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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遇

　　淅沥的秋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边晨光微露。青鸾峰上，终日长流的瀑布夹带著昨夜的秋雨翻腾而下，撞落在山下的巨石上，溅起无数水花。阳光透过薄薄雾气，幻化成彩虹，使得此刻的青鸾峰似若仙山，矗立於天地之间。

　　依山而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名为太平。村中人靠山泉润泽，种地自足，生活虽谈不上富裕，但相当闲适。然而此时，本该安宁的村子却有了小小骚动。

　　“云天青，你这臭小子，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宰了你！”伴随著怒吼，一个虎背熊腰的庄稼汉子手举锄头，怒气冲冲地跑出大街，追赶前方躲躲闪闪的人影。

　　“真是造孽，云家那小子又惹祸了。”

　　“为什麽太平村会有这种无赖……三天两头就闹得村里鸡犬不宁。”

　　路人见这种追逐的戏码又上演，纷纷摇头叹气。

　　“云天青，有种就别跑！”大汉从村头跑到村尾，早已累得气喘，可是前方的人不但充耳不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像故意捉弄他一样，左右横蹿。

　　大汉终於跑不动了，靠在路旁的大石上，用锄头支撑著自己虚脱的身体，口中咒骂不停：“该死的野小子!”

　　调侃的笑声从前方的树上传来，一张顽皮的脸从叶缝中探出:“能让大叔不辞劳苦追上三条大街，云某深感荣幸。”

　　“你!”大汉用颤抖的手指著令人狠不得痛打一顿的人吼道：“云天青，太平村有你一天都不得太平！”

　　“大叔别生气，生气多了会长皱纹的。这样吧，下次请你喝蜜酒当补偿怎麽样？”

　　“鬼才相信你的话！”

　　“哦？”云天青眉毛一挑，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翘起二郎腿:“不相信也罢，那大叔是要等我下来准备好教训我罗？不过可惜啊，我现在有点累了，打算先睡上一个觉，大叔还要等我吗？亦或者……大叔也想上来，与我一同欣赏这雨後秋光？”调皮地瞟了一眼大汉壮硕的身型。

　　“云天青，有你的！下次别让我逮到你，不然我……”大汉胸口火气翻腾却又奈何不了这小子。

　　“估计没有那麽一天吧。”类似的恐吓话语早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云天青说罢就直躺在树干，双手枕在脑勺後，哼起小曲来。

　　一顿恶骂後，声音渐渐远去。云天青侧头看著缩小的背影，轻轻一笑：“唔，天气真好！”於是伸了个懒腰，缓缓闭上了双眼。

　　湛蓝的天空明净得如一面镜子，倒映出少年纯净无邪的笑脸，被风掠过沙沙作响的树挡去了刺眼的阳光，舒适安宁。很快，云天青便进入了梦香。

　　先是朦胧的听觉，细细的虫鸣，缓缓的流水，然後是嗅觉，淡淡的蜜酒香。蜜酒……蜜酒？云天青用力吸了几下鼻子，猛地睁开眼睛。飘来的酒香味诱发了他所有的知觉，下意识地从睡梦的姿势中弹坐起来。

　　咚！一声巨响。一个物体从树上摔下，呈大字型压在草地上。

　　“哇，痛死我了。”云天青挣扎著爬起来，揉揉被跌得红肿鼻子，胡乱地扒开那几片不知死活落在他头上的树叶，一脚踢向树干：“要死啊，这个树怎麽长在这里……”

　　思绪一转，才想起早上的事来……拍掉身上的泥，回想起那个可怜的大叔被气炸的脸，云天青忍不住又笑起来。不过刚才运气不佳，一睡醒就摔了个大跟头。

　　“哎，哪来的蜜酒，好香。”忆起方才毁己形象的罪魁祸首，云天青贪婪地多吸了几口空气。别的不会，说到酒，云天青倒是很有研究，而且还经常跟村里人吹嘘他乃千杯不醉，但是村里人一向当他的话为耳边风。

　　顺著丝丝酒味，云天青如兔子般飞奔在树丛中。不久，便瞅到目标。

　　位於青鸾峰山脚正下方，盘踞著几棵参天古木。树枝长而蜿蜒，几可触及瀑布。也许因为水分充足的缘故，树生长得特别旺盛，枝叶交错重叠，人立於树下，似有绿屏罩天之感。

　　此时古木下，一人盘腿而坐，双手置於膝上。宽大的白衣滚著蓝边，头发如雪，眉毛修长，胡子长至腰间，全身散著隐隐的仙骨之气。而云天青此刻的注意力却只集中在那人束腰带子上所别的酒壶上。

　　“是三十年桂花酿蜜酒！”咦？目光在下下一刻才注意到那人身上。这老头似乎不是太平村的人。云天青蹑手蹑脚地走近他的身边，仔细地端详起他的面容，这人看起来很年轻，怎麽头发胡子头都白了？哎……？蹲下身，幽深的眼睛望著放大的脸……

　　“呼……”

　　“……”

　　“呼……”

　　不会吧，睡著了？哈哈，原来喜欢在大白天睡觉的人不只我云天青！一时来兴，云天青竟想在那人脸上偷画两只乌龟，可惜没有笔……眼珠滴溜一转，狡黠地摸了摸下巴，有了！ 转眼间，云天青从树边的杂草堆中翻出两片落叶，在叶子边缘粘了点泥巴，小心翼翼地往对方的眉毛上贴去。

　　强忍笑意，云天青直起身，目光像猎犬看到食物般盯著那人身边的酒壶，心里默念：你看不到，你看不到……

　　探手，慢慢解开腰带……

　　拿到了！云天青在握住酒壶的瞬间大喜。

　　“年轻人，想偷酒？”低沈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没有愠怒，但云天青却像被震碎了五脏六腑般，松开拿著酒壶的手，一下就跌倒在地上。

　　“喂喂喂，老头，你知不知道这样突然说话会吓死人的。”云天青没好气地爬起，与他面对而坐。

　　青阳抬手拂去那两片捉弄的树叶，眼睛微阖，审视起眼前的年轻人来。一头黑发随意地披落，细细长眉，明如星子的眼睛透著顽皮，容貌倒是相当出色。又见他衣服灰白朴素，想必是洗了又洗，只有腰上系的一条青色带子料子看起来还不错 。

　　“若不是你心虚，又怎麽会吓倒呢？”雪白的眉毛轻轻扬起，似在微笑。

　　“我那个的确……因为你的酒……”见对方没有责怪自己，云天青倒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青阳慢悠悠地拿起酒壶，故意在云天青面前晃了一下，抚著自己长长的白胡子，感叹道：“此乃我夙莘徒儿的珍藏，是三十多年的好酒啊，岂可随意让人偷去？”

　　似若勾引的话，让云天青肚子的酒虫不断的做抗议状：“我说白胡子老头，好酒要有知己对酌才有意思的嘛。你我既然有缘，不如我们痛饮一场如何啊？”

　　“年轻人，所谓无功不受禄啊……这样吧，适才听你行走之步甚为敏捷，想必有点身手，不如你替我做件事，如果事成，我就把这壶酒分一半给你，你看……”

　　“不用看了，我答应了。”云天青一下翻身站起，摩拳擦掌地嘿嘿一笑道：“尽管说来。” 心里不免得意，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云天青做不了的事。

　　“唔……很好。”青阳指了指後方，古木参差下掩盖的一个山洞，“你到山洞最里找一块冰蓝色发光的石头给我即可。”

　　“哎？”云天青拍了一下头：“那个洞，不是荒废了很久了吗，以前我也在这个洞打过山猪，後来山猪打光了也就没来过了……不过我记得里面只有黑黑的土，好象没有什麽奇特的石头啊，更别说发光，如果有早被我挖出来了……恩，你干吗不自己进去啊？”

　　青阳摇摇头，叹息道：“我一把年纪，眼睛不好使，里面太黑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怎麽办啊？况且里面估计崎岖无比，你忍心让我一个可怜的老人家步履艰辛地走进去吗？”

　　云天青心里嘀咕道，我怎麽看你就不是可怜的样子。想想这个洞自己小时候走过几十趟，也没什麽危险，那个石头估计是这几年冒出来的吧，去看看也无妨。况且还有美酒相赠，如果在山洞还能发现一二只残留的山猪，抓来烤了下酒不是人生一大乐事？念及此，云天青突然叉腰：“哈哈……”

　　“怎麽？”莫名的发笑让青阳不解地望著他。

　　“没什麽，那我现在就进去，哎，老头，你要记得等我出来。”

　　“那是自然。”

　　云天青得到承诺，便昂起头，迈开脚步向山洞走去。才走了两步，又折回青阳身边。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搁在他面前。

　　“老头，如果等到肚子饿了，就吃掉它唉。”说完，又朝他挤眉笑笑，才转身向山洞奔去，一下就没了身影 。

　　青阳开始一阵错愕，等看到那只散发著茶叶香味的鸡蛋摆在自己跟前，才眯著眼睛，嘴角轻扬。“筋骨奇清，身手灵便，是难得的修仙奇才。”

　　话音刚下，一阵疾速而过的风吹起他的衣袂，带著耀眼的白光，树下又多了一个穿著同样服饰的人。身材略矮，鹤发童颜。

　　“青阳。”来人轻轻呼唤道。

　　仍坐在地上的青阳略一抬眼，看著自己的挚友，眼里含著笑意：“重光，采药回来了？”

　　“恩，想不到青鸾峰顶上生长著许多珍贵的品种。”

　　“如此甚好。” 青阳点点头。

　　“青阳……”话音欲言又止 。

　　“何事？”难得看到老友狐疑的表情，青阳皱了皱眉头。

　　“方才你为何对著那……那鸡蛋说……是修仙奇才？”

　　“……哈哈！”想起少年清秀的脸庞，青阳朗笑起来，“是啊，看来琼华又要添人才了。”

　　“……人才？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琼华派潜心修道是真的让人心境平和，脱离红尘，还是让人深陷欲望，不能自拔……为什麽，我有点後悔让他入门……”重光背过身，黯然。

　　“重光……修仙成功与否在乎人的意念之间，我等也只是因循天道，一切都随天命吧。”青阳闭上眼睛，陷入了沈思。

　　重光回身，望了望青阳，叹息一声，也沈默了。

　　此时，日已西斜，留下天边的红霞，染红了整个青鸾峰。

　　冷，很冷。这是云天青踏进山洞的第一感觉。虽说入秋後山洞内寒气聚集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但是这种冷冷得有点过分，似乎是从地底涌上，刺骨逼人。

　　云天青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摩擦了几下，火光一闪，马上又熄灭。

　　“哎？”云天青皱了皱眉头，心里纳闷了一下。本欲放弃，可又一想，适才自己踌躇满志，现在回去岂不给那老头笑话。心一狠，进去就进去吧，男子汉大丈夫没什麽惧怕的。

　　“可是这麽黑，连路都找不到唉……咦？那声音是……”

　　侧耳细听，是微弱的水声。

　　借著蒙蒙的光线，云天青目光下移，发现脚旁有条细小的溪沿著潮湿的山壁流过。隐约记得，这个山洞的尽头处可以望见青鸾峰的瀑布，想必这溪水是从瀑布中溅飞而下的。

　　“就顺著它走走看吧，实在找不到，再返回也不会迷路啦。”云天青得意地笑了笑。

　　一路走下来相当顺利，拐了几个弯，水声越来越大，似乎也开始有了一点光。又走了一段路，山洞豁然明亮起来。

　　“哈哈，不错，就是这里了。”云天青眼前出现了一片空旷，耳边尽是哗哗的瀑布声，透过洞顶繁茂的树木，可以看到头顶的瀑布倾泻穿过。晚霞稀疏地打在地上，迷离幻彩。靠近瀑布那片被刷得滑亮山壁上，经流水汇集形成一个浅浅的洼，洼中水满则溢，流出洞外。

　　云天青在空地上转了几个圈，又仔细搜索了几块巨大的山石，没有发现什麽发光的蓝色石头。

　　“靠，那老头不会是不肯给酒我喝，故意想出这个方法整我啊。”不死心地又找了一遍，连蔓延而下的藤枝都翻了一次，还是连个影都没见到，只得投降放弃。

　　云天青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嘴里嘀嘀咕咕：“哎，真是的，亏我还给了他一个茶叶蛋，居然骗我。”一提到吃的，云天青才觉得肚子饿到不行。

　　“哈，好在我还留了一只。”正欲翻出，才觉得口干异常。於是起身走到洼前，伸出双手想要舀起清水一解口渴。

　　清清的水面，可以看到底下的鹅卵石，云天青不禁赞叹起大自然竟然有如此神奇的造化。突然觉得双手往下一沈。“这这……这到底怎麽回事。”好象有什麽东西抓住他的手，要将他拖下去。云天青心里一阵恐慌，连忙稳住身体，想把手扯出，谁知道他越是後退，双手越是被拽得紧。

　　云天青蓦地瞪大了眼睛，只因那本该平静的水面慢慢形成急速旋转的水涡，竟像黑洞一样吞噬著他。

　　啊一声刚出口，云天青整个身体已被吸到水里。就在那一瞬间，那洼水又恢复了平静，似乎刚才什麽也没有发生过。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似乎要撕裂他的身体，云天青拼命地挣扎。没用，一点用都没有！快要窒息了，神经感知到的全是来自水的压力。

　　一代美男要归位了！！云天青脑海里除了死亡二字就已经想不到别的什麽东西。靠，老子死了一定要不会放过你这个白胡子！！云天青以为自己大限将至，用尽全力挤出最後一句话。

　　咚！一声巨响，云天青又一次呈大字形地与地面狠狠相撞，四肢像被拆个散架。

　　“要死人啦！哎？”睁开双眼，云天青愣了一下。可以呼吸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摔在一片软土上。悻悻地爬坐来，下意识地往头顶看去。

　　看到一片天，透明的天，漾著丝丝波纹，如水一样……水？揉揉眼睛，云天青一个诈舌，发现自己居然穿透了水层掉下来 ，可是为什麽水悬浮在头上！天啊，这是怎麽一回事。

　　思绪还没转过弯，突然涌来一阵巨大的火团，云天青连哇字都没喊出口，整个人飞起，弹到附近的石柱，然後像脱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在地上。

　　刚从阎王那逃脱现在又要去他那报道了。云天青脑子一片空白，无力地睁开眼睛。

　　火光四射，一个白色的身影跃至半空。

　　“……仙女……一定是上天舍不得我下地府，派人来接我到天上去了……”

　　话音刚下，云天青就感觉到有人落在身旁。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恍惚间，似乎有人说话，声音低沈而冷漠。顺著雪白的鞋子向上抬头，在看到来人的脸时，云天青当场一瞪，连眼珠子都要掉来。

　　竟然是一个弱冠的少年，面白如瑕玉，长长的睫毛下有著斜飞的单凤眼， 额头一点殷红邪魅。身上穿著和白胡子老头一样的白色蓝边服，头上冰蓝发冠下挽著如瀑布般及腰的黑发。

　　“你你你……”云天青凝视著他的脸，残破的声音只能说出那句重复著你字的话。

　　玄霄望著身下的少年，轻蹙眉头。自己今日随师傅到青鸾峰平妖，追随妖物至此洞，方才破结界，直捣妖物藏身洞穴，一个三昧真火已把它打至重伤，正想取其性命，却听见有人穿透结界掉落而下，心一分，竟让妖物使出一个惊雷闪，引起爆炸，顺势隐匿起来。於是不得不停止攻势，看向来人。只见他衣著普通，应该是附近村子之人，为何可以突破妖物藏身界？正欲上前询问，结果这个人却你你你个不停。玄霄闭上眼睛，看来一切只是巧合，於是转身要走。

　　直到来人背对他时，云天青才回过神来，险险地撑起身子大叫：“喂喂喂，你这就走啊。”

　　玄霄头也没回，继续搜罗四周，寻探妖物的足迹。

　　“哎，你这个人怎麽不说话啊。不要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我云天青说什麽也是太平村风华绝代，玉树临风的第一美男。你……你还走，喂，我还没说完。”云天青霹雳啪啦地说个不停，眼看玄霄就要走远，才急忙拔腿追上。

　　玄霄向来为人冷淡，别人见到他都敬而远之，偏偏这次遇到个长舌男，唠叨不停，顿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里有妖怪，不想死就快点离开。”

　　“啊，这里有妖怪，难怪那白胡子老头自己不来分明要我来送死。喂，你是修仙之人吧，你叫什麽名字啊，住在哪里啊，哎，你别走啊！”云天青本想抓住玄霄的袖子，但被狠狠地甩开，只得紧紧地跟著玄霄，生怕他丢下自己。

　　“你给我闭嘴！”玄霄终於忍不住回过身子，正在发作，便听见云天青暗叫一声：“杀气！”

　　几根锋利的刺角在隐处突然飞出，平直射向两人站立的地方，角端处隐约带著幽蓝之光，想必是沾著剧毒。

　　云天青下意识地要躲开，但因身体之前的碰撞造成的伤行动慢了一步，眼看著刺角就要插入自己身体，只听到玄霄口中轻轻念道：“混沌开，八卦生，艮山壁障。”

　　突然间，两人前面涌起风沙，纵横交错地形成一个土障，硬生生地把刺角反弹而去，刷刷刷整齐地插入山壁中。

　　云天青冷汗直流。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没见过这麽恶心的东西。身型巨大，六只触角像镰刀一般插在地上，口中不听地滴出黑蓝色的液体。

　　玄霄手握长剑，神色镇定地立於怪物之前，似乎这些怪物对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冷哼一身，飞身上前与怪物纠缠起来。

　　云天青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搏斗的身影，过了一会才愣愣地说：“真好看。”

　　玄霄身如轻燕，剑峰凌厉，纵横飞错在怪物四周，顷刻间便把妖物前肢砍成几段，喷洒出的绿色血打到山壁上，缓缓流下，而他的身上，连一点污秽也没有染到。

　　妖物也许知道自己逃不过一劫，於是拼尽全力，发疯似地从身体中飞射出黑色的丝线，带著狠劲的攻势缠向玄霄，想同归於尽。

　　玄霄足尖轻点飞至半空，身形微侧闪过，一挥手砍断丝线。

　　“万剑归一！”反手一推，剑脱手而出，幻化成千白万剑影，剑影在半空中华丽地旋转一圈後，合成一道巨大的剑气直直插入妖物的背部。一道白色的光在妖物身体内炸开，顷刻间碎裂成残骸。残骸在原地动了一下，便软软地躺下。

　　长剑自动弹起，飞回玄霄手中。

　　冷冷地看著怪物尸身，玄霄把剑别回腰间，转身正要离去。突然地上的一个残骸蠕动了一下，猛地飞起，击向玄霄。玄霄顿觉背部一阵阴冷，下一瞬间，如风的速度，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他的腰身，向旁边的石柱背後滚去。残骸打在石柱上，深深陷入，耳边听见兹一声烧焦的声音，最後化为一滩绿液。

　　“美人，你没事吧。”带著笑意的声音从玄霄发鬓间传来。

　　玄霄这才发现自己的正靠在一副温热的胸膛上，背後的人呼吸出来的热气吐在自己脖子上，惹来一阵瘙痒。

　　“放开我。”玄霄挣脱云天青，径自站起来。

　　“喂，有没搞错，老子好心救你，你这是什麽态度。”云天青也站起来，嘴里抱怨道：“倒霉，遇到个怪老头害我差点送命，现在救了人又不懂得感激……哎，那是？”

　　云天青三两下跑到妖物残骸边上，伸手检起一块冰蓝色石头。这难道就是白胡子老头所要的？原来他没有骗自己……那就是说美酒就快要到手了！云天青得意地扬起眉毛，一扫之前的晦气样，连忙把石头塞到怀里。

　　玄霄见他居然能看到妖物体内凝结的内丹，虽感惊讶，但见他把内丹收入怀中，便认为他不过是贪财之人，於是也就没有开口问，省得他又在那里乱七八糟地说一堆废话。

　　“喂，东西我找到了，怪物也被你打死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玄霄没有理会他，走到水结界下，口里念到咒诀。

　　“好啊，居然想抛弃我！”云天青一个扑身，像章鱼一样抱著玄霄。

　　“你干什麽！”

　　“你带我出去啊。难道你忍心把一代美男放在这里，天天对著那恶心的东西直到死去吗？”云天青无辜地眨眨眼睛。

　　玄霄白了他一眼，一手提起他後衣领，“闭气。”

　　云天青马上大气不敢出一口，然後觉得身体被一股力道牵引，脚离地面，向上直飞。

　　水！又要包围了他全身，但只是一个瞬间，便已脱离了束缚。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与玄霄稳稳站立在之前掉落的水洼边上。

　　“哇，我又回来了！”云天青兴奋地对著山洞大喊，声音打到石壁上又折返回来，玄霄顿时觉得魔音攻耳，烦躁异常，二话不说，大步离开。

　　云天青发泄完才看到玄霄走远的身影，叫道：“好诈，又想丢下我，没那麽容易，等等我！”连忙朝玄霄的方向跟去。

　　琼华

　　两人从洞中出来时，天上已是云如铅墨。

　　青鸾峰入夜以後，水气也特别凝重。光滑的古木干上湿渌渌地反射著皎洁的月光，明亮如镜，但蜿蜒而上交错盘缠的树枝却隐蔽在漆黑中，有点异样的狰狞。

　　云天青往四周望望，找不到早上那人的身影，心里大叫後悔。折腾了这麽久，终究还是没有等他出来，想起泡汤的美酒，云天青心痛得直想大叫。不过还好，起码认识了一个美人，也算对得起自己。视线忍不住又偷偷看向前方的幽雅挺拔的身影，禁不住再一次惊叹到世间还有如此绝色之人，可惜是个冰块脸。

　　正想上前寻问他要去哪，却发现他猝然停下脚步。

　　“玄霄，回来了？”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重重回音一层层扩散开去。

　　云天青正诧异，玄霄已对著空气行了一个礼，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是的，师傅。”

　　“好，很好。” 口气中带著满意。

　　云天青开始还搞不清怎麽回事，後来仔细辨认才听出声音竟然是早上那人！心头一火，大喊道：“好你个老头，说话不算话！”

　　声音顿了一下，才渺渺传来：“年轻人，我答应你之事自然会做到，不过现在我另有任务，你先带我徒儿去村子暂时休息一下，待会我自会找你们。”

　　云天青哼了一声，不屑地挑高眉毛：“又想骗我。”

　　“云天青，休得无礼！”玄霄瞪了一下他。

　　“无妨，年轻人，我待会还有事找你谈。等我回来，再予你酒。玄霄，你也累了，去休息下吧。”

　　“是，师……”

　　玄霄这头话没说完，云天青又抢著开口：“喂，老头，那我就把你的宝贝徒儿当人质等你拿酒来赎啦。” 然後一阵窃笑。

　　“云！天！青！”

　　“好了，你们去吧。”说完，声音便隐没掉在沙沙的山林间。

　　“哎，那老头用了什麽法术啊，怎麽没看到人却可以听到声音。”

　　“传音入密。”惜字如金。

　　“看来还挺厉害，你会不会啊，不如教我啊，以後我们两个如果分开也可以用这个什麽传音联系啊，喂喂喂，你又走去哪？”

　　入夜後的村子人流甚多，嘈杂异常。村里人喜欢早上干活，晚上一家大小出来散步消遣。说书的挑灯拍板大放阕词，男人们集在酒馆处喝酒谈天，妇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长舌一番。

　　云天青刚带著玄霄大摇大摆地走进熙熙攘攘的大街时，马上引起了人群的骚动。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集在玄霄身上。小小村落，都是寻常百姓，哪里见过如此气质装扮之人，纷纷指点起来。

　　“好漂亮啊，居然有男人长得这麽好看。你看他那双眼，真勾魂。”

　　“估计是从什麽仙山下来的神仙。”

　　“不过他的样子有点凶。”

　　“你懂什麽，人家这叫矜持。”

　　……

　　云天青无视那些路人甲乙丙，硬拖著玄霄跑进一家面档，毫不客气地跨坐上长凳，甩出几两银子:“两碗素面！”

　　小二早在两人进来时已冲了上去，心中暗喜那个漂亮的男人居然来自家面档吃面，以後生意不用愁了。当他走到他们面前时，玄霄刚好抬眼看了他一下，小二顿时如遭雷劈，石像一般呆住，竟然像姑娘家发花痴，差点流出口水。直到云天青板著臭脸出现在他面前，大喊：“看什麽看，没看我这个天下第一美男啊？”他才猛然回神，惊觉自己失礼，慌忙走开，嘴里暗骂，切，就你那样还美男。

　　偏这云天青耳朵构造惊人，大老远还是听到他的话，一下拍桌而起：“再说我扒了你的衣服丢你去街上乘凉！”

　　小二马上乖乖闭嘴，云天青这厮捉弄人的功夫可是太平村出了名的，惹到他自己以後也不用活了。赶紧从里屋拿了两碗面放到桌子上，逃荒一样逃开。

　　云天青在他背後吐吐舌头：“哼，算你了。”

　　下一刻，抵挡不住面条香喷喷的诱惑，云天青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如旋风掠地，很快便把面和汤都吞到肚子里去。刚把碗放下，才发现玄霄那碗面还没有动，而他则安静地坐在离自己最远的桌边。

　　“玄霄，你怎麽不吃，你不饿吗……” 云天青不解。

　　“谁让你叫我名字。”玄霄白了他一眼。

　　“哎，难道你不是叫玄霄吗，那老头都这麽叫。”

　　“你……”

　　“我啥？我就爱叫，玄霄玄霄玄霄玄霄玄霄玄霄……”

　　“你给我闭嘴！”玄霄取下腰间配剑用力敲了一下桌面，那碗面条和云天青当下弹起了一下。

　　“好好好，你别生气，最後说一句，最後一句啊……”

　　啪一声，剑声又响起。

　　“真的是最後一句，你不吃那我吃了。”

　　“你吃，我不饿。”玄霄转过头，懒得理他。

　　云天青嘴巴动了下，正想说他不近人情，最後还是把话咽下，怕真的惹火玄霄，会落得那个妖物的下场，於是赶紧拿过面，狼吞虎咽起来。

　　玄霄瞥了一下他吃面的模样，简直像饿了几天一样，不禁头皮发麻。

　　咽下最後一口面，云天青满足地拍拍肚子道：“味道不错，你不吃真可惜。”

　　回应他的是沈默。

　　云天青无聊地瞄了一下四周，发现一群女人在面档边上走去又折返，眼睛不停地瞄向玄霄，被云天青看到，马上捂著红脸，害羞地跑开了。於是一下跳坐到玄霄身边，在他耳边轻笑：“看来你很受欢迎耶。”

　　玄霄强忍怒火，发挥在琼华时练心法的最高境界，才收住手免得当场把那云天青打得满地找牙。他自然知道身边的人都在看他，不管也罢，偏那云天青哪壶水不开提哪壶，尽在那里口出无聊，幸亏他定力好，放过那个混蛋，此刻玄霄心里只盼望著师傅早点回来。

　　还好玄霄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盏茶的时间，便见天边白光滑过，青阳与重光御剑而下。

　　“师傅。”玄霄马上上前拜见，在见到重光以後也同时行礼道：“见过长老。”

　　“老头，你终於回来了！”云天青露出大大的笑容。

　　青阳向玄霄点点头，才对上云天青的眼睛：“年轻人，我要你做的事你做了好了？”

　　“那当然！”云天青从怀里拿出那个散发著冰蓝寒气的的内丹。

　　“很好。”青阳满意地点点头，接过後顺手递给重光。重光取出一黑色的锦缎盒子，把内丹放入，然後小心地放入怀中。

　　玄霄见云天青所取内丹竟然是师傅所要之物，大为不解，皱皱眉头问：“弟子驽钝，师傅要这内丹何用？”

　　青阳摆摆手，道：“你宗炼师伯需此物作为生灵之气灌注到剑内。”

　　“为何不让弟子前去拿取……？”

　　“此物属寒，你命格带火，身有炽阳之息，若你触碰，寒气必定散尽。我与重光本想等你把妖物消灭後亲自去取，不料遇到这个年轻人，感其体质偏寒，便让其代劳。”

　　“……”

　　云天青见二人说著自己不懂的话，感觉自己被晾到一边，插嘴道：“喂喂，你们别只顾著叙旧，我的酒呢？”

　　青阳笑了笑，解开酒壶，递给云天青。

　　云天青接过酒，迫不及待地打开，顿时香气四溢，连忙尝了一口，然後傻傻一笑：“哎，真是好酒，不枉我去地府一次了。”

　　“年轻人，你想修仙吗？”青阳冒出一句令玄霄顿时打了一个寒颤的话。

　　“师傅！！”

　　云天青闻言放下酒壶，擦擦嘴角，不理解地问：“修仙？为什麽要修仙啊……”

　　听他的口气，似乎对修仙并不感兴趣，玄霄心里暗舒一口气，可是马上又遭到了五雷轰顶。

　　“不过既然老头这麽盛情要求，我再推迟就不好了，对不对啊，玄霄。”云天青故意向玄霄挑了个眼，一副我就是赖你的表情，马上惹得玄霄体内气息不调。若不是师傅长老在此，他一定无视琼华心法，给他一脚。

　　青阳见天青答应，心中不免欣喜，但又道：“我们乃昆仑琼华派之人，若要修仙，还是得通过考验才能正式拜入门。”

　　“没问题。”云天青笑著回道。

　　“既然如此，你先回屋子收拾行装，待会我们便一同前往琼华。”

　　半个时辰以後，四人来到太一山径。

　　云天青一脸兴奋，意犹未尽地从玄霄的剑上跳下来大叫：“哇，这个御剑好好玩。”

　　玄霄愤愤地收起剑，面有菜色。回想刚才那云天青边死死抱著他的腰，边在他耳边大喊风光无限好，简直痛不欲生，一分神差点从半空摔下去。

　　青阳递给天青一黄色的符咒：“前方便是太一山径，只有步行而上，道中怪物皆是幻影，但亦能伤人，若不能承受，就对此符说‘归’，即能让你平安下山，符咒随之消失。当然，这就意味著你不合格了。”

　　云天青一笑：“老头，你在山顶准备好酒等我上来吧。”

　　“云天青，你当琼华是街道酒肆？荒唐！”玄霄见云天青说话如此轻浮，下意识地斥责他一句。

　　云天青倒不在意，拍拍胸膛说：“行啦，你们等著我上来。”

　　玄霄不屑：“哼，我看还是尽早放弃省得被怪物打伤才叫後悔……”

　　云天青怪怪地叫了一声：“哦？”下一秒跳到玄霄跟前，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如果我下山，你才会後悔。”

　　“你！”玄霄一手揪住云天青，眼睛直冒火。

　　青阳奇於自己徒儿平日本不多言，不知为何一见天青就有口舌之争，而且还动起手来，一时想不通，也只得制止：“天青，你去吧。玄霄，我们先回琼华。”

　　玄霄狠狠地推开云天青，慢慢平复自己的气息。云天青也不生气，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样，对青阳点点头，临走前还向玄霄做了个鬼脸。

　　太一山径凶狠异常，玄寂道更是阴森恐怖，多少人都望而止步，就算云天青那家夥过了这个考验，还得通过酒色财气的须臾幻境，要想修仙，谈何容易。玄霄安慰自己那小子毫无修为，必定是过不了的，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随著师傅与长老御剑离去。

　　云天青看著远走的身影，本来充满笑容的脸浮现一丝失落，但随即又甩掉：“玄霄，你等著吧。”

　　琼华派建於昆仑山顶，与蜀山，山霞等派同为修仙之地，以剑术和铸剑之道著称，派中供奉九天玄女金身。如今掌门由太清真人担任，由青阳、重光、宗炼三位长老辅助，再加之前人的基础，琼华已是相当有名声，拜入门下的弟子也多了起来。门派规模宏大，前山是所有弟子清修之处，依照八卦形态而造。中部呈阴阳旋转，冰火相交的乃是派中铸剑之地承天剑台，剑台下方则是收藏门派法术书的五灵剑阁，而後山思返谷为触犯门规的弟子思过之所。

　　“师弟，衣服换好了麽？”温柔的女声伴随著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等等啊……夙汐师姐……嘿，好了。”折腾了好久才穿好衣服的云天青终於推门而出。

　　“师弟，你穿起这个衣服真好看。”夙汐一下呆住了，白蓝的道服穿在他身上正好合适，云天青本来就长得清秀，如今更显出色。

　　在他进门前，琼华派上下只有玄霄一人独领风骚，不少师姐师妹们都私下里爱慕著他。可是他一惯冷淡，专心修道，对儿女私情更是从来不闻，便使得这些女孩子以为美丽的男子都是不可以靠近的。可是今天才见到的天青师弟模样俊秀并不亚於玄霄。更难得的是，天青的眉宇间散发出让人安心而无忧之感，笑起来的时候如春风一般醉人。阳光般的脸无意间扰乱了少女的情怀，让夙汐看得不禁脸发红起来。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夙汐，你在干什麽啊？”

　　夙汐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来人，才稍稍松了口气：“是夙莘师妹啊，没有啊……这……这是青阳长老刚收的徒弟，我来给他取道服的。”夙汐连忙掩饰自己的心慌。

　　“哦，你就是那个闹得琼华沸沸扬扬的只需要二个时辰就通过考验的弟子啊！”夙莘像发现什麽怪物一样叫道。只见她脚步轻移，走上前，肆无忌惮的眼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打转。

　　云天青略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面容娇好，眉若细柳，黑发如瀑，右侧梳成浮云发饰，身上穿著琼华女第子蓝白鹅黄裙子，显得可爱活泼。又见她言语调笑，举止潇洒不羁，便猜测她与自己性格相仿。 难得在这个严肃的琼华派居然有此奇特女子，云天青顿时心情大好，某些本性开始显露：“哎，我有这麽出名？”

　　“哼，少许少许啦。”夙莘似若赞许，眉宇间的笑意展露无遗。

　　云天青双手交臂，假装沈思地望望天空，才靠近夙莘的发边问道：“那怎麽才能大许大许呢？”

　　“那肯定是……”

　　两人正喋喋不休之时，冷不防撞入一个略带威严的娇喝:“放肆，琼华乃清肃之地，你们在这里吵闹成何体统！”

　　云天青顿时感到背後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脸上著浓装，娥眉深锁，黑发间盘缠著蓝绿丝带，右手置於腰前，左手负於背後，不若琼华其他女子短裙一身，反著一及地长裙。

　　一旁的夙汐脸色大变，连忙说：“夙瑶师姐莫怪，我们只是……”抬头看看夙瑶那阴沈的脸，话也不敢多说了，哆嗦著移到云天青的背後。

　　听这语气，云天青料想这个师姐来头不小，否则又怎会把夙汐吓成那样。不过他是在太平村捣蛋出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自然对这个女人很有免疫力，对於她的斥责也只是淡淡一笑。

　　“夙瑶师姐，没有啦，我们只是来看看新师弟。”奇怪的是夙莘也无惧於她，反而走到她身边大大方方介绍道，还向云天青吐了吐小舌头。

　　“没大没小。”听到她的话，那个冷冰冰的夙瑶意外地眉头舒缓了一下，抬头看著那个穿著新琼华白衣的男弟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沈声问：“你便是云天青？”

　　“是。” 答得很干脆。

　　“不要以为凭著自己小小的江湖手段进入琼华就得意忘形，琼华不是你来玩耍的地方。”

　　“师姐放心，天青一定紧记师姐的话，好好练习。”云天青表面顺从，心里却正在盘算以後该怎麽整整这个女人，灭灭她的威风。

　　“是这样最好，夙莘，跟我走。”夙瑶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带著夙莘离去了。

　　云天青嘴里喃喃自语：“这个师姐好象很厉害。”

　　夙汐见夙瑶走远了，才小小声地说：“是啊，夙瑶师姐在琼华女弟子中辈分最高的，她平日都很严格的，派中弟子相当惧怕她。”

　　“女弟子？那男弟子辈分最高的是谁？”

　　“玄震师兄。他和夙瑶师姐都是一板一眼的人。”

　　“难怪这个琼华那麽死气沈沈！”云天青一脸恍然大悟。

　　“天青师弟，小声点。”夙汐慌忙看了一下四周，声如蚊蚋。

　　云天青看著她那样，不禁逗乐了，玩心一起，朝她笑笑：“当然除了夙汐师姐啦，师姐这麽可爱。”

　　“天青师弟……”美丽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悸动的心因少年的笑迷醉了。

　　迷乱微弱的烛光，悬浮在透明的冰壁上。一个身影盘坐在铸剑炉边，炉上无火，只有腾起的寒气，若烟若雾，四周寂静得让人窒息。直到两个身影无声息地出现，才打破了沈寂的空气。身材一高一矮，步伐如风，拖动了烛火的长影，染红了他们的白发。

　　“宗炼，你要的内丹我们带回了。”重光取出锦缎盒子，放在室中仅有的雕花木桌上。

　　视线一直注视著冰台上的人终於回过头来，满脸皱纹，神色威严，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里似若死灰──宗炼 ，承天剑台的掌管者。他痴迷炼剑，对外界事物从不过问，派中弟子鲜有见过他本人。宗炼对自己打造的剑要求很严格，每年只打一把，但必定是用料上乘，冶炼精湛，剑一成则为威力无比。至今，只有掌门和长老才有资格拥有。然不知为何近几年，宗炼不再造剑，而是把自己反锁在剑阁密室之中，除非太清有重要事情交代，否则不踏出剑阁一步。

　　“恩。”声音干涩。

　　重光看著冰台上被寒气团团围起，垂直悬於半空的剑。此剑无格，剑身透明细长，幽幽地发出冰晶蓝光，只有掌门长老们才知道，她乃是选取了东海海底的沦波净石、天山冰池下的寒珞玉魄，再辅以西北大荒中的上古冥灵木，揉合炼化，而这几样东西，莫说是一人之力如何得到，即便是穷千万人之力，亦是可遇而不可。在琼华三代人的努力下，终於得到这些材料，最後交予宗炼，以“百炼之法”锻造。

　　“望舒只需灌注妖物至寒内丹以加大灵力，便可完成，但我们至今仍然未寻找到她的宿主。”宗炼晦涩的声音充斥著密室。

　　重光眼神一暗，看了一下青阳才缓缓道：“太清已经亲自去寻找了。至於玄霄，他的修炼也有了一定进展，虽然他是百年一见的难得的修仙奇才，但目前尚需要加强心法学习，避免他日後使用羲和被剑气反噬。”

　　“很好……”宗炼的脸渐渐变得狰狞起来，痴狂地抚摩著望舒剑，嘴里露出低沈的颤动可怕的笑：“……琼华三代的心血……就要实现了……羲和望舒一出，定不逊仙神之力！”

　　承天剑台外，青阳与重光并肩走向剑舞坪，两人神色凝重。事以至此，就算要挽回什麽都已经太迟了。人的执念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迁就，是不敢面对，一错再错，还是终究无法抵抗私欲。

　　“师傅！！”爽朗的声音传来，青阳不用看就知道是云天青那小子，除了他，琼华不会出现敢在白天修炼时刻大呼小叫的人。

　　看到天青一身装扮，青阳满意地点点头：“恩，天青，从今天开始你要努力修炼仙术，你天资不错，将来定有成就。”

　　“哈哈，那是，我以前在村里时候大家都说我很有天资。”说完这话，云天青似乎可以看到太平村众人鄙夷的眼神，突然像想到什麽，又问道：“对了，师傅，好象琼华弟子都有字辈，那我的字辈是什麽？”

　　“恩，照道理你应该是玄字辈，但是我觉得你本不喜好受规则约束，也就不必过分在意这些了，你还是叫云天青吧，云淡天清，还是不错的。”青阳作风一向很开化，为人慈祥厚道，甚得派中弟子喜欢。

　　“嘿，还是师傅了解我！”云天青咧嘴大笑，激动之余还想上前拥抱一下青阳，却眼尖地看到远处走来的人影，风姿卓越，貌若谪仙，不是玄霄是谁，连忙兴奋地大叫：“师兄！” 还在空中大摆双手，好象怕玄霄看不到他那个一代美男的脸。

　　玄霄本是受师傅之命前来领取新的心法袖卷，偏偏在处遇到云天青。只见他道服在身，一改之前的邋遢样，细看之下的确是非常俊美。之前就听到有弟子说云天青是琼华派至今最快通过了太一山径和须臾幻景的考验的人，心里暗地是佩服他的，可是佩服归佩服，而一想到云天青那张比麻雀更聒噪的嘴，就马上把他的形象降格，威猛形象一下被抛到九霄云外。

　　“参见师傅，长老。”玄霄上前行礼。

　　“玄霄你来的正好，入门心法你已体会的相当透彻，从今日起你开始学习心法第一重，这书你拿去仔细研读，以你的资质，要领会必定不难，要努力。”青阳说完，递给玄霄一卷藏书，封面暗青，刻有炎火图腾。玄霄眼中闪过一点疑惑，这与其他弟子所学心法之卷不同，看起来似乎有点古旧，也许是师傅所说他天生有至阳之体有关吧。

　　“弟子定当刻苦学习，不辜负师傅的期望。”

　　青阳点点头，他知道玄霄定会话出必行：“很好，还有，从今天起云天青便是你师弟，平时由你来教授他基本的心法和法术，你入门半年，尚无授教经验，此次当做练习，也可以当作对自己学习的巩固。”

　　“是，师傅。”

　　“师兄，以後多多指教了！”云天青窃笑，不忘很礼貌地向玄霄做了个抱拳的动作.。

　　玄霄看到他那阴阴奸险模样，仿佛被毒蛇缠身。

　　“对了，如今琼华新的弟子房尚未建好，天青你暂时和玄霄同住一个房间吧。”

　　云天青当下大喜，第一次说出了前所未有最最正经的话语：“弟子紧遵师傅之话！” 还特意把紧字的声调提高八度。

　　玄霄则感觉乌云盖顶，六月飞霜，如临大敌：“师傅！这！”

　　青阳没注意到二人的神色不对，只道：“何事？”

　　玄霄想起师傅对自己恩重如山，只得说：“没有。”暗下里却把手掌握得指甲快插进肉中， 而云天青在一旁欣赏著他青筋浮现的脸。

　　当晚，玄霄正准备脱衣就寝，突见门口被猛地撞开，一张棉被塞了近来，紧接著棉被的身後传来了深夜中最阴森的笑声：“师兄，我来了。”

　　云天青抱著那卷棉被，歪歪斜斜地走进房间，正想丢到玄霄的床上时，玄霄马上从床上跳起来，拔出放在一旁的配剑，脸色如见到牛鬼蛇神，吼道：“不准你睡上来。”

　　云天青看到明晃晃的剑尖搁在脖子上，却也不知死活地扯皮：“师兄，师傅说过我们住同一个房间。”

　　“可没说我们睡在同一张床！”

　　“师兄，现在深秋夜寒，你忍心让我睡在地上吗？”云天青像橡皮糖一样又要粘过来。

　　见到怪物都毫不惧怕的玄霄此时脸白如纸，马上急退，慌忙从塌上丢下自己的棉被，说：“你拿去，睡地上。”

　　“啊？师兄你不盖棉被吗？会冷的。”云天青眼中地流露出温柔体贴的眼神。

　　可惜在玄霄眼里看来，这话根本就是恐吓！“我不怕冷。”玄霄皱皱眉头，说的倒是实话，他体内本就有著炽阳之息，从来不怕严寒，棉被实质也起不了什麽作用。

　　“可是师兄……”云天青还想说什麽，然在看到玄霄眼里逐渐凝聚的寒意，嘀咕了一下，才心不甘地把自己那床新的铺在地，躺下後，再拿起玄霄丢在地上的棉被，盖在身上。

　　玄霄虽然不理解他的奇怪做法，不过只要不来缠自己就行，见他睡下，才放下剑，如负重释地背对天青侧身入睡。

　　而那一夜，一向睡得如死猪一样的云天青破天荒地失眠，只为了自己和玄霄能同住一个房间，能够盖到他的棉被兴奋到了深夜。

　　采星

　　傍晚，红霞满天，琼华四周山颠的积雪染上了几抹胭脂。若大的门派在此刻显得很安静，大部分

　　弟子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回房休息。琼华中央的九天玄女雕像在夕阳中渡上一层金黄，庄严肃穆

　　。雕像四周的流水寂静地流淌着，仿佛四季迁移，日升月落早已失去了意义。

　　玄霄练功完毕，漠然走回房间，推开那道稍微有点陈旧的门，发现房内空无一人。若是平时，早

　　在他进来的时候就肯定有一个人飞扑而至，然后习惯性地将那人打飞，最后听到比杀猪更难听的

　　嚎叫。

　　静，太静了，空气间隐约流动着诡异的空气。

　　玄霄皱了皱眉头，径自走进房中，取下配剑放在桌面上，拍掉身上的风尘，转身想从左侧的书架

　　上取下青阳吩咐练习的心法藏卷，却猛然发现书柜旁边居然新修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整齐地放着

　　大包小包。

　　肇事者显然觉得那个架子和上面的大包小包还不够震撼，于是在架子上面还大大地贴着一张纸，

　　狂草：云天青珍藏，眼看手勿动。

　　无形之火在玄霄心头渐渐积聚。一手扯掉那张该死的纸，玄霄冷哼一声，我就看你那是什么珍藏

　　，随手拿起一个包打开，香味四溢——竟然是几块桂花松子糕！头上乌云大增，又拿起一个拆开

　　——芝麻糖！

　　红豆糕，绿豆饼……末了还发现一只还有一只油腻腻的鸡腿！

　　玄霄怒视着桌子上的珍藏，一手拍在桌子上，眯着眼睛：“云，天，青！”

　　“师兄，你找我啊！”门口塞满了黑影，云天青左手拿番薯，口里含糊不清地说：“恩，师兄，

　　我下山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给你……”声音在看到玄霄恐怖的神色慢慢消失。

　　扫视到桌子上摆着的大包小包，云天青大叫一声：“啊，师兄，其实我只是为了防止别的师兄偷

　　吃我才写的条纸啊，这些东西啊，我也是特别买给师兄啊……”

　　“云天青，好胆识，你还敢回来……”玄霄隐在暗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个芝麻糖啊，是纯正的芝麻做的，没有加入杂质的啊，还有那鸡腿啊，师兄你要多吃一点，

　　你看你瘦成这样，那也是啊，琼华的伙食太烂了。”云天青没有发觉玄霄的异常，还自顾自地说

　　话。

　　直到玄霄的拳握得格格作响，云天青才舍得停下臭嘴，疑惑地问：“师兄，你没事吧，怎么脸色

　　那么难看啊？是不是病了啊？”

　　“云天青！”

　　“啥”话音刚下，人已被一团火光打飞出去，摔在房前的草地上。

　　“师兄，你干吗用火烧我？”云天青爬起来，用哀怜的目光看着被炸焦的番薯，露出节哀的表情

　　。但现在已经不是悲伤的时候了，玄霄手提长剑，用坚定的步伐走向云天青。

　　云天青见情况不妙，立刻一把弹起，口里大叫：“师兄，你生气啥啊，是不是食物难吃，我再去

　　买！还是因为条纸上没写清楚不能让师兄吃啊……”

　　剑出鞘，折射出耀眼光芒，云天青连忙一个侧身闪过：“师兄，刀剑无眼啊！”

　　“刀剑无眼，拳头有眼！”玄霄心中虽然生气，但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云天青入门几天，只

　　是练了入门心法和一些基本的攻击防御技术，为了避免无意中伤到他，还是决定将剑别回，赤手

　　向他打去。尽管如此，掌风到处尽是凌厉攻势——

　　出掌之快，如若生风，时而掌改握拳，中指微突，直打目标，步伐轻盈如燕羽掠水，弹指间逼得

　　云天青节节后退。云天青快速移动身体，边退边挡，大叫：“师兄，不要打脸！”

　　似乎有意和他过不去，玄霄改变攻击全身之势，招招打向他的脸。

　　“还打！师兄你想要全琼华女弟子伤心么……？”云天青硬生生接下玄霄想打在他脸上的一掌，

　　被他内力震开，顺势向后，双手撑地，连续两个后翻，跳离玄霄一段距离：“师兄，莫要逼人太

　　绝！”

　　玄霄立于他跟前，紧闭双唇，两侧广袖被风鼓得满满的，及地的白袍和桀骜不驯的长发不断飞扬

　　着，散发着傲人的气势。

　　若是往常，云天青肯定要狠狠地欣赏他师兄的风华绝代，可是这时，他感到的压迫感让他放弃了

　　这个念头，随手在草地上拔起一根青草，把自己的长发扎了一下：“要打，我奉陪！”

　　背对着夕阳，玄霄的脸因为反光看不到表情，可是云天青知道，他肯定是闭着眼睛。“好，我今

　　天就要看看师傅说的根骨清奇的是什么货色！”

　　本来玄霄只是为云天青私自改动房间还把那当成零嘴地一事生气，不料几招下来竟是来了劲。平

　　日面对的师傅只是单方面传授而且除了平日除妖并没有真与其他师兄师姐切磋，也许是他生性冷

　　淡，别人都不愿意和他接触。偏这个云天青却整天粘着他，还时常挑逗他的定力，勾引他展露好

　　斗的一面。

　　云天青哼了一下，倪着眼挑衅：“我也要看看琼华第一美男是什么货色。”

　　“你！”玄霄此时真觉得这个云天青是上天派下来克他的，如今见自己火气正上却没有一丝正经

　　，尽在那里讲些令人火上添油的话，巴不得活生生把他气死，当下一喝：“接招。”

　　“来吧，大不了，两大美男一起归位。”云天青故意用手往眼角提了一下，做了一个上挑眼，毫

　　不畏惧地接受玄霄的眼中发出的杀人警告。

　　本来安静的琼华前山聚来了几个人影，目光都注视着夕阳下的两条白色人影。他们时而纠缠，时

　　而分开，两影过处，卷起地上落叶片片，似乎是比武，但细细看来，竟像一对恋人对歌而舞。

　　玄霄步步进逼，云天青左躲右闪，几招下来，玄霄心底暗暗吃惊，云天青虽然没有什么扎实的武

　　功底子，但身法极快，能闪过他的攻势，即使有点狼狈，但一时间也占不了他的便宜。

　　难得有个好对手，玄霄一时兴致大增，在云天青又一次避开他的攻击时，突而飞腾而上：“御剑

　　术！”宽大的衣袖处射一道白色的剑气，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打向云天青。糟！玄霄刚出手

　　就意识到虽然御剑术是剑法中最基本的招术，不需要借助剑而会聚成剑气击向敌方，但自己已经

　　将此诀练到出神入化，威力远超于本身，而剑气无形则可以随意变化角度，追随目标直到击中方

　　休，依照云天青的底子是不可能回避到，如果被击中，伤害甚大。玄霄连忙再打出一掌，想借掌

　　风推倒剑气却也已晚，剑气已在瞬间飞到云天青跟前——

　　“混沌开，八卦生，艮山壁障！”平地卷起一道风沙壁，死死地挡在云天青跟前。镪几声，剑气

　　遇到山障后顿时化为需有，而玄霄的掌风也被驱散掉。虽然攻势已解除，但是云天青仍然被迫身

　　形稍微向后退了几步。

　　“你……”玄霄见剑气已化去，本来悬挂的心总算放下，却也被适才之事震惊，艮山壁障乃是土

　　系法术第三重，极难掌握，他竟然能施放出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疑惑地看向云天青，正要说

　　什么，却听到一巨响声，云天青身体直直地倒向前方的草地上。

　　难道刚才的剑气太强还是把他打伤了了？玄霄心下一寒，立刻提气纵身跳到天青身边，刚弯腰想

　　要看一下状况，忽然一股力道在他鬓发间擦过，他下意识一闪，却发现力道改位，扫至到他的头

　　上。

　　冰蓝的发冠应声而下，原本束起的长发随之散落下来，一阵微凉，泛着银光的簪子抵住了他喉间

　　。

　　玄霄的脸侧，云天青露出得意的笑容：“师兄，兵不厌诈，承让了。”

　　没有想到云天青竟然有此一手，但是此时此刻，胜负已分，一时间，玄霄望着云天青，不知道如

　　何开口。

　　时间就这样停留在过往的风和彼此交换的眼神中——

　　云天青定定地看着此刻如此接近自己的玄霄，霞光照在他的脸上，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柔和，

　　长长柔软的青丝被晚风吹得缠绕在两人四周，好象一张密密的网束缚着彼此，偶然几缕滑过自己

　　的脸，像被最温柔的女子亲吻。

　　他喜欢这样的玄霄，迷茫却又是安详的，他喜欢他的眼睛，琥珀色的世界里只有他云天青的存在

　　。嘴角不禁扬起，淡淡一笑，包含着眷恋和温柔。

　　云天青不曾有过的微笑让玄霄心头莫名软了下去。被过于清澄的双眼注视，身体竟有几分躁动。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那个动作，直到云天青的脸庞在玄霄的瞳孔中逐渐放大，温热的话语吐在他脸

　　上：“师兄，你真美。”

　　朗月当空，繁星点点，剑舞坪中一个人影在走动，打破了晚上的寂静，吱吱虫鸣，似乎应和着脚

　　步声，看向来人，只见湿发披肩，白色的衣服显得与黑夜有点格格不入。

　　云天青伸了个懒腰，嘴里碎碎地念着：“哎，师兄真不够意思，说好了不打脸，还打脸，叫我明

　　天怎么见人啊……真是奇怪，说他美有还生气，不说就是了，还趁我不注意打我一拳……”心烦

　　地揉揉黑了一圈的眼睛，直喊苍天无眼，然而突然出现的踏草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谁？”

　　“天……天青师弟……”

　　夜色中闪出夙汐纤细的身影，云天青立刻露出痞子笑容，伸手打了个招呼：“是夙汐师姐！这么

　　晚还没休啊？”

　　夙汐走到云天青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红着脸低下头，手不停地绞弄着腰间的带子：“是啊，我

　　是特意来……来找天青师弟的。”

　　“师姐有什么事吗？”云天青好玩地发现这个小师姐很容易脸红。

　　“是……我刚才听到下午天青师弟受了点伤……我想把这个给你……用这个……很快就可以好了

　　。”夙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递给云天青。

　　“是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正愁着明天怎么见师傅呢！”云天青开心地笑道：“谢谢师姐，你对

　　我真好，哎，如果师兄有你一半对我好就好了……”脚边闲得无聊，踢起草地上的小石子来。

　　夙汐摇摇头：“其实……其实玄霄师弟人挺好的，他非常尊敬师伯长老，也对我们这些师兄师姐

　　很好，只是平日他不喜多言，给人就是淡漠的感觉……”突然察觉到云天青坏坏的眼神，夙汐脸

　　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一样。

　　“师姐不要害羞，喜欢人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云天青嘴角轻扬：“要怪就怪他太死板，根

　　本就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喜。”

　　“其实也难怪师弟如此，师弟也不是天生就是那样的吧，或许是那次的遭遇……”

　　“什么遭遇！”云天青突然激动起来，一下抓住夙汐的肩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自己的失态。

　　“啊？你……”夙汐被云天青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更让她吓到的是天青一向挂满笑容无赖脸却在

　　此时变得严肃非常，细长的眉毛纠结起来。

　　看到夙汐那张吓得不轻的模样，云天青才发觉自己激动过了头，马上缩回手，好象方才什么事都

　　没发生：“哎哎，师姐莫紧张，我也是关心师兄嘛。”顿了一顿方又道：“师姐你说的遭遇是？

　　”

　　夙汐虽觉得天青刚才有点奇怪，但也是理解的，至少在她眼里他们毕竟同住一屋檐，情如手足，

　　于是才慢慢回忆道：“我也是那次无意中路过青阳师伯房间无意听到他和重光长老的对话才知道

　　的……玄霄师弟好象在很小的时候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师伯在血泊里救回了奄奄一息的他……

　　他从那时候开始就不说话，一直住在昆仑山下的播仙镇上，直到他十九岁那年，也就是半年前，

　　才被师伯接回上琼华修仙的……天青师弟，你千万不可以把这个事情传出去……我……”抬起眼

　　瞄了瞄云天青，却见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隐去了他的情绪。

　　“天青师弟？”

　　“瞧我只顾着想师兄……那是当然！我云天青保证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云天青拍拍胸口。

　　“天青师弟……”

　　“哎？”

　　“你对玄霄师弟真好，难怪他对你那么特别。”

　　“他有对我特别吗？”云天青哈哈一笑：“不就是看不惯我的赖皮作风，摆个师兄架子来欺负我

　　，这就是凭证。”指了指黑了一圈的右眼，无奈地笑着。

　　夙汐看着他受伤的眼，忍不住掩嘴笑起来：“总之……天青师弟和玄霄师弟都能够开心，我也会

　　开心的。”

　　云天青看着夙汐这善良美丽的女孩子，打心眼里就对她有好感：“那我和师兄一定会很开心来让

　　师姐开心的，我们可不要和那个夙瑶师姐一样老板着脸的。”

　　“这……”夙汐无奈他真是大胆，总把夙瑶搬出来做反例，却心里又暗地因他对自己的好而欣喜

　　不已，于是红着脸道：“很晚了，师弟，我先回房去了。”

　　“恩，师姐慢走啊。”云天青目送着夙汐离去。

　　剑舞评上又恢复了平静，云天青突然觉得，现在已是深秋了吧，风也开始有点刺骨的感觉。心像

　　被什么掏空了，隐隐一丝痛，许久，才说出了破碎的声音：“师兄……”

　　“师兄，我回来了！”云天青像往常一样兴奋无比地跑回到房间，满以为他敬爱的玄霄师兄又在

　　点灯看书，却在看到开门后的画面，脚底像被地灵缚粘住，动弹不得。

　　玄霄穿着雪白的睡衣，披散着长发，双手圈着腿，静静地斜靠在床边的窗户上，眼睛看着外边挂

　　满天空的星星。月光沿着窗棂，滑过玄霄的发丝，洒落他一身，给他披上梦幻般的光晕。纯净得

　　如同孩子般的脸，似乎能与月华媲美。

　　不想破坏这个美丽一幕，云天青轻轻地走入，轻轻地掩上门，再轻轻地坐到椅子上，却无意中瞥

　　到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书。

　　“这是风系法术，你拿去好好练习。”玄霄打破了沉默。

　　“风？”云天青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一下：“仙风云体，风卷残云……”

　　“你身手灵便，适合修风系法术。”玄霄停了一下，转过脸，刚好天青也转过头望着他，四目相

　　对，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两人身边流窜。“你为何懂得艮山壁障？”云天青入门至今尚未接触五灵

　　法术，又如何能直接突破初级土咒，直接施展第三重境界的法术。

　　“哎，你说那个啊，”云天青耸耸肩：“就是你上次在青鸾峰挡妖怪放的啊，哈，说起来那法术

　　也是不错的啦，我过太一山径和寂玄道都是用它啊，有了它那些怪物都伤不了我，我才可以这么

　　快上来的，还有今天也是靠它才能挡住师兄的剑气，不然被划个大花脸那就是误尽苍生了。”云

　　天青这才又想起自己的残眼，于是从怀里拿出夙汐给的药擦上。

　　玄霄皱了皱眉头，只是看了自己一次的法术就可以记住，并且可以施放自如，确是难得。瞧了一

　　眼云天青黑了半边的眼，心里倒涌起莫明的笑意，强行克制，最后干脆转过脸，借着窗外繁星转

　　移心情。

　　“啊！啊！啊！啊！”云天青像白痴一样大叫起来。

　　玄霄以为他伤疼得厉害，心头闪过一阵愧疚，却在听到：“师兄，你居然没有扔掉我的芝麻糖，

　　还有桂花绿豆糕……”之后闭上了眼睛，就知道那家伙的模样是改不了的。

　　云天青抓了一大把糖果放在桌子上，以扫荡的速度清理掉。

　　玄霄睁开眼睛，出神地看着点点繁星，不禁唏嘘，除了吃和睡觉，这个云天青还会什么，入门几

　　天就创下了琼华第子中最频繁去思返谷的记录，不是惹得夙瑶拂袖而去就是让玄震气的差点把水

　　池边的护拦给打碎。可是偏偏这家伙的确有修仙之能耐，艮山壁障就是很好的例子。

　　云天青塞得满嘴的芝麻糖，嘟哝了句：“师兄，你很喜欢星星吗？”

　　“天悬星河，繁星灿烂，令人心胸开阔，有何不好？”玄霄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夜色太美，竟然

　　回答了云天青的话，而且明知道他不感兴趣，却还喃喃地说道：“那是紫薇星，天狼星，紫垣星

　　，破军星……”

　　云天青呆呆地看着玄霄像数着自己的家宝一样说着星星的名字。

　　“师兄，你若喜欢，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好不？”云天青吃完零嘴，径自躺到被子上，侧着脑

　　袋枕在手臂，视线却一直落在窗边那融入月色的身影上。

　　“我看你今天是被打得神经错乱。”玄霄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不是的，师兄”云天青转过脸，看着黑黑的屋顶：“我小的时候喜欢月亮，我娘说把月亮摘下

　　来给我，结果她从井边打来一盆水，让我看到水里面的倒影，我当时真的很高兴，以为自己拥有

　　了月亮……”

　　嘴里叨叨念了一通，云天青却发现异常安静。“哎？师兄？”听不到回答，转过头，才看到玄霄

　　靠在窗边睡着了，被风悄然拂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紧闭的双眼。

　　此情此景，惟有一种怜惜，在心头上种下，然后逐渐生根。

　　“师兄，我答应你，我会把世间最美丽的星星送给你。”云天青自己也没有察觉，说这话时，语

　　调很轻，很温柔，像细细缠绵的溪水，流入玄霄的梦中。

　　自从那天以后，云天青连续几天很晚才回来，玄霄也不放在心上，依旧是挑灯读书，累了才回床

　　上睡觉。那家伙估计又偷懒去哪里玩或者是下山找东西吃吧。真不理解，竟然这么留恋外边的世

　　界又何必上这个教条死死的琼华修仙？

　　玄霄一直也没想明白，想问却又觉得不必要。他的去留与自己无关，潜心修道是他必生追求，云

　　天青若是最后没有能坚持而离开琼华，他的存在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也许就只能在自己心中驻扎

　　过那么一个时段，那一个位置罢了。

　　又是一个月色皎洁的秋夜，玄霄放下书卷，看看天色，再看看脚下，床被依然空空。不知道为什

　　么，心中竟然有点失落。

　　“啪”一声，云天青突然摔门而进，看到玄霄后，很自然地腻声道：“师兄……”

　　哼，终于玩腻了吗？玄霄不屑地挑挑眉毛，也不理会他，埋下头继续研读心法，忽略了自己都没

　　有发现的喜悦情绪。

　　感受到师兄的冷漠，云天青不死心地嚷：“喂喂，师兄，不用那么绝情吧，我今晚特意给你看一

　　样东西啊。”话毕，大步走到玄霄伏案的桌子边，一把拧熄了灯火，房里一下变成漆黑。

　　玄霄拍桌而起：“云天青，你又搞什么！”

　　“师兄，你看。”黑暗中传来云天青带着神秘的笑声。

　　“看什么看！”玄霄喝了一声，正欲教训他，而马上又闭上了嘴。

　　是幻觉吗，星星？在他的眼前出现了闪闪的，明亮的星星？一颗，两颗，接着，无数颗……

　　“师兄，好看吗？”

　　“这是……”

　　“哎，这是萤火虫，好看吧，我特意下山去捉的，我说过，要把世界最美丽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师

　　兄。”

　　玄霄想到他这几天夜不归却是为了这个，本想说他无聊，却又被眼前美丽的打动了。不自觉地伸

　　出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停落在他的指间，温柔地感触着他迷惑的心。

　　云天青不知道何时已来到玄霄身边，看着那些可爱的小东西落在玄霄的长发上，光虽微弱，却也

　　出卖了他眼中的惊喜。

　　云天青不禁弯起嘴角，师兄，为你此刻的喜悦和温柔……我，即使死去亦无憾……

　　那夜，流萤点点，一如深秋最美丽的星星。

　　万劫

　　清风涧，四季如春。竹屋亭台青藤缠绕，依水而立。水清如镜，上方竹桥纵横交错。日晕，叶荫

　　，桥映，清雅宁神。

　　日上三竿，似若春风的气息让云天青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舒服的感觉让他贪恋：“想不到琼华还

　　有这等好地方。下次一定要叫师兄过来看看。”

　　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片大叶，眼睛处挖了两个洞，倒盖在被阳光轻抚的脸上，凉凉的，耳根清净，

　　正是闭目养神的好时光。然而不知趣的簌簌声惊扰了半睡状态的云天青，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

　　谈话。

　　“有没搞错，这个时候来打扰老子睡觉。”云天青暗骂了一声，睡意全无，却发现好玩的事：“

　　难道是什么师兄师姐来幽会？嘿嘿，等我去捉弄一下他们。”既而默念风归云隐咒诀，身体慢慢

　　变成透明，跳上亭子。

　　“不好，是师傅和重光老头！”云天青在看清楚来人时，心下一凉，依师傅的能力，肯定可以看

　　破风归云隐，到时候自己免不了被罚去思返谷，连忙翻身躲到亭子顶边，求神拜佛千万不能让师

　　傅发现。

　　竹桥上，青阳与重光并行，神色奇怪，青阳脸上还带着鲜有的怒气。也许两人交谈甚为激动，并

　　没有发现有第三者的存在，云天青暗吁一口气，看来老天还是舍不得看他受罚，嘿嘿窃笑，当然

　　是在心里。

　　“望舒剑打造完了。”重光毫无表情的陈述着事实。

　　青阳一甩袖子，气息不稳：“不行，不能让玄霄送死！”

　　什么？师兄？死！云天青的笑容一下僵住，怎么回事！顾不得被发现的危险，干脆施展仙风云体

　　，瞬间来到青重身后的竹屋后。

　　“你冷静点，玄霄的心法第一层已习得炉火纯青，到时候太清会把他接去，亲自教导。”重光似

　　乎也在克制某种情绪，双手握得紧紧。

　　“我实在舍不得玄霄这孩子啊！如今把这个重任交给他，我怕……你知道他的一生……”青阳欲

　　言又止。

　　“天命不可违，玄霄出世就命中注定承劫，每劫都会让他痛不欲生，甚至可能死去，我们之前因

　　缘巧合救下他，为他化去血劫，让他修仙也是为了让他脱离人肉之身，摆脱人间之劫！”重光顿

　　了顿，声音嘶哑：“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如果可以，我也愿意我自

　　己代替他，但是你知道那是不可能！”

　　“可是……飞升成功还是未知数，如此消耗玄霄之力让琼华飞升，我实在担心……”青阳看向重

　　光，神情悲怆。

　　“青阳，我知道你待玄霄如自子，可是你我在多年前已经算出玄霄即使过了血劫，还有梦、火、

　　冰、寂劫，他此一生，命途多舛，万劫无期……惟有修得仙身方可……”重光不忍看好友，别过

　　头。

　　青阳激动，一把抓住重光肩膀，掰过他的身，直直地望入他眼中：“如果飞升失败，那他岂不是

　　成为琼华的牺牲品？就算玄霄是阳时阳刻出世，拥有至阳之体那又如何？能保证不被剑气反噬？

　　再说现在望舒宿主没找到，没有望舒阴气保护，玄霄一定会走火入魔！”

　　“太清决定的事没人能阻止，而且我近日占卜，发现玄霄梦劫已经解，这不是那孩子的造化吗！

　　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错过了就没有了！以那孩子的资质，不会有事的，我们要相信他，现在最

　　重要的是快点找到望舒的宿主。”重光眼神黯淡，但也明白事情已经没办法回头。

　　饷午，本来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变色，乌云密布，飘起了淅沥的小雨来。不到片刻，小雨变成了

　　瓢泼大雨，无情地打落在琼华上。前山水流急涨，翻腾撞下昆仑山。阶梯处，水涌如泉，一如奔

　　腾的泪，融杂着千疮百孔的心，倾泻而下。

　　昆仑山巅，延伸而出似可接天的卷云台，水气笼罩，空旷得让人心寒。一人，站立雨中，背影寂

　　寞，白衣邋遢，头发蓬乱，任由风雨打在自己的身上。一拳打在雕工细致的石壁上，鲜血和着雨

　　水滑落，滴到地上，绽开嫣红的血花——声嘶力竭：“为什么……为什么……”

　　狂风刮过窗棂，如恶鬼一样敲打着，撞击着，想要贪婪地吞噬更多人的灵魂。

　　玄霄盘腿打坐于床上，凤目轻闭，反复念着心法，外界一切对他而言形同虚设。直到一阵急促的

　　敲门声，以及似乎要阻止风雨淹没的声音传入耳中：“玄霄师弟！你在吗！”

　　夙莘？玄霄一下就辨别出来人的声音，鲜有迫切的呼唤，于是起身下榻，门轻启，猛烈狂风夹带着偌大的雨点冲进房间，打落在他的脸上，无情，凄冷。

　　“师姐何事？”玄霄看到夙莘手执纸伞，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流落，很是狼狈，平日调笑的脸露出

　　焦急。

　　“有弟子说，那个……那个云天青一个人跑去卷云台站了一个时辰，等我赶到那，无论怎么叫他

　　都没反应，好象中了什么邪一样，如此大雨，他就这样站着恐怕会……”

　　玄霄心里暗骂这个云天青老干些奇怪的事，可转念一想，不对，云天青平日习惯享受，不可能做

　　出淋雨这样的白痴事，一定出了什么状况，心不由一紧，但脸色依然镇定地对夙莘说：“师姐先

　　回房，待我去寻他回来。”

　　“那有劳师弟了。”夙莘叹了一口气。

　　玄霄回房，取出一把青绿色的纸油伞，向卷云台方向走去。

　　老大远就看到云天青站在卷云台石壁边发呆，一动不动。玄霄走过去，站在云天青身后，青色的

　　伞挡去了打在他身上的雨。他是知道自己来了，却不作声。心里异样的感觉，然不知道云天青发

　　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这般的天青，没有了笑容和潇洒，惟有颓唐和迷茫……

　　雨越下越大，打得伞嗒嗒作响。

　　“天青？”玄霄轻唤了他一声。

　　微微的呜咽，玄霄心下一凉，终于看到云天青回过身，望向自己。满眼通红，头发乱蓬蓬的，

　　脸上堆满的悲伤让玄霄的心纠结起来。

　　身影靠近，一双手臂紧紧圈住玄霄的腰。沾满雨水的脸趴在他的颈窝里，竟放声大哭起来。

　　抖动的身子看起来那么无助……玄霄不自觉地松开了拿伞的手，青色的伞随之掉落在地，马上被

　　呼啸而来的风雨卷走。温热的手回抱着他，缓缓地将炽阳之息灌入那人的后背。

　　感觉到体内逐渐凝聚起的暖气，云天青哭得更厉害了。

　　玄霄就这样让他抱着自己。过了良久，又试着唤道：“天青……”

　　置于腰间的手突然紧收，耳边传来云天青穿透心灵却又残破的声音：“师兄……我会永远保护你

　　，永远……”如情人间的山盟海誓，无比的坚定地敲打着玄霄的意识。

　　“谁要你保护……”玄霄正要说他管好自己就不错之时，发现天青挂在他肩上的重量逐渐加大，

　　直到完全压在他身上，耳边，天青气息似若游丝，扳过他的脸，竟然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昏厥

　　过去。

　　“天青！”玄霄在那瞬间涌起从未有过的痛楚，似乎碎裂了五魂七魄，连忙抱起云天青，以飞快

　　的速度直奔清风涧。

　　“重光长老！”伴随着咆哮的风雨，玄霄几乎用撞的姿态进入重光的房间。

　　重光正与青阳下棋，却见玄霄全身湿透立于门前，怀中抱着的云天青面如死灰，顿时觉得事态严

　　重，马上接过云天青放在塌上，掀起长袖，执手把脉。

　　青阳看着躺在床上的云天青，转头问玄霄：“这……这是怎么回事？”

　　“弟子也不甚了解，方闻云天青在外边淋了一个时辰的雨，弟子去寻他，结果……”

　　“这……以天青的体质不应该会……”青阳疑惑地摸了下花白的胡子。

　　“玄霄。”把脉过后的重光打断青阳的话语：“云天青身染风寒，你现在速去前山药房按我吩咐

　　抓药回来，时不宜迟。”

　　玄霄闻言，点头而去。

　　待人走远，青阳精明地发现好友有意的打断，于是开口道：“重光，云天青他……？”

　　重光边脱下云天青身上湿透的衣服，边道：“想不到云天青是阴时阴刻出世，拥有至阴之体，方

　　才替他把脉，才发现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寒气苏醒，气息乱蹿，经脉逆变，他一时间不能承受而

　　导致昏厥。”

　　“什么！他居然……那他……望舒……”青阳愕然，莫非真的是天意。

　　为云天青盖上被子，重光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还有三年的时间，时间紧迫，如果太清找不到

　　阴时阴刻的女子，看来只有找云天青代替了。”

　　“女子修炼可借本体质与望舒气息交融，可是他是男儿身，能承受得起望舒如此阴寒的灵力而不

　　会抵触吗？若不……”

　　窗外滂沱大雨，重光神色越发凝重：“靠玄霄支撑着他，或许……只要……只要……我们都成了

　　仙……一切都……一切都……”

　　“……”

　　消散在风雨中的话，如坠入地狱的灵魂——万劫不复。

　　突如其来的暴雨终于在半夜时分停下，断线珍珠的雨点沿着屋檐滑落，消逝在大地。广阔的大地

　　，真的能承载起如此沉重的雨么，即使能，那凝聚在心底的泪，又是否能承载得了？万籁寂静，

　　空余一缕玻璃般易碎的悲戚在空气中浮动。

　　玄霄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云天青，嘴唇铁青，白色睡衣让他的脸色更显惨白，平日清澈的双眼紧

　　闭，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玄霄靠在床塌上，不时为他擦去额上渗出的的汗珠。

　　眉头轻蹙，事情很蹊跷。云天青虽然经常偷懒，但他体质异常好，不可能因为一场雨而落得如此

　　境地。重光长老看似正常的打断，但总感觉不对劲，正低头沉思，然听到空气中飘来云天青的呼

　　唤：“师兄……师兄……”

　　“天青？”

　　“师兄……师兄……”云天青双手死死地抠着被单，嘴里不停呓语，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好冷

　　……好冷……”

　　玄霄看着那虚弱的脸，干脆起身上塌，扶起云天青，把他搂入怀里，执起他的手腕，再次把炽热

　　之息灌入他体内。

　　云天青在梦中感到一丝温暖，死命地往热源靠去，无意识地伸开手脚缠住。

　　玄霄见他像章鱼一样抓着自己，不禁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摆出那个美男的可怜样死死抱

　　住自己的情景，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云天青不再颤抖，沉沉地睡去。玄霄见状，一挥袖子，带动的风吹灭了摇曳了一晚的

　　灯火。

　　笠日，明媚的朝阳穿透薄薄的窗纸，洒满了小小的房间。云天青辗转而醒，朦胧地睁开眼睛，发

　　现自己靠玄霄的怀中——师……师兄在抱着他？长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确定所看之景并非做梦

　　，心中立刻被欣喜填满，忍不住想要多享受一会，干脆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玄霄早在云天青睁开眼睛时就醒了，望着他贪恋自己又假装睡去，无奈，真是小孩子。故意咳了

　　一声：“醒了？”

　　云天青就知道玄霄会揭发他，才不甘心地说：“恩……”刚说一字才发现自己口干舌噪。

　　“我去给你倒杯水。”玄霄察觉到他的异常，正要起身，却见云天青抓着自己的衣襟。

　　“师兄……再多留一会吧。”泛着水汽的眼睛让拒绝的话咽到肚子去，玄霄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师兄真好，云天青心里暗暗希望，时间如果就这样能停留就好了，有师兄抱着，安静，没有烦

　　恼。

　　玄霄原本以为云天青病倒了会听话安分一点，但事实证明那只是幻想。当玄霄端着药回来时，就

　　看到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一只粽子的云天青，自被窝里传来嗷嗷大叫声：“师兄，我都说我好了

　　，不要喝那东西！”

　　看在云天青还是病人的份上，玄霄第一次好脾气地劝道：“苦口良药。”还没说完就被那云天青

　　吼回去：“不喝不喝！”

　　玄霄脸色一沉，忍下心中怒火，加重语气：“起来喝掉。立刻，马上！”

　　“打死也不要！”云天青说完把自己裹得更紧。

　　“如你所愿。”玄霄也不和他废话，直接走到那团粽子前，一把扯开被子，缓缓把手举起：“火

　　海刀……”

　　云天青感到身一凉，却见他亲爱的师兄要放法术，马上一捂头，大喊：“师兄！不要烧我！”感

　　觉到身后没有动静，才放下手，可怜巴巴地说：“我又不是野猪……不要动不动就烧我啊！”

　　“喝。”玄霄说一不二，拿过药放在他跟前，下达命令。

　　云天青看着粘稠状黑乎乎的药汁，头皮发麻，重光老头，你就不能把药做得像糖水吗，亏你还是

　　琼华第一大夫，怎么连人要衣装，药要糖装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吞吞口水，做垂死挣扎：

　　“师兄……可以不可以晚上再喝……”

　　玄霄闭眼：“火海刀……”

　　“喂喂，师兄，开玩笑啦，喝就喝嘛。”云天青拿过药，嘟哝了句，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下了必

　　死的决心把药灌进去：“咳……咳……呜……我要死了！”才说完，就直直倒在床上，合上眼睛

　　，一副咽气样。

　　玄霄没好气地看着床上陈列的死尸，拿回药碗放到一边：“死了活该。”

　　没有回答。

　　“天青？”

　　“呼……呼……”

　　玄霄太阳穴又开始作痛，他敢肯定这个家伙前世一定是只猪。望望天色尚早，心中的疑虑始终烦

　　扰着他，干脆自己找师傅问个明白。打定主意后，才帮天青盖好被子，披上外衣。离开前隐约听

　　到云天青又在说梦话：“师兄，我们去抓兔子吃……”

　　两个时辰后，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星斗又爬上了夜空。玄霄从清风涧回来，没有见到青阳，弟子

　　说他与重光有事外出了，于是到五灵剑隔取了几本书。刚打开房门就见云天青穿着睡衣，无聊地

　　坐在床塌上雕石头，抬头看到自己时，开心地笑道：”师兄，回来了！”

　　“恩……”玄霄脱去外衣，把取回的书放在柜子上，眼尖地看到云天青修的架子上的珍藏比他出

　　门前少了一些，这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零嘴。哼，吃这么糖难怪那么油嘴滑舌。突然想起一件

　　事，于是问：“你为什么跑去淋雨？”

　　“……”云天青呆了一下，别过头去，将自己隐匿在夜色中。

　　玄霄见他不答，也不再过问，直接走到床边，侧身躺下，任由一头长发如溪水般垂落。

　　“师兄？”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何事？”

　　“你肯让我睡床了？”

　　玄霄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如果你喜欢睡地上，我不拦你。”

　　“……师兄……”云天青激动地一下抱着他：“太好了……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我只是不想让某些人动不动就病倒。”玄霄避开他的毛手毛脚，顺便给了他一个别得寸进尺的

　　警告眼神。

　　云天青把石头收入怀里，靠着他躺下，嘴里笑个不停：“喂，师兄！”

　　玄霄转过身保持沉默，但云天青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沉默是金：“明天就是中秋了，我们去哪里

　　玩啊？”

　　“这些日子对我们修仙之人来说没意思。”玄霄如是道。

　　“师兄，明天琼华派弟子可以休息一天哎。”

　　“你天天都休息。”

　　“以后不会了。师兄，明天早上你继续你的修炼，晚上我再来找你玩，这样总行了吧，师兄，正

　　因为我们修仙，以后我们上了天就没有中秋过了，你说是不是……”云天青发挥他的长舌本能，

　　叽里呱啦地陈述条条他所谓的大道理。

　　玄霄一手拿过被子，捂住耳朵。

　　章鱼手又伸出，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油腻的声音从被子四面八方灌入玄霄的耳中：“师兄……”

　　“恩。”

　　“师兄，大家都那么有兴致你就不要逃避啦，所以……哎？”云天青猛然停止聒噪，他刚才似乎

　　听到……“师兄，你刚才说的是？”

　　没有声音。

　　“师兄，你对我真好！”云天青暗笑了几声，才裹着被子睡去。

　　一夜安稳，直到天边晨色初露，玄霄才起床梳洗。身旁的云天青早不见人影。他早知道，那家

　　伙天没亮就跑出去了，估计是怕早上又要被他逼喝药落荒而逃吧。待一切都整理完毕后，玄霄才

　　取下配剑出门。

　　没走几步，就看见两个女子从前方走来，一着短裙娇俏，一着长裙威严——正是是夙莘和夙瑶。

　　“玄霄师弟，好早啊！又去练功啊？”夙莘见到玄霄，露出甜美的笑容，朝阳下映照出她红扑扑

　　充满生气的脸。

　　玄霄上前，微拱手：“见过师姐。”

　　“哦？玄霄师弟果然很努力。”赞许的话出自夙瑶口中却是冰冷无比。拖着及地长裙，走至玄霄

　　身边，注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集各长老宠爱的师弟，心生嫉妒。不过是拥有阳格之体

　　的人就被人如此重视，自己日夜练功却不及他十分之一，他入门半年就把火系法术突破五重最高

　　境地并自创了燃冰焚炎一式，其他五灵法术全部练至四重，剑法更以接近炉火纯青的地步，而自

　　己入门五年只有水系法术稍精其余的法术却没有突破，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平……

　　即使如此，又如何，自己始终是他的师姐！夙瑶皱皱眉头，挥挥袖子道：“可是玄霄你莫要忘记

　　你还身为云天青的师兄，他终日被罚入思返谷，偷懒不练功，一味地耍手段捉弄弟子，你是

　　如何教导的？败坏琼华名声，如此混混，待在派中有何用？还不如让他速速下山。”

　　“师姐，可是青阳师伯说云天青是修仙奇才……”夙莘连忙插话道，她不明白为什么夙瑶那么讨

　　厌云天青，她就很喜欢云天青，长得又好看而且还会弄些好玩的东西讲些奇怪的故事让她高兴，

　　否则在这个琼华，她就没有乐趣了。

　　“闭嘴。”夙瑶打断她的话。

　　“云天青的去留并不是玄霄所管，取决于云天青本人与师傅之意。若师姐看不惯云天青行为，玄

　　霄可代替师姐教导云天青水系法术之责。”玄霄冷冷地说道，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夙莘心中暗下吃惊，玄霄不是一向很讨厌云天青的吗，怎么这会……他此话虽平静但语气中透露

　　出的愠怒连神经大老粗的她都感觉得到。

　　“哼，代替？玄霄你现在是为了云天青那小子目无尊长了？”夙瑶未料到玄霄竟然偏袒云天青，

　　更是火上来。

　　“师弟不敢。”

　　“不敢最好，我劝你离云天青远点，别自甘堕落。”夙瑶甩下最后一句，愤愤离去。

　　夙莘见夙瑶走远，连忙从袖子中取出一个包裹塞到玄霄手中：“师弟，这里有几个馒头，早上云

　　天青被师姐抓到在剑舞坪发呆，师姐说他大清早起来无所事是，于是被罚进思返谷了，听说他昨

　　天生病了，现在又没吃早餐，所以特意把我这份留给他，师弟你把馒头带去吧，师姐现在生气

　　，我去陪她。”

　　玄霄点点头,接过包裹。

　　夙莘对他无奈地笑笑，才朝夙瑶离开的方向跟去。

　　思返谷外，玄霄看着周围山壁环绕，寂静无比，与世隔绝，墙上刻着道德经文，确实是能让人思

　　过的地方。可是要他相信云天青会思过，那才是天下奇闻，那家伙或许正在里面睡觉思过。

　　尚未进谷，诧异地发现一股股无形之气从洞中散出。心生疑虑，于是加快步伐。

　　刚踏入洞口，一阵狂风扫过玄霄的脸，带着强劲之势，玄霄立刻气沉丹田，稳住身体，白色蓝边

　　服被吹不断起得翻起。

　　“师——兄——”风中传来云天青兴奋的声音，极快地速度，玄霄觉得自己被来人搂住，华丽地

　　转了两个圈，一副温热的胸膛压在他身上。

　　云天青一如往昔如秋日明亮的眼睛望入玄霄的眼底深处……那绝世的容颜，果然一辈子都看不够

　　……

　　片刻，玄霄闭上眼睛，一只手轻轻搭上云天青的肩膀，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火海刀山！”

　　一道白光，云天青被熟悉的火团炸飞，跌倒在地上。

　　“喂喂，师兄，你再烧师弟就要归西了！”云天青无奈地爬起。

　　无视他的话，玄霄从袖子里取出馒头：“夙莘给的，早点。”

　　一听见有吃的，云天青眼睛发光，连忙大叫：“哇，真的，太好了，我饿得快死了，这个思返谷

　　应该改名思饭谷……”

　　“谁叫你大清早被夙瑶抓到。”玄霄看着他狂啃馒头的样，简直不堪入目。

　　“喂喂……师……兄，我可是起来练功的，正在思考当中奥秘，结果被那女人抓到说什么发呆，

　　算了，我觉得这个思返谷更清净。”云天青努力吞下一口馒头，念叨着自己的倒霉。

　　“你方才练的可是风卷残云？”

　　“哇，师兄你真厉害！哦，对了对了，那个狂风我也快学会了，有没新的法术啊，你就只给我那

　　几本，这么少，是不是故意藏起来不让我学啊，哎哎，师兄不要这样啊，虽然说我云天青也是修

　　仙奇才，但也不会危及师兄地位的……”

　　“什么地位……”玄霄用剑柄敲了一下云天青的头。

　　“痛啊！”云天青双手抱头。

　　“风系法术就这几本了，你已经快突破五重了，也就没什么好学了。若是如此，你把其余法术也

　　修吧。水系法术有烟雨还魂咒，重伤时可以自保，修炼对你有好处。”

　　“喂，师兄，你间接性说我没用啊？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水法术是夙瑶教的，跟着她我啥都学

　　不会，光看她的脸就反胃。”云天青晦气地说。

　　玄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我教你。”话说完径自离去，留下傻愣在那里的云天青。

　　师兄笑了？原来师兄也会笑，笑起来好好看，云天青竟又发起花痴来。沉默了片刻，云天青才想

　　起玄霄离去时说的话，努力消化掉那三个字，猛然跳起，白痴地吼道：“师——兄——！”激动

　　之余把馒头给抓扁了都不知道。

　　师兄啊师兄，冰块脸也有融化之时啊。云天青开始有点期待今晚了。

　　双剑

　　黄昏时分，玄霄沐浴完回到房间，一眼便看到搁在桌上的字条：酉时 后山醉花荫 云天青字

　　醉花荫？以前曾听师傅提过此地，那里每逢夏秋就会开满凤凰花。本来凤凰花乃夏时之花，但琼华地处昆仑山巅，需设下结界僻去寒气，因此延长了花开的时间，反倒成为派中的奇景。

　　玄霄叹了口气，既然答应了那家伙，那就去吧。想罢，随手披了一件宽大的袍子掩门而去。

　　醉花荫果然是人间仙境，繁盛凤凰花垂吊而下，引来蝴蝶双双，因风而起的花瓣满山满谷地飘舞着。玄霄来到一颗凤凰花前，仰起头，看着旋飞而下的花瓣，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细小的花瓣沾上了脸，玄霄没有伸手拂去。多久没有享受如此平静的心境了？是花的味道，母亲的味道。记忆中，母亲很喜欢看花，咿咿呀呀笑着的自己被她抱在怀里，听她用温柔如水的声音唱着世界最好听的歌曲。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那样的无忧，该是多么幸福……

　　沉浸在回忆中的玄霄没有注意到身后悄然而至的人，等到几缕黑发绕到他脸颊时才蓦然回头，青衣过眼，耳鬓发间，一朵凤凰花刹那嫣红。

　　时间停止，万物失色，天地间，只剩黑白红三色。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似若凤凰花瓣点点，随风而落。

　　云天青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移动，幽深的眼睛中倒映着眼前少年——白衣及地，黑发如瀑，花开鬓间，以及不知所措的眼神。手不自觉地抬起，碰触着那令世间失色的脸，师兄……

　　“云天青，你干什么！”冰冷的触觉令一直发愣的玄霄回过神来，一下拍开云天青的手，顺手把夹在发间的凤凰花丢掉。

　　云天青捂腹笑道：“师兄，谁叫你长了那头比姑娘家还柔软的头发，师弟我忍不住要帮你戴花啦，哇哈哈……”接着还抹着下巴调笑道：“其实那朵花还挺配师兄的嘛。”

　　“浪荡之徒！”玄霄面容抽搐，一拂袖，几欲要走。

　　“喂喂，师兄，你答应过今晚我们一起过的，这么快就反悔了，不要说话不算话。”云天青一把拉住玄霄的手。

　　冷冷的体温似乎降下了心中的怒火，玄霄转身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换下琼华道服的云天青一着青衫，若万花丛中一点绿，虽然奇怪，但也很顺眼。只见他神秘一笑，握住玄霄的手，往醉花荫深处奔跑起来。

　　玄霄就这样任由他牵着自己，过快的速度旋起了空气中未落的花瓣，绕在两人身边。两旁急速倒退的凤凰花交错成影，别样的梦幻。

　　“哈哈，到了！”跑了片刻，云天青停了下来，松开手，径自向一个隐蔽的角落跑去。

　　云天青的手松开时，玄霄觉得心底一阵失落。环视四周，脚下是一片空地，四周凤凰花环绕，略矮但开得相当繁茂。一抬头，竟然清晰地看到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夜空中，月华正好洒落在脚下得空地上，银光一片。

　　云天青抓着一个大包屁颠屁颠地走到玄霄身边，打开，取出一个花纹雕刻精致的圆形食盒和两壶酒，招手叫玄霄坐下：“师兄，今天中秋，师弟我亲自做的饭菜，你来尝尝。”

　　玄霄把配剑搁在身旁，坐下，望着眼前飘溢着香气的饭菜，挑高半道眉：“你会做饭？”

　　云天青噗嗤一笑：“山野农夫，可不能像贵家公子，可以衣来张口，饭来张口啊，不学两手怎么生活啊？不过山珍海味还不如山猪烤兔来的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恩，这话说得有道理。玄霄第一次在心里肯定他的话，可是——

　　“喂，师兄，你那是什么眼神，不相信你师弟的手艺啊，来试这个鱼，我自己抓的啊……别瞪我，我承认我是没有经过同意下山去抓的啦，哎呀，难得中秋……”

　　云天青嘴里不停地在唠唠叨叨，手里不停地给玄霄夹菜，一下把他的碗堆得满满的。玄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快乐的神情，不经意露出浅浅的笑意，但兴奋过头的云天青并没有注意。

　　许久没有过民间的节日了。自自己出生之后被算命的算出将来必定是灾祸，村里的孩子都躲着他，大人们厌恶他。逐渐地，他把自己的心冰封起来。除了母亲，没有一个人关心他。逢年过节，母亲带他去僻静的地方，默默地为他准备好吃的，放焰火。他觉得，其实这样已经很快乐了。

　　但是上天连他唯一的快乐都剥夺了。母亲终究逃不过村里人的逼迫吐血而死，而村里人却认为是他带来的霉运害死了母亲。于是年少的他刚为母亲埋土，就被村里的人拿着斧头和刀追杀，直到最后跑不动，加上身上受了重伤，他倒在血泊中。当他以为自己快死之时，一个有着温暖怀抱的老人把他抱起，救了他。从此他跟着老人来到播仙镇，开始独自生活。

　　自从那时起，他意识到自己要变强，他要保护自己，他更要证明自己不是弱者，他开始习惯孤独，习惯自己一个人做事。不依靠别人，他玄霄一样可活在世界上，甚至可以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长命，任何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到了夜深人静，莫名涌上心头的那些苦涩、寂寞却让他难受得不能呼吸，后来师傅把他接上山修仙，一个人练功，一个人起居，一个人走在偌大的琼华，习惯了就好，如果一切都可以像从前一样，静静的，玄霄应该是活在安静中的……不是么……为什么，偏偏……

　　“师兄，你在想什么？”云天青发现玄霄看着自己，眼神却游离到不知道何处。握碗的手轻轻颤动，云天青情不自禁地握上他的手，力度刚好让玄霄的手不再抖动。

　　手腕间传来的安稳感让玄霄从陈年往事中回神，游离的目光集中在天青的脸上，摇摇头：“我没事。”然后白了他一眼：“不是想让我尝你的菜么，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吃？”

　　云天青盯了他好一会，才松开手，转过头低沉地说了句：“你为什么总要逞强……”悲伤的话语在风中飘散，直直撞入玄霄心里，他，莫是知道什么……为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心里却有一种欣喜在温暖着他……

　　“师兄，张口。”一个精致的小点心送到玄霄嘴边。玄霄看了看云天青，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是那个痞子脸。低头瞄了一下那个暗红色铺着芝麻的糕点，恩，看起来还不错，于是张口吃下。

　　沉默，只听到凤凰花飘落的声音。

　　云天青按捺不住，狂笑着地倒在草地上。而玄霄脸色由红变青，最后扣着喉咙狂咳嗽起来。

　　“哇哈哈，师兄，这是师弟独门炮制专门孝敬师兄的天下无敌第一糕点，采用黄山至辣的辣椒研制，味道是不是一流呢？”云天青看着玄霄那张痛苦的脸，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云……天青！”白皙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袖子中探出，一下掐住云天青的脖子，慢慢加重力度。

　　“哇……咳……师兄……别，呼吸不了了……”夜色中露出玄霄恐怖的脸，云天青这才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完了，完了，小命休已。

　　在云天青以为自己快窒息而死时，扣在喉间的力度松了下来，然后听到似若威胁的话：“看来师弟的道行还是不够啊。”

　　云天青抬头，看到玄霄嘴角隐藏的笑意，才沮丧着脸：“师兄，你耍我。”

　　玄霄整整衣服，睨视：“还不知道谁耍谁。”

　　“喂，师兄，你不怕辣？”

　　“怪物都不怕，区区辣椒就想吓倒我？”玄霄不屑。

　　“是啊……”云天青靠近玄霄，挑起他几束头发，坏坏一笑：“师兄最怕的就是和师弟我同床共枕……”哈哈哈地笑倒在玄霄怀中。

　　玄霄在听到同床共枕四个字，头上青筋隐隐冒出，一把抓起怀里的云天青，一甩手把他扔到旁边的花堆上，自己悠闲地继续吃着手中的饭菜，恩，这家伙的手艺还不错。

　　云天青虽然吃了个过头摔，但见玄霄专心地吃着他做的饭菜，心里暗暗高兴，于是从花堆里弹回来，坐到玄霄深边，抓起旁边的酒壶说：“师兄，月色美好，佳肴在前，没有酒怎么行，来，我们喝一杯。”

　　于是打开酒壶盖，倒出两杯酒，一杯递到玄霄跟前，自己抓起另一杯，仰头一口喝下。

　　“哎，师兄怎么不喝？”云天青见玄霄不去接，顿然恍然大捂：“难道师兄你不会喝酒……？”然后露出鄙视的眼光。

　　玄霄马上回给他杀人神色，琼华乃清修之地，云天青竟然在这里喝酒饮乐，更可恶的此时他正邪恶地勾引自己跟他一起胡闹。

　　“哼。”一把抓起酒杯，把酒灌下，素来不接触酒，可不代表他不会喝。

　　“哎，师兄，这才是嘛……”云天青喝得上头，也不顾玄霄的警告，干脆捧起酒壶直接灌酒，什么狗屁门派，老子才不吃那套条条规规。

　　“天青，你喝多了！”玄霄伸手想扯住云天青又要灌入喉的酒，却被云天青甩开，然后听到他带着笑意的话：“师兄，生尽欢，死无憾，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就别拦我……”停了一停，用奇怪的眼神望着玄霄，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将来……如果你……我……会……拼了命……也会……恩……保护你……”呵呵一笑，一把环住过玄霄的肩，将他按入自己的胸前，抬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

　　靠近云天青时，玄霄听到了有力平稳的心跳声，竟一时贪恋起这份安心的感觉。但很快便发现这个姿势是错误的，正要发作，云天青已经机灵地跳离到旁边的凤凰树的枝干上，翘起腿，支开话题：“师兄，你从来都没教我剑法，不如你今晚就舞一段给师弟开下眼界啊。”

　　“……”玄霄站起来仰看着云天青靠在树干边上的懒散样，方才他抱住自己时说的话好象烙印一样打在自己心里，和上次他在卷云台上说的话一样……究竟发生什么事……但不管如何，自己却不可自拔地因这些似若盟誓的话，奢侈地幸福着……

　　“恩”一声，算是答应。脚尖挑起一旁的配剑，纵身跳往一处空地——

　　一股清夜带着浓浓的花香流入腹中，云天青微微一嗝，又举手灌入一口酒。淡淡的红晕布满了他清秀的脸，双眼略带醉意，凝望着树下的身影。

　　白衣似雪，青丝拂绕，手执三尺长剑，踏月而舞。顷刻间，月光破碎，洒落寒光点点。带着沐浴过后的清香飘来，云天青一个恍惚，竟以为自己置身广寒，看那嫦娥漫卷盈袖，婉歌轻吟。

　　“看来，今天我是醉了……”云天青喃喃自语。

　　自嘲一笑，仰倒在树干上，浩瀚无垠的夜空，好美……

　　“青青子襟，悠悠我思……万劫无期，何时来归……”一阵刺骨的痛从心底传来，云天青呜咽了一 下，苦涩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一滴温热的泪沿着他透着热气的脸滑落至草地，刹那间成为了深秋寒夜中凝结的霜露。

　　次日，晨光微露。

　　云天青双手交臂，口里叼着一条草，不时地望天，心里暗地发牢骚。亲爱的师兄一大早就把他从床上挖出来，拖到掌门房说有要事吩咐。害他肚子里的谗虫又开始蠢蠢欲动，饿得发慌。莫非那些老头上了年纪，做事都这么拖拉，云天青忍不住念道：“师兄，你说那老——？”

　　玄霄瞪了他一眼。

　　云天青马上赔笑：“那老掌门这么早找我们干什么？”

　　玄霄凤目微阖，相对于云天青的浮躁，却是心静如水：“待会师傅出来便可知道了。”

　　师兄你有耐心，可是师弟我再等下去就要饿死了！云天青本来想提议先去吃些东西，但看到玄霄那张严肃的脸又把话咽下去。师兄，为了你，我连早点都放弃了，这么好的师弟你去哪里找，云天青不禁仰慕起自己来。

　　在云天青数地上的蚂蚁数到快要神经麻痹之制，似乎过了几百年都不会动的门帘终于被掀起，出现了重光的脸：“玄霄天青你们进来。”

　　“终于可以不用晒太阳了。”云天青谢天谢地的喊了一声，急着要奔进去，但当下被玄霄拉住：“天青，不可无礼！”

　　云天青嘀咕了声：“是是是，师兄的话，做师弟的就有听了。”

　　委屈的表情让玄霄看得很不自在，却又拿他没辙，这家伙一时一个模样，真受不了。

　　两盏琉璃灯搁于两边装饰着莲花玉刻的扶栏上，房内摆设不多，但都是经白玉雕琢，气派非凡。正中墙上，九天玄女画像挂下，旁侧伴有两幅龙飞凤舞道德经文。只见青阳重光二人一左一右立于灯旁，沿阶梯而上，一人双目炯炯有神，白发披肩，面容嶙峋，神情冰冷，正是琼华派掌门太清。

　　“玄霄，云天青，今日叫你们前来是有两样东西要交托于你们。”太清顿了一顿：“两位长老。”

　　青阳重光从身旁剑匣中取出两把剑。剑无格，一把赤红如火，一冰蓝如水。

　　“这两把剑名曰羲和，望舒，以日月为名。持此两剑者必须是拥有至阳和至阴之体，而玄霄天青你二人正是符合这种体质，因此被选中成为她们的宿主。”

　　青阳与重光把剑交给二人，玄霄握着羲和，隐隐感觉到剑中透出的强大灵力，不禁叹道，果然是好剑。食指轻滑，羲和骤然通体发光，红色的光映入眼中，玄霄觉得全身的血液好象沸腾了一样。

　　云天青拿过望舒，接触的刹那，剑身也发出幽蓝色的光来。但他只是略微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多表情。

　　太清目含精光，对两人道：“琼华历代潜心修道，但所得不过尔尔，直至太徽师祖当任掌门，才想到了利用妖界之力达到我派飞升目的之法。于是穷三代人的心血打造双剑，用以网缚妖界，夺其灵力来助我们飞升。邪魔妖道，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亦是顺应天道。玄霄、云天青你二人既成双剑宿主，就得肩负本派飞升重任，不得怠慢。三年后，昆仑山巅将与妖界相逢，到时候我们一举歼灭妖界，脱离凡胎，修得仙身。”

　　玄霄表情严肃，拱手道：“弟子紧遵掌门之命。”转头看到云天青无所事事，暗下说：“天青！”

　　云天青收到玄霄的警告，才懒散地回了一句：“是，掌门。”

　　太清面无表情，然后一字一字宣布：“你们二人明天开始由我亲自教导。”

　　云天青一听，吓了一身冷汗。开玩笑，平时跟随青阳修炼都相当轻松，现在这个掌门一看就是要求很严格的人，看来自己以后好日子要结束了。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云天青你先回去，玄霄，你留下。”

　　云天青看了一眼玄霄，行礼离去，青阳与重光也适时退下。

　　房里只剩玄霄太清二人。太清走到玄霄身边道：“玄霄，你是百年难得的修仙奇才，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们长辈们的期望。”

　　玄霄点头：“是，弟子定当尽力而行。”

　　“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原本望舒是给拥有至阴之体的女子修炼的。”

　　玄霄皱眉：“女子？那云天青？”

　　“云天青使用望舒乃是迫不得已，至阴之体难寻，再加上必须有修仙的潜质方可。我等寻觅几年仍找不到适合的女子，才让他顶替。云天青虽为男儿身，但是他根骨清奇，应是没太大问题，只是——”太清面容更隐晦：“我们还是担心云天青不能融汇望舒至阴之气，被其所伤，若束缚之时一个闪失……”

　　玄霄当下心一惊，望向太清如死灰的眼睛。

　　“云天青将灵力散尽而死。”

　　玄霄身型微微一震，随即收神：“掌门所言，可有完全之策确保云天青安然？”

　　太清从按台上拿起一书交给玄霄：“如今只有你才能弥补云天青本身的缺陷。这是心法第三重，我知道你快突破第一重，如今直接跃至三重，需要下更多精力，而且必须谨慎，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玄霄，琼华派历代人的心血就掌握在你手里，担子很重，但我希望你能扛起它。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云天青死。”

　　玄霄颔首，眼中没有一点犹豫：“弟子遵命。”

　　“天青，明天开始，你就要跟着掌门练功了，自己要勤奋一点，太清可是很严格的。”青阳与云天青一前一后踱步于剑舞坪中，想起明天就要与天青了却师徒关系，心中有点不舍。

　　“云天青心里就只有一个师傅。”云天青笑着说，突然停下脚步：“师傅，请你告诉我，是不是师兄修仙成功就可以脱离劫命。”

　　“天青，你……”青阳吃惊地望着天青。

　　“师傅，我什么都知道。”云天青极力压抑心中的痛苦。

　　“天青……”青阳直视他，看着清澈的眼中满头华发的自己，沉声道：“不错，惟有玄霄抛却凡身，才能解除天生命劫。”

　　“使用羲和，是不是会走火入魔？”

　　“玄霄性格刚烈，正好适合羲和，有望舒的保护正常情况下只会人剑合一，发挥无穷威力。我与重光所担心的是羲和望舒前人尚未使用，没有前车之鉴，怕出现异状，因此你们修炼时必须谨慎。双剑因你们而生，却也可以因你们而死。”

　　青阳一手搭在云天青肩上：“我知道你也很在乎玄霄……双剑合壁，定能发挥无穷威力，琼华飞升指日可待。”停了一下，才道：“不管是为了琼华还是玄霄，总之你要潜心修炼，师傅也希望你有所成就。”

　　云天青点点头，闭上了双眼：“师傅，我会的。”

　　火焚

　　时间流逝，转眼秋冬已过，春天迎来。云天青与玄霄修炼双剑已有一段时日，在太清的监督下不敢有丝毫怠慢，潜心修炼，虽然两人心中所求不一。

　　门派中的弟子时常在茶余饭後议论两人，不仅是因为他们肩负著琼华飞升的重任，更是好奇这对师兄弟之间的特殊情感。从入门以来就清冷高傲的玄霄变得平和许多，当然大家都把功劳归於那个来自山野调皮捣蛋的云天青上。

　　众人经常看到的是云天青死死地缠住玄霄，气怒了玄霄，被打个脸色青踵，然後又嬉皮笑脸地巴上去，似乎能看到玄霄生气他才高兴。而玄霄每次看到云天青的恶作剧时都会气得青筋浮现，要不抓住云天青打上一顿，要不直接用火光把他炸飞。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能发现，云天青闯祸後，玄霄总是默默地跟在他後面收拾残局。有时候两人修炼完会在剑舞坪谈话，有时候云天青躺在树上用叶子吹著曲子，玄霄则在树下闭目聆听，还有的时候，两人一起到醉花荫去，即使那的花已凋落，没有人知道他们去那里干什麽。

　　闲暇时，爱好八卦的师姐师妹们还会聚在一起讨论，说玄霄在望向云天青时浮现出隐隐的微笑还有云天青看玄霄时目光温柔云云。

　　巢湖，草木横生，重重叠叠，目光到处，皆是绿影。

　　冰蓝的剑压下高可没头的草丛，露出一对狡黠而黑白分明的眼睛。

　　“有没搞错，这里的草怎麽长那麽高！路都看不到。” 云天青左看看右看看，晦气地说。

　　“妖物设下结界，不能御剑……莫要大意，我已感觉到它的气息就在附近。”看著他懒散的样子，玄霄眉头轻蹙。

　　云天青完全听不进玄霄的话，径自施展著仙风云体轻快地在草丛中移动。玄霄心中暗骂他卤莽，但只得紧紧跟著他。两条白色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草障中留下浅浅的划痕。兜兜转转了几次，两人终於冲出了草丛，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湖。湖四周水汽密布，湖面平静如镜。

　　“师兄，你看！这该就是拿个偷了水灵珠的妖物的藏身地吧。” 云天青蹲下身，用手轻轻点了一下岸边的沙粒，嘴角轻笑：“空气如此潮湿，土地却如此干爽，这个结界设得也太次了。”

　　玄霄向前踏近水边，注视著平静的湖面。清清的水似乎很安静，但是仔细看来，却可发现湖水是沿著逆时针方向流转。心中念动咒诀，宽袖下手平举，泛著红色光芒的羲和剑自动脱离，飞向湖中心，悬於湖心後直插而下──

　　几道蓝光在湖底处射出，三条巨大水柱直冲云霄，湖面震荡著卷起水花冲向岸边。

　　结界已破，两人见水浪将至，立刻飞身而起，脚踏双剑浮於半空。

　　“大胆，谁敢来此捣乱！”轰隆一巨响，一个上身人型，下身蛟型的怪物从水中跃出，身上鳞片闪闪发光，手握长矛。

　　云天青一看到妖物，顿时两眼一反：“我靠，怎麽这麽丑！”

　　这个时候还有空审美怪物！玄霄白了他一眼，沈声道：“取走水灵珠，不可小看。”

　　“哼，居然是愚蠢无知的凡人！”妖物一声怒吼。

　　“你白痴啊，我们两个聪明绝顶，风华绝代美男居然被你说愚蠢无知，你见过凡人会御剑而飞吗？快点把水灵珠交出来！”云天青双手叉腰，秀眉挑起。

　　“哼，就凭你？”怪物哈哈一笑，把四周的水震得劈啪作响，举起长矛，瞬间矛身四周翻腾起几条水龙，交织盘缠，散发著莫大的灵力。

　　“就凭我──”云天青顽劣地靠近玄霄，深情地对望他上琥珀色妖豔的双眼，然後歪著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甜甜一笑：“还有他。”

　　“滚开！”玄霄恨一瞪眼，一把甩开云天青。

　　“喂，听到没，我师兄叫你滚开！”

　　“可恶！受死吧！”妖物说罢，手一挥，卷著水龙的长矛刺向云天青的脸。

　　“老子最讨厌人家打脸，你今天要倒霉了！”云天青侧身一躲，右手抓住矛头，用力收手，顺著惯性直上前，抬脚踢向怪物胸口。

　　怪物一把抓住他的脚，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云天青贼贼一笑：“那未必。” 任凭怪物抓著自己的脚，向後仰倒身体，一个翻身，执起望舒，刺向妖怪腹部。

　　妖物自是有能耐，闪过他的攻击，望舒擦身而过：“你死定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云天青腰间青带，将他拉至身边，高高举起长矛：“去死！”

　　正是此时，头顶上白影已至，带著强大的杀气──

　　“什麽？！”怪物下意识地举手相抗，却不料手腕被硬生抓住。

　　眼前云天青得意一笑：“美男怎麽会死呢？”一下飞离开去：“师兄！”

　　“该死的！”妖物看到云天青脱身而去，一个闪神，已被上方之人震压而下，力度之大几乎要压碎内骨，带著强大的俯冲，从半空直逼而下。突然一阵炽热的感觉，妖物左手手腕处青鳍被削去，顿时灵力大失，跌落在岸边。

　　如风的身影飘过，云天青身旁，玄霄拂衣而立。

　　“怎麽样，你的控制湖水的聚灵处已破，我看胜负已分了吧，赶快把珠子交出来省事。”云天青做了一个鬼脸。

　　“哈哈哈，天真。”妖怪大笑著，手中凝出一颗水蓝色晶莹的珠子：“有了这个我看你们还能怎麽样。”念动咒语，把珠子融入身体中。

　　“水灵珠？”玄霄皱眉。

　　“不错！”身体汇聚灵力的妖物威力猛增，长啸一声冲向两人。玄霄云天青自是知道灵珠的威力，也不敢大意，两人默契配合，上下夹攻，谁知道怪物借由灵珠保护，周身凝起浅蓝结界，将打出去的剑气法术全部反弹回来。

　　“小娃，还是快点投降吧。”

　　又一巨浪打来，两人默契地纵身躲过。

　　“师兄，这样分开打下去不是办法。”云天青侧头在玄霄耳边轻道。

　　玄霄转头，看到云天青别有所指的眼神：“恩。”

　　“无谓做垂死挣扎。”长矛所及之处，皆是水波冲天。

　　躲开又一波的攻击，玄霄翻身立於湖边，双眼轻阖，白袖下凝聚两股火光：“燃冰焚焰。”双手交叠而过，抬於空中。莲花般的红焰自全身绽放而开，耀眼的火舌卷向怪物。

　　“小子，火不能制水。”妖物长矛互胸，形成一个蓝色的屏障。

　　“那倒未必。”半空中传来云天青的笑声：“风卷残云。”

　　席卷而来的狂风包卷著强大的火光，火风相生，威力陡然加大，风割破了结界，让燃火顺利打入。

　　“什麽──？”怪物大恐：“啊！”结界一破，火光正中胸口，大吼一声，猛然大退。

　　还没来得及回神，两个白色身影已然靠近，红蓝双剑交错而至。

　　“羲和斩！”

　　“望舒冰舞！”

　　伴随著两声清啸，双剑齐发，望舒幻化成千百盘旋的的剑影，片片层层浮动於怪物四周，然後长驱直入，羲和带著毁天灭地的火焰，从怪物头顶插下入。红蓝光芒交织，一瞬间，怪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消散。

　　双剑自动飞回到两人手中。

　　一颗水蓝色的珠子从空中掉落，玄霄伸手接住。

　　“哈哈，想不到这麽快就完成任务，师兄，我肚子饿了，不如先吃饭……”

　　“……”

　　“来嘛来嘛。”

　　“哇哈哈，师兄，你看，是河，我去抓鱼烤！”云天青兴奋地直冲到河边，一把拖掉鞋袜，卷起裤腿，一下跳了下河。

　　玄霄直反白眼，这家夥一有吃的就那德行，踱步到河边，放剑坐下，冰雪融化後的河水清澈见底，偶见几条鱼在水底石缝里游弋。柔和的春风吹著脸，感觉很舒服。

　　突然一阵水花溅到袖子边，玄霄抬头，看到云天青不停地在河里跳来跳去，翻起水下的泥土，把水搞个浑浊。於是随手摘下身边横伸而出的树枝，一扬手，树枝嗖地飞出。

　　云天青一手接住，给玄霄一个微笑，而後注视著没膝的水下，一屏气，树枝向其中一条游过的鱼头部插去，进水後直入鱼腹：“师兄，抓到一条了！”

　　云天青举著插著鱼的树枝大叫道，玄霄“恩”了一声，云天青更起劲：“嘿嘿，老子今天要好好吃一顿。”

　　“好鱼，味道太好了。”云天青不顾形象的啃著手中的鱼，又回头看玄霄，见他不紧不慢，於是靠到他身边：“喂，师兄，现在又没别人，不用吃得那麽斯文。”

　　玄霄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没规矩。”

　　云天青摆摆手：“规矩，那是啥，我云天青眼中从来没有这个字眼。”又咬了一口鱼：“话说回来， 师兄你拿法术烧鱼那算不算破坏琼华规矩？”然後坏坏一笑。

　　玄霄马上脸色突变：“胡闹。”

　　云天青笑著说：“开玩笑啦，哎，可惜这里的鱼才那几条，吃都吃不饱。”吃完最後一口鱼，一把把鱼骨头丢到河里，然後大字型地躺在草地上：“如果天天都可以和师兄一起出来玩就好了，好久没呼 吸新鲜空气了，师傅平时严格没由乐子真的很无聊。”

　　玄霄刚想说我们出来是位了拿水灵珠的，但看见天青失落的脸，话到嘴边又下去了。心中莫名的烦躁，於是干脆走到河边。

　　“天青，你当初为什麽答应师傅修仙？”玄霄看著清清的河水，漂亮的眉毛舒展开来，其实偶然放纵一下也不错。

　　“啊，你说这个啊。”云天青无聊地检起地上的小碎石，一甩，丢到河里，看著河面的水花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因为我喜欢师兄，所以就来了。”

　　“是吗？”悠悠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当中的情绪。

　　“哎？”没有预期的责骂声，云天青转过脸，疑惑地看向玄霄，却在看到玄霄的举动时，吓得差点掉到河里。“师……兄？”

　　“恩？”玄霄闭著眼，双手撑在河边，双脚泡在河水里轻轻地踢打，哗啦地水声陡然响起。

　　这……这是师兄？云天青下巴脱臼，摇摇头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那个在琼华派出了名的冰块脸，废话不多说，言行谨慎的不能再谨慎的玄霄师兄居然再玩水！简直是五雷轰顶，炸得云天青差点分不清 东南西北。

　　过了很久才适应过来的云天青慢慢走到玄霄身边，捂著嘴道：“原来师兄也有这麽可爱的一面啊。”

　　话音刚下，头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痛啊。”

　　“师弟刚才被怪物震飞都没叫一声现在怎麽就这个模样？”

　　“喂，师兄你别老拆我台唉。”云天青小声嘀咕。

　　忍不住又看向玄霄，停了一下，然後一伸手，拔掉玄霄发冠的簪子，顿时乌丝垂下，落到草地上。

　　“云天青！”

　　“师兄！”云天青把玩著手中的簪子：“师兄你头发这麽好看，干吗要弄这个丑东西戴著。”

　　“全琼华就你一个不束发。”玄霄眯著眼睛，虽感到云天青的行为调侃，倒也没有生气。

　　“我才不戴那东西，我看那些老头是迂腐，戴著发冠个个都呆呆的，当然不是指师兄啦，师兄戴著也好看，不过我更喜欢你不束发的样子。”云天青伸手帮玄霄整理著散落由点凌乱的头发。

　　细细密密的头发在指间流过，如温柔的河水，云天青不禁有点迷茫。玄霄享受著云天青的温柔，静静地闭上眼睛。

　　一会，肩上感到压力。

　　“哎？师兄？”云天青侧头，看到玄霄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沈沈睡去，不仅莞尔，腾出一只手环过玄霄的肩，自己靠近一些，让他睡得更舒服。凉凉的风吹起两人雪白的衣服，空中飘起了点点草瀣，带这春天泥土的味道，消散在淡淡的情怀中。

　　草丛中似乎有什麽再蹿动，云天青竖起耳朵一听，心中大喜，是野兔！很好，等我抓回来，晚上和师兄一起吃，中午那几条鱼连牙缝都不够塞，今晚要好好补偿补偿。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玄霄，轻轻地说道：“师兄，我现在去抓兔子，你等我。”说完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玄霄，让他侧躺在地上，笑了一下，起身没入林中。

　　体内的烦躁随著时间的流动越发积聚，甚至觉得有一簇火在体内燃起，一股燥热的气息在体内蹿动，玄霄不禁皱起眉头，嘴里呻吟了一声。

　　河边，出现了几个人，脸蒙黑布，体型彪焊，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

　　“老大，这次抢来的银两可以让我们好吃好喝好几个月呢！”当中一个身材较瘦弱尖嘴猴腮的男子奸诈地笑著。

　　为首的络腮胡子男人哈哈一笑：“兄弟们干得不错。”

　　身後喽罗马上呼应：“老大万岁！”

　　“老大！”瘦弱男子突然大叫一声，指著前方：“你看，那躺著一个人。”

　　盗贼头头一看，果然，眯著眼睛问道：“娘们？”

　　“应该是，你看那娘们的身材，那个长头发，那个腰身……啧啧，大白天敢脱鞋泡水敢情还是个骚货呢！”瘦弱的男人一脸□。

　　“哟，还真是的，老子闯荡江湖这麽久，玩的女人也不少，还没见过皮肤这麽好的美人。”盗贼头头目光贪婪地著那浅露在水上一截的小腿，举起刀：“兄弟们，现在我们有福气了。等会我先上，你们紧跟著。”

　　“谢谢老大！”身後喽罗齐声大叫。

　　感觉到自己被翻转了身体，猥亵的目光注视在他的脸上，想要睁开眼，为什麽，全身被火点燃，一点力气都没有，该死的！玄霄暗自调动内息，拼命想压抑身上不断上窜的火热，但发现竟是徒劳，而且觉得自己的灵力不断地往一个方向聚去，却什麽劲都使不上。

　　“老大，是个男人！”瘦弱的男人盯著玄霄的脸，流露出失望。

　　“什麽？男人？”盗贼头头不相信，伸手抓住玄霄的衣襟，拉进自己的脸边，仔细地打量。尽管有著细长的眉毛，豔红的朱砂，白皙的肌肤，仍可从分明的轮廓和微突的喉结看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靠，男人还长这个弱不禁风的死样。”盗贼头头一把推开玄霄，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轻轻划过双目紧闭的脸，狞笑道：“管他是男是女，老子今天就要了你！”俯下身，肮脏的手按住玄霄的肩。

　　恶心的感觉不断涌起，玄霄奋起最後一丝力量，不但让火热加剧，还惹得自己喉间一阵咸腥──

　　“他妈的，这小子怎麽吐血！”盗贼头头一把抬起玄霄的下颚：“想死？就算你死了老子今天也要把你做了！”

　　感觉到身上的手探向衣领，嘶一声扯掉了外衣，耳边充斥著□的笑声，玄霄此刻简直愤恨交加，混乱的头脑中只隐约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天青……

　　带著唾液的唇正要贴上玄霄的脖子时，林中刮出一阵强大的气流，阴冷的声音夹带著无比的愤怒：“敢动我的人，不想活了！”

　　那群强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麽事，就被风抛卷到半空，直直地摔下。

　　云天青左手拿著野兔，右手拿著望舒，眼神冷冷地扫过面前嗷嗷大叫的人。

　　方才是怎麽的一幕，云天青差点没心脏暴烈而死，这群禽兽竟然对玄霄下手！在看到玄霄吐血虚弱地被那头头压在身下，差点，差点就……云天青不禁握紧望舒，强行压制心中的怒火指向那群强盗：“给我滚！立刻！马上！”

　　强盗头头本来是被刚才的风震慑，但一听到这个小子再叱喝他，也管不了什麽，这样被一个小娃欺负，以後还有什麽脸面，抓起身边的大刀：“你是谁，敢动老子！看我杀了你！”话毕，冲向云天青。

　　云天青见那头头还不知死活，冷笑一声：“我是谁，我是你爷爷！”一剑格开头头的刀，一脚踢向他的腹部：“给我滚！”

　　一声惨叫，头头向脱线的风筝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河边的石头堆中，卡在缝隙里，动弹不得。

　　头头手下见情况不秒，立刻过去扶起头头，一窝蜂地跑掉。

　　“师兄！”云天青一手扔掉兔子，箭步飞到玄霄身边，却见他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涌出鲜血：“师兄，你怎麽样了？师兄！”

　　“天……天青……快走”玄霄半睁开眼睛，含糊地挤出一句话。

　　“师兄！究竟发生什麽事，我马上帮你运功调……师……兄……”云天青话没说完淬不防及被一双手狠狠地锁住脖子。玄霄的双眼慢慢睁开，瞳孔红得可以滴血，额上的朱砂一绽如莲。

　　走火入魔四个字豁然跳入云天青脑中，挣扎著要掰开玄霄的手，却是无用。力度之大，毫无一点留情 。云天青感到快要窒息了，涨红的脸，眼中蒙上一层水汽。师兄，死在你手里……我也没由什麽遗憾：“师……兄……”

　　天青……

　　师兄……师兄……师兄……

　　一声声师兄的叫声回荡再玄霄脑海中，一个念头死死地圈住他，快放手──

　　眼中云天青放弃挣扎的脸，轻合的眼睛……

　　──天青──

　　“啊……”玄霄猛然抽手，抱著自己的脑不断摇著。

　　肺部灌入新鲜的空气让云天青重新获得呼吸，顾不得自己刚从鬼门关出来，云天青一把冲到玄霄身边，抱著他：“师兄！”一边按住他的手，把望舒之息输入玄霄体内，一边压制著疯狂乱动的身体。可怕的火焰逐渐压抑下来，玄霄挣扎一会，才停下来，然後晕厥在云天青身上。

　　云天青见情况严重，一把抱起玄霄，立刻御剑飞回琼华。

　　半个时辰後，云天青抱著玄霄来到清风涧，守门的第子说重光出去了。

　　“我靠，师兄命在旦夕，那老头死去哪里！”

　　“天青！”怀中玄霄轻轻抓住云天青的衣服：“我们……回房……”

　　“师兄！”

　　“听我说！”

　　云天青别过头，施展轻功直奔房间，把玄霄放到床榻上，从柜子上取出天香续命露，给玄霄服下：“师兄，感觉好点了吗？”

　　“师兄？”

　　呻吟一声，玄霄眉头紧紧皱起，汗珠不停地流下，手抓著天青：“不要告诉……师傅。”

　　到这个时候你还逞强！云天青暗骂一声。

　　“不要……”说完，玄霄又昏厥过去了。

　　为什麽！为什麽会这样，一定是太清老头做了什麽！玄霄是何人，怎麽可能轻易走火入魔，如果没有前人的修炼经验，同是修炼双剑，为什麽自己就没事？一定是出了什麽问题！云天青用力打到床边。本来想找太清问个清楚，可是玄霄如此状况，又不能丢下他在这里不管。

　　坐上床，扶起玄霄，绕至他後背，盘腿，调节内息，双手游走，尝试著帮玄霄打通经络，让天香续命露好发挥药效。

　　一盏茶的时间，玄霄似乎平静下来，云天青才把他放下，盖上被子，出门打点水回来帮玄霄擦身。没想到云天青回来时，发现房内空无一人，羲和剑也没有了，顿时心里暗叫不好，丢下水盆直奔出去。

　　誓言

　　巨浪翻腾般的黑云在卷云台上空咆哮著，云层间缝隙中投射的鱼肚白光芒狰狞。吞卷灵魂的风肆虐毁灭著残存的理智。玄霄站立在台中，呼啸的风充满了他广大的衣袖，白色的长袍亦随风飞起，如同黑夜中飘忽的幽灵。火红的头发飘上天际，应和著羲和的鸣叫，血红色的瞳孔毫无焦距。

　　羲和越发通红，火焰从剑中喷射而出。袖下紧握剑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长空，苍白的雷电映照著血红剑身，下一刻，骤然收手，往咽喉处挥去──

　　“师兄！”十指紧紧地按住欲要向下的手，皮肤被灼热的温度烫伤,额间却滴下冰冷的汗，尝试著呼唤早已离体的灵魂。

　　玄霄面无表情，似若未闻，加重力度，让羲和吻上那具献祭的身体。

　　“不！”嘶声力竭，手腕处骨头撵过的感觉，嘴角处几缕血丝滑落，滴在手腕上，如绽放的漫珠沙华：“师兄，你醒醒，我是天青！”

　　空洞的眼中逐渐凝聚起模糊的身影，凤目中闪过一抹青衫，嘴里喃喃道：“天……青……”一声雷鸣，青衫在收缩的瞳孔中破碎，来自炼狱深处积起的火焰吞噬了最後的意识。雪袖一挥，嘶哑地怒吼：“滚！”

　　云天青瞬间被强大的炽阳之息震开，狠狠地撞上到卷云台的石壁，巨痛从後背蔓延开来。

　　双眼通红似乎可以滴出血，玄霄双手举起，任凭著狂风摧残著他的身体，乌云翻滚越剧烈，周身的火焰也越发散出，仰起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声音癫狂，如在地狱中爬出的厉鬼嘶叫，凄厉地在卷云台上方回荡。

　　师兄……

　　云天青挣扎著起来，胸口灼热的感觉混杂著万蚁蚀心的痛。

　　玄霄此生，命途多舛，万劫无期。

　　每次承劫都让他生不如死。

　　今生今世……纵然苍天弃你，我也不会离你而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

　　即使是面对苍天，我也不惜逆天而行！

　　云天青一个纵身，抓著玄霄执剑的手，清秀的脸上浮现一抹凄绝……双剑因我们而生，也可因我们而死……嘴角上扬，缓缓闭上澄清无尘的双眼，用尽全身最後的力量把握剑的手，向自己腹中刺去──

　　一瞬间，天地变色，云层中压抑已久的雨倾泻，穿透脆弱的内心，疯狂冲击著。猩红的血沿著羲和剑锋流下来，云天青眼尾中滑过一丝眼泪，在视线模糊之时，隐约看到玄霄手中羲和光芒渐渐消失，感到一阵巨痛，生命在慢慢地消逝……

　　对不起……师兄……我答应要保护你的……你还没成仙呢……若要再承劫……师弟我再也不能帮你……我失言了……

　　经脉逆转，有一股钻心的痛，是什麽，天青纯净的笑脸在眼前出现，伸手想触摸……天青──笑脸渐渐模糊……天青！奋力要挽留，却什麽都做不到……不要，天青，你要去哪，不要离开我！

　　嫣红的鲜血让玄霄回过神，在他恢复意识的那一瞬间，看到的竟是自己举著羲和，羲和剑端末入云天青腹中，还有云天青合上眼前那一如既往如冬日阳光般温暖的笑容──身体慢慢跪下，然後倒在地上。

　　天青──

　　松开暗淡而下的羲和，玄霄白色的身影如凋谢的莲花，跌倒在云天青身旁，猛咳出一口鲜,洒在他的脸上，挣扎著伸出一手，触碰到云天青冰冷的指尖，然後全身力气尽散，眼前一黑。

　　浓墨滴入水中般的记忆丝丝扩散。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修仙，人生只有短短数十载，有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瑶宫寂寞，哪及红尘逍遥？没有双剑，没有琼华，只有我，和你，在茫茫人海中相互依偎，缱绻缠绵，亘古一生，无求无悔，你说那该多好……

　　“师兄，你真好看。”

　　“天悬星河，繁星灿烂……”

　　“师兄最怕的就是和师弟我同床共枕。”

　　“云天青，不得无礼！”

　　“我啥，我就爱叫──玄霄玄霄玄霄玄霄玄霄。”

　　“浪荡之徒！”

　　“将来……如果你……我……会……拼了命……也会……恩……保护你……”

　　“天青……”

　　雨水滂沱，苍天哭泣，卷云台上，两个身影至死纠缠，忘却一切。

　　好静，我死了吗，为什麽身上还又暖暖得感觉，是师兄吗？哎，一定是我得幻觉。师兄，你又板著脸，喂喂，师兄亏你长得那麽好看为什麽要老要黑口黑脸，应该多笑笑。其实有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活著得时候不能说，死了说出来应该没什麽关系吧！其实我……

　　“天青！”

　　其实我一直都很……

　　“天青！”

　　要死啦，干什麽死了都听到师兄得声音，别打断我啊！其实我一直都很喜……

　　“天青！”

　　哎，什麽东西掉到脸上，湿湿的，好热……师兄？师兄，你哭了？为什麽要哭啊，啊，师弟死了你应该很高兴不是吗，以後没人再烦你了……可是……师兄不要哭……你哭了我心里会难过……还有你哭起来很丑……我还是喜欢你笑……别哭……师兄……

　　抬起手轻轻擦去泪痕，清明的眼中，丝丝缕缕都是那眷恋的脸。

　　“天青……”温热的手握上冰冷拭泪的指。

　　“师兄……”云天青动了一下长卷的睫毛，嘴角轻扬：“原来……我……没……死……”

　　“谁准你死了？”愠怒的声音。

　　“你还是那……那麽喜欢生气。”云天青半睁著眼睛，对上那惑人心魄，绚烂多彩的眸子，下一刻，清澈的眼睛又重重合上，失去了意识。

　　紧紧握住床单下早已失去血色的手，渗出薄汗，甚至有点发抖。

　　天青……你一定可以挺过来……一定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从我身边抢走你，连阎王都不可以！

　　一道雷电刷白了幽暗的房间，高大的身体被震慑开，撞倒了阶梯上的琉璃灯，清脆的声音，琉璃破碎，灯中烛火熄灭。阶梯上，太清嶙峋的面容中隐隐透露著不耐烦，雪白的眉毛微皱：“青阳，闹够了没有。”

　　“你……”青阳捂著胸口，闷哼一声。

　　一旁重光连忙扶起青阳，拍拍後背，替他调整呼吸。

　　青阳颤动的手指著台上站立的太清，狂吼道：“太清，你……你居然让玄霄直接跳跃心法到第三重……你这要他的命！”

　　太清一挥袖子：“这是确保双剑成功催动，网缚妖界的唯一办法！”

　　“……”

　　“如今云天青体内寒气已经被玄霄的羲和吸尽，不能再修炼望舒，过几天我下山寻找新的宿主。”

　　“你……玄霄走火入魔，云天青濒死，你却只顾著双剑！若不是我和重光及时赶到卷云台，云天青必死无疑！” 青阳气愤地要挣扎重光的手，却被他紧紧按住。

　　“要怪就怪云天青不是女子，否则玄霄也不用刻跃修炼心法。云天青如今算是为双剑牺牲，我们应该赶快寻到新宿主，好实现他们未完成之志。” 太清面无表情地陈述：“待修仙成功，双剑算什麽，到时候我们琼华傲立天地之间，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就算云天青死了我们也可以让他复活！”

　　“你！”青阳握拳的手格格作响，又要冲上前。

　　“青阳！”重光死抱著他，他们两个根本不是太清的对手，如此卤莽只有死路一条。

　　“哼，与其在这里生气，不如速速寻找宿主！”太清一甩衣袖，径自走了出去。

　　青阳颓败地跌倒在地上大咳，重光蹲下，叹息地摇头：“青阳，或许我们都错了……步步前进，步步错……我们……能有什麽方法可以弥补麽……都是我们连累了那两个孩子……”

　　“……找宗炼……我们不可以让双剑继续毁掉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青阳抓住重光的手,字字分明地说道。

　　接连三天，云天青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口里不停地念着玄霄的名字。连连的噩梦不断袭来，偶然惊醒时，已是满头大汗，看到一直守在身边的玄霄后，放心一笑又昏厥过去。

　　玄霄日夜守在他的身边，早已充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床上虚弱的人，片刻不肯离开。没有人敢上前劝他休息，而更多的是没有人忍心看到他眼中的痛苦。送饭的弟子总是端来热腾腾的饭，然后又默默地把原封不动凉掉的饭端走。他们看到的只是玄霄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擦汗、喂药、换衣、盖被。

　　云天青在生死边缘上作垂死的挣扎，终于在第四天的夜半时分清醒过来。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梦中萦绕百千的人，白皙的脸，斜飞入鬓的凤眼，细长清秀的眉毛，额间朱砂艳美，师兄……你还是那么美……

　　想要说什么，但喉间的躁热堵塞了要出口的话语。

　　“天青……”玄霄的手温柔抚上天青苍白的嘴唇，然后一直向上，鼻，眼，额，最后停在墨色柔软的发丝上，拨开拈着汗的刘海。

　　被人珍惜的感觉是如此让人陶醉，云天青贪婪地享受着长指流水般滑过的触觉，硬是冲破喉间的不适：“哈……哈……想我云天青果然命大，没办法，谁让我长那么帅呢，老天舍不得我死。”轻笑了一下，却扯动伤口，硬是咬住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你给我闭嘴！”玄霄一见天青吃痛的样，刚拣回小命就开始说个不停。

　　“是是是。”云天青苦恼地说：“师兄……老……这么凶！”

　　玄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哪里凶了！

　　“不过……你没事就好。”云天青恬然地笑了。

　　被纯净的笑容彻底俘虏了……玄霄轻轻俯下身，妖艳的朱砂点上了冰凉的额头，暖暖的，柔柔的，黑中透红的发丝绕过苍白的脸，嘴里吐出坚定而温软的话语：“云天青你若敢死了，我把地府掀了也要把你挖出来，罚你十天不能吃饭。”

　　云天青突然很庆幸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的日子。青阳重光时常来探望他，伟大的玄霄师兄更是不厌其烦地照顾他的起居。夙莘夙汐会带来好吃的糕点，连惜日经常被他捉弄到差点断绝师兄弟关系的大师兄玄震也会来看看他，还有冷冰冰的夙瑶，她总是默默地跟着玄震来了又去，口头上虽则话中带刺，免不了教训云天青一顿，但是始终在离去前装作不屑地丢下了几瓶还算珍贵的药。

　　其实琼华的人也是不错的嘛，云天青深有体会。要怪就怪那冷血的太清执掌门派，使得派中的弟子只懂追求修炼道行，彼此间鲜有交集，甚至冷言相待、隔绝情谊。欲要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修不好，谈什么仙道？实在不能理解这老头脑袋装的是什么。

　　卷云台惊心动魄的一幕时常在云天青脑海中重演，真不知道这样的悲剧还会不会发生，修仙的路，会不会成为一条不归路……

　　夜凉如水，玄霄拿着刚熬好的药回到房间，看到床上只剩下棉被，没有了云天青的影子，不禁皱眉：“云天青，才刚好，又跑去哪里了。”

　　醉花荫，醉人思，断人肠。

　　凤凰花枝经过一个冬天的孕育，冰雪融化后，迎春吐翠，嫩嫩的叶芽绿中带黄，在和风飞絮点点，细声呢喃。清雅的绿条下，云天青穿着淡淡青衫，星光柔和地落在幽蓝的发丝上。

　　流水般轻盈的衣袍在行走间沾上地上碎小的绿色的叶子。“天青，伤没全好又乱跑……”玄霄走到天青身后，脱下月牙白的天蚕外衣，披在他身上：“在想什么？”

　　“师兄，今年秋天，你愿意陪我一起来看凤凰花吗？”春天的露水滴落的清脆，温柔地流入玄霄心里。

　　那是怎么样的情愫，美胜星辰，渺若浮云。玄霄不自觉地环住云天青的腰身，下颔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幽幽的声音飘荡在山谷中：“天青，以后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云天青转过身，把他嵌入怀中，让他的头靠到自己发丝里：“师兄……”轻轻执起玄霄的手，十指相扣：“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指间纠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惜今后我不能和你一起修炼双剑了。”

　　“双剑只是为了网缚妖界，他日成仙就不需要了。”

　　天青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安静地享受这释然的时光。溶溶的星光朦胧，投射而下的凤凰枝影摇曳，隐约间传来春虫的低低细语。

　　温热的胸膛突然有点颤动，悦耳的声音自脸侧传来，略带迟疑：“天青……我……”

　　“恩？”

　　“我……”话语断得越发厉害。

　　师兄怎么了？云天青睁开眼，抬起头，脸色一瞬间呆住，没眼花吧，师兄脸上居然飘来一抹红霞：“哇，师兄，你脸红！”

　　一向孤傲幽雅的玄霄狼狈地推开云天青，剑眉轻蹙，狠狠一挥袖子：“胡说！”

　　云天青即刻欺身上前，戏谑道：“喂喂喂，师兄你那是什么话，难不成你师弟是色弱！”

　　“我……这个给你……”玄霄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云天青手里。

　　目光落下，只见手中之物凝血般殷红，在月光的流泻中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

　　箫？

　　“你懂得音律，我想你会用这个。”玄霄别过头，故意不去看云天青调侃得脸，该死，这家伙干吗笑得那么邪恶。

　　云天青眨眨眼，看着手中长箫，然后会意一笑，黑者，玄也，箫者，霄也。师兄难得也有如此情调，想起刚才玄霄死脸皮掩饰的模样，又忍不住大笑出来。

　　玄霄有点恼怒，可是云天青却也停不了口：“好箫，真是好箫，果然是天下无双，世间绝品……哈哈……师弟真的要好好谢谢玄霄师……”

　　“不要拉倒！”玄霄脸如菜色，伸手要抢回来。

　　“喂，师兄，送人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云天青一个侧身，躲过玄霄的手：“哎哎，美景当前还是要做点应景的事，为了表示我对师兄的馈赠之情，师弟我献丑一段。”咬文嚼字的话刚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玄霄冷哼一声，好不容易压下方才内心的别扭，闭着眼道说：“恩。”

　　唇贴近箫边，悠悠的声音萦绕在醉花荫。

　　玄霄在天青身边默默地站着，认真地听着，帮天青拨去偶然掉落在发边的青芽。

　　幻般飘渺迷离的箫音，仿若穿越心间的潺潺流溪，却有着无尽的欣喜与怜惜。

　　刹那芳华，刹那永恒。

　　空谷，明月，璨星，血箫，青衫白衣。

　　灵凤

　　云天青休息了一个月，在大家的照顾下已好了七八成。一向好动却要被迫安静了这麽久，自是叫苦连天，为了弥补这些日子的空虚无聊，云天青这厮近几日在琼华上窜下跳，搞得派内鸡飞狗跳，害得长老们吹胡子瞪眼睛，而众弟子纷纷踏破门槛，向玄霄一五一十地陈列他的条条罪状。虽然玄霄知道师兄们都是为了寻他开心，但还是把云天青抓来教训。可惜云天青是劣性难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继续我行我素。

　　自卷云台一事後，云天青与玄霄停止修炼双剑。太清只吩咐二人专心研读心法，自己则离开琼华

　　下山。云天青倒是非常乐意如此，心也放下不少，至少玄霄不会再因为使用羲和而遇到什麽危险，而且自己还可以和他一起过著悠闲的修炼日子。

　　天气又渐渐转凉，不知不觉已经在琼华呆了一年。云天青放眼看去，一切都没有变，依旧宏大规模的琼楼玉宇，依旧是流淌不知时日的护河，依旧是白衣蓝边一身的自己。表如往昔，内仿千年。生，死，伤，愁，喜无一不品尝过，瞬间归於尘土，只留下抹不清的痕迹在心底。

　　秋风翻起衣袂，吹动因修炼望舒而变得有点幽蓝的三千青丝，明亮的眸子凝视著眼前盘腿而坐，与自己同穿一色衣服的人，不经意地流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一直在为自己改变，即使只是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一个依恋彷徨的眼神，亦或者是不再挣脱的拥抱，高傲冰冷的心在慢慢地融化……

　　哎，可惜啊，千年寒冰要彻底融化还需要很大工夫啊。云天青无奈一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嚷道：“我说师傅要我们炼的三重境界要练到什麽时候，是不是存心整我们啊！”

　　“胡闹，自己不努力还怪到师傅头上。”冷淡的声音带著呵责。

　　又来了……果然，寒冰还是寒冰啊，这个冰山美人果然很棘手，云天青头痛地拍了一下脑袋：“是是是，你们都是一板一眼的人，就我老犯错。”

　　本来想挑逗玄霄说话却被泼了冷水，云天青叹了口气，无聊地在剑舞坪中上走来走去，寻找新的方法来捉弄这个木头师兄。

　　正在此时，传来了熟悉而温婉的声音：“玄霄师弟，天青师弟。”

　　玄霄撩起及地长袍，起身，抱拳行礼：“夙汐师姐。”

　　一旁云天青倒是很随便地一招手：“哎？夙汐师姐！”笑得很灿烂，正要问什麽，却看见从夙汐身後款款走出一个身影。

　　玄霄天青当场呆立！

　　何其美丽的女子，清冷脱俗，细眉如峰壑，唇不点而朱，不饰粉黛。白蓝鹅黄短裙宽袖，身材娇小美好，近观之如空谷幽兰，纯洁高贵得不容一丝瑕疵，远观之则如水墨画中绝尘而出的仙子，飘渺空灵。

　　“这是新来的师妹夙玉，夙玉，这是玄霄师兄和天青师兄。”夙汐浅浅一笑。

　　夙玉双手别腰，微行礼，眼睑低垂，任由细长的睫毛声复上清灵的眼睛，声音如夜莺般婉转：“玄霄师兄，天青师兄。”

　　雪落清河的调子让云天青从呆立状回神过来，张口大叫：“哇，你长得这麽漂亮还来修仙，岂不可惜了！”

　　夙玉不紧不慢地道：“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麽分别？”眼波流转，不由透出一丝哀伤。

　　“这麽年轻就看得那麽透，那不是一点都不好玩！”

　　“天青！”玄霄喝了他一句。这家夥平日总是爱调侃别人，不懂得尊卑礼节，此刻面对新来的师妹就如此轻浮，不禁有点气愤。

　　看著玄霄青筋微露的脸，云天青顿时心下凉了半截：“还是师兄你懂得怜香惜──哎哎，我不说了，师兄你别瞪我。”

　　一旁夙玉见二人快要争吵起来，从未见过此等场面一时不知道说什麽。

　　夙汐捂嘴一笑：“你这两位师兄就是这样，相处久了你就发现他们其实很好人。”说完忍不住脸红起来。

　　夙玉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玄霄，适才照面之礼，心中便暗下吃惊。世上竟有如此奇特的男子，豔美的容貌素洁若秋月，盈盈若秋水，但坚毅的轮廓又是如此孤傲不逊，神色冷漠却掩盖不住深处的落寂与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情愫。清冷的眼中蒙上一抹复杂，正好发现玄霄也在打量自己，琥珀色的眼睛中一贯的严肃，没有一丝猥亵之意，心头一热，脸上浮现红霞，羞涩地低了下头。

　　“两位师弟，我还要带夙玉去五灵剑阁，先行一步了。”夙汐拉起夙玉的手，轻道：“走吧。”

　　夙玉恩了一声，临走前再看了一眼玄霄，才行礼後离去。

　　方才两人相互接触的目光以及夙玉的羞涩的神情落入云天青的眼中，撞了一下玄霄的手肘，小声道：“师兄，这个师妹长得不错吧。”

　　玄霄白了他一眼：“休得胡言。”不过不可否认，刚才自己心里的确有过震惊得感觉，不知道为什麽，这个师妹的性格竟然与他有几分相象，他知道，她的骨子里头一定与自己一样都有著某种执著，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站在面前。

　　云天青见玄霄眼神有点游离，强忍心中翻起的酸意：“还说不是，师兄明明就是在想夙玉。”

　　“云天青你烦是不烦。”玄霄一挥袖，转身走开。

　　“哎，师兄，你去哪里？”

　　“练功，找个清净得地方。”

　　“师兄好诈，又想丢下师弟自己偷偷练功，不行，我也要好好努力，不要让你看扁！”云天青连忙快步跟上，可是心里觉得冥冥中有什麽东西正悄然改变，看著眼前的幽雅身影，竟然觉得玄霄在慢慢地远离他，一道莫名的隔阂感在逐渐形成……似乎要分隔两人……

　　当我在梦中惊醒，发觉你已不在身边，往日的温存，往日的刻骨铭心，在逐渐的流失，看着你越走越远……才明白，编织一段感情很难很难，破碎一段感情却是很容易很容易……真的如此吗，凤凰花前立下的誓言，到头来还是要被黄土掩盖而去……

　　后来，云天青知道，夙玉是太清找回来新的望舒宿主；

　　再后来，太清宗炼不管青重劝言，执意重出双剑，让玄霄与夙玉共同修炼；

　　再再后来，太清不让云天青与玄霄同住，理由是会妨碍玄霄练功，云天青被赶到与玄震一起居住。

　　再再再后来，琼华弟子传言，玄霄与夙玉因修双剑出入相对，彼此产生好感，而云天青却终日不知道去向，有人说他偷懒下山，有人说他经常跑去思返谷……

　　“砰”一声，精致的酒壶从树上掉落，瞬间粉碎。一个巨大的身影也从树上跌下，摔在和着酒水的碎片上，衣衫与皮肤都被划破，渗出血丝。努力挣扎，挪到树干边，又拿起放在那的新酒坛豪灌。

　　青阳看着一地碎片，轻轻叹息：“天青，何苦折磨自己？”

　　云天青满脸醉意地瞄了一下眼前的黑影：“师傅，你来了。”又灌下一口酒，削瘦的脸越发通红，嘴角边流下散发着清香的酒液。

　　“你还认我做师傅……”青阳摇摇头：“你又不回房里休息？”

　　云天青呵呵一笑：“我觉得清风涧比较适合我。”

　　“这一个月以来，你每晚都来这里喝酒，再过些时候便入冬了，你这样呆在外头对身体不好。”

　　云天青狼狈地爬坐起来，靠在树干边，傻傻地笑着说：“师傅你不是说我是修仙奇才吗，没这么容易病的。”

　　“天青，你对玄霄的感情我是知道的。”青阳拨开天青的额前发丝，天青好象瘦了许多，不忍心看到自己的爱徒如此这般，低声自责道：“天青，我当初不应该让你上山的。”

　　云天青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半眯着眼，摇摇头：“不，师傅，其实我很快乐，也不会后悔。”

　　青阳无奈地看着天青：“天青，玄霄不是薄情之人，他不会……”

　　云天青制止了青阳的话：“师傅不必多说……只要师兄好，做师弟的也没什么遗憾了。”忍下心里的痛苦，依旧笑着道：“师傅，徒弟吹一段曲子你听可好？”

　　青阳良久，才艰难地点点头。

　　悠悠的箫声，回旋在浮动的空气中，割裂了凄寂的苍穹。眼角处，晶莹一滴，呜咽了最后的残音……

　　玄霄轻轻推开门，房内一片空寂。

　　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寂寞，即使云天青走了也没太多关系。但是他知道自己错了……每次进门，他都期盼着可以听到云天青叫的那一声师兄。然而现在房中昏暗，静静的，只有自己孤单的影子陪伴……架子上云天青的珍藏自他走了就再也没动过，而玄霄还是习惯性每天都整理一下，有时候还看着那一包包糕点发呆……无言躺上床，习惯性地靠在床的右侧，即使他知道那一边躺着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仍然为他留下了位置。

　　静谧的夜，星光点点，玄霄几乎都是辗转难眠，就算勉强入睡，仍然在梦中呼唤着熟悉的名字。

　　次日清晨，玄霄被鸟鸣声吵起，忆起今日师傅带夙玉下山除妖，自己可多作休息，但内心的郁闷驱使他放弃睡眠，起身着衣。关上门，叹息一声，竟不知道何去何从。踏上软软的青草，迈开脚步，却不自觉地走向某处，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玄震的房前。默默地看着紧闭的窗，天青……你又偷懒不起来练功吧。

　　“玄霄？”低沉的声音从玄霄背后传来。

　　玄霄思绪游历，闻声才发现玄震不知道何时而至，于是连忙道：“师兄。”

　　玄震点头回礼，慢慢走至他身边问：“来找云天青？”

　　玄霄呆楞了一下，才道：“恩。”

　　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玄震叹了一口气说：“你可知道云天青虽被掌门调到与我同住，却是从未来过。”

　　“什么？”玄霄一震：“为什么他……”

　　“是啊……”玄震看上去严肃而冰冷的脸此时有着浅浅的笑意：“其实琼华的人都知道，云天青心里只有你。师弟虽对情爱之事不甚了解，但我相信你能体会天青对你之意。他入门之初确实因顽劣惹祸不少，但他本性善良，重情义，加之待你用情至深……”

　　微红的长发有意识地掩盖了某种流露而出的情绪。

　　“我在琼华十年，以为潜心修道是我毕生追求，但后来，我发觉错了。我一直不敢面对事实，一个事实，其实在我心里，有着比修仙更在乎的东西……”玄震苦涩一笑：“若不是一次巧合……

　　天青对我说的那番话，或者我会后悔一辈子，我想如今我是能明白他的……你与夙玉修炼双剑日日相对，他一定很痛苦吧。”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云天青说初十去即墨看花灯，你若有空便陪陪他。”

　　“师兄……”玄霄未思及玄震竟说出这些话，内心震惊不少。天青果然有他过人之处，连玄震也对他改变了态度。花灯……也许，自己真的很久没和他一起了，很久了……

　　玄霄临走前，玄震还破天荒地跟他说：“到时候多带点糕点回来，还要两个花灯。”害得他差点脚下不稳而摔倒。

　　云天青，你厉害……

　　“师兄，你打算跟掌门隐瞒云天青私自下山之事？”

　　“恩。”玄震看着从树边走向自己的人——一及地长裙于身，发间缠绕青蓝丝带，笑道:“瑶，你不觉得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么？”

　　夙瑶摇摇头，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拂过夙瑶深琐的眉头，玄震喃喃道：“我很认同云天青的一句话，生尽欢，死无撼……现在的我对飞升其实也不那么在乎了，但作为琼华首席第子，我不得不去……两年后是怎么样一个场面我不敢猜想……我只希望现在可以好好珍惜和你一起的日子，因为万一与妖界大战中我死了……”

　　“师兄！”夙瑶脸色一变，连忙打断玄震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

　　玄震笑了一下，捧起夙瑶的脸，轻轻吻上她的额头：“瑶，你还是那么倔强，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为了你。”

　　夙瑶脸微微一红，对上玄震包含深情的眼。

　　近几天，玄震的话不断的浮现在玄霄脑海里，天青……自己终究是伤害了他么……

　　思绪混乱时，竟然走到了醉花荫。满山粉色，凤凰花又开了，雪白的衣服滑过洒满一地的花，眼中隐藏不住的惊喜，今年的凤凰花开得还是那么漂亮。

　　仰起头，缓缓流连于花海中，感受着花瓣飘落，滑过脸颊的亲吻感觉。花瓣点上平静的心湖，泛起涟漪。花香中串起思念，在如烟如雾如霞的嫣红中处弥漫开来。

　　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来过了，一年以前，那个中秋，他和天青……

　　闭上月晴月缺变化无常的凤眼，压下心中的愁绪，继续前行，耳边隐约传来清脆的女声。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

　　夙玉？

　　玄霄寻声而至，凤凰花深处，夙玉面树而立，依旧是一头如丝长发，小巧短裙，裙摆处两只黄蓝蝴蝶正扇动薄翼，低低传情。

　　“夙玉，你果然在此。”

　　夙玉正沉醉在繁花中，忽闻低沉悦耳的呼唤，即刻转身，看到眼前私心爱慕之人，不禁欣喜，浅笑道：“玄霄师兄。”

　　“入门至此，还不知道夙玉你懂得音律。”玄霄说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青色的身影，披着月牙长袍，立在凤凰树下，执箫而奏……

　　夙玉脸一红：“我只是想到那凤凰的传说……”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传说？”玄霄问道。

　　“那故事自然是很哀伤的……”夙玉轻轻地讲述着那个关于凤凰的故事。

　　少年将一朵娇艳的凤凰花别于自己的发间。

　　少年躺在凤凰树上，看着自己在月下舞剑。

　　少年站在翠绿的凤凰枝下，带着忧伤的声调：“师兄，今年秋天，你愿意陪我来看凤凰花吗？”

　　如此纯洁的面容，如此哀伤的话语，心头狠狠一撞，望着那屡青衫，玄霄动了一下嘴角：“……你若喜欢，闲暇时我和你一同赏花。”

　　夙玉吃了一惊，看向玄霄倾国倾城的脸，发现琉璃透明的眼直直地望着自己，心中翻腾起暖意化成脸中红晕：“师兄你说真的吗，你愿意和我一起看凤凰花？”

　　天青……

　　我愿意。

　　“当然，一言为定。”

　　夙玉点点头：“一言为定。”

　　天青……

　　花瓣飘到玄霄发丝处，还没贴上就已经软软滑下，掉落在肩膀上，素白衣服上，留下了花的雨点，把寂寞空虚的心慢慢地填补……

　　“师兄，你在想什么？”夙玉何其聪慧，不久就发现玄霄望向自己的眸子中根本没有自己的身影，而只有片片飘落的花瓣……心中黯然，莫非，师兄心里在思念着谁……

　　不自觉地鼻子一酸，夙玉掩盖着悲痛，从玄霄身边擦身而过，然而沉浸在回忆中的人并没有一丝举动去挽留她，细小的身影隐入了花丛中，没有回头——

　　凤凰花依旧在不停地飘洒花瓣，雪白的衣服逐渐被覆盖，刹那间竟如花嫁之衣，红得刺眼……

　　一灯如豆，窄小的房间里一个偌大的背影投射在有点残旧的墙壁上。随着风吹动灯芯，影子也晃荡了几下。一尘不染的被褥冰凉如水，书架上书籍整齐放置，还有那个略显唐突却又异常协调的架子上隐隐飘起的墨汁早已干结写着珍藏二字的纸张。

　　手里拿着笔，却始终没有落下，纸依旧雪白。

　　玄霄只觉得喉咙一阵堵塞。时间渐渐流逝，灯芯燃尽，屋内黑暗，而玄霄依旧右手握笔，左手枕着纸张。嘴角动了一下，天青……原来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自己竟然是无法不去挂念那一个从前被自己奚落得一塌糊涂的云天青。

　　玄霄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夜早已深……是一个难眠之夜。于是搁下笔，起身披了外衣，推开门，深深呼吸一下。 秋日朗星，为何激起不了半点心情欣赏，只因为如今有一个人已经超越星辰，占据自己的内心么？夜中的琼华果然还是那么死寂，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玄霄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感觉带着自己行走。一生沉迷于修道，本该无情无欲，为何……自己总是忍不住地走向那不该走去的路……

　　风流淌在树与树之间，轻微作响。还有一种声音，参杂在风中，哀伤婉转，丝丝缕缕，飘忽不定。萧声？ 玄霄睁开眼，天青，是你吗？

　　追寻着淡淡箫声，如同追寻着亘古的誓言，不属于同一时空的两人，凭借着一种思念与牵挂慢慢走到一起。清风涧，玲珑亭台上，青衫依旧，萧声低婉。

　　“天青……”沙哑的声音响起。

　　挽情

　　箫声戛然而止，握箫的手轻轻一颤，饱含水汽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的主人。隐匿在夜色中

　　的脸看不到表情，只有额间嫣红异常妩媚。云天青怕只是过分思念产生的幻觉，良久才小心翼翼

　　地道：“师兄？”

　　“师弟好雅兴，这么晚还在吹箫。”玄霄见他神色有点呆滞，心中莫名的不愉，踏过脚下小石，

　　更靠近别致的亭子，以及那在月光下逐渐清晰的人。

　　不是梦，云天青心下激动，不禁又耍起嘴皮：“师兄还不是一样，这么晚还跑出来溜达。”看着

　　日夜思念的脸，眼中的水汽越发凝聚。

　　“你一直就这里？”玄霄挑眉，走到天青身边坐下，才发觉他好象憔悴了许多，心中隐隐抽痛。

　　“哎，没办法啦，师弟我习惯了玄霄师兄同床共枕。对了，师兄修炼这么辛苦怎么不好好休息？

　　莫非是想念我？”云天青淡然一笑。

　　“怎么，你不想见到我吗？”口气中带有一丝怒气与责备，但是手却是温柔地抚上天青微红的脸

　　，你这家伙又喝酒了。

　　手被云天青轻轻包住，秋水之瞳暗淡，说出微微醋意的话：“师兄有夙玉陪着乐不思蜀，若不是师妹今天下山了你会想到我？”

　　“会。”

　　手中传来轻轻的颤抖，坚定的话语让一向以长舌出名的云天青无以应答，太多的狂喜淹没了之前

　　的失落。师兄，有你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好奢求的了。

　　树叶飘落的声音，更显得此刻的寂静。玄霄侧了侧身，靠到天青的肩上。风舞下的白袖高高扬起

　　，在天青眼前舒卷，柔软的发丝垂落在青衫上，轻轻缠绕。

　　许久，云天青才不舍地打破沉默：“师兄，三天后……即墨举行花灯节……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话一出随即想到玄霄日夜修炼双剑，哪有时间，于是摇摇头：“我看还是算了……师兄你想

　　吃什么，师弟帮你去买。”

　　“我陪你下山。”

　　云天青再一次呆住，今天师兄是怎么了，好温柔……不管什么原因……最重要的就是拥有此刻的

　　幸福，于是眨眨眼，开心地说：“那就这样说定了。”顿了一下又道：“天色不早了，师兄你还

　　是回房休息吧，明天还要修炼双剑呢。”

　　玄霄抬起头，温热的气息吐在清秀的脸上：“你也回来。”

　　“啥？”

　　闻到床铺熟悉的气味，云天青兴奋异常，在被窝里狂蹭：“哇哈哈，我云天青终于回来了！”

　　玄霄在他身边躺下：“大师兄跟我说你一直都没回房，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云天青捂上被子怪叫一声：“想不到玄震师兄也这么八卦，哎，没什么，以前在村子的时候经常

　　被人追得跑去林子过夜，早习惯了，不过我还是很想念我的床啊！”

　　看到用被子把自己全身盖得严严实实的天青，玄霄暗笑他孩子气：“既然你不喜欢去，明日叫师

　　傅让你搬回来。”

　　云天青一把拉下被子，露出贼贼的大眼叫道：“真的？”接着毫不客气张开手脚搂住玄霄：“谢

　　谢师兄！！”

　　耳朵被震的嗡嗡直响，玄霄压下怒火，命令：“睡觉！”

　　“是！”云天青乖乖合上眼睛，手脚却始终没有离开玄霄，带着嘴角边的微笑坠入梦香。

　　玄霄本来想拉开天青的手脚，但发现他缠的死死的，不用武力估计是弄不开。也罢，随他吧。温

　　热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不禁扬起笑容，自己是如此眷恋这份感觉……慢慢地靠到他身边，感

　　觉到搂住自己的手力度更大了些，不禁莞尔。空虚已久的眼中终于找回了本来该有的的缩影……

　　天青，我喜欢，你的笑。

　　暖暖的阳光照在被窝上，云天青懒懒地嘟哝了一下才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熟悉的

　　床……感觉怀中空空，知道玄霄又与夙玉练功去了，心中五味杂陈，在床上发了一下呆才起身梳

　　理。

　　云天青换好衣服，一出门便看到不远处的剑舞坪上，两人正在比剑。一个手持羲和，一个手持望

　　舒，红蓝双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夙玉师妹努力唉！”夙莘一脸崇拜地看着打斗中的两人，发现云天青向这边走来，快乐地和他

　　打招呼：“天青师弟，快过来看，师弟师妹好厉害哎！”

　　云天青走到她身边，苦涩轻笑：“是啊。”双手环胸，静静地看着那两道身影，突然眉头一皱：

　　“怎么……”

　　“哎呀，糟糕，夙玉师妹好象支持不住！”夙莘抓住天青的衣服摇了摇，直跺脚：“两人修炼应

　　该好好配合，玄霄师弟怎么出招那么快——”

　　话没说话，羲和红光一闪，夙玉轻闷一声，收剑而退。

　　夙莘连忙跑过去，着急地问：“夙玉你没事吧？”

　　夙玉摇摇头：“我没事。”又抬头望向玄霄：“师兄剑法精湛，夙玉佩服。”长长的睫毛轻轻掩

　　饰内心的疑虑……她与玄霄共修双剑，剑法基本同出一辙，照道理两人应该不存在配合问题。若

　　是因自己修为不够高，方才刚开始时玄霄还是会迁就着配合她，但为什么后来他似乎不受控制地

　　越打越快，甚至可以说出剑快得有点超乎正常，依照他的沉稳性格应该不会如此……而自己慢慢

　　跟不上他节奏，自是败阵下来。

　　玄霄只是轻轻恩了一下，心里却是闪过一丝压抑。为什么他总觉得夙玉出剑太慢了呢，如此配合

　　往后如何催动双剑。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无言之时，云天青走到夙玉身旁说：“夙玉，师兄可是个难缠的家伙哦，来

　　，我来跟你指点一二，包你把玄霄师兄打得落花流水！”无视玄霄杀人的眼神，停了一下又继续

　　道：“夙玉你要认真看啦，天青师兄话说也是琼华第二美男，美男的话不相信也就没什么人值得

　　相信了。来，借望舒一用。”

　　夙玉顿了一下，把望舒递给天青，浅笑道：“好的，师兄，夙玉一定好好学习。”

　　“嘿嘿！”云天青接过望舒，扬了一下，望着眼前早已经气得脸有点变色的玄霄，调侃道：“师

　　兄，我来了！”

　　“云！天！青！”

　　“师兄，接招吧！”话音一落，云天青的剑锋已到。

　　玄霄举起羲和挡下攻击，眯着眼睛道：“我就看你能点出个什么来。”

　　双剑交错，发出争鸣之声，云天青脚下生风，身法敏捷，望舒在手仿若附有灵性，招式快而飘忽

　　，躲过玄霄步步进攻，并着准机会给予反击，边打还边跟夙玉指点一二。玄霄剑法变化复杂，攻

　　势甚猛，但动作幽雅异常，时跃时落，白衣翩翩，与天青之剑配合得恰倒好处。

　　夙玉看着二人白衣飘拂舞剑之姿，竟然如此默契，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耳边早已听不见天青

　　在说什么了。心中像梗塞了什么，他们……难道……

　　“哎，玄霄师弟和天青师弟配合得好好啊，看来是之前有双剑修炼经历的结果啊！”夙莘没有注

　　意夙玉的眼神，径自大呼小叫起来。

　　夙玉一愣：“师姐你说师兄他们修炼双剑？”

　　“是啊是啊……”夙莘点点头，然后噼里啪啦地像大街的说书人一样把二人如何从相见到被选为

　　宿主共修双剑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末了又感慨：“天青师弟对玄霄师弟好好啊，为了他死都愿

　　意，我也好想有这样的人保护我哦。”

　　夙玉低下头，清冷的脸浮现痛苦……难怪玄霄师兄会不自觉地越打越快……他早已经习惯了云天

　　青出剑的速度……两人才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一切一切……原来玄霄师兄心中另一半的位

　　置……是属于云天青的……

　　琼华禁地。

　　水蓝盈袖伴随着水蓝长剑迅速移动，剑气纵横，打在环绕四周寒冰上，震落细小的冰屑。片刻后

　　，剑气消退，恢复宁静。夙玉提着望舒站在冰室中央，幽幽一叹，脑海里又浮现一张艳美冷淡的

　　脸和那双动人心魄的眼……

　　“夙玉？”

　　夙玉心里一颤，慌忙回头：“玄霄师兄？”

　　玄霄拿着羲和，走到她身边道：“今天修炼到此，过几天就是考核的日子，夙玉要加以努力。”

　　夙玉一笑：“恩，师兄。”

　　“夙玉你不必顾忌与我修炼双剑之事，虽然眼下我的进境要比你快一些，但你不可急功躁进，反

　　而欲速则不达。”

　　“……”夙玉内心一阵欣喜，莫非师兄为之前比剑之事安慰自己？于是道：“好的，师兄。”抬

　　头看着玄霄表情平和，眼神间隐约露出一丝愉悦，看来心情不错，便下了决心说：“师兄，夙玉

　　想到后山赏花。”话毕，用着期盼的眼神望着玄霄……师兄，你答应过我闲暇时陪我一同赏花的

　　……

　　玄霄只是微微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夙玉楞了一下，苦笑道：“恩，师兄慢走。”

　　一滴清冷的泪自眼角处滑落，蓦然想起……今日是初十……即墨花灯……师兄……你的心里果真

　　只有那个人……

　　玄霄回到房，看到屋子空空——云天青你这家伙真是迫不及待。于是转身想出去，刚走两步，又

　　回到床边，换下了道服，拿绳子在半发处扎了一下，才出掩门而去。

　　即墨街道上，人来人往，云天青一边拿着糖葫芦一边四处闲逛，看着周围挂满了各种款式的漂亮

　　花灯，心中好生欢喜。每年的这个时候，即墨人都会自己扎花灯，到了晚上就把花灯放在湖中，

　　祈祷着生活的和平幸福。

　　眼前的热闹景象让云天青不禁想起了太平村，想来自己离开已经一年了，不知道那里的村民是不

　　是早把他这个捣蛋的家伙忘记了呢？也许自己走了，村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平吧。一口咬掉最

　　后一个糖葫芦，舔舔嘴道：“恩，真好吃！”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还有很多摊子，于是来劲：

　　“好，今天要把这里的东西全部吃一遍！先吃哪的呢……”

　　“新鲜的豆腐花，十文钱一碗！便宜罗！”稍老却精神十足的吆喝声吸引了云天青的注意力。

　　“豆腐花？很久都没吃过了，真让人怀念。”云天青略带惋惜地说道：“好，就从你开始！”三

　　步并两步地走到摊子旁，放上银子，“婆婆，给我一碗。”

　　老婆婆见眼前少年面容清秀，笑容灿烂，心下大喜，连忙道：“公子稍等。”不一会，就装了满

　　满一碗递上。

　　云天青眼尖地发现分量比别人要多，于是道：“婆婆客气了。”

　　“哪里哪里，年轻人多吃点。”老婆婆摆手道。

　　云天青笑了一下，端着豆腐花坐到一边的桌子上，埋头吃起来。

　　“恩，味道太好了！”云天青边吃边赞许。

　　老婆婆说：“那是啊，我们家就靠这个生活嘛，对了，年轻人好生面孔，是特地从外地赶来参加

　　花灯节的吗？”

　　“是唉。”

　　“呵呵，好啊，即墨的花灯代表着祝福和希望，到了晚上你放花灯时许个愿，肯定会灵验的。特

　　别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若有心上人不妨祈祷一下，老天会帮你找到幸福的。”

　　“心上人？”云天青停下手中的动作，半托下巴，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凤凰花下，那一绝世容

　　颜。

　　老婆婆点点头，笑着。

　　“云天青！”

　　云天青转头，看到玄霄走向自己，开心地笑道：“师兄！”拉过他坐下：“师兄，你这个便装打

　　扮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家哎！”

　　“你少给我来这套。”玄霄皱了一下眉头，适才为了躲避人群已是觉得头痛，这家伙一见面就话

　　语轻浮，不禁有点恼怒。

　　“喂喂，师兄，出来玩还这么严肃。老婆婆，给多一碗豆腐花。”云天青靠近玄霄，表情兴奋：

　　“师兄你果真没食言。”

　　老婆婆应声：“来了！”又从摊子上勺了一碗，来到云天青身旁，却看到那里多了一个白色衣服

　　的人，容貌奇俊，妩媚异常，又看到云天青看着他的神情，会意一笑：“年轻人，你很有福气。

　　”

　　云天青理解一笑：“谢谢婆婆。”

　　玄霄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盯着眼前那碗白花花软绵绵的东西。

　　“呵呵，看到你们很开心，这个就送你们了，两位公子慢吃。”

　　云天青摆手道谢。

　　老婆婆笑着，又回到摊子上，一边继续吆喝，一边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时光。

　　“师兄，你怎么不吃？”云天青奇怪地看着玄霄：“这个豆腐花可是很好吃的！”

　　“豆腐花？”脸色奇异，好象看到怪物。

　　云天青吓得差点翻桌：“师兄你那是什么表情……别告诉我你没吃过……”

　　“没有。”玄霄摇头。

　　云天青无奈地揉揉眉心：“师兄你还真不食人间烟火，这点你应该向你师弟我学习学习……喂喂

　　，师兄你……”然后看到玄霄直接勺起一块豆腐吃下。

　　“没有味道。”

　　云天青捧腹大笑，几乎要抽筋，体贴地拿起旁边得小瓶子倒了一些黄色液体下去：“要加蜂蜜才

　　好吃，你现在试试。”

　　“……”玄霄停了一下，又勺下了一口，很严肃地吃下去。滑滑的甜甜的感觉，还带着山泉水的

　　味道。

　　“好吃吧？”

　　“恩。”玄霄就是玄霄，对于食物赞美的话通常只有一个字。

　　整个下午，云天青都拉着玄霄东走西瞧，也顾不得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本来这样大庭广众地奔跑

　　有失礼仪，玄霄开头也不习惯，很是拘谨，但是后来受到云天青的感染，也跟着他看起东西来。

　　虽然相对于云天青嬉皮笑脸的乱窜，自己则选择跟在他后面，看到天青幸福的笑容，自己也觉得

　　甚是开怀。

　　“哎，师兄，那里有围了好多人，我们去看看。” 云天青指着一旁人群堆挤的某处。

　　玄霄本来想叫他不要多事，但是话没出口硬是被云天青拽着手拖了过去。

　　“小娘子，本大爷买你花灯已经很给面子了，你还要收钱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一个衣着光鲜

　　的公子哥手一指，身边一群家丁团团围住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衣着朴素，一看就知道是小户人家趁节日出来赚点钱的，如今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恐惧和无

　　助。

　　“哎，小娘子还长得挺不错得嘛。”

　　云天青好奇地看了一下，转身问旁边得人：“这人怎么光天化日来调戏姑娘。”

　　旁边大叔摇头：“兄弟有所不知，这个李大官人是是村里得恶霸，我们平日也被他欺负不少啊，

　　如今我们也是爱莫能助，我看兄弟你也别插手，省得惹麻烦呀。”

　　云天青秀眉皱起，不顾身后玄霄的阻止，更是往前挤上去。两手相交，自是把玄霄也拖了进去。

　　“哟，不如你跟我回去，让我好好养你。”口气甚是轻浮。

　　云天青突然握着玄霄得手紧了一下，低声暗骂，人渣！

　　玄霄见云天青如此表情……难道……他想起上次那件事？……思及此，玄霄眼中也闪现愤怒……

　　肮脏得手正要触及姑娘的袖子，突然从人群中飞出一个东西，打到他手上。

　　“好痛！是谁，谁打我！”那人顿时捂着手，低头寻找打中自己的东西，竟然是一块咬了一口的

　　绿豆饼！

　　“正是老子。”云天青到姑娘身边，拍拍胸口，睥睨着眼前的纨绔弟子。

　　“臭小子，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云天青故意很用力地甩了一下袖子，冷哼一声：“浪荡之徒”。惹得在人群中的玄霄差点没一把

　　火把云天青给烧了，这个家伙居然学起他的口气说话！

　　“你这个该死的……敢骂我……去死！”李大官人挥出滚圆的手臂，一拳打向讨厌的笑脸，云天

　　青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抓就制住了还未碰及自己的手。

　　“痛死我了，放手！”公子死命要扯回手，但却动弹不得。

　　一群家丁见主子被抓，连忙围上来，叫喊的话都没出口，鞋子却莫名冒出火花来，滋滋燃烧，吓

　　得那群人胡乱地彼此乱踩熄火，痛得呱呱大叫。

　　云天青转头看了一下已经隐匿在人群中的玄霄，暗笑，师兄，原来你也会出手啊。忍住笑，咳了

　　一声：“让我知道你下次还在这里捣乱，就把你衣服脱了丢到海里喂鱼。”

　　“是！是！是！大爷饶命！”

　　“哼！”云天青一把甩开那滚圆的手，厌恶得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大官人看到手中束缚已除，马上从腰间取出剑，刺向云天青。

　　谁料云天青仅出二指，一下把剑身稳稳得夹住：“喂，你这人怎这样啊，恩，既然你对海中的鱼

　　如此有兴趣，我就成全你。”一把夺过剑，刷刷地把那人的衣服割开几十片。周围得人大笑，卖

　　灯得姑娘脸红着别过头。

　　“滚！”云天青叉着腰，义正严辞地道。

　　“是……”话毕那李大官人便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离去，人群哄然一笑，才慢慢散去。

　　“谢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云天青摆手：“姑娘不必言谢。”

　　“这里有两个花灯就送给公子，以报答大恩。”

　　云天青接过花灯，笑着说：“姑娘手艺真好，那就谢谢了。不过现在天色还早，我打算和师兄出

　　去玩一下，待会再过来拿好不？”

　　“公子客气，当然可以。”

　　湛蓝的海，如血的夕阳。此刻的海很平静，温婉得一如江南之水。偶见几只海鸥擦过金箔扩散的

　　浪花，振翅冲向天际。

　　玄霄半坐于竹子搭建而成的栏杆边，眺望着茫茫大海。千帆过尽，不留一丝痕迹。如此空阔，如

　　此博大，如此令人向往。不由感慨道，人是何等的渺小……渺小得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把握……

　　双手从背后绕至前方，云天青把头轻轻靠在玄霄的肩膀上，浅浅一笑：“师兄是大海。”

　　这算是什么比喻？迎着夕阳，玄霄瞳孔微阖：“你又知道？”

　　“这大海呀，表面看去时而波涛汹涌，时而平静温和，变化莫测……但是无论怎么变……海下深

　　处却是寂寞难耐啊……”感觉到玄霄身体轻轻一震，睁开眼睛，阳光下涣散色彩迷离。云天青抬

　　手梳理了一下他有点凌乱的发：“人们常说水天相接。天离海是最近的，所以也只有天能明白海

　　的心。你说是不是，师兄？”

　　玄霄一时话语堵塞。

　　猛然发觉脖子间被冰凉的东西触上，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泛着光泽的墨绿色石头，小巧别致，上

　　面精致的花纹无言暗示着雕刻的人用心之至，眉间一丝疑惑：“天青石？”

　　“哎，是啊，师兄赠我‘玄箫’一支，师弟我就只有回赠这个天青石给师兄啦，师兄一定要保管

　　好。”

　　在玄霄记忆中，自云天青那次在卷云台晕厥醒来后就一直在雕石头，莫非就是手中这枚？轻轻翻

　　转石头，看到背后用小篆刻着一个青字，指间抚过那个凸显的字：“青……”

　　云天青低头在他耳边说道：“师兄，戴上这个石头，你就是我的人了。”话毕，满意地看到玄霄

　　脸上极力要隐藏的红晕，轻笑起来。

　　华灯初上，一盏盏花灯在屋檐下亮起，街道越发闹了。平静的即墨海边，人们把扎成莲花纸灯中

　　央的蜡烛点燃，轻轻放在水面上，任由水浪和海风将他们带走。双手合掌，低头默默许下心愿。

　　玄霄拗不过云天青，放了一个花灯，过后才说：“师弟常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怎么现在又相信这

　　些对上天的祈祷来了？”

　　云天青压根没听玄霄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并排飘远而去的花灯：“师兄，想不到我们得花灯是如

　　此倾慕对方，成双成对，好象两只鸳鸯唉！”

　　“无聊！”玄霄冷冷的泼了他冷水。

　　“喂，师兄你起了什么愿望？”

　　“……”玄霄挑眉：“刚才不知道谁说说出来就不准了？”

　　“哎哎，师兄你好诈。”

　　“……”

　　几道耀眼的光芒闪过，半空中腾起了一簇簇五色的焰火，在无尘的夜空中如花朵一般绽放开来。

　　“哇，开始放焰火了！”云天青指着天空划出的美丽繁华，像小孩子一样，不亦乐乎。

　　玄霄顺着他的手看去，焰火确实可以用美来形容，但此情此景，心中那份愉悦却是无法形容。海

　　风轻轻吹拂着脸颊，好生舒服，热闹的街道与自己所站的寂静海边形成强烈的对比，但又是那么

　　协调，嘴角不禁弯起。

　　云天青正好侧头，看到玄霄那刹尽世人的笑颜，心一下子沉沦了。灿烂的焰火升起划落，映得他

　　的脸上明暗交替，竟然让人如此痴狂迷恋，低低一笑：“好美。”

　　玄霄转头，与清澄的眸子相对：“恩，这烟火是很美。”

　　“烟火再美……”云天青不知不觉靠近玄霄，右手一用力，把毫无防备的他拉近自己身边，左手

　　往他的腰身伸去，紧紧搂住：“也不及师兄美……”最后的话音消失在轻浅的啄吻中。

　　这……这是什么……

　　唇间微凉的感觉让玄霄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天青清秀的脸，那种感觉就如被轻盈的羽毛扫过，

　　甜美而销魂，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僵直。

　　“怎么不拒绝？”云天青笑着，稍稍移开唇，望入玄霄的幽深瞳孔中写满了爱恋，温热的气息喷

　　洒在他的脸上，喃喃地道：“十几年……你寂寞了十几年了……还要继续下去吗……”右手慢慢

　　移到他的发脑后：“不要再逃避……我愿意……陪你……到永远……”腰间的手用力一收：“霄

　　，我爱你……”按捺不住的火热的唇欺压而上，软舌长驱直入，探寻着诱人的领地。

　　我爱你……

　　我爱你……

　　那三个让人幸福到落泪，幸福到崩溃的字眼把玄霄的最后理智吞没，冰冷的心墙在那瞬间土崩瓦

　　解，一道华丽的绚烂的光把沉睡积聚了几千年的噩梦击得粉碎，满足，快乐汹涌而上，竟然是那

　　么惊心动魄！

　　“唔……天……唔……青……”

　　微弱的呻吟声浇熄了狂热，取而代之的是缠绵的长吻，纠缠交错着。

　　云天青……你这个家伙……

　　美丽的凤眼闪过一丝温柔，然后缓缓闭上。原本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轻轻环到天青的背上。温柔

　　的海风吹起了宽大的月牙长袍，微红的长发缭绕，将两人密密麻麻地包围起来……

　　海面上朵朵雪白浪花竟相开放，打远了无数漂浮远去的花灯，焰火绽放，映红了半天。

　　即墨海，其实，并不寂寞，只因为，有了相守的人。

　　悲歌

　　凡人仰望苍天，潜心修道，望得仙身，但千秋万代之间，遂心愿者又有几人？茫茫尘环随风散，悠悠因果皆随缘，凡事皆有定数，人与天相争，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两年後，妖界掠过昆仑山巅。玄霄与夙玉催动双剑，打开了结界。一瞬间，天地色变，人妖大战，噩梦逐渐降临。

　　无休止的杀戮，无休止的掠夺，竟是如此癫狂。邪魔妖孽，人人得而诛之。只要取得紫晶石，不久即可白日飞仙。

　　可怕的执念让琼华派弟子见妖就杀，但是妖界亦是不可小窥，拼死抵抗，眼到处，皆是尸骨堆积，血流成河。

　　灰黑的夜空被地下的鲜血染红，如置身地狱一般，哀鸣声，厮杀声席卷而来，响彻天际。惜日的琼楼玉宇顷刻间变成断壁残垣。房间坍塌，石柱横倒，护河更是变成一条血河。满地皆是白衣蓝衫的琼华弟子和黑色的梦馍尸体。

　　噩梦还在延续著……

　　长时间的杀戮，琼华弟子已经濒临疯狂，嗜血的眼中，除了杀还是杀！无情地践踏著地上梦馍甚至是同门的尸体，冲入妖界，抢夺紫晶石。

　　卷云台下，原本是青绿的草地此刻已是一片嫣红，两旁守护的石兽雕像被打成碎石，碎石上挂著几具变成碳黑的琼华弟子尸体。

　　云天青挥出一剑把降临而下的梦馍击退，阻止它进入卷云台的区域。被打飞的梦馍身型不稳，跌倒在地，然而就在那瞬间，一把无情的剑刺穿了它的心脏。

　　夙芸冰冷扭曲的声音自梦馍身後传来：“天青师弟，你肩负保护玄霄师弟和夙玉师妹的重责，怎能如此妇人之仁！我们琼华飞升在即，不可有任何差池！听到了没有，若你如此颓废，我就一剑杀了你！琼华派不需要你这种废人升仙！”

　　夙芸说罢，收起滴血的剑，又转身回到战场厮杀。

　　看著地上又多了一条尸体，云天青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头不安的情绪越发涌起。

　　突然一声吼叫从卷云台上方传来，是师兄的声音！云天青心下一急，快步冲上卷云台，却见青阳重光怀里各抱著玄霄夙玉，两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师傅，长老，发生什麽事！”云天青望著昏厥的两人。

　　重光边把脉边叹气道：“催动双剑消耗过多灵力，加上不眠不休的支撑，已是到了极限。”而後给玄霄夙玉各服下一颗丹药：“奇怪……为什麽玄霄如今比夙玉还要虚弱……不过他体质好，修为较深，稍作休息应能恢复。夙玉的情况则不容乐观……”

　　青阳当机立断道：“我与你把她带去後山找各安静的地方为她疗伤，天青，你把玄霄带回房间，

　　静待药效发挥。切记药效发挥时，他会受到烈火焚心之痛。你要一直守在他身边，帮忙运功调息，不可有丝毫差错。”

　　“是！”云天青立马横抱起玄霄，施展仙风云体飞奔回房。

　　如熊熊的烈火般灼烧四肢八骸，血液沸腾，汗如泉涌，玄霄手握成拳，青筋浮现，忍受著不断蔓延的痛苦。

　　“师兄，师兄！”云天青看著怀中的人不断挣扎，心如刀割。那嘴里吐出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云天青边呼唤著玄霄的意识，边绕到他身後替他调整内息。

　　背後一股气息与体内的丹药互相融合，凝聚成冰凉寒气，开始压制体内冲撞的炽阳之息，玄霄闭著双眼，呻吟一声：“天青……”

　　“师兄，你要支持住，很快就好了！”云天青呜咽著回答，手中不敢丝毫怠慢，继续替他打通经脉。

　　疯狂的折磨使得火焚攻心而变得通红的脸失去血色，苍白如纸，凝固在嘴边的血显得异常可怕。

　　玄霄的身体软软倒下，意识全无，昏躺在天青的怀中。

　　云天青紧紧搂住玄霄，为他拭去血迹，眼中布满水汽：“师兄……为什麽你总要受这种苦……”

　　残旧的门缝闪过一道白光，随後轰一声巨响，整个房门被一股强大的雷电冲崩塌在地上，摔进一个纤小的身体。

　　“夙汐师姐！”云天青大叫一声，放下玄霄，跑到那个满身是血的人身边。

　　夙汐的衣服被割破几十处，血肉模糊，惨白的脸中浮现微微的笑容，逐渐黯淡的双眼昭示著生命的流逝：“天……天青……师弟，我……见到梦……梦馍要袭击你们……的房间……我……我去阻挡它……”

　　“师姐！不要说了！”云天青扶起她，想从怀中取中取出药瓶。

　　夙汐阻止了他的动作，猛然咳出一口血：“天……我……不行了……都怪我……道行不够……只有……与它……同归於尽……”

　　“不，不要这样！来吃药，我帮你运功。”云天青拼命地摇头，想要阻止眼前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

　　“天……天青……师弟……其实我……很喜欢你……和玄霄……师弟……希望你们……可以……永远在……在……”

　　夙汐的笑容骤然凝固了，清纯的眼睛缓缓合上，袖子下的手无力地垂到地上……

　　“夙汐！！”云天青猛地摇著夙汐。

　　冰冷的地板上，一缕芳魂已然消逝……

　　天青师弟，你穿的这身道服真好看。

　　其实……其实玄霄师弟人挺好的，他非常尊敬师伯长老，也对我们这些师兄师姐很好，只是平日他不喜多言，给人就是淡漠的感觉……

　　总之……天青师弟和玄霄师弟都能够开心，我也会开心的。

　　“为什麽……为什麽会这样……”手握得咯咯作响，夙汐冷冰冰的尸体，琼华派满目苍胰，让云天青蓦然惊醒──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阻止这一切，再打下去，只有生灵涂炭。

　　被撞破的门不断传来叫声冲天的打斗声，云天青轻轻放下夙汐，提起剑，在房间内设下一道结界，保护著屋里的人，转身出门。一定要让掌门与长老放弃双剑，不要再和妖界打下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剑舞坪上，玄震被三只梦馍围困住，而夙瑶则身受重伤跌落在地。

　　“玄震师兄，夙瑶师姐！”云天青一个箭步冲上。

　　“天青，把瑶带走，快！”玄震飞身上前，划出一道剑气，阻止梦馍的进攻，身上的白蓝道服上早已染红一片，有些已经干涸了。

　　“不！我不走！”夙瑶大叫道，挣扎著起来，却被云天青阻止：“师姐，我去帮大师兄，你在这里别动。”说完跃身而起，祭出长剑，与玄震一道挡制梦馍。

　　两人合力即将把梦馍打退之时，玄震因之前战斗已久渐渐力不从心，一个分神，被其中一只梦馍狠狠打中，从半空中直跌而下。

　　“师兄！”夙瑶见玄震掉落，也顾不得负伤的身体，急忙上前，却忽略了从後袭击的一只梦馍。

　　“瑶！小心！”玄震高喊一声，用尽所有力气，把冲到自己身边夙瑶抱在怀里，一个转身──犀利的尖角刺入後背，停於胸前；“啊──”

　　“震！”

　　随著一声哭泣的喊声，玄震躯体如抽去骨架般在夙瑶身上慢慢滑落。

　　“不──”夙瑶紧紧搂住玄震，脸上全是泪水。

　　梦馍一把把刺角拔出，又向夙瑶攻去。云天青当下一个飞身踢开，忙收剑奔到两人身边，但见方才一击已经将玄震胸膛刺穿，回天乏力了……又一个生命即将消逝……云天青当下觉得血液逆流，痛得不能言语……

　　黑压压的天空飘下起小雪来，凄惨的，像祭奠的白菊花，满天的飘洒，落到琼华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染血的地方，安抚躁动的灵魂……

　　玄震抬起满是血的大手温柔地抚过夙瑶的脸：“瑶……我说过会为了你好好活的……但现在我……怕……”

　　“震，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我们会在一起的……”夙瑶神经已经有点错乱，抓住玄震的手，掐得死死的，似要把他的魂魄从勾魂使者手中拉回，泪水流得更凶，把玄震身上的干涸血融化开来，滴落雪白的地上，绽放出豔红的花朵。

　　“生……生尽欢……死无憾……瑶……我很开心可以和你在一起……”玄震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紧握的夙瑶的手：“来生……我一定会找到你……希望在那时候我们可以……可以做一对普通夫妻……过平凡的日子……”

　　“我不要……我不要来生……”夙瑶早已泣不成声，伏倒在玄震怀里。

　　玄震又转过头看著天青：“天……青……谢谢你……”

　　“大师兄……”

　　“你们快走……天青……保护……瑶……”玄震说完最後一句话，头一沈，握著夙瑶的手轻轻得松开……

　　“震！震！你不会死的！你醒来。”夙瑶捧著玄震的脸，撕心裂肺地叫喊著，雪花飘落在她的发丝上，温柔地亲吻，然後刹那间消逝──

　　咆哮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几颗卵型的物体从天而降，云天青当下抓住夙瑶，急速飞身离开：“师姐快走！”

　　“不……不要拉我……”夙瑶拼命地要甩开云天青，却是动弹不得，只有眼睁睁地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玄震。

　　在那一瞬间，雷光擦过适才两人所在之处，把玄震的尸体撞到半空中，炸裂，残破的衣服布料伴随著雪花蔌蔌落下。

　　夙瑶凄厉叫一声，昏厥过去。云天青看著玄震消失的半空，心中一阵刺痛，但脚下却不敢丝毫停滞，带著夙瑶飞奔而去。

　　琼华上空的雪越下越密，但是没有风，静静的，默默地堆起厚厚的雪白，把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覆盖起来。茫茫一片，像是无数的灵魂在游荡著，哀鸣著……

　　云天青把昏厥的夙瑶交给负责疗伤的师妹後，本想寻找太清，但内心却莫名涌起强烈的不安，於是奔跑回屋子，正好看见玄霄拿著羲和从房间里走出来。

　　云天青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师兄，你去哪里？”

　　玄霄停下脚步，隐在发丝中的眼看不出情绪，冰冷的声音回应：“卷云台。”

　　“师兄！放弃飞升吧！”

　　“云天青，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师兄！琼华派已经死伤不少，我们不能看著……！”

　　“云天青，你竟然如此妇人之仁！”雪白的袖子一甩，弹开了云天青。

　　“你说什麽！师兄！”云天青挣扎著起来，望著玄霄的背影，微红的发丝上沾满了银白的雪花，有著可怕的陌生……急忙走到玄霄面前，蓦然发现他眼睛通红失焦，额间的朱砂闪著奇异的光芒，踉跄地後退一步：“师兄……你……”

　　这种眼神……被羲和吞食了意识的眼神……

　　“你再说话我连你也杀！”玄霄怒吼道，随後炽阳之息从体内疯狂散出，把身边的雪花化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即使被吞食意志，但他仍然记得自己，而且并没有取他性命，证明在他心中，还存一丝清醒，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云天青扑过去，抱住玄霄：“师兄，你快醒醒，不要让羲和控制你！”

　　“云天青，你可是不愿意和我飞升！” 玄霄半眯著眼睛，闪现出危险的信息。

　　“我……”

　　玄霄发疯地要扳开云天青的手：“滚！你给我滚！”

　　“不！你不能再去催动双剑！”云天青死命抱著玄霄。

　　“敢阻我者只有死路一条！”玄霄说完高高地举起羲和，对准云天青的勃颈间，狠狠地刺去──

　　“霄──”云天青闭著双眼，更是用力搂紧玄霄，发出痛苦的而绝望的哀嚎。

　　手中的羲和停了一下，就在这时，一道光打歪了羲和。一个身影快速移动，把云天青死命拽开。

　　“师傅！”天青看向来人，居然是青阳。

　　“天青，玄霄修炼羲和日子已久，短时间已经不可能恢复神智，我们现在马上去找太清放弃双剑，阻止这场战争！”青阳拼命压制著扭动的身体，抬头看著玄霄远去的身影，心如趟血。

　　掌门房，琉璃灯在寒冷的空气中明灭交替，笼罩著薄薄水雾。清冷的，只有宗炼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神色木然，瘦弱的身体似若风中的残枝。

　　青阳与云天青看到眼前一幕，一时不知道如何启口。

　　宗炼干涩的声音带著呜咽：“太清已经被妖界之主杀死了。”

　　“你说什麽？”青阳冲上去拽起宗炼：“怎麽会……太清修为怎麽可能会死！”声音如凋零的落叶，残破不堪。青阳说完便跌倒在地上。

　　“……”

　　压抑不住的愤怒倾泻而出，云天青一掌打碎身旁琉璃灯，暴喊一声：“事到如今，还不赶快停止战斗！还要死多少人你才安心！”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宗炼满是皱纹的脸噙满泪水。

　　云天青揪住宗炼的领子：“什麽叫太晚！”

　　宗炼如死灰的眼睛毫无生气：“网束妖界……他二人已经灵力尽开，很难脱离双剑控制了。”

　　青阳眉头一皱，连忙道：“不对，方才替夙玉疗伤，发现她体内尚存灵力，这麽说来夙玉可以脱离望舒控制？”

　　“或者只是巧合……但玄霄呢？过不了多久，玄霄就会彻底被羲和控制……到时候羲和一定会吸尽所有人的血，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不可能！”云天青眼睛通红，疯狂地摇著宗炼。

　　“……双剑因宿主而生，也可以因他们而死。”

　　云天青怒道：“不可以，师兄和夙玉都不可以死！”

　　“不，夙玉愿意一死……”清冷的声音从後方传来，众人回头，看到夙玉与重光站在房门前。夙玉依旧苍白的脸已恢复了一点血色，手中的望舒发出幽幽的蓝光。

　　云天青喝了一声：“琼华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可以再死任何一个人！”

　　夙玉脸上露出凄凉，摇摇头：“夙玉之所以没有灵力散尽是因为一直以来，夙玉都不想修仙……

　　在卷云台，我目睹了琼华下方的厮杀，实在不忍……一分神，双剑力量失衡，玄霄师兄为了保护我，拼尽全身灵力支撑著……所以让夙玉并没有散尽灵力……但他却因此受了如此重的伤。”两排扇子般的睫毛缓缓闭上，泪流过洁白的脸颊：“玄霄师兄……无法逃脱羲和控制……都因夙玉……夙玉请求一死……”

　　云天青一把甩开宗炼，走到夙玉身边，用清澄而坚定的眼神望著她：“夙玉，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还有一个方法……”宗炼眼神暗淡，缓缓说出：“羲和，望舒其实可以看成雌雄之剑，只要彼此形神分离……便可以使双剑不再控制宿主。”

　　青阳略一思考道，眼神中恢复一丝光芒：“你的意思是要玄霄与夙玉分开？”

　　“不……”宗炼摇摇头：“双剑分开只可以离体，却不可离神，羲和望舒既然雌雄配剑，也是灌有宿主的情感，要完全做到分开，不仅要割断双剑，还要割断双剑中宿主的情感。”

　　云天青呆立，半饷才幽幽道：“你的意思是……不但要夙玉带著望舒离开……还要我离开……”

　　“不错……你与夙玉都是重情义之人，比起死……这样做会让你们更加痛苦……你与夙玉都曾是望舒宿主……望舒灌有你们的形和神，夙玉如今持有望舒，乃是形体，天青你灌入了望舒宿主对羲和宿主的情，乃是神体。夙玉与玄霄并无相互的情感，若单纯地让她离开，也是没有用的……羲和失却望舒只会让玄霄暂时压制羲和反噬……而只有你也离去，才能把羲和所配对之剑的形神具灭，那麽它就可以彻底脱离对玄霄的控制……”

　　青阳看著天青苍白的脸，琼华的错……造成了生灵涂炭……还要至爱分离，泪水流下：“天青……”

　　云天青的双眼在灯火下涣散著凄绝：“只要师兄脱离控制并且保住夙玉性命，我离开。”

　　夙玉睫毛处噙满珠水，掩袖而泣：“天青师兄……”

　　“夙玉，不必多说了，就这样决定了。”天青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丝微笑：“我相信我和师兄的缘分不会如此浅薄。”

　　夙玉怎会不知道那只是云天青安慰之语，心中酸苦更甚，泪水泛滥而出……也许……也许他们今生无法再见……那是怎麽样的一种痛……

　　掌门房外，两人并肩而立。

　　夙玉抹去仍然挂在脸上的泪痕，看著身旁憔悴的少年道：“师兄，你现在和我一起下山吗？”

　　云天青无神的眼瞳中倒映著著纷飞的白雪，良久，才发出破碎的声音：“恩……我下山……寻找阴阳紫阕……”

　　“阴阳紫阕？那个传说中极难得的玉器？”

　　“恩……我们一走，师兄依旧要承受一段时间的火焚之痛，阴阳紫阕中阴中那部分可以暂时缓解……我想在走之前为他做最後一件事……我曾经答应他，陪伴他一辈子，但我做不到了……”喉间的酸涩让云天青停了一下，又道：“夙玉你自己要小心，路上免不了有琼华弟子追捕……”

　　夙玉恢复清冷的神色，坚定地道：“恩，师兄你也要小心。”

　　很快，两道身影便从琼华上空消失。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著，好冷，昏乱的神智慢慢恢复，脑子一片空白……玄霄手提著羲和，环顾了一下後山，竟然全部是堆积的梦馍和琼华弟子的尸体，都死了吗？他们……都死了吗……天青……天青呢？

　　天青……你去哪里了……？

　　玄霄木然地行走在密密麻麻的尸体中，脚下越发寒冷。天青……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你在哪……我好难受……

　　月牙长袍在雪地划出淡淡的痕迹──

　　隐约感到衣服被人抓起来，耳边传来某个师兄的怒吼：“玄霄，云天青和夙玉出逃了！你还在这里做什麽！没有了夙玉，我们无法飞升了！”

　　什麽？天青和夙玉出逃？笑话，天青怎麽会走！

　　岂有此理！玄霄心中涌起怒火，举起羲和一把打晕那个人，喃喃道：“天青……天青怎麽会走呢……”

　　“骗人……”

　　“骗人！”

　　“云天青你给我出来！”玄霄疯狂地奔跑到前山，看著许多琼华弟子还在和梦馍战斗，混乱的人群中没有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碎裂如落雪……玄霄咆哮道：“是你们……你们把天青藏起来……你们快把天青交出来……

　　天青……！！”

　　天青！天青！天青你给我出来！玄霄头发通红，眼睛如血，拿起羲和见人就打：“是你们，把天青藏起来，天青不会离开我……天青，你在哪里……”

　　那一夜，无数琼华第子被打成重伤。天边只有玄霄疯狂凄绝的喊声：“天青──”

　　琼华与妖界大战，双方伤亡惨重，琼华掌门太清和大弟子震阵亡，玄霄癫狂，被三长老合力困於禁地中。

　　琼华禁地，冰室。

　　惜日修炼望舒的地方如今静得可怕，四周的冰墙不断散出隐隐的寒气。

　　玄霄躺在冰室中央，一贯雪白的的长袍上尽是泥土和血迹，微红的头发铺洒在冰蓝的地面上，双目紧闭，一旁的羲和发著暗淡的光芒。

　　安静被鞋子踏冰的声音打破，云天青憔悴邋遢的脸上，极力隐藏伤痛。每走一步都是如此艰难，好不容易来到玄霄身边，无力的双腿跪下，伸手把玄霄轻轻抱起。指间抚过豪无生气的脸，眼中满是怜惜和不舍：“霄，我要走了……”话没说完，就已呜咽得不成声音。

　　“……霄，我们今生注定是有缘无份……但我从来没有後悔认识你。”温柔得的吻落在玄霄额间豔美的朱砂上：“我真得很希望能和你在一起……这三年……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一些，冰凉的额头贴上玄霄的脸：“为了克制失却望舒而引起的走火入魔……等一下夙瑶和三位长老要把你封入冰中……那对你来说真是太残忍了……该死的上天竟然用你的命做赌注……你不恨天吗……一心想要修仙，倒头来却是落得如此下场，不知道你醒来时会不会後悔……修仙又如何……其实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够了……真的……”

　　眼泪汹涌而下，落在玄霄的脖子间，没入寒冰中：“我会等你，等你把心中的执念放下……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真正的在一起……我答应你永远陪著你……但是，我做不到了，夙汐的死，玄震的死，太清的死……我受够了，不可以让夙玉也死掉……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我相信师兄你也是这麽想的吧……现在只好让这颗天青石代替我陪伴你……只要你活著……就够了……霄……”

　　执起玄霄的手，十指相扣，最後一次深深地吻住至爱之人：“霄，记住……我会永远爱你。”

　　石门沈沈地关上，云天青面无表情的走出来，脸中抹不去的泪痕依然挂著。

　　“你确定真的要我如此说吗？”夙瑶摇摇头：“天青，你真的要他恨你，你不後悔吗？”

　　“恨一个人可以让他永远记得那个人……而且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云天青压制著心中的痛苦，把一块冰蓝色的物体交给夙瑶：“阴厥就交给师姐让师兄服下……可以暂时缓解他身上的火焚之苦……云天青就此别过……请师姐在琼华弟子名册上除去我的名字……”

　　夙瑶与三长老走到禁地，看到已是虚弱的不堪的玄霄孤寂地躺在冰上，顿时神色黯然。

　　“三位长老要记住天青的话！”夙瑶狠狠地压下心中的痛，走上前，抬起玄霄的头，把阴厥塞了下去。

　　阴厥果然是奇物，玄霄慢慢转醒，感觉体内烈火似乎压制下去，挣扎著爬起来……

　　夙瑶挑起墨黑的眉毛斥责道：“玄霄，你如今走火入魔，我只有与三位长老合力，将你封入玄冰之中。”

　　什麽！玄霄猛然回神，见眼前四人神色寒冷不似玩笑，当下怒吼道：“夙瑶，你莫要做得太绝！”

　　夙瑶一甩袖子：“你不该恨我，要恨就恨云天青和夙玉，若不是他们出逃，你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三位长老还不动手。”

　　“一派胡言！”天青，天青怎麽可以离开我！玄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抓起旁边的羲和，但两腿无力，摔在地上。心被千刀万剐……天青……不……天青怎麽可能……

　　话音刚下，白光闪过，玄霄感觉灵魂被刺穿：“啊……”血液不断在逆流，寒冷的冰贴著他的皮肤，不断与冲撞而出的火焰相抵抗，钻心的疼痛，让玄霄按捺不住，疯狂地大叫，可是身在冰中，动弹不得。

　　四人转身，离开禁地。

　　“你们──放我出去！”玄霄在冰中大叫：“我要找天青，放我出去！”

　　一声沈重巨响，禁地大门闭上，关上了玄霄最後得呐喊。

　　禁地门外，众人都低下头。青阳面容更显得苍老，呜咽了一声，终於支持不住，身体沿著墙壁缓缓滑落，重光连忙接住，神情亦是悲泣。

　　夙瑶冰冷的脸暗淡而下……玄霄，即使你落得如此境地，但仍有云天青活在世上思念著你，爱著你……可是我，却永远失去了他──妖界，该死的妖，都是它们害死了玄震！紧握双手，阴冷的眼中闪现出绝情。

　　夙瑶发誓，有生之年，不放过任何一只妖！

　　回首

　　青鸾峰，景物依旧，却物是人非。

　　云天青双手交叠，清澈而略带沧桑的双眸看著远处天空，浮云蹁跹，空旷渺远。墨蓝的发丝垂於胸前，随著风轻轻摆动。

　　转眼已是十年了，师兄……你还好吗？

　　“爹？”稚嫩的声音从草丛堆里传来，打断了云天青的沈思。

　　“天河……”云天青放下双手，转过身，看见年幼的天河穿著兽皮衣服，单纯懵懂的眼睛愣愣地看著他，心中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不知不觉，儿子都已经这麽大了……可是十年前那段可怕的经历却是没有随著时间的流逝而忘却，如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

　　师兄，师弟真的很没用，离开琼华那几天，我翻遍了整个黄山，只找到阴阕中的一半，另一半却完全没有了下落……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去找那一半了……毕竟有胜於无，我相信那半块可以暂时压制师兄初期的火焚之苦……师兄你是不出世的修仙奇才，我相信终有一天，凭借著这阴阕和你的修为，一定可以炼成压制羲和焚心之功，破冰而出……到那时候我再回去找你……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等到你出来……为了替夙玉驱寒……我已被寒气反噬……大限将至了……

　　自从别过夙瑶御剑下山之时，在半路上看到了被琼华弟子追捕的夙玉，她寒气侵体功力耗尽，难以支撑，还好发现及时救了她，让她服下阴阳紫阕中阳那部分，并带她到青鸾峰上疗伤。在为了让望舒彻底断绝与羲和的形神，我与夙玉决定结为夫妻……但夙玉始终觉得愧对我们……至死不在我面前提玄霄二字……至死不立云家的牌位……师兄，夙玉一生活得太苦……我想为她做些什麽，她却只希望可以用与师兄修炼时出入禁地所持的灵光藻玉作为陪葬……後来我为她修了冰室，安葬了她……希望她下辈子可以幸福……

　　师兄，你知道吗，我有儿子了……琼华一事，我总是伤心得不能自拔，孩子的降临让我有了一份感情寄托和欣喜……他出世的时候，刚好是繁星灿烂的夜晚，我突然想起师兄的那句天悬星河……於是就给儿子起了名字叫天河……夙玉当时很奇怪地问我不在乎触犯我的名讳吗……我笑著说我云天青从来就不会理会这些世俗礼节……天河，天河，天悬星河……每当念起他的名字，就会想起师兄……

　　师兄……我知道我这一走你一定很难过……很伤心……但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选择如此……我答应过你要陪伴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可是我……如果今生无法再见，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爹，你在想什麽？”小小的手抓住天青的袖子，轻轻地摇著。

　　云天青回过神来，摇摇头，坐到地上，一把捞过天河，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点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好小子，爹今天来叫你吹箫。”

　　“箫是什麽东西？”云天河抓抓鸟窝一样的头发，一脸疑惑地问。

　　“箫是……”云天青停了一下，才笑道：“箫是可以发出世界上最好听声音的东西。”不自觉地望著远方又道：“它可以让你思念的人听到的自己的心声。”

　　“天河不懂。”小天河窝在天青的肩膀上，小小声地说。爹爹的身体好凉，可是好舒服。

　　“不懂也罢。小子，听好了。”云天青从腰间拿下那支凝血的箫，放在唇边，轻轻吹起来。

　　悠悠的箫声在山上飘渺地散去，落入瀑布中、草地中、浮云中，落入远方思念人的心中……

　　小天河边静静地听著，边享受云天青的怀抱。

　　一曲结束。

　　“好好听，天河喜欢。”

　　“喜欢就好。”云天青轻笑了一下。

　　云天河小小的手摸著天青的脸：“爹笑起来好好看。”

　　“是吗？”轻轻搂紧天河，天青抬起头，望著湛蓝的天。

　　霄，你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

　　（第一部完结）

　　情牵东海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万剑穿心的痛，而是无边无际的寂寞。活在寂寞中的人，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东海深处，玄霄如一条被遗弃的死尸，悬浮在水中。仿若凝固的海水不停地扼杀着他每一处神经，冰冷的液体吮吸着皮肤，像无数细针扎入骨髓，麻痹而刺痛。

　　即使如今之状仿若当年冰封，可玄霄知道，绝不会再有像云天河这样的人把他救出去。更可恨的是他的全身被九天玄女的神力束缚，稍稍一动便有一股钻心的痛从所动处蔓延到全身，要想离开简直是妄想。再这样下去，这个巨大的坟墓就会将他永远埋葬。

　　削瘦的脸略显苍白，但丝毫没有削弱半分睥睨苍生的气势。玄霄自嘲一笑，真是讽刺，自己一生沉迷于修道，却毁于修道。什么凡心入魔，妄想升仙，简直是狗屁！

　　当年琼华与幻冥界厮杀，死伤无数，神界无人阻止，待琼华即将飞升成功才以逆天而行的理由将其消灭，还不惜降下天火，妄顾琼华山脚下的百姓的性命。天地不仁，以万为刍狗，令人不耻。

　　毕生的追求毁于一旦，还要顺从天命在这东海囚困一千年?简直是可笑。怒火在玄霄眼中燃起，若然不死，他日一定杀上天庭！

　　然，一道刺眼的红光打断了玄霄的思绪。待光芒散去，透过朦胧的海水，玄霄的眼中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火红的头发，火红的眉毛以及一双火红锐利的双眼，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出王者的气魄。

　　东海之内，竟然还有人出入，莫非是取自己性命的？但细细打量，这人身上并没有仙神之息。玄霄说出了囚禁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何人？”

　　“魔尊重楼。”声音威严淡漠。

　　玄霄轻蹙眉，抿紧双唇，猜测着他的来意。莫非与当初卷云台的誓言有关？

　　重楼靠近了他，问道：“你想入魔？”

　　果然。

　　“是。”

　　“为何要入？”

　　青筋浮现，玄霄扯出愤恨的的怒骂：“杀上天庭！”

　　“你入魔就是为了和那些所谓的神证明你的实力？”重楼冷笑道：“难道你心中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当然！我一定要杀了那些自以为是的神！”玄霄眼中的怒火更甚，每当想起九天玄女在卷云台上所说的话，他就很不得将她分尸！

　　“哼，是吗？”

　　这种轻蔑的口吻，玄霄非常厌恶，但感觉到这个叫重楼的应该不是专门来挑衅他，干脆开门见山：“你想跟我说什么？”

　　重楼伸出手，慢慢凝聚出一道光，逐渐在玄霄面前放大：“我只想让你看清楚内心深处到底最在乎的是什么。魔界，不需要一些无情无意，被报复心蒙蔽的人加入。”

　　玄霄被耀眼的光照的眼睛生痛，待光芒褪去，才发现自己面前凝起了一面透明的镜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的时候，便看到里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在身，面容清秀，只是本来明若星子的眼睛中溢满了悲痛。

　　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眼神对上，心头一紧，但随即稳住。“云天青？”怎么会是他！玄霄暗骂一声，狠狠地瞪着重楼道：“你为什么让我看到他。”

　　重楼双手环胸，毫无情绪地回答：“笑话，这镜子折射的是你的内心最在乎的东西，与我何干？”

　　最在乎？玄霄眉峰一紧，这个人，他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在乎！

　　云天青你当初如此决裂，一句话都不说就离我而去，在你心里，莫不是夙玉比我重要……你没必要露出这种神色来可怜我……

　　——“你的意思是……不但要夙玉带着望舒离开……还要我离开……”

　　透着浓浓忧伤的话语猛地撞入玄霄心头，莫名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视线落入镜中。云天青眼中的绝望与痛苦掀起了被迫封存了许多年，麻木到不想面对的记忆。

　　——“天青你灌入了望舒宿主对羲和宿主的情，乃是神体……而只有你也离去，才能把羲和所配之剑的形神具灭，那么它就可以彻底脱离对玄霄的控制……”

　　什么意思……他说的是……当初他离开，是为了让我脱离羲和控制……

　　——“只要师兄脱离控制并且保住夙玉性命，我离开。”

　　——“霄，我要走了……这三年……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不……玄霄感到咸湿的液体在眼眶中慢慢凝聚……

　　——我受够了，不可以让夙玉也死掉……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我相信师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现在只好让这颗天青石代替我陪伴你……只要你活着……就够了……霄……”

　　只要我活着……可是我活着见不到你，却是如同死人……

　　——“恨一个人可以让他永远记得那个人……而且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天青，你要我恨你……你做到了……可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以为你……以为你早已经忘记了我们的誓言，忘记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誓言……

　　——“霄，记住……我会永远爱你。”

　　天青……

　　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那张脸，然换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就这一瞬间，眼前的人消失了，玄霄像发疯了一样叫道：“天青！”视线转到那火红的身影，撕声力竭地吼：“重楼，把他还给我！”身体疯狂地挣扎，顾不得身体此刻正像被尖刀刺入般地疼痛着。

　　“我只是让你看到失去的那些片段而已，他早已经死了，你应该知道。”重楼陈述着一个冷冰冰的事实：“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人没资格入魔。而且魔界不是一个赐予你力量让你挑衅神界的地方。”

　　“玄霄，我佩服你的聪明，你的勇气，可是一个人的强大不强大不是靠征服别人，而是征服自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重楼说完便化作一道红光离去。

　　冰冷的海水中，玄霄无力地闭上眼睛，眼泪不自觉地溃堤而出，马上被融入水中，暴躁的灵魂终于在包含着一点点眼泪温度的海水中安稳下来。

　　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

　　幻冥界前，天河用清纯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大哥，我爹说他会在鬼界等你，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吗……”玄霄喉底间发出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天青……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云天青……你真是愚不可及……当初竟然用恨这种烂借口离开我……让我生不如死地活了十九年……论绝情，我比不上你……原来你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我们的感情……这样……就足够了……

　　玄霄安心地笑了，心中腾起了一久违的幸福感。天青，我相信你会等我，可惜我现在连提着羲和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千年……天青……待我死了，马上下来陪你……

　　鬼界，放逐渊。

　　一个红色衣服的女孩走到奈何桥边，望着桥下奔流不息的望川水，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悲愁。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喝过梦婆汤，踏过这条奈何桥，忘掉这一世所有的事和人。

　　“呵呵，真的要全部忘掉吗？”女孩苦涩一笑，摇摇头叹息道：“天河，如果我要忘了你……你会记得我吗，还有梦璃，紫英……”

　　“丫头，是你？”

　　如春风般悦耳的声音把韩菱纱从沉思唤回，追寻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调轻轻抬头，一张带着笑容的清秀脸庞顿时落入视线中。韩菱纱捂着嘴，半天才道：“云……云……”

　　“云啥，我不是天河！”云天青拍了一下她的头，这丫头真是的，表情那么夸张。

　　“我，我只是……”韩菱纱连忙摇头，脸上浮现一抹红霞，又看了一眼天青，窃窃地叫了一声：“爹……”

　　“啊！啊！啊！啊！”云天青猛然倒退几步：“你……你叫我爹！难道你和天河那小子成亲了！”

　　“恩……”韩菱纱头低得更下了，这个云天青怎么说的那么直白，弄得她很不好意思。

　　云天青看着菱纱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得模样，哭笑不得，双手叉腰道：“害臊啥啊！天河那猪头福气不小，可以娶到这么好的姑娘。”然后又径自嚷嚷起来：“哎哎，看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岁月不饶人，我这个天下第二美男一转眼就成了老头！真是可惜啊可惜！”

　　一阵轻笑从巡逻的鬼差口中发出，云天青立刻射出杀鬼的神色，那些鬼差马上乖乖闭嘴，咳咳两声继续自己的工作，但压抑不住的一两声闷笑还是传入两人耳中。

　　菱纱一阵头痛，什么猪头，美男，这个云天青哪有一点长辈的样子，没点正经，真像个淘气的大孩子，难怪太平村的人提起云天青就恨不得动刀动枪除之而后快。但是这样一个人竟会教出那个经常令人气到爆炸的木头儿子！韩菱纱眉头有点抽搐，忍下心中的念头，摆摆手道：“爹叫菱纱就好。”

　　“菱纱？”云天青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菱纱把自己族人之事告诉了云天青，末了笑了笑：“爹不用担心，只要我在这里服役一百年就可以入轮回了。”

　　云天青岂能不看出她眼中的辛酸，淡淡一笑，拍了一下她纤细的肩膀，安慰道：“好儿媳，你的族人会感激你，为你骄傲，你爹娘也会感到安慰。”

　　“恩。”韩菱纱颔首，回云天青一个微笑：“爹，你还在这里……等玄霄吗？”

　　云天青嘿嘿一笑，跳上一块石头，躺下：“是啊。我说过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明亮的眼睛望着永远是漆黑的天空，心中黯然，师兄，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一定还在恨我吧。

　　“可是玄霄已经……”韩菱纱低垂双眼，把琼华的事告诉了云天青。

　　“他……他被打入东海……待天庭审问后再作生死定论？”云天青脸色顿时刷白，弹坐起来，一个激动，险些从石头上滑落。

　　看到云天青身型不稳，韩菱纱连忙道：“爹……你没事吧？”

　　“没……没事……”云天青敷衍了一句，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

　　“爹，你还要等玄霄？”韩菱纱看着云天青硬撑出淡然的表情，甚为不忍。

　　云天青摇了摇头，带着悲伤地一笑：“不是等，而是救。”明亮的双眼黯淡而下：“师兄如此立下誓言成魔，要杀上天庭，众仙神必定将他铲除，以绝后患，我不能看着他如此。”

　　“那爹打算怎么做？你这样救他会不会触犯神界。”韩菱纱看到云天青眼中的坚决，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触怒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云天青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笑容：“师兄对我的重要就好比天河之于你，你明白吗？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他的。”

　　韩菱纱何其聪明，一想即明，点点头：“爹，我明白。”

　　云天青叹息一声，望着那滚滚而去的望川水和一地如血绚烂鲜红的彼岸花，轻轻地阂上眼睛，痛苦压抑地吐出两个字：“师兄……”

　　东海旋涡深处，冰冷刺骨的海水让云天青打了一个寒颤，寻觅一会，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白影。

　　“师兄……”颤抖的声音透过海水传到那魂牵梦萦之人耳中。

　　玄霄依旧闭着眼，冷笑一声，自己是怎么了，太过思念天青产生幻觉？居然听到他在呼唤自己？

　　“师兄。”云天青浮到玄霄身边，阔别多年得脸此刻就在眼前，艳美如惜，可惜是如此狼狈。云天青鼻子一酸，师兄……

　　天青？玄霄发现声音真实地擦过耳边，猛地睁开眼，看到云天青时，顿时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师兄……”云天青很想伸手抚上玄霄美丽却削瘦的脸，但还是忍住，喃喃地道：“对不起。”

　　玄霄沉默着，斜飞的凤眼直直地看着他。天青……好象比印象中瘦了很多，想必在离开自己的那段日子里一定也吃了不少苦。

　　见玄霄一直不语，云天青当下心中凄苦：“师兄，你一定很恨我吧……当年我就这么走了……”

　　眼睛通红像充血，玄霄知道他一定在流着眼泪。残破的声音继续响起：“现在……除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良久，玄霄才扯动了一下嘴角：“恨你？恨你又如何，杀了你吗？我如今手脚被神力束缚，动弹一下便是钻心地疼痛，想杀都杀不了，不是吗？”

　　杀我……云天青觉得五脏翻腾苦水将他淹没……师兄，你当真是恨我入骨。

　　“过来。”玄霄低叫了一声。

　　“师兄……”

　　“过来。”话语又重复了一遍。

　　云天青痛苦得闭上眼睛，更贴近玄霄，两人距离竟然如此近，近得可以感觉玄霄微弱的呼吸吐在他的脸上。师兄，我知道你恨我，很快，很快我就消失了，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的报应，能见你最后一面我就很满足了。

　　“云天青，你这个白痴！”带着责骂而柔软的语调传来，但马上消失——

　　宽大的百袖和长长的发丝缠绕过来，玄霄的手轻轻地捧着天青的脸，火热的唇贴上他冰冷的唇。

　　眼对眼，唇对唇，混杂的呼吸在两人之间徘徊。

　　师兄……

　　云天青僵直了身体。

　　只是一瞬间，玄霄就放开了云天青，忍受着强大的疼痛，剧烈地喘着气，刚才一举动，几乎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师兄……”云天青一时语塞，想象了千万种重逢的场面，无一不是玄霄的不屑，责骂，冷淡，而现在玄霄居然带着柔情，吻了他……

　　望着勾人心魄的眼，脑中一片空白。正想说什么，突然有无形得气力道，牵扯着他离去。

　　糟糕，被发现了！云天青心下暗叫不好，居然会这么快，心头猛然一颤，抓住玄霄的肩膀，将自己压了过去，看向他的眼神狂热起来，激人心肺的声音自喉中吼出：“霄！记住我！记住我！”双手猛地搂住玄霄的腰，把舌卷入他的口中，将他狠狠吻住。

　　暴怒的声音从海面上方压迫而来，逐渐扩大，清晰：“大胆云天青！”

　　云天青似若未闻，堵住玄霄的嘴，疯狂地纠缠。不管现在他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恨也好怨也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知道的是，他在自己消失的前最后一次拥吻他！

　　玄霄只觉得身子轻浮，一点力气都没有，任由云天青索取，从唇齿□处点燃一簇簇火苗，流到身上每一个部位。呼吸紊乱，心跳加速，狂暴得让人癫狂，被彻底地征服，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秋水般明亮的眼睛贪婪地看着眼前那张冰雪般绝美而因□变得有点微红的脸，迷茫微合的凤眼，这种独一无二的风情，是属于自己的……

　　排斥耳边逐渐变大的怒吼，云天青把双手插入玄霄瀑布般倾泻的长发中，按住他的后脑压向自己，加深了这个似乎要吞噬灵魂的吻。

　　直到一阵白光掠过两人身边，云天青在纠缠的唇间闷哼了一声。柔软缠绵的感觉顿时消失。云天青被拉扯开，向水面浮去，只是一瞬间便没有了踪影。

　　“天青！”玄霄眼睁整地看着云天青就这样突然离去，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涌现，扭动着身体要挣拖神力的束缚，却只有更剧烈的疼痛：“天青！天青！”

　　“不要叫了，云天青很快就会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了。”冷淡的声音伴随着红光而至，混杂着霸气和冷漠的身影再次出现。

　　玄霄眼中熄灭已久的魔性又出现了，滴血的双眼与重楼如出一辙，暴怒道：“你什么意思！”

　　“云天青在地府偷看了生死本，发现神界已下令，将你囚禁东海一千年以后马上魂飞魄散，不得入鬼界轮回。于是他大胆地盗取判官笔改写了生死本，撤去了你魂飞魄散之刑，还把笔毁了，如此一来他自是触犯神界和鬼界，就被打入地狱。”重楼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钦佩：“他还偷了还阳丹，暂时恢复肉体之身来见你最后一面。对你，他确实是尽情尽义了。”

　　“真是笨蛋！”玄霄怒吼着对着重楼道：“重楼，我要入魔。”

　　“你知道你现在是为什么入魔？”重楼轻笑，他知道他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救、云、天、青！”玄霄字字分明地说道。

　　重楼点点头，凝聚了一股灵力，驱散掉玄霄全身的束缚：“你天资聪明，是修仙奇才，因此入魔对你来说也是很容易的事，我期待你的表现。”

　　缓缓地抬手，羲和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自动飞到他手上，发着微微的红光，玄霄抚过剑身，如立誓言道：“我一定会把天青救出来。”

　　凤凤于飞

　　作者有话要说：好雷啊>

　　琴瑟合鸣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巨雷……哎……怎么办啊OTZ……我当时写的什么鬼东西啊……

　　H改了一点,不想大动OTZ

　　幸福

　　阳光明媚，射入小小的木屋，将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金色。

　　窗门外，枝叶交错于眼前，鸟鹊立于上，欢快地歌唱。

　　密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双眼微睁。迷蒙的瞳孔中，映出一屡青衫，斜靠在窗边，幽蓝的长发在胸前轻轻摆动。

　　“天青？”玄霄缓缓坐起，而后披上月牙色的长袍走到窗边，凝望着在柔光下展露无遗清秀之颜。

　　云天青侧过头，嘴角微扬，把他轻轻搂入怀中，道：“怎么不多睡一会？”

　　靠在温暖的胸膛，聆听着对方有规律的心跳，玄霄闭上眼睛，回了他一句：“我可不是野猪。”

　　云天青轻笑一声，用手梳理了一下怀中人稍微有点凌乱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他无比眷恋，拨开垂落于脖子间的秀发时，突然发现了昨日留下的淡淡红痕。

　　“我……”

　　“怎么？”

　　“没有……”指间滑过红痕，落到肩膀上，把他抱得更紧。

　　“天青，很久没听你吹箫了，吹一曲给我听可好？”玄霄离开天青的怀抱，启口道。

　　“当然可以。”云天青秋水般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看得玄霄有点不好意思。

　　片刻，袅袅的箫声缓缓地飘了过来，山涧般柔润而清幽。

　　玄霄站在窗边，边倾听盘旋的天籁，边欣赏着自然的美景，如此平淡而温馨的时光，惟有心感而不可口言。

　　“爹，大哥，出来吃午饭了！”年轻而富有生气的话语从树下传来。

　　“吃吃吃，你这野小子，除了又吃又睡又玩还会做什么。”云天青放下长箫，挑着眉头，带着宠爱而呵责的话语又开始跟自己的宝贝儿子抗起架来。

　　“我还会打野猪，做木屋，劈材……”云天河老实地回答道，揉揉自己鸟窝头，不明白为什么爹要说这话，明明自己会做很多东西啊。

　　“打住，别东拉西扯。”云天青头痛地说，感慨自己聪明一世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而后道：“好啦，我和师兄梳洗完就下来。”然后叉起腰，大显父威：“不！准！偷！吃！”

　　“孩儿知道。”云天河憨厚一笑，才转身离去。

　　云天青和玄霄走到山下的木屋前，滋滋燃烧的篝火上香喷喷的野猪已经烤好，四个孩子正在嬉戏打闹。

　　看着眼前的一幕，云天青几欲落泪，浮沉百年，终于，一切都过去了……

　　爱人在侧，孩子陪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云天青不禁紧握着玄霄的手，望向他。

　　玄霄亦转过头。

　　四目相对。

　　欣然一笑。

　　云天青环上玄霄的腰道：“我们走吧，不然那群孩子又在嚷嚷了。”

　　和煦的风轻轻掠过青鸾峰的每一个角落，洋溢着淡淡的幸福。

　　（完结）

　　岁月如歌

　　傍晚，霞云卷飘，仿若凤凰跳舞时抖落的羽翎，映照着底下的纭纭众生。青鸾峰上，不变的飞瀑流馨，洒下落盘数珠，腾起浩淼云烟。花落香逸，鸟鸣清婉，不禁让人欲探山中是否有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朴素的木屋上，飘起袅袅的炊烟，如墨落纸，很快消散到温和的细风中。

　　云天青随手拣起一旁的木柴丢入火坑中，柴遇火逐燃。灼热的气流沿着坑口冒出，熏在临近人的脸上，然因对方心不在焉而不作理会。

　　片刻，云天青站起身来，往窗外看去，夕阳艳红，在繁茂的林间交织成一片柔和，轻叹一声，轻拢的眉头显示出些许不耐烦。

　　“爹，在想什么？”手脚灵活的红衣少女把洗干净的菜搁置一边，伸出手在状若神游的某人面前晃动几下。

　　“哎？”移动黑影拉回了一点神智，云天青回首看着娇小的女孩，干笑道：“没什么啦。”

　　“我看爹又在想大哥。”

　　云天青哼哼两声，拍了拍她的头，纠正她的错误：“这话不对了，应该说是你大哥在想我。”

　　“嘻嘻，欲盖弥彰。”菱纱用手戳了一下他：“那爹你说，你刚才发什么呆呢？”

　　“菱纱丫头，你这是对待长辈的态度吗？”云天青双手环胸，故意拖长了语调，俨然一副长辈至上的模样。

　　菱纱闻言心里全然不屑，口上却小声嘟哝：“真是儿子老子一个样。”

　　“哦？有什么话不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某人竖起耳朵，欲要细听。

　　“爹，我一直以为只有三姑六婆才会有此八卦的癖好。”菱纱装着无奈地摊开手。

　　“我这叫刨根问底。”云天青卷起袖子，悠闲地拿过洗干净的菜，细心地切起来。

　　哪知此话却让菱纱想起平日他和玄霄吵架的恶劣场景，玄霄只要一骂他是长舌男，他就暴跳如雷，不但威逼进犯，还把人家拽到房里继续“讨论”自身形象问题，想着想着竟不自觉笑起来。

　　“笑什么笑，去去去，跟野小子玩去。”云天青见她笑容甚怪，不觉黑下了脸。

　　“那好，我走了，爹慢慢忙啊。”菱纱体贴地丢给他一句话便贼笑着跑了出去。

　　“没大没小。”对着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曾是太平村猖极一时的流氓也有无奈的时候。

　　停下手中的动作，云天青又忍不住往窗望去。良久，突然：“喂喂，有没有搞错！这太阳怎么还不下山！”

　　两颗鬼祟的脑袋伏在窗外，二人四眼直直地盯着里面边做饭边嘴里念念有词的人。

　　“爹今天一定有心事，古古怪怪的。”菱纱用手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然后捏了一下身边的男人：“他今天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吗？”

　　云天河被她捏得莫名其妙，愣了一会才道：“话？什么话……爹每天都说很多话……”

　　“野人就是野人……”

　　“我也是说实话……”云天河挠了挠鸟窝头，一向对细节的东西不敏感，又怎么可能察觉有异。

　　菱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就听到响亮的菜刀摩擦声。只见云天青转过身，面容如牛鬼蛇神，怒道：“你们两个打情骂俏的有完没完！”

　　“爹。”云天河一急，霍地站起身来，却不小心撞上了半掩的窗子，结果把窗棱给撞个断裂，也顾不得疼痛，摇摇头说：“我们只是……”

　　“你这野小子……”云天青本来就被二人搞得心情不爽，又见那摇摇欲坠的木棱，心中火更甚：“你这小子出现准没好事！现在立刻给我去弄些新木来修好窗子！否则今晚不用吃饭了！”

　　“爹……”天河一听到没饭吃就急了起来。

　　“立刻，马上！”长期受到某人话语的影响，不自觉地套用上了，同时也达到了父威力震慑的效果。

　　云天河还要说什么，却被菱纱一个不怀好意眼色打住，硬是把他拖走。

　　“真是的，吵吵闹闹像什么样。”云天青冷哼一声。

　　才安静不过片刻，耳边又传来细碎的声音，即使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但仍然被察觉，再次的被打扰让云天青愤恨地把手中的搁下刀子，转过身破口骂道：“我看你就是欠揍的……哎？”

　　“怎麽，想揍我？”玄霄望向原本清秀但此时却因之前失神而被柴火熏得有点黑的脸，不觉失笑。

　　“哎？”云天青看清来人，下意识地撤了火气。

　　“你这家夥，脏死了。”玄霄未停的脚步又向前，直到两人几近贴身，才伸出手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污渍。

　　“喂喂喂，我这是为了谁啊？”云天青握住他的手，火热的眼神寸缕不移地盯著他，启口道：“既然来了，就犒劳一下唉。”一把搂过对方的腰身，压到坑台边，唇迫不及待地覆上他。

　　修长的手抚上他的脸，而後环在脑後，闭上眼，任由他的索取。细长的头发不经意地掠过环抱腰间的手，引得身上人更为动情拥紧著自己。

　　直到鼻间传来烧焦的味道，云天青才不舍地离开诱人的唇瓣，低声说了句：“都怪你，鱼搞焦了。”轻轻松开手，转身熄灭坑中的火。

　　“看来今晚的饭菜要泡汤了。”玄霄伸过头，没好气地瞧了一眼锅中半黑的鱼。

　　“还不是你突然出来诱惑我。”云天青理直气壮地说。

　　“真是莫名其妙。”玄霄被他那模样逗笑，正要开口说话，却因视线落到某处时止住了笑容，眉头轻蹙：“你的手受伤了？”

　　“哎？”云天青一时没反映过来，等带玄霄执起他的手时，才蓦然想起道：“不就几条猫爪嘛，没什麽大不了的。”

　　玄霄不由分说地细细审视起伤口，眉头依然紧皱。

　　“真的没事啦。”见他如此关怀自己，心中暖意充斥，反手覆上他的，趁机印上一个湿滑的痕迹：“岁月不饶人，人老了，手脚自是没以前那麽灵便了。”

　　玄霄脸上闪过偶得的波动，叹息一声，径自走到窗边，看著残阳如血，感慨道：“光阴流逝世事迁……”回想起自己与云天青在琼华时候，年少轻狂而执著，为心中追求而竭力奔跑，偶得的闲暇，在凤凰花下舞剑，共饮，赏月……

　　“那就用最平淡的心绪去体会岁月的流逝好了。”云天青看著那抹与余辉相融的人，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话，而後继续著手中剩下的活。

　　“话说回来，”玄霄踱步到他身後轻问：“菱纱和天河说你今天有心事。”

　　“就知道你是受那两个家夥所托而来的，不过……”挑起半道眉：“懂得让你来打探消息倒是明智。”

　　“你确是有心事？”

　　“哎，其实也没什麽啦，”云天青被这麽一问，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亏你背心法那麽好记忆，却连今天是什麽日子都忘了……”抬头叹了口气。

　　“日子？”玄霄眉头轻锁，脑海里搜寻著相关的记忆。深沈的琥珀之瞳豁然开朗：“原来……”

　　“才想起？”云天青略带轻斥地说了一句，转过身把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撕磨：“今晚有特别的东西纪念哦。”

　　“我不抱期望。”玄霄在他耳边泼他冷水。

　　“哎，这麽不相信你的男人啊？”云天青挑起半眉，启口：“我好歹是……”

　　“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绝世美男。”玄霄嘴边漾开一抹笑容，帮他把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语接完。

　　“说到美男，你是第一，我是第二啦。”云天青停了一下又道：“好啦，你出去跟他们说叫他们准备一下，要开饭罗。”

　　玄霄再次用鄙视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条半黑的鱼：“这饭，能吃吗？”

　　晚饭之时，众人哀怨地吃下了不堪入腹的食物，但碍於云天青凶神恶煞地目光，众人也不敢提出什麽异议，只能以交汇的眼神暗示晚点再解决温饱问题。值得庆幸的是，云天青破天荒地没有谈天说地，急匆匆地扒了几口饭便搁下碗筷，一溜烟跑了出去。

　　众人以疑惑的眼神望著玄霄，结果只得到一个但笑不语的表情，心里虽痒痒的，却也没再开口过问。

　　皎洁月华，像是繁花梦里摇曳的轻声诉说，露出清澄的光亮，加之繁星点缀，静谧而辽阔。

　　玄霄圈著腿独自坐在小竹屋的顶上，任由那星月之辉罩落一身。半扎的长发自然垂落到透著凉气的竹木上，与层叠的白袍相交在一起，黑白分明的搭配在夜色中充满了魅惑。然，此情此境，却因心有所思，做不到心如止水。

　　“我来了！”爽朗的笑声穿过细密的风落入耳中时，轻巧的身影也随之而至。

　　脸颊边被飘起的青绿色带子温柔地抚过，玄霄心中莫名地一热，转过头，却注意到了来人手上的食盒，不禁揶弄道：“你果然就知道吃。”

　　“哎，怎麽会，我还知道怜香惜玉唉。”灿若星辰的眸子紧紧盯著他，满意地看到对方俊脸上偶然飘过一些微红，得意洋洋地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山里的？”

　　“是唉。”

　　“有此地方？”玄霄不解，整个青鸾峰不是早被他玩遍了？

　　“跟著我走就行了。”云天青挤出一个笑眼，不由分说地执起他的手，蓦地一顿，又调笑道：“要不我抱你去？”

　　“免。”玄霄甩开他的手，一个旋身便跳落屋顶。

　　“美人，往哪跑？”云天青嘿嘿一笑，也跟著飞落。

　　只需片刻，云天青便带著他来到了奔流而下的瀑布前。抬首望去，飞瀑抛珠溅玉，万斛明珠，九天飞洒，月晕下朦胧得若飘渺轻纱。

　　“这里？”玄霄侧头望了他一眼，不明所以为何至此。

　　“我前天才发现的。”云天青神秘一笑，把食盒递给玄霄，凝聚内力，冰蓝色的长剑自幻成剑，在夜色中透著幽冷的清光。

　　“看我的！”某人白痴地叫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揽住身侧人的腰身，飞身而起，直冲瀑布。

　　玄霄只觉耳边充斥著急速倒退的气流，被风盈满的广袖划不著痕迹地开黑夜的神秘，瞳孔中，飞流之水逐渐放大，直至临近，才听到对方清啸一声，提起望舒剑，聚力往奔流水帐快速一划。

　　瀑布因凌厉的剑气硬生生被劈开一道裂口，只是弹指瞬间，两人已穿过厚沈的流水，稳稳地站立在布满细碎小石的地面上，而身上却没有沾上半点水迹。

　　“瀑布之後竟有如此奇异的天地。”细细打量了一下四周，玄霄心下暗自赞叹。

　　山洞不大，四周石壁光滑，藤蔓交织，奇异的是这里完全被月色笼罩，洞内不需要烛火便已明亮，但柔和异常，前方水帘倾泻，倚壁而望却可发现有一空缺，可以鸟瞰整个青鸾之景。

　　“的确，我在这里这麽久也没发现，不过现在也不算晚。”云天青用脚推开小石，腾出一小片空地，拿出一方小布铺落上：“这里好啊，耳根清净。”

　　“你也知道耳根清净？”玄霄不屑地回了一句，把食盒放下，幽雅地盘腿坐下：“那是，当年你在思返谷不是一样乐得自在。”

　　“乐是乐，只是少了个人陪，失了点情趣唉。”云天青不知死活地靠在他身边蹭了蹭：“现在补回来。”

　　“你不要在这里瞎磨蹭。”玄霄不领情地蔑视了他一眼。

　　“啧啧，我们现在都不只有同床共枕之谊了，还害臊啥。”痞子笑容跃到脸上，伸出指挑逗在优美的下巴上摸了一下。

　　“当心我把你的手指给切了。”凤眼轻挑，蕴涵警告。

　　“你舍得吗？”云天青反问一句，径自打开盒盖，竟只有一碗小小的淡绿色素面，轻捧出来递给玄霄说：“听说两个人在每年成亲的纪念日子里一起吃面，可以长久一起。”

　　“就知道找借口吃东西。”玄霄白了他一眼，尝上一口，面滑爽而带著些微菜香，入口即化。

　　“嘿嘿，要两人一起吃哦。”云天青笑著凑过去，就著他的面也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恩。”玄霄侧过头，还是如以往一样，食物赞美只留一字。

　　暗夜中的星辰明亮的眼望著望著月下美丽出尘的男人，云天青心中不免悸动：“如果说……”伸手环过他的肩，道：“将来我老了，丑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玄霄被他的话逗笑了：“恩，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好啊，看来某些人是缺乏教训了？”云天青拉过他，在他唇边飞快地亲了一记，顺道品尝颊边的留香。

　　“今晚的月很美。”为了防止贼人进一步侵犯，玄霄适时地转移话题。

　　“比不上你。”云天青无赖地又把暧昧的气氛兜转回来。

　　“胡扯。”玄霄搁下碗，挪了挪身，躺落在云天青的腿上，静静地隔著水帘望向著那轮皎洁的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某段本已褪色的记忆。

　　经历百年，或许，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正是他所希冀的，也是留恋的。即使只有短短数十载，也无怨无悔。

　　“想什麽那麽出神？”云天青察觉到他迷散的眼眸，轻问一句，却又未待对方回话，便拿过随身带著的酒壶，挑开，含上一口，俯下身灌入。

　　三十年的桂花酒清醇芳香，沿著舌尖流下，盈满口腔，带著属於爱人独特的味道，也许世界上唯有此酒，最易醉人。

　　喝下津液交融的酒，回应著热情的索取，微启的琉璃眼眸中倒影著因岁月而成熟却依旧清秀的脸，纯洁如惜。

　　“估计……”玄霄稍稍挪动唇，含著笑意回答：“不是你。”

　　“是这样啊？”云天青无奈地摇摇头，环住他肩膀的手蓦地一抬，把他托起，灼热的呼吸喷洒到他的脸侧：“那我是不是该做点什麽让你想到我呢？”

　　“师弟有如此雅兴？”玄霄说话的同时，往某人的腰身用力一掐。

　　“啊！谋杀亲夫！”云天青吃痛地皱起眉头，邪恶一笑：“笨霄，居然敢攻击老子！”手在怀中人身上乱摸一通。

　　“云！天！青！”玄霄连喘几下，急忙翻身欲起，却又被抱落。

　　“哎，往哪去？”云天青好笑地瞄到那发红的耳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玄霄跟前：“送给你。”

　　“这……”玄霄盯著那用纤竹片编扎而成的凤凰，小巧精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以振翅而飞。

　　云天青得意一笑：“只有我这个不出世的奇才才能做出的啊。”感慨地自我赞叹，又瞟了一眼玄霄，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足可迷倒众生的容颜在月色下分外诱人，不禁脸上一热：“干什麽这样看著我？”

　　“你是因为这个才把手弄伤的？”

　　“不要紧。”云天青低下头，抵著他额间嫣红的朱砂道。

　　低喃的话语，迷恋的眼神，满满的爱意，让玄霄无言而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颈间，吻上了带著淡淡酒香的唇，沈溺在温暖而宁静的怀抱中。

　　直到深情的长吻结束，才坐到一旁，把头轻靠到他的肩上，闭上眼睛享受幸福的时光。

　　云天青盈满深情地抚过他有点凌乱的发丝，取下腰间长箫，放到唇边轻奏起来，箫籁在山洞流淌，应和著流水的声音，胜却碧落之音。

　　轻幽的水汽，游荡的雾霭，在明月的照耀下，嫋凫升沈。垂帘般的瀑布，像飘忽的罗帐，把偎依的两人无言地放置在属於他们的世界里。

　　云天河双手枕在脑後躺在青青的草地上，闭上眼睛听著细细虫鸣：“爹和大哥不知道去哪了。”

　　“反正就是去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菱纱跪坐他身边，笑嘻嘻地回答。

　　“为什麽？”天河不理解。

　　“问紫英。”菱纱刚说完，就自己捂嘴轻笑。

　　“菱纱……你……”紫英尴尬地挥一挥袖子道：“云前辈和师叔……自是有他们自己的事要做。”

　　“啊？那是什麽？”听者一头雾水。

　　噗嗤一笑，银铃般的声音再度响起：“笨野人，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你担心什麽。”

　　“呵呵，那是。”云天河摸摸脑袋说：“山猪也奈何不了他们。”

　　一阵沈默过後，悦耳的笑声和压抑不住的闷笑在宁静的夜中响起。

　　放眼望去，苍翠匿夜，月色醉人，正是良辰美景。

　　凤舞青鸾

　　如小钩的爪紧扣着暗红的窗棱，漂亮松散的羽翼服帖地覆于身侧，斜歪的脑袋上，一双绿豆眼滴溜直转，好奇地盯着日上三竿却依旧窝在被堆里的人。

　　“吱吱”发出微弱的声音，张开翅膀飞落到墨蓝色的发丝上，低下头，轻啄着清秀的脸庞，似要唤醒酣睡中的人。

　　“呜……笨霄……人家还要睡……”云天青嘟哝了一句，下意识地挥了挥手，阻止骚扰的举动。迷糊地翻了翻身，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卷了起来，又孩子气地把半边脸埋到被子里头。

　　对方显然被这般懒散的态度若怒了，一下轻跳落被子边，对着漂亮完美的鼻梁瞅了片刻，然后狠狠地啄了下去。

　　“靠！”云天青从美梦中惊醒，如脱水的鱼儿从床上弹了起来，捂着自己的鼻子哇哇叫起来：“哪个混蛋干的好事！”

　　喷火的眼神阴森地扫向四周，很快发现了元凶，立刻面露凶光：“好啊，敢打扰老子睡觉！你也别想混了！”冷笑一声接着道：“看我把你烤了！”

　　大眼瞪小眼，似乎要把对方瞪出个洞来。突然，“啪”的物体落地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缓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谁？”云天青皱了皱眉头，拿起外套披上，脸上尽是不满之色，一大早连续的干扰让他有拆屋的冲动。

　　细微的布匹摩擦的声音响了片刻，木门才被颤颤地推开，露出云天河无辜的脸，一开口就澄清：“爹，我只是来送馒头早点的，不是故意打扰爹睡觉。”

　　云天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说你。”见自己宝贝儿子一脸茫然，又挥挥手：“把东西放下就行。”

　　“哦。”云天河点点头，虽然觉得爹的脸色不太好，不过既然不是怪责自己，那还是稍微放下心来，把那包馒头放到桌子上后转身离去，顺带小心地合上了门。

　　整理了一下衣服，云天青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床边看好戏的始终俑者，反了个白眼：“看什么看，再不走我就真动手了。”卷起袖子，伸出手，作势要抓，结果被又对方狠狠地啄了一口。

　　“啊！啊！啊！啊……”云天青捂着手白痴地大叫，趁这空挡，小巧的翅膀已然张开，愉快地飞出了窗子外。

　　“下次别让我看到你！”云天青生气地一甩木枝，啪地关上了窗。早点也吃不下，心里怒气横冲，于是飞卷出房门，寻找那个一大早就失踪的身影。

　　明明是天天可见，却总觉得不够。有时候晚上抱着他睡觉，竟然也会因贪恋他的睡容而睁眼到天明，次日就顶着个黑眼圈被众人笑话。想着自己一生，本应潇洒自如，而偏偏为了这个人牵肠挂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幸亏上天念他痴心一片，历经红尘数载，黄泉百年，终究能和自己心爱之人相守。有了这幸福的生活，让他沦陷几乎到不可自拔，这辈子，自己是爱玄霄爱惨了。

　　初始有点担心玄霄不能适应这凡尘生活，惟叹命运多舛，辗转半生竟落得不堪的下场。不再相信所谓的天道之后，无意再修仙，只愿陪伴自己过完后半辈子。在自己和众小辈的努力下，玄霄逐渐抛开前尘过往，融入其中，笑容也越来越多，看得出他对这样的生活并不排斥。

　　不容多想，脚已踩在后山的软草上。虽然还没见到人，云天青就从那花林中散发出的剑气得知心念之人必定在内，轻念仙风云体咒，往林里窜去。

　　青鸾峰后山是一大片梨花林，正直逢春，花开正好，雪白一片，对于云天青来说，吸引他的是梨花结的果子，而对于玄霄，却是喜欢那安静舒适的环境。

　　清晨的阳光下，长发素衣，袍袖飘扬，谪仙般的容颜在洁白的梨花下浮现。白皙的手腕轻颤，剑法如行云流水，一举手一抬足，尽显倾倒世人的幽雅之姿。

　　云天青停步于不远的一棵梨花树下，出神地看着舞剑之人，原本满腔的怒气消去了不少。

　　悬浮着淡雅之香的花林间，变幻莫测的剑花起落不定，一阵在空中划出灿烂光芒，仿如无数白的蝴蝶在半空徘徊。突然剑声低鸣，玄霄以自己为中心，扬起羲和快旋一周，一波波剑气击向飘落的花瓣，瞬间如扩散开的涟漪，一层一层，让空气中飘忽的雪点如微浪花轻涌，向四周散去，铺洒了一地。

　　剑气惊断思潮，云天青再也按捺不住心底莫名的冲动，心念剑成，望舒已握在手中，提起，跃向那雪白的身影。

　　玄霄抬首看见熟悉的身影，唇边绽出微笑，仿佛无声的邀请，提起羲和迎了上去。

　　红蓝双剑共舞，一白一青的翩然身影在宛若飘着天上轻雪，清灵的可入画的梨花林中穿梭自如，而花不沾身，罗袖从风。一个沉稳飘逸，一个轻巧灵动，虽然同出一师门，但剑法因人而变，即便如此，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剑气纵横，雪白的花点起伏，又一次的双剑交锋，忽闻悦耳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

　　铿然相撞，发出夺人心魄的清脆声响，两人在半空中一个相击，各自弹落。雪白的鞋子轻点到河边突起的石头上，稳稳站落，抬首望向落在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树上那潇洒的身影，耳边又传来对方用浑厚内力传来的略带笑意的话语：“不如笑归红尘去， 共我飞花携满袖。”

　　摘落树边素花，轻一甩，沿着空气，不偏不倚地落到玄霄头侧。洁白的花朵沿着发丝不着痕迹地滑落，直到离开雪色的长袍，点落到静静流淌的水流中，漾起波纹，掠走芳菲。

　　隔着交织而落的花帘，云天青半倚在粗糙的树干上，目光带着暧昧飘了过来，薄唇轻喃：“玄霄，你真好看。”

　　玄霄哪经得起云天青这般调侃，俊脸上泛过一丝红晕，似若怪责地道：“浪荡之徒！”忍着心中的躁动，提起剑，脚尖在水面轻点，转眼击向置身树中之人，该死的，为什么这家伙总笑得……那么令人讨厌。

　　“哇！美人投怀送抱！”云天青倒是不慌不忙地做了个鬼脸，颇有兴趣地发现玄霄难得的羞涩，一时也高兴起来，举剑相迎。

　　“哗”一声巨响，平静的水流翻滚成一层巨大的水墙，直冲云霄，待水墙落下，只见白衣之人轻跃半空，手腕轻转，羲和剑顿然如烈火燃烧，蓦地化成一只巨大的火凤。金灿灿飘卷的羽毛被烈火包围，硕大的羽翼，长长的的羽尾，有着傲视天下的霸气。

　　云天青见状，抿嘴一笑，亦反手推剑，望舒剑转瞬化为冰蓝之凤，浑身布满冰晶般透亮的羽毛，折射着琉璃的光彩，轻灵幽雅地破空而出。

　　两声低鸣，双凤引颈纠缠，而后震翅齐飞，势如破竹，直冲天际。

　　突然，两股不同的寒气在体内互相冲击，而后蔓延到全身，似乎要冻结所有的经脉，云天青竭力要克制，但撞击反而越发的激烈。

　　夹杂着痛苦的声音在茂密的林间响起，冰凤顿时化为一屡烟尘，半空中，云天青的身子如落水的石头，急跌而下。提不上气阻止下落的趋势，腰部猛地撞上蜿蜒的树根，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

　　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唤，在云天青即将落地之际，白色的身影如风一般卷来，揽住他的腰身，平稳地落地。

　　“天青！”玄霄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眉头紧皱：“你这是……”

　　云天青用力睁开眼，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轻笑道：“我扭到腰了……”

　　玄霄疑惑地看着他，蠕动了一下唇，没说话，显然在揣度他话语的真实性。

　　“哎，你以为个个都像你，停留在二十岁的容貌和体魄，人家也会老的。”云天青灰脸丧气地回答。

　　玄霄也不在多言，把云天青抱起来，往屋子走去。

　　小心翼翼地将受伤之人背朝上地放到软软的床塌，手开始揭开他的衣服，欲要察看伤势，云天青感到背后一凉，立刻叫起来：“哇，你这么热情。”

　　“闭嘴！”玄霄拍了一下他脑袋，云天青立刻捂头喊痛，玄霄此时哪有心情和他开玩笑，慢慢地解开他的衣服，眼触到带着青紫淤痕的腰，心里凉了半截，拿起金疮药往伤处倒了一点，轻轻地揉了起来。

　　“啊！啊！啊！我的老腰啊！”云天青抓着枕头，杀猪一样大喊大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玄霄见他的苦瓜脸，心下不忍，又放轻几许力道。

　　被子下，云天青拼命地忍着笑意，装着痛苦样，背上指间如水的触碰，让他觉得舒服异常，心魂荡漾，暗道早知道就天天去找些树啊墙啊来撞一下，为博爱人似水柔情，死也值得啊！

　　睡意不易察觉地席卷上来，云天青呢喃了句，沉重的眼皮快要合上，玄霄已是停止了上药，从背后突然握着云天青的肩头，将他拉起来，坐到床上。

　　云天青不满地抗议：“干什么，让我躺一下啦。”

　　“帮你驱寒。”玄霄轻拢眉头，话刚落就已经运起功来。

　　云天青就知道瞒不过他，只得道：“你知道了？”

　　“有人撞树会撞得经脉混乱吗？”

　　云天青叹息一声，感觉到身后的手带着热气袭击而来，是纯正的炽阳之息，热流沿着经脉窜动，温暖而舒服，过了一会才道：“在鬼界呆时间长了，寒气侵体，与体内望舒之息相抵抗，本想着用两三年时间慢慢驱散掉，反正现在也不怎么需要打架，没想到今天被你发现……”

　　“你居然不告诉我。”玄霄不满地回了句。

　　“小事而已。”云天青笑了笑，不当一会事。

　　“你这家伙……”玄霄斥责了他一句，也不好发作，潜心运功。

　　过了半柱香的时辰，炽阳之息与望舒之息调和，镇压了内混乱的气息，并且散去一部分寒气。

　　“哎，果然是舒服多了！”云天青正要伸一个懒腰，却被玄霄再次覆上的手震慑了一下，不解地正要询问，背后已传来的一股股如排山倒海的热气，体内的各大经脉似乎被打开来，任由热气充斥全身。耳边，玄霄严肃而低沉地念着什么，云天青立刻收拾心神默默记下。

　　关节扣得发白，直到难熬的炽热终于消退，额间已布满薄汗。“你自己领悟的？”云天青深深呼吸了一下，只觉得全身暖暖的。

　　“恩。”玄霄略一点头才问：“刚才的心法记得了没？”

　　云天青祥装吃惊地道：“哎，你难道不知道琼华第二美男的专长是过耳不忘吗？”

　　“是吗？”玄霄以一记冷笑表明态度，就他那模样，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就不错了。

　　“皮毛之技，何足挂齿？”云天青严肃地摆手，一本正经地道：“敢问师兄，此心法名何？”

　　玄霄轻蹙眉头，见云天青状甚认真，虽知他定然有异，但还是略一思考才道：“归元真诀是我当年困于冰中潜心修炼而得。平日修炼此法，可促使气息吐纳平稳，强身键体，若身负重伤，念此诀具有快速疗伤，起死回生之功效。”

　　“师兄独创此功，实在令人佩服。”云天青闻言更是拱手表示赞许。

　　玄霄不知道他肚子了卖什么药，纳闷起来，眼中透着疑惑。

　　沉默片刻，两人互相对视，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突然，一阵爆笑从云天青嘴里喷出，还夸张地捂着肚子滚到床边：“你刚才的样子好笨啊！哇哈哈！”

　　“云天青！”玄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哇哈哈……”笑声欲罢不能。

　　玄霄强忍着揍人的冲动，走到桌边，拿起天河早上搁置下来的馒头，挑了个最大的，以闪电之速回到床边，将它塞到云天青大张嘴里，拍拍手，在云天青错愕眨眼神中甩门而去。

　　云天青腰上的伤说起来也不轻，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一时来兴，换来的居然是几天的不能下床，哀怨地看着窗外夜色正美，想着那群孩子又在玩耍，自己却像条死蛇一样，心里就不爽到极点，一时气急，抓起枕头发泄地蹂躏一翻，而后就往外一丢。

　　刚好玄霄从外边推门进来，迎面就看到一个大枕头。玄霄一挑眉，挥手，又把它甩了回去，重重地砸在床上，差点没把云天青从床上弹起来。

　　“我抗议！我都说了没事了！”云天青一见玄霄进来，愤恨地坐起来，拿起一旁的绿豆糕吞到腹中，活像那绿豆糕欠了他八百两一样。

　　“干什么，无聊？”玄霄开门就看到那个家伙在发小孩子脾气，哭笑不得。

　　“你明知道我都是坐不住的嘛！”云天青又大口地吞了一个桂花糕。受伤不能喝酒，又要躺那么多天，对于好动之人来说确实是一个折磨。

　　“既然如此，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玄霄走到桌边，挑了挑灯芯，让火光更亮些。

　　“当真？”云天青当下大喜道，清秀的眉和眼在灯火中闪着熠熠的光彩：“当时听你说学琴以为是随口而言，现在看来，你已是有一番所得了？”

　　玄霄走到他身边，看了一下他的伤势，觉得恢复得还不错，才答道：“所得甚微，但应该不至于不能入耳。”

　　“哎，那我一定洗耳恭听。”云天青趁机抱着他，硬是凑到唇边亲了他一下。

　　玄霄瞪了他一眼，可是在云天青看来却是妩媚异常，不由心花怒放，连忙催促他去取琴。

　　看到玄霄离去，云天青径自走到柜边，抱出了一大袋东西，丢到床上：“嘿嘿，真是令人期待啊。”

　　玄霄不懂音律，但长期在云天青的耳濡目染下，自是对音律产生了兴趣。于是向梦璃要了一份琴谱自己钻研起来。如他这般修仙奇才，想来学琴也自不在话下。

　　玄霄抱着琴回来就看到云天青兴致昂扬地盘坐在床上，床上摆满了各种零嘴，一副看好戏的痞样果然很欠打。

　　“就知道吃。”玄霄鼻间一哼，小心地把琴放到桌上。

　　“千古难逢的美人拨琴，怎能不让人兴奋？”云天青一手拿过飘散着淡淡香味的桂花糕，细细品尝。突然眼尖地发现那琴制作粗糙非常，只是最简单的材料做成，不禁问道：“这琴，是谁做的？”

　　“他们。”玄霄低下头，调了一下琴弦。

　　云天青释然，浅笑道：“那群孩子真有心。虽然琴是简陋了点，但越是平凡的东西越显得不平凡，做琴的是，弹琴的也是。”

　　“以情动心，以心动乐，只要心中有乐，自可流露于琴，做到人琴融一。”玄霄以学剑类比于琴，想来悟此道也不难。抬起头，对着云天青轻轻一笑，随后，修长的指开始在银白的丝线上撩拨。

　　云天青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烛火下专心弹琴的玄霄，一身的月牙长袍和垂落的柔亮发丝随着手中的动作轻摇，双眼微微垂落，眼角边不自流落的风情让他逐渐停下了手中的食物，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再也无法移开。

　　古琴的声音较低，凝练而厚重，十指交错间，琴弦颤动，而玄霄此时所弹之曲曲调激昂澎湃，有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势。虽然不甚熟练，但无减狂傲如他的气势，移宫换羽，一弦一音，浑然天成的霸气以及偶得的柔情淋漓尽致地跃然到琴弦上。

　　不觉一曲已终，琴声急转，竟如流水般缓缓流淌，寂寥而空旷，略带着伤感。

　　云天青听了片刻，挑起一旁那支凝血的长箫，凑进唇边跟着他的琴声缓缓而鸣。

　　低沉婉转的箫声传到玄霄耳中，本已沉醉的琴音中如今越发的心神荡漾。恍惚间，眼前出现了千万树粉红的花簇，轻垂，蝴蝶飞舞，女子夜莺婉转的声音穿过丛丛花海，回荡在耳边。

　　曾几何时的幸福，只可惜一切都不会复返，自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凄绝地离去，那张倾城的容颜中，泪痕满布，惟独那细长的眼眸不改的清澈，满满的，唯一的，是自己的身影。

　　“霄儿，你看这花多美，娘给你唱个歌儿好不好？”

　　“霄儿乖，你看，娘给你买了焰火，等会娘带你去湖边放。”

　　“这孩子根本就是个灾祸！”

　　“他居然会放火，妖孽！妖孽啊！”

　　“娘，你们不要打我娘！”

　　“霄儿，快走！”

　　“吾名青阳，是昆仑琼华派弟子……”

　　“你命中带煞……万劫无期……”

　　闪烁的沉重的回忆，凌乱而无情吞噬着脆弱的灵魂，禁不住的泪猛然滑落，手竟似着魔一般疯狂地撩拨，速度更加地快。

　　紊乱的节奏让云天青蓦地睁开眼，却见玄霄突然泪流满面，双手不受控制地情绪失控。

　　“霄！”随着话音，人已至他身边，一挥手把扫落琴，将他紧紧抱住：“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不要……不要……娘……”玄霄惶恐地望着云天青，薄唇轻抖。

　　“看着我，我是天青！”云天青猛地捧起他的脸深深吻下去，欲要唤醒他的神智。

　　口中温暖的气息逐渐化去了噩梦，涣散的眼逐渐凝聚到一点，迷茫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玄霄苦涩地闭上了眼。

　　云天青见他安静下来，轻轻放开他，温柔地替他拭去泪，吻过他的发鬓，将他搂到怀里。

　　“天青，我……”玄霄伏在他怀里，正要说话却被云天青打住。

　　“没事。这几天你照顾我也累了，好好休息。”云天青不由分说的地抱起他，看到玄霄担忧地望着他的腰，立刻回话：“笨霄，我没那么脆弱，你也没几两肉，抗只山猪比你吃力多了。”

　　“你很结实，因为你本来就是猪。”玄霄被他这么一揶弄，心中郁闷倒减轻不少，不禁回嘴。

　　“好好好，现在夜深了，我们两头公猪也该同床共眠了。”云天青把他放到床塌上，迫不及待地张开章鱼手死死地缠住玄霄。

　　“别抱那么紧！”

　　“我就是要抱！”

　　“云天青！你干什么！”

　　“睡觉啊！”

　　“云天青，你往哪摸！”

　　月明星稀，微风拂林。

　　玄霄深吸一口气，终究放弃了睡眠，薄薄的汗染上了光洁的额。最近的不安越发强烈，难道真的是注定的宿命，任凭自己如何挣扎也逃离不出。不怕那注定的终局，只是有些东西牵扯着，放不下……

　　想太多了，玄霄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突然发现覆在身上的被子滑落到腰间，无奈地暗道，这云天青都好几十岁的人，晚上睡觉还蹬被子，自己不怕寒冷也无所谓。可是云天青生性体寒，不宜受冷，每当他弄掉被子，自己都会醒来一下帮他盖好再睡。

　　怕打扰熟睡的人，轻轻地翻过身，然，对上了黑暗中明亮的眼眸，不禁惊讶：“天青？”

　　灼热的目光望着他，却未发一言。

　　玄霄和他对视片刻，而后拉高了两人的被子，闭上眼把头靠到他胸前。

　　发边是温热柔软的触觉，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沉默了半天的人终于发出一声轻笑：“笨霄，我完了，连睡觉都想看你。”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云天青怜爱地再凝视他好一会才闭上眼。

　　深沉的夜，玄霄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慢慢地安然睡去。入梦前仅有的神智在心中作了最后的低喃，天青……我也是……

　　前尘忆梦

　　不似前些天的阳光明媚，今早的云黑如浓墨，伴随着呼啸的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冷风从半敞的窗中灌入，云天青猛地打了个哆嗦了，揉揉眼清醒过来。习惯性地望向身侧，不由叹息一声。伸出手抚过略皱的眉头，他……最近一直没睡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颦眉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在不惊动身旁人的情况下轻跃下床。

　　待整理好装束，回到床边把被子拉高几许，又轻轻地合上窗子避免等会下雨水飞溅入屋，才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离去。

　　墙是紫晶堆砌的，折射的微光中暗含神秘的力量。在一片黄蓝交错的光芒消散后，一个长相清秀的人从传送口中走出，随即被巡逻守卫团团围住。

　　云天青双手环胸地看着眼前围住他的那十几只面上写着生人勿近的梦馍，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但是对方呲牙咧嘴，神色戒备，纵然感觉到来者非等闲之辈也毫不畏惧。

　　“喂喂喂，这是什么场景，又不会把你们当野猪吃了，紧张啥？”云天青用手指逐一点着梦馍们的头，像个严肃的父亲在教导小孩子。

　　梦馍显然不吃他那套，仰头低吼，淡紫的羽毛竖了起来，准备驱赶莫名的入侵者。

　　“哎，老子赶时间，不和你们玩了。”云天青慢悠悠地从内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伸到梦馍们的面前：“我要见你们的主子。”

　　梦馍们一见香囊，纷纷恭敬地趴跪到地上，而后其中一只比较大的梦馍直起身来，对着他吼了两声，转头便往某个方向走去，云天青见状立刻跟上。

　　经过几番传送，沿着旋转的的紫晶路转了几圈，便到了里旋梦。云天青前脚刚踏上鲜红的地毯，就看到纤细温婉的少女从内室走出来，黑发如瀑，紫衣一身，粉带轻绕，盈盈若水。

　　“云叔？”梦璃步履轻盈地走到云天青身旁，双手轻合欠身行礼。

　　云天青点点头，笑道：“哎呀，璃儿是越来越漂亮了。”

　　梦璃水袖轻抬，掩嘴一笑：“见笑了，不知云叔到此有何事？”

　　云天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来意：“璃儿，我想知道玄霄小时候的经历。”

　　“云叔何不亲口……”梦璃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聪明如她只略一思考就明了，云天青若真问起，玄霄定是会告诉他，怕是云天青不想他再提起伤心事才会亲自到这里来。于是走到他跟前，启口道：“那么，请随我来。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念动，方万物有生，随之虚实乃成！”

　　一个眨眼，两人已到了漂浮着淡紫色光团的里殿中。梦璃带着云天青寻找到其中一个光团，转身道：“等会我会将云叔送大哥的梦里，但你只是幻影一缕，与梦境之事是不可相通的。”

　　见云天青点头，梦璃便轻念咒诀，顿时五彩之光凝于胸前，长袖一挥，玉指轻弹。云天青只觉眼前光芒刺眼，身子渐渐变轻，待光芒退去，睁开双眼时，已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碧蓝如洗的天空，白云自在地飘着，四处挂满了倒垂的花藤，蝴蝶穿梭，翩翩起舞。这画面，竟与琼华醉花荫如此相象。只是少了肃穆，多了几分柔情。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是女子甜而不腻的嗓音，随着风从花簇间飘来，好一曲胜若天籁的《凤求凰》！

　　歌声勾起了云天青的好奇，寻声而至，目光所及是一个嬴弱纤细的女子。女子背对着他，一身水蓝色长裙，衬托着她丰姿卓越，细发整齐地盘缠于脑后，用别致的珍珠钗子斜斜固定。

　　浅笑间，云天青已然猜到女子的身份，想及此，又上前几步，欲要探看清楚，恰好女子一个转身，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如此出色的美人儿，一双细长的凤眼轻挑，乌黑的眼眸流光四溢，如雪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唇不点则红，似在画中走出的仙子。

　　目光下移，在看到女子怀中那个穿着月牙色衣服，有着一头黑锻的长发的白白胖胖的小娃时，云天青顿时觉得全身被雷劈中。有着女子同样魅惑的凤眼，玲珑的鼻子，可爱的小嘴，还有此刻正紧环女子雪白的颈上的滚圆的手臂……

　　靠！靠！靠！靠！这个……这个是玄霄的原型？云天青仿佛听到了头上青筋断裂的声音，双手握拳，终于忍不住吼了出口：“好笨啊！”

　　这就是日后琼华出了名不知道笑为何物的大冰块？与天神抗挣的那个立下吓死人誓言“苍天弃吾，吾宁成魔”的家伙吗？

　　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云天青揉揉眉心，调整了一下呼吸，好不容易等到气顺，却听到女子开始说话。

　　“霄儿，好听吗？”女子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孩子宠溺地问道。

　　“好听。”弯成月牙的眼顿时把云天青勾了半个魂。

　　“恩，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漆黑的天空中，圆月孤寂地挂在天上，四周的小星发着晕晕的光。无风，无云。

　　破旧的屋子前，十几个大汉手里拿着粗细不等的棍子，凶神恶煞而又带着恐惧地站成一排，眼光直直地望着母子二人。

　　那目光很碍眼，云天青直觉地厌恶，即便知道自己是幻影，也不作他想地走到那母子面前，欲要挡去那些目光。

　　“以为躲在这个偏僻的河边就没人发现吗？”其中一个大汉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把孩子交出来！”

　　一道凌冽的眼神从女子怀中射出，那大汉顿时吓得抖了一下。

　　霄……

　　云天青别过头，不忍看到玄霄眼中逐渐凝聚的寒意，他的眼睛那么漂亮，不应该有这种神色，不应该的。

　　“不！除非你们杀了我。”女子淡淡的开口，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眯着细长的凤眼，毫不畏惧那些大汉。

　　“这孩子是妖孽！他出世的时候刘神算都说了他眉宇间煞气深重，万孽缠身。为何你不相信！”

　　“我的孩子不是妖孽！”女子轻喝一声，秀眉紧皱，身子慢慢地向后挪动。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就不要怪我们动粗。”话毕，十几个大汉竟同时向一个弱小的女子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挥出了木棍！

　　女子立刻把怀中的孩子抱紧，快速地往后跑。

　　“追！”

　　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孩子，能跑到哪去？

　　“哪里跑！”话音刚落，女子的背后便被狠狠地推了一把，纤细的身子立刻往前倒。

　　“小心！”云天青下意识地要去扶，却是与她穿身而过。

　　女子跌倒只前还不忘转过身，以自己娇弱之躯死死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你这个妖孽，我的孩子一定是你害死的！”那人发疯一样走到女子身边，伸手往玄霄的脖子掐去。

　　突然从女子的怀中涌出一道强烈的热流，猛地向四周扩散！

　　炽阳之息！云天青再也熟悉不过的火光，只听到那人哇的一声被弹开几米，身上撞到地上，鲜血直流。

　　小小的身子从母亲怀中挣扎而起，扶起母亲，拦在她身前，阴霾袭上了他的眼，如冰的凤眼冷冷地看着那群人，喝道：“谁敢上来！”那与生具来的傲气逼得那群大汉颤着，一时间不敢向前半步。

　　玄霄又望向刚才欲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怒道：“你家孩子是自己失足掉落山头的，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你胡说！”大汉蛮横地吼了回去：“分明就你诅咒他！”

　　正在两人唇舌之际，云天青眼角余光瞥到了阴暗中的有一双手正悄然地伸向女子。

　　危险！

　　“放开我！”女子尖叫着，死命挣脱背后人的钳制，换来的却是一张明晃晃的刀子！

　　“这女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黑暗中露出一张美貌的脸，是一个穿着黄衣的妇人。

　　“娘！”玄霄惊呼的同时也听到摔倒在地的大汉吃惊地叫了一声娘子。

　　“妖孽！你若敢乱动我就杀了你娘！”

　　玄霄呆愣了一下，马上被那十几个大汉架住。

　　“去死吧，你这个祸胎！”啪得一巴掌打到玄霄白皙的脸上，也打在了云天青心上。

　　岂有此理！云天青两手掐得发白，分明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

　　任凭那左一句妖孽右一句灾星地骂着，打着，可是玄霄倔强地撑着头，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娘的身上，不一会，嘴角被打得裂开，鲜血直流。

　　“不！不！……”妇人拼命地挣扎着，心魂俱裂地看着自己孩子被人如此折磨，猛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染红了水蓝长裙。

　　“你这个狐狸精！敢勾引我家相公，你早该去死了！”黄衣妇人恶毒地在雪白的脖间滑了一下，细细的伤痕马上浸出了嫣红的血珠：“不过，我现在倒是很有兴致欣赏你亲眼看着宝贝儿子被人折磨的痛苦表情。”

　　“是你那臭男人要强迫我娘，我娘才……”玄霄见自己母亲吐血又被人割伤，疯狂地叫喊起来，马上被人狠狠地按到地上，碗口粗大的木棍直直地向背部打去。

　　“不！”玄霄和云天青同时叫起来。

　　云天青扑到玄霄背后，想要抱着他，但是那些棍棒穿透了他的身体，如雨点般打落到玄霄背上。

　　玄霄蜷缩着身子，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嘴唇铁青，手脚痉挛。

　　“霄……霄……”云天青克制不住的泪疯狂地落，紧紧地贴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体温，他根本感受不到玄霄的体温！

　　“霄儿……”女子的泪水模糊着双眼。

　　崩溃了，云天青直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像被割裂了心脏，再撒上一把盐，痛的没有了语言，只残留着呼吸……

　　近乎癫狂的摧残，女子撕心力竭地叫了一声：“霄儿，快跑！”倏地，弱小的身子硬是撞开了要挟着他的黄衣妇人，在众人错愕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飞快地抱起玄霄直奔到河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把玄霄推下去。

　　“娘……”微弱的声音从河里传来，还来不及叫第二声，小小的身子便被湍急的河水冲了下去。

　　“你这女人连自己的儿子也杀了！”村民纷纷指着女子骂起来。

　　“哈哈哈哈……”女子满身鲜血地站起来，对着村民冷笑一声，活像地狱中索命的女鬼，吓得那群村民丢下手中的木棍，转身就跑。

　　细长的凤眼渐渐暗淡，纤细的身子如风中残叶，直直地倒落在地上……

　　月依旧在天上散着清冷的光芒。河边，只留下遍体鳞伤的女子。

　　云天青双眼无神地走到女子身边，轻轻蹲下，看到那瞳孔逐渐涣散，知是无法回天……

　　女子艰难地抬起头，咳嗽了几声，目光呆滞地转动，竟然定在了云天青身上：“云……云天青……”

　　云天青愕然了一下，她居然看得见他，还知道他名字？不及多想，连忙道：“我在。”

　　女子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染血的手帕，递到云天青跟前：“这……”

　　云天青接那方巾的同时，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竟然接触到了，她的体温冰冷得吓人，估计是硬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死去。

　　“天青，你……一定要救霄儿……你一定要救他……”女子紧紧地握着云天青的手。

　　泪就这么汹涌地掉落，来不及擦去，只知现在惟有拼命地点头：“我一定会用尽生命去爱他。”云天青看着怀中比她还年轻十多岁的妇人，呜咽地唤了一声：“娘。”

　　妇人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光彩，扯出绝美的笑容：“天青，我的好孩子……”失去血色的手无力地从云天青手中滑落……

　　云天青痛苦地闭上了眼，忽地擦去泪，小心地展开手帕，待看清上面写着血红色的字，手开始不停地颤抖，唇顿时变成了白色。

　　眼前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一道白光闪过，云天青抬头，发现自己处身在一片阴暗的林子里，鼻间隐约闻到血腥味。

　　“娘……”蚊蚋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云天青立刻回身，发现玄霄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手上拿着几朵残破的白色菊花放到一堆新土上。衣服破烂不堪，小腿上还流着鲜血。

　　云天青快步走到他身旁，那伤口定是被河里的礁石撞伤的，该死的！云天青怒不可竭地一拳打到地上。

　　“找到那妖孽了！”林子里火光点点，正向他们移动过来。那群村民竟如此穷追不舍！

　　还不够吗？这一切还不够吗？！云天青的手深深地掐入一堆土中，牙齿咬着唇，力度大得几乎要流出血来。

　　玄霄回头看了一眼那迫近的火光，又回头看着那几朵菊花，猛地用袖子在脸上一抹，拖着受伤的腿奔跑起来。受伤的腿始终是行动不便，不小心卡到一块石头，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转眼声音已经到了跟前，随着一声声粗暴的声音，迎面而来的又是拳打脚踢，大口大口的鲜血从玄霄嘴里吐出，但那桀骜的眼神死死得不肯屈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老苍劲的声音从林子半空传来：“莫要再打！”

　　师傅！云天青立刻辨认出是青阳的声音。

　　村民迷茫之际，只见天边白光闪过，一个穿着蓝色滚边白袍的老者站在玄霄面前。

　　“你……你是什么人……”

　　“吾名青阳，乃昆仑琼华派弟子。这孩子就交由我带走吧。”

　　“琼华派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个人壮胆问：“你确定这孩子不会再回这村子吗？”

　　“我保证。”青阳抚了一下雪白的胡子，点点头。

　　村民商量了片刻，才纷纷提着木棍离去。

　　青阳走到玄霄跟前，把他抱起来，见他已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自言自语道：“血劫……”话毕，挥了一下袖子，就要御剑离开。

　　云天青还想追上去，突然发现身体被什么牵扯着，直往天上飞去。

　　“云叔！云叔！”

　　云天青努力抬起眼皮，眼中映出少女面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说出话来：“璃儿。”

　　梦璃见他醒来，悬挂的心总算落下：“云叔，你这一去竟去了三个时辰，若再待在里面恐怕会有危险，于是璃儿施法将你送了出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云天青给了她一个歉意的微笑，就要从塌子上起身，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云叔，你怎么了？”

　　“没事……”云天青硬是扯出一笑容。

　　梦璃见云天青面色苍白，多少也猜到几分，垂眼摇头道：“云叔，幻暝始终不是凡人久留之地，你还是速速回去。”

　　“璃儿，这一次，谢谢你。”

　　“云叔，不必言谢，回去请替璃儿向大家问候。”

　　云天青点点头，拍了拍梦璃的肩，转身步履坚信地向传送口走去……

　　暴风雨过后，细雨持续不断，滴答地拍打着朴素的小竹屋，仿佛一首哀婉的曲调。四周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而那风，是寒冷的。

　　指尖温柔地滑过小巧的木制凤凰，心中郁闷难解。玄霄眼色一沉，心再也无法平静下去了，自他醒来发现云天青不知所踪，以为他是下山买酒，但等了几个时辰都不见他回来，又见窗外的雨一直没停过，不安的心如蚂蚁般被啃蚀，异常难熬。

　　玄霄移开凳子，起身披了件外套就要去开门，结果一个身影早一步塞住了门口，雨水沿着墨蓝的长发流落，早已湿透的衣裳显得邋遢无比，面容苍白如纸。

　　“天青。”玄霄连忙抬起手擦拭掉他脸上的雨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云天青定定地看着他，几次想要张口说什么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雨水不停地滴落，在脚底慢慢积聚成一滩水。

　　“天青！”玄霄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云天青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小，入了玄霄的耳却突然觉得带着一点哭腔。

　　“你……”玄霄正要开口，云天青已猛地上前一步，狠狠地执起他的手，把他抱起，走向内室，重重地把他丢到床上。

　　玄霄未料他如此行为，竟一时也就被他如此蛮横地推跌上床，怎么回事！正欲翻身，云天青死死地压上来！

　　用着前所未有的手劲按着玄霄的脸，疯狂地吻住他。狂风暴雨的气势近乎摧残，玄霄硬是吓了一跳，一直以来云天青对他都是温柔有加，而现在，他仿佛是一只失去理智的牛，用着斐然的蛮力钳制着他。

　　呼吸不了了，玄霄挣扎着要逃脱他的吻，云天青只是略微松开让他吸了两口气，又重重地覆上去，翻搅着口腔的每一处。

　　手不停地在身上抚摩着，只闻几声帛裂，衣服竟被云天青撕成片片，丢到一边。

　　“云天青，你疯了！”玄霄硬是把伏在他胸前的头揪起来，正要怒骂，却迎上一双通红的眼。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云天青暴吼一句，什么宿命，什么万劫，通通给老子去死！抓起玄霄的唇又是狠狠地蹂躏一翻。

　　“你说什……啊！”□突然的侵袭让玄霄猛地弓起身子，被云天青抱个正着，压着他倒回床上，头埋在柔软的长发里，任凭泪跟着疯狂抽动的身子掉落在床上。

　　玄霄从没过云天青如此失控，圈得死紧的手压得他几乎没得喘息，早已熟悉他身子的人很快找到某处，拼命地顶去，疼痛渐渐消失……玄霄低吟着，眉头轻蹙，夹紧他的腰，跟着他上下晃动,沉沦在灭顶的快感中……

　　雨停之时，已近黄昏，竟看到夕阳落山，天边镀上一层金黄，雨滴包着璀璨的余光缓缓沿着屋顶流落，敲着窗边的木棂。

　　云天青眼神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半昏睡状态的人，泪无声地滑落。

　　那一滴泪，太明亮，玄霄被那光彩照得清醒过来，启口，声音透着沙哑：“天青……”

　　云天青连忙擦去泪水，笑道：“在呢。”

　　“你刚才……”

　　“我刚才……想你了……”云天青弯下身子，往玄霄脸上狂亲几口。

　　“野蛮！”玄霄一把甩开云天青，哼的一声卷着被子侧过身。这家伙，知不知道有人会担心他的……

　　云天青张开章鱼手硬是把他翻过来：“哎，我错了，笨霄不要生气了。”

　　“滚开！”玄霄毫不领情地地在被子下揣了他一脚。

　　“我偏不！”

　　“不滚我劈了你！”

　　“劈死我也不放！”云天青眼一闭，牙一咬，还伸出脖子让玄霄劈：“能死在美人怀里，云天青此生有何憾！”

　　等了半天，云天青觉得脖子都酸了，也没听到玄霄说话，更无动作，于是颤颤地睁开眼，看到玄霄直直地盯着自己，嬉皮笑脸地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话没说完，“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云天青清秀的脸上被印上了红红的五指山。

　　“啊！”云天青愣了半天，捂着脸可怜兮兮地说：“好狠心啊！”

　　“少给我装模作样，说，刚才去哪了！”

　　云天青眨了眨眼，敛去那金色的光芒，伸手轻轻梳理玄霄有点凌乱的头发，然后紧紧地把他搂入怀中，叹息一声：“我去了一个地方，看到了我此生最不想看到的事……”

　　灯火阑珊

　　流云散落在诸峰之间，劲松虬枝破石斜出，仙鹤振翅舞风，翱翔于天地之间。紫云架边崖，白

　　色的身影靠坐在直挺的云松下，有着几许寂寥。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地捂住茫然的眼，略带责怪的话语随着飘扬的青丝落入耳中：“笨霄，你让

　　我好找啊！”

　　玄霄抬起手执落云天青的手，贴到脸边，感受他掌心微凉舒适：“天青。”

　　“哼，好啊！”云天青皱了皱眉头，抽出手，一屁股坐到玄霄旁边，霸道地环过人家的肩靠到

　　自己身上：“一大早玩失踪，我翻了瀑布洞，又去了梨花林，都没见你身影，没想到你居然跑

　　来紫云架吹风！”

　　“我……”玄霄挪开身子，悠悠地转过脸，那一头长发逆风狂舞，缠绕到云天青身上，眼中闪

　　过一丝波动，淡然一笑：“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

　　看到玄霄的笑容，云天青顿时神清气爽，一扫之前的晦气样，指滑过优美的唇线，暧昧地问：

　　“等我？”

　　玄霄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冷地拍掉他的手，径自站了起来。阔大的雪袖一扬，赤

　　红之光闪过，羲和剑幻化成型，横于两人面前。

　　“哎？”云天青当下明白，嘿嘿一笑，亦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草瀣，潇洒地打了一个弹指，

　　冰蓝长剑也凝于脚边。

　　双剑化开红蓝相错的光晕，彼此感应，相互吸引，直到并排在一起。

　　“来吧！”云天青率先跳了上去，玄霄见状，不紧不慢地幽雅踏剑，走到他身旁，心下默念御

　　剑飞行之术，双剑立即平稳地向远方翻腾的云海飞去。

　　“应该带上酒来喝的。”云天青环着双臂，饱揽风呼啸而过，身处云端翱翔之感，好生欢喜，

　　若有酒助兴就更添情趣了。

　　“御剑要潜心而行，若然分心，怕是从这里摔下去。”玄霄看他那得意的模样，忍不住数落他

　　一番，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哎，这么严肃干什么呢？这御剑多好玩！我跟你说，我以前在这里隐居的时候经常捉小鸟！

　　”云天青叉着腰，哈哈哈地傻笑：“话说回来，当年师兄第一次带着我御剑的场景直到现在依

　　旧历历在目啊。”

　　“还好意思说！”不提也罢，一提又想起当年他抱得自己死死的，一边欣赏风光一边哼小曲，

　　玄霄的太阳穴开始惯性的隐隐发痛。

　　“师兄。”云天青皮笑肉不笑地唤了一句。

　　“干什么？”玄霄一看他脸色奸诈，心里发毛，以前在琼华他称他师兄自是礼教之需，可是自

　　两人在一起，只要他一叫他师兄，铁定是没有好事。

　　“师弟我想重温当年的场景唉！”云天青理所当然地这么说，也就理所当然地这么做了，趁着

　　玄霄失神，一个擦耳的瞬间，已绕到他背后，从后面揽住他的腰，亲昵地把头搁在他肩上。

　　“你！你不怕摔下去！”被章鱼手纠缠，捭开不是，不捭又不是，进退两难之际，玄霄只得出言喝止

　　。

　　“师兄的御剑飞行之术已经炉火纯青，怕什么摔唉？况且宿主死了，羲和望舒也跟着完蛋的，

　　就算你要摔，它们还不允许呢！”云天青轻笑着 ，享受着玄霄柔软的长发包缠全身的感觉，熏

　　得他飘飘然。

　　玄霄自知反抗无效，也只得叹了一口气，随他了。腰间的手带着占有，背靠的胸膛温热而结实

　　，不禁放松了身子，倚了上去，这种感觉，非但不讨厌而且让人留恋得不想离开。

　　“天青……”玄霄阖上眼，听着耳边鹤鸣长空，悠悠道：“或许，你真的不该认识我……”

　　“喂，这话真刹风景！”云天青不满地在他咬了一下他的耳坠：“我对你的感情还用质疑吗？

　　”

　　“这……并非质疑。”话语缓慢而忧伤：“我命中注定万劫无期，身死又何妨，只是你……”

　　话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你是担心连累我是不？”

　　“恩……”玄霄睁开眼，双手覆在天青的手上，叹息道：“双剑宿主同生共死，我不忍你承受

　　失却羲和寒气侵体之苦……”

　　“你以为你死了我还能独活？不过老子好不容易才和你相聚，舍不得这么快就放弃这美好人生

　　唉。”

　　“可是……你不是已经看了我娘留下的那方手帕？”

　　“是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你也一样。况且我答应了娘，拼了老命救你的。”

　　玄霄默然，这命中注定的宿命又岂是容易化解？

　　“相信我。”云天青眉头一紧，想起那段辛酸残忍血腥的经历，心口郁闷异常：“我真不能理

　　解，那些说着你是灾星是妖孽的人，事实都没查清楚就说是你干的，还相信那个狗屁神算的话

　　，实在荒谬！”

　　“呵呵。”玄霄扯出似有若无的笑容，开口问：“你知道那些村民为什么不直接刀杀了我，而

　　是拿木棍将我打死？”

　　云天青摇摇头，闭上眼等待他的回答，他知道，那必定是个残忍的答案。

　　“他们怕直接杀了我，我下了地狱做鬼会回来报仇，于是听了神算之言，用涂上狗血的木棍将

　　我活活打死，那么就会三魂七魄具灭，死不入轮回，那么也不可能来找他们了。”

　　“好残忍！”云天青牙齿咬得嘴唇发白：“愚昧！简直是愚昧透顶！”

　　勾起了痛处，泪如破碎的珍珠，颗颗晶莹剔透，寂寥，漠然，一直坚强如他却瞬间崩溃：“我

　　可以不在乎我自己的命，但是我连累我娘……”

　　“不要自责，错不在你。”云天青心痛地拭去玄霄鲜少流落的泪：“霄，你知道这世上有什么

　　可以超越生死，永恒而存？”眉角轻扬，笑比春风柔暖，伏在玄霄耳边接着道：“你娘对你的

　　爱，孩子们对你的爱，琼华同门对你的爱，还有我对你的爱，我们会用我们的爱守护着你，所

　　以，你不会离我们而去……”

　　玄霄心魂一震，侧过脸，对上云天青关切而坚定的双眼。原本坠入腊月寒潭的心慢慢地温暖起

　　来，有他的执着，他的爱，自己此生还有何遗憾？万孽缠身，万劫无期也罢，今生能守住这份

　　来之不易的爱，便已足够了。

　　收起泪，倾倒世人的绝世容颜露出惟爱人可见的温柔之笑，贴近清秀的脸旁，带着浓浓的深情

　　吻上了扬起的嘴角。

　　辽阔碧空，骋风御剑，倦拥万里烟云，看尽峰峦绵绵，俯仰天地，相伴，只羡鸳鸯不羡仙。

　　斗转星移，不觉已至初秋。最近这几个月来，云天青改掉了睡到日上三竿得恶习，一大早就爬

　　起来，带着玄霄到处乱跑。去寿阳看戏，去陈州买小吃，一天都闲不下来。众小辈扣他以重色

　　轻亲的罪名对他严厉指责，但云天青一脚踩在凳子上，面如夜叉般唇舌反驳。众人见明不能反

　　抗，于是暗下作祟。在云天青的酒里掺水，早点里加了极辣辣椒等。琐碎小事接踵而来，大大

　　小小一群人乱成一片，搞到青鸾峰不得安宁。

　　这天，云天青在吃过菱纱亲手炮制的用几十种调味料混合煮成的面条以后，面有菜色，差点呕

　　吐不止，终于一拍桌子道：“老子不给点颜色你们瞧瞧你们不知道厉害！反了反了！光天化日

　　之下，欺负老人家！天理何在？”

　　菱纱仰起俏小的下巴，毫不畏惧地看向浑身被气得滋滋发烟的某长辈挑衅道：“爹打算怎么做

　　？”

　　云天青上前几步，走到菱纱面前，挺起腰，叉起手：“我……”

　　“你怎么样？”菱纱斜了他一眼。

　　“好！既然梦璃难得回来……我们……两天后去即墨看花灯！”云天青几乎用吼的说出这话。

　　“爹，你不带我们去，我们自己也会去。”菱纱抛给他一个不过如此的眼神。

　　“那……好！好！”云天青心中默念忍字，咬牙切齿地说：“钱我出行了吧！”

　　“太好了，爹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哦！”菱纱这才笑嘻嘻地点点头。

　　屋檐下，一盏盏精致的花灯亮起，入夜后本来清冷的街道却因特殊的节日变得热闹非凡。百年

　　不变的习俗，一年一度的即墨的花灯节又到了。

　　经历了百年，即墨已经由一个临海的小城镇变成了一个与寿阳可比的繁荣之地。即墨的花灯节

　　也有了不少的改变，花灯不再是单纯的莲花造型，而是添加了许许多多款式，并且增加了民间

　　小戏，更是吸引了无数人前来参加这盛大的节日。

　　“哟嚯！这里比以前更漂亮了！一定有更多好吃的！”云天河前脚刚步入大街，就像看到山猪

　　一样，忍不住兴奋地大叫，喜悦毫不掩饰地显现在俊脸上。

　　“你这野人，注意点形象好不好，大呼小叫的。”菱纱斜眼看着他，嘟起嘴，被过往人好奇的

　　目光注目的有点脸都快红了，靠到梦璃旁边小声说：“真丢人。”

　　梦璃捂嘴一笑：“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的确很让人愉悦。”

　　“你呀，整天就帮着野人。”菱纱哼哼了两句，又望向旁边那个一直神情严肃的男人，嘀咕道

　　：“一个傻傻的，一个呆呆的。”

　　话音虽小，但是紫英还是听到了，轻咳两声，别过脸转移视线。

　　“你们看，那边好象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们去看看！”云天河按捺不住地跑了过去。剩下的

　　三人轻笑几声，自是跟随而去。

　　两个颀长的身影在不显眼的拐弯处慢慢地出现。

　　“天青，你不跟他们一起玩？”玄霄不解地望着云天青，这难得的下山，况且他又是爱热闹之

　　人，怎么现在如此闲淡？

　　“跟那群野孩子一起混，有失老子风度。”云天青轻咳两声，理直气壮地回答。哼，不要脸，

　　硬抢了老子二十两银子，分明打劫！让老子没钱喝酒！想起就火大，还玩什么玩！

　　“你也知道什么叫风度？”玄霄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似要寻找所谓的风度。

　　“哎，我现在面对诱惑而面不改色，陪着我的师兄兼爱人，如此体贴，怎么能说没风度呢？”

　　云天青伸出手挑起玄霄的下巴，凑过脸恶劣地在他耳边吹过一阵热气。

　　“你！”玄霄一把甩开他，脸顿时泛出一点淡红，这家伙，在自家屋里亲热倒没什么，现在大

　　庭广众竟然如此豪无顾忌地……调戏他，这未免太张狂了。

　　“哎呀，我说笨霄啊，就别你啊我啊的了。”云天青握住他的手，硬是扯着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去：“要亲热咱回去有的是时间，现在嘛，我们好好尽兴才是唉。”贪婪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小

　　店摆设，欲罢不能。

　　这人前一刻才说自己有风度，下一刻就变成这般模样，玄霄只觉眼皮直跳，不过掌心传来的温

　　度和指间交缠的美好让他感到莫名的温暖，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沉溺到他的笑容中……

　　“哎哎，是糖葫芦！”云天青凑到一个小商贩前，看着红红的包着蜜糖的葫芦，已是口水直流

　　，连忙掏出钱袋，买下两串，递给玄霄一串后，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玄霄看着云天青像小孩子一样把圆圆的葫芦风卷残云地如数吞到肚子里，不禁失笑，就是这么

　　个似乎长不大的男人，却给了他毕生的幸福和他全部的爱呵……

　　“哎，怎么不吃？”云天青疑惑地看着他。

　　玄霄横了他一眼：“想看看你所谓风度的样子。”而后拿起糖葫芦非常幽雅地咬下一个，细细

　　品尝。

　　云天青看到他眼中的嘲弄，怒气顿生，嚷道：“既然老子没风度，就没到底给你看！”伸手就

　　要去抢玄霄手中的那串。

　　“干什么，干什么？”玄霄一个侧身，好笑地看着云天青张牙舞爪地扑来，就是不给他碰到。

　　“笨霄！往哪走！给我逮到你就完了！”

　　两人就在繁闹的大街上推推拉拉的，刚开始过往的行人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一来是他们长相奇

　　俊，二来也没想到两个看似不年轻的的男人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毫不顾忌地玩耍。不过后来随着

　　气氛的越来越热闹，大家也来了兴致，大人小孩都一起涌到街上欢乐，气氛好不融洽。

　　“哼，想跟老子斗，还嫩着点。”云天青唔唔唔地吞下最后一个糖葫芦，咧开一个大笑容。

　　玄霄看了一眼手中光光的棍子，叹了一口气，一串糖葫芦居然被他抢了一大半，那个……虽然

　　他并非在意是否吃到糖葫芦，不过这家伙的行为也太恶劣了点……正要责怪，视线却停留在了

　　某处。

　　云天青随着玄霄的目光望去，是一间挂着十几个小花灯，装潢不错的卖琴店铺。蓦然想起上次

　　玄霄弹琴神智错乱，自己一急把琴扫落，本来就做工简陋的琴似乎就此夭折，不禁有些悔意：

　　“哎，都怪我不好。”

　　玄霄摇摇头道：“不，我也有责任。”顿了一下又道：“我会把它收藏起来留作纪念。”

　　“买把新的吧。”云天青拉着玄霄走到琴店前，略微看了一下各种款式的古琴，开口：“这店

　　铺的琴质地看起来还不错。”

　　老板见有客人来，连忙上前：“不知道两位公子想要什么琴？”

　　两人的眼在让眼花缭乱的古琴中扫了一下，突然指向其中一把，异口同声地说：“那个。”

　　“啊？”老板诧异地望了他们一眼，然后笑脸迎迎地递上琴来道：“两位公子好眼光啊，这是

　　名琴叫九霄环佩啊。”

　　“什么？九霄环佩？”云天青一听，立刻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好、好名字！”

　　玄霄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抚过古木色泽光滑的琴身，挑起一弦，声音悦耳，确是好琴，才问道

　　：“这琴是何价钱？”

　　“一百五十两。”

　　“这……”玄霄愣了一下，没想到竟是如此昂贵，于是摇头道：“抱歉，我们还是……”

　　“这琴我们要了！”云天青打断玄霄的话。

　　“天青！”

　　云天青连忙开口：“一定要这个，就要这个！”

　　店老板为得金主，也附和道：“好琴难得啊，既然这位公子有此番心意送你，你又何必推辞呢

　　？”

　　玄霄哪堪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逗弄，顿时满脸乌云，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哎哎，去哪？”云天青好笑地看着玄霄脸色败坏地逃离，对老板交代：“我们待会过来拿，

　　先付你一半钱做定金。”

　　“好的，公子尽管放心。”老板笑着收下一把白花花的银子。

　　玄霄气得差点没青筋暴烈，这云天青老这么吊儿郎当，没点正经！气恼地走到街上，刚停脚，

　　就被一个急走而过的人撞上，只闻一声惨叫，被撞的人纹丝不动，而撞过来的人却狼狈地跌倒

　　在地。

　　“你没事吧？”虽然玄霄是被撞的那一个，也没有好心情，但是自身多年的礼数修养还是让他

　　关切地问一句，顺道打量了一下那人，宽大的灰色的长袍下包裹着弱不禁风的身子，头扎同色

　　巾带，似是儒生。

　　“对不起，在下失礼，请这位公子……”儒生想到自己在竟然如此失态，慌忙爬起来，向玄霄

　　道歉，但在看清他的面容时，目光再也移不开地盯着他，连话也说不出口了。好美得男人，这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美得男人！垂落如缎的长发，面若秋月，秀眉下一双凤眼似若摄魂，那淡色

　　的唇……

　　玄霄不悦地拧眉，极端厌恶这种目光，侧身就要走。

　　儒生见他要走，竟什么都顾不上，急切地道：“不要走！”

　　玄霄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这是他发怒前得预兆。

　　可是对方却觉得他这一瞪，瞪得风情万种，心魂荡漾：“公子……”叫了一声，居然还向玄霄

　　的衣袖伸出手。

　　还未触到半片衣角，手腕却隐隐传来一阵麻痛，眼前青衫一闪，挡住了猥亵的目光，听不出情

　　绪的话语响起：“这位兄弟，不知道拦我家师兄之路有何指教？”

　　“你！”一介儒生又怎能承受长期练武之人的力道，只觉得觉得手中的疼痛越发剧烈，拼命地

　　挣扎，目光直瞪着突然冒出来的男子。这人是这个美丽男人的师弟？但是他明明说了我家二字

　　，那不是表明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吗……

　　云天青没想到自己跟上来看到的就是这个儒生竟然如急色鬼一样拦着玄霄，顿时火大，冷笑一

　　声：“我怎么了？”

　　“这位公子，所谓动口不动手……”儒生哆嗦了一下，颤颤地开口。

　　“是吗？我刚刚很清楚地看到你想对我师兄动手。”

　　“我没有……”儒生涨红了脸，手腕已经红肿麻木，怯怯开口：“你是何人，竟然在大街之上

　　出手伤人，视王法何在？”

　　云天青突然怪怪一笑，放开他的手，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道：“老子叫云天青，云天青的云，

　　云天青的天，云天青的青，是黄山青鸾峰太平村第一美男，昆仑琼华第二美男，神功盖世，英

　　俊潇洒，风流倜傥，倾倒众生，一树梨花压海棠，喜好男色。”一口气说完，云天青侧耳倾听

　　，准备接受下流，龌龊之类的话语。

　　结果——

　　那儒生面色苍白地叫了一句：“长……长舌男！”挣扎着像逃命一样飞奔而去。

　　云天青呆立着，僵直的手还保持着握着那人下巴的动作，嘴巴成哦字型张开，感觉一股寒气从

　　鞋底传上来，似乎有点冷……

　　身后传来闷笑，“呵呵呵呵……”玄霄捂着嘴，又不敢大笑出来，憋得一脸通红。

　　“笑什么笑，不准笑！”云天青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一样嚷了一起。

　　“好好好，我不笑。”玄霄好不容易止住笑道：“一人笑一次，够公平。”

　　“哼，这次就算了，你是我的，敢和老子抢人，想都别想！”云天青狠狠地把他搂住。

　　“爹，大哥！”兴奋异常的声音打断了相互偎依的两人，云天青立刻射出一个阴森的眼神，可

　　惜自己宝贝儿子却接受不到老爹的不悦。云天河跑到两人身边，献宝一样举起一个造型别致的

　　花灯：“你们看，好漂亮啊！”

　　“天河！”紫英跟在天河后面，早察觉到云天青的脸色，连忙喝了一声。

　　云天青青筋突显，说：“有什么好炫耀的，霄，走，我们也去买！保证比他们的大！”

　　“这……为什么要比大小……”玄霄疑惑地问，才开口就被云天青拽走了。

　　云天河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解地问向一旁的男人：“紫英，这个花灯又不能吃，爹买

　　那么大干什么呢？”

　　“因为……”紫英被这一问，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云叔是你爹啊，当然要比你大呀。”梦璃缓缓地走来，笑着回答。

　　“原来这样，难怪！”云天河立刻明了，点点头：“哟嚯，那我们等爹和大哥回来一起放花灯

　　！”

　　云天青拉着玄霄在街上东走西蹿，终于停在一个铺子前。面容慈祥憨厚的七旬老翁赶紧热情地

　　招呼：“两位公子要花灯吗？”

　　“恩。”云天青点点头，搂过玄霄的腰，靠近他，为难地说：“这么多花灯，选哪个好？”

　　未等玄霄开口，老翁已利落地从一旁拿过两只花灯摆到两人面前：“两位公子，你看这款如何

　　？这是鸳鸯灯盏，点燃这个可以祈求姻缘长久。”

　　“哎？”云天青看了一下这个花灯，竟然是由一鸳一鸯两个花灯，做工景致，栩栩如生，但是

　　……云天青摇了摇头：“寓意尚好，只是……”

　　老翁看了他一眼，精湛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接口道：“两位公子请等片刻。”拿下鸯型花灯

　　，又从一堆花灯中再挑了一个鸳型的花灯，将两个花灯用铁丝捆扎了一下，让它们成为一体，

　　才递到云天青跟前：“不知道公子可满意？”

　　云天青一拍手，笑道：“很满意！这花灯就买下了！”

　　“呵呵，两位公子如此出色，必定是佳偶天成啊。恩，两位公子还请写一下这个。”老翁又递

　　上一张绣着金边的红纸和毛笔道：“在这里写上你们心中的愿望，等会放在花灯里面，放到海

　　上时诚心祈祷，上天就会收到你们的祈愿，帮你们实现的。”

　　“谢谢。”云天青接过纸笔，淡然一笑，望了一眼玄霄，才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不一会就把

　　笔给玄霄：“该你了。”

　　玄霄接过纸一看，脸上忽地红了，是潇洒张狂的草书：执子之手·青。顿了一下，才伏下身，

　　认真地在那句旁边落下整齐的小篆：与子谐老·霄。

　　待写完时，云天青已经付过银两。两人向老翁告别后，回到海边，发现那四个孩子已经在点好

　　灯等他们了。

　　焰火在即墨的上空划开，缓缓滑出缕缕的金丝线条，徐徐的落下，璀璨夺目，此起彼伏，煞是

　　美丽。而那精致的花灯，则带着祈愿，随着温柔的海浪飘了出去，与天上的灿烂相互映衬……

　　看着四个孩子欢乐的神情，云天青展开了笑容，转过头，看到爱人容满深情的眼中倒影着自己

　　清晰的身影，手环过他的肩，头微侧，四片薄唇靠近，再靠近，直到贴合在一起……

　　灯火阑珊，不羡繁华温软，只愿相守不弃……

　　魂归何处

　　虫子在粘着水珠的草丛中轻声鸣叫，空气清冷。筑在巨树半腰的木屋中，微弱的灯光从薄薄的纸窗中透出，映着一个伏桌的暗影。

　　云天青疲倦地抹了一下脸，硬是恢复了一下精神，再次把目光移到平铺在桌上那方用血写的手帕。字迹红得发黑，暗示着时间的久远，但是那每一字一划却是预示着令人窒息的死亡逐渐逼近。一声长叹，心烦地揉揉眉间，几个月下来，把手帕研究了不下千遍万遍，又翻过无数的书籍，却连一点破解的头绪都没有。

　　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云天青自嘲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坐下。

　　玄霄静静地躺在床塌上睡着，淡淡的灯光映得他的脸少了几分苍白，长长的睫毛下透着淡淡的暗影，眉间轻蹙，睡得不安稳。

　　云天青小心地拂开他粘着丝许汗水的发丝，沿着他脸的轮廓慢慢滑落，握上了他放在胸前的手。白皙的手有着暖暖的温度，虽然因为握剑带着薄茧，但摩挲起来却是很柔软。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入秋以后的日子，玄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起初是比平时多上一二个时辰，可是慢慢的竟到了一天中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

　　云天青就这么一直守着他。

　　每当玄霄醒来，看到云天青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出手抚上他的脸，然后无言地拥着他。

　　玄霄，我们承诺要永远相守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看，我们都还没白了头发掉了牙呢。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没有走，是不是？

　　薄如蝉翼的吻落到指尖上，交融着彼此的温度。云天青低下头，用额抵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眼角的泪沿着弯曲的关节滑下，在指腹中悬了片刻，无声地在软软的床榻上落下微绽的花。

　　低低的敲门声阻断了失神，云天青抬起头，拭去泪，把玄霄的手放回到被子下，走到门前轻轻一拉，带着凉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天河？”云天青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面容微愁的站在门外。

　　“爹，孩儿有些事情想问你。”云天河的眼在夜色中明亮异常。

　　云天青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转身挥出一道掌风，灭了不停跳跃的烛火，踏出门外，轻轻把门带上，才拍拍自己儿子宽厚的肩膀道：“来，到树上去。”

　　今夜月圆，寂渺的星辰点缀着幽冷的广寒。

　　“想问什么？”云天青横坐在粗大的树枝上，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曲搭在树上的腿上，轻轻地摇着装着小半桂花酒的酒壶，腰间的青丝绸带顺着风轻轻摆动。

　　“大哥最近身子不好？”云天河开门见山地问。

　　“就知道瞒不过。”云天青了然一笑，仰头喝了口酒道：“玄霄命中的万劫之难要到头了。”

　　“万劫尽头？”云天河被这回答弄糊涂了，玄霄此生万劫无期，如今到头了不应该是好事吗？为何……尽头……此生……尽头？！猛一惊：“爹的意思是，大哥他会死？”

　　云天青不可置否，无言地用指刮着酒壶上精致的花纹，眉间的愁又添了几许。

　　“不可能！”云天河拼命地摇头：“大哥这么厉害，怎么会死！不可能！不可能！东海都困不住他……”

　　“云天河！你给我冷静点！”云天青连名带姓地吼住了因为接受不了事实而乱了思绪的儿子。

　　“爹！”云天河用力地抓住云天青的肩膀，用着颤抖的声音道：“为什么大哥就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为什么总要承受那些劫难……”与玄霄相识到称兄道弟，在失去父母的日子里，好不容易有了一份可贵的亲情，即使当中有着不可避免的摩擦与相抗，但终究不能埋没那段铭刻于心的情谊。

　　“孩子。”云天青长长地叹了口气，撤下了多日来压抑的情绪，身子微倾，缓缓地抱住云天河，似乎想要得到什么庇护，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合上了眼：“爹一定会尽力救你大哥。”

　　“爹……”云天河何尝不知现在最急的就是云天青，心下顿凉，第一次觉得自己爹的身子竟是如此单薄，自小云天青在他心中是个高大得不可超越的男人。

　　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可惧怕的，这是云天青从小便教导他的。他怕着云天青，因为太野受过不少苦头，但他也爱着云天青，因为他也忘不了，没有娘的日子里，每当他生病的时候，云天青日夜不眠地照顾着他时流露的浓浓父爱……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爹，在坚强的背后，也是如此的……无助……

　　“怎么，是不是觉得爹年纪大了，没能力了？”云天青轻轻一笑，睁开眼，隔着宽阔的肩看着美丽的月，心中不免有丝触动。

　　“不是的，爹，我们一起救大哥。”云天河正色道：“这一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再次丢下我们。”

　　“好！”云天青移开身子，看向天河的眼中黯淡的眼似乎有了一丝神色，仰躺到树上片刻才悠悠地开口：“玄霄命中带煞，如果在四十四岁前摆脱不了人肉凡胎，便是死路一条，并且不入轮回。”

　　“四十四岁？那不就是今年……”云天河愕然。

　　“恩……”云天青闭了闭苦涩的眼接着道：“我去过玄霄的梦，遇到他的娘，才知晓这件事。她在临终前交给了我一方血字手帕，要我救他。”

　　“手帕上写着什么？”云天河连忙问。

　　“四十四年万劫终尽，魂不在三界，魄不入冥归。”

　　“这是破解方法？”

　　“是，也不是。”云天青两眼直直地盯着幽暗的树顶，背后感到一点点寒意。这几行字只能看出玄霄是四十四岁生辰之日命终，可解救方法呢？现在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爹……”云天河在隐匿的夜色中捕捉到了云天青茫然的神色，痛苦地摇摇头，连爹都想不到办法……但很快，浓眉下的眼燃起一簇火苗，对着云天青道：“爹！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我和菱纱梦璃紫英他们一起想！”

　　云天青垂下头看着儿子的眼，轻笑一声坐了起来，和他并肩：“那是当然！”

　　“大哥的生辰是何时？”

　　“下月十五。”

　　“十五？今天也是十五。”

　　“哎？”云天青抬头看了一下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满月，不禁失笑：“看我都忘了。恩，这月亮真大真圆……”

　　“像个饼。”

　　“像个饼。”

　　父子两人同时开口，而后对望，最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就知道吃！”云天青猛地拍了天河的脑袋。

　　“爹还不是一样。”云天河揉揉发疼的后脑，又对云天青说：“爹，月亮上面那两只山鸡看来起好好吃。”

　　“什么山鸡！”云天青飞快地抛出了一个白眼：“明明是玉兔桂枝！懂不懂看！”

　　“可是你看除掉了那些暗的部分看起来就像两只山鸡啊！”云天河撇撇嘴，他那里说错了。

　　“哎？”云天青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轮明月，果然也是，他看到的是月中之影，天河看的是影外之月，突然有什么在脑海一闪而过，却快得抓不住，不过仔细看来，的确……很像山鸡……

　　“哈……哈哈……哈哈哈……”云天青猛地笑了出来，又喝下一口酒。一向自诩有千杯不醉的酒量，可是今晚，他希望可以借那半壶酒醉倒，将一切的烦恼，撕破撵碎。

　　云天河对他的突然发笑感到奇怪，不过看来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心头也高兴起来，斜靠着树干，望着那轮圆月，想着山鸡……不知不觉竟发现有点睡意。

　　云天青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直到听到微微的鼾声，才发现自己的儿子睡了过去，抿嘴一笑，轻轻解下外套，覆到他的身上，摸了一下他酷似自己的俊脸，小声道：“好孩子……”

　　轻微的响声，云天青下意识地往下望，木屋的门被推开，穿着白色睡衣的玄霄踏上门前的月色，伫足于门口，仰起头，用难得清醒的双眼弥着月色淡然地望着自己。

　　云天青使了个眼色，手指放到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玄霄轻笑着表示了解。

　　“在谈什么？”声音随着风吹入云天青的耳中，是许久不用的传音入密。

　　“谈美人！”云天青一副色狼相。

　　“少教坏孩子！”玄霄不满地噌了句，脚尖轻点，不惊动一叶的情况下，跃到那树干上，坐到他身旁。

　　“放心，老子的养子经验比你丰富！”云天青望入他的双眼，眼神理直气壮地闪亮著，可是屁股却不安分地往玄霄身上挪去。

　　“你这混蛋，死性不改。”伸出手推开他的腰。

　　“我是混蛋，你是笨蛋！”章鱼手缠来。

　　“云天青！”

　　“笨霄！”

　　“皮痒是不是？”

　　“错，嘴痒了！”

　　“你……唔……”

　　夜色深沉，四处竟是连鸟虫都不愿再鸣，惟留一月清辉，落到青鸾峰的一草一木都上。沉重的睡意再次袭上玄霄，修长的身子缓缓地靠到云天青身上，用着散出炽阳之息暖着他的身子，安静地在他怀中睡去。云天青把头搁在他的发顶处，无神地望向宁静的夜空，直到眼皮慢慢地垂落……

　　今天是玄霄的生辰，青鸾峰上，数人在不大的竹屋中进进出出，一盘盘冒着着热气的饭菜被摆上了桌。鱼汤，山猪肉，素菜，暖酒，自然还有长寿面。

　　十五夜，月如轮，斜挂于天边，躲藏在繁密的松丛中。

　　云天青执起青色的小锻带，把暗蓝的长发扎起，整好了衣衫，才移步到床边，坐下，看向平躺在床上宛若孩子般纯净的睡容，伸手拍了拍微白的脸颊，轻声道：“笨霄，别忘了今天是你生辰，还不快点起来？”

　　没有风，灯火在静静地燃烧。

　　“我要在你脸上画乌龟！”作势起身要找笔。

　　风吹过，树木在沙沙地作响。

　　“喂！再不起来我就非礼你！”低下头吮吸上无血色的唇。

　　颈间一阵风，云天青只觉一片雪色在眼前卷过，自己已被弹到了床尾。

　　“无耻……淫贼。”玄霄黑着脸，急喘着瞪着他。

　　云天青愣了一下，连忙爬到玄霄面前，奉上一脸名副其实的笑容。

　　玄霄瞪大了眼，冷哼一声，一手抓住云天青的手臂，翻身而起。这一动，全身似要散架开来，几欲后倒，急伸而出的手适时地托住了他的背。

　　“待我略略调息。”玄霄说罢，盘起而坐，闭起眼。一阵热气腾起，片刻，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云天青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看着他。

　　“好点了吗？”云天青看到玄霄睁开眼，上前抬袖替他擦去薄薄的汗。

　　玄霄颔首，云天青见状才握着他的手道：“来，天河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从树腰的木屋到树下的竹屋短短的路程，两人却似乎走了很久很久。玄霄感觉到云天青的手一直在颤抖，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本应是微凉的，可是现在却握出了汗水，那力道大得有让玄霄觉得有点生痛。

　　当两人推开门而入，屋内的四人立刻从凳上站起来。

　　玄霄感受到了神情复杂的四双眼停留在自己身上，略一顿，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挂满了喜庆的红色，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和暖着酒，喉咙咽了咽，像堵塞了般发不出声音。

　　“大哥……”云天河叫了他一声，率先走到自己身边，仰起脸对上他的眼，原来清纯的眼中透着紊乱的情绪，停了半天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

　　玄霄笑了笑，只是走上前，把比自己略矮的天河拥入怀中，拍拍他的后背：“不必多说，大哥什么都明白……玄霄此生何其有幸认识你这个兄弟。”心中不免地感慨，而后缓缓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壶暖酒，斟上一杯，对着四人缓缓举起，短暂的停留，遂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流年似水，即使生若蜉蝣，弹指间已成白骨，此生终时，尚有人相伴，虽有憾而无悔，所谓天命，让它三尺又何妨？

　　初冬的降临使得青鸾峰的瀑布断流，昔日湍急的水流上结着薄薄的冰。没有了水的阻挡，那片温柔的月华肆无忌惮地落入小小的山洞中，拉长了一青一白偎依的身影，两人衣上沾了些夜霜，冰冰凉凉。

　　云天青早已麻木的身子靠在光滑石壁上，出神地凝视着沉浸在月色中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吗？”玄霄扬起似有若无的笑容，体内所剩无几的力气让他单这一笑就更如抽空。

　　“我在想，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了你还那么瘦，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虐待你。”云天青深深地望入他的眼中，似要勾出隐藏的灵魂。

　　“难道……你想让我……变山猪不成……”

　　“我决定了！”云天青突一挑眉。

　　“怎么？”

　　“以后我要带你吃尽世界所有的东西！一定把你养的比山猪还壮！”

　　“呵……”

　　以后……这是多么美好的……承诺……

　　可是……似乎……没法实现了……

　　“羲和……”玄霄轻唤一声，一道红光闪过，羲和剑落到两人身侧，淡红的光芒似风中摇曳的残烛：“天青……羲和就交给你了……要好好保管他……虽然……不能再让你拿来泡温泉了……”

　　云天青不作声，垂落的青丝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许久才开口：“对不起，这次，我真得救不了你……”

　　“没关系……”玄霄声音暗哑地回答，唇边未散的笑似乎可以融化冰冷的空气。

　　云天青握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玄霄半合着眼，回握着他的手。

　　云天青闭起眼，垂下头，单手捧起他美丽的脸，轻柔地温上了他。

　　软软的舌相互汲取着彼此的温度，纠缠着，如同相扣的十指。

　　突一阵寒风吹过，乱了玄霄的长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神采，用着最后的柔情以发代手环住了深爱之人。

　　很快风停了，飞扬的长发慢慢落下，口中的温热也慢慢地消退，直到一方已经无法回应……白皙的手缓缓地滑落……下一刻马上被执起……紧紧握着……没有再出现一丝缝隙……甚至紧的扣出了斑驳的血迹……

　　淡红的光芒陡然熄灭，而金黄的夺目瞬间充斥了整个山洞，一只火红的凤凰从羲和剑中幻化而出，轻鸣着飞到云天青跟前，温柔地伏在他的脖子上，仰起脖子拭去凝在眼边一直没有滴落的泪，然后展开翅膀，飞向深蓝的夜空中，直到与圆月相融……

　　云天青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天色渐明，日如血染，在鱼肚白的云层中洒向青鸾峰。

　　云天青嘴唇动了动，抬头望着初升的太阳，突然笑了，他低下头吻了一下艳红的朱砂，用着很轻的话语说道：“霄，天亮了，我们回家……”

　　双臂轻轻抱着玄霄站了起来，慢慢地向洞边走去……

　　沉浸在清晨的万物静谧，突然一声巨响，是水上的薄冰被撞破的声音，晶莹的水花溅得很高，很高。

　　满月之葬

　　眼前开始光怪陆离起来，眼前隐隐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那身影，太过熟悉，心内一阵狂喜，急步上前，但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追赶不上。人影开始不断交叠，影影绰绰。

　　心中的不安曼延开来，如蚁蚀骨煎熬迫使自己用尽力气，扑向那人影，不料脚下一滑，倾倒于地，挣扎着爬起，手却粘上了湿滑的东西，细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景象开始扭曲，压迫着崩紧的神经，腹中像被什么东西捅着，翻搅着，难受得直想吐。

　　一声低喃从干涩的喉咙中溢出，云天青微微抖动了一下浓黑的睫毛，刺眼的白光立即射入挤成缝隙的眼，直觉生疼无比。

　　这是哪，鬼界吗？不对，鬼界哪有光。云天青挺直了脖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待适应了那光，才伸手晃晃似有千斤重的脑袋，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明媚的阳光透过木质暗红的方型窗子洒落，枝干盘缠的树影被倒影在柔软的窗榻上，初雪的香味隐隐约约地飘来，偶听到几声鸟鸣。

　　这不是自己的小木屋吗？云天青疑惑地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肌肉像被撵过一般，痛得秀眉打结。

　　逐渐清明的思绪尤记得那日清晨，眼看自己所爱之人离开人世，万念成灰，抱着他一同从瀑布洞跳落，欲了断残生，长眠于两人曾共渡欢愉之地。只是不解，本应在鬼界的自己为何完好无缺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有那么个瞬间云天青以为自己作了一个噩梦，仅仅是一瞬间。

　　轻轻的扣门声响起，小屋的门被推开，一股浓浓的食物香味飘了进来。

　　“爹！你醒了！”进屋后的云天河俊脸上透着愉悦与轻松，但随即又沉下了声：“我猎了山鸡，菱纱拿去炖了汤给你补补身子。”

　　云天青长叹一声，早该想到这里除了那几个孩子，还会有谁把他救上来。只是救了他的人，却救不了他的心。空留躯壳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云天河见云天青脸色不好，眼中一黯，把汤端到桌上，美味的鸡汤香气四溢，换作平时，云天青肯定饿虎般扑上来，可是现在，眼尾连扫都不扫向那，一点食欲都没有。

　　云天青苦涩地摇摇头，失神的眼望着自己的儿子写满担忧的脸，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天早上醒来心里特别难受，总觉得爹出事了，于是就跑了出来，结果在一个瀑布的冰口中发现了你和大哥……”一提起玄霄，云天河的声音不觉沙哑，忆起当时云天青脸色苍白，双唇铁青地浮在冰水上，手中抱着白色的身影，深陷的五指似要嵌到白皙的皮肤中的场景，心口一阵窒息。

　　这也许就是父子连心吧。云天青垂下眼睑，眼色迷茫地看着床上柔软的被子。

　　“爹……”云天河难过地看着云天青发愣，心里梗塞了什么，只有道：“爹，大哥他……他在旁边的房间里……我先出去了……汤你要记得喝……”话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爹，才叹息一声离开。

　　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被轻轻关上。

　　云天青双臂环膝，把头埋到腿间。上苍好残忍，连想自己死去的资格也剥夺去。或许在以前，自己还会不死心地与宿命天道斗到最后，可是现在，也许是真的老了，身心都疲倦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已经厌倦了，无法承受了……

　　好想就这么结束了。即使玄霄不能入轮回，不能有下世，自己也不会入轮回，大不了死后去鬼界再捣乱一番，等阎王判个魂飞魄散，以后就能在未知的时空中，化作思念，永永远远陪伴着玄霄，让他不再孤独。

　　云天青深深吸了口气，又念起玄霄，在死之前再看他一眼也好。于是撑起身，和衣落地，一步一步地拖着自己沉重的躯体到了隔壁的房间，走到那张只容下一人的小床边轻轻地坐下。

　　玄霄安静地躺着，那张倾国的容颜没有因为离世而有丝毫的改变，乍看之下似是熟睡。

　　云天青伸出手，怜惜地用指尖滑过他的脸，如流水般……那苍白的皮肤虽是微微的温热，但似乎可以融化冰冷的指……

　　温热的体温？云天青猛地一颤，急切地用手捧住玄霄的脸，没有错，他的脸是温热的，和常人无异！

　　探指到鼻间——没有呼吸。

　　“怎么会？”云天青不死心地握起玄霄的手，软软的，没有跳动的脉搏。这，上天让他不死，是为了让他发现这个？可是这有如何？明亮的神色又暗淡下去，也许是玄霄体内的炎阳没有完全散去的原因吧。

　　云天青低喃一句，放下玄霄的手。想了一下，把他轻轻抱起，往里室走去。两人死也要一起，不可以把他丢在这里。

　　进了里屋，那汤的味道越发浓烈，弥漫了整个房，云天青笑了笑，把玄霄放到两人同眠的大床上，凝望着他的脸，开口道：“笨霄，你闻这汤真香，如果你可以陪我一起吃就好了……”

　　说过要把你养壮的，那就应该多吃点山猪山鸡。你看那臭小子，长那么壮，他啊，天天就知道吃吃吃，连看到月亮还说里面有山鸡唉……

　　——“爹，月亮上面那两只山鸡看来起好好吃。”

　　——“什么山鸡，明明是玉兔桂枝！懂不懂看！”

　　云天青蠕了蠕唇，直觉好笑，刚想出声，突然脑内猛地浮出一个念头。月内之影，影外之月？莫非？云天青蓦地站起来，飞快地走到书柜旁掏出那方染血的手帕。闭上眼，深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灌注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望向除了血字外手帕白色的部分。

　　不对！那些白色部分组不成字。云天青不甘心地把手帕倒了过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白字红底，歪斜扭曲地拼凑成几个字：心孽灭，逆命归。

　　四十四年万劫终尽，魂不入三界，魄不入冥归……

　　云天青猛地攥紧手帕，突然一阵狂喜将他淹没。也许玄霄还没死，至少不是完全的死去！虽然手帕上没有说明魂不入三界，魄不入冥归时限是多久，但是他的尸体还没有变成冰冷，这是否意味着他的魂魄还没散去，留在人间，只是很虚弱。即便还不懂心孽是什么，但至少现在能搏一搏，希望如上面所写玄霄会逆转天命而重生！

　　顾不得自己现在遗容邋遢，不管不顾地摔门而去。

　　“璃儿！”云天青一脚踢开树下的竹屋的小门。

　　屋内四人正在商量怎么打消云天青继续殉情的念头和举动，突然被这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几要塞满小门的高大身影。

　　“云叔，我在。”被叫到的梦璃率先回过神，开口答话。

　　“你可知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入人的心境？”云天青急切地跑到梦璃跟前问。

　　“人的心境？”梦璃轻蹙眉头，略一思考才点点头道：“这法术我曾在幻冥宫的书籍中看过，但是未曾使用。根据书中记载进入人的心境比梦境要难上千倍百倍，需要很强的意念，稍有差池，很可能被吞食意识导致神经错乱而死。”

　　云天青得知确有此法，连忙道：“你送我进玄霄的心境之中。”

　　“云前辈所言，是否得知师叔命劫破解之法？”紫英揣度着云天青的神色，听了谈话，当下开口问出心中所猜。

　　“爹想到如何救大哥？但是……”云天河插嘴道，但马上又停住，玄霄不是已经……

　　云天青闭了闭眼，才望向他们道：“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事到如今，有那么点希望都要去尝试。”

　　“既然这样，我们也一起去！”菱纱在一旁道。

　　云天河立刻否决：“不，菱纱，你陪着梦璃留在这里，我和紫英去！那里危险！”

　　菱纱固执地翘起嘴：“不行！要去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闭嘴！”云天青一喝，一掌打落到桌子上，阻止了众人的话语：“此行凶险，你们确是要去？”

　　“是！”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云天青当机立断：“中午你们给我好好吃一顿，养精蓄锐，下午出发。”话毕便自己带头冲入了厨房，剩下的四人也各自动起身来。

　　很快，空气中飘满了饭菜的香味。突然，清脆的声音响起，是东西掉落地上。云天青移了移凳子，直起身来，深深地望了一眼饭桌上趴下的三人，悄然地闭上了眼睛。

　　孩子，你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让你们去冒险……

　　爹此次万一有三长两短，记得每天三柱香就够了……

　　梦璃立在门外，纤手扶着门沿，剪水明亮的眼望着屋内三人，带着些许无奈，但只能轻轻地摇头。

　　青色的身影与纤弱的女子擦肩而过，用着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璃儿，我们，开始吧。”

　　灵魂从肉体分离的感觉，流光逆转中，过往的回忆成为零碎的小片不断在眼前掠过。不过并没有梦璃开始所说的出现意识混乱，神志不清，反而在这些回忆中，又重温了和玄霄一起那段坎坷而又甜蜜的过往……

　　云天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坐在一棵树边。直起身子，发觉并没太多不适，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已无光彩的双剑。略一环顾，目光很快眼前被奇异的景物吸引住。自己背后的这棵树洁白似玉，挂满了亮晶晶的冰块，每一个冰块都被薄纱似的云状物柔软地包裹着。

　　这是什么？云天青心生疑虑地仰起头，诧异地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冰晶不停地漂浮着，很自然地伸手碰触其中最大的那块，霎时，冰凉的触觉沿着指尖流到全身。

　　云天青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而在此同时，那冰晶竟然散出耀眼的光芒，幻化成一面小小的镜子。云天青本被那光芒射得抬手要挡，但那光芒褪得很块，眼角的余光马上被镜子中映出的影象吓了一跳。那是一个人，有着墨蓝色的长发，雪白的衣服，腰间缠着青色的带子……

　　云天青心脏停跳半拍，只因看到镜中的人转身，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大咧咧的笑容！这，这不是自己吗？怎么会……连忙又看了一下其他的冰晶，居然见到许多熟悉的面孔……琼华派的人还有那群孩子……云天青在树下兜转了一下，蓦地停下了脚。

　　“难不成这是玄霄心中所惦记的人？”云天青抹了抹下巴，突然眉飞色舞起来：“算你有良心，把我放得最重要。”欣喜过后顿然失落，现在来到玄霄的心境，接下来该怎么办连自己也不知道，对着这树有什么好看头的。

　　云天青急得像热窝的蚂蚁，四处察看又不见其他异常的地方。正发愁，忽一温柔的声音唤住了他：“天青。”

　　云天青转过身，发现玉树下其中一个冰晶慢慢漂浮到他的跟前，渐渐幻成一个熟悉的身影。水蓝色的长裙，乌木般细长的发丝垂落，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目透着款款柔情。

　　“娘？”云天青疑惑着，把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天青，我终于等到你来了。”蓝衣女子眼神有着掩不去的激动。

　　“娘！对不起，我没有在玄霄生辰前破解手帕的真相……”云天青低声说道。

　　“你能来就我已经很高兴了，我总算没有托付错了人。”

　　云天青叹息一声，紧拢着眉。

　　“待我把一切告之于你。”蓝衣女子顺手理了理垂落的长发，垂下眼慢慢地回忆地说道：“我生下霄儿之时，村中的神算便说霄儿命中带劫，万孽缠身，会祸害身边的人，为了躲避村里人的流言，我只能带着他到偏僻的地方隐居。”

　　“有一回，我和霄儿在外赏花时，遇到一个紫衣女子，她看了看霄儿便对我说此孩子一生坎坷，若不脱离凡人之身，必死无疑。我连忙求她帮忙，她摇摇头说天命不可道，在我的恳求下她终是动了念，咬破了手指写下手帕交予我说，以后遇到有缘之人方可解救。她还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灵力灌输了到霄儿身上，封印于额间，希望他能够凭借这点灵力早日脱离凡胎。”

　　“这紫衣女子是何人？”云天青敛眉道。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她面容清丽，手臂间印着淡紫蛇纹。”

　　“难道是女娲族之后？”云天青依稀记得琼华书籍中有此记载。

　　“也许吧。后来她说她要继续寻找自己的三世恋人，便告别而去。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死后一直守在霄儿的心里，等待着值得托付之人。终于我等到了你，我知道你很爱霄儿，定是拼力救他，于是我在你进入霄儿梦境的时候凭借自己在这里的一点修为在临终前最后一刻付在自己生前的身体里给了你那方手帕。”

　　“原来如此。”云天青长吁一气又道：“手帕我已解出，只是这上面的心孽灭，逆命归始终不明所指。”

　　蓝衣女子略一吃惊道：“心孽？难道……我在这里多年，霄儿心中一直隐藏着魔气，但很不稳定，时有时无，但是最近霄儿心境之地散发着越来越强烈的魔气，起初我以为是他的欲望所驱积聚，但是他如今与你一起，应不会如此。而现在，这种魔气已经开始吞噬着他的心境之灵了。”

　　魔气？云天青一惊，脑海里不知为何会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又细想似乎又没什么联系，于是又道：“难道这里不是玄霄的心境之地？”

　　“这里只是心境之地的外围，留着霄儿内心所念之人而已。”女子扬起水袖，聚起一束小光，轻推到云天青的腰间。只见红蓝光交错，本已如普通兵器无异的羲和望舒重新显出淡淡的光芒，似乎再次觉醒。

　　女子红唇轻启：“天青，以我如今修为无法存于穿越到心境之地，所以只能助你前去，我只有这点绵薄之力暂时将双剑之灵开启，希望你能把霄儿救出来……”话毕，已泣不成声。

　　“娘……”云天青心痛地看着微微颤抖的弱小肩膀，正要开口安慰，却发现眼前一切开始发生了变化，女子的身影蓦地淡去，冰蓝的色彩在脚下延开，一股股寒气立刻逼身而来。

　　鹅毛般轻柔的雪一点一点地飘落，云天青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但是很快恢复清明。这是冰的世界，与寂玄道有几分相似，只是被厚雪覆盖的景物如水晶一样明亮。虽然是下着雪，但是雪到了地上却好象被吸了进去，地面是光滑，反着晶蓝之光，如镜子一样倒影着自己的影子。

　　钻心的寒冷由四面八方钻进衣衫内，云天青下意识地环住了双臂。好冷。失去羲和宿主的支撑，望舒的极阴气息已经开始在体内经脉游走，如今又处身这种极冷的环境中，简直是雪上加霜。

　　云天青深呵一口气，用玄霄研练出的羲和心诀暂时压下全身乱动的寒气，又闭眼提了提神，握紧了双剑，往里走去。

　　可怕的死寂气息紧紧地包围着神经，然而目光所及，是不可预测的处境。云天青走了半天，终于停下了脚步。抹去脸上覆着的白雪，倚靠在一块白得发亮得石头上。侧脸望着一旁唯一的巨大的湖，艰难地喘息着。

　　云天青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这个地方除了这一个大湖，旁边是密密的树林，走了半天，自己只是绕着这个湖走了一圈，连一只生物或者一只妖都没，更别说一个人。

　　娘曾说过玄霄的心境被魔气侵蚀，为什么这里连半点魔气都感觉不到。平静，一切都很平静，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其实这里充其量不过一个如寒冬的世界，有着几分哀伤，几分静谧。

　　无意间抬头，不料却看到了浓墨的天中挂着一轮圆月。月只剩一小弯是银白，其余的竟被诡异的猩红色覆盖。这预示着什么……云天青猛地摇摇头，但是越发强烈的冰冷空气阻断了思维。

　　羲和心诀再也压制不住强大的内外相和的寒气，云天青只觉得两眼发黑，脑中的意识快要模糊了……不行！不能这么倒下。云天青硬是晃了晃脑袋，撑起身子，滚到湖边，舀起冰冷的水往脸上泼去。

　　瘫痪的意识硬是被冰冷的水唤回了几分，但是很快又消退，模糊的视线看到那轮圆猩红之月倒影在湖的边缘，而血红逐渐扩大，扩大，直到占据整个月……

　　虚弱的身子慢慢地倒落，蜷缩……往胸膛一点温热靠去那垂落的脸上，一双沉重的眼望着腰间暗淡的羲和剑，夹杂无限柔情。

　　不知道，当一切的爱恋成为永恒的时候，那些早已逝去的前尘旧梦是否会成为黄泉路上嫣红的彼岸花，退却在三千繁华之外，经久永生……

　　月满清霄，残花断梦，尤记当年的那壶桂花酒，换得你倾尽天下的一笑。

　　——“……仙女……一定是上天舍不得我下地府，派人来接我到天上去了……”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哎，你这个人怎么不说话啊。不要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我云天青说什么也是太平村风华绝代，玉树临风的第一美男。你……你还走，喂，我还没说完。”

　　——“你给我闭嘴！”

　　——“美人，你没事吧。”

　　——“放开我。”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即使经历了百年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中。若不是自己去偷青阳的酒，就不会被青阳勾引去山洞里取怪物内丹，也就不会掉落结界，就不会在里面遇到和怪物打斗的玄霄，也不会因此深深陷入他深沉得不见底，寂寞得让人心痛的眼中，直到自己不可自拔地沦陷，再沦陷……

　　云天青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隐约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和玄霄离得很近很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和听到他低低的呼唤……

　　就在他的眼合上的瞬间，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结界！云天青用着残余的力气，支起身，望了望那又增添几分血红的月，又低头看看一旁的巨湖，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什么都尝试……而且只剩这次机会了……

　　云天青凝起全身的力气，把似乎冻僵的脉搏疏通，运气到手中的羲和剑中。羲和剑感受到了由快结冰的手中传来的源源不断的力量，猛地喷出一束火焰，云天青握紧剑柄，对准了倒影在湖边缘的那轮红月所剩无几的银白刺去。

　　火焰如巨风般卷起来，一股强大的热流自湖的底部喷出，云天青咬紧牙才不让自己被火焰刮倒，一点一点地把羲和插落。

　　咔嚓——

　　似东西暴烈的声音，云天青只觉得脚下一个踩空，身子穿越了大湖直直地掉落。

　　眼前冰蓝的世界突然覆上了满眼的红色。云天青背朝下，如落石一般急速掉落，啊一声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出不来，早已无力的全身根本不能再运起内力阻止自己的身体下落。

　　蓝光乍现，在云天青眼前一掠，腰间的望舒剑陡然飞起，猛地化作一只巨大的冰凤，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背部猛然的撞击让云天青生疼，即使是落在柔软的羽毛之上。咳出一口鲜血，云天青望着如烈火燃烧的天空，不知道为全身竟然温暖起来，乱动的望舒之息也似乎平息下来。手中握着的羲和发出的光明亮了几许……

　　腾飞的冰凤，重燃的羲和，温暖的气息！

　　玄霄——

　　云天青攀着冰凤的背翻过身，越过硕大的凤背望下看。和上面的冰蓝世界一模一样的环境，只是景物是火红的一片，中央依旧有一个大湖，湖水是血色的，像烧滚的水一样冒着气泡。

　　在血水之中，一颗散着乱发的脑袋正在慢慢下沉。

　　云天青眼中闪过诧异，而后是急切：“望舒，快下去！”顾不得之前嗓子已经干涩，这一声叫喊几乎用尽了他肺中所有的空气。

　　冰凤鸣叫一声，急速地撞向那湖血水。

　　快了，就快了，霄——

　　一臂之遥，云天青睁着布满血丝的眼，倾倒着身子，手往那仅剩的青丝抓去——

　　一片寒月之光闪过，云天青的手被硬生生地打开，整个人从冰凤身上翻落。

　　不——

　　绝望的呐喊，撕裂了灵魂。

　　云天青滚落到血水边，眦裂的眼，就这么看着那几屡青丝完全没入到红水中。

　　心，停止了跳动。

　　冰凤陡然化作烟尘，望舒如废铜烂铁般在空中掉落，手中的羲和光芒瞬间褪去。

　　望着翻滚的血水，云天青发出一声悲吼。

　　烈焰重生

　　干裂的眼流不出半滴泪，心，空荡荡的。空气中弥漫的血水的腥味，扩散着，充斥着，在呼吸中凝结。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离开。

　　哎……笨霄那，亏老子掏小跷地来救你，结果还是功亏一篑唉，你一定要嘲笑我没用。不过，老子不会让你孤单的，以后那，你在哪，我在哪，你甩不掉我的……

　　云天青无力地闭上眼，轻轻地笑了，笑得云淡风清，笑得从容平静。

　　“怎样，是不是感觉比死还难受，云天青。”清冷的声音从云天青头顶上传来，惊起了他本来灰死的信念，挣扎起来望向声音的主人。

　　在不远处凸起的巨石顶上，站着一个男子。黑色长衫无风自扬，满头银丝，额间镶嵌着一块奇异的翡翠之玉，眼神如月般清冷。

　　云天青用羲和支撑起身体，站稳。虽然玄霄不在，但因身处这种如火般的环境，身体并不是很难受，望舒气息波动着但不复先前的剧烈，只是刚才跌落地上时撞伤了腿，但无大碍。却见他秀眉拧起，望向那男子道：“你是谁？”

　　黑衣男人身形不动，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下似乎如蝼蚁一样渺小的人，不慌不忙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幻月。”

　　云天青抿紧唇，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魔气，略一顿才开口道：“就是你在玄霄心境之地散出魔气？！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幻月对他这种命令似的态度似有不满，冷哼道：“不错，魔气是我散出的，我就是要得到玄霄的心灵之魂——魔化的心灵之魂，为我所用。云天青，如果不是你一直破坏我的好事，我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动手。你也有胆量，居然敢只身前来。是想救他？”

　　云天青脑子轰地一响，怒道：“什么叫你得到他的魔化的心灵之魂！”

　　“啧啧。”幻月似在听一个笑话，慢悠悠地回道：“我被魔界驱逐出来，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天生带着如此重煞之人，他的灵力，内力，领悟力都是上等中的上等，又加上女娲族赐予的神力，是我最中意的宿体。只要得到他的魔化的心灵之魂，我就可以把他的这些所有能力得到，哈哈哈……”

　　“你！你的意思是你一直潜伏在玄霄的心境里？玄霄一直以来的心魔深种都是因你而起？！”云天青似乎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

　　“哈哈哈哈！凡人都有欲望，都有软弱，我只不过是让这些欲望和软弱来得更强烈一些，让他的心灵之魂彻底魔化。”幻月只是在云天青一个眨眼的时间就立在他的跟前，伸手抬起云天青的下巴道：“他每承受一劫便是心房脆弱的时候，我就是利用这些时候不断地破坏他仅有的人性，让他慢慢被魔性点燃，本来在玄霄成年之后便可控制他的灵魂，为我所用，重修魔身。”

　　云天青瞪着眼睛怒视着他，扭了一下头，想睁脱钳制，却不得动弹。

　　幻月感觉到他的挣扎，阴笑两声：“可是，他却遇到了你。”看着云天青如火的眼中，力道又大了几分，似乎要捏碎他的颔骨：“爱？就是你给他那些所谓的爱居然将我一次次几乎要成功魔化他灵魂的计划粉碎！还有在东海，我本来已经快得手，若不是那个该死的重……玄霄成魔，却是一个心灵之魂没有魔性的魔，只因为他成魔的目的是为了救你！”

　　云天青咬紧下唇，暗下调动内息，手悄悄握紧了羲和。

　　“不过没关系，就算一时魔化不了，我还是有耐心将魔性一点一点侵入他心中，你瞧，我不是得手了么？”幻月嘲弄的贴到云天青的脸边，呼出冰冷的气息：“我知道你会来，很不好意思地，我邀请你看了一场好戏，就是要你看着你心爱的人死去却无力去救的绝望……”

　　话没说完，胸口被一道剑气划过，幻月闪身一躲，下一刻又被结实的掌打中，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吃痛地放开了原本钳制的身体。

　　云天青拨开略显凌乱的额前刘海，冷笑一声：“不要跟我说玄霄心灵之魂被魔化，我一句也不相信！就凭你这模样，还想动玄霄的心？还是乖乖回去跟着太平村的大叔学养猪吧。”

　　幻月被他的话激怒了，双手的关节握的格格作响：“你说什么！”

　　“哼！”云天青举起羲和搁着两臂之遥指着幻月的眉心道：“还有，你这个无耻淫贼，居然占着玄霄的心这么久，我今天就用玄霄的羲和灭了你！”

　　“哈哈……想当年的魔界的人都惧我幻月三分，你这个无知凡人居然在这里口出狂言。”幻月黑色长衫下，银光忽闪，亮出手中的弯月刀冷道：“今天就等我送你一程，跟玄霄一起消失吧。”

　　“说那么多废话也不知道自己口臭！”云天青一脚踢起望舒别到腰间，手执羲和向幻月刺去。失去宿主的双剑充其量只是普通兵器，云天青心中清楚的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是无法和幻月相抗，反正横竖也是一死，怎么也得拼到最后一刻……

　　眼看着漫天飞舞的剑影向自己袭来，幻月冷笑着，手一摊，弯月刀由一变三，如冷月般飞射而出，瞬间变打落了虚晃的剑招，而后又稳稳地飞回幻月手中，三把叠一，只留一道清冷如月的光芒。

　　眼前，云天青的剑又到。片刻的工夫，两人已交手无数次，幻月的实力远在云天青之上，再加上云天青内外有伤，手中失去灵力的双剑，渐渐显出弱势，只靠着自己炉火纯青的轻功硬是躲开一招招狠毒的攻击，尽管如此，身上已被幻月的弯月刀割上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祭血封月！”幻月长啸一声，以弯月刀划出一个血红的法阵，猛地击向云天青，只听一声巨响，云天青在半空中喷了一大口鲜血，直直地飞出，跌落在血红的大湖边，撞上了旁边的石头。

　　“怎么样？还要作垂死的挣扎吗？”幻月收起弯月刀，脚轻踩在火红的地上，看看自己手上那道淌着绿色血的手臂道：“云天青，若不是你内心过于清明，或许我还会利用利用，可惜了你这么优异的体质……”

　　云天青猛地咳嗽几下，扶着大石要直起身来，不料脚底一滑又掉了下去，急速的喘息着，清澈的眼依旧死死地瞪着幻月。用手抹去嘴边的血，回道：“妈的，还想染指老子，省省吧！用吞魔化别人心灵之魂的下三流手段重塑魔身，入了魔界也以你为耻辱！”

　　“哼，来日我统一魔界谁还敢不服我？谁敢说我一句坏话？”幻月唇边阴险的笑又邪魅几分。

　　“说话真老土……”云天青同样冷笑道，但话没说完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大片青衣，手捂着胸口，感觉到脉搏越来越虚弱。

　　“强弩之末。”幻月扬起眉，用着阴森的语调道：“去死吧！”

　　弯月刀带着死亡之光飞来，云天青安然地闭上了眼。

　　玄霄，我来陪你了……

　　几声清脆的声音，弯月刀似乎被什么阻挡住，掉落在地上。

　　云天青睁开眼，疑惑地看着那刀似失去生命一样落到地上，眼中倒映着同样疑惑的幻月。

　　背部传来一阵阵火热的气流，云天青艰难地转过身，立刻被眼所见愣住。

　　血红色的大湖面上，绽开了一朵朵血色的莲花，紧紧地相贴，黄色的花蕊似火燃烧。一个身影从血湖中慢慢地浮起，唯一一件被血染成殷红的长袍宽松地包裹着颀长的身体，露出胸前小片白皙的肌肤，清晰地看到上面挂着闪着墨光的天青石，暗红飞扬的头发下，三点朱砂如梅点落。

　　“霄……”云天青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如浴血的凤凰在烈火般的睡莲中腾飞，火红的广袖如凤翼般卷起，漫沿到天际，与火红的世界相融。

　　玄霄缓缓地睁开眼，斜长的凤眼滴血般鲜红，深深地望着青色身影。光裸的脚踩落到睡莲之上，唇边绽出温柔一笑：“天青……”

　　“你你你你你……”云天青舌头打结，你了半天最后还是因为没气而倒在石上，双眼还是直直地望着玄霄。

　　“玄霄！你！”幻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如火一般的男人。

　　玄霄的视线从云天青身上移开，对上幻月清冷的眼，扯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红色的光一闪，已经站到云天青脚边，手一扬，羲和剑自动飞到他手上，猛地喷出了火焰，化作几条火龙缠绕着剑身：“天要亡我玄霄无妨，要伤害我所爱之人，绝、不、可、以！”

　　云天青闻言差点咽气，咳，原来玄霄还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虽然刚才对玄霄的衣着强烈不满，给那个混蛋幻月的双眼占了便宜……不过自己心里也知道现在不是欣赏爱人的时候，玄霄的出现让云天青身上乱窜的望舒气息消失，平下心，趁着玄霄和幻月对话的空隙时间，默念起归元真诀来。

　　“居然还能出现？不过没关系，我依旧能将你再次吞噬。”幻月虽然震惊，但是心底还是清楚，玄霄即使暂时能现身，但估计是凭借自己仅剩无几的意志力维持人型而已。

　　“哈哈哈……你以为你可以吗？”玄霄双手一扬，仰天大笑，那狂傲的笑声传到幻月的耳中似要震碎他的内脏。而躺在他身旁的云天青却面容平静闭着双眼，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手腕一转，羲和剑刷地射向幻月，那一剑，插在他的脚边，也似预示着下一刻，将插在他的心脏。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不过的幻化之身，根本伤害不到我。”幻月瞥了一眼落在脚边仍然燃烧着的羲和，面无表情地说道。

　　“哦？”玄霄挑起眉，额上三点朱砂散着奇异的光芒，笑道：“玄霄连天神都不放于眼，你一个小小的被魔界赶出的小怪又岂能左右于我？”

　　“你什么意思！”幻月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弯月刀。

　　玄霄没有回他的话，转过头，看向云天青。云天青也恰好睁开了眼，归元真诀让本来断列的七经六脉慢慢接上，加上望舒的苏醒，身体已无大碍。

　　“天青。”玄霄伸出手轻轻地扶起云天青，温柔地望着他：“好点了吗？”

　　云天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蓦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地吻过柔软的唇，脸色却黑得像锅底，粗声道：“你这家伙，这个时候还色诱我，回家有你好看……”

　　“解决掉这个小魔再说吧。”玄霄回了他一个笑容，轻轻地绕到云天青身后，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天青，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如风般的话语从墨蓝的发丝中飘过，玄霄把头放到云天青的颈窝处。

　　一道刺眼的红光包围了两人，慢慢的，玄霄的身体变得透明，向云天青身体靠去，云天青侧过头，望向爱人的双眼中，溺满了深情。

　　红光照亮了整个血红的天空……

　　幻月心下有不安的预感，也顾不得眼前的状况，握着弯月刀直飞向云天青。

　　红光乍然腿去，幻月的弯月刀也到了云天青跟前，但云天青突地平地消失！

　　幻月一惊，目光一转，发现云天青直直地站在湖边的一块大石上。青色的衣衫轻扬，墨蓝色的青丝被吹开，露出额间三点如梅嫣红的朱砂，一双赤红的双眼平静无波地望着他。

　　“你们……”幻月身形一震。

　　“淫贼幻月，今天是你的死期。”云天青伸出双臂，只见天际一蓝一红的光芒如流星划过，包围着冰气的望舒和缠绕着火龙的羲和已握入手中。幻月见云天青此等气势与灵力，不敢忽视，如今，只能拼尽全力应战。

　　黑青两个身影在半空中再一次交手，阴冷的弯月刀格去双剑的攻势，云天青趁他一个分神，连忙运气飞出羲和剑。

　　“羲和斩！”随着云天青得一声清啸，羲和带着毁天灭地的火焰击向幻月，幻月正要躲避但这分神的迟疑，羲和已在火红的地上炸出一个深陷的窟窿，腾起三尺火焰，火焰灼伤了他的小腿，急忙飞身落地，尚未站稳，轻灵飘忽的望舒冰舞又直逼上他。幻月只得举起弯月刀硬是接下了这招。

　　似金属碰撞的鸣响，幻月单膝点地，被震弹开去。云天青一刻也不敢怠慢，把与玄霄在琼华所学的最高修为不停地击向他，一下滔天之火，狂虐之风，翻腾之水全数袭来。幻月见状，亦倾尽全力以刀为攻，以法为守地迎上。剧烈地冲击让地上火红的冰晶不断地炸裂，弹飞，像往天际开放的花，嗜血，焚身。

　　冷月般的白光扫劈开火红的树木，贴着地刮向青色的身影。喀嚓一声，被交错的红蓝双剑格住，青色的身影飞跃到半空，血色的双眼闪过凌厉之光，双腕一叠，倏地将双剑推飞。双剑灌注了宿主所有的灵力，腾空化为红蓝双凤，震着翅膀向着对方的心脏撞去。

　　半空中的气流急速旋转，形成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一轮如月散发着清冷之光的龙自里飞出，向着双凤迎去。

　　天空中一团火光爆开，似要把这个火红的世界变成粉末。黑青两道身影同时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云天青被这一撞，撞得差点连气都撞没了，狂呕出几口鲜血，落到火晶通红的地上。双剑被弹插在遥远的树枝上，几乎耗尽力量地发着微弱的光，而那把弯月刀亦插在一旁

　　“哈……哈哈……你们斗不过我的……”幻月狼狈地起身，拖着重伤的身子一步一步地靠近云天青：“一个凡人加一个幻影就想打败……我……简直是妄想……”

　　云天青只手按在胸前，半垂着头，墨蓝色的长发遮去了大半的脸，那双血红的眸子透过发丝瞪着他。明明应是两败俱伤，为什么他还能……眼中猛地注意到他额前的绿玉，难道……

　　幻月大笑：“你以为……眼神可以杀人？受死吧！”幻月眉心的绿色玉石闪过阴冷的光芒，慢慢张开双臂，一股股黑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集于绿玉之中。

　　“受死的是你！”云天青暴吼一声，猛地抓起一个物体，扬起衣袖挥了出去！

　　微弱略沉的声音响起，而后伴随的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蜿蜒地纹延伸开来，一片片绿色的玉碎从额间落下。黑色的气流逐渐消失，幻月捂着头，不可置信望着那躺在地上的，长长的，血迹斑斑的，玄色之箫……

　　云天青呻吟一声，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刚才把箫挥出去已是用尽了体内所有的力量，苍白的唇中已被鲜血染红……

　　幻月低吼一声，艰难地爬到云天青身旁，冷笑：“我不会输……”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往对方的咽喉处割去。

　　云天青瞪大着眼，看着那引领自己走向死亡的匕首扬起，然后狠狠地刺落——

　　“啊！”痛苦的声音响起，不是云天青，而是，幻月！

　　云天青张了张唇，看着眼前高大红色的身影，终是说不出话来。一颗凝脂般的丸子落到他的嘴边，冷冷的声音响起：“吃了它。”

　　云天青挣扎着拿过那丸子塞到口里，死劲地咽到肚子里。只待片刻，就觉有股奇异的热在腹中逐渐聚集，源源不断地涌向四肢八骸，血似乎止住，内力恢复了些许。

　　幻月撑起身，眼中掺杂着愤怒，怨恨的神色，从牙缝中逼出两个字：“重楼！”

　　与君共醉(H)

　　重楼冷道：“你还是不死心。”

　　“重楼，你加注在我身上的每一分耻辱我都清楚地记得！”幻月的目中折射的光不断变幻着：“当年你逐我出魔界，让我生不如死像孤魂野鬼地在这个人界过了几百年，日夜提防修仙的人追杀，连一个林中的小妖都把我欺负得遍体鳞伤！而这些，都拜你所赐！”

　　重楼的嘴扯出冷冷的笑容：“你为了这个魔尊之位，私下里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清楚，还敢盗了御魂玉，若不是这上古灵玉让我的魔身无法接近玄霄的心境，你还有能耐活到今天?”

　　“哈哈哈……”幻月突然狂笑起来：“你这个终日只知道和飞蓬比武的人有什么资格当魔尊，还有，若不是云天青破了玉，你还以为你真有本事来得到这里？上次你在东海唤醒玄霄，破坏我魔性侵入他的心境，我就已经狠不得将你……”

　　话没说完，已被一道红光打飞。

　　“不错，我当初救玄霄的确是为了日后铲除你。当然，我亦敬重于他。”重楼低头看了一眼云天青额上嫣红的朱砂，眼神在那么一瞬间有些飘渺。

　　除去这些原因，还有，那个人。

　　“哈……哈哈……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的手里。”幻月颤颤地站起，脱力地靠在火红的树边，染满绿血的唇蠕动了一下，视线穿过重楼落到云天青身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云天青还未明白他为何一笑，就见他抬手猛地抽出适才被打落在树边的羲和剑，用着意义不明的眼神深深地望了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往脖上拭去。

　　绿色的血飞溅了出来，映着月色，落到火红的地上，那一瞬，就像一场华丽的献祭。

　　云天青被他的动作惊得当场呆立，心莫名地被驱使，步履艰辛地走到幻月的身边蹲下，血般的眼沉下，轻轻地拨开他如雪的长发，覆在他至死仍盯着羲和的眼，默默地阖上。

　　黑色的身影发出淡如月晕的光，慢慢地变成透明，直到消失。云天青站起身来，转过身，望向重楼。红色的身影不着痕迹的微微一侧道：“玄霄的心灵之魂需要三年时间净化魔气，你回到人界，要保护他的肉体。”

　　“三年？”

　　“怎么，等不了？”

　　云天青一愣，随即又淡然一笑：“三年算什么，一千年我都等他。”

　　重楼拢了拢眉，冷哼一声：“好自为之。”

　　五彩之光环上青色的身影，转眼快光和人都消失。空气中，只留一声淡淡的感谢入了重楼的耳中。

　　“哼！”重楼别过头，望着这火红的世界，化作一道红光。

　　今年的冬天漫长，雪天来得也特别频繁，那雪没完没了的下着，整个青鸾峰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雪白中。雪天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临近除夕的几天天气才逐渐好转起来。许久不见的晴光终于守得云开洒向沉寂了一个冬的山头，融落了一些枝头上的薄雪。

　　屋内的火炉燃烧，床上一个身影卷着厚厚的被子不停地抖动着，偶尔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音。片刻，被子里钻出了个脑袋，晃了几下，像下定决心一样，一手把被子翻开，跳下床，穿上厚厚的衣服，奔出屋外。

　　当慕容紫英来到小木屋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目光寻声一探，在看到那沿着粗大的树干爬上爬下的身影时，吓得差点脚底打滑。

　　“云……云前辈……”待紫英将几乎断裂的神经接上后，拱了拱手，对着那像条虫一样蠕动的青色身影唤了一声。

　　“慕容小子，你不跟他们去采购年货在这里干什么？”云天青背对着紫英，依旧手脚并用地在粗糙的树干上爬着，到了顶端又突地跳下来，又坚持不懈地继续爬，额间的有着微微的薄汗。

　　“晚辈准备到寿阳城购置衣物，所以前来问问是否还是如上一年一样采购同色系的衣物？”慕容紫英非常慎重地问道，目光仍停留在那看起来非常可笑的身影上，心里一阵压抑。

　　“哎，还是按上年的吧。”云天青略一停下爬动的身体，想了一会又道：“白色的衣物多加几件。”

　　紫英顿了一下，心下压抑更甚，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点头道好。

　　云天青背后一凉，带着微微的风，蓝白的身影已御剑离开。嘴边淡淡一笑，而与那笑容不相符的眼神蓦地一暗，手中青筋微突，再也抓不住那树，身子从树半腰一下滑了下来，单膝点地，猛地喷出一口血，染红了树根旁的白雪。

　　好冷。云天青无力地转过身，靠着树坐下，仰起头，望着难得晴朗的天空，低低一笑：“老天，你要再不停雪，我就真要归位了。”

　　望舒的极阴之气在体内不停游走，随着严寒越发的加剧，快要蔓延入心。惟有靠着这点运动暖身，聊胜于无。哎，一年的冬天就折磨掉半条命，接下来的两年怎么办，好不容易在生死线上走了出来，只需要三年就可以与所爱之人重逢，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因寒冷而死吧。死不瞑目唉。

　　云天青深深吐了一口气，脑子很沉，像被针密密扎着，捂着头摇了摇，不自觉地靠到树边，眼轻轻地合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飘来悦耳的少女声，云天青吃力地睁开眼，竟看到眼前一片柔色，一红一蓝的纤细身影正朝着自己这边走来，从嬉笑的声音中看得出两人心情愉悦。

　　云天青动了一下身子，似乎不是很难受，于是站了起来，又见先前吐在树边的血迹已微微发暗，想也不想地踢起一堆雪，覆了上去，整了整衣服。

　　“爹！”

　　“云叔。”

　　“干什么那么兴奋？”云天青一甩头发，双手环胸靠到树干上，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

　　两个女孩相互对望了一眼，也不说话，直接就一左一右地拉着他走。

　　原来已经傍晚了唉。云天青望着那西斜之日，穿过密密的树林，把枝上的雪染上一点粉红，有种凄凉的美。又念起所爱之人，心头伤感又多了几分，思绪尚未飘远就被两个女孩的笑声拉回，只能一步一步推推拉拉，歪歪斜斜地走到小竹屋前。

　　云天青哧了一声，推门进去，然后脚下被钉，一动不动。

　　浓郁的酒香钻入鼻中，云天青在雪地里晾了半天滴水未进，干涩的喉还是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让那疼痛又多了几分，沙哑的声音从嘴边溢出：“五十年的女儿红？”

　　“爹！你看！”云天河扬了扬手里吊了四壶酒，喜笑道：“今天我和绫纱梦璃去买年货的时候帮当地的百姓收拾了一只酒妖，后来我们在它的老窝里找到了这酒，好香！爹一定会喜欢！”

　　云天青一个奇异眼色飘来，冷哼：“然后你这野小子就先偷喝了，再来孝敬老子？”

　　云天河一愣，不好意思地饶饶头发，憨笑道：“呵呵，爹……”

　　云天青状甚生气地横眉竖目轻敲了一下自己宝贝儿子的头，云天河嘿嘿干笑。父子打闹了片刻，一旁从头到尾站得挺直的慕容紫英终于开口道：“云前辈。”云天青闻声抬头，示意他接话。

　　紫英严肃地道：“前辈需要的衣物已经买好了。”话毕，转身从布包中拿出一件件衣服放到桌上，认真地摊开给云天青看。

　　云天青笑着说：“行了，我相信你的眼光。”随意翻了一下衣物，眼尖地发现其中一件异于其他，毛茸茸的，伸手一摸，竟是狐狸皮做的，目光微敛：“这是？”

　　“晚辈前几天听到陈州一带有狐妖作乱，于是前去查探，得知其有隐情，那狐答应安分地回到林中，不再闹事，临走前给晚辈留了一张狐狸皮。梦璃将皮做成了衣服，给前辈冬天御寒用。”慕容紫英把衣服的来源简单讲了一下。

　　“哎？这年头开始爱上在过年前大肆除妖？不过慕容小子……”云天青眉间淡出一丝笑意，道：“你终于想通了。”

　　慕容紫英闻言愣了一下，但随即就知道云天青在说自己对妖的态度，不禁一笑：“前辈在鬼界一言，慕容紫英永生受用。”屋内的人都被紫英这一笑深深打动了，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笑起来，暖暖的，如沐春风。

　　“咳，这么珍贵的狐狸皮……”云天青挑挑眉：“真要给我？”

　　菱纱上前一步，把衣服披到云天青身上，轻道：“爹不用隐瞒，我们都知道了。”淡淡的哀伤在小脸上浮现：“你当初说的只要大哥在寒气就不会入体的话根本就是哄我们的。你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若非那天紫英路过你房门，看窗缝上看到你卷着被子蹲在火边……我也曾是望舒的宿主，我知道那寒气入骨的痛苦……都怪我们太粗心了，才让爹在这寒冬里苦了这么久……”

　　心中腾起暖暖的热流，云天青拍了一下她的头，轻轻一笑：“再皱就变苦瓜了！”又看了一下众人道：“谢谢，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停了一下，看着那四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别一个个呆在这里了，把屋子打扫打扫，把该修整的修整好，过个好年。”

　　除夕夜，天气乍暖还寒，又下起了鹅毛雪。吃过团年饭，云天青独自回到小木屋。屋内暗黑，轻轻推开门，空荡荡的，心头不免一阵窒息。

　　点亮了灯火，一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些零嘴，那种孤单的感觉实在难受，云天青叹息一声，连灯也不灭，一个人，躺到容纳两人的床上。为了不让自己的寒气侵入到玄霄身上，云天青只得把他再次移到隔壁的小床上。哎，漫漫长夜，相思煎熬。

　　寒风夹着微雪从门缝中灌入，发出细小的声音。云天青双眼迷离地透过烛火看着那扇门，期盼着像几个月前一样，在床上看着玄霄推门进来，温柔地唤他一声天青。而如今，周围只剩冷得刺骨的空气。

　　迷糊中似乎睡着了，隐约听到如流水一般缓慢的琴声传来，云天青半睁着眼，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影子逐渐清晰，火红的长袍，暗红披散的长发，额间三点嫣红如梅点落。

　　“玄霄，是你吗？”云天青喃喃地说，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那人坐在琴旁，用着白皙修长的指拨弄根根细弦，不敢动，怕是这美梦就会因此破碎。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任由一头红发被风轻轻带起，专心地弹着手中的琴。

　　“玄霄，你好美。”苦涩的眼中凝出泪，艰难地闭上，那滴晶莹顺着脸颊滑落。

　　琴声戛然而止。

　　“天青。”温柔的声音传来。

　　是玄霄的声音，他确确实实听到玄霄的声音，不是梦！云天青猛地睁开眼。

　　小小的竹屋内，一灯如豆，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到云天青一个人的心跳声。云天青明亮的眼暗淡下去，颓败地看着摆放着那暗红色古琴旁空空的凳子，心中的喜悦一下抽空。

　　是梦，只是梦吗？不对！他感觉到玄霄的气息了，玄霄他一定是在这里附近！云天青急切地拿起外套，也不管外头寒气逼人，风雪交加。

　　三步并两步地奔了出去，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浑然忘了寒冷，只是凭着感觉追寻那熟悉得气息。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黑暗的密林间终于看到了那火红的身影，一旁还放着今晚喝剩的女儿红。

　　云天青定在那里，隔着漫卷的雪花，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玄霄背靠在树干上，无声地转过头，与他的目光对视。片刻，他移开视线。火红的长袍下光裸的脚轻轻一挑，踢起旁边的酒，伸手接住，拍开封泥，仰起头将壶中的琼浆玉液灌入。

　　云天青皱了皱眉，脚开始移动，一步一步走向他。

　　玄霄感觉到那火热的目光越来越接近他，一扬手，把手中的酒丢给云天青，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笑。

　　云天青一伸手，接过酒壶，仰起头喝了一口，就“碰”一声扔到树干上，酒壶摔个粉碎，混着香浓的酒，落了一地。身影急速移动，瞬间已到目标旁，手一用力，环上熟悉的腰身，火热的唇迫不及待地印了上去。

　　玄霄眯着眼，看着情迷意乱的人急切地翻搅着自己舌，闪过一丝笑意，用力地按着对方的头，让他更靠近自己。脚带着三成力度扫向他的腿，对方一个踉跄就把自己压到身下。

　　“玄霄……真的是你……”云天青放开被吻得发肿的唇，急喘着趴在玄霄的胸膛上。

　　“不是我是谁。”玄霄好笑地环住他，轻轻地问：“还冷吗？”

　　云天青低下头，抵住他的额，喃喃地道：“现在我还冷得起吗？”靠着玄霄火热的身子，四周的雪花都被他散出的炎阳变成了薄气，况且，比起身体的温度，那熊熊燃烧的欲火已经将他有点难受。

　　玄霄嘲弄一笑：“真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你掉眼泪。”捧着云天青得脸细细看了一下：“不知道谁说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为什么又掉泪？”

　　云天青拉下他的手，凶神恶煞地吼：“就是因为男子汉大丈夫没有可惧怕，包括眼泪！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像某些人，以前一天到晚就一冰块脸，臭得像石头！”

　　“云！天！青！你说什么！”玄霄恼火地推开身上的人，抓起一把雪就洒到云天青的脸上。

　　云天青愤恨地抹开满脸的白雪，用着寒冬出没的野狼阴森的眼神射向玄霄：“玄霄，你完了。”

　　说完，手脚并用地扑向对方。

　　两人在几尺厚的雪上翻滚着，扬起一片片雪花。玄霄火红的长袍像一团火，不停地燃烧着地上雪，也开始燃烧着纠缠的人。低低地唇舌声消失，既而是簌簌的衣物摩擦声，等到那摩擦声也消失的时候，便是浅浅的呻吟和浓浓的粗喘。

　　衣物被脱得七零八落，云天青拉起躺在雪上的玄霄，让他跪坐到自己腿上。带着滚烫温度的火热轻轻地撞上他□，又退出，再撞入，反反复复几次后，那柔软的地方已可以接纳他的时候，坚定地埋了进去，直到最深处。

　　“笨霄唉……”云天青低喃着，用指轻抚着玄霄略蹙的眉头。

　　被□熏得越发通红的眼应声望着他，而后双手轻轻捧起云天青的头，落下轻吻。

　　云天青边回应他的吻，边扶着他的腰身，开始轻轻地挺动。

　　玄霄难耐地仰起头，暗红的长发随着□的上下起伏摆动着，宽松的火红长袍被褪落到手肘上，重重叠叠地挂着，隐隐地覆住两人结合之处，闪着墨色的天青石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拍打在平坦的胸膛上。

　　云天青着迷地看着玄霄微红的脸，那低低的呻吟在静谧的雪林中越发的诱人，躁动得块让人爆炸！再维持不了温柔的动作，拉着玄霄的手环到身后，开始铮铮有力得挺动。

　　哼哼恩恩的声音从嘴中发出，末尾不自觉地带着颤音，玄霄抗拒性地摇了摇头，汗水甩粘到云天青的脸上。云天青听到那声呻吟，欲望暴涨，每向上一顶就按着玄霄的肩压落，让他完完全全地与自己融入到一起。

　　玄霄紧紧地抱着他，怕是自己溺死在这场欢爱中。微微低头就能看到云天青的□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耳边的急速喘息清晰得让他更是红了脸。双手猛地抓住晃动的肩膀，硬是把他压落到身下。

　　云天青正愉悦之际，竟被玄霄这么一推压在地上，简直从天堂摔到地狱，牙咬咬地翻身想要动作，但是玄霄的手按得他死死的，动弹不得，只瞪着一双眼望着伏在他身上同样呼吸不稳的人。

　　玄霄移开手，捧上他的脸，蜻蜓点水的温过他的唇，笑道：“你少耍流蛮，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

　　云天青被洒落的暗红的长发撩得欲火焚身，一时心急难耐，嬉皮笑脸是怎么也摆不出了，用着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想怎么样？”

　　玄霄露出个迷惑的笑容，笑得云天青寒毛倒竖，还没弄清他笑容的含义就被下身的动作激得一个颤抖。玄霄就这么抓着他的肩，轻轻的，柔柔的，慢慢地在他的阳刚上起伏。云天青频频倒抽气，玄霄那再次抬头的欲望在他小腹中有意无意地擦过，火红的布料也轻触着他的皮肤，像火一样烧着。看到云天青被折磨得一头大两头地欲求不满地干瞪眼，玄霄不禁发笑，但是声音到了嘴边却变成软腻的长吟。

　　正当云天青快受不了的打算用武力回击的时候，正在蠕动的身子突然僵直，一声拔高的呻吟从嘴中溢出，虚脱一样倒在自己身上。

　　云天青早不堪他的折磨，趁着这个大好时机一个翻身把他压回雪地里，咧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师兄，你满腹经论，师弟我粗人一个，当然不能与你相比，只是有句话我还是知道的。”脸贴到玄霄迷茫的脸上，带着火热的气息喷到上面：“自作孽，不可活。”

　　玄霄听到这句话，脸刷地白了，瞬时清醒过来，又要动作，已是来不及。云天青将他的手按到头两侧，下身逼挺起他的腰，向着刚才他自己不小心撞到的敏感之处发出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断碾压碰撞。一声声狂乱的呻吟冲出薄唇，粘满汗水的红发在雪地上不停地晃着，脖子微微后仰，露出一小片引人遐想的印着淡淡吻痕的肌肤。

　　云天青看着玄霄浸满□的脸，本来还要捉弄一番，只是自己在无法抗拒的热情下有多余的时间去做这种事，此时此刻，唯一所想所做的就是把他拆食入腹，以慰藉自己几个月的思念。

　　玄霄被卷起的层层快感淹没，忍无可忍地支起手肘，狠狠地咬上他的肩膀，反正他刚才说他自己粗人一个，皮厚。云天青一个激灵，奉上最后几个有力的□，一股滚烫的热体就喷入火热的深处。玄霄被他最后的爆发逼得差点掉了眼泪，白皙的手抓着他的背，留下深深的印记的同时也释放了自己。

　　细细的雪在相搂的两人身旁融化，濡湿的亲吻依然延续着。

　　“笨霄，如果今晚是个梦，我真的不想醒来。”云天青低喃着拿起玄霄的长发，轻轻卷着。

　　“总有天明的时候。”玄霄拔开一直逗弄自己的手，血红的双眼望着云天青清明的眼中隐隐的疲惫，心痛地道：“你很久都没睡得安稳了。”

　　云天青无奈地笑道：“我还是习惯了和你同床共枕了。”

　　玄霄皱了皱眉头，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他的长发：“那今晚你就睡个好觉。”

　　云天青摇了摇头，深情地望着他，叹息一般道：“不，让我看看你，就这样看着你……”

　　玄霄神色中闪过不舍，但是还是趁着云天青失神之时，一掌劈到他颈后。看到云天青陷入黑暗前的那个带着不可置信饿不甘眼神，轻轻地闭上了眼。收了收手，搂紧怀中的人，用着很轻的话语道：“天青……以后的冬天，你不会再感到冷……”

　　夜深的雪林越发的安静，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

　　清晨，下了一晚的雪停了，旭日初升。

　　云天青舒服地在被子里动了几下醒了过来。柔黄的床榻暖暖的，云天青蹭了几下，才翻身坐起。

　　看着空空的房子，扯了一下嘴角。昨晚，果然是梦。只是那旖旎的画面真是真实的可怕，云天青忆起玄霄昨晚在自己身下呻吟的模样，突然又上了欲望。

　　云天青刷地红了脸，光想着人家就在那瞎动情了，又念及昨晚自己在梦中对玄霄这样这样还那样那样，轻咳一声，好象四周有人看着自己一样不自在，干脆又钻到被子里，从头裹到脚。直到云天河惯例性地来拍门，才恼怒地甩开被子，下身穿衣。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身子似乎好了很多，也不是那么畏寒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却觉得肩膀疼得厉害。云天青哎呀地叫了一声，难不成昨天爬树撞到了什么地方，连忙拉开肩膀上的衣物。

　　“啊！”云天青看着自己光裸的肩膀上那个深深的牙印，惊得舌头打结，这个牙印分明是昨晚梦中玄霄在快濒临□时咬的，难不成昨晚那个不是梦？云天青下意识地解开衣服，然后瞪着眼看着自己肩上手上深深浅浅的抓痕还有胸膛上淡淡的吻痕。

　　云天青没有自虐的倾向，不会平白无事抓自己，更不可能自己吻自己的胸膛。

　　原来昨晚不是梦。云天青呆呆地站在地上，然后僵直地倒在床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玄霄这家伙，肯定是想念自己才蹦出来……勾引自己。

　　满心的欢喜地在床上滚了一下，才跳了起来，穿好衣服飞了出去。

　　阳光特别灿烂，云天青站在树干上眺望着远处山峰的薄雪。

　　而令云天青更惊讶的时候，自从那一晚，自己再也不畏冷了。

　　真爱永恒

　　一湖血红，妖艳的莲花满开。玄霄静坐在水边，褶皱相叠的红色长袍落了一地。

　　“有事？”玄霄半启眼眸，淡淡地开口。

　　“受人所托。”重楼缓步走到他的身旁，看向玄霄暗红长发微掩下平静的侧脸道：“哼，有人在静心之期跑出去，且把自己体内的一半炽阳之息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不是别人。”玄霄开口，目光仍停留在满湖莲花上。

　　“如此一来折损内力，莫说三年，五年都未必能出去。”

　　“呵。”玄霄闻言淡然一笑：“既是允诺三年，便不可违言。”

　　“真不能理解你们这些凡人到底在想什么。”重楼扬了一下手，五彩流光凝聚，一把暗红色的琴便搁在了玄霄的身旁：“云天青叫我带来的。琴可怡人，洗涤心灵，兴许对你有帮助。”

　　玄霄这才转过视线，伸手拿起琴放到膝上，随意撩拨了一下银丝，琴音低沉延长，不禁莞尔轻道：“谢了。”

　　“还有这个。”

　　玄霄不解，正要抬头，一封白色的信函落到琴上，信函上写着玄霄两字，字迹狂草不羁。

　　“想不到魔尊也有如此闲情为我们传递书信？”玄霄略带笑意地挑了挑眉，修长的指滑过浓黑的墨迹道：“说吧，有何目的？”

　　“不错。”重楼也不拐弯抹角道：“待你出来后，我要和你来场痛快的决斗。”

　　“难怪幻月对你这个魔尊嗤之以鼻。”玄霄放下琴，站起身来，迎着血莲负手而立。

　　“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若不是顾及决斗会燃起你内心的魔性。”

　　“哈！”玄霄转过身，赤红的双眼对上重楼同样赤红的双眼道：“好，玄霄定会奉陪到底。”

　　“答应得那么爽快，不怕你家男人知道闹得鸡飞狗跳？”

　　玄霄挑了挑眉笑道：“我也是他的男人。”

　　“总之，三年后青鸾峰上，一分高下。”重楼说完也不多言，留下最后一句话保重，化作红光离去。

　　玄霄拨了拨暗红的长发，重新坐回湖边，小心地拿起地上的信函，轻轻地拆开。

　　指微动，雪白的纸张铺展开来——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粗人青上

　　玄霄看到最后几字差点岔气，这个云天青，自称粗人还写这文雅之词，大煞情趣。咳的轻笑出声，又细看一遍，才慎重地把信重新叠好放入怀中。下意识地握起胸前的天青石，放在手心中细细摩挲。石微凉，如流水般润到心里。

　　“天青，等我。”

　　黄山，青鸾峰。

　　云天青侧靠在床头边，手里拿着一本有点旧的《道德经》，嘴里念念有词。半盏茶的时间后，声音由大变小，慢慢消失，最后变成浅浅的酣睡声。

　　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云天青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话，动了一下身本来卡在指间的书应声落地。啪一声惊醒梦中人。

　　云天青一个激灵，从床边跳了起来，哪知一脚踢上了身旁的梨花木凳，被凳腿一绊，直直摔到了软软的床榻边上。

　　“啊！”云天青费力地撑起身子，摸摸自己的老腰，晦气地说：“就说这《道德经》与我有仇，在琼华是，现在也是！”

　　转过头望着平躺在床上安如熟睡的爱人，哼哼两句：“就你喜欢看这玩意。”自是没人回应他的调侃。刹那的沉默，心头的苦涩又涌上：“笨霄，老子这三年天天念这个帮你静心，这么好的男人上哪找……”

　　声音不觉沙哑起来，手轻抚上白皙的脸：“我……”

　　无法完整的话语化作湿濡的吻落到绝美妖魅的朱砂上。

　　霄……

　　我……

　　好想你……

　　透明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到身下人的沉静的容颜上。

　　风从窗外吹入，扬起了玄霄的长发，纠缠住云天青的，夹杂着银白的长发。

　　深秋，风萧瑟，叶落，无声。

　　腊月十五，夜晚的天空干净得似没有染上一点尘，即使偶有冷风也不觉得过分的寒冷。

　　云天青望了望天色，料是子时已过。一直悬挂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三年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照重楼的话看来，约莫两三个时辰后，玄霄就会醒来。

　　伸出双臂，把三年不曾动过的身子如珍宝般轻轻搂入怀中，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云天青一时悲喜交加，边用手理着满头青丝一边轻啄着有点苍白的唇瓣低声道：“一切都过去了。”

　　片刻，云天青便起身下了床，从三年来一直放在一旁的白色衣裳中挑了一件，托起玄霄柔软的身子，披了上去，双手把他横抱起来往外走去。

　　天色渐明，即墨城海边上，碧蓝的海水柔柔地地爬上了海滩，又悄无声息地退落。

　　云天青靠在一块礁石上，目光不转地盯着怀中人削瘦美丽的脸，轻道：“笨霄唉，太阳都出来了，你也该起来了吧？”

　　见怀中人没有任何回应，云天青沉默了一下，低头贴到他的脸，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又热了几分。

　　滑嫩的感觉突如其来地袭了上来，云天青转头，对上一双乌黑灵动的眼。

　　“叔叔，你不开心么？”软软的语调传来。

　　云天青看着眼前扎着冲天辫子的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娃，微微一笑道：“没，叔叔在等人。”

　　“唔……”小女娃收回了手，放到嘴里轻轻含着自己的指头，视线落到玄霄脸上：“这个大哥哥……好漂亮……”

　　大哥哥？云天青心下苦笑，哎，也对，玄霄现在看起来还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而自己……云天青露出一排闪亮的牙齿道：“那是当然罗。”

　　“大哥哥他……”小女娃眨眨眼，脑袋瓜里努力地想着为什么这个漂亮的大哥哥一直都闭着眼睛，在睡觉？可是现在已经天亮了呀。

　　“莹儿，你又调皮了？”一个年轻的妇人提着篮子走过来，把小女娃抱回怀中，歉意地向云天青行了个礼：“这位公子，冒昧了。”

　　云天青笑着摇摇头。

　　名唤莹儿的小女娃歪着脑袋似想到什么，拉拉妇人的衣裙下摆道：“娘，海螺。”

　　妇人爱怜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把篮子放到她跟前，莹儿胖胖的小手伸到篮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暗青色的小海螺，颤颤地走到云天青身旁，递到他跟前。

　　“送我们的吗？”云天青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接过小海螺，细细打量，螺壳上画了精致的花纹，想来是因为冬天渔民不能经常出海，便用以前拾到的贝壳海螺做成装饰品赚点小钱的。

　　“恩……”莹儿拖长了声音，而后甜甜地笑了：“爹爹说海螺可以吹出好好听的声音，叔叔吹吹这海螺，大哥哥就会醒，等大哥哥睡醒了就可以陪叔叔玩了，也可以陪莹儿玩了。”

　　云天青被这童真的话语逗笑了，扬起眉毛道：“叔叔一定会吹得很大很大声哦。”

　　“咯咯……”莹儿高兴地拍拍手。

　　一旁的妇人摸了摸莹儿的头道：“好啦，莹儿，该走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呢。”

　　“哦……”莹儿心有不甘地回道，望了一会云天青，凑上前，伸软软的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在清秀的脸上烙上一个湿润的亲吻：“叔叔，你笑起来好好看。”

　　“小丫头，嘴那么甜唉。”云天青用指蹭蹭她的粉嫩的小鼻尖哄道：“乖，要听娘的话。”

　　“恩恩，叔叔和大哥哥以后会来找莹儿玩吗？”

　　“当然。”

　　莹儿欢喜地看着云天青点了点头，才心满意足地牵着自己的娘，迈着小步离开，留在一串小小的脚印。

　　直到两母女的身影逐渐变小，云天青才低下头，对着玄霄说：“笨霄，连个路过的小女娃都那么关心你，你再不起来就真对不起大家唉。”

　　话毕，更加搂紧了怀中的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眼看太阳已是西斜，玄霄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云天青心下一沉，抿了抿唇，眼神黯然地握起玄霄的手放到嘴边轻摩。

　　轻微的动作间无意触到了早上小女娃送的小海螺，海螺从怀中掉出，滚到沙上。云天青望着那海螺，苦涩笑道：“莫非真的吹响这个你就会醒？”

　　伸手把海螺拣了起来，云天青把海螺尖尖的一头放到嘴边，憋了口气，对准钻空的小孔猛地一吹——

　　噗——

　　那声闷响像极了某种不雅的声音，云天青顿时面红耳赤，瞄瞄四周，咳，还好没人，不然糗大了。

　　“天……”

　　云天青像被雷劈中，俄顷才低下头，对上一双漾着水汽的眼。

　　“天……青……”干涸的话语从微裂苍白的唇中艰难吐出。

　　手尖温如流水地轻抚上脸颊，千言万语的眼凝聚成一滴清泪自眼中滑下，无声落入雪白的衣襟上，良久，几不可闻的声音才喉间断续而出：“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云天青用尽毕生的力气，将怀中人紧紧抱住，身子却因激动剧烈颤抖着。

　　细长的凤眼疲倦地垂下，无意间，看到了幽蓝的长发中间夹着几缕银丝，在夕阳的柔光下，亮得透明。“我……好象睡了很久……”玄霄低喃着自语：“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你确实……是睡了很久了。”纯洁清澈的面容中，眉宇间透着淡淡怜惜：“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陪我……”

　　似乎连睁眼也感到费力，玄霄又把眼闭上：“我做了……那梦……”嘴角微扬：“有一个傻瓜……不停地在我耳边唠叨……像苍蝇一样……烦……害我……度日如年……刚才这家伙还发出……鬼叫一样的声音……”

　　“哎？”云天青诧异，呆愣了瞬间，才明白玄霄是在怪责他念《道德经》毫不正经，对于“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行为换作以前，定会张牙舞爪地抓着对方教训一通，可是现在，心中的狂喜和烟消云散的惆怅让他忘却了一切，只余下想要疯狂叫喊的冲动。

　　“怎么……？”玄霄奇于他并不回嘴的行为，话没说完就让人腾地抱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地冲向被夕阳照得红红的辽阔大海中。随着哗啦哗啦的踏水声，海面被搅得水花四溅。

　　“霄霄霄……我爱你……我爱你……”云天青对着大海大吼几声，抱着玄霄在小小的浪花中转了几圈，才气喘吁吁地吻上苍白的唇，让它恢复变成淡淡的粉红。

　　“云……天青！”玄霄不满地低叫，奈何刚苏醒身体无力，不能阻止他的疯狂举动，只能轻掐了一下他的后颈，只是这举动就像蚊子叮了一下，扰得云天青身里心里直痒痒。

　　好不容易平复激动的情绪，云天青闭上了眼，享受着海风的吹拂，即使是冬天，只因为内心的喜悦和抱着自己心爱的人，一点都没感觉到冷，而且还很舒服。

　　天青……

　　玄霄着迷地看着他被阳光照射下温和的脸，伸手挑起他墨蓝夹白的长发放到鼻间，心中五味陈杂。生生死死，不离不弃，纵然韶华百首，而此情不渝，这世间……能有多少人所能做到……

　　其实，天道恒在，真爱亦恒在。

　　玄霄回到青鸾峰，只休养了一个月就恢复了身体。在此期间，云天青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于是玄霄每天都会受宠若惊地收到一大堆补品水果。但是在自己爱人极其关怀灼热的目光下，只能把东西如数吞到肚子里才肯罢休。

　　玄霄最后忍无可忍，经过“若有下次，定会官逼民反”的眼神警告无效下，终于亲自动手，今天一鸡明天一鸭地做出各种味道的不同款的菜式，摆到云天青跟前，露出迷死人的笑容勾引着他傻愣愣地边看人边吃饭，结果云天青落得个一连几天消化不良的悲惨结局。

　　众人相互叹息扶肩以作安慰，对此二人的行为只眼开只眼闭。

　　炎炎夏日，青鸾峰瀑布下，清爽怡人。

　　“天河？”玄霄练完琴，本来想找云天青，没想到这家伙没和大家一起，料想是跑去瀑布洞，于是往后山里去，结果在半路看到云天河提着两只野兔垂头丧气地走来。

　　“大哥？”云天河抬起头，看是玄霄，脸色好了几许，三两步就跑到玄霄跟前。

　　玄霄见他眉头不展便问：“怎么这副样子？”

　　云天河欲言又止，干笑两声。

　　“被你爹欺负了？”玄霄嘴角扯出阴冷的笑容。

　　“啊！”云天河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看着玄霄解释道：“其实没什么，本来想和爹一起泅水的，但是爹不让，叫我回去弄兔子……”

　　玄霄抬手阻止了天河的话道：“大哥这就会会你爹。”

　　“大哥……”天河连忙摇摇头，心想要是给爹知道玄霄是因为他而被修理，自己以后一定没好日子过，而且玄霄武功比爹高出好多，万一不小心伤了爹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玄霄笑着拍拍云天河厚实的肩膀，向前走去。

　　云天河看着玄霄走远的背影，只觉得他的表情怪怪。

　　哗啦的瀑布冲刷到山下，聚成的水潭，碧绿清澈的水上还飘着小小的花瓣。玄霄走到一堆青衫前，眼角含笑地望着潭中央处那浮浮沉沉的黑色榛首，轻唤：“羲和。”

　　火红的长剑落到玄霄手中，随着一声冷笑，剑身插到潭边。

　　片刻，水花劈啪地飞到空气中。

　　玄霄歪着头看了一眼水中奋力向岸边游来的某人，舒服地闭上了眼，恩，这山涧的空气去除了燥热，果然非常舒适。

　　“靠！玄霄，你想谋杀亲夫！”云天青本来在水里正爽，哪知水越来越热，抬头看到潭边的玄霄还有那把罪魁祸首的羲和剑，眼中直喷火，赶在自己被烧熟之前拼命往岸上滚，好不容易挪了上来，身上的皮肤还是被烫得发红，还冒着微微得热气。

　　玄霄气定神闲地听着耳边的怒吼，睁开眼转向对方，笑道：“怎么样，感觉不错……你！”含笑的话语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诧异：“你干什么不穿衣服！”

　　云天青眉毛倒竖：“笨！有人穿衣服泅水的吗？”拍拍自己发烫的脸，想尽快降下温度，想到玄霄捉弄他，又心里来气，逼过身去：“我说你……”

　　玄霄看见云天青赤条条地靠近自己，像见鬼一样后退几步，急转过身：“把衣服穿上！”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云天青正要开骂的话语被玄霄这一躲打断，咦一声揣摩他奇怪的行为……莫不是害羞了？没搞错，又不是没看过干吗这表情。很好，敢捉弄我云天青，嘿嘿嘿嘿。

　　“喂，我穿好了——”很快，云天青就对着背向着自己的玄霄开口。

　　玄霄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消失，才松了口气，回过身，顿时气血又上来。

　　“裤子。”云天青耸耸肩，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

　　“你这个流氓！”玄霄蓦地一甩衣袖，气愤地离去，眼不见为净。

　　“这就走？”云天青不是吃素的，哪肯这么轻易放过他，张开湿漉漉地双臂，紧紧扣住玄霄的腰，光裸的胸膛也贴上了背部大吃豆腐。

　　“放开我！”玄霄转过身，对着云天青，看到那戏谑的眼，恨不得赏他两个耳光。

　　“哎，你把羲和放到水中，搞到我这么热，拍拍屁股就走人？”云天青凑过去轻轻舔了一下那曲线优美的耳廓。

　　玄霄猛地一颤，脸色微红，眼中的火更甚，只是不知是怒火还是欲火。

　　满意地看到玄霄的反应，云天青贼笑着又唠叨起自己冠给自己的长长的头衔：“我果然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迷人无数，只应天上有地下无，一数梨花压海棠的太平村第一美男，魅力无穷啊。”

　　玄霄冷哼一声道：“不就是长舌……唔……”

　　口被封住。

　　很快，玄霄惯例性地被某长舌男拖到潭边大石旁。

　　原来清净的山涧，传来肉体摩擦和水声激荡声，伴随令人耳红心跳的呻吟和喘息。

　　“云……天青，你这个无耻……光天……恩恩恩……”

　　“你……手抓那么紧干什么……”

　　“天……天……天……唔……慢点……我杀了你……”

　　“叫天没用……叫天青有用……叫来听听……叫夫君也好，恩……相公也可以……”

　　“去死……”

　　傍晚，夕阳的余辉下，草地上两个拖长的身影异常清晰。

　　云天青挽着玄霄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看来纵欲的后果很严重。

　　云天河离老大远就看到两人，高举起手边摇边呼唤道：“爹，大哥！晚饭好了！就等你们了。”

　　玄霄闻言，一把推开云天青，直起身子。

　　云天青好笑地他怪异非常的姿势，不依不饶地硬是把人搂回，带着他来到小竹屋前。

　　云天河本来还担心玄霄会收拾云天青，现在看他们感情很好，还粘得如漆似胶，自是放下心来。

　　玄霄见云天河甚是开心，虽知是他想错了方向确也不开口道出事实，要给他知道自己去修理云天青到最后反被他吃得死死，这大哥的面子也挂不住。

　　屋内，满桌丰盛的饭菜和孩子们高兴的面容让两人归家的感觉越发强烈，地方不大，但是平和而安详。

　　云天青和玄霄相互对视，而后，轻轻地笑了。

　　金乌坠地，青鸾峰的小竹屋内，传来愉悦的谈笑声，久久不散。

　　青(琴)霄(箫)曲

　　日月飞渡，不知今夕是何夕，由记昨夜，春风忽至，吹白了满林梨花。

　　白雪压枝，香气弥漫。林中传来宛若天籁的鸣奏，一首琴曲如流水，一管箫声如落花，婉转流畅，缠绵缱绻。

　　一曲终。

　　云天青悠悠地收起凝血的长箫，从梨树上跳落。一摇一弹间，带下了几朵雪白的梨花，落到古琴和玄霄月牙色的长袍上。

　　“粗鲁。”玄霄对着已坐到身边，正懒洋洋地伸展四肢的云天青剜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云天青嘿嘿地赔笑，拿起其中一朵花递到玄霄跟前道：“哎，别生气嘛，送给你，笑一个来看看。”

　　“……”玄霄转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暗红色的琴。

　　“哎，想不到我云天青居然还比不上一个仿制品。”云天青哀伤地叹气道。

　　“虽是仿制，不过质地很好。”玄霄眉毛一挑：“你在和这琴吃醋？当初可是你硬是要买的。”

　　喂喂喂,这玄霄还会耍赖？

　　“你也很喜欢嘛，真正的九霄环佩老子是倾家荡产都买不到的了。”云天青伸手绕过玄霄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道：“笨霄，我能给你的不多，但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我所有的真诚。”

　　玄霄抿了抿唇，喉结一滑，靠到云天青的脸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又移开：“我懂，天青。”指点过熟悉的轮廓，停在一小撮白发上：“从今往后，以我之琴伴你之箫，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好一句以你之琴（青）伴我之箫（霄），有君如此，夫复何求？”云天青低笑着，凝视着自己的爱人，深情地覆上了眷恋的唇。

　　云天河本是来叫两人吃饭的，但是在进到梨花林时，看到了在如云般的梨花树下，云天青微斜着身子靠在树干边上，轻轻地抱着玄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处。玄霄则倚在云天青的肩窝中，一身雪白的长袍覆上青衫，广袖上还躺落着几朵梨花。

　　两人都沉沉地睡去了，似乎非常安心，否则不会连云天河的到来也没有察觉。

　　是如此的幸福。

　　云天河呆了一下，笑了，终于明白了菱纱和紫英说的话——反正爹和大哥就是去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和云前辈和师叔自是有他们自己的事要做是何意。

　　晚点把饭送到他们房里吧，云天河心道，于是转过身，朝着小竹屋的方向慢慢走去。

　　（终）

　　青鸾情话之反攻问题

　　是夜，天空飘起了鹅毛细雪。

　　青鸾峰的千年古松上，隐约有淡黄色的暖光从未凋落的叶丛流泻了出来，为这初冬的雪夜添了些暖意。

　　玄霄身着白色轻薄的睡袍，站在乌木小窗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转眼又是一年光景，时间飞逝之快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对这些细碎之事如此在意，是因为他的缘故吗？玄霄不禁弯起了嘴角。

　　沉思之际，突然一张沾着雪花的脸在玄霄眼前放大，一个濡湿的吻也随之落到他的颊边。

　　云天青笑着移开了脸道：“这么开心，是在想我吗？”

　　玄霄因他的轻佻的话语红了脸，又想到自己竟一时失神，连云天青的到来也没发现，心中一恼，往后退了些，拉开两人的距离道：“你不是说后天才回的吗？”

　　云天青笑了笑道：“想给你一个惊喜。”说完，从腰间的小袋中取出一朵灿如火焰的花，别到玄霄月牙睡袍的衣襟上。

　　玄霄眉间露出诧异的神色道：“哪来的凤凰花？”

　　云天青双手撑放在窗楞上淡淡道：“去了趟琼华，想不到慕容小子在后山处重新种了凤凰花，顺手摘了一朵。外边的气候可没有琼华灵气保护，不赶回来就要凋谢了。”

　　玄霄拿下凤凰花，捏于指中，沉默不语。过了会，玄霄觉得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抬头便看见云天青晓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脸，狐疑道：“怎么了？”

　　云天青耸耸肩道：“没什么，只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好看。”

　　“云天青！”玄霄一掌拍落到一旁靠墙的木桌上，已有些年没有修整过的木桌立即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好好，别生气。”云天青连忙摆摆手，然后苦着一张脸道：“笨霄，你忍心让我继续站在这冰冷的雪中么？”

　　“……”玄霄这才想到云天青一直站在窗外，冷哼一声转过身，往房内走去。云天青抱起地上放着的包袱，轻轻一跃，从窗外跳了进来，顺手关上了窗子。

　　云天青把包袱放道桌上，解开结子，从里面滚出了各种新鲜的水果。入了冬，青鸾峰猎物很少，果子更始绝了迹。自与幻月一战，云天青总是惦顾着玄霄的身体，于是隔段时间就会下山收罗些补品回来。

　　玄霄早跟他说了不需要，但云天青很坚持，也就由他去了。让他出去走走也好，免得在这里呆得发了霉。

　　云天青拉过一旁的玄霄让他坐下，拿过一条黄色的香蕉递到他跟前道：“尝尝看，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玄霄接过香蕉，慢慢剥开皮，也不急着吃，斜了一眼云天青道：“这天寒地冻的，能找到香蕉真是怪事。”

　　云天青挑了挑眉，凑到玄霄耳边轻轻道：“只要是为你，刀山火海都下了，这区区几条香蕉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空气中扫过的热气刺激着敏感的耳坠，玄霄身形微微颤了一下，转过脸，却撞上云天青的充满□的眼，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叹了一口气，吐出几字：“你想干什么。”

　　“笨霄，好想你……”

　　“不是才三天没见……”

　　“够长了……”

　　玄霄没有接话，带着些许无奈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跳跃的灯火中散出熠熠的光彩，看得云天青一脸痴迷，情不自禁地环过他的腰身。

　　玄霄闭了闭眼，放下手中的香蕉道：“就知道你这德行……”未完的话语消失在倾身上前的唇吻中。云天青见玄霄贴着他的唇却不再动作，轻轻一笑，手中一使劲，把玄霄带入怀中，热情地啄吻起来。

　　直到唇舌之吻不能满足过盛的□，两人默契地转移到床上，帘幔一落，掩去了即将流泻的春光。

　　温存过后，云天青用指梳理着玄霄长密的发丝，玄霄则闭着眼，慢慢调整之前紊乱的呼吸。云天青细细地抚过留在他身上淡淡的痕迹，问道：“痛不痛？”

　　玄霄自是没兴趣搭理这种无意义的话题。

　　云天青倾身上前，凑到玄霄耳边轻喃：“笨霄啊，其实你可以主动些……”

　　玄霄闻言睁开眼道：“云天青，你又说什么疯话？”不可理喻。玄霄干脆一扯被子，转过身子背对他。

　　云天青硬是把人翻了过来，直视着玄霄的眼正色道：“我的意思是，其实你可以上我。”

　　“什么？”玄霄拧拧眉，似乎他听到的不是人话。

　　云天青摸了摸鼻子道：“大家都是男人，所以你能做的我也可以……”

　　玄霄的脸色阴霾，看得云天青不自在，心里暗道，不过是让他上而已，有必要生气吗？这种事，谁都知道被压那个要承受的痛苦比较多，不知道玄霄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但他好象还没什么事……莫非他对这琼华第二美男看不上眼，连欲望也引起不了吗？想罢，竟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你让我上你？”

　　“对。”

　　玄霄突然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上你？”

　　云天青皱起一张脸苦道：“笨霄……你对我没兴趣吗？”

　　玄霄挑了挑眉道：“不，我对你很有兴趣。”

　　“当真？”云天青揣度他话语的真实性，他的脸色可不不是一般的难看。

　　“当真。”玄霄严肃道。

　　“那趁天色还早，我们来一次吧。”云天青说完就去扯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不料被玄霄一手握住手腕，一拉，云天青整个人往玄霄身上倒去，仅仅一瞬间，一个结实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打到他的左眼上。

　　云天青啊一声倒到床塌上，捂着自己的眼道：“干吗打我？”

　　玄霄冷冷看了他一眼，再次转身拉好被子丢一句无耻就不再理会他。

　　让他上还不高兴！真是莫名其妙！云天青揉揉疼痛的眼，闷闷地躺到玄霄身旁，做了个鬼脸。

　　次日云天青醒来，已不见玄霄的身影，心里暗自叹息，真的惹怒他了吗？昨夜思揣了一下，玄霄天性淡漠不解情事，在琼华又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要他接受和自己在一起已是难得，若真要他对自己这样那样，怕是抵死不从。

　　可是这样长久下去，怕是会伤害他的身体……

　　云天青摇了摇头，抛开想不通的思绪，穿好衣服走了出门。映入目中的，竟是玄霄和云天河坐在覆着薄雪的枝干上相谈甚欢。玄霄白皙的脸在暖阳中显得很柔和，微阖的眼中浮着淡淡的笑意，让云天青看得有些失神。

　　云天河看到云天青，立即从蜿蜒的树干上滑了下来，手中捧着些水果开心道：“爹，大哥说你带……咦？爹，你的眼怎么了？”

　　云天河疑惑地看着那布着淤痕的眼，心道莫非爹出去的几天遇到了什么厉害的怪物？很快这种猜测在他的心里变成事实，云天河敛起英气的眉道：“爹！是不是被怪物欺负了！孩儿一定帮你……”

　　“天河。”树上传来玄霄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爹昨天回来想给大哥一个惊喜，有门不走非要跳窗，结果不小心撞了窗架的木支，伤了眼。”

　　“玄霄你……”云天青听到他明褒暗贬的话，气得火冒三丈，急急走到树下，一个瞪眼，恨不得把树上的人瞪下来。

　　“恩？”玄霄侧过脸，用微微上挑的眼角睨了他一下道：“我说得不对吗？”

　　这算什么！云天青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明知道他在挑衅自己，明知道他在气自己，可偏偏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小小的眼色，都该死的……好看……直想让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他抱在怀中狠狠蹂躏。

　　“哦，原来是这样啊！”云天河摸了摸蓬松的头发，傻傻笑道：“爹对大哥真好！”

　　你爹想对你大哥好！你大哥是怎么回报的！云天青真想指着自己的伤眼给自己儿子澄清事实的真相，但撇到玄霄一直射来的寒光，终究放弃。

　　迎着玄霄冷淡的目光，云天青突然抿起了嘴角，对着玄霄淡淡一笑，然后纵身坐到玄霄身旁，一把搂过他的肩道：“当然，你爹会永远对你大哥好的。”话是讲给云天河听的，目光却停留在玄霄的脸上。

　　玄霄不耐他直视的目光，别过头去，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过分亲密的接触。

　　树上的两人如此恩爱，云天河并无察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空气中隐隐透出的冷气是怎么回事？云天河笑笑，有些事果真很难明……

　　两天过去了，云天青不见有什么奇异的举动，玄霄稍稍松了口气，但绝不敢放下心来，以云天青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玄霄走到清澈的潭边，蹲下身舀了舀入夜后越发冰冷的水，脱了鞋袜，把脚泡了进去。常人不能忍受的刺骨之寒对于玄霄来说却是感到舒服异常，微微仰头，凝望着浩瀚的天空，今夜，无星呢。

　　空气中传来一丝异响，敏锐的听觉让玄霄在对方有行动前，一手撑地旋身从水中弹开，转眼羲和已握于手中，吐着炽热的火焰。玄霄怒喝：“何方妖孽！”

　　只闻哗啦一声，一个身影从水潭中央飞出，落到潭边。

　　玄霄看清那熟悉的身影，有着一瞬间的诧异，收起羲和，不悦地皱眉道：“天青？你怎么跑到潭子里？”自己来这后山已有半个时辰，那云天青必是半个时辰前便在水中，纵然他身上有自己一半的炽阳之息，但也只能让他抵御严寒，浸入这冰水中他应是无法忍受的。

　　云天青不说话，上前几步，张开湿漉漉的双手把玄霄拥入怀中，把头搁到他的肩窝处。

　　玄霄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贴近的身体因冰寒而微微颤抖着，玄霄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后背，输了一些炽阳之息才叹道：“天青，你这是……”

　　好一会，云天青才放开玄霄，与他对视，墨蓝的瞳孔犹如潭水般清澈，印入玄霄的眼中有着浓浓的深情……突然响起撕裂的声音，玄霄只觉眼前青衫一掠，便见云天青上半身已无遮掩。

　　玄霄总算明白他的意图，一把推开他，指着他沾着水的身子怒道：“要发疯的给我滚!”

　　云天青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逼向玄霄道：“我长得很难看吗？”

　　玄霄被腹中的怒气逼得差点失了矜持，深呼吸了几下，才抬起眼，审视他那张五官端正，俊朗的脸片刻才道：“不。”

　　“那你为什么对我没兴趣？”

　　“你为了让我上你故意在这里脱衣服勾引我吗？”玄霄蹙起眉，实在无法接受这荒唐的事实：“你我出生入死，入东海闯地狱破心魔，你还质疑什么！啊？云天青！你是没事找事闹是不是！”怒极甩袖，一道劲风打在身后，啪啦两声，几棵干枯的树枝应声而折，雪花簌簌飘落。

　　空气中蔓延着紧张的气息。玄霄手握得格格作响，宁静中分外清晰。

　　僵持了片刻，云天青垂下眼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拾起地上的衣服，握起玄霄的手亲了一下道：“对不起，我不该如此，以后绝不提这事。”

　　玄霄不语，云天青见他脸色不好，心也黯淡了下来，怪责自己不应该逼他。

　　“我先回去了，你……清洗好身子就回来吧。”云天青说完，又看了一眼玄霄才转过身去欲要前行，却发现玄霄握着他的手不放。云天青不解地回过头，那一瞬，两片炽热的薄唇已经吻上了他。

　　惊疑一闪而过，云天青看到玄霄的眼中已撤去了怒气，留下的惟有深深的痴恋。

　　云天青任由玄霄撬开的口，滑入软软的舌和他纠缠起来。玄霄就像一把火，与他贴合的每一处地方都像被灼烧过一样。很想很想将如此热情的他抱入怀中，只是现在不可以……

　　云天青闭上了眼，放松着让玄霄压到地上……

　　呼吸不稳之际，玄霄移开了贴紧的唇，双手撑在云天青发侧，充斥着□的声音略为低哑：“天青……”

　　云天青低低喘着气道：“来吧，我不会反抗的。”说完，双手双脚一伸直，竟然在地上挺尸。

　　“呵……我看你就一副要死的模样……”玄霄边伸手脱开他又披上的衣服边道。当温暖柔软的手覆上了袒露的胸膛时，云天青打了个寒颤。

　　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身上似笑非笑的人，云天青冷哼一句：“要上就上，废话少说，不要在那里摸来摸去……喂！”感觉到玄霄的指在身上流连，云天青只觉得脑袋轰得被炸成碎片。天！玄霄这家伙这是在上他吗？怎么感觉在勾引他……

　　玄霄对他的话语不予理睬，过了好一会才沉下身，在他身上落下串串的吻。

　　不得不说，玄霄的技术并不好，但毕竟是所爱之人，因此他的一切都能快速地引起云天青心中的欲望。只是以往一直掌控着主动权，如今被上，一时间还不知道如何适应飞速上窜的热情。云天青咬咬牙，伸出双手抱着玄霄，紧紧的，借以压制热得沸腾的血液。

　　玄霄的吻移到他平坦的小腹时停了下来。云天青以为他要羞于往下，却发现一把柔软的长发流了下来，玄霄的把头搁在上面，慢慢地闭上了眼。

　　“怎么了……”云天青疑惑地垂下眼帘，不解地望着玄霄的发顶。

　　“天青，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走火入魔的情景……”玄霄淡淡的声音传来，竟是平复了些许之前燃起的激情。

　　云天青抿了抿唇，不觉移了手，放到玄霄后脑发丝上道：“记得，你当时吓坏我了。”

　　“愚不可及，若不是师傅回得及时，你可能已经……”

　　云天青笑道：“真心爱一个人是不会顾及生命的……如果我们两个中只能活一个……我唯一能选择的就是你……”

　　玄霄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撑起身，没有去看云天青，而是把视线落在他小腹上那道虽经历了漫长岁月褪色的浅痕，然后伸指轻轻抚过道：“我知道，那一剑你是抱着必死的心刺落的，我也知道，那一剑你受了极重的伤，落下无法根治的后患……”

　　云天青诧异道：“你……”

　　“怎么，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玄霄终于把头抬起，与云天青的视线接触。

　　“……”云天青搁在他后脑的手移到他脸上，轻轻摩挲着。玄霄竟还记得那件事给他留下的伤痛……那伤痛的确时有发作，但已无甚大碍……

　　原来他一直都念着自己……

　　玄霄呵，有时候对情爱之事有着过分的矜持，甚至避讳，但有的时候又是如此得细心在意……脑海里不由想起那次决战生死关头，玄霄用不可一世的狂妄说的那句“天要亡我玄霄无妨，要伤害我所爱之人，绝不可以”的浅拙爱语，真是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想着想着，云天青竟傻傻地笑了起来。

　　玄霄拍拍他笑得扭曲的脸，不满道：“笑什么笑，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云天青连忙摇头澄清道：“没有，没有……”

　　玄霄挑了挑眉，轻哼一声：“云天青，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死鱼样，要勾引我，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到。”说着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早已肿涨的欲望处，激得云天青突地直起身来，牙咬咬地露出恐怖目光。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吻真不是一般的烂！有人亲吻还拿牙齿咬的吗！还乱摸一通！你真让人想……”反驳的话语消失在玄霄被扑倒在地的瞬间。

　　手扯过白色的腰带，长袍如莲花一般绽放，露出了白皙的身子，云天青的眼神越发深沉，再看到玄霄别具意味的笑容，云天青再也控制不住，遵循着本能，温柔而不失霸道地覆了上去。

　　夜深时，雪花又悄然而至，青鸾峰的水潭边。两具身躯颤抖着纠缠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笨霄，这是唯一的机会让你压我，你居然放弃了，等以后我们老得不能做了，可别怨我……

　　云天青，等你真的成功诱惑我了再说，不过，你永远也不可能有这么一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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