩的下腹用力一推，胎儿向母体缩回，佳岩被推得上半身都震动起来的同时，一波剧烈的缩动冲上来，佳岩更加向後挣动身子，双腿不自觉地张开得更大，喉咙里只有喘气的声音。这时，腹中胎儿的头完全露出了，稳婆有力的手立即托住胎儿的头颅，把胎儿扶了出来。
　　
　　
　　内室传出了类似猫儿嘶叫的声音，叶荃怔了好一会，看著姓柳的乳母抱了一个包裹出来，笑盈盈地对他行了礼，道，恭喜侯爷，是个世子爷。
　　
　　叶荃接过繈褓，只见里面是个粉红色的肉团，就像次子出生时候一样，眉目都还未开，只是瞧著有些瘦弱。
　　
　　夫人呢？叶荃抬头。
　　
　　这时，稳婆出来了，对叶荃同样行礼，道母子平安，胞衣也下来了，只是夫人太虚弱，昏过去了，御医大人正在看护。
　　
　　叶荃把儿子递给乳母，小世子降生後，自有一套规矩和一群仆人去侍候，甚至另一位御医已经在等著给小婴儿检查身体，他很想进去看佳岩，直了直脖子徒劳地往稳婆身後紧闭的雕花门看了看，根据规矩，丈夫三天後才可以进产室。他只好等著御医出来给他回报情况。
　　
　　
　　身体透支得如此厉害，以至於佳岩在生产後好几天都昏睡著，睁开眼了也认不得人，勉强给喂了汤水和药，就还是昏睡。
　　
　　喜报已经传遍，宫里一早就来了规格堪比皇子的赏赐，虽然小世子身体虚弱，也有继承自母亲的病症，可是这不妨碍他立即就获得了各种封赏和祝福。
　　
　　叶荃没心思去看顾儿子，只是守著佳岩，仔细地去看佳岩苍白得好像透明的脸，纹丝不动的浓密睫毛，佳岩的睡脸如此安详平静,丝毫不见生产的痛苦,可是因为了那生命延续的满足？叶荃百味沈杂，脑海里总是回放著那天老御医对他一番艰难的说话：
　　
　　老朽不才，也有幸侍奉夫人十年，这话无论如何忤逆不祥也是要对大人禀明……夫人先天心脏脆弱不全，虚弱不比常人，但又敏感聪慧，难免思虑情伤，正如屋漏偏逢连夜雨，身体折耗甚大，如今生产小世子，身体基元毁损……只怕……多方调理也不能长久了……
　　
　　那时候叶荃如雷轰顶，十年了，佳岩徘徊生命边缘的次数太多了，每次都救回来了，以致他都以为只要努力，佳岩就会总是如常的清清冷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佳岩的存在理所当然，可是原来人，是如此无知如此自大！
　　
　　佳岩觉得疲惫渗透骨髓，好想继续留连梦乡，但牵挂的东西如唤人苏醒的锺声，一声声催促他张开眼睛。於是他张开了眼睛，对上了另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深深地映著自己。
　　
　　然後那双眼睛笑了，眼睛的主人用温暖的手爱抚著自己的头。
　　
　　孩子……
　　
　　我们儿子很好。
　　
　　佳岩觉得放心了，只是他看著叶荃，觉得他有什麽不同了，明明如往的利落、如往的稳重，可是眉宇间为何如此凝滞，仿佛悲伤。
　　
　　佳岩侧了头，看著被放在自己身边的小包裹，鼻间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奶香味，小肉团粉红粉红，在吐著泡泡，於是佳岩心里充满了温暖，如果这温暖就叫幸福的话，那的确是幸福的了。




柳梢51

　　大雨持续了几天，盛夏的热气被激荡无存，深宅里便显出些阴凉，西院里赶紧摆出了冬天用的白云铜火盆，驱赶潮湿和凉气。
　　
　　佳岩裹著件紫红色的细棉袍子，瘦削苍白，在火盆前忧虑地坐著。
　　
　　叶安林著了凉，不舒服而经常啼哭，由於先天心脏不好，哭泣和咳嗽使得病情又更加重，两天下来已经瘦得小脸蛋都尖细了。尽管御医已经随侍在府里，可偏佳岩自己身体不好也吃著药，御医不让他到叶安林身边去，佳岩的焦虑心情可想而知。
　　
　　睡著了没有？佳岩问去看视的红琳。
　　
　　给喂了药，哄著睡下了。红琳给火盆添了炭。
　　
　　佳岩不说话了，在心里诵念祈祷文，他渐渐恢复了这一少年时期的功课，自觉自愿，祈祷的经文成了安抚心情的良药。
　　
　　过了好一阵子，佳岩忽然道，是不是又哭了。
　　
　　没听到啊，红琳边说边往外走，一会儿又回来道，饿了，吃了几口奶糊糊又睡了。
　　
　　佳岩点点头。
　　
　　红琳看著他微微颦著的样子，心里也唏嘘，想他这麽些年的坎坷，也从未将喜忧表现出来，现下有了孩子，牵挂却是再掩藏不住了。
　　
　　
　　小孩子总是会有些小病小闹，有著最好的医生和照顾，几天就缓过来，个子也仍然继续成长。
　　
　　佳岩的另一处烦恼也跟著到面前来，知礼和宫里的官轿等在了前厅。
　　
　　皇上总是问起夫人和小世子的情况，奴才们的回答也不能让皇上心安，还是夫人面圣谢恩吧。
　　
　　佳岩只好默默地穿起了繁重的礼服，坐上了轿子。
　　
　　西暖殿里也摆上了火盆，夏天里的火盆让身体健康的内侍宫女们看起来都汗涔涔的。翰敏明显也是热的，穿著夏天的细纱单袍，没有戴帽子，手里轻晃著把折扇。
　　
　　翰敏看著佳岩，默然半响，两人当然都想著最後分手的场面，不愉快的气氛在温暖得有些发闷的空气中流动。
　　
　　听说安林这次病得不轻，究竟是底子不足，朕想让御医院炼制些补气活血的药丸，给他平常吃，长久吃总是会有补益的。
　　
　　佳岩屈身行礼谢恩。
　　
　　你我就不要行这些礼了，倒是让人觉得见外的心酸。翰敏衷心道。
　　
　　皇上的心意佳岩拜受了。
　　
　　佳岩跪下去的时候被翰敏抓住肩膀扶住，熟悉的感觉都涌上了两个人的心头。
　　
　　你的气色真的不好，是生产後还没有恢复过来吧。
　　
　　翰敏打量著佳岩，这麽些年过去了，佳岩还是如此，和初次见面时候一样，泉水似的冷清，雪似的苍白，如今更加的要透明去了，带著仿佛随时要脱离尘世的美丽惊豔。
　　
　　而这种美丽，对已经天下至尊的翰敏来说更是带著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君王是寂寞的，所欲甚少而所畏甚多，没有什麽迫切的人生实际愿望，所以只有特别的东西，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倾注能量的特别事物，才能让他保持兴奋度，不至於意志消沈。而因为是皇帝至尊，爱和欲有时候却是如此难以分清。
　　
　　此刻，翰敏从佳岩浓黑的眼眸中看到的只有迷离，但翰敏知道，他们两人都不可能轻易忘记曾经耳鬓厮磨的时光，君主的骄傲更不能叫翰敏自己承认失去了佳岩的心，所以他不愿意放手。
　　
　　皇上，就当是佳岩辜负了您吧，我……
　　
　　佳岩的话被翰敏的拥抱堵住了。
　　
　　佳岩挣扎，却惊觉殿内的内侍宫女都不知何时已经退场。
　　
　　皇上……与礼不合……佳岩使劲力气也无可奈何。
　　
　　佳岩，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对我是一种什麽样的存在，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我现在後悔的只是为什麽没有在叶荃娶你之前发现你，那样的话，这麽些年你就不用受尽委屈，我们的小女儿就不用睡在冰凉寂寞的陆野山，或许我们还有别的可爱的孩子…..
　　
　　皇上，别说了！佳岩惊恐地道。温暖倏然抽走，寒冷骤至，记忆里的伤痛正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俨然要吞没一切。
　　
　　佳岩！翰敏抱住佳岩瘫软下滑的身体，只见他面色青白，眼神涣散，正在失去知觉。




柳梢52

　　西暖殿是翰敏日常起居的宫殿，面向大内内湖，殿上镶著雨过天晴色样的软烟罗，雍容大度中可见雅致的情调，只是那烟雾色的精美窗纱，此刻看在翰敏眼里却黯然无色。
　　
　　已经是这样的身体了吗？翰敏好像在问又好像自己回答了。
　　
　　桂御医颔首垂袖立在一旁。
　　
　　叶荃知道吗？
　　
　　是的，老臣看护夫人多年，去年夫人临盆，生产艰难，产後身子已经亏空，元气耗损所剩无几，情况已经如实禀告庆慧侯。桂御医顿了顿，继续道，老臣已经劝诫庆慧侯，夫人的身体即使房事也难以承受。
　　
　　翰敏的脸淹没在宫殿的阴影里，晦暗不清。
　　
　　庆慧侯世子可是足月生产。
　　
　　是。
　　
　　夫人还能坚持多久？
　　
　　细心调养，避免思虑，老臣再多方研究，应该可以保障夫人几年寿华。
　　
　　几年是三四年的几年，还是七八年的几年，翰敏没有说话，无力地挥挥手。
　　
　　即便是天下至尊，对於生命的无常，同样是无能为力。
　　
　　翰敏走出西暖殿，沿著长廊走到春藕斋，这里围著一个莲海，夕阳下荷花粉豔动人，香风流动。佳岩就被安顿在这里。
　　
　　翰敏在佳岩身边坐下，怜爱地看著他紧闭著眼睛的苍白睡颜。要怎麽做才能挽留住你，要怎麽做。
　　
　　叶纨也赶过来看佳岩，见到人昏沈沈的样子，终於还是忍不住数落丈夫：叶荃也不在身边，就病得重了，家里又是一群女人小孩。
　　
　　翰敏面色沈静，冷冷道，叶荃为国事尽忠是应份，断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就轻言致仕，家里自然是我们帮助照应。
　　
　　叶纨暗吃了一惊，想说什麽，却被翰敏继续道，佳岩暂时就住这里，让御医每天来看著，好些了才回去。
　　
　　内宫多有避忌，还是让佳岩住到我那里去吧。
　　
　　翰敏头也不抬，他身为男子怎好到後宫去，就住这里，这本来就是内书房。
　　
　　
　　冰冷的梦，如银河扩张无际，随波沈溺，悲痛的感觉没顶而来。
　　
　　仿佛倾尽了毕生的奋力，过了一辈子那样长的时间，才能挣扎摆脱。
　　
　　佳岩缓慢地睁开眼睛，感觉全身，尤其是胸口，被压上了铅块的沈重，疲累渗透骨髓，犹如置身无底深渊。
　　
　　陌生的香味、陌生的颜色、陌生的锦缎、陌生的华丽……
　　
　　红琳……
　　
　　带著温暖体温的大手覆盖上了额际，耳畔传来的是翰敏的声音。
　　
　　我在哪里啊……
　　
　　你昏倒了，这里是在春藕斋，你当值的住所。
　　
　　佳岩於是又闭上了眼睛。
　　
　　好冷的……梦……
　　
　　细碎的单词仿佛到了嘴边，却又消失无痕。
　　
　　什麽？佳岩你要什麽？
　　
　　翰敏追了两句，佳岩却似乎又陷入昏睡。
　　
　　
　　苏环抱著叶安林坐在西院的小客厅里，面有难色地看看红琳，又看看宫里来的内侍，拿不准主意。家里的主人们都不在，她对於要把小世子交给外人带走忐忑不安。
　　
　　我家夫人真的不能回府吗？她又问了一次。
　　
　　内侍对她这种傻气的问题已经有些不耐烦，催促道，皇上皇後和夫人都想念小世子，您还是让奴才抱走小世子吧。
　　
　　叶安林撇撇嘴，他还什麽也不懂，刚学会说几个字。现下他被苏环抱得不耐烦了，又想起很久没见到母亲，於是朝红琳挥手，叫嚷起来，听出是在唤娘的话。
　　
　　红琳上前从苏环怀里抱起叶安林，道，还是我带安林进宫吧。
　　
　　也好，我回头就让人再给侯爷送信去。
　　
　　
　　几天後的傍晚，快信抵达大同府督军衙门。
　　
　　叶荃仰头靠在太师椅里，动也不动，和周边的书桌书架一起，被金色的晚辉镀了个满身。
　　
　　晚风吹进来，书桌上薄薄的信纸抖了抖，想走却被黄玉镇纸压著无法脱身。
　　
　　侍仆走进来，小声报，周小公子又来了，还让他回去吗？
　　
　　叶荃沈声道，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贵公子打扮的俊秀人儿大步进来，却发著银铃般的少女娇嗔：叶荃，你总算肯见我了吗！
　　
　　叶荃收起郁沈的脸色，淡淡笑道，公主，你总是跑来敌营不好吧。
　　
　　闺名那依周的西辽公主绽开了灿烂的笑颜，爽直地道，因为想见你咧。
　　
　　
　　炸弹再次抛出，下周见！




柳梢53

　　随著奏折从大同回到朝廷里的还有叶荃和西辽贵族过从甚密的流言，窃窃私语的嘴脸後面，倒不如说是嫉妒的幸灾乐祸。
　　
　　翰敏把奏折合上，拿起青玉杯喝了一口茶，垂目半响，还是再次打开奏折，拿起朱笔做了同意的批示。他即便已经对叶荃心怀不满，却不得不承认叶荃的远见，在国家要事面前，任何儿女私情都可以让步。
　　
　　知礼，听说西辽那位公主是个美人啊。
　　
　　知礼张张嘴，不知道要不要接话题，只好这……这地含糊著。
　　
　　翰敏玩味地一笑，轻声道，朕倒是希望这位公主是个绝色美人。
　　
　　佳岩夫人怎麽样？翰敏又正色道。
　　
　　刚才来回说已经吃了今天的头药，好像也有些胃口，想吃藕羹呢。知礼立即回嘴。
　　
　　想吃是好事。翰敏又拿起另一本奏折。
　　
　　
　　大同督军衙门的後堂气氛却不见得平静，尽管叶荃气定神闲地坐在宽敞的湘妃竹安乐椅上纳凉，但是堂上立著的著大红色西辽贵族服装的少女却张牙舞爪，正用手里的小马鞭抽打另一边的家具泄愤，然後她又猛然转身冲到叶荃面前，拿马鞭指著叶荃的鼻子说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西辽话。
　　
　　说多少次了，我不懂西辽话。叶荃微笑道。要骂也要骂别人听得懂的话嘛。
　　
　　叶荃，你这个坏蛋人！那依周气得更厉害了。
　　
　　公主，在下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
　　
　　那依周一屁股坐在石头硬地上，被气哭起来了。
　　
　　少女的话即便是哭泣声，也是动听的。叶荃想，她们想哭就哭，天经地义，可是对於男子，也许很想哭，但眼睛是如此吝啬於给予。
　　
　　好了，公主，你这麽哭下去我实在很难向你父亲交代的。叶荃走到那依周面前道。
　　
　　我这麽……喜欢你……那依周哽咽道，帮你去找王叔……你却要让我……嫁给你们皇帝！
　　
　　我天朝的皇帝英俊聪明，温柔有礼，精通琴棋书画，会让你幸福的。叶荃缓声道。
　　
　　不要，那依周喜欢你，要做你的妻子！公主泪流满面地道。
　　
　　
　　我啊，已经有妻子了。
　　
　　你们不是可以娶几个老婆的嘛，我给你做二老婆。
　　
　　叶荃笑笑，又摇摇头。
　　
　　我只有一个老婆，不要再多了。
　　
　　那依周呆呆地看著叶荃，叶荃的脸应该是温柔的，那份带著执著的温柔是多麽奇怪的感觉。
　　
　　好了，快回去吧。叶荃道。
　　
　　那依周这时才发觉，叶荃从刚才到现在，只是或躺或站著看自己哭，甚至没有伸出手示意她起来，要是换了那些追求自己西辽小子，早早就又哄又拉地安慰自己了。於是她立即跳起来，用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
　　
　　她又定定看了叶荃好一会，突然道，我谁也不嫁，我要嫁的话就要嫁个只娶一个老婆的人。说完她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叶荃走到书桌前，坐下写信。
　　
　　他出门在外的时候甚少写什麽温情的家信，和佳岩的来往信件不外乎是报平安或者单纯信息吩咐来往，大概都是把情愫深埋在心底的人吧。
　　
　　这一次他坐下来写的信，仍然很短。
　　
　　念甚。
　　
　　这封信拿到佳岩的手里时，京城已经暮秋，春藕斋外大片的莲叶发枯，代替莲花的是深赫色的扭曲的枝杆，秋风萧瑟，门户紧闭的春藕斋与凋敝的莲海俨然一体，孤独的矗立在辉煌深宫里。
　　
　　信被看完，然後又被小心地收到锦盒里。
　　
　　在淡淡的药香里，佳岩把小小的扁平锦盒放在身边，拉紧了身上的石青地彩织花锦袍子，虚弱地看著忙著倒药的红琳。
　　
　　宫里的规矩讲究，红琳穿著缕金穿花蜜合色缎子宫装裙子，整齐地梳著高髻，即便是病人也要穿得正式，所以佳岩对头上被一丝不苟梳起来的发束觉得很沈重。他不断要求回家去，可是翰敏总是用御医的说辞来拒绝。儿子曾被带来几天，但又很快被皇後带去，佳岩心烦意乱，病见好几天又沈重起来。




柳梢54（结局）

　　皇宫不是当日的太子府，一切都是至尊和华美；身处其中的人也经历了往事和变迁，物是人非，拥有过的感情都如夏花消逝，无处寻找，翰敏在藕香斋犹疑徘徊，却不可能重拾到往日的爱情碎片。但他不想承认的究竟是失去了佳岩依恋的挫败感还是对时光一去无返的空虚感，似乎又说不清楚。
　　
　　他总是挤时间去探视佳岩，温柔深情，可得到的是佳岩一天天更加的冷淡，於是他陷入一种奇怪的矛盾里，想要造出个什麽事件来，让叶荃不再回来，但理智和现实却又阻止他自己去实施这些荒谬的想法；他想利用帝王的权威去得到佳岩又不屑不敢。
　　
　　现实就是叶荃即将启程回京城，他在翰敏的许可下已经在西辽点了一把火，现在功成身退。叶荃以西辽势力瓦解的成功换取自己和佳岩的全身而退。
　　
　　西辽与朝廷的关系并不总是平静无波，邻居强悍的话就要来占便宜，所以西辽防务一直是朝廷的重要议事。当翰敏带著叶荃在读书的时候，西辽各族部落被折兰王牢牢控制在手里，各武装集结，人多势众，西辽便开始频繁骚扰边境重镇，掳掠人物，而边陲守将拥军自重已经是十几年的隐患，朝廷既不敢不抗击西辽又不敢给边防将军们过多的人和钱。十年过去，折兰王开始老弱，对各部落的控制渐渐失去，於是这次叶荃拉拢折兰王，叫他将侄女嫁给皇帝，与朝廷联合，朝廷支持他控制各部落。而叶荃也知道，折兰王的侄女儿娜依周年少美貌，才华出众，是西辽各家贵族王子的追求首选，其中就有强势部落的首领和王子们，特别是坚定的追求者折兰王的次子尧骨。於是自从秋老虎开始，大同成为西北的火药库。
　　
　　後事就是婚书送达朝廷後，娜依周突然失踪了，叶荃遇刺受伤，折兰王恼怒之下连夜派兵捉拿尧骨，尧骨在母家部落联合支持下，带兵杀死折兰王，自立为王。树倒猴孙散，折兰王的其他儿子在各个部落和周边小国支持下均自立为王，西辽拉开混战。
　　
　　叶荃於是带伤回来，如愿以偿地在半路上就收到弹劾和退职。朝廷从中得到的利益是不能拿上台面的，朝廷不得不授意言官们以朝廷天子颜面受损而上奏弹劾，叶荃在同僚们的或虚伪或真心的恭维安慰中回家休养思过。
　　
　　弹劾和退职对叶荃却真的是无关紧要了，什麽样的权力和富贵都不能对他再有什麽刺激，他只要回到京城，回到佳岩身边。
　　
　　这麽多年，他阴谋算计过很多人，心安理得，唯独这一次，做了一件不愿意去做而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有愧於娜依周，因为他明白爱人与被人爱的心情，他从娜依周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也更加明白了期待和等待。但是他的爱情不能回赠娜依周，他的爱情已经留在京城，让他归心似箭，不得不利用别人的爱情。
　　
　　尽管在大同受到尧骨的袭击，肺部被刺伤，但他坚持赶路回京，他只觉得已经没有一刻锺的时间能够忍受，无论什麽样的苦，寒冷、奔波劳顿、伤口发炎都可以忍受，京城成为冬夜里的指明灯，让他义无反顾。
　　
　　
　　春藕斋里温暖如春，但满是慌乱。佳岩面色雪白，脸象是用木石雕刻出来的，一丝波纹也不见，他拒绝吃药和水米，华丽的衣袍、被子仿佛蝴蝶蜕去的翅膀，迤逦满地。
　　
　　翰敏责罚宫女和内侍，佳岩闭著眼睛不管。翰敏让人把叶安林抱来，佳岩也闭著眼睛不管。
　　
　　你的心怎麽如此坚硬了？！翰敏问。
　　
　　佳岩还是闭著眼睛，往日那如潋滟的眼波如今决绝地收起，流水被斩断了。
　　
　　流言，他怎会不知道，病情，他怎会没有感觉，时日无多，他要珍惜的是和叶荃在一起的时间，其他的他不愿意去想。他要在叶荃回来前赶回家去，要在侯府里等候叶荃的归来。这是最後的坚持和执著了吧。
　　
　　我……总是……爱你的……
　　
　　翰敏回头低声道。
　　
　　佳岩还是闭著眼睛，浓浓的倦意铺天盖地。
　　
　　翰敏只好推开门出去了。
　　
　　莲池残影横斜,雪花浮动，似有暗香。
　　
　　
　　
　　入夜，深蓝的夜幕下鹅毛大雪在狂风的卷袭下漫天打转,整个京城被白雪覆盖，北风呼啸里混沌一团。
　　
　　佳岩把头靠在红琳怀里，他虽然在坐上轿子的时候终於喝下了一小碗野鸡子炖的热汤，但久病的身体和连著两天的水米不进让他连把头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快到了。红琳小声地说。
　　
　　散下的发丝遮盖了脸，厚厚的狐皮里大氅领子掩盖住了尖细的下巴，佳岩微弱的呼吸著。
　　
　　马……佳岩微弱地道，是虚弱至极的幻听吗？
　　
　　红琳没有听清楚。
　　
　　是的，随著寒冷而来的是马蹄声，佳岩的心跳得快起来，快得要心酸的感觉。他一点点抬起头来，呼吸开始浓重。
　　
　　主子，你怎麽了？红琳害怕地问。
　　
　　轿子还在摇晃著前进，佳岩捂著胸口，茫然地看著前方，喘著气道，快点！
　　
　　好好……红琳赶紧掀开轿帘喊轿夫下人们。
　　
　　轿子晃得厉害起来，轿夫结实的在雪地里加快著步伐。
　　
　　时间好像消失在这狭小而厚重的轿子里，红琳仿佛只听到两个人的心跳，而天地间其他什麽都没有了。
　　
　　她手足无措地只是看著佳岩，看他像雪一般透明的脸色，墨色一般的眼睛。她於是觉得佳岩是不是灵魂飞走了，只剩下了躯体。她抱住佳岩，好久才见佳岩微微转过头看她。
　　
　　时间不知道在那一点恢复了，轿子停了，外边响起了说话声，她刚想问话，佳岩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她一下子扑到外面的风雪中去！
　　
　　红琳紧跟著去拉他，只摸到了他被风卷起来的大氅闪绿的边角。
　　
　　风雪让人视线模糊，佳岩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跑上来的一个人怀里，被那个人一把抱住。
　　
　　两边的仆人们各自呆站著，隔了好长一地，在街口和街尾，谁也说不了话。
　　
　　只有我接你……
　　
　　是的……
　　
　　北风呼啸著，吹走了雪花，吹走了到嘴边的话，一并卷到了深空中去……




风起清凉殿（一）

　　风起清凉殿 
　　吱。。。吱。。。沙。。。叮。。。沙。。。叮。。。 
　　夏日的蝉鸣和风挠动树叶，吹动风铃的回响夹杂在高大浓密的树木间，是这寂静的宫院里边唯一的声音。
　　滴水檐下，擦洗得发亮的走廊地板上，班驳的树影投撒在一袭修长的身体上，身体的主人放下手上的书本，适应了明晃晃的阳光後，舒张开四肢。 
　　阳光下，那是一张年轻而精致得过分的脸，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咪。。。”一只雪白的小猫慢慢蹭到了年轻人的手边，开始起劲地添起来。 
　　 “又饿了吗？”少年微微扬了扬嘴角，眼中有了些笑意。夹著书本和小猫，他走向深殿。 
　　清凉殿是皇帝狩猎时的离宫，在京郊的玉山里，除了山脚的几户农户，这里在没有猎号响起的日子里，与世隔绝。
　　山风通过敞开的殿门，在每个房间里流动，撩拉少年系发的丝带和轻盈的袍角。但少年直视前方，稳重而幽雅行进著，直到停在了大厨房前。 
　　厨房现在仍在享受休闲，只有一个厨仆在摘菜叶子。男仆用眼角瞄了眼少年，又继续手里的夥。 
　　少年习以为常的自己走到灶台，拿了只干净的碗，从陶罐里舀了几勺冷粥。 
　　小猫翘著屁股，急急忙忙地吃起来。少年蹲下来，抚摩著小猫的脑袋。 .
　　 “都是只会浪费粮食的饭桶。”男仆鄙夷地哼了句。
　　少年的手停止了动作 。
　　 “公子？公子你在这呢！”一个四十岁左右，宫人打扮的白胖妇人出现在门口，“快到正殿去，宫里来人了。” 
　　 “还是山里凉快啊，京里这会子可热呢！皇上起居的正东间里一天到晚搁著白冰的。”宫里来的管事坐在大殿里，边喝茶边向这冷僻山居的同僚透漏些皇上身边的事。围著他的几个清凉殿管事哈著腰，有羡慕有巴结。 
　　 “呦，小公子来了，给小公子请安。” 管事迎上来，嘴上说著，却只是恭恭手。 
　　 “这是王公公。”胖妇人说到。 
　　 “王公公。”少年略点头。 
　　习惯了别人笑脸的王公公对少年的清冷颇不悦，继续道：“小公子，几年不见，可长大了，真秀气，看，还真象端荻大人。” 
　　少年没有什麽反应。 
　　 “那就说正事吧，先皇三年孝期已过，皇上为朝政劳心劳力，无心狩猎，但现国泰民安，防敌之心不可无，所以，下个月十八，皇上率众皇亲大臣重开狩猎，清凉殿主人接旨恭迎。”王公公郑重的面东宣读口谕。 
　　少年端正地跪下，淡淡的声音传来，“清凉殿傅衡接旨。” 
　　 “皇上不比先皇，小公子可要尽心伺候。”王公公捏著声音道。 
　　人声远去，空洞的大殿里铃声稀稀。 
　　给王公公牵马的小太监好奇地问“王公公，那是谁呀？长的真美。” 
　　 “哼，没了身份的还摆架子，不知好歹的人呗”王公公啐了一口，“母子两一个货色，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
　　小太监还是摸不著边。旁边一个中年的太监才慢悠悠接口，“那是前大祭司端荻和颖王的儿子，庚子事後，颖王被先皇赐死，端荻被送进宫，傅衡就被幽禁在这清凉殿了。” 
　　“那有十年了！”小太监没想到那高贵俊美的少年竟是个囚犯。 
　　 “没丢小命就不错了！还想飞呢。”王公公冷笑。 
　　
　　名为清凉殿主人，傅衡实际上连个普通杂役都不如。清凉殿和玉山有管事料理，各事项自有处理的制度程序，傅衡六岁被送进来，平日里奶妈李氏照顾衣食，便也与人无干了。 
　　对於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淡了，长年孤独的软禁使傅衡从一个天真任性的幼童长成一个寡言自矜的少年，也许死亡随时降临，但死也要有尊严的死去，这是他最後记得的父亲的话。父亲在对六岁的他讲完，就喝下了金杯里的毒酒。 
　　
　　
　　灯下，李妈妈做著针线，边絮絮叨叨，“皇上还是你的堂兄呢，小时候还抱过你，记得不？但愿他记得，可怜可怜你，放你出去，你也好成家立业，王爷和少爷也不用牵挂了。”
　　李妈妈是母亲的使女，还总是改不了对傅衡母亲的称谓，作为祭司的端荻是有特殊体质的男子。 
　　在这古老的国土，神秘的祭司一族是代表天地间凡人向神祷告的媒质，全是能生育孩子的男性。从5岁到20岁保持纯洁，担任神职，然後就可以卸职，过普通生活。 
　　
　　宫里的先头人马在清凉殿里忙碌准备，整个玉山被侍卫包围得水泄不通。
　　“真吵。”傅衡抱著猫咪躲在自己的西侧寝间的後廊。
　　
　　“咪”猫回应了他一声，於是清冷的脸上泛开了淡淡的笑容，但转瞬即逝。 望著碧洗的天空的眼弯里边，纯净却深不见底。 
　　
　　傅衡跪在迎侯的人群中已经半个时辰，两个膝盖疼的紧，但皇帝还在欣赏山上的景色，迟迟不进清凉殿。他开始走神，直到一双华丽的马靴停在他面前，一个尖锐的的嗓音不断在他耳畔回响：“傅衡面圣！” 
　　他抬起头，阴影上方的光线刺激著他的眼睛，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等他回过神，便看到一双狭长严厉的眼睛，冷冷的注视他，视线中带鄙夷，那抿著薄薄的嘴唇，好象在压抑著什麽。 
　　
　　“清凉殿傅衡叩见皇上。”傅衡叩了个头。 
　　
　　“好象都被关傻了。”悦耳的醇厚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与冷淡，随即拂袖而去，那就是即位三年的睿宗显安。 
　　
　　一连好几天，傅衡都待在自己的房间，依稀听到集合的马嘶和蹄声、山上猎号的回音，还有夜里那男子气的高歌。李妈妈在端来餐点时也兴奋地描述著外面的新鲜、热闹，然後，轻叹一声，傅衡知道她必定在心里说，你本来也该是那些显贵的、享受生活的年轻人中的一员啊！也许他应该表现一点向往或郁闷，可他没有办法，他甚至都没有感受到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十年幽禁让他习惯了沈思默想，而不是表露，他习惯了没有感情的生活。 
　　
　　往猫咪的小碟子里放了几片肉，招呼猫咪。 
　　
　　雨不大，但却持续著不肯停，水气混含著山里树木芳草的清香，弥漫在清凉殿四周，“真是个清凉世界。” 
　　
　　傅衡跪在书房门口，没有听到起身的召唤，只有皇帝不知是欣赏还是厌烦的评述，雨下了三天，阻断了猎性正浓的队伍。 
　　
　　“这些书有被人经常翻动的迹象，是你吗？” 
　　
　　“是的。” 
　　
　　“这些年谁教你读书的。” 显安随意地翻著一本，眼梢落在那跪著的单薄身子上。 
　　
　　“没有师傅，我在家时认的一些。” 
　　
　　“朕倒忘了，你是三岁就能背三字经的。”手上的书被扔回架上，皇帝踱到傅衡面前，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傅衡小巧的下颌，强迫著他抬头。 
　　
　　傅衡的视线不得不挺在皇帝脸上，皇帝还是象初次见时，抿著薄薄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用力了，唇上都失了颜色，定定的眼神仿佛要穿过他的身体，刺进他深处，搜索什麽。 
　　
　　突然，皇帝收回手，昂首而立，回复雍容高华的姿态，倨傲的神色浮上眉宇间。 
　　
　　“还记得父母亲的模样吗？” 
　　,
　　“不太清楚。”傅衡平静的回答。 # ?
　　“来此前，刘太傅曾请求於朕，说，若傅衡有悔父罪，就恕其罪，流放南地吧。”话顿了顿，打量著傅衡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你说呢？” 
　　
　　“傅衡是最没有资格说话的人。”傅衡的眼波没有一丝涟漪，依旧不卑不亢的回答。 
　　
　　房间里再没了话语，只有雨声淅沥。 
　　
　　没有抬头，可是傅衡知道皇帝在看著他，那是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感觉，好象要看透你所有的想法，最高尚的、最卑劣的，还有你最根本的打算，然後评判你的价值。 
　　
　　许久，雨似乎弱了，潮湿更重了。 
　　
　　“除了读书，可还会别的？” 
　　
　　“不会别的。” 
　　
　　“也好，这几天你在朕身边侍侯。退下。” 
　　
　　少年显然不习惯跪，站了几下，才站起来，只是脸上依然没什麽表情，缓缓退出去。 
　　　
　　门关上了，显安的眸子暗了下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的情景，那肖似的轮廓，浅笑盈盈，眼波流转，一下便把少年的情怀都占据了。 
　　
　　但最後见得的却是溅著惊心血点的惨白瘦尖的脸上，犹未阖眼的遗容。 
　　 
　　
　　在玉山生活了10年，可是傅衡从未踏出清凉殿一步，当睿宗皇帝交给他一匹马，要他骑上去时，他发了一会儿呆，便笨拙得要往上趴，马立即知道这是个外行，抖抖身子，傅衡还没左上去就摔下来。引得周围的人大笑。 
　　
　　“我不会骑马。”傅衡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後从容的立在一旁。 
　　
　　“皇上，臣愿带著傅公子。”一位背著大弓的人策马上前，优雅地微笑著，饶有兴味地看著傅衡。 
　　
　　“爱卿无须如此，骠骑大将军岂可带著包袱上阵。傅衡回清凉殿侍侯。” 
　　
　　毕竟是个半大孩子，面对一山翠绿，以及难得的可能是一辈子唯一的出游，傅衡眼底泛过了悲哀。 
　　
　　夜幕降临，傅衡在书房陪侍。睿宗移开对著书本的视线，“今天怎麽不早说不会骑马。” 
　　
　　“机会难得，不会也是可以试试的。”傅衡垂手立著，烛火跳动的黄色光华映衬著他颀长洁净的侧面，说不出的风光旖旎。 
　　
　　木槿的暗香在房间里沈淀，仿佛时光就此停住，睿宗拿书掩著半边脸，看著傅衡足足发了好一阵呆，甚至，傅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抬起了头和他对视著。 Fo
　　
　　“你很象你母亲，他是个很美，很幽雅的人。”沈默了许久的声音带著回忆的温柔，傅衡定定的看著睿宗。 
　　
　　“傅衡只是自己，永远都只是自己。”语声平静而带著坚决。 
　　
　　睿宗收回了对往日的追思，注视著眼前的少年。少年幽雅的面容突然没有了熟悉的感觉，立著在那的仿佛是今天才见著的一个人，散发著如此骄傲的一个人，睿宗发现自己移不开那双仿佛吸收了所有光亮的眼睛，沈在了那深不见底的瞳子里。 
　　再也无话，睿宗适意傅衡退下。 
　　走到了西侧殿的廊间，傅衡挺下脚步，望向夏日末的繁星夜空，闪烁如宝石的星星俨然出手可及，是啊，摘星，何尝不可，映在眼里的不就是吗？ 
　　“这夜色好不吸引人哪。”随著话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另一条廊道走过来，花园里的立灯照出是早上背负大弓的将军，此刻一身轻便衣裳少了戎装的英气，倒是沈稳温柔的模样。 
　　 “傅衡见过大人，谢大人体悯。”
　　 “小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在下固陵严伉，听候小公子差遣。”严伉微笑著行了个礼，便是看著他不动，傅衡见他没有让路打算，便行了个大礼，“魏其侯难为小人了。
　　 “这山中庭院颇安宜，不知小公子可否引在下走走。” 
　　　虽然是阶下囚的身份，不过傅衡也向来没有人後的习惯，和严伉并肩走在廊下，懒洋洋的答著严伉的闲话。晚风习习，夜来香的浓郁香气流动自然，星光下，严伉的高大身影交叠著傅衡窈窕身影，滑过花丛簇簇。 
　　接下的时日，睿宗没有传傅衡到书房，白天里在猎场驰骋，晚上与宗室大臣们饮酒听曲，倒纯粹是享受山中岁月了。
　　傅衡仍是从容地过日子，只是多了个节目，魏其侯、骠骑大将军严伉每夜里必来陪伴，讲述些傅衡所不知的山外见闻，朝野时事，献宝似的给傅衡献上书籍，小玩意，殷勤讨好。 
　　傅衡脸上的笑容多了，在严伉前享受捧护，那些在幼年时理所当然的优越尊宠，刻在骨子里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些无法抹杀的岁月，排山倒海的涌出来。
　　李妈妈看在眼里，几分欢喜 ，几分心酸。 
　　 “当年少爷在这个年岁，府前日日车水马龙，邀约的，拜访的，多得排到外头去，人人争著，抢著，要星星，要月亮，只为讨少爷一个笑容。如果没有意外，公子此刻说不得多娇宠呢！单愿严大人能好好把您带出去。” 
　　傅衡玩著严伉送的银子打造的九连环，一心一意的，似乎根本没在听。
　　狩猎归期定下後,清凉殿里清点战绩,近二十天里战绩最丰的是合信侯的大公子,严伉的收获竟大部分是在开头时日所得,睿宗有点意外,对严亢道,“爱卿莫非著急著回去？” 
　　严伉不好意思，走得近的石将军对大家笑道：“回皇上，魏其侯可是大有收获的。” 
　　 “老石，不要胡说。”严伉竟有点脸红。 
　　“说来听听，石将军。”其他人也起著哄。 
　　 “月下花影间，清凉此佳人，魏其侯收获的可是傅公子的笑容啊！哈哈！”
　　顷刻殿里笑成一片，却冷不妨睿宗沈下脸色，“胡闹。”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严伉若有所思的转身，碰上合信侯上前，拉他到一旁，“老弟的心思我也明白，傅衡小公子确是一佳人，但毕竟罪臣之後，关系甚大；大人家中还有新婚美眷，犯不著趟这趟混水。” 
　　严伉笑著对合信侯抱了一拳，“大人关怀，鄙人铭记。” 
　　合信侯捋捋胡子，摇头道，“我明白的，当年我也是裙下之臣啊！” 
　　
　　　 睿宗回到书房，心中烦闷，气恼自己为什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脾气，气恼自己的生气原由，是因为严伉的行为有失体面，还是，自己竟是气严伉与傅衡在月下相约的亲密。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自己九岁时，第一次参加大祭祀礼，见著了那大殿上庄严、美丽的人物，是神仙吗？他浑然忘我，拉住了洁白无垢的衣袖，“我要娶你作太子妃！”
　　　他笑著，音如天籁；“谢太子。” 
　　刘师傅在旁道“端荻大人下个月就要和你五王叔成婚，就是你叔母了。”
　　　大人们为无知童语而笑。 
　　他也微笑著，羞涩中，眼里有无尽的春色。
　　　自己却觉得酸楚无比，望向父王，看到他没有表情的看著五王叔走过来牵起了端荻的手，眼神里是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冲走了他的酸楚，只剩下汗毛倒竖的不舒服，原来，光是眼神就可以让人这麽害怕。那是叫做嫉妒的东西，丑陋而让人恐惧。此刻我也有吗？ 
　　
　　“传傅衡。”
　　
　　　　傅衡没有什麽表情，也看不出什麽变化，还是一袭淡蓝色的棉布衣服，却说不出的雅致。 
　　 
　　　“最近和魏其侯走的很近吧。” 
　　
　　　 “是的，皇上，严大人待小人很好。”傅衡应声道，语气与往日的平淡似乎多了些柔情。 
　　　睿宗不觉的咬咬牙，“魏其侯是个有情趣的人，在这里没有新婚妻子陪伴，看来颇寂寞，你给他解解闷，做伴也好。 ” 
　　傅衡嘴角微巧，“严大人学问渊博，阅历广阔，宽容和蔼，不嫌傅衡粗鄙，待傅衡如兄弟亲人，傅衡无以为报。” F
　　
　　　　 “你倒是知恩的。”睿宗冷笑著“那对身负父罪有什麽想法呀？” 
　　
　　傅衡正了脸色，跪下道“父亲的罪再怎麽也不是子女可以议论的。蒙圣恩，傅衡带罪之身苟存，无以报效，请皇上将傅衡流放边戍，有所作用，以免徒费国家粮银，落人话柄。” 
　　“你。”睿宗没有想到他竟说出这麽狠绝的话，半响说不上话。对上傅衡毫无感情的眼眸，他也就笑了，“如你所愿。” 
　　
　　　 “谢皇上。” 
　　　
　　夜里 ，李妈妈哭得不能自制，竟哭昏了，被抬出去。傅衡一个人坐在灯下，摸著猫儿，明日就有人来押送，往北境黑河修长城。他突的一笑，别走错了棋才好。 
　　
　　　 “你还笑得出来！” 
　　
　　严伉闪进来，一把抓住傅衡，满脸俱是焦急担心，“你怎麽向皇上说那样的话！” 
　　
　　 “你不觉的那对我比较好？”傅衡看著他。 
　　
　　　 “好？好什麽！黑河第一场雪就能把你给冻死！在这里吃饱穿暖，没人敢为难你，你还是这里的主子，一流放就真的是没人把你当人了！”严伉大声吼著，急得快锥心刺骨的。 
　　
　　　　傅衡扑哧的笑了， 
　　　
　　　　“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严伉哭笑不得。 
　　.
　　 傅衡推开他，正色道：“傅衡谢大人关心，这十年，人心凉薄，除了身边的妈妈，就是大人待傅衡真心的好。无奈傅衡终是阶下囚，无法回报大人，莫要连累大人。大人记得傅衡就好了。” 
　　
　　 严伉看著眼前秀雅的少年说出如此厚重的无奈，心痛不已，如此美好的人，怎麽可以生生葬送，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心里含著多少爱慕，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去保护他，呵护他，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甘心。 
　　
　　　　他抱住傅衡，把他紧紧地圈在怀里，吻著他细柔的刘海，“傅衡，我爱你，我会保护你的！相信我！” 
　　
　　　　犹豫了一下，傅衡抱住严伉，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睿宗回到京城里，刚交代完正事，太皇太後和太後就派人来请他了。 
　　
　　　　在老祖母的正殿里，满头白发的老太後不悦的坐著，太後坐在下首满脸小心，皇後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行了礼後，老太後哽咽著出声了，抱怨著自己命苦，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早夭，老二当了皇帝却辛劳早逝，老五不争气做了违逆之事，白头人送黑头人，到了孙子辈，膝下就三个孙子，皇帝还要把其中一个处死在她面前。 
　　
　　睿宗没想风声传得快，连忙安慰老人，说让傅衡受了面上惩，走一趟黑河，就有籍口赦罪放回了。才应付过去。 
　　
　　回到太後宫里，王太後冷淡对皇帝道：“皇上有自己的主见，哀家不好说什麽，先皇说了让老五的儿子呆在清凉殿就好了，您干什麽去招惹呢。” 
　　 
　　　　“五叔的事过去了，傅衡年少无知，念著一点血脉，总要顾著的，父皇也亲口答应端荻的。” 
　　
　　　“别提那人了！”王太後霍的转身，“皇上有自己的主意就好。” 
　　 睿宗没想到还有这麽多人关注著死去的人，是啊，自己不就是其中一个吗？ 
　　
　　冬天的清凉殿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万径行踪灭，偶有零星几点，是悠闲的麋鹿身影，透著截然不同的景致。
　　
　　清凉殿的所有廊门都紧闭著，门窗上挂起厚厚的棉帘保暖，屋内是烧得正旺的火盆，总算隔开了严寒。 
　　
　　傅衡靠坐在棉垫上，裹著棉袍，面容比夏天时清减，但多了几分成熟。 
　　
　　“公子，严大人派人来了。”一把洪亮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请进来。” 
　　
　　使者送来了过年的用物,还有信笺。 
　　
　　信上满纸是切切的思念，末了是对京中情形的描述。傅衡若有所思的移开视线,聚集在黄铜火盆的饰纹上。
　　
　　一个身型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走进来，熟练小心地添火炭。他是傅衡在黑河拣回来的，因为家贫偷盗而被判流放，快被折磨死了，被傅衡一两银子买下来。 
　　“子声，准备纸墨。”傅衡吩咐道。 
　　
　　此时，京城中，严伉正在四处活动，太皇太後是个贪财重利之人，严伉送给她的财物足使她不断向睿宗施加压力。睿宗倒是沈得住气。 
　　
　　
　　其实，傅衡并不著急从流放地回来，六岁之後第一次走出清凉殿，走出玉山，让他有鸟儿飞出牢笼的激动，大好河山的壮阔，万里田园的美丽让他的血脉沸腾，激动不已。那些只能从书本中读到的东西变为眼前景，真切的让人怀疑是梦还是真实。 
　　
　　
　　同时，美好与不幸也活生生的展现在他面前，强大与弱小的矛盾当中，弱者的痛苦在他身上象点燃了火信的炸药，爆炸在他灵魂深处，指引著他穷尽一生去探求强者之路。 
　　
　　严伉接到了回信，简单质朴的字句相思跃然。末了，“刘太傅之托孤”清楚有力。 
　　
　　睿宗看著眼前盛装打扮的新纳妃子，眉眼间有几分象，多的是少女的娇豔。少女对至高无上的人的注视手足无措，睿宗招招手，把女孩子温暖馨香的身体抱入怀中，心想著，傅衡，让我看你怎麽堂堂正正走出清凉殿吧。 
　　
　　傅衡似乎不再对自己的事上心，也全不理会李妈妈的唠叨，仍是专心著读书。给严伉的回信也不提京中进展。那些信笺後来都被严伉珍藏一生，那些用最简短的文字说出的最真挚的思念，是他一辈子的宝贝，成了他最後的慰籍。多年以後，当他走到生命最後时，他拒绝见任何人，只是叫人把发黄的信拿出来，抱在怀里，走向死亡。 
　　
　　刘太傅的出面令睿宗没有了坚持。傅衡不仅用自己的脚走到了黑河，而且从黑河给睿宗带来了活宝贝，一个因得罪上司而被流放的小官吏，通晓边境12个部落民族的语言，把边境的所有空白地区绘制成册的人。一个长的矮小不堪却在後来当了20年首相的人。 
　　
　　傅衡被恢复了士籍。但是他无处可去，王府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正对著睿宗在命人起草圣旨时心里想的，你这出笼的鸟要往哪飞呢？ 
　　傅衡站在滴水檐下，春雨无声，翠色朦胧，回头是供桌上的明黄卷轴，淡淡的笑意在不染而红的唇瓣上绽放，明媚如春。 
　　
　　
　　严伉觉的自己的心要飞出来了，他已经看到了清凉殿的青色琉璃屋顶，深幽的大殿里，孤寂飘渺的身影；想象著他回眸的瞬间，那出尘的风姿。他有时也奇怪，究竟是怎样的因缘，促使自己在冷静地过了这麽些年後，在一夜间，对一个清冷的少年产生了近似疯狂的迷恋，他甚至清醒地知道，傅衡对自己带著的多多少少的利用心态。但他想，那不是说明自己对傅衡的保护能力吗？而从心底感到更加的喜悦。自己曾经嘲笑地倾城一笑，现在才明白了那时那境不可自拔地蛊惑，自己此刻就是上天摘星星也去了。 
　　
　　听著自己的心跳声，严伉飞奔进西殿，在光线暗淡的大殿里，站著的一抹浅绿，星眸闪烁，是他！是他！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傅衡感受到了严伉带来的风，凌厉的还夹杂著外面山涧春寒的风，带动著檐下铜铃声响，是的，是的，他看到了这个男人眼中的深深爱慕，浓浓思念；这被爱的感觉真是令人愉快和得意，他从没有如此自信。那就是母亲曾经拥有的吗？那麽，让我抓住他吧，抓住眼前这个优秀的男人的心吧，向崭新的世界伸出了手，擎住了，擎住了严伉的手，他果断挽开弓箭的手；擎住了严伉的健壮的肩膀，他坚决顶住压力的肩膀，擎住了严伉的世界。
　　
　　睿宗心绪不宁，书看不下去，见了谁都觉得不顺眼。 
　　　 刚才他特地召严伉的岳父，大学士陈景来，拐著弯暗示他去找女婿的麻烦，谁知这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唯唯诺诺，屁不敢放一个。 
　　
　　　　这倒是让他想起一桩心事，魏其侯的确是个不可小看的人物，固陵地处西蜀，是最大的分侯属地，拥天下五分之一的军民，辖下多为世代家臣，兵强马壮呢。本来想著过两年把四公主许给他，谁知被陈景来爬了先，也不好意思反对，哼！这老匹夫当真可恶。 
　　
　　如今，严伉已经在清凉殿朕的别宫中快活著呢，想到这，睿宗的脸上显出的全是阴狠的表情。 
　　
　　　　岳父劝不了，就让婆婆出面吧。 
　　
　　傅衡再一次跪在大门外，严伉被家信带走了一个来月，初夏而已，皇帝就来避暑了。 
　　　华丽的马靴也再次停在了他面前。 
　　
　　　　这一次，睿宗没有带大臣来，对外说是静养的。 
　　
　　睿宗打量著立在书房门口的傅衡，一身白底绿纹的衣袍衬著修长的身材，灵秀逼人。表情还是那冷淡傲气的样子，眼角却多著内敛、沈稳。 
　　
　　不只是如此，傅衡身上透著豔丽明媚，那些正受宠的妃子身上就有这种东西，散发著蛊惑人心的嫋娜光晕。 
　　
　　 “你此刻低眉顺目的，但心里怕是对朕极是不满的吧。” 
　　 “傅衡不敢。” 
　　
　　　睿宗不出声，看著傅衡跪著了的两柱香工夫，才慢悠悠地道：“你不想知道母亲的事吗？你本该是有个妹妹的，真可惜，端荻大人，哦，不，端妃娘娘难产而殁。实在可惜啊！若是那女孩活著，就是六公主，说不定，正是魏其侯献殷勤的对象呢。”
　　　傅衡还是没有动静，睿宗甚至看不到他长而秀气的睫毛有丝微的颤动。 
　　
　　“你们母子都是这股德性！”睿宗霍地起身，扯住傅衡的手臂，“ 装著一幅清冷的样子，却在骨子里媚惑人。”他说著话，直瞪著傅衡，仿佛引证著自己的话似的，他要把傅衡看进自己眼里，看进自己的灵魂里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只手抚上了傅衡的脸，他不知道他自己的影子印在傅衡深幽的瞳孔里，如痴如醉的样子。 
　　
　　　 “皇上是说我现在，在诱惑您吗？”傅衡冷笑著道。 
　　
　　　 睿宗全身都僵住，反手一个巴掌把傅衡骟倒。看著他伏在地上不动，觉得有下令处死他的愿望。 
　　
　　傅衡挣扎著爬起来，精致的脸上森然的是乌青的淤痕和鲜红的血迹。傅衡伸手抹了血，抬头看著坐著的睿宗，用那挂著伤痕的脸笑了。安详从容，浅笑梨窝，眼角眉梢反射著盈盈烛光，流光溢彩。 
　　　 欲望在更漏声开始伸展，没有限制，没有拘束，欲望需要满足，经历了多年後，小孩子的理想，大人的欲望，分不清了。睿宗抱起了眼前轻盈的身体，沁入心肺的是菖蒲花的水香。 
　　　“那我就诱惑皇上吧。”傅衡低低的浅浅的声音传来，又被夏夜的暖风吹散了。 
　　 
　　　 帘幕深处，重重叠叠，如人心遮掩，又似心意之不可见。 
　　: 
　　 水殿风来暗香满，素帘开，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 . 
　　
　　　 天未大亮，睿宗就带著两个随从，驱马驰进山里。 
　　
　　　 李妈妈和石子声在西殿等了一夜，天亮仆人打扫的动静传来，石子声按耐不住，刚起身来开门，便接住了傅衡软软摔进来的身体，妈妈一摸，烫得吓人，眼泪就下来了。 
　　
　　　 严伉本来在家中就坐立不安，接了老母病重的家信，回到家中，母亲其实是轻微风寒，并已见好，此时是不能立走的。母亲每日拉著儿子在近前享受天伦，尽力撮合儿子与儿媳恩爱，让严伉烦躁不已。 
　　
　　 其实他并不是讨厌妻子书媛，尽管举少离多，也是知道她性格温婉，知书达理的，只是对她说不得爱慕，况现在有了爱惜的人，便更加心不在这了，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走。 
　　
　　　 这日收了飞信，皇上到清凉殿静养，不到一日，傅衡就病倒了。严伉顾不得一切，草草收拾，连夜兼程往清凉殿赶。
　　
　　　 书房里，睿宗面前摆著两份奏折，一份是木连族长请求把傅衡送回邵鹿族地教养。一份是在任的祭祀木连端微下月举行卸职，侯任祭祀的名单。 
　　　 “傅衡怎麽样了？”
　　
　　　 “回皇上 ，傅衡公子吃了些天的药，还是昏昏沈沈的，没什麽大的气色。” 
　　
　　　 “明天再让太医看看。”睿宗移步到窗前，望著漫天繁星，不由想起了那夜的情景，暗嘲自己的放纵。呈现眼前的冰肌玉骨，让人最後一丝理智都丧失了。 
　　
　　　 但经过了那一晚，对於傅衡和严伉却更加的不甘心，想著这身体曾经怎样地躺在严伉怀里，辗转呻吟，他就更是忿恨。 
　　
　　　 桌上的奏折突然让他有了个注意，母亲的职位当然是儿子来继承。严伉你要怎麽做呢？我倒要看有情人如何终成眷属。
　　 时近中午，蝉鸣聒噪，暑气还不很厉害，於山中还是宜人的气候。
　　
　　　趴在地上的太医却是满身的汗水，冷汗。　 
　　　 他跪著已经是半个时辰，皇上仍没有让他起来，也不知是怒是喜，这是最令人恐慌的。在他报告傅衡身上有喜脉约一个月之後。




风起清凉殿（二）

“赵太医，傅衡是风寒之症，明白吗，他身体虚弱，又将回京任祭祀，以後，就由你专门调理。” 

“是，是。”太医不住磕头。 
“如果另有谣言猜测的，太医的责任重大。”睿宗的话没有起伏，语调平平，却如刀锋在侧，不寒而栗。 
“臣明白，臣明白。”太医的官服都湿透了。 

　　严伉回到京城的宅子，纷繁的消息已在等著，局面变得复杂无头绪，不只是傅衡的消息，朝中的变数也隐隐可见。 

　　严伉坐在大书房里看傅衡的信，眉头紧皱。放下了信，严伉又起身不耐地在房中跺步。 

　 “侯爷？”严伉的多年谋士陆谦上前询问“傅公子有不好的消 息？” 

　“他什麽也没说，却让我赶紧回固陵，并且要我把上缴的税银提一成，给太皇太後预备厚重寿礼。”严伉望向窗外的荷花池，清雅的菏香丝毫不能安抚他的思绪。他其实是保持著低调的，不敢以藩侯自傲，每年上缴的税银是诸藩里最丰盛的，朝廷要调兵也丝毫没有二言。 

不过睿宗登基後，以刘太傅为首的一班文臣，一直主张削藩限制，其他三个大的藩侯非常不满，已经多次邀约他联合，但自己是表了态，皇恩浩荡，朝廷来圣旨的话再说。 
现在的局势难道已经到了险峻的时刻？他得了消息，木连家要接走傅衡的请求已被驳回；端微祭祀明年卸任，皇上迟迟没有批下後任，却已经命令几个祭祀长老到清凉殿去，难道要让傅衡接任祭祀，可是傅衡从没有受过修炼，又已经十七岁了，而且已不是处子之身。 

傅衡，傅衡，他满脑子里都是他的身影，充满对他的思念，担心。相思之苦的煎熬让严伉根本无从他顾。这时候让他回固陵，他是绝对不答应的。 
“侯爷，公子没再说别的？”陆谦看著他的主子，总觉得事情还有下文。

　 “是信鸽来的，倒是绑信的是连著果实的绛珠草….”他仿佛想起什麽的瞪著桌案上的嫩黄草绳。 

　　陆谦已笑眯眯地行揖，“属下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严伉一拍自己脑门，大叫“看我怎麽这麽呆！哈哈！哈哈！瞧我呢！”高兴得满屋子乱转。 

“哎，可怎麽要我回去，我现在应该赶紧把他正式娶回去啊！”严伉在半刻後冷静下来。　 

　　“其中必有变故，候爷，皇上定是知道了，有了安排。” 

　 “他安排什麽？那是我孩子！”严伉眉毛挑了起来，男人的尊严，还有身为王侯贵胄的骄傲。 

“ 侯爷，傅衡公子还不是您家里人呢！您忘了，当年，傅衡公子的母亲已经是王妃了，还被先王硬纳进宫里当妃子呢。我寻思著，皇上是不是也喜欢著傅衡公子，毕竟那样的人物，”陆谦顿了顿，“而且，您打算立傅衡公子为侧夫人吗？” 

　 陆谦继续道：“眼下当务之急，倒是应听傅衡公子的话，京里怕是凶险了，我们立即起程回去，再作打算。” 

　“我怎麽可以扔下他们母子！”严伉把手里的绛珠草抓紧。 

“回去，回去我们才有筹码换回他们。”陆谦挺直了身体，他早已经刻上时间印记的脸上突然显出少年的风发意气，他想起了那个青衫少年对他说过的话，把你的报负交托给我。 
　　陆谦相信那个少年绝对值得他赌上一把。 

　 此时，乱纷纷的不只是严伉主仆，王太後对著刘太傅和几个重臣，面色不善，众大臣面面相觑，一脸无奈。 
待大臣们退下了，王太後一袖子把桌上的茶水点心扫到地上，吓得太监宫女都趴下了不敢动。 

　 没有人看见王太後保养得很好的，平常多是温和慈善的脸上那狰狞的怨毒的表情。

叮铃声中，夏风缓缓吹动纱帘，阳光便仿佛舞动般地在寝室里摇摆。空气里弥漫著淡淡药香。床榻上的阴影里，傅衡微眯著眼，一动不动。晃动的光线使他的脸显得更加憔悴。
　 “喵。”叫雪花的白色猫咪从纱帘後蹿进来，走到傅衡的床榻旁，蜷缩起来，惬意地甩甩尾巴，低下头打瞌睡。

　　走廊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子里宁静，外间传来睿宗吩咐李妈妈等仆侍退下的声音。 

睿宗走进寝间，把雪花抱进怀里，坐在床侧，悠闲抚著猫的背脊。 

“严伉回去了。” 

　　 傅衡没有回答。
“是你叫他回去的吧。你难道没有告诉他你怀孕了。” . 
　“告诉了又如何。”傅衡懒洋洋地道。 
“ 朕想让他拿藩属兵权来换他的孩子，当然，如果是儿子，他会更愿意考虑。”睿宗右手麽指上的黑玉板指在猫咪雪白的皮毛上青幽幽的。 

傅衡微微一笑，仿佛议论的是别人的事，“那您打算如何让我当上祭祀呢？”他撑起身体，靠在软垫上，这段时间他的身体虚弱的厉害。 
睿宗转过脸来，英俊的脸，自信的眼神，就象外面明亮的刺眼的阳光。“你外祖父如果还想让木连家保有祭祀的地位，就要听朕的。这二十年里你两个表兄，哼，可不见的多圣洁。” :

　　“我倒是很想挺著肚子站在祭天殿里那。”傅衡轻轻笑著，神情欢愉，那笑容开朗美丽，让睿宗移不开眼睛，“你究竟是什麽样的心呢？” 

　猫咪跳下睿宗的膝盖，回头看看身後纠缠住的两个人，“喵。”奔出走廊去。 

　在清凉殿里几番讨价还价，木连家的长老们终於妥协，毕竟不是叫外人来担当这至高无上的神职。但傅衡怀孕的事情必须保密，否则掀起巨波不说，第一条亵渎神灵的罪名就要按律处以极刑。
　当然那些长老也不会给傅衡好脸色，其中两位长老都有子亲在後任名单的，傅衡也准备了副认真谦恭的模样，看他们不得不压抑心中厌恶，给他上准备课程。 

　 “公子，妈妈心里担心呢。这不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吗！要受天谴的。”李妈妈停下手里的针线，给准备的小孩子衣服，惶恐地对看著祈祷书的傅衡道。 

　傅衡抬手翻了一页，“妈妈，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间很大的祭祀殿吧。” 

　 “是啊，少爷卸职後还是保持著担任祭祀的作息，诚心给家里人祈福，节气里还要去布施的。”
“他那样虔诚的，还不是没有好下场。再看几位长老，脑满肠肥，家里奴仆成千，良田万顷，是依靠清修戒律得来的吗？祭祀的衣食供用来自祭祀堂，此外是没有一分银子的。”傅衡边说边又翻开一页，“说我外祖父家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呢。” 

　　“公子，公子，妈妈担心，妈妈就想著你要好好生活的，我才可以去见少爷呢。”李妈妈用起了斑点皱皮的手摸了泪水，她从端荻还是小孩子时就照顾他，即将照顾第三代了，已经把她的主人视为至亲，对平凡的她来说，虔诚的敬仰，平安地在权势下过生活就最好的安排。 

　 “妈妈，别担心。”傅衡放下书，对於这个不能了解他，却给了曾经是唯一的亲情抚育的人，感激是更多的。“妈妈，我不会有事的。”傅衡笑著，看著扑入灯火里纱质缈缦的蛾子瞬间被火焰吞噬，微声道，“有也是大家的事。” 

　　十里宫墙绵延,重檐叠嶂，红墙金瓦，这气势恢弘的这就是天子的皇宫，皇皇大宇的中心了。傅衡垂下帘幕，疲乏的靠回马车里特意准备的柔软厚实的座位，微眯了眼，冷清地一笑，我又回来了。 

　　没有惊动太多的人，离了大队皇家车马，傅衡所在的小队进入了皇城，并很快就看见了祭天殿与别不同的深蓝色巨大天顶。 

　 在四位长老的陪伴下走进祭祀所东门殿,傅衡看到现任大祭祀,表兄端微领著一群副祭祀在平台上等候。白色厚重的礼袍，高冠下美丽拘谨的面容，张显著神职的庄严。 

　 傅衡看见了端微无表情的脸上隐藏的厌恶，在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脸後，这位被民间百姓视同神祗的人就把视线停在自己的腹部好一会。 

　烦琐的接见，祭拜，介绍，让路途劳累的傅衡更加疲惫不堪，那些长老祭祀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李妈妈和其他侍从都只能在寝室里等候，傅衡竟然几个时辰没有停歇，水米不进。傅衡咬牙撑了下来，在这大暑天里，冷汗湿透了两层夹衣。 

　 到了掌灯时候，傅衡才脸色发白地回到安排的寝殿里。一闻到摆好的饭菜味道，傅衡再撑不住把胃里的酸水都呕了出来，手脚冰冷地昏倒在李妈妈怀里。 

　那是晴朗的大暑天，知了叫得震天，空气里弥漫著花园里浓郁的芳香，但走廊、空地里站著一排排的佩剑持枪的士兵，叫人感到窒息和紧张。 

　 一整天，李妈妈抱著自己在卧室里，不许他说话。等她抱著自己走进大客厅时，小小的他蜷缩著不敢动，满屋子是金属的味道，金属的光线。 

“阿爹，娘亲。”他叫站在屋子中间的两个人，他们两人都应声回过头来，於是他吓得再叫不出声来了。父母面上的是绝望的死灰！ 
母亲走过来，从李妈妈怀里把他接过来，紧紧抱著，傅衡抓著母亲如丝的秀发，闻著母亲身上暗暗的，水汽似的紫苏香味，感觉到他不住地发抖。 


　“端荻大人，您该走了。”有把声音响起。 

他越过母亲肩膀，看到阳光下刺眼的刀锋。 

　“我是为了你，为了你。”母亲哽咽著。 
父亲拉开母亲的手，傅衡惊恐地看著母亲的怀抱脱离，他抓著母亲的手不放，直觉一松开，就再见不到母亲了，“娘亲！娘亲！”他尖叫著，看著母亲一袭粉蓝色的纤细身影被穿著闪亮光泽的铠甲的人淹没，消失。 

　 “娘亲。。。。。。”傅衡猛睁开眼，引入眼里的是高大幽深如夜色的屋顶。 #

　 “娘亲！”傅衡大叫，噩梦的恐惧挥之不去，攥得心头绞痛一片，“不要丢下我！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这不是清凉殿熟悉的寝间，更不是幼年的房间，这是什麽地方，幽深中有不知什麽动物发光的眼睛，和悉悉梭梭的声响，俨然是梦魇的延伸。 

　 “公子，”李妈妈持著灯走进来，“公子醒了。” 

　　李妈妈吩咐使女点亮房间里的所有灯，才看见傅衡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又连忙开窗透气，端上热水，帮傅衡梳洗。 

傅衡任李妈妈给自己张罗，初时的慌张不知所措已消失，又是冷清冷淡的样子。 
　　很快的日子就在忙碌中过著，祭祀所里很快就迎接来了卸任的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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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微站在祭天殿里，最後一次穿著白色的十二层祭祀礼袍，仰望著雕梁画栋，庄严肃穆的大殿，百感交集，十年了，第一次站在这里的紧张，以及被填充满脑子的崇拜虔诚，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从此，自己就不再是神的代言了，只是一介平民了。 而取代自己的是那样的人吗，自己从小所受的艰苦的修炼学习，原来是如此冠冕堂皇的一套，这虚伪的殿堂，虚伪的一切，早知道如此，自己真的应该听他的话，离开这里。 

可是已经太晚了。

十二层的白色绸缎礼袍，黑色的高高的冠帽，当傅衡被长老们簇拥著，一步步走进祭天殿时，睿宗怔住了。 

那偏殿里清冷的少年，此刻散发著无比的庄严权威，与这最接近神祗的场所是如此相配，仿佛他就是神的使者；他身上张扬的神圣感觉，让在场的每个人，包括自己，有著强烈的顶礼膜拜的冲动。这是让人如此惊心的力量。 
那一刻，睿宗心跳的厉害，他眼中只有傅衡，再没有别的了。他觉得自己抓住了理想，但在心脏的鼓动中又觉得害怕，自己真的抓住了吗？满殿的檀香缭绕让人昏惑。

　严伉回到固陵後便著手整顿军务，表面上报出了裁减的人员，其实清理的都是老弱病残者，同时暗地里招募了一大批能人异士。并按照傅衡的建议，减了属地的纳税人头银子，却在上缴朝廷的份额上增加。还借著中秋给太皇太後准备寿礼，上至老太後，下至中门，朝廷上上下下打点了透。 

　另一件事就是傅衡母子的名分。这才是棘手的问题。 

一回来，严伉就向母亲杜氏报明了傅衡怀孕的事。杜氏喜欢书媛，不愿意儿子去亲近一个谋逆罪臣的儿子，但即将出生的孙子让她有了犹豫。 

　在考虑了几天後，杜氏找来儿子，开口就说道：“傅衡不是要继任大祭祀吗，你还要怎麽娶他。” 
　 “儿子在想办法呢，无论如何，儿子今生非他不可的。”严伉跪了下去。 

“吃不到手的就是好的，你们这些男人啊。罢了，如果傅衡，你把他带回来固陵了，我就随你怎麽著，为娘的也是想你日子过的快活的。但在这之前，你要好好对书媛。其实孩子嘛，你们俩人恩爱了，迟早会有的，再说，傅衡生下的孩子也可以归入书媛名下，你爱和谁快活，就和谁快活去。书媛会是好母亲的。” 
　　杜氏想起自己一生，不就是守著儿子过的嘛，名分是对女人唯一的补偿。 

“不行，我要休了书媛，我要风光排场地娶傅衡回来。”严伉沈著脸，一字一句道。 
“你！”杜氏气极。 
　　“我会认书媛为妹妹，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她想上哪里都可以。” 

“你存心气死我！”杜氏被气得发抖，一向孝顺的儿子今天变得如此执拗，简直换了个人。 

　“母亲，侯爷。”书媛走了进来，她姣好的脸蛋上泛著青色，却没有变样，从小所受的严格教育让她仍保持著大家闺秀的从容。 

　“母亲，媳妇与侯爷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有的是礼义，少的是儿女情长。不能留住大人的心，是媳妇的过错。七出之首就是无後。母亲看在那即将出生的孩儿上，就成全大人吧。”说著眼泪也短线珠子似地流下来，却不敢哽咽出声。 
　 “我多好的媳妇，严伉你自己说！”杜氏和书媛老少抱了一齐哭，倒让严伉只有安慰的份。 : 
於是休妻的事只有再往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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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衡读完了陆谦的来信，就著灯里的火，把信烧了。信里讲的和严伉的信里的差不多。少的是严伉的绵绵情语，多的是休妻不成的描述。 
　 看来严伉倒有个贤淑妻子，我是那不光彩的狐媚角色呢。傅衡忍不住轻笑出声。 
　“心情不错呢。”睿宗显安著一身明蓝色常礼服，仪态潇洒地走进来。 
“妈妈说了，怀孩子时候要多笑，将来孩子才讨喜。”傅衡仍旧坐在睡榻上不动，只是整理好身上披著的墨色外套。 

　“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大祭祀。”显安就象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自在地走到傅衡身边，坐下来，眼睛瞟了一眼床上的小书桌。“严伉给你来信了吧。” 

“皇上要看臣的情书吗？”傅衡微笑地看著他。 

“想你也烧了。”显安拍了拍手里的扇子，“中秋寿宴，太皇太後要见你呢。”
　 “要让我见见大臣们吗？”傅衡轻摸著自己的微隆的小腹，虽然自己瘦了些，可是已经要靠衣服遮掩了。 

“穿多几层夹衣就遮掩过去了。这可不是可以摆到台面上的。你这样子，只能给朕看。”显安知道这次是太後在热衷，太後的心思，他也不是不知道，但眼下佳人在侧，要做的是别的。 

　显安拉下傅衡的外套，扶住了他穿著白色衬衫的身子，“朕喜欢你的香气。”他在傅衡小巧的耳朵边吐著气。 
傅衡有点退缩，但马上被显安搂进怀里，感觉腰带已经被拉开，“皇上。。。”傅衡无力地把手放在显安结实的肩膀上，既是拒绝也是依靠。 
　　显安一路吻著傅衡形如雕刻的额头，鼻子，嘴唇，下颌，脖子，深吮著优美的锁骨，傅衡轻颤著，敞开的衬衫下的底层银绸夹衣也随著显安手指的动作滑开，雪白的纤长的身体滚落在浓紫色的床褥里，散发著温润的光晕。 
　 “你是我的，我的。”显安的眼里尽是迷恋，呼吸已是粗重，有力的手火热地揉按著身下的躯体，亲吻著每一寸肌肤。 

“傅衡，”显安对上傅衡迷乱的眼神，“你说你是朕的，说呀。”手不自觉的在傅衡的下腹上用力。 

　 傅衡难耐地呻吟著，散乱了如瀑布般的青丝，纠缠在两具赤裸的身体里。 
　 更鼓敲响，灯火已尽，窗外梧桐枝上满月高挂，皎洁月光给房间里的欲望升腾起妖冶的景色。 

中秋佳节适逢太皇太後寿辰，每年都是要大宴群臣的。寿宴完了开戏台。今年皇家摆在了玉荷榭里，大臣们都在水榭外。只见举目里衣香云鬓，杯光交错，好一派富丽堂皇。 
　　睿宗显安放下惯常的冷脸，搭著微笑，和弄著母慈子孝的局面安慰天下。 

　 “傅衡呢？怎麽不见。”王太後涂著朱红的嘴唇微微蠕动，牵动著脂粉下的细纹。 

　“对啊，我孙儿呢？”老太後也问了。 . 
　　“病了。”显安答道。 

　 “什麽病？怎麽刚好这会子病了。”王太後望著儿子。 
“他身子弱，听太医说是受了风寒。皇祖母，可喜欢孙儿的寿礼？”睿宗移开话题。其实，傅衡是因为那晚自己过火的举动动了胎气，正卧床养息。不过，当时自己真的就希望那胎给流掉算了呢。 
　　“这傅衡也太娇贵了吧，入京至今，也不来後宫拜见长辈，按规矩，他要给千秋节祈福呢。”睿宗的皇後林氏开声应和婆婆。 

　睿宗冷冷盯了她一眼，林皇後立即低下头。 
　 “不会是有什麽见不得人的吧。”王太後抿了口茶。 
　 “倒是四大侯爷可怎麽不见呢？”睿宗故意道。王太後和林皇後分别是淇阳侯和广文侯的女儿和孙女，一下就安静了。 
　 “今年魏其侯的寿礼哀家喜欢，这孩子年轻轻的，知道忠君孝顺，两位亲家也体贴，孙儿要好好赏赐他们。”老太後磕著瓜子，笑得眼睛都睁不开。 

　睿宗和外间的刘太傅对看了一眼，彼此都面无表情。

　 ！！严伉狠狠把桌几上的茶盅摔在地上。他刚得了信，傅衡动了胎气，差点流产。内探说是有一晚睿宗夜访祭祀殿，第二天傅衡在早祭时在大殿就摊了。期间发生了什麽，严伉简直就不敢想象。从初夏睿宗赶往清凉殿他就觉得事情不简单，傅衡怀孕还被硬立为大祭祀，睿宗的心思昭然若揭。对於一个有著高贵出身和血统，有著武士骄傲的男人，面临著的是个人和家族的危机。如果说严伉还有忠君的念头，那麽此刻也所剩无几了。 

“准备！我要到京里去一趟。” 

　　此刻的祭祀所里，傅衡真的是非常虚弱。深秋时节，寝殿里已经烧起了火炉。 

　 端微手里拿著一叠祭祀殿里的报告，面带潮讽。 
　 “你想笑就笑好了。”傅衡有气无力地道。搁在被上的手苍白尖细，似乎动一下指头都困难。 

“我当然是要笑的。真不明白我为什麽要留下来，陪著你们这一个个的谋子。” 
　 “因为你一样不甘心。” 
　 “是的，我要留著看呢。”端微摊开手里的文书，用那无起伏，但动听文雅的声音念道：“丰收祭的祈祷。。。” 

傅衡抚摩著自己的腹部，那微微蠕动的肉块曾经一瞬间那麽脆弱，那一刻，脑子里飞转的竟是一旦失去他下一步该如何。现在想来，自己对於这孩子究竟是要承担什麽责任呢？对於孩子，他终於惊觉了自己竟从来不存著善念。自己的心真的是彻底硬了。可是如果不硬起心肠，又如何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死去的人。

浅浅的午睡被莫名的不安惊醒，傅衡微睁开眼，瞥见帷幕後高大的身影。 

　“子声，什麽事？” .
　 “严侯不听劝，已经起程进京了。”魁梧的男子低声道。 

　傅衡皱皱眉，“奉旨北调的队伍不是出发了吗？到哪了？” 
　 “在陕南泗水。” 
　 “紧急传书给贾将军，进驻关山口，找陆谦派人来接应侯爷。” :
　　“是。”石子声迅速退下。 

“恩。。。”傅衡猛的攥住了床沿，“讨厌。。。”腹中孩儿刚用力踢了他一脚。这昭示生命的健壮的举动并没有给作为母亲的傅衡带来喜悦感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应对严伉的出现。 
这一段时间里，傅衡成功拉拢住四大长老中的木母长老，祭祀殿里的刁难有所减弱，但傅衡还未主持过元祭，秋收祭祀因为安养只能又祭祀大长老代替，所以，傅衡的大祭祀地位岌岌可危。严伉的到来不知会带来什麽局面，但只会使矛盾尖化。睿宗接连罢免处罚几位亲藩的官员，又下令征集藩属军团，已经隐见波涛。 

　“现在就要摆上台面吗？我真的很想站在祭天殿里主持元祭呢。”那是似乎也是接近产期了。 

　　睿宗显安有一个爱好，画画。尤爱绘工笔花朵，作品谈不上传世，也富丽精细，别有神韵。趴在画案前，连著几个时辰一片一片花瓣，一片一片叶子地描绘，几层几层地上色，在这耗费心神的劳作里，舒缓压力，分解脑子里的事件。在睿宗画画的时间里，除非火烧眉毛的大事否则是不许被打扰的，曾经有个新进的妃子自以为得宠，硬要这时间见睿宗，结果被掌嘴不算，还被撵到洗衣房当洗衣宫女。 露西弗俱乐部-新社区” }; y; J# q, L% r; l　@$ i% ]8 x
　　不过，睿宗这时绘的却不是惯画的工笔花朵，而是稀疏淋漓的一幅写意水彩，嶙峋岩石间淡淡嫋嫋的菖蒲花。 

贴身太监见乐颇好奇，探著头，尽见睿宗脸上全是暧昧不定的微笑，倒不敢插嘴多舌了。睿宗向来对太监宫女严厉，稍不合意就是往死里打的。 
　　突然，外头的小太监在向自己示意。见乐退出去，原来刘太傅有急事要见睿宗。 

　睿宗抹著手，依旧的冷脸。刘太傅深谙他的脾性，喜怒不形，现在听了严伉把北调的四万军队停在关山口，以粮草不足的借口停驻的消息，也没有什麽大声色。四万军队架在离京城不过两百里的地方，一动起来可是危机千钧。 

“其他三个呢？” 

　“广文侯的一万军队也停止行进，似乎另三位侯爷持观望。” 
　 “粮草立即调给，发文催他们走。严伉在哪？” 
　 “抱病在府里，一阵没露面了。” 

　“增加祭祀所的看守。”傅衡先等到的不是严伉，是木连族长宏沁，端荻的父亲，傅衡的外祖父。
诺大安静的寝殿客间里，只有木炭燃烧的劈拍声格外脆响。没有随侍外人在场，有著血缘关系的两人都默然坐著。

担任过大祭祀，长老，现在是木连一族之长的宏沁，清瘦白皙，一袭朴素的云纹灰色缎面袍服，表情恬淡的坐著喝茶。

“又是小雪夜。”他放下茶杯，想起什麽地看向窗子，又转头对著傅衡，“我第一次去看你们时，也是小雪夜，那时你还在繈褓中，一晃就这麽多年了，你也即将为人母亲了。”

傅衡看著他的外公，双鬓已经斑白，皱纹也已爬满眉间眼角，代替了年青时的美貌，宏沁此刻散发的是岁月堆积出的韵味，成熟与智慧，以及温和中让人无法躲开的威严。

“死去的人也见白骨了，何况是活著的人。” 傅衡迎著他的实现，慢慢回道。

“你真是个不可小看的孩子，当初我把你接回云阳管教抚育就好了。”宏沁微笑著，“没有意外的话，你接下来的人生会显赫尊贵，再也无人敢对你侧目，这还不足以补偿吗？”

傅衡看著宏沁，也微笑著，不说话。

宏沁站起身，走近到傅衡跟前，捏住了傅衡的下颌，抬了起来，矍铄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傅衡的心。
“你象端荻的只有这张脸，这性子是象谁呢。”
“也许象你。”傅衡继续微笑著。
放开了傅衡的脸，宏沁冷冷道：“你如果把木连族的未来作为报复的工具，我不允许。”
“您何苦，木连一族繁延千年，灵性已失，剩下的只有这异於常人的身体，遍步全国的各级祭祀殿做的都是蒙骗敛夺的勾当，就算不在你这一代，也迟早会毁掉的。”傅衡直逼著道。

“也许吧，可是我不允许。在我死之前我不能看到有损害木连族的事发生！”
傅衡轻笑，“你不会是来诉责我伤风败俗，损害祭祀的权威圣洁的吧。”

“我还是族长，我驱逐你，那你就不再具有祭祀的资格。皇上喜欢你，我言明了厉害，他照样可以把你直接纳进宫的。皇上让你当大祭祀，只是为了满足一下年少时的情结，还不是拿你当端荻的影子。”宏沁看向深深的大殿脊梁，那幽深处埋藏著多少年的往事呢。
“每个人的心思都不是可以说的尽的。窥天的祭祀也窥探不了人心。”傅衡显出疲倦的神色，却突然皱住眉，手按住腹部。
腹中胎儿似乎兴奋起来，动手动脚。
“胎儿动的厉害吧，端荻在他母亲腹中也是如此顽皮的。。。”宏沁浮起慈祥的笑意。

“不要再提他了。送客！妈妈！”傅衡再按压不住心头涌起的烦闷，在李妈妈的搀扶下起身返回内殿。
宏沁对向他行礼的李妈妈点头示意，吩咐道：“照顾好你公子。”
宏沁在上轿前看到几匹马停在胡同里，几下思量，“进宫。”
“端荻呀，看你留给爹爹的是什麽。”坐在软轿里，宏沁苦笑著。
严伉进到寝殿里，就只见傅衡裹著件宝蓝色镶貂皮的织锦棉袍，抱著手炉，满脸病容的蜷缩在床榻深处，楚楚可怜 。
“衡儿。。。”严伉径直扑上前去，把傅衡搂了个满怀，心落了地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的塌实。他真恨不得把傅衡揉到身体里，以後生死都一处了。
“衡儿，衡儿，我可见著你了。”严伉亲著傅衡的头发，什麽相思甜蜜的话也讲不出口了。

傅衡搂住严伉的脖子，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呜呜哭了起来。他并不想哭的，从六岁那年夏天後，他就没有再哭过了。可是现在，他迫切地需要严伉的怀抱和安慰，只有这里是全无保留地留给自己的。他的感情，他的爱恨，他所受的屈辱可以尽情宣泄。

严伉被他哭的心都要碎了，可是又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见面的激动充斥全身，自己都感动在这相思千里一旦相聚的场面里。只能抚摸著傅衡，让他哭个够。

“你受苦了，还有孩子。”严伉摸著傅衡隆起的腹部，认真地对傅衡道：“我要风光地娶你，让天下人知道，傅衡是我魏其後侯严伉的夫人。谁也不可阻拦！”

就让我这一刻全身心的相信爱慕你吧，傅衡把脸深深埋进严伉胸膛里，聆听著坚实沈稳的鼓动。

就在严伉和傅衡相互偎依，倾诉衷情时，睿宗和宏沁在御书房里密谈著。

黎明时分，一队蒙面便衣人马从御卫营飞驰而出，直奔祭祀殿。

“侯爷！御卫营来了。”严伉的近侍急急进来禀报。
“怎麽这麽快就发现了！”严伉看向傅衡，傅衡已经快七个月的身子，再怎麽勉强也是没法跟著他在马上逃回固陵的，相聚就这麽短暂吗！
“你快离开。子声给你们带路！”傅衡已经推开他，喊自己的心腹仆人。

“这一离开我怎麽接你？！”严伉搂住傅衡，“我抱著你一齐走！”
“别傻了，带著我连京城也走不出去。”

“严侯私自进京怕是存著不想离开京城的心了吧！” 一队蒙面人马已冲了进来。“魏其侯私自进京，奉旨羁押。上！”
一时间，上前捉拿的人和严伉带来的侍从们刀光相见。

“别在这里打！”严伉护著傅衡，大声喝侍从们，刀剑无情，可不能伤了傅衡。
“上面吩咐，不许伤及大祭祀，其他人生死不论！”一袭话使殿里气氛更加险峻尖锐。刀剑相击，火花四射。
“哼！连面目也不敢暴露！”严伉抽剑击退欺身上前的人。




风起清凉殿（三）

“快跟子声从偏门走！接应的人在城郊。”傅衡拉了严伉往帷幕後的偏门移。
“别放走严伉！”领队模样的人带人冲上前拦住他们，严伉不得不以一对三对阵，进来的石子声也和人对仗开，冷不防一把短箭破开了空气，呼啸著射向了严伉的後背。

“公子！”

“衡儿！”严伉大叫著，傅衡竟挡了上来，断箭射在了他左肩，顷刻间宝蓝的衣服上大片黑色晕染开来，衬托著傅衡的脸惨白如纸。
杀手们被这情景也吓住了，他们是奉里命令不伤及傅衡的。
“衡儿！”严伉几乎感到肝胆俱裂，抱住傅衡的身子不知所措。” 

“子声！把大人带走！”傅衡知道杀手们的迟疑是最後的机会了，一手捂住伤口上的箭，一手推开严伉。

“衡儿！”严伉被子声和侍卫架住，硬拖进偏门，只留下他的呼唤。

杀手们要追上前，傅衡忍著巨痛，踉跄著挡在门口，他的整件衣袍都被血晕开了。

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傅衡觉得自己跌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口好渴，想喝水。这是傅衡浮起的第一个意识。随即，椎骨的巨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在虚脱的无力中，茫然看著前方。 

　显安坐靠在床头的大靠背椅里，有点呆滞地看著傅衡慢慢醒转。　
　昏黄灯光中， 无尽夜色，高深寝殿里仿佛只剩下坐著和躺著的两个寂寞影像。 

从小雪夜起，鹅毛雪连著飘到了冬至，整个京城银装素裹，淹没在纯白的琉璃世界里。对於京城的老百姓，他们关心议论著来年的年景，为元祭的到来而忙碌，没有体会曾兵临城下的危机，未曾不是幸事。

　　祭祀殿为了迎接元祭，上下忙碌，今年比往年还准备的丰富隆重，想是为了显示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看著身边忙活著的小祭们，端微嘴角牵动一丝嘲讽，素手拉紧了身上的雪白狐皮斗篷，带著小随从走向祭祀殿後的一处小偏殿。 

　偏殿是以前一位大祭祀修养之用，此时偏殿四周竟驻守了近百士兵。端微出示了通行令牌，才得以进入。 

　 一进内殿，迎著来的就是浓烈的药味，所有的窗户门扇，都挂著两重厚重棉帘，屋子里火炉烧的正旺。端微赶忙卸下斗篷。这时赵太医从寝屋出来，端微连忙迎上去，“赵太医，今天怎麽样了？” 

　 赵太医作了个揖，“脉息还很疲怠。” 
　 “太医辛苦了。”端微点点头，“宫里准备了您要的药材。” 

　身後的随从抱著包袱和太医去了。 
　 寝屋里围著床用厚棉毡搭起了个小间，安神的麝香掩盖不了药味里的淡淡血腥。 
　 端微觉的耳朵後开始冒汗珠了。挑开棉毡帘子，见著了这一阵的场面，李妈妈穿著薄衣守在檀木矮榻前。傅衡，闭著眼陷在丝被床缛里，只露著一张瘦得颧骨突起而发黄的脸蛋。 

端微暗想，这就是死人的样子了。他是第一个看到傅衡倒在血泊中的，他带著祭祀们冲进寝殿，里面凌乱一片，还有四处的血迹，傅衡就倒在深青帷幕下，肩膀上插著断了头的箭，脸白得跟外头的雪一个色调。他抱起傅衡，拼命地喊他，但傅衡紧闭著眼睛，毫无反应知觉。端微想去掰开傅衡那长而浓密的睫毛。 

端微自己事後想起都觉得好笑，他自己象疯子一样大叫著，叫大夫，叫傅衡的名字，手死命按著傅衡血流如注的伤口。 
　 再後来，皇宫里派来了最好的几位太医，兵士把祭祀殿围了个水泄不通，通报的信使随从奔波不停。 
　 端微站在人群里，发现自己身上的素色大袍染上了豔丽的粉红色，仿佛春天里少女娇豔的面颊。那是傅衡生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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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衡没有死，腹中孩子竟也没有意外。 

到底发生了什麽，端微後来是知道了，而他的父亲宏沁第一次表现出那麽大的挫败气恼。 

　端微让李妈妈下去休息，自己守在傅衡床前。看著傅衡枯涩的面容，端微心想，到底在这具赢弱的身体里埋藏了多大的意志力。 

　 端微的手探向前，轻柔地掠开傅衡光洁的额头上的几缕发丝，然後，滑过傅衡的双眼，覆上了他的额头。 
　 闭上眼睛，让心灵之门敞开。 
　 蓝天下，那刺眼的是什麽？不是如镜湖水，是战士头盔的反光？还是刀锋的夺目？一望无际，刺得人眼睛好痛，想流泪。。。 

　“那就别看了！”一把冷冷的声音插入，端微猛睁开眼，赫然是不知道何时睁开眼睛，正直盯著他的傅衡。 
端微说不出话。却见傅衡呻吟了一声，满额头的冷汗。 . D
　 “傅衡，你怎麽了？”端微的手碰到了傅衡盖著的锦被，露开的一角瞥见又是晕染开的鲜红。
　 “太医！”端微惊叫。 
　 伤口随著阵痛开始而再次裂开。 

　　御书房里，睿宗显安正瞪著墙上的前日画的菖蒲芳思图发呆。刚才这里正展开过激辩劝谏。耳朵边还回响著的是刘太傅的话。 

　 “先帝勤勉治国，抑武弘文，却仍然在端妃事上落了个武谥。如今严伉的四万大军进逼，诸侯大有联合之意，江山美人孰轻孰重，皇上圣明，不可以糊涂啊。” 

　傅衡，朕该拿你怎麽办呢？这是他不止一次的发问，可是没有人给自己答案。傅衡就站在嶙峋山涧，对自己微笑。或许他微笑的对象从来不是自己。就象端荻，永远是云端上的荻花。要当个圣明皇帝，就真的是要无情无爱吗？ 

见乐从外间进来，走到睿宗身侧，低声道：“启禀皇上，祭祀殿来报，大祭祀临盆了。” 

在严伉走後，淇阳侯的密使也出现在王太後的昭和殿里。 

“他肚子里怀的真的是严伉的种，不是皇上的？”王太後一脸狐疑，“那皇上是打算拿小孩要挟严伉了？” 1
“严伉此次私自进京就是来见傅衡的，傅衡为了掩护他逃走，受了重伤呢。太後，王爷想趁著这个机会，杀了傅衡，逼严伉造反。要知道，皇上登基以来，一直对诸番，特别是四大番侯不满，取缔之意明显，如果不采取行动，以後局面可就难收拾了。太後要看护著娘家啊。” 淇阳侯的密使鼓动著。 

哼，这不争气的儿子。和他老子一样，就知道勾搭别人的老婆！王太後心想著，但说到帮娘家做事，要知道，自己现在是母仪天下的尊贵太後，如果这王朝失了势，她这太後也不光彩，在娘家人面前也是落孤的。但娘家也不能不帮，不能失去这靠山。要想个两全，可恼的是刘太傅他们，净给皇上出坏点子。 F
密使见太後不置可否，接著道，“傅衡无论如何是不能在皇上跟前得宠的，王爷可是为太後著想，当年傅衡的母亲端妃死於难产，王爷也是为太後出了不少力的。” 

“大胆！你在威胁哀家吗？”太後怒道。 

“不敢，小人只是在帮太後出出主意。” 

“轮不到你来教训哀家！此事哀家自有分寸，你回去对我父亲说，小心著下错了筹码。” 
密使走後，王太後叫来心腹太监去打探祭祀殿的情形。 ” 
她恨傅衡，他是傅锐和端荻的儿子。端荻以男子之身，成为她暗恋的男子的妻子，却又抢走了她的丈夫。甚至在端荻怀孕後武宗有了要立他为後的意思。端荻尽情享受著别人得不到的爱怜，死後他的儿子竟又再次让自己的儿子迷恋上。她不能容忍这种对她的骄傲的侵犯。 

在这金壁辉煌的房间里，从来没有过和煦温情，只有阴暗作为华丽的影子，不断培养滋长著。 

这时，傅衡临产的消息也传到了昭和殿。暗影里，王太後身上的紫红色绣花锦缎袍子显得张牙舞爪。 

赵太医不得不说今年是绝对的大劫之年，睿宗已经是命令下来，傅衡有个好歹，他就是全家陪葬的份。战战兢兢的挨过了安胎保养，又摊上了傅衡重伤。现在可好了，不知道谁动了手脚，给傅衡加了催产的药，阵痛一开始，刚愈合的伤口全线崩溃。 

“子声。。。子声在哪？”傅衡靠在李妈妈怀里，气息微弱地发问。经过近一天的折磨，他的意志力已经所剩无几。发青的脸蛋上甚至看不到因为阵痛而产生的痛苦表情，他已经没力气挣扎反应了。他的身子每缩动一下，绷开了的伤口便立即蔓延出殷殷血迹，赵太医的小徒弟在旁边不停地更新止血纱布，脸色发白。 

不只是他，在这产房里，闷热空气里的血腥味让每个人都觉得窒息，紧张。几乎每个人都湿透衣服。 

“我苦命的孩子。。。”李妈妈早就神智不清了，只是抱著傅衡哽咽。她後半辈子的指望就是不辜负端荻夫妇的托付，好好看著傅衡生活下去，但在这一年里，她担惊受怕，几次以为要出变故了，即便是回到了京城和祭祀殿，她本能地知道危险的潜伏，现在的场面让她想起端荻的死亡，对於把主人视为至亲的她，这超出了一个平凡妇人的承受能力。 
“公子，子声在。”围间外石子声应道。 

“严伉。。。在哪？”傅衡喘著气，突然急迫地道。 

“严侯在关山口了，先遣部队已经进驻到横店。严侯送书给皇上，元祭前不交出公子，四万铁骑踏平燕京城。”
眼泪滑下傅衡干涩的眼睛，“严伉，严伉，我要你在这里陪我。。。啊。。。”又一波剧烈的疼痛袭来，傅衡全身痉挛著。 

“按住大祭祀！”赵太医抹了把汗，指挥著。 
端微挑帘进来，脸色苍白地走过去，抓紧了傅衡冰冷的手。 
“这个时候，你还想怎麽样？” 

傅衡的眼波滑动，一瞬间的精光流射。 
“子声，我和孩子，有意外，给我杀了这里所有人。。。啊。。！”傅衡用力揪紧了端微的手。 

“看到头了！”赵太医的话马上又分散了在场的人的注意力。只有端微看到魁梧的持刀的身影出现在帘後。 

端微看向大殿深脊，恍惚间自己站在固陵正厅里，正中少年懵懂地晃著脚丫，一干重臣将领臣服在少年背後的年轻身影下。 
“下来了！是个男孩！”有人叫道，房间里响起了婴儿的啼哭。 

李妈妈又哭又笑的声音夹杂，而傅衡，他已经力尽失去知觉。 
持刀的身影依然伫立，一丝黎明曙光反射在刀锋上，射进端微的眼里，让他睁不开眼。 

严伉在行军大帐里坐立不安，满脸的胡子拉渣显示这位一向注意仪表的优雅贵族这阵子的焦虑心态。几乎在大部分浅眠里，他都可以见到傅衡鲜血淋漓的样子，甚至梦见了母子双亡的惨剧，让他惊恐失措。但是，他不得不按耐著要立时发兵的冲动，在陆谦的规劝下，静侯消息。 

　“大人！大人！喜讯！”陆谦喜气洋洋地冲进来。
　　“京里放人了？！”严伉两眼发光，抓住他。 

　 “还不是。石子声的信鸽，昨日辰时，大祭祀生下了小公子，现在母子安好。” 

　严伉被突然的消息呆楞住，没有反应过来，更似乎还来不及消化这一重大消息。陆谦又把纸条给他看，他才傻傻地大笑出来，“我做父亲了！我做父亲了！” 

　　这个消息使他当夜就写了休书送回固陵，并再次催促京里送回傅衡母子。 

　傅衡靠在床上，失血过多後的枯黄还没有恢复，疲惫挂在眉梢，但眼睛里的流光已满溢，看著哼哼唧唧的儿子，作了母亲的喜悦便浮上面容。 

　 睿宗的到来，使抱著孩子的李妈妈有点退缩。
睿宗安然地坐下来，轻声道：“孩子睡了？给朕抱抱。” 
　　傅衡点头示意，李妈妈只好把孩子放进睿宗怀里。 

此刻在繈褓中熟睡的婴儿面目还未明朗，但也显见清秀的五官。
　 “男孩子，朕膝下只有两个公主，倒是羡慕呢。”　 
傅衡看著他修长，指节明显的手在孩子的面颊脖子处触动。
　 “妈妈领人下去吧。”睿宗一边轻摇孩子，一边道。
　 半晌，睿宗抬起头，看见傅衡一袭白色衬衣，乌黑的头发编了一束垂在单薄的胸前，竟有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做了母亲的就是不同。”睿宗微笑著，“我记起了，那年五王叔抱你进宫给皇祖母请安，我也这麽抱著小小的你啊。” 

　傅衡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平静深沈，只有一点放在睿宗的手上。 
睿宗似乎苦笑了一下，“待身子好点，就跟严伉走吧。” 
　 “皇上。” 
　 “一直想问你，你会为我，挡箭吗？”睿宗低下头，自己竟真的说出了这种类似哀求的话了。 
　　傅衡许久没有出声，睿宗刚要抬头，才发现傅衡已从床上下来，踉跄著扑下来，抱住了自己。 

　“傅衡。。。” 

　“堂兄，让我也抱抱你吧。”傅衡使劲张开双臂，把睿宗圈进自己有限的怀抱里，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後的温情了。 

　睿宗闭上眼，克制著眼里的热流。 
　　小小的婴儿第一次张开了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围，吐著粉红的小舌头，他对於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还一无所知。 

迎接元祭的百姓同时也得知了一个重大消息，上任半年的大祭祀傅衡急病，薨。 

　西大街卖菜老婆子双手合十，虔诚地念著：“那必定是神仙喜欢的人，给天神带走了。” 
　 祭祀殿的暖间里，傅衡靠在榻上，有点呆滞地看著在小摇篮里挥著手的儿子。自己已经死了吗？在这世界上，作为傅锐亲王的独子的傅衡消失了，北郊皇陵里父亲身边，已经在准备放进自己的衣冠棺，自己的未来，就是守在固陵终老吗？ 

　不！他们没有权力这麽做！他们在害死父亲母亲後，居然还要抹杀自己！傅衡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躺在了厚重的棺材里，四周是狭窄冰冷的木板，棺盖在盖上。不要！我还没有死！
　 总要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傅衡全身都绷紧了，睁得大大的眼睛凄厉地瞪著前方，仿佛他所有的仇恨都在那里。 

　“哇。。。。。。。”婴儿也被这里恐怖的气息所惊吓，大声哭起来。 

　 端微和李妈妈闻声进来，李妈妈抱起她的小小公子，哄著他。端微走到傅衡身前，傅衡一脸疲倦。 

　“你觉的不舒服吗？” 
“端微，和我去固陵吧。”傅衡抓住了他的手。 
　 “我习惯了祭祀殿了。”端微轻轻笑著。 

　 “跟著我，我会带给你新的生活，相信我。”傅衡急切的说。 

　“你就像夏夜里迷人的灯火，吸引著蛾子们以身殉火，前仆後继。”端微失神地说。 
　　“那是，飞蛾的宿命。”傅衡喘了口气，偎依进端微的怀里，让端微将自己搂住。 

　 白色，天地皆是白色，白得晃眼的光线，傅衡在石子声的怀抱里眯起双眼，在房间里待得太久，他不适应外面强烈的光。但是，他嗅到了冰冷的自由的空气。 

　 眼前依然是来京的马车，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要再次坐著这辆马车跋山涉水，到千里之外的固陵。那里会有什麽在等著他呢。 

坐进了马车，傅衡抱过儿子。
　　乳名冰儿的儿子，白嫩可爱，眉眼间已经有了严伉的影子。傅衡也忍不住抱著儿子亲了几口，逗得儿子咯咯笑著。 

　 端微有点抑郁，那时间的景象和现在的景象重叠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随傅衡上路是福是祸，但他想起了他的前任祭祀，一位远房表兄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对他说的话，“你要记住，你不会善终的。”那个时候，他已经疯了。宏沁为了让自己当上大祭祀，收买祭祀殿的护殿军官勾引了他，让丑事败露在大庭广众。 
“也许。我就是一只蛾子。” 
　 车队出了城门，往西而去。 
　 朝堂里，睿宗冷脸对著百官，在他们每张脸上揣摩他们的心思。 
　 严伉一早就等著了，今天他会见到傅衡和儿子，今天是他人生里最幸福的日子。马上的他意气风发，英俊而骄傲。今天不只是严伉的胜利，也是固陵的胜利，是挑战皇权的胜利。 
看著披著黑色毛皮大氅的严伉，满脸喜悦，在将士面前，毫无矜持，毫无威严地向自己奔来，傅衡觉得自己真的被感动了。他知道，严伉为了自己，已经犹如飞蛾扑火，没有回头的路了，尽管是自己有意的一步步引著他来走的。他自己和严伉，谁都没有退路了，他们已经是荣辱与共的生命一体了。 ’
　 “衡儿！”随著严伉的呼唤，傅衡掀开帘门，迎著马车外凛冽的寒风，从马车上径直跳进严伉的怀里。旷野里呼啸的北风使劲地拉开了傅衡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在蓝天下，仿佛张扬的一面旗帜。
被这场面感染的固陵将士爆发出了壮烈的欢呼，为美人冲冠一怒是何其的英雄气概，又是多少男儿对自己英伟的想象。傅衡将这自我膨胀的英雄主义推上了高点。 

　 回到马车里，傅衡因为吸入了寒气不停咳嗽，端微撑著头，嘲笑道，“你此刻大可以领著他们杀进京城去的，他们为你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 

“那就真是，咳咳，无头，咳咳，无头英雄所为了，咳咳咳。。。”傅衡咳得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不得不捂住了。 

　“严伉要怎麽娶你？你现在是没有身份的人了。”端微道，“你没有父母，没有户籍，世界上没有你。” 

“我永远是傅衡，这是我最不能丢掉的！”傅衡蜷缩在严伉的黑色貂皮大氅里，喃喃著。 

“没有什麽是不能丢掉的。等到你想丢掉时已经太晚了。”端微望向窗外，又立刻把抬起的帘子放下来。 
　
　 “怎麽了？”傅衡看著他。 
　 “我讨厌看到士兵。”端微回头，看到傅衡眼也不眨地看著他。
　 “可是我喜欢。只有士兵才是世间里最强悍的武器，可以操纵别人生死命运的就是士兵手里的剑。多麽美丽，不可方物。再强大的皇权，也折服在军队的铁骑之下了。”一种异样的光芒在傅衡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跳动，让端微不可自制地颤抖。 

　 此时，起草谕旨的官员正一头冷汗地起草令他下笔千钧的圣旨------削地公告！ 

　刘太傅在一旁正志得意满，那份圣旨是他为人臣的忠诚和才学的最高体现，他相信随著圣旨的公布，他刘仪的名字会响亮地写在史书上。
　 这也的确是他的结局，但那是在他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之後。 


即便呆在温暖的大帐里,野地里肆无忌惮的狂风呼哨仍让被包裹在貂皮大氅里的傅衡打了个小小寒战。 
　 严伉把他圈进自己的怀抱里，亲亲他有点凉的鼻尖，认真地道：“回固陵後要好好调养，本来生孩子就是大亏了，还遇上这一场伤。以後不许这样了，如果我的全身而退是因为你的受伤，那我宁可不要。”
傅衡迎上他的目光，严伉看到他一双眼睛印著火光就像两颗闪烁不定的宝石。 
　 “你就是我们的依靠。你若有事，我和冰儿怎麽办？” 
　 “你们不会有事的，以後不会了。我会保护你们的。”严伉抚摩著傅衡的眉眼，“我们起程回到固陵，到了就安全了。” 
　 “但我们还不能抗旨啊。” 
　
“我扬言进京接你，他不也照办了吗？”
　 “那是因为他一时间来不及召集军队，这天子威信目前还是没有办法捍动的，我们不能落了人家口实。这样吧，固陵军人属於南方人居多，我们上报说军队需要过冬休整，先让五千人北上，其他都撤回固陵。还有，都运官曹进曾经受我父王提携，要好好利用拉拢。” 
　 “好，就听你的。衡儿以後要当我的第一军师。”
　 “我不过是刚好知道些你这大将军运筹之外的事，以後我要你天天陪著我游山玩水，才不管这些劳什子事呢。” 

　“以後你的第一任务是给冰儿生弟弟妹妹呢。” 
　 “才不呢！疼死人了。。。”傅衡扭过脸去，严伉轻笑著哄他。 

　守在帐後的士兵喝著烧酒，就著火堆取暖。 

　身後的帐幕投射著影画似的娟秀的两个偎依的身影。 
　严伉的军队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固陵，但魏其侯府里却气氛尴尬，严老夫人带著被休的书媛到眉山别院去了。 

严伉是个孝子，欢喜的心顿时被搅的沮丧。 

傅衡连旅行服都来没换，从李妈妈手里抱过儿子，牵著严伉就回到马车上，吩咐往眉山。 

　严伉站在母亲跟前，不住地望紧闭的门。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傅衡抱著儿子跪在房外院子里，在南蜀之地天气仍然是极寒冷的，严伉觉的自己就是那跪在外头的人，满手的汗。 

　“母亲，”严伉给母亲跪了下去，“母亲，傅衡为了儿子受了重伤，情深义重。母亲就看在孙儿的份上，接受他吧！儿子的心是铁定了不会改的了！” 

　“你呀！为了他，就敢和皇家天威做对，铁了心当不忠不孝的人！你白读圣贤书了你。要是你父亲在，才不会许你如此糊涂！”严夫人无奈地叹著气。 

　这时，门外传来了婴儿委屈的啼哭。老夫人想装听不见，但没有办法，“还不让他把娃娃抱进来！” 

　 管家婆子连忙开了门，把啼哭的婴儿抱给老夫人，严伉则赶紧冲上去扶起已僵硬的傅衡。 

　“快让奶妈来，一定是又冷又饿了，真可怜！让奶奶看看，呦，真好看，眉眼就和严伉小时候一模一样，奶奶的心肝宝贝！” 

　 傅衡脸色发青，仍跪著不敢起来，抓著严伉的手不住地发抖。 )
　 严夫人抬眼瞧著他清秀而满脸的病容，不像是狐媚的模样，也终於是认了。她也知道，这固陵是严伉的固陵，老来靠子，自己又能把儿子怎麽样呢，傅衡到来的前景也不是谁能预料的。


在经历了川蜀的天府气象，丰饶富庶，沿途的繁荣安定，田乐没有见到预料中的豪华魏其侯府.立在眼前的一座府邸年代久远，尽管庄严，但已显见多年没有装饰修缮，远不及京城的显贵居所的气派，门口守著的也就两个兵士，非常低调。
　　作为京城来的钦差，陪同的地方太守上前往府里通报，引见。得到的消息是魏其侯严伉巡视军务去了，夫人请田大人去叙旧。

　这摆明了是避而不见嘛，也罢，田乐命令随行的人员先到驿馆侯命，自己先见见傅衡这实际的大半个固陵管事。
严府里一路的朴素，田乐打量著引路接待的书记官，身上也是普通的棉布衣服。看来为了修都堰，魏其侯把身家财产都捐出来的传闻是真的了。
　　不过这固陵的天气也的确是闷热，田乐身上的隆重官服裹得他汗湿浃背。进了偏厅，一股子水雾似的幽香沁入心裨，竟让人如入乡野，好个舒服。

　突然有个什麽东西扑到自己腿上，低头一看，是个胖呼呼、粉妆玉琢，扎著总角的两三岁小娃娃，抱著自己的腿，乐呵呵的笑。

“这是谁的娃娃啊？”田乐抱起了孩子，“真是有趣！”

书记官答道：“这是我家小公子。”-
　 “田先生，好久不见呢！”依然是那清雅的声音。
　 傅衡微笑著走过来，就像田乐在黑河初次见到的，带著淡淡笑容，明眸星辉。
　 “娘亲。”娃娃奶声奶气地叫著，朝傅衡伸出小手。F
　 “田先生，这是我儿子，小淘气包，刚会走呢。”傅衡示意侍从把儿子抱到一边，自己引著田乐往座位走，“京城一别快五年了，真想念先生的授课啊！”

　　田乐也一笑，“一别经年，公子已经是为人母亲了。”

仔细看傅衡，少年时候清冷幽雅气质里多了一种贵气风范，举手投足没了棱角，倒是见圆润沈稳；看他如寻常母亲抱著小儿，他这个钦差心里却仍没有了找落，有一种面对皇上时的压力，不停地思考该如何小心应对。刚才埋怨天气闷热，此刻已全忘了。

　 “这是固陵的茉莉花茶，消暑怡神，先生试试。”
喝著茶，说著旧，田乐见傅衡半句不提他钦差的身份，也就定了心，和傅衡说旧消磨著。

　到了傍晚，傅衡吩咐太守好好在太守府设宴招待，送走田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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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田乐有什麽能耐呢？”端微放下了筷子，“把公子的汤端上来。”他习惯了吃素，只要严伉不在，傅衡就陪他吃素斋。
“又喝？”傅衡见那每天例行的汤盅就皱眉。
　 “你夫君交代的，怕饿著了小的。”端微对严伉的小心呵护不屑又带著配合，傅衡的身体刚刚调养起色，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田乐就是当初你从黑河带回来的犯人，如今是朝廷的一品钦差了。长得听说很不堪啊！你为什麽叫严伉不见他。”

喝著炖汤，傅衡惬意地说，“人不可貌相，田乐是个人才，通晓边境12个部落民族的语言，而把边境的所有空白地区绘制成边隅册的就是他。他满腹的学问，很有远见。在他17岁写的一篇文章里就指出诸侯坐大，有朝一日必成大害呢。”

“那你还把他引见给显安？”端微不解。
　 “良木秀於林，显安登基後一直在广招天下贤能，我不推荐还有别人。而且田乐不是小人，我想把他留下来。”傅衡放下汤盅，拿起手巾抹抹嘴。
”
　“他肯吗？刘太傅一死，皇上可是肯定在寻找接班亲信呢！这次他是为什麽来的？”
　 “还能为什麽，前脚淇阳侯和广文侯的使者刚到，他後脚就来 了，就是要争取援兵呗。”
　 “你的意见呢？”端微看著悠闲自在的傅衡，他摸不著傅衡的意思，早在十天前，他就打发严伉前去巡视军务，让他不接见任何来使，对朝廷和诸侯联军都没有表态。按道理，朝廷削地，对固陵同样不利，如果按照文告，固陵要交出产铁的大郡交陵，利益同样受损，应该站在诸侯联军里的。而且“清君侧”，要求显安杀掉太傅刘仪也是傅衡的主意。现在倒不出声了。

“这个时候没有意见才是意见呢？”傅衡在侍从搀扶下起身，“我们就是要隔岸观火。”
　 “听说林皇後已经被废了，王太後也搬到泰安别宫去养病了，现在是太皇太後的娘家侄子郑豕任大将军。”

　 “老祖母是利益拉拨的高手呢。”傅衡踱了几步，“听说婆婆和老太後是表姐妹呢，明天带冰儿去眉山别院。”
　 “田乐呢？”
　 “让万太守带他去看都堰！让他见识一下这天府之国。”

　 看著傅衡走向外间，端微坐下来，捧起了茶。在固陵已经三年了，他看著傅衡的才智在这里尽情施展，看著傅衡的底子越来越深，面对他那漆黑的眸子，端微已不再是迷醉，而是困惑。现在，严伉和大臣们已经习惯了傅衡在议事堂里出现，发表意见，陆谦甚至在接到严伉的命令後故意拖延待傅衡决断，也许傅衡的意见是更好的，但这种喧宾夺主已有一些老家臣不满，到严老夫人那报告。而老夫人已经不管家，只能不时对傅衡说一些要守本分的话。也许严伉是全身心的爱傅衡，但是他是个男人，是个有权力的男人，自尊理智会有一天取代爱情的。而对傅衡，权力也会凌驾爱情吗？在那昭告天下的盛大婚礼上，那出现在两个人眼睛里的爱情的火焰，会燃烧下去吗？
　 “微舅舅。”冰儿飞跑过来，给他看手里新的摇鼓。

“新的啊，有没有给你娘看？”端微喜欢这孩子，把他香喷喷的身子抱进怀里。
　 “娘在书房，不让我进去。”冰儿失望地嘟嘴。

　 “你娘有事，舅舅陪你玩，给你讲故事。”端微抱著冰儿走向内室。 

午後的南风书房里，静寂无声，珍珠卷帘无风不动，弥漫茉莉芳香的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风起清凉殿（四）

大太监见乐立在书房门口守著不让人进，一头的汗珠子也不敢抹。 

　 这阵子宫里的气氛就和前线一样，紧张而充满火药味。皇上应藩侯声讨上请处死太傅刘仪後，诸侯联军不退反进。皇上的暴怒是任何人未见过的，结果皇後被废，太後被迁，朝中亲藩的大臣被贬了一大片。但皇上的情绪仍然无法平静，身体不仅病了一场，更是经常整夜的无法入睡，宫人们尽管加倍小心，仍有人撞上了风头被重处。见乐自己已是实实瘦了几斤。 
　 “见乐呢？”房里传来了不耐的声音。 

　“奴才在！”见乐吓了一著，大步进去。 

　 睿宗在画案上没有停笔，“田乐有消息吗？” 
　 “还没呢，两天前到的固陵。” 
睿宗抬起脸，他的脸显得瘦削而憔悴，布满血丝的双眼是近来持续的睡眠不足的见证。有那麽一瞬间，见乐吃惊地看到了他从小看著长大的皇帝脸上浮起的迷惑，但仅仅是一瞬间，睿宗又恢复了冷峻，嘴角的线条一如往常的硬朗。 
　 “下去。” 

　 见乐退下後，睿宗疲乏地坐进靠背椅里，出生至今，今年真是他最难堪的一年了。在正月里，他不得不亲自下令处死情同父子的老师，谁知道诸侯不退而愈进，於情於理，他丢足了脸面。恐怕在後世史书里，这是翻不了身了。甚至於饶可安在前线与诸侯军队相持不下，他竟要去拉拢严伉，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起了怀疑。 
严伉要是反了，诸侯联军必定有持无恐，长驱直入，应者更多，场面更加失控。那时中央就真的危险了。 

　 傅衡，你又是什麽想法呢？ 

　睿宗捏紧了眉心，再度睁眼，是即将骤雨前的漫天乌云。

　　田乐到达固陵已经5天，严伉托辞不见，连傅衡也因为上眉山别院後身体不适，拒绝见客。 

　尽管著急，可是在万太守硬拉著他在固陵的都堰附近转了一圈後，他的内心实在是充满了感概。这里是全国所到之处乞丐流民最少的地方。都堰的宏伟在工程中已可见，工地上几千人在挥汗，场面壮观，都堰的竣工不只利在当世，更是万世的功德，西蜀大地将不再有洪涝之苦，成就良田万顷。如此的眼光与气魄，可见统辖者的胸襟。从北国雪地他就知道，这瘦弱的身体里不凡的气度与才华。如若拉不住固陵，势必放虎出笼，不堪设想。一想到此，他更加迫切地要见到严伉，他要知道这两位主子的心底想法，要知道这将会带来什麽样的局面。 
　华丽的烛火由於扑进了流萤而摇摆动荡，一丝焦味混进了飘渺的安神焚香。 
　　端微放下湘帘，抽袖转身，慢慢走出房间。房间里是夫妻间的切切私语，如何有他人插足。 

这里的天气是端微唯一的抱怨，夏季经常的闷热，闷得让人想把心都扒出来凉快。
　 “准备沐浴。”端微一回房就吩咐使女。
很快，端微就坐进了盛满了清凉井水的大木浴桶里，就这麽在桶里泡著水，让自己的心凉快一下。

几乎要睡去了，一只熟悉的，刻著常年持剑握弓的茧子的手，带著热度抚上了自己光滑的肩膀。
　 “你这麽快就来了？”端微闭著眼，长长的睫毛上抖落晶亮的水珠。 

“衡儿睡著了。”背後的人轻声回答，吻上了他小巧的耳朵。


兴奋的高潮之後，严伉再一次打量著身下微喘著的人。月光下，端微的身体散发著上好的象牙光泽，温度的蒸腾下，原本那一股隐约的香气带著让人陶醉的情欲诱惑。 

　端微的意识有些朦胧，不自觉地斜过身子，抬起手拢住了自己的头发。
严伉低下头吻上了他的锁骨，“我就爱你这迷惑不清的样子。”
　 “你和傅衡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些什麽？”端微修长的手臂缠上了严伉结实的背。 
　 “当然是情话了。”严伉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表情里没有一丝灰暗。 
　　端微认真地看著他的脸，“你没有丝毫的不安？”
　 严伉收起笑容，离开端微的身体，去拿自己的衣服。穿完了，才 回过头，“你为什麽和我好，我真想知道。” 

　端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傅衡坐在妆台前看清早送来的报告，李妈妈正如往的给他梳理头发。 
　 “我瞧著公子最近气色好，心里真高兴。”李妈妈给傅衡的头发高高束起。
傅衡闻言，看向铜镜里的自己。他有多久没有看自己了，这脸有了些陌生的感觉。那依然属於自己的美好仪容，已不再是少年的青涩，敛起了锋芒，是游韧的从容。
　 “我好象胖了。妈妈。”傅衡摸著自己的脸。 

　“胖好，你现在怀著孩子呢！”李妈妈高兴的表情展露著。
　 “我是不是没有以前好看了？” 

　“胡说，除了你母亲和端微公子，我就没见过象你这麽好看的人了。” 

　“端微？”傅衡念著。 

这时，书记官孙震的声音在外间传来，钦差田乐有急事要拜见。

　 “公子，想必您已经接到今早的战报了，蒙惠将军已经拿下被淇阳侯占领的郭郡，叛军失去了粮草供需的後援，前途已定，固陵此时出击，必能协助联军提前制胜，立下大功。”田乐捋著自己几缕发黄的胡须，愉快地道。 

　 “先生没有收到第二个消息吗？樊城失守，那可是通往京城的要冲，淇阳侯和广文侯照样可以在十日内抵达京城脚下。”傅衡优雅地把茶杯捧给田乐。 
“我相信公子的目光不至於如此短浅。诸侯之乱，一在失人心，其二在贪者苟且，其三无良帅，没有了樊城，如此长的战线，只几日就会全线崩溃。”田乐停了停，继续道：“公子想坐收渔人之利，可不要两头不到岸啊！” 
　　傅衡直直地看著田乐，田乐被他深幽的眸子看得不安，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 
　 却见傅衡正色地起身向田乐鞠躬。 ( 
　“公子如何使得！”天乐慌忙去扶他。 

“田先生的才华当时无双，田先生觉得还有其他人会比我更明白先生吗？” 

　面对傅衡的炯炯眼神，田乐想起了黑河的火前论时局，不由的感触良多。“没有公子的知遇推荐，田乐现在仍是在黑河的千里冰封凄苦度日啊！” 
　 “先生也应该知道，朝廷是不会容许诸侯坐强，收拾了淇阳侯和广文侯，下一个就是固陵了。” 

“交出兵权，魏其侯仍是世袭侯爵世家，富贵不让。”田乐道。 

　“没有了兵权，恐怕就是任人鱼肉啊！先生也知道我是怎麽从京城来的，皇上革除了我的籍户，我是死人一个。严侯和我情意深厚，冒著大不敬领兵上京，我们才得以回固陵，我和严侯是无所谓下场的，可是膝下小儿，这一府的家眷如何？先生指条明路。”傅衡说的动情，田乐也无语，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食君之俸，忠君之事，在下无能，公子权衡。” 
　 “先生留在固陵吧！”傅衡一语出，田乐睁大眼睛。 

“先生老母已去世，家世单薄，不妨留在固陵，”话未完，田乐已摇手，“刘仪的前车先生莫要重蹈。” 

　这最後一句仿佛铁锤，击毁了田乐的防筑。 

　 帘後，陆谦轻声道：“公子拿下了。” 

　身旁，严伉没有出声，一手只是抓著自己的配剑。夏风吹动後窗下的风铃，钉铃的透进心里。 


　正如田乐所预料，诸侯叛军内讧，加上粮草供应不上，节节败退，在樊城收复後短短一个月内，兵败如山。当叛军往西後退时，固陵的军队出现，一举消灭广文侯的主力军队，广文侯自尽於军前。不久，淇阳侯和其他参与叛乱的小诸侯也相继被俘被杀。持续两年的诸侯内乱被镇压。但是，睿宗还来不及论功行赏，另一波动荡又揭开了序幕。 

　　固陵的军队以长江为险，占据原广文侯和周边诸侯属地，拒绝交地後退。 

　“他这是反了！”睿宗咬牙道。 ,
　 书房里大将军郑豕，太尉都筑面有忧虑。 

　“皇上，目前我军疲惫，而固陵以逸待劳，在他还没有大张旗鼓之前，要抓紧给军队补给和休整。” 郑豕道。 
　 “是啊，皇上，目前局势还未明朗。” 都筑接著道。 

　“要等到他打到我这东门前了，局势才明朗？！”睿宗冷冷地盯了太尉一眼，接著道：“和田乐联系上没有？他也反了？” 

　“刚接到消息，田乐被封为固陵右拾遗。” 都筑小心道。 

　 “好，好！看来朕著实是个昏君，众叛亲离啊！”睿宗拍著椅子的扶手，竟笑了。 

　 郑豕和都筑都跪了下去。一阵沈默之後，睿宗才淡淡道：“传旨，接王太後回宫。叛变诸侯的家眷属臣，除了主谋的外，一律不予追究，待遇不变。给严伉加封安胤公，赏鹿郡、交郡，固陵免税两年。”说著睿宗嘴角一牵，“田乐拜都尉，赏田千亩。此次战中，立即论功行赏，可以提拔的都提拔上。” 

　 在郑豕和都筑退下後，睿宗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愁郁。视线移至墙上的崎涧菖蒲图，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你要的吗？” 


　 而固陵的平静表面下则正波涛汹涌。固郡全面戒严，百姓不得进出，都缩在家中惶惶然。入夜，城中军队巡逻，苍莽夜色中火星纷繁。 
　 魏其侯府内外士兵全副武装，气氛森然。 
　 冰儿偎依在李妈妈怀里，打著呵欠，小声道：“老妈妈，我要找娘亲。” 
　 “晚了，快睡吧，明天再说。”李妈妈哄著他。 
　 “爹说要给我小马的，带来了吗？”冰儿不甘心地问。 
　 “明天看看吧，不乖就没有小马。” 

“哦。”冰儿终於闭眼睡觉了。 
　 李妈妈轻抚著冰儿稚嫩的小脸，目光忧虑，为什麽这种时候在她生命里一再出现，她只是个平凡的仆妇，想和自己的主人们安稳的过生活。却偏偏要见证这让人不得安生的场景。 

　 “你杀了陆谦。”傅衡终於出声了。他的眉眼间止不住的疲倦。 

　 “这忘恩负义的人啊，也不想想当年落魄时候是谁赏识提携他的。”严伉靠在摇椅上，望著天花，窗外的水影投射著粼粼波光。 
傅衡看著他，许久才道：“你怎麽知道他不是在帮你。” 
　“帮我？对，他是在帮我把权力移交给你。”严伉慢慢地说著。

　“那你接下来呢？” 

　“既然你已经让人占了山头，我就让他们撤回来嘛。” 
　 “你放弃这大好时机，终有一天会和淇阳广文一样的！”傅衡挑起了眉。 
　 “如果不是因为你，固陵为什麽会危如累卵！”严伉坐直了身体，凛冽地望来。 !
傅衡抓紧了自己的袖子，神色多了据傲。“你後悔了，你终於说了。” 
　 “我没有！”严伉跳起来，来回走著，“我没有後悔！我从来没有後悔！就算我知道你是利用我向显安和朝廷报复，我也从来没有後悔！”他笔直走向傅衡，抓住了傅衡的肩膀，“我从来没有後悔爱上你！”
　 看著他一如既往的深情凝视，傅衡就象再次看到当日在清凉殿，在初夏潮湿的山风里，那个向自己奔跑过来的俊挺男子，那个在前军只前牢牢接住自己的英雄，可是他的深情还如往日纯粹吗？ 

“傅衡，不要去想什麽陈年旧事了，我们还有很多年的日子要过的。”严伉抱住了傅衡已经有些臃肿的身子。
　 “当年我父亲和母亲也是与世无争的，可谁放过我们了？凭什麽他们一句话，我们就要罔付生死。”傅衡的眼神空洞起来。 
　 “我会保护你的，傅衡。你以後什麽也不要去想，就带著冰儿和我们以後的孩子，什麽也不要想了！”严伉有点急切。 

　傅衡环视了一下寝室，突然一笑，那笑容妩媚得就如四月里的灿烂鲜花，让人瞠目。 

　“你要我下半辈子都蜷缩在你的王府里当侯爷夫人，带孩子理家？”他的眼神显得深邃而幽暗。“严伉，你忘了，我是个男人，尽管我能给你生育孩子，可我仍旧是个男人，我的血统里流淌著至尊的骄傲。也许我并不是想追逐至高无上的宝座，但我不甘心任人摆弄，这天下是什麽我也许还不清楚，可是我就是要叫那享有天下的不安生！”
　 严伉放开他，“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冰儿，和你未出生的孩子吗？” 
　 傅衡抿紧了嘴。 
　 “我不能让孩子和固陵给你陪葬！来人！给我看好夫人！不许任何人和夫人见面！”严伉吼著，甩袖而去。 
　 傅衡慢慢走向圆月窗前，扶住了美人靠，面容严肃，“严伉，你後悔了。”“我不能让孩子和固陵给你陪葬！来人！给我看好夫人！不许任何人和夫人见面！”严伉吼著，甩袖而去。 
　 傅衡慢慢走向圆月窗前，扶住了美人靠，面容严肃，“严伉，你後悔了。” 
注视著隐隐水面，傅衡下定了决心。 
　 “子声，可以出来了。” 

　从圆月窗外跃进一个人，朝傅衡跪了下去。 
　 傅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木牌子和一封信，递给石子声，“立刻去霸下，交给田乐，他会知道怎麽做的。” 

　“公子，您？”石子声收好物件，担忧地看向傅衡。
　 傅衡展颜一笑：“我现在跑不动了，严侯不会把我怎麽样的。”

　 严伉一夜未睡，耳边是端微的琴声，那听惯了淙淙琴音就像在打击他的所有自信。 
　 第二天，他还在熟睡，侍从就来报告说端微公子抱著小公子要见夫人。 

　“让他们见，其他人不许！”严伉不耐烦地道。 
　“娘亲！”冰儿从端微身上滑下来，飞扑向傅衡，傅衡抓住他，把他搂进怀里。冰儿高兴地紧贴著他。 
　　“你就没有想过平静的生活也是幸福的吗？”端微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一室光明。“有爱自己的人和可爱的孩子。那是很多人渴望的生活。”端微的脸沈浸在阳光里，舒服地眯起了眼。 

　“那是你没有亲眼看著自己的母亲被抢走，看著自己的父亲自尽在自己的眼前。”傅衡摸著儿子的头发，视线却集中在墙上，仿佛 看著那些已消失的往事在墙上重现。 7
　 端微走到傅衡的身边坐下来，用手指梳理他散乱的头发，“傅衡，我想你幸福啊！可是你让我越来越不安了。” 

　傅衡转回头来，看著端微。看到了自己在端微的乌黑瞳仁里的身影。 
　 “傅衡。。。你真的想过这种生活吗？”端微的眼神里充满了迷惑和恐惧。美丽拘谨的面容，并没有因为时间和地点有丝毫改变。
　 我是透过端微在看著谁呢？傅衡说不清面对端微的自己的心情，从见第一面起，自己就没有办法讨厌他，甚至连对严伉也没有说出的话，自己也说了，自己究竟是把端微看作什麽了？单纯的表兄吗？朋友？亦或是自己竟是爱著他的？哪怕在知道他和严伉暗地里的私通，自己还是无法恨他的。 

　 那他呢？端微是怎麽看自己的？他和严伉缠绵一体时，在说什麽？ 

　“你和严伉时都说什麽？”傅衡问。 

“我也这麽问过严伉。”端微淡淡地笑了。 
　“他怎麽说。” 
　“他说，当然是情话了。” 

“那你们呢？” 
　“他老是问我在想什麽？”端微把头靠到傅衡肩上，冰儿就开心地玩著两个大人垂下的长发。 

“我也想知道。” 

　“我还不能说，等我哪天要走了，我就对你说。” 


　当晚，留守固陵的将军秦濞和田乐率人马进入固郡，解除守城士兵的武装。 
　 当严伉面对院子里自己的童年玩伴持剑相对，他只是平静地问秦濞，你们觉得我不能带给你们未来吗？ 

　秦濞朝严伉一抱拳，“侯爷，秦濞失礼了。” 
　 严伉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房。迎著他走来的傅衡，沈默著一双眼睛，深邃的如无底湖泊，让人沈溺。 

　 “什麽？严伉重病！”睿宗不可置信地看著告书，“现在固陵谁主事？” 

　“回皇上，是严侯的夫人傅衡。”


　 “母亲，您要上京城走走可以先交代孩儿嘛，孩儿也好为您张罗起行。您这样不告而行，孩儿实在担不起不肖罪名的。”傅衡微笑著看面前被兵士带回来的严老夫人。 

杜氏铁青著脸，冷冷回了句：“老身可消受不起这母亲的称谓！严伉呢？我要见他！看他真是娶了个称心如意的！书媛，走。” 
　 书媛垂著头，搀扶著杜氏慢慢从傅衡身前走过。 
　 傅衡含笑看著这位前任严夫人，杜氏一直把她当女儿养著，这麽些年，倒是第一次见。 
　　当她们的身影消失时，傅衡对书记官道：“让老夫人住到西院去，不许她们和严侯见面，严密看守。” 

　　 “那就是书媛吗？美人。”端微走过来，给傅衡批上件外袍。 

傅衡脸色沈下来。
“她定是恨透你了。”端微安闲地继续说，像想起了什麽，搀住傅衡，哄小孩似的道：“好了，你要注意休息，这阵子你接连熬夜，又没吃好，身体会受不了的。李妈妈已经准备好用膳，快走吧。”也不让傅衡反抗，扶著他就走。 
　 “爹爹呢？他怎麽不和我们一起吃？”冰儿推开李妈妈的勺子，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记得母亲对你说的话吗？食不语，寝不言。安静吃饭。”傅衡眼也不抬地道。 

　冰儿爱和母亲亲近，也更怕母亲，傅衡这一沈声，他只好撅了嘴，回头含下了老妈妈喂来的饭。 
　 端微给傅衡夹了一筷子鱼片，却见傅衡放下了碗。 
　“怎麽，饱了？”端微见傅衡是满脸的疲惫。
　“我要和段荣谈青田的事。。。”傅衡想站起来，却站不起。累了吗？为了稳定固陵的局面，自己带著这样的身体奔波军营霸下，和田乐，秦濞，段荣等内臣彻夜商谈，收缴镇压跟随严伉的人，整整一个多月每睡过安稳的一夜了。实在是觉得疲累了。 

　似乎是应著傅衡的话，腹中孩子似乎隐约踢了他一脚。

　 傅衡也很快彻底控制住了固陵。江南的固陵大军，对著江北，虎视眈眈。 
, 

傅衡靠在枕上，喘著气，消瘦苍白的脸上冷汗涟涟，此刻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汗水在自己眼皮上的重量。 
　 疼痛还缠绕在他的身体上，沈重而尖锐。当孩子脱离自己身体时，让他有种错觉，仿佛那是灵魂的剥离。
　 闭上了眼睛，可以感觉到房间里大夫、仆妇们的忙碌，和生冰儿时一样，严伉不在。只有自己，挣扎在产床上，一个人承担著撕心裂肺的煎熬。是谁在耳边说过，以後会陪著你，迎接每一个孩子到来。骗人！ 

　 可是自己为什麽这麽不安，比在那生死难测的祭祀殿里更加地感到恐惧。不对，有什麽不对，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傅衡猛地睁开眼睛，“孩子！把孩子抱给我！” 
　端微扶住他，小声劝他，“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会。” 

　端微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抑制不住的悲伤，尽管他微笑著。 
　“孩子呢？”傅衡抓住他的衣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我立刻就要抱他，快点！”最後的字几乎是叫出来的。 

　使女仆人一下子都跪下了。李妈妈抱著橘红色布料包裹转过身来，神色黯然地一步步走来。 
　 傅衡在端微的扶持下，急切地接过了那小小的包裹。 
　 包裹里是他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肤色暗沈的婴儿，有著五官分明的脸蛋。如果他能够睁开眼睛，那一定是晶莹明亮的。 

傅衡发著斗，用颤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摩孩子的脸蛋。 
“怎麽，他怎麽不哭呢？”傅衡念念著，紧抱著那来不及哭一声的孩子。 

　外厅，严老夫人坐著听大夫的禀告。 
　 母体虚弱，用神过度，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就夭折了。 
　　“报应！” 严老夫人生气地用拐杖跺著地板，“现在他连自己的孩子都害死了！” 

　田乐迎上出来的端微，道：“你一定要跟公子说。” 
　不是他这臣子狠心，而是前方军情急待定夺。傅衡生产後身体本需调养，又逢丧子之痛，实在是应该静养一阵子的。 

　“先生，就当是可怜一下他。。。” 
　“可是。。。” 
　 “他已经好多天睡不著了。。。”端微回头望向寝室。 
　 两人沈默了一会，田乐作揖要告退。却有使女出来道：“夫人让田大人进去。” 

　 严伉被耳畔响起的经颂鼓乐从醉梦中唤醒。窗外，满月当空，光华无限。 

　 严伉有些恍惚，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醒来不知时日了。只是今天，那意外的喧闹。 
　　门推开了，一袭修长的身影从暗处走进了月光里。洁白的月光映出了傅衡雕琢精美的脸。 

　 一身黑色的礼袍让傅衡显得更加的瘦削，带著慌张的眼神显得不同往日的失落。 
　 “今天是嘉儿百日。”傅衡垂下眼睛，仿佛自说自话。 

　严伉没有答话。看著傅衡单薄的肩膀显得从未如此的脆弱。 

　傅衡已经走过来，泪水挂在了苍白的脸上。 

　严伉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傅衡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月亮隐到了云卷後，房间里黯淡了下来。傅衡伏在严伉的怀里，做梦似的轻声道：“我们把他要回来吧。我们再生一个。”
　 抚摩著傅衡的头发，严伉摇摇头：“并不是你想怎麽样上天都会答应的。就算我们再有一个孩子，那也不是嘉儿了。” 

　“不，我，我不允许。。。”傅衡咬住了自己的唇。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当百姓带著对新年的希望，在地里插下青葱的秧苗的时候，对恃多时的南北两军吹响了冲锋的号角，这个安静了几百年的国家，第一次陷入了空前的危机，大小战役连续拉开。 

睿宗采纳了将军郑渊的主张，不主动迎敌，不断加强各重要城池的守固，减少损耗，几个月下来，虽然损失多处小城，但并没有乱了阵脚。 

连续的阴雨使入夏的天气清爽起来，却也让人不由地沈郁著。 

端微觉得练琴也是懒，就慢吞吞地穿过桐木铺就的长廊，去看看傅衡。 

傅衡在床上躺了不到几天，就开始和田乐议事。最近，几乎连睡觉也改在了大书房里，也许这样全身心的投入到那些战报地图，可以让他从悲伤中逃离。为了避免非议，严伉被软禁後，傅衡就带著冰儿坐在议事厅里，和大臣们议事。 

端微走进偏厅，小心地揭开通往大厅的帘子。 


傅衡站在往日严伉的主位旁，正专注地听著田乐的说述，下首坐满了固陵的文臣武将。 
与这肃穆的气氛反称的是主位上，冰儿正靠著椅靠，睡得口水直流。端微放下帘子，犹豫地望著廊外。屋檐下雨珠成帘，隔开了烟雨，凉风习习，端微自言自语道：“离开了祭祀殿，我就失去了望见的能力吗？” 

雪白细腻的手臂伸向檐外，雨水从张开的指缝间流走，凉得人发抖。 
,
“流水无情。”淅沥雨声中是谁的轻叹。 

大厅里，傅衡的苍白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在听到哪个隐忧才微微跳一下眉毛。战争的打响，并没有如意料中顺利，可是已，不在乎了。 
.

　 “今年的雪很少，都腊月了才来这麽一场。” 
　 端微边说著，边让使女褪下身上穿的镶狐毛绿稠斗篷。他一上午都在城东主持赈粥。因为战火蔓延，很多长江流域的难民流离失所，逃到後方固郡来。 
　 傅衡靠在暖榻上，裹著一件黑貂皮大衣，正盯著眼前的火盆出神。 

　“怎麽了？瞧什麽呢？”端微走过来，把发凉的手伸想火盆取暖。 
`
　“严启投靠朝廷了。”傅衡低声说了一句，抬起头看著端微。 
　“哦。”端微应了声，脑海里想起了那个矮胖憨厚的年轻将军。　“真看不出来。” 
　 “他把我的三万大军献给了朝廷。”傅衡看著端微绸子一样发亮的头发，“现在虞州十县都丢了。严启正作为戴正的前锋去解交郡的围，攻打交郡的吕昆来信求援了。”傅衡又停了一会，“劝降他的知道是谁吗？” 
端微抬起头，看到傅衡的脸一半隐藏在火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沈默了一会，傅衡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问：“听说难民有增加。外面是不是有怨艾了？” 

　“ 傅衡，要知道，老百姓是最不想打战的。你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为什麽还要让别人也尝到呢！”端微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因为我的痛苦必须有人来分担。不然，我会更痛！”傅衡没有表情的脸孔在火光里竟似有著狰狞，让端微大了个冷战。 
　 “你就只有痛苦吗？！”端微克制著自己的发抖，脱口而出。 

　 傅衡看著端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 
　 端微被他看得竟心跳得快起来，被这巨大的压迫感紧抓著，透不出气。 
　 “当我知道劝降严启的是傅欣，当我知道你把严启的儿子送出城，我不觉得痛苦；当我看到你在严伉怀里呻吟，我没有痛苦。” 

　“你。。。”端微的脸变得苍白。咬得嘴唇都出血了，端微苦涩的一笑。 

　 “傅衡，你谁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啊！你在给你的自私野心找借口！你利用所有人！甚至利用爱你的人！”端微尖叫起来。 

　 “也许。端微，那你呢？你是什麽样的心和我一起的呢。我们不是兄弟，不是情侣，你接受我的邀请，不远千里跟著我来这里，不也是为了看这世界支离破碎，好出气吗？向木连家族，向祭祀殿报复，甚至向离开你的傅欣。”傅衡站起来，走向端微，“每次看著你，我总是想，端微在想什麽？” 

　傅衡靠近了端微，伸出手抚摩上他的头发，“在你面前，我不由自主地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端微，你是不是也应该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呢！” 
　　端微向後退著，直到靠到了墙，无路可退了。 

这时候，守府副将带著两个士兵抱著一个小男孩出现在门口，副将禀报道：“大人，严将军的公子带回来了，接应的人反抗已都被杀。” 
小男孩睁著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 
　　傅衡连头也不回：“派人给严启传信，要是敢再向交郡前进一里，我就把他儿子的头给他送去。”




风起清凉殿（五）

“别这样！傅衡。” 端微抓住傅衡的手，“我们都是作别人母亲。。。” 

　傅衡眯起了眼睛，一字一句道：“傅欣那个养子其实是你们的私生子。” 

　端微抱住了自己的头。 
　“怪不得显安这麽轻易就让我走了，我和严伉大概都被指明了道了。”傅衡轻笑起来。 
　“他不是说过吗，我的两个前任表兄可不见得多贞洁啊。” 

　“傅衡。。。” 
　“我总是以为自己聪明，其实也是傻的。” 

　“傅衡，”端微再抬起头，眼里已经是清澈如水，“你信不信都好，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不要再往迷谷里走了，即便是报复了，你也没有脱离痛苦！我恨著祭祀殿，可是我不能忘记我的职责，我害怕战争，它只带来不幸，给所有人！” 
　 “那你就看著吧，呆在我身边看著，看著战争的结局。”傅衡转过身，“传令官，命令下去，严启临阵叛变，诛三族。固陵境内的祭祀殿悉数清除，祭祀殿名下财产土地全部充公。” 

显安跨进慈歆殿,心里充斥著厌烦的情愫，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正要去向他的母亲请安。
从懂事起，他对作为他生母的尊贵女人，没有来由地不亲近。他从她习惯了向上伸张的眼神里没有读到作为母亲的慈爱，而是对於权力地位的贪婪和享受。在她眼睛里，他不是作为儿子而是作为皇後的太子，未来的皇帝的存在。 

他也许不该对她有所怨恨，因为是她给了自己一切，如果不是她对端荻的手段，自己也许不会是现在的一国之君；而自己对她的族人，对自己的母系一族所做的，也的确可以抵消了吧。没有感情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慈歆殿年代久远，扑鼻而来的是夹杂在安神香里的腐朽气味。阳光被隔绝在门外，殿里显得阴暗了无生气。 

她就端坐在正堂里，一身黑色的衣服。随著走近，可以看见她苍白衰老的面容上那原本凌厉的丹风眼已经呆滞浑浊。灭族後，她穿起了黑衣，扔掉了所有的华服美饰，也迅速地衰老了。被接回皇宫後也一样，她像个傀儡一样，她的荣耀和骄傲一夜之间都被毁掉了，连带著她的灵魂。 

使女摆上了缎跪，睿宗跪下来，例行公式地磕头，问安，然後起身，告退。 
在离开的时候，睿宗停下来，吩咐女官要注意给太後进补加衣，又命令让人把刚进贡的鲜果送一些过来。 

进贡的鲜果已经持续几年没有江南的时令佳果了，和其他进贡物品一样，数量都少了很多。他本来没有预料战会打的这麽久的，朝廷现在的确是骑虎难下著，傅衡给了他一块难咽的骨头。听说一年前他第二个孩子夭折了，在严启的策反失败後，固陵的消息就几乎没有了。看来端微是没办法了。那清凉殿里究竟是什麽教育出了傅衡啊。但无论如何，这江山朕会好好收复的！有此对手，人生似乎也是没有遗憾了吧。
睿宗自顾自笑，倒让见乐吓著了，睿宗的冷脸已让人习惯得很，笑让作仆人的无端适应。 + 

固陵又是梅雨季节，纷纷繁繁，似歇又起，连室内都沈淀著潮湿水汽。 

没能出去玩，严冰实在是闷透了，下课後还要待在房间里，真真无聊！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几眨，投向一旁老实地偎依在端微舅舅身边的更小的孩子，“弗儿，我们来玩捉迷藏。” 

那五六岁大的小孩留著长长的留海，白皙可爱中透著憨厚，听了招呼，有些动心，又怯怯地望端微。 
“去玩吧，可不许走远了。”端微点头。
於是那叫弗儿的孩子在眼上绑了布条，和严冰在宽敞的回廊里玩了起来。本来郁闷的房间里回响起了孩子快乐的笑声。 

轮到严冰找人了，便大声地叫著在哪在哪，茫无方向地转著，直到摸到了一角衣物，立即就大喝著扑住了，扯下了围眼。却在见到自己扑住的人时小声地念出：“母亲。。。” 
那居高临下盯著他的是母亲，母亲美丽的，清澈得冷冰冰的眼睛。 

如往常的，母亲挺直的身後跟著丑陋的田乐，一板正经的孙震和那夥近臣随侍。 
回头，弗儿已经躲在端微舅舅身後，只探出半个脑袋，“没义气。”严冰在心里嘀咕。 

“功课做了吗？”母亲的威严是声音里也体现著的。 

“做了。”严冰应道。
“晚上我要考你的，别顾著玩。” 
“是。” 
再抬头，母亲已走远了。
端微没有说话，他和傅衡已经多久没有说话了？其实又能说什麽呢？似乎回应的只有沥沥雨声。 


30 

　　端微没有说话，他和傅衡已经多久没有说话了？其实又能说什麽呢？似乎回应的只有沥沥雨声。 

　　“总有一天…” 

　　端微蓦地看向立在滴水檐下的严冰，不满八岁的孩子，稚气的脸蛋上面无表情，正在用一种深沈的眼光看著远去的母亲和家臣，那目光让端微不由地一寒。因为，他太习惯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了，在相似的秀美眼眸里，幽深得要吸走所有看向它们的灵魂。“冰儿！” 

　　严冰脸上又泛起了属於他的年纪的甜美笑容，扑过来抱住弗儿，捏他的脸，“看你躲！看你躲！” 

　　是宿命还是怎样的因果啊！傅衡，这就是你要的吗？在这代表著权力的屋子里，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被蒙上了眼睛。 

　　“端微舅舅，你怎麽了？你不舒服？”冰儿拉拉他的衣袖。 

　　端微挤出微笑，蹲下来，拉著冰儿的手，“冰儿是个好孩子，冰儿也要做个孝顺的孩子啊。” 

　　冰儿点点头。 

　　 

　　书房里，傅衡发现自己竟在听军报时失神了，恍惚了好一会，是回想起了自己在冰儿那麽大时，在相似的雨天，相似的回廊里，自己独自坐在廊下，看著被雨模糊了的天，那时候是在想著母亲吧。 

　　“大人。”田乐上前道。 

　　傅衡摇摇头，“郭举要求调拨的十车粮草，要确保早日运到。” 

　　“是。” 

　　“大人，朝廷日前又下令削减了两项赋税，并且向西辽派出了使团。” 

　　“哦？”傅衡抬起头，“孙震，你派出密使，跟踪了解朝廷和西辽的动向。”显安这是想拉联盟了？ 

　　“大人，有一件事，臣觉得应先予考虑。”田乐小心地道。 

　　“先生请说。”傅衡让孙震先退下，把田乐引向茶榻。 

　　“大人主持固陵大局，内外繁盛，固陵上下唯大人马首是瞻。但已经快四年了，对外间一直说严侯病重，那些迂腐或别有用心的人，便也流言不断，长此以往，恐怕会对大人有损。” 

　　“这我也知道，特别是杀了严启族人，听说当街就有人骂我媚色窃国了。”傅衡笑得有些慵懒，眉眼间俱是傲然自信。 

　　“名不正则言不顺。”田乐道。 

　　这话令傅衡有了正色。 

　　“朝廷与我固陵割据，疲态渐现，正在寻找其他弱势，从严启事开始，朝廷就一直在严姓族人身上招诱，以严侯为突破口，居心险恶。”田乐停了下来。“而且，这样的局面，对正在成长的小公子也是不利的。” 

　　“严伉，我再想想。”傅衡站起身，背著田乐。 

　　“容臣放肆，严候真的还心系大人吗？男人间对才华权力的追逐远胜女子对美颜恩宠的追求。大人的远大理想并不会在小儿女情谊间却步。” 

　　“先生至今没有成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傅衡转过身来，菀而一笑，一时间，让田乐的脸竟有发热的感觉。 

　　田乐发窘的样子映在傅衡乌黑的眼瞳里，清清楚楚。 

　　“我会考虑的，先生。”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黑得发沈，潮湿的风吹来，让傅衡忍不住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侍官守在外面，世界安静得只有雨声，使房间格外的空寂，不是习惯了寂寞吗？怎麽会如此郁闷？ 

　　严伉，我们要走向什麽样的未来啊！ 

　　 

　　31 

　　傅衡站在窗前,伸手推开窗格,让久违的阳光撒进阴暗的房间。 

　　“开窗做什麽？”严伉懒洋洋地的声音传来。 

　　“不是有句话叫做打开天窗说亮话吗？”傅衡没有回头，他知道严伉在用什麽样的眼神望自己，在严启的事件後，他看自己的冷淡里多了怨恨和不屑。 

　　“我们还用开窗说话？或者，我还有和你说话的余地？”严伉嘲讽地道。 

　　傅衡的视线停留在满园春色里，经受了梅雨滋润的树木花草，鲜亮得让人心疼，连鸟儿也欢声鼓舞，好一番生机的景象。 

　　傅衡一声不出，倒让严伉收拾起了调侃的恶意，再一次认真看著自己的妻子，如果还算的话。 

　　严伉是真的恨著傅衡的，如果说傅衡的夺权里还有自己的愧意，那麽自己的亲族被诛，就让严伉恨自己的无能，也恨傅衡的无情。他真的没有什麽面目走出这房间，去面对他的亲属旧臣。他的骄傲和尊严都被夺走了，被曾经是他的被保护救悯的人夺走了，他甚至不敢去回想自己是曾经的辉煌英勇，那曾经率领铁骑勇士於天子手中带走美人的，刀光剑影中豪气冲天的人，是否只是梦幻。 

　　傅衡已经羽翼丰满了，高贵自信地站在他面前，俯视著他，嘲笑著他的无能。清凉殿的花前月下娇弱的可人儿，就是眼前这一身深紫严服，紧抿著唇线的年轻男子吗？带著熟悉的美好仪容，却俨如陌生人。　“你还是我丈夫，你对我的承诺，你忘了麽？”傅衡看著躺在摇椅里，苍白颓废的男子，他修长的四肢摊开著，那曾经拉开铁弓的手，无力地垂著，纤细的手指恐怕只能捏起酒杯了。 

　　“你还记得我是您的丈夫，那也难得。呵呵”严伉笑起来，想听到了个让人不噤的笑话。 

　　傅衡没有生气，慢慢地抬手，拔出了头上束发发簪，乌亮的长发流水似的倾泄下来，锦缎般地裹住了傅衡，熏染著春光妩媚。威严深沈的眉眼只见春山黛痕，嫋嫋岚烟。 

　　“不要过来！不要过…你怎麽…你怎麽可以如此…如此地摧毁我的意志…”严伉低泣著,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不可以忘记，你是爱我的！你不可以忘记你对我的承诺！是你，把我带出了祭祀殿。你不可以後悔！严伉，你不可以後悔！”傅衡一步步走近严伉，褪下的衣裳逶迤在地上。 

　　“衡儿。。。”严伉呻吟般地低唤著。 

　　“你们，你们对我太狠了。”傅衡咬著嘴唇，硬忍住了眼角的潮湿。 

　　“衡儿。。。”严伉猛地抱住了傅衡，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急流中的浮木。 

　　“可是叫我如何舍弃。。。” 

　　窗棂边停下了翠绿的鸟儿，张著晶莹的小眼睛，看著光尘跳动里的一幕，乍起的呻吟又使懵懂的生灵惊离了。 

　　 

　　六月里严老夫人病故，久病不出的魏其侯终於出现在守灵的大堂里，给外间的纷纷流言做了个终结，但在议政厅里出现的还是只有傅衡。 

　　 

　　“严伉啊！严伉究竟是什麽样的想法？如果他真的还是全心全意给傅衡当帮手，朕倒是佩服他呢。”睿宗穿著轻薄的夏衣和几个近臣在敞开了窗的书房里喝冰镇的汤饮，清瘦的脸上表情却是难得的惬意。 

　　“皇上，臣觉得固陵的结点还是在严伉身上。”回应的是个年轻的，却著二品官服的人。 

　　“小梅接著说。”睿宗点著头，被唤小梅的是新提拔的卫尉梅淳。 

　　梅淳幽雅的声音继续响起：“皇上，固陵的难以掌控不只在於远离帝京，还在於严姓族人的影响根深蒂固。从第一代魏其侯开始，固陵人只认严侯，固陵将领都是世代家臣，傅衡自己也知道，他只有是严侯夫人的身份，打著固陵的旗帜，才能服众。只要严伉出面，固陵的大部分将士臣属还是会听他的。而严伉无论是什麽目的，4年前的固陵内变，严伉并不想和朝廷为敌。所以朝廷笼络严伉的方针应该不变。” 

　　睿宗微笑著，“那此事就由你办理，要给我看好消息。” 

　　“臣遵旨。” 梅淳从容地鞠礼。 

　　“西辽有消息吗？”睿宗放下汤碗。 

　　“西辽愿意和亲联盟。使团已上路。” 

　　睿宗点点头，自信地扬起嘴角，“今年的年景应是不错。” 

　　 

　　32 

　　傅衡打量著儿子的房间，觉得有说不出的感觉。陌生感，他想不起上次走进这里是什麽时候，什麽样的情景，他只依稀记得在冰儿还很小，说的话还不完整的时候，每每哭闹了，生病了，他就会来这里，把那暖和的散发奶香的小身体搂在怀里，轻轻摇晃著他，让他平静下来。那安稳的感觉似乎是母子俩的共同需要吧。 

　　现在，这里没有什麽乱扔的可笑的玩意了，书桌上严谨地堆放著书本和文房用具，这里已经俨然是大人的房间了。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呢。傅衡回头看身边的儿子，睡得很不安，因为发烧而通红的小脸，更显出孩童的稚嫩。 

　　傅衡给儿子又换了一条湿额巾，沾了冷水的手指清楚的感受到冰儿脸颊的发烫。抚摩著儿子的面目轮廓，傅衡又觉得不真实，冰儿八岁了，怀著他走出清凉殿，才这麽些年吗，自己却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麽长了。连李妈妈也去世了，自己的亲人就只剩下这麽个小人儿了，有著自己一半的血统，冒著生命危险生下的孩子，他的心里是怎麽看自己的？他姓严，也许他将成为下一代严侯，也许没有什麽未来。 

　　是疲惫了吗？傅衡奇怪自己竟在这时刻感受到自己的脆弱，自己不是发过誓，在任何困难挫折前都要保持无畏的吗？这些年他从未在险境困难前停下脚步，高昂著头去面对，可是困难好象从未停止过。真是软弱！傅衡靠在儿子的床侧，闭上了眼睛。在这危机的时刻，他竟躲到了儿子的身边吗？突然，儿子热呼呼的手抓住了自己，傅衡睁开眼，看到睡梦中的儿子竟伸出手来无意识地抓住自己，想要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家夥却不肯，於是傅衡只好搂了他，和他挤在一起。 

　　儿子睁开眼，朦胧地唤了他一声，缩进了他的怀里，又睡去了，有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让自己的心一下子温暖起来，就想有什麽化开了，竟像催眠似的让他打起了盹，傅衡闭上眼睛，把一切都扔了，包括朝廷的增兵，让自己很快进入梦乡。 

　　 

　　“弗儿，怎麽了？不许淘气，冰儿生病了，要好好休息的。”端微被弗儿拉著走近严冰的房间。 

　　自从李妈妈死後，自己就照顾著这两兄弟，成了这府里默认的事实。严启受了傅衡威胁违抗军命，被朝廷流放。已是孤儿的严弗，傅衡没有为难他，让他跟著严冰生活，仍是严家公子的对待。只是傅衡没有再对他说过话，甚至是保持著无视的态度。似乎平静了的严侯府，其实内里却是让人郁闷窒息的坟墓。如果没有两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麽过下去。 

　　最近，和朝廷的僵持似乎有了什麽转变，进出府里的人都忧虑重重，武将也频繁出现，似乎前线有新的调度。 

　　在门口，弗儿停了脚步，趴在门边上往里探头。 

　　端微往里看，有点吃惊，谁睡在严冰的床上，这麽大胆，他刚要开口，就发现了那是谁。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关上了门，吩咐使女来守著，牵走了弗儿。 

　　“弗儿想娘，想爹爹。。。” 弗儿抽泣起来，两只眼睛红得象兔子的。 

　　“弗儿乖，不哭，爹爹会来接你的。”端微抱起他。 

　　“什麽时候？” 

　　“很快的。” 

　　 

　　此时的眉山别院後门，一个男子警惕的观察了四周，确定安全後，牵出一匹马，匆匆走下山道。他不得不小心，他身上带著一封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信件，要送回京城。 

　　眉山别院里现在住著的是严伉的休妻陈淑媛。在严老夫人死後，傅衡把她安置在这里。 

　　陈淑媛对著梳妆镜台，端详著自己，岁月不饶人，自己的眼角已经有了纹路。算来，她来固陵整整十年了，习惯了这里的气候，这里的饮食，听懂了这里的方言。其实在她嫁来这里时，就下了决心，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乡，全心全意地做一个固陵人，甚至在被休後，她也没有丝毫的意思要回娘家，因为从洞房见到他的第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在再也离不开了，她像爱自己一样爱他，遏止著自己的所有个性，去迎合他，照顾他的家人，但却得来一纸休书，想到这，她一拂袖，把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捂住了脸嘤嘤哭泣。 

　　可是她还是爱著他，爱著严伉，不忍见他落魄，不忍见他失意，不忍见他不好，冒著危险帮他传递消息。他以为，他大概以为施舍似的欢好就可以满足她，以为她是寂寞得难以忍耐了。就让他去以为吧，谁让自己是爱著他的呢！ 

　　男人啊，都是无情的，当初要生死相随的，此刻不也互相算计。 

　　 

　　33 

　　形势似乎是一夜之间出现了变化，在大雾弥漫的夜里，朝廷郑渊部的两万军队渡江拿下了南岸的江临,以江临为突破口,占据固陵前线囤粮的图城，全线拉开江南战线。江南原属於广文侯和周边诸侯属地民众，并不愿意叛离朝廷归附固陵，再由於连年的战乱，使当地困顿不堪，於是在朝廷派出人员的鼓动下，纷纷拿起简易农具加入朝廷军队，使固陵守军节节败退。 

　　 

　　严侯府,报军情的兵士尖锐的“十万火急”的报号在几天里不时回荡，让人频生不安。 

　　傅衡坐在书桌前看著他的近臣，秦濞，段荣两名主将已往前线，田乐为首的文臣们正在研读军报。 

　　“诸位有什麽看法？”傅衡开口道。 

　　田乐的精明不在於作战，也无语。 

　　“都堰的工程怎麽样了？” 

　　惊讶於傅衡会问这个问题，田乐回禀道：“都堰工程浩大，，由於战时人力、物力不足，目前进行到一半多的工程。” 


“都堰工程暂停，人员抽调往前线。”傅衡道。 

　　“大人。。。” 

　　会议结束，田乐看到孙震被留下，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感觉。 

　　“留一个看守营在堰口，你吩咐营长把开石的火药都放到堰口去。但不许声张。”傅衡吩咐道。半垂的眼睛里都是阴暗的潮拥。 

　　 

　　依旧阴沈的房间，仿佛与窗外的明朗鲜明地隔离著。严伉坐在自己的那张摇椅里，看著窗外蓝得发白的天，摇椅轻微的声响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勉强让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其实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忽略自己的心跳，其实还是可以听到很多声音的，很多不满、积怨、忧虑。也包括自己的。 

　　！！ 

　　 

　　端微坐在小书房里,看著两个小孩子练字，心里总觉得不安。不能出门已经很久了，对外面的世界也习惯不去在乎了，在这小院里好象不曾有战争，不曾有背叛，什麽都不曾有过，静谧的世界里鸟语花香。但时局应该是让人不安的，端微自己可以感觉到，这里的气氛正变得紧张。下人不时小声地议论著战况，议论著进城的难民的增多，议论著前线的阵亡亲友。每个消息都让他心梢处有些微颤抖。 

　　傅衡，傅衡是怎麽想的。如果这不安定不能被压制，後果是很难想象的。充斥他脑海里的是百姓平民的愤怒，那些他曾在街头巷尾感受到的不满。 

　　傅衡其实并没有了解他自己其实是多麽的孤单。 

　　这里，也许并不属於傅衡。 

　　 

　　议事厅里气氛凛冽，段荣失守江郡被俘，战线的前沿已在往固陵回拉。 

　　傅衡打量著他的臣属们，都崩著脸，眼神里却是各有不同，有不屑，有忧虑，有惶惑，有游移，还有的正在盘算前景方向，还有的似乎在往他方张望。也许他们中的大多数正在暗自後悔当初押错了宝。 

　　罢了，傅衡在自己心里呼了口气，吩咐退议。 

　　近臣们退下後，傅衡发密信给前线的秦濞，全线回撤固陵，密切留意西辽动静。目前秦濞必须回来，傅衡不知道缺少了士兵，固陵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多久。田乐几天前对他的建议，他考虑了，他知道致命的隐患就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做不出来。是终於懦弱心软了吗？还是自己老了？ 

　　傅衡走出书房，迎面吹拂而来的是带著新鲜花香的暖风，傅衡停下脚步，赫然发现书房周围正盛开著灿烂的白色大茉莉，傅衡拈了一朵，花香扑鼻。傅衡有点困惑地眯起了眼睛，这麽多年，他第一次知道，大书房周围种著的是什麽花，第一次觉的花是这麽香。 

　　傅衡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旁边的近侍上前要扶他，被他摆手示退。他想一个人走走，毕竟这是座古朴静雅的府邸，在这麽好的天气里。 

　　 

　　秦濞回防固陵，朝廷和西辽的联军也已经推进到固陵的西北。固陵里已经开始争论妥协还是迎敌。 

　　“这不就是你家大人要的结果了吗？”严伉慢悠悠地道，“我出面又有什麽转机。” 

　　田乐尴尬地看看严伉，“公子不知道小人求见侯爷。公子的心性侯爷比谁都清楚。” 

　　“我清楚？” 严伉干笑了一下，“田大人，或许你更清楚吧。你家大人的想法你不是最了解的吗？” 

　　严伉的眼睛里充满了冷光，“田大人当初不是来争取固陵的吗？那当初你说的话，自己应该不会都忘干净了吧！” 

　　“侯爷，小人更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田乐淡淡道，抬眼是一片磊落，“即便固陵归降，侯爷难道认为一切就恢复了原状吗？固陵始终是朝廷的心头大患，届时不仅是收缴兵权，至於清除严姓影响，收回民心的措施，小人就不敢妄议了。” 

　　严伉冷冷地看著他，“严姓？你家大人在诸严启三族的时候可有留手过？三族，我也在内！” 

　　“但是公子始终是您的夫人，公子他从没忘记过这点，如果公子是对大人无情的，大人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情景。。。” 

　　“放肆！” 严伉低声喝道，眉眼里隐约的是杀机。 

　　田乐无畏地直视严伉，“又或许，侯爷对公子已经再无情意了。”“出去！” 严伉恢复了平静，闭上眼。 

　　“侯爷，小人恳请大人顾念昔日情意，护持公子。。。”田乐已语带哽咽，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严伉舍弃了傅衡，傅衡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出去！” 严伉睁开眼，“你凭什麽在我面前议论我的家事？滚出去！” 

　　 

　　退出了严伉的房院，田乐心中几乎充满恐惧，他必须想办法，甚至豁出他的性命，都要给傅衡找一个全身而退的策略，也许当初他留在固陵，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风起清凉殿（六）

　34 

　　银白的满月穿行在灰色的天际，小径两侧高大的树木婆娑婀娜，树下是黑乎乎的矮木，月光无法穿透。 

　　睿宗停在了一处宫室外，这时，刚好月光撒在宫门的牌匾上，可以看见写著芳光殿。似乎是没有什麽主人的宫殿。 

　　“夜永对景，那堪屈指。” 睿宗喃喃著，对著门没有移动脚步，耳畔宫室死寂，陇水潺缓，蝉吟败叶，在繁华宫殿里，格格不入的寂寞。 

　　芳光殿落成不久，父皇就死了，他做了一件父皇不会高兴的事，他把芳光殿里按著禧阳殿布置，甚至是一只杯子，一块帘子，都要求监养所按原来的布置。父皇把他的宝藏掩埋了，那是因为他拥有过，但对自己，却是从未碰触的圣地。也许可笑吧，少年时候的情怀，原来竟这麽固执。 

　　端荻，你现在会希望我怎麽做？那时候不该去清凉殿吗？那时，我不应该心存怨恨吧，又或许，是我把感情和国事混乱了！告诉我，我该怎麽做？ 

　　月光更加清晰，更加明亮了，那是因为浓云散去。殿门前，人影伫立，确是模糊。 

　　 

　　立秋，睿宗御驾亲征。朝廷的前锋军队已经突进到固陵的重郡角恩，那里有天险阻隔，一但突破，固陵就全面暴露，军队将一跃而入万里平川，再无阻障。同时，固陵西面，西辽军队囤积在落迦山口，正待呼应朝廷军队。 

　　 

　　固郡正在全面戒严，城中包括贵族，臣工和平头百姓都被禁足在家中，街面上的所有难民流丐都被士兵看管在难民所里。 

　　侯府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充满烛火气息的干燥空气里氤氲著令人难耐的窒息焦躁，仿佛此时只要有一点火花，世界就要燃烧起来了。 

　　傅衡盘腿坐在主位里，高树的领口里颀长优美的勃颈，挽起的束发威严肃然，但苍白消瘦的面容上却有掩盖不住的疲倦。还有他此时有些茫然的表情。 

　　厅里还坐著有点僵硬的严伉，他坐在阴影里，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在大厅中央，直直地躺著一个人，是个女人。散开的乌发下的死白面容里还带著惊慌和怨恨，是陈书媛。她的脖子上还留有一圈红色的印痕。 

　　他们刚刚看著她在这大厅里被粗壮的士兵活活勒死。 

　　“我觉得好受多了。就是小妾看到元配终於死了的那种痛快。”傅衡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飘忽难捉。 

　　严伉把头仰到椅背上，声音里满是嘲讽，“那你是不是还要把端微也这麽拖出来啊。” 

　　“是啊！我在想，今晚我还应该做些什麽。” 

　　“你以为你和那些敌人有什麽不同！” 严伉厉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我的！你什麽都没有在乎过！” 

　　傅衡没有回答他，很久都没有回答他。沈默里听得见严伉沈重的呼吸。 

　　“你怎麽不说话！难道你竟是认为我负了你吗！” 严伉终於忍不住用力站起来，把坐著的椅子都弄翻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傅衡没有再看他。就好象大厅里没有任何人了。 

　　时间好象停滞了，停滞在这弥漫死亡气息的房间里。 

　　 

　　门外的天空有了发白的迹象，长夜要结束了。 

　　“。。。一切如常，只是。。。变了。。。” 

　　“傅衡。。。” 严伉追出大门，傅衡已走远了，刚才他听到的是傅衡跨出大门时最後的话。 

　　他再一次站在大门里，俨如多年前站在潮湿的清凉殿里，那等待的人儿走远了，没有回头。 

　　“傅衡！。。。” 严伉大叫。 

　　但没有回应。严伉捂住了自己的脸。
　　傅衡轻轻走进儿子的房间，却停住了脚步，严冰批散著头发，穿著夹衣站在床前。 

　　“你，这麽早就醒了？” 傅衡对儿子微笑。 

　　“娘亲！”严冰扑过来，抱住他。 

　　“要小心别著凉。” 傅衡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住儿子。 

　　“娘亲，你要去哪？”严冰瞪大了眼睛。 

　　“你这麽紧张做什麽？我哪也不去，就是看你有没好好睡觉。快回去睡觉。” 

　　“真的？”严冰满脸不相信。 

　　“快回去睡觉！不然起来背书！” 傅衡板起脸。 

　　在背书的威胁下，严冰缩回床上。傅衡给他盖好被子，轻捏了一下儿子光洁的脸颊。又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儿子身上，才带著不舍离开。 

　　 

　　“子声，我儿子在成年以前，就交给你了，等到他满十六岁，你就自由了。” 傅衡站在檐下，拢著手。 

　　“公子。。。”石子声想说什麽，有说不出口。 

　　傅衡看看他，没在说什麽。挺直的身影，保持著主人的矜持，那是对报恩的人最好的回应。 

　　 

　　天将拂晓，云集霞绕，傅衡跨上了战马，带著护卫队里赶往交恩。急风吹痛了皮肤，可是奔驰的感觉竟让人如此惬意，天地是如此辽阔啊！如此自由！ 

　　也许当初就是走错了路，但现在也还来得及吧。 

　　 

　　35 

　　城市和街道随著晨光苏醒过来，又是清明的一天。被困在家中的人对著门缝窗隙向外张望，充满猜测不安。对於新的一天及以後的很多个新的一天，他们怀著希望又无能无力。但这就是他们，渺小庸碌但实在的人。也许他们拥有的才是真正的人生，真实的幸福。 

　　 

　　一辆轻便马车驰过街道，在经过城门守卫检验後，往角恩飞速前进。 

　　端微坐在马车里，身体随著车厢的颠簸而颤抖。 

　　“终於还是到了这一天。。。” 端微在车厢里伏下身体，垂下的长发覆盖著他的身体，他的脸。 

　　“傅衡。。。为什麽我们都挣脱不开呢？” 微弱的话语零碎在车轳嶙嶙里。 

　　 

　　傅衡和秦濞并肩策马在阵前，看著远方的地平线上尘烟飞扬。蹄声如雷震，正越来越近，鼓动著每个人的脉搏。固陵铁甲金戈的将士列成严谨的方阵，守侯在山脚下，铁刃的寒光闪烁，黑色的大旗在风中翻卷著，猎猎作响。 

　　 

　　秦濞再一次看向身边的傅衡，耀眼的阳光让他俊美的脸更显出光晕，高束的头发暴露出他坚毅的下颌线条，身著的铠甲金光熠熠，作为战士的傅衡，仍觉得不可思议。秦濞一直把傅衡作为有著共同抱负的政治同盟，但并没有真正把他视为战友，更多的是视其为严侯夫人的角色。在回撤据守，只能拼个鱼死网破的局面前，他更是没有想到傅衡竟会直奔而来。昨夜，当傅衡出现在他帐前时候，他真的说不出话。 

　　“大人。。。你这是。。。？” 

　　“无论如何，我与将军是同一战线，将军总要借我一身盔甲吧。” 傅衡长发高束，一身轻便衣服，潇洒从容地道。 

　　“大人，前方危险。。。” 秦濞急速地思考傅衡的来意。 

　　“将军，目前的局面，我是应该与将军共担的。此刻，我不是侯府里的夫人，只是将军麾下的一介士兵，也请将军视我为并肩的战友！”傅衡高扬著头，湛黑的眸子里是辰星的流光，闪烁璀璨，不容忽视。秦濞在那眼睛里看到了他所有的骄傲、尊严，甚至让久经沙场的他在这气魄前都觉著要低下头去。 

　　 

　　睿宗看到他了。他一捕捉到傅衡的身影，就对站在傅衡身边的人产生莫大的恨意，无法自抑制。他的心开始感到痛，夹杂著酸甜苦辣，百味陈集。身边的军队，远方的朝廷社稷，都无法顾及了。他甚至就想这麽冲出阵围，抓住那依旧潇洒的身影，狠狠把他揉碎，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喜欢著的，尽管这国家差点毁在他手里，他还是，爱著傅衡的。 

　　 

　　但战鼓还是擂响了。剑锋所指，士兵所向，让人没有後退的余地了。 

　　 

　　端微喘著粗气爬上了山顶，衣服被荆棘、树枝划开了口子，头发凌乱，脸上泛著红潮，几丝头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两颊，大概这一生都未曾这麽狼狈不堪。踉跄地朝前走了一段，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血腥臭，呛得人作呕。山谷里的景象暴露无疑，目之所至，硝烟余嫋，尸横遍野，断臂残躯，狰狞恐怖。在那些歪扭著的人和马的身体间的是垂著的破树叶子似的军旗，染了血，沾了灰，糊糊的看不出属於哪一方。其实哪一方又有什麽区别，不过是好让人往刀尖上送的名号。 

　　傅衡呢？端微抚著剧烈起伏的胸口，几乎是滚著往山下跑，脑袋了嗡嗡作想。 

　　战场绵延，哪里是看得尽的，端微拣了匹没了主人的马，骑上去直奔延续的方向。 

　　一路上突然惊觉，这不是往都堰吗！ 

　　 

　　小孩子时候经常会做这样的噩梦，被追得喘不过气来，辩不出方向，後面的人好象只差自己一个身位，又好象还很远，说不清自己为什麽被追，道不明是谁在追自己，只知道往前跑，也许为了恐惧，也许只为了往前跑。听得见砰砰心跳，听得见忽忽气喘，知道自己还是个活人。 

　　此时是在梦里吗？又陷在梦魇里了吗？前方晃动的视线里，出现了石堤的痕迹，是可以解脱的地方吗？ 

　　“大人，我们不能在这儿休息，敌军很快就追到了！”副将满脸的血污，在夕阳里竟显得有些骇人。 

　　副将眼里都是不耐和焦虑，“大人我们快赶路吧。” 

　　傅衡朝叫孙亭的年轻副将一鞠躬。 

　　“大人，这是。。。” 

　　“孙将军的护持傅衡只能行礼谢过，请将军自行离去。” 傅衡抬起头，已经可以看到堰口的巨大镇河兽。 

　　“大人，将军命在下。。。” 

　　“您已经完成任务了，傅衡自有脱身。” 傅衡淡然道。 

　　远处的马蹄声已隐约而来，孙亭终於咬牙而去。 

　　 

　　除了沈重的盔甲，傅衡一步步走向堰口阶梯。总说打仗是沈重的，的确，光身上的铠甲就令人难以负荷，更别说满目的残忍。 

　　活生生的人就在一念之间变成了尸体，永远的和他们的亲人、朋友甚至敌人脱离了关系。无论他生前如何辉煌，就那麽躺下了，任由人和马从他身上践踏而过也毫无知觉了。 

　　既然死了以後一了百了，那何必再有所顾及！ 

　　沿阶梯而上，三十级又高又深的台阶，竟好象是一辈子走过来的，可是脑子里却空蒙蒙一片。 

　　天边的晚霞如火似炎，满满烧了一天，整片的堤坝都成了金色，透著涅磐般的安详。 

　　 

　　“傅衡！” 

　　一匹马奔过来停下，马上下来个素衣的人，边叫著边跑上来。 

　　“你来做什麽！” 傅衡挑眉道。 

　　“快和我走！田乐都安排好了，我们往西南走。”端微哑著嗓子，原本花瓣样的双唇尽是干裂开的口子，一脸风尘，往时他是连衣服有了一条小摺子都要换掉的人啊，此刻蓬头垢面，衣裳褴褛，仿佛灾民一个。 

　　“我不走了。” 傅衡伸手从端微头发上拿下片树叶，任树叶子随风而去。 

　　端微要开口，见傅衡又退後了一大步，大声道：“我绝不逃跑！”那话声激昂得更象是要告诉这堤坝，告诉这天，这地，即便失败了也绝不退後！ 

　　端微看著那站立晚霞里的人，衣央翻飞，面容沈静，沈星似的双眸，就和多年前在祭祀殿前初见时一样！ 

　　 

　　不知道何时，军队已围了过来，端微回过头，看到了黑压压一片的人马，那策马在前的人正是睿宗。 

　　傅衡微微一笑，拉著端微走下堤坝另一侧，身後，显安咬著牙，也跑上来。 

　　堤坝另一侧有间小屋，傅衡推开门，端微倒吸一口冷气，一屋子的火药！ 

　　傅衡在地上拿了支照明棒，用身上的火折点上，那燃烧的气息让端微清醒过来，抓住傅衡的手，惊恐道：“你不能这样！那不只是毁了大霸，连带著几十万的生命啊！” 

　　“你马上坐了这小船下去，尽力划，还可能逃得掉。”傅衡面无表情地道，眼睛里是黑沈沈的。 

　　“你疯了！”端微往傅衡脸上扇了一巴掌，“你清醒点！为什麽要这样！你以为这天下间就只有你一个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吗！我有什麽错！我生了的孩子要叫别人作娘！陈书媛有什麽错，被丈夫休掉还要帮著通风报信！如果你愿意好好的和严伉过日子，又怎麽会是现在的样子！被冤死的岂只有你父母！因为你，多少人流离失所，死於非命！这下面的战士，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他们为什麽要陪你在这儿枉死！”“可是你叫我怎麽甘心。。。” 傅衡无力地靠著屋墙，咬著唇瓣。 

　　“也许是命吧！” 端微抓住傅衡拿火把的手，“给冰儿积点福，别让他一辈子背著这罪名。” 

　　“什麽命！我不相信！这一炸开，固陵可保几十年安全！” 傅衡推开端微的手。 

　　“你真的这麽想？”一把温和沈静的声音响起，渐渐暗下来的光雾里，一身铠甲的显安慢慢走近来，瘦削的脸上已见细纹。 

　　“我猜想了多少次要在什麽样的情况里与你再见，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显安苦笑著道，“你长得更好看了。” 

　　看到显安，傅衡觉得多年的恨都冻成了脆弱，他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感到虚弱。他滑坐到地上，觉得被抽走所有的力气。 

　　 

　　36 

　　看到显安，傅衡觉得多年的恨都冻成了脆弱，他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感到虚弱,滑坐到地上，觉得被抽走所有的力气。 

　　一只白皙秀嫩的手伸了过来，拾起火把，扔到远远的浅水里，便听得在咚的声後的安静。 

　　端微蹲到傅衡身前，张开手，搂住了他，就象母亲抱著跌交的孩子，心疼地安抚著。 

　　“在祭祀殿初见你时候，我就恼；恼著这个冰雪精灵，让人恨又让人爱。” 

　　傅衡呆滞地看著他，对於这熟悉的脸蛋上细嫩的皮肤，笔直的鼻子，显得拘谨的薄唇，竟觉得不是端微。但那只对著自己的盈著暖意的眼睛，再熟悉不过了。 

　　“可我爱著你的，傅衡。”端微绽开了浅浅的笑，在傅衡耳边慢慢道。 

　　“端。。。”沁入鼻腔里的是仿佛兰花的香气，熏得人发乏，眼前也模糊起来。 

　　“端。。。” 傅衡想伸手抓住什麽，却抬不起手。 

　　端微苦涩的一笑，拉开了傅衡束发的头冠，让他的一头浓发遮住脸颊。又脱了傅衡的外衣，给他穿上自己的外裳。 

　　显安走上前，抱起傅衡，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暗哑的声音道：“就算我们，都负了你。。。” 

　　然後对著坝上黑压压的影子低喝：“来人！” 

　　一滴泪水，滑出了端微的眼睛，又被风吹破了。黑夜中的眸子，竟璀璨如星星般。 

　　 

　　傅衡拼命想挣扎，想大叫，想对那些冲上来围住端微的人说，那是端微，那是端微啊！可是自己的身体竟象是石头般沈重，而意识正在游离，在沈入黑甜乡里之前，在伸直了终於无力垂下的手臂前，最後听见的是军靴铁簇的声响。 

　　端微！ 

　　 

　　严伉木立在大厅中央，两眼里都是死灰。 

　　他觉得自己丝毫不能消化刚报告上来的消息，角恩失守，秦濞战死，傅衡在都堰上被擒获，就地被白绫绞杀了。 

　　睿宗断了自己的所有後路。他竟然真的下手，杀死了傅衡！ 

　　傅衡死了，他不是刚走出这大门吗？还穿著那件灰蓝色的外衣，领口绣著的是银色的藤蔓，又仿佛嫋嫋的水烟，那是他经常穿的一件衣服。 

　　可是这也不是预期中的结果吗？难道自己还保持著傅衡能够安心退回到自己身边的幻想吗？从多年前清凉殿前的那一刻起，傅衡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当自己看著他的眼光里开始包含著嫉妒起，当发现自己要依赖他时候，自己不是就已有了要舍弃他的念头。 

　　傅衡，你真的死了，带著对我的怨恨吗？ 

　　为什麽？我明明还记得对你的爱啊，还记得你站在清凉殿前的样子，还记得对你的思慕的。为什麽会是现在的样子呢？我明明不想这样子的！ 

　　往昔的情景竟象著重演著在眼前滑过，但眼睛里却只剩下干枯与灰暗。 

　　 

　　三日後，朝廷和西辽的联合大军驻扎在固郡城外，魏其侯率领宗亲部属出城迎驾。 

　　朝廷和固陵发布公告，祸乱天下的魏其侯妻室傅衡已被正法，剥夺身份宗籍，曝尸示众。 

　　固陵军政由朝廷派员管理，魏其侯只保有世袭爵位和固陵奉养。 

　　魏其侯世子随同回京教养。 

　　 

　　月余，军队带著战励品回师了。固陵变又恢复了安居民生。一切的热闹又在慢慢开始，只有严侯府邸，日夜禁闭大门，俨然死了。 


街头百姓议论著被处死曝尸的前夫人，在城门高挂著，白衣乌发，竟看不出原来的容貌；不过再怎麽美豔，死後也是腐败的皮囊，随著烈火浓烟消散了。 

　　有火暴性子的百姓也议论，无论如何，这位夫人也让固陵威风过啊！然後又开始议论著过往的种种好处。 

　　 

　　史载，本来已经出逃的内臣田乐，在知道主人身死的消息後，竟自回受法。睿宗感其忠诚，爱其才华，欲重用为辅相，田乐多番拒绝，最後终於以为前主人傅衡收葬为条件，同意入朝，位列首辅二十年，使国家恢复强盛。 

　　 

　　固陵魏其侯严伉，郁郁寡欢，深居不出，旧属劝其续娶，屡被拒绝，终於在战後三年病亡，死前下令与前妻傅衡尸骨同葬，不入严家家陵。 

　　世子严冰在朝守孝，终身不回属地。 

　　 

　　睿宗皇帝在位二十年，打击强藩，虽经反叛战祸，但联合西辽力量，镇压控制，使国家权力终集中在朝廷天子手里。 

　　 

　　尾声 

　　叮。。。叮。。。 

　　夏风轻轻吹动，风铃细柔的回响，穿行在寂静的宫院里。 

　　滴水檐下，仍然是擦洗得发亮的桐木地板，映著班驳的树影，仿佛只有日光的流动，而这清凉殿，亘古不变。好象战争不是於两年前结束，而是从来没有过。 

　　雪白的阳光投撒到了一身黑色衣服的人的脸上，那人年青精美的容颜显得瘦削，疲惫，而不相称的是鬓角发丝上的斑白，在阳光里显得晶亮。 

　　在光线里侧侧头，他微眯了眼，扔开了手里的书。 

　　风掠开了书页，哗哗声响，停在一页。 

　　“。。。人之所以痛苦，在於追求错误的东西。。。那端微，你呢？” 

　　他牵动嘴角，似笑非笑。那是他很年轻时候就看过的一本哲学书，那也是很多人看过的，可是谁又真正去领会了，谁又甘心去这麽领会。 

　　只是他也已懒得去领会了。 

　　这麽多年里，他似乎没有一夜睡得全，在从麻醉药物里昏睡三天醒来後，他就很难睡著了，头发跟著早早开始发白。他自己无所谓，倒是那个人时常对著大夫发怒，花著心思找药。 

　　不过每回回清凉殿消夏，总让他心情平静很多，也许终究是在这里长大的缘故吧，但愿冰儿也把京都视为家乡才好。那少年老成的样子，连田乐也头疼著。 

　　幸好他爱著异父的弟弟。 

　　 

　　身後房内突然传来急促的啼哭，跟著的是低沈而温和的声音，“好了，母亲不就在的嘛，哭得这麽委屈。。。” 

　　他站起来，接过了不足两岁的幼儿。孩子回到母亲怀里就止了哭泣，粉嫩的脸蛋挂著泪花就笑了。 

　　“看你又哭又笑的，多傻。”他亲亲儿子的小拳头。 

　　抬起头，便看到那宠溺地看著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就靠了过去。 

　　蓝天下又一阵暖风掠过，铃声叮当，怀里的小孩子睁大了秀气的大眼睛，那对他而言，是如此令人好奇的声音。 

　　 

　　完




风起清凉殿番外---永夜

愁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聍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我叫锦娘，在皇宫里禧阳殿当了十年的宫女。今天是我出宫返乡的日子。 
现下是落叶的季节，碧空如洗，南去的雁阵仿佛是我同行的旅伴。走在熟悉的石板宫道，十年的记忆里唯一浮起的是那位可怜的人。那个拥有华丽头衔的男人，端华皇後。 
十五岁的我，莆一入宫就被分配在禧阳殿当值日粗使宫女。 
禧阳殿是後宫仅次於皇後的昭和殿的宫室，刚修缮一新，赐给了新封的端贵妃。听资深的姐姐们说，这里的衣食起居用度都不逊於昭和殿，甚至皇上还专门修建了一间豪华的祭祀厅给新贵妃，因为这位是前任大祭祀。这皇後都没有的待遇可见这位新贵的荣宠程度。所以我能一入宫就在禧阳殿是极有运气的。 
我对这位娇贵主子很有好奇心，但我在禧阳殿待了三个月，都居然没有见著他一面。他一步也没有走出过寝殿，即便皇上驾临。他一点声息也没有，俨然是囚犯般的过活。 
但是皇上每天都来，我曾偷偷抬头，望见了那高大挺直的背影，急步走进寝殿里去。 
皇上每天的驾临，堆积如山的赏赐，使我这个粗使小宫女在其他殿的小宫女面前也是可以大声说话的。 
每逢佳节倍思亲，脱离父母的第一个中秋节，我极度思念家里的父母姐妹，手里拿著发给的月饼，我流著眼泪迈进了安静幽暗，只燃著长明灯的祭祀厅。 
我哽咽著跪在蒲团上，向正中肃穆的神许愿：“。。。请保佑我早日回家团聚。。。” 
“没用的。他们听不见的。”一个优雅的，动听的，仿佛能一下子攥紧听者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的心都快吓停了，动也动不了。 
“他们听不见的。” 
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随著在大厅的浓黑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紫色细点花纹礼服，飘带松散，甚是随意，灯影中姿态懿丽。 
多美的人，就象神坛上走下来的仙子，风姿绰约而崇高，美得让我忘了自己的处境，让我想扑下去亲吻他的裾角。可是他又让我想哭泣，他是如此的悲伤，以至他的双眸沈寂得如死水无波。 


2 
我沈浸在这梦幻似氛围里，不能自拔，这时，把我拉回现实的是另一把年轻而昂扬的声音。 
“端叔，您怎麽在这，父皇正派人到处找您呢，家宴要开始了。”门口站著一位尊贵的少年，金冠蟒袍。 
我吓得趴在地上只低了头。 
“家宴？家宴。我的家宴在哪？锐，衡儿，你们在哪？”我听得头顶上传来他呓语般的低声呢喃。 
“你这奴才！还不扶端贵妃过来！”少年对我提高了声音，我赶紧丢了手里抓得变形的饼子，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搽搽手，走上前扶住了我的主子。 
他却挥开了我的手，连连後退，退到了墙壁，无路可退了，便惊恐地望向我，似乎神智不清地说著：“把衡儿还给我，求求你把衡儿还给我。。。”泪水溢满他漂亮的眼眶，仿佛晶莹的珍珠。 
“娘娘。。。我是锦娘，值日的宫女，”我不知所措地回答他。 
後面一个人走上来，把我推到地上，“没用的东西！”少年不屑地骂了我一声，抓住端贵妃的手，把他往外拉，“端叔，你现在在宫里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来，乖，到御花园去。” 
“不！你们不是我的家人！你们毁了我的生活！”他挣扎著，满脸泪水。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冲上去，掰开那位尊贵皇子的手，护住我可怜的主子，拼了力气说：“殿下，娘娘是您长辈，您轻手点。” 
“你。。。”少年被我的举动噎得说不出话，看见瑟缩在我身後，擎著我的裙子的人，他的严厉的目光软了下来。“你，先扶你主子回屋里去。” 
他带著遗憾的目光走了，我吓得坐在了地上，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谢你。”旁边是空蒙地叹息，我的主子垂下了眼帘，让那雕琢似的脸隐进了阴影里。 
“娘娘，奴婢扶您回去。”我咽了咽口水。 
他这一次顺从的让我搀扶著，我嗅著了他身上水雾似的幽香，恍恍惚惚的。 
进了禧阳殿的正殿，似乎忙乱了好一阵的管事太监和宫女连忙迎上来，簇拥著把主子娘娘搀进内殿，我眼巴巴著，禧阳殿总管太监迎吉便走过来狠掐了我一下，尖声道：“让你小贱货巴结！不知好歹！” 
我疼的眼泪立刻掉下来，又不敢作声，这时候，内殿宫女出来传话，娘娘要我到内殿去跟著。 
立刻我看到迎吉对我换了张慈祥笑脸，“好好，听娘娘吩咐。好孩子，要小心伺侯。赶明儿让人给你做几套新衣服，瞧著聪明水灵劲儿。” 
我打了个寒颤。 
在以後我才明白了那第一个中秋节对於他来说，是怎样的心如刀割。 

那一晚在御花园里，皇家的家宴很不愉快。萧太後拒绝出席，因为她还没有原谅她的皇帝儿子杀了她的另一个儿子，正独自哀悼她的爱子。 
新封的贵妃称病没有出席。皇上看著空位一脸寒霜。王皇後起劲地担任著女主人的角色，但和者寥寥，就连她自己的儿子，太子显安也心不在焉。 
家宴很快就散了，按规矩，中秋节晚皇帝是要和皇後过的，但是皇帝当著众後宫的面宣布摆驾禧阳殿。 
王皇後脸上化著的精美妆容遮盖了底下的苍白。涂著丹蔻的长长指甲把袍褂上的金线都扯了下来。 

3 
虽然我已经在禧阳殿呆了三个月，但对禧阳殿以及它的主人的感受都远不及这一个晚上经历的多。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禧阳殿的豪华精美，但踏进寝殿----禧阁时，却一下忘记了挪步子。 
粉红色的云母石地板反射著每个角落里的琉璃碧盏灯的柔和灯光，仿佛夜幕下的波光粼粼。殿正中安放著一张巨大的俨然是湖面上的小亭阁的四柱檀香木床，雕梁画栋，华丽 而端庄，床柱间围著雪白的仿佛蝉翼般稀薄晶亮的细纱。那是南海异番进贡的珍珠鲛纱，小手帕大小的一块就要黄金百两。 
禧阁里简单但豪华的摆设，每件都价值连城，但享有这一切的主人，我的主子，端贵妃却完全无动於衷。我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立在他的床边，他则仿佛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抱著膝盖坐在床尾，一动不动，沈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的注意力移到了他衬衣摆下露出的赤裸双足，搁在水绿绸缎床褥上，就像玉石雕刻，精巧而没有一丝瑕疵。我竟然觉得累了。是的，对於平凡的我，我一时间接受了太多，超出我的承受范围的美丽，我的精力消耗的差不多了。 
夜深了，荷塘蛙声弱了，我打著盹。 
皇帝未等及太监宣驾就大步走进来，带著狂乱的气息。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跪下磕头，就看到他，一国的帝王，狂躁地在我面前急促来回踱步。 
又突然抓住了木头人似的贵妃，吼道：“我是真心爱你的！一点也不输给傅锐，你难道不明白？！我，我为了你，杀了自己的亲生手足，背著不孝、暴君的骂名，你知道不知道！都是为了你啊！”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痛苦。我看向贵妃，他仿佛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出去！”皇上朝我叫到。 
我立刻飞跑出禧阁，殿外的宫女随即关上门，隔绝了里面的气息。 
我提著裙子走进中庭，心直跳，抬头看到金灿的满月慢慢隐入卷云里。这是我入宫的第一个中秋夜。 

清晨，皇上去早朝了，我和另两位长宫女进禧阁里服侍贵妃娘娘。眼前的情景让我面红耳齿。那不仅是一具我从未接触过的成年男子的美丽身体，而且布满欢爱後的痕迹甚至伤痕。贵妃在脱力後的无意识里任我们该他清洗、上药、换衣服。那几乎成了以後的时间里我每天的第一项工作。我仍然记得那羊脂般的肌肤触感，似乎又看见了雪白修长的双腿间细细的，蜿蜒的黑色血迹。 
我一夜间就升为二等宫女，不用穿低级宫女的粉色上衣绿裙子。我有了自己的小房间，裁衣所送来了我独用的衣物用具，还有月银的大大增加。这些是贵妃对我那一晚大胆帮手的回赠。 
我的贵妃还是足不出户，过著囚犯的无知觉日子。 
皇上宣布他不用每天去给太後和皇後请安，也吩咐闲杂人不许进入禧阳殿。於是这受崇而冷清的宫殿便在皇宫里於世隔绝著。 
每天看著我美丽的贵妃，我觉的时日过的是如此满足愉快。给他梳头，加衣，端一盅汤，都是那麽地令人快活。 
可是我的贵妃却没有快乐。他活在自己的壳里，让自己的躯体日渐苍白衰弱。 
我不明白，拥有一位天下至尊那样的爱和崇，他为什麽还不开心。 
有一夜，皇上来的晚了，贵妃已经睡下了。皇上就像民间夜归的丈夫，在门口脱了鞋，提在手里，踮著脚尖走进禧阁去。 


4, 
我快快活活地过著日子，伺侯著这天下间最尊贵的两人。衣食精美，工作轻松，主子和气，连禧阳殿的四品总管迎吉都对我恭敬著，对於我这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丫头，生活便呈现著花朵的缤纷颜色。但当我看到自己的主子娘娘仿佛傀儡木偶般，苍白著脸，空洞的望著窗外的蓝天时，我想起了听来的蜚语------人都是越得不到的越想要，端妃这是装著样子吊皇上胃口呢！ 
我不懂，我只想要我的主子娘娘开心。他眼里的痛苦深的让我觉的心痛。我甚至自私地向祭祀堂里天神许愿，让我的主子娘娘和皇上恩爱白头。那我就既能看到娘娘的笑脸又能继续目前的美好时光。 
中秋节後，各种节庆便跟著到了，禧阳殿的用度领的都是大份，迎吉拿著礼单和帐要来给娘娘报告，每次娘娘都苦笑著，示意他自己做主就好，对於一个连时间都无概念的人，他还需要知道重阳节辟邪的花费银子吗？於是迎吉便开始籍著娘娘的名义放肆大胆地贪污敛财。当多年以後，我已经对宫闱中的阴谋有了点见识的时候，我才偶然想起，对於一个在宫中多年、谨慎惯了的人，真是他财迷心窍，还是有了别人的唆使诱惑呢。 
娘娘是什麽都不管的金笼子里的雀，如果皇上哪天有事不来，那他那天或许会清醒的时间多一点，燕窝粥多抿一口。我呢，就完全是娱乐自己的，比画著给娘娘换件衣服，梳个头，哄著他喝一口参茶。 
然而，是非还是找上门来了。年底清理各殿帐目的时候，禧阳殿的帐竟是空的，还向总帐房支领了六万两银子。接著就是很多人举报说禧阳殿收了别人的财物，却不给人办事。 
在飘著雪的早上，皇上前脚早朝了，昭和殿的大班太监宫女就簇拥著皇後办人来了。 
门口的两个侍卫被推到一边，我刚给娘娘洗漱完，昭和殿的大宫女小荷就冷眉竖眼地冲进来，大声朝我们道：“皇後娘娘驾到，端贵妃立即整衣接迎。”然後，她似乎也被寝殿的华丽震住了，当她看到娘娘穿著云缎衬衣，垂著一头长发坐在书桌前，竟红了脸。 
我们主仆还没反应过来，皇後就仪态端庄地走进来。 
“瞧皇上多疼妹妹，这宫殿布置的多见心思。”她像个串门的客人，好奇地打量著。脸上挂著和气的笑容，气质雍容，金灿张扬的凤冠和杏黄色织锦宫装，豪华而森然。我赶紧跪下行礼。发觉娘娘没有动静，慌张地拉他的衣裾。 
这时，皇後已经走过来，迳直拉住了娘娘的手，微笑著说，“好久不见了，端荻。刚还要叫你五婶呢！呦，你们这些奴才怎麽伺侯的！”她回过头来皱眉：“看你们主子娘娘的憔悴样子，真不像话！” 
“娘娘，这麽早，有什麽吩咐。”娘娘带著疲倦的语气。 
“本来是老早就想过来找你叙旧的，可是皇上说你一直精神不好，哀家也就不好来了。今天是要处理件大事，关系著禧阳殿的，你换好了衣服，我们到外殿坐著说话。” 
“娘娘，後宫都是在你管辖的，你想怎麽样就怎麽样，也不用跟我说，想把这封了是最好，悉听尊便。” 
我看向娘娘，他一脸的淡然，甚至眼睛也不看向这一群的人。 “就算妹妹这麽说 ，哀家也不能让人说我私审不公。就在这吧。把迎吉给带上来。” 
於是一场早已酝酿的审讯在禧阳殿上映。威风惯了的迎吉面色灰白，趴在地上筛糠子般的抖个不停，眼见人赃俱在，逃脱不了，竟大叫起来说是娘娘作主的。 
“端荻，这是什麽话？”皇後的口气显的轻松下来。 
我恨极了，真想扑上去撕迎吉的嘴。心想皇上怎麽还不来啊！我想出去报信，可动一下袖子都有昭和殿的人盯过来。 
“娘娘！您不能撇下奴才啊！”迎吉嚎叫著。 
“呵呵，这倒是有趣呢。”娘娘轻幽的声音传来，连皇後都疑惑地看向他。 
“不错，是我唆使他干的，都是我作的主，皇後处罚我吧。”满殿的人都惊讶地看向他。娘娘微笑著，像看著恶作剧学生的老师。但那眼里，都是不屑。 
“你既然认了，哀家就要按规矩办事了。”皇後沈下脸，“禧阳殿端贵妃贪污用银，收受贿赂，违制逾法，收禁冷宫，待禀明皇上处罚！” 

皇上下朝後就直接到禧阳殿来了。 
皇後知道皇上会来的，在命人拉走端妃後就一直坐在禧阳殿里，我和禧阳殿的宫女太监们跪在一边，大冬天里一头汗。 
“你这是干什麽！”皇上边大声喝诉边走进来，一脸寒霜。 
王皇後泰然自若地讲了贵妃认罪的经过。 
“你！你！端荻在禧阁足不出户，朕赏赐的宝贝都随地扔著，你就相信这狗奴才的混话！”皇上气得两手撑腰，来回走动。 
“我是不相信，可就是这样才要处罚他。”皇後仍是端坐著。“皇上是国家的支柱，後宫的责任是照顾好皇上，让皇上不操心家事，处理好国事。端荻集了皇上的万千宠爱，心却不在皇上身上，没有为皇上分忧不说，也不管理自己的属下奴才，甚至在闹出事端来了还恣意包庇！如果人人都这样，哀家如何管理後宫，如何面对国家社稷！如果皇上认为哀家的做法是不对的，就请皇上废了哀家，另立皇後吧。” 
这一席话让皇上冷静下来，没有了应对的话。他坐了下来，沈默了好一会，才挑眉指著迎吉道：“来，把这没脸没皮的奴才拉出去，乱棍打死！” 
迎吉烂泥似的被拖出去了。娘娘呢，我抬起头热切地望向皇上。 
“端荻罚香辉殿禁足一个月，罚俸一年。锦娘到香辉殿服侍去。”说完皇上拂袖而去。 
皇後极有体面地赢了一仗，树立威信，但是她没有，一辈子也没有赢得皇上的心。 

5 
香辉殿是後宫最偏僻的地方，收容著失宠受罚的宫人，每个被驱逐到这里的妃嫔宫人，大都从此与尘埃为伴，孤苦凄凉地度过後生。 
香辉殿的管事太监已经收拾了两间房子出来，打扫布置上，习惯了禧阳殿的华美，我万分委屈地看著我的新住所。灰墙土地，尽管立即换上了新的帏帐，可那些发黄的陈年布帐，还不如禧阳殿里的踏脚布。 
“娘娘，你看这里！”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说这就是你自找的罪受。 
娘娘裹著一件银灰色的棉料外服坐在火盆前，火光映著他光滑无暇的脸，安详平静。 
“连累你了，锦娘。”他拉紧了身上的衣服。我无奈地寻到开了缝的窗户，把窗关紧。 
“娘娘，您就这麽不喜欢皇上吗？”我挪到他身边蹲下。这里好冷。 
“锦娘，你在家乡有喜欢的小夥子吗？”娘娘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焰。 
“有啊，可是等我回家时，他大概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我想起有根哥送我到大路上的情形。 
“如果你没有进宫，而是和他在家乡成了亲。本来你们过著幸福的日子，可有一天，另一个男人跑出来，说很喜欢你，然後杀了你丈夫，把你带走，你会喜欢这个男人吗？”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和遥远。 
“那不是强盗吗？”我无法想象。 
“是啊，强盗。可是强盗说他很爱你，给你找来天下最好的东西，待你也很温柔。” 
“那他也是强盗，我不能想象我会和害死有根哥的人在一起。那和娘娘爱不爱皇上有关吗？” 
“我不能原谅他，我无法原谅他！”娘娘没有听我的话，喃喃著我不懂的话，“可我又能怎麽样，我一辈子都是在别人的谋划下生活，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了，我又能怎麽样！” 
“娘娘。。。”我只能陪著他瑟缩在火盆前，聍听寒声。 
毕竟娘娘只是受罚暂时居香辉殿，管事的太监宫妇不敢有怠慢，衣食用具都按原来的送来，但是每几天，皇後就命令说处罚就是处罚，都跟香辉殿里其他人一样待遇。我叨念著出去後要说给皇上知道，但娘娘只是倦怠地看了我一眼。 
皇上那没有消息，他上北营巡视军务去了。 
我的日子很难过，娘娘的身体虚弱，香辉殿地处阴僻，就所燃著火盆，可是寒冬里还是非常冷，禧阳殿里的厚重冬衣都被收走，娘娘被冷的嘴唇都发白了，脸更显得瘦尖了。没办法，我只好用我的俸银去厨房买酒。 
可是这令我後悔一生。 
我温了酒，央著他喝两口，除了酒，我再找不到可以提升体温的东西了。 
娘娘他抿了几口，双颊便一点点染上了胭脂霞晕，死水平静的眼睛里泛开了春雾似的水汽。 
“娘娘，您好美！”我看得呆呆的。 
第一次，娘娘笑了，捂著自己有点发烫的脸，小声道：“暖和了。锐也说过呢，我吃了酒後，很好看的。”火光带起了幸福的往事，跳动在他的眼眸里。 
那晚，他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往昔，沈浸在喜悦里。即便睡著了，嘴角还挂著笑，那是皇上追求了一生而未能得到的笑容。 
当一个人只有通过酒才能放松自己，得到快乐时，酒对他就仿佛是溺水者的救命稻草，紧抓住再也放不开了。 
从取暖的几小口，到随著酒量增大的大杯，一壶，到後来的酗酒。 

6 
冬至过後刮起了好几天的风雪，宫里的各殿都缩在内室里烤火，起小炉,诺大的宫廷显得冷清了许多。皇上似乎还没有回宫，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没人敢提起贵妃回禧阳殿的事。於是那些势利的太监宫女也收起了笑脸，甚至不时来两句挪谀的冷话。元节将近，不仅没有人过问，连基本的取暖的木炭也被管事苛扣，我几次找管事太监理论也没有用。再回头看我的主子娘娘，刚喝了一大杯烧酒，伏在床侧不清醒了。 
我走到他身边，把他扶上床，他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衡儿”，那是他的儿子。 
摸著他柔顺的头发，我第一次觉得绝望，要是皇上真的忘了娘娘怎麽办，孱弱的他要如何在这冷宫里活下去，君王的感情可以维持多久？ 
院子里突然起了不同往日人声，是皇上派人来了吗？我兴奋地冲出去，不是。 
管事太监正在好言拦阻一位显贵，太子殿下。 
太子见了我，就朝我走过来，披著狐皮大氅，依旧是那种抿著嘴唇的傲慢模样。 
“你家娘娘怎麽样了？”他问。 
“快给冷出病来了。”我瞪了那管事一眼。 
“管事，”太子冷冷道。 
“殿下，奴才在。”管事连忙凑上来。 
“这宫里刚办了徇私贪污，欺主瞒上的奴才，你这香辉殿可要吸取教训。”太子看也不看他，“今年大冷，香辉殿的取暖用度不许克扣，特别是贵妃娘娘这里。” 
“是，是。”管事点头哈腰。 
太子除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把它递给我，然後依然是挺直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後。 
我的眼里泛起了热流。 
“锦姑娘，我这就让人送木炭来。”管事的讨好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如乌鸦般的难听。 

“显安吗？”娘娘无神的靠在床上，身上裹著太子的大氅。 
“太子是个好人。”我在小炉上熬著粥。 
“他有一天也会是皇上的。” 
“那他会是个好皇上的。”我快乐地应著，粥里只有一点新鲜的猪肉和青葱，但暖暖的香味让人如此愉快。 
“但愿吧。锦娘，还有酒吗？” 
“娘娘，您今天还什麽都没有下肚呢，现在不用酒取暖了，先喝粥吧。”我舀了一碗端上去。 
“我不饿，你吃吧。”又是这句话。 
“您不吃，我也不吃。”我知道他心软。 
“那拿酒来下，有肉也要有酒啊。”他轻轻一笑，让我也心软了。 

皇上巡视军务回来了，一回来就是召集大臣议事，准备元节祭祀，宫里立即呈现出繁荣和生气，只有香辉殿里，像结冰的池塘，死一般的寂静。 
在隔绝了冬日清亮蓝天的幽暗帷幕後，我只能拿著针线，对著娘娘拿著酒杯的瘦削背影发呆。 
在我以为皇上不会来了的时候，在元祭的更鼓声中，门被大力的推开了，风雪带来了刺骨的冷气，也点亮了我希望。皇上，穿著隆重华丽礼服，像神一样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张开口，说不出话。黑夜里看不清皇上的脸，他径直走到床前，抱起娘娘，往外走，我看著他走到门外了，才反映过来，皇上来接娘娘了。 
我扔下了手里的针线，大步冲进漫天风雪里，跟在皇上高大的身影後，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7 
在漫天风雪里，我看到娘娘的手紧抓著皇上的袖子。 
於是我想，那风雪飘零的黑夜里，两个紧拥著的人，他们的心，即便是仅有的那一刻，也是相互偎依的。 
随著元节的结束，新的一年又开始了，禧阳殿端华贵妃的再度受宠也不再是京中的新消息了。 
回到禧阳殿後我发现自己似乎长大了不少，对周围所处的环境不再是那麽地单纯无知，对回归繁华，我并没有自己预料中的满心欢喜，也许是娘娘眼睛下方渐渐出现的的淡淡绯红让我产生了不安。 
皇上对娘娘的热情没有减损分毫，可是娘娘对酒的依赖却是他不能容忍的，不只一次，在安静的半夜时分，皇上恼怒著从禧阁里出来，把随手可以拿到的器皿古董摔了一地。而最为严重地一次，皇上把娘娘抱出来，扔在院子里，那让我几乎尖叫的场景历历在目。 
娘娘只穿著白色的单衣，披散著浓黑的长发，拉开了修长的身体，仰躺在化雪的地上，表情安详，在雪霁的银色月光里，美丽得带著妖豔。 
皇上脸色铁青地站在廊下，眼睛里是入骨的疼痛。 
我想不了什麽，从房间里抓了一张毯子冲出去裹住娘娘，那是化雪时节的刺骨啊！ 
娘娘下半夜就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知地昏睡了两天。御医院里的太医都跪在外面侯旨，皇上早朝都不去了，片刻不离地守著。 
深夜里，被更漏惊醒的我，听著皇上在娘娘床前低声喃喃，“你怎麽可以这麽对我，你怎麽可以这麽对我，我是这麽真切的在你身旁啊！” 
在娘娘面前，皇上是如此可怜的“我”。 
皇上宣布不许把酒带进禧阳殿，但娘娘已经对酒上瘾了。他原本平静的眼波透著热病时候的恍惚与不安。 
当我在厨房里找到喝醉了的娘娘时，我抑制不住地对著他放声大哭。 
贵妃酗酒醉酒，这种失德的事很快就引来上至太後，下至御史的谴责。 
皇上於是对娘娘说，你再喝一滴酒，我就把傅衡的头送给你。 
娘娘往椅子里缩了一下，说道，那我们可以一家团圆了。 
皇上走过去，抱住了娘娘，沙哑著声音道，“端荻，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娘娘歪倒在皇上怀里，表情木然。 
皇上和娘娘关在禧阁里三天没有出来，房间里时而传来娘娘的哭泣和哀求，时而声息全无，到後来，太後都派人来过问，可是皇上只是从里面吩咐出来，不许任何人打扰。 
当房门打开，皇上去见他臣子，我们给浑身布满情欲痕迹的娘娘沐浴梳洗时，娘娘睁开眼睛，问我，人生有几次可以重来？ 
我摇摇头，说奴婢不知道。 
娘娘似乎不像在等我的回答，他垂下卷长的双睫，疲惫地睡去。 


8 

人人都说江南风光好，此刻我们就坐在西湖岸边，欣赏著初夏江南的入画风景。为了给娘娘散心，皇上巡视江南。 
我往嘴里放了一颗糖莲子，回头看见了皇上拥著一袭白底蓝条轻棉衣的娘娘，好象说著什麽话。皇上很愉快，嘴角可以看见柔和的笑纹，而娘娘，只看的见在皇上怀里娘娘瘦尖的下巴。 
於我，也是快乐的。我见识著从未见过的人间美景，吃著香甜的江南小点，体味著作为一个小女子的快乐。而面对皇上的背影，我也如西湖水，泛开了涟漪。我偷偷的希望著，有个男子，像皇上对娘娘那般深情的对我。也许那是有根哥，正在乡下等我呢。 

“端荻，你不喜欢这里吗？”皇上无奈地问。 
娘娘转过头来，看了一会皇上，开口道：“你真想我开心吗？” 
“当然，这是不用质疑的，没有比你的笑容更让我开怀的。” 
皇上微笑著。 
“那让傅衡和我一起生活。” 
皇上的笑容凝固了，笑容转成了怒容。 
“我为你做了这麽多，你为什麽还要去想别人！”皇上扫掉了桌子上的茶杯瓷期，随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是他的母亲，那麽小的孩子被禁锢在山上，你让我怎麽开心！”娘娘第一次这麽大声说话，激动使他原本苍白的脸染起了薄薄的粉红。他的眼睛里是毫不让步的坚定。 
“端荻，别这样！”皇上捧起娘娘的手，“傅衡在清凉殿没有人敢亏待他的，他会平安长大的，这我可以保证。你不要再去想他了。我不能容忍你的过去时时出现在我面前。” 
“过去是不能抹掉的，你不会理解作为母亲的心，你也从来不愿、不屑顾及别人的心。”娘娘颓然坐下。 
“不，我从来没有这麽珍视过一个人，那就是你，我从来没有这麽渴望得到一样东西，那就是你的心。”皇上抓紧了娘娘的肩膀。 
“是啊，在你还没有得到的时候。” 
“端荻，相信我，我们会幸福的。” 

为了对娘娘的小小补偿，皇上允许娘娘收拾了一大箱衣物用具，给娘娘在玉山的儿子。 
娘娘每件东西都自己整理，小心地放进箱包里。一切收拾停妥，他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这麽多。” 
我摇摇头。 
娘娘虽然是个男子，但却拥有不逊於女子的温柔善良。 
如果我是皇上，我也是会深爱上娘娘的。 
在江南，娘娘的脸上偶尔会有淡淡的笑容，多情的地方，嫋嫋的风，撩动人心深处掩埋起的温情。 
在小雨纷飞的江南的小桥边，一个小侍女撑著伞，伞下是个高大的男子小心地背著他纤弱的伴侣，安稳地蜷伏著的美丽人儿。 

很快，我们就起程回京了。 
娘娘在远远看到宫城的飞檐时，死一般的寂寞又隐现在他眼睛里。 
皇後如往的德泽後宫，当著国母楷模。 
娘娘依然足不出户，除了皇上和太医，禧阳殿里再无外人。 
而我也从宫中的传谈知道了娘娘的过去。也许皇上是自私霸道的，可是我对皇上恨不起来，甚至想著皇上要是先娘娘被他丈夫娶走前立他为妃就好了。 
对於娘娘，我更加觉得可怜。 
娘娘没法戒掉酒瘾，不喝酒娘娘甚至更加无法保持清醒，不是沈睡不醒就是持续十几天的睡不著觉。脾气也变得暴躁，为了无法摆脱的压抑，甚至拿了尖利的东西往自己的身上割。太医说他的心里戒不掉了。 
皇上终於无奈地退步，控制著让娘娘喝酒。 
看著他喝酒而无语，那是怎样的心痛。 
看著他更加的衰弱而毫无办法。 
时光飞过著，又一年春天来临了，皇上本想再带著娘娘出行，但是太医诊断出娘娘怀孕了。 

9 
担任著我朝侍天祭祀的木连一族，男子而受孕繁衍,这是国人皆知的，这也成了他们神圣的见证。但当我听太医向皇上禀明时，还是有一些恍惚。 
我一直称呼娘娘的人，我竟是没有当他是女子过。 
皇上高兴的像个小孩子，立即准备牲祭想上天和祖宗祷告祈安，下令太医常驻禧阳殿值日。因为太医也禀明了，娘娘太虚弱，肚子里的孩子极可能保不住，而流产的话，娘娘也会有危险的。皇上於是下令大敕。 
但不到几天，禧阳殿里就传出了暴怒的吼声和摔碎东西的声音。皇上把娘娘寝室里所有可以打碎的东西都扔在地上。 
寝殿里只有皇上激动的呼吸声,我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蜷在床上的娘娘。 
皇上似乎终於抑制住了怒气，用缓慢的声调道：“来人，给宫女锦娘掌嘴十个。” 
我还是不敢抬头。 
“你，你再喝一滴酒，我保证会杀人的，我会的！” 

我被打得两边脸都淤血了，这下真的是打肿脸充胖子了，样子不仅可笑，我的头也晕晕的。在自己的房里躺了不到半天，小秀就来找，说娘娘要见我。 
寝殿里已收拾好了，易碎的，尖利的东西都撤掉了，光滑的地板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羊毛地毯，看著就让人舒服得想躺上去。 
娘娘靠在床上，微闭著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著两簇浓重的阴影，显得恍惚脆弱。 
“娘娘。”我轻声唤他，对他充满著怜爱。 
“锦娘，对不起。”枯涩的声音孱弱无力。 
“皇上罚得对，是奴婢没有用，照顾不好娘娘。。。”我剧烈地抽泣起来，话也说不完整了，“娘娘。。。您。。。您要保重。。。自。。。自己。。。和孩子啊！” 
“我怎麽好像做梦一样，我要有傅衡以外的孩子了吗？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锦娘，你告诉我啊！” 
“可那是您的孩子啊！您的骨肉。” 
我趴在他身边，哭得一塌糊涂。 

皇後领著後宫妃嫔浩浩荡荡地前来道喜，被皇上派的人挡在宫外，於是端贵妃恃宠无礼的传言又有了新样式，太後也不高兴了，派问候的人加了训斥的话。 
但这些对娘娘是没有影响的，害喜的反应和戒酒的痛苦把他折磨得近乎奄奄一息。皇上也吓坏了，娘娘什麽也吃不下，甚至连糖水、米汤都吐得精光，虚弱至极精神却在亢奋中。 
我们便也彻夜地守著，听著娘娘歇斯底里地对通宵搂著他的皇上一个劲地说，要见傅衡，要回云阳，不要待在皇宫里。皇上只能好说好劝，压制著不让娘娘大动作。为了娘娘，皇上不敢离开寸步，连朝也歇了，他的眼睛里透著恐惧，那是生怕一个不留神，一个不留神一松手，娘娘就会不见了的恐惧。 
太医和近臣都劝著他休息，皇上却还是不舍，终日在娘娘身边温柔地守著，想尽法子安稳他的情绪。娘娘也对皇上有了不可理喻的依赖，只有皇上才能给他喂食换衣，皇上稍微转身，他就睁大眼睛，要皇上呵护他，皇上这时就幸福地笑了，紧紧搂了他细语呢喃著什麽。 
皇上是爱著娘娘的，可是我不能理解他为什麽不肯让娘娘见他在清凉殿的儿子，那麽小的孩子又能怎样？这样的蛮横让娘娘再也没有机会了。 
娘娘的身体瘦得可以数出肋骨，怀孕四个多月时仍难看出，憔悴虚弱得难以下床，太医们在殿里谨小慎微，使出了看家的本领看护著，他们都知道，娘娘有个大小，他们几条命也是不够的。 
直到太医院研究出了个温和的安神汤，才算是救了大家。反应终於减轻了，也让酒瘾退了下去，母爱此时占了上风，娘娘也没有其他精力去纠缠他的理智情感。娘娘知道皇上对他的用心和呵护，因为那未出世的孩子，他们的世界终於是合并了，谁也走不进了。 
禧阳殿里仿佛照进了江南的春光，和煦温暖，即将诞生的孩子带来了希望，赶走了死者的怨恨。 

10 
禧阳殿已几乎是皇上的寝殿了,皇上把奏折艘搬到禧阳殿,见大臣也在这里,除了向太後请安和上朝，皇上几乎从不涉足其他地方。可以想象，六宫里那些望向禧阳殿的眼睛里含有怨毒与嫉妒。後宫是怎样的是非与阴谋之地，皇上比任何人都清楚，禧阳殿里安排了小厨房，挑选无身份关累的侍仆，每样端上来的给娘娘的食物和药物都要用银针验过，极尽小心谨慎。但也让人不安。 

“泽敬，我觉得害怕。”娘娘突然道。 
“傻瓜，怕什麽，有我在呢，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皇上放下奏折，走到娘娘卧著的暖榻前，安慰地摸著他的肩膀。 
“你偶尔也去其他地方坐坐，那些也是可怜的人。”娘娘柔和地道，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阴蝥。 
皇上在娘娘身边坐下，抱住了他，有点感叹地道：“这个时候，我真愿意我们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你不要多想，我是皇帝，这天下间就没有我保护不了的人。” 
“你就是就种想法！”娘娘皱起了眉，转过头去。 
“端荻，不要生气，对孩子不好。”皇上抚著娘娘微隆起的腹部，开始说些让周围女侍脸红的甜言蜜语。 
皇上对於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执著的，因为他是皇帝，他对於自己的能力也是自信的，因为他手里无上的权力；他却忘了，命运的线团的纷杂，有著任何人也解不开的细结。 
皇後保持著她作为东宫元配的尊严和礼数，尽管被拒之门外，她还是每日派人过来问候。 
皇上几乎没有回安庆殿，读书的太子显安便每天过来问安和报告读书情况。自从回禧阳殿，我就没有再见过他。现在偶尔，会在正殿偏门看到他挺直的身影，他又长高了，还是那高傲的模样。 
“娘娘，将来小皇子一定会长得象太子那麽威风的。”我闲了对娘娘道。 
娘娘的长发松松的编了根大辫子垂在胸前，夏季里还是著了两层夹衣保暖，但面色已见红润，安详而婉丽。 
“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听话安静。”娘娘若有所思道。 
“那皇上不是要失望了?”我压压手里正绣著的小肚兜的边线。 
“不许胡说。”娘娘低声喝止我，我吐吐舌头，在皇宫里是不应该妄语的。 
“其实最不幸的，便是投生在帝王家。”娘娘忧郁地望著窗外，“手足相残，骨肉分离，永无休止。” 
“那娘娘就生个漂亮的小公主，像娘娘一样美丽的！”我快乐地想象著。 
娘娘看著我，笑了，笑得无奈。 
怀璧有罪，美丽并不见的是好事，我并没有意识到美丽对娘娘的负担。 
“我只希望她是个健康的孩子，将来有一个安稳平和的人生。”娘娘纤细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对孩子，对自己，对立在门口的皇上道。 

这日，禧阳殿来了位贵客，是娘娘的父亲，木连的族长。他可以进到寝殿来探望娘娘。 
那时候我就想，真不愧是娘娘的父亲。 
宏沁大人微笑著看著娘娘，宝石般矍铄的眼睛让人移不开视线，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但那优雅的风度，不可侵犯的威严形成了奇异的魅力。 
“我一直很担心你，担心你走不出来，可是，你看，没有什麽是时间冲刷不了的，你的日子不是又明亮起来了吗。” 宏沁大人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抚摩著娘娘的头发。 
娘娘侧了侧头，眼神竟是黯淡。 
“这是个珍贵的孩子，对你和皇上，都是好的。” 
“也是对木连家的保障吧，父亲。”娘娘道。 
“当然，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皇宫里，总是有别有用心的人。” 宏沁打量了周围，又看看我，让我不由地脸红。 
“你应该重新祈祷，这是一种修福，看皇上给你修了这麽豪华的祭祀堂。” 
“再也没有什麽能叫我走进祭祀堂了。”娘娘僵硬地道。 
“好了，不要一直顶撞我，我要去面见皇上了，你要注意身体。” 宏沁大人像提醒淘气的孩子般道。 

不知宏沁大人与皇上对话的内容，但却在宏沁大人走後，皇上开始为娘娘做另一件重大的事。 


11 
娘娘和我生活在皇上浓荫庇护下,对哪怕是禧阳殿外的几步远的事情都一无所知道。对禧阳殿外的波涛汹涌，做出似乎充耳不闻的样子。 
娘娘是个沈默的人，在平静安逸的日子里，我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眼底里的忧郁。特别是他的父亲来过之後，往时的记忆就象被平静池水下的沈淀在一阵风过後带著旧日的暗沈阴影又浮现在阳光下。 
娘娘的月份已经大了，把身上宽大的绸裳撑了起来，身体的沈重使娘娘原本刚有起色的身体又折腾的虚弱起来。太医的脸又显出哭相，因为在一边的皇上脸色不善。 
带来惊人消息的是太後的贴身女官狄夫人。狄夫人奉太後的命令送来了祈祷过的保佑圣器和慰问，然後她传达了太後的口谕。 
端荻，你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过往，一心一意地担任皇上的皇後？ 
我听不懂，困惑的看向娘娘，却只见娘娘怔了好长时间，才困难地对狄夫人道：“回禀太後，端荻会劝皇上的。” 
狄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後，娘娘站立的身体像失去了主心般瘫了下去。 
皇上急忙赶回来，听说狄夫人来过，便显出不同往日的焦躁。 
幸好娘娘只是气血不足昏倒，但皇上已经心疼不已，连忙吩咐厨房送汤药。 
娘娘苏醒过来，看了皇上好一会，看得让皇上都皱起眉。 
“端荻，你怎麽了？”皇上小心地问。 
“我不做皇後。”娘娘说道。 
我的心咯！了一下，皇上的主意是。。。 
“端荻。。。”皇上坐下来拉住了娘娘的手。 
“我不当你的皇後，我绝不改变这个心意。”娘娘转过脸去。 
“你难道不想我们的儿子将来继承我吗？有一天我不在了，谁保护你们！” 
“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你把他废为庶人，永不入宫廷。”娘娘回过头，认真地看著皇上，“这里的贪婪、黑暗，无情、冷酷和残忍，我不要他来继续。” 
“端荻。。。一旦踏进这里，已经没有後退的余地，只能想著自保和反击，我们都是没有退路的人。”皇上慢慢地道，“你不知道黑暗中有多少双窥视著你的眼睛，这些眼睛里都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我怕，没有了保障，你如何生存？” 
“生存？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娘娘苦笑，“我的人生就是被摆弄的，如果我和锐不是两情相悦，大概也摆脱不了被送给谁当妃子的命运。” 
“不要再提他了！你就是忘不了他！你不想当朕的正室皇後，你还念著你颖王妃的身份！”皇上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了起来，“我已经命钦天监观星择日，你不要也得要！”皇上孩子气的大叫。因为这是他的痛脚，他终身害怕的东西。 

“娘娘，您不要这样，奴婢很害怕的。”我给娘娘喂汤水时候，忍不住泪水和著埋怨倾泻。 
那时候我真的一点不明白娘娘的想法，甚至认为他是在自己折磨自己。让那个高傲的皇後走开，不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吗？起码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娘娘。 
那时候面对压力的其实是皇上，他的决定在朝野掀起了巨浪。因为在舆论里，是娘娘的美貌引起皇家骨肉相残的祸端，王皇後的娘家是四大藩侯之一，势力雄厚，皇後育有太子，并无失德，所以除了祭祀殿，几乎都是一片反对之声，甚至有人上疏要将惑主蒙上之人问罪。 
　 
更深夜重，禧阳殿里焚香中夹杂著菊花的气息，那是白天里开得灿烂的花朵，花香萦绕不去。 
“端荻,你究竟是怎麽样的想法,我什麽时候才能相信自己是拥有你的?”寝殿深处，轻声无奈的是皇上。 
“我想离开这里。”娘娘呓语似的声音，有些不真实。 
“我不许！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们要白头到老，你要陪我在这里很多很多年。”皇上的语音有些梗塞。 
“可我觉得我的心，很凉。。。” 
“我在，我在，我会让你暖起来的！”幽深的房间里响起了丝绸衣物摩擦的声响。 
“泽敬，你不明白，我不能当你的皇後，我的孩子也不能继承大统，那对谁都好。就让我安静的在这禧阳殿里苟活吧。” 
“端荻。。。” 
“就当是给锐一点体面。。。”娘娘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我把头靠在门边上,觉得心里堵得很痛,又说不出痛。 
“我为什麽不早点把你。。。我从来没有这麽恨过！上天既然让我当上这天下的主人，又为什麽要让我知道我还有这麽多无能为力！我竟比平头百姓还不如！”皇上的声音包含了太多的不甘、无奈。 

随著天气的转凉,涌动的潮汐也平复,所有的不安也似乎消散了。 
中秋节时候，为了缓和後宫的情绪，皇上和皇後共同出现在家宴上，扮演著和谐的景象。娘娘仍旧没有出席，我陪著娘娘守在禧阳殿，过著自己的团圆节日。家宴一散，皇上便匆匆来了，还带来了太子显安。 
娘娘有些吃惊，太子也显得尴尬局措。 
皇上吩咐摆上赏月宴，让娘娘和太子坐在他两边。 
在有点牵强的家常闲聊後，皇上正色对太子道：“显安，父皇知道你一直喜欢端荻，从他还是，是你六婶时候。” 
“父皇。。。” 
“显安，无论如何，父皇要求你继续喜欢他，保护他。”皇上继续说到，太子睁大了眼睛，连娘娘也不解地看著他。 
“你要发誓，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保护端荻，保护你的弟弟妹妹们。显安，你可答应父皇？” 
“泽敬。。。”娘娘失声唤道，但皇上抓住了他的手，仍坚定地看著显安太子。 
太子看著皇上，又看看娘娘，终於沈声道：“我发誓，父皇，我会做到的，以我的生命起誓！” 
我看到娘娘开始发抖，在满月的祥和光芒里，那些本不可以融化的坚冰有了裂痕。 
可惜，时间已经不多了。 

下一章----死别 

12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晚，也明显的比往时暖和，日头时常高挂著，仿佛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也许，开心的是我们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各样的肚兜小衣、繈褓被褥来迎接即将出生的小皇子，做工精美的摇篮就摆放在娘娘的寝殿里，还有玩具、辟邪物件，甚至奶妈也定下来了。禧阳殿里撒满了冬日阳光。 
娘娘依然寡语，但他已经全身心地期待著新生命的到来。禧阳殿里，安静中时常可见到他和皇上相互依偎的身影。 

我对娘娘高耸的肚子很紧张，对他的举动时常大惊小怪，就想让他躺到床上去。在那个暖和的下午，我和往时候一样，给娘娘喂了燕窝汤，便哄著娘娘小睡。我还记得娘娘的脸上宠溺的无奈，他的笑容就像暖和绚丽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 
冬天再怎麽的阳光高挂，再怎麽的暖和，寒冷的夜晚还是很快就到来了。光线消失在窗台上，我听到娘娘的呻吟。 

我的手脚都是冰冷的，尽管房间里正燃著火炉，窗户都被遮严不透风。我只能机械的唤著娘娘，而娘娘显然没有在听，他阵阵呻吟痛叫回响在寝殿里，掩盖住医生和仆妇的忙碌紧张。 
“娘娘。。。”我带著哭音，给娘娘擦拭额头、脖子上的汗水，掠开汗湿而凌乱贴在脸上的发丝。娘娘咬著唇，显然在忍受一股巨大的疼痛，我看到他抓著被褥的手节都发白了，冷汗湿透白色的夹衣。 
我还只是个半大姑娘，不知道生产的情形是这麽痛苦。阵痛来时，娘娘不得不失声尖叫。那痛苦的叫声足以揉碎人的心。 
我换掉了不知几条手巾，娘娘也偶尔在阵痛轻弱时昏睡过去，空气里充斥著不安定和恐惧，我注意到太医们的眼中的灰暗，满是不祥。 
一夜过去，娘娘的脸色都发青了，整整疼了七、八个时辰，皇上把太医叫了出去，皇上同样彻夜未眠，连晚膳也没上。 
娘娘，我苦命的娘娘，小皇子就快点出来吧，不要折磨娘娘了！我跪在床旁祈祷著，哪怕要我减少寿命。 
娘娘闭著眼睛，浓密秀长的睫毛在颧骨上透著青色的阴影。微弱的呼吸下是仍高耸的腹部。 
不一会，娘娘的阵痛又开始，太医们给他喂了顺产的汤药，接生妇给他做著推按，但时间不断流失，孩子还是没有出来的迹象。 
太医的脸开始发白，又一个夜晚到来了，娘娘已经不能清醒地看人了。突然血腥的味道弥漫，我大哭起来，娘娘的身下鲜血直流。 
我搂住娘娘，感到他的身体在不住的发抖、发凉。 
“娘娘，坚持一下！”我大叫著。我的叫声让娘娘似乎清醒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我，困难地点点头，又有些困惑地看向前方，低低地念著：“是。。。锐。。。接我。。。”；但又一波疼痛袭来，让他痛叫失声。 
我不知道时间了，就算清晨的阳光再次出现。但太医知道，主太医象是下了必死的决心般，给接生妇说了句什麽。於是，接生妇们按紧了娘娘分开的双脚，伸手向他的腹下。 
娘娘的身体剧烈的抽搐起来,我被人拉开拉,推到一边,只听到娘娘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呼声。 
“你们在对娘娘做什麽！”我大哭大叫。 
突然，娘娘惊叫了一声。然後，主太医从人群里退出来，手里抱著个鲜血淋漓的小东西，交给洗沐妇。 
“娘娘止不住血啊。。。”有谁的声音响起来。 
我疯了似的冲出去，扑到门外满脸憔悴和恐惧的皇上脚上。皇上把我推开，踢开拦阻的宫人，冲进寝殿。 
“端荻！” 
我跟进去时，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床上是让人心惊肉跳的鲜血，几乎染满了床铺。 
皇上把娘娘抱进怀里，娘娘好象睡著了似的垂著头，眼睛还微睁著，纸般白的脸上溅著一滴浓豔的血珠。 
我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皇上紧抱著娘娘,把自己的头深埋在娘娘的胸口。 

禧阳殿好象也随著娘娘死了。没有人敢说话，敢乱动。我蜷缩在屋角里，看著人们来劝皇上。太子第一个来，他的眼睛里满是不相信。皇後来了，眼睛里是欢欣快意。大臣们来了，眼睛里是放松的满足。最後，太後来了，眼睛里是预期悲剧的镇定。 
娘娘生下来的是位小公主，但是几天後，她就和娘娘一起走了。 
我无法相信，我蜷缩在寝殿里，直到娘娘被放进棺枢，有人给我套上麻孝。 
我哭不出来，在灵堂里，我还是哭不出来，我看到另一个哭不出来的人，皇上。皇上怔怔地坐在椅子里，仿佛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做什麽。 

娘娘被送进皇上的乾陵里。 
我混混噩噩的，後来听人说我是病了，宫人要将我送回家，是皇上命人医治我，把我调到景泰殿。 
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的，我还是恢复过来了，担任著皇上的贴身女官，继续长大，在宫帏里变得世故，变得精明。 
皇上推倒了禧阳殿，烧毁了娘娘的一切东西，建起了新的宫殿，那是对他的珍宝的最好收藏。 

皇上老得很快，终日埋首国事，身体也变差了。 
在皇上弥留的时候，他对太子说，那就照顾好清凉殿吧。 

石板宫道绵延无尽，见证了多少陈年往事。娘娘，我要离开这里了，你是否也为我高兴，为你不能离开的宫廷。 
署光初现，身後是仍沈浸夜色的深沈宫院。 

完




我的清##20937;殿

　　
　　人家说，以文会友，我想，人家通过你的文字领会你写作的意思、写作时候的布设思考，对写者是一大痛快。尽管我一向是希望读我的故事的朋友自己发挥想象力，按照各自的意愿去读故事。觉得该是怎么就是怎么，但是无意找到了网友对《风气清凉殿》的读评，颇感慨，很希望与两位网友交谈啊。于是我也写写，我的清凉殿读后感。
　　
　　从结构上，我的这篇故事颇虎头蛇尾，根据最初的设想，傅衡的野心无限膨胀，端微的预见里，傅衡回到睿宗身边，以儿子为依托，君临天下。不过突然转念一想，这样未免太武则天化了，倒不如让他失败收场，因为有时候理想和现实，天分和机遇是背道而驰的，命运乖张而难以捉摸。这是结局的设想，但是文笔太过匆忙，草草结束，能力不足。
　　
　　泣血修心社里rebeccazhaot的读评我很认同“我个人是非常喜欢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傅衡的个性的，带着家人的血仇和个人的屈辱，从深深的清凉殿中一步步开始，直到有一天可以和自己的对手面对面的站在同一个战场上。“耀眼的阳光让他俊美的脸更显出光晕，高束的头发暴露出他坚毅的下颌线条，身著的铠甲金光熠熠”。对待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手段，不论是从杀严启三族，还是在最后被端微阻止了的那场不顾万千人性命的那场洪水，都可以看出傅衡作为一个强者的果断和能力。其实不仅是在耽美小说的领域里，在所有小说中，或者在扩大一点，说是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强与弱的区分本来就不是在单纯的性别、外貌上的区分，而是在于能力和性格上的差异。亚里士多德说过，“给我一根杠杆和支点，我可以举起一个地球。”说这种话的人，本生就有一种超越于其他人，区别于平凡人的强势的能力和气质。而这种能力和气质却是所有平凡人一生的孜孜追求。然而生不逢时的感叹，却是强者永远的悲哀，在文章的结局，傅衡自问“。。。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那端微，你呢？”可以看出在这里，作者还是把傅衡的失败归结到了“追求错误的东西”上，但傅衡一生的痛苦真的只是因为错误的追求吗？在丧失爱情和亲子的痛苦中，那个从清凉殿中走出的青年，在他不断的痛苦和不断的成长中越发迫切的希望能够强势的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亲人。也许少年时那个‘“都是只会浪费粮食的饭桶。”男仆鄙夷地哼了句。 少年的手停止了动作 。’场景对一个倔强的孩子的影响并不只是在让他停止动作上吧，不希望再是受人保护和施舍，并且把这种性念不断的赋予在他的行动上，不断的吸收，不断的壮大自己的实力……傅衡的愿望并不是端微、严伉、以及皇帝这些人能理解的。也许他从黑河带来的谋士田乐能够理解他一点，但是最终，在结局的时候，在寂静的清凉殿里那个人，我想是永远的孤单了，他的信念已经消失，他的目标已经破灭，那他的心就永远的孤单了吧。活着，已经有为自己信念转变成为别人的快乐，为别人的信念了。儒家的出世和入世的理念的存在，是一种对于未成功的强者的考验和给与以失败的强者的庇护。文人学者讨论来讨论去的结果，除非自己亲生去体验一个强者的滋味，否则也就没什么意义了的了。”
　　
　　要说明的是，我的故事里，傅衡的失败在于时事，他的分裂野心不附和局势所趋，他的身份得不到认同。他自身的痛苦不是“追求错误的东西”，而是对追求什么的迷惑。这里要说的还有端微，这也是我的故事里表现得不够的地方，就是端微对傅衡的影响力。傅衡把端微视为母亲的替身，端微的地位、身份和容貌性情，都成为母亲的替代物，也是傅衡潜意识里想要拯救的对象和对自身的救赎。炸毁堤坝是傅衡玉石皆焚的举措，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报复和追求强者的拼搏，但是端微代表着的母亲阻止了他，是傅衡对自己性格柔弱部分的妥协。臣服深宫和一头白发，既不是孤独也不是心甘，而是履行承诺，对母亲和端微舍命相护的报答。母亲所代表的情感依赖以及母亲失去代表的屈辱脆弱，是傅衡觉得痛苦的根源，母亲促使傅衡去变强，母亲也促使他最后的妥协。所以，傅衡“。。。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那端微，你呢？”傅衡这里不是肯定而是迷惑，对自己情感的迷惑，以及对自己追求的迷惑。也不是领悟解脱，因为一头白发和失去睡眠，傅衡在矛盾里徘徊终身。
　　
　　再回首这篇故事，真是需要补充完善的地方太多了，难得还有这么多朋友喜欢捧场，并说出自己的感受，真是觉得辛苦都值得了。老实说，我写故事，一般都是大概定个基调，或者凭借一个情节开始，兴之所至，漏洞百出。但是有一个宗旨就是，不写绝对的东西，没有绝对的正邪善恶，没有绝对的爱与恨。傅衡对睿宗和严伉、端微，都有爱，爱的都是不一样的东西，爱睿宗的强悍，爱严伉的呵护，爱端微的颇假道学。当然恨的就很明确了。而这些人之与傅衡，同样是各自爱着自己需要的部分，睿宗把傅衡视同初恋替身，他从头到尾只想把傅衡驯服收到深宫里按自己的方式去对待；严伉只看到傅衡虚假的一面，自以为是地去爱傅衡，只想过小家庭的日子，当傅衡与他家主的地位产生了矛盾，便把偷情作为自慰和对傅衡的报复；端微无疑是看到傅衡脆弱一面的，只是他对傅衡不是爱情，而是类似母爱的东西，他的爱情是放在睿宗身上了。所以，这就是我要强调的，也是我所有故事的基调，人心的不可捉摸，人的情感的模棱两可。每个人，立场不同，想法不同，自以为最有道理，其实都只站在自己的砝码上讲话，最爱的是自己；但也是正因为立场不同，所以不能单纯的去总结谁是谁非。同样的我的其他故事，也没有绝对的什么设置，角色的相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的写文的抱负，就是要写出古龙武侠一般的耽美故事，要努力地去写一篇不一样的故事！按照正统逻辑去看我的故事，大概真的会觉得不懂吧。抱歉抱歉！




淳新（一）

淳新（一）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和尚……
　 对不起……搞错了。
　 应该是：
　从前，有一个京城，京城里有一座祭祀殿，殿里有一位高贵、美丽的小小祭祀。

　 淳新出生在子孙繁盛的祭祀家族里其中一个家庭，从小就是个健康高大、聪明美丽的孩子，而且作为父母的独生子，尽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是个善於见风而行，玲珑八面的角色，於是淳新成为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的心肝宝贝，得以欺负起别人来毫不费力。 到了六岁，淳新开始了在祭祀殿的学生生活。

祭祀殿的生活呆板枯燥、清规戒律一成不变，淳新在欺负欺负同学，巴结巴结老师的闲暇，找到了一个好夥伴。

官人，你说我帮你剥个栗子好不好？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用童稚的声音温柔如水地对另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道。灵动的丹凤眼里流光溢彩，粉嫩如花瓣的脸蛋娇豔动人，更叫人怜惜的是他此刻的神情，小心翼翼，楚楚可怜，叫人可心至极。

娘子，这糖炒栗子是剥好的啊。另一个孩子年龄小一点，眉目如画，灵秀逼人，神情却是悠然，别有风范。

淳新叹口气，把一颗黄橙橙的栗子送到淳云嘴边，我上哪去找没剥过的栗子，你就不能假装一下，过家家也要有过家家的样子也。

淳云含下栗子，边嚼边含糊道，要是老师知道了可不高兴。

他不论知道不知道都不高兴的。淳新撇撇嘴。

你这是什麽表情？老师说要神情安详……淳云道。

官人再吃一颗。淳新把另一颗栗子放进淳云嘴里。

吃完了栗子，两个人靠著巨大的大理石台阶，望望天发呆。

这里实在是……好……闷啊！淳新微微眯了眯眼，懒洋洋地道。

你认真做功课就不闷了嘛……

淳新回过头，搂住淳云继续温柔道，官人，你帮为娘子我做那篇祭文吧。

老师说祭祀在於心与天的一体，无论做和读，我帮你做是没问题，可是那样你读的时候就不能做到了呀。

淳新很想说，祭祀长老的祭文都是别人写的，但是看到淳云恬静的面容，就没有往下说。他觉得淳云的脸怎麽可以这麽安详呢，与这古老的围墙、石阶相称得令人害怕，仿佛要融为一体似的。

淳云，我将来要和你去游玩人生的，你可不要读书读傻了。

淳云微笑了，带著孩子天真地点点头。

那个时候他们不知道，长老们决定了下一任大祭祀的名单。

不知道什麽时候起，淳云的功课比别人多了，和淳新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只要能够单独相处，他们还是那麽开心。不过为了打发时间，淳新不得不转移注意力，在狭小的天地里找找其他乐子。

胖子，来几声猪叫！几个小男孩子围住了一个小胖墩男孩。

小胖墩憋红了脸，愤怒道，大胆！你们，你们对本王不敬！

你以为你是王爷怎麽了！我们将来是要当祭祀长老的！围住他的男孩子们捋袖子。

贵族遇到了欺负贵族的贵族。

我，我告诉老师去！小胖墩摁紧自己的袍角退後。

老师说最不喜欢王爷们的俗气了，你说老师听你一个的还是我们的！

我要告诉父皇去！

小胖墩威胁的话刚一出口，男孩子们已经扑上来把他推到，将他推推搡搡。小胖墩呜呜地哭起来。

哎呀！你们这是做什麽？！淳新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发问。

淳新的威望使男孩子们住了手。因为他是这一群里最高大最漂亮老师最喜欢的孩子。

淳新，新来的翰琏不听话，要教训他！

教训是无所谓，只是听说颐娘娘明天要接他回宫住，弄个伤口会被老师责罚的。淳新为难道。

那倒是。

这样吧，我出面教训他好了，让他服侍我他好了。

於是四亲王翰琏泪涟涟地成为了淳新的跟班小弟。

我是王爷，我为什麽要听你的话？六岁的翰琏说。

你要听一个人的话还是要听四个人的话？淳新瞄著他。

我是王爷我为什麽要被你使唤！六岁的翰琏说。

你要被一个人使唤还是要被四个人使唤？淳新眯著他。

我要告诉母妃和父皇！

胖子，你要在这里观学两年，你母妃和父皇最听这四个人的爷爷爸爸的话，你要听谁的话？

呜呜……

你大男人哭什麽！以後我罩著你，除了我没人可以欺负你。淳新扬著头，漂亮的丹凤眼在阳光里带著得意和慵懒，让翰琏看得忘记了眼泪鼻涕。

事实证明，习惯是可以成自然的。

半年後：

官人，你说我帮你切一块玫瑰乳糕好不好？翰琏对淳新道。小心翼翼，楚楚可怜，叫人可心至极。

娘子，这玫瑰乳糕已经是切好的了啊。淳新神情却是悠然，别有风范。

翰琏叹口气，把一小块红粉粉的乳糕送到淳新嘴边，我上哪去找没切过的，你就不能假装一下，过家家也要有过家家的样子嘛。

淳新含下乳糕，边嚼边含糊道，甜了点，娘子你再帮我舀碗雪花银耳羹。

官人我帮你捏捏手……

官人我帮你锤锤腿……

官人你让我亲你一口……




淳新（二）

　　有一天，皇宫里一间锦笼纱罩，金彩珠光的房间里，一面一人高的大镜子，清晰明净，镜子里映著一个粉妆玉砌、著银白色麒麟袍的……胖娃娃。
　　
　　胖娃娃七八岁年纪，眉目温润，富贵得就像年画上的小仙童子。只是此刻他正愁眉不展地转转小桶腰，踢踢小胖腿。
　　
　　明明太後奶奶说我是最最可爱的孩子，大人们都说我是最最漂亮福气的孩子，淳新怎麽还不满意呢？
　　
　　我今天这身新衣服不知道淳新喜欢不喜欢呢？哎！
　　
　　这是八岁时候的翰琏亲王的烦恼。
　　
　　正烦恼著，内侍走进来，禀道，颐娘娘请主子过去呢。
　　
　　什麽事情呀？翰琏摸摸自己一排整齐的刘海，漫不经心地道。
　　
　　是正琳夫人带著淳新小公子进宫……
　　
　　内侍还未说完，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给大人们行过了礼，翰琏就亟不可待地、笑咪咪地蹭到淳新面前。
　　
　　还没开口，淳新已经伸出手拉住他，一脸喜悦、大气、温柔地道，翰琏弟弟，好久不见了，好想念你。
　　
　　这种待遇让翰琏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看这孩子，这麽不得体，淳新刚才一直念著好久不见你，要和你好好说话呢。颐妃不满意儿子这表现。
　　
　　表姐，让他们小孩子们玩去吧，我们好好说话。正琳夫人笑道。
　　
　　也好，翰琏，带淳新去你那玩去。得安，让膳房准备宴席。
　　
　　
　　翰琏心满意足地牵著淳新柔软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带路回宫。
　　
　　淳新，这是我的住处，我带你看看。
　　
　　让他们都退下吧，这麽多人跟著我不习惯……淳新羞怯地道。
　　
　　好，你们都退下。翰琏对宫女内侍们道。
　　
　　等到下人们的脚步声消失了……
　　
　　胖子！躲到宫里来了！
　　
　　淳新微眯著丹凤眼，用两只手揉捏著翰琏粉红馒头似的脸蛋。
　　
　　没……没……
　　
　　你这家夥不在一点都不好玩了！淳新很不满，缺少了捉弄对象和忠心仆人，很不方便的。
　　
　　也不管自己最可爱的脸了，翰琏立即抱住淳新的手臂，讨好地说，我准备了……很多好玩……好吃的，过两天就要带给你……现在就给你看！
　　
　　於是，淳新躺在翰琏的大床上，翘著二郎脚被玩具和点心包围起来。
　　
　　翰琏既要把每件玩具摆弄给淳新看，又要伺候淳新吃东西，忙得团团转……
　　
　　我要吃那个鹅油卷……
　　
　　你再抽个转转……
　　
　　我要吃松子糖……
　　
　　你把那个走灯拉开……
　　
　　
　　末了，淳新坐起来，嘟嘴道，胖子，你母妃说你要到王府住了。
　　
　　是啊，我已经八岁了，不能再跟著母妃住了。翰琏抹了额头汗水，坐下来歇会儿。
　　
　　以後你就要在自己的王府里读书了。
　　
　　是的啊，师傅都请好了。
　　
　　哼！
　　
　　淳新粗鲁地从鼻孔里喷气。
　　
　　这让翰琏佩服不已。
　　
　　以後你就可以逍遥了，没人管你呢！淳新又开始蹂躏翰琏的脸。
　　
　　丝……福……要……官……
　　
　　等到再次挣脱开，翰琏抱住淳新道，淳新你要在祭祀殿住到什麽时候？
　　
　　母亲说我将来不当祭祀，所以过两年就接我回家。
　　
　　你不要回家了，那麽远，住到我王府里来，就我们两个人，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不好，我要带上淳云去游历天下！
　　
　　我也要去，你也带上我吧。
　　
　　考虑一下……
　　
　　我去了可以照顾你啊！
　　
　　也照顾淳云吗？
　　
　　……好吧……但是要先照顾你！
　　
　　好。




永夜下-风起清凉殿番外

　　7 
　　
　　
　　在漫天风雪里，我看到娘娘的手紧抓著皇上的袖子。 
　　於是我想，那风雪飘零的黑夜里，两个紧拥著的人，他们的心，即便是仅有的那一刻，也是相互偎依的。 
　　随著元节的结束，新的一年又开始了，禧阳殿端华贵妃的再度受宠也不再是京中的新消息了。 
　　
　　回到禧阳殿後我发现自己似乎长大了不少，对周围所处的环境不再是那麽地单纯无知，对回归繁华，我并没有自己预料中的满心欢喜，也许是娘娘眼睛下方渐渐出现的的淡淡绯红让我产生了不安。 
　　皇上对娘娘的热情没有减损分毫，可是娘娘对酒的依赖却是他不能容忍的，不只一次，在安静的半夜时分，皇上恼怒著从禧阁里出来，把随手可以拿到的器皿古董摔了一地。而最为严重地一次，皇上把娘娘抱出来，扔在院子里，那让我几乎尖叫的场景历历在目。 
　　娘娘只穿著白色的单衣，披散著浓黑的长发，拉开了修长的身体，仰躺在化雪的地上，表情安详，在雪霁的银色月光里，美丽得带著妖。 
　　皇上脸色铁青地站在廊下，眼睛里是入骨的疼痛。 
　　我想不了什麽，从房间里抓了一张毯子冲出去裹住娘娘，那是化雪时节的刺骨啊！ 
　　娘娘下半夜就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知地昏睡了两天。御医院里的太医都跪在外面侯旨，皇上早朝都不去了，片刻不离地守著。 
　　深夜里，被更漏惊醒的我，听著皇上在娘娘床前低声喃喃，“你怎麽可以这麽对我，你怎麽可以这麽对我，我是这麽真切的在你身旁啊！” 
　　在娘娘面前，皇上是如此可怜的“我”。 
　　
　　皇上宣布不许把酒带进禧阳殿，但娘娘已经对酒上瘾了。他原本平静的眼波透著热病时候的恍惚与不安。 
　　当我在厨房里找到喝醉了的娘娘时，我抑制不住地对著他放声大哭。 
　　贵妃酗酒醉酒，这种失德的事很快就引来上至太後，下至御史的谴责。 
　　皇上於是对娘娘说，你再喝一滴酒，我就把傅衡的头送给你。 
　　娘娘往椅子里缩了一下，说道，那我们可以一家团圆了。 
　　皇上走过去，抱住了娘娘，沙哑著声音道，“端荻，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娘娘歪倒在皇上怀里，表情木然。 
　　皇上和娘娘关在禧阁里三天没有出来，房间里时而传来娘娘的哭泣和哀求，时而声息全无，到後来，太後都派人来过问，可是皇上只是从里面吩咐出来，不许任何人打扰。 
　　当房门打开，皇上去见他臣子，我们给浑身布满情欲痕迹的娘娘沐浴梳洗时，娘娘睁开眼睛，问我，人生有几次可以重来？ 
　　我摇摇头，说奴婢不知道。 
　　娘娘似乎不像在等我的回答，他垂下卷长的双睫，疲惫地睡去。 
　　
　　
　　8 
　　
　　人人都说江南风光好，此刻我们就坐在西湖岸边，欣赏著初夏江南的入画风景。为了给娘娘散心，皇上巡视江南。 
　　我往嘴里放了一颗糖莲子，回头看见了皇上拥著一袭白底蓝条轻棉衣的娘娘，好象说著什麽话。皇上很愉快，嘴角可以看见柔和的笑纹，而娘娘，只看的见在皇上怀里他瘦尖的下巴。 
　　於我，也是快乐的。我见识著从未见过的人间美景，吃著香甜的江南小点，体味著作为一个小女子的快乐。而面对皇上的背影，我也如西湖水，泛开了涟漪。我偷偷的希望著，有个男子，像皇上对娘娘那般深情的对我。也许那是有根哥，正在乡下等我呢。 
　　
　　“端荻，你不喜欢这里吗？”皇上无奈地问。 
　　娘娘转过头来，看了一会皇上，开口道：“你真想我开心吗？” 
　　“当然，这是不用质疑的，没有比你的笑容更让我开怀的。” 
　　皇上微笑著。 
　　“那让傅衡和我一起生活。” 
　　皇上的笑容凝固了，笑容转成了怒容。 
　　“我为你做了这麽多，你为什麽还要去想别人！”皇上扫掉了桌子上的茶杯瓷器，随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是他的母亲，那麽小的孩子被禁锢在山上，你让我怎麽开心！”娘娘第一次这麽大声说话，激动使他原本苍白的脸染起了薄薄的粉红。他的眼睛里是毫不让步的坚定。 
　　“端荻，别这样！”皇上捧起娘娘的手，“傅衡在清凉殿没有人敢亏待他的，他会平安长大的，这我可以保证。你不要再去想他了。我不能容忍你的过去时时出现在我面前。” 
　　“过去是不能抹掉的，你不会理解作为母亲的心，你也从来不愿、不屑顾及别人的心。”娘娘颓然坐下。 
　　“不，我从来没有这麽珍视过一个人，那就是你，我从来没有这麽渴望得到一样东西，那就是你的心。”皇上抓紧了娘娘的肩膀。 
　　“是啊，在你还没有得到的时候。” 
　　“端荻，相信我，我们会幸福的。” 
　　
　　为了对娘娘的小小补偿，皇上允许娘娘收拾了一大箱衣物用具，给娘娘在玉山的儿子。 
　　娘娘每件东西都自己整理，小心地放进箱包里。一切收拾停妥，他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这麽多。” 
　　我摇摇头。 
　　娘娘虽然是个男子，但却拥有不逊於女子的温柔善良。 
　　如果我是皇上，我也是会深爱上娘娘的。 
　　在江南，娘娘的脸上偶尔会有淡淡的笑容，多情的地方，嫋嫋的风，撩动人心深处掩埋起的温情。 
　　
　　在小雨纷飞的江南的小桥边，一个小侍女撑著伞，伞下是个高大的男子小心地背著他纤弱的伴侣，安稳地蜷伏著的美丽人儿。 
　　
　　很快，我们就起程回京了。 
　　娘娘在远远看到宫城的飞檐时，死一般的寂寞又隐现在他眼睛里。 
　　皇後如往的德泽後宫，当著国母楷模。 
　　娘娘依然足不出户，除了皇上和太医，禧阳殿里再无外人。 
　　而我也从宫中的传谈知道了娘娘的过去。也许皇上是自私霸道的，可是我对皇上恨不起来，甚至想著皇上要是先娘娘被他丈夫娶走前立他为妃就好了。 
　　
　　对於娘娘，我更加觉得可怜。 
　　娘娘没法戒掉酒瘾，不喝酒娘娘甚至更加无法保持清醒，不是沈睡不醒就是持续十几天的睡不著觉。脾气也变得暴躁，为了无法摆脱的压抑，甚至拿了尖利的东西往自己的身上割。太医说他的心里戒不掉了。 
　　皇上终於无奈地退步，控制著让娘娘喝酒。 
　　看著他喝酒而无语，看著他更加的衰弱而毫无办法。 
　　那是怎样的心痛。 
　　时光飞过著，又一年春天来临了，皇上本想再带著娘娘出行，但是太医诊断出娘娘怀孕了。 
　　
　　
　　9 
　　
　　担任著我朝侍天祭祀的木连一族，男子而受孕繁衍,这是国人皆知的，这也成了他们神圣的见证。但当我听太医向皇上禀明时，还是有一些恍惚。 
　　我一直称呼娘娘的人，我竟是没有当他是女子过。 
　　皇上高兴的像个小孩子，立即准备牲祭想上天和祖宗祷告祈安，更下令太医常驻禧阳殿值日。因为太医也禀明了，娘娘太虚弱，肚子里的孩子极可能保不住，而流产的话，娘娘也会有危险的。皇上於是下令大敕。 
　　但不到几天，禧阳殿里就传出了暴怒的吼声和摔碎东西的声音。皇上把娘娘寝室里所有可以打碎的东西都扔在地上。 
　　寝殿里只有皇上激动的呼吸声,我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蜷在床上的娘娘。 
　　皇上似乎终於抑制住了怒气，用缓慢的声调道：“来人，给宫女锦娘掌嘴十个。” 
　　我还是不敢抬头。 
　　“你，你再喝一滴酒，我保证会杀人的，我会的！” 
　　
　　我被打得两边脸都淤血了，这下真的是打肿脸充胖子了，样子不仅可笑，我的头也晕晕的。在自己的房里躺了不到半天，小秀就来找，说娘娘要见我。 
　　寝殿里已收拾好了，易碎的，尖利的东西都撤掉了，光滑的地板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羊毛地毯，看著就让人舒服得想躺上去。 
　　娘娘靠在床上，微闭著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著两簇浓重的阴影，显得恍惚脆弱。 
　　“娘娘。”我轻声唤他，对他充满著怜爱。 
　　“锦娘，对不起。”枯涩的声音孱弱无力。 
　　“皇上罚得对，是奴婢没有用，照顾不好娘娘。。。”我剧烈地抽泣起来，话也说不完整了，“娘娘。。。您。。。您要保重。。。自。。。自己。。。和孩子啊！” 
　　“我怎麽好像做梦一样，我要有傅衡以外的孩子了吗？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锦娘，你告诉我啊！” 
　　“可那是您的孩子啊！您的骨肉。” 
　　我趴在他身边，哭得一塌糊涂。 
　　
　　皇後领著後宫妃嫔浩浩荡荡地前来道喜，被皇上派的人挡在宫外，於是端贵妃恃宠无礼的传言又有了新样式，太後也不高兴了，派问候的人加了训斥的话。 
　　但这些对娘娘是没有影响的，害喜的反应和戒酒的痛苦把他折磨得近乎奄奄一息。皇上也吓坏了，娘娘什麽也吃不下，甚至连糖水、米汤都吐得精光，虚弱至极精神却在亢奋中。 
　　我们便也彻夜地守著，听著娘娘歇斯底里地对通宵搂著他的皇上一个劲地说，要见傅衡，要回云阳，不要待在皇宫里。皇上只能好说好劝，压制著不让娘娘大动作。为了娘娘，皇上不敢离开寸步，连朝也歇了，他的眼睛里透著恐惧，那是生怕一个不留神，一个不留神一松手，娘娘就会不见了的恐惧。 
　　太医和近臣都劝著他休息，皇上却还是不舍，终日在娘娘身边温柔地守著，想尽法子安稳他的情绪。娘娘也对皇上有了不可理喻的依赖，只有皇上才能给他喂食换衣，皇上稍微转身，他就睁大眼睛，要皇上呵护他，皇上这时就幸福地笑了，紧紧搂了他细语呢喃著什麽。 
　　皇上是爱著娘娘的，可是我不能理解他为什麽不肯让娘娘见他在清凉殿的儿子，那麽小的孩子又能怎样？这样的蛮横让娘娘再也没有机会了。 
　　娘娘的身体瘦得可以数出肋骨，怀孕四个多月时仍难看出，憔悴虚弱得难以下床，太医们在殿里谨小慎微，使出了看家的本领看护著，他们都知道，娘娘有个大小，他们几条命也是不够的。 
　　直到太医院研究出了个温和的安神汤，才算是救了大家。反应终於减轻了，也让酒瘾退了下去，母爱此时占了上风，娘娘也没有其他精力去纠缠他的理智情感。娘娘知道皇上对他的用心和呵护，因为那未出世的孩子，他们的世界终於是合并了，谁也走不进了。 
　　禧阳殿里仿佛照进了江南的春光，和煦温暖，即将诞生的孩子带来了希望，赶走了死者的怨恨。 
　　
　　10 
　　
　　禧阳殿已几乎是皇上的寝殿了,皇上把奏折都搬到禧阳殿,见大臣也在这里,除了向太後请安和上朝，皇上几乎从不涉足其他地方。可以想象，六宫里那些望向禧阳殿的眼睛里含有怎样的怨毒与嫉妒。
　　後宫是怎样的是非与阴谋之地，皇上比任何人都清楚，禧阳殿里安排了小厨房，挑选无身份关累的侍仆，每样端上来的给娘娘的食物和药物都要用银针验过，极尽小心谨慎。但也让人不安。 
　　
　　“泽敬，我觉得害怕。”娘娘突然道。 
　　“傻瓜，怕什麽，有我在呢，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皇上放下奏折，走到娘娘卧著的暖榻前，安慰地摸著他的肩膀。 
　　“你偶尔也去其他地方坐坐，那些也是可怜的人。”娘娘柔和地道，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阴蝥。 
　　皇上在娘娘身边坐下，抱住了他，有点感叹地道：“这个时候，我真愿意我们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你不要多想，我是皇帝，这天下间就没有我保护不了的人。” 
　　“你就是就种想法！”娘娘皱起了眉，转过头去。 
　　“端荻，不要生气，对孩子不好。”皇上抚著娘娘微隆起的腹部，开始说些让周围女侍脸红的甜言蜜语。 
　　皇上对於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执著的，因为他是皇帝，他对於自己的能力也是自信的，因为他手里无上的权力；他却忘了，命运的线团的纷杂，有著任何人也解不开的细结。 
　　皇後保持著她作为东宫元配的尊严和礼数，尽管被拒之门外，她还是每日派人过来问候。 
　　皇上几乎没有回安庆殿，读书的太子显安便每天过来问安和报告读书情况。自从回禧阳殿，我就没有再见过他。现在偶尔，会在正殿偏门看到他挺直的身影，他又长高了，还是那高傲的模样。 
　　“娘娘，将来小皇子一定会长得象太子那麽威风的。”我闲了对娘娘道。 
　　娘娘的长发松松的编了根大辫子垂在胸前，夏季里还是著了两层夹衣保暖，但面色已见红润，安详而婉丽。 
　　“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听话安静。”娘娘若有所思道。 
　　“那皇上不是要失望了?”我压压手里正绣著的小肚兜的边线。 
　　“不许胡说。”娘娘低声喝止我，我吐吐舌头，在皇宫里是不应该妄语的。 
　　“其实最不幸的，便是投生在帝王家。”娘娘忧郁地望著窗外，“手足相残，骨肉分离，永无休止。” 
　　“那娘娘就生个漂亮的小公主，像娘娘一样美丽的！”我快乐地想象著。 
　　娘娘看著我，笑了，笑得无奈。 
　　怀璧有罪，美丽并不见的是好事，我并没有意识到美丽对娘娘的负担。 
　　“我只希望她是个健康的孩子，将来有一个安稳平和的人生。”娘娘纤细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对孩子，对自己，对立在门口的皇上道。 
　　
　　这日，禧阳殿来了位贵客，是娘娘的父亲，木连的族长。他可以进到寝殿来探望娘娘。 
　　那时候我就想，真不愧是娘娘的父亲。 
　　宏沁大人微笑著看著娘娘，宝石般矍铄的眼睛让人移不开视线，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但那优雅的风度，不可侵犯的威严形成了奇异的魅力。 
　　“我一直很担心你，担心你走不出来，可是，你看，没有什麽是时间冲刷不了的，你的日子不是又明亮起来了吗。” 宏沁大人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抚摩著娘娘的头发。 
　　娘娘侧了侧头，眼神竟是黯淡。 
　　“这是个珍贵的孩子，对你和皇上，都是好的。” 
　　“也是对木连家的保障吧，父亲。”娘娘道。 
　　“当然，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皇宫里，总是有别有用心的人。” 宏沁打量了周围，又看看我，让我不由地脸红。 
　　“你应该重新祈祷，这是一种修福，看皇上给你修了这麽豪华的祭祀堂。” 
　　“再也没有什麽能叫我走进祭祀堂了。”娘娘僵硬地道。 
　　“好了，不要一直顶撞我，我要去面见皇上了，你要注意身体。” 宏沁大人像提醒淘气的孩子般道。 
　　
　　不知宏沁大人与皇上对话的内容，但却在宏沁大人走後，皇上开始为娘娘做另一件重大的事。 
　　
　　11 
　　
　　娘娘和我生活在皇上浓荫庇护下,对哪怕是禧阳殿外的几步远的事情都一无所知道。对禧阳殿外的波涛汹涌，做出似乎充耳不闻的样子。 
　　娘娘是个沈默的人，在平静安逸的日子里，我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眼底里的忧郁。特别是他的父亲来过之後，往时的记忆就象被平静池水下的沈淀在一阵风过後带著旧日的暗沈阴影又浮现在阳光下。 
　　娘娘的月份已经大了，把身上宽大的绸裳撑了起来，身体的沈重使娘娘原本刚有起色的身体又折腾的虚弱起来。太医的脸又显出哭相，因为在一边的皇上脸色不善。 
　　带来惊人消息的是太後的贴身女官狄夫人。狄夫人奉太後的命令送来了祈祷过的保佑圣器和慰问，然後她传达了太後的口谕。 
　　端荻，你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过往，一心一意地担任皇上的皇後？ 
　　我听不懂，困惑的看向娘娘，却只见娘娘怔了好长时间，才困难地对狄夫人道：“回禀太後，端荻会劝皇上的。” 
　　狄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後，娘娘站立的身体像失去了主心般瘫了下去。 
　　皇上急忙赶回来，听说狄夫人来过，便显出不同往日的焦躁。 
　　幸好娘娘只是气血不足昏倒，但皇上已经心疼不已，连忙吩咐厨房送汤药。 
　　娘娘苏醒过来，看了皇上好一会，看得让皇上都皱起眉。 
　　“端荻，你怎麽了？”皇上小心地问。 
　　“我不做皇後。”娘娘说道。 
　　我的心咯！了一下，皇上的主意是。。。 
　　“端荻。。。”皇上坐下来拉住了娘娘的手。 
　　“我不当你的皇後，我绝不改变这个心意。”娘娘转过脸去。 
　　“你难道不想我们的儿子将来继承我吗？有一天我不在了，谁保护你们！” 
　　“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你把他废为庶人，永不入宫廷。”娘娘回过头，认真地看著皇上，“这里的贪婪、黑暗，无情、冷酷和残忍，我不要他来继续。” 
　　“端荻。。。一旦踏进这里，已经没有後退的余地，只能想著自保和反击，我们都是没有退路的人。”皇上慢慢地道，“你不知道黑暗中有多少双窥视著你的眼睛，这些眼睛里都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我怕，没有了保障，你如何生存？” 
　　“生存？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娘娘苦笑，“我的人生就是被摆弄的，如果我和锐不是两情相悦，大概也摆脱不了被送给谁当妃子的命运。” 
　　“不要再提他了！你就是忘不了他！你不想当朕的正室皇後，你还念著你颖王妃的身份！”皇上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了起来，“我已经命钦天监观星择日，你不要也得要！”皇上孩子气的大叫。因为这是他的痛脚，他终身害怕的东西。 
　　
　　“娘娘，您不要这样，奴婢很害怕的。”我给娘娘喂汤水时候，忍不住泪水和著埋怨倾泻。 
　　那时候我真的一点不明白娘娘的想法，甚至认为他是在自己折磨自己。让那个高傲的皇後走开，不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吗？起码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娘娘。 
　　那时候面对压力的其实是皇上，他的决定在朝野掀起了巨浪。因为在舆论里，是娘娘的美貌引起皇家骨肉相残的祸端，王皇後的娘家是四大藩侯之一，势力雄厚，皇後育有太子，并无失德，所以除了祭祀殿，几乎都是一片反对之声，甚至有人上疏要将惑主蒙上之人问罪。 
　　！ 
　　更深夜重，禧阳殿里焚香中夹杂著菊花的气息，那是白天里开得灿烂的花朵，花香萦绕不去。 
　　“端荻,你究竟是怎麽样的想法,我什麽时候才能相信自己是拥有你的?”寝殿深处，轻声无奈的是皇上。 
　　“我想离开这里。”娘娘呓语似的声音，有些不真实。 
　　“我不许！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们要白头到老，你要陪我在这里很多很多年。”皇上的语音有些梗塞。 
　　“可我觉得我的心，很凉。。。” 
　　“我在，我在，我会让你暖起来的！”幽深的房间里响起了丝绸衣物摩擦的声响。 
　　“泽敬，你不明白，我不能当你的皇後，我的孩子也不能继承大统，那对谁都好。就让我安静的在这禧阳殿里苟活吧。” 
　　“端荻。。。” 
　　“就当是给锐一点体面。。。”娘娘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我把头靠在门边上,觉得心里堵得很痛,又说不出痛。 
　　“我为什麽不早点把你。。。我从来没有这麽恨过！上天既然让我当上这天下的主人，又为什麽要让我知道我还有这麽多无能为力！我竟比平头百姓还不如！”皇上的声音包含了太多的不甘、无奈。 
　　
　　随著天气的转凉,涌动的潮汐也平复,所有的不安也似乎消散了。 
　　中秋节时候，为了缓和後宫的情绪，皇上和皇後共同出现在家宴上，扮演著和谐的景象。娘娘仍旧没有出席，我陪著娘娘守在禧阳殿，过著自己的团圆节日。家宴一散，皇上便匆匆来了，还带来了太子显安。 
　　娘娘有些吃惊，太子也显得尴尬局措。 
　　皇上吩咐摆上赏月宴，让娘娘和太子坐在他两边。 
　　在有点牵强的家常闲聊後，皇上正色对太子道：“显安，父皇知道你一直喜欢端荻，从他还是，是你六婶时候。” 
　　“父皇。。。” 
　　“显安，无论如何，父皇要求你继续喜欢他，保护他。”皇上继续说到，太子睁大了眼睛，连娘娘也不解地看著他。 
　　“你要发誓，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保护端荻，保护你的弟弟妹妹们。显安，你可答应父皇？” 
　　“泽敬。。。”娘娘失声唤道，但皇上抓住了他的手，仍坚定地看著显安太子。 
　　太子看著皇上，又看看娘娘，终於沈声道：“我发誓，父皇，我会做到的，以我的生命起誓！” 
　　我看到娘娘开始发抖，在满月的祥和光芒里，那些本不可以融化的坚冰有了裂痕。 
　　可惜，时间已经不多了。 
　　
　　12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晚，也明显的比往时暖和，日头时常高挂著，仿佛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也许，开心的是我们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各样的肚兜小衣、繈褓被褥来迎接即将出生的小皇子，做工精美的摇篮就摆放在娘娘的寝殿里，还有玩具、辟邪物件，甚至奶妈也定下来了。禧阳殿里撒满了冬日阳光。 
　　娘娘依然寡语，但他已经全身心地期待著新生命的到来。禧阳殿里，安静中时常可见到他和皇上相互依偎的身影。 
　　
　　我对娘娘高耸的肚子很紧张，对他的举动时常大惊小怪，就想让他躺到床上去。在那个暖和的下午，我和往时候一样，给娘娘喂了燕窝汤，便哄著娘娘小睡。我还记得娘娘的脸上宠溺的无奈，他的笑容就像暖和绚丽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 
　　冬天再怎麽的阳光高挂，再怎麽的暖和，寒冷的夜晚还是很快就到来了。光线消失在窗台上，我听到娘娘的呻吟。 
　　
　　我的手脚都是冰冷的，尽管房间里正燃著火炉，窗户都被遮严不透风。我只能机械的唤著娘娘，而娘娘显然没有在听，他阵阵呻吟痛叫回响在寝殿里，掩盖住医生和仆妇的忙碌紧张。 
　　“娘娘。。。”我带著哭音，给娘娘擦拭额头、脖子上的汗水，掠开汗湿而凌乱贴在脸上的发丝。娘娘咬著唇，显然在忍受一股巨大的疼痛，我看到他抓著被褥的手节都发白了，冷汗湿透白色的夹衣。 
　　我还只是个半大姑娘，不知道生产的情形是这麽痛苦。阵痛来时，娘娘不得不失声尖叫。那痛苦的叫声足以揉碎人的心。 
　　我换掉了不知几条手巾，娘娘也偶尔在阵痛轻弱时昏睡过去，空气里充斥著不安定和恐惧，我注意到太医们的眼中的灰暗，满是不祥。 
　　一夜过去，娘娘的脸色都发青了，整整疼了七、八个时辰，皇上把太医叫了出去，皇上同样彻夜未眠，连晚膳也没上。 
　　娘娘，我苦命的娘娘，小皇子就快点出来吧，不要折磨娘娘了！我跪在床旁祈祷著，哪怕要我减少寿命。 
　　娘娘闭著眼睛，浓密秀长的睫毛在颧骨上透著青色的阴影。微弱的呼吸下是仍高耸的腹部。 
　　不一会，娘娘的阵痛又开始，太医们给他喂了顺产的汤药，接生妇给他做著推按，但时间不断流失，孩子还是没有出来的迹象。 
　　太医的脸开始发白，又一个夜晚到来了，娘娘已经不能清醒地看人了。突然血腥的味道弥漫，我大哭起来，娘娘的身下鲜血直流。 
　　我搂住娘娘，感到他的身体在不住的发抖、发凉。 
　　“娘娘，坚持一下！”我大叫著。我的叫声让娘娘似乎清醒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我，困难地点点头，又有些困惑地看向前方，低低地念著：“是。。。锐。。。接我。。。”；但又一波疼痛袭来，让他痛叫失声。 
　　我不知道时间了，就算清晨的阳光再次出现。但太医知道，主太医象是下了必死的决心般，给接生妇说了句什麽。於是，接生妇们按紧了娘娘分开的双脚，伸手向他的腹下。 
　　娘娘的身体剧烈的抽搐起来,我被人拉开到一边,只听到娘娘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呼声。 
　　“你们在对娘娘做什麽！”我大哭大叫。 
　　突然，娘娘惊叫了一声。然後，主太医从人群里退出来，手里抱著个鲜血淋漓的小东西，交给洗沐妇。 
　　“娘娘止不住血啊。。。”有谁的声音响起来。 
　　我疯了似的冲出去，扑到门外满脸憔悴和恐惧的皇上脚边。皇上把我推开，踢开拦阻的宫人，冲进寝殿。 
　　“端荻！” 
　　我跟进去时，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床上是让人心惊肉跳的鲜血，几乎染满了床铺。 
　　皇上把娘娘抱进怀里，娘娘好象睡著了似的垂著头，眼睛还微睁著，雪般白的脸上溅著一滴浓浓的血珠。 
　　我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皇上紧抱著娘娘,把自己的头深埋在娘娘的胸口。 
　　
　　禧阳殿好象也随著娘娘死了。没有人敢说话，敢乱动。我蜷缩在屋角里，看著人们来劝皇上。太子第一个来，他的眼睛里满是不相信。皇後来了，眼睛里是欢欣快意。大臣们来了，眼睛里是放松的满足。最後，太後来了，眼睛里是预期悲剧的镇定。 
　　娘娘生下来的是位小公主，但是几天後，她就和娘娘一起走了。 
　　我无法相信，我蜷缩在寝殿里，直到娘娘被放进棺枢，有人给我套上麻孝。 
　　我哭不出来，在灵堂里，我还是哭不出来，我看到另一个哭不出来的人，皇上。皇上怔怔地坐在椅子里，仿佛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做什麽。 
　　
　　娘娘被送进皇上的乾陵里。 
　　我混混噩噩的，後来听人说我是病了，宫人要将我送回家，是皇上命人医治我，把我调到景泰殿。 
　　
　　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的，我还是恢复过来了，担任著皇上的贴身女官，继续长大，在宫帏里变得世故，变得精明。 
　　皇上推倒了禧阳殿，烧毁了娘娘的一切东西，建起了新的宫殿，那是对他的珍宝的最好收藏。 
　　
　　皇上老得很快，终日埋首国事，身体也变差了。 
　　在皇上弥留的时候，他对太子说，那就照顾好清凉殿吧。 
　　
　　石板宫道绵延无尽，见证了多少陈年往事。娘娘，我要离开这里了，你是否也为我高兴，为你不能离开的宫廷。
　　署光初现，身後是仍沈浸夜色的深沈宫院。 
　　
　　（完）




永夜上-风起清凉殿番外

1 

愁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聍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我叫锦娘，在皇宫里禧阳殿当了十年的宫女。今天是我出宫返乡的日子。 
现下是落叶的季节，碧空如洗，南去的雁阵仿佛是我同行的旅伴。走在熟悉的石板宫道，十年的记忆里唯一浮起的是那位可怜的人。那个拥有华丽头衔的男人，端华皇後。 
十五岁的我，莆一入宫就被分配在禧阳殿当值日粗使宫女。 
禧阳殿是後宫仅次於皇後的昭和殿的宫室，刚修缮一新，赐给了新封的端贵妃。听资深的姐姐们说，这里的衣食起居用度都不逊於昭和殿，甚至皇上还专门修建了一间豪华的祭祀厅给新贵妃，因为这位是前任大祭祀。这皇後都没有的待遇可见这位新贵的荣宠程度。所以我能一入宫就在禧阳殿是极有运气的。 
我对这位娇贵主子很有好奇心，但我在禧阳殿待了三个月，都居然没有见著他一面。他一步也没有走出过寝殿，即便皇上驾临。他一点声息也没有，俨然是囚犯般的过活。 
但是皇上每天都来，我曾偷偷抬头，望见了那高大挺直的背影，急步走进寝殿里去。 
皇上每天的驾临，堆积如山的赏赐，使我这个粗使小宫女在其他殿的小宫女面前也是可以大声说话的。 


每逢佳节倍思亲，脱离父母的第一个中秋节，我极度思念家里的父母姐妹，手里拿著发给的月饼，我流著眼泪迈进了安静幽暗，只燃著长明灯的祭祀厅。 
我哽咽著跪在蒲团上，向正中肃穆的神许愿：“。。。请保佑我早日回家团聚。。。” 
“没用的。他们听不见的。”一个优雅的，动听的，仿佛能一下子攥紧听者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的心都快吓停了，动也动不了。 
“他们听不见的。” 
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随著在大厅的浓黑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紫色细点花纹礼服，飘带松散，甚是随意，灯影中姿态懿丽。 
多美的人，就象神坛上走下来的仙子，风姿绰约而崇高，美得让我忘了自己的处境，让我想扑下去亲吻他的裾角。可是他又让我想哭泣，他是如此的悲伤，以至他的双眸沈寂得如死水无波。 

2 

　我沈浸在这梦幻似氛围里，不能自拔，这时，把我拉回现实的是另一把年轻而昂扬的声音。 
　“端叔，您怎麽在这，父皇正派人到处找您呢，家宴要开始了。”门口站著一位尊贵的少年，金冠蟒袍。 
　 我吓得趴在地上只低了头。 
　“家宴？家宴。我的家宴在哪？锐，衡儿，你们在哪？”我听得头顶上传来他呓语般的低声呢喃。 
　 “你这奴才！还不扶端贵妃过来！”少年对我提高了声音，我赶紧丢了手里抓得变形的饼子，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搽搽手，走上前扶住了我的主子。 
　 他却挥开了我的手，连连後退，退到了墙壁，无路可退了，便惊恐地望向我，似乎神智不清地说著：“把衡儿还给我，求求你把衡儿还给我。。。”泪水溢满他漂亮的眼眶，仿佛晶莹的珍珠。 
　 “娘娘。。。我是锦娘，值日的宫女，”我不知所措地回答他。 
　 後面一个人走上来，把我推到地上，“没用的东西！”少年不屑地骂了我一声，抓住端贵妃的手，把他往外拉，“端叔，你现在在宫里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来，乖，到御花园去。” 
　 “不！你们不是我的家人！你们毁了我的家！”他挣扎著，满脸泪水。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冲上去，掰开那位尊贵皇子的手，护住我可怜的主子，拼了胆子说：“殿下，娘娘是您长辈，您轻手点。” 
　 “你。。。”少年被我的举动噎得说不出话，看见瑟缩在我身後，擎著我的裙子的人，他的严厉的目光软了下来。“你，先扶你主子回屋里去。” 
　　他带著遗憾的目光走了，我吓得坐在了地上，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谢你。”旁边是空蒙地叹息，我的主子垂下了眼帘，让那雕琢似的脸隐进了阴影里。 
　 “娘娘，奴婢扶您回去。”我咽了咽口水。 
　　他这一次顺从的让我搀扶著，我嗅著了他身上水雾似的幽香，恍恍惚惚的。 
　 进了禧阳殿的正殿，似乎忙乱了好一阵的管事太监和宫女连忙迎上来，簇拥著把主子娘娘搀进内殿，见我眼巴巴著，禧阳殿总管太监迎吉便走过来狠掐了我一下，尖声道：“让你小贱货巴结！不知好歹！” 
　　我疼的眼泪立刻掉下来，又不敢作声，这时候，内殿宫女出来传话，娘娘要我到内殿去跟著。 
　 立刻我看到迎吉对我换了张慈祥笑脸，“好好，听娘娘吩咐。好孩子，要小心伺侯。赶明儿让人给你做几套新衣服，瞧著聪明水灵劲儿。” 
　 我打了个寒颤。 
　 在以後我才明白了那第一个中秋节对於他来说，是怎样的心如刀割。 

　　那一晚在御花园里，皇家的家宴很不愉快。萧太後拒绝出席，因为她还没有原谅她的皇帝儿子杀了她的另一个儿子，正独自哀悼她的爱子。 
　　新封的贵妃称病没有出席。皇上看著空位一脸寒霜。王皇後起劲地担任著女主人的角色，但和者寥寥，就连她自己的儿子，太子显安也心不在焉。 
　　家宴很快就散了，按规矩，中秋节晚皇帝是要和皇後过的，但是皇帝当著众後宫的面宣布摆驾禧阳殿。 
　　王皇後脸上化著的精美妆容遮盖了底下的苍白，涂著丹蔻的长长指甲把袍褂上的金线都扯了下来。 

3 

虽然我已经在禧阳殿呆了三个月，但对禧阳殿以及它的主人的感受都远不及这一个晚上经历的多。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禧阳殿的豪华精美，但踏进寝殿----禧阁时，却一下忘记了挪步子。 
　 粉红色的云母石地板反射著每个角落里的琉璃碧盏灯的柔和灯光，仿佛夜幕下的波光粼粼。殿正中安放著一张巨大的俨然是湖面上的小亭阁的四柱檀香木床，雕梁画栋，华丽 而端庄，床柱间围著雪白的仿佛蝉翼般稀薄晶亮的细纱。我在以後才知道了那是南海异番进贡的珍珠鲛纱，小手帕大小的一块就要黄金百两。 
　　禧阁里简单但豪华的摆设，每件都价值连城，但享有这一切的主人，我的主子，端贵妃却完全无动於衷。我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立在他的床边，他则仿佛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抱著膝盖坐在床尾，一动不动，沈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的注意力移到了他衬衣摆下露出的赤裸双足，搁在水绿绸缎床褥上，就像玉石雕刻，精巧而没有一丝瑕疵。我竟然觉得累了。是的，对於平凡的我，我一时间接受了太多，超出我的承受范围的美丽，我的精力消耗的差不多了。 
　　夜深了，荷塘蛙声弱了，我打著盹。 
　　皇帝未等及太监宣驾就大步走进来，带著狂乱的气息。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跪下磕头，就看到他，一国的帝王，狂躁地在我面前急促来回踱步。 
　　又突然抓住了木头人似的贵妃，吼道：“我是真心爱你的！一点也不输给傅锐，你难道不明白？！我，我为了你，杀了自己的亲生手足，背著不孝、暴君的骂名，你知道不知道！都是为了你啊！”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痛苦。我看向贵妃，他仿佛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出去！”皇上朝我叫到。 
　　我立刻飞跑出禧阁，殿外的宫女随即关上门，隔绝了里面的气息。 
　 我提著裙子走进中庭，心直跳，抬头看到金灿的满月慢慢隐入卷云里。这是我入宫的第一个中秋夜。 

　 清晨，皇上去早朝了，我和另两位长宫女进禧阁里服侍贵妃娘娘。眼前的情景让我面红耳赤。那不仅是一具我从未接触过的成年男子的美丽身体，而且布满欢爱後的痕迹甚至伤痕。贵妃在脱力後的无意识里任我们给他清洗、上药、换衣服。那几乎成了以後的时间里我每天的第一项工作。我仍然记得那羊脂般的肌肤触感，似乎又看见了雪白修长的双腿间细细的，蜿蜒的黑色血迹。 
　 我一夜间就升为二等宫女，不用穿低级宫女的粉色上衣绿裙子。我有了自己的小房间，裁衣所送来了我独用的衣物用具，还有月银的大大增加。这些是贵妃对我那一晚大胆帮手的回赠。 
　 我的贵妃还是足不出户，过著囚犯的无知觉日子。 
　 皇上宣布他不用每天去给太後和皇後请安，也吩咐闲杂人不许进入禧阳殿。於是这受宠而冷清的宫殿便在皇宫里於世隔绝著。 
　 每天看著我美丽的贵妃，我觉的时日过的是如此满足愉快。给他梳头，加衣，端一盅汤，都是那麽地令人快活。 
　　可是我的贵妃却没有快乐。他活在自己的壳里，让自己的躯体日渐苍白衰弱。 
　　我不明白，拥有一位天下至尊那样的爱和宠，他为什麽还不开心。 
　　有一夜，皇上来的晚了，贵妃已经睡下了。皇上就像民间夜归的丈夫，在门口脱了鞋，提在手里，踮著脚尖走进禧阁去。 

4 

我快快活活地过著日子，伺侯著这天下间最尊贵的两人。衣食精美，工作轻松，主子和气，连禧阳殿的四品总管迎吉都对我恭敬著，对於我这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丫头，生活便呈现著花朵的缤纷颜色。但当我看到自己的主子娘娘仿佛傀儡木偶般，苍白著脸，空洞的望著窗外的蓝天时，我想起了听来的蜚语------人都是越得不到的越想要，端妃这是装著样子吊皇上胃口呢！ 
　　我不懂，我只想要我的主子娘娘开心。他眼里的痛苦深的让我觉的心痛，我甚至自私地向祭祀堂里天神许愿，让我的主子娘娘和皇上恩爱白头，那我就既能看到娘娘的笑脸又能继续目前的美好时光。 
　　中秋节後，各种节庆便跟著到了，禧阳殿的用度领的都是大份，迎吉拿著礼单和帐本要来给娘娘报告，每次娘娘都苦笑著，示意他自己做主就好，对於一个连时间都无概念的人，他还需要知道重阳节辟邪的花费银子吗？於是迎吉便开始籍著娘娘的名义放肆大胆地贪污敛财。当多年以後，我已经对宫闱中的阴谋有了点见识的时候，我才偶然想起，对於一个在宫中多年、谨慎惯了的人，真是他财迷心窍，还是有了别人的唆使诱惑呢。 
　　娘娘是什麽都不管的金笼子里的雀，如果皇上哪天有事不来，那他那天或许会清醒的时间多一点，燕窝粥多抿一口。我呢，就完全是娱乐自己的，比画著给娘娘换件衣服，梳个头，哄著他喝一口参茶。 
然而，是非还是找上门来了。年底清理各殿帐目的时候，禧阳殿的帐竟是空的，还向总帐房支领了六万两银子。接著就是很多人举报说禧阳殿收了别人的财物，却不给人办事。 
在飘著雪的早上，皇上前脚早朝了，昭和殿的大班太监宫女就簇拥著皇後办人来了。 
　　门口的两个侍卫被推到一边，我刚给娘娘洗漱完，昭和殿的大宫女小荷就冷眉竖眼地冲进来，大声朝我们道：“皇後娘娘驾到，端贵妃立即整衣接迎。”然後，她似乎也被寝殿的华丽震住了，当她看到娘娘穿著云缎衬衣，垂著一头长发坐在书桌前，竟红了脸。 
　　我们主仆还没反应过来，皇後就仪态端庄地走进来。 
　 “瞧皇上多疼弟弟，这宫殿布置的多见心思。”她像个串门的客人，好奇地打量著。脸上挂著和气的笑容，气质雍容，金灿张扬的凤冠和杏黄色织锦宫装，豪华而森然。我赶紧跪下行礼。发觉娘娘没有动静，慌张地拉他的衣裾。 
　 这时，皇後已经走过来，迳直拉住了娘娘的手，微笑著说，“好久不见了，端荻。刚还要叫你五婶呢！呦，你们这些奴才怎麽伺侯的！”她回过头来皱眉：“看你们主子娘娘的憔悴样子，真不像话！” 
　 “娘娘，这麽早，有什麽吩咐。”娘娘带著疲倦的语气。 
　 “本来是老早就想过来找你叙旧的，可是皇上说你一直精神不好，哀家也就不好来了。今天是要处理件大事，关系著禧阳殿的，你换好了衣服，我们到外殿坐著说话。” 
　 “娘娘，後宫都是在你管辖的，你想怎麽样就怎麽样，也不用跟我说，想把这封了是最好，悉听尊便。” 
　 我看向娘娘，他一脸的淡然，甚至眼睛也不看向这一群的人。　　 
　 “就算你这麽说 ，哀家也不能让人说私审不公。就在这吧。把迎吉给带上来。” 
　　於是一场早已酝酿的审讯在禧阳殿上映。威风惯了的迎吉面色灰白，趴在地上筛糠子般的抖个不停，眼见人赃俱在，逃脱不了，竟大叫起来说是娘娘作主的。 
　 “ 端荻，这是什麽话？”皇後的口气显的轻松下来。 
　 我恨极了，真想扑上去撕迎吉的嘴。心想皇上怎麽还不来啊！我想出去报信，可动一下袖子都有昭和殿的人盯过来。 
　 “ 娘娘！您不能撇下奴才啊！”迎吉嚎叫著。 
　 “呵呵，这倒是有趣呢。”娘娘轻幽的声音传来，连皇後都疑惑地看向他。 
　 “不错，是我唆使他干的，都是我作的主，皇後处罚我吧。”满殿的人都惊讶地看向他。娘娘微笑著，像看著恶作剧学生的老师。但那眼里，都是不屑。 
　 “你既然认了，哀家就要按规矩办事了。”皇後沈下脸，“禧阳殿端贵妃贪污用银，收受贿赂，违制逾法，收禁冷宫，待禀明皇上处罚！” 

　　皇上下朝後就直接到禧阳殿来了。 
皇後知道皇上会来的，在命人拉走端妃後就一直坐在禧阳殿里，我和禧阳殿的宫女太监们跪在一边，大冬天里一头汗。 
　　“你这是干什麽！”皇上边大声喝诉边走进来，一脸寒霜。 
王皇後泰然自若地讲了贵妃认罪的经过。 
　　“你！你！端荻在禧阁足不出户，朕赏赐的宝贝都随地扔著，你就相信这狗奴才的混话！”皇上气得两手撑腰，来回走动。 
　 “我是不相信，可就是这样才要处罚他。”皇後仍是端坐著。　　 
　 “皇上是国家的支柱，後宫的责任是照顾好皇上，让皇上不操心家事，处理好国事。端荻集了皇上的万千宠爱，心却不在皇上身上，没有为皇上分忧不说，也不管理自己的属下奴才，甚至在闹出事端来了还恣意包庇！如果人人都这样，哀家如何管理後宫，如何面对国家社稷！如果皇上认为哀家的做法是不对的，就请皇上废了哀家，另立皇後吧。” 
　　 这一席话让皇上冷静下来，没有了应对的话。他坐了下来，沈默了好一会，才挑眉指著迎吉道：“来，把这没脸没皮的奴才拉出去，乱棍打死！” 
　　迎吉烂泥似的被拖出去了。娘娘呢，我抬起头热切地望向皇上。 
　 “端荻罚香辉殿禁足一个月，罚俸一年。锦娘到香辉殿服侍去。”说完皇上拂袖而去。 
　　皇後极有体面地赢了一仗，树立威信，但是她没有，一辈子也没有赢得皇上的心。 


5 

　香辉殿是後宫最偏僻的地方，收容著失宠受罚的宫人，每个被驱逐到这里的妃嫔宫人，大都从此与尘埃为伴，孤苦凄凉地度过後生。 
香辉殿的管事太监已经收拾了两间房子出来，打扫布置上，习惯了禧阳殿的华美，我万分委屈地看著我的新住所。灰墙土地，尽管立即换上了新的帏帐，可那些发黄的陈年布帐，还不如禧阳殿里的踏脚布。 
　 “娘娘，你看这里！”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说这就是你自找的罪受。 
　　娘娘裹著一件银灰色的棉料外服坐在火盆前，火光映著他光滑无暇的脸，安详平静。 
　 “连累你了，锦娘。”他拉紧了身上的衣服。我无奈地寻到开了缝的窗户，把窗关紧。 
　 “娘娘，您就这麽不喜欢皇上吗？”我挪到他身边蹲下。这里好冷。 
　 “锦娘，你在家乡有喜欢的小夥子吗？”娘娘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焰。 
　 “有啊，可是等我回家时，他大概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我想起有根哥送我到大路上的情形。 
　　“如果你没有进宫，而是和他在家乡成了亲。本来你们过著幸福的日子，可有一天，另一个男人跑出来，说很喜欢你，然後杀了你丈夫，把你带走，你会喜欢这个男人吗？”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和遥远。 
　　“那不是强盗吗？”我无法想象。 
　　“是啊，强盗。可是强盗说他很爱你，给你找来天下最好的东西，待你也很温柔。” 
　　“那他也是强盗，我不能想象我会和害死有根哥的人在一起。那和娘娘爱不爱皇上有关吗？” 
　　“我不能原谅他，我无法原谅他！”娘娘没有听我的话，喃喃著我不懂的话，“可我又能怎麽样，我一辈子都是在别人的谋划下生活，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了，我又能怎麽样！” 
　　“娘娘。。。”我只能陪著他瑟缩在火盆前，聍听寒声。 
　　毕竟娘娘只是受罚暂时居香辉殿，管事的太监宫妇不敢有怠慢，衣食用具都按原来的送来，但是没几天，皇後就命令说处罚就是处罚，都跟香辉殿里其他人一样待遇。我叨念著出去後要说给皇上知道，但娘娘只是倦怠地看了我一眼。 
　　皇上那没有消息，他上北营巡视军务去了。 
　 我的日子很难过，娘娘的身体虚弱，香辉殿地处阴僻，就算燃著火盆，可是寒冬里还是非常冷，禧阳殿里的厚重冬衣都被收走，娘娘被冷的嘴唇都发白了，脸更显得瘦尖了。没办法，我只好用我的俸银去厨房买酒。 
　　可是这令我後悔一生。 
　　我温了酒，央著他喝两口，除了酒，我再找不到可以提升体温的东西了。 
　　娘娘他抿了几口，双颊便一点点染上了胭脂霞晕，死水平静的眼睛里泛开了春雾似的水汽。 
　　“娘娘，您好美！”我看得呆呆的。 
　　第一次，娘娘笑了，捂著自己有点发烫的脸，小声道：“暖和了。锐也说过呢，我吃了酒後，很好看的。”火光带起了幸福的往事，跳动在他的眼眸里。 
　　那晚，他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往昔，沈浸在喜悦里。即便睡著了，嘴角还挂著笑，那是皇上追求了一生而未能得到的笑容。 
　　 当一个人只有通过酒才能放松自己，得到快乐时，酒对他就仿佛是溺水者的救命稻草，紧抓住再也放不开了。 
　　从取暖的几小口，到随著酒量增大的大杯，一壶，到後来的酗酒。 

6 


冬至过後刮起了好几天的风雪，宫里的各殿都缩在内室里烤火，起小炉,诺大的宫廷显得冷清了许多。皇上似乎还没有回宫，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没人敢提起贵妃回禧阳殿的事。於是那些势利的太监宫女也收起了笑脸，甚至不时来两句挪谀的冷话。元节将近，不仅没有人过问，连基本的取暖的木炭也被管事苛扣，我几次找管事太监理论也没有用。再回头看我的主子娘娘，刚喝了一大杯烧酒，伏在床侧不清醒了。 
我走到他身边，把他扶上床，他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衡儿”，那是他的儿子。 
摸著他柔顺的头发，我第一次觉得绝望，要是皇上真的忘了娘娘怎麽办，孱弱的他要如何在这冷宫里活下去，君王的感情可以维持多久？ 
院子里突然起了不同往日人声，是皇上派人来了吗？我兴奋地冲出去，不是。 
管事太监正在好言拦阻一位显贵，太子殿下。 
太子见了我，就朝我走过来，披著狐皮大氅，依旧是那种抿著嘴唇的傲慢模样。 
“你家娘娘怎麽样了？”他问。 
“快给冷出病来了。”我瞪了那管事一眼。 
“管事，”太子冷冷道。 
“殿下，奴才在。”管事连忙凑上来。 
“这宫里刚办了徇私贪污，欺主瞒上的奴才，你这香辉殿可要吸取教训。”太子看也不看他，“今年大冷，香辉殿的取暖用度不许克扣，特别是贵妃娘娘这里。” 
“是，是。”管事点头哈腰。 
太子除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把它递给我，然後依然是挺直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後。 
我的眼里泛起了热流。 
“锦姑娘，我这就让人送木炭来。”管事的讨好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如乌鸦般的难听。 

“显安吗？”娘娘无神的靠在床上，身上裹著太子的大氅。 
“太子是个好人。”我在小炉上熬著粥。 
“他有一天也会是皇上的。” 
“那他会是个好皇上的。”我快乐地应著，粥里只有一点新鲜的猪肉和青葱，但暖暖的香味让人如此愉快。 
“但愿吧。锦娘，还有酒吗？” 
“娘娘，您今天还什麽都没有下肚呢，现在不用酒取暖了，先喝粥吧。”我舀了一碗端上去。 
“我不饿，你吃吧。”又是这句话。 
“您不吃，我也不吃。”我知道他心软。 
“那拿酒来下，有肉也要有酒啊。”他轻轻一笑，让我也心软了。 

皇上巡视军务回来了，一回来就是召集大臣议事，准备元节祭祀，宫里立即呈现出繁荣和生气，只有香辉殿里，像结冰的池塘，死一般的寂静。 
在隔绝了冬日清亮蓝天的幽暗帷幕後，我只能拿著针线，对著娘娘拿著酒杯的瘦削背影发呆。 
在我以为皇上不会来了的时候，在元祭的更鼓声中，门被大力的推开了，风雪带来了刺骨的冷气，也点亮了我希望。皇上，穿著隆重华丽礼服，像神一样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张开口，说不出话。黑夜里看不清皇上的脸，他径直走到床前，抱起娘娘，往外走，我看著他走到门外了，才反应过来，皇上来接娘娘了。 
我扔下了手里的针线，大步冲进漫天风雪里，跟在皇上高大的身影後，一路小跑。




58(结局上)

　　张邹并没有如外界预料的，在新皇帝登基後更加春风得意，在太子升任皇帝之後，他居然还是担任著太子东宫官员，虽然实际上担任了皇帝的讲师，也没有什麽官职名份。
　　
　　启辉几次满含愧疚地看著这个老师，说不出什麽。
　　
　　张邹得罪叶安林，与其分道扬镳的传闻似乎得到了证实，退休下野的岳父心急如焚，几次要张邹说清楚，张邹也无奈，说不清楚。
　　
　　因为他还是每日要到叶安林那里去，教叶钧读书，和叶安林作伴。不过无论讲什麽话题，他们都不会提到先皇帝去世那一段子事情，在前总管内侍知礼上吊自杀殉主之後，先皇帝的一切，随著棺椁封闭在阴冷潮湿的帝陵下面。
　　
　　这中间，西北传来消息，突吕干顺死了，和手下练刀的时候，被刀划伤了一根手指，破了皮，两天後，发烧起来，粗壮的鲜活的生命，野心勃勃地憧憬著宏图大业的强人，就没了。
　　
　　叶安林得了消息，歪在榻上讪讪地笑了笑，眼睛里有些黯然，抬头对张邹道，他还欠我200匹马呢。
　　
　　张邹听了，只是觉得头疼，这才安宁不了两年的西北，只怕又是多事，他的脑子里开始转动起来，要如何先准备著。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叶安林在看他，雪白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张邹也就看著他。
　　
　　坐著对面的二人，冷冷、僵僵地对看著。
　　
　　好久，叶安林仰面躺了个平，他不能长时间坐著了，坐久了，心脏那里就突突地跳，让他四肢发冷。他看著屋梁上，嘲讽地道，张邹，哪天你接到我的死讯，会想什麽？是不是想著立即去找我的信符？
　　
　　张邹觉得难过，他没说话，因为他想怎麽说，都觉得叶安林说得对。
　　
　　突然，张邹站起身，走到叶安林身前，居高临下看他。
　　
　　叶安林向他伸出一只手，张邹握著那只手，伏下身子。
　　
　　谁也没说话，唇齿间，辗转都是苦，苦得涩，苦的无奈。
　　
　　张邹爬上宽敞的檀木榻子，低著头，深深的呼吸著，灼热的气息喷在叶安林雪白的胸膛上。
　　
　　解了叶安林的袍子，衬衣，脱了他的裤子；叶安林动也没动一下，随著张邹的手，被他分解自己的身体。
　　
　　很久没有做过这事了，张邹的力度很让他生疼，脆弱的身体仿佛在马背上那麽颠簸，一下一下地冲撞，要把那微弱的心给撞出来不可。
　　
　　情欲熏腾，绯红薄薄地覆了叶安林一身，使他纸一样雪白的脸有了人色，散开的黛色长发拖到了地上，混入鹅黄色丝绸衣料里。
　　
　　张邹退开身，叶安林的身体随著抽搐了一下，两条修长的腿无力地分开。
　　
　　张邹从叶安林的随身香囊里拿出一颗药丸，给不是很清醒的叶安林含下。
　　
　　明天起，让叶钧到宫里读书。张邹临出门时道。
　　
　　叶安林蜷起了身子，闭上眼睛，眼角有一点水珠子，滑进了鬓角。

(再两更结束！哈哈哈哈哈)




59(结局中)

人们总说，新皇帝登基那两年里政局诡异得很，让人摸不著边，掌握军权的庆慧侯叶安林，只一年，就不再在军机里当值了，告病修养在家，本来备受冷落的帝师张邹，一年後就入阁为首辅。本来一个派系的人马，又分了两。

有比较了解的人透出一点风声，说叶侯的下野是因为西辽更主，叶侯与西辽人私通生意的事情被张大人抓了手，不得不下台的。

听说是奶兄弟来的，好得不得了，为了争权反脸了，人们摇头议论著。


叶钧到宫里来读书，给启辉作小伴读，启辉很喜欢他，才九岁的孩子就封了个御前侍卫的官职给他，让他随意进出宫禁。

张邹闲了不问叶钧你叔叔怎麽的，叶钧也从来不说府里的事情。


似从那一日起，叶安林就再没出过叶府，不见任何人，不参加任何事务，连御医也没传召，专门伺候叶安林的刘太医告老回乡，似乎前面这些关系的人都一个紧接著得到终了。

张邹给妻女准备了乡下的田宅，然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政事里，当值起来，甚至几天不回家，他觉得，不做事，就闷得心慌。

时间就这麽也过去了大半年，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连著启辉，偶尔看向他师傅也惴惴的，有经验的人知道，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暗流更加险恶。

闷热的夏夜，张邹正在宫里当值，叶府的侍卫官突然到来，面容冷峻地来报告说，叶侯有请。

张邹就跟了他去。

叶府里很平静，没有刀光剑影的样子，甚至仆人也不大见。

在大厅迎著来的叶谨，他满脸犹疑和焦虑混杂，看到张邹，张张口，又说不出话。

张邹看著他，平静地道，说吧。

叶谨的声音有点颤抖，看了看张邹的眼睛，又移开，下定决心地从怀里拿出一封包裹，道，安林的信符。他不让人来的。。。。。。东云也给看起来的。。。。。。我从没逆过他的意思。。。。。。

张邹瞪著那件大红色的包裹，俨如死刑犯看著刽子手举起的砍刀，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害怕，末日就在面前炸开。

他甩了叶谨要拉他的手，朝东院奔去。

眼前几乎空白一片，什麽道路，什麽门院，都看不见，只是往前跑，凭著感觉跑到了东院。

惯常里这里丫环侍从成群，这晚却门户紧闭，安静得让人发悚。

人呢！人呢！张邹疯了样的用力捶著锁上了的大门。

在突兀的！！声里，好久，才有人开了门，是瑞云，拿著的灯照出她憔悴著的脸上含糊的泪痕，很是狼狈的样子。

张邹推开他，大步冲进去。

没有一个下人，东院里寂静得连一个脚步声也没有。

张邹穿过阴暗的小廊，内客厅，一路里药气浓重，闷热异常，无法透气，好似一脚踏进了地穴，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张邹摸了摸脸，湿漉漉地，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60（结局下）

他迈进了寝室。

床上的人裹著金线锁链图案锦缎被子，一动不动躺著，无声无息，尖刻的下巴、细瘦的颈子和身上的衬衣是一个颜色，白得好似黑夜里的飘雪，透著虚无。

安林。。。。。。张邹失魂落魄地走上去，抱起了床上的人。

安林啊。。。。。。张邹的声音很像风在野地里无助的低吟，漫无方向。

叶安林瘦的像个柴棍，凹陷的脸颊在灯光里显出像骷髅似的阴影，微张著嘴，只有呼出的气。

安林。。。。。。张邹小声了些，低吟里都是绝望。

很久以前他想象过，叶安林肯定会比他早走很多年，那一天会是什麽样子，他想想就觉得心疼，想不下去，现在他知道了，世界分崩离析，有人正拿了一把锯子，在割自己的五脏六腑，以致自己连呼吸都觉得没有了。

叶安林的一双睫毛蝉翼似的颤了颤，扇动几下，无力立起。

。。。。。。邹。。。。。。微弱不可闻的声音近似於呻吟。

安林，我在这的。张邹强迫自己说话，泪水只是模糊。他抱紧了叶安林，狠狠地亲著他冰冷的脸，一只手徒劳地按搓著他的胸口，可是没有用，推著了只觉得死沈。

御医呢？！你们都混账著什麽了！

张邹痛苦地嚎叫起来。

瑞云在门边上，她已经哭得麻木了，嘶哑地道，刘太医刚退下去的，这身子本就耗得差不多了，他自个也知道了，一日比一日破败得快，不许大爷、二爷和孩子们来。这几天里就渐渐不行了，刘太医说，撑不过今晚了。这就要给他换上寿衣了。

张邹闻言，眼睛里即被什麽给刺了，是对面那花梨木的衣架上，撑起了一套金色的五彩斑斓的衮服，华丽得让人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张邹看著那衣服，直愣愣地看著。

阿。。。。。。邹。。。。。。

叶安林已经睁不开眼了，面上的线条均失去了依托，显得空洞，那些冷酷、嚣张、乖戾、无赖、嘲讽、嗤笑的灵动仿佛从没出现过，浅灰色的嘴唇无助地抖了抖，从喉咙里，破碎地唤著了。

安林。。。。。。我在的。。。。。。张邹吻著叶安林的眼睛，绝望地希望那眼睛最後睁开。

背。。。。。。我。。。。。。叶安林仿佛呢喃著梦话，眉间缓慢地舒展开去。

安林。。。。。。

张邹全身僵硬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金色的寿衣，死死地搂著身体开始凉透的叶安林。

姚启渊看著瘦得变个人的张邹，呆呆地道，叶安林死了。

他在屋禁里呆了三年，已经很迟钝了。

张邹没有说话，脸色白腊一般。姚启渊又呆滞地看向别处。

张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跑来看姚启渊，似乎看了姚启渊就能让他恢复一些精神和意志。

眼前却只有行将入木的行尸走肉。

待得张邹转身，姚启渊的声音迟迟地道，我才知道，他都是为了你，给你打扫好了路，让你走下去。

张邹脑子里还是浆糊一般，回到宫学里，没看到叶钧，问值日官，值日官小心地看了看他，道，叶小侯爷已经告假理丧了。

什麽叶小侯爷！什麽居丧！张邹历声喝道。

值日官不敢抬头。

张邹跌坐在太师椅上，吃力地朝值日官挥手。


叶安林的出殡很是风光，启辉身为皇帝，亲自上门拜祭上香。

张邹接著上香，呆滞地看著那些如山的祭台铺设，茫然不知所措。

叶钧一袭素白丧服，走过来扶了张邹一把，面无表情却小声地道，父亲说，要张师傅连著他的份，走下去。

哀乐震天，淹没了张邹的失声痛哭。


从启辉登基的第三年起，一切军政大事均由张邹主持裁决，前後当国10年，推新的赋税制度；用名将练兵，加强北部边防，整饬边镇防务；用名臣主持浚治黄淮，朝政焕然一新。

暮春，叶安林已经起不来身，时常在榻上靠著，昏昏欲睡，东云就坐在他边上玩自己的。

睁开眼，叶钧和东云在看一本画册子，叶安林拉紧了身上的羊毛毯子，围住了自己半边脸，路出凹陷的眼眶，潋滟的眸子。

叶钧，你给三叔叔做儿子可好？叶安林道。

叶钧转过头来，露著酒窝儿笑著道，好。

东云也回身看叶安林，满眼不解。

你以後叫叶钧儿子。

东云就朝叶钧喊道，儿子。

叶钧跳起来，涨红脸，结巴道，什。。。。。。什。。。。。。麽啊！

儿子！儿子！东云好玩地继续道。

不要！叶钧大叫。

叶安林笑了笑，抬头望出窗户，敞开著的雕花窗户，映出了浅蓝水洗过的天色，枝叶吐著绿蕾，潮湿的暖风缓缓而来。

春归何处？

寂寞无行路。。。。。。
　　
百啭无人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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