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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同人]春日醉 1

“皇上，大将军在外求见。”王安悄无声息的推门进来，轻声禀告。
  刘彻俯看着错综的棋盘，没有抬头，将手里一枚棋子嵌入后，才慢慢道，“叫他进来吧。”
看着那枚棋子放入后，韩嫣不可察觉的微皱了一下眉。刘彻今天不在状态，照这样下去，定是输了。但他是天子，天子要输棋，还得看他的对手愿意不愿意。韩嫣便紧盯着那棋盘，想着这盘棋的结局问题。
  片刻，卫青轻着步进来，刚作势要行跪礼，忽听刘彻道，“不必了。”他一愣，而后直起身来，恭顺的站着。
  刘彻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卫青。面前之人的光润眼眸微微向下顺着，并不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无甚表情，却又清晰的勾勒出包容的，坚定的温和来。
“风寒好些了么？”
“谢陛下，臣已无碍了。”卫青轻声回到。
“真好了么？”刘彻不动声色的问。
“是的，臣已然好了，所以臣来恳请陛下准许臣去云阳门迎接骠骑将军归来。”卫青接着轻声道。
  果然是为了这一椿，刘彻在心里冷笑起来。
  昨天平阳进宫，说卫青风寒颇是严重，但一直撑着不肯叫太医。他一听便领了太医直接去了将军府。那个固执的人虚弱得生生没了大将军的威风，却还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以为这样宣称着，旁人就不会担心了么，其实心疼得更厉害的。
  平阳在榻边半跪着，心疼得似乎要落泪了，他便在一旁看着他的大将军向自己的姐姐感动而安抚似的笑着，那眼神那嘴角里的温柔，一丝一丝流转而出，好似春日里醉人的暖风般还带着柔软的甜香。可这般的温柔，原来都是给平阳的。而对自己，却只是强撑着欲下床行礼的恭顺，略有些不安的说着惊扰天尊的惶恐。
莫名的便有些恼了，不是跟他说过多次么，没外人的时候，不必那么拘谨。可是那人，从来也不会把这些话记着。永远是恭恭敬敬的行礼，永远是恭恭敬敬的自称着臣如何如何。再无其他。大家从建章营里策马飞驰的少年一路扶持着走过来，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磨难，终于有今天笑看天下的从容与大气。可是原来，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是么，你与我，从来便只是君臣吧。若我不是这皇帝，你可愿再帮上我半分呢？
一旦恼起来，其他的什么条理调度，利弊权衡，都不存在了。他便冷了腔调跟那人说，大将军既然不知为社稷保重自己，受点惩罚是应该的，明日骠骑将军还朝，百官列位相迎，大将军就好生调养，不必去了。
那人素来对外甥疼爱有加，这样一来，必会叫他难受吧。也不听他申辩，一挥袖就走了。走时听到后面细密又压抑的咳嗽声，几欲回头，最后却还是克制住了。
没想到今日一来，开口果然就是为了那般。
“好没好不能由你说，朕再叫御医过来看看。”刘彻冷冷道。说罢向一旁王安示意，王安便领意出去了。空气里流动着奇异的香气，仔细辨认，竟是微苦的药香。
“不必劳动太医了，臣确实好得差不多了，恳请陛下允许臣的请求。”卫青略有些不安的说到。
“只是看一下，有甚么要紧，大将军想必是日理万机了，莫非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办，不愿在朕这浪费时间么。”刘彻依旧是冷冷语气。
“臣不敢。”卫青仍是不安，愈发恭顺的回到，却竟也再不说什么，只垂手站在一旁。目光微向下顺着。
刘彻本倒是有心等着，想听他如何回话，哪知等了半天，没有回音，又只得转头来看一眼，那人便是安静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温和着，就象一方宁静而深邃的湖水。
也是了，从前不管他向他说了什么气头上的，不谐的话，他却总只是静静听着，既不委屈，也不恼。他说他什么，他都听着，他叫他做什么，他都去做，听起来很好，是吗？可是别的却什么也没有了。他有时便想，若是有一天自己在气头上说叫他去死，他便也会恭顺的谢恩然后照办，永远不会明白他对他的心意是吗？
空气一时莫名的凝滞了。奇异的药香却还在那凝滞中暧昧的蔓延着。
与此同时，霍去病正策动着他的汗血宝马，领着他的队伍，以颇为欢畅的节奏向长安城进发着。春日的长风迎面吹来，更叫他觉得意气风发的快意。
不远处，长安城的烟笼十里堤，人流如织的热闹大街，喜悦而生气勃勃的百姓，自大漠而归，一切都变得分外美好了。
震动天下的荣名即将加身，繁荣的前路光灿灿的铺就着。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舅舅，你可会觉得你的外甥我长大了并成了你的骄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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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初写耽美，竟来染指卫帅…惭愧。这一章既短又没情节，竟还执着于野猪的心理活动，真是没救了。鞠躬ing。若是还能写下章的话，我会改进的。这一章的卫帅也好不帅啊。泪。自pia。

2

刘彻眯着眼睛看着卫青似是极不情愿的把手伸出来递给江齐松，那表情窘迫，浑不似大将军的英明神武，看得他倒想笑了。卫青一直怕让人诊脉，过去在建章营时，样样出色的他独这一点总叫周围的年轻人善意的嘲笑来着。而刘彻便也在突然的恍惚中，仿佛听到了那些自遥远岁月里传来的放肆而欢快的笑声。
江齐松的神色陡然一沉，立时叫他回过神来，尚未成型的笑意瞬间退去。刘彻忙的沉声问，“怎么回事？”
老太医抬起头来，神色却有些为难的犹疑着。然而下一瞬看见刘彻陡现的一脸冷厉，不复年轻的心脏被震得一惊，忙颤颤道，“大将军浸染风寒虽久，但风寒本非苛症，好生调养，自当无事。但近两日大将军似是病愈心切，短时日内服用了许多性质颇烈的祛症汤药。眼下风寒虽暂被克制，但如此服药，本违调养之理，待得药性一过，身体必反受其害。须得再谨慎调养才是。”
江齐松说完，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他感觉到天子今日怒气颇盛，惶恐之下莫说多言，便是连头也不敢抬。半晌，听刘彻冷冷道，“你先退下吧。”内里自是大松了口气，忽又听刘彻接道，“你今日便领了朕的旨意去将军府，把大将军调养好了，再回来。”语声冷厉如旧，与其内容倒是颇不协调。
江齐松领旨，退出，王安也跟着悄悄出了去。韩嫣仍是专心盯着棋盘，仿佛周围所有的对话和情绪在空气中的升腾与低落，都与他毫无关系。然而陡然间还是听到刘彻的声音，“你也退下吧。”
韩嫣抬起头，确定刘彻发话的对象是针对自己。他感到心里有一种几乎叫他难以忍受的刺痛，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分毫来。只有在退出殿门之后，阴鹫的眼神才象暗夜里的植物般摇曳出不为人知的阴影来。
刘彻盯着残留的棋局，这棋他自知下得不在状态，看来韩嫣是花了很多心思才能让棋势不至过于难看。做臣子的，倒真是辛苦。
卫青在不远处站着，仍然是默然不语。刘彻看了半天棋盘，始才转过头来，一字一字问，“大将军可知肩上责任为何？”
卫青一愣，显是没料到刘彻会突然问到这样的问题，但神色很快恢复，郑重道，“为我大汉王朝护佑疆土。” 说这话时，他抬起头亦抬起眼来，原本温和的眉目间，透现出坚毅而明亮的神采，在光线充沛的大殿里熠熠闪着。
刘彻看得一时愣神，眼前所有一切都光亮起来，心里一个声音说，“罢了罢了”。但只是闪念间，那些恼意又固执的兜转回来。昨日那般的叮嘱他叫他好生修养，原来自己的话，根本就没被放在心上过吧。那人平时也是谨慎稳重的行事，如今为了自家外甥，倒是这般任性了么。那又怎没见他对自家姐夫任性一两回呢。
“那大将军以为为将帅者，除所谓智信仁勇言诸如此类以外，当以何种凭借趋驰于疆场，为我大汉护佑疆土呢？”
卫青抬起眼来，正看见刘彻森冷的眼神。心里一苦，清楚对方是在借题寻自己错处，却依然诚实的回答，“为将帅者，当要有强健体魄。”
“原来大将军还知道此节！”刘彻冷笑出声。“那大将军你所做所为该当如何解释？是恃功而骄早无顾忌还是朕本就高看了大将军的忠心？！”
“陛下！”卫青轻呼一声，立时跪下来，“陛下明鉴。”
刘彻看着不远处跪着的卫青，那身躯在想而易见的克制下仍然轻微的颤抖，头低着，眼敛着，似是不愿泄露出任何的情绪来。会委屈吧，拼却性命的五次出入大漠，天下人只看得见叫人眼花缭乱的荣宠，可曾想过其中的艰辛苦楚？你提了命替我奔走，我却借题发挥，因了这样的事，竟硬是指责你的忠心。你应该大大的委屈，不满，最好是生我的气。我却不要你总顶了臣子的名分，这般没计较的退让。
可是大殿里，却仍然是叫人失望的沉默。沉默得，连空气都冷下来，仿佛泛起彻骨的寒意。刘彻一挥手，将满盘棋子悉数掀在地上。在尖锐的落子声中，他大踏步的朝几米开外跪着之人走去。
卫青低头跪着，听见刘彻掀翻了棋盘，听见他朝自己走过来。那脚步粗重，步步逼近过来，近到那暗红色的衣袍下摆直逼到眼前，再无半分可进了，才稳稳的停下来。
卫青直感跪姿僵硬，过于逼近的距离让他本能的想往后挪一挪，但天子面前这样做却无疑太过造次，他自是只能静默不动。
“你站起来。”刘彻厉声道。
卫青心头一凛，却不敢迟疑，赶紧站起来。而一旦站起来两人的距离则委实贴得太近，他再顾不得造次与否，只能小抬一步欲往后退。哪知身还未动，肩膀上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刘彻的声音近在咫尺，“把头抬起来，看着朕。”
大殿寂静，光线飞舞，气氛却是生硬而古怪。饶是卫青，也当真是有些慌乱起来，克制下因为过多汤药的同时侵蚀以及方才被一顿责难后的心苦而泛上来的晕眩，他十分勉强的把头抬起。
刘彻的深黑色眼眸里，复杂难懂的光色晦暗不明的摇移着，他却只看得清那残留的怒气，和投向自己的，强烈的目光。
“陛下…”卫青终是窘迫起来，头晕更甚。
“卫青，卫仲卿，你，你是什么做的，你会生气的么？朕刚才明明是借题发挥责难于你，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抗议？你就畏朕到这种地步么？还是，根本就不屑与朕说话？”刘彻紧紧抓着卫青的肩高声问到，语气激动，热气直扑上卫青的面，叫后者难受的尴尬起来。刘彻却都不管，眼睛紧盯着眼前之人，看着他澄明的眼睛，看到因为自己尖锐的发难而在其中搅起的不安而隐忍的粼粼波光。
卫青惊的心神一颤，再看刘彻，后者激动神情中竟有几分意忿难平之色，若不是气氛本来离奇，他几乎是想笑了。为什么，先责难于我，再替我打抱不平，看起来比受了责难的我还要委屈气愤？陛下，臣卫青不明白。
“仲卿，说话，回答朕的问题。”刘彻的高声话语把卫青从略微恍惚的失神中扯回来。抬眼，刘彻的强烈目光又直逼过来，叫他避无可避。他头晕，看不清那目光里究竟是些什么，而直觉也仿佛告诉他不要去探究。他只得内里叹口气，温言缓缓道，“陛下，臣绝无不屑与陛下说话之意。臣只是以为，君臣有别，君要臣死，臣尚不得偷活。而几句责难，臣自问还是受得起的。”
“君臣有别……”刘彻喃喃重复到。卫青随即感到抓着自己的手松下来。



3

第二日，天气骤变，料峭春寒重新执掌了干燥的空气，大朵大朵的厚重云层随着呼啸长风席卷南去。
金带甲的队列策马进了长安城，久别后归，温暖涌动的喜悦并未因阴沉的天色而冲淡，风把那些火红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倒更平添了些豪气，叫士兵们将头更骄傲的扬起来。
长安的街道笔直宽阔，接近中午，行人渐多。霍去病一路昂然行进，对于汹涌而来的各种注目礼均不甚介意。只是在行至有长安第一楼之名的锦朱楼时，却不自觉的勒起缰绳放缓了速度。
出征前几天，卫青原本是在府里为他设了家宴当作饯行的。只是平阳絮叨得紧，不让多喝，卫青便干脆又改日带了他来这锦朱楼喝酒。那一日的酒当真是喝得痛快。他方知温文的舅舅原来有这样一副少为人知的好酒量。轰轰烈烈的酒香和醉意把他狂傲的年轻气盛愈发张扬的召唤出来，此去漠北的千里山河一卷的展开去。卫青嘱咐他勇往直前，嘱咐他谨慎谋划，嘱咐他多体恤士兵，所有的言语他都记着，尤其是，他嘱咐他要带着功业安然回来。
此时他打着马缓缓自锦朱楼前过，想起当日情景，心里的愉悦当真是无以复加。唯一的不快只是自接近了锦朱楼以后，一路短短距离中，他却发现有人潜藏在暗处极用力的看着他。那个目光，他感觉到，谨慎而似乎没有恶意。但职业军人的敏感和戒备仍然让他对这种暗处的窥看感到不快。于是他不动声色的骑过一路，在即将出现的街道拐角前陡然回头，直接看向凭感觉捕捉到的某处。
隔着遥远距离，那里果然有一双清醒的眼睛，明澈而温暖，在触到霍去病目光的下一刹那略有些尴尬的消隐不现。霍去病猝然怔住，手下意识的一勒缰绳，整个队伍卒不及防的停下来。
紧跟着停下来的士兵都迷惑的看着前面驻马不前的年轻将军，两旁行着注目礼的路人也都将目光盯着霍去病身上。霍去病却浑然不觉，神色惊诧而有些恍然的朝着已在十余丈开外的锦朱楼呆呆看着。片刻，突然翻身下马，大步直朝锦朱楼那边走过去。
周遭顿时轰然骚动起来，一旁的副将路博德和赵破奴几个连同着一些士兵赶紧下马追过去，但霍去病走势极急，路博德想拦却拦不住，只能满心疑惑的跟着。一路的士兵都瞧见他们的主帅下了马逆着来路快步走着，心里惊疑不知何故，但霍去病一贯治下严得很，罚人绝不讲情面，因此大家虽然吃惊，嘴上却是不敢随便议论。
转眼间霍去病已冲进了锦朱楼，惊诧的，兴奋的围观众人也跟着一涌而入。锦朱楼的掌柜和里面客人突然听得一阵骚动在门口涌动，本是极为不快，但一看霍去病一身装束，哪里还敢做什么言语。任着霍去病一路上了二层，撞开其中某间雅阁的门，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人群又发出一阵惊呼，瞬间象波浪般传染开去。
霍去病一愣，转念一想，刚要追出去。突然瞥见房中桌子上班驳不平的表面。他抢步过去看，上面是用随身配剑仓促间刻出的字：不要追来，速回队列，此事日后解释。切切。
路博德刚想上去提醒霍去病外面满街长队侯着不说，刘彻手下的百官更是会顶着风在云阳门外列迎，耽搁起来可是事大担不起。突然便看见霍去病一跺脚，面沉如水的走出来。两旁的人让开路，他一步一步走出去。
身后的议论声如潮水起伏，霍去病置若罔闻。脑海中只有那一瞬间那双明澈而温暖的眼睛，带着关切，欣赏，和欣慰的喜悦。舅舅，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不愿见我呢？自入长安以来的兴奋与喜悦被一盆冷水从头泼下，霍去病开始悒郁失落起来。周围的景物褪色，气氛降温，他才发现，今天的天气，当真是阴沉得很。


“骠骑将军帅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诛骁悍，获首虏八千余骑，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王安的声音拖着软绵绵的尾音消失在书房略为僵硬的空气里，霍去病伏首谢恩，音色平静。
“将军起身吧。”刘彻看着霍去病站起来。年轻人扬着头，目光炯炯，并不惮和眼前的天子眼神接触。
刘彻看着霍去病，两个人锋锐的目光在空气中似乎碰撞出好看的火花来。他便突然笑起来。这个年轻人，新鲜，昂扬，心高气傲又才华横溢，正是他的大汉王朝最需要的人才。虽然脾气总还是棱角分明，胆大包天。
“霍将军对朕似有不满啊。”刘彻笑着问。
“舅舅为什么没来？”霍去病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到。
刘彻也料到霍去病问的就是这一桩，淡淡道，“大将军染了风寒，朕想你也必不愿见他拖着病体过来硬撑着，所以叫他在府里好生调养。”
“臣以为陛下推断错了。”霍去病毫不回环，直接道。
“哦？”刘彻有些意外，“那你的意思是？”
“臣虽心疼舅舅生病，但知道以舅舅的性格，总是极怕叫他人失望，必定宁愿硬撑着来也不愿让我今日四下环顾见不到他。所以臣就算知道舅舅身体不适，也仍会期望今日他能出现。陛下不让舅舅过来，说是叫他好生休养，恕臣直言，陛下可曾想过舅舅的心情？”
你可曾想过我的心情？
话一出，刘彻即愣住了。那一字一句，带着霍去病年轻而无顾忌的任性与硬朗，象强风一样在空阔的大殿里回旋。他把目光困惑的投向眼前英俊挺拔，毫无畏惧的看着他的年轻功臣，头脑中却开始纷乱的洒上模糊又清晰的片段来，比如一天前在这同样的大殿里跪在地上轻微颤抖的身躯，明亮眼眸里不安而隐抑的眼神，那种永远包容而坚定的温和。
人的思维真的很奇怪。有时，你拼命想一件事，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有时却可以在一瞬间，同时想起很多事来。
刘彻在一瞬间想起很多事来。他叫他去为他卖命拼杀，他毫不犹豫的去了。他叫他专心守卫这广阔疆土，所以他从不参与朝中诸事。他跟他说不希望看到有人借他的势力狐假虎威，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门客幕僚。他叫他娶他姐姐，他也娶了，他从未问过他愿意不愿意。他现在要制约平衡，所以开始提拔霍去病，削弱他的力量，他也从未说过什么。
他这样一发的想下去，宛宛转转，浅浅深深，把那些陈年往事也一并的搅起来，最后发现这些年里，周遭风云变幻，世情摇移，人来人去，卫青却一直在他身边，从未对他说过半个不字。他的头开始莫名其妙的昏沉，血脉在心口突突跳动，心却被搅得有些乱了，好象棉絮纠结在一起，又泼上冷水，凉凉粘粘又刺痛的难受起来。
霍去病的话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摇摇晃晃的飘过来，“况且，就算陛下你不叫他来，你以为他能安下心来在府上休养么？”
“这是什么意思？”刘彻在恍惚中终于听清这句话时，陡然的回神过来，恢复一贯的强硬，紧盯着霍去病问到。
霍去病一愣，发现自己一时冲动把不该说的话也似乎说出来。此时刘彻似是察觉了他话中的别意，紧紧追问。霍去病本是有话直说之人，宛转搪塞之类，向来的不会说，再加上心里本一直憋着股气，见刘彻神色紧张的追问，虽然明知说出来似无甚益处，倒可能出些个麻烦，但哪还忍的住，便把今日所遇之事，俱都说了出来。
刘彻的脸色愈发的沉下去，良久，突然站起来，吩咐王安，说要去一趟将军府。王安赶紧着去准备。他又对霍去病说，“你跟朕同去。”
霍去病回给他一个“就算你不叫我去我也要去”的眼神。

卫青感觉到马车的颠簸，牵扯出绵密的眩晕来。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汗渐渐浸湿了里衣。可是这路程，却好似会很长而没有尽头一样。
他苦笑起来，心想，这一次可真是狼狈了。先前他出门时，虽也是不大爽利，但总还撑得过去。只是后来暗着观望霍去病却被发现而竟至于要匆忙逃走时，整个的感觉便好象滑落下去。而到现在，他已开始怀疑他能否神思清明的回到将军府了。
马车却在这时陡然停下来，外面赶车的大汉掀开帘子，“客官啊，你就在这下了吧。”
卫青顺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师傅，这不是还没到么。”
“你看。”那汉子用手指指外面。卫青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幽暗街口，站着好些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士兵。
“皇上到将军府了。”那汉子看卫青神色惊诧，又解释到，“这时普通马车就不让走这条街了。您得下车自己走过去。”
“这个，麻烦你，师傅，再把车驾过去一些好吗？你容我跟那些人打个招呼，他们不会为难我们的。”卫青勉强笑着对车夫说到。
那车夫为难起来，“客官，你是什么身份呐。那皇上的手下，可不是闹着玩的，象我这样的破马车强行过去的话，还没挨近他们便可能被射成刺猬了。”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卫青。
“既然这样，那便算了。”卫青苦笑，慢慢从马车里移出来。双脚接触地面，顿觉头重脚轻，他努力克制着平衡，朝那些羽林军走去。
渐渐接近时，那些羽林军把他喝住，说是要搜身。卫青勉强转头环视了一下，屋漏雨连夜，这拨人居然没一个他认识的。想来也是最近往宫里去得愈发少了。那方才倒是幸亏没叫那车夫把车驾过来，不然真被射成刺猬，自己死得冤不说，还要无辜连累别人了。
不远处的宽阔宅子灯火通明，他怀疑霍去病也过来了。他不在，平阳也被细君公主叫过去做伴，那两个人来得可真是时候。他们扑个空不说，自己现在还被牵连着有家过不去，被一群毛头小子搜身。
而后面繁冗琐碎又拖沓的种种，他终是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终于见着那两人似是焦急慌张的奔过来，那模糊面孔愈逼愈近，象梦境一般荒诞。
他还想恭身行礼的，整个人却被满满的拉着陷入别人的怀抱里，温暖手掌抚上他渗着冷汗的额头，环绕着的手臂传递出舒适的触觉。他恍惚的觉得这样不合礼数，窘迫的想要挣脱。但疲倦和眩晕却叫他使不出力，而温暖气息又给了他莫名的安慰，他最后终于有些无奈又心安的陷入了无意识的黑暗中。



4

卫青睁开眼，视野中的景物逐渐由模糊变至清晰，显示出它们陌生的本来面目。他心微惊，欲起，带动的细响惊起了一旁侯着的人，紧接着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孔转入近前。
“大将军，你醒了呵。”
“春驮公公？”卫青有些惊讶，随后淡淡笑道，“好久没见过你了。”
春驮小心翼翼的陪着笑了笑，道，“老奴年岁大了，服侍陛下实在是不利索，所以另领了清闲的差使。”他轻手轻脚的扶着卫青坐起来，“这次是陛下特意叫老奴过来的。”又极轻的看了卫青一眼，“陛下说将军性子太好，肯定使不惯这里的下人，所以叫我多留神来着的。将军要做什么，只管吩咐老奴就是了。”说着准备替卫青将衣服穿上。
卫青摆摆手，“我自己来就好了。”他看春驮一头白发，神色分明有些憔悴，又忙道，“卫青一来可劳烦公公了。”春驮听得一震，赶紧回到，“大将军这样说可真是折杀老奴了。大将军身份何等尊贵，而老奴本就是伺候人的奴才，能服侍大将军是老奴的福分呐。”
身份尊贵？这四个字清晰分明的落在卫青心上，叫他不由心绪复杂的笑起来，想起当年在那甘泉面相之人面前全然的错愕与不信，这十几年里的际会真如云飞风起，浮生之梦。“春驮公公，当年卫青不过一介侍中时，你待我可比现在亲切多了。”卫青淡淡笑笑，“卫青还是过去的卫青，可是公公变了么？”
他又在心里说，我的确是毫无变化，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人给的。哪天他要收回的话，也不过是一句话之间。
“你这样伺候着我，我可真是不自在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他见春驮神色仍旧惶惑，心里过意不去，温言说到。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开始整衣纶发。春驮在一旁看着，突然叹一声，道，“大将军真是没怎么变啊。”
“也不是没变，变老了。”卫青笑容略微淡了一些，想起过去年轻时的扬扬烈烈，突然觉得岁月真是象河一般流淌开去。恍惚转念间，又怕春驮多心自责，赶紧笑着问，“有吃的么，我好象饿了。”

早膳被一道道摆开，淡淡药香从热气腾腾的粥里溢出来。卫青不由皱了眉，端着碗却犹豫，实在是不想下口。
“大将军快些喝了罢，这药膳是今早陛下著太医特地开的方，叫厨子细心煮的，效果当是顶好的。”春驮在一旁轻声道。
“我不过是一点伤寒而已，怎么却弄得如此繁复了？”卫青苦笑，不以为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却实是觉得太小题大做了。
春驮心里明了，叹口气道，“大将军可别不在意。昨晚您昏睡不醒，陛下可是担心坏了，一整宿就守在床头，片刻没合眼。今一早吩咐了药膳的事，就直接上朝去了，也不知撑不撑得了。”
卫青端着粥碗的手轻轻一颤，很快又稳住。他低头不说话，慢慢开始喝粥，那粥许是加了许多蜂蜜吧，把药的苦味掩得极淡极淡。可是他还是尝出来，这药膳里，他这几日所知的用来克风寒的药是一味也没有。
不多时平阳过来，面色苍白得很，神情也有些恍惚，总似有话想说却犹疑着开不了口。卫青看着，心里不免疑惑又有些担心，但见平阳始终不说，他却也不会开口来问，叫她为难，只能微笑着跟她说话，叫她别担心自己。平阳的神情便也渐渐平静下来，笑着回话，说一些在细君公主府上的逸事。

刘彻早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们夫妻两人神色柔和的对坐着，轻轻说着话，四周空气平静，接近午时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沉默的撒在室内。
此情此景，如冲淡的水墨画般轻柔而温婉，就象纯的蜂蜜缓缓调入清水中，温润化开去，漾出淡金色的光泽。刘彻看得一愣，随后沉默的大踏步走进去。
“感觉好些了么。”他挥手叫二人不必多礼，然后直接走到卫青面前，开口问到。
“谢陛下关心，臣已经好多了。”
“烧退了么，朕看看。”刘彻说话间将手抚上卫青的额头。卫青一惊，本能的往后一退，额上的温暖触觉顿时消失，他讷讷道，“已经好了，不敢劳烦陛下费心了。”
刘彻眉一皱，又展开来，“烧还没退尽，早上的药是何时喝的，现在再喝点吧。”
“陛下，既然夫君已经无碍，我们也不便在宫中多耽搁了。”平阳突然插话到。
刘彻便又皱了眉，道，“堂堂大将军，竟因了风寒虚弱昏阙，这事传出去也是叫人笑话。”他看看神色平静的卫青，又道，“既然来了，不如就多留一阵，待里里外外调养好了再回去罢。”
平阳一愣，没想到刘彻拒绝得这么干脆，心里不甘，忙道，“在府上也能调养的。再说，这宫里本不是寻常处，夫君在这住着，怕是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彻挑眉反问。
平阳有些吃惊的看着刘彻，似是没料到刘彻竟会这样直接的反问，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这宫中不都是女眷么，夫君一个人在这，怕是不谐。”
刘彻一听竟然笑起来，“皇姊啊，你竟不相信你的夫君么？朕可是相信得很呢。”他气定神闲的将平阳的话又挡回去。
平阳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起来，她意识到今日刘彻似是铁了心的要把卫青留在宫中了，但是她却万不想放手，好象总觉得这一放，松开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陛下，臣确已无碍，不敢再厚颜逗留，给陛下添麻烦了。”卫青见平阳神色委屈，便温言插话。
刘彻一听，笑容陡然消失，锐利目光直接避视过去，见卫青静默不动，再开口时语气竟已冷下去，“卫青虽是皇姊夫君，但更是节制百万兵马的大将军，权责重大，不容有失。皇姊纵有不舍，也请多出体谅，好叫大将军安心于此调养才是。”
这话说得语气冷硬，断无回旋余地了，平阳却更是大为气苦，恍惚间便想起昨日半夜里一路从细君府上急赶着进宫，轻推门进去看见弟弟倚在床头握着卫青的手，握得那么紧，神色那么温柔专著，好象看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好象这天地间便是那两人的小小帐篷，周遭一切都不复清明似的。而自己，却成了闯入别人世界的外人。
她心跳湍急的轻声退出去，一颗心莫名的惶恐而酸楚，直到被外面的夜风一吹，才陡然发觉里面那两人，一个是自己同骨血的弟弟，一个是自己同患难的夫君。一时如遭雷击，种种思量种种心情全都纠结在一起，却是怔怔的流下眼泪来。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言，十几年前她便隐约听说过，那时他们不都还年轻么，她也还不是他的妻子。嫁与卫青也有许久了，她并非不曾留心过，可一切俱安生，她便只在心里暗笑自己小妇人似的浅信荒唐。而现在她扬起头看着面前自家弟弟咄咄逼人的神色，把家国天下抬出来要夺走他当年亲自赐婚于自己的丈夫，真要怀疑自己是在一场荒唐透顶的梦里了。
“彻，你这是，你这是要来把他抢走了么？”平阳恍惚的问到。她这话说得语声也轻，但听在面前两个男人耳里，却轰鸣如雷震。刘彻本是人主脾性，说话一时强硬了些，倒没料到平阳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卫青更是惊得整个人一颤，匆忙的便上前轻扶住平阳，心绪纷乱的还未及开口，忽听刘彻冷哼一声道，“皇姊忧心甚重了。大将军不是朕一人的大将军，是大汉王朝的大将军。皇姊莫要有甚误会的好。”
这话说得倒是威严端正，可此时听在平阳耳里哪还有半分应有气势，思绪辗转间，全是昨夜他紧握着他的手，那么温柔的看着他，把全世界都搁置一旁的专著。她心酸，委屈，而至于恐慌。那个人是天子，他现在正端着天子的威尊来和她争夺她深爱的人。卫青就站在他身边，手轻扶着她的肩，她还能感觉到他温和熨帖的气息。可是她更能感觉到不远处刘彻誓在必得的强势。
誓在必得？她几乎想笑了。刘彻，弟弟，你这是排的哪一出？当初那婚事难道不是你亲手安排的么。现在后悔了？当初年少轻狂，无所顾忌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现在你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小舅子，什么顾忌都缠着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顾忌了么？好，也罢也罢。从小到大我什么忸得过你的？
“你喜欢他，直说就是，不必搬那些大局社稷的大道理。我一个女人家，听也不懂。但我却不会学那些小女子哭哭啼啼，叫自己看不起。”平阳扬起头来，盯着刘彻，一字一字道。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卫青第一反应倒不是震惊，而是本能的抬步欲追上去拉住他，但刚前倾了一步胳膊即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他试着挣脱，但那手却攫得如此之紧，直叫他感到沉钝的痛感来。他愕然回头，正对上刘彻光色摇移的深黑色的眼眸，骤然一惊，方才所听平阳的话才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骤然翻涌上来。
“陛下……”
“如果你是要跟朕说‘臣治妻不严顶撞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的话，那就不必了。”刘彻直接开口打断他本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的话头。
他抬起眼来触着刘彻强烈的目光，看到那深黑眼眸深处似是有个耀眼光源一般，专横的，固执的，透现出灼热的光线来。他头晕目眩，将目光低下去，避开那光源，深吸口气，缓缓到，“陛下，臣的病，并不是风寒是吗？”
刘彻一愣，没料到卫青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沉默片刻，才道，“是中毒。毒性并不致命，只是会叫人现出重风寒的症状，连大夫也瞧不出来。”他冷哼一声，“若不是朕从前偶尔听东方朔说起这种毒，只怕也是要被骗过去了。”
他说着将卫青的手握起来，指着手背上一个几乎看不分明的细小伤口给卫青看，那伤口周围有一圈极微弱的青痕，若不近看，绝对看不出来。“那毒叫翠问，应该是你昨天一个人在外面时被人用指甲划伤而渗入的。”
“臣一时疏忽了，”卫青局促的说到，“竟引来这么多麻烦。”
他的手还被刘彻握着，刘彻的手掌是一种尊贵的柔软，温和的贴着他手上那些被兵器磨练出的粗糙老茧。
“不是你疏忽，是对方精心谋划过的，要针对的也不是你，是朕。”
“有人要谋害陛下？”卫青惊起来，浑身轻颤，眼神里泛起惊悸的不安来。
“最近宫里有异动，朕感觉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那些潜伏在暗地里的小人终于按讷不住了。这样也好，与其整日费心堤防着他们，不如逮着机会一次清理干净。”刘彻又回复了帝王的镇静与强硬，冷哼一声道，“朕在这边费尽心力想着镇压外犯，振我大汉威风，他们却躲在暗处阴谋着欲除朕而代之，其心可诛，其行可诛！朕这次必不饶过他们！”
卫青听得心惊不已，突然又想起一事来，“昨晚臣见羽林军里四五十个人，竟无一人是臣识得的，难道是羽林军出了问题?”
刘彻点点头，阴沉着脸，“田宁出了问题，连带着换了一批人。有人盯上他们了，朕不得不谨慎些。”
“那换上的人都可靠吗？”卫青跟着问。
“或许吧，都是张汤亲自查过的。但张汤这人，过去汲黯多次斥之以诡诈，当时朕都不以为意，但现在想来，却又有些犹疑不定了。万一他确如汲黯所言，那情势又更是危急了。”刘彻皱着眉说到。
他看着卫青，突然显出些憔悴来，低着声音道，“这宫里宫外，鬼蜮重重，朕虽为天子，一个错步，说不定就是万劫不复之渊。”他更紧的握着卫青的手，“仲卿，仲卿，朕留你下来，确也是私心，只想叫你陪着朕，帮着朕，朕便安心许多了。”
大汉天子的强横被剥落下来，他在他的大将军面前急切的说着话，然后等着那人的回答。
“陛下，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卫青看着刘彻纠结如刻痕般的浓眉，轻声回到。语声虽轻，却坚定不容怀疑。
刘彻神色瞬时一扬，转而又细靡的黯下去几分。卫青的温润面容近在眼前，眼眸清亮，如温玉般光华皎洁，却又仿佛远而不可触及。他终究只是在以大将军的身份表明忠心吧。心里的隐约失落缭绕如同层层云雾，为了挥开这不甚愉快的感觉，他上前一步，拥住卫青，将头贴着他温热的颈项，“仲卿，答应朕，以后千万要小心些。朕都不敢想象，如果这一次他们下的是致命的毒药的话，后果会怎样。”
卫青一惊，试着挣脱却被固得更紧。温热气息包围而来，空气震动，心跳声清晰可闻。他在他怀里轻抖着，为这突如其来而过于亲昵的拥抱感到尴尬不安，却终于顺服着没有再挣动。而是深吸了气，在温热气息的环抱下轻声道，“臣知道了。臣以后定会小心。”停了停，又道，“臣本想，若真是臣的身体虚弱到这地步，以后怕是再无资格替陛下守护这大汉疆土了。现在，倒也好，臣还可为陛下再驰疆场。”



5

春驮跪在地上，感觉冷汗湿透重衣。刘彻的目光利如杀人剑一般，直叫他怀疑老命不久将休。他求救似的偷眼看向卫青，大将军的神色甚为尴尬，不过眼神仍是温和，特意看着他，叫他放宽些心。
“陛下，春驮也是一时不小心。药打翻了还可在准备，便不要责怪于他了。”卫青看着惶恐不安的春驮向刘彻说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刘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朕并不是气他把药打翻了。朕是气……”刘彻一顿，却没说下去，只低低骂了声“可恶！”
卫青一愣，略微茫然的看向刘彻，随即明白了什么，顿时有些窘迫，目光匆忙移开去。偏偏刘彻的目光还一直玩味似看着他，更叫他难以自处。尴尬中，便匆忙开口道，“陛下，臣看，这药还是不必再备了吧。”
“什么？”
卫青却不说话。刘彻便也明白他的意思，叫春驮先回避出去。卫青这才道，“臣中的毒毒性既如此特殊，想必那些人虽欲做害，但对陛下还是顾忌颇多，不欲陛下察觉。既如此，陛下何不将计就计，装做不知，正可叫他们放松警惕。”
“所以就不治你的毒，叫你病着是吗？”刘彻截口问道。
“臣正是此意，”卫青觉出刘彻语意不善，愈发小心的说到，“这毒既不致命，而臣身体本来康健，应是可行。”
“不行。”刘彻脸色沉下几分，语气坚决道。见卫青神色几分错愕，又接，“再不致命也是毒物，放任不管对身体总有损伤。”
“臣不要紧的。”卫青摇摇头，看着刘彻，“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风仿佛在狭小房间里突然涌动起来，把卫青的轻声话语渲染得回声重重，叫刘彻一时失神，无语以应。许久，才道，“仲卿，朕只要你好好保重身体，替朕当好大汉朝的大将军。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说了。”停了停，又道，“服过药随朕去子夫那吧，子夫想必甚是担心你。”
话刚落，外面高声通传传进来，霍去病到了。

“舅舅！”霍去病一进门便径直朝卫青走去，见卫青精神尚好，神色似是几分喜悦，一直悬着的心倒是放下来许多。
“去病。”卫青见霍去病似是无视刘彻存在，略为不安，忙向霍去病示意。
“哦。”霍去病也突然想起来，转身过来草草给刘彻行礼。
“起身罢。”刘彻亦神色冷淡的回道。
“谢陛下。”霍去病噌的起身，转身，前倾，扑过去伸手环住卫青，把头枕在卫青肩上，许久，才哑声道，“去病很担心舅舅。”
“舅舅没事，不用担心。”卫青拍拍霍去病，轻声回到。刚才冷不防的被霍去病钩住，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身手又进步了，这出手迅敏果决，可当称赞。可一听他开口，语声黯哑，大不似平日神气，，知道这孩子心疼自己得紧，心里也是一暖。只是他两这姿势，自己一个当舅舅的却被外甥象小辈似的环抱着，不觉有些好笑，又想到刘彻还在一旁，更觉不妥，赶紧把霍去病的手松开来。动作间见霍去病鬓发微有些凌乱，又忍不住腾出手来替他缕过，“怎么弄的这么乱，好歹也是为将封侯了，外表还是当注意些的。好象又瘦了些是吧，回来好好养养。”
“不是走得急了些嘛。”霍去病不在意的撇撇嘴。
“走那么急做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事不要那么毛躁，你哪听得进。”卫青不由微微皱了眉，半责怪道。霍去病是他一手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行事勇毅果决，难得的人才，就是平时心性过于骄傲，行事不甚考虑后果，总叫他担心来着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好久没见你，好不容易见到，才两眼，你就倒了，我能不急嘛！”霍去病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语意中颇有些委屈忿忿之意。
“打了场仗回来嘴也磨利了，有你这么跟舅舅说话的吗？”卫青沉下脸道。
“舅舅……”霍去病难得的神色一僵，黯然的不说话。
卫青笑起来，“骠骑将军的胆量可真小啊，被我这么一说就吓住了？”
“啊？舅舅你骗我！”霍去病抬头见卫青笑意明朗，猛然明白过来，一愣，又讷讷道，“你没生气就好。”
舅舅怎么会这么轻易生你的气？卫青失笑，他刚想说怎么你打一圈仗回来人变糊涂了，陡然间瞥见一旁刘彻面沉如水，心里顿时没由来的一沉。

“你过来。舅甥叙完旧，不该向朕回禀一下朕叫你做的事吗？”刘彻在那边沉着脸对霍去病道。
霍去病一愣，不情愿的走过去，“我看过了，秋场三面开阔，难以做什么手脚，只有西边的翠峰山，里面迂回险峻，要埋伏便是那里了。”

秋场？卫青暗自思忖，是今年新定下的春猎地。看这情形刘彻对于这次春猎也是极不放心了。一时想起刘彻方才的那些焦灼话语来，心里不由的隐隐担心。
“那从你的营里调些人过来，要可靠的，你亲自挑，一个也不能出差错。后天，或再迟一日，开始守着翠峰山。”
“为什么要动我的人？”霍去病一听就老大不乐意。
刘彻的脸色登时更寒下去几分，卫青想他大约是在恼羽林军的事，便赶紧走过去，“去病。陛下的命令，你也敢置疑么？还不快领旨。”
“知道了。”霍去病看看卫青，低声道。
“你教的好外甥，眼里只有你这舅舅，哪听得进朕半句话？”刘彻本见卫青与霍去病甚是亲热，远不是对着自己时的谨慎谦卑，心里已是不快。而霍去病那小子也是，对着自己一张冷脸，张狂无忌，对卫青却是温顺得很，说一不二，差别何其之大。愈发觉得这舅甥俩连着一起，哪里容得外人插手，无非都把他当成外敌似的冷对着，心里愈发恼恨起来。
“臣不敢。”卫青听得大为不安，忙倾身下去，“臣教导无方，有违圣化，但绝无半分对陛下不敬之意。去病年少轻狂，冲突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大将军的胆识也这么小么？被朕一唬就没得分寸了？”刘彻冷笑着接到。
卫青一愣，直起身来，“臣见笑于陛下了。”他静静道。可是心里仍然隐约不安着，刘彻的脸色铁青，绝不是开玩笑装的。他暗想方才他与自己说同去看卫子夫时神色尚相当和悦来着，怎么一转眼便是乌云密布了。想来想去，只能是羽林军的事了，他却绝不会想到其中大半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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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清凉夜风徐徐策动起来，轻细风声鸣如幽咽。霍去病与卫青并排走在宫道上，忍不住道，“舅舅，他安的什么心？你一个人在宫里，处处多不方便！”
“去病。”卫青一听便哭笑不得，霍去病对刘彻不敬也不是一回两回，刘彻素来脾气大，对这一节倒是从不在意，只是在他听着，仍总觉得别扭就是。“陛下没安什么心，只是叫我在这里多休养几天而已。”
“哼！他是那种好人，我可不相信。”霍去病颇为不高兴。“我看他就没安好心。”
“没安好心？”卫青笑起来，陡然间想起这是在宫中，笑意又敛下去许多，“去病，这是宫里，不比别处，我们说话可该当心些。”
“你也知道这里不比别处，你一个大将军，和他的女人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多憋气。”霍去病闷声道。他没由来的忽然想起昨晚上来，刘彻把卫青抱着一路直冲进宫，大呼着宣太医，那声音仿佛可以把整座汉宫都震醒来。那情景，当时他自己慌着，便不觉得，而现在陡然想起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头似的。
卫青听得心里一滞，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一股强烈敌意陡然在四周升腾起来，他转头看霍去病，看他神色也突然严整，两人一对眼，眼神都是“小心”。接着便是十来个宫中侍卫快步冲过来，提着刀把他们围在中间。前面为首统领模样的高个男人扬刀指着他们问，“你们是什么人，宫禁时间早过竟敢在后宫里放肆。”
霍去病一听便有些火大，刚想开口说话，人被卫青扯回来，卫青看他一眼，又转头对前面高个男人道，“我是卫青，今晚在未央宫探访皇后娘娘，一时不察忘了宫禁时刻，绝非有意。”
“卫青”两个字一出来，众人都吃了一惊，数十目光刷刷的看过去。溶溶月光下，但见卫青身形清瘦，面容明朗，合一袭深青长衫，端的儒雅如文士，却哪有大将军的强悍硬朗。于是惊诧目光又齐的变了怀疑。那高个男人便仍旧不客气的开口道，“这宫里不比别处，一切都须万分谨慎。故请阁下出具印鉴，证实身份，否则我们也只能照章办事。”
“印鉴不在我身上。”卫青皱眉摇摇头。
“我有。”霍去病接道，不耐烦的把自己印鉴拿出来给那高个男人看。“都是老头子在那里呆那么久，我们还不是陪着他？自己倒好，一有事就走了，现在麻烦却找上我们。”霍去病趁那人查验的当口，贴着卫青耳朵小声道。
卫青听他竟然连“老头子”都唤出来了，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你这一身张狂，可不是我教你的。”又道，“舅舅可不也是老头子了？”
“舅舅当然不是。”霍去病刚急着开口，那边人恭敬道，“不知是霍将军，方才多有得罪了。”霍去病冷哼一声，并不回话。那人又道，“霍将军身份贵重，小的本不敢冒犯，但这宫里向来查禁森严，小的也是照章行事，还请将军海涵。”
“统领行事周全，理应如此。”卫青知霍去病不会出声回话，不想那人太难堪，便温言回道。
“正是。这宫里规矩，凡过宫禁时辰仍滞留宫中的，若非特殊原因，一律严办不贷。”那高个男人看看卫青，又道，“在我们的准则里，霍将军并不能证明阁下就是卫青大将军。为防万一，希望阁下可让我们搜身检查一番。”
“你好大的胆子！”霍去病腾的火了，伸手想去拔腰间佩剑。手摸着剑柄，却被卫青稳稳按着。“舅舅！”霍去病着急的大声抗议起来。卫青却不言语，只看着他示意他冷静些。

那统领的话叫卫青也十分吃惊，印象中宫中侍卫虽然确实非同一般的谨慎刻板，但如此严苛却并不多见。他正思忖如何应付这局面，突然听到远处昏黑阴影里轻微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响动，霎时心里风声狂卷，紧接着透亮开来，暗自叹了口气，方知这宫中诡动，果然已是危急。一翻思虑宛转开后，却是神色平静语气和缓道，“统领所言甚是，的确该当如此。”

霍去病在一旁看得气急败坏，也不知卫青究竟怎么想的，堂堂大将军，竟忍着叫几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居心叵测的侍卫搜身。他火气一阵一阵的上冲，就是看着卫青神色严厉，才一次又一次的压下去。偏偏那几个侍卫，该死的不知死活，也不知到底存了什么心，搜得特别仔细似的，每一寸每一寸翻来覆去。卫青神色倒是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在一旁却是气得简直连杀人的心情都有了。

“喂！你手放老实点！”
“你们这是在搜身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卫青听霍去病困兽般的在一旁左冲右突，心里忽也是黯然。这些人本是居心诡秘，搜的寸缕皆不放过，确是叫人难堪就是。可眼下这局面，霍去病不清楚，他却是心中雪亮而不能言，只难为那孩子，平时狂骄惯了的，偏是有他这么个舅舅，倒是硬把骄气压下来，想必心里却已是委屈极了。他只想着霍去病委屈，自己这般处境，倒也心里坦然。
许久，冗长过程似将结束，霍去病也在心里暗出口气，又恨恨想，“待过了今晚，定要想法子将这笔帐好好清算回来。”这个时候他倒是格外想起刘彻来，那老头子虽然有时可气，但若是他在的话，舅舅想也不必受此委屈了。
那边厢自然不可能搜出什么来，搜身的几个侍卫便向那高个男人请示，是否可以结束。那人神色阴沉，走到卫青面前，一直看着卫青，突然道，“阁下衣料甚是繁复，我的手下没法搜得仔细。能否请阁下褪去外衣，让我的人再搜一番？”

话刚出，“铛”的一声，霍去病把佩剑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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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丧……

6

霍去病这一剑，当真是气势满注而风雷迅疾，卫青感觉到身旁剑气暴涨时，冷光一耀，冰冷剑锋已抵上那男人颈项。周遭寂静一片，气氛登时几分凝固。
"去病，别太伤他。"卫青忙道。心里却不由叹息，这是何必，对方摆明了是要激怒你我。哪有你这么护着舅舅的外甥呐。
一念方落，就听霍去病冷冷道，"犯舅舅者，全都该死。今日是舅舅开口，我饶你狗命，不管你背后是谁，回去告诉他，想为难舅舅，先过我这一关。"说着剑锋陡起，横着击向那男人左颊。那剑身本来颇为厚重，霍去病下手更是狠决，霎时那人脸上鲜血迸流，踉跄后退间,却是被卫青身形迅移不动声色的扶了一把，才不致倒地。霍去病看着他，又冷冷道，"你无非是要激怒我，叫我做些无礼举动，我现在如你愿就是。"说完剑已回鞘，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待面对卫青时，脸上早已换了柔和表情，低声道，"对不起，舅舅，去病自做主张了。刘彻若要怪罪，都是去病一人所为，绝不叫舅舅为难。"
卫青抽了手从那人身边走回，看着霍去病，一时只觉这夜里春风习习，也都是温暖和煦。"傻小子，说什么对不起，该是舅舅对你说谢谢才是。"
"当真？"霍去病本来自觉冲动，不符卫青一贯喜欢的冷静谨慎，心里相当忐忑不安就是。听卫青这么一说，登时一喜，眼睛晶亮的看着卫青。
"当然。舅舅几时骗过你么？"卫青不觉一乐，方才的一点忧虑压抑之郁，一时也搁在一边。
那人又在那边嘶声喊，“后宫中擅动刀剑，分明是没将陛下放在眼里！”
“卫尉大人，”卫青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看过去，“卫青今日虽有疏漏，但卫尉大人也已让手下搜身查过。卫青虽不欲与人为难，但并不是怯懦怕事之辈，大人还请明了。”

昏红烛光摇曳生姿，合着迤俪乐声和柔弱无骨的舞姬，把气氛染得熏热香甜。
刘彻以手撑着靠在案几上，眼前美人细腰若柳，媚眼如丝，在他看来却都是味同嚼蜡。忍不住挥手退下众人，只留韩嫣一旁伴着。心里却还是焦烦不已。
"陛下心情不好么？"韩嫣小心翼翼的问到。
刘彻不耐的皱皱眉，韩嫣便噤若寒蝉，不敢再语。突然间，刘彻又突然出手将他揽在怀里，语气低沉道，"此时也只有你陪着朕了。"
韩嫣心里一喜，绵绵的更往刘彻怀里凑过去。刘彻却是燥郁非常，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扯起来，伸手便去扯他的腰带。韩嫣虽然略有些吃惊，却更不愿放过这等良机，急切的便迎合上去，一时殿里人语全无，只有喘息声此起彼落。
正专心撕扯韩嫣外衣里衣，殿门外一些响动传来，王安在门外语声惶恐的道是有事禀告。
有事，深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事？下午张汤急来奏报说有要事，自己便说要先走一步，那舅甥俩本来便是旁若无人的亲亲热热，一听可不高兴得很，早当自己碍眼了吧，委实可恶至极。他刘彻活了这么多年岁，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觉到自己根本没被人放在眼里，尤其是，没被他自己时时放在心里的人放在眼里。
一时心里更是恼火，语气不耐的叫王安在外面侯着，手下继续粗暴动作。韩嫣听着窃喜不已，喘息着也去解刘彻重重宫服。哪知那王安却不肯罢，语气虽然惶恐，却执意只说有事禀告。刘彻愈发火大，扬了声道，"说，什么事。"
外面沉默半晌，轻声道，"大将军和霍将军在后宫里和卫士起了冲突，还刺伤了一个卫尉和几个卫士。"
刘彻一听手下动作便陡然停了，话不说直接站起来，一边整衣领一边往门边走，将出门时，头也不回对韩嫣道，"把衣服理好了再出去。"
"你带路。"出了门对王安吩咐道，一边走又一边问，"是怎么回事？"伤人的肯定是霍去病那小子，不可能是卫青。但卫青为人一贯谨慎，更是在宫里，又怎会叫霍去病轻易伤了宫中卫士呢。论身份，卫士自然是低下得很，但毕竟是守卫皇宫的人，职责特殊。刺伤宫中卫士，论罪名可是严重。就算要护住卫青和霍去病，里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届时也难保众人议论纷纷。
"老奴也不清楚，只得了消息便赶紧过来禀告陛下了。"王安回到。
"你倒是挺懂分寸的。"刘彻冷冷道。
"这是老奴本分。"王安渗出冷汗，搜刮了半天，勉强回了这么一句。
好容易走到了，见那边人数不少，许多卫士一齐站着，留卫青和霍去病在中间，既不敢动手，也不敢轻易放他们离开，双方奇怪的僵持着。地上横竖躺着七八个人，形容狼狈，正由其他人草草包扎着伤口。众人见刘彻过来，一齐跪下去。
"朕的将军可真是英武啊，在塞外杀敌还嫌不尽兴，在朕的皇宫也要逞一番身手是吧。"刘彻一路上本是担心卫青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走过去见周围一片狼籍，卫青和霍去病倒是浑身完好肩挨着肩跪着，旁边一圈卫士围着，眼神各异，私底下想必早就议论开了。心里无名火又起，便冷冷开口相讽。
"人都是我伤的，和舅舅没关系！你要罚罚我就是了！"霍去病跪在地上，头却扬起来，语气也硬朗得很。
"去病，不要胡说。""陛下，事因臣而起，由臣纵容，陛下若要罚，该当是罚臣。去病无甚过错，请与宽宥。"
"都给朕闭嘴！"刘彻听卫青急着回护霍去病，更是气结，想也不想便开口说到。话完才想起周围无数卫士围看着，不耐的挥手把不相干的人谴走，这才转头狠狠道，"胆子大了啊！朕的卫士也敢随便捅窟窿是吧！那好，哪天干脆直接捅到朕身上来，不是更痛快？"
"臣万死不敢。"卫青一听便伏身下去。跟着刘彻这么多年，看他这么话语这么暴戾倒也不多见。
霍去病今晚本是憋了一肚子气，自然火大，扬了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说那么严重做什么？"
"你还敢说！你闯这么大祸？还有脸说！明天早上多少人暗中笑朕，养了个反咬自己人的好将军？啊？"刘彻彻底勃然大怒，顺手抄起旁边侍卫的合鞘长剑，直接打下霍去病，一下敲在霍去病肩上，闷的一声响，霍去病痛得眉目一裂，却咬着牙不开口，还是扬着头看着他。刘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了剑又往下打，这一回却是眼前青影一闪，卫青抢身护在霍去病身前，那沉沉剑身便打在了卫青后背上。
这一击力道犹胜先前，卫青痛得浑身一颤，却也是咬着牙不曾痛呼出声，却缓缓回身，道，"事因臣而起，臣实罪该万死，只请陛下莫要怪罪去病。"
刘彻一愣，手持着剑柄僵在半空中，一旁霍去病却是血冲上顶，又被卫青死死按着，不敢过分挣动，目眦尽裂道，"请什么罪！请什么罪！要不是他硬要把舅舅留下来，舅舅怎么会被那些人那么刁难？舅舅是长平侯，是大将军啊！要不是在这宫里，哪会受这种该死的窝囊气！”
"去病，别说了！"卫青沉下脸道。
"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刘彻愣神片刻，又被霍去病的话扯动神经，突然警觉起来，生了这么半天气，却并没有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哼！"霍去病脸冷得跟冰似的，"你养的尽职尽责的好卫士！搜一遍还嫌不够，还要你的大将军褪了衣服给他们搜身！不让就狗急咬人。要不是我陪着舅舅，以舅舅的性格……"说着却说不下去，只把拳头攥得骨节作响。
刘彻听得霎时脑中轰然作响，手里长剑登时垂下来，回过身来脸色铁青的问涉事的众卫士，"是这回事？说！"
最后一个字语气尤为暴躁，那些人被吓得一颤，其中一个垂下头颤着声道，"是，是卫尉大人的吩咐。"
"人呢？"
"卫尉大人伤势较，较重，已经被其他人扶着上药去了。"
刘彻暴怒的一甩衣袖，"谁给他的狗胆？该死！"又看着余下的卫士，"你们都是猪脑子！"
"陛下饶命！"众人听得心惊胆寒，站着的躺着的都慌忙跪下来。
"饶命？现在怕了？怎么搜大将军身的时候不怕啊？一群废物！"
"陛下。"卫青见刘彻怒气冲冲，不想他太为难那些卫士，忙开口道，"是臣疏忽在先，忘了佩带印鉴。他们也都是领命办事。"
刘彻听得卫青温和语声，心里莫名一动。看过去正见卫青抬起头来，面容明净，皎如朗朗月色。
一时愣了片刻，又见卫青还跪着，心里大不是滋味，忙叫他们起身来。
霍去病噌的站起来，卫青却是刚才那一剑正中后背，起身时立着不稳，刘彻刚想上前扶住，却是见着霍去病扶着卫青站起来，卫青抓着霍去病的手，身上想必是有些痛楚，眉微微蹙了下，顷刻又展开来。方站直，便道，"陛下，臣一时疏漏，徒生事端，致陛下劳烦了。"
"别说了。"刘彻摆摆手，"是朕的人不知好歹了。"他看过去，霍去病手仍放在卫青身上，卫青也自然得很，紧挨着霍去病站着。他压了半天无名火，才道，"倒是亏得霍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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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要紧吗？传个太医看看吧。"
"不用了，臣已无碍。"卫青忙回道。见刘彻一副不信模样，倒是笑笑，"臣既为武将，不致如此娇弱的。"
这似乎是这一天以来卫青头次对着刘彻微笑来着，一时觉得各种烦心事淡化下去，心里倒是有些舒畅开来，接道，"正好叫王安备了外药，朕给你敷上吧。"话说着瓷瓶握在手里，向卫青走过去。
"臣怎敢劳烦陛下。"卫青不安的后退一步，低下头轻道。
"怎是劳烦？你本是我伤的，"他顿了顿，笨拙的用他不甚习惯的轻言细语道，"就算是，陪个错吧。"
卫青惊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愈发不安起来，"臣万不敢当。"身子似乎又不着痕迹的向后退去。
刘彻一时立在原地，看着卫青的不安，克制的，却仍然表露出的不安，和永远不曾变过的恭谨，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失落与疲倦来。原来方才的那一笑只是个意外的插曲，只有他笨拙的甘之如饴，那个人仍然是一贯谨慎恭顺的防备着他，仍然只想的是如何做个应对得体的好臣子。"仲卿，莫非朕就真这么不近人情，叫你十几年如一日的如履薄冰，一刻也不敢松懈是么？"
"陛下…"卫青抬起眼来，看到刘彻的疲惫的失望的眼神，有那么一刻恍惚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他从十几年前自平阳府门前第一次见到那个骄傲又霸道的男人一直到现在，看着他的气魄与日俱增，他麾下帝国越来越象他一样强悍而骄傲。可何故他却如今天这般，在自己的一句话之后突然流露出如此不甘而失落的表情呢？这不该是你，不该是大汉的君王。
他觉得并不是刘彻所说那样。可他从来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这样的时刻更是心欲言而口不至，便只能认命似的内里叹息，把自己的回答都交给静夜的沉默。
那沉默传达到刘彻处时，却终因这一日来暗下积累的所有幽暗燥郁的情绪而初时浅显既而声势浩荡的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霍去病那小子的话，早说到你心里去了吧？"他语气重重问。
卫青一愣，陡然想起方才霍去病与刘彻的争吵，霍去病想叫自己出宫回府去，说自己呆在宫里是被迫呆在牢笼里。两个人争得气势汹汹，只他夹在中间左右劝慰。可是刘彻为何又突然提到此节呢？
他觉得今晚刘彻不对劲，问他的问题，都叫他难以招架。他不知道要如何给他一个可以叫他听了满意的答案，除了阵仗上的帷幄调度，为他驱抗外敌，其余的所有事，的确都不为他所擅长。最后，也只得一句，"臣从不敢如此作想。"
这样的一句话，却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在那一头掀起狂风巨浪来。刘彻寒下脸，冷笑起来，"果然是臣不敢。"突然又加重了语气，狠狠道，"臣不敢，好个臣不敢！若不是为臣的话，怕是连朕和这汉宫都一起嫌恶，看也不愿看一眼吧！"
卫青跟着话跪下去，却不再开口了，今晚仿佛说什么都是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时也疲惫起来，自己自问从未拂过他的意吧，究竟还有什么可以顺从他的自己没有做到呢？
刘彻看着卫青跪下去，如往常一样，安静的伏地，把脸埋在深沉的阴影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这个人，他的大将军，从来对他逆来顺受，依言而行，提命奔走，却从不曾把他当君王之外的人来看过一眼。君臣有别，就是这样了是吧？你说的对，很对。
也罢也罢，一国之君当了这么久，失去的还不够多么。可转念回来，又觉得，这分明本该是最珍贵的，却成了世间最遥不可及的渺茫。
"既如此，你把东西给朕，出宫去吧。时刻不算太晚。"他冷下语气来说到。
卫青一惊，心里陡然几分黯然，这宫里暗流涌动，今日才算见识，如此便要置身事外了么？却看刘彻神色冰冷，也只能是心里苦笑，宛转间想，自己留在此处，于他莫不是无甚助益，却反而是要添麻烦的，还是归去，不如归去的好。于是缓缓抬手，将纶着长发的一枚玄黑发木簪解下来，伸手递与刘彻。这便是今日那些人搜而不得之物了。
看刘彻神色悒郁不乐，又想至这宫中种种算计诡秘，最后都要由他一人独力应对，心里又转出些莫名酸楚，犹豫间终说了句，"陛下保重。"
刘彻听着卫青轻声话语转过身来，看见卫青将木簪取下后，黑色的长发便散开一缕缕来。卫家人的头发或许都是那样柔顺，如丝绸般凉滑而泛光，衬着被过多人形容为不似将军的清雅容貌，心一动，却不愿再表露出来，只依旧是冷冷表情，接了那木簪道，"你先退下吧。"
"谢陛下。"卫青缓缓跪下，伏首，然后慢慢起身。刘彻一直看着他，一系列平缓而流畅的动作，就象往常任何时候一样，没有半分不同，也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对这汉宫，想是无半分留恋的，而对自己，也从来是谨慎谦卑，忠顺臣子的面目，内里或许当真是畏我如鬼神也说不定。
卫青略欠着身慢慢往后退，退到接近门口处，转身拉开门，清凉夜风一瞬间迎面涌来，视野中远处连绵，高大建筑在浓黑夜色中被模糊了刚硬嶙峋的棱角。这宫里，本从来不是他该逗留的地方。
他迎着夜风走出去，心里沉滞，忧心徘徊罔去。没多久，突然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声。他本能的转过身来，一瞬间触到刘彻沉黑色的怒气冲冲的眼睛，然后是手被紧紧抓住，一路拽着，猛烈的力道把他拉回房里，刘彻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走那么急，心里高兴是吧？这宫里你就一天也呆不下去？还是，想回府了？想平阳还是想霍去病？"刘彻盯着他狠狠说到。
"陛下，臣……"他困惑起来，不是你叫我走的么。
"不要叫我陛下！"刘彻愈发的暴躁起来，"我问你，在你心里，我除了是这大汉朝的天子是你效忠的主子，还有其他任何意义吗？"
双肩被用力摇晃，他忍着不敢皱眉，抬起眼来惊讶的看着刘彻，却觉得口干舌燥，不知该回什么，恍惚间又只能将目光低下去，如同往常一样，避开那过于灼热而意味危险的目光。
"不要一次一次的回避我，我不相信你什么也不明白。"刘彻低沉的话语迎面扑来，骨质坚硬的手指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回答我。"
我明白什么，我该明白什么，我明白我们君臣有别，你需要我再说一次给你听吗？
"臣不知该如何回答。"下颌和手臂均被紧紧抓住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难受，除了刘彻，再不可能有任何人可以这样的制着他了。当然更难受的还是这难堪的处境。他知他脱身不开，索性放坦然看着刘彻，静静回道。
然后是看见刘彻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深了，就象陡然浸开的泼墨。在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肩上又一股大力涌来，他整个人被抵在花纹重重的木门上，高热身躯强硬的压上来，骨与骨相磕的地方传来惊慌的疼痛感觉。
"陛下……"他还没来得及把过于惊讶的无措表达出来，唇被狂烈的灼热猛然覆上，剩下的话语消于窒息。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来，火花凌厉的四处冲散，又毕毕剥剥的燃烧着，一如嘴唇弥合处的感觉，灼热，蒸腾，而痛楚。刘彻紧紧抵着他，那躯体的高温透过他的繁复绫罗和自己的衣料依旧鲜明的涌动过来，他甚至能感觉得到那人体肤下血脉的张狂搏动。而这个吻又是如此霸道，好象要把他赖以生存的空气全部抽走一般，他渐渐呼吸不畅，意识如同旋涡，越陷越深。
许久，刘彻才慢慢松开口来。他抬起头，满意的看着卫青的白皙面容染上酡红，湿润嘴唇半开合急促的喘着，迫切吸入着清凉的空气想要镇定下来。于是避开他的眼睛，又俯下去，埋首在温热的颈项。卫青柔韧的肌肤因为自己长久压抑的隐秘追逐而愈发显得甜美诱人，他能感觉得到被紧紧固在怀中的人那慌乱不堪的颤抖，却因此而更加狂放起来，恶意的想着把那人平时的冷静自持全部拆得一分不留。
半晌，终于不满足于颈项处的留连，一只手顺着后领插入里衣，把领口松开来将衣服往下扯动。这时方感觉到怀中身躯在惊愕的僵硬后剧烈颤抖起来，再不似初时的隐抑，却是鲜明的传达出惊悸与抗拒来。
略微松了松，逼近的看着卫青。印象中那是个过于沉静的人，有一双自他第一眼看到起就迷恋上的清澈明净的眼睛。而如今这眼里却满是震惊，他从未见过的刻痕般的震惊，涌动如惊涛骇浪。
"吓坏了，还是反感？"心随着声音一起沉下来。
卫青把眼垂下去，似是在努力平复过于复杂的心绪。
"为什么不反抗？以你的身手？"刘彻冷笑起来，"因为朕是皇帝？因为朕是你的主子？"
卫青抬起眼，动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刘彻止住笑盯着他。然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却又沉默的避开他的目光。
"好个忠顺体贴的大将军！"刘彻止住笑陡然扬高音厉声道。
卫青一颤，眉尖几不可辨认的轻蹙了一下，却暗咬着牙，依旧什么也没说。沉默中他怀疑自己听到了一声脆响，仿佛是理智绷断的声音。
"所以你为朕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朕是皇帝，是你的主子，你要做忠君爱国的好臣子？""或许，连这也算不上，只是因为你们卫家的一切，都悬在朕的一念间？"刘彻大笑起来，"真了不起，朕的大将军啊，竟然能忍到这份上。"
他狠狠盯着他，那眼神最终爆炸开来，语声是陡然的狂暴，"既然如此，你就一忍到底吧！"
紧紧攫着他的手突然松开，然后揪着他的前襟狠狠一扯，布料顿时发出刺耳的破裂声。那手又狂暴的继续去扯他的里衣。
卫青大震，慌乱的伸手将刘彻的两手制住。他不敢使力抓得太紧，而刘彻又是在狂暴中，他这般顾忌哪里制得住他，纠缠间上衣竟被撕得极其不堪，微凉空气贪婪吮上光滑的胸口。
最后刘彻伸手去扯卫青的腰带时，终于被从未有的牢固制住。饶是他在狂暴之下力气比平时大上许多，竟终究动不得半分。挣了几次而无进展，他却有几分清醒过来，瞪起眼看向卫青，却看不到后者眼睛。
他是不敢看？还是已不屑看？算了算了，既已如此，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大将军，朕命你放开朕。"
话落，卫青难以置信的抬起眼来，看着他。那一瞬间刘彻产生了一种过于鲜明的感觉，仿佛这素来温和的人已然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这感觉既而又牵扯出奇异的刺痛来，就仿佛，是看着自己长久以来最珍视的水晶在眼前摔成粉碎的那种刺痛，痛到，连流泪或叹息都不能。


7

我铁定陷在考后综合症里出不来了。不过我确实在努力写我想写的卫帅，和我想写的情节~~只是心欲言而笔不至罢了。求不得求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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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将那木簪攥在手里看了半天，目光闪烁而至于深沉，最后手起簪落，那簪竟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青色的半枚铁符来。当年刘启叮嘱他此符不可轻与他人时，定想不到他此番审慎考虑后将之交于卫青，却不过一日便如此冲动的又收了回来。此时铁符攥在手里，只觉棱角尖锐且质地冰冷，而心里也是空落得很，恍惚中便可听到外面风声骤紧，毫不容情的呼啸而过。
虎贲军编制尚在羽林军之外，拱卫皇宫，戒备森严。自汉初来，直接由皇帝掌控调度，从不假以人手。他那一夜守于卫青床前，前后思虑，夜寒袭人，终是下了决心将这虎符交于卫青。皆因这局势诡秘，我在明敌在暗，羽林军又难以依托，倘若哪时当真有个不妥，实须得有镇得住气势的人守持才是。
虎符剖半交与他人，于任何帝王来说都当是不易之事，只是这十几年来岁月积累，信任卫青俨然已成了习惯似的。便是这一夜暴怒举止，他亲手划下滔滔裂痕，此时冷静下来，却只恨那人罔顾了自己心意，若说是于国于天下的大事，大将军横刀立马，他还当亲手托付江山重责任他驰骋才是。
然他此时心中俱想得透彻了然，可那时还不都是气涌上心，想也没想便做了决断。如今虎符重回他手，莫不是又独他一人面对这澜翻汹涌，险浪滔滔。一念至此，不免有些心冷，推门而出，果然外面夜色苍茫，寒风狂卷，明日大抵也是阴沉天色了。
这一夜自是睡得甚不安稳，梦里影象连绵，最初便是十多年前平阳府门外那双清澈得映出如水月光的眼睛。后来却是岁月流转，眼见着那双眼渐深渐沉，光色淡隐，是大将军不动如风的气势，还是分明的越离越远，远到一颗心全都密密实实藏起来，不叫人窥看分毫。
到得天明，果不其然，春驮便过来禀告说大将军方才已趁天色出了宫。一时心里沉滞，半晌无语，面上却也不能做甚神色。只到早朝时，见汲黯奏折所言，“征战匈奴耗费靡节，功大实小”，终是再也强压不下，汹汹的发了一通大火。他吼声震响大殿，厚厚竹简落地的尖利回声夹杂着在四周孤鸟般盘旋。而后看到群臣不明所以的惶恐神色，终是疲倦而至于心凉起来，暗里苦笑道，自己堂堂天子，失态如此，个中原由若是说出去，天下信的人又有几个，头一个不信的便是他那忠顺体贴的卫大将军吧。
卫青出宫时天色极早，四周光线淡然，倒有几分晦明不清。大清早连马车也难雇到，便只能沿着青石大街一路走着。才走没多远，已感觉到凌厉杀气弥散在清凉晨风中。那些人终于明目张胆了，来的人据他当下这么一估略，至少有十个上下，且个个都该是高手。他心往下沉，头脑迅速运作，倒真不是担心他现在处境，而是，对方既已如此聚势出击，想必举事便也迫在眉睫，这却是目前最紧要的问题了。
“各位跟着我已经够久了，莫不是还要一路跟着到我府上么？”他打定主意，干脆一路走到拐角的僻静处停下来。

“我觉得这是杞人忧天，秋场地形明摆在那，谁要真敢在那动手，许是冲昏了头也讲不准。”
霍去病听刘彻讲了冗长一通秋场布防计划后，语气不耐的回了这么一句。
刘彻的脸色登时寒下去三分，但到底还耐着性子，一字一字道，“君有令，将不死即不可辞，朕叫你看守秋场，是因为信不过别人，你哪来推辞之理？”
“那你是信不过舅舅？”
刘彻之语本还是存了安抚霍去病之意，但话一出，霍去病脸色寒得比他还甚，顶回去的话叫两人心头都是一刺，半晌的说不出话来。
“大将军身体不适，不必勉强。”许久，刘彻才淡淡回了一句，紧接着又道，“骠骑将军，你给朕记牢了，这一次春猎，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出事，便说你是大汉罪人，也不为过。”
霍去病本来满心忿忿，也见刘彻脸色复杂难辨，终有几分僵硬。但那后面几句话却到底说得语气沉凝，隐有风雷压迫之势。他虽张狂，倒并非不知此时局势凶险，一步错即临深渊，因此终还是放下心中不满，郑重的应了下来。
话出，刘彻脸色稍有和缓，霍去病这小子虽然目中无人十二分的骄狂，但办起事来倒是稳妥有致从无差池。秋场他本已做了安排，再由霍去病布置一番，想来只会更加稳妥才是。
当日下去，决曹司的密报到底送了过来。
刘彻捏着决曹司的密报狠狠盯着，到最后那蝶翅般的绢片终于皱得没了形状。
“如果他们真是那般打算…”他暗自思忖，秋场四周届时都是虎贲军守持，要动手并不容易。对方即使得手，卫霍手下大军一旦起势，控制长安，他们也不可能真正成事。除非是先除掉卫青和霍去病。
这一念至此，他蓦的惊悸起来，外面风声一紧，不知明的孤鸟拉开一声长长的尖啸，在阴沉天际盘旋。
除掉他们。对方一定是这么打算的。早先卫青中毒不就是前奏么。那次想来还是不欲撕破脸皮公然与他为敌，使的是不致命的毒药。但后来双方且都是心知肚明，这次若再下手，又哪来那些顾忌。
“来人，传卫青进宫。”
趁卫青没来的时候，他沉下心思来把近日种种俱都捋过一遍，倒是渐渐的理出思路来。刘安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想赌这么大一场局，他冷笑着想，真是不自量力。本来不过是想一点一点的剪除异己，留老家伙安度晚年尚无问题，现在来看，是刘安自己嫌命太长，倒怪不得他刘彻心狠手绝了。
帝王本色中狠绝的一面在血液中渐渐蒸腾出来，他都不知他此时眼神那点狂燥阴狠之色，如同暗夜火光般灼灼的燃着。久候卫青不至，刘彻却是有些不耐且担心起来，刚想再差人过去探听，王安轻步进来，颤声道，“禀陛下，霍将军说大将军身体不适，不宜入宫，把派过去的人都堵了回来。”
“他好大的胆子！”
刘彻一掌击在案几上，声响沉闷。方欲起身直接去一趟卫青府，外面通传，廷尉府有人请见。刘彻复又坐回来，把那些幽暗燥怒心绪一齐压下去，换了声色沉敛的气势。
几日下来一切且都无事似的，只有决曹司一封接一封的密报提醒着刘彻情势切峻，不容分神。一直没见卫青，上朝只推说身体不适，倒是天天见霍去病眼神尖利，毫不回避的瞪着他。他却是恢复了帝王本分，事事算计，暇时全无，竟也顾不得去一趟卫青府，只安排了人过去提醒，加紧了府中戒备。他想的清晰，届时叫卫青与他一同去秋场，叫霍去病按着部队以防万一。卫青遇事头脑冷静，善于应对不测之变，霍去病行事果敢，若真有个意外，他却许是比卫青少些犹豫的。
刘彻一桩一桩的事安排下去，眼见着春猎之日便到了。
这一日倒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文武百官兼王侯将相齐集，看上去真真有几分浩荡气势。刘彻骑了高头大马扫视过去，却暗地里皱了眉头，这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当真麻烦，想这春猎千百人聚敛，若是有个变故，登时改朝换代也未可知就是。
卫青到底来了，骑马跟在一旁，面色苍白，叫他有些心惊。许多天不见，这次还是他严旨下去传大将军春猎侯驾，卫青才好歹出府现了身。
大将军当然仍是一派谦恭沉稳，见了他恭恭敬敬的行礼称陛下，面上半分异色也无。这明艳春光扬扬洒洒，柔软而明晰，正是日出东斗，好风相从之时。卫青一身戎装，面容沉静，坚毅与温文并修，真真是别有风神。
时刻一到，众人皆策了马驰将出去，一时喧嚣响动，群马奔腾。刘彻却留了卫青刘充与韩嫣在后面徐徐跟着，周围卫士亦步亦趋，护得滴水不漏。
韩嫣当年帼刘充耳光一事，两方都是耿耿于怀，一路上互相眼神怨恨的瞪着，终致言语不合，尖刻话语接连而出。
刘彻对两人对话却是浑然不觉般，心事重重的策马走着。卫青跟在一旁，也是默默无语。
“大将军身体不适还要强撑着奉旨而来，心里可曾怨朕呐？朕也不欲如此，只是事关切要，不容有失，还请大将军体谅朕才是。”
他见卫青脸容苍白，神色却是清峻如常，心念闪动间本犹豫着想放缓语气寻个话说，但见卫青神色端正，稳稳看着前方，果然是一眼也不肯瞧过来，不觉还是起了恼意，话语间也是冰冰冷冷，颇有些艰涩。
“臣不敢当。陛下既有嘱托，为臣者自当竭力而为。”卫青转头向着刘彻，小心翼翼回到。
“大将军前些日才说身为武将，不致娇弱不堪，怎的忽而便不适至此，三番五次的辞了早朝，若是有什么隐衷，还是不须瞒朕的好。”
卫青面色一震，手下想也是一僵，身下骏马身形跟着滞了一分。半晌，才道，“臣惭愧，未能恪尽职守。”
“惭愧什么。大将军身份贵重，权责重大，自是千金之体不容有恙，上朝这等琐事，本不须劳烦大将军的。”
刘彻闷哼一声，语气愈发尖刻起来。他就是恼卫青这么百般避着他，似是比一般人家避鬼神还避得紧。他那夜失态确是不错，但眼下这紧要关头，那人离了身边竟当真半点留恋担心也无，且不说当时上林苑那个发誓替他一辈子守着江山的意气少年，便是几日前他亲口所说的愿为他肝脑涂地的话，莫不也都是骗着他敷衍他的了么？
卫青在马上似是晃了一下，接着便想翻身下马。
“不必了！”
刘彻厉声喝到。卫青一怔，犹豫片刻，才勉强继续坐着。那脸色更加苍白起来，却是尽力抑着，眉目低敛。
“大将军身体不适还是在马上坐稳的好，一上一下的折腾，别人见了，莫说是朕刻薄了大将军不是。”
奇怪的是他总定了主意见着卫青要心平气和说话来着的，可每次真见着他，却是最见不得他那低眉顺目胁肩累足的模样，他那眼里，哪有他刘彻半分影子，不过是带着帝王冠冕的一个面目模糊喜怒无常的影子吧。
卫青那边又是良久没有回应，韩嫣却在一旁笑说，“天气这么晴好，陛下何不一骋身手。大将军一向忠心耿耿顾全大局，想是真无法周全了才辞了不见陛下，陛下何必太计较？”
“骋身手就不必了。”刘彻冷哼一声道，“朕可不喜欢成为明枪暗箭的靶心。”
话刚落，只听破空之声尖啸而出，刹那间百来支长箭齐刷刷的顺风奔袭而来。周围登时大乱，惊呼声骤起，刀箭相击的鸣声不绝响起。
韩嫣吓得血色褪尽，身子发抖间倒还是挪到刘彻身边颤颤的站着，刘充到底沉稳些，当下扬剑出鞘神色紧绷的护在刘彻身边。惟独卫青却是神色不动，策了马靠近刘彻，却也无其他举动，只静静看着各个方向来的飞箭。那些箭虽是冲着天子而发，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箭势绵软，也无准头，通通被周围卫士挡了下来。想这悖逆之举，本该是雷霆之击才对，如今这模样，看样子计划是早为人知晓，在弓箭上动了手脚了。
他侧头看刘彻，刘彻端坐马身，冷眼瞧着四周动静，深黑眼眸里到底泛出些须得意且加嘲讽之色来。事情尽在其计划中，毫无意外的收了场。到底是女人家，成事不足，当他刘彻这么多年皇帝白做的么。他本是担心对方早知自己防备甚重不欲动手，那他便少了光明正大剪除他们的由头，没想到一切进展这么顺利，倒还有些出了他意料。
那边百来人，都是田宁出事后新换的羽林军，张汤这个人，竟然当真被汲黯说中了。他一声令，周围虎贲军即把颤若筛糠似的一干人连同面色惨白的刘陵严实的缚了上来。
“你的计划还是不错的。”刘彻眯起眼来对刘陵说到，“竟然安插了这么多人进了朕的羽林军。朕原先倒是小看了你的能耐了。”
  刘陵抬头瞧他一眼，声音嘶哑，道，“成王败寇，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有。这春猎守备重重，你的人就算得手，虎贲军却并不容易对付。你一定还安排了后招不是？”
刘陵闻言却是大笑起来，“就算有又如何？我命将休，就算活着也再无生趣，你等着罢，哪天失了性命，下来陪我就是。”她接着愈发放肆的大笑起来，那笑声狰狞而凄厉，听得周围人都不觉皱了眉头。陡然间，笑声骤停，殷红鲜血从刘陵口中汩汩涌出，身子绵软的倒了下去。
“拖下去。”刘彻皱眉到。淮南王谋反证据终于到手，明日便要发旨天下削其封地，除其势力。只是那所谓后招，他令决曹司探察许久，竟无半点线索，现在刘陵人既死，却不知暗藏的杀机可还会出现，这种感觉终归是令人不快的。
  一切事毕，他便下了旨班师回宫，掉转马头时，迎面见着卫青仍是一脸平静，置身事外般淡然，不觉冷笑一声道，“大将军当真沉稳端方，泰山崩顶面不改色，朕佩服得很。”他话毕勒马而去，远远的又接到，“大将军可万不要说甚么‘罪该万死’，朕的江山还仰仗着大将军威仪呢。”
  卫青在后面拼命抑着咳嗽，脸色由白至红而至血色尽无，他却是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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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场原本远离长安，大队人马一路回来接近宫室时，已然是天色沉晚，明艳晚霞在天边热情洋溢的结出旖旎的光色来。
这一日有惊无险，总觉是过于顺遂了。刘彻骑着马一路沉思，多年的帝王生涯使他直觉的感到阴暗如乌云似的不畅，却偏偏如何也触不到症结所在。正沉吟时，后面惊呼骤起，某些字眼刹时叫他心头一紧。
他猛然勒住马回头去看，后面一处十数卫士神色茫然的拥堵着，旁边一匹马上空空无人。那是卫青的马！
除了他，后面的一众人却是瞧见了，大将军不知怎的，便从马上跌落下来。
他翻身下马，大踏步的走过去。周围人跪了一地，卫青也挣着要行礼，被他忙的止住了。他抢步上前，挨着扶住卫青，手紧紧握着。卫青脸色憔悴，从未见过的虚弱，倒还冲他笑着，唤声“陛下”。又说，“臣无能，愧对这陛下亲赐的戎装。”话说着又有些接不下去似的，神色颓然，沉默不语。
“先别说这些，都别说，朕马上叫人送你入宫让御医瞧瞧。”刘彻分明的焦急着，手紧抓着卫青，身体贴着，哪顾得旁人眼里这君臣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
“不用了。臣也无大碍，只是有些头昏，恳请陛下允臣回府稍事歇息。”卫青语气不安，眼却抬起看着刘彻。他不是如平日般躲闪而恭谦的避着刘彻的目光，却是透亮着眼认真的看着他。
刘彻一时有些怔忡，许是太久不曾见卫青这样毫无回避的看着他。那目光灼灼，是想告诉他什么。仲卿终究是信任他的。
“当真无碍？”他看着卫青问到，目光交错，神色一闪而过。
卫青点头。又道，“今日宫中盛宴，臣如此模样实不敢扰了陛下与众位。臣但请回府歇息，改日再向陛下告罪。”
“也好，今日宫里必是吵闹得很，你回府去也清净一些，朕这就叫人领几个御医到你府上去。”刘彻点头应允。卫青倚着他努力站起来，听刘彻在耳边低语，“你自己千万小心。”热气绵绵拂过耳际，他亦觉心头一暖，刘彻毕竟还是信任他的，如若不然，这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行进，他此时却是真不愿再去想了。

众人便都看着，刘彻自大将军走后，脸色愈发阴沉得似寒冰似的，一言不发。这一日到底古怪，春猎闹得惊心动魄不说，大将军一惯行事滴水不漏，怎会莫名其妙便从马上跌落下来，气氛一时沉滞下来，众人噤若寒蝉，且都闭口不语。
最后天色全然的沉下来，月光如水，霜华铺陈，倒是个清朗春夜。这一夜的所谓盛宴在今日种种事故之后到底显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刘彻坐在正座上，面前歌舞繁艳，他却心思飘远，仿佛眼前便是卫青澄澈眼眸，熠熠亮着，终于是正视着他。
“陛下心事很重的样子呢。”刘充在一旁大剌剌的说到。“陛下也有不开心的事吗？”
“你道帝王就万事无忧了么？”刘彻转头看他一眼，“这天下之大，什么事不得由朕费心着。”
“那倒是。”刘充赞同点头，却又道，“可这天下之大，也莫不都是陛下的，九天王土，纵横河山，这一气铺开来，便是万物可得，又岂不畅快？”他说这话时，神色随意，但眼神却是亮着，染着压抑的热切。
刘彻却似都没看到似的，无声叹口气，“笑话，这天下之大，求不得之事何其之多。”夜风吹过，声如呜咽，他微皱起眉来，刚硬高傲的一张脸在湿润的寒意中竟浸起清晰可辨的萧索来。这奢华盛宴，玉石珠砾，横槊山河，温香软玉，于他或许当真都是唾手可得。可这世间总无万事顺遂之完满，他想要的大将军的那颗心，却不知在何其飘渺的远处忠心耿耿的悬着，到底从未属于过他吧。
“陛下笑言了，这天下每分每寸，不都是陛下的么。”韩嫣附在一旁柔声笑到，一边为他斟酒。琥珀色的酒浆，缓缓的溢出柔媚的甜香来。
刘彻将古铜色的酒樽攥在手里，专注的看着，却不动。一旁的韩嫣看着他，也是一声不出。许久，刘彻才突然笑笑道，“王孙，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和朕一同去文渊阁修习，你总是无心听讲，每每想各种由头避开来着？”
韩嫣一怔，想是没料到这当口刘彻突然提到这么一节，停了片刻，才笑道，“臣自然记得，臣那时还劝陛下与臣一同逃课来着的，陛下却不肯，只说将来要御君王之剑，合扫六方，自然现下便要博储学知，以应来日。”
“是啊。朕都还记得。”刘彻把玩着手中酒樽，那神色复杂难辨，却还是有些无奈之意思。“朕记得有一日王孙撇了朕私自出宫，两日后才回，是吧？”
“是，是有那么一回。”
“那一次秦师傅染上风寒，病了，太后便叫了东方先生来代他，东方先生说朕平时学的劳什子太枯燥，因而那几日，却是讲天下各种毒物来着。”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声色不动，韩嫣一脸笑容却是僵了，握着酒壶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额上也眼见着渗出冷汗来。
“啪”的一声，刘彻把酒樽磕在案几上，再开口时语气已是冰冷，“王孙，你与朕自幼为伴，朕也一向待你实在不薄，却没料到今日你竟是要致朕死地！”
广漠夜空下歌舞正盛，周围光色浮动，笑声盈盈。众人各自闲乐，竟也无人察觉高高露台上冰点般的凝滞气氛。
“不薄？”韩嫣僵住片刻，却是逐渐的笑起来，笑得毫不掩饰，最后竟至于前仰后合。刘彻皱眉看着他，也不加言语，直到最后韩嫣慢慢静下来，轻声道，“陛下心里，从无王孙半分影子，现在何苦来说得这么动听？陛下心里，心心念念的不过大将军一人而已，王孙这条贱命，自是可招而来，挥而去吧。”他顿了顿，眼神渐渐怨毒起来，恨恨道，“我却不知，一个卑贱骑奴，明明以色媚上，居然还敢装甚么清白身世，把天下人都蒙在鼓里。”
“你该死！”
话未落，刘彻顺手拿起案上玉圭打过去。却不料行至半空，却有一人稳稳挡下，接着一声音道，“陛下千金之躯，何苦气坏身子。还是放宽心怀，享受这良辰美景的好。”那声音至此，陡然阴沉下来，“过了今晚，这样的美景，陛下怕也是难见着了。”
刘彻神色一震，手僵在半空。片刻，又似是怒极后反而平静下来，也不用去看四周形势，心知他既敢说这样的话，周遭想必早已是大动了手脚了。于是慢慢撤回了手，声音低沉，犹如闷雷，“原来是你，朕倒当真被你瞒过去了。”
“陛下一门心思防着刘陵那女人，自然是无暇管顾一个曾被手下娈宠扇过耳光的无能弟弟了。”
“刘陵是你杀的吧，想她本还指望着你接应她的，看来被你骗的也不只朕一个。”刘彻嘲讽的冷笑到。
“就是我杀的，怪只怪那女人自视太高，把她的裙衩想得太管用。”刘充笑得阴狠，神色中又透出得意来。见刘彻神色沉凝，却并无甚慌乱之色，他倒是有些不快，沉声笑道，“陛下难不成还以为事情可有转机？臣禀告陛下，臣既敢动手，四处早备得万无一失了。”他扬手指指四周，“你的羽林军今早出了那么大的篓子，早乱了阵脚了。也难怪，平素你对他们实在太过严厉了。”
刘彻闻言，依旧是面无表情，缓缓道，“你们可是以为杀了朕便可坐稳天下了么？宫墙之外，长安之外，一旦起动乱，你们能控制得住么？”他抬眼，剑一般的凌厉目光逼视过去，“若是因了你们，陷我大汉王朝于水火，看你们这滔天罪人如何坐得稳窃来的江山。”
刘充本来笑得得意，听刘彻语气严厉，却被震得一怔，面上僵了片刻。韩嫣却凑上身来，绵绵笑道，“陛下大概还在等着大将军来护驾吧？”
刘彻神色大震，陡然抬眼看他，韩嫣笑得阴沉而放肆，边笑边道，“陛下竟还不知道么，想也是了，大将军惯来温柔体贴，命数将尽怕也是藏着瞒着不欲陛下伤心吧。”他又刻意皱眉道，“大将军也真真辛苦，马都骑不稳了，还想竭力瞒着。他以为这样瞒着有甚好处于陛下么，不过是现下陷陛下于措手无援罢了。啧啧，若不是大将军这么无用，我们倒也不敢这么快的动手呢。”
刘彻一时神色惨变，瞪着韩嫣，竟是说不出话来。刘充却又在一旁道，“卫青其人，才识不过如此。王孙，你与他现下之别，不过在这人喜好一念之间罢了。”他指指刘彻，又道，“若他心系是你，这时刻功震天下的，定是你韩大将军才是。”他见韩嫣面露怨恨之色，又道，“他刻薄你的，日后自当由我予你。待这新朝一立，你便是拥护本王的大功臣，届时权贵天下，更是卫青所不能及。”
韩嫣感激一笑，两人气息相投，得意重重，更不顾刘彻脸色铁青，一直无话。这时北宫门方向陡然的一声长鸣，却是北面钟塔上水法钟的鸣声。那钟声浑厚悠长，在这晴朗夜空下发散，清晰如闻耳边。
“北门已经得手了。”刘充面无表情道。这一时笼在奇异气氛下的三个人且都沉默下来，面色凝重的侧耳听着，不多时，其他三门陆续传来钟声，刘充和韩嫣的神色便放松下来，渐渐的染上功成的狂喜。
刘彻一直没有开口，只在刘充叫他先挥退众人时出了声。底下群臣倒有人瞧出露台上气氛古怪，但见刘彻面色一直木然，却也不敢造次，惴惴不安的便退了下去。刘彻又依言书了圣旨，宣骠骑将军一人进宫面圣。他这些举动，过于平静，刘充与韩嫣顷刻间又有些莫名慌乱起来。直到四面钟声一起鼓动过后，渐渐听到如麻脚步声从各方密密传来，刘充才彻底放松了甭紧的神经。
不多时，一队人马悄悄穿越而近，领头的褐衣男子远远的朝露台上打个手势，见刘充点头应允，便领了左右登上了露台。那男子见了刘充即单膝跪地，恭敬道，“禀王爷，四面回报，宫里四处都周应齐全了，南门已布置妥当，霍去病一入宫门即行格杀。”
“好的好的。”刘充笑道，一面上前扶起那男子一边语气嘉许道，“此番着实辛苦道秦了，将来”他话未完，被称做“道秦”的褐衣男子左面一人突然出手，迅若射电般，不过一抓一格，即以配剑架在了他脖子上。右面一人也同时出手，以同样动作制住了刘彻身畔的韩嫣。
这一变故着实来得突兀，刘充还未来得及体味一番惊愕之情，回头来见架住他的人面容温润，眉目间却是琅然沉毅之色，不是卫青却是谁。一时只觉寒冬刺骨之水从头淋湿到脚，一颗心如死灰般触而成齑粉。却抵不过功差一线的愤恨，嘶声道，“你不是快死了么，他们都眼瞧着那一剑没入胸口的！”
卫青不动声色，架着刘充转了身挨着刘彻，又沉声对周围有些不知所措的刘充手下道，“这露台四周都是我的人围着，你们若想活命，放了手中兵器，否则，便勿怪本将军手下无情。”
他素来温和待人，少有如此厉声言语，而此刻一旦威严起来，却端的十分有迫人气势。那露台上众人自也知大势已去，见卫青神色严整，哪里还有斗志，不多时，窒人声息的紧滞局面竟叫他干戈不起的一一化了去。
渐渐安顺下来之后，卫青才将一直制着的刘充交付旁人，转身屈身欲跪下，口中只道，“臣救驾来迟，叫陛下受惊了。”
他还未跪下，手臂被温暖手掌托起，刘彻生生拉着他站起来。抬眼，那深黑眼眸竟似有星斗灼灼发亮，又透出日光般的暖意来。
“仲卿，朕，谢谢你。”
他一惯说话语势强硬，干脆利落，却是这一回，短短几句，说出口时只觉心口沉甸甸的，却又有融融暖意，迂回梗塞，绵绵喷薄。
“可别说‘臣不敢当’”他肃色道，一眼见那边刘充与韩嫣面色惨白被人箍着，心气陡起，竟捉了卫青的手拉着走至二人跟前，扬声问道，“你们可曾输得心服？”
卫青本来毫无准备，陡然被刘彻捉住手，已是吃了一惊，又被刘彻带至刘充面前，听他盛气凌人的问话中竟还隐隐有些意气任性似的，愈发不解起来。他又哪知当时刘充与韩嫣出言辱及他时，刘彻一心想杀人似的恨意。
那边刘充韩嫣面若死灰似的，听了刘彻的话，更显颓然。旁的卫青既不明其中原由，手被刘彻紧紧捉着，却是有些不自在起来，尤其此时露台上卫士往来，见刘彻举动，且都偷眼瞧过来，他更觉尴尬，只手下暗中使劲想挣脱开来，偏偏刘彻一双手握得紧，无论如何却是挣不开。
刘彻微示意，周围人即把刘充二人扭着带了下去。他深吐口气，道，“朕只是恨他们轻视了仲卿。这样的举动，想来很可笑吧？”
他感觉得到卫青手下的挣动，却因此而更加有力的握紧了那双因常年握兵器而布着茧子的手，他也感觉得到那略显粗糙的表皮下，是温热流淌的血液。
手心的热度慢慢传来，卫青一时恍惚在莫名的柔软心绪中，顺从着安静的把手放在另一人手中，微微侧过脸看见他骄傲的神情，线条分明的锐利中，却透出稀有的，与自己现下心绪契合的柔和来。夜风徐徐策动，熨帖的触感将他温柔的包裹起来，紧绷的弦缓下来，疲倦自身体深层缓缓觉醒，这一夜他着实太累，做的事着实太多。胸口的伤，虽说是刻意挑了角度力道挨下去，但要骗过当时尚不确定其人的幕后者，说伤不重那是骗人的。
或许一切都可归之于意识的疲倦与恍惚，卫青渐渐将有些站立不稳的身体靠在刘彻骨质硬朗的身躯上，这般在他清醒时定要视为逾越君臣礼仪的荒唐举动，此刻却叫他莫名的安心，好象便可这样靠着，陷入安稳睡梦中一般。
刘彻感到身畔渐沉，偏了脸看过去，卫青时常皱着的眉俊秀的舒展着，神色虽疲倦，却甚是安心，月光自高天上铺下，把那温润眉目染上淡淡光华。他想，若给那人片刻清醒，他定是从自己身旁惊弓似的弹开，只垂了头掩了眉目道“臣有罪，失了君臣礼仪。”这样的想法让他略有不快而至于胸中酸涩，但他到底将之挥了开去，只伸手环了卫青身躯，叫他稳稳倚着自己，扶着他，慢慢下了露台。

一旁卫士畏缩着的惊诧目光，他刘彻又怎会在意。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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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的伤从左胸下斜插入，距心房不足一寸，大将军似是有意闭开了血脉要害，所以伤口虽烈，却不害性命。只不过……”
“说。”刘彻沉着脸厉声道。
跪在地上的御医被刘彻震得一抖，“禀，禀陛下，臣的意思是，大将军这伤不害命，却害身，尤其，尤其大将军伤后似也未好好调养，从脉象来看，近日似是又有所疲累，加重了伤势，再不好生将息的话，怕真会落下病根。”
御医战战兢兢的回完话，刘彻一时沉默下来，半晌，道，“朕会叫他好好调养的。”又挥挥手，“你先退下吧。
这时王安走进来，轻声道，“陛下，赵破奴到了。”
“叫他进来。”
赵破奴跪在地上，不用抬头，也可感觉威压之势，悬于头顶。
“今日解朕之围，虎贲军居功甚大，你倒是辛苦了。”刘彻声音传来，明明平无语调，却透出强烈的压迫感来。赵破奴只觉身体僵硬，却分毫的不敢动弹，勉强才道，“臣不敢居功，护卫陛下，本是臣等天职。”
“是了，朕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们总算没叫朕失望。”刘彻语气听着略有和缓，赵破奴便也悄悄缓了口气，不料刘彻接下来句话，却登时叫他冷汗直流。
“朕当年面授你，嘱咐虎贲军无朕诏令万不可动，好在你却没把朕的话记得那么死，不然今晚，可是一切难逆料了。”刘彻见赵破奴紧跟着身体一震，又缓了语气道，“不用紧张，朕不是要责怪你，只想知道事情始末，大将军究竟是怎么调动你们的。”
“是，是大将军留了半枚大将军虎符。”赵破奴冷汗涔涔道。
春日之夜到深沉时，到底有些寒意未消。内室里，睡梦中的卫青也似感到寒气萧索，两道眉微微皱起，扯紧了周身的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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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入宫时正值更深露重，之前听卫青吩咐按兵护在外围，虽非不信卫青之能，但心里到底是担心着。他急急进宫，没见到卫青，却被刘彻挡下来。两人都是彻夜未睡，霍去病倒还好，刘彻却是神色阴翳，又有些憔悴，想是为这一番变故后的种种琐事，忙碌了大半宿。
“你们舅甥俩当真是心贴心呐，演起苦肉计来，朕倒成了最后知晓的人。”
刘彻的语气平板，面上也没有表情，只是眼眸更加深黑而已。霍去病从不屑屑于察言观色之琐事，这会子，却本能的觉得刘彻心情之复杂难测，或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嶙峋。
可他到底也从不劳劳于见机说话的辛苦，听刘彻那么一说，也有些不快，撇嘴道，“舅舅还不是瞒不住才告诉我。”本来，那么重的伤，同府住着，他霍去病又不是瞎子。“那时情况又不分明，舅舅这么做根本没有把握，以他的性格，自然是先自己扛着最好不过了。” 他忽而间又有些不解，呐呐道，“他总跟我说做事要稳妥的，自己却那么卤莽。”
刘彻一楞，隐约觉得霍去病的话里有些什么，可是琢磨之下，却茫然不可得。他有些楞神，霍去病却不乐意了，问，“舅舅怎么样了？我要去瞧瞧。”
“睡着。你轻点，别吵出声来。”他随口说着，一边转身往后面内室走。霍去病赶紧轻着脚跟在后面。
刘彻方走了几步，突然又觉得胸口聚敛不散，分明是阴沉云雾，把那日光笼得只剩丝缕，一线一线割据出难言的尖锐刺痛来。紧接着，低沉如出自地底的话语也一字一字逸出唇舌，“你们这番手笔，真个是，堪叫风云际会呀。一个领了大军围了朕的汉宫，一个就凭着半枚大将军虎符，调动了朕辛苦准备的虎贲军。朕的将军们不但忠心护主，也是日益的威风了。”
话一出，霍去病浑身一震，登时停了脚步。前面刘彻也有所感知，慢慢的停步回身。摇移的灯光中，霍去病一双从来锐烈的眼睛竟多少透出惊疑来，棱角分明的嘴唇却紧紧抿成一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颇有些倔强的直直看着刘彻。
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刘彻渐觉心中五味杂陈，刺痛绵延。可他到底是一国之君，帝王有帝王的思路，其中的复杂虬曲幽深，自古而来，总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半晌，霍去病干脆不理刘彻，一甩袖子直接往里走去。刘彻似是出了神，，只在霍去病擦肩而过时低低说句“轻点声”便再无动静。浓黑夜色透过窗棱，与室内的灯光纠结，在地上描画出一副苍凉的剪影来，他立在原地，表情晦涩不清，竟连霍去病退出来后草草作揖而去也无甚反应，直到低低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分明是熟悉的声音，刘彻才陡然惊醒，快步的往里面走去。
卫青也不知醒了多久了，竟已下了床来，此刻正费力迎着刘彻走去，见刘彻穿门而入，更似难以支撑，便通的一声跪在地上。“事出不测，当时一切都来不及，臣急切之下，只想着救驾，便策应了虎贲军前来，臣死罪！”
“大将军何罪之有啊。这宫中有事，不是全仗了大将军周全么，将来天下有事，朕也都听着大将军便是了。”刘彻进门来眼见着卫青模样，当下便想伸手先将卫青扶起来，可犹豫间站着没动，话一出口即有些后悔起来。
卫青跪在地上更是浑身一震，冷汗满面，俯身在地急道，“臣万死不敢。”
刘彻沉吟着没有说话，卫青便也跪在地上，不声不语。半晌，刘彻才淡淡道，“朕也非是不信任仲卿，可这擅调虎贲军之事，到底坏了规矩，仲卿以后若是有何举动，还是先与朕商量的好，免得朕的大将军，平白受了这么重的伤，末了，还是个欲取朕性命的乱臣贼子告诉朕，可不是天下笑话了。”
“臣知了。”卫青又俯身回道。心里发苦，面上却显不得分毫，眼前一时闪过落马后刘彻目光，当时的温暖默契，原来敌不过这一夜风急天寒。君臣有别，君臣有别，无情最是帝王家，虎贲军这根龙须，他又怎生触得。
“先起罢。”刘彻又淡淡道。
“谢陛下。”卫青依言慢慢起身，动作尽量平缓，却还抵不过胸口一阵抽痛，好象空气日益的稀薄了，温度冰凉。想咳嗽，不敢，拼命压着。霍去病说什么来着，“舅舅傻。”他装着没醒，不答话，心里其实透亮着，就象冬风把地面吹得光溜一片。动虎贲军的后果，他跟着刘彻好歹这些年，说不知怎可能。不过是别无选择，所以现在，也不曾悔过。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刘彻忽而皱眉道。他好似陡然烦郁起来，大步的走到床边拿起厚的外衣递给卫青，“朕说了，你这次务必把身体调养好，这风寒不浅的，怎不多穿点。”“你这阵子也是不消停，堂堂大将军，总叫个太医在身畔兜转。”
“陛下说的是。”卫青忙的回道，一边急急起步走到刘彻身边把衣衫接着，许是走急了，胸口愈发的抽痛，想压着，压不出，终于连着牵扯出一串支离破碎的咳嗽声来。他慌忙的抬手按着胸口，徒然的想把那咳嗽压回去，却到底不行，浑身有若冰炭相加，惟嘴里一点温热，却是腥甜的味道。眼前景物紧跟着摇晃起来。
我果真是不消停。他昏沉着想，那温热腥甜固执的往上涌着，满口苦涩，不若心中荒芜。伸手去捂，终染上一点粘滑。大将军，大将军，我莫是真成了天底下最不经风的大将军？那陛下又岂不要失望之至。但那也不定，天底下君王最不喜的，便是自作主张的将军吧。此一番，只望陛下不曾责怪赵破奴才好，那年轻人不过是被我所迫罢了。
恍惚中，有声音扑面而至，语声急惶，闻所未闻。又有手扶在摇晃的双肩，紧紧抓着，嵌得生疼。
“仲卿，仲卿！”“春驮，去叫太医！”
好大的声音，有如咆哮。卫青终于有些清醒过来，那是刘彻，是陛下的声音。许是胸口一点淤塞之血尽数吐出的缘故，这一刻他反而觉得清爽了一些。眼前景物慢慢还原其本色，触目所及，竟是刘彻焦急的眼睛。
“仲卿？感觉好些了么？”
卫青一惊，忙道，“臣无事，臣好多了。”
“那便好。”刘彻稍微松口气，犹豫片刻，迟疑着道，“仲卿方才吓到朕了。”边说着，边拿出丝绢来，去拭卫青嘴角边的血迹。
卫青又是一惊，才发现刘彻不知何时扶了他倚枕斜靠着，刘彻自己则紧挨着他坐在床沿边。此时刘彻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拿着丝绢伸过来。他怔怔看着那手，连同刘彻整个人，一齐以缓慢的，似是幻梦般的速度凑近过来，一时脑中嗡嗡作响，本能的想要出手推挡，可惜手下无力不说，脑海中暴风般影象闪回，他终是僵着没动。
刘彻见卫青神色虽有些惊慌，到底没有躲闪推移，心情一时大好。十分小心的放轻了手下力道，将那些嫣红血迹，一一擦去。逼近了凝神瞧着，卫青原本苍白的脸色多是因了他自己那点尴尬拘谨，微染上淡淡的薄红，同样苍白的唇色却是因了那些须血迹，更鲜艳的红着。卫青的眼，惯来清澈，时常让他想起初遇他时的月光如水。只有此刻，他看得分明，却有几分水雾隐然，尴尬局促不安甚或赧然，糅杂其间，流光淙淙。
他不觉心旌一漾。卫青被他呼吸间的热气扑到面上，却到底尴尬得撑不住了，费力的撑了手想要起身来。才动，却被刘彻出手按着，“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你那伤不轻。”卫青心里发苦，却不敢再动，重新半躺着。刘彻从上看着他，语气低哑，道，“你好好休息，那些话，你且莫放在心上。”他伸手替卫青捋捋散乱发髻，愈发放低了声道，“仲卿，你不要怨朕，有些事，朕处其位，实在也是不得已。总之现在事情过去，一切安生，你只管安心调养，将来朕还有重任托付给你。”
“臣明白。”卫青忙回道。说到重任，他眼不觉一亮，想起刘彻一直说的与匈奴漠北决战一事，登时有几分畅快豪气。刘彻看得分明，不觉苦笑，卫青果然是目光如炬，当大将军的料，说起疆场之事，便心神凝聚，而至于其他方面，则是十足的榆木脑袋，一窍不通似的。眼见着卫青脸上薄红渐退，眉目出神，想来思绪是已飞到风沙苍茫的漠北大地去了，刘彻刹时竟起了几分促狭之意，慢慢俯身下去，低沉着声音问，“仲卿在想什么呢？”
卫青登时回过神来，一抬眼，刘彻一张脸近在咫尺，眼中笑意促狭，于深处，又灼灼跳腾着些他看不懂，也不敢去揣想的热烈光影。他登时大窘，靠在枕头上，偏是避无可避。一时脑中警铃大作，面上犹有火烧，头晕目眩的看着刘彻的脸缓慢而坚定不移的压下来。
“陛下，陛下，太医到了。”

      …

卫青头一次发现其实春驮的声音清扬动听，如同清晨里青天上的哨鸽一样。



[莫名的尾声·野猪的告白]

“仲卿在想什么呢？”
“啊？”卫青猛的回过神来，“没什么。”他瞧着刘彻目光怀疑，又笑笑道，“这一仗筹备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
“那，仲卿可有获胜把握么？”刘彻扬眉问到。
“大战当前，臣，不敢妄自夸口，臣惟誓死为陛下效命，拼杀匈奴。”
那个“死”字叫刘彻胸口一刺，不由皱眉道，“你给朕好好保重着自己，明个就要出发了，别说些没边际的傻话。朕到时，”他抬手指指东面方向，“定会在东司马门侯你凯旋归来。”
“谢陛下信任。”卫青垂首感激道。刘彻看着卫青半晌没说话，突然伸手把卫青拉着一同在台阶上坐下来，一面将手揽上卫青肩头，道，“仲卿，你明日一走，多久又见不着你，朕问你一句话，你便认真的回朕好么？”
卫青初时浑身一僵，却还是温顺的贴着刘彻手臂，“陛下问话，卫青自要认真回答。”
“那好，朕可问了。仲卿，朕这些年来，自问待你，待你们卫家也算好，你却为何总这么怕朕呢？是朕刻薄寡恩，喜怒无常，是非不分，还是，还是朕当真就喜欢不得自己的大将军？”他初时语声本还轻着，一字一字道出来，却是愈到后语气越重，直至最后几字说出来，竟是顿挫有声，透出帝王惯有的霸道与傲气来。
卫青本来已隐有不安，直听到最后一句，便似脑海中闷雷一声划过，隆隆作响。一时口干舌燥，所有语言，一齐遁隐，真不知要如何回出个话来。
刘彻好似也知他会这般，并不等他回答，又叹道，“仲卿啊，仲卿可是恼朕无事纠缠呐。”
“不是。”卫青突然扬了声道。他声出突然，刘彻也是一惊，本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唯唯诺诺说些“臣有罪”一类的话，却听他道，“青不会恼陛下。”那话语意未尽似的，他凝神听着，卫青却又缄了口，不再说什么。
不过那也够了，他问出那话时，心里虽并非没有隐约的期盼，但到底识卫青这么多年，有些话卫青不会说，还有些话，你我自知，或许也不必说了。便是明日他的大将军即要戎装上阵，去面对未来未知的峥嵘命运，此刻不也还是温柔的靠着他，听他絮叨的问着不合常伦的问题，沉默中也不曾一口否定么。
他伸手，把卫青更紧的揽进怀里，“你去龙城那一年的事，好象还在昨天一样，怎么一转眼，我们也都老了似的。”感觉到卫青依然有些僵似的，他笑笑，用少有的轻声语气说，“别动，就这么坐会儿吧。今儿是给你设了饯行宴，再等会，平阳子夫他们就都过来了。”
卫青听着话，身体果然稍稍的放松下来。刘彻能感觉到仲卿顺从的将脸挨着自己，细腻的接触。
他抬眼看天边，漫天云霞灼灼燃烧，勾勒出变幻万千的磅礴壮丽。这天晴好，入了夜定是清澈月光，一如十多年来，仲卿的眼。
而远方，却有大漠风沙漫漫，狂卷入天边。

[完]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时，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聰明而不狡猾; 內斂而不深沈; 溫文而不懦弱; 
謙和而不虛偽; 堅毅而不固執; 隱忍而不退縮。
對愛情謹慎堅定, 對朋友信任寬容, 對公義執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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