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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 鱼
　　 
　　介绍：
　　这是一群年届三十的女人，她们被称为“剩女”。在尴尬的处境中，她们硬是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她大隐隐于市，抛却文化名人的身份，成了商海的中一条没有杀伤力的不起眼的鱼儿，激流暗涌一一过去，物是人非。她自己才开始相信，她不是普通的小鱼，她是一条鲸，所以，她无须害怕比她渺小的鲨。
　　她顶着名门千金的光环，要什么有什么，但缺了一张漂亮的脸孔。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王子。老天爷如她愿把王子送到她身边，可是，王子不喜欢她……
　　她是众人眼中的打工千金，纯粹友情客串的那种。殊不知，她这份潇洒是用了多少心计和代价换回。她现实、功利，可是不乏善心。她享受物欲，可是不吝惜它。她为进豪门历尽苦难，什么也没得到回了原点。本该绝望的她点燃了别人的希望，最后也成就了自己的梦想。
　　这是一群花花公子，活得潇洒，活得浪漫。可是，他们不懂爱情。等到懂了，伊人已去。
　　他与她，托儿所时代便是同学，一个澡盆洗到大。长大了，还一路同窗到高中。十年未见，居然在异乡大路上撞上？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她抢午餐肉的瘦小男孩，她也不再是那个样样拔尖、不可企及的老班长，他费尽心思把她带进家门，不过出差一趟，她怎么成了他的后娘？
　　他，背负着花花公子的恶名，被女同学们唾弃。原因是他从来不放过窝边草。每棵都要下过手才甘心。又有谁知道窝边尽是仙人掌，他一手的伤，回头黯然。这时候他才看到窝里的萝卜还在原来的坑里，长得挺好。感激加感动之下，他一毕业便钻进了婚姻的坟墓。结婚之后更大的挑战来临。他笑着去面对，可惜没有笑到最后。
　　他英俊潇洒，多金多才，是天之骄子。他说句话，有很多人在下面听着。可是他就是说不了心里话。心里话只能跟心去说。可是他的心在哪里？难道是那个貌不惊人的女孩？他不愿承认。等到确认了心意。女孩却选择了昂首离开。
　　

　　第一章 小城不夜
　　何苾——我站在地狱里仰望天堂，拼了命的往上爬，每次快爬到人间的时候，总有天使下来踩我一脚，把我踹回地狱，打回原形。
　　燕仔——那是当然。天使只会把人带上天堂，怎么会把鬼领进人间呢。
　　
　　出了机舱，一个外型高大的东方男子伸了伸胳膊腿，疲惫不堪地随着五颜六色的人群走出通道，找到四脚朝天的行李箱，拉出箱杆，走出检验大厅。
　　他的眼神挺好使，扫了一遍人群便找到了接他的人。那是一个衣着入时的妙龄女郎，披着一头及腰的大波浪，化着青春四溢的彩妆，荧绿眼影紫色唇彩，手持一张打印着大大的“ROY，K&D”的文件纸，巴巴的盯着涌出的人群。
　　男子走上前去打招呼：“Excuse me, are you from Kingfun Corporation?”
　　“Yeah! Nice to meet you.”妙龄女郎大大舒了一口气道，“You are Roy, right?”
　　“Yes, Nice meeting you, Lady.”
　　“I am Susanna, a merchandiser of Kingfun. The driver is waiting on the lot, this way pls.”
　　Roy尾随苏姗娜找到前来接人的车牌“南S”的别克，上车直奔小城S城。
　　苏姗娜把Roy领上车后，手机便响了，看样子是熟人打的，她很随意的聊了好一会儿，连笑带手势，吵得Roy想眯一会儿眼都不行，更让Roy感到生气的是，她讲的是方言！之前在机场出口处的好印象全部烟消云散。
　　Roy敢说，这是他印象最糟糕的一次商务旅行，就因为这个举止随便的merchandiser！他把脸别到窗外，不到两分钟，他便发现，小城S城是颇为传奇的一个地方，满高速路都是“南S”牌照的轿车来回穿梭，而且其中以奔驰宝马出现的几率最为高，车牌号一个比一个好记，才几分种他就看到了五个0，五个8，四个6的一系列吉祥号码。这是一道挺有意思的风景。
　　Roy正在想象“南S”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苏姗娜把他叫了回来：“Roy, Do you speak Chinese? I meant, Mandarin.”
　　Roy点了点头，带着严重的广东腔一字一顿的说：“会说，但认识中国字很少，所以，我需要一个翻译助手。”
　　苏姗娜主动解释说：“我刚才电话里和一个客户讲方言——S城很多加工厂的老板都不会讲普通话。我们还说到了你，我说我们公司派我来接一个外国客户，我本来以为是个金发碧眼的西班牙帅哥，结果来了个香蕉！——你知道香蕉是什么意思吧？”
　　苏姗娜的解释让Roy听得舒服了些，尽管七八个小时的飞机坐得他疲惫不堪，听过解释的他还是提起精神和苏姗娜闲聊起来：“是说我吗？外面是黄的，但里面是白的；虽然是华人，但是在西方国家长大，接受西方教育。”
　　苏姗娜笑了笑：“是的，那以后我们交谈用中文还是英文？你有中文名字吗？”
　　Roy回答道：“我会说广东话，华语不很好，但是一般的对话没问题，工作的事情我需要英文处理。我叫陆离，陆地的陆，离开的离。我们中文交谈OK。”
　　“那请问陆先生这次考察大概多久？能否先告知我行程安排？”
　　“我这次留在中国一个月左右，其中福建这里一个礼拜。另外有一些事情要去Shanghai办。”
　　车缓缓的驶出了小岛，苏姗娜沿途为陆离介绍了海峡西岸的情况，轿车行驶了几个小时，便到达了S城市区。
　　苏姗娜安排陆离住进五星级的天辉酒店，这时已是傍晚，陆离约苏姗娜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见面再安排形成，随后苏姗娜回公司交差，他则回房间调时差。
　　
　　一整个晚上，陆离都没睡好，尽管觉得又悃又累，躺下去却丝毫没有睡意。熬到半夜两点的时候，他终于精神焕发，起床拉开窗帘欣赏起夜景来了。
　　他发现这个小城的夜景挺漂亮的，造型各异的街灯、躲躲闪闪的车灯还有高楼上的霓虹灯，交汇出异样的光彩。
　　陆离很好奇，这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想到苏姗娜在车上跟他提过，这个小城是个不夜城，他突然产生了四处走走的念头。他是个执行主义者，想到什么总是立刻贯彻执行，带着疑问的他提了外套便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街边有许多点着“老字号”招牌灯的小吃摊子，生意颇为红火，旁边停靠了不少名车，车主有的窝在小吃摊的小凳子上埋头吃东西，有的焦急的催促摊主快点打包。虽已是深夜，街上仍然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货柜车一辆接着一辆的静悄悄赶往打包场或是工厂，小货车默默拉着一支一支五彩缤纷的布料穿梭着，大绵羊、改装机车一辆一辆摇头晃脑呼啸而过，——苏姗娜提过，这个城市的年轻人都是夜猫子，喜欢半夜出来飙车。
　　这个城市的外来客个个适应得很好，一家挨着一家的酒楼、KTV门口，时不时有客商在醉酒呕吐，街角偶尔还会冒出一两个老外，搂着打扮妖艳的年轻小姐，一脸淫笑。
　　陆离一边走一边摇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繁华的街市，黯淡的文化。正当他想用“不入流”来形容这个地方的时候，他被一股特别的气质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正要过斑马线的年轻女孩子，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一对不浓不淡的眉毛，一个不高不塌的鼻子，两片不厚不薄的嘴唇，并不是倾国倾城的那种，但在亮黄的路灯下，映得跟老电影里的一副剪辑一样，别有韵味。
　　这个中国女孩显然是清秀中的极品，五官中没有一样是特别出众的，但是组合在一起后，却跟一幅国画一样的迷人。尤其那股气质——那是股幽兰般的韵味，淡淡的，温馨，我见犹怜；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普通的双眼皮下，是潭水一样的双眸，折射着不同一般的神情，汪汪的，随时要溢出水的样子。那眼神让人很难读懂，有些须哀伤，些须绝望，有些须坚定，些须落寞……
　　陆离不由自主的朝女孩的方向走去，他总觉得那眼神里面有他熟悉的东西。他没法形容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惺惺相惜的感觉。
　　一阵高调音乐呼啸而过，两个年轻人摇着辆“大绵羊”擦街而过，陆离依稀辩出音乐唱的是“God is a girl”，同一时刻，斑马线上的女孩闷声倒下。
　　陆离快步上前，发现那女孩并未昏倒，正欲扶起她，女孩道了声谢谢，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爬了起来，仪态很是从容。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只是擦倒，没有撞到，没关系的。”
　　“你应该到警察局告那两个骑摩托的年轻人。”
　　女孩没说什么，倒是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先生你是外面来的吧？”
　　陆离摸了摸脑袋，温习了一下华侨朋友们跟他解释过的口语，回了句：“是的。”
　　“你有看到车牌号码吗？”女孩问道。
　　陆离发现这个女孩的问话完全没有逻辑，楞了一下，很是遗憾的告诉她：“对不起，they drived too fast, I can’t got it clearly.”他一着急，脱口而出便是英语。说完便意识到了自己错了。正满脑子的纠集汉字凑句子，那女孩子很干脆的接口道：“那不就得了。我也没看清，我去告谁啊？”
　　原来女孩是懂得外语的。看来这小城的人确实不简单。陆离思绪盘旋，仔细的看了一女孩子，撞上了女孩的双眸。在这种境况下，那双眼睛应该是闪着泪光的吧——他怎么好象看到了星光？
　　女孩微微一笑，俯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了声再见，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里。
　　陆离眼前一直回旋着那女孩的眼神，感觉像遇到了精灵，好一刻才回过神来。他很想追上去问那女孩的名字，可是，已经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陆离摇了摇脑袋，步回酒店。
　　陆离没什么睡意，第二天一早不到八点就在酒店大厅等苏姗娜，苏姗娜踩着八点半的钟声跑进大厅，气喘吁吁的告诉陆离，这是她近三年来起床最早的一天。
　　陆离终于知道了为什么S城是个不夜城，因为这个城市的人真的都是猫，一到晚上才欢腾。
　　S城是个小城市，但声名在外，号称“万商云集，店铺林立，有街无处不经商。”整个小城的商贸活动很是繁荣，尤其是服装行业，辅料店、布行、皮革店、时装店随处可见，不过这里的街面要到上午十点以后才陆续有生气，满城的店铺都要将近中午才陆续开门迎宾，下午是交易的黄金时段，而到了晚上，满城的商人觥筹交错、夜夜笙歌。据说这市区的酒吧饭店KTV夜夜爆满，以至于小城的旅游业不见长进，酒店倒是一家接着一家的开张。
　　

　　第二章 打工千金
　　不要去假设一个天花乱坠的明天，拥有实实在在的今天才是真理。——苏姗娜
　　
　　苏姗娜安顿好陆离，便回了Kingfun公司。
　　这是一家新加坡的注册公司，苏姗娜所服务的是公司在S城设的办事处，位于S城的三号工业区，周边有很多跟他们有业务往来的服装企业。苏姗娜是个Merchandiser，也就是业务跟单人员，她的直属上司是常年驻守新加坡总部的Senior Merchandiser，高级业务员Janny Pan，他们之间的交流一直是靠电话、Email和Skype进行的，虽说是同事，却从未见过面。Kingfun公司S城分公司的主管叫Anna,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单身老太太，是大老板Donald的心腹，管理着分公司二十几个员工，包括业务跟单人员和质量控制人员、办公技术人员等等，俨然一副节度使的模样，封疆大吏就是不一样，只要不回朝，只要皇帝不来，就她最大，她说了算。Anna一个人派驻内地她也觉得怪委屈的，于是先后养了三条哈巴狗做伴。老的那条叫做Lily, 本是Anna收养来的街头流浪狗，Anna对它比亲生女儿还亲，Anna吃什么它就吃什么，Anna睡哪里它也睡哪里，刚开始乖得跟什么似的，但是毕竟是街头小太妹出身，没多久它便开始不安于室，Anna一忘记锁门它便溜出门去，不到肚子饿决计不回来，没多久便搞大了肚子回来了，几个月后生下了阿紫和小白两条小杂种，Anna升级当了奶奶，对于Lily的贪玩便忽略不计了，从此Lily更加有恃无恐，恃宠而骄。
　　从Lily加盟以后，Kingfun公司的S城代表处，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尤其Lily生产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产后忧郁，居然得了噬人症，公司几乎每个新进人员都毫无例外的要被它咬上一口。公司唯一一个新进时没被它咬过的是苏姗娜，为此，公司员工在私底下都管Lily叫“极品狗”，因为这条狗看人看脸色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它每次咬人都是Anna镇守分公司，它有人护短的时候，每隔一段当Anna回新加坡公司述职的时候，它总是乖得跟真正的狗一样，连大声叫一下都不会，趴在食堂门口等阿姨喂点残羹冷炙，偶尔食堂的阿姨给它点肉骨头吃，它都会拼命地摇尾巴。它不咬苏姗娜更是有理由的，苏姗娜是打工一族的极品，纯粹友情客串的那种，她是公司大老板Donald的朋友介绍过来的，因为是本地人，Donald图她能帮忙和工厂沟通得好一些，对她很是客气，Anna对她自然也客气。苏姗娜每个月不到5000的工资，每天来接她上下班的小车等级却从未低于奥迪A6过，一般情况是一个帅司机开着黑色宝马S300接送她，隔三岔五还会有奔驰、林肯、保时捷之类的出现。她第一次出现在Lily和众人面前的时候，就穿着CK上衣LEE牛仔裤和NIKE的新款运动鞋，喷着和Donald太太一样的CHENNEL NO.5香水，所有人都印象深刻。像这样一个富家女，肯定是把工作当消遣的，指不定哪天不高兴了就把公司买下当了众人的老板，所以大家都对她很客气。Lily表现得最明显，每天跟Anna摇完尾巴就只跟苏姗娜摇了。
　　苏姗娜一进公司就冲着Anna嗲道：“Anna姐，你骗我，根本不是个什么西班牙帅哥！”
　　Anna笑得很大声：“SORRY 啦，我也不知道啊？难道是个黑人？”
　　“黑人倒不是，”苏姗娜叹了口气，“是个华人。”
　　“那不是挺好的，你不是嫌说英语累吗？这回你可以尽情的说中文了。”
　　“是个ABC啦，严重的广东腔，Anna你会讲广东话，应该你去招待他啦。”
　　“怎么，是个糟老头？”
　　“不是啦，是个年轻人，长得吧，还算可以，但是……”
　　“那不是很好吗，陪帅哥逛街你还不愿意啊？”
　　“你知道我对外国流浪汉没兴趣的。”
　　“我可是听说这次这个代表家世背景修为都很不错的！”
　　“可是我对老外和香蕉都不感冒啊。”
　　“说吧，你最近有什么事情要忙？”
　　“Anna姐，你真是英明果断……”苏姗娜谄媚的笑，“我要去香港玩几天，想买点新衣服。”
　　“Susanna，这次我恐怕帮不了你了，你看这个月是旺季，Jacky、Golden、Sammy都去参展了，新加坡那边几个业务员都跟Donald去美国见客户了，绍兴的几个工厂要出货，Vivien马上要带QC过去浙江监督验货，其她几个人要跟进老板的询盘报价，这里只剩下你和Michelle两个跟单，你现在可能走不开了。要不再过一个礼拜，等ROY 走了，你再去香港，好吗？”
　　“Anna姐，我计划过两天就要去香港了，机票已经定好了。这样吧，我找一个专业的翻译朋友帮我顶几天班陪ROY，可以吗？”
　　“你那朋友可靠吗？”
　　“你放心吧，她英语很好的，而且绝对不会把我们的客户挖走。因为她不是commission agent。”
　　“那好吧，不过别让Donald知道。”
　　苏姗娜扮了个鬼脸：“知道啦。”
　　Anna笑了笑，看了眼手表，提醒苏姗娜说：“下班了，先走吧。”
　　“好啊，我们一起走。”苏姗娜和Anna一起走出门去，一边走一边告知她：“豪门酒店的早茶还不错，明天早上我去那吃，顺便给你带早餐过来，你喜欢吃什么？”
　　“有什么RECOMMEND？”
　　“鱼翅粥还不错，挺爽口的，还有鲍汁焖凤爪、酥皮焗雪蛤、养颜龟苓糕都不错……”
　　“那你看着办吧，我相信你的选择不会错……”
　　……
　　Anna朝宿舍走去，苏姗娜则向车场迈步。一个转身，黑色宝马出现在她身边嘀了一声，帅司机从宝马车车窗里探出头，取下墨镜道：“小姐，上车吧。”
　　苏姗娜拉开驾驶舱副座的车门，很优雅的坐了进去。
　　三楼办公室窗户旁，Michelle很是感慨：“同人不同命啊，为什么我们天天要加班，人家就能天天到点下班，一请假就一个礼拜，工资照领？”
　　Vivien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人家能天天请Anna喝鱼翅粥吃鲍鱼饭，你能吗？人比人气死人，你跟她一样有个有钱老爸，你也可以来这里爱上不上随便玩玩，还玩得很开心。”
　　“也是哦，我们也蹭了不少好东西吃，还是应该希望她永远在我们这里玩下去，我们就天天有好吃的。”Michelle感慨完毕，回头去整理她要寄给客户的样衣。
　　Vivien耸耸肩膀，赶紧去翻译布料测试结果，晚上必须提交。
　　

　　第三章 如鱼饮水
　　中国有句古话，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其实每个都市人都是一条游在水里的鱼，而我，是一条正在饮水的鱼。——何苾
　　
　　在东南沿海一带，有许多这样夜夜灯火辉煌的小城，成千上万的小工厂日以继夜的为本地纺织服装产业和制鞋工业做贡献；许多外表朴素的民宅一幢挨着一幢，竞先展示它们祥和的脸庞，然而，走进院落深处，此起彼伏的平车运作声音嗡嗡作响，一楼仓库，二楼裁床，三楼车间，四楼便是老板一家大小的安乐窝了。除去小城数得清数目的几家大企业是搬着劳动法运作，无数小加工厂心照不宣的把上班时间延到了晚上甚至半夜，管理人员九点下班，普通工人十二点下班。这里普遍采用计件工资制，工人们拼命赶出口服装数量，赶出了更高的工资，但赶走了热情。外商采购团一年比一年热情高涨，来人越来越多了，老外也越来越精，管他什么人民币升值，什么原材料涨价，什么美元汇率降低，他们都学会了简单的货比三家只比单价，价格一压再压，加工厂的赢利空间一年不如一年，本来列报价单时用来形容利润的单词“profit”，如今纷纷换成了“margin”。工厂要正常运营就必须接单，给工人揽活，价格低总比没得做强，保住人力资源要紧，结果是年年都有很多工厂亏损倒闭，当然，年年也都有很多初生牛犊新工厂不怕死的加入这个行当。这样的周而复始，真的是外行凑热闹，内行拼门道。
　　何苾是小城S城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一家外贸服装批发店铺当店长，上班时间是中午12点到晚上12点。S城有许多开着简单的服装批发店铺的外贸个体户，一般是用店铺名义经营着没有任何工商登记的外贸公司，开着店门等着熟门熟路的老外买家前来下单订货，然后将定单下放到任意的小加工厂，行内套话称为买单卖单。据说S城有个比较牛的人物，每年买单卖单就可以赚到800万的差额，所以早期在这个行业里，经营者都觉得这是个比走私好赚得多的行当。但随着市场的白热化，近两年的外贸已经没有这么好赚了，那些外贸个体户也开始摸索起新的路子，有人转移阵地注册了进出口公司帮人出口退税赚佣金，有人转向实业办起工厂，有人工厂资源丰富便坚守阵地代理库存货，据说最便宜的口袋布库一米不到五块钱，做存货买卖更是个获利颇丰的行当。
　　何苾的老板蔡棍是个有头脑的年轻人，他虽然只有初中毕业，但十八岁时候拿了家里几万块钱出来开辅料店，后来转行做外贸个体户，赶上头班车几年中间赚了几百万，买了别墅娶了个漂亮老婆，还天天可以到桑拿房过夜，是个享受派的人物。他明白SOHO是做不长的，必须一步一步的把公司建立起来，在建立他的外贸公司之前，他聘请了大学毕业的何苾来店铺里当店长，全权负责跟进国外的客户，并为他管理看店的两个小妹和办公室几个打版、设计人员以及样衣工人。何苾的主要工作无非是同国外的买家联系，反馈生产进程，只要在网络上便可完成工作，何苾曾试图让老板同意她晚上提早两三个小时回家，将工作揽回家里完成，但这一提议遭到蔡棍老婆曾旋旋的极力反对。她从此不敢再提半个字。
　　何苾家住在小城的一条老巷里，从公司出来总是要绕九曲十八弯才能到家，一路上可以经过小城最狭窄的街道和最昏暗最古老的路灯。小城的人们以摩托车为主要交通工具，但她技术不佳，一直是以步行为生。可有时候步行未必比骑摩托车来得安全，因为不论是车撞人，还是人撞车，人都是弱势群体。何苾觉得自己是夜路走多了，终于还是遇到鬼了，被那辆摇摆机车轻轻擦了一下，竟然就摔了个四脚朝天。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出车祸，她连叫都没叫一声，这不希奇，希奇的是，竟然有个路人来扶她。
　　她连那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一味的推说没事，自己爬起来，自己走掉。她是个害怕承受人情的人，即使对方是个她完全不认识，今后也不可能有交集的人。
　　虽然拒绝人家的帮助，但她打从心里感激那个路人的关心。
　　她想到自己在两年前发生的那场车祸，她躺在那个无人问津的现场，烈日当空，地面温度超过60度，周围的人只是围着看她，没有任何行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地方，一直到一个小时后终于被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送到了医院，在医院她得知自己的外伤并不严重，全身上下最最严重的症状竟然是中暑。她从那以后变得沉默无语。
　　十二点下班，回到家往往已是十二点半了。
　　何苾是踩着十二点的钟声关了店门往家赶的。从霓虹幻彩的大路一路拐进老城区一条狭窄幽深的小道。借着昏暗的老街灯，扭得跟羊肠一样的小道时明时暗，她把身上的口袋摸了一遍，没找到自己的LED迷你手电筒，硬着头皮疾步往家门的方向走。
　　她目不斜视的往前赶，很快的，到达了家门外的小路，转个身就是大门了，何苾突然觉得全身发毛，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她抬起头扫视了周围一圈。只见巷口处立了一个中年妇人，直勾勾盯着她瞧。
　　幸亏那人没穿白色衣服，不然她可要被吓傻了。几个月前，她的中学同学燕仔和秋凉来她家看她，聊到子夜才回家。一个小时后她接到了燕仔的电话，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何家做客了。原来当晚燕仔一直走在前头，走到这条小路的其中一个巷口处，突然冒出一个穿白色连衣裙，散着一头及腰长发的女人。燕仔当场号啕大哭，惊醒了周围好几个人家。把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流莺的“生计”也哭没了。
　　虽然那妇女没穿白衣服，也不像流莺的样子，但是何苾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发慌，手有点抖，——刚刚的车祸她都没抖一下！
　　何苾颤巍巍的掏出钥匙包，开了院子的铁门，钻进门内，反手便迅速把门关上了。——关门的那一刻，她感觉对面巷口的女人还在两眼发直的看着她。
　　何苾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自家门前，翻出另一把钥匙开防盗门，进了门内，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父母弟妹早已熄灯就寝，一屋子寂寥极了，只有观音土地关二爷灶神等诸位旁边的佛灯通宵透着微弱的红光。
　　何家是个旧式的家庭，何父何母是菜市场小贩出身，起早摸黑习惯了，早早入睡也成了他们家雷打不动的默契。但何苾显然是个例外，她习惯晚睡。
　　
　　
　　锦瑟：
　　谢谢你关心我的近况。我们确实很久没联系了，想不到这么快，毕业四五年了。
　　我用天上人间两种身份面对同一群人，不可能得到理解，也不会有同情，有的只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老实说，我很想哭，但我是咎由自取，我不能泄气，不能哭。
　　我这两天熬夜看了你的新小说。《妖孽》，确实如此，我们曾经就是那么疯狂和招摇。我们都是妖孽，为祸人间。只是，我好不容易忘记了大学那段岁月，忘记了所有的开心、高傲与抱负，你这篇小说又勾起我尘封的回忆。我没办法感谢你，但我祝福你。在你们这些年薪十万的人眼中，我是个异象，在我眼中，你们则是一座座美丽飘渺的空中楼阁。我们只能彼此兴叹。
　　你问到《妖孽》的姐妹篇《天堂之约》我完成到哪里了，我想告诉你，我已经退化得连日记都写不清楚了，别指望我了。
　　我刚刚下班，走了半小时的夜路回到家。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在一家服装店看店，工作时间是中午12点到晚上12点，每个月有两天的调休，月薪一千八，已经差不多封顶了。在这个小城，我靠自己的力量走到现在，也就是这样的局面了。
　　很多人叫我考张教师证，然后去中学教书。可是你知道的，我有心病，我宁愿当售货员也不愿意当老师。我没信心教好学生，我不想误人子弟。
　　公务员我考过一次，没考上。面试被刷掉的。那次同考的竟然有一个竞争者是我的小学同学，小学时候我是他班的班长、少先队大队长，他是个常年考试不及格，小学五年纪还需要我帮他补习拼音算术的人，那又怎么样？人家有一个有钱有势当镇长的爹，笔试上线后，他爹便带他拜访了所有可能成为面试考官的地区各部门领导，确保面试时候分配到我们这组的七个考官至少有四个见过他的脸，就算面试不让报名字，只报考号，他们只要认出他是谁的儿子就可以了，他就这样万无一失的通过了。我一直以为公务员考试是无比公平的，但是凡事总有例外，而这个例外就让我给碰上了，从那以后我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去考了。
　　我也有一个同学是靠自己的力量考上了公务员，在公安系统的面试里还是第一名被录取的，但是每次公务员考试发布公告的时候，我想到的总是那个走后门风光无限的同学，而不是这个靠自己实力坚不可摧的同窗，因为拔尖的人毕竟不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最容易影响到普通大众的是反面教材，而不是范例。
　　我很想丢开这里的一切到大城市里打拼，我怪自己大学毕业时没有义无返顾的出走，现在在家乡这个小城市窝了三年才想要走出去，已经有点晚了。不过我既然还活着，一切就还有无限的可能，我再怎么觉得老天爷对不起我，始终还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毕竟，我靠自己的力量还是活了下来。
　　 何苾
　　 2007.04.15
　　何苾抹了抹朦胧的双眼，起身冲了个澡，上床倒头便睡。梦中的她回到了两年前，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很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很好看。她对工作很积极，每天阳光灿烂，同事、领导都很喜欢她，封她为部门之花……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走到了即将发生车祸的现场，一辆发疯的摩托车毫无征兆的朝她撞过来，她明显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着地的时候头先摔到地面，疼痛欲裂……
　　然后她听到很刺耳的铃声——她记得当时的车祸现场并没有交通警察出现，铃声到底从哪里来的？她的头越想越痛。
　　终于，她发现，是手机在响。于是，她伸手一把胡抓，抓了手机塞到棉花枕头底下。
　　梦，还在继续。
　　窗外微弱的月光漫进她的房间，雾蒙蒙的照着梳妆台，台上一个小巧的轮胎造型的立式电子钟，时针正指向凌晨三点半的位置。
　　
　　第四章 夜夜笙歌
　　
　　晚上别提伤心事。难过的事情留到白天再讲，如果你好意思讲的话。你真好意思讲也没关系，我白天睡觉。——苏姗娜
　　
　　 
　　
　　S城的粤都酒店是四星级花园酒店，加上功能齐全，地段又好，结果生意火爆。粤都大厦一楼二楼是酒店大堂、餐厅，三楼是咖啡屋和桑拿房，四楼会议室，五楼六楼七楼是KTV和酒吧，八楼以上是酒店客房和办公室。八楼以下，夜夜笙歌。
　　
　　这个晚上，苏姗娜又准时出现在电梯里面，楼上就是KTV。等了好几分钟才等到这电梯，想不到还被一个风风火火的美丽少妇抢了先。仿佛电梯是她家的，目中无人。苏姗娜被挤那么一下，心下很不爽，但是她倒不是喜欢和人吵架的人，也就压压火气算了。
　　
　　跟往常一样，那里是灯红酒绿的。男男女女川流不息。
　　
　　她曾经一度弄不明白，明明灯是绿的，酒才是红的，为什么叫灯红酒绿？后来何苾跟她解释说：因为发明这个词的人也是喝醉了的，所以他看到的东西都记反了。
　　
　　她接受得很坦然。接受这灯红酒绿，接受这里的一切。
　　
　　她适应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适应得很好。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找不同的熟人，喝酒、猜拳、唱歌、玩色子，然后再到酒吧跳舞……
　　
　　不过她从不食K粉，有人骗她吃，她便偷偷吐掉，有人悄悄放进她酒杯里，她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倒掉。——夜路走多了，也有碰到鬼的时候，是有那么一次，她不留神喝下一杯加了料的啤酒，之后的事情便没有任何记忆了。醒来的时候她是赤身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四处是翻云覆雨的痕迹，而她居然想不起做坏事的人是谁，她心里那个火，无处可以发泄，离开之后躲自己的小屋里哭了整整一天，生了好几个月的闷气才缓过气来。
　　
　　看到504，她想，对了，刚才电话里阿航是说就是504？她笑了一下，正要推门，身后一双做了水晶甲的美手哗的伸到她身前推开了门。然后她就看到电梯里那个美丽少妇瞬间冲到里面一个正和公关小姐划拳的男子面前，一把拦下公关小姐的玉手，一巴掌甩她脸上，然后刷的拉开手袋，抽出几张笔挺的百元钞票，再丢到那小姐脸上：“滚！”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在一秒内就完成了，包厢里的男人们眼睁睁看着美丽的公关小姐挨了一巴掌，一直到她捂着脸讪讪走出门，他们才回过神来。
　　
　　“真逊，到这种地方还能被捉包。”苏姗娜边笑边摇头，然后想到一个很紧迫的问题：阿航到底在哪个包间？
　　
　　一通电话过去，一张痞痞的年轻的方脸从507包间探出了头：“快进来，好几个朋友在等你呢！”
　　
　　“嗨，阿航。”苏姗娜迎了过去，阿航拥着她进了包间。一进门，苏姗娜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心下一惊，已经无路可退。
　　
　　那是个看上去40岁左右的成功人士，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气质还不错，虽然长相实在很抱歉。
　　
　　“嗨……”苏姗娜朝着屋里死盯着她的那张脸打了声招呼。
　　
　　阿航拉着苏姗娜到运动服面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苏姗娜，这位是锦江爱月公司的老总方大鹏……”
　　
　　“苏小姐还真是交游广阔啊，什么地方都能遇到你。”方大鹏似乎话中有话。
　　
　　阿航还没听出话外音，有点惊讶的样子：“你们认识啊？这下不用我介绍了。”
　　
　　“方先生在S城这么出名，想不认识也难啊。”苏姗娜挖苦道。
　　
　　阿航楞了一下，悄悄扯了下苏姗娜的衣角，示意她别太张扬。苏姗娜跟他眨眨眼睛，笑道：“阿航，我今天只是过来打下招呼，顺便提醒你，我们跟何先生约好的今天晚上见面，你忘啦？”
　　
　　阿航连声应着：“糟糕，我真的忘了，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回身跟包厢里坐着的一大群人说：“我把单子签了，大家今晚尽情玩，都挂我帐上！我还要去见个朋友，差点忘了，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阿航又叫了三瓶威士忌，把包厢单子签了，和苏姗娜一人被灌了三大杯，才获批离开。
　　
　　到车场取了车，苏姗娜一坐进去便呼了一大口气。阿航笑问：“方博士怎么惹你了，又拿个什么何先生当挡箭牌？还是，我们真的去找何先生？”
　　
　　苏姗娜白了他一眼：“不是他惹我，是我惹到他了。”
　　
　　“你也有招惹到别人的时候啊？难得，难得。”
　　
　　苏姗娜有点恨得牙痒痒的样子：“我又不是故意的！”
　　
　　“什么事，说来听听。”
　　
　　“说来话长啦。简单一句话，他老婆是我介绍给他认识的。”
　　
　　阿航突然踩了门阀。车身明显的晃了一下，也没有掩盖住阿航忍俊不禁的表情：“原来你就是那个媒人……哈哈……”
　　
　　“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他老婆自己不争气，关我什么事嘛。”
　　
　　阿航举起一只手：“我发誓我不是在笑你。只是，这件事真的很好笑……哈哈……”
　　
　　苏姗娜嘟着嘴，还是忍不住自己笑了出声：“我哪里知道当个媒人还要揽售后服务的，保证男方不戴绿帽子，保证女方一定生儿子的——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就像你说的，他因为这件事，在S城已经出名了。”
　　
　　“这么说你也是道听途说的版本了？”
　　
　　“才不是。他老婆在华侨医院生产的那天，我妈也去了，我妈跟他大姐是姐妹伴。那边产房一听见婴儿哭，我妈就先冲进去了，那护士抱着孩子，一双手不停的抖，我妈很纳闷，凑上去一看，大叫了一声‘见鬼了’就跑回家了，回到家还吃了好几颗定惊丸……”
　　
　　“……哈哈哈……原来那句‘见鬼了’是你妈的原创，真精辟！终于听到原版了！哈哈……”苏姗娜按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那个小黑鬼是谁的种？”
　　
　　苏姗娜摇了摇头：“我哪里会知道，以前他老婆上班的公司那么多个黑人主管，她见到哪个都亲一口先，我真的不知道她跟哪个有一腿。我实在没想到他老婆那么能干，给他戴个绿帽子都那么不同凡响，国际品牌。早知道会这样我哪里敢介绍他们认识啊。”
　　
　　“你确实挺冤的。”阿航肯定道，“需要怎么安慰你，说吧。”
　　
　　苏姗娜很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换一家唱歌。”
　　
　　阿航直接往后一倒。
　　
　　没过几分钟，阿航就电话预定了五福大酒店的一个KTV包间，问“阿娜，要不要叫几个朋友来助阵？”
　　
　　“不要了，再碰上刚才那几个人不是露馅了。刚想到点事，我得找个人，”苏姗娜拿起手机把玩，浏览着通讯录的名单，“何……”
　　
　　阿航打断她：“真的有个何先生啊？”
　　
　　苏姗娜摆摆手：“不是何先生啦，是何小姐……”
　　
　　电话拨通了，一个空谷幽声传来：“你好。”
　　
　　“何苾，是我。要不要出来唱歌？我在车上，可以顺路去接你。”
　　
　　“不了，你那么多朋友，我不习惯。”
　　
　　“只有我和阿航两个人，出来吧。”
　　
　　“不小心就给你露馅了。我还是不出去了。”
　　
　　苏姗娜不由自主的微笑：“不勉强你了。不过我有个忙要你帮一下，我这几天要去香港，你帮我应付一个客人吧。Anna会通知你到时候要带他去哪家工厂考察，然后你看他的要求，带他随便逛逛服装城和布料市场就可以了。是根香蕉，很好应付的。”
　　
　　“多长时间？”
　　
　　“一个礼拜左右。”
　　
　　“时间有点长，我自己还有工作呢。看看我老板同意不同意我请假再回答你吧。”
　　
　　“你那个老板就算了吧，把他炒了我帮你找下份工作。”
　　
　　“话别说这么满……”
　　
　　“好了好了，婆婆，别念叨了。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
　　
　　“还有，你干妈叫你去她家喝汤。”
　　
　　“好。”
　　
　　“顺便说说上次相亲的事……”
　　
　　“这个，我们改天见面研究！”
　　
　　“我还要上网给我大学同学写封信。你自己去玩，改天见。”
　　
　　“改天见，拜。”
　　
　　“怎么，也有你请不来的人啊？”阿航笑道。
　　
　　苏姗娜耸耸肩：“一个神仙级的人物。风光的时候和市长一桌吃饭，现在不风光了，在当营业员。”
　　
　　“什么人啊，这么牛逼，介绍认识一下！”
　　
　　“我请了啊，人家不来我也没办法。”
　　
　　“你不是要约见人家嘛，把我捎带上。”
　　
　　“在她面前做先斩后奏的事情，我不想活了？”
　　
　　……
　　
　　　第五章 难念的经
　　这个晚上似乎家家有故事上演。
　　
　　林家的大宅灯火通明，当家的林太太施书仪在大厅踱过来踱过去的，一直问她三个儿子：“怎么办？你们想办法啊？”
　　
　　林家三个儿子你看我，我看你，各有想法。但谁也不作声，谁也不主动请缨。僵持了很久，三个小伙子个个想打哈欠又不敢打，一副怕被母亲大人打的委屈样子。
　　
　　林施书仪瞥了瞥三个儿子，无奈的说：“你们先去睡吧。”
　　
　　老二林柏文开口了：“妈，你也睡吧，都十二点了，姐的电话关机也很正常。明天你不是一早就要去银行吗。”
　　
　　“我十点打电话就找不到你姐了。她平常在家都没关机过！”
　　
　　“妈，你老是什么都管，姐姐都怕了你了，好不容易出去旅游几天，她会开机才怪。”老四林柏星颇有怨言。
　　
　　“柏星，我还没说你呢，交的那是什么女朋友啊，她老爸是个赌鬼你知道吗？你要是敢把她带进门，我一分钱家产也不分给你。”
　　
　　“妈，你干吗调查婷婷家？”林柏星语气一下重了好几分。
　　
　　“我干吗不能调查，你是我儿子，我当然要知道你跟什么人交往，想让我不调查，好啊，有本事别跟我要钱。”
　　
　　林柏星有点吃鳖，气不顺的掉头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了门。
　　
　　“还跟我发脾气，有名牌大学念，有钱花，有车开，还跟我发脾气。我每天累死累活赚钱养你们四个小祖宗大学生，我容易吗我……”
　　
　　“妈，别生气了，小弟年纪还小，爱玩一点，别跟他计较了。”林柏文安慰他妈道。
　　
　　“我不跟他计较，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到公司上班？整天跟那群狐朋狗友鬼混，这个月又把卡刷爆了。”
　　
　　林柏文立刻沉默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你们三个没一个给我省心的。看看你姐姐，平时多乖，交什么朋友都带来我看看。你看她那些朋友，哪一个不是正正经经的！……”
　　
　　“妈，你有没有给燕仔打过电话？”老三林柏武岔开话题。
　　
　　林施书仪想了想：“没有。”
　　
　　“她和燕仔几乎每天都通电话，可能燕仔能联系上她。你要不问问燕仔。”
　　
　　“对。燕仔电话多少？”
　　
　　“妈，你急糊涂了，你手机有存的。”
　　
　　“好。那你们先去睡吧。”
　　
　　“妈，你也早点睡。”林柏文林柏武相视一笑，疾步回房。
　　
　　林施书仪摁开手机，心急火燎打电话给燕仔：“亮亮还没回来怎么办啊，她的手机一直关机！我快疯了，你快帮我联系一下她！”
　　
　　燕仔觉得自己才是快疯了：你是她妈你都联系不上她，我只是她同学，我就能把她关掉的手机打出响声来？可是毕竟两家是世交，燕子不可能把这些话冲口而出，她安慰林太太道：“阿姨，你放心，我会多打几次看看，她手机一开机我就劝她回家。现在很晚了，您自己早点休息。别担心了，她不是第一次出门，没事的。可能晚上睡觉手机刚好没电。”
　　
　　燕子挂了电话，已经睡意全无，心有不甘，开始打电话骚扰别人。
　　
　　“秋凉，陪我聊天。”
　　
　　“救命啊……”
　　
　　“我也没办法，林家的太后娘娘又打电话骚扰我了。我现在睡不着了。”
　　
　　“亮亮又关在房间不肯出来吃饭了？”
　　
　　“不是了。这回是出去旅游，晚上没开机。”
　　
　　“天啊，你就别再说了，她家老太太实在有够精力，管两三个大工厂还能管四个孩子兜在身边不放手，你还偏偏跟她们搅和。”
　　
　　“你以为我想跟她们搅和啊，她妈跟我家很熟，我总不能不理她。”
　　
　　“那找不到人怎么交代？”
　　
　　“你放心吧，亮亮整没钱了就会乖乖回家的。”
　　
　　“你都知道她没钱了就会乖乖回家了，你叫太后把她的卡停了不就行了。”
　　
　　“这话我们自己说说就算了，上次亮亮说参加大学同学会，去福州一去一个礼拜不肯回来，她妈也是急得要跳墙，每天到我家问我要怎么办，我开玩笑说把她信用卡停了她就回来了。她妈激动得差点没把我吃了，老太太说什么你知道吗，她说我想害死亮亮！说亮亮在外面没钱怎么回来。天啊，从福州回到S城，坐豪华大巴回来也花不了一百块，回来再付钱都可以，都不知道她担心什么。”燕仔很有怨言的样子。
　　
　　“亮亮确实命苦，遇到这么一个妈。”
　　
　　“她哪里会命苦，要什么有什么，最近经常到市中心一家三流的健身中心学拉丁舞，说什么开车回家要半个小时，想在市区住，她妈二话不说到步行街买了一套70几万的小房子，明年交房，明年都不知道她到哪个中心学什么鬼东西了，她还不高兴；她妈准备了两间店面给她当嫁妆，她还是不高兴；她妈工厂的流动资金全部存在她帐上，她几个弟弟一分钱捞不到，她还是不高兴；上次她关在房间不肯出来吃饭，她妈就只怕把她饿坏了，工厂里工人的工资拖了两天提都没提一声，她还是不高兴；上礼拜说不满意她那辆奥迪了，想换宝马，她妈说下个月就给换，她还是不高兴，就出去旅游了。”
　　
　　“亮亮命真好，遇到这么一个妈。”
　　
　　“她哪里命好了，相亲相到现在至少看了三打了，有时候一个晚上赶两三个场，相亲第一个还勉强可以上台面，后面再相的人一个比一个恐怖，看到后面都想吐了。她经常关在房间生气不出来吃饭，有一半的原因就是被相亲对象吓的，那些媒人嘴真是害死人了……”
　　
　　“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你陪我说话。”
　　
　　“我明天还要一早出去发传单啊，小姐。”
　　
　　“拿到旅行社来，我帮你发。”
　　
　　…… 
　　　　　
　　　　　　
　　第六章 【纯属意外】
　　这一夜，粤都大厦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话说504室包厢，蔡棍的老婆曾旋旋上演了一出“捉包记”，之后和蔡棍大吵了一架，蔡棍脸上挂不住，赶紧告别众兄弟，护送了漂亮老婆回家。不消说，回到家里便是一顿大闹。家里一派鸡飞蛋打的景象，蔡棍扭头又要出门，曾旋旋鬼吼：“你有本事再也别回来！”蔡棍头也没回，站在门口把防盗门砰的往身后一甩，走人。
　　面子遭殃没地方补，心情却是可以补的。一个电话，蔡棍叫上了好友蔡士名去做桑拿。这个桑拿中心有个服务生叫贝云的，手艺好，长得也水灵，很得蔡棍的心思。一到她这里，躺床上任那双酥手拿捏，那股力道直让他酥到骨子里去。不消三两分钟，他便会忘记家里那个会撒泼的老婆，完全醉在贝云掌心底下。
　　等消魂完了，已是凌晨，蔡棍蔡士名懒懒的爬起来，准备到更衣室换回衣服撤军。这个时候蔡棍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打击——他没带钱包！他想不起来是自己出门忘带了，还是路上被偷了，甚至是曾旋旋藏起来了？这一刻他只为如何结帐走人而烦恼。
　　对蔡棍而言，老婆跟人跑掉也不会比消费完没钱买单来得丢人。此时的蔡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看一眼身边的胖子蔡士名，本是自己请他出来的，叫人家付帐多不好意思？何况这个蔡士名他是再了解不过的，平时出门身上从不超过200人民币，更别说今晚是他提议要请他的了。肯定是没钱了。
　　横竖是不能指望蔡士名的，他脑子一激，想到了得力助手——何苾，面子重要，完全没有想到那是几点几分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想说叫何苾送钱过来解围。
　　电话那头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就是闻不到一声“喂”。蔡棍脸色越发的难看，正和蔡士名面面相觑着，一张帅气的脸庞从他前方夹道晃过又掉头过来：“蔡棍！你也在这！”
　　是杨康！蔡棍的远房表弟。这是一个在S城颇有知名度的公子，出身世家，家族企业庞大自是不说，他自己二十九岁年纪，名下除了豪宅名车等不动产和传闻中为数不菲的股票证券，还有一个加油站的收入作零花。他是个典型的公子哥，长得漂亮、做人漂亮、做事也漂亮，挺得人心的。蔡棍跟他是四代的表兄弟关系，长他几年，却常常折服于他，不为别的，光他那种贵公子的撒钱态度和帮家族企业谋划的几次漂亮的收购行动，就让他钦佩不已。
　　蔡棍赶紧走上前跟杨康寒暄道：“刚来还是要走？”
　　“正要走。”
　　“正好，我们也要走了，等我一下，我一起买单。”
　　杨康笑笑：“你们先换衣服，我去结帐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等我去付！”蔡棍有意的呛声。
　　“你先穿衣服吧，我去买单。门口等你们。”杨康丢下话，赶紧加快了脚步去前台，签了两张单，那个签字，龙飞风舞，非常潇洒、漂亮，出票小姐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蔡棍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眼前的面子危机。随后杨康提议去某朋友家中搓几把，蔡棍赶紧找了一堆理由说什么有个老外客户来了，要去接待一下。蔡士名也在旁边作证，杨康与他们也就分道扬镳了。
　　蔡棍赶紧回家找钱包去了，他是个爱做秀的人，那钱包里人民币美金欧元加起来有好几万，加上信用卡身份证和生意欠条，他不得不紧张。
　　蔡士名任务完成，便宜捞完，自然回去睡安稳觉了。
　　
　　
　　第七章 【关于诅咒】
　　
　　燕仔发现，闹钟可能会罢工，交通可能会瘫痪，可是，公司的打卡机绝对不会出故障！这不，她又迟到了，月底又要多扣100块工资。她心里一直在怨林施书仪半夜搅了她的清梦，想着想着又怨自己的命不好，当年她家比林家富裕多了，谁知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林家做对了一个项目几年间便发得不成样子，她家做错一个项目几年间便树倒猢狲散，她自己一个千金小姐沦落来旅行社打工。她用来上岗的导游证还是当年和几个爱好旅游的同学为了更专业的自助游，相约考着玩的。
　　燕仔所在的海角天涯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是个私营企业，老板丁爱国三十八岁，手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旅游车队，在业内颇有点地位，评了个全省百强旅行社。丁家的两个千金，一位高堂，常年在旅行社里游荡。这不，燕仔刚把包放下，丁老太太又堆着笑脸来提醒她了：“阿燕啊，你在发什么呆啊，今天的卫生还没人搞啊。”
　　“好，好，我这就去。”燕仔回过神，赶紧起身去找拖把。心里却把监工老太太骂了无数遍。自从旅行社申请了几个电子出票系统，安装了电脑，那老太太更是每天无数次从每个员工的身边穿过，顺便检查看看她们在上网还是出票。
　　旅行社办公室和门市部是相连的，办公室的地板还好处理点，这门市部人来人往的，拖完就脏，脏了又要拖，燕仔很想直接把地板掀了算了，但是人在屋檐下，只能继续做苦力了。
　　门市部十来个出票员和接待员嘻嘻哈哈吃着早餐拉着家常。前一晚刚刚带团回来的导游黄亚梨发布新闻道：“你们知道我这次带七中的团出去发生什么事么？”
　　“怎么了？”
　　“我这次带的是七中的教师团出去三日游，在武夷山的那天晚上，有一个教师被小姐‘仙人跳’！”
　　“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七中有个骨干教师叫王从军的，到了武夷山可能太寂寞了，原形毕露，找了个小姐过夜，本来谈好200的，进了房脱了衣服，那小姐居然跟他要2000，不然就叫人了。他本来就是个妻管严，身上哪有两千块，闹着闹着就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不过这件事内部处理了，大家记得别到行外说去。”
　　“七中的？我们这里谁是七中毕业的？”
　　“有两个吧。都谁跟谁，自己出来介绍一下恩师吧？”
　　燕仔吞了吞口水，埋头苦干，权当没听到。
　　也难怪她。这个王从军是她高中时候的政治老师，每天义正词严的讲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各种崇高的哲学思想，发散性思维教得格外的好，都发散到这个地步来了。
　　旅行社里向来是阴盛阳衰，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这里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总能纵横S城的天下。
　　“这种事你们才来这里找志愿者，你们几个真没良心，也不怕被人诅咒！”旅行社的元老、计调兼业务经理蔡亦婷笑骂道。
　　黄亚梨吐了吐舌头：“再怎么诅咒也不会比当年的曾社花毒吧？你都不怕了我们怕什么？”
　　蔡亦婷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当真是百毒不侵！”
　　关于诅咒，这是海角天涯旅行社的一个典故。
　　话说当年，海角天涯创立不久，只是一个车票代理点，偏偏离车站仅仅一街之距，多数游人都直接往车站购票，反正价格是一样的。形势一直到一位曾姓美女加入了海角天涯，成了“社花”，形势才发生了大逆转。曾社花坐在前台，无数狂蜂浪蝶自动把银子送到了后座收银台。更有甚者不惜从车站走到旅行社买票再回去转车。为此，丁爱国当年没少发曾社花的奖金。那时候的丁爱国，经常一到旅行社不是进经理室，而是到前台看看曾社花：“小曾啊……今天生意怎么样？”
　　那时候曾社花有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记载着不知道些什么东西，旅行社的所有人都非常的好奇。终于有一天，曾社花下班忘了带笔记本回去，接班的蔡亦婷赶紧打开笔记本观摩起来。她一页一页的看，看曾社花记的工资流水帐，笑她学会计学成这个抠门样，看到曾社花的约会记录，笑她到处留情还备案，看到曾社花的私人档案，笑她体重88果然是骗人的……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用黑色粗签字笔写着一句话：我诅咒偷看我笔记本的人全家死光光！
　　蔡亦婷差点没当场咯硬死。
　　从那以后，“我诅咒……”成了海角天涯的一句经典名言。
　　燕仔继续扫着地，一对俊男美女走了进来，燕仔心里叹了无数声气：S城真小啊，无时无处碰不到熟人。
　　男的外型不错，戴着半框眼镜，挺斯文的样子，一见燕仔便很是热情：“你不是……燕仔吗？原来你在这里上班啊？真巧！”
　　燕仔应付式的点了点头：“有什么可以效劳的？高渐飞。”
　　高渐飞拉了身边那个刷得一脸雪白的女人上前介绍道：“我结婚了，这是我老婆洪妮娜，我们过来订机票要去香港一趟。”
　　“护照签证办好了吗？”
　　“妮娜是香港户籍。我刚办了半年多次往返签证。”
　　“那就好，下次可以让我们旅行社帮你们办签证，你们就不用自己来来回回跑那么麻烦了。”燕仔不忘给旅行社拉生意。高渐飞笑着直点头。
　　目送这对夫妻离开，旅行社的女孩们唧唧喳喳的调查起这对夫妻的来历和背景，燕仔没来得及理他们，赶紧先拨了个电话出去：“秋凉，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高渐飞！他结婚了，他老婆叫洪妮娜！”
　　秋凉懒洋洋的答道：“这又不是什么新闻，我还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呢，洪妮娜跟我是小学同学。”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啦，我不知道你对高渐飞这么感兴趣，应该早点告诉你让你来得及去婚礼上砸场的。”
　　“他不是大学延毕，今年才拿到毕业证吗？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
　　“你连他大学延毕都知道，竟然不知道他结婚？”
　　“我也是之前听亮亮说的啊，他大学跟亮亮在同一个城市。”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别在那边感叹了，说说他为什么这么快结婚了？”
　　“找到对的人就结婚了，我哪里知道那么多，不过洪妮娜跟他好象是初中的同学，据说追了他很多年，看着他历尽千帆，苦苦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他回头了。”
　　“八年抗战啊。真不简单！这女的什么来头？”
　　“她很一般啊，初中念完就没念了。在家呆着。”
　　“她家还真好呆！”
　　“她家算个隐形富户。前两年拆建步行街的时候，她家被拆了一条街十几个店面，后来赔偿了一千多万……”
　　“难怪高渐飞这么早进坟墓，原来是有来头的。”
　　燕仔挂了电话，自言自语补充了一句：“这年头，还是钱管用，花花公子也能提早修身养性。”
　　
　　
　　第八章 猫也发威
　　　　何苾一起床就发现问题大大。半夜手机响原来是老板作祟。也不知道哪边的天塌了。她理不出头绪，硬着头皮来到店里，一进店就发现老板史无前例的早到了！她心里琢磨着无数种可能，谁知和蔡棍撞上面的时候，蔡棍却是批了她一句：“你昨晚怎么睡得跟猪一样，打电话也没听到！”
　　　　这要换做以前的何苾，可能会故意回答他：“听到了，不想接。那是我的私人时间！”
　　　　但是这会的何苾早已是没了性子。微微一笑打马虎眼过去了。
　　　　随后，蔡棍絮絮叨叨的讲昨晚丢钱包的经历。因为他回家后找不到钱包，一早就赶去各银行挂失信用卡并到派出所报了案。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的钱包是丢在桑拿中心的保管柜里了，那就意味着那家桑拿中心的员工手脚不干净甚或里通外贼。蔡棍这一次损失好几万，耿耿于怀，又把蔡士名叫来店里研究案情，蔡士名照着他的思路摸索所有有作案可能的人员、时间和地点，两人研究了一天没有结果，便想去找那桑拿中心老板的晦气，殊不知开得起舞厅球馆桑拿房的人，哪个没有三两把斧子在家里，都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两人督促派出所民警朋友加紧追查，同时请了做偏门生意的人暗地使劲，但是派出所只能得出他钱包是被扒了或者偷了的结案陈词，偏门朋友听说了桑拿中心老板的名字便打了退堂鼓，蔡棍很是郁闷，因为一个钱包变得婆婆妈妈，没完没了的跟所有来他店里的朋友和客户讲他的遭遇，还把损失金额夸大成了二十万。一天下来，他还没走出丢钱包的阴影，何苾已经快有心理阴影了。
　　　　第二天中午，何苾提前到了店里，发现老板又早了一步，而且脸是青色的。果然，蔡棍又有微词了：“门口那些盆载都多久没清理了，你自己看看，灰尘那么厚！你们几个，一人拿块抹布去擦一下！”何苾在这店里任职时间不长，又是店长，自然从未处理过这类杂务，此时她投机取巧的去找花洒，谁知道店里压根没这东西，相询之下才知道这店里的传统向来是浇水去尘两不相干。无奈，何苾和两个文员在蔡棍指点下，一人拿了块抹布沾湿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擦那些叶子上的灰尘。
　　　　因为蔡棍颇为迷信，请了风水先生看过，说是多种些植物在他店门口有利防小人、招财挡灾。门口有十几盆盆栽，个个高大威猛，多数还是锯齿状叶子或者干脆浑身带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两个文员小妹挑了两盆富贵竹在那擦了几个小时灰就是完不了工；何苾只得一个人麻利的把其余的十来盆都搞定，割得一双手臂伤痕累累。
　　　　何苾心里是十分委屈的，但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不动声色。这个时候，苏姗娜的电话来了，又是劝她帮忙当客户导游的。前两晚不为所动，这个时候突然有些心动，但她还是理性的拒绝了。
　　　　只听苏姗娜在电话那头说：“我的何大小姐！何姑奶奶！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拜托你有点干劲好吗？跟着你那个土老板能有什么出息？你真的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了。你多久没过过周末了？今天星期六你也忘了吧？辞职吧，先帮我几天，当做休假。之后我给你介绍新工作，随便到哪个外资公司跟单，怎么也比在那小店铺让人吆喝强。别说什么你不想靠我，我也是靠你才有今天。你要是说说你以前做过什么，哪家大企业不用你？你真的是太想不开了。就算你不提以前的事情，怎么你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要学历要经验要样貌要口才，你哪样不出色？”
　　　　何苾没有做声。正好蔡棍又叫她，她便挂了电话。
　　　　蔡棍心情不好，明显是在找茬，竟然问何苾为什么给温州客人小艾的价格和老客人的都一样。蔡棍不是时时呆在店里的，多数的新客人来店里下了单，都是何苾看情况报价接单，下单前知会蔡棍一声而已，这个行业利润越来越透明化，通常报给一个地区的客人都是一样的价格，温州客商向来被称作中国的犹太人，蔡棍一类的外贸商人也都是给温州客人报最低的价格。可是蔡棍看到小艾的单却大发脾气，说是物价涨了，工人工资涨了，现在的价格工厂很难做了，等等，总之就是嫌利润太少，说何苾自做主张：“你是猪啊，这个价格太低了你不知道吗？”
　　　　“可是前天你卖给中东客人Marcos的价格比这个还低呢。衣服的平均尺寸还大了一个码！”何苾照着实话说，蔡棍很快的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前天的价格跟昨天的价格能一样吗？”
　　　　何苾看他这样无理取闹，一把火上来，顶了一句：“你不是说我我是猪吗，猪多笨啊，又不像变色龙，每天都可以变一个样！猪不会做生意，不在你这里丢你的人了，我辞职，再见！”何苾说完补了张辞呈，列了一张客户和业务清单，一并丢给蔡棍，头也不回走了。走到门口，她在隔壁的店铺停了几秒钟，跟店员交代了一声：“麻烦帮我把这张便条交给你们老板一下，谢谢。”
　　　　隔壁的店员接过折叠整齐的便条，觉得很是奇怪，虽然她老板每次来店里巡查都跟这位难得一笑的何苾打招呼，但也没熟到这个地步吧，她辞职还跟隔壁的老板交代？店员忍不住打开便条瞧了瞧：
　　　　妮娜，你老公跟你打的赌，他赢了。我在这家店没有呆过今年。
　　　　不会吧？这么神奇？店员手执便条，疑虑万千。抬头看去，何苾已经大踏步离去。只剩一张削瘦而坦荡的背影。
　　　　店员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搬弄过的老板和老板娘的闲话——会不会隔墙有耳？她越想越恐怖。又把便条拿回去跟同事们分享心事了。
　　　　从何苾发飙到走人，蔡棍看得一楞一楞的，来不及发表任何多余的演讲，望着那个倔倔的背影，只能摇了摇头，干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笑的是谁。
　　　　何苾坦荡荡走在S城繁华的外贸街上，她的背影在夕阳的照耀下越拉越长，背影是孤独的，形单影只，但是散发着独特的风骨，朝着夕阳的方向摇曳生姿。
　　　　人潮中的何苾拿起手机拨了一电话：“苏，我答应你了，我辞职了。”然后很快的，她被人潮湮没了。
　　　　店里两个文员小妹在何苾走后，半天不敢做声，直到蔡棍离开了店面，她们才如释重负说了一句：“猫也发威了！”
　　　　苏姗娜接了电话，呵呵的笑了半天，笑自己终于成功的撼动了冰山一角。
　　
　　
第九章 【出走别情】

　　红尘多可笑！今日的红尘，不过是明日的旧梦。——林亮亮
　　说真的，林亮亮并不觉得广州有什么特别，可她好几个大学同学都在这里，她隔段时间就跑过来赖在几个大学同窗家里住几天，美名其曰开同学会。 
不是家中不好，有多少人羡慕着她林大小姐的身份，好友燕仔就是其中一个，燕仔家世本也很好，中落了之后，常常酸酸的叫亮亮“林大小姐”，叫得她全身起疙瘩，担心有朝一日燕仔心理不平衡到极致，会杀了她来解恨。 

实在不是家里不好，只是在家里，她会窒息。 
刚毕业的时候，母亲林施书仪希望她考个公务员，将来安安定定的生活，谁知她不争气，连考了三年，次次都没通过笔试，林施书仪怕这个通讯新闻传出去会丢她的人，三令五申，硬是封锁了下来，所以亲友中极少人知道她报考过公务员；期间，她曾经独自一人来到广州，千辛万苦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虽然工资低，日子苦，可她是自由的，无奈母亲三天两头前来找她，每次那奔6的车停到她公司楼下，都会引来无数的侧目和流言，上司对她也越来越客气，最后她俨然成了办公室的花瓶——一只花大价钱买来的赝品古董花瓶，摆也不是，丢也不是。她认为自己是有羞耻心的，所以她辞职回了家，乖乖的当她的林大小姐。 

大小姐的日子很是寂寞，除了陪母亲出差视察，只是逛街、购物、美容、跳舞，还有相亲，落寞之下，她向母亲请求申请资金开家小店打发日子，一言既出，三姑六婆都来了，力谏林施书仪：“可不能让亮亮出去开什么小店仔，她是林家大小姐，这样太失身份了，让朋友们看见，还以为我们家周转有问题了。”就这样，她这么一个有手有脚的大学毕业生，沦落到家里当米虫，而且一当就是四年。这四年下来，她越活越没骨气了，当惯了大小姐，吃好穿好用好，没钱傍身打死不出门。 

这次她孤身一人来了广州，现金带的不多，出门连行李都没多带，衣服日用品都是到了广州现买的，她有个习惯，衣服和鞋子要配色，鞋子和包包要配套，于是两套行头下来，她的一张金卡就超了透支额度。幸亏她有杞人忧天的习惯，什么都要备双份以上，信用卡自然不止一张，于是在广州这几天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大学同窗们早习惯了她的任意妄为，也没把她当稀客伺候着，该上班的上班，该当孝子孝女的回家孝敬高堂，她在广州的日子其实有一半以上是独处在同窗的小屋里。没事发发呆、逛逛街，再不行就上网挂着，实在没事做了就多睡点美容觉。 

大白天的，美容觉睡多了，连骨头都酥了，林大小姐挂上了线，跟网友弟弟们瞎扯淡——她不是没有异性缘，任何节日都有男孩子千里迢迢给她快递鲜花、巧克力和玩具，只是特别可惜，为她做这些事的都是些未曾谋面、乳臭未干的小男孩，她又偏偏最无法接受姐弟恋。 

亮亮每天上网都会改一个签名，今天她的签名是：“今天的红尘，不过是明天的旧梦。”学弟“烽火”把她的文笔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正想沾沾自喜一下，便看见“红尘多可笑”冒上了线。 

这百无聊赖中，她居然能在网上碰到传说中飞黄腾达的老同学，“红尘多可笑”。 
于是，亮亮对“烽火”说：“真正的高手你没见过，不要一惊一咤的。人家会说你没见过世面，没见过高人。” 
烽火很不服气，亮亮脑子一热，把“红尘多可笑”的号码给了他。 
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亮亮终于悃了，正要离开，“红尘多可笑”发过来一则信息：“你交的都什么网友啊，一直故弄玄虚，我把他拉进黑名单了。” 
林亮亮不觉得意外，回道：“嘿嘿，自便。” 
“还笑，看你最近没出息的，交的那网友水平忒次了。” 
林亮亮调侃说：“小姐，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博学多才、熟读二十四史啊？” 
“林大小姐，我错了。我应该用群众的眼光来分析那个土包子，不应该把他当文盲处置。” 
“Hebe，你心情不错，会调侃人。” 
“没办法，失业了，闲得无聊给自己找点节目。” 
“你老板把你惹火了？” 
“知我者，莫若亮亮也。” 
“正常人的心态我都很容易掌握，别忘了，我主修图书馆管理，副修心理学。——当然，我妈是个例外。” 
“你妈很正常啊。” 
“她是太正常了，估计我孙子娶妻生子的事情她都要一并操心。她把自己当主宰。” 
“最近又抓你去相亲了？这么苦大仇深的口气。” 
“我现在在广州。” 
“S城没男人了，都相到广州去了。”Hebe开玩笑道。 
“不是跟你开玩笑，就是恼我妈，出来顺口气。” 
“太后娘娘哪惹你了。” 
“我怀疑她给我吃黛力新。” 
“什么？” 
“什么什么？”林亮亮一时脑筋打结，绕起口令来了。 
“什么东西？”Hebe解释了她的问题。 
“一种精神病药片。”林亮亮答道。 
“为什么？” 
“抗忧郁的药。神经病人也吃的。” 
“你还在吃药？” 
“她认为我神经啊，偷偷放在我早餐里。我那天早上看到粉红色的沉淀物，豆浆怎么可能有粉红色的沉淀物。” 
“这样就怀疑了？” 
“不，我妈总是盯着我喝完豆浆才去公司。” 
“她关心你，你那么瘦。” 
“黛力新药片的外衣就是粉红色的。” 
“也许杯子没洗干净。” 
“我在我妈房间垃圾筒找到了药品包装盒。” 
“你觉得如果真的吃这个药，对你有没有好处？” 
“当然没有了。我最近肚子一直大。那种药的副作用就是这样的。” 
“你可以直接问问你妈，母女俩，说开了好点。” 
“我的郁闷哪是药物治得了的。” 
“老实说，如果换做我，我会三顿饭都跑外面吃，一段时间拒绝在家吃饭，这样，大家不用争吵。” 
“我前几天特意把沉淀物放她面前。我不跟她吵，没用的。” 
“我也有病，发起病来比你严重。可是我妈不会觉得我该吃药，她觉得我无药可救。” 
“因为你就是无药可救啊。我也无药可救，她却非要救我，把我当白老鼠试各种神经病药。其实我们的病是时代的病，哪是药物治得了的。” 
“忧郁症是富贵病，我妈觉得我是神经病，鬼清高。” 
“哈，都一样。无药可救。” 
“以后喝罐装牛奶好了。”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什么时候回S城？” 
“钱花完了，该回去了。” 
“唉……”想来Hebe也是无话可说了。 
【无影罗刹；2008出品】　
　　
　第十章 【物以类聚】 
人总有一个从自命不凡到甘于平凡的过程。——何苾 
何苾辞职后便把手机关掉了。蔡棍静下后打了几次电话想挽回，均打不通，讪讪的对着员工们抱怨：“想不到她平时那么乖，竟然是这么没交代的人，才稍微说了她两句就赌气不做了，唉，看她以后到哪找我们这样的好工作！外贸的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何苾的文员助手将这话转达给了QQ上的何苾，何苾干笑了一声，不愿多想那文员此举的目的，也没作回应。她不是那种什么都捡到心里去的人，她认为自己心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装不下了。所以，一般二般的人事物，她都挂不上心。也正因为如此，苏姗娜说她“没心没肺”——其实倒真的是出于夸她的目的，只是旁人听不懂。 

这次辞职赶上周末，她难得放个双休，在家窝着，懒得出门，她在家的消遣无非书籍和电脑二件。百无聊赖聊起了QQ，竟然遇到了不少熟人。林亮亮、燕仔、秋凉、高渐飞，等等。 

这几个人都是她的中学同学，有初中有高中，因为中间又是分文理班又是分快慢班的，她的同学们之间有的也是同学关系，有的却未曾相识，不过S城毕竟是个小城，兜兜转转，经常有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情发生。 

比如何苾刚认识燕仔的时候，一见如故，从早上谈到天黑还没打算歇着，把好朋友也搬出来作聊资，她跟燕仔说：“跟我最惺惺相惜的人是一个姓林的女孩子，她是名门之后、千金小姐，祖上便是商朝忠相比干，确切的说是比干的妻子逃亡时诞于树林的儿子，当时指林为姓，并沿袭了下来。到她身上，还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剔透、忠直，遗憾的是女孩子最为倚重的美丽样貌她却没能得到。她个子小小的，还不到一米六，皮肤有点黄，五官分开勉强都能看，可凑在一起却是有点失了比例。只能说她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平凡到如同沙漠里的一粒沙，大海里的一滴水。” 

燕仔当场翻了翻白眼，一声长叹：“你说的，是林亮亮吧？我跟她三岁就认识了。晚上回去我就告诉她你对她的评价！” 
结果，高三的何苾认识燕仔的第一天就有了把柄在她手中，造成后来燕仔找她蹭饭脸不红气不喘，从不畏嗟来之食。 
燕仔是个市井女侠，快意恩仇的那种，喜怒形于色，金钱胜过天，常有些惊人骇俗的言语和令人莞尔的举动。何苾想到她常会不自主的笑，每次需要人激励的时候就找来燕仔，被她尖酸刻薄的言语打击几分钟，什么都会想开了。她和秋凉都是何苾高三以后文科快班的同学。她和林亮亮倒是高二就一同编进了文科班，只是高三伊始林亮亮便进了慢班，一直到下学期总复习前，她母亲在家长会上露了一面，她才回到快班中去。 

秋凉是个很实在的女孩子，规矩，踏实，没有可人的样貌，没有傲人的才华，没有惊人的家世，做的事情是95%的80后孩子做过的事，上学、毕业、工作。其他的点算起来，似乎成了一片空白。 

关于高渐飞，何苾记得比较清楚，他们是初中的同学，就连高渐飞现在的正牌夫人洪妮娜，也一样是他们初中一个班的同学。后来洪妮娜没上高中去了中专，何苾和高渐飞虽然上了一个高中，但是高一没被编入同班，高二何苾进了文科班，高渐飞选了理科班，注定了两人擦身而过。 

那边林亮亮说钱花完了要回来了。这边高渐飞的SMS便飞过来了：“谢谢你让我赢了赌局！” 
“你们夫妻拿我开赌很有情趣是吗？” 
“哪里。你知道妮娜最近怀孕了，孕妇要保持心情愉快，需要哄的，她说赌我当然要陪到底。” 
“那你还赢她，不怕她恼羞成怒？” 
“我本来以为你修身养性这么长时间，肯定是特能捱的那种。哪知道你这么快熬不住了。” 
“得了吧。你还有什么事说吧。”何苾似乎动悉了他的企图。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十几年的老同学了。” 
“别装了。说吧。” 
“……明天有个同学聚会，你去不？” 
“免了吧，很多同学都是十几年没联系的了。” 
“你怎么老是这样呢，春节时候小学同学聚会你说你在亲戚家，高中同学聚会你说你感冒了不想出门，很多人想念你你不知道吗？别这么不近人情，我跟大家说了你也会去的。”高渐飞哗啦啦的丢过来一串肺腑之言。 

何苾却没头没脑的问了句：“怎么这个时候开同学会？” 
“哦，我和妮娜过几天去香港，接下去好几个月都两地跑，肯定没空参加了，所以明天把在S城的同学召集一下，大家聚聚。” 
“哦。我尽量。” 
“一定要来。有惊喜。” 
“你发红包？” 
“来了就知道了。” 
…… 
这个高渐飞，一直是同学间联系的纽带，只有他一直把联系同学当成必修功课，所以连何苾这种近乎隐居的人也断不了跟他的联系。当然，这一切也和洪妮娜的店铺紧挨着蔡棍的外贸服装店有关。 

何苾本属意与世隔绝的生活，却能源源不断的获悉同学、朋友们的近况，甚至于经常得到第一手消息，这一切自然是拜这对可爱的夫妻所赐。洪妮娜对此的解释，原文是：“何苾隐居闹市中，却尽掌天下事。” 

突然敲门声响起，何母厉声道：“你怎么一回来就把门关起来？我这里只有四间房，你天天这样关起来一间还得了！” 
何苾没有吭声，起身把房门打开，回了座继续和燕仔、秋凉闲话家常。何母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聊天。她觉得很不自然，随便开了个网页浏览新闻。 
何母终于没忍住：“刚才跟谁在聊天？” 
“燕仔。”何苾脱口而出。事实上她和很多人正在聊着，但母亲这般问起，没有一一回答的必要。她说出燕仔的名字，并不是因为燕仔最讨母亲喜欢。恰恰相反，燕仔第一次上她家，穿了一件超短超窄的牛仔裙，就被何母叫去做了半天思想教育。 

“她很久没来我们家了——结婚了没？” 
何苾没想到母亲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还在关心燕仔的近况，实打实的回答她：“没。她没那么快结婚的。” 
何母的脸色倏的变了，丢下一句“以后不准你跟她来往。”便出了她的房门。出去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钟楼怪人，物以类聚……”钟楼怪人，一个长得那么狰狞的人，居然敢喜欢貌美如花的女主角，简直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何母看完电影《巴黎圣母院》，直接把钟楼怪人和眼高手低的极品癞蛤蟆划上了等号。 

何苾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她是母亲的女儿，自然知道母亲的意思。 
何苾已经二十有七，何母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这两年来何母一直担心何苾嫁不出去，几次三番要为她介绍男朋友，她都推掉了。她本来就话不多，何母一问终身大事她便开口极力反对，何母不敢硬来，自然把她当成钟楼怪人了。 

何母此前对钟楼怪人的解释是：“自身条件比一般人都差，眼光倒是高过一般人！”——这是她看《巴黎圣母院》电影得到的唯一印象，一个长得那么狰狞的人，居然敢喜欢貌美如花的女主角。 

至于今天迸出来的“物以类聚”，很明显是何母迁怒于她身旁的朋友了。 
当然，何苾也实在恶劣，她逆反心理颇重，明明知道她的朋友中，母亲最不喜欢的是燕仔，偏偏每次母亲盘问她跟谁聊天，跟谁出去约会，她一律回答“燕仔”。 
何苾有她自己的考虑：何母自从知道林亮亮是比干大厦的业主千金，天天盘问何苾林家的屁事，然后到三姑六婆中间演绎一番，俨然说书人的样子，为了保护好友一家的声名，她甚至叫林亮亮有事打电话，别轻易来她家，省得又成了流言的种子；秋凉是个乖乖女，虽然外人看着何苾在任何方面都比她强，何母还是常常拿她来跟何苾比较，仅秋凉的现任男友是父母指定的这一点，何苾就是舍身成仁也比不过了；高渐飞是她家唯一的男客，不过即使他结婚前，何母也从来不会把高渐飞跟何苾想到一块来，因为从初中开始，高渐飞每换一个女朋友，何苾都有意无意的让何母知道，中学时候为了避嫌，大学时候更是为了避嫌，以至于何母现在听到高渐飞的名字就头大；苏姗娜在何母心目中，比高渐飞还不如，所以何母潜意识里认为除了那八竿子勉强够上的亲戚关系，苏姗娜跟她的女儿何苾是绝对合不来的，更别提亲厚了。 

只是可怜了无辜的燕仔，无端成为何母的眼中钉。 
何母是老式妇人，自从何苾大学毕业，她对女儿的终身大事便操心得夜夜难眠。何苾是何家长女，按照当地的习俗，长女未嫁，小儿先娶，传出去非常之难听，北方称“老姑婆”，南方这S小城称之为“堵大门”——也颇为形象，大门是用来明媒正娶的，偏偏有个嫁不出去的姐姐坐在那抬不出去，无人来迎，可不是堵大门吗？相较之下，时下的名词“剩女”倒是简约又实在了。 

何苾对母亲的担虑不以为意，看着母亲走远，收回了思绪，对着电脑，突然发现母亲自从开始烦恼她的终身大事，文学居然大有长进，所有新学的典故和成语，都能在她身上用上一遍。想到这，她又不由自主的笑了。 

何苾笑不露齿，亦没有声音，嘴角微微扬起，嘴边一对酒窝若隐若现。很有风采。可惜了，这样的人儿，至今没人要。
　　　　　　
 第十一章 【悔不当初】 　　　　
月老跟我有仇！——燕仔 
林亮亮一回到S城，把行李丢给接她的帅哥司机，自己没去找家里的太后娘娘报到，先纠集了几个死党召开临时会议。怎么也联系不上何苾，最后还是燕仔聪明，用手机QQ发讯息过去，电脑前的何苾还真的回复了。 

林亮亮开口便叫何苾开机。何苾边执行便问她有何贵干，林亮亮说，她就是离开了几天，怕错过什么精彩情节，一回来当然要先补缺补漏。 
林亮亮是个完美主义者，看戏自然要看全套。何苾轻描淡写的说自己辞职了。林亮亮已经知道了，就没放到心上，倒是关心起秋凉怎么迟到了。 
她们这几个女孩子，聚会的地点十几年都没变过，是不是港式茶餐厅“仙人岛”，就是“琳琅”书店。 
燕仔、亮亮、何苾东拉西扯十几分钟，秋凉才到,来了便要走。 
何苾：“走吧，走吧。以后什么事也别再问我。” 
几人赶紧笑嘻嘻：“何大姐，何大姑，何姑姑，……何仙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还靠您老提点呢？” 
何苾：“别！我可受不起你们这么个吹捧法。我又不是牛，吹多了可不好看！” 
“您老能人所不能，造人计划那都是让人脱胎换骨的。可得多指点指点小的们！”燕仔对何苾说话，眼睛却看着林亮亮，似有默契。 
“什么造人计划，我又不会克隆技术，你们也不是羊可以当实验品。”何苾死不认帐。 
“少来了。那个苏姗娜不是你‘造’出来的？”林亮亮一针见血，“S城有几个世家几个名媛我可是一清二楚！” 
“举个例子？” 
燕仔不假思索的代为回答：“杨家，她最熟了。”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戳到林亮亮的痛处了。 
大家都闭了嘴巴。 
林亮亮静静坐在压克力玻璃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手中的电话，却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杨康”。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燕仔瞄了一眼林亮亮的手机，吞了吞口水。下半句是“晚上不能说鬼，说什么到什么。”不过燕仔不用说出来，大家都知道。 
亮亮看着手机响足三声，接起来：“喂——” 
“喂——有空吗？陪我喝杯咖啡。”他说话向来霸气，从来不给别人拒绝他的机会。只是这次，听上去有那么一点点的犹豫。 
“好。”林亮亮不紧也不慢的回答。 
(无影罗刹2008年作品)　　
　　

第十二章 【心动如斯】

心动和动心不一样，心动是不由自主的，动心是主观为之的，所以，我要的是心动的感觉，而不是动心的欲念。——林亮亮 
众人眼中的林亮亮是个平凡得在街上一抓就是一把的人，可就是她，拥有一段她们之中最美丽的爱情故事。因为那是个一见钟情的故事。而且，这一见钟情是单相思，凄美得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局。林亮亮把这个故事演绎得美丽绝伦，相亲、沦陷、失望、追逐、绝望、抑郁……这些关键词用下来，她简直成了现代版的林黛玉——不，比林妹妹惨太多了，林妹妹好歹有人真心满满的爱她，她却是相思成仇。 

林亮亮很清醒的明白一棵树和一片森林的差别，可是，她就是放不下那棵树，那棵漂亮潇洒的银杏树。 
林亮亮和杨康是通过相亲认识的。她前一天刚看过一个穿内增高老爷鞋的秃头男，本也是心灰意冷，心想，就走个过场，不要拂了姨妈和母亲的意，再火起萧墙。当她看到杨康的时候，瞬间惊为天人。那一刻，她终于相信这个世上有一见钟情这么回事。她觉得杨康简直就是上天为成就她的梦想为她而造的人，那身高、那体型、那气魄、那笑容、那谈吐……没有缺点，真的一点缺点都没有！完全照着她的白马标准造出的优质品！ 

姨妈眼色好，做了中间人介绍完毕就赶紧撤了。亮亮对着杨康又紧张又兴奋，很想跟他多聊聊，一下子把他二十几年来的经历全部聊一遍最好！可是，无数问号闪过，她却一个问题也没提出来，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看吧，看吧，多看几秒也是好的。她跟自己说。 
杨康不动声色的坐着，嘴角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很有涵养，不紧不慢的啜着极品蓝山，那副贵公子的派头让林亮亮完全倾倒。 
可是，两人的相对无言，让相亲约会无疾而终。 
林亮亮回去之后哭了一场，在心里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她恨自己明明喜欢却顾着矜持，错过了姻缘只能回家哭。她恨自己没有主动出击，要知道，女追男，隔层纱！ 
可是，她长得那么普通，他却那么出色。她怎么配得上他？这样的人儿，多跟她说几句话，就是她的福气了。——这是她心底里的另一个声音。 
结果第二天，她接到了他的电话！ 
杨康主动打电话给她！ 
她当时只觉得自己飘上了云端。分不清所以了。 
姨妈看她心动了，开心得不得了，帮着她满屋子挑选着约会要穿的服装，仿佛已经看到她身穿白纱的样子，末了还忍不住鼓励她说：“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看上你的。你想想，我们林家在S城也是有头有脸，你可是林家大小姐！咱家在第一工业园的比干大厦足有两百亩的规模、三十几层的高度，外面的人都在传说你的嫁妆已经有几千万那么多，杨康只要听到这些，他不动心才怪！” 

听完这些话，林亮亮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 
她可不希望如此。她想要的是不由自主的心动，而不是有意识的动心。 
杨康如果是看上她的嫁妆而接受她，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会土崩瓦解。 
可是后面扑朔迷离的事实，让她迷失了自己。 
先是和杨康喝第二次咖啡，她为了好过点，特意拿了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在手上，看杨康看得入神的时候她就把自己的灵魂纠回书上来，假意翻翻书。 
杨康倒是一早就注意到她手上的书：“这本书好象很出名。” 
“是啊，诺贝尔文学奖。我这两天一直在看，随手带着。”林亮亮眼神游移，心虚的说。 
杨康雍容自若的提起咖啡杯，林亮亮不敢再看下去，低着头漫无目的的翻开书。两次见面都在咖啡馆，林亮亮心中已抹不去他喝咖啡的样子。 
从那以后，喝着咖啡的杨康，在林亮亮眼中成了完美的代名词。 
杨康直接问他：“还看啊？你没话说吗？” 
林亮亮终于笑了：“那——我想跟你要个签名。” 
杨康得意的说：“好啊。”伸手夺过林亮亮手中的书，打开扉页，上面竟然是一首钢笔字的《再别康桥》。 
“你的字？”杨康问道。 
“是啊。别看了。”林亮亮说着要取回书本，杨康一把抓着书说：“你的字很漂亮，费了不少时间去练吧？” 
“其实也没有特意练过。可能小学时候老师要求比较严所以写作业都比较认真吧。”其实林亮亮真的没留意过这个问题，很多人说她的字漂亮，正如很多人对她的容貌不予置评一样，在她眼中成了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杨康翻到书本空白页，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派克笔，大手一挥，签了一个飞扬跋扈的名字。很漂亮。 
林亮亮看得有点入神：“你的字真漂亮，我的都上不了台面。” 
一个年届三十的男人，魅力如他，真不枉此生了。他长得漂亮，说话漂亮，办事漂亮，连签名都可以这么漂亮。 
“其实，我这个签名当初是请人设计的，我自己整整练了两个月才有这个成就。”可能杨康自己也有点意外，他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林亮亮。 
本来他的形象应该打点折扣的，可因为他主动袒露了自己的秘密，在林亮亮眼中，他的品质又上了一台阶。 
后来，当林亮亮看到他文件上歪七扭八的批文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就不以为怪了。 
“其实，我们早就该认识了。”杨康说，“去年五金行业同业公会的年会，你有去吧？” 
“没有。”林亮亮摇了摇头，心里揪了一下。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那是前年的海峡两岸经贸论坛峰会？”杨康不死心的满脑子找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孩的身影，希望可以碰上一次。 
可他运气不好，林亮亮一把全推翻了：“我从来不参加这些企业活动的。” 
“这样——那你都不管家里的事业？我听说你是大本毕业啊，当初还是高材生来的。” 
“我对商业没有太大兴趣，所以很少管公司和工厂的事。” 
“但是听说你们公司的财务都是你在管啊？” 
林亮亮不置可否，心里却被小小刺了一下。她是学心理学的，杨康三两句把话题扯到她家公司的财务中来，为的是什么，她终是能猜出一二来的。可是，这么点小毛病，对杨康在她心中的形象并无太大动摇。毕竟她修过心理学，她很深刻的明白人无完人这个道理。 

第二次见面算是加深了认识，大家有了继续交往的默契。之后两人便一直暧昧不清的短信、电话、约会。对外，只称朋友。杨康说了，大家都是新时代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怎么认识的没关系，认识了就是朋友，是朋友就要多来往。 

现在想起来，杨康跟她，似乎一直都在咖啡馆里见面，每次他都是点极品蓝山，每次她都是喝柳橙汁。 
虽然大家认识已经有一年多了，但是林亮亮存心不良，自然一直不敢看杨康的眼睛，事实上，杨康的眼神很迷人，他如果盯着一个女生看个三分钟，那女生绝对会缴械投降。 
他的眼睛是会发光的。那种很迷人的流光。

第十三章 【何妨一退】

见高渐飞单身前来，大家很是好奇，这才知道高渐飞他老婆，也是这帮初中同学中的一员的洪妮娜怀孕了，正陪着婆婆去酬神。 
这个初中同学聚会因着高渐飞一句“有惊喜”而来，大家追着他要好处，高渐飞早有准备，掏出一叠保龄球馆的贵宾券和VIP卡，原来，他新入股了一家保龄球俱乐部，这是纠集旧同学，显摆来了。 

同学们对玩的东西自然是感兴趣，话题都绕着那转，高渐飞发完身上的最后几张球馆VIP卡，跟何苾坐到一边聊起细账来。 
“原来家越大真的越难当！当年念书时候看《红楼梦》，觉得王熙凤说风凉话，现在我可算有切身体会了。”高渐飞感慨的说，“今年的服装生意不是很好做，妮娜的店铺是租来的，每年三十万的房租，加上别的费用。前后五十万是肯定要的。今年这半年来只做了两张单子，一张赚八千块，另一张一万一。接下去还有两三个月的淡季，肯定也没什么单，就看秋季的订货期有没有突破了。我自己单位的工作也不去了，正在计划二次创业。一个朋友拉我入股这个保龄球馆，我是小股东，不管事，干坐着等回本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打算跟另外一个朋友去非洲走一趟，朋友在那边有不少关系，我走一圈再具体研究一下投资什么项目好。到时候你可要多给我点意见！” 

“去非洲？”何苾皱了皱眉头，“你那朋友可靠吗？” 
“谢谢老班长关心，当然是可靠的朋友我才敢下这个决定。” 
何苾想想也是，高渐飞向来交游广阔，连她这个巴不得与世隔绝的人都乖乖买他的账，别人更不用说了。 
“其实我真的想不通你。”高渐飞见何苾心情似乎不差，说起话来也放大了胆子，说起何苾的前尘往事来了：“之前那么好的单位那么好的工作，你为什么要辞职呢？太可惜了。你到底为了什么？” 

何苾嗯的一声，似笑非笑：“我只想要海阔天空，退一步又有何妨？”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辞职？”他鼓足勇气追问。 
“每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总会有不同的选择，这个问题我实在没办法回答你。” 
高渐飞看何苾似乎不以为然，继续说道：“其他同学都不知道你以前是省报的大记者。何苾——这个名字在网上一搜，多少文章就冒出来了。这些初中的同学还以为你一直叫何香香，要不是我大学时候常去你家，又去你学校找你，我都不知道你改了名字。” 

“进大学的时候风风火火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那时候觉得香香这名字太俗气，想改名字就去改了，也没什么，当时认为苾是香气的意思，写起来也比较快。至于大家喜欢叫我什么，我都无所谓。” 

“唉——怎么说你呢？你一直都很有主见。以前……算了。”高渐飞欲言又止。 
以前。 
何苾抬眼望去，高渐飞依稀是当年的学生模样，彬彬有礼、左右逢源。 
他一直都不是那种出类拔萃的帅哥，但也不让人反感。 
何苾与高渐飞的同班同学关系持续了有8年，从小学到初中毕业，高中虽还是同校，却因为文理科等关系隔了好几个教室而略疏往来。无论如何，他们的友情不能用一般二般的语言来描述。毕竟从黄口小儿到青春少年，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他们是一起走过的，人生很多必要和可能的故事也在他们中间一一上演过，共同的回忆是维持友好关系的重要基础。 

有一回，高渐飞说多了，口干舌燥，把玛格丽特当了果汁喝，后劲一上来，埋怨了何苾一通：“要不是我这样巴巴的缠着你，你肯定不会睬我。你啊，真是没心没肺的人，任谁都装不进你心里去……” 

这是唯一一次，高渐飞数落她。 
高渐飞算是个好相处的人，虽然有不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缺点，但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他的眼里几乎没有坏人。无论在背后提到谁，他总是夸奖人家的。在他眼里，他的每个朋友都是好的，就如同他自己一样，无一不妥。也正因为他这点品质，多年来，同学会一直是他出面操办，他这个班副，在老同学的心目中，早已坐在了何苾那个老班长的宝座上。 

中小学时，成绩是第一要务，何苾在念书方面绝对是无可匹敌的，地市的联考，她的作文都常常拿满分回来，当时就跟个神话似的，理所当然坐了八年的班长宝座。而高渐飞再活跃，再上窜下跳，始终成绩上差了何苾一截，只能任劳任怨屈居班副。 

合着何苾当年也是好命的人，可以占着茅坑不拉屎，与高渐飞共事那几年，除了学校活动时当当花瓶，做做班级代表发个言领个奖什么的，其他日常事务包括出席表登记、班级卫生安排、班务汇报等等，都是高渐飞搞定。 

不知是初二还是初三开始，高渐飞不断的交女朋友，一个一个换过去，跟走马灯似的，绕了一圈，他才发现初中同班的洪妮娜依旧痴心不悔的等着他。感动之下，去年刚一拿到毕业证，今年正月里他便与洪妮娜结了婚。洪妮娜的嫁妆运了有一里路，名车、豪华家具、好几斤的黄金，运到楼中楼的豪宅，相框里摆的是公司股票、房契、存折……他高渐飞就这样跻身小城有钱人的一员。 

高渐飞本想再说说何苾的，可是无端联想到自己和洪妮娜的旧事，自己何尝不是退了一步才得了今日的头脸。感同身受。 
何苾向来就很有主张，她这一退为的是什么，又岂是他高渐飞猜度得出的，想想，欲出口的良言又吞了回去。 
正要聊点别的，何苾的电话响起。是苏姗娜，她叫道：“我在你姑奶奶家，快点来，我跟你说下工作的事情。我今晚上的飞机，没时间了。”何苾的姑奶奶就是苏姗娜的干妈，她两人每次提到老人家，都以对方的关系来介绍，很是有趣，何苾对着苏姗娜说“你干妈……”而苏姗娜则对着何苾说“你姑奶奶……” 

这电话打得十万火急，何苾自然不能再呆下去，跟大家伙打了声招呼便了撤了场，临行没忘叮嘱高渐飞：“ 
班级通讯录要更新了。”高渐飞是个办实事的人，但何苾总是那个背后下命令的人。从小到大，很多时候都是何苾提点了，高渐飞才意识到该做点什么，这也是高渐飞屈居副职多年未曾造反的一大原因。每次何苾的指示，他只要不遗余力的去做，最后总能赚来盆满钵满的赞誉，他心中对何苾的钦佩自然是只增不减的。 

何苾下了楼，到大路去拦车。南方小城的公共交通工具以摩托车为一大特色，可是何苾这个在北方呆过些年头的人打心里抗拒坐摩的。站在路旁死等的士，六月的南方正是夏阳初生，火辣火辣的，何苾时不时抬下手到额前挡挡太阳光。忽然一声喇叭响，一辆标致停到她身旁，高渐飞从车窗里伸出脑袋说：“上来吧，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何苾推道：“不必了，我等辆的士过去，一样的。你忙你的去吧。” 
“我特意‘请假’下来送你的，上车吧。高渐飞边说边往后伸手，够开了车门。

第十四章 【古宅心慌】

一路上，高渐飞似乎好几次欲言又止。何苾看在眼里，权当飞烟，不予深究。 
S城毕竟太小，才十分钟光景，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华侨新村。——这是建国初的地名，当时喜欢什么都冠个“新”字，如今已是一点都不新了。 
何苾道了声谢，欲拉开车门离去，高渐飞突然拦住她说：“你就没有想过找个人吗？” 
“找什么人？”何苾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对上高渐飞涨涨的脸，才笑了一声：“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 
高渐飞轻叹道：“大家都看着呢。没有人觉得好。你这样一个人满世界跑，我都替你感到辛苦。” 
“唉，如果你早生几十年就好了。”何苾没来由的感叹起来。 
高渐飞很是不解：“为什么？” 
“那样你跟我妈就是天生一对了。都那么爱自寻烦恼。” 
换作是别人，逮到这样的机会肯定是抓牢了不放占着何苾的便宜，好好当回她的便宜爸爸。可是高渐飞不会，他只会呵呵的笑两声充作应答。何苾正是了解他，知他不会，才如此放纵的开这等玩笑。 

高渐飞帮何苾开了车门，道：“我过几天和妮娜去香港，她会在那边待产，我和朋友直接转去非洲，恐怕接下去很长时间都没机会再见了，你记得我的电邮地址，有什么需要发电邮给我。不过别叫我去非洲帮你找什么高科技产品和帅哥！” 

“好。”何苾微笑着下了车，合上门，摆了摆手，身后是一幢旧式的条石红砖大屋，深庭院，高门槛，条石作墙，红砖砌壁，琉璃青瓦顶上欲飞。一对老旧的大红灯笼挂在暗红的大门两头，红色流苏已经褪了鲜艳，在微风中轻轻的画圈。大门左侧上方挂着个辟邪的桃木牌子，刻了个大大的隶书“卓”字，色彩早已淡去，古木纹理依稀可辨。 

这是南洋大户卓家在S城的祖宅，宅子已是上百年的古厝，总是一身摩登的苏姗娜时常住在这里。 
何苾才跨入院子，苏姗娜已从里屋奔了出来直叫：“刚才送你来的是谁？那车不错呀？” 
苏姗娜对任何人的评价都是从车子和衣服入手，何苾早已见怪不怪，还是忍不住说她：“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只看表面。” 
“我的神仙姐姐，何仙姑！你别老是那么清高行不？这年头谁不是想着穿名牌开好车住豪宅，你呀，还真是想不开！” 
“何苾来了吗？”内宅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何苾和苏姗娜连忙迎了进去，只见幽暗的红砖大厅内，一名神色雍容的老妪端然躺在竹制摇椅上轻轻的晃着身子。一双昔日的美目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走了风采，但那五官的轮廓骗不了任何人，搁在几十年前，换上年轻水嫩的皮肤，这定是个倾城美人无疑。 

“姑奶奶。” 
“干妈。” 
何苾和苏姗娜同时叫道。 
“何苾多久没来了？”卓家老妪问道。 
“有一两个月了。”何苾老老实实的回答。 
“何家尽出没良心的。”老人家口气很是埋怨。 
何苾轻轻一笑，打马虎眼过去。事实上，即使每隔一两个月的来访，她都是瞒着家人进行的。卓宅，是何家的子孙的禁地。 
卓家老妪全名卓何邀弟。她的故事，又是一个传奇。 
何苾父母亲都是极守旧之人，很犯忌讳，避之惟恐不及，耳提面命何苾姐弟几人，绝不可与卓家来往。可是何苾幼时曾承庭训于卓何邀弟夫妻，感情甚笃，于是常常私下偷偷前往探望。每次她来到这古宅，都是做贼似的，心慌慌的，就怕被她妈逮到了说不清楚。 

“干妈，我晚上要飞了，现在得和何苾交代些事情，您闭眼养养精神，想想要叫我带点什么礼物回来。” 
“死丫头，记得把自己带回来，别放着我孤老婆子一个人难受就好了。”卓何邀弟满嘴溺爱之情。 
何苾和苏姗娜见夕阳渐下，拿了张毯子给卓何邀弟披上，二人上了楼去交谈。 
苏姗娜仔细的把Kingfun公司S城分公司的人事架构、势力分布给何苾分析了一遍。何苾乍听下来，有点佩服起苏姗娜来：“这种环境，你怎么还能活得如鱼得水？” 
“唉，我以为你会说以前老挂嘴边的那句呢。” 
“哪句？”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何苾一听这话，嘴巴静了下来，怔怔出神，眼眶竟有些发涩。苏姗娜是个忧愁不过三秒的人，见状立刻说：“我这种人就跟荷花一样，在臭水沟的污泥里一样长得白白净净的，招人喜欢。所以到哪都能混得很好。你放心吧。” 

何苾回过来神，笑道：“有你这么打比喻的么，这叫‘出淤泥而不染’！” 
“恩。你就是‘濯清涟而不妖’。” 苏姗娜接口道，“跟着何仙姑混久了，还真不错，学问天天有长进！” 
何苾故意问她：“你知道什么叫‘濯清涟而不妖’吗？” 
苏姗娜一双美目转来转去，想了好几秒，下了决心似的说：“意思是说，你就好象水仙一样，只有在清水里才能活，一点也不妖怪。” 
何苾被她牵强附会的解释逗得呵呵直笑，忙回了主题说：“不要胡扯了，你还是告诉我，除了Anna和Lily,我还应该注意哪些人。” 
“前几天Anna炒了她的助手Kiki，说她是里通外贼，泄了公司的标底价给一家工厂，其实是Kiki不小心把一家货代打给Anna和船务Jim的回扣水单放错了位置，不小心给寄到新加坡总部去了。现在总部那边好象风平浪静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事实上大老板Donald铁定已经起了疑心，前几天我的业务上司Jenny 
Pan在电话里透露给我说，大老板打算扩大我们分公司的规模，要多派几个人来扩充部门，我看哪，扩大规模是假，找人来监督Anna才是真的。Anna现在也肯定在想对策拉拢人员列好阵仗，等总部来人马上给个下马威。” 

何苾点了点头，分析道：“你说得对，今年这种局势，美国次贷危机还不知道会不会蔓延成世界金融危机，所有公司都在财政紧缩，巴不得裁员算了，现在增派人员过来，要增加的费用比本地聘用的又高那么多，那不是自己找抽吗？Donald也不是一般角色。不过，听你提起这个问题，说的我有点心慌了都。我都与世隔绝多久了。” 

苏姗娜轻轻推了推何苾：“少来，别摆一副退出江湖的样子给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美女的地方就有怪兽。’这句话可是你教给我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慌什么。再说了，他们再怎么斗，也折腾不到你头上来。Donald还要叫你姑奶奶一声世伯母呢，怕什么。” 

“你告诉Anna你干妈是我姑奶奶了？” 
“没有，告诉她做什么。她也不知道我靠的哪层关系进Kingfun的。最好她把你得罪了我再给Donald打个越洋电话！”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阴险了？我没教过你反咬人一口吧？” 
“开玩笑啦，对了。刚才你还没回答我，送你来的是哪家公子？” 
“你没机会的，不是公子哥，是洪厝洪家的东床快婿。” 
“高渐飞嘛，我记得。”苏姗娜记人的本事可是一流的，对何苾那群朋友她可是如数家珍，打趣道：“旧情人见面，有没有触景伤情？” 
“什么旧情人？我跟他可没关系。”何苾拍了苏姗娜一下。 
“高渐飞追过你的呀，你不认帐了？” 
“他追过的人多了，燕仔、亮亮，我们那群窝边草，他一个都没放过。” 
“不过一个也没成功还惹了一身骚——也不知道洪大小姐看上他什么了，痴痴傻傻等了他那么多年。八年啊，鬼子都被我们打出去了。”苏姗娜很是了解这段历史的样子。 
何苾又是很有深度的总结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指不定这个千年大坑要怎么吭断高渐飞的青春岁月呢。”何苾语气蛮平和的，又似乎胸有成竹。每次她以这样的口气说出一段话来，接下去总有些趣事浮出水面。苏姗娜若不是惦记着赶飞机去香港，肯定跟她耗上一天一夜盘个究竟。

第十五章 【如此极品】

对于KINGFUN公司的种种诡异之处，何苾是早有耳闻，又是做了功课而来，进了公司后处处小心谨慎，没到处乱逛。幸亏她沉得住，不然肯定被LILY那只小畜生咬上一口。与她一时间去KINGFUN公司的一个服装厂业务员，好奇心重到处逛，一逛逛到了阳台上去了，众员工眼睁睁看着他走上阳台，没人敢出声提醒。接着阳台传来一声惨叫，被铁链子拴在阳台的LILY居然还把那业务员的裤管撕烂了，把脚踝那地方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那样子真是触目惊心。那业务员也不敢跟ANNA计较，直说没事没事赶紧走了。ANNA送他到门口，跟他说：“我们最近有张夹克单子你们工厂可以做，回去给我们报个价，价格合适就给你合同。” 

KINGFUN是个开放式的办公室,所有员工汇聚一堂，Anna的位置就在最后排靠窗，别的员工抱着桌子和电脑孜孜不倦，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跟阎罗殿似的。Anna极热情的招呼何苾坐下，说自己另有要事要忙，叫何苾先玩会电脑，等她一下。所有员工都仔细瞧了何苾一眼，然后默不作声的回去盯着自己的文件、电子邮件。何苾是个见过阵仗的人，岂能看不穿Anna的作风与心态，也不以为意，坐到Anna手指过的一个无主办公桌前，随手开了电脑。 

像这种外资小企业在中国的代表处，企业邮箱服务器往往设在国外总部，所有跟单函件都通过国外总部的业务人员转给客人，所以大陆电脑的Outlook里面基本没有什么商业机密可言，加工厂的人来了这KINGFUN公司，也是坐到电脑前一阵乱点。 

何苾浏览KINGFUN公司的邮件，发现他们的所有邮箱账号都是相链接的，何苾可以进入除了Anna以外的所有员工的邮箱里查看——看来Anna每天确实够忙的，只要忙着看这些属下的信件便够了。 

突然，看到一个“Benson”的邮箱地址。何苾有点狐疑，因为苏姗娜告诉过她，Benson是KINGFUN公司的小车司机，初中毕业，半文盲状态，平常只是负责接送Anna和客人。 

何苾有一点点好奇，他这邮箱能用来干吗？没想到鼠标一按，竟然冒出来许多的邮件列表，跟其他业务跟单人员写往工厂的询盘邮件一样的格式。 
看来，这Benson还是有点上进心的。何苾心下想着。 
只是，看完几个邮件标题，何苾实在没忍住爆发出来的一抹笑。 
只见其中几封连续发出的邮件标题写着：新加坡KINGFUN公司中国东南代表处询盘男女式文胸、内衣裤等。 
男女式文胸。这么低级的错误。 
在这KINGFUN公司，这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伟大事迹，也只有Benson做得。 
“美女，新来的啊？在看什么这么高兴？”那么静的办公室突然响起一阵轻松的问候，大家都习惯的抬头致意，又面无表情的回到他们的文件中去。 
只见走进来一个三十出头，喷着凌乱发型，叼着香烟的帅哥。这是个顶尖顶尖的帅哥，基本可以用“完美”来加以形容，体格健硕、比例匀称，那张脸，浓眉、媚眼，挺立的鼻子、带笑的嘴唇，仿佛言情小说封面走下的男主角。 

何苾并非耽色之人，遇上来人，也忍不住看多了几秒，也就是这几秒，她脑子里飞快的跳出了答案。 
能在KINGFUN公司大声说笑，随意进出的人并不多，加上这俊俏的外观，何苾已经知道了，他便是Benson。 
在“认识” 
Anna之前，何苾已先“认识”了Benson。他是S城的土著，在Anna派驻前就进了KINGFUN公司，算得上老臣子一名，Anna来了之后大刀阔斧斩了好几个异己，他不仅幸存下来，还成了Anna的干儿子。凭着一副好皮囊，一张鹦哥嘴，Benson每天“干妈”、“干妈”的叫得Anna心花怒放。 

也是，Anna长得那五大三粗的，换自己生，哪里生得出这么俊俏可人的儿子来。 
Anna家的成员都是极品，她本身是个极品女人，以制造办公室政治案件为乐；Anna的宝贝狗Lily是极品狗，咬人还分三六九等，见客人就让道，见贵人则尾摇，见穷人必狂叫，见新人便死咬；至于Anna这个干儿子Benson，那更是个极品，花花公子的极品，夜夜换新娘，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开车时候三句不离本行，别的司机天南地北的磕牙，他则术业有专攻的评论女人胸部和屁股。连苏姗娜这种雅俗通吃的人都嫌他“说话太没营养”，可见一斑。 

何苾既把来人对上了号，一时没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人家的笑话，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Benson的脑袋已凑到她身边来了。结果，Benson一眼看到电脑上自己闹的笑话，好好的脸色陡然垮掉。 

“你新来的，还敢乱开别人的邮箱？”Benson的声音不低，惹来整个办公室的侧目。 
何苾一下子竟找不到话回他，照他的说法，她是真的理亏了。 
“Benson，这么大声音，会吓到人家的。她是何小姐，Susanna的朋友，她特意来替Susanna班的。”Anna闻声站了起来，远远的边走边说。 
“她就是帮Susanna代班的？看上去也不怎么样，没Susanna说的那么厉害啊。”Benson似乎还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可是听他说话的人都不得不怀疑，他怎么看出何苾“不怎么样”的。 

何苾相信自己那张脸是冰冻住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人沟通。就在这时，Anna正式通知了她，接下去的一个礼拜，Benson会配合她接送客人。 
Anna的话岂容质疑，何苾只剩下点头的份。 
Anna接下去告诉了何苾，周末她已经同西班牙来的客人Roy见过面吃过饭，基本情况也摸清楚了，Roy是K&D公司负责人的拍档，此次来中国另有要务，顺道受了K&D公司的委托来视察一下S城的服装加工情况。 

Anna叫何苾接下去一周时间里，只要跟Benson联系即可，所有行程的具体时间由客人自行决定，她只需要陪同前往，几个主要的商业行程Anna列了表给何苾，让她自己和客人商量具体时间，机动幅度挺大的。 

末了，Anna拍拍Benson的肩膀道：“Susanna的朋友可不是一般的人，你好好跟何小姐合作。” 
何苾听得鸡皮疙瘩直抖动，幸亏当下便可告辞了前去酒店会见客人，急急的闪了。 
Benson娴熟的开着广本商务车，载着何苾前往天辉酒店见Roy，一路上都臭着张脸，才到酒店大厅前，扔下何苾便说自己还有要事，催促何苾快点接客人下楼。 
何苾一边按电梯一边忍不住笑了笑：这个Benson，还真是个简单的人，喜怒形于色。 
天辉酒店的设施都很不错，电梯的上下速度很快，似乎才刚步入，嘀的一声已经到了十四楼，何苾找到房间号，使劲按下了门铃。很快的，门动了，门后一张端正而无明显特色的东方面孔映入何苾眼帘，那人身材高大，是个衣架子，穿着POLO衫、多袋裤，跟个模特似的，精神抖擞，只是，脚上一双一次性无纺布拖鞋坏了风景。 

“是你？”男子开口道。

第十六章 【美女怪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美女的地方就有怪兽。——何苾、苏姗娜 
苏姗娜坐在机舱靠窗处，拉下窗罩，闭目养神，两手却没有停住摩挲两手指头上那几个钻戒。 
虽然遮了窗以后她的位置偏暗，她身上仍是闪闪发亮的，两只手上戴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钻石戒指，左手腕两个细细的铂金镯子上也各镶着几颗碎钻。她脖子上挂着铂金项圈，下垂一颗碎钻拼成的心形镂空吊坠，一对配套的心形耳钉牢靠的贴着耳垂。这样的架势并非出行才摆出来的，平常她也几乎如此，所以何苾曾经说她“把全部家当都挂在身上展览了。”可她就是喜欢如此。她喜欢热闹，戴首饰也要戴得热热闹闹、叮当作响才作罢。 

乘务小姐推着小车一路走过来，阿航接了两份下来，摆摆手示意乘务小姐别叫醒苏姗娜。 
苏姗娜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是明镜似的高兴不起来。她知道，阿航这次主动带她来香港血拼，无非是为了补偿不能兑现的诺言。 
她跟阿航是怎么认识的，她已经有点印象模糊了，反正跳不出酒桌、赌桌和KTV。阿航爱玩，好斗酒，偏偏次次斗不赢她，回回被她灌醉，又越醉越爱找她挑战，刚开始还三五成群，后来就单打独斗，两人夜夜对酌，稀里糊涂的也就凑到一块去了。 

阿航长得很一般，略凸个啤酒肚，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所长，但他脾气不坏，出手也大方，苏姗娜最喜欢看他签单，帐目都不看一下，眼睛不眨一下，大手一挥就签下去了。 
阿航酒品也不差，喝醉了酒还回回记得要帮张三借款子，要帮李四找婆子。苏姗娜一到他醉倒时候就能问出无数秘密来。 
但是，阿航答应过苏姗娜的事做不到，所以带她来这当作补偿。 
苏姗娜睁开了眼，阿航忙递上了杯果汁，一边帮她拉下垫板，把晚餐摆上。 
苏姗娜左右接过果汁，发现无名指上的钻戒戴歪了。右手忙伸过去扶正它。 
阿航眼睛一阵刺痛，缩回手去揉了揉，随意的握起硬塑杯子喝了口可乐，一双小眼睛漫无目的的看向行道前方。 
空中少爷正在熟练的演示着救生衣的用法，阿航扫了一眼，继续四处张望。 
苏姗娜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那颗钻戒，像是在问阿航，也像是在问自己：“这个戒指是不是该换下来了？” 
阿航没有反应。苏姗娜摆出双手在自己眼前晃，左手一个，右手两个，三颗钻石大小不一，品级不同，光泽各异，各闪各的光芒，而苏姗娜偏偏就喜欢欣赏这种凑不到一处的璀璨之美。 

“Susanna，阿航？是你们！”通道上一个铿锵的女声响起，苏姗娜吓了一跳，猛一抬头对上一双美极的丹凤眼。眼睛的主人五官精巧，充满魅惑，身材高挑、凹凸有致，是个尤物。苏姗娜自愧弗如的同类。 

“Tiffany，是你啊，真巧，你也去香港？”苏姗娜公式的打招呼，阿航没作声，只笑笑，点点头。 
“我出差，你们呢？”Tiffany微笑着问，她太美，前后左右纷纷投过来各有韵味的目光。 
“我们去Shopping。”苏姗娜说，“你现在在哪高就？” 
“原来的公司一直叫我回去，就回了。”Tiffany一句带过，“你住哪家酒店？” 
“丽都。” 
“我住海逸，到了之后抽个时间一起喝杯茶逛逛街，机上不方便就先不聊了，我去下洗手间。” 
“好。拜拜。” 
Tiffany说完继续望前走，苏姗娜心里冒出个疑问，扭头朝身后几排旅客中搜索，果然找到了她预想的答案。 
“找什么呢？”阿航问。 
“Ashore。”苏姗娜俯下身子在阿航耳边细声答道。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小黑人是谁的种吗？有答案了。” 
阿航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 
“下了机告诉你！”苏姗娜眨了眨眼睛。 
阿航没忍住好奇，也扭头找了一圈，果真看到了黑人商人Ashore，Tiffany的上司，正趿着双拖鞋，腆着老大的肚子，跷着二郎腿，黑乎乎一大坨靠在椅背上，怪骇人的。 

Tiffany，姓戴，也就是前方太，方大鹏的前妻，便是S城医学界出了名的“小黑人他妈”。 
其实事情简单得很，Tiffany老早和Ashore便不清不楚，但见Ashore给不了她太多，锦江爱月的方大鹏穷追不舍之下，她便草草下嫁了，嫁的时候应该是不知道肚里怀了个混血的种，否则就没那场“见鬼”的戏码了。Tiffany生下小黑人儿子后，方家自然是容不下她了，她也只好抱着儿子回头去找孩子他爹。Ashore虽然在中东老家已有了三个老婆，但也不是打野食不认帐的，加上他预备自立门户，从原来公司脱离出来，正需要一个熟门熟路的人帮衬，Tiffany便成了最好的人选。他和Tiffany摊开了说话，收了Tiffany作他的四房太太，鉴于中国是一夫一妻制度，二人没有正式登记，“新婚”开始，二人便不断的四处飞，办新公司的各种手续，考察工厂，拜访客户，建立自己公司的商业网络。 

S城本来就不大，外企圈子更小，加上Ashore的动作不小，苏姗娜早一天便在Kingfun公司喝下午茶的时候得到了消息。 
外资企业向来有“两间道”，茶水间、卫生间，总是各种小道消息的来源处，在茶水间还是明着八卦，但如果到厕所里找个位子蹲起来不出声，没几分钟便可以听到上至大老板新交情妇三围如何，下至扫地阿姨炒股赚了多少，诸如此类的绝密八卦。 

苏姗娜看着Tiffany从卫生间出来后朝她点个头便笑意盈盈走向Ashore，再看Ashore横坐位上，似乎是硬塞进去的，腰间挤出了三四圈游泳圈，肥水欲滴的样子。 

一个是韵致佳人，一个人邋遢肉团，苏姗娜心下为Tiffany感到些许不值。但她向来也不相信容貌登对的说法，一个感叹过去很快便丢到了脑后，她相信美女与怪兽是完美组合，她相信鲜花要插牛粪上才有营养，看她旁边的那坨便知她的主义了。 

苏姗娜瞧了瞧吃饱便开始打盹的阿航，下意识的又摸了摸左手上的钻戒，口中喃喃有词：“差不多了。”

第十七章 不速之客 


亮亮很喜欢自己的那层房子，一开门便是满目蓝色的墙壁，海一样的感觉，正对着门摆着两个深蓝色的沙发椅，椅子中间是一个透明的方形茶几。走进门去，可以看到淡黄色带粉红点点的公主床，淡黄色的梳妆台，粉红色的橱柜，橱柜后面有一排深蓝色的水晶门帘，天蓝色的墙壁上一个同色木门若隐若现，那是通往“亮亮图书馆”的地方。

林亮亮是副修的是图书管理学，且不论她在校时学得如何，她这林家大小姐的身份是万万当不得图书馆管理员的。古人不得志可以寄情山水，林亮亮这不得志只有寄情给书本。她酷爱藏书，特意装修了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书房规模是她房间的两倍，有五十平米左右，设有两个入口，正门常年禁闭，偏门便是连着她房间的，方便她自由进出。

林亮亮除了在自家企业里挂了个董事头衔，无所事事，毕业后最大的成就便是把家里这个书房搞成了一个小型图书馆，所有图书分门别类贴了标签，还专门弄了台电脑在书架旁作登记之用，搞得她三个弟弟进这书房跟做贼似的。

每次与父母闹了意见，林亮亮便紧锁屋门，躲到这书房的大千世界里。林亮亮想要安静的时候也会在这里默默看书。在她心目中，整个林家，似乎只有这里是一片净土。

可是这一天，不识相的姨妈闯了进来。

“亮亮，哟，你把整个书店都搬过来了。这么多书哪，都是你买的？这要花多少钱啊……”

姨妈左看右看啧啧称奇，也难怪，她这个姨妈大字不识得几个，从未去过图书馆，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姨，我们到我房间坐着说吧。”亮亮不想让姨妈多逗留，遣着她往外走，姨妈频频回头，她急急关门。

招呼姨妈坐在深蓝色沙发上，亮亮开门见山：“姨，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

亮亮一听这话心中叫苦不迭。姨妈是个穿街走巷的高手，除了在她母亲与职业媒人之间穿针引线，无甚建树，最大的优点便是拉起家常来滔滔不绝。

亮亮站了起来：“我去给您泡杯茶过来。”——亮亮相信，呆会姨妈肯定会口渴的。

“不用，不用。”姨妈把她往回拉，“就说几句话，不用麻烦了！”

林亮亮心中那个郁闷，姨妈这次连喝茶的工夫都省了，不知道打算做多激烈的长篇大论？

林亮亮被姨妈按回沙发上的时候，她伸手往上衣口袋里摸索到手机，偷偷按了按快捷键。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说说心里话。”姨妈开始进入话题。

林亮亮心里发毛倒是真的。

只听姨妈接着说：“唉，你别再记挂那个杨康了，你们俩没缘分，这也没办法，你一直摆着个失恋的样子在家里，大家看了都不好受……其实你们也没有真正谈过恋爱，你也算不上失恋，你要让这件事早点过去……”姨妈絮絮叨叨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大叠男生照片来。

林亮亮一看这阵势，敢情是又给她选婿来了。

正满脑子想着办法推脱，手机响了起来，果然，是燕仔识天机，打回来了。

“喂？”林亮亮飞快的接起电话，煞有介事，断断续续的说，“嗯？同学会？……时间快到了吗？……好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不好意思，姨，我要去开同学会，快迟到了，我先走了。你在这坐还是……？”林亮亮下起逐客令来颇有政治家的风采。

“呃，我正要去找你妈妈说点事，就不坐了。”林亮亮这个姨妈可是个人精，方向转得特快，林亮亮满脸笑容的送了她到楼下客厅，自己直奔车库。

地洞了她那辆奥迪A6，林亮亮拾起手机补了一个电话：“燕仔，刚才你救驾有功，又帮我解了一个围。”

“惊险吗？”燕仔在另一头得意的笑。

“一般般。我姨妈不知从哪搜罗了一堆猪头照片来我房间，给我做思想工作。”

“哟，有秀男给你选，不是女皇的命吗？”

“我只看到第一张就心惊肉跳了。忒惨了，那张脸不知道被人踩过多少遍才能长成那样子。”

燕仔心里想着您大小姐那张脸实在也不怎么样，但是毕竟多年好友，知她死穴在哪，怎么也不至于那么不上道，只说道：“你那姨妈不去当公关真是可惜了人才。”

“唉，她大字不识几个，能干什么呀。你以为她这样天天巴着我妈，还要看我脸色，容易吗。”

收了电话，林亮亮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好，开着车在S城外环转了好几圈。，似乎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自在的地方。

书房那个唯一让她可以找到片刻安宁的地方，今天也被袭击了，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林亮亮漫无目的的转悠，还未想到去处，已发现油表告急，赶紧四下里张望，寻找加油站。

平常叫司机送的多，她自己开车并不频繁，加油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附近哪有加油站，驱着车慢慢一路找过去。

开了导航，四下一寻，她才发现，眼下离她最近的加油站只有“正康加油站”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林亮亮自嘲道。

她没预备要推车回去，尽管有点抵触，迟疑一下还是把车转入了“正康加油站”。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加油站，却发现这的服务好得出奇，她的车刚拐入，服务员便堆了一脸笑容迎上来，指引她往最里头的空道拐，她随着指引驱车停到总闸前面，三五分钟便加满了油，她递了卡给服务员刷，那人没接反而递过来一盒精品面巾说：“这是我们加油站的小礼物，请收下。”

林亮亮带着疑问接下面巾，问服务员：“你们这不打卡，收现金？”说着往包里掏钱包。

服务员指了指她的车牌，笑得很诚恳：“老板有特别交代，您这辆车是不收费用的。”

原来如此。林亮亮一笑置之。

她的付出也不是没有回报的，只不过折了现而已。

车子拐出加油站的时候，林亮亮看到油闸外头两条长龙排着等加油，好几辆都是刚刚路上驶她前方的。

原来自己那张车牌那么好用，不仅加油免费，还可以插队。

这可真是好待遇。

加满油的车，那油门踩起来似乎有点不顺，林亮亮一路瞄着后视镜上越来越远的“正康加油站”广告牌，不由想起与那加油站主人的第二次会面。

杨康约了她，但并未表示要同她交往。她巴巴的看着他，想着他是不是、是不是要开口了。

然而他却只是说：“听说这家咖啡厅的哥伦比亚蓝山很地道，你试试。”

她只能一边点头一边索然无味的尝着咖啡。

更杀风景的是，两人说了不到十句话，便插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满身世界名牌却托不出半点气质的女人。

若不是亲耳听到杨康那声“妈。”，林亮亮打死都不会相信，那么漂亮的杨康，怎么会生出那么上不得台面的一个妈来。

杨太毕竟是大户人家主母，再没气质，架子总是有点的，打个招呼也是居高临下的首长慰问式。

他们三个坐了一下午。只是杨太在说，声情并茂的，从她与丈夫的创业史，说到杨家的发迹史，说到丈夫杨立雄对二儿子杨康的殷殷期望，说到大儿子夫妻的形象和睦，说到后面，她开始讲述自己的心酸。讲她如何陪着杨立雄苦熬多年，却换来杨立雄外面养了二奶。说到动情处，一双眯眯眼竟是禁不住的双泪垂。

林亮亮听得心中唏嘘，正不知如何安慰她是好，却没料杨太兜了那么多个大圈子回到她的主题竟然是：“亮亮啊，我同你家也是熟悉的，我都很佩服你妈妈的本事，也很喜欢你，可是你跟杨康实在不合适，我真心的不想你步我的后尘……”

原来，杨太是嫌她丑，配不上她漂亮的儿子。如此大费周章的与她周旋，拿自个隐私当过门，无非是不想得罪她的女强人妈妈。还真是难为了杨太。

林亮亮强忍着眼腺中上涌的潮意，笑得两眼直闪光：“阿姨，您误会了。我和杨康没谈什么终身大事，我们只是一直在探讨，看有什么机会找个项目合作。”

姨妈说的其实也没错，从一开始，她便是无恋可失的。
 
 
第十八章 锦瑟无端
门铃一响，陆离从沙发上跃起，套上一次性拖鞋，赶紧去开门。——那个Susanna小姐，他刚刚对她有一点改观，她又当了甩手掌柜，只在电话里说会安排另外一位翻译来接替她的工作，就说她人在香港了，连个当面介绍都没做！幸亏这个替补不是太笨，懂得自己找到酒店房间来，不然约在外面他还真不知上哪认人。

门嘎吱一声开了——这五星级的饭店似乎也不怎么样，这门的声音就让人难以忍受。Roy不自觉的看了看门轴——似乎轴承有点问题？

他皱着眉头抬起头迎接来客：“是你？”

是她。他来小城的第一晚，在路上被摩托车刮倒的女孩，他想伸出援手却被拒绝的女孩，有着深邃而高洁的眼神的女孩。

“你好！”陆离惊喜的眼神丝毫掩盖不住，匆匆伸出了手。

“你好。”女孩似乎对他没有印象，一点表情没有的伸出手，轻捏了一下他的食指，握手完毕。

陆离不自觉的微笑：“Gladtoseeyouagain.”

何苾愣了一下，并没有想起眼前的人物来，只轻轻一笑：“IthinkSusannahadintroducedmetoyou.”

“Hebe，Susanna’sbestfriend.That’sall.”陆离特意强调了一下，他对何苾是一无所知的。

“That’senough.”何苾道，“IheartthatyoucanspeakChinese?”

“OnlyCantonessfluently.”

“Great.我也识讲广东话，以后我们可以用白话沟通。我中文名字叫何苾。”何苾哗啦啦，冒出一串粤语来，虽然有点生疏缓慢，却是算得上标准。

陆离怔了一下，高兴得直说太好了。他是华侨家庭出身，自小家中几代同堂，虽然身处国外，一家人却都是一直讲白话为主。

何苾简单说了一下几个基本行程，问陆离接下去先安排哪个。陆离却扯开话题说：“我们前几天见过了你还记得吗？”

何苾想了想，没想起来，摇了摇头。

陆离嘿嘿笑了两声：“前几天晚上你被摩托车撞到了。”

何苾这才哦了一声：“是你！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注意看旁边，没看清楚你长什么样，所以认不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陆离忙说，“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当时只是刮倒，没事的。谢谢。”何苾道，“你今天有什么行程安排？”

陆离不紧不慢的说：“我的本职是建筑，所以我想先四下逛逛。听说S城的古建筑很有特色？”

何苾没想到陆离竟是做建筑的，实在奇怪他怎么当了K&amp;D公司的代表来考察服装业务来了。不过她不好问，便顺着他想了一下，告诉他可以到华侨新村走走，那里有不少百年老宅。

两人走到楼下大厅，只见Benson已经在沙发上等得不耐烦了，冲上来问何苾：“要去哪？”

何苾正要答他，陆离突然问：“走路过去要多长时间？”仍然用的是粤语，Benson听不懂，看了看何苾。

何苾回答陆离说：“半小时左右。”

“那我们走过去好不好？”

何苾正是巴不得离Benson越远越好，听陆离如此提议，赶紧点头，告诉Benson道：“Roy说他想走一走，不坐车了。”

“那我还有事，我先走了。”Benson也如释重负，一边往外赶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婷婷，你先去洗澡，洗干净点！……到床上等我……”

不堪入耳。

何苾收拾了心情，同陆离一边走一边谈天，说的都是粤语，没有英语那么刺耳。要是两个华人在S城一路走一路英语交谈，那可真的要被群众的目光扒掉一层皮了。

S城的六月天，闷热得很，幸亏还是上午，太阳要没完全出来，空气中还夹杂着前夜的雾凉和今晨的露气，阳光虽刺眼，却不至于灼人。

何苾领着陆离尽靠着建筑物阴影处走，一路下来并没晒着。陆离看到一些路标都会问问那是什么，因为国内是用的简体字，而陆离学过的那点皮毛都是繁体文，连“前方学校，慢行之类的路标他都需要问一问才真懂。

S城街面以36米居多，并不甚宽，何苾正侧着脸与陆离解释前面一个广告牌的内容，正巧瞅到对街书店两个店员往玻璃架上摆新书。何苾忍不住停了脚步看了几秒，然后跟陆离手：“等我三分钟。”

陆离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何苾已经冲到了对街书店里去了。到两分钟，何苾手执橱窗架子上的素锦封底的新书回来，陆离这才知道何苾是买书去了，笑了一笑：“何小姐喜欢看书？”

何苾摸了摸磨沙书皮，指腹来来回回摸索着上面的“妖孽”两字，说：“我们以前念书的时候，总是管好朋友叫‘妖孽’，骂人的时候管人家叫‘神仙’，那时候我们都很闹腾。”

陆离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问：“你特意跑到对街去买书，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何苾抬头，明眸如星，闪闪若炬，正好对上陆离清澈的双眼：“当然不是，我买这书，是因为作者我认识。”

陆离看了看书皮，念出作者名字来：“锦——”后面那个字他不敢肯定。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失华年。”

“有出处的？是古诗吗？那诗是什么意思？”

何苾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锦瑟是一首诗的名字，有人说这是首怨诗，有人说是首悼亡诗，有人说这诗是在追溯平生，有人说是自悔风流，有人说是伤心家事，有人说是感叹国祚。说什么的都有。”

陆离不太好意思的说：“我中文不太好，小时候我爷爷教我很多唐诗，我却只记得一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首的最后一句你可能听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陆离终于听懂了这句诗，问：“有一首奥斯卡歌曲，翻译成中文好象就叫‘此情可待’？”

“是的，”何苾答道，“说的就是那些追不回来的往事。”

“此情可待成追忆，”陆离用心记着，重复一遍又问：“后面那句是什么？”

“只是当时已惘然。”

“只是当时已惘然。嗯，很好的诗。”陆离点了点头，“你说你最喜欢第一句，为什么？”

“相传古瑟有五十根弦，我总是在想，要什么样的人，才弹得起那样的乐器。你想啊，古琴是七弦的都那么难弹，五十弦，十个手指头够用吗？那样的古瑟，高雅得太奢侈、太遥不可及。”


第十九章 【各自心肠】
转眼已到华侨新村，陆离看到老式宅子上尽然雕龙画凤，很是兴奋，拿起相机四下拍照。只是用可惜的口气说：“这些都是家宅吗？我真想进去看看。”

“想进去也不是不可能。前面拐弯有栋百年的老宅子，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

“真的？”陆离很兴奋的样子，“那我们快去。”跟个孩子似的，拉起何苾往前奔走。

何苾下意识的想脱开手，陆离的心思却不是在她手上，一门心思全朝那老宅子飞去了，劲还挺大。无奈，何苾只能任由他拉着去了。

大门紧闭着，桃木上的“卓”字似乎又模糊了一分。

何苾直接推开了门——原来里面是没有上锁的。

跨过高门槛，陆离看到满目旧石红砖青瓦琉璃，深井院子、石头屏风，直欢呼：“MyGod!这真的是百年前的老宅子！我在我爷爷的老照片里面见过！”

何苾看到他孩子般的笑容，也受了感染，笑开了颜。原来，她展颜时候是很好看的，嘴边有一双酒窝，眼睛收成半月状，汪汪亮亮的。

“笑什么这么开心。”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年人声音，是卓何邀弟闻声走了出来。

“姑奶奶。”何苾叫道，指了指陆离：“这是苏姗娜公司的一个客户，叫陆离，他想参观老宅子，我就带他来看看了。”

卓何邀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了陆离几秒，问道：“叫陆离是吧？你们随意，老婆子容易累，就不跟你们站这了。”说完便往屋里走。何苾要去扶她，她摆了摆手，那手略有点发颤，但还是自己走进了屋。

陆离捧着相机抓着不同角度拼命拍，何苾静静在一旁看着，有些索然，便退到里屋去找她姑奶奶了。

卓何邀弟躺在她那已经晕成深红色的竹摇椅上，斜眯着眼看何苾。

何苾则一脸茫然看着庭中志趣盎然的陆离。

突然，卓何邀弟开口问她：“你喜欢外面那个后生仔？”

何苾愣了一下，轻笑道：“姑奶奶别逗我了。我跟外面那位先生没什么关系，他是苏姗娜公司的客户，我只是代班的临时导游。”

卓何邀弟眯着眼又打量了一遍外头的陆离。那是个长相并不算出众的年轻人，好在会打扮，看起来干净利落的，身上颇有几分艺术气息，也算耐看，挺得门面的。尤其陆离一脸毫无心机的样子，神色宛如半个多世纪前她见过的那张。

半个多世纪前呵，恍然如一梦。可是当时的她就是一眼相中了那张毫无机心的脸庞，不管不顾，硬是缠上了人家。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她便是个活生生的模本。她的幸福就是自己争取来的。只是可惜老头子没能陪她长命百岁，早早去了。否则，两人一起在这老宅里摇摇椅子，未尝不是一件浪漫一生的事情。卓何邀弟想着卓家那位年轻时候的英姿，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何苾听到叹气声，问道：“姑奶奶怎么了？突然叹起气来了。”一看老人眼中竟是雾气蒙蒙。心下一酸，说：“又想起老姑丈了？”

“老头子当年有一架古董相机，我第一次见他，便是他在拍照，闪光灯砰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如果老头子现在还活着，不知道还有没有当年那么俊……”

陆离专心致志拍他的照，全然不知屋内一老一少两个单身女人正拿他当话题。

卓何邀弟接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不要想着风景再美也是别人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却在楼上看你。谁是谁的风景都未可知。你也别以为与世无争就可以安心度日，等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你就会到处抓救命稻草，与其到时候一把胡抓，不如现在早作打算。何苾，你年纪也不小了吧？其实你妈的考虑也对，找个合适的好人家，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何苾很肯定的说：“绝无可能的事。您老想太多了。那么深奥，我可听不懂。”

“你呀，不见黄河不死心。别说我不提醒你，你早晚被你妈卖了再来求我。”

“我妈要留着我当摇钱树呢，怎么会舍得把我卖了。”

“就你这身板，能摇下来几个铜板？你妈想的是，嫁个有钱人，实在！”

“姑奶奶，您老今天扯太远了！”何苾听了那么大一串话之后，不自觉又朝门外瞧了两眼，打趣道：“您什么时候跟我妈好上了？”

“臭孩子！”卓何邀弟伸手够上何苾的小肩，轻拍了她一巴掌：“明知道你爸妈见了我跟见鬼一样，还拿我寻开心。”说罢，上下审视了何苾一番，笑笑说：“要不，干脆，你给我当孙媳妇好了，连培养感情的时间都可以省了。”

何苾看着卓何邀弟，也是笑笑：“姑奶奶，您小心表哥知道了，跟你急，别忘了，他可是有女朋友的。” 


第二十章 【没有秘密】

　　何苾走后蔡棍发现自己忙得有点手忙脚乱，拉下面子请何苾回来，谁知何苾是一点也不客气：“您不是说我是猪吗，猪是不会干活的。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丢了个钱包，还走了个得力助手，蔡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诚心一下去去霉运。于是请老婆曾旋旋陪他去普陀山进香。

曾旋旋除了吵架积极，旅游也是积极的，不用商量就同意了，当天跑旅行社去订票。

一进门，曾旋旋就挑着蔡亦婷的前面坐：“给我定两张票，后天，去南海。”

蔡亦婷没好气的问：“车票还是机票，说清楚。”

“我像苦成那样的吗？车票？还真想得出来。——算了，要双程的吧。双飞四日游应该是每天发团吧？”曾旋旋说着，特意把LV的包包往蔡亦婷面前摆。

“我像出票的吗？真想得出来！”蔡亦婷扭头喊道，“燕仔，你怎么搞的，大客户来了你也不来接待！”

燕仔有点摸不清状况，偷偷问旁边的人：“今天蔡姐咋了？吃炸药了？”旅行社另一个元老许姐凑到她耳朵边说：“大客户就是我们旅行社以前的社花曾美女！曾旋旋！”

燕仔憋着一口气不敢笑出声来，赶紧上前伺候着。

曾旋旋赚够了面子，里子得到了满足，豪爽的付了账，趾高气扬的走了。蔡亦婷却是实实的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竟然把气撒到监工的丁老太太头上了：“老太太，您不懂就别乱动我桌上的东西，要是我找不到资料，接错团了，你负责吗？”

“真不得了了！”丁老太太哪受过这种委屈，气得边走边颤，口中直念着，“现在的工人，这一个一个的，都不得了了，说不得碰不得的……”

“工人？”蔡亦婷抓到这个词，重复一遍，冷笑一声：“还当自己是地主婆呢！”

丁老太太有发作的趋势，燕仔心中大叫不妙，刚好看到门口的小蝴蝶结一晃一晃的，赶紧提高了音调叫道：“韵衣，放学来找奶奶啦？”

是丁爱国的小女儿丁韵衣幼稚园放学了,外头的老师和列队的同学们见她进了旅行社，放心的摆手继续前行。

这小孙女适时的转移了丁老太的注意力，一场战争才算得以平息。旅行社的员工们纷纷暗吐了一口气，终于是真心把这丁韵衣小朋友当了天使。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苦着张脸，丁总扣你们工资啦？”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个四五十岁的华衣男士尾随丁韵衣入了旅行社办公室。

“王董，您今天又给自己放假啦？”蔡椅婷心情没有好过来，皮笑肉不笑的问候来人。

来人是王博今，看上去无业游民一个，却挂了一列“董事”头衔。原因是他家钱多，物业多，是典型的“包租公”，出租出去的是豪门酒店这样的大型建筑楼群，每年坐家中数租金，还能分点物业股，实在是闲人中的楷模。他最大的爱好是上海角天涯闲坐喝铁观音，逗逗这里的女孩子。这里清一色的女职员早对他的来访见惯不怪。

不过，托王博今的福，燕仔等人可以从他口中获悉不少新闻秘闻，用以打发沉闷的办公室生活。

丁老太循例问了丁韵衣几句“今天老师教什么了？”之类的问题，见丁韵衣乖巧伶俐，便叫黄亚梨代为照看，蔡亦婷瞟了一眼，嘀咕一句：“又要教她二加三等于五了。”

黄亚梨挤了半脸笑容上前去领了老太太手中的作业本。

丁老太安排妥当，一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又出去去接另一个孙女，上小学一年级的丁韵音。

监工老太太走了，所有女职员都吐了一口气。王博今也放心大胆无所顾忌的开起玩笑来。

平常蔡亦婷与他一来一往的调侃，今日蔡亦婷的心情不好，话不多，王博今可能觉得无趣了，看其她女职员都在抓紧机会上QQ，没人理他，他便逗起丁韵衣小朋友来：“韵衣啊，你这衣服是你姐姐不要的吧？你看你妈妈都不喜欢你，给你穿旧衣服。”

“才不是呢。”丁韵衣努了努嘴，“这是我自己买的！”

“哟，这么厉害啊，都会自己买衣服了，那是谁陪你去的啊？”

“奶奶！”丁韵衣亮声答道。

王博今把丁韵衣抱到他身边的沙发上：“你妈妈不要你的。把你丢给奶奶了哦。你妈妈喜欢小弟弟，不喜欢你了！以后都不要你了！”

“才不是呢。”丁韵衣继续丢卫生球给他，“妈妈最疼我了，妈妈买好多好多玩具给我的！”

“那你有没有分给小弟弟玩？”

“妈妈说小弟弟不会玩。”

“小弟弟漂不漂亮，你有没有抱抱一下？”

“奶奶不让我抱……”丁韵衣说着说着，哼了一声，说：“不理你了，我自己玩。”

全办公室的人都一边工作一边聊QQ一边竖起耳朵听那一老一小的对话。燕仔心中直乐：王博今啊王博今，可真是个老狐狸呀，从小孩子嘴里去套话。真有一手！

蔡亦婷笑了笑，直接说出了口：“王董，您可真是老狐狸！”

王博今哈哈大笑：“你们丁总保密工作做太好了，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蔡亦婷问道：“您连丁总家有几个孩子都好奇啊？”

王博今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不是好奇，是求证一下。小蔡你记不记得，丁爱国那口子怀第二胎的时候我跟他说什么？我叫他还是别自己生了，肯定又是个女的，不如去抱个男孩子回来，他不听我的，非要自己生，这下好了，二女户了。”说着说着，又伸过长手去刮丁韵衣的小鼻子，丁韵衣小手一拍，扭了扭身子，继续在沙发上玩她的奥特曼。王博今悠悠然接着说：“丁爱国他老婆跟他同年，怕不好生了，今年偷偷抱了个男孩，证还没办下来，怕被人查到，一直藏在家了没带出来，其实啊，我早猜到了……”

蔡亦婷呵呵的笑，正要说：王董，瞧您得意的。看到丁爱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旅行社，正站在王博今身后不远，笑容骤然收敛，转移话题说：“王董，听说您家公子参加高考了？”

“是啊。”王博今点点头，“那臭小子整天就知道玩，想不到还考得不差……”

“是不是报考了酒店KTV啊？那你儿子肯定是免试录取了。”丁爱国一张脸看不出喜怒来，“听说前几天你去酒吧碰到你儿子了？父子俩一人抱个美女，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这回，轮到王博今垮了张脸。 

第二十一章 【无言以对】

何苾——天赋人权，但不赋人以幸福。

苏姗娜——所以，幸福要靠人自己去争取。

陪陆离走了一天，脚有点酸，很累，回到家，却面对了母亲一张臭脸。何苾心想能避就避，没敢杵在母亲的活动范围中，快快的退到自己屋里去了。

进了屋，何苾开了电脑，用前一晚喝剩的薰衣草茶冲热了泡脚，一边则打开网络电视看电影，这是她学习外语的一个方式，她不是外语系出身，没留过学，没上过专业的外语培训课程，但是靠自己看外语电影和听收音，把听力口语也都练到了专业的水平。

随意搜索了一下，点进了《曼哈顿女佣》，剧情是老桥段，酒店女佣和总统套房的政客。

影片才看了几分钟，何苾已经猜到了结局，看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时，何母进了她房间啪的一声把半掩的门推到吸铁石上面，一脸怒气：“前几天你在门口遇到淑平，为什么没跟人家打招呼？”

何苾移动鼠标，把电影点了暂停，抬头对上母亲一脸愠气，有些茫然：“淑平？哪个淑平？”

“还问我哪个淑平？还敢问我什么时候？前几天晚上你下班回来，淑平在箱巷口看到你还跟你笑笑，你居然摆张臭脸给人家，连问候都没问候一声，不就是念几年书吗，又不是当了市长，清高什么呀？

晚上，巷口。

何苾想了又想，终于让她想起来确实有那么回事，那天她半夜下班回家，忽见巷口立着一个中年妇女直勾勾看着她……

那么阴森的场景，换了是燕仔早哭开了，还有空分辨那是人是鬼还打招呼？

何苾始终没有清晰的忆起来那淑平长的是圆是方，也懒得解释，只懒懒说了句：“我不认识她。”

何母听了越发生气，训道：“你小时候人家还经常抱你，你怎么这么没心肝啊？这么无情！”

你都会说是小时候了，我哪还记得谁是谁？何苾心中作如是想，但没有直接反驳出来，只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何母哼了一声，道：“念那么多书，越念越绝情！亏得人家还惦着你！淑平最近般回附近的老宅子住了，一来就问你的情况，问我你结婚了没，她想什么时候给你介绍几个工作稳定的年轻人看看，你明天请个假，买套衣服，穿整齐点我带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这几天都不能请假，客户来了，公司天天都有很多事。”何苾一听母亲哦带她去相亲，毛骨悚然，赶紧推脱。

“那今天怎么那么闲，不上晚班了？”何母也不是能糊弄的，马上追问起来。

“我换了个工作，上白天正常班就可以。”何苾答话很简约，虽然只是临时性质的工作，但也不想说给母亲知道。徒增母亲烦恼的事情，她不想做。

在何母的观念里，嫁不出去可以找些三教九流之辈来屈就，要是连工作都没有，这女儿岂不是成了货真价实的赔钱货？她想了想，说：“那好，明天傍晚下班买套衣服再回来。”这次的口气是命令口气，所完便走，干脆利落。

何苾松了口气，点击了一下鼠标，继续观看电影。

女主角，一个单身母亲，一个酒店女佣，在某一日，事业爱情都遇到了新的契机，因为她美丽，有人格魅力，贤惠，上进。

可是，这样好的女主角，居然对着她母亲咆哮。她叫母亲不要企图说服她接受“女佣世家”的命运，她说，对，她是个优秀的清洁工人，可是，那不代表她一辈子都只能当个清洁工人。她也有理想，她就是想竞选酒店管理人员。

原来，女主角的母亲一直对她耳提面命：我是个清洁工人，你也是个清洁工人，我们这样的家庭，就是这样的身份，你不要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来。

“真像。”何苾不知不觉的自言自语。

何母也是一样认命的人，也干过一样的事。

何苾想起母亲教育过她的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天生要会打洞。”很明确的告诉了她，她是打洞的命，别妄想成为龙凤。千万，千万，别做奢想。

“新工作公司叫什么？老板男的女的？工资多少？”何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房间，还是站在门旁，手中握了把豇豆，正熟练的捭着，连发了一串问题。

何苾早习惯了母亲的穷根究底，平静的回答：“公司叫劲凡，贸易公司，工资还是那样，老板不在这边，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主管是个女的。”

“工资又没多，还换什么换，瞎折腾什么？”何母训完，握了一手的豇豆，回头找盆子去了。

何苾轻轻叹了口气，电影也看不下去了。关掉，全部关掉。主机、显示屏、猫、排插电源，连同房间的灯，通通关掉。把门关上，躺了睡觉。

睡觉的时候便可以安安静静的，活在她自主的世界里。

如今的生活对她而言已无期盼，唯一的乐趣便是美美的睡上一觉。虽然她常常在梦中惊醒，但梦境毕竟是丰富多彩的，是真正完全属于她的。她很珍惜。

何苾最常梦到的一组场景是，好象发生了点什么事，她一个人没命的跑，跑到了一个绝境，前无救兵，后无退路，她一急之下，踩空了，掉下了悬崖。——然后，她便醒了。

这一夜，她又踩空了。醒来发现是电话又在作怪。本来又是抓了手机往枕头下面塞，塞到一半人有了点感觉，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下意识的睁大眼睛瞅了瞅屏幕。

“ROY”名字在屏幕上一直闪，何苾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睡意全无。

原来，全天下的老板都是一样的。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蔡棍是这样，陆离还是这样。难道真的让母亲说中了，瞎折腾？

何苾心中叹了口气，仔细看了看时间，还好，11点半而已，不算很过分。

她接起电话，道了声“HELLO。”只听陆离用一种低沉得要睡着的声音说：“Helpme!Floor6ofthehotel。”

何苾心中一惊，跃身坐起，可别…… 

第二十二章 霹雳娇娃
每个人都在对着你笑，可是你分得清各人的笑容背后各藏着什么吗？——何苾

其实旅行有时候也是件很闷的事情，尤其是一个人的商务旅行。白天对着讨厌的公事很难出去玩，晚上还要坐在酒店房间发呆，简直是酷刑。

要陆离一整晚一整晚的在酒店房间里打发时间，一两夜还好，权当休息，再多几夜他便憋坏了，于是他决定给自己找节目。

在国外，他的晚上时间常常是三五好友泡吧跳舞，欢畅淋漓，他想着自己刚到中国，有些好奇中国大陆的酒吧长什么样子，因为在他的认识中，中国应该只有上海广州这类在旧时代就已经开放了的城市才有酒吧。S城这样的小城，如今居然也是娱乐业发达，夜夜笙歌。他好奇，实在好奇。

陆离叫来服务生想问最近的酒吧在哪，他普通话不好，一直想不出酒吧用中文怎么表达，想了半天终于解释清楚，说自己想去喝酒、有人唱歌的地方，服务生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热情的将他带进了电梯间，帮他按了6楼。

陆离很礼貌的说了声Gracias，说完看见服务生傻傻的笑，赶紧改口说了声谢谢，未说完，电梯门便合上了。

很快的，6楼到了。嘀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暗暗的灯光下，一入眼便是两个穿轻纱礼服的美女站在正前方，带着笑容轻轻鞠躬，脆声喊着：“欢迎光临。”

陆离点点头自己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找，结果只见空空的走廊，以及端着果盘酒杯提着冰块桶匆匆来回穿梭的服务生，怎么也找不到酒吧入口。房间门一个挨着一个，跟楼上无异，唯一不同的是服务生更多了些，零星站在几个门口。偶见一房间开了门，里面男男女女欢声笑语，有人唱歌有人跳舞，红酒白酒啤酒觥筹交错。陆离这才反应过来，他走到唱卡拉OK的地方来了。

陆离转得有些头晕，正要回头，忽见走廊拐角有一吧台，零星坐了几个妙龄女子在那喝酒，他走了上去。

吧台不大，只容得下十来人，陆离没有想到这里的酒吧如此不济，缩到这么个小角落中来，但确实没有其他去处，便安心坐了下来。吧台内的服务员瞅了他一眼，问：“先生，要点哪个？”

“呃，”陆离想了一秒，说：“一杯威士忌。”

服务员又瞧了他两眼，可能是不习惯他的蹩脚国语，半天才反应过来，回头去给他倒了杯酒过来。

陆离举杯饮了两口，无聊得四下张望。这时，旁边一个妙龄美女拿了两盅色子靠了过来：“先生，一起玩两把可好？”

陆离又摇头又摆手：“我不会。”

“那猜拳吧？”美女的身子靠了过来，香水味挺重的，和陆离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混到一起，有些撩人。

虽只是初夏，这美女想是怕热之人，穿得极为清凉，露背衫，热裤，裹出一身完美的曲线。那一张小脸画着浓妆，大大的眼睛，眼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刷的是蓝紫色的睫毛膏，眼影打的是烟熏装，洒了闪粉，眼底镶了水晶贴片，笑容伴着闪粉、水晶片一起闪动，大放异彩，分明的是一个电眼美女。

反正是夜色撩人、寂寞难耐，有美女作陪，自然是却之不恭。陆离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先生猜什么拳？”电眼美女问道。

“你们猜什么拳？”陆离反问道。

电眼美女扑哧一笑：“我们猜的拳多了，听先生口音是广东人？”

陆离微微一笑：“算是吧。”

电眼美女也不多问，回正题建议道：“那我们猜五十十五？”

“好。”陆离提起双手，备战。

电眼美女一边同他猜拳一边断断续续的问点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第一次来S城啊？”之类的。陆离也随意的如实回答。

几个回合下来，陆离算是长见识了。什么叫一败涂地，他现在便是了。他已经足足喝了半瓶威士忌，那美女还滴就酒未沾。

还好他酒量很好，一直精神奕奕。

电眼美女看他这风云不动的样子，也来劲了：“我本来想跟先生骗杯酒喝的，想不到先生一点便宜不让占啊！”

陆离笑了笑：“小姐猜拳太靓了。”

“那我多叫两个人陪你玩。”电眼美女想来是没兴致了，叫了之前同她一起坐在吧台另一角的一高一矮两个长发女孩，两个长发美女这一围过来，三个美女把陆离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远处，拐角的包厢门口站着两个个子小小的服务生，一脸稚气未脱，趁着KTV包厢里无人按铃的空挡，闲散倚墙，一来一往随意攀谈。

“那男的是谁啊？”

“没见过。”

“看来又是一只自投罗网的傻鱼。”

“还在饮，真是不要命了。”

“傻不拉唧的，都这架势了还反应不过来，还不知道闪人，呆会够他受的。”

“上周那人醒过来全身只剩一条内裤还不敢报警，打电话回家叫他老婆送钱来，我刚好路过大厅，看见他老婆那张脸？？——够刺激的！”

“上次那个是隔壁城市的，据说是个房地产商，有头有脸，那三位美女赚了一大笔。”

“这三位美女老这么折腾，经理应该知道吧，怎么都不说？”

“这三位不是签约的，又专拣那些傻不拉唧的外来客商下手，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人家当买个教训，哪里会闹腾什么，就算上次那个隔壁城市的，为了面子也不会报警的。既然没人报警，经理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乐得清闲还有钱赚——我估计那三位也孝敬了他不少。”

“那倒是……看！重头戏上码了，霹雳娇娃下血本了。”

“哦？……”

……

循着小服务生的眼神过去，只见电眼美女背过身，手指轻轻一谈，一粒小丸子掉入酒杯中，迅速溶解开来。

两个长发美女一左一右拉着陆离起哄：“先生，你又输了，再喝，再喝!”

电眼美女转回头去，递上手中的酒杯：“来来来，愿赌服输，快喝快喝！” 

第二十三章 爱的代价
儿子是强盗，女儿却是贼，一个一个，胳膊肘都是往外拐的。——林施书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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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最近似乎发现了亮亮的好，得空常常给她拨个电话，甚至也发起了短信。他以前是从不发短信的，按他的话说，拨通电话，几秒可以说完的事情，干吗要按几分钟键盘那么辛苦？

林亮亮益发的受宠若惊，跟燕仔发短信说她好满足。燕仔毫不客气的回了条讯息说你可别又对他有求必应把自己陷入绝境，现在的何苾已经不是当年的何苾了，救不了你了。

林亮亮看着短信怔怔出神，不知道要怎么回燕仔。

燕仔说话直接，她不是第一天知道。早该习惯了。可这次涉及了她心目中的完美王子杨康，一切又另当别论。

本来嘛，燕仔说的倒也没错，她可不能再昏头昏脑的有求必应，不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很容易出事的，会把自己再陷入绝境的。何苾更是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来救她了。

当初，林亮亮与杨康在杨太的关注下，“探讨”起“合作”的事项来，好几个月也找不到任何契合之机，慢慢的冷处理了，杨太见安排杨康几次相亲他都欣然向往，对其她闺秀也都跟对林亮亮一样的热情，渐渐褪了防备，她看出自己的儿子是个成大器有风度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对林亮亮说什么了。杨康和林亮亮偶然为之的联系，慢慢累积了几分友谊上去，互相之间有了种真心朋友的默契。有一天，杨康约他出去，她的红酒牛排才吃了两口，便得知杨氏集团出现了财务危机，她几乎想都不想一下，便瞒着母亲调出自家的全部流动资金借给了杨康。

杨康看到帐户上的刷新数字，足足呆了好几秒，才松了一大口气笑了笑，做人漂亮就是有这点好处，遇到什么问题都有人帮忙解决，他又帮父亲的集团子公司解决了一个危机，又为将来奠定了一个极好的筹码。对林大小姐的应酬有了回报，他心里多了几分对自己的佩服。

杨康的问题解决了，林亮亮的问题才刚出现。天大的一笔资金就这样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若让林施书仪知道，天恐怕要塌下来。

林施书仪不放心丈夫，不放心三个儿子，只对性格别扭阴郁的女儿才放心交出经济大权，她常在燕仔面前说：“我赚的钱，都是要和我家亮亮分的。”听得燕仔次次需要回头找别人嗟叹发牢骚。林施书仪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家里的所有私人资金，全部放到了林亮亮的户头里，为的是防她家那群强盗般的男人——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一到丈夫儿子的手中，总是片刻便没了踪影，老公方面她是懒得说了，她总说养儿子不好，儿子都是强盗，明着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把钱把感情都送给了外面的年轻女孩，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养女儿也不好，女儿是贼，一样把她辛苦赚来的钱往外搬，暗暗的，一次成交。

林亮亮打死也不敢向母亲自首，于是闭关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出去，冥思苦想对策。

林施书仪姐妹俩以为林亮亮因为失恋打击太大，没敢叱责她，叫上全家人轮流守在她房门口，好言相劝。林亮亮每隔几个小时摔样东西喊句：“别烦我。”以此证明她还活着，两相对峙。林家企业工厂里的工人工资拖了两天了。林施书仪却只想到林亮亮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不去想每个工厂都有几百个工人吃饭问题还没着落。

好话说尽，林亮亮就是没有开门的迹象。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林施书仪打电话给了燕仔，拜托她带几个林亮亮相熟的朋友来一起劝。

燕仔、秋凉、何苾都到了，排排坐在林亮亮房门口，隔着门聊天聊到半夜，尽皆外面三人的声音，轮流讲着各类笑话讲到半夜，连火车山洞、牙签吸管的黄段子都讲出新意来了，林施书仪叫人炖了燕窝精心伺候着这三人，实在等不下去了才先去休息。

凌晨三四点，大家都快睡着的时候，房门轻轻的打开了，三人齐刷刷抬起头，看见林亮亮憔悴不堪的脸，本就骨瘦如柴，两天的闭关更让她形同枯槁。

秋凉和燕仔当下便哭了：“你搞什么呀，不就是个男人吗，还有我们呢！”“拜托你以后别再吓我们了！……”

何苾静静看着林亮亮，摇了摇头。

林亮亮一脸愁容的说：“先进来再说。”

四人进了屋，反锁了门，林亮亮把亏空公款的事前后一说，几个年轻女孩目瞪口呆起来。

秋凉侧头问燕仔：“她说的是多少？”

燕仔咽了口口水，道：“两千万。”

秋凉又问：“几个零？”

燕仔掰了掰手指头：“八，不，七个零而已，小数点后面的不算。”

“怎么办呀？把我们四个全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呀。”秋凉也愁容满面起来，“要不，亮亮，跟你妈妈明说了吧？”

“不行，死也不能说。”林亮亮很是坚决，“我调资金给他的时候，允诺决不说出去的。要让我妈知道了，他的脸面往哪里摆？”

“那你自己想到办法没有？”何苾质问道，“你连解决方案都没有一个，逞什么能？”

林亮亮语塞，黯然垂下头去。

燕仔静坐一会，说：“你也不能总躲在房间里不出去，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再拖下去，问题没解决，你就先饿死了。”

何苾点了点头，分析道：“等杨康把帐目填回去就要等到他回笼资金。你知道他调这么大笔资金去干什么吗？

林亮亮摇了摇头，何苾面生愠色，说：“什么都不知道，几千万就过户人家了？你无药可救了你。”

林亮亮哪曾被人这样训过，当下眼泪扑扑的掉。

毕竟是多年的闺阁密，何苾没有不为她着想的道理，也心疼她长了黛玉的心思、刘姥姥的尊容，一场暗恋谈得如此卑微，缓下音来，反过来安慰了她几句，说：“这样吧，我想想办法。”

林亮亮眼睛一亮：“你真的有办法？”

燕仔不太相信何苾有此等类似通天的本事，白了一眼，对林亮亮说“你别高兴太早，有办法不等于有钱，你现在难关大了去了，通关法宝就一样，钱，还是巨额的钱！”几句话又把林亮离拖回黯淡情绪中去。

何苾想了许久，才说：“他调这么大笔款子，应该是为了他们杨氏集团的事，房地产公司那边好象出了点问题，舆论导向对他们不利，所以要多备些资金防止业主集体退定。只要把对他们不利的后续报道压下来，应该有些帮助，他的情况好了，自然还款的日子也近了。记着，亮亮，这笔钱你要追着他还，别不好意思，两千万不是两千块！要填补亏空完全要看他那边了，但是眼下工人们等着工资开饭，你要先把这个月的工资和其他日常款项备好。两千万的天文数字我是没辙了，我没地方调这么大笔款子。我只能出面帮你借几百万应急，余下的再想办法。借来的钱利息你要照付，我不想欠别人太大人情。”

“真的可以吗？”林亮亮有些不敢置信，何苾一番话下来，似乎所有问题都很清晰，迎刃而解了。

接着，四个女孩子稍作休息，天亮后三人静坐，看着何苾打了许久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她的旧识，报社广告的承包商，董绍辉：“师兄，我是何苾，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想跟你商量个事……这笔款子是大了点，但我一两个月内就马上还上，只是应急一下，若出问题的话，我这个记者也不用当了……我呆会再想个办法给你们弄个大业务缓一缓……”

“主任，是我，何苾。之前你定的是明天把杨氏房地产退定风波的追踪稿子发出去，能不能抽下来？反正是通讯嘛，我想换个角度会更好，您是相信我的对吧？……不会，怎么会开天窗呢，我不是还有个特稿吗，不然小叶的基金专题也不错……”

“白学长，是我，何苾。是这样的，我遇到点麻烦，需要点资金周转……只是短时间的周转，现在想请你帮我个忙……不，不，不，不用，我从董绍辉那边调了，已经解决了，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把接下去的广告交给他做。我知道你那里每年的平面广告是按季审核的，这一季度你就帮下忙吧……谢谢了。……薰学姐？她真的没跟你联系？她离开N城后便断了消息了，人间蒸发似的，是不好找，不过你放心，今天我应承下来了，我一定把她找出来……”

……挂了电话，何苾吁了一大口气，对林亮亮说：“我这回是公事私事全混了，豁出去了，你可别跟我摆个腼腆的样子，该要债的时候就要去，不然我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够那几百万还给人家，”

……林亮亮永远忘不了她欠何苾这个天大的人情。同时她也明白，现在的何苾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女记者，再也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她若一而再的喝杨康的迷汤，早晚有一天，她会真的完蛋。 

第二十四章 英雌救场

何苾听到陆离的求助，心中大惊，火急火燎的冲出家门，看得何母眼睛瞪老大。

何苾一出门便往大路上赶，拦了辆摩的，对车工说：“天辉酒店，快点。”外国人把这摩的叫作MotorTaxi.，连外国人都适应了的特色产品，何苾却是非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虽然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但是深夜露重，天气还是微微发凉，何苾只穿了短袖T恤便往外赶，加上一路飞赶，在摩托车后座虽然有司机挡着风头，手臂还是有点被风刮伤的感觉。

进酒店大厅的时候，她几乎是冲向电梯的。到了六楼，她又不知道陆离在哪，只好一边走一边给Benson打电话，电话彩铃响了一遍又一遍“皇上，二狗子找您。”何苾的耳膜都快被震坏了，那狗皇帝就是不接电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时间点，Benson定是在哪家的幔帐里与女主角缠绵中。

Anna的电话是绝对打不得的，何苾赶紧拨了远在香港的苏姗娜的号码。

“何仙姑，哪边的天塌了？”苏姗娜接起电话打趣道。

何苾显得有点着急，说：“不好了苏，Roy在天辉酒店可能出事了。”

“出事？在酒店能出什么事？”苏姗娜不解的问。

何苾答道：“不太清楚，他给我电话求救，只说了句他在六楼。”

“六楼是KTV。”苏姗娜边说边想着各种可能性，突然想到了什么：“糟糕了。他不会碰到那三个霹雳娇娃了吧？”

何苾皱了皱眉：“你跟我说过的那三个仙人跳高手？那可怎么办好！看他满单纯的样子，肯定会栽的。”

苏姗娜对此类事件颇有些不以为然，很有心情的笑了一笑：“看他那么面，这次丰富一下他的经历也好呀。往后的人生他将受益无穷。”

何苾没接这茬，只吩咐道：“你不是认识这家酒店的经理吗，打个电话要个人情吧。”

“好。”苏姗娜很爽快的答完，提醒何苾道：“天辉酒店的经理叫石军，是个老滑头，我不敢肯定自己能搞定他，尽力而为了。解决不了的话，就算陆离他自己倒霉吧，不关我们的事，又不是我们带他去的KTV。不用紧张。”

“不是这样说的，苏。”何苾说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若认识的人也不帮忙，日子怎么过？”

苏姗娜心中一动，吸了口气，说道：“是我错了，我会尽全力。”

何苾边说边走，不觉到了6楼，挂了电话，沿着走廊走走探探，就是没有陆离的影子。

转了一圈，苏姗娜的电话打回来了：“何苾，情况不太乐观。我看那石军不打算卖我的人情。”

何苾皱眉问道：“你用了哪层关系？”

“阿航跟他们酒店没什么往来，我用Peter的名字。”

“不够分量。石军恐怕没将他放进眼里。行了，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

“救不了他不是我们的错，不要放心上。”苏姗娜安慰道。

“嗯。”何苾挂了电话，想了几秒钟，从随身包包里掏出MD，打开电子名片，搜索了一下“天辉酒店”，董事局所有成员的联系方式全部列了单跑了出来。

何苾点击了“董事长欧阳天辉”，跳出来几行数据。紧接着，她掏出手机，录下号码。她有点犹豫，可是想到陆离那张毫无心机的脸，想到那纯净的笑容，心有不忍，终于还是拨通了号码。

“喂，你好，欧阳董事长，我是小何，何苾。不知道您还记得不记得。”

“何苾？”欧阳天辉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根本不记得这号人物：“哪个何苾？”

“前年省政协的元宵晚会我正好坐您身边的，同桌的还与S市市长老李，省政协常委老姜？……还记得吗？”何苾刻意抬出几年前的旧事。

果然，贵人都是记贵事的，欧阳天辉连忙回应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省报的何大记者！幸会幸会！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要来S城采访？”

“那倒不是。是为了点私人的事。”

“哦？有什么事尽管说！”

“是这样的，我一个朋友刚好住你们酒店，在六楼给我打了个电话就找不到人了。本来想给你们酒店打个电话问下，但是前台的号码占线，就冒昧打扰您一下，看能不能麻烦您给安排一下，让酒店的人员帮我忙找找我朋友，他是从西班牙来的华侨，护照上的名字叫RoyLu,中文名字是陆离，我有急事找他。”

“是这样哦。小事一桩而已。6楼是KTV，可能太吵了没听见电话响，我呆会打电话去酒店交代人员留意一下，帮你找找看。”

“谢谢您了。”何苾知道效果还没出来，继续有意无意的搭讪：“对了，你们酒店的星级审评是两年一评吧？

“是的。”

“今年是不是又到期了？”

“是的，材料已经送上去了。审核组专家团下月估计就过来了。——怎么了，何记现在跟旅游线吗？”

“不是，随口问问。你们酒店名誉很好，生意也火爆，保级肯定是没问题了。”何苾语气淡然，欧阳天辉听着听着，却有些忽冷忽热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心略有些冒汗，赶紧说：“何记过誉了，到时还请多帮忙宣传一下，您可一定要抽时间来捧下场才好！今天你这是准备考察我们酒店的吧？你的事情我记着呢，马上就叫酒店总经理找人去，呆会让何记瞧瞧我们的办事效率！”

“好，太谢谢了欧阳先生。”何苾说道，“今晚还真的打扰了。”

“小女孩紧张男朋友是正常的，我明白，我明白！”

挂了电话，何苾索性也不找了，站在电梯门口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电梯上上下下已经好几趟，始终不见任何动静。何苾正想着是不是再拨个电话过去，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间KTV里面走出来一个电眼美女和一个长发美女，拖着不腥人事的陆离走了出来，直奔电梯间。

何苾远远的闻到刺鼻的酒味，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那陆离已经是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醉得跟烂泥一样，任由那两个美女摆布。

何苾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电眼美女居然看到了，微笑的解释说：“不好意思，我男朋友喝醉了，酒味浓了点，我马上送他回房间。”

何苾善解人意的笑了笑，特意给她们让了道先进电梯，不管她们按哪个楼层了，自己按了一楼，放心的走人。

才走到一楼大厅，电话响了。正是欧阳天辉：“何记，你男朋友在KTV喝醉了，服务员已经将他送回房间了。我想要等明天他酒醒了你才能兴师问罪了。哈哈。”

“那，今晚麻烦您了，欧阳先生。”

“不麻烦！不麻烦！……哪天得空也请何记到我们酒店视察一下！”

“好，我记下了。”欧阳天辉看不到何苾这一刻的表情，看到准会心惊肉跳。那么清秀的脸庞，居然有点皮笑肉不笑的阴森感，很是后现代。 


第二十五章 别无选择
“这次来香港，你家Peter知道吗？”Tiffany纤手微捏汤匙，轻搅着咖啡，漫不经心的询问。

难得起个大早，苏姗娜没去逛街，而是跟Tiffany一起到了喝早茶，本不想叙旧，Tiffany的开场白却是问了这么个问题。苏姗娜把她手中的小匙往碟子上一搁，抬头笑着回答：“他可不是我家的，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是下决心跟着这个阿航了？”

“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另一半，我只能说，目前的形势看来，阿航跟我比较合得来。”苏姗娜居然玩起太极来。

Tiffany撇了撇嘴，说：“你倒是会挑！”

苏姗娜依旧只是笑笑：“不仅我挑人家，人家也挑我呀。以我们这把年纪，都是互相挑互相拣，剩下来的。”

Tiffany却又绕回去问：“Peter怎么说？”

苏姗娜耸耸肩：“他能怎么说？他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他。大家都开心就好了。”

Tiffany冷冷一笑：“你运气好，遇到什么都有人兜着，遇到的人都容得下你犯错，哪像我，什么都要靠自己。”

这话估计苏姗娜不爱听了，没好气的接口说：“那是因为我再怎么瞎折腾，都有个度，不像某人，做什么事都随心所欲，不计后果！”

她们俩几乎是见面就掐，背后则拼命互踩，偏偏还就喜欢时不时的聚上一聚，互相探探底，这两人若一起长到古代宫廷去，肯定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金枝欲孽。女人呵，真是奇怪的动物。苏姗娜说的某人自然指的是Tiffany，她照着经验猜想Tiffany该发作了，果然，Tiffany臭臭一张脸，沉沉说道：“我只想过点好日子而已，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苏姗娜心中也是一沉，缓了缓语气，说：“我们不要吵了，怎么说也是一场姐妹，都希望对方过好一点。”

Tiffany认真的看了苏姗娜一眼：“你真的希望我过得好？”

“我没必要跟你演戏，又没有片酬！”苏姗娜快语道，“当年一起吃过那么多苦，一路上互相搀扶鼓励，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不会忘记我们共过患难的！”

“你倒是还记得。”Tiffany语气似苦，“唉，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侯，跟老孙头买五分钱的冰棍，那冰棍都是纸包的，却很好撕，因为从镇上带到我们村子里，冰桶效果再好，冰棍也往往是开始化了，那水吧嗒吧嗒的滴，吃得一手黏乎乎的，有一回，老孙头刚进了货碰到村长一家到镇上走亲戚，村长亲戚家开了拖拉机送他们回村子，老孙头搭了便车回来，那一次，我们买到的冰棍，冰棍纸是粘得紧紧的，我们谗极了，包装纸都撕不干净，就一并含到嘴里去了。”

“稍微长大时候，我们努力的念书，小学，初中，我们一直是最拔尖的两个。可是，终究没有念到更多的书，就到沿海来打工了。”苏姗娜接着话茬往下平述。

Tiffany点了点头，说：“那时候好羡慕城市里那些可以吃圣代说英文的大学生，我们一边在一家破得像窑洞的服装小加工厂踩缝纫机，一边缩衣节食上夜学英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总是害怕生病，我们那时候穷到生不起一个小病。那时候日子真的过得好苦好苦。常常是晚上回到宿舍，还没换下衣服，就靠着桌子睡着了。那时候我们就发誓，我们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苏姗娜轻笑一声后，淡下来说：“那时候我们差点去了夜总会当公主。幸亏遇到了Peter，是他介绍我们到大工厂做服装QC，一步一步，我们比别人多付出了那么多，才走到了今天。”

说到这，Tiffany不无嫉妒，接口道：“你吃的苦比我少，念书没我刻苦，工作还爱偷懒，可就是运气比我好，一路都有贵人相助。Peter，李先生，王先生，何小姐，阿航，还有你干妈，给了你那么多选择，哪像我，别无选择！你就是运气好，那么有钱的干妈都能攀上。”

“不要跟我比，运气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到盖棺，哪来的定论？再说了，你不也遇到了方大鹏这个只大金龟？这事要怨就怨你自己，方家是什么家庭你也不想想，哪容得下这样的事！你真的太不小心了！”

“我是真的算错了日子，知道怀孕的时候婚礼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哪里能做什么小动作？当时不确定是谁的，只好赌一把了。”Tiffany说道，“哪知道那么倒霉。犯了一次错，便万劫不复了。”

“唉。”苏姗娜见Tiffany神情似有悔意，心一软，道：“过去的就算了，今后好好过日子。”

Tiffany点了点头，问：“我一直很好奇，你那个大贵人到底是什么人？”

“哪个大贵人？”苏姗娜反问道。

“就是那个何小姐，我听见你叫她何仙姑的。”

“你说Hebe啊。”苏姗娜道，“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她的。只是那年走在路上，看到前面发生车祸，一时好奇走上去看了看，认出是她躺在路上，心一软送她去了趟医院。她可能出于感激，便给我指了条路走，因此才改变了我这么多。她的事，我不好说，有的也不说不得。”

“所以说你命好。从来没发现你有这等菩萨心肠。只发了一次慈悲，便收获了不尽的后福。”Tiffany语气有点酸。

“人都是看着别人好。其实你现在过的比我好多了。Ashore对你也不错，他在中国的房子、车子都挂在你名下，连公司法人都是用你的名字去注册，现在是他怕你蹬他，而不是你怕他甩你，你也算如愿了，已经彻底摆脱了穷困的生活。”

“可是我不可能再遇到像Peter对你那样，真心诚意对待我的人了。”Tiffany的声音有点发颤，听上去让人觉得有点难受。

苏姗娜目光开始游离开，半天才说：“Peter，他毕竟只是个司机，帮着老板开奔驰又怎么样？看上去人五人六，其实口袋空空，他实在给不了我想要的。”

“所以，你才选择了阿航？”Tiffany问。

苏姗娜嘴角划过一丝令人难解的笑容，说：“为了更好的生活，就相你说的，别无选择。”

“Peter对我们的过去，是一清二楚的，但从来我拆穿我们。他一直都对你那么好，当仆人似的接你送你，随传随到，外间的人说他是你家的司机，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还干脆开口叫你小姐，让别人误会得更彻底一些。好象你真的是他家的千金小姐一样。他这样帮你掩饰，有时候我都看不下去。觉得难过——为什么我们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我们要做那么多对不起别人的事？”

苏姗娜不再接话，只是含笑望着远方。 

第二十六章 受宠若惊
陆离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好好的睡在自己订的酒店房间，一根汗毛没少，有些不敢置信。 

他头很痛，昏沉沉的往后压着，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到底是谁送自己回来的。 

可能是那个电眼美女？或者是那些侍应生？陆离心中猜想着，忽然想到自己喝着酒的某一刻，好象把电眼美女想到不好的地方去了。——对了，酒！他的酒里好象被加了料？摇头丸？粉？又或者仅仅是迷药？ 

他少年时候在国外，跟朋友出去玩，尽兴时也嗑那玩意，后来叫祖父知道了，竟二话不说把他送到私人戒毒所九个月！然后又半软禁状态的关在家里好几个月，一年多了，最后远远的送他出国留学，由姑妈继续看着他。他人生最难过的日子都是那东西带给他的，他岂能忘记那味道和感觉？！ 

他记得，他一口干掉长发美女递上来的最后一杯威士忌，眼前晃来晃去生出好多好多个长发美女来，他脑子里最后一缕清醒意志跟他说：“你完蛋了。刚才喝下去的是加了材料的！” 

然后…… 

然后，他好象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拨给谁了？谁也不可能万水千山片刻间赶来中国救他呀。 

一时好奇，他摸出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已拨电话竟然是：Hebe何！ 

原来是何苾。 

陆离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正神游呢，门铃响了。陆离扶着脑袋去开门，原来是客房服务。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不止保洁员来了，天辉酒店的总经理也来了。 

天辉酒店总经理名叫石军，长得怪斯文的样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他进了门作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便开始关心起陆离的情况，一直问他对酒店的服务满意不满意，有无不中意的地方，需不需要调换房间，等等。陆离微笑的回答说他住得很习惯，不需要换房间。 

石军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送上了两套餐券说：“这是我们酒店的赠券，还请陆先生帮我们试试菜。” 

陆离没多想便接了下来，道：“好的。” 

石军补充道：“是两套，其中一套是为何苾小姐准备的，没有时间限制。希望两位喜欢，顺便也给我们一些意见。” 

“你说的是昨晚送我回来的Hebe？你们认识？” 

石军愣了一下，笑意浓浓：“是的，何苾小姐的大名我们是如雷贯耳了，昨晚才知道陆先生和何小姐那么熟，失敬了。” 

陆离脑子里一团雾水：“她很出名吗？” 

石军呵呵直笑：“陆先生是华侨，可能想象不到，何苾小姐年轻有为，是省报的大记者，搞财经新闻的，在我们省的商业圈里很出名。两年前她的一篇报道，差点整垮了一家大集团。当时很轰动。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两年听说何小姐转作编辑了，不然肯定更出名的！” 

陆离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在石军看来只是作戏而已，石军并不以为然，继续说道：“何小姐很紧张你的，昨晚上打你电话不通，直接就打了电话给我们董事长，要我们董事长亲自安排人手来找你，幸亏你只是去了KTV，如果不在酒店大楼，我们都不知道去哪找个陆先生去还给何小姐……” 

陆离有些摸不清状况，只一味的微笑，而这微笑在石军看来则另有意味，两人牛头马嘴的扯了一段时间，石军自认为与陆离拉近了距离，高高兴兴的走了，陆离却始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沉思了一小会，主动的打了电话去约何苾：“Hebe,，昨晚的事，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我也只是打了个电话而已。” 

“如果不是你来酒店帮我，我昨天一定会出大状况的。” 

何苾本来十分自然的听着手机，听到陆离如此一说，心中惊叹酒店的监控还真好。她的行踪终究还是公诸于世了。何苾见陆离无恙，完全放下了心，说：“你没事就好了。” 

陆离继而问她：“刚才酒店的人说你是很出名的记者，我挺意外的。” 

何苾想也不想的说：“你的本职是建筑设计，这我也曾经很意外，不过，再想想，这也没什么，人都是有很多面的，只不过某一面是显性，多数方面是隐性。” 

陆离消化了几秒，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你就不断的给我带来惊喜。我真的对你感到好奇。” 

何苾淡淡的说：“凡人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会是凡人呢？每个人都是上帝的孩子。” 

何苾问：“你信基督？” 

陆离说道：“我信他带给我平静。” 

何苾轻笑一下：“那就是说，你不是基督徒。” 

陆离也笑了笑：“牧师是这么说的。” 

何苾摇摇头：“你也挺有意思的。” 

陆离却说：“我现在想多留几天在S城。” 

“为什么？”何苾问完立刻有点后悔，穷根究底本不是她的风格。 

陆离却回答了句噎人的话：“因为你啊。”到底不知道真的假的。 

何苾赶紧断掉话题，问起工作上的事情：“对了，Roy，你今天有什么特别安排没有？” 

陆离想了想，说：“今天去看一下服装厂好了。你可以帮我安排一下吗？” 

“当然。”何苾道，“我呆会先打个电话给Anna，我们可能要先去下Kingfun公司，让Anna带路过去。” 

“好，你来安排吧。”陆离道。 

挂了电话，何苾赶紧联系Anna，她猜得没错，她刚跟Anna说了句陆离要去看厂，Anna立即叫她把人带到公司先，她要亲自带路过去。 

其实带个路哪里需要Anna亲自出马，只不过，作为中间贸易商，最忌讳的就是让客人直接接洽供应商，遇到急功近利的供应商，或者惟利是图的客人，中间商马上会变身媒人，被过河拆桥。Anna亲自带人过去，可以随时控制两方的谈话，自然稳妥得多。 

挂了电话，何苾又通知了Benson去接陆离，一天的行程，又落实了下来。 

第二十七章 命的等级

才一两个小时而已，何苾电话接触到的Anna和实际看到已是判若两人。 

陆离、何苾、Benson一行人走进Kingfun公司办公室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诡异气氛浓烈到可以毒死人的地步。 

陆离、何苾都是心中纳闷，但也不好问什么，眼光下意识的寻找Anna的位置。 

只见Anna眼眶红红的，刚哭过一大场的样子，坐在位子上直发抖，那张又皱又干的脸上泪痕未尽，如同风干的沟渠。 

只听她指着一个女职员，Michelle的鼻子尖声教训： 

“你对我有意见就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Lily虽然淘气了点，又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你为什么这么狠，这样报复我们？……只托你看一晚Lily而已，你竟然让她跑出去也不拦着她，这也就算了，她昨晚根本没回来，你也不来跟我说一声，到现在，她都失踪多长时间了，你遮不住了才说她跑出去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如果她找得回来也就算了，如果她丢了，我跟你说，你给我看着办！” 

Michelle吓得不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情：“Anna小姐，真的很对不起，我昨天洗完澡才发现她跑没了，我本来以为，她以前也经常跑出去，到早上该吃饭了，她就会自己回来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哪知道到现在快中午了她还没回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你相信我……” 

陆离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只好一直看着何苾，偏偏何苾对这些办公室闹剧和职场老妖怪心生鄙夷，也没有主动向陆离解说什么，只交代了句：“Theyaredealingwithsomepersonalaffairs.”让他在一旁坐着等。陆离一看不好多问，便静静站在了一旁。 

至于Benson，看到他亲爱的干妈那般受委屈的样子，岂能放过这表达孝心的大好机会，赶紧冲上前去扶着Anna的手臂大加安慰。 

Anna一幅用气过度的样子，任由Benson扶着，絮絮叨叨的数落Michelle的不是，眼泪哗哗的，蔚为壮观，完全沉浸在失女之痛中，几乎是做了一场服装秀的时间，才注意到陆离和何苾已恭候多时。 

Anna一手推开Benson，一手扯了扯袖子，擦了擦眼泪，恢复她女强人本色，用广东话同陆离说道：“Roy,，我这里还有紧要事情要处理，今天就麻烦何小姐同你一起，随便逛下，明后天再去工厂，好吗？” 

陆离是个有绅士风度的人，看这老太太都哭成核桃眼了，哪里还会拉她出去丢人现眼，赶紧点头说：“没关系，我本来也打算多呆几天，没问题的。” 

Anna回头交代了Benson一些注意事项，正准备要回公寓敷她那对核桃眼，警觉的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很密，挺急的感觉。 

Anna神色有些异样，抬头朝门口往去。 

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印度小伙子走进门来，脸上带着微笑，笑容是生意人固有的机械样式，眼睛很黑，很亮的样子 

这可真是个不速之客。 

Anna边吸气边挤笑容，快步迎上前去：“Howsurprise!Parvani!Whynotletmeknowyouarecominghere?”说着说着，往他身后探头找了找，问：“Whereisyourcousinbrother?” 

这个叫Parvani的印度小伙子笑容很是灿烂，张开双臂给了Anna一个实实的拥抱，耸了耸肩说：“Gladtoseeyouagain,Anna.Bossisfollowingme.”抬手看了看表，极慢的数道：“One,Two,Three……” 

Parvani数到Nine的时候，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胖老外跨进了办公室，看不出血统，应该是个多国混血儿。 

只见那胖子脑满肠肥的样子，一脸油光，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快没了，隐隐透着精光。 

Anna一把推开身边的Parvani，箭步冲上前去扶了扶那胖子老外，笑道：“Welcometoyou,Mr.Donald!” 

原来，这个胖子老外就是传说中Kingfun公司的大老板，Mr.Donald。 

何苾想到自己身份尴尬，往后退了两退，让出了更大点的空间，Donald似乎发现了，走了上前，何苾心中正想着要如何解释代班的事情，Donald却径直朝陆离走去拥抱了一下，开口用广东话说：“靓仔，好久不见了，你父母亲都还好吧？” 

“都很好，谢谢！”陆离微笑的答道。 

“你姑妈呢？” 

“也很好。” 

Donald又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问：“看来你准备接棒了？” 

陆离摇了摇头：“我姑妈旅游去了，来了封Email叫我顺路帮忙看一下，参观下工厂。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记得你是学建筑设计的？”Donald想了想，问。 

陆离答道：“是的。这次上海一个客户打算做个新楼盘项目，叫我去帮忙设计，我接到了邀请，要去上海一段时间。” 

Donald点了点头，以示赞许，这时才注意到了陆离身边的何苾，看着她问：“这位是……？”也不知是在问谁。 

陆离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看向何苾。何苾则把眼睛转向Anna，等她解围。可是Anna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八成还沉浸在丧女之痛中，久久不能平复。陆离一看情形，终于机灵了一回，主动跟Donald交代说：“她是我的翻译，Hebe.” 

Donald说了声“Nicetomeetyou.”何苾回了句“Nicetomeetyoutoo.”两人轻轻握了一下手，算是正式的结交礼仪结束了。 

介绍完毕，Donald朝办公室扫描了一番，问Anna道：“Susanna呢？” 

Anna一幅心照不宣的表情，笑了一笑，答道：“她说要去香港买衣服，请假了。” 

Donald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转移话题道：“你刚才怎么了？” 

Anna正要回答，一旁的Parvani一边递纸巾给哭红了鼻子的Michelle，一边抢答道：“Ablamingcourse,yousee.” 


第二十八章 心如鹿撞
林亮亮终究还是没受住杨康的短信攻势，他说句“我们去海边吧。”林亮亮巴巴的开了车去接他。——知他最近开不了车，当他的司机也是心甘情愿。 

杨康似乎已经走出了低落情绪，笑逐颜开的由着林亮亮送他出去。 

林亮亮握着方向盘，不时的瞟眼后视镜，忍不住问：“今天心情不错嘛，有什么好事？” 

“车祸的事情解决了。”杨康说这话的时候舒了一大口气。 

林亮亮嘴角微微一动，“说这么快。” 

“有钱好办事。赔了四十万。”杨康一句话交代了全部过程。 

“哦。”林亮亮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你没事就好。怎么今天突然想去海边了？” 

“我突然想起我们认识以来好像每次见面都在咖啡馆，所以想换个地方。” 

“其实，我们谈来谈去都是那几件公事，在咖啡馆，挺合适的。”林亮亮的口气有点怪，杨康看了她好几秒，看不透，想不清。 

突然，杨康说了句：“我发现你其实挺耐看的。” 

林亮亮手一抖，方向盘滑了，她下意识的紧踩刹车，两人都震了一下。她双手抱着方向盘，盯着远方，没好气的说：“没事别说这么恐怖的笑话，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杨康察觉了在林亮亮面前绝对不能提和相貌有关的话题，关心道：“你还介意我妈说的话？她那人唠叨了点，但没有恶意的，你别放心上。” 

“我没必要放心上。”林亮亮缓声说道：“你妈说的，也都是事实。她一直都竭尽全力的为你争取，你也上进，你们真的是模范母子。” 

“这说的，有些过了。”杨康低声说道。毕竟林亮亮对他有恩，他即使心中有微言，也不愿意大声说她，对他来说，朋友资源很是重要。 

林亮亮微微一笑：“怎么样，最近诸事顺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杨康没想到林亮亮问这么个问题，情绪有些乱，随口变答道：“还没想好。” 

两人静坐车中，一路相安，无言继续。直到远方的海滩已映入了眼帘，杨康才开口道：“亮亮，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我最真心的朋友。” 

“你明明知道，我不稀罕当你的朋友。”林亮亮愤然说出这话，两人再次陷入难以应答的局面。 

双方都装疯卖傻太久，以至于捅破窗户纸的时候两人连尴尬的气氛都生不出来了，有的只是一阵又一阵的相对无言。 

杨康想起了点什么，问道：“省报记者何苾是你同学？” 

林亮亮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点了点头，但没看他。 

杨康继续问道：“我跟一个记者朋友闲聊时听说，我向你调资金的那次，她把追踪的稿子撤了，杨氏才逃过一劫。看来我还应该跟你多说声谢谢。你帮我那么多次，我都没有正式的谢谢你，今后，有任何难处，一定要先想到我，赴汤蹈火，我第一个上。” 

车玻璃一尘不染，林亮亮直直看着前方，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的对杨康说：“你不用对我说谢谢。我帮你的并不多，帮了大忙的是何苾，若不是她，我也支持不了的，你要说谢谢，要说对不起，应该找她。” 

“听你的口气，你是认为我应该向何苾道歉是吗？”杨康问道。 

林亮亮说：“包括那次借你的现金，并不全是我家公司的资金，还有何苾帮我调的款。” 

杨康心中动了一下，五味瓶全打翻了，一点头绪没有，怔怔发了半天呆，说：“看来这个何苾很厉害嘛，鬼也是她，神也是她。” 

林亮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跌靠到沙发背上。半天才下决心的说：“当初也是你们先做错了事，否则她也不会没事去招惹你们的。” 

杨康看着林亮亮，恢复了他一贯的神色，说：“商场如战场，只有输赢，没有对错。” 

林亮亮本还想说什么，对上杨康迷人的眼神，任何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反而微笑的问：“怎么突然问起何苾来了？” 

“前几天陪我父亲跟省里一些领导吃饭，有人提到她了，听说她不在省报了？” 

林亮亮不置可否的说：“她的事我很少过问。” 

杨康终于发现林亮亮对着他也有不坦诚的是时候，而目的显然是为了维护她们的姐妹情谊。他追问道：“以你们俩的关系，你怎么会不经常关心一下她？” 

“关系好不代表常联系。”林亮亮也有警惕的时候，虽然杨康是他的神，何苾却是她的救命恩人，神给了她信仰，恩人却是实实在在拉她出绝境的人。林亮亮向来想得多，说起话来想多有哲理都行，当下连草稿都不打，便说：“何苾念书时候便一直是佼佼者，从小学一路保送到高中，要不是S城的中学都不够格提送大学免试生，她肯定也会被保送大学的。不过她自己考，也考了个很好的学校。大学时候她还当过一年的交换生，在N大呆了一年，一直风光得很。她好像什么都会，文学经济外语工程，她的工作换来换去的，忙得神神秘秘的。她一会是记者，一会是翻译，一会是人上人，一会当女工都有可能。有时候名字也改来改去的。” 

杨康听着林亮亮带了暗示的话，脑子里飞快的转着，不觉有些冒汗，小心翼翼地问林亮亮：“照你这么说，她什么都做，难道她是，是安……” 

杨康没有说完，只盯着林亮亮的眼睛，可惜林亮亮戴着太阳镜，镜片背后的眼神如何，不得而知。只听她说：“你自己乱猜就算了，别到处乱说，我可什么犯忌讳的都没说。” 

杨康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我们下去走走？”林亮亮点了点头。 

二人泊了车朝海的方向一直走，习习海风吹到人身上，黏黏的，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咸咸的味道，潮潮的，闷闷的，此一刻的杨康很是平静的走着，没有生意场上的戾气，没有任何功利的言语，看上去是那样的温和，气质逼人。 

林亮亮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的跳，忽然想到一个词：“心如鹿撞”。同时不得不想到何苾关于这个词的一个典故。 

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林亮亮和何苾一见如故，彼此掏心掏肺的什么都说，那时候年级里好几对恋情渐渐浮出水面，青春的心一颗一颗都在萌芽，林亮亮揶揄何苾说：“你恋爱过吗？初吻是什么感觉？” 

何苾白了她一眼：“思春了？找个人谈谈不就知道了？” 

林亮亮向来心思缜密，当下便看出何苾有故事可挖，一直缠着她叫她讲，威胁要挠她胳肢窝，何苾怕痒，吃吃的笑：“就是，就是心如鹿撞啦……” 

林亮亮追问那人是谁，何苾沉默了下来，半天才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次算不算，因为，是我主动的。” 

“啊？你可真先进，什么时候的事？” 

“呃……小学。” 

“啊？何仙姑，您老可真早熟，说，说，说，快说来听听……” 

抵不过林亮亮的缠功，何苾讲述了一个两小无猜心如鹿撞的故事。 

小男孩和小女孩从小便认识，他们一直在一个班念书，小女孩念书很出色，小男孩念书一般，语文尤其不好，比较木讷。有一回，老师叫小女孩帮小男孩课后补习成语，小男孩拿着本本问她：“两小无猜、心如鹿撞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盯着小男孩看了半天，突然对他说：“我背上有点痒。” 

小男孩急切的问：“怎么了？又过敏了？那赶紧回你家去敷药吧。” 

小女孩扑的笑了，解释说：“我们从小就认识，我随便说件事情，你不用猜都知道为什么，这就是两小无猜了。” 

小男孩摸了摸头，呵呵的笑，又问：“那心如鹿撞呢？” 

“就是心怦怦的跳，跳得很快嘛，真笨。”小女孩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小男孩想了又想，摇了摇头，说：“没试过，不知道什么感觉。” 

小女孩盯着小男孩的眼睛一直看，眯着眼睛笑，看得那小男孩有些发怵。然后，小女孩走近小男孩，嘴巴贴到他唇上轻轻一吻。正值冬季，小女孩的唇很冰，却很柔，有很细腻的触感。 

小男孩反应过来，顿时满脸通红，张口结舌，狼狈不堪。 

小女孩得意的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快跳出来了？这就叫心如鹿撞！” 

之后林亮亮多番拷问，何苾始终不曾透露那小男孩是谁，不过S城不大，兜兜转转，何苾认识的人，林亮亮也认识的几率很高，把何苾认识的老同学稍一排查，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只是双方身份尴尬，她为了何苾的那份自尊和自傲，不愿提而已。但是只有林亮亮和何苾两人在场的时候，林亮亮给那个心如鹿撞的主人起了个代号，叫“Mr.Right”。 

林亮亮脑中幻想了小男孩与小女孩的场景，一觉莞尔一笑，杨康不解的问她：“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亮亮双眼迷离的看着杨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小女孩，而杨康，便是她心目中的“Mr.Right”，她踮起脚尖，双唇触上杨康薄薄的唇上，有些烫，很麻，心跳个不停，仿佛早已跳出了自己的身躯，早已不属于自己了。 

原来，这就叫心如鹿撞。 

原来，她还是放不开。 

第二十九章 新欢旧爱
海角天涯旅行社不愧是谣言的温床，关于七中骨干教师王从军遭遇仙人跳的“行业秘密”终于还是广为流传开了。据说，王从军一直在S城党校讲课，最近已经被完全晾起来了。燕仔默默听着这些小道消息，心中涌出一股快感。 

想当年，她们还在高三挤着高考那座独木桥的时候，每天晚上下晚自习已是十点半以后的事。七中的学生宿舍是极老的楼房，别说热水器，自来水都没有，厕所是那种一条直沟定时统一冲的。她们洗澡前总要到食堂门口的水槽接水，一桶一桶的往楼上搬，到臭烘烘的厕所隔间随意冲洗一下。 

那时候王从军每天都会叫几个女孩子去他家洗澡。燕仔、秋凉……等等女生都觉得王从军是个极好的老师，对他的热情自然是却之不恭，只有何苾坚决不去。有一次王从军再三邀请之下，她竟然一听到下课铃声便冲去管理处敲管理员的小屋，取了自行车漏夜回了家去。她也不说拒绝的原因，弄得王从军很没面子，自然也不便再相邀了，只继续向别的女生推荐他家的卫生间。但有何苾这个特别案例摆着，渐渐的一些女生出现了反对声音，及至后来竟然没人肯去了。一直到毕业以后，燕仔又问起洗澡的事情来，何苾才给了一个完整版的理由说：“男生宿舍跟女生宿舍条件一样恶劣，他为什么只叫女生去他家洗澡，从不叫男生？而且我留意过了，班里最丑的几个女生，他从来没邀请过。他又不是贾宝玉，为人师表有这样的么。”燕仔听得冷汗涔涔的下。 

如今，看王从军终于东窗事发得了报应，燕仔恨不得马上打电话给所有高中同窗汇报这一“佳音”。但又怕泄露了自己曾被王从军教过这件事给旅行社同事们知道，只好硬生生的包八卦的欲望吞了回去，憋着“不能说的秘密”实在是痛苦。幸好，有人送上门给了燕仔八卦的新话题。 

只见高渐飞同一位皮肤略黑、高挑爽利的丽人并肩走进了海角天涯。照理说他们旅行社已经把高渐飞老婆的机票送上门了，按时间他们夫妻应该都要上机了，没想到高渐飞竟然没上机？ 

燕仔上去打了招呼，高渐飞主动交代说他已经送洪妮娜上机了，他的票也在机场延期了。燕仔点点头问有什么可效劳的，高渐飞叫身旁的丽人拿护照出来，然后叫燕仔帮忙订一张与他同班的飞机。 

燕仔接过丽人的护照一看，“杨子”两个字十分醒眼。 

也不知道这杨子是什么人，前几天才和老婆恩恩爱爱的出来，现在又换人了？都是去香港，什么意思？燕仔心中有无数问不出的疑问，只能静观其变。但高渐飞毕竟没有必要跟她交代这些，交了证件交了款，签了字收了条，便带了杨子走了。 

出门槛的时候，杨子的高跟鞋钩到了铁闸，高渐飞反应很快的扶助了她，很体贴，看上去亲密无间的，不知晓内情的，还以为这是对恩爱有默契的情侣。 

看高渐飞和杨子已经远去，旅行社的女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燕仔这同学上次不是还带了老婆古来，这么快换人了？” 

“这一个明显档次更高了一层……” 

“燕仔，上次那个真是你同学的老婆，登记的没错？”黄亚梨扭头追问。 

燕仔点点头，听见许姐接着感叹了一句：“真是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蔡亦婷笑道：“明早又有个小团，别又是个彩旗团才好。” 

“彩旗团？”燕仔对这新名词有些茫然。 

蔡亦婷解释道：“做我亲自接的那个团，五男五女，那五个女的全是二奶，原来不知道这个情况，给他们订的是男女分开的六个标准间，结果他们都要换大床的单间，酒店没那么多房源，叫他们把两张小床并一起他们不干，最后是损失了一些订金，换了酒店了才满意了。搞得我差点没累死。” 

“这世上什么人没有呀，习惯就好。”许姐安慰道，“彩旗团多好呀，多安排些购物，皆大欢喜。” 

…… 

见话题转了，燕仔走到一旁去打了个电话：“秋凉，刚才高渐飞又来我们旅行社订机票，这次带了个女的，挺高挑漂亮的，一看就是个很强的女人，两人关系很一般……” 

“小姐，你真无聊，管人家那么多干吗？”秋凉没好气的说燕仔。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你难道不好奇那女的是个什么人吗？”燕仔对着手机呵呵的笑。 

“什么人？”秋凉没经住引诱，一下便中了招。 

“那女的叫杨子。”燕仔道。 

“杨子？”秋凉皱了皱眉，“好像在哪听过。” 

“你认识？” 

“不，我想想……”秋凉想了几秒才答道：“想起来了，我以前听何苾提到过，她表哥有个好朋友就叫杨子！没错。是何苾说过……燕仔，喂……喂……”秋凉话没说完，另外一边已断了线，她回了两声没反应，看了眼手机屏幕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疯丫头，说风就来雨。” 

燕仔迫不及待的拨电话给何苾：“何苾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杨子的美女？” 

何苾似乎是想了一会，才嗯了一声，有些嫌恶。 

燕仔正在兴头上，没注意那么多，继续追问道：“她和高渐飞是不是有一腿呀，今天高渐飞陪她来订机票，两人要一起到香港去，看样子很亲密！” 

“他当初追你的时候你不理人家，现在人家娶老婆养小蜜也不关你的事情能够啊？少管那么多吧。”何苾的声音才落，嘟的一声，电话线已经掐断。 

燕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何苾挂了电话，她有些郁闷的对自己说：“早就说几千遍了，他没追过我。……受什么刺激了，这么大反应。”想到自己竟然能让不食人间烟火的何苾发火，却也是一件大成就。 

其实燕仔并不是对什么都那么好奇的，怪只怪那高渐飞，太传奇。 

当年还在七中时，高渐飞是出了名的“多情种子”，念书不差，长得也斯文有礼，偶尔还会踢踢足球，场上表现也差强人意。传说中，他追过很多女生，次次追女失败，还愈挫愈勇。她们那一届的女生，高渐飞追求过的，排排站可以组一个规模不小的拉拉队。那时的高渐飞给人的感觉就是个没定性没耐性的花花公子。追一个女生失败很快转去追另一个，前后绝不超过一个月。在女生群里，他的风评极差，能接受他的人更加的寥寥无几，最后只落得孤家寡人过完中学。所以，男生们给他冠了个“多情种子”的称号。 

上大学后，高渐飞变本加厉，在自己学校换了几个女朋友之后，还曾跨校去追林亮亮，具体情况外人不知，只知道当时他经常借故去找林亮亮，到现在为止，林亮亮听到他的名字都直皱眉头。 

就是这样的高渐飞，如今左拥又抱，风流得意，这让燕仔怎能不好奇？ 

第三十章 两相受挫
陆离将石军赠的餐券交给何苾，何苾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下文。若是以前，她可不敢收，如今无公职在身，她倒是随意了许多，见行程取消，正无事可做，难得从老虎身上揩下点老虎油，自然好好润润手，干脆便提议陆离陪他去吃饭。 

仔细一看，那两张餐券，不仅是“试餐券”，还是个“一券通”凭券可以在S城的高级餐厅消费抵帐，印制单位是S城的餐饮企业联合会。 

两人商量了一下，挑了一间国际品牌的餐厅在S城新开的店铺。 

走进那家全球连锁的西餐厅，陆离发现跨国企业在中国的本土化经营真的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和何苾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扫视了一圈，结果发现窗边有一桌三个中年人在吃水煮鱼，味道四飘，桌上还有碟小菜——臭豆腐。不过，这两样菜陆离都不认识。 

“以前都不知道这家餐厅有那种奇怪味道的菜。”陆离笑笑对何苾说。 

何苾嘴角一提，说道：“是他们叫的外卖。” 

“这样也可以？”陆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何苾叫了声“服务员，菜单。”才淡淡的说了句：“在S城，有什么不可以的。Nothingisimpossiblehereinthiscity.” 

正说着，隔壁桌坐上了一对青年男女，正好在何苾身后侧位。 

显然是对情侣，女的一直不断的追问男的上午去哪了，是不是和别的女人出去了。男的则强调他在处理公事。 

只听那女的说：“我们快结婚了。你别骗我。不然我一定让你好看。” 

何苾本不是个爱八卦的人，但听到那女的一点不像撒娇的口吻，还是不觉侧了侧头，这一侧，一下看清了那对男女的长相。 

S城毕竟小，到哪都能遇到认识的人。 

不过这次的情形是何苾认识他们，他们不认得何苾。 

女的叫洪妮丽，是洪妮娜的妹妹，何苾念初中时曾随老师家访时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还在念小学，又没有交集，不太可能认出何苾来，洪妮丽五官轮廓都和小时候一般无二，眉眼间与洪妮娜也特别相象，所以何苾倒是一眼认出她了。 

男的是洪妮丽的未婚夫，也是那个害得林亮亮神魂颠倒的祸水男人，杨康。何苾从林亮亮手机上见过他的照片，长得好自然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只是，林亮亮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他的优点。何苾这个局外人看到的却是他生意场上的不择手段，和他在女人前耍的技巧，以及连累林亮亮付的代价。 

只听洪妮丽说：“上午开车过沿海大道，看到海滩上一男一女在那亲嘴，那男的真的跟你太像了，你不能怪我华裔到你。” 

杨康说：“人有相似，你就是太大惊小怪了。都跟你解释了我上午在酒店和客户谈楼盘预售的事，最近那么忙，我大哥转了很多业务到我手里，我怎么可能大上午的那么有空跑到海滩上去。” 

何苾不觉摇了摇头，心中万千感慨，却又不能出手。陆离以为她嫌东西难吃，一副很自责的表情说：“这里做的确实不正宗，下次我下厨做给你吃。” 

何苾含笑说道：“有机会见识你的厨艺当然好，不过，也许没有下次了，接下去几天你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你只去了服装城，还没去布料市场，至少要一天，工厂也还没去，又要一天，跟Mr.Donald还有一个饭局。而且，你不是还有别的行程？你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其实你个是大忙人！在S城，我们只是一场萍水相逢而已。下次，……都不知道有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了。” 

如果说陆离是个浪漫主义者，那何苾绝对是超现实主义。她说得现实，也在理，陆离只好把心中所想娓娓道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给我留了很深的印象，能够再见到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这几天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我很喜欢你，真的是发自内心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接下去要去上海，那边接了一个工程，如果你愿意的话，跟我过去走走，等工程结束了我们一起去西班牙，好吗？” 

何苾从没听过这样子的告白，想得挺好，全想好了才通知她一声，仿佛他喜欢她，她便必须回以同样的爱一样。何苾有些窘，吸了一大口气才说：“你中意我不代表我也洋中意你。而且，你才识得我几天？过几天你就会后悔今天说的话了。” 

陆离看着她，目光真切，说：“你闯进我我心里，就不会出去了……我也知道感觉是单方面的，爱情才是双方面的，但是，我好有诚意的，你考虑一下，我接下去也需要一个私人助理帮我处理上海的事，你知道我国语不好，对中国又不熟。你先帮我一段时间，我们也借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对方，好吗？” 

何苾看了看他的目光，很真很真的样子。可是，她还是摇了摇头：“这次接这个工作是因为我最近刚好辞了工作，苏姗娜是我的好朋友，她需要人替工，所以我帮她几天。我还没想过离开S城。” 

陆离很沮丧很受委屈的样子：“你就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洪妮丽潜水听了许久，虽然她听不太懂粤语，对陆离、何苾的对话也听了个大概，把自个儿的事忘到了一边，低声对杨康说：“隔壁那两人是广东的，男的在表白，女的拒绝啦？” 

杨康伸长手过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管得还真宽！” 

何苾的手机突然响起，何苾看了看手机屏幕显示的名字，提起电话说：“燕仔，有事么？” 

听到燕仔的名字，杨康的睫毛微微一颤，眨了眨眼睛，侧头看清楚何苾的样子，——应该不认识。她口中的燕仔是林亮亮常提起的那个吗？应该不是。他心中笑自己想太多，快跟林亮亮一样神经质了。赶紧收了神和未婚妻洪妮丽继续卿卿我我起来。 

第三十一章 【没有天堂】
这世上本没有天堂，说的人多了，大家也就信了。——苏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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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送走杨子，高渐飞往回家的道上驾着车，突然接到何苾的电话。他没有想到何苾会主动约他，受宠若惊的应了，回家换上看起来最清爽的卡其色休闲裤、搭配纯白色的POLO衫，梳了梳头发，戴上宽边眼镜前去应约。 

何苾坐在茶馆最角落的位子上，侧头望着窗外，安静得像一幅画，高渐飞从地下停车场出来便看见她了，朝她直笑着打招呼，何苾却不知在想着什么，坐在那发呆起来，并没有看到高渐飞。 

“嗨！”高渐飞迅速进了茶馆，走到何苾跟前打了声招呼。 

何苾的思绪突然被打断，很明显的抖了一下，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来了。” 

“今天什么好事通知我，难得见你主动约人。”高渐飞坐到何苾对面，笑问。 

何苾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问：“你要和杨子去非洲？” 

高渐飞干脆利落的回答她：“是。” 

何苾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把意见说出了口：“我反对。” 

高渐飞只看着她，没有回应。那几秒钟安静又漫长，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何苾做好了心理准备，高渐飞可能会回答她：你凭什么反对？——他若真那样回答，她打算好了。从此与他断交，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高渐飞的回答却是：“谁都可以反对，惟独你不行。” 

何苾张了张口，想问为什么，开口却成了：“我是为你们好，免得你将来后悔。” 

高渐飞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说：“我后悔的事何其多，多一件少一件无所谓了。” 

“杨子她不是你能招惹的。你们不合适。你别忘了，妮娜现在还怀着孩子。” 

“没想到你这样想我。我不知道你从哪听到的谣言。我和杨子，一直只是普通朋友，刚好都要去非洲而已。她去自助游，我去考察项目，路上有个照应，就这样而已。”高渐飞还是解释了，面对何苾，再多余的话他也会解释清楚。此刻的他一脸真切的神情，映在何苾眸中，是一双极其端正的影子。 

何苾抿了抿嘴，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不相信你就是我的不是。可是，一定要去非洲吗？那边的治安可不好。” 

“没事的。又不是去无人岛。多的是中国人在那边工作、投资。”高渐飞安慰起何苾来了。 

何苾想了想，说：“真的非去不可的话，千万万事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你，谢谢你关心。”高渐飞直直看着何苾说道。 

何苾一下子不知道回答什么好，下一秒，高渐飞已抓住她的左手，神采飞扬的说：“谢谢你。真的，知道你还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 

何苾有点哭笑不得，急急抽回了手，问道：“妮娜已经去香港了？“ 

高渐飞摩挲了一下空掉的手掌，点了点头，有点黯然：“她近来情绪不太稳定，总翻些旧事来计较，我们吵了几次，怕影响孩子，所以决定让她早点去香港给她妈妈照顾，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过来。这样孩子也会落香港的户籍。” 

何苾点了点头：“代我给她问声好。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先走了。”说着便站了起来。 

高渐飞也站了起来，诚恳的说：“都来了，一起吃点东西再走吧。我也快走了，这次去非洲要挺长时间的。” 

何苾不忍拒绝，坐了回去，两人点了两客套餐，默声吃着。两人都有话想说，只是都伴着饭菜吞回了肚子里去。 

吃过饭高渐飞开车送何苾回家。何苾家前的小巷子太多太窄，车开不进去，高渐飞只能把车停在外头的大路边，看着何苾开车门离去。 

就在何苾快转进巷子的时候，高渐飞突然下车喊住了她，飞奔上前，拦住她说：“我这辈子后悔的事何其多，最后悔的便是错过了你，放开了你。” 

何苾摇了摇头，反问他：“你知道你现在说这话有多么不合适吗？” 

高渐飞带着一丝苦笑说：“我第一次追你的时候，你说的也是这句话。” 

何苾一把推开他，说：“你说的话没几个人会当真，你自己回去反省一下，孩子都快出来了，不要再胡闹了。”说完加快脚步走进巷子里去。 

高渐飞看着何苾小时在巷尾，心头滋味只有自己知晓，不觉念道：“要不是你，我哪里会胡闹。”语气似苦，嘴角划过浅浅一道弧度。 

人人以为他活在天堂，却只有他自己心中有面镜子明晃晃提醒着他，这世上本没有天堂。那些已经失去的少年情怀，那些永远不可能实现了的年轻梦想，才是他的天堂。 

口袋里电话突然响起来，高渐飞接了起来：“喂？妮娜。我人在外面呢……跟朋友刚吃完饭……什么朋友？我的朋友你就一定认识吗？……何苾她是什么人你了解得不比我少。你干嘛老是针对她？……妮丽看见了我们在一块吃饭？妮丽神经兮兮的，她说的话你也信？别人不清楚你是她姐姐你还不清楚？她隔三岔五就看见她未婚夫跟别的女人鬼混，哪一次是真的了？她上次还说在街上看到你奶奶了，你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大白天见鬼的吗？她有幻想症的！……” 

后面这一切，何苾自然没有听到。她正快步朝着家门的方向赶，路上还接到了苏姗娜的电话，喂了一声，苏姗娜便问她：“陆离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 

“我给欧阳天辉打了个电话，OK了。” 

“欧阳天辉？”苏姗娜惊叫，“你认识欧阳天辉还打电话给我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求救干吗？” 

“你也知道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并不想和从前的任何人任何事有任何瓜葛。” 

“你啊，就是想不开！” 

“你想得开，这次血拼得开心吗？香港是购物天堂，应该遂你的意了？” 

“唉。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天堂。”苏姗娜叹了口气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不来，我太亏了，可是真的来了，我也不见得有多开心。” 

“阿航是真的搞不定他家里人吗？” 

“不知道真的假的。我又没见过他家的人。我只知道，我手上的订婚戒指是真的，他不同我结婚也是真的。就这样了。” 

“那你到底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了。跟他耗着呗。” 

“你要想清楚。”何苾提醒她道。 

“你别跟你姑奶奶一样又提醒我，我比你大几岁，提醒我我已经是大龄女青年耗不起了……我每天都很努力的在忘记这个事实！”苏姗娜高声说。 

何苾轻轻一笑：“我只是想说，你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赶么非要跟他耗。难不成还真的爱死他了？” 

“我的所有选择中，他可能不是最有钱的，可是却是最合适的，他未婚。不错，未婚的很多，但是，在我所有未婚异性中，他最有钱，就这么简单。你知道我向来都很实际，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嫁个有钱人。否则当初你也不用大费周章帮我制造这么个富家女的身份。” 

“我不知道我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我在S城无亲无故的，若不是你叫你姑奶奶收我作干女儿，若不是你帮我补习英语，若不是你给了我桌家这么一个靠山，我恐怕还在城乡结合部工厂里踩缝纫机。”苏姗娜说。 

“别说得这么夸张，没有我你一样会走到今天的。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早就不踩缝纫机了。” 

“是不踩了，可是也只是在服装店当售货员而已。”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见到Tiffany了，突然有点感慨。” 


第三十二章 【昨日重现】
何苾边走边聊电话，不觉已到家门口，跟苏姗娜说她到了。两人挂了电话。正要掏钥匙开大门，有人快步跑到她跟前一站，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何苾手一抖，包包差点掉到地上。 

看清了来人，她恢复了淡然的神情：“高渐飞，你今天怎么了？反反复复的。会吓到人的。” 

高渐飞站稳了之后吸了口气说：“刚刚我又说了个谎。” 

何苾打断他说：“没关系。” 

高渐飞道：“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就说没关系？” 

“我不想知道太多。” 

“刚刚妮娜打电话过来，说……” 

“够了，你们夫妻的事情我没兴趣知道。你对不起她是你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何苾不耐烦的说。 

高渐飞缓声说道：“你就是吃定我。” 

“不要这么说，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学，我始终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不过我真的不想介入你们夫妻之间。” 

“最好的朋友？”高渐飞脸上划过一丝涩涩的笑容，说：“初中时候追你，那是我第一次追女孩子，你一口回绝了也就算了，还那样嫌恶我，总是避开不理我，害我又花了整个学期的时间去修补关系。就怕你再也不肯理我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何苾随口说道。 

“你不记得了？说你没心没肺，果然是我却还记得很清楚。”高渐飞说，“那时候你回答我说，大家年纪还小，你还不想谈。” 

何苾想了几秒，说：“我没错啊。” 

“好，你没错。可到了高中时候，我追你，你居然打了我一耳光。”高渐飞提醒她道。 

“你不是吧，这么记仇。一个耳光记了快十年了。”何苾说着，突然想起往事因由来，眼中有把火被燃了起来：“你不说我都忘了，谁叫你当时强吻我，甩你一巴掌，算轻的！” 

高渐飞冽开嘴笑了：“高中时候的事你没忘，大学时候的事你一定更不会忘了！” 

何苾看着高渐飞，突然有点琢磨不透他，想到大学时代那一幕，手心略有点汗湿。 

高渐飞毕竟熟知何苾的习性，一眼看穿了她：“心虚了？知道紧张了？知道对不起我了？” 

何苾一字一顿的强调：“我没有紧张，没有心虚。还有，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的问题。” 

高渐飞回忆道：“当时我从广州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到北方看你，我以为时间对了。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既然带了所谓的男朋友去火车站接我。我当时其实想调头就走，可是我不甘心，我不详心，我们那么多年的友情，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相信你是找你学长演戏。所以我留着，等你露出马脚。……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心目中那个连手都碰不得的女神，竟然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生接吻。如果当时我还不走，你是不是会演床戏给我看？” 

何苾终于火了，提起一只手来想给他一巴掌，但是手举到半空又放了回去：“你今天没喝酒我也当你发酒疯了。我不与你计较。你走吧。” 

高渐飞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呆呆的站着，过去的一二十年，万千场景一幕一幕从他脑中映过，那是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吧，一下子让他坠入往事中。 

高渐飞朝着何苾僵硬的笑，笑容太过复杂，何苾有些看不懂，有点发傻，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高渐飞一手用力揽住她，凑身低头吻了下去。 

何苾脑中一片空白，惊呼声未及出口，已有长舌贯入。她双唇发烫，舌尖与外来物相抵，淡淡的烟草味混在高渐飞的口津中传来，传递到全身，周身仿佛都点着了火一般，血气上涌。何苾顿时涨醒，赶紧用力要推开高渐飞，可是他的力道实在大，任凭何苾怎么用力，也挣扎不出他怀中，只把他高鼻梁上的眼镜蹭歪了而已。 

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越走越近，一个尖锐的中年妇女声音远远传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高渐飞吓了一跳，手一松，被何苾被何苾顺势咬了一口，挣扎出了怀抱，还没回过神来又被何苾狠推了一把。两人脱离开来，何苾一脸涨红，两唇发肿，高渐飞却是面带青色，下唇破了两个口子，血珠滚圆滚圆的迸了出来。 

两个人齐齐侧过身看向巷尾，对上了何母一脸杀气。 

何苾急智上来，把高渐飞往更远的地方一推，喊了声：“还不快跑。”本以为高渐飞会撒腿便跑，万没想到他愣了一秒之后，脸色刷的白掉，一手扶了扶眼镜，另一手拉上何苾朝小路另一头飞奔出去。 

何苾昏头昏脑的被高渐飞拉到了路旁，塞进车里，一口还没喘平，高渐飞已经发动引擎，朝郊区驶去。 

何苾气得全身直发抖，上了车之后，定了定神开始放声哭，一路上就没有停声的意思。那么淡然一个人，哭起来天崩地裂的，别是一番风景。 

高渐飞把车泊在南环路往南郊的大道边，就那么坐着，看何苾哭。 

何苾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了。声音也哑了，整个人有点虚脱，瘫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这时，高渐飞递过来一瓶水，好言劝道：“先润润嗓子吧。” 

何苾也没客气，怒气冲冲一把夺过矿泉水，旋开瓶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接着一抽一抽的低泣。 

高渐飞跌坐一旁，说：“今天是我失态了。对不起。别哭了。求你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个屁用！……我被你害死了！……”何苾挥着泪口不择言，粗话也爆了出来。 

高渐飞看她红肿的双眼、鼻头和嘴唇，罪恶感横生，过去二十年相伴成长的种种又立时袭上心头，不觉红了眼眶，柔声道：“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在我心中意味着什么……小时候，总把你当女神一样供着……稍大一些，你便成了我的梦，我不断的靠近你，你却不断的逃离远去。就好象高考完填志愿，我问你报哪里的学校，你告诉我广州，我很高兴的填了，等到通知书下来，我才知道你填了北方那么远去。演变到现在，你竟然成了我这辈子永远也达不成的梦。……” 

“我是不明白。”何苾叫道，“你一向是个脑子清醒的人，难道会不知道我们早已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乍听到此，高渐飞心头一凉，眼眶却烫起来，热泪终于滚落下来，眼镜上一片雾白，他伸手摘了那副水晶镜片的眼镜丢到车柜上，趴在方向盘上瑟瑟发抖。 

车内慢慢寂静了下来。不知又过了多久，高渐飞听见何苾怯怯的用发哑的声音说：“那个——高，别哭了。”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何苾那张原本清雅的脸被眼泪纵横过后前所未有的惨状，终于忍不住笑了一笑。 

何苾看见高渐飞又哭又笑的样子，犹豫片刻，反而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沉声在他耳边说：“我们是真的真的回不去了。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人生，我们就此别过吧。” 

何苾说完转身开了车门出去。高渐飞冲她喊了句：“我后天就走了！” 

何苾一直朝大路前方走，并没有回头，身手一把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大声答道：“你走吧。走吧。和妮娜好好过日子。到了外面，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第三十三章 【深情巫婆】

　　公主纯情面上摆，巫婆深情心底埋。此情彼情，孰是孰非，真真假假，谁人来辨。——Mr.Right
　　 
　　何苾不知该怎么回到家去，那感觉比小时候期末考没有考满分还要担忧，像做坏事的小孩，害怕见家长。
　　手足无措，一路茫然。
　　高渐飞的举动确实让她心生反感，但她不至于恨他。不管怎么说，他们认识已有二十年，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一起度过的，她可以理解高渐飞对她的眷恋，就好像她心底里那一份难以言明的感觉。事情过后，恼火完毕，她轻易的生出原谅他的想法，所以，才有那最后的一个拥抱。可是，她确实也介意，她潜意识里不想和高渐飞有任何的情感纠葛，因为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如今的高渐飞，已贴上了“洪妮娜丈夫”的标签，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稚子无辜。她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可以这样，老婆在家中为他冒生命危险生孩子，他却一心想在外面偷腥，在这一点上，何苾始终认为高渐飞是万恶不赦的。
　　高渐飞一直是个难定性的人。就如他自己说的，初中、高中到大学三个阶段，他追了何苾三回，回回以失败告终。其实他应该知道何苾对婚姻和家庭心生恐惧，但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何苾为何对恋爱也那般挑三拣四。
　　就如高渐飞自己所说的，他真的是一路伴着何苾成长，一路追她到成年。在他们共同的回忆里，有许多深刻有趣的事情，汇成了一出温馨的戏剧，只是，就如同何苾所说的，他们回不去了。
　　何苾内心深处有一块尘封的记忆，记忆中的男主角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记忆美不胜收，只是她不愿去想起。那个男主角，就是林亮亮唤作“Mr.Right”的那位。
　　何苾是个决绝的人，从来不说后悔的一个人。她喜欢说自己是巫婆，告诉林亮亮她们，自己的“段数”很高，是女巫中的精英，女友们个个顺理成章的以为她说的“段数高”是“无情”、“绝情”、“寡情”的意思，她从不作多余的解释。因为那个关于巫婆和公主的故事，是她埋在心底里的秘密。的a733fa9b25f33689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那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何苾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有一阵子她很喜欢看白雪公主的童话，童话里有个讨人嫌的女巫后妈皇后，专门破坏纯情公主的幸福。那时候与她青梅竹马的小男孩——Mr.Right跟她说，他听过一个说法，公主的纯情可以光明正大的挂在脸上，给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巫婆的深情却只能偷偷摸摸的埋藏在心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Mr.Right已经接触了许多外面的东西，他的童话书是没有插画的，繁体字竖排的成人版本，里面写到了白雪公主当上皇后之后，残忍给她后母穿上了烙红的铁鞋……Mr.Right说，白雪公主的纯情是摆给王子看的，也许有一天，这个恋尸癖王子会厌倦，也许公主会成为另一个巫婆；反而，巫婆对白雪公主的父亲却可能是深情不移的，白雪公主的父亲就是感受到了，所以才在女儿和爱人之间选择了爱人。他们都没想到，强悍的巫婆其实外强中干，柔弱的公主耍起狠来才是无所不用其极，此情彼情，孰是孰非，真真假假，谁人能辨？
　　何苾记得很清楚，当她看到证据童话书时，哇的一声哭了，从那以后便不再迷恋童话了。白雪公主的形象都已经土崩瓦解，童话故事还有什么可眷恋的？她性子就是那样决绝，从那以后，她改看《三言二拍》、《红楼梦》，改看《复活》、《安娜?卡列尼娜》，有一次甚至和Mr.Right研究了许久“黄色证”到底是什么，从囫囵吞枣到初谙世事，她和Mr.Right在名著的世界里建筑了另一个自己。
　　林亮亮经常开她玩笑说“你家Mr.Right……”何苾每次听到一半就追着打林亮亮，可是心中却是微微发涩。因为，与她两小无猜、为她心如鹿撞的Mr.Right，终究没有成为是她的Mr.Right。
　　现在想到与他的点点滴滴，何苾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他。因为是他让她早早的认识了人性，早早的看了许多好书，早早的培养了一个很好的性情，才有后来的文字造诣和人格魅力。
　　小时候的何苾哭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颗颗眼泪却是珍珠一般的真，那时候的她敢爱敢恨，是个真性情的小女孩，每回哭都是有恰当理由的。
　　随着年龄渐长，大了之后的何苾再难过也只是让眼泪淌回心里去而已。今日，何苾是实实在在的大哭了一场，并不仅仅因为被高渐飞侵犯了一下。她早已不是十六岁时的何苾，被高渐飞偷袭一下甩了他一巴掌，哗哗的眼泪还可以水漫金山。她已经奔三，对许多事情早已看淡，眼泪早已是珍稀之物。只是这些年来压抑了太多心情，憋了太多太多事情在心间，遇上一根导火线，便爆发了。
　　这一次，何苾哭得整张脸几乎变了形，又不敢回家去，一个人在街边漫无目的的瞎逛。想到母亲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她禁不住直打颤栗。母亲会说她什么，她猜都可以猜出几分来。她本想到卓家暂避风头，可是走到华侨新村路口，又犹豫了。见到卓何邀弟，她要说什么？还不就是向更多一个人交代她为何哭成这样。多个人担心罢了。万一再被母亲知道她去了卓家，以何母那不依不饶的性格，何苾岂不是罪加一等？想到这，她又朝着大路的方向走。
　　S城的大路都是近十几年来的新作，平坦干净，两旁有不少压马路的老者，穿着运动服，带着和蔼的笑容竞走或慢跑。何苾想到自己其实正在失业之中，前途茫茫，看着远方的公务高楼，又是心生畏惧，看着近处书店里玻璃橱窗上摆放整齐有序的《因缘——一舍妖孽》，她脑中像放电影似的，闪过无数的镜头，想到许多人，想到许多事，想到许多豪言壮语，想到意气风发的少年情怀……终于，何苾用低哑的声音自言自语：“回不去了。锦瑟，我是真的，真的回不去了。……锦瑟，我不后悔，我永远不会后悔。”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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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我便一直强调，《饮鱼》是我敝帚自珍的一个文，因为真实。为了它搜集了几年的素材，为了它换了几份不同领域的工作，为了它吃了很多苦，现在想起仍如芒刺在背。
今天要特别告诉大家的是，前文有几个章节是被我摘掉部分情节的，为了这一部的整体协调，与第二部有关的少许情节内容我暂时屏蔽了，因为两部的主题、内容和文风都不太一样，所以少掉那些字眼和情节不会影响第一部的整体观瞻。
那几个情节是我个人保留的一些内容，会选择在恰当时机公开，但如果我希望的时机没有出现，那么不好意思，我要把那些屏蔽掉的内容带进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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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鱼》续集自然不会再用这个书名，会是另外一个格局，另外一场故事。但是S城的故事仍在继续，《饮鱼》里百来号人物都在继续着各自的生活。
《饮鱼》是剩男剩女系列中的生活片，自然，至少还有一两个爱情片。

【特别公告】

　　看到这个章节，三个男主似乎还有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介绍不出，名字不显，估计很多读者心里已经在犯嘀咕。为此，无影罗刹要说声抱歉。大家对我还不甚了解，对我的笔法还云里雾里飘着，尚不认可，这些都是正常的。
　　无影罗刹是射手座，双重性格很是严重，骨子里热闹不起来的人，却喜欢弄些出人意表的东西。
　　话说，无影罗刹自小喜欢看侦探小说和悬疑剧，最喜欢那种不断推翻前文论断的感觉，写文的时候常常带着这样的恶劣心理去布局。淡得跟水一样的文和兜了一大圈的论断，可能真的不讨喜，但是偏偏，无影又是个执拗的人，即使全世界异口同声告诉我，我错了，我仍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一头栽进自己挖的坑里。
　　关于《饮鱼》男一的悬疑问题，究竟是兜了一大圈子还是故补疑阵或者似是而非，全凭读者朋友们有无信心与耐心追下去了。不过，由于主线的模糊化处理，几条副线故事都会比较单一清晰，不会让大家从头到尾都看得那么累。
　　最后提醒各位看官，看《饮鱼》，不鼓励一目十行，虽然无影罗刹是错别字大王，还请各位包涵下忽略错别字，本文大故事中有很多小故事，角色们之间不会没事净贫嘴的，故事之间有不少呼应，跳过的话，恐怕后文会看不明白；人物虽然多，也不会一人出来一次当游客了事。
　
　　此文花了无影几年时间搜集素材，开头十几章就不断推倒重来写了快一年才定下这个布局，虽然故布疑阵可能会流失一部分读者，但无影罗刹本文是为志趣而做，希望借此实验建立自己的路数，但愿大家理解。
　　本文的续集一直在构思之中，续集会绕开饮鱼体系，写一个雷人的故事。白马王子、灰姑娘和公主的故事。本文写到差不多就会放预告文案上来。


第三十四章 【身世波折】

　　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无解，千万，千万，不要较真。——何苾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苾不断的给自己打气。壮够胆之后，大义凛然的站到家门前，开了大门进去。
　　何母端坐厅中，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敌不动，我亦不动。何苾见母亲极度忍耐着未发作，便不动声色的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才走到房门前一米，何母的咆哮声响彻厅堂：“站住！”
　　何苾全身一颤，低声问：“怎么了？”
　　“还敢问我怎么了？你刚才做了什么？”何母厉声道，“高渐飞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从小就花心，初中就早恋，女朋友一个一个的换，你倒好，把他和他那些女朋友全叫到家里来做功课，那也就算了，小孩子的事作不得准，可是现在，他已经结婚了，你还去招惹他做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旁人瞧见！——我们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真后悔你小时候送你给卓家养，好的不学，净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作风！”
　　“妈，你越说越离谱了。又关姑奶奶什么事了？”
　　“怎么不关她的事了？要不是她卓家上梁不正，怎么会有你这样歪的下梁？还有，卓何邀弟给你下什么迷药了你这样护着她？”
　　何苾气结，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可毕竟面对的是自己的妈妈，多少还是不愿意大动干戈的。何母却是不依不饶的接着数落她：“那时候家里穷，实在养不起你，舍不得让你跟着我们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才把你送给卓家养的，家里日子稍微好了一点，我们就把你抱回来了。可是你在那里几年，别的没学会，竟学会了狐狸精那套！”
　　何苾心中发闷，不欲与之纠缠，静默了下来。何母接着下令：“你给我听着，以后不准你再见高渐飞！……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呐！”
　　“我没招惹他。”何苾不紧不慢的解释，“他今天喝多了。”
　　“他喝多了还是你自己抽风犯贱？今天的事幸亏只是我看到了，如果让你爸看到，准把你打死！你不准再见高渐飞！还有，淑平要给你介绍对象，你给我乖乖相亲去！早点结婚，给我定定心！”
　　何苾听得一肚子火，口不择言道：“要嫁你自己嫁！”
　　何母眼神十分之坚定，目光如炬。
　　何苾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推门进房，反锁了房门。
　　何母毫不示弱，抄了把凳子坐在何苾门口不断的大声数落：“别以为关上门就没事，每次都这样，说你两句就给我反锁到房间里，有本事你就进去别再出来！……想不让我管是吗？有本事不要回我家！……还说不得了……别说你还没嫁出去，就算嫁出去了，也休想跟老娘耍脾气！……”
　　何母唠叨的功底本来就很强，加上受了刺激，训起人来滔滔不绝，足足训了几个钟头，何父回家进家门时仍看见何母怒火中烧的表情，横坐在何苾门前跟镇邪的风狮爷似的。何父心想定又是为了什么琐事发生了口角，也不敢惹何母，讪讪躲到一边开了瓶二锅头独酌。
　　何母开骂半天得不到何苾的回应，大大失落之下，见何父又犯了她的忌讳，上前挑衅：“一回到家就开始灌猫尿，你赚的钱多是吗？……”
　　“你他妈的……”何父酒劲上来，一用力竟然捏碎了手上的赠品玻璃酒杯。
　　另一场战事拉开了序幕。而这场战争，要从何母嫁给何父说起。何母虽是小户人家出身，却也没受过什么大苦，当年在媒人指点下偷偷瞥了一眼何父，看他挺拔英俊，便羞红了脸点了头定了终身。结果，结婚第二天，何母的结婚戒指便被婆婆要了回去——说是借来的，接着，婆婆带了一群街坊到她房中坐了一圈，教育完她，人是都走了，她的嫁妆首饰也都没了。何母当年是个年不满二十的害羞姑娘，哪里敢有什么异议，有气都是打落门牙和血吞，她肚子里，那叫一个血肉模糊。后来公公婆婆都早早登了极乐，何母媳妇熬成婆，年纪愈长愈忘不了以前的事，尤其对何父不懂赚钱门道这事上大为不满，有机会就念叨当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映衬一下何父有多么没出息。何父年轻时候脾气大，老了自己也怨叹这辈子没挣到大钱没让孩子们过好日子，但只会喝闷酒借机发点酒疯，却是嘴钝说不过何母的，三天两头夫妻俩都要翻翻旧帐。
　　……
　　此时的何苾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两耳都塞着耳机，音量开得很大，一点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静静的坐着，泪水早已淌干，乏乏睡去。
　　睡梦中，何苾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在卓家大宅的原子中嬉笑奔跑，卓家的哥哥在后头追她，她脚步蹒跚，一个踉跄，小身子一歪便往前扑倒了，跌到了一个香喷喷的怀抱中，抬起头，正对上养母卓灵弯弯的笑眼、柔柔的目光：“Hebe好厉害，跑这么快了，哥哥都追不到你了……”
　　“妈咪——”小何苾嘟着嘴一字一顿的叫。
　　卓灵笑得更加的甜美了，双手抱起小何苾，完全不管儿子在一旁叫着“我也要抱抱”，朝着何苾脸颊亲了又亲：“乖了乖了，妈咪最喜欢听小苾儿叫妈咪了，真好听……”
　　这时候，卓何邀弟夫妻从内堂走了出来，那时候的卓何邀弟正当中年，还丰韵犹存，笑意盈盈的样子很是雍容华贵：“小苾儿，来来来，给奶奶抱。咱们去书房，爷爷要教小苾儿念古诗了……”
　　“妈……”卓灵朝卓何邀弟撒娇道：“过会再抱过去嘛。”然后对着何苾又亲了一口：“Hebe最赖我了。对吧，Hebe最爱妈咪了对不对？嗯？说，对不对？”
　　小何苾一双小手四处乱抓，扯乱了卓灵一头时髦的卷发，口中则碎碎念着：“妈咪——，妈咪……”然后学着卓灵的样子，狠狠的亲了卓灵两口。
　　卓灵呵呵直笑，笑起来是那般的风姿绰约。卓何邀弟不忿，张了双臂去抢人：“有了妈妈就不要奶奶了！小没良心的，看奶奶以后还疼不疼你！”
　　可怜了卓灵那个与何苾一般大的粉雕玉琢的混血儿子，被晾到了一边，一双小手扯着卓灵的衣角直晃荡：“我也要抱妹妹，我也要抱妹妹……”
　　……
　　脑中猛的一激，何苾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是坐在墙角地板上，靠着墙壁睡着的。地板很凉，她的手脚都是冰冷冰冷的。MP3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电停了，门外也没有了声音——估计何母骂累了，回去睡了。没想到她就这样梦了一场，梦回了在卓宅的日子。
　　当年何母迫于无奈将何苾送与卓家收养，倒是让她享受了几年小公主的生活。卓家原来便是大地主出身，海外资金雄厚，偏偏人丁单薄，卓何邀弟只生了一女卓灵，卓灵也只有一个儿子卓瑞。一家人都希望多个女孩凑个好字，那时候何父偶然说起生了个赔钱货很难伺候，想送掉，何苾的爷爷奶奶也想抱孙子，卓何邀弟心想收养个外人不如就从亲戚家抱个孩子过来，也容易亲近，于是也不管跟何家不甚和睦了，拉了脸去求，还真的把何苾抱养了回去。何苾小时候长得特别漂亮，唇红肤白，眼睛跟星星一样亮，整个看上去就是个活的洋娃娃，卓灵疼她疼得不得了，觉得她比自己的混血儿子还漂亮，每天抱在手里舍不得放手。何苾就那样在养母手臂弯里过了几年万般呵护的生活，一直到何家公婆、桌家当家相继去世，何母大显神威，逼着何父将女儿领了回去。何苾回到了属于她的市井世界，卓灵为此则常年避走南洋，一场母女一场空。余下卓何邀弟孤零零守着卓家大宅，何苾心有不忍，念书后一直偷偷探视。
　　何苾拔下耳塞，觉得全身又酸又麻，双手撑地勉力起身，发现脚踝已经因为长时间弯曲过度，脱臼了。她自己一手扶着脚踝，一手用力掰正了位置，站起身皱着眉跳了一下，又找来药酒擦了。这才留意到四周原来是一片漆黑的，月光如水，隐约透过窗帘缝泻到窗台上，窗台上面那个轮胎造型的闹钟滴答滴答转到了十一点半的位置。原来已是深夜。
　　何苾捶了捶腿，回到床上去睡。虽然已经睡过一大觉。但这一天实在太累，沾床不久，她便又沉沉睡了下去。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更小的时候，还不会走路，在简陋的小石屋里，趴在地板上的草席上方，一双小手直往自己小脸上抓，一脸一手臂，尽是红疙瘩。身旁的何母还很年轻，二十刚到，明眸细眉，身轻如燕，穿一身朴素干净的工装，手执蒲扇轻轻帮她扇着。
　　门咣的一声开了，何父健步入房。何母闻声跳起，急急道：“你终于回来了！等得我着急死了！”
　　何父环视屋内，视线扫过，看见小何苾一身红疹，妻子却知识扇着扇子，破口大骂：“孩子都成这样了，还不赶紧抱去给先生看看？还等我回来？我要是不回来呢？你有没有脑子啊？”
　　何母自是十分委屈，眼中噙着泪水，楚楚可怜，幽声道：“家里只剩下几块钱了，还不够挂号……”
　　【无影罗刹；2008出品】


第三十五章 【渐行渐远】

　　这世间，太少的相孺以沫，太多的相忘江湖。——何苾
　　高渐飞看着何苾远去，头也不回的甩下一句“最好别再回来了”，他望着何苾的背影轻声念道：“为何你总是对我这般绝情？为何我偏偏要爱上这般绝情的你？”
　　何苾也许不会明白，因为连高渐飞自己也不明白，他一路追，何苾一路逃，他却痴迷其中。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犯贱情结”？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被老师当成金童玉女引作学生典范，两人常常被安排着成双成对的出现在各种集体活动中，私交也不错，两人的绯闻似乎是从小学便开始四处传播，传到中学时期，同学们都觉得没新意了才不再拉郎配。
　　他和洪妮娜结婚的时候，何苾有到场，十五分钟，跟他、洪妮娜以及认识的同学打了招呼，喝了几杯啤酒便走了，说是还要加班，现场居然没有人留她。他出声挽留，身边执酒的哥们王通文却说：“算了，别勉强老班长了，我看她真的是有事，都看了好几遍手机了。”
　　何苾走后，几个哥们围着他低声说：“飞哥，今天才发现你不仅是多情种子，还真的是少根筋，这种场合，老班长肯来已经是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指望她跟着大家闹你的洞房？看你把人家伤的！”原来，在同学们的心中，何苾始终是他的正牌女友，他一路追逐的那些不过是少年心性、逢场作戏；原来，在哥们的心目中，他是个负心汉。
　　他扪心反省，似乎确实如此。何苾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是一般二般的莺莺燕燕可以相提并论的。
　　结婚以后，他常常午夜梦回，以为身边躺着的人是何苾，开了台灯看清了洪妮娜白得有些失真的脸色，才想起自己结婚了。
　　好巧不巧，洪妮娜的外贸服装店就和何苾新近打工的那家挨着，洪妮娜每次去店里，必然和站在店门外小聊几句，他则极少去店里，听过了婚宴上的忠言，他尽可能的不与洪妮娜同时出现在何苾面前，但毕竟是邻居，偶尔撞上，也是难免，加上洪妮娜口没遮拦的，什么话都说，怀孕也是先告诉何苾再告诉他，他极度想不明白。有时候他开车去接洪妮娜，远远就看见她和何苾神色严肃的谈论着什么，心中便咯噔一下莫名的紧张起来。他真不明白自己紧张什么，一直到刚刚，想到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何苾，心中大为不舍，冲动之下，昏头昏脑吻了何苾，这才彻底明白，一直以来，他便是做贼心虚的。
　　说来真的很有趣，除了大学那四年，他和何苾几乎没有长时间分开过。小学时候常常去她家做功课，中学时候连拍拖也带着女朋友去何家。大学时候各过各的，刚开始他每周必给何苾写封信，打两个电话。何苾寝室的姐妹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暧昧的喊：“何仙姑，你家飞哥电话！”
　　后来，他到何苾大学所在城市找她，她却带了“男朋友”一名，成双成对到火车站接他。高渐飞终于是大失所望而回。
　　再后来，何苾毕业了，他延毕了。何苾事业忙，风生水起的样子，两人又疏远了几分。到最后何苾突然辞职，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大为奇怪，去何家找过她几次，却只匆匆碰上了她一回，她只交代说在进修，住在宿舍，便提着行李走了。两人渐行渐远。
　　去年，他终于毕了业，与洪妮娜结了婚。一直到今年才发现何苾原来还在S城，进了闹市中一个小店铺当店长。可是，他们之间，已经是渐远渐淡。
　　只是，听到何苾说的那句：“我们回不去了。”他的心口一揪一揪的。他跟自己说，是他的错，他怎么说、怎么做，都会伤到人。
　　他知道自己是失态了。只是他的人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是前路茫茫。车子、房子、票子、妻子、孩子，传说中的“五子登科”，他如今已经几乎占全，可他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车子房子要养，票子要继续赚，妻子要闹后院，孩子要教养，没有一样是省心的。
　　他并没有想过他能跟何苾有什么样的结局。换句话说，如果何苾跑到他面前说句：你把洪妮娜甩了，我跟你在一起。他也不敢肯定自己真敢那么做。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他认识何苾二十年，认识洪妮娜也有十五年了，对他而言。除去爱情的成分，朋友是不分先后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有家庭的人，他不想害何苾，可是他还是没忍住，一时的情不自禁，让他失了方寸。男人天生的征服欲令他无法忍受何苾的寡淡，所以他冲动的打破了界限。待看到何苾哭成那样，他却又慌了。
　　上一次见到她那样大哭，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事情了。高渐飞记得很清楚。
　　
　　他念的是S城最好的贵族小学，里面的孩子非富则贵。小学开学第一天，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何苾。那时候的何苾长得跟瓷娃娃似的，皮肤又白又嫩，透着粉红的光泽，像可以掐出水来，一头披肩中长发乌溜溜的，直直挂着，头上戴了一个珍珠串制的发箍，身上穿着淡粉红色蕾丝洋裙，老师同学的目光全聚到了她身上，许多人围着她搭讪，小何苾话不多，脸上一直带着甜甜的微笑，两个酒窝时隐时现，很是迷人。一个气质很高雅的漂亮阿姨站在窗外微笑着看着她，在她投过求助似的眼神时，鼓励她说：“Hebe乖，要听老师的话。”班主任老师很喜欢她，一直看着她眯眯笑。
　　接着，老师安排座位，高渐飞可以弯着身子，希望可以和何苾坐到一起，没想到老师竟然给何苾安排了一个毫不起眼，个子还没她高的瘦小男孩做同桌，高渐飞和其他小男生们纷纷侧目，但谁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老师要点名的时候，高渐飞看到何母怒气冲冲的来了。旁若无人的进了教室，拉起小何苾便往外走，老师疑惑的上前拦住她问：“这位家长，孩子还在上课，请问怎么回事？”
　　何母没好气的说：“我们不念了！走，我们回家去！”
　　小何苾眼中噙着泪，怯怯的叫了声“妈妈”，没敢再说什么。
　　然后，门外那个气质高雅的漂亮阿姨近来对何母说：“嫂子，先别动怒，都怪我不好，没跟你说一声就带她来了。可是孩子到岁数了，也该来上学了，再说我们已经把学费交了，就先让孩子上课好吗？你消消气，我们出去外面说，好不好？”
　　窗外一群家长纷纷应和：“是呀，这位太太，先让孩子们上课吧！你这小姑也是为孩子着想，有什么事情回家说！……”
　　“看把孩子吓的，那么漂亮的孩子……“
　　……
　　何母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了，乖乖松了手，老师赶紧把何苾拉回了位子，又迅速的出门同何母、漂亮阿姨谈些什么去了老师一直在点头。教室里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吵吵闹闹，有的还跑离了位子，人声鼎沸，屋顶都快被拆掉了。高渐飞也和四周的同学攀谈起来，谈笑间时不时瞥一眼瓷娃娃一样的小何苾，只见她默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四周男男女女好些同学围了过来，她鹤立鸡群的微笑着，偶尔说一两句话，简洁的回答个问题。像个众人簇拥的公主。
　　最后，何母和漂亮阿姨都回去了。老师回到教室继续点名。点到她的时候，何苾迟疑了一秒才颤颤回了声“到”。站了起来。
　　“好象香香公主哦！”同学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结果整个班都窃窃私语起来。——那时候电视正在播《书剑恩仇录》，男孩子们都在争着看天仙似的香香公主，万没想到，可以看到一个现实版的戴着珍珠头箍，长发洋裙，看上去香喷喷的美少女。
　　老师费了好大周章才让教室安静下来，又有个小男孩站起来中气十足的喊道：“老师，我要嘘嘘！”
　　有人挑了头，立刻有另外两个男孩子站起来附和：“老师，我也要尿尿！”“我也要！”
　　第四个站起来的更绝：“老师，我要便便！”
　　一年级的孩子还没从幼稚园过渡过来，一切都是为所欲为的，年轻的班主任老师手忙脚乱的送几个孩子上厕所，才踏回教室，又听见何苾哇的一声大哭开来，一头乌溜溜的漂亮长发抓得跟鸟窝似的。
　　老师走近一看，原来不知道是哪个捣蛋鬼把口香糖渣子扔到何苾头发上了，沾在耳侧的头发正中央位置，何苾褪了发箍折腾半天，那黏乎乎的口香糖却沾住了更多头发丝，顽固极了，一头秀发被何苾抓得跟鸟窝一样，自然是急哭了。
　　老师带了何苾去办公室整理头发，再回来时何苾已经成了短发，眼睛哭得肿肿的，全身一抽一抽的。老师开始盘问是谁干的好事，何苾边哭边看了看她的同桌。
　　黑瘦黑瘦的小男孩站起来还没何苾高，哇的一声哭了，声音比何苾要高多了，看样子是心虚，怕给老师骂。
　　老师摇了摇头，环视一圈教室里这群还不知道规矩的孩子，指了指高渐飞说：“高渐飞，你和他换位置。”
　　高渐飞很高兴的收拾铅笔盒放书包里，准备去和“香香公主”同桌了。这时，何苾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说：“那个，老师，可不可以不要换位置？我还要和他坐。”
　　老师一脸愕然的看着她。
　　只听何苾说：“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现在想起来，也许在那个时候，他便深深喜欢上了何苾，因为她的那句话震撼了他很久，影响了他的整个人生观。
　　“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高渐飞一直都记得何苾说过这么一句话。他一直都记得何苾的处事态度。他告诉自己，要向她看齐，无论自己有多受伤，绝不可把他人往坏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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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软禁前后】

　　世事诸多变化，人生几度秋凉？。——秋凉
　　锦瑟：
　　对不起，总是在心情最糟的时候想到你。但我只能跟你说了。
　　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而说起，不知道该怎么说。
　　工作的事情一团糟，生活的事情一团糟。感情的事情也是一团糟。我最近真的是糟糕透了。
　　我真的不想招惹什么麻烦事。你知道的，我只想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的生活。
　　放弃当初那份看上去“前途一片大好”的工作，躲到这市井中来，虽说是连番打击引起的，也是个性使然。我本不是那种上窜下跳的人，做那种活跃的工作有违我的本性，三两下便生出了心理障碍来。到现在，我看见公务大厦都会打心里畏惧。我不喜欢成天跟人打哈哈，打哈哈便算了，我不喜欢猜谜。成天要猜人家说的是什么意思，比名著赏析还可笑。猜谜也便罢了，有时还要做些离谱得要死的事。如果时光倒流，我早早的知道自己会落得今天这样的在市井中挣扎的下场，以当时的情境，我估计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我与母亲本来就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如今又彻底的惹怒了她，我接下去的日子必然不好过。我想离开这里，出去闯一闯，可是根本没有去向。或者说，我根本没有走出去的因由。我现在，需要一个借口。
　　高渐飞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不间断联系的同学和朋友，如今的形势也不适宜再多纠葛了。对于他和他的所作所为，我很多时候只能选择不予置评。但他有句话说的极对，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往何处去，哪里还会顾及别人。
　　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失败，原来自己什么都没有。送上门的东西不能要，因为贴了别人的标签；想要的东西要不到，因为鞭长莫及，因为阴差阳错，因为相见不如怀念。
　　对了。还有个陆离，莫名其妙的叫我随他去H市。他说他喜欢我，我却一点也没看出他哪里喜欢我。活到我这把年纪，哪里还会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一见钟情。虽然不相信他，却相信他是个好人，至少，他会对着大家傻傻的笑，完全不带心机的那种笑容，让人看上去很舒服。你知道的，我喜欢没有心机的朋友。知道他落了陷阱，我动用了以前的关系去救他，我想，我是把他当朋友的。
　　想要简单安静的生活，结果生活中都是复杂的人和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果然没有错。我可能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为我的将来好好想一想。
　　脑子里很乱，事情太多的原因吧。今天这信写得没头没尾的。
　　P.S.收到《因缘——一舍妖孽》的包裹之前，在路上看到书店里新书已经上架，我一冲动便上去买了一本。不敢再看里面的内容。想起大学时代我们一大群人闹腾得很，妖孽妖孽的骂来骂去。我们只有管看不惯的人，才叫神仙。现在，我身旁的朋友也学着叫我神仙姐姐，何仙姑，却没有了当年的味道。
　　锦瑟，为什么时间可以改变那么多东西？
　　天气渐渐热了。可是，心依然很凉。这封信，写了整整一个小时。
　　何苾
　　何苾写完信，关了电脑，换下睡衣，准备出门找陆离“上班”去。拉了两下房门后，她很崩溃的发现：房间被锁住了！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何母的杰作。何母定是担心再放任自流下去，何苾会和高渐飞搞出点天理难容的事情来，索性把门闩一扣，把何苾锁房间里最安全。
　　天哪。这是二十一世纪吗？老妈还用软禁这招？何苾摇了摇头，回床头找手机——还好，何母不够精明，没把手机偷偷拿走。
　　上有政策，自然下有对策，有锁门的，自然也有开门的。
　　何苾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思考一圈下来，决定打电话给秋凉。
　　苏姗娜是绝对不能请进何家大门的人，何母对卓家大宅走出来的人那是深恶痛绝的，她不知道苏姗娜是何苾引荐给卓何邀弟的，若知道还不知道要闹翻哪边的天呢；本来燕仔牙尖嘴利，杀伤力是比较强的，但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宜让她再刺激何母了；林亮亮是最能给何母脸面上光的大人物，不过，她能把别人的心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却是辩论的常败将军，只怕三两句话，就被何母给绕回去了。想来想去，只有秋凉才是正选。秋凉办事向来不紧不慢，性格是不温不火的那种，很投何母的眼缘，所谓事缓则圆，有她出马，何母也许会先消点火。
　　何苾给秋凉拨过去电话，简单讲述了自己的处境，原因略过。
　　秋凉在打工的汽车4S店，刚接待完一个大清早跑过来发飙的客人，她是个没脾气的人，再怎么被刁难，也不会发火，最多生点闷气。刚被人找完麻烦，心情才刚刚平复，何苾又丢过来一个麻烦，她向来好相处，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下来，匆匆跟经理请了半天假，赶去何家。
　　何母不待见燕仔，但对秋凉绝对是打心眼里喜欢的。何母是老派人，喜欢乖巧听话的，秋凉软软的口音，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何母心里甜丝丝的，几下便开了门让她进去同何苾当面说话。
　　门能开就好。何苾压着火说：“妈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我还要上班呢。”
　　“你上的什么班我都不清不楚的，还上什么？读那么多书都读到茅坑里去了，什么丢人的事都敢做出来！马上打个电话请假，换套衣服，呆会去相亲，别想开溜！”
　　何苾有些瞠目结舌，说：“要相亲你自己相去，你想跟谁跑我都没意见！”
　　秋凉在一旁没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何苾还有撒泼的潜质，不过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劝解道：“阿姨，何苾，你们别争了，上班要紧。现在的工作多难找啊，别砸了饭碗就麻烦了。”
　　何母却不屑的说了句：“她有什么饭碗不敢砸的，现在的破工作算什么？”
　　何苾也有点赌气，说：“我还就宝贝现在这工作了，我现在就出门，我一定要去工作，少跟我使绊！”
　　“不行，今天你一定要去相亲！”
　　……正在争执中，刚放书桌上的手机响了，何苾还没反应过来，何母已经箭步上前接了起来：“喂，谁找？”
　　何苾气结，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按捺着没发火。
　　“你再说一遍，听不清楚……哦，这样，好的，好的，我是她妈妈，你是谁？……什么？再说一遍？……今天怎么了？……这样哦，好的好的……”
　　何母一通电话接了好长时间，也不知是对方信号不好还是怎么回事，不停的问对方“什么”，叫对方重复一遍，讲了十五分钟才挂上。挂了电话竟然笑眯眯的，看得何苾心里直发怵。
　　何母看着何苾，笑够了才说：“刚才一个叫陆离的打电话——他是你上司吧？他说了，你今天不用上班，晚上再和他陪大老板吃饭饯行。马上换衣服，相亲去！”
　　何苾突然觉得心脏里的血在往上涌。
　　她知道，母亲是真的疼她入髓，可是她们的沟通却永远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她也曾想过，要和母亲坐下来好好的说话，要和面对卓灵一样，母女情深，偎依谈笑，可是每次见到母亲她就情绪失控，因为她心虚，她不知道她一摆出配合的态度，母亲又要她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了。
　　小时候，何父刚把她从卓家带回来的时候，何母拉着她拜访了所有的远亲近友街坊邻居，虽然她还那时候还小，但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她整整走坏了好几双鞋子。那时何母逢人便拉过她介绍说：“这是我女儿，漂亮吧？以前寄养在亲戚家，现在接回来了。这孩子还没上学就会念诗呢，来，快点，给大婶背一首听听！”那时候她每天要背十来首诗，古诗现代诗，格律诗自由诗，把卓家当家教给她的看家本领全使上了，每天战战兢兢的接受无数次临检。——何苾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对诗歌，对诗人那么深恶痛绝的，可能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祸根。
　　可是这次，何苾知道，她的结局还是要再次妥协。
　　何母为了她安排她相亲，三天两头提醒她要买衣服，她这段时间一直忙着给陆离当导游，白天路走得多，哪里有闲情逸致去逛街买衣服。但是何母已经摆明连这也不计较了，只要求她换套衣服赶紧相亲去，看来是动了真格。
　　何苾一年到头，衣服就是牛仔裤加T恤，牛仔裤永远是中蓝色，洗得旧旧的，还左一块破洞右一块洗皱，上衣T恤永远是蓝白黑三选一。安静得如同她的生活一般，毫无波澜。每次何母看着何苾出门去上班的时候，总是对着她直摇头，人靠衣装马靠鞍装，好好一个清秀的女孩子，底子好得很，打扮一下指不定也是天姿国色，居然跟老太婆似的不爱打扮？
　　这次，何母居然“妥协”了，让她穿着原来的衣服去相亲？何苾心里是发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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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相亲乌龙】

　　何苾不想去相亲，本以为叫来秋凉分散何母的注意力，何母就不至于胡搅蛮缠了，她也可以趁机开溜。没想到让何母接到陆离打来的电话，让她接到电话也就算了，偏偏这电话还是取消行程叫何苾不用去上班的！ 
　　何母最终还是如愿的押送了何苾去相亲，这中间自然有秋凉的功劳，她关了门单独劝何苾说：“你还是顺着你妈妈一点吧。别老跟她扛着，不就是相亲嘛，就去看看了，万一看成了，也也是天大的缘分，看不成就当去看笑话了。”的 
　　何苾白了她一眼：“我可没你那么高的心理素质，把相亲当笑话看。我妈的脾气我还不清楚吗，有一便有二，开了这头，以后我哪还有安生日子过？”的 
　　秋凉拍了拍何苾的肩膀说：“想开点，也没什么，不妨告诉你，我都看过很多次笑话了！”
　　何苾心情不好，学着燕仔的口气说：“你爸妈不是已经给你指定男朋友了，还看？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秋凉用撒娇的口吻说：“那个早谈崩了。你们都不关心我。” 
　　何苾突然觉得有点内疚，几个朋友间谁发生点什么屁大的事，大家都知道，可是秋凉失恋的事却没有人知道，朋友当成这样，是够失职的，当下缓和了语气说：“宁缺毋滥，你可以找个更好的。”
　　秋凉拍了拍何苾的肩膀，说：“其实你想开一点，也没什么，不就是看个人吗，大不了呆会我帮你跟阿姨担保，让她先走，她走了，你就可以走了。”的 
　　何苾幽幽的说：“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对我而言，根本是在浪费生命。”
　　秋凉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心性太高！” 
　　何苾也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秋凉当了“担保人”，何母押送两人到了相亲的餐厅，一见相亲的人来了，便拉上对方的人，放心撤了。 
　　相亲对象是个据说与何苾秋凉同龄的机关工作人士，待人走近了一看，竟是个丑男，样子明显和实际年龄不符，显得有些老态，瘦瘦的，一米七应该没零头，小鼻子小眼，凑在一起竟然还丑得有点喜感，颇有点春晚相声演员的样子。的 
　　何苾一见来人心里直乐呵，S城小就是好呀，到处都能遇到熟人。何母和中间人前脚一走，丑家伙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我们今天这笑话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何苾晃了晃脑袋，说：“唉，王通文，你说你没事考公安系统干嘛？公务员第一名进去又怎么样？阳盛阴衰没着落了吧，还不是沦落到跟我们相亲来了！”的 
　　王通文依旧笑着，单眼皮眯起来特像某个著名的小品演员，很讨喜。他学着何苾的口气说：“唉，你说你没事做什么外贸呀，赚再多钱有什么用？见到的不是洋鬼子就是女翻译，阴盛阳衰没着落了吧，还不是沦落到跟我相亲来了！”的 
　　秋凉掩着嘴笑。她们仨都是七中高中同届的同学，互相之间是认识的，只是她同王通文并不熟悉，倒是何苾跟他高中时候在文科成绩榜上你追我赶，硬是比出了友谊，最后各自考上了心目中的理想大学。虽然未曾听说此二人有什么密切关系，但王通文与高渐飞是死党，与何苾应该也或有联系才对。彼此都算老熟人了，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一起，自然都是忍俊不禁的。的  
　　何苾知道高渐飞必然在王通文面前说自己做外贸做得很好，不好拆自己的台，撇嘴一笑，转头亮了嗓子喊道：“服务员，半打啤酒。三副色子！”回头对王通文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可得再比比！” 
　　秋凉拉了拉何苾的衣角：“小姐，大早上的，你就要喝酒？”的  
　　何苾摆摆手，笑道：“没事，自己人。” 
　　王通文抱拳说：“饶了我吧，知道你是赌王，我甘拜下风，认输了还不行吗？”王通文是出了名的数学好，何苾中学时候所有科目就只有一科数学总在他后面追不上去，后来与高渐飞一起出去多了，聚会发现了王通文居然玩色子每玩必输，何苾说终于发现自己在数字方面可以赢他一回，次次想讨回面子就跟他玩色子，何苾记性好，这么多年，始终没忘记王通文这个弱点。
　　何苾笑笑道：“不行！另外说个恰当的理由。” 
　　王通文叹了一声道：“又被你拆穿了。好了。我招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可是今天上午我轮休的，我真没偷懒。” 
　　何苾眼珠子一亮，道：“好啊，就半天轮休时间都不放过，抓紧了出来相亲，真有你的！可见真是饥渴坏了！ 
　　几句话说得王通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求饶道：“您老放过我吧，我发誓，以后一定惟您马首是瞻！不会乱说话了！”——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何苾是介意以前他们那些老同学都喜欢拿她和高渐飞起来喧哗，何苾脸皮子薄，以前读书时代暧昧不清都绷着神经随时避嫌了，如今高渐飞已经结婚生子，何苾自然更加要撇清关系。 
　　何苾会意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见啤酒妹已推了啤酒车过来，歉声道：“不好意思，我们不要啤酒了，麻烦帮我们换瓶椰汁吧。”啤酒妹笑着又推车回去。的 
　　王通文夸道：“不愧是当年的七中第一才女，反应就是快。” 
　　何苾道：“过奖，过奖。”的 
　　王通文见秋凉一直静坐着，关心道：“秋凉还跟以前一样，样子一点都没变！还这么安静！”
　　秋凉与王通文高中时只是泛泛之交，毕业后一从没有联系的那种，她还估计王通文会想不起她的名字，没想到王通文一开口便叫出她的名字，甚至还记得她的样子和性情，微笑道：“你们俩是主角，这么激动，我自然让你们先说了。”的  
　　王通文乐道：“会开玩笑了，进步不小嘛……”话未说完，手机响了，他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先接下电话。”一看竟是顶头上司王中队长来的电话，催他提前执行任务去。王通文挂了电话，简单交代了两句，匆匆走了，走前刻意回头补了一句：“你还真好意思，穿T恤牛仔裤来相亲！”
　　何苾笑了笑，看着王通文风尘仆仆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秋凉碰了碰她的手肘：“你没事又叹什么气呀？”的  
　　何苾说：“看到王通文，突然想起那句话，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 
　　秋凉伸手摸了摸何苾的额头，问：“你没毛病吧？这丑家伙从头到脚都乐呵呵的，刚刚从来到走，嘴巴就没合上过。他哪像个受委屈的样子？”的 
　　何苾说：“你是不知道，他真的很不容易。” 
　　“能考上公务员，当然不容易了。” 
　　何苾解释道：“不是这个问题，是他家里的事。” 
　　秋凉竖起耳朵来要听故事，没想到何苾突然收了口，不往下说了。秋凉没忍住好奇心，问何苾道：“他家里什么事？” 
　　“你知道豪门酒店吧？准五星级的，那是他叔叔参股的产业，他自己家里也是当年的土霸王出身，现在家里住的还是上千万的别墅豪宅。”的  
　　秋凉不解：“他家这么有钱，你还说他如鱼饮水？” 
　　何苾接着说道：“他父亲以前是公路局的领导，从办公室主任一直升到了副局、局长，他从中学开始，目标便是当个出色的公务员。虽然家里安排他毕业后就出国，不过他偷偷瞒着家里去考公务员。” 
　　秋凉说道：“家里有钱不止，还有权势，自己念书又好，正在朝着实现理想的道路大迈步，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你今天说的话是不是离题了？”的 
　　何苾摇了摇头说：“可是我们大本毕业那一年，他父亲出了事，贪污行贿妨害公务……十几条罪名，桩桩坐实，判了十九年，才进去半年，就因为肝病加重，保外就医期间死了。他靠自己的实力考上了公安系统，政审能通过已是万幸，这辈子恐怕没有什么指望可以呼风唤雨了。”
　　秋凉有些愕然：“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中国人向来如此，人人争着给锦上添花，少有人雪中送炭。——原来，丑家伙的身世这么惨。——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何苾解释道：“他父亲的事情收尾的时候，我已经提前进了报社在见习了，自然会知道。至于其他的细节，因为高渐飞和他是哥们，经常聚在一起，他这个人其实很豁达，什么事都没瞒着我们。当年他父亲一撒手，追悼会肯定是没有了，报纸上也没上讣告，以前争着踩破他家门槛的那些亲戚朋友也都没了踪影，人情冷暖，他应该是看的最清楚的一个。我记得当年，是高渐飞和我们几个旧同学一起去帮忙办的丧事，那时候大家都是大四快毕业的时候，你知道王通文大学时候的样子吗，进大学后他长成了一个小胖子，圆嘟嘟的，谁都不相信他能瘦下来，但是大四最后那半年里又要忙毕业考，又要忙公务员考试，还要忙他父亲的事情，忙得一直瘦一直瘦，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秋凉眼球一动不动的看着何苾，说：“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何苾说：“其实这在S城也不是什么秘密，是你自己孤陋寡闻而已。”的  
　　秋凉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话说，难得听见你夸一个人豁达。看来这个王通文还挺得你心的！” 
　　何苾白了她一眼：“别乱扯了。他父亲我不予置评，但是他这个人确实是个好人，是那种树阴下面透出的阳光。很磊落，很好相处，以后有机会多相处，你就知道了。” 
　　秋凉笑道：“看来丑家伙还是蛮有机会的！” 
　　何苾摇了摇头：“你呀，净说些我不爱听的。” 
　　秋凉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对了。他家家底那么丰厚，他老爸干吗还贪污啊？”
　　何苾说：“贪污只是其中一条，行贿的款项比贪污的还多。等你也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就多少有点体会了。人在江湖。只能说他老爸意志太不坚定，刚开始有人施压，便跟着人家走，靠错了地方，虽然一路升，却是危如累卵，最后，自然墙倒众人推。” 
　　秋凉感叹了一句：“看来今天这场相亲乌龙，我还是有点收获的！又长见识了。”
　　【无影罗刹；2008出品】
第三十八章 【爱情转机】

　　林亮亮开始相信命数的说法，母亲请来家中看风水的相士说她戒大荤便可转运。她本来想当没听过这话，可是这话竟然就是挥不去了，如鱼刺在喉，每次吃饭都会想到相士那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终于，她还是选择了信，把平日最喜欢的牛排给戒了，不吃大荤——在佛教徒的眼中，牛羊都属于大牲畜，林施书仪便是常年不吃大荤的。林亮亮从无肉不欢到如今戒了大荤，也是颇为挣扎的，不过林施书仪对此大为赞赏，心中觉得与爱女又亲近了几分。的 
　　神奇的是，林亮亮戒了大荤之后，总觉得自己的命数渐好，各方面都顺了很多。比如说，最近家中几位男士都没有给她管的帐务添什么麻烦，很久没被母亲训斥她包庇了。生活也渐渐有了点乐趣，网友、学弟“烽火”介绍她加入了S城的户外登山协会，她连着参加了两场登山活动，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日子也更好打发了，开心了许多，身体也好多了。就连感情上，她也看到了新的希望，杨康与她短信来往得更频繁了，天南地北什么都说，聊到没话说了，杨康还会发个笑脸或者发条彩信逗她开心。 
　　丢了很长时间的笑容回到了林亮亮的脸上，全家人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林施书仪不动声色的叫了三个儿子去开会，说：“最近公司的事少点去烦亮亮，难得她心情好，笑得多人都漂亮些！”
　　林柏星嘀咕了一句：“我们家就数她最丑了。” 
　　林施书仪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林柏星退了一步，讪笑道：“没什么。就是妈偏心，大姐心情好，就什么都行。”
　　“你懂什么！”林施书仪道，“她天天摆个苦瓜脸，再怎么相亲也没人看上她，家里的生意都连带着旺不起来，现在每天笑笑的多好，下次相亲说不定就一举成功了。她要是堵着大门，你们几个将来还不都来怨我？”的 
　　林柏星翻了翻白眼，笑道：“妈，下次你把大姐卖了，我帮你数钱！”的 
　　林施书仪轻笑一声，道：“这孩子，你也开始惦记我那几个钱了？”的 
　　林柏文一看味道变了，把林柏星拉到了一边，扯开话题说：“妈，要不，我们再帮姐安排下场相亲？” 
　　“你有人选？”林施书仪问。 
　　“嗯。一个朋友，人挺好的，长得也不赖。” 
　　“自己找你姐说去。”林施书仪突然撇了个干净，不管事的样子，林柏文有点迷糊了：母亲以前对安排大姐相亲，不是挺热衷的吗，今天怎么转性了 ？他试探性的问了句：“我去说？”
　　“是，你去。”林施书仪斩钉截铁的说，“每次我安排的她都心不甘情不愿的，多数弄得不欢而散，这次你安排要妥当些，自然一些！成了告诉我，没成就别来烦我了。”  
　　原来是这样，林柏文赶紧点头。 
　　另一边，林亮亮并不知道她的亲弟弟们也开始学姨妈拉起了她的皮条，还乐滋滋的邀请杨康同她一起去爬山。 
　　登山装备价格不菲，林亮亮入会后断断续续购置了万多块钱的装置，一身行头背上身还真有点野战军的味道。 
　　户外协会的成员多是些真正热爱运动的人，前提也都是有点小钱有点闲的，里头有企业主，有公务员，有高级白领甚至还有几个当地名人。杨康了解了基本情况后也欣然前往，还专门跑去买了帐篷配了装置，伙同林亮亮，出发了。的 
　　户外协会人的眼中并无男女之分，每个人都要顾好自己的行囊，女生都要精简行李，尽量减轻负担，否则每次登山，一到七天不等，即使斤重的装备要一路背着爬山，男生的帐篷等物件样样比女生的大一些，自然整体重量也多出几十斤来，哪里还有可能分出精力还照顾女生。
　　林亮亮虽不漂亮，却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居然跑来受这等罪，还甘之如饴，杨康实没有想到。再看到林亮亮一路健步，拼着命似的在爬山，最多让他伸手拉一把，绝不肯像其她两个女孩子一样，落人后扯后腿，他心中暗暗生出点别样的感觉来。 
　　此次登山只有三个女队员，其中数林亮亮最为瘦弱，却只有她一路始终坚持与男队员并肩前行没有掉队，杨康暗暗佩服。这样坚强的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中，与山中风景汇成一副极美的图画，深深烙在了他脑海中。他想了许久，跟自己解释说：“我佩服她，欣赏她，这么爽气的女孩子，比许多男生都强。” 
　　也许是因为光顾着想事情，也许因为他太长时间疏于运动，有些提不上劲，渐渐落了人后，眼看着快和身后那两个女队员作伍了，林亮亮折了回来站到他面前，一脸红彤彤的血气，笑得很灿烂，喘着气说：“看来你要多锻炼了，还有1/4的路程才到山顶呢。”杨康笑笑点头：“是啊，现在健身房去得少了点，在这些专业人面前，就露出马脚了，果然是底气不足了，以后，还要多加强健身才行。” 
　　两人闲聊着往山上赶去同大队伍回合，快到山顶的时候发现，鼎鼎大名的“烽火”正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大喘息。 
　　林亮亮高声打招呼：“烽火。你也不行了？” 
　　烽火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扭了一下脚，这下麻烦了！” 
　　林亮亮走上前去关心道：“没事吧？” 
　　烽火道：“骨头没什么异常，应该是脚筋拉伤了，过段时间自己会好的，没事。”
　　“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快好。还好，我有带筋骨贴！找出来给你用。”林亮亮边说边撤下背包拉开袋口猛找，杨康见状也赶紧上前帮忙扶着背包。的 
　　林亮亮好不容易从硕大的登山包里翻出那贴膏药，想好人做到底，居然撕不开。她下意识的叫杨康帮忙，转头才发现杨康早躲在一旁讲电话讲的眉飞色舞。的 
　　“算了，再来，我还不信邪了。”林亮亮嘟哝了一句，低头小心的抠着筋骨贴的边沿。
　　“我来吧。”烽火说着抓走了药膏，一边抠一边说：“你男朋友很有型啊，长得很帅！”
　　林亮亮笑了笑：“他不是我男朋友。” 
　　“啊？”烽火惊叫了一声，说：“我还以为……” 
　　林亮亮压低声音半开玩笑的说：“我在追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烽火悟性很强，连忙直点头，说道：“有什么需要小弟效劳的，尽管吩咐！学姐的终身大事，在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的 
　　“不用你赴汤蹈火，不要给我捣蛋就行了！”林亮亮边说边抢回了药膏，看见烽火终于抠开了边沿一角，抓好了用力一扯，终于把整张膏药撕开了。的 
　　烽火也不客气了，鞋袜一脱，臭脚往前一伸，道：“麻烦学姐了，送佛送上西吧！”
　　杨康已收了电话，见此架势快步上前带笑说：“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林大小姐动手？我来就行了。”说着去抢药膏。林亮亮是细心人，担心把药膏粘一块去，没敢跟他抢，就让他拿走了。
　　杨康拿走膏药，顺手把自己的手机往林亮亮怀中一塞，便去扶起烽火的脚来贴药膏。他这动作是早习惯了的，可惜林亮亮不是他的那些下属、情人或者朋友，没有伺候人的习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杨康的商务手机从林亮亮怀中跌落，滚到石碓下面，撞上一块尖石，闷响一声又滚进了一水洼里头，调皮的吐了两个泡。 
　　杨康眼角扫了一眼，还是继续帮烽火把膏药贴好，才站起来要去捡手机。不过这时候林亮亮已经神游回来，内疚的下去捞了手机回来，用纸巾边擦边连声说SORRY。的 
　　那手机摔得挺重，又泡了水，当下已经开不了机了。 
　　杨康哪里是那种小气之人，当下只是露出他招牌式的迷人笑容，说：“没事没事。我正想换呢，真是天意。” 
　　林亮亮却是很了解杨康的生活习性的，忍不住关心道：“可是，你的手机不是一向存很多重要数据的吗，那些资料怎么办？”的 
　　杨康说：“没事，我回头找人修一下，把数据导出来就行了。”说着，从林亮亮手中接了过来，
　　烽火打断两人说：“交给我吧，保证里头的数据一个都少不了！”的 
　　林亮亮有些怀疑的目光盯着烽火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你是做通讯器材的，底下有维修部！” 
　　“真的能全部复原？”杨康问。 
　　烽火十分自信的点头：“放心，绝对没问题。” 
　　杨康爽快的交了手机给烽火，没有再多问了。烽火自己接着说：“这么好的手机，其实摔坏不到哪去，数据库肯定是安全的，几十分钟就搞定了。一下山我就先去弄这个，到时候交给亮亮学姐转交给你。” 
　　杨康笑道：“绝对相信你。你们有手机店吧？在哪里？干脆到时候我自己去拿，顺便挑个新手机。” 
　　烽火掏出张名片递上，杨康也循例交换了名片。林亮亮没想到这两人出来玩还带名片，当下话也不说了，随便他们，自己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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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谁在得瑟】

　　燕仔觉得她的人生，发达的机会是很渺茫了，早早的把希望寄托到了彩票事业中，每天下午都会尿遁十几分钟到对面街道的站点买彩票，可是自从蔡亦婷得罪了丁老太太，丁老太太连着几天把气均匀的撒到旅行社所有员工身上，吃喝拉撒样样审问，黄亚梨背后戏称“雷霆雨露，皆为圣恩，大家就雨露均沾吧”。这天，燕仔也沾到了点雨露，被分派去洗杯碟，洗洗刷刷三遍了，丁老太太才从鼻子深处嗯了细细一声，勉强通过。的 
　　眼看快6点了，再不去买彩票就快来不及了。燕仔又想尿遁，丁老太太却说了句：“给你两分钟，马上回来，我还有要紧事情交代你去做。”说着还亲自护送她走到门口。的 
　　燕仔走到大厦一楼大厅的卫生间入口，边洗手边望着对面街道的彩票投注站门口火红的招牌，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太太更年期早该过了吧？这把年纪还这么难缠！的 
　　可是没有办法，只有两分钟，解裤子都不够时间，燕仔只好洗了洗手便回去了。
　　在燕仔眼里，丁老太太印堂发黑，眼露凶光，绝对是母夜叉的翻版。她不明白为什么丁老外太太外这把年纪了还如此的精力旺盛，她不明白自己天纵英才，为什么要屈服在这么一个小破旅行社里，可事实上是，她也别无选择。的 
　　燕仔才踏入旅行社大门，丁老太太便分配了她一个史无前例的工作，到宠物医院探望毛毛，给毛毛送包零食过去。 
　　燕仔大火，没好气的回了句：“我不去。” 
　　丁老太太发现自己的威望正在与日俱减，急火攻心，一双手直发抖，指着燕仔劈头盖脸的骂道：“你来这里是做事的，不是来当千金小姐的，一点小事都不做，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啊？”
　　燕仔听不得“千金小姐”这四个字——估计她手上拿大哥大当玩具的时候，这丁老太太还不懂得拨电话呢，若不是家中变故，她怎么会沦落到此？当下眼眶有点发红。的 
　　旁边的蔡亦婷看不过眼，冷笑一声说：“丁老太太，您老人家也歇歇吧，胡闹也要有个限度，放着旅行社的正事不让做，你叫燕仔去做什么？给毛毛送零食？你怎么好意思开口？就你家的狗金贵，别人家的女儿就要任由你糟蹋？你家那条死皮疤瘌的长毛狗还比你儿子的生意更重要，是吧？——燕仔，你不用去！我说的！”的 
　　丁老太太阴阳怪气的说：“毛毛可是日本来的，正宗的狐狸犬，你一个乡下妹子，你懂什么？毛毛就是比你们都金贵！我还没说你呢，每天看见你在打电话，叫这个做事叫那个做事，没见你做什么大事来，就要拿那么高的工资，都不知道爱国那么好心干吗，雇你这种人，真是浪费！”
　　蔡亦婷是计调、业务一把抓，每天要应付上百的人物，电话从来没得断，她从18岁中专毕业加入海角天涯旅行社，工作了十二年，所有的青春岁月全部贡献给了丁家的事业，自然也是掌握了海角天涯的业务命脉。丁爱国对她向来和声细气，很是客气，偏偏这丁老太太刚从乡下大宅搬来与儿子同住没几年，既不懂生意又不识大体，只看到蔡亦婷端个上司架子，没看到她劳苦功高，愣是和蔡亦婷这样扛上了。 
　　蔡亦婷哼了一声，说：“丁老太太，本来您是长辈，我们做小辈的实在不应该驳你的面子。可是你自己为老不尊，可怪不得我。”的 
　　“怎么，还威胁起我来了？真本事啊！有本事，有本事别吃我们丁家的饭！也不想想自己都老姑娘了，三十多岁了嫁不出去，要不是我们给你这个安稳的工作，给你那么高的工资，看你日子怎么过？还嚣张起来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有本事走啊，以后别来求我们！”丁老太太人老心不老，嘴巴还很辣，估计年轻时候也是泼妇中的佼佼者，骂起人来字字珠玑。的 
　　“老太婆，这是你说的！大家都听见了！”蔡亦婷环视一周，说：“我现在就辞职，等丁总来了我会亲自交辞职信，一个月内你们找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一个月后我走人！”说着说着，特意盯着丁老太太一字一字的说 ：“丁老太婆，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不会不懂得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吧？” 
　　丁老太太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憋着气，脸都绿了，碎碎踱了几步路，越想越不甘心，回头恶狠狠的说：“我诅咒你出去再也找不到工作！”的 
　　蔡亦婷没料到丁老太太恼羞成怒会骂出这等话来，回味了一下“我诅咒”这三个字，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被曾旋旋诅咒“全家死光光”都想开了，还会在乎一个工作？的 
　　见蔡亦婷都笑了，旅行社其她员工也纷纷笑出了声，高兴这丁老太太严厉许久，终于当了一回幽默达人。 
　　丁老太太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办公区，边走边念叨：“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一个的，脸皮那么厚，都没法管没法说了！”——丁老太也是近一两年来，孙女上学了才时常到旅行社来，把这当中转站的，对旅行社的典故自然是不知道的，心中对那群放肆的女员工恼火得不得了。 
　　蔡亦婷看着丁老太太的背影，摇了摇脑袋，说道：“真可悲，到现在还活在封建社会！”
　　燕仔走到蔡亦婷身边，低头道歉：“蔡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早知道我去送狗粮就是了。你放心，等下丁总来了，我去跟他解释。”的 
　　蔡亦婷拉过燕仔的手拍了拍说：“千万别。他们母子俩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我正愁没借口离开呢。在这里这么多年，整个旅行社管理还是一团糟，家庭作坊似的，没救了。老太婆不是说我嫁不出去吗？我就嫁给她看看。” 
　　“原来是要结婚了。保密工作做得还真好！是哪家公子啊？”许姐凑过来问道。
　　蔡亦婷神秘的笑了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燕仔松了一大口气：“蔡姐你早说嘛，害我刚才内疚死了。” 
　　蔡亦婷一直挺喜欢燕仔乍乍乎乎的个性，自己平常虽然常会端个上司的架子，但对她还算照顾，今日一役，既为她出了头，也为自己出了气，心里头舒坦，便继续传授经验道：“以后，再遇到一样的情况，还是不要屈服，那老太婆总是得寸进尺的，现在是送狗粮，改天就变成溜狗了！你没见过她家那条狐狸狗，早该人道毁灭了，占着人家宠物医院一个大好的笼子那么多年，怎么也不死，说起来都气人。燕仔，总之你们要有自己的原则，不要把老太婆惯坏了。实在不好相处，不想在这混了，就去找我，我帮你们想办法！” 
　　许姐笑道：“亦婷，这还没当老板娘呢，就开始准备挖角了？”的 
　　“去你的。”蔡亦婷推了她一把。 
　　办公区恢复了平静，蔡亦婷心情也不差，虽然已经明确说出了要辞职，但手上的工作还是不遗余力的在做，海角天涯旅行社正在申请国际社，蔡亦婷为此也一直忙进忙出。司机打电话来说什么文件到了，她赶紧提了包出去领文件办事。的 
　　蔡亦婷前脚一出去，丁老太太后脚又踏了进来，站到燕仔跟前，丢过来一大袋狗零食，同时递了手机给她：“爱国要跟你说。”的 
　　燕仔哆哆嗦嗦的接了手机，只听丁爱国在电话很十分和气的说：“燕仔啊，我母亲是不是给你压力了？你多担待点，老人家是比较难伺候。我这两天实在很忙，没空去公司，也没空给毛毛送零食，你可能不知道，毛毛是我母亲的心头肉，比我这个儿子还金贵呢，就麻烦你走一趟，帮忙送下零食过去好不好？” 
　　老板低声下气的这样说，她难道敢说不好？燕仔全身无力的说了声好，丁老太太在一旁笑逐言开——她终于胜利了，不是吗？的 
　　燕仔挂了电话，试探的问了句：“既然您这么喜欢毛毛，要不您亲自跑一趟？正好和毛毛叙叙旧嘛……” 
　　丁老太太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射过来，燕仔再想说什么，也只有吞回去了。
　　燕仔本来就身材娇小，再提上那么一大袋狗粮，笨重的挪着步，背后上看上去颇像卓别林，特别滑稽，不过燕仔自己是顾不上体会这些了，别人快到点下班了，她却还要劳心劳力给丁家的狐狸犬送零食，心中免不了怨叹。的 
　　燕仔心里极厌烦这躺差事。她不想去宠物医院，因为从来不肯到宠物聚集的地方，她讨厌宠物，尤其讨厌狗。说起来她也是属狗的，对狗却是十分的嫌恶。的 
　　毛毛所呆的宠物医院是个叫叶竟文的青年医生开的，里面有一张一李两个年轻貌美的小护士，那叶医生和他的护士们爱心泛滥，常常收留一些流浪猫狗到医院里，以至于这家宠物医院还有个名字，叫“流浪者之家”。有一些有钱人家豢养的宠物，出于各种原因不愿再养下去，又舍不得送人或者无人接管，便将宠物送到医院中“养老”，宠物猫狗的“养老费”价格不菲，比老人院的养老费用还要高出许多，到医院养老的宠物吃好住喝好，有自己的窝，主人家像丁老太太这类的，还会隔三岔五给它送些零食过来去改善伙食。 
　　燕仔看到笼子里那只一身雪白的长毛狐狸犬的时候，简直就想冲上去把它给人道毁灭了。看它晒着舌头在那得瑟，心中就有把无名火在烧！的 
　　关于毛毛这条狗的故事，燕仔也是耳熟能详的。据说，这条狐狸犬是真正的日本种，很名贵，花了丁爱国好几万大洋买来陪丁老太太的，日本狗温顺，丁老太太老来无伴，一直把它当老伴一样。毛毛浑身雪白，就像北海道冬天的雪人，原来也是颇有魅力的，极得丁家婆媳的欢心。可是，可能与贵妇相处久了，毛毛越来越有贵气，脾气也日渐贵族化，难以捉摸。丁爱国夫人生了女儿后，丁爱国把母亲接来城中同住，方便帮忙照顾丁韵音和后来的丁韵衣，丁老太太的爱心转移了一大部分到孙女们身上，有时候也就把毛毛给忽略了，毛毛很通人性，并没有撒娇或者撒泼，但是还没等到丁韵音上幼稚园，它已经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瘫在丁爱国或者丁老太太的房门口堵着门道一动不动，丁夫人几次不留神便踩到它身上去了，虽然它并不咬人，丁夫人却是心惊肉跳的，跟婆婆据理力争起来。别看丁老太太在外头那样强悍，在家里却是斗不过她那个儿媳妇的，妥协之下，把毛毛锁到了厨房。那之后毛毛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每天在厨房里吃喝拉撒连带着直得瑟。丁家的保姆见了毛毛都直说头疼，试想想，做饭做一半，刚掀开锅盖，旁边一只白狐狸似的长毛狗忽的站了起来，站起来跟一般女人一般高，能不吓死人吗？为这，丁家的锅碗瓢盆全换成了不锈钢，每天叮叮当当跟打铁铺似的。当然，保姆的意见还不至于将毛毛发配边疆，问题的关键在于人愁多了掉头发，狗愁多了掉毛发，丁爱国夫妻常在自家吃面条时候吃出与面条一般长的狗毛，换了三四个保姆无济于事，丁夫人又借口吃不好没奶水，连女儿都不养了，一家子鸡飞狗跳，丁老太太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丁爱国将它送到宠物医院提前养老。 
　　燕仔第一次听到毛毛的故事时，已经是恨意磨牙。看到它时，掩不住眼中的腾腾杀气。
　　叶医生是个极和气的人，年纪轻轻，仪表堂堂，从燕仔进门到领她见毛毛，叶医生一直都是笑呵呵的，他看燕仔似乎挺不高兴的样子，便问她：“怎么了。小姐？”的 
　　燕仔摇头，说：“没事，就是看这条死狗不舒服。” 
　　叶医生笑笑说：“你不要骂它死狗，它听得懂的，会不高兴的。最近一个疗程毛毛已经开始比较配合了，吃东西欢了很多，毛色也有光泽了，如果再惹它不高兴，又要开始每天抖，抖得到处是狗毛了。” 
　　燕仔说：“真是富贵，还能得抑郁症。有没有狗是得狂燥症的？”的 
　　叶医生答道：“这就比较多了，平时街上那些乱咬人的流浪狗多数是个性偏狂燥的，有一些身上还有病毒，所以如果被流浪狗咬到了，一定要打狂犬症疫苗。你看里间那个笼子里有条哈巴狗，便是条流浪狗，经常在附近几条街混的，前几天和另外几只流浪狗群殴，咬伤了腿，我看见就把它捡了回来，刚带它来这里的时候，它很狂燥的，除了知道我是救它的没咬我，见到旁人就咬，后来我给它打了几针，这几天条理下来温驯多了，昨天就有人来收养它了。”的 
　　燕仔不屑的说：“不就是条狗吗？现在的人都不知道怎么了，把狗当祖宗伺候。”
　　叶医生极有耐性，笑笑说：“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你相处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燕仔还要说点什么，门外来人打断了她与叶医生的对话。的 
　　是张护士的哥哥小张先生，一瘸一拐的，来领养叶医生刚提过的那条哈巴狗。
　　叶医生一再保证那哈巴狗是不会乱咬人的，小张先生还是不放心，坚持要把狗装在笼子里带走，燕仔鼓捣了一句：“那么怕还收养它干吗？没事放出来吓吓自己好玩？”的 
　　小张瞟了她一眼，加重了语气说：“是啊，我就是怕狗，所以领条狗回去练胆，不行吗？”
　　张护士笑着迎了过来，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宣告似的对众人说：“我哥哥前几天才被狗咬过，伤口还没好呢，你们看，还瘸着呢！不过，哥，你放心，有我在，Lily不会乱咬人的！”
　　叶医生插口问道：“Lily？小张你给它改名了？” 
　　笼子里的哈巴狗仰着头叫了几声。里头的毛毛也叫了几声。两条体型完全不对称的狗隔着笼子幽幽对望着，看上去是培养出感情来了。的 
　　张护士嘿嘿笑了两声，开心的说：“看，叫它Lily它有反应的！”又回头对小张说：“哥，你跟Lily好有缘分，第一次见面你给它起这个名字起得太好了！”的 
　　燕仔也笑了，口没遮拦的说：“这人还真逗，给条狗起名叫Lily？不会是前女友的名字吧？”
　　张护士呵呵直笑，年纪轻就是好，笑起来横看竖看都是纯真可人的样子，只听她代替她哥哥答道：“不是啦！Lily是咬我哥的那条狗的名字。我哥要用它来克服心理障碍！”
　　小张瞪了他妹妹一眼，转而笑道：“是啊是啊，你就笑个够吧！”的 
　　【无影罗刹；2008.11出品】


第四十章 【虫子而已】

　　王通文提前被上司召走了，秋凉也回去上班了，何苾自由了，但她却发现自己并无去处。平日除了上班就是呆在家里，她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宅女的一员，如今突然有一个白天不能回家，一下子空落落的。的 
　　何苾一个人走在大街上，鬼使神差的拨了陆离的电话：“喂，Roy，今天真的不用我帮你吗？”
　　陆离解释说：“我今天要修改一个设计稿，所以就留在酒店房间了。”的 
　　何苾噢了一声，说：“可是我真的想找点事情做，你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事？”
　　陆离突然反过来问她：“你现在在哪？”的 
　　何苾答道：“在街上。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吗？”的 
　　陆离笑笑说：“不用不用。只是电话声音有点吵，随口问问。——你今天怎么了？”
　　想不到一个认识才几天的人，也能察觉出她的异样，何苾带笑说道：“没什么，是我今天太无聊了。” 
　　陆离又笑了一声，说：“这样噢。”低头看了看腕表，好像是想了两秒，才继续说：“现在离晚宴还有八小时，要不这样，你陪我四个小时作图，我陪你四个小时出去玩，好不好？”
　　何苾想也不想，便说：“好！”，挂了电话直奔天辉酒店。的 
　　陆离仍是套着无纺布拖来开的门，不过少见多怪，多见也就不怪了，何苾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进去了。 
　　陆离把门彻底拉开，靠到墙上，看着何苾往厅里走，觉得她的背影是前所未有的潇洒，心中有疑问，自然不能藏起来，直接问何苾道：“Hebe，你今天遇上什么好事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何苾回过头看了看陆离，微笑不减，语速不变：“我看上去像很开心的样子吗？我只是很无聊罢了。”说着四下巡视了一番。上一次来此，匆匆的等陆离换上鞋便下楼去了，根本没有细看过房间的样子，这次登堂入室仔细一瞧才发现陆离住的是高级套房，价格一定不菲，他居然行程松散，一拖再拖跟度假似的，由此可见，要么为他买单的公司很大方，要么是他自己没有金钱观念。——何苾更相信后者，因为她记得Donald跟陆离聊天的时候说过，K&D公司的大老板是他姑母，Anna也跟苏姗娜说过陆离的家世背景很不错。何苾还在潜意识里分析着陆离这个人，陆离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Hebe，你喝什么？” 
　　何苾看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一个动态的大型楼盘效果图一直在演示着，回头对陆离说：“我自己来好吗？你现在是我老板，你喝什么跟我说。”的 
　　陆离手上确实也忙，便不客气了，点点头走到书桌前，又回头对何苾说：“那就麻烦你，帮我续杯咖啡好吗？桌上有杂志，你可以拿去看看，过两个小时叫午餐我们一起吃，我先工作，忙完同你出去玩。” 
　　何苾点了点头，到柜台冰箱里找咖啡，以外的发现了柜台上有虹吸式咖啡煮器，冰箱里除了速溶咖啡，还有一罐色泽饱满的古巴咖啡豆。何苾一时手痒，加上也想找点事情做好打发时间，便研了适量的咖啡豆，执壶煮起咖啡来，操作起来怪熟练的，颇有些专业架势。的 
　　半小时不声不息的过去了，咖啡的香味渐渐弥漫了整套房子，工作得忘乎所以的陆离也终于被浓郁的咖啡香味诱离了思维，一回头，何苾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笑盈盈朝他走来。
　　陆离一晃神，还以为自己又见到了天使，迷迷糊糊的接过咖啡小啜了一口，喃喃道：“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味道没变。你还记得啊——”的 
　　“你说什么？”何苾没听清楚，问道。的 
　　陆离回过神来看见何苾有些生分的眼神，自嘲似的笑了笑，说：“Hebe，你煮咖啡的手艺真好。不浓不淡，不酸不涩，温度和水都把握得很好。很专业！”的 
　　何苾说：“你太夸奖了，我也是业余的，跟着师傅随便学学的。”的 
　　陆离说：“看来你这个师傅是个高手。”的 
　　何苾笑道：“不是高手怎么敢当我的师傅呢？——其实，我这个师傅，不止教会了我煮咖啡，还教会了我进出口贸易的全部操作，以及纺织品的质量检验流程。你知道的，我以前是当记者的，国际贸易不是我的本职，我也是学了好长时间才懂得的。”的 
　　陆离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当记者了呢？”的 
　　何苾吊了吊眼珠，说：“这个问题太多人问了，我不想再回答了，你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陆离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学国际贸易呢？”的 
　　何苾说：“换汤不换药。不过，还是回答你吧，因为我不想当记者了，我这个人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去做，免得自己后悔。至于做得对不对，就不管了，也不回头。当时只想换条路走，我师傅又只对国际贸易最在行，我就只能学这个了。”的 
　　陆离说：“你这个师傅让我很好奇，有机会见到他吗？”的 
　　何苾道：“呵呵，我是肯定不会把她藏起来的，不过，她不在S城。”的 
　　陆离道：“那你觉得你学这个快乐吗？”的 
　　何苾想了想才说：“应该，比以前快乐吧。”的 
　　陆离耸耸肩，说：“OK，只要你快乐，那就没问题了！”的 
　　何苾知道陆离的想法简单，但没想到这么简单，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许之前，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她微笑着看陆离一边喝咖啡一边跟她聊天，又看到电脑里的效果图被拆了个公共花房的屋顶，心想陆离定还需要大把时间去修改，便催促陆离说：“你忙你的吧。我喝完咖啡出去买午餐，今天中午我请你吃S城的特产，我们不要叫酒店的套餐了。”的 
　　陆离说：“要不，你等我做完图，我们晚一点再出去吃饭吧？”的 
　　何苾摇摇头说：“饭要按时吃，不然对胃不好。我也想找事情打发下时间，出去运动一下刚好。” 
　　陆离笑笑点头同意了，继续忙他的活去，何苾静静的坐厅中沙发上喝完了一杯咖啡，收了杯子到柜台旁的水槽冲洗干净，之后便出了门。要出房门的时候，她叫了陆离一声，远远的说：“门还是关上吧，外面保洁员不时的走动，又有别的房客进进出出，总有些吵的，你工作还是安静点好。不过，呆会我回来，你要再帮我开次门。”说完带上门离去了。的 
　　陆离听完看着锁上的门背，笑了一笑。的 
　　陆离虽是华侨，自幼在国外长大，家中却是旧式家庭，一直都住在唐人街，教养他时间较长的祖父和姑母都是老派人物，很注重小节。他知道正经人家的中国女孩忌讳瓜田李下，讲究男女大防，所以当何苾进门的时候，他刻意把房门大开，以免何苾不舒服。——他还不是很清楚，现在的中国，早已不是他祖父记忆中的旧中国。的 
　　另一边，何苾从陆离大开房门的一个动作中间得到了更多的安心，对陆离也打心底里更加信任了。心情真真的好了许多。跨了几条街搜集了好几样特产，都是找了当地最出名的老字号买的，回程已经走不动路了，叫来一辆人力三轮车悠了回去。的 
　　何苾大包小包的提到酒店电梯口，电梯小姐还以为她是送外卖的，帮她按下了电梯还问了句：“哪层楼的客人要的？”的 
　　何苾微微一笑说了陆离的房号，电梯小姐瞥一眼何苾手上的包装袋，点头说：“这客人肯定对S城熟得不得了，全部都是叫的特产。”的 
　　何苾嗯了一声，电梯刚好嘀了一声，她一边往外走仪边道了声谢谢，再见。
　　陆离一大早便起床赶图，根本连早餐也没吃，一个上午两杯咖啡，肚子早就在抗议了，见到何苾带来的美食，立刻丢开手上的工作与何苾共享午餐。的 
　　何苾一份一份的解开袋子，掀开餐盒，逐一介绍了那些特产的名字，硕大的肉粽，暗红色洒着姜丝的牛肉羹，胶水似的面线糊，还有一盘看上去像果冻的东西，何苾说，那叫土笋冻。
　　何苾别有用心的鼓励陆离多吃土笋冻，还教他要蘸着醋吃。果然是风味小吃，极为可口，陆离连吃了好几块。可是，待到吃饱喝足，何苾居然笑眯眯的指着桌上残留的最后一块土笋冻告诉他：“所谓的土笋，其实不是笋，而是海边的一种虫子，不信你仔细瞧瞧！”的 
　　陆离本是广东籍，家中是水里游的天上飞的能吃就不放过，可他跟着那些外国朋友一起，多少养成些西仔习惯，对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还是不吃的。比如说，吃虫子。这事听起来就很不适应，他胃里翻了翻，觉得那几只虫子都在他体内活过来了，心下毛毛的，说：“想不到你也会恶作剧。”
　　何苾笑了笑，张开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土笋冻送到嘴里，一直微笑着看着他，直到嚼完吞完，说：“这么美味的虫子，干吗不吃呢？我不告诉你它是虫子，你不也吃得挺开心的？”
　　陆离不死心的多问了一句：“它真的是虫子？”的 
　　何苾斩钉截铁的说：“是真的！虫子而已，还是海里的，你仔细想想，其实跟那些海蛏啊，海蛎啊。都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少了一个壳而已。”说完还继续举例安慰他说：“如果你去福建闽西一带，人家请你吃特产你才要小心呢，一定要先问清楚再吃。” 
　　陆离不解的问：“为什么？”  
　　何苾笑道：“因为闽西的特产有‘八大干’，其中一样就是老鼠干！”的 
　　陆离看着何苾的笑脸，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只是吃了几条虫子而已，跟老鼠肉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的 
　　吃完午饭，陆离漱了漱口，顺便把吃虫子的事也丢掉，全神贯注的忙他的工作，竟然还比预期提早了半个多小时完工。的 
　　陆离一手合上电脑，另一按着桌沿转过头来，问何苾道：“说吧，你想去哪里？”
　　何苾正坐在沙发上，乖乖的看着财经杂志，被陆离这突然一发问给吓了一跳，大半天才说：“呃，你这么快完成了？我还没想到去哪呢！”的 
　　陆离站了起来，朝她一路走来，说：“那你应该马上想一想了。”的 
　　【无影罗刹；2008.11出品】


第四十一章【再次相识】

　　何苾想得脑袋快破了，实在想不出S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以刚好打发4小时的。陆离提示说：“那你想想你有没有什么事特别想去做的？我陪你去。”的 
　　何苾转了半天脑筋，说：“老城区——不去；黄金海岸这个时间太晒了也不要去了，泉山风景区太远了，一来一回就去了两个多小时，根本没时间玩……”的 
　　陆离听了半天，发现何苾其实还是站在他的角度在想去哪玩，便绕个话题说：“你平常都有什么消遣？”  
　　何苾说：“除了上班就是在家上网，偶尔逛逛街买东西，泡泡书店，没什么消遣。”
　　陆离问：“那你喜欢玩什么？”的 
　　何苾想了好久才说：“我好像没有什么喜欢玩的，因为我都不会——我不会打牌，不会打麻将，玩骰子、桥牌什么的倒是懂的——但是不喜欢玩，我不会玩游戏，上网从不进论坛。真的没什么消遣……” 
　　陆离觉得自己真的败给她了，追问道：“难道你从小到大，都不会玩？”
　　何苾笑笑说：“小时候当然会玩，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
　　陆离拍板道：“好，我们去游乐场。” 
　　何苾没想到陆离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便笑了，说：“我们去游乐嘉年华吧，那边的摩天轮很高，可以看到整个S城的景色，是新开发的，我还没去过呢。”的 
　　陆离脸上浮起一朵极大的笑容，说：“好！”的 
　　两人离开酒店拦了辆的士，谁料车才开了两三分钟，便塞在了半路，说是出车祸的了。
　　何苾听见车祸两个字，心便噔的往下一沉，对陆离说了声“我去前面看看”，便开了车门自行离去。陆离不放心，赶紧结了帐尾随而去。的 
　　两人追到车祸现场，发现一个青年男子躺在地上抽搐着，肇事车辆早已不知所踪，那男子表情极为痛苦，眼耳鼻口都在往外涌血，外围一大圈人个个带着吃惊的表情看着，没有人敢上去碰他。
　　何苾走上前去问了句：“有人帮忙叫救护车了吗？”身旁的人有的说不知道，有的干脆不回答，有的说应该叫了吧，最后一个中年妇女说已经打给交警了。的 
　　何苾翻了翻白眼，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120，等了好几分钟，救护车和交警同时到了，交警循例在现场找目击证人做笔录，医护人员则在一旁将伤者正确移位到担架上，抬上了救护车。
　　那伤者被撞得很严重，已经血涌不止，一移了位置，连氧气罩都喷红了。大口大口的血一直往外涌，触目惊心。救护车车门合上离去的那一刻，何苾看见两个医护人员一边扶着氧气管氧气罩，一边扶着伤者，却一边在摇头，她的心一下子不知掉到哪里去了，身上明显的抖动了一下。
　　陆离很快发现了何苾的异样，伸手握住她无所适从的小手，发现她十指冰凉，全身抖得厉害，询问道：“Hebe，你怎么了？”的 
　　何苾转过头看向陆离，一脸惊慌，两眼泪光。的 
　　陆离仿佛看到初次邂逅的场景，只是，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因为这次，他看到的不是她眼中的星光，而是泪光。陆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怕，没事了。”的 
　　何苾颤声说道：“怎么会没事呢？刚才那个人，肯定是内腔大出血，救不活了。”
　　陆离安慰她说：“会救得活的，急救车不是刚接走他吗？你不要想太多了。”边说边拉着她往行人道靠，站到出租车扬招站下面，准备再拦辆的士。的 
　　何苾抬手拦下陆离举高了的手臂，说：“我们今天不去了好吗？”的 
　　陆离以为何苾是刚受了太大惊吓，所以没心思玩了，理解她女孩子胆子小，便垂下了手，劝解道：“Hebe，没关系，不想去就不要去了。今天下午的时间都是你的，你接下去想做什么，我奉陪到底！”的 
　　何苾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陆离很久，才下了决心似的说：“你听我说话吧。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憋得很难受，说出来就好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长篇大论的说话了。”的 
　　陆离舒然一笑，颔首道：“我的耳朵随时可以借你用。不过，我们总要换个安静的地方吧？”
　　何苾点了点头，两人四下寻找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回酒店最安静，而且晚宴前Kingfun公司会派人来酒店接他们，也方便一些。的 
　　四个小时可以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可是何苾到了酒店之后，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手也不抖了，又不太想说的样子了。的 
　　陆离并没打算追问何苾，他从小受到的君子教育告诉他，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
　　何苾在沙发上呆呆坐了十五分钟，陆离为她端来一杯热水，陪她静静坐了十五分钟。这时，何苾突然开口说：“两年多以前，我辞职不做记者，导火线是因为出了车祸。”的 
　　陆离心中顿时明了，难怪她对车祸那么敏感，他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安静的看着何苾，等她发言。在这一刻，他只把自己当成了何苾的第三只耳朵。的 
　　何苾一边整理心情，一边说：“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每天帮那些机关部门发新闻通稿自然没办法满足我，所以我申请转去了财经版，那时候正是基金大热赚钱的时候，股市在复苏，国内的房地产事行业风生水起。经济领域的新闻很多，我的任务是做舆论监督，常常都是发些负面新闻，得罪多少人我自己都不知道，其中有一次还差点连累到我的一个好朋友，幸亏我自己想办法补救了。那时候S城因为公路局的一个贪污案倒了一条线，十几个干部牵连其中，在位的人都变得非常小心，那些违规违法操作的财团也个个谨慎得很，像我这种写负面新闻的记者很容易被人报复。有一次，我接了任务到城乡结合部去采访，突然就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我明明看到那摩托车是故意飞过来的，我明明看到开车的人冲过来的时候还在在对着我笑，可是，事后调解的时候，我看到的调查分析报告和调解意见书却是车身性能有问题，那开摩托车的人事先不知道，现场刹不住才不小心撞到我的。那个解释，我到现在都没办法接受。更恐怖的是，我出了车祸的时候，躺在路上，居然没有人帮忙打110或者120，那是8月，正是南方天气最热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躺了多久，才被一个女孩子救起来送到医院。救我的人就是苏姗娜。到了医院之后，医生首先问我的不是‘伤哪了？’，而是‘中暑了？’。”
　　何苾说这些的时候已经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陆离听着听着，却觉得心中有些难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都过去了。”的 
　　何苾冷笑了一声，说：“那一次车祸，撞我的人不知道是技术好还是运气好。我全身上下外伤都是擦伤而已，离开医院之后我去交警那边做笔录，调解的人一直说那肇事者是困难户，我是大记者，希望我放过他。其实当时拍片体检，所有医疗费我都已经自己付过了，也并没有打算向肇事者索要什么赔偿金，我只是想还自己一个公道，想给那个人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做错事应该付出代价。可是，在别人眼里，我这个受害者却成了一个小题大做、贪心的人。当时我真的是无话可说了，立了案就走了。第二天，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场。我一到报社，就在早会上被领导当众点名批评，说我前一天没有去完成任务，居然闹失踪。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医院一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同事，说我被车撞了在医院，同事还问我要不要紧，我说不要紧只是擦了一点点，请同事帮我请假。结果，同事口头答应了却没有把我的事当回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委屈，但也就算了。又过了几天，我一觉醒过来发现胳膊抬不起来，下床也走不动了。看了医生才知道，胳膊脚踝都脱臼了，医生说，车祸后有些症状是不会马上显现出来的，刚发生车祸的几个小时内根本查不出来，要过一段时间才有反应。到现在我都觉得很滑稽，我的胳膊脚踝仍会习惯性脱臼，我都已经习惯到了一脱臼自己按一下就装回去了。但是，我没办法走很长的路，别人走十五分钟的路我要走半个小时，尤其没办法多跑多跳。记者这个行业经常需要赶时间奔走，我没有办法再做下去，所以辞职了。辞职的时候我没告诉领导我是因为出任务时出了车祸有了后遗症，我离开报社很长时间后，那个忘记帮我请假的同事才跟领导解释了，领导才又打电话给我，叫我去做编辑。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进修国际贸易，而且我对新闻工作也已经心灰意冷，所以，就有了现在的我。”的 
　　“想不到，你经历过这么多。”陆离听罢，感慨良多，“为什么选择跟我说这些？”
　　何苾微微一笑，酒窝若隐若现，说：“因为我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是个君子，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而且，你只是S城的一个过客，故事听完也就算了。我们彼此都不会有什么困扰。” 
　　陆离眼神很是温和，像极了清早的阳光，没有半点阴霾的影子：“谢谢你这么相信我，作为交换，我也跟你讲我的故事。”的 
　　何苾淡淡一笑，说：“好。”的 
　　陆离理了理记忆的次序，抓了抓头说：“其实，我好象真的没有什么故事……”
　　何苾淡然望了他半晌，莞尔一笑，道：“没什么可说的就不要勉强，我可不想听编出来的故事。” 
　　陆离也笑了：“放心，我不是小说家，不会编故事。但是，我自己本身确实没多少故事，我的故事，是和我家的故事连在一起的。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是祖父带在身边长大的，不过祖父并不懂得教我什么，所以我中文还是没学好。陆家以前是粤系军阀的一支，祖父年少时候是少帅，风光无限，后来随曾祖去了台湾，又辗转到了海外，一辈子四处漂泊，壮志难酬，所以一直挺不开心的，每天都在书房看他的步兵图和古董枪，后来发现我没学好，跟着西仔朋友们吃大麻，就把我送到了西班牙给我姑母管。于是我从一个唐人街到了另一个唐人街，我姑母对我管得很严厉，不过她是个很好的长辈，很讲道理，也教会我很多东西。她事业很忙，但总会抽空带我去看艺术展，或者到外头看高迪的建筑，她从前是个服装设计师，后来创了自己的品牌，开了公司，又开了很多卖场，常常忙得几天也见不到她一面，即使这样，她还是会推掉所有公事去我念书的中学参加家长联谊晚会，她还教我很多设计的窍门，所以后来，我就选了建筑设计，成了一个楼盘设计师。我的故事很简单，是吗？”
　　何苾含笑道：“可以有简单而充满关爱的人生，也是一种幸福。”说着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你，陆离。” 
　　陆离微笑着握了握何苾的手，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Hebe。”的 
　　“听你刚才说的，我想你一定是在家是个好孩子，在学校是个好学生……”
　　“这个……”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作；“剩男剩女进行时”系列之剩女传说】



第四十二章 【兜个大圈】

　　出来社会久了，脚都被磨平了，何况性格。——燕仔 
　　Benson总是毛毛躁躁的，明明是个司机，却不爱等人。他奉命来接陆离和何苾去酒店，还没出发就先打了电话叫陆离和何苾准备出门。陆离和何苾急急忙忙关了门下楼，等了十来分钟，Benson跟飞来的似的，直奔二人面前，拎人就走。的 
　　从天辉酒店到豪门酒店并不算远，市内交通不算畅快，也只需要20分钟便可抵达。Benson真是分秒必争，那么点时间他也要说说话，跟陆离搭话问他晚上睡觉是不是每晚都有小姐敲门提供服务。还刻意指点他说那些质素不高，精品要找酒店的公关经理才订得到，说着说着连电话都要提供。陆离这时候才回了一句说：“谢谢你，我不需要。”他国语不太好，说起话来调调四平八稳的，很是有趣。Benson听了却是无趣得很，撇了撇嘴。的 
　　Benson见陆离不太配合他的话题，便拨了电话找他朋友聊天，聊天的内容无非是哪个池子多了个新妹，哪个妈妈手下有好货色，说着说着就说他昨晚干得爽，那女的看上去是清纯型的，上了床却又是豪放型的，□特别大声，皮肤嫩，手感实在好。等等。Benson讲的话向来粗俗，本来无影罗刹也想罗列一下让大家见识见识，结果只能隐晦带过，因为把Benson的名言一列，大家只能看到系统屏蔽后的一串串米字符号，而且绝对是到哪个网站都一样的特别待遇。所以大家想象一下就好了。
　　何苾一路如坐针毡。听Benson那些极度没营养的话听得胃里直翻涌，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把头扭向窗外。陆离察觉到了何苾的不快，伸过手轻轻拍了拍何苾放腿上的手背，何苾回过头对着陆离笑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 
　　可是Benson是个极细心的人，他一直都瞄着后视镜的，陆离和何苾的小动作，他是尽收眼里。他打心底里认为陆离和何苾在暗渡陈仓，在他看来陆离是在博何苾好感所以拒绝与他讨论男女问题，何苾是在故作清高吊陆离胃口所以假正经，想着想着，他从鼻孔那哼了游丝一般轻的一声蔑气。
　　陆离何苾都听到了Benson那极微弱的一声哼气，不过没这雅兴也没那时间跟他计较，豪门酒店到了。陆离和何苾先从大门下了车到牡丹厅包间，Benson自己去地下停车厂。的 
　　Benson一边停车一边越想越火大，刻意给他干妈打了个电话说：“人接了，我在停车，他们先上去了。——那个何小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做小姐的，一路上跟Roy又是摸手又是眉来眼去的，说他们没一腿，我就不信！”的 
　　Anna本来就对同性极为排斥，听了干儿子这么一说，心下有了主意，便对Benson说：“别人做得不好我们也不要说，你别吭气，先就这样，我们要识大体。晚点我再想想。”
　　Benson想想也是，他干妈是什么人啊，骨灰级的人精！哪用得着他来操心？于是停好了车，慢悠悠的上餐厅会合。 
　　本来，天辉酒店是五星级，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但是豪门这个后起之秀短短一年就成了准五星，加上有个上央视擂台节目拿了总冠军的大厨坐镇，风头一时无二，当地的商务聚餐把豪门酒店的中餐厅挤得水泄不通，外市的商人也常有慕名前来的。Kingfun公司是从Donald刚抵达的时候便着手预定了包间，排了几天才排到他们。的 
　　Donald对陆离极为热情，拉了他坐在自己身旁，连带着，作为“贴身翻译”的何苾只好堂而皇之坐上二副。 
　　Anna看了眼Parvani，坐到Donald的副位上去，Parvani毕竟是外国人，对排位不像Anna那么紧张，先替Michelle拉开了凳子，才自己笑呵呵坐到Anna的下位。的 
　　话匣未开，冷盘已先上来了两个服务员都是秀色小妹，倒着玉米汁，冰镇着干红，逐一问着酱油还是醋，是从陆离这边问起的。陆离瞥一眼冷盘中的一味土笋冻，笑答：“醋。”何苾轻轻淡淡一笑，对上服务员如花的笑颜说：“一样。”的 
　　Parvani不懂中文，Michelle尽心尽力帮他翻译，一一的解释菜式和饮食习惯，何苾听在耳里为Michelle松了一口气。的 
　　上次见到Michelle，是一脸泪雨零落，被Anna训得体无完肤，隔天就能与大老板同上饭局，谈笑风生。看来，她的工作是保住了。而且，Michelle似乎是很得新上司Parvani的欢心，此局势发展下去，若干年后Michelle当了第二个Anna也未可知。 
　　整个Kingfun公司的人都把眼睛擦得亮亮的，Anna是元老，是节度使，可是Parvani是Donald的妹婿，是皇帝国戚，是藩王，Anna掌握了Kingfun公司中国东南代表处的全部资源，Parvani则是持了尚方宝剑来节制她的资源的。的 
　　此时Kingfun公司的员工都是满脑子天人交战，究竟是当维新派还是保皇派，做这个选择实在跟投胎有一拼，只有一次机会，选了便不能回头，是个极端的技术活。Anna毕竟是地头蛇，目前所有员工只能装聋作哑继续听她调配，然后适时向Parvani示好，Michelle前头得罪了Anna，幸得Parvani解围才没被哄出去，又得Parvani的大力提携，早早一边倒向了他。Parvani正愁初来乍到缺少心腹力量，他和Donald会在那个时间点抵达S城纯粹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知会任何人，所以他认定Michelle演无间道的可能肯定是零了，放心大胆收编了Michelle做心腹大将，此行的目的、工作的计划，无一不是托盘而出。 
　　Michelle因祸得福上了位，Anna虽然不满也不得不出行都带着她，毕竟有她Anna的地方就会有Parvani这个监督员，而有Parvani的地方自然需要Michelle这个助理翻译。Anna固然觉得让她和Michelle同桌很掉身价，但几十年风雨看下来的人当然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更何况不让Parvani带翻译，难道还让她Anna自己去给他当翻译？不过，Anna可不是省油的灯，一开席就跟大老板Donald大讲Michelle很漂亮，说很多加工厂的人都以为Michelle在夜场做过，特意找她证实，也不知是Anna某些词说得太快或者真的暗示了点什么还是Donald耳背没有听清，总之Donald真的以为Michelle是夜场公主转业的。Michelle不懂粤语，自然不知道Anna在拐着弯诋毁她，仍和Parvani旁若无人的有说有笑着，Michelle是丹凤眼，笑起来有股子媚感，更坐实了Anna的暗示。的 
　　Donald不经意的扫了眼Parvani和Michelle，倒也没什么表示；陆离向来是事不关己己不劳心，根本不会在意Anna说了些什么，加上Anna是在他跟Donald说话的档上衍生的话题，陆离正说着话尾根本也没机会听清；倒是何苾静坐一旁听了个完整版。 
　　何苾见Donald一直用粤语在讲话，自己无用武之地；Anna在见缝插针的显示自己的重要性，Parvani和Michelle在培养默契和认知，自己成了个多余的人，无所事事坐着，干脆掏出手机来玩，给也许正血拼得起劲的苏姗娜发短信说：“我正在豪门酒店同陆离Donald、Anna吃饭。Anna真毒啊，故意让Donald误会Michelle是夜场公主，亏你每天对着她笑，哪天她插你一刀恐怕你也不知道。”
　　苏姗娜很快的回了条短信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让Anna发现你看穿了她，那老太太没什么不敢说的。” 
　　何苾还未来得及回下一条短信，只听Anna说道：“Roy，这位何小姐挺漂亮的哦？”
　　陆离有些莫名其妙，问了句：“Yeah？”的 
　　Anna又一次显示了她招牌式的璀璨笑容，说：“你根本就用不上翻译，还非要何小姐一直陪着你，可见这何小姐魅力有多大了。”的 
　　这话要是让以前的燕仔听到，估计会冲上去给她两耳刮子，直接问她为何到处拐着弯骂人是小姐，仿佛全世界就她一人守着唯一一座贞洁牌坊。——可是何苾不会这么做，就连现在的燕仔也不会了。学生时代那个聪敏自大又快意恩仇的燕仔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如同她自己描述的那样：“出来社会久了，脚都被磨平了，何况性格。”未出社会前便是性格平平的何苾自然更不会与Anna这种不入流的人计较——现在的燕仔常常说，不要跟没档次的人计较，太掉身价了。的 
　　陆离也不是傻子，他听得出Anna的弦外音，但他是个好修养的人，不会把这些无谓的话题放到心里去，只是微笑，并不作答。的 
　　Donald见陆离何苾似乎都是默认的样子，这才更仔细的看了何苾一眼，不看不要紧，越看越眼熟，忍不住问：“何小姐是叫Hebe对吧？上次Roy有介绍过。越看越觉得在哪见过，是不是我们在西班牙就见过了？” 
　　这话问得更有技巧了，何苾看了眼笑眯眯的Anna，又看眼一脸无所谓的陆离，自己回答道：“不可能的，我没去过西班牙，怎么可能见过您这样的大人物？要是见过，我上次就扑上去拍拍马屁跟您攀点交情了。” 
　　Donald哈哈笑了两声：“何小姐——我叫你Hebe不介意吧？你真是很有意思，难怪陆离离不开你了。” 
　　依着何苾的性格，她根本不会说太多，只会一笑而过，可是她对席间这些人都没摸清关系和性情，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干脆便自己招了：“我只是替工，代Susanna小姐几天班而已。” 
　　Donald笑容没变，缓着声问：“Hebe是哪家翻译公司旗下？”的 
　　何苾硬着头皮回答：“哪家都不是，我只是Susanna小姐的朋友。”的 
　　Donald哦了一声，喝了口红酒，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Hebe，你姓何，那你认识Susanna的干妈和干姐姐，卓老太太和卓小姐吗？”的 
　　何苾看了眼Anna，才点了点头回答Donald：“卓老太太是我姑奶奶。”的9778d5d219
　　Donald突然笑得很和蔼可亲的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之后拍了拍陆离的肩膀，又非要跟Hebe干一杯，何苾缗了口红酒，算是交代了，等着Donald宣判。的 
　　Donald却是说：“卓家跟我家是世交了。何小姐以后要常常到我们公司指点一下才行！”一句话说得Anna脸色大变。的 
　　何苾云淡风轻的说：“叫我Hebe可以了，我是晚辈，您不要这么客气。”见陆离被晾在一边，侧过头解释说：“我姑奶奶卓老太太你见过的。卓家你也去过，就是你拍照过的那个老宅。”
　　陆离直点头。Donald听罢笑着对何苾说：“原来他见过卓老太太了，那我明天也去拜访一下她老人家再走。”转头对陆离说：“当初我游说卓小姐入股我们公司真的是做对了，就因为她和你姑妈是老同学，这些年，你姑妈一直都跟我们合作得很好！你姑妈现在发展非常好，她公司现在在欧洲的卖场已经快3000家了，真是不简单！”的 
　　原来是这样。这个世界很大，却也很小，绕了一大圈子，陆离跟何苾竟然入了同一个圈子，陆离脑子里转来转去，突然转出一个问题来——的 
　　他见Donald去了洗手间，自己总算空闲了，低声试探性的问何苾：“Hebe，我听说卓Anty有个女儿在大陆，你们是亲戚，你应该认识她吧？”的 
　　听到这个问题，何苾想起了气质高雅性格温厚，永远对她笑容可掬呵护备至的养母，心中莫名的难过起来，眼眶有点发热，怔了半天忘了回答。的 
　　陆离见她似乎有些难过的表情，心里一股紧张感也莫名升腾起来，追问道：“怎么了，Hebe？”
　　何苾抽了口气，说：“你卓阿姨已经没有女儿了。” 
　　陆离的表情似是落寞，似是失望，却什么话也没说。 
　　Anna趁着空挡赶紧举杯敬何苾，她是那种见人就踩，见庙就烧香，见雕像就磕头的，怎可违背她一贯做人的基本原则得罪何苾？在她的带动下，Benson在末席也活跃了起来，包间又热闹了几分。Donald从卫生间出来也很高兴，吃顿饭还拉扯了不少缘分，又特意跟何苾确认了卓宅的地址，让Anna安排他第二天去看望卓何邀弟，还叮嘱Anna一定要买到台湾莲雾和西印度樱桃，那是卓老太太最喜欢的水果，云云。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11.18作；“剩男剩女进行时”系列之剩女传说】


第四十三章 【局里局外】

　　高渐飞终于还是到了离开的日子，和杨子一起到了临市的国际机场。的 
　　站在明晃晃的机场大厅里，高渐飞突然有股子不真实感，好象所有事情都不是真的，他不是真的要去非洲考察，他不是真的和何苾闹僵了关系，他们不是真的已经分道扬镳。他始终还是希望自己留在年少时候，一切可以从头开始。想着想着，他神智有些不迷糊起来，杨子推搡了他一把提醒他，他才意识到要拿登机牌了，在身上摸索半天没找到，想到几票护照都在手提包里装着，翻了半天终于找了出来，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的 
　　杨子关心道：“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的 
　　“没什么。”高渐飞随口答着，却又把机票证件全塞给杨子说：“帮我拿下登机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去打个电话。”说着抓了手机躲到一边去。的 
　　杨子看高渐飞神神叨叨的样子，懒得多问了，赶紧去办正事去。的 
　　高渐飞自然是在给何苾打电话，他明明知道何苾不想理会他，可他永远无法抹掉与她的情谊——即使只有友谊。要走了，从香港转非洲，考察完毕再从非洲回香港，那时候洪妮娜估计也快生了，不知道还要再过多久他才会回到这S城中来，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可以再见到何苾，想到这，他心里便空落落的。 
　　“喂，什么事？”何苾定是先看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才接的电话，所以语气极冷淡。
　　高渐飞听到何苾的声音，却是舒坦了，说：“我现在在机场，要走了。”
　　何苾说：“哦。知道了。一路顺风——不，飞机要逆风才好，总之，一路平安了。”
　　“谢谢。这次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了，快上机了，就想给你打个电话，也没什么特别事。”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挂了吧。”的 
　　“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你都这么不耐烦了？”的 
　　“其实，我们真的没什么可以多说的了。不过，我始终当你是我最要好的同学，朋友，我会记得，你陪我走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的 
　　“我很不甘心。我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 
　　“有什么不甘心的？你有妻有子有无数的朋友和事业发展的机会，你的人生已经很不错了。不是要去非洲吗，你可以顺道看看那里的难民，就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幸福。人要知足，要珍惜。”
　　“你呢？你资质那么好，人那么聪明能干，你的人生应该比我的精彩得多的，你又怎么可能甘于如此平淡？” 
　　“我？我不太想去探讨过去和未来的这些话题，人毕竟是活在当下的，我目前还是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 
　　高渐飞质问道：“你已经几乎与世隔绝了，可是你得到你想要的简单了吗？”
　　何苾知道高渐飞又说中了，她老实的回答：“我承认，简单的生活里绕满了复杂的人，人终究是社会性的动物，我也把话撂在这给你了，我确实不可能永远这样生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改变。我还在想，想我要选择一个什么样的生活。你知道的，我是个有主意的人。”的 
　　“我知道。从小到大，你外表看上去多么不以为然，大局始终在你心里很明朗的摆着。其实从来没有什么人能够左右得了你什么。”的 
　　何苾恬淡的笑了笑，说：“你好像一直都挺了解我的。”的 
　　高渐飞不以为然，哼笑一声说：“所有同学、朋友中，我与你走得算近了，可是我靠那么近不还是没办法读懂你？”的 
　　何苾听见高渐飞略酸的语气，担心他又讲些不合时宜的话来，打断他说：“你时间快到了吧？要不就这样？” 
　　高渐飞却叫了一声：“慢着，我还有事要说。”挺严肃的口吻。的 
　　何苾有点吓到，问：“什么事？”的 
　　高渐飞说：“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总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预感这东西，也许是我想太多了，总觉得有点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次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应该为你着想，站在朋友的角度，我还是希望你找个男朋友，谈场恋爱，让生活改变一下。” 
　　“人生有很多事呀做，并不是只有爱情。”的 
　　“可是你的人生，就缺了点爱情！也许是我害你的人生少了一样东西，我现在觉得，我有义务，帮你找回来补上！”的 
　　“我的人生不缺什么。亲情、友情、爱情，该有的我都有。还有，你不是圣人，不需要什么都操心。” 
　　“你家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和你爸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时间多吧？不过你们一家人也算和睦，就算亲情你有吧。友情？你现在剩下几个朋友？你根本就不跟大家联系，剩下几个闺密而已，好了，就算友情你有。爱情，我却是怎么都不相信你有的。你大学时代那个男朋友，只是因为你寂寞久了，一时放纵，与他互相慰藉罢了。你那场恋爱，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恐怕也没有什么欢乐的记忆吧？从小到大，很难得见你开心大笑，上一次我见到，是不是已经是高中时的事了？”
　　“你倒是会分析，我说不过你。”的 
　　“不是我会分析，而是我看得久，看得多。我是真的希望你好，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以后可以永远开开心心。念书时候你一不开心就开始偷偷毁东西，我记得你最爱躲起来撕纸张，多少张纸都不够你撕，但我记得很清楚，作业本撕到当天的作业那页你会留下来，课本撕到新课那页你就不再往下撕了——你的问题就是太有节制了，连发脾气都不让自己随心所欲的来，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我习惯了三思而后行，不想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高渐飞却问他：“你是不是认为自己从未做过令自己后悔的事？”的 
　　何苾想了想，说：“目前为止，我没有为什么事特别后悔过，，只要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就不会后悔。” 
　　“也许有件事你会后悔。”的 
　　何苾突然有一点点好奇，但是她没有追问。的 
　　“我想了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你，已经十年了，再不告诉你，恐怕我真的会忘掉——趁着现在想起来，就告诉你吧。你记不记得高三时候，你一次发脾气，躲到梯形教室生闷气，当时我正拿了张毛笔字帖要给你，就被你撕了。”的 
　　何苾想了许久，记忆早是一片模糊，哪还记得那么多，她说：“不好意思，我真的忘了。”
　　“唉，那张宣纸上的毛笔字帖是要送你留念的，你却一眼也没看，就撕了。”
　　何苾笑道：“不就是张字帖吗，再写就是了。”的 
　　高渐飞犹豫了一下，说：“那张字帖上摹是杜甫的一首诗，《赠卫八处士》。你当时不是很喜欢杜甫的诗吗？……”的 
　　何苾心中一凛，说不清的感觉蔓延开来，原来他是那样在意她，一个她自己都不以为意到喜好，他却那般看重。可是，又怎么样呢？快十年了，她已无力追回逝去的时光。于是，只好继续之前的论断：“反正已经回不去的，提那么多做什么。”的 
　　高渐飞叹了口气，交代说：“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我说这么多，最希望的是你不再那样节制情绪，可以随心所欲。你好好保重，我该进去了。”他看到杨子正朝他走来，估计手续办好了，该进安检了，只好结束对话。的 
　　“嗯，拜拜。”何苾平静的说完，挂了。的 
　　高渐飞不知道何苾最后嗯那一声是什么意思，杨子递过来登机牌和证件，他接过东西拉上行李去办托运，和杨子跟着列队缓缓走向安检门。的 
　　杨子排在他前头，站得直直的，头也不回，用极度随意的口吻问了句：“刚是打电话给何苾吧？” 
　　高渐飞蓦然一紧张，颤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杨子慢慢转过头来，说：“刚才我接到你老婆的电话，说打不通你的电话，她说她下午要产检，不能去接机了，叫我们自己打车回去。”的 
　　高渐飞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刚是在跟何苾讲电话？”的 
　　杨子笑了笑，媚态横生，说：“能让你讲电话讲到丢魂的，也只有何苾了。”
　　高渐飞郁闷自己一眼便 被人看穿，说：“也不知道你是了解她还是了解我！”
　　杨子呵呵直笑，说：“我当然是了解她！我从小常常去她家玩的。”的 
　　高渐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问：“我也常去她家，怎么从来没遇到过你？”
　　杨子解释说：“她有两个家，你去的是她亲生父母家。她小时候、上学前养在她姑奶奶家，她表姑卓姨就是她的养母，后来她父母反悔了，又把她接了回去。不过两边本来就是亲戚，一直有来往的。” 
　　高渐飞想起小学入学那天见到的场景，想到曾经载何苾去过卓宅，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但又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带着疑惑问杨子道：“既然你们这么熟，为什么——”的 
　　杨子抢断他的话说：“为什么她这么讨厌我是吗？”的 
　　高渐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点了点头。的 
　　杨子沉沉说道：“因为我当年自作聪明，以为让她哥哥卓瑞追不到心上人，自己便有机可趁，耍了些手段，结果却害卓瑞出了车祸残了腿，我还自以为是的认定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真相，没有人会知道我做过什么，结果，人在做，天在看，总会有漏洞，没有那么多天衣无缝的好事，何苾跟当年几个当事人都认识，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一直没说，她知道我和卓瑞是从小的铁交情，她不想她哥哥伤心，所以一直没有拆穿我而已。我一直当她是局外人，想不到最后整盘棋却是她在控制。”
　　高渐飞忽然听到这么一截故事来，不禁感慨：“原来，我们——”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杨子的声音与他同时响起，两人怀揣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心情，带着各自的目的飞往同一目的地，都希望忘却一些过往，开拓新的人生，这一次，他们都希望，不要再有意外，不要再有他们控制不了的事情发生。的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11月作；“剩男剩女进行时”系列之剩女传说】


第四十四章 【各有克星】

　　何苾的弟妹一个在S城郊区一个在F市工作，平日都住在单位宿舍，难得碰巧一起轮休回来，何家一家到齐，何母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早早把所有人揪出了被窝。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桌坐着看早间新闻，何母断断续续问了些生活上的琐事，何甜甜、何喷喷一一回答了，何母十分满意，何父也心情很好，时不时插上一两句。的 
　　何甜甜念书不太好，职高出来便进了郊外经济开发区一个纺织工厂当统计，每天数数纱支、算算库存，一直住在工厂的员工宿舍里，交个男朋友也是工厂的染整师傅，同居多年也没说什么时候要正式结婚，何母看他们感情稳定、工作实在，也不操什么心，随她去了。的 
　　何喷喷从小在何苾的特别辅导下，念书是不错的，可惜高考没发挥出水平，只上了三线一个省内大专，前年也毕业了，在与S城的上级地市F市找了个与专业对口的工作，小伙子也是老实孩子，好□，何母说一他从来不说二，何母对这个小儿子，也不需要操什么心。的 
　　最让何母操心的，便是当年她跟卓家撕破脸抢回来的大女儿何苾。一般人生孩子是越生越漂亮，何母却不是一般人，她第一胎生下何苾特别白净漂亮，老二老三却只是一般了。虽说母不嫌子丑是没错，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碰到漂亮的事物正常人都会多看几眼，何母对何苾自然是更多关注。偏偏何苾曾被迫送出去过，抢回家时已经快上小学了，聪明得吓人，古今中外的诗歌背起来比让她叫妈妈还顺口。几年的养女生涯实实让这对母女生出了隔阂，何母一直便觉得她跟这个女儿没法沟通，女孩子家念那么多书干吗？像老二那样早点出来社会工作，找个老实对象不是挺好的？一辈子安安稳稳不就是普通人的幸福？可这何苾偏要上高中念大学——她考上名校时确实也让何家人长了脸，亲戚朋友纷纷道贺，可是何苾毕业后的事情把何母弄晕了，刚开始说是在省城工作，说是做什么文字工作，S城是改革经济开发先锋地，何苾三天两头可以往S城跑，似乎是不错的工作，可何母就搞不清楚她在搞些什么，然后好好的工作又说不要就不要了，成天早出晚归，要么就干脆提个行李到外地去，说是在进修，忙的时候就住宿舍了。再往后，何苾终于在S城安分点了，开始做外贸工作，别人做外贸做得银子大把大把的捞，她做外贸做得还跟小文员一样打发日子。其实以上种种对何母来说还真的都不算什么，最让何母觉得要命的是何苾没有男朋友，没有嫁得出去的迹象。的 
　　何母是老派妇人，对她而言，何苾的好学历也是嫁得好的一个筹码，可是再好的筹码也不是古董，经不起岁月的折腾，何苾已经27了，一年一年那么快，她到三十还嫁得出去才有鬼。而何苾却是一点不着急的样子。说她玩地下情吧，她每天除了上班就是躲在房间看书上网，电话响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说她网恋吧，何母偷看了几次，无非是在跟一些旧同学聊天，聊的都是平常话，还是女同学为多，个个都是何母认识的，比如那个老穿超短裙惹她不舒服的燕仔。一直到看见高渐飞在自家门口亲吻何苾，何母才觉得自己被耍了，恍然大悟。闹了半天，女儿居然喜欢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没半点定性的花花公子！还是个有妇之夫！这还了得！何母说什么也不会让何家子孙做出伤风败德有辱家门的事来，于是急急忙忙求人给她安排相亲。的 
　　见一家人聚全，何苾也微笑着和何甜甜聊着天，何母趁机问何苾相亲结果到底怎么样，何苾看到弟弟妹妹都回来，心情正好，不想与何母起任何冲突，便敷衍她说：“我是觉得那人还不错啦，本想好好了解一下的，谁知道人家没说两句就找借口先走了，不信你可以问餐厅的人。”
　　何母见何苾说得诚恳，觉得她可能是受委屈了，忙安慰说：“没事没事，这个不行，咱再相一个，很快的。”一句话把何苾的好心情又噎了回去。的 
　　看新闻上正在说美国再次爆发次贷危机，美国政府出台相应措施，将如何如何扶助金融企业，何喷喷听完跟何苾聊起了出口形势问题，说：“国际油价跌了。股票市场也要跌了。金融大鳄一只只都要出场了。” 
　　何苾点头认可说：“又要买美国国券了。”的 
　　何父在一旁没听明白，问：“美国发生危机，我们不是刚好看好戏嘛，买它的国券干嘛？”
　　何苾懒得解释，看了眼何喷喷，示意他解释给何父听，何喷喷很有耐性的给父亲的国际政治经济金融学扫盲：“美圆是国际货币，美国国内一发生金融危机，它要避免升级成了经济危机，就要想办法往外面转嫁危机。美国正式一开始试图从国内金融调控上去解决次贷的麻烦，但是越捂越热，危机还是爆发了。要防止危机继续升级，美国政府必然要投大把资金去扶助一些金融巨头。政府的钱无非是正常财政收入、国债来的，现代社会又不像古代封建社会，可以横征暴敛、说加税就加税，所以出现意外状况就只能国家出面借债了。如果借不到钱，美国政府就会拼命印钞票，到时候各国的外汇储备5000亿变500亿，500亿变50亿，美国也就成功的转嫁危机了。所以，它愿意发行国债，我们当然要帮他们买，否则我们国库里几千亿美圆的外汇随时大缩水。”的 
　　虽然何喷喷觉得自己讲得很白很浅显，但是何父认识的字比何母还匮乏，是真正的屈指可数，对那些外汇储备、次贷危机的名词自然是一窍不通，听得头昏脑涨，觉得小儿子周身都在发光发热，只做一个小职员实在太屈才了，忿忿不平的说：“你连这些都懂，为什么不找份好点的工作？当个小职员什么时候才能存够老婆本？”的 
　　何喷喷听训听得脑袋嗡嗡的响，突然有些理解大姐为什么在家不爱说话了，原来真的是多说多错。他哭笑不得的对何父说：“这些都是基本的金融知识，我念财经的怎么会不懂？现在大学毕业生的就业率一年年下滑，好工作哪有那么好找。”的 
　　何父听得不痛快，说了句：“你不说你自己太死板，灵活一点什么好工作找不到，一个个都是大学生，还比不上开小店仔的个体户。”的 
　　何母是个极护短的，孩子们有什么问题她训斥几句是她的责任和权利，别人却是说不得的，即使何父也不行，立即抢在何喷喷前头说：“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你自己很灵活，赚大钱回来了是不是？” 
　　何苾看战争又要开始了，赶紧收拾了碗筷抓起挎包往外跑。的 
　　跟往常一样，何苾要绕九曲十八弯才能见到城市主干道，何苾脚有隐疾，不是很赶的情况下都会慢慢走。快走出小路的时候，何苾突然看见一个男青年提着个盖了布罩的笼子往旁边的巷子里钻，那笼子挺大挺惹眼的，肯定不是鸟笼，那男青年也很眼熟，何苾多看了两眼，看那男青年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是头次上Kingfun公司时被Lily咬了脚后跟的某服装厂业务员，何苾记得那时候Anna好像叫他小张来着。何苾放慢了脚步，观察那小张走起路来微跛的样子，站在巷口不动了，心里为他叫冤叫屈。这时巷口的一个院子的偏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从小张手里接过笼子，掂了掂，掀开布罩验了一下——笼子里面装的居然是一只哈巴狗！那狗见了光猛的大叫起来，叫声刺耳，听上去叫人心惊胆战的，何苾看那狗很眼熟，自己多看了一眼，稍一辨认，发现那狗的右前腿一小撮杂毛明晃晃的很刺眼——可不就是Lily！的 
　　中年男子接了狗便进了院子，何苾只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门就关上了。小张也折回，与何苾同路往外走。 
　　何苾一路走一路想着刚刚那一幕，不明白小张为什么要把Lily拐出来，脑中灵光一闪，，想到那中年男子关门的时候，院子里晾着许多锅碗瓢盆，一旁还斜靠着一个上书“郑记香肉馆”的半成品招牌，她豁然开朗——原来，那小张是报仇来的，何苾想到Anna那毒嘴毒舌的样子，再想到她老泪纵横的样子，心中感叹了一句：真是恶有恶报，恶人自有小人磨。的 
　　何苾还在心中分析事情，那小张似乎也认出了她，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她面前问：“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劲凡公司见过面？”的 
　　何苾知道小张在担心什么，当即撇清关系说：“先生，我想我们不认识吧？”
　　小张没理会她说什么，只补了一句：“刚才我只是出了口气，希望你不要拆穿我。”
　　何苾轻笑道：“我又不认识你，要拆穿你什么？”的 
　　小张笑了笑：“也是，不是每个人都像Anna那样冷血变态——我就当你答应我了，谢谢！”
　　何苾点点头继续前行，小张也放心拆道离去。的 
　　何苾一路猜着陆离会有什么计划，想到行程中的服装厂都还未去访问，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已走到大路口。正想得入神，一辆拉风的粉红色宝马敞篷车停在她面前，林亮亮神气的握着方向盘，极灿烂的冲何苾笑着，喊道：“Hebe，正要找你呢，上车吧！”的 
　　S城跑车多，宝马多，拉风的车也多，可就是没人见过粉红色的车，还是粉红色的敞篷宝马，路人纷纷投过来注目礼，看到是个年轻女孩子开着车，都是又惊又羡的表情，惊的是，好好一辆车居然改装成粉红色，哪是正常人会干的事；羡的是，既年轻又有钱，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何苾也扫了眼那夸张的敞篷车，看到开车的人，加快脚步上了车，低声道：“快开车吧，人家都在看呢。” 
　　林亮亮嘿嘿笑了两声：“要的就是这效果！”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作】

第四十五章 【感情投资】

　　感情就跟投资一样，带着最美好的期待，做着最坏的打算，苦心经营。——林亮亮
　　 
　　何苾坐在林亮亮的新车上，怎么坐怎么别扭，就算是特订的好车，也不至于这样折腾吧？居然用粉红色！两个二十七岁的剩女，居然开辆粉红色敞篷车招摇过市。不知是林亮亮童心未泯还是何苾心态老化太快，林亮亮问何苾：“这车怎么样？”何苾面无表情的说了句：“我保留意见。”
　　林亮亮有新车开，一路都在笑：“看样子你是不喜欢这车了，不过没关系，不是用来载你的。”
　　“那是用来载谁的？”何苾问完自己也反应了过来：“杨康？”的 
　　“嘿嘿，你猜对了。只要他愿意上这车，我就有机会让他下不了车。”林亮亮突然很有自信的样子。 
　　何苾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仿佛一眼看穿她心里的小九九，说：“看来你近来大有长进了。三十六计都不够用了，请君入瓮这招也用上了。今天有什么好事？劳您林大小姐大驾亲自开车来接，真是罪过。”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开辆新车就出来显摆显摆，让你和燕仔先睹为快——要不要先让你开几天玩玩？” 
　　“不用了不用了。”何苾忙着摆手，“我老了，衬不起这么卡哇依的颜色。——对了，我今天还有工作呢，没事就直接送我去天辉酒店，我办正事去。”的 
　　“天辉酒店？你什么时候改那边上班去了？”林亮亮打量了一下何苾的表情，开玩笑的说：“酒店不是晚上才上班吗？”的 
　　“去你的，心情好就拿人寻开心。我是替苏姗娜的班，带几天客人而已。”何苾正色说道，“真的要工作，别玩了，送我过去。”的 
　　林亮亮掉转车头，往另一个岔口开过去，说：“代班而已，不是那么重要就不用那么着急去。一个小时就好，我们一起去看看燕仔吧。”的 
　　“燕仔怎么了？”何苾问道。的 
　　林亮亮说：“刚才我是先去了她工作的海角天涯旅行社，准备接了她再去找你的，但她同事说她请了病假。你也知道，她那个身子骨，病起来可大可小！我打她电话打不通，就想说过去看看她怎么了。” 
　　何苾点了点头。的 
　　燕仔是个七星子，七个月就蹦出了娘胎，从小身体就不好，她家人一直对她很是呵护，以前家里有钱，想尽办法找各种名贵药材、食材给她进补，什么娃娃鱼、什么虎骨、鹿筋、什么熊掌、穿山甲，她就差没吃过熊猫了。可是她先天不足，后天大补也是无济于事，一场普通的感冒到她身上都会转化成扩散性肺炎，跑个八百米能跑出个视网膜脱落。SARS那年，她正在念大三，家里人紧张得冲到外省接她回家，只差没给她全身消毒放无菌室里保存。大学的前两年她家还在死撑着一个大工厂，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砍了好几条生产线，缩小了规模，勉力维持到现在，表面看起来她似乎还是一个工厂主的女儿，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她家月月捉襟见肘，是个外强中干的壳子而已。燕仔毕业后家里本来不主张她出来工作的，她父亲疼她疼得跟国宝似的，说家里再穷也不缺她一口饭，叫她安心在家呆着就好。但是燕仔是个有主张的人，家人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咬咬牙到旅行社上班。刚开始她家人还紧张了好一阵子，就怕她带团出去是走着出去被人抬着回来。后来见她只是带儿童团逛逛公园之类的，多数时间都在做内勤，身体也没以前那么差了，才慢慢放下心来。的 
　　何苾自然也是了解燕仔的情况 担心她这次又是小病成大病，立即拨了电话给陆离说要请假一个小时，陆离大方的叫她不用赶，中午一点以后再去酒店找他，他正好利用上午的时间改改图。
　　何苾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林亮亮说：“想不到你不仅会英语，还会粤语，什么时候学的？”
　　何苾淡淡的笑，说：“小学时候很流行粤语歌，我们很多同学都会唱。你知道我什么都喜欢做到最好，唱歌也要唱得最标准才能对自己交代。所以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就有学。”
　　林亮亮问：“你们小学的同学很多都会粤语哦？”的 
　　何苾嗯了一声。的 
　　林亮亮紧追不舍的问：“那高渐飞也会粤语？”的 
　　何苾又嗯了一声，突然反应了过来，硬邦邦的说了句：“你的发散性思维学得真好。”
　　林亮亮呵呵笑了几声，说：“随便问问。不过不是跟王从军学的，放心。诶，你这个客户挺好说话的。” 
　　何苾简单说了句：“年轻人，比较好说话。”的 
　　两人又随意的聊了几句，便到了燕仔家门口。燕仔家住五楼，楼下一到四层是她家的私营工厂办公室和车间、仓库等，以前后面一栋楼也是她家的，后来砍了生产线，也卖掉了后面一栋楼。林亮亮和何苾来燕仔家也是来惯了的，不用通报直接上燕仔香闺逮人。的 
　　燕仔果然双眼朦胧的躺在床上。不过，不是因为生病，而是纯粹在赖床，侧躺床上抱着毛绒大熊，脸色红润有光泽，气色好得可以去拍女性口服液广告。的 
　　何苾伸手到被窝挖了挖人，问：“燕仔，没病为什么不上班？”的 
　　瞟了眼来人，燕仔睡眼惺忪的说：“不想上班就不上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林亮亮这一天一直一反常态，心情好，做起事来、说起话来都不是平常的风格。她上前掀了燕仔的被子，拍了拍她的屁股说：“臭燕仔，你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病坏了。干吗不开机啊？”
　　“真讨厌，好不容易可以睡个好觉做个清梦，又被搅和了。”燕仔忽的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埋怨道，“你们姓林的是不是个个失眠，都见不得别人有好觉睡的？”的 
　　林亮亮哪里管她真埋怨还是假埋怨，伸长双手搓了搓燕仔的小脸，说：“太阳都晒屁股了，小姐，起床吧！” 
　　燕仔气呼呼的抓起床边的衣物换上，眼睛一直处于半闭半合的状态。的 
　　何苾坐在床沿问：“你老板得罪你了还是主管刁难你了？好端端的怎么装病不去上班呢？”
　　燕仔突然把眼睛瞪得老圆老圆的，中气十足的说：“我是真的病了，有心病！那个班我上得太、太、太郁闷了！” 
　　何苾搭着她的肩膀，柔声问：“怎么了？”的 
　　“老板他妈是个变态！”的 
　　林亮亮听燕仔爆粗口觉得有趣，问：“你们老板丁爱国的口碑也算还不错啊，对下属和气得出名的，S城做生意的都知道。”的 
　　何苾笑了笑，纠正说：“燕仔说的是老板他妈妈，不是老板！”的 
　　“噢——这样啊。”林亮亮失笑，“一个老太太能把你气到装病不去上班，是够厉害的老太太。不错，不错！” 
　　“不错个屁！”燕仔骂道，“那个老太婆，什么都不懂还非得什么都管，居然叫我上班那时间去给她的狗送零食！你们说变态不变态？所以我今天一早就打电话过去请假，理由就是我皮肤过敏！然后关机睡觉！” 
　　何苾听了极为平静，说：“很正常啊，物尽其用罢了。眼下，你自己要想想明天怎么过关才是当务之急。——找理由也不找个好点的，皮肤过敏？亏你想得出来，明天你老板同事都看到你皮肤水嫩水嫩的，质问你两句看你怎么圆谎！”的 
　　燕仔没想到这层，突然愣了，问：“那怎么办？”的 
　　林亮亮打量了她几眼，有鼻子有眼的分析了一个解决方案出来：“明天你粉底打厚一点，穿长袖，尽量少露点皮肤出来，然后就说背上长个红疹不能见风，叫同事离你远点免得被传染，装它两三天，长袖换短袖，慢慢也就没人注意了。”的 
　　燕仔惊叹道：“不愧专业学过心理学的，细心到撒谎都可以这样天衣无缝！”
　　林亮亮追着她问：“你这是夸我呢还是贬我？”的 
　　“当然是夸你了傻瓜。”燕仔摸了摸林亮亮的头，说：“今天到底有什么好事特意来找我？”
　　何苾翻翻白眼道：“林大小姐换新车了，显摆呗。”的 
　　“新车？”燕仔一听这，来劲了，跃了起来，蹬上鞋子，说：“嘿嘿，走，兜兜风去！”
　　下楼见到林亮亮的新坐骑，燕仔惊呼出声：“天哪，天哪！粉红色的敞篷车！还是宝马——亮亮你太有才了，真是太可爱了，太衬我了，这车是为我买的吧？”的 
　　何苾伸手点了点燕仔的头颅：“发癫了？一分钟就够了，到时间赶紧恢复正常，省得不小心被人送精神病院里去。人家这车专为王子买的。”的 
　　“杨康？”燕仔立刻恢复了正常，大笑道：“杨康要是坐上这车，还不马上出名？”
　　何苾搬来林亮亮的原话说：“要的就是这效果！”的 
　　燕仔没反应过来，问林亮亮：“你和杨康彻底掰了，比赛谁的车拉风？”
　　何苾拍拍她的脑袋：“你是真笨还是装的？林大小姐当然是想把杨康哄上车，然后在车上跟他你情我侬，招摇过市，在S城闹市区和商业圈绕它个七八九圈的，成为一时佳话，传到杨康未婚妻耳朵里，把他家人给定的婚事搅黄了，她林大小姐也就上位了。——多么绝妙的计划！”
　　燕仔又一次瞪大眼睛，说：“呃，亮亮，你可真下本，你就不怕到时候没传出一时佳话，只传出了‘林家大小姐招鸭’七个字的大新闻？”的 
　　林亮亮笑道：“没有付出哪有回报，感情就跟投资一样，带着最美好的期待，却要做最坏的打算，苦心经营，不能松懈。难道要我学何仙姑，故作清高，悔之莫及？”的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11月作】

第四十六章 【真相伤人】

　　燕仔从来不敢在何苾面前说“故作清高，悔之莫及”之类的话，想不到林亮亮吃错了药，居然如此胆大包天的数落何苾，于是偷偷看了何苾几眼。的 
　　只见何苾一脸平和，淡淡的说：“亮亮不要乱说话。”的 
　　林亮亮向顺利发展着的爱情借了胆，心情好起来说话来没有半点顾忌，心底里赌了一把，非要戳何苾的痛处：“你不要再装了。在别人面前装，在你家人面前装，在我们面前也装，你累不累？说我会撒谎，其实你才是个中高手！我撒谎是布好局想好了失败结局去撒的，你撒谎是先说服自己再去说服别人，谎话说到自己都信以为真了，谁还拿你有办法？”的 
　　见何苾仍然面无表情，燕仔心想该叫林亮亮见好就收，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你说得过了，别说了。” 
　　林亮亮越说越激动，一甩手撇开燕仔，继续对何苾说道：“反正已经开了口，就让我来当这个坏人好了。我不想你这样折磨自己。Hebe，我知道你因为家里人感情不大融洽，所以对婚姻对爱情都充满恐惧，所以你宁愿把所有追求者都当成朋友，不给人家机会。其实大家都看得很明白，你从小就喜欢高渐飞，那个Mr.Right就是他！你们明明是双方都有意，可是你偏偏一次一次的把他往外推，亏得他脸皮厚，一次一次的往你身边凑！有时候我真的是很讨厌你的故作姿态，很讨厌高渐飞的痴情！可是我又羡慕你。要知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却这样暴殄天物！现在他终于死心结婚了，你得报应了吧？是不是后悔了？”的 
　　燕仔听得害怕，怕何苾因此发飙，噤声不语。的 
　　初夏的早上，略有凉意，风劲带着春天的最后一点寒意和夏天应有的力道，仿佛要把人皮剥下来一般。 
　　只听何苾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不是，不是他。”的 
　　林亮亮冷笑一声说：“我的心理学可没白学，你这种人，意志坚强，死都不会松口的，永远是谎话先骗自己再骗别人，把谎话说成事实是你的强项。你真的没救了！可是事实永远胜于雄辩，除了高渐飞，还有谁是从小学就跟你同学到高中的？除了高渐飞，还有哪个男生可以在你家没完没了的自由进出的？除了高渐飞，你身边这些人还有谁可能是Mr.Right的？你还记不记得大学时候，高渐飞跟我同在广州念书，那时候他经常去找我，说他在追我的传言都传到S城去了，搞得我见到他就烦，一个大男人，磨磨讥讥的，每次找我都谈论你的事！还跟我说什么他以前不敢一个人上你家的时候，就找个跟你合得来的女生一起去！我才不跟他一起疯呢，我后来就发火了，说他想吃又不敢动手拿，扭扭捏捏讨厌死了，不如直接问问你什么意思，所以他就去你们B大找你了。”的 
　　燕仔冷眼旁观，见何苾的手动了一下，真怕她会出手打人，不过何苾终究是何苾，仍是静静不语。 
　　林亮亮没打算就此打住，接着说道：“再早一点，燕仔的情况也一样！”说着拉了燕仔的手臂，把她往何苾面前一推，说：“燕仔你自己说，当年高渐飞追你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燕仔看着何苾，讪笑道：“高中时候，高渐飞常常找我说话，学校到处都在传，说他在追我，连我自己刚开始都误会了。其实他跟我说话，每次聊的都是你——后来我明白了，就鼓动他去跟你表白了……” 
　　林亮亮接着说：“你心里有没有高渐飞，连我们都骗不过去，你还能骗服自己说跟他只是好朋友老同学，我真的不得不佩服你，该颁个奥斯卡小金人给你才对！哪个影后也不及你本事！说你聪明、说你精明都不为过！可是，有时候你又实在糊涂！高渐飞去大学找你，你去接就接嘛，干吗让你学长跟着去？两人一起去接也就算了，还当众接吻，把人家高渐飞给整得下不来台，当场气回去了。你现在还记不记得你当时那个男朋友的样子？——记忆模糊了吧？那肯定了。因为后来你们很快的分手了，然后你写了封信告诉我，说你谈了一场短暂的恋爱，你说你们宿舍的女生全部都有男朋友，一到周末你就是一个人四面墙，你孤独，寂寞，觉得彻骨的寒！尤其到了冬天，你一个南方人在北方，总是冻手冻脚，都冻紫了，突然有个人一直陪着你，在自修室里帮你捂手，你一下就被感动了。你当时的信里说，其实你们是在互相取暖罢了。所以维持没多久你们就和平分手了。那封信我回家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出来，要不找出来你再看看？”的 
　　何苾脸色有些发白，急口说：“不——不用了。我，我还要去上班，我先走了。”
　　“你去哪？让亮亮送你。”燕仔拦住她说。的 
　　何苾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你们去玩吧。我想一个人走走。”说完便走了。
　　燕仔还想上前拦她，却被林亮亮拉了下来。的 
　　燕仔恼道：“你怎么回事，话说那么重，她受得了吗？Mr.Right是高渐飞又怎么了？我们都心知肚明就好了，当初也是你自己给他起的代号，现在又跑出来拆穿她做什么？”
　　林亮亮叹了口气说：“我也是想点醒她，让她好好想想吧。她心里装了太多事情了。她太节制自己了，活得太苦了。你知不知道，她老是说她喜欢安安静静、简简单单的生活，跟她说她不喜欢高渐飞一样，是在骗自己！”的 
　　“啊？”燕仔惊呼，“怎么回事？我都听糊涂了。” 
　　“你呀，只是看上去聪明。”林亮亮说，“何苾是27，不是72，怎么可能喜欢那么单调的生活？不错，她是喜欢简单的生活，那是因为她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可是安静的生活不见得她有多喜欢。谁不向往繁华热闹，她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人对着四面墙长期这样打发日子？她这么做无非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当初因为一时耐不住寂寞，随便找了个男朋友，结果彻底错过了高渐飞！如果我没猜错，那次她去火车站接高渐飞，并没有打算让她当时的男朋友跟去。不过对方硬要跟着去。而且，对方一定是个醋劲很大的人，看到高渐飞斯文大方，觉得竞争大了，就主动吻了何苾，目的就是让高渐飞知难而退！也就是因为这样，何苾也发觉了，所以没多久就跟他分手了。”林亮亮边说边搭着燕仔的肩膀，说：“我今天下这么重的药，是希望她能好好面对自己，学会放开，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下。”
　　“学会放开？那你呢？”燕仔反问。 
　　“我？”林亮亮垂下手，苦笑了一声，不敢看燕仔，许久才说出了一个词：“医不自医。”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作】

第四十七章 【后悔的事】

　　何苾从燕仔家门口往天辉酒店方向走，一路走一路想，初夏的上午很是暖和，S城靠海，风都是极清爽利落的，迎面吹来竟是有点寒意的，她不觉抬手摸了摸脸，一手的湿。这时手机响了，是卓何邀弟找她。卓何邀弟交代说她要去南海庵堂吃斋，要过好几日，说保姆也放假了，如果苏姗娜回来没带钥匙就让她找保姆拿。的 
　　何苾嗯了两声算是回答了。卓何邀弟觉得不太对劲，问她出什么事了，何苾擦擦眼泪挤了个笑容说：“感冒了。正难受呢。”的 
　　“你妈怎么照顾的？成天让你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酸。下次我非找机会好好说说她！”
　　“不关我妈的事！”何苾急忙出声，硬着头皮继续扯谎，“我妈很疼我，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是我自己今天一大早出门没穿外套吹的。”的 
　　“你说你都这么大人了，也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卓何邀弟软下声音说，“好了，回头说，我到机场了。” 
　　“嗯，您也好好照顾自己，再见。”的 
　　何苾挂了电话才想起Donald要去拜访卓何邀弟，这样一来就要扑个空了。不过回头一想，卓何邀弟也未必想见那些生意人的嘴脸，碰不上也好，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天辉酒店。何苾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从城西走到了城东，整整走了半个S城！更令她惊奇的是，这一次她的脚不酸不痛，一点事也没有！ 
　　何苾看时间还早，在酒店大堂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又到卫生间捧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演习了一下笑容，觉得没什么异常了，彻底收拾了心情，上楼去找陆离。的 
　　何苾准备先跟陆离核实当天行程，却发现他当天的行程表上全划了删除线。她不解的问陆离是何打算，陆离温和的笑笑说：“我还欠你一次嘉年华呢，下午去吧。”的 
　　“Roy，你没必要——”何苾觉得这个人情有点托大了，不敢承下来，毕竟陆离是在出差途中，行程再松也是有安排的。的 
　　“我们是朋友，对朋友说过的话当然要算数。难道，你不把我当朋友？”陆离没让她往下说。
　　何苾抬起头对上陆离诚挚的目光，眼神定了一秒，差点迷离起来，心下一软，微笑道：“好。我们去。谢谢你。” 
　　“那，我们走吧。”取了房卡关了门，两人下楼拦的士，直奔游乐嘉年华。
　　坐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嘉年华入口，可是陆离和何苾又发生了意见分歧。买通票的时候陆离要付帐，何苾坚决不肯，最后AA了事。搞得两个售票员大婶直盯着他们俩瞧，他们一直都是用粤语在交谈，售票员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情形也看个大概，陆离和何苾才进场，两个大婶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叹世风日下，一个说现在的男人真要不得，出门玩还要女朋友掏腰包，另一个庆幸自己早生了几十年，说要是活在现在这个年代，穷女人哪里嫁得出去。云云。的 
　　陆离和何苾哪里知道这些，他们是来玩的。这天不是周末，到嘉年华的人不多，园子里挺空旷的，陆离和何苾商量后决定一样一样的玩过去，不尽兴不归。的 
　　首先入眼的便是旋转木马，陆离记得何苾说过她喜欢这个，拉上她刷票进去。两人排排坐着，木马悠悠转了起来。何苾原以为人高马大的陆离坐在木马上会很滑稽，想不到他童心未泯，坐在上面抱着杆子朝她乐呵了半天，弄得何苾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带儿子出来玩的老太婆，自己才是滑稽的那个。
　　木马载着两人缓缓旋转，陆离坐在里圈，刚鼓足勇气问何苾一句：“你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何苾愣了几秒，两人又错开了，再次相逢只剩下相视的一笑。的 
　　不知道具体转了几圈，音乐停了，两人下马付下一站。园子里的草木都修整得很好，又是春末初夏，绿意盎然。游人不多，空气也是新鲜的。何苾难得放纵，轻快的走在甬道上，四周的绿意一映，望见远方的玩物，不自觉恣意一笑，衬得人面桃花。陆离随她一路走，一路侧头瞧她。何苾发觉了，笑道：“你看什么？”所着往身边的绿丛中去找，可什么也没找到。的 
　　陆离呆呆说了句：“Hebe，你笑起来好好看，你要常笑。”的 
　　何苾听完却瞬间收拢了笑容，慢慢说了句：“谢谢夸奖。”的 
　　两人一路走一路玩，碰碰车、过山车、海盗船，一样也没放过，不过都是浅尝辄止，一个回合就退下来了。就这样，何苾额头还是冒出了几滴汗珠下来。陆离见状，随手掏出手帕帮她擦汗，何苾怔住了，待陆离擦完收了手回去，脸才倏地红了起来。陆离以为她是热的，便问：“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何苾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只是没想到——”的 
　　陆离不明所以的追问：“没想到什么？”的 
　　何苾淡淡一笑，说：“没想到这年头还能遇到随身携带手帕的男生，你真的是很难得一见的人。”又指着前方说：“看！摩天轮到了，我们去上面休息好了！”边说边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陆离不在身边，回头朝他喊道：“走吧！”的 
　　陆离本还在回味她的话，笑了笑，跟了上去。的 
　　陆离扶何苾进了摩天轮的包厢，两人一厢，面对面坐着。外头管理员叫道：“进去的自己把安全带扣好！”陆离和何苾反应过来，往身边找安全带。何苾低头抓起安全带扣子，陆离伸手过来帮她扣上才回头给自己扣，何苾由着他去，笑而不语。的 
　　摩天轮转圈的速度非常慢，是这个城市最好的观景台。S城繁华，高楼林立，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抓住了改革开放的头班车，养出了不少全国有名的富豪和“小香港”的称呼。全球各类华人富豪排行榜上，S城出身的富豪为数不少，比如墨功国际集团的陈成功，鼎天集团的许鼎，等等。相比较之下，杨氏集团的杨立雄只能在S城本土和南方几个重点城市得瑟，算是富豪里的小儿科了。在那些富豪们的带动下，S城的房地产业很是发达，酒店大楼一幢一幢如雨后春笋，竞相破土。
　　坐在摩天轮的游览厢里，到了高处可以俯瞰S城全景，但是隔音并不好，陆离何苾能听到外头的风声，居然还能隐约的听见前后厢的小孩笑闹声和大人训斥声。的 
　　摩天轮缓缓载动陆离何苾攀向至高点，只差一点点便到达S城的最高处了，突然一个踉跄，摩天轮整体抖动了一下，卡住了。的 
　　时间似乎就定格在了那一刻，四周安静极了。片刻的无声之后，开始有人惊叫，前后厢的小孩都不闹了，被父母揽到怀中。几个大人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在空旷的空中显得那样的无力。
　　何苾也是心中一紧。要知道，以她现在的高度，几乎是最高点了。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并不自觉的抓住了陆离的手臂，自言自语：“可别真的出事。”的 
　　陆离神色严肃的看了看下方，说：“这个高度，如果不是卡住而是失重，我想我们存活的几率不高。” 
　　何苾看了眼下方，突然觉得眼有点晕，好像随时会一头载下去，手脚都有点软，赶紧转移视线回到厢内，看着陆离说：“以前没发现，原来我有点恐高，你快点说话，多说点话转移我的注意力！”
　　陆离感觉到何苾把他的手臂抓得越来越紧，说：“这种重机工程不会轻易出事的，别担心，你越紧张就会越害怕现在的位置。放松点。” 
　　何苾点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不往下看了。往上看会好点。要不，你讲个笑话吧？”
　　说话的工夫，前厢的妇女哇哇大哭起来。她那厢刚从至高点偏下了一点位置，就遇到机器故障了，看来是吓坏了。坐她对面的丈夫说着安慰的话，身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很平静的拿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 
　　陆离一边看戏，一边说道：“这个时候，我还真的想不出什么笑话来。”
　　何苾这么长时间的挂在半空中，虚汗已经冒出来了，便鼓励陆离说：“你随便讲点话吧。说什么都行，比如说‘从前有个太监……’。”的 
　　陆离以为何苾要自己讲，等了几秒没听见下文，便问：“下面呢？”的 
　　何苾见陆离没话找话，没好气的说：“没了！”的 
　　陆离愣住了，在摩天轮又抖了一下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笑道：“Hebe你可真有幽默细胞，这样的笑话也能想出来。” 
　　何苾真想拿块豆腐撞死算了，居然有人不懂这个笑话常识！她不死心的问：“你以前真的没听过这个笑话？” 
　　陆离一脸无辜的表情，摇摇头说：“没有。”的 
　　何苾这才笑了出来，边笑边说：“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真心笑话你。”
　　陆离也笑：“没关系，你高兴就好。” 
　　何苾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颤，陆离察觉到了，眼神扫过她的手。何苾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抓着陆离的手臂没放，赶紧缩了回去。  
　　陆离低头看了看下方，管理员周围站了一大群人，控制室人进人出的，看样子还有得忙，对何苾说：“恐怕没那么快修好——你说，如果今天这个摩天轮突然倒了，我们都活不过今天，你会不会为什么事来不及做而可惜？”的 
　　何苾陷入了沉思，视觉似乎有些模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半天才吁了口气开口说：“我会后悔。很后悔。” 
　　“后悔什么？”的 
　　“后悔过去的几年过得不知所以，后悔没有好好的爱过别人。我最近才想通，一直以来，我最爱的人，是我自己。都是别人在为我付出，我却吝于为别人付出。我一直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我吝啬付出感情，是因为我要保护自己，不想让自己受伤。可是现在我才慢慢想明白，原来我是在为自己的自私找理由。我一个朋友说得很对，世上没有哪种付出是一定有收获的，但是没有付出就一定没有收获。有一种女孩子，总是很勇敢的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即使知道会失败，仍然努力去爱，努力去追求心目中的幸福。以前觉得这种女孩很傻，今天却突然觉得是我自己太没有勇气，是我自己不懂得如何去爱。孩童时候尚且知道什么是喜欢，现在长大了，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胆量。我想，我是时候该用心去找一个值得我爱的人，好好去爱他。”的 
　　“听你这么说，我如果活不过今天，应该也会很后悔。”陆离说道。的 
　　何苾问他：“后悔什么？”的 
　　陆离呆呆望着远方的云朵，眼神凝重的说：“后悔少年时没有跟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当面说出我喜欢她，后悔没有努力的追你。”陆离边说边转过脸看着何苾。的 
　　何苾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口吻却是平静的：“我不值得你努力。”
　　“你怎么这么说呢？你当然值了，你这么漂亮！”的 
　　何苾却反问道：“我漂亮吗？”的 
　　陆离伸手过去要摸何苾的脸，手举到半空却又垂了回去，目光真挚，语气坚定：“当然漂亮！你本来就长得漂亮，不爱打扮而已，女孩子的美都是装扮出来的。而且，你的气质很少人能比得上。你随意站着坐着走着，都能吸引人，光这一点就说明你多有魅力了。”的 
　　何苾淡然一笑，说：“我又是只剩下说谢谢的份了。”的 
　　一阵哐当哐当的锁链声响起，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整座摩天轮正处在分崩离析之前一秒。然后，大家都感觉到摩天轮徐徐动了起来——故障排除了。的 
　　何苾舒了口气，感觉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一笑开颜。的 
　　陆离看着看着，仿佛从她的笑颜中看到了什么，有些恍惚。的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11月作】

第四十八章 【表面风光】

　　苏姗娜还沉浸在血拼的乐趣中不能自拔，阿航已经被家里催了好几个电话。他神色越来越严肃，终于开口说要回来。苏姗娜悻悻离开了购物天堂回到S市，一回来便发现卓宅门户紧闭，第一反应就是拨何苾的电话，何苾让苏姗娜找保姆拿钥匙，折腾半天终于打开了卓家大宅的大门。
　　到了房间，四脚朝天的往床上一躺，苏姗娜打算一觉睡到天明，但脑子怎么也不肯停工，想了许多事，最后还是爬了起来，拨电话给何苾，催她来卓宅给鉴定一下有无少根汗毛。
　　何苾风尘仆仆的赶到华侨新村的卓宅，苏姗娜拉着她的手到了房间，指了指梳妆台上的三个大小不等的礼盒说：“那都是买给你的。”的 
　　何苾没有显得很高兴，只扫了一眼，说：“怎么买那么多？”的 
　　苏姗娜笑着说：“不多，不多，买多少给你都不算多！我知道你从小好东西见多了。但是给点面子嘛，拆开看看喜不喜欢。”的 
　　何苾含笑到梳妆台前坐下，慢条斯理的一个一个拆礼物。第一个盒子体积不大，是一整套的MAC当季彩妆。何苾一看，抬头对苏姗娜说：“我一年到头化不了两次妆，送我彩妆太浪费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苏姗娜嘟了嘟嘴说：“我不管，这套你一定要收起来，把你那套快过期了还没开封的丢了，这套你一定要打开用，随身携带，不要浪费我一番心血！”的 
　　何苾没搭理她，回头继续拆第二个礼盒。第二个礼盒比较大，拆开后竟然是一件淡洋红色的丝麻吊带长裙。何苾双手提起裙子，仔细的边看边说：“很漂亮，——可惜犯了我家的忌讳。我妈不允许穿吊带衣裙的。而且，我不穿裙子，更不穿暖色系的衣服！”的 
　　苏姗娜把何苾的手往下压了压，对着她笑：“你皮肤那么好，不穿暖色系的衣服太浪费了，用你说过的一个词叫什么暴露衣物的？”的 
　　何苾叹了口气说：“暴殄天物。” 
　　苏姗娜呵呵笑了几声，说：“对，对，叫暴殄天物。这衣服你一定要穿，别老是T恤牛仔裤，看上去跟从来不换衣服的一样，小心别人把你当流浪汉处置！这衣服是我在Noho区一家小店淘的，店主是当地有名的设计师Nam Leung，白天在大品牌公司做设计，晚上就到自己的小店设计自己的品牌服装。小店里面所有的衣服都是Nam自己做的，都只有一件，很多有钱太太都跑那里定制服装呢。看我淘得那么辛苦，你要穿、一定要穿！”的 
　　何苾边摇头边把裙子叠回盒子里，合上礼盒的天地盖，拆开第三件礼物。
　　包装纸很快的撕开了，掀开彩虹图案的礼盒盖子，一个芭比娃娃映入了何苾的眼帘。
　　何苾愣在那好几秒，意识才缓了过来。哧的一笑，说：“小姐，你不是吧，虽然我引荐你给你干妈之后吃了点亏，小了一辈，可你也没必要送我这个呀？”的 
　　苏姗娜一脸沮丧的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你姑奶奶还说你小时候很爱玩芭比娃娃的。这个可是限量版啊，我买的时候笑得傻傻的跟售货员说是买给我侄女的……你就不能行行好，让我当回实在点的干姑姑吗？”的 
　　何苾淡淡的笑着，说：“你干妈都说了是我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都这把年纪了，你觉得我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吗？怎么可能还玩这个？”说着把芭比娃娃塞了回去。的 
　　苏姗娜看着重新叠放好的三个礼盒，有点傻眼，说：“何仙姑，你可真是挑剔，我给别人带礼物都是批发的，一人一双拖鞋一瓶中药丸。只有你我才费力气去淘东西，你居然一样也不喜欢？太不给面子了。我不管，买都买了，你要收下，你一定要用！不然我会很伤心——拜托你了，让我为你做点事行不行？” 
　　何苾含笑视之，终于点了点头，苏姗娜也极高兴的笑了。这一刻的苏姗娜，笑得像个孩子，天真无邪。但她的简单维持不了几分钟，脑子立刻又回到另一件事情上去。的 
　　苏姗娜想到自己在香港的所见所闻，连忙跟何苾报道说：“你猜我在香港快回来的时候遇到谁了？” 
　　何苾心不在焉的说：“Tiffany。你上次打电话回来时说过了。”的 
　　苏姗娜说：“错了。不是说她。是上次载你来这里的高渐飞！”的 
　　何苾哦了一声，并不觉得希奇。这世界很大，有些人一辈子也不能再次相遇；这世界也很小，某个城市某条街道，故人再相逢的事随时都在发生。苏姗娜在香港遇见高渐飞，实在是件连缘分都称不上的不值一提的事。的 
　　苏姗娜似乎也料到了何苾会有此淡漠的反应，自顾自的往下说：“我看见他跟一个个子高高、皮肤有点黑，挺漂亮的女人在一起……”的 
　　何苾直接插口说：“她叫杨子。”的 
　　苏姗娜睁圆了眼睛：“你怎么又知道了——慢着，你说什么？她叫杨子？这个杨子，不是那个杨子吧？” 
　　何苾点了点头，说：“就是那个杨子。”的 
　　苏姗娜在卓家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多少知道些当年的利害，吐了吐舌头说：“知道了，以后不提了。不过，我现在实在好奇啊，那个高渐飞怎么就和她搅和到一起了。还有啊，我去香港之前你说的话我还记着呢，什么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我实在很疑惑！高渐飞和他老婆洪妮娜到底怎么回事啊？” 
　　何苾撇了撇嘴，说：“又不关你的事，你操那么多心干吗？”的 
　　苏姗娜笑道：“你不知道女人都是八卦的？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让我知道答案我会吃不好睡不着的，以后每天做梦都会梦见你和高渐飞的！”的 
　　何苾受不了苏姗娜的缠功，尤其受不了她加了重音的“你和高渐飞”，加上苏姗娜指天发誓绝不外泄机密、外话长短，何苾才简略的说了一下事情的前后。的 
　　关于高渐飞和洪妮娜，有件事是鲜为人知的。的 
　　洪父是个会算计的主，从不做赔本生意，嫁女儿居然陪嫁了几百万，人人夸他舍得。但事实是，洪妮娜是个空壳子。洪家送了几里路的嫁妆，实际花费并没有多少。车子、房子都只是付了首付，总共不到一百万，家具、黄金、存款总共价值也才五十来万，加上价值二十万的股票，总共合起来也就是一百七十万封顶。而高家下聘的时候，聘金就有200万。人人只看到高渐飞风风光光的娶了个千金小姐，却忘了去了解门当户对的男方是否吃了哑巴亏。洪家嫁女嫁出了一个“陪嫁几百万”的好名声，高家只落得了表面的风光，当事人高渐飞实实在在的扛下了一身的责任和义务，光是车子房子的按揭就够吭断他的青春岁月了。的 
　　空穴来风，事必有因。这一切，都是何苾从洪妮娜店铺里的店员口中听到的。当时何苾还在蔡棍的外贸店里当店长，生意清淡时隔壁两家店的店员常会串门子嗑闲话。何苾虽然极少参与，但也实打实的听进了不少。加上洪妮娜也曾几次在她面前抱怨过她父亲不疼她、一分钱没落入沟，所有家产都留给她弟妹了等等。何苾不得不把店员们的说法纳入正解范围。的 
　　苏姗娜听得唏嘘，说：“乖乖，原来结个婚也有这么多门道啊。”的 
　　何苾笑而不语。苏姗娜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晃了晃她说：“高家还是不错的啊，这么条大鱼，你当初怎么就错过了？”的 
　　何苾推开苏姗娜的手说：“你也想气我是不是？尽说些没影的事。”的 
　　苏姗娜摆了摆手：“得。最好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我最高兴了。”的 
　　何苾注意到苏姗娜的手上明晃晃亮闪闪的钻石，随口问了句：“又多了一个？”
　　苏姗娜抬起双手欣赏了一下，说：“是啊，阿航又送了一个。”的 
　　何苾没好气的说：“别人结婚才送戒指，你们结不成婚送戒指留念，还真有意思！”
　　苏姗娜伸出左手往何苾面前晃了晃，右手手指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钻石，说：“这颗是D Color，作为分手费来说，算物超所值的。”的 
　　何苾知道苏姗娜习惯了用真金白银来衡量世间一切的关系，心下寥寥，说：“随便你了。前段时间，你干妈不是安排你相亲了几个吗？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下一站？”的 
　　苏姗娜道：“还没有。那些人，有的一探听到我不是S城本地人，没车没房没富豪爸爸，就直接扭头走了，有的一听我说卓家不会分产业给我，就开始找借口撤了。现在的人，多现实啊。”
　　何苾安慰她说：“没事，总会遇到一个只相中你的人，没有其它目的的。”
　　苏姗娜笑道：“算了，这话哄哄小女孩还行，哄我就免了。不过，这次这颗钻戒回头卖了也够我买套房子了。到时候我就是有房一族了。到时候我就说自己是S城土著，相亲也会更容易的。倒是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我明天就去找人帮你物色个工作，先安顿下再说？”的 
　　何苾摇了摇头：“算了，你知道的，我又不怎么花钱，自然不缺钱花，先停着吧。等你们公司的工作交接了，我打算出去走走。”的 
　　苏姗娜不知道她何时冒出了出外的想法，便问她：“你打算离开S城？为什么？”
　　何苾答道：“没为什么，很早就想过要出去了，一直下不了决心，最近想了很多事，我想我应该走出去。” 
　　苏姗娜突然觉得心中哪个地方被腾空了，感觉怪怪的，说：“不要走好不好？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 
　　何苾笑了笑：“我又不能娶你。”的 
　　苏姗娜正色道：“我说真的。”的 
　　何苾说：“我也说真的。我做的决定几时会受别人影响了？”的 
　　苏姗娜想了一会才问：“那你准备去哪？”的 
　　何苾这才仔细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许久才回答说：“呃，其实还没做决定呢。也许是F市吧，我弟弟在那边工作，先去那走走也好，有个照应。” 
　　【本章完；无影罗刹； 2008年12月6-7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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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首先是写文的方向上受到了极大的质疑，我写的是传统文，不是言情文，不太讨喜。大受打击之下，我昨天到今天都在沮丧中度过，甚至写了一篇阴暗的心情日记，炮灰论。
摔过痛过伤心过，极度绝望的发誓弃坑却还是拿起笔当铲子继续填坑。——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罂粟一般，让人执迷不悟。
不过，最坚定我写下去的，是早上的奇遇。
前章不是刚写到陆离和何苾在摩天轮上遭遇卡带的危险吗？——其实那真的是很危险的，我写完那章的第三天听同事说某个城市的摩天轮突然故障、静止了四五个小时，差点出乱子。当时已经觉得自己是神，居然未卜先知。今天则实实在在的遭遇了一把。只不过不是摩天轮，而是电梯——原来电视里演的都是真的，停电电梯故障是会上演的，电梯没有年检是真的会失重的——好在，我很幸运，从四楼进的电梯下楼，大概一秒后出的事故，在二楼左右滑下，摔了一小下，没事。
如果我是在四十楼或者二十楼进的楼梯，那现在就没有这一章了，若干天后，有个把极度热心的读者会在下面留言催更：作者死了？
是的，作者差点，就死了。
因为大难不死，所以回来更新，并会继续。
2009年1月13日笔记

第四十九章 【各有底线】

　　苏姗娜与何苾还在聊着天，Anna突然打电话来问为何上午卓宅没人接电话，何苾解释说，卓何邀弟去吃斋了，现在卓宅没有人在。何苾说着说着，看了看苏姗娜，朝她努了努嘴，正想要汇报一下苏姗娜回来了，苏姗娜已经机灵的打着stop的手势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何苾会意的点了点头，跟Anna说：“不好意思，卓老太太要再过几天才回来。”Anna嗯了一声，用打报告似的语气说：“之前，Donald先生是从美国直接过来的，比较赶，美国那边正谈着业务，还没谈完，留着几个业务员在那拉锯，这次又出了点状况要赶回新加坡开股东会议做决议，所以不能等到卓老太太回来了，麻烦何小姐帮忙向卓老太太表达一下敬意。”的 
　　何苾挂了电话，便问苏姗娜为何不让Anna知道她回来了。苏姗娜别过脸说：“这几天太折腾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的 
　　何苾关心的追问她到底哪里不舒服了，苏姗娜别扭了半天才说：“心里不舒服。”
　　何苾松了口气说：“那就没办法了，自作孽，不可活！”的 
　　苏姗娜突然叫道：“我知道我是机关算尽，我是活该！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就只差一步了，差一步我就达成愿望了。”的 
　　何苾说：“再接再厉，不正是你的长处吗？”的 
　　苏姗娜心中无限纠结，双手不自觉的握成拳，说：“是，我已经摔了那么多次，早就摔麻木了，哪里还会怕疼。只是，年纪愈来愈大，外面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年轻，我是竞争不过了，我，恐怕撑不了多久了。”的 
　　何苾握了握苏姗娜的拳头，察觉到她的手劲松了下来才说：“三十来岁，还年轻呢，人生本来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人能永远风光，自然也没人会永远落魄。别太在意。”
　　苏姗娜苦笑一声：“终究是有差别的，不说别的，就说这次出门，飞机在天上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一到降落的时候，我就头晕得厉害，还会吐！以前我哪里会晕机啊，现在明显体力不支了。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要应酬，生活作息一直没半点规律，生理问题也是一团糟。健康的本钱都快没了，还拿什么来争取幸福？”的 
　　何苾却说：“我相信你是个凡事都有底线的人，既然你自己都意识到了，那就好好为自己谋划一下，以后多爱惜自己一点，宿醉是要不得了，生活作息也尽量调整一下吧，你自己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了这本钱，将来再有哪家公子看上你，你病怏怏的，也无福消受。”
　　“你说的没错，可是很多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 
　　何苾不再劝她，反而是突然问了句：“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次，你在做什么？”
　　苏姗娜有些迷茫：“那时候我在看店、当导购啊。那天去城乡结合部找以前工厂的朋友玩，没想到遇上你出车祸，就这样……”的 
　　何苾打断她说：“这口供你说了无数遍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第一次见面？”苏姗娜想得有点费劲。的 
　　何苾提醒她说：“车祸前一个礼拜，在当时刚落成的豪门酒店，你是怎么耍王博今的？”
　　苏姗娜恍然大悟，呵呵直笑。的 
　　那还真要从好几年前说起了。那时候苏姗娜在Peter的帮助下，摆脱了缝纫女工的命运，到Peter老板旗下的一家名店做导购小姐，店里来来回回穿梭着不少有钱人，苏姗娜借机认识了几个，虽然明知个个是有目的的与她调笑。但她一直小心伺候着。其中一人，便是王博今。
　　王博今当时算是有财有势的，不过暴发户一个，而且家中有糟糠，有个十几岁的儿子，苏姗娜一则有些介意他的年纪，二则明知上不了位，并不抱什么希望。但抱着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的大原则，一直同王博今虚以委蛇。的 
　　那时候，王博今开着辆当时最新型号的奔驰，特爱显摆，整天问苏姗娜想去哪里玩要跟他说，他包接包送。苏姗娜也没客气，一直物尽其用拿他当免费司机。王博今贼心贼胆都是有的，但还算好脾气，耐得住，苏姗娜能捞些好吃好喝好穿好玩的，也乐于同他周旋。但日子一久，任谁也不是菩萨。王博今后来开始打开天窗说亮话，邀请苏姗娜去酒店找他。他邀一次，苏姗娜推一次，次数多了，苏姗娜总算用尽了所有新鲜借口，王博今的的耐性也终于被消磨殆尽了，直接发话说：“今晚我把豪门酒店的总统套房留下来用了，你不来的话，以后我也不会再邀请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苏姗娜看着脚上刚踩上的名牌凉鞋，摸摸白金耳钉，扯扯真丝上衣，想到从王博今身上能捞到的许多便宜，想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心一横，豁出去了。的 
　　那天，苏姗娜走到豪门酒店楼下时，正值晚上八点，华灯初上，霓虹幻彩，都市尽显繁华。豪门酒店彩灯幻影，迷煞路人，连豪门酒店大厦一楼拐角的海角天涯旅行社也是灯火通明。
　　那时候燕仔新人一个，初来乍到，刚刚进海角天涯旅行社，常被蔡亦婷安排值夜班，一个人守着只有灯光没有人的旅行社，百无聊赖。 
　　燕仔向来是个欢喜不欢喜都要拉人共享的，无聊时岂会放过别人。可是林亮亮开大学同学会去了，秋凉跟他一样命苦在值夜班，只有何苾何大记者是个清闲人，又接了访问任务到了S城。燕仔几个电话轰炸过去，吵得何苾一个头两个大，八点一截稿立即关了电脑飞奔到燕仔身旁。
　　那天王博今给苏姗娜电话讲那番话前先到了海角天涯逗燕仔玩。但燕仔再没品至少也是个千金小姐出身，向来不爱搭理王博今这号闲人。何苾是客人，更加不会理会他。王博今一个人坐沙发上泡了壶铁观音，打了通电话给苏姗娜做最后通牒，便离开旅行社贯入大厅直捣电梯间——去他的总统套房等人去了。 
　　燕仔舒了口气后，跟何苾讲了有关王博今的基本介绍：“这个王博今，是我们高三同班的那个王通文的叔叔，挺搞笑的一个人，有不少产业，典型的地主一个，每天坐家里就有钱收，钱多了烧的，想学人家养小蜜，可是眼神不太好，看上了一个外地来的小营业员，据说砸了不少钱了，拖拖拉拉半年了还没把那女的弄上床，已经被丁爱国他们引为今年度海角天涯最大的笑话了。你看他刚才那样，十有八九是恼羞成怒了，下最后通牒了。我没见过那女的实在太可惜了，真是偶像啊偶像，真值得膜拜！欲擒故纵这招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燕仔一有八卦讲，人就精神起来，没完没了，可何苾赶来赶去吹风着了凉，闹起肚子来了，不得不听几句就往酒店大厅的卫生间跑。的 
　　何苾当晚跑了几趟卫生间自己是记不清楚了，但遇见苏姗娜几次却是印象深刻。
　　豪门酒店生意好，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何苾实在没有理由特别记住苏姗娜，就算苏姗娜漂亮，也没到倾国倾城、让众人“但坐观罗敷”的地步。何苾会注意到她，纯粹是前情、后景呼应上了。用通俗点的语言来描述，那叫赶巧了。的 
　　那会何苾刚听完燕仔的八卦，虽然没啥兴趣，也实实在在的听进了一些。听着听着闹肚子，便去大厅的卫生间了，才走到大厅就碰到了苏姗娜——那是何苾与苏姗娜人生的第一次照面，彼此都不认识，差点擦身而过。只听苏姗娜对着手机喊：“王博今，不行了，你今天没去接我，害我走路过来，现在是又累又饿啊，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上不去了，你下来吧，我在大厅等你。”
　　也亏得苏姗娜叫王博今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何苾这才注意上了她——原来这就是燕仔口中那个“外地来的小营业员”啊。的 
　　不过何苾闹肚子的事比较大条，顾不上八卦，赶紧冲卫生间去了。的 
　　何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王博今刚好从电梯出来，苏姗娜慢步迎了上去，笑道：“人家肚子好饿，先去吃点东西吧？不然连说话力气都没啦！”那表情跟小孩撒娇似的，王博今顿时父爱漫溢，冲口而出：“让阿娜饿着怎么了得？走！到餐厅去，吃点燕窝铺铺胃。”的 
　　苏姗娜奸计得逞又捞了顿好吃的，两人直接进了位于酒店一楼的“燕归来”，点了两盅招牌燕窝“似曾相识”。 
　　何苾回海角天涯后，隔没多久又上了一次卫生间，燕仔罪恶感油生，想到自己居然拖了个病人来听自己嗑闲话，觉得很内疚，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关门了，于是收拾了一下，熄灯关门，下班。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碰上了王博今和苏姗娜摸着肚子吃饱喝足从“燕归来”走出来，燕仔八卦心理作祟，又拉着何苾在门旁的风口站了好一会，终于成功听见苏姗娜对王博今说：“不行了。吃太饱了，不消化一下难受死了，走，咱们到前面的步行街走走吧，走吧，走吧……”边说边动手，拉着王博今往外走。 
　　燕仔忍着笑直到王博今和苏姗娜走远了，才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一物降一物，王博今这老狐狸也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的 
　　何苾指了指步行街口的霓虹广告牌，问：“你看那是什么？”的 
　　“足浴城啊。”燕仔十分不解，她俩的话题咋能差那么远呢？的 
　　没想到何苾冒出来一个得意的笑容，说：“我猜呆会儿，那个女孩子就要说走太多路了太累了，要到足浴城按按脚休息了。”的 
　　燕仔也笑了起来。的 
　　虽然两人一直都不知道当天的结局，何苾却因此而相信自己看到的苏姗娜是个有底线的人。
　　聊到那段往事，苏姗娜才知道自己关注何苾的时间原来是在何苾关注她之后。人生果然无处不是惊喜，无处不是伏笔。的 
　　苏姗娜笑了一阵，自己交代了结局：“那天我真的提议去洗脚。王博今那天一副再也等不下去的样子，后来在街上拖到凌晨三点，王博今发火了，说他也是有底线的，还有些什么什么的，我火气一冒，吵了几句，就着楼梯下楼，跟他掰了。两个人分得有理有据。”的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12月22日作】


第五十章 【卑微派头】

　　苏姗娜觉得体力没以前好了，想偷懒多休息几天再去上班，可没想到出门见Peter一面，竟一出门拐个弯就撞上了Kingfun公司船务Jim。的 
　　Jim跟看外星人似的看着她，苏姗娜讪讪的笑了笑，说自己是刚下飞机，明日就要去销假上班了，Jim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的 
　　打发了Jim，苏姗娜一边打电话给何苾，吩咐何苾赶紧向Anna报备她回来了，一边赶到约好的路口等Peter来接。 
　　一会工夫，一辆车牌尾数三个8的白色宝马停在苏姗娜面前。苏姗娜凑到窗边敲了两下，车窗缓缓降下，Peter那张干净、有棱有角的脸庞对了上来，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有点职业保镖的派头。
　　“阿娜，又漂亮了。”Peter次次见面都是类似的开场白，苏姗娜早习惯了，一笑置之，反而问道：“今天怎么换车了？以前不都是开车牌三个9的奔驰吗？”的 
　　Peter随口解释道：“三个9的那辆是大公子的，送去维护了，这辆是小公子的，近期一直搁在车房没开，我就开出来了。”的 
　　“原来是这样。”苏姗娜开了车门进去坐下，娴熟的拉出安全带扣好，一边问道：“那你到底是大公子的随从，还是二公子的司机？”的 
　　Peter笑了笑：“我只听他们老头子的，不然我能这样随意开他们家的好车出来？”
　　苏姗娜也笑了笑：“大树底下好乘凉，你倒是聪明，跟着大老板总是对的。”
　　Peter低头检查了一下苏姗娜的安全扣，确认扣好了，才转动方向盘驶上大道。边开车边说：“谁给我签发工资的，谁便是我的老板，很简单的原则。”的 
　　“你老板一家倒是分得挺简单的。”的 
　　Peter从不忌讳苏姗娜，当下很随和的说：“我老板一家，其实也有点奇怪。大公子一直都跟在老板身边做生意，稳打稳扎，但是我老板才不过五十出头，正在权力高峰，一些大的决策都是他说了算，大公子半点使不上力，日子久显得没什么魄力。二公子人比较圆滑，会讨人欢心，生意手段也不错，奇怪的就是，他们家那么大的集团，就没给二公子安排个位子，任他自己在外面打滚，让他娶个暴发户的女儿，拿女方嫁妆自个发展去，搞得跟入赘似的，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苏姗娜边调收音频道边说：“强强联合呗，暴发户也好，名门世家也罢，有钱才是真理。没钱的想娶有钱的，有钱的想套现呗。” 
　　Peter说：“那也不尽然。吃过苦的女孩子没有骄娇二气，当妻子更合适些。”
　　苏姗娜含笑不语。的 
　　Peter又问：“怎么样，这次跟你那个男朋友进展如何？”的 
　　苏姗娜听完半天不出声，Peter也没好再问什么，静静开着车。的 
　　音乐电台正在滚动播放流行音乐，来来去去都是街头那几首，很是腻味，车厢内突然有点凝固的感觉。 
　　突然，苏姗娜嘤嘤笑了几声，很是勉强。的 
　　Peter忍不住侧了侧头，问：“怎么了？”的 
　　“掰了，你满意了？”的 
　　Peter脸上抽了一下：“你这话说的——我一直都说，只要你觉得高兴就好，怎么样都行。”
　　苏姗娜似乎是想了想，认真的问：“男人是不是都觉得让女人高兴是件极容易的事？买个礼物说几句好听的，女人就高兴了？——就是因为这样，女人要找张长期饭票才会那么难。”
　　Peter道：“是你要求太高。小餐馆的饭票和五星级饭店的自然没法比。”
　　“我要求高吗？”苏姗娜又反问道，“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条件太好的，类似你家公子那样的条件，送给我我也不敢要，走到我面前我也会自动绕道。”的 
　　Peter沉默了一会，说：“阿航那样的条件，分了也好。”的 
　　苏姗娜冷笑一声：“他什么样的条件？不是他那样的条件，能看上我吗？Peter，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Peter觉得自己口拙，应答不上来了。他听她这么说，心中难免有些黯然。不错，他本意是想说苏姗娜眼光太高，总盯着富家子弟，自然难成功德，若降下要求，比如不要介意男方没有背景，比如不要介意男方只是工薪阶层。那他也是个上上人选。至少他们知根知底，不会在将来某一天发现对方太多不堪的过去而劳燕分飞。可他其实是错了。 
　　他与苏姗娜、Tiffany本来就是老乡，在那个贫瘠的小山村，要走两天两夜的山路才能走到镇上，他自己的童年在物质贫乏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笑容。他初中未念完就到沿海打工，混了那么多年，遇到好老板提拔，才有今天这安稳的生活。为了今天的生活，拳头、白眼，他哪一样没有受过？苏姗娜只是个女孩子，她的路自然走得比他更艰辛。所以，对于苏姗娜、Tiffany的拜金，他一直都是最予以理解的一个人。但他也一直希望苏姗娜可以实际一点，放下那些高标准严要求，自然也容易找到幸福。直到刚刚苏姗娜那番话，他才明白过来，苏姗娜骨子里充斥着对美好的向往和对过去的自卑，他无力左右。 
　　苏姗娜虽然一门心思想嫁个有钱人，平日里一身名牌，一副千金小姐的派头，但骨子里还是摆脱不了赤贫出身的遗憾和少读书的自卑，遇上财貌双全、教育背景太好或者门第太高的好条件男士，她会不由自主的却步。因她心底里总有个声音在同她说：“不要有太大的奢望。你配不上他，你配不上她……”这便是陆离勾不起她的征服欲的原因，也是她当年将方大鹏介绍给Tiffany的原因。而方大鹏和Tiffany的劳燕分飞，更加成了她的论点论据。她向来只把自己和阿航这个水平的人物划到一类中。 
　　阿航对外号称是做娱乐业的，其实就似乎个开地下赌庄的。他在粤都酒店长年包着几个房间，内设赌局，服务全面，捧场的也尽是在S城较为活跃的一些企事业高层、暴发户等等。南方人的麻将总能搓出不少生意来，阿航的中介费收到手软，家中资财不断翻番，也是个隐形富人。
　　对阿航格外用心，便是相中了他家中做的是偏门生意，不像那些名门世家有数不清的规矩和条文。她容易进门。可到了最后。她和阿航还是走不到一起。的 
　　苏姗娜晃了晃一手的钻石戒指，唉了一声说：“Peter，你说我该怎么办？好几个了，个个给个戒指当分手礼物，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浪费了，时间过得一年比一年快，我不会到老了还嫁不出去吧？” 
　　笑笑说：“如果你老了还嫁不出去，我娶你。”的 
　　苏姗娜努了努嘴：“少来了。等我老了，你都儿孙满堂了，到时候你孙子肯定反对多个继奶奶。” 
　　Peter转了话锋问：“你打算几岁前结婚？”的 
　　苏姗娜说：“这哪是我能打算得了的事。如果天遂人愿的话，我倒是真的希望三十二岁之前能嫁出去。再晚一点，恐怕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了。”的 
　　“好。”Peter带着决心说，“你三十二岁还没嫁出去的话，我娶你。”
　　苏姗娜摇摇头：“Peter你是好人，当初知道我和Tiffany是老乡，二话不说就一直帮着我们。我们都很感激你。可是，我不要你刻意的等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三十好几还没嫁出去，你又刚好还没结婚，我会考虑。”的 
　　Peter笑道：“我知道。你要嫁个有钱人。”的 
　　苏姗娜看着他，眼神有点怯意，柔声说：“我们不要说这个话题了好吗？”
　　“好。”Peter对着苏姗娜，总是极好脾气的。说要转移话题，他又想起来一件事，问苏姗娜道：“当年那个车祸，让何苾离开了报社，后来她是不是从S城消失了一段时间？”
　　苏姗娜心中蓦的一紧张，道：“她是上培训班去了，怎么了？——过去的事，当事人都不愿意提起，咱们就不要再去翻了。”的 
　　Peter解释说：“不是我想翻，是最近又有人提起了。”的 
　　“我们再换个话题吧。”苏姗娜说完，突然觉得头有点晕，按了按太阳穴，说：“现在年纪越来越大，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坐飞机晕机，坐车晕车。”的 
　　Peter左手扶着方向盘，又手反伸过去摸了摸苏姗娜的额头：“怎么直冒汗呢？最近太奔波了，身子虚了，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好了。五福酒店楼下新开了家药膳，咱们去试试。”
　　苏姗娜微微闭着双眼，点了点头。的 
　　Peter瞄了一眼一身名牌、妆容艳丽的苏姗娜，脑子里翻着过去几年的记忆，心中很是感慨。
　　多年前，他极偶然的在城乡结合部认识了工厂里这对姐妹花，发现她们同其她女工大为不同，除了特别的漂亮，还特别上进。当时，她们的名字还不叫Susanna和Tiffany，而是两个饿极具乡土气息的农村女娃名字，一听名字便知道她们祖上几代都没出过识字的。两个女孩子白天上工，晚上也要上工，一天十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还要再抽出两个小时上夜校学英文。那时候Tiffany样样比苏姗娜用功，英文学得尤其的好，苏姗娜则只是半桶水，常常跟他撒娇投诉说，她跟不上Tiffany了，要他也去学，这样她就有垫底的了。的 
　　Peter还很清楚的记得，苏姗娜告诉他她们起了英文名字的时候那个兴奋劲，还刻意问了老师，给他也起了一个名字，叫Peter，她说他们老乡一场，有福同享，她有英文名字，他自然也是要有的。当时Tiffany极冷淡的说：“别理会她。瞧她那疯劲！你的名字还让她给起了？”Peter当时看苏姗娜笑得眉眼弯弯，笑容里洋溢着青春的美好，忍不住心中也荡漾起来，便听从了她的建议，改了名叫Peter，只为了她叫着高兴。 
　　其实严格说起来，Tiffany比苏姗娜还要妖艳漂亮，光是那一对媚眼就足以倾倒无数男人了，那时候Tiffany对别人都冷傲冷傲的，看不进眼里，但对他总是笑脸相迎的。可是Peter一直都更迁就苏姗娜一些，但凡苏姗娜说的，他总是不遗余力的配合，为此，Tiffany当年也没少说酸话，说他偏心。——有时候自己反省一下，他也觉得自己偏心。可是，他心里又是明晃晃的知道，人心本来就是偏在一边的，又不是他一个人如此。谁叫Tiffany那么能干，样样不用他帮忙，他的心自然而然的，就偏在苏姗娜那边了。 
　　【本章完；无影罗刹；2008年作】

第五十一章【风云变幻】
  　　办公室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一定要把招子擦亮，把势力看清，不能估错形势！——安娜
　　
　　苏姗娜离开一段时间回到办公室，竟有点“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本来，苏姗娜是血拼回来的，样子上怎么看都是高高兴兴的，一进办公室便四处派发礼物，同事们也个个欢天喜地的样子。发了一圈，又把即将参展回来的几个同事的礼物预留起来，苏姗娜发现手中礼物还有剩，就问：“还有谁没来呢？这礼物过期不侯啊！”
　　Vicky（卫绮）也是刚验完货回公司，比苏姗娜早了一天而已，但一天的时候往往可以了解很多事情。卫绮使劲的朝苏姗娜使眼色，苏姗娜是个聪明人，看了安娜坐在大位上无动于衷，便赶紧转移了话题。的
　　紧接着，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给了苏姗娜机会了解了公司新的政治格局。
　　原来是一个小工厂的老板不服发往国外的一柜夹克被客人以色差为由扣了10%的货款，带着几个手下到办公室霸着位子不离开，顺便帮忙接了劲凡公司的来电，一一解答为“这公司欠债不还，倒了！”大有股黑社会的模样，顺便还嘴巴调戏调戏几个年轻的女文员。
　　安娜当仁不让，挺身而出跟那小工厂老板展开拉锯式的谈判，因为办公室被工厂那些人占着，苏姗娜和其他工作人员纷纷退到了茶水间挤着，沙丁鱼似的联络着感情。
　　卫绮有意无意的说：“安娜的IQ、EQ都很高啊。前几天那么伤心，现在谈判起来还是很厉害的样子，难怪可以在这里坐镇。真的不得不佩服她。”
　　船务吉牧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漫不经心的说：“不招人妒是庸才，你们看，总公司派帕瓦尼来这里当个什么业务扩展总经理，分明是来监视安娜的。我们都要小心了，这个帕瓦尼是大老板的堂妹婿，在总公司就是挂虚衔、光领钱不办事的，来这里还指不定搞出点什么事呢。”
　　卫绮笑笑说：“他能搞出什么事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他一个小老外。刚来那几天还有米雪儿帮他，现在米雪儿也走了，没人帮他了，他光杆司令一个，就算是蛟龙，也是锁到池塘里了，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苏姗娜这才插口问道：“我刚才就想问了，米雪儿怎么走了？”
　　卫绮说：“这个问题我就不说了，你自己会知道的。”的
　　苏姗娜撇撇嘴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不说我就自己去问安娜好了。”
　　吉牧鼓动道：“卫绮，咱公司就你和米雪儿关系最好，你来说比较合适。”
　　卫绮脸色一下变了，尖声说：“谁说我和她关系最好了？你们俩以前还经常一起吃午饭呢，我看你们俩关系才是挺好的！”的
　　苏姗娜听得有些糊涂了，究竟米雪儿发生了什么事，这么说不得？她没奈住好奇，继续追问：“你们到底说不说？”的
　　吉牧嘿嘿笑了两声，说：“卫绮，这事你说比较公道。”的
　　卫绮不服气的说：“什么叫我说比较公道？我又不是包青天。这事我还真就闭嘴了。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这事你不说让我们女孩子说，你好意思？”的
　　“瞧，都上升到男女问题了。”苏姗娜笑道，“你们到底怎么了？”的
　　“可不就是男女问题！”卫绮面无表情的甩了一句。的
　　“呃？……”苏姗娜顿时有点痴呆，似笑非笑的问：“和谁？”的
　　卫绮不想作答，苏姗娜又把眼光射到吉牧身上。的
　　吉牧依旧嘿嘿的笑，看卫绮眼神里带着仇恨，豁出去了告诉苏姗娜：“这办公室就这么几个男的，你那么聪明，还能猜不出来吗？哪个现在不在办公室，就是哪个了。”的
　　“啊？不是吧？”苏姗娜叫了出来，“帕瓦尼？真的假的？谁撞上了？”
　　卫绮撇嘴说：“让安娜撞个正着，你说丢人不丢人。幸亏自己走掉了，不然天天面对我们，不知道她还好不好意思。”的
　　吉牧说：“卫绮，好歹她也曾经是你的好姐妹，不用这么着急划清界限吧？”
　　卫绮带着怒气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何况帕瓦尼是大老板的堂妹婿，丢人都快丢到大西洋去了。我听见安娜跟大老板讲电话的时候很隐晦的提了提，也不知道大老板是什么想法呢。以前他不是总说中国的员工最努力吗，这次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真是影响我们中国员工给他的好印象。看她平常怪乖巧的，原来是扮猪吃老虎。我跟她好？真是笑话！太影响我的形象了。”
　　都说人走茶凉，果然。对于卫绮和米雪儿的关系，苏姗娜还是清楚的。米雪儿进劲凡公司的时间比卫绮早了一年，卫绮虽然比米雪儿聪明，比米雪儿通达，但刚进公司的时候连EXCEL表格都不会弄，什么Quotation Sheet（报价单）、什么Release Note（放货记录），样样都不懂，安娜甚至发话说试用期一过就让她走算了。那三个月里，是米雪儿想到自己初入门时候的艰辛，推己及人，手把手教会卫绮有关的内外单证和操作，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卫绮一直对米雪儿很好，两人同进同出的，对外均以好姐妹相称。如今米雪儿出了事，卫绮这个聪明人怕引火上身，赶紧推了个干净。
　　看清了状况，苏姗娜赶紧安慰卫绮说：“别气，别气，事先谁也不知道米雪儿她是这种人啊。”
　　吉牧也赶紧说：“是啊是啊，卫绮在咱办公室最正派了。”的
　　正说着，清洁大婶推门进来整理垃圾，问了句：“你们谁有跟祁琪、米雪儿有联系的？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吗？这两个小女孩都不错呀，平常总跟我打招呼，怎么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卫绮变了脸笑道：“大婶别生气了。有些人是这样的。不过，Kiki（祁琪）跟我还有联系，她说她回老家了，要在家多休息几天再出来找工作。”
　　“这样啊，这个祁琪还好。那个米雪儿就很要不得，前些天我都听见了她跟安娜在吵架，也不知道吵些什么。把人家的狗弄丢了，人家都没找她赔，还敢那么大声。”清洁大婶絮絮叨叨的念着，但她毕竟是有技术傍身的，手上工夫比嘴上工夫麻利许多，说话的工夫已经把垃圾倒完了。
　　几人笑着目送清洁大婶离开茶水间，又讨论起莉莉来，苏姗娜离开太久，很多边边角角的事情都不知道，于是赶着问：“怎么莉莉丢了？”的
　　卫绮笑道：“怎么那个何小姐没跟你说吗？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的
　　苏姗娜道：“好朋友也分很多种的，她这种好朋友是高层次的，想让她扯闲话比较困难。”
　　“那是，你那个朋友那么有来头。——有身份的人都不爱讲闲话的。”的
　　苏姗娜心中一动：“你知道她什么来头？”的
　　吉牧插口说：“她家在我们公司有股份的，这事大家都知道了！还是大老板厉害，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你也真是的，认识公司高层也不罩着大家一点！还帮着她微服私访。”
　　苏姗娜放了心，笑了一笑：“有股份的是她的亲戚，不是她。我是真的找她帮我忙的。别的，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都是这样了。”卫绮笑道。的
　　这时，办公室传来安娜的叫声：“上班时间，一个个都去哪了？”茶水间、卫生间的人闻声纷纷撤出阵地赶赴前线。只见清爽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安娜和清洁大婶。——安娜成功劝退了找茬的厂家代表，正气定神闲的坐在位子上喝咖啡。在办事上，众人不得不佩服安娜——也是，若没有三四把刷子，她怎么压得住S城的各种场面？的
　　见吉牧头一个夺门而出，卫绮冷笑了一声。她旁边一个QC（Quality Controler质量控制人员）与她挤在一起，小声的说：“真是个马屁精。”的
　　卫绮在QC耳边说：“他还好了，不咬人。说起来我们真的要好好谢谢米雪儿，多少人藏着老鼠药准备药死那条势利狗的，这下大家都不用忙了。多好！”的
　　QC又说：“可是安娜的狗孙子小白要回来了。安娜不能没有狗陪的。我们又有罪受了。”
　　卫绮叹了一声说：“唉，走一步算一步吧。”的
　　茶水间空间小，苏姗娜耳朵又尖，把她们的对话一一听了进去，不动声色的进了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虽然脸上不动声色，苏姗娜还是明白了办公室已经是风云变幻，自己也要更加小心才是。
　　果然，安娜掉转头公正不阿的对苏姗娜说，她今年的年假已经抵掉，今年内不能再请长假了，以后工作要加倍努力。等等。苏姗娜乖巧的直点头。的
　　安娜似乎是想了想，又说：“本来是想说让何小姐把手上的工作交还给你继续跟的。不过，Roy和何小姐现在已经配合默契，时间也不长，再换人不太合适，就麻烦何小姐一直跟着吧，你稍后到我那里拿个新单去跟。”的
　　苏姗娜直点头。


第五十二章【小白归来】 
　　谁站在权力的顶峰，谁便是真主。——安娜
　　米雪儿被开后，帕瓦尼大有英雄断臂的悲壮感，他瞒着所有同事，作为一个连路都认不清楚的老外，亲自送米雪儿到了车站，之后如同斗败的公鸡一样回到劲凡公司，一点劲也提不起来。中国人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果然如此。帕瓦尼和安娜斗智斗勇的第一个回合，以帕瓦尼的惨败收场。帕瓦尼经此一役开始了为期不短的中文潜修、败绩反思以及战略重署。的
　　安娜给了帕瓦尼一个下马威，成功踢走米雪儿，同时为莉莉报了仇，心中十二万分的畅快，比治好了痔疮还高兴，上班时候没事嘴里还哼俩小调，不过静下来的时候，她偶尔会想到她命运多舛的女儿莉莉，竟就那样一去不回了，眼中一悲，心中一软，又会怔怔出神几分钟。好在莉莉失踪前已经早早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历史使命，为安娜留了点骨血，她才有了可以转移寄托的对象。
　　一直以来，安娜对莉莉狗的两条小崽子，小白和阿紫，是真真的疼到了心坎里。她是个孤独的老女人，无亲无故，就这么三条狗陪着她。她高薪厚职，每个月五六万的资本工资，将近一半都用来培养小白和阿紫了。为了“孙儿”们的前途着想，安娜早一年就把小白、阿紫分别送到了东洋和西洋的封闭式训练学校上学，誓要将这两条杂种狗培养成狗界菁英。的
　　算算时间，阿紫刚回学校没多久，小白在东洋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家，学校那边的教练打了越洋电话来说该让它回家过暑假了，免得国外呆久了把家人忘了，那不是枉费它奶奶一番苦心栽培？
　　安娜一得知小白要回家过暑假，高兴得合不拢嘴，跑到宠物商店订了最好的狗窝订了好几箱进口粮食，预备趁着暑假给小白好好补一补。看安娜风风火火的忙进忙出，一脸幸福，劲凡公司的职员都在心底里感叹着人命贱过狗，但脸上还不是个个赔着笑祝福安娜马上就要享受天伦之乐了。
　　帕瓦尼表面有点一蹶不振的迹象，安娜一边得意一边更加想念小白。去年送走小白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那时候小白它才那么点大，刚会汪汪几声。半年多过去了。听教练说它的成绩在同届学员中算上乘的，安娜不无骄傲，但她其实更心疼小白，一直担心它是不是熬瘦了，教练一再保证它长大了，更结实更漂亮了，安娜才略略放下了心。的
　　平日在办公室，安娜嘴上也忍不住时不时提一句：“我们家小白……”听得一办公室的人耳朵直起老茧，差点没一一长出狗毛来。的
　　好在，千呼万唤的，小白终于真的回来了。的
　　小白出洋日久，独立能力提升了许多，这次海归，犬校的教练只帮它办了登机手续，将它交到机场工作人员手中，它便雄赳赳气昂昂的自己坐飞机回国了。的
　　小白回国前一天，安娜彻夜未眠，激动得半夜爬起来好几次，亲自刷了几遍新狗窝，挑了一小盒精品狗粮，照着小白小时候爱吃的挑挑拣拣好几遍，又担心它出国日久口味变了，折腾来折腾去，只差没亲自一一尝过。
　　小白的飞机是抵达F市的国际机场的，大白天的，安娜班也不上了，亲情要紧，安排陆离和何苾去工厂，自己亲自到F市国际机场接机。的
　　劲凡公司办公室里，两巨头都不在，职员们在轻松的氛围中，不必躲到两间道，坐在各自位子上明着八卦。的da8ce53c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吉牧挑头说：“也不知道小白的脾气怎么样？”
　　卫绮就说：“有其母必有其子呗。”
　　刚参展完毕回到公司的Golden（高登）叫了声：“My God!（我的天啊！）那不是又要去打狂犬疫苗了？”
　　Sammy（萨迷）越想越委屈，抚摩着自己小腿上狗啮过的赤痕伤疤，带着哭腔说：“我是办公室里最惨的，被莉莉咬过两次了，我不会被咬第三次吧？”的
　　高登突然拍了拍脑袋说：“完了！小白是上封闭式训练学校的，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军校！军校啊！据说它的成绩还很好，会不会比它妈还凶狠啊？”的
　　萨迷一听这话眼泪啪啪的往下掉：“那我可怎么办呀？我家就等着我这份工资开伙，不然我马上就走了，呜……这可怎么办好呀……”的
　　被萨迷开了这么个头，办公室里又开始讨论起大学毕业生就业率下降、社会失业率增加、许多企业嗅到金融危机的火药味已经开始出台裁员措施准备开源节流，等等，办公室里顿时人心惶惶。
　　苏姗娜笑笑说：“大家别担心了，听说小白很温和的，不会乱咬人。”的
　　卫绮似有似无的白了苏姗娜一眼，说：“你没被咬过，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姗娜理亏，一下子被堵上了口，怕引来公愤，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萨迷主动走上前来，抓住她的手，一抽一抽的说：“苏姗娜，我拜托你了好不好，你帮帮我，我现在看到Lily这个名字都会做噩梦，老是一有出差机会就抢着去，我快受不了了。你行行好，如果小白要咬我……啊！……”萨迷话未说完，已是一声尖叫响彻云霄。的
　　众人循着萨迷恐惧的眼神望去，只见一头个子高高、一身白色长毛的大狗大摇大摆进了办公大厅。
　　萨迷尖叫后身子一缩，往后一躲，顺势把苏姗娜推到了狗的面前。的
　　那狗汪汪叫了起来，很清脆的叫声，众人都一抖一抖的，颇有集体抹白了鼻子演丑角的架势。一时间所有人全屏息了，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只见安娜乐呵呵的尾随大狗进了办公室。
　　苏姗娜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这便是莉莉的儿子小白？不太可能呀，莉莉是那种身型小小的哈巴狗，生出个儿子混血怎么混得这么离谱？身型整整大了一倍！——可是后来看到安娜出示的小白成长记录DV和照片，苏姗娜不得不感叹：莉莉找对象的眼光真是有够毒辣，自己不咋的，愣是造就了一个优良后代出来！
　　安娜笑着叫了声：“White,Shut up!（小白，住口！）”的
　　小白停下叫声，转过身看着安娜。它不叫的时候，白茸茸的大尾巴轻轻的晃着，还是蛮乖巧可人的。
　　吉牧赶紧迎了上去，说：“安娜姐，这就是小白啊？都长这么大了啊？刚才大家都没认出来呢！”
　　安娜笑笑，俯下身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见主人奶奶这么疼它，又拼命的叫唤了两声，叫得众人又心惊了一把，直到安娜再次发话了，小白才闭嘴不吭了。的
　　安娜和小白亲昵完，才回答吉牧的问题说：“我们家小白长大了。男子汉嘛，人高马大的，多威风！”说得众人心中各呕了一把。但凡能在劲凡公司生存下来的人，都学过易容、变脸之类的国粹，个个脸上挂着微笑，一副羡慕别人家庭美满的表情。的
　　萨迷才刚哭完，这会儿也是笑得极灿烂的问安娜：“安娜小姐，小白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安娜心情好，脸上一直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听了萨迷的话却叹了口气说：“小白还没毕业，这次是回来过暑假的，你们下了班都留下来陪它玩吧。也就这么两三个月，往后你们想跟它玩可要等到明年了。寒假它会直接飞香港陪我过年的。”的
　　萨迷笑得很不是滋味的敷衍道：“好——好。”的
　　Anna高兴劲一起来，又都透露了一点：“日本的训练学校就是好，教育得小白又乖又听话，不过它在训练学校里，教练都只用英语和日语跟它沟通，我平常又只跟它说粤语，你们讲国语听不太懂的，要记得跟它讲英语。”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直唏嘘，卫绮叫出了声：“My God！小白可是多语种英才啊，会四国语言！”
　　萨迷不解的插口道：“英语、日语、粤语，三国语言，你数错啦！”的
　　高登哈哈大笑，指正说：“没错，卫绮没数错，加上狗语，不就是四国语言嘛！看来小白比我们在座的都强啊，我们都只会中文英文外加一两句小语种语言。”的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安娜就是厉害，养条狗都比别人出彩！”的
　　安娜得意的笑，不无炫耀的说：“小白哪都好，可就是太好了，谁的话都听，教练跟我说，日本的训练学校最擅长训练温顺的宠物，保证训练到没脾气为止，结果现在训练得谁的话都听，小偷来了也当亲妈。不信你们都可以叫它名字，它马上就走到你身边去。”的
　　吉牧与安娜的关系较别人会亲厚一两分，自然胆子也大一些，想到莉莉都要看安娜的脸色，料想现在安娜在场，小白也会给足面子，于是拍拍手故作姿态的说：“小白，过来！”
　　未曾想，小白一点反映没有，还在原地站得直直的。的
　　安娜指点道：“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它听不懂国语的，要跟它讲英文！”
　　吉牧领悟过来，又喊了一遍：“小白，Come here!（到这边来！）”的
　　小白还是没有动静。众人偷乐，心想这吉牧马屁是拍到马腿上了。的
　　苏姗娜脑子转得快，当下试探性的叫了声：“White，Come here!（小白，到这里来！）”话音刚落，小白轻轻吠了一声，噌噌跑到苏姗娜跟前，低头舔了一下她澄澄亮的Prada皮鞋，十足的泰国见面礼。
　　苏姗娜稍稍颤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
　　原来，小白出国日久，中文忘得一干二净，竟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叫它小白没用，要叫它“White”才有反应。
　　整个办公室欢声笑语，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第五十三章【只是朋友】  
　　世上最让人难以负荷的，不是流言，不是刻薄，而是人情。——何苾
　　因为小白平易近人，小偷来了也当亲妈伺候，劲凡公司众人心病一除，与安娜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帕瓦尼输了一个回合还输掉了人心，愈发的小心谨慎。的
　　安娜终于发话，该安排陆离去看厂子了。的
　　本森来酒店接陆离和何苾的时候，笑容很是灿烂。何苾差点怀疑他中邪了，居然比电话里提早到了，一个人坐酒店一楼大厅微笑着等他们下来，不知道具体等了多久，连催也不曾催一声。
　　何苾与本森也没什么交集，倒是无所谓他高兴不高兴，只是看本森那么帅的脸突然不耍少爷脾气了很奇怪。
　　本森笑起来魅力四射，把前台的小姐迷得眼睛都看直了，电话没顾着接，尽顾着朝大厅沙发上瞄。何苾心里有点发毛，直念罪过。本森是出了名的毛躁，安静起来让人很难习惯，免不了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好在车子一路畅快，抵达劲凡公司为止无事发生，各人相安无事，何苾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到了劲凡公司，安娜气定神闲的指定了帕瓦尼陪同陆离、何苾去纱纱服装厂。
　　帕瓦尼被安娜指派出来，越想越委屈，自己的职位与安娜是平起平坐的，竟让她发号施令，本森的车开了一半他便开始找理由发难，想了一路越想越憋气，觉得威严受损，脑袋昏昏沉沉的似乎真的痛了起来，本森才刚把车开到纱纱服装厂大门外，帕瓦尼已是一副马上要去见上帝的痛苦表情，本森虽然流气却是没什么胆的，一脸无奈的望着何苾，何苾跟他翻译说帕瓦尼头痛要去医院，本森恍然大悟过来，想到弄死帕瓦尼可能要被抓到国际法庭，急忙把陆离、何苾丢给了纱纱服装厂的钱厂长，钻进车内飞速送帕瓦尼离去。的
　　纱纱服装厂是花园式厂房，建在较少人烟的郊区，工厂规模不小，以OEM（Original Equipment Manufacture来料加工）起家，如今服装厂已有梭织、针织各五个车间，另外投资营建了一个配套纺织厂和一个染整厂，一条生产链配合得天衣无缝，算是服装加工业的个中翘楚。
　　钱厂长是个中年小胖子，被本森电话催了一下，赶紧一路小跑出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很是滑稽。
　　陆离何苾一下车同钱厂长握过手，仔细看了看厂房外观，算得上干净整洁，地方也大。
　　厂房空地上一群搬运工正在往集装箱里搬货，箱唛上都打的是一个驰名品牌的Logo，这是个国内一线线品牌，是商务休闲男装的领头羊。品牌掌舵人叫白睿锝，原籍S城，该品牌本是他家族的服装私营工厂在经营，几年前他从长辈手中接过棒，大刀阔斧的精简了本厂的生产规模，同时完善了质量控制体系，把大量的定单往外厂发放，将“虚拟品牌”的概念引入了S城，短短几年他的品牌专卖店在全国从一线城市延伸到二线、三线，如今连一些内地繁荣小镇也能见到这个牌子的直销代理。白睿锝，在S城也是个无人不晓的人物。的
　　何苾见到工厂也有做这个牌子的服装，笑笑问：“白睿锝的服装也是你们在加工？”
　　纱纱的钱厂长道：“这个品牌的服装在国内商场都卖得很好，品质要求比你们公司的还高，不过工价比较好，我们每个月都做他们一两张单子。对了，今天白总还会携夫人过来呢，他跟我们董事长晚上有个家宴，现在要顺道提前过来厂里看看。”的
　　说话间，外头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了空地上。下来一对璧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男的身着卡其色西装上衣、黑色仔裤，英俊潇洒；女的身着白色套装，细皮嫩肉，高挑亮丽，两人齐齐走来，活脱脱是个电视广告。的
　　钱厂长朝陆离说了句不好意思，赶紧迎了上去，朝那白西装哈了哈腰：“白总，白太太，欢迎，欢迎！”——原来，是白睿锝夫妇驾到。的
　　白睿锝同钱厂长打了声招呼，身旁的白太太已经眼尖的看到了何苾，快步走了过来：“何苾，这么巧！”
　　何苾嘴角扯过一片笑容，叫了声：“学姐。”的
　　白睿锝一边和钱厂长哈了两句，一边也朝何苾这边瞥了一眼，打完招呼立刻追上白太太，走到何苾前面，很是开心的说：“小学妹，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忙什么呢，都不来家里玩，你学姐很想你。”的
　　何苾笑了笑：“白学长，你们太幸福了，旁人看了会嫉妒的，我往你们家跑不是自己找刺激？”
　　白睿锝摇了摇头：“你啊，——聪明人就是不一样，随便说句话也要噎死人才罢休。”
　　白太太莞尔一笑，说：“白睿锝说了，我们能再团聚，全赖你这个大媒人帮忙。你帮了他那么多，他把你当他的亲妹妹，在白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只要进了白家的地方，你就是当之无愧的白家大小姐。”
　　何苾看着眼前这对巴不得收养她的学长学姐，说：“你们帮我够多了，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白睿锝露出有些嘲弄的眼神，道：“何苾也会不好意思？你当年可是B大有名的才女，连我们家这位谁的话都不听的，都被你说服了。”边说边把白太太搂到身边，看了她一眼，继续对何苾说：“你不用谦虚也不用不好意思，光是你帮我们夫妻这件事，你想要星星还是月亮我都给你摘下来。”
　　何苾呵呵笑了起来：“学长，若不是我和学姐那么熟，你这话很容易叫人误会。”说着伸手挽过白太太的胳膊，一排站着。的
　　钱厂长和陆离都没料到有这么一幕认亲大典，木然站在一旁许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三人没那么热闹了，钱厂长见缝插针道：“原来大家都认识啊，那今晚何小姐可一定要留下来参加家宴了。”
　　何苾扫了钱厂长一眼，说：“那可不行，我今天来工作的。——对了，白学长，旁边这位是我现任老板，陆离，Roy，K&D公司的代表。”她想起陆离已经被她晾在一旁许久，赶紧介绍道，“Roy，这是我学长，白睿锝，旁边的是白太太，我的学姐。”的
　　“幸会！”白睿锝伸出了手。的
　　“幸会！”陆离与白睿锝、白太太一一握了手。的
　　白太太仔细的打量了陆离和何苾几眼，似乎想找到什么答案，但是无功而返。
　　陆离一直看着场地上那些纸箱，看那些Logo越看越熟悉，问道：“你们这个牌子在K&D商场好象有个专柜？”
　　白睿锝点了点头：“是，去年才进去的。——阁下姓陆，那么Nancy Lu，陆湛女士是你什么人？”
　　陆离道：“Nancy是我姑母。”的
　　白睿锝道：“我们跟Nancy也很熟了，她是这行的老行尊了，我们能打入国际市场，也多亏了她一番指点。她有跟我们提过她有个侄子，是做建筑设计的，是你吗？”的
　　陆离点头道：“是。我这次顺路过来S城看看工厂的情况。”的
　　何苾叹了口气，对白太太说：“学姐，这世界太小了，闹来闹去都是认识的。”
　　白太太说：“世界本来就不大，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你找到我。”
　　何苾笑道：“当初找你哪有那么容易，你是存心要躲白学长的，所以我就四处调查你可能去哪了，调查了好久，没有人知道你的行踪，最后我就想，你可能会回老家去，反正我也辞职了，就一边旅游一边找人吧，于是我想先到你家乡碰碰运气，去了你老家又扑了个空，再一想也对，以学姐的为人，要躲起来肯定不会回老家去，所以就想到你家乡隔壁的A市上火车，一路往N市找过去，没想到在A市大街上遇到遇到你了。我当时心扑通扑通的跳，你都不知道有多意外，多紧张……简直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你的那段时间，好几次都想放弃了，但想到一诺千金，我不能失信于学长，又漫天漫地继续找了。好在，我真的帮学长找到了你。”的
　　几个人聊得忘我，白太太提醒说：“好了，进去吧，我们都站大太阳底下聊半天了。”
　　几个人边说边往里走，白睿锝边走边问：“陆先生这次是来验厂的？”的
　　陆离笑笑点头：“是的。你们叫我Roy或者陆离就可以了，都是认识的，不用客气。”
　　白睿锝点了点头，对陆离说：“好，陆离。”这时钱厂长贴了上来，给他们带路。
　　在钱厂长赶鸭子似的指路下，四人进了会议厅。的
　　会议厅很干净，有盆极大的蝴蝶兰，衬得人心情也好。墙上的大挂钟滴答滴答的响，何苾抬头看了看时间，赶紧吩咐钱厂长拿全套验厂文件来给陆离审核，钱厂长又是一路小跑，抱了一大叠证书和盖章文件过来。
　　何苾从钱厂长手中接过文件，用英文跟陆离介绍了每份文件的大体内容，陆离瞧了瞧上面的数据，一边听何苾解释一边拿相机拍了部分文件。完了之后，陆离说该去车间了，白睿锝站起来说他也一起去。钱厂长带路，陆离和白睿锝看了眼何苾和白太太，异口同声的说：“你们留在这里等吧。”几人相视而笑。
　　白睿锝和陆离依照国际惯例去执行验厂手续细节，白太太和何苾继续坐在会议厅聊天。
　　见男人们走了，白太太拉了何苾一起坐下，说：“现在就剩咱们姐妹了，说几句体己话吧。”
　　“学姐，你想问什么？”的
　　白太太说：“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说你什么都不会瞒我，念书时候你还会同我写信，可是现在，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的
　　何苾叹了口气：“其实我有想要给你写Email，可是每次写完，我都取消了发送。很多无谓之言，发泄过也就算了。何必多个人一起烦恼？再说，我已经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小女孩，我们说要一起写小说记录我们的大学岁月，我都没有做到。其它的，做不到也属正常。”
　　“你告诉我，你和你那同学是怎么回事？”的
　　何苾有些茫然的问：“哪个同学？”的
　　白太太道：“就是你那个老同学，高渐飞。”的
　　何苾面无表情，口吻极平静的说：“他结婚很长时间了，你应该知道的。”
　　白太太还想说什么，何苾抢在她前头说：“学姐，有些事说起来真的很无谓，我不想谈。”
　　白太太叹了口气说：“你不想谈就算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女人一生，能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人，是种福气，要珍惜。”的
　　“为什么突然发这种感慨？”的
　　“你不是不想谈吗，算了。唉……”的
　　“别把话说一半，你说吧。”的
　　“我也是听白睿锝说的。前年，你找董一枫调款周转，洞太大堵不住，便向白睿锝拆借。其实那时候，白睿锝家族里闹得正厉害，他除了设计部门，根本使不上劲，自己的全部资金也都押到收购行动上了，本来他要想别的办法调款帮你的，刚好遇上了高渐飞，高渐飞一说是帮你拆借款子，二话没说拿了两百万出来。”的
　　“他那时还是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的
　　“我听白睿锝说，高渐飞延毕了好几次。那时候已经延毕了一回，因为要出国，顾着考雅思，耽误了好几门课，学分修不够只好延毕，第二年又碰上他一个好朋友家里出事，他回S城帮忙又耽误了考试，又延毕了。第三年他书也念不下去了，打算直接出国算了，结果又听说了你在调款，就把家人给他出国留学用的钱交给了白睿锝，还叮嘱他不要说。为此，白睿锝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何苾心中有些发涩，她知道白睿锝为何觉得对不起她，她一直是知道的。想到当年的事，她喃喃道：“那你又为什么要说？”的
　　白太太道：“我了解因误会而分离的感受，你帮我找回了幸福，我自然希望你也一样拥有幸福。因为你永远都是我们挂在心上的小学妹。当年，你作为交换生到了N大，我和白睿锝已经大四要毕业了，认识你真的是很意外的事，那时候我和白睿锝都很喜欢你。一直到你回了原来学校，白睿锝总是没几句话就提到你，说你讨人喜欢，说你能力高，说得我喝了好几坛子醋，所以我一怒之下就不告而别了。直到两年前你找到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傻。你们一直都只是好朋友。我是从你们身上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男女，真的可以只当朋友。包括你和董一枫，分手亦是朋友。但是。高渐飞不一样，他对你实在很用心。”的
　　何苾喉中似有什么东西堵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白太太却没忍住把事情一次交代了个一清二楚，包括后来高渐飞取消了出国计划，引起了家人不满，他交代说是为了女朋友不愿出国，他家人一向通融，又谅解了他，可是见不到他女朋友难免微词——直到洪妮娜浮出水面……高渐飞终于放弃在何苾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初衷，和洪妮娜扯了结婚证，一家上下母慈媳孝，相敬如宾。高渐飞闲来无事也开始四处投资，原先的留学资金成了聘金，又变成了嫁妆……


55 第五十四章【物极必反】 
　　物极必反，有时候聪明过头也是笨的表现。——何苾
　　
　　帕瓦尼装头痛，让本森送他离开纱纱服装厂，装得很有技巧，吓得本森开车的手一直抖，怕帕瓦尼就此死在车上害他有口难辩，一路开车失了水准，跌跌撞撞的。的
　　帕瓦尼在小车里颠着颠着，幻想竟成了现实，不过不是头痛，而是肚子痛。
　　待到本森手忙脚乱的将帕瓦尼送到了医院，查了一下居然是急性阑尾炎，急忙动了个手术，本森忙里忙外忙出了一头大汗。的
　　因为帕瓦尼在S城无亲无故，安娜在电话里交代本森好好守着帕瓦尼，尽好地主之谊，免得大老板唐纳德生出意见来。的
　　另一边，陆离和何苾被撂在了纱纱服装厂，安娜电话交代了钱厂长安排工厂的车送陆离和何苾回市区，自己抱着孙子给唐纳德打电话汇报最新战况。的
　　没有本森在一旁碍眼，何苾觉得空气也清新了好几分，整个人自在多了，若不是锦瑟的一番话搅乱了心境，她会很轻松。的
　　陆离和白睿锝看完厂房建设情况和流水线设备等等之后，又各自审核了一些软件设施以及相关文件，工作快速有效的完成了，白睿锝邀请陆离和何苾共进晚餐，但不是白家私宴，何苾懒得应付外人，陆离也说要回酒店继续做事，两人告别了白睿锝夫妇，上了车准备回市区。
　　车子缓缓开动，何苾转过头看到白太太一直在朝她挥手。的
　　白睿锝搂着白太太的肩膀，在夕阳的余辉中，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别有一番风情。
　　车子拐入大道，何苾回身坐好，整个人一直有点恍惚，陆离也发觉了，说：“你考虑一下，随我去H市，继续当我的助理，好不好？”陆离老话题重温，因未抱太大希望，口气很是轻松的样子。
　　“好。”何苾很干脆的答道。的
　　陆离没想到何苾的态度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条件是——”何苾似乎是临时起意，边想边说：“我只是助理，不当你的管家，我可不帮你提行李。”
　　陆离笑了起来，忙不迭的点头：“好！好！你高兴就好！我帮你提行李！”
　　“还有——”何苾又加了一句，“无关公事，不要找我。你在中国的行程结束，我们就各奔东西。”
　　陆离有些泄气的叹了句：“好……”的
　　何苾笑了笑，说：“好了老板，今天的行程就此结束，还有什么临时安排吗？”
　　陆离思考了几秒，说：“没了。”的
　　何苾哦了一声，两人开始静坐，分别侧过头，透过车窗，各看各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陆离突然开口：“巡厂的时候，白睿锝跟我讲了一点你的事，他说你以前比现在开朗活泼很多，我听了觉得很遗憾。”的
　　“遗憾什么？”的
　　“遗憾没有更早一些见到你。”的
　　何苾列咧了咧嘴，似笑非笑，回忆着说：“白学长认识我的时候，我才二十来岁，年轻，自然活得恣意一些。”
　　陆离听了却有些不解：“你现在也很年轻啊！”的
　　何苾明白东西方思维差异是个什么东西，道了声：“谢谢。”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陆离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何苾一直处于意识游离状态，想了几秒才意识到陆离是在跟她说话，回答道：“我大学时到N大当了一年交换生，那时候入了N大的新闻中心，学姐是N大国际贸易系的，也在新闻中心当记者，所以就认识了。”
　　陆离笑了一笑：“我问的是白睿锝。”的
　　何苾看了看他，说：“我是先认识了学姐才认识白学长的。而且，我以为你会对我学姐比较感兴趣。”
　　陆离问：“为什么？”的
　　何苾答道：“你不是说对我师父很感兴趣的吗？学姐就是我师父，教我国际贸易操作的人。”
　　“啊？”陆离道，“我以为你师父会是个老先生。”的
　　何苾笑道：“没办法，谁叫我比较有女人缘。”的
　　陆离也笑：“白太太是专业人士，看来应该是个很好的师父。”的
　　何苾点头道：“是啊，我在他们公司的基层实习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整体比较迷茫，好在有他们收留我。”
　　陆离说：“人都有低迷期的，你很幸运，有人陪着你度过。——你有这么多好朋友，我猜得出来，你以前的生活一定十分精彩。在我印象里，交换生都是很厉害的，我念研究院的时候，有个交换生学弟，很有才华。人看上去很实在，设计出来的作品风格都是别具一格，很有味道。你知道夏花连锁酒店吗？”
　　夏花连锁酒店，是Summer Flower（夏花）酒店投资控股集团其下的主力品牌，近几年进入了中国大陆市场，在中国各大城市先后开起了分店，虽然仍未进驻F市S城，但想不知道也难。何苾点头说：“世界500强之一的品牌，我自然是听过的。”的
　　陆离道：“夏花酒店投资管理集团在中国的酒店工程，是我和学弟的合作项目，我负责整体楼盘，他负责室内设计。你是我的助手，有必要多了解一些，我们到H市后的主要工作便是夏花的二期工程。”的
　　何苾明白了过来，问道：“你最近在画的楼盘设计图，便是夏花酒店的新工程吗？”
　　“那个不是。那是另一个Project（项目）。我不属于夏花集团的任何公司，而是他们委托的设计公司的设计师，夏花二期工程要等到了H城，夏花、中方合作企业和我三方会议商讨之后，才会开始运转。”
　　“我明白了。”何苾的声音亮了几分，高兴的说：“你来S城这么长时间，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调查这里的酒店状况！对不对？”的
　　陆离没有正面回答她，但微微一笑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放在现在的地方很浪费。”
　　何苾却突然没头没脑的想到苏姗娜问她“暴殄天物”一词的情景，问陆离道：“你觉得苏姗娜怎么样？”
　　陆离想了想，说：“她也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不过，跟你是不同类型的聪明。”
　　“怎么说？”
　　“她是小聪明，你是大智慧。”的
　　“你太抬举我了，其实，我觉得你和苏姗娜很多看法很接近，如果多相处，一定能当好朋友。”何苾有些感慨的说着，见陆离没有接话的意思，继续说：“其实聪明和笨，是相对来说的，物极必反，有时候聪明过头也是笨的表现；有时候笨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是聪明了。”
　　陆离说：“你说的太有哲理了。”的
　　何苾说：“比如像白学长和学姐，他们都是聪明人，结果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把事情归结于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白白错过了很多年，差点误了彼此终身。”
　　陆离说：“他们之间有很多故事。”的
　　何苾答道：“是啊。等到冰释前嫌，两人已经错过了最美好的时光。”的
　　陆离想到许多事，许多关于错过的事。心下凄然，半天没有回应。的
　　何苾似乎没有发觉，自己往下说着：“所以说物极必反是个真理，无论做事也好，下判断也罢，千万不能太急噪、太极端。”
　　陆离回过神，点着头。何苾的话他认可。因为此时他心中已经自行演绎了另一番理论。
　　他早看出来了，何苾是座冰山，他却是热情如火的，冰与火的靠拢，可能使火熄灭，也可能使冰山蒸发，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需要时间。的
　　他需要很长的时间，把冰山的雪衣融化掉，把如火的热情转化成和煦的春风。这样才有希望看到青山长伴、绿水长流。
　　他决定了，他要一点一点走进何苾心里去，即使那要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可是他决定了。
　　他还有的是时间，他会慢慢来，他会让她与他一起，走出过去，适应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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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个固执的人，只想坚持自己的路，写自己钟爱的故事，纵使影子也不愿意与我做伴，也无怨尤。
知我者，自然知道我所求为何，不知我者，诉之何求。
2009.01

56 第五十五章【傻瓜不傻】 
　　我相信付出总有回报，所以我不断的付出。结果，回报是一个销 魂的眼神和一句傻瓜。——林亮亮
　　林亮亮没想到亲弟弟们也开始设计她了，竟然安排她和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弟弟“对看”。她对姐弟恋向来反感，一听对方比自己年轻，脸上挂不住，起身扭头就走，搞得林柏文、林柏星极没面子，经此一事痛下决心，以后再也不管这个怪脾气姐姐的事情了。的
　　林亮亮心中堵得慌，回了房关了门，又开始挂到网上和网友弟弟们聊山海经——都是些八杆子扯不到一起的八卦。
　　其实林亮亮这一刻最想做的事是去找杨康，可是她苦思冥想大半天，想不出任何约见他的借口，只要回到自己家里去了。的
　　她心里早为自己和杨康的进一步发展做N份可行性研究报告，奈何就是不知要怎么提上日程、付诸实践，想找个人支招，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一个人躲到房间，边画圈圈边上网找灵感。
　　学弟兼网友“烽火”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才聊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烽火便单刀直入的问她是不是追求杨康受阻。的
　　林亮亮打字的速度极快。这次却是好几分钟打不出一个字来，一直沉思着要如何回答烽火的问题。在她沉默默的过程中，烽火已经连着丢了好几个表情过来。的
　　林亮亮终于坚定了决心，豁出去了，打了句“你说该怎么办？”丢了过去。
　　问话丢过去之后，林亮亮可以想象烽火坐在电脑前嘿嘿直笑的表情是个什么熊样子。她与烽火并不算铁交情，她摸不太清楚这个人是个什么品性，但印象中还是觉得他很热情的，此时竟对他生出了两分依赖感来，倚赖他给个好主意。的
　　很快的，烽火回信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
　　林亮亮看得糊涂，正要问个具体说法，烽火神秘兮兮的传过来一个压缩文件包叫她接收。
　　林亮亮一脑子疑窦的接下了烽火传来的文件，在疑问中等了几分钟，接收完毕，赶紧解压，打开文件夹。
　　居然是些短信息记录。林亮亮点开那些信息，看完一个接着一个，睁圆了眼睛，看个一清二楚。
　　内容是清楚了，她的眼前却是一片模糊。擦了又擦，泪如泉涌，怎么也止不住。
　　烽火给她的是杨康手机里的短信息记录，有杨康跟朋友的闲话内容，有杨康跟未婚妻洪妮丽的调情话语。
　　林亮亮曾经以为杨康没有发短信息的习惯，他偶尔给她的几条极短的信息，哪怕只是个千篇一律的祝福短信，她都如珍如宝的存着，舍不得删除。到现在，她才知道，杨康不是不发短信，而是看人、看交情才发。比如他对洪妮丽，几乎是每天早晚各有一条，关心对方、汇报自己的行踪，他从洪妮丽的早餐关心到了夜宵，从洪妮丽的美容时间关心到了她大姨妈何时再来。林亮亮看得心里直堵，视线一片模糊，还是忍不住继续往下翻，继续往下看。的
　　终于看到一条让她眼前一亮的短信记录。林亮亮瞳孔紧缩的看下了那条信息，泪也不流了，痴痴呆呆坐在椅子上，有种要白日升天的幻觉。的
　　杨康那条短信发出的时间是林亮亮与她海边散步的那一天，正是她偷袭杨康完毕，一个人先往车上走的时刻，她记得太清楚了，她丢下杨康往前走，边走边装模作样的看手表……看着短信记录，她完全可以联想得出，就是那几分钟里，杨康慢慢跟在她身后回岸边上车，就是她觉得无比幸福的那几分钟里，杨康慢悠悠的边走边发短信：妮丽，你知道的，我只爱你一个。的
　　林亮亮心里像被什么攫住一般，有些窒息。的
　　聊天工具滴滴作响，把林亮亮的魂魄拉回了一点点，只见烽火的头像一直闪一直闪。
　　林亮亮手抖个不停，仿佛点击了那个头像，就会冒出来烽火无比嘲笑的面容。
　　林亮亮被吵得厉害，心一横，还是颤微微的摸着鼠标点开了烽火的信息。
　　烽火说：“别只看‘妮’的记录，再看看别的。”的
　　林亮亮从电脑桌上抽了两张面巾纸擤了擤鼻子，又点开了文件夹里的其它短信记录。
　　何为绞痛，她的心知道了；何为欲罢不能，她的手知道了。——她就那样颤抖着，一条短信一条短信的点开看，越看心越痛，越痛越想往下看。的
　　在杨康和 “妮”以外的朋友们的短信记录里，林亮亮这位富家千金被不止一次的当成了话题。
　　有人说杨康艳福不浅，有人说杨康福星高照，他则不无得意的回过这么一段话：“世上傻瓜那么多，又不是比干家才有。有意思的是，我遇到的这位大小姐是最有趣的一个。信不信，我勾勾手指，她回暖立刻飞扑过来？告诉你吧，我连勾勾手指都不需要，只要多看她两眼，一个销魂的延伸就够她晕几天几夜了。”
　　傻瓜，原来她只是一个傻瓜。的
　　林亮亮她并不笨，她怎么辉不清楚自己在这场全无胜算的暗恋中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她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卑微，一直都是知道的。的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不仅应该感到卑微，更应该感到羞愧。她不仅丢了自己的脸，丢了林家的脸，连带着把老祖宗比干的脸都丢尽了。的
　　烽火的头像还在拼命的闪烁，不知道还想透露些什么谍报给林亮亮，林亮亮已经再无兴趣。伤心、绝望、羞耻、愤怒……该有不该有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击过来，一浪高过一浪，林亮亮终于撑不住了，手抓起鼠标往地上狠狠的扔去，看着鼠标摔成了几瓣，却一点也不解气。
　　她觉得脑子里涨涨的，眼前的世界也模糊了起来，一股咸咸的味道充斥着她的感官，令她觉得杨康正笑盈盈的站在她的面前，笑起来还是那样的迷人，罂粟一般，浅浅的笑容里深深嵌着一句话：“傻瓜……”林亮亮顿时感到热血涌上脑门，一脚踢了过去。的
　　她踢中的是电脑主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后，主板烧坏了，电脑安静了下来，彻底罢工，整个房间也都安静了下来。的
　　林亮亮一手擦着脸，一手捂着胸口喘息，很难受，很难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股血腥的味道从喉口蔓延开来。
　　一脸一手都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是鼻涕还是血。她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睁开眼便是白茫茫的一片，泪水迷蒙。
　　她叫亮亮，因为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可是到头来，她一直都是有眼无珠的。
　　她一直都没有带眼识人。的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狼藉不堪。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便是想到了何苾。
　　她若有何苾一丁点的识人之明，该有多好？的
　　一直以来，何苾都是不屑与她谈论杨康甚至杨氏的，她也是知道一点点杨氏那些不光彩的过去的，但她打心底里拒绝将那些原罪和杨康扯上丝毫的关系，她一直一厢情愿的认为杨康和一切不好的事情没有直接的关系，即使明明知道他身上有个把缺点，还是拿那些闪光点完全掩盖住，忽略不计。如今，她想起何苾次次听到杨康或者杨氏集团的名字时，鼻子里哼出的那丝似有若无的鄙夷气息，林亮亮真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的
　　林亮亮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稍稍稳定了情绪，她差一点就想把整个书房拆了。可是丢来撞去都是自己屋里的东西，看着一屋狼藉，想到罪魁祸首还在四处散发那个罂粟一般的笑容，丝毫没有损伤，想到人家的正牌未婚妻还在按着撒娇短信查岗，一脸甜蜜，你情我侬，想到S城马上就会传开林大小姐卑微暗恋的情史八卦，她觉得她这回真的要升天了，这一刻，她真宁愿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傻瓜，这样便不用害怕将来还要见人了。的
　　林亮亮跌坐在房间地板上，蜷着腿，抱着膝盖，失声痛哭。心痛、眼睛痛、头也痛。一边咒骂着杨康，一边佩服着何苾。的
　　接着，她突然想起了何苾第一次同烽火聊天，便将他拉进了黑名单。当时林亮亮还觉得何苾乖僻，现在，她不得不佩服何苾的识人之明。的
　　她是专业学过心理学的，怎么会想不到，烽火会将杨康的秘密泄露给她，必然也会将她的秘密泄露给别人。一个守不住朋友秘密的人，即使帮了她天大的忙，也是不值得信任的。她已经可以想象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四处笑话的种种场景。的
　　房门外砰砰响起，常年把串门子当工作的姨妈一直敲着门，说林施书仪要找她。林亮亮这时候哪有心思去听母亲训话，凶巴巴的吼了一句：“吵死了，滚回你自己家去！”的
　　施书画站在林亮亮门口委屈了一把，一脸皱皱的下了楼，见了林施书仪，似乎很不在意的提了句林亮亮又在耍大小姐脾气了。的
　　林施书仪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的看着施书画。的
　　施书画以为林施书仪要发威去训林亮亮了，没想到林施书仪哼了一声说：“这还不都怪你！”
　　施书画懵了：“怪我？”的
　　“不怪你怪谁？”林施书仪的口气硬梆梆的，听上去很有女强人的风骨，“要不是你的好介绍，亮亮一直都是个乖乖的小女孩，哪里会生出这么多事来？你当初做事真是太没谱了，不调查清楚就拉她跟杨康相亲，好好一个闺女就这样陷进去了，杨太那人又挑剔又目中无人，瞧你把亮亮给害的，抑郁症一直都没完全好起来，整个人神神叨叨的，都有些傻气了。她现在还理你，不错了！要是跟以前一样发了病几天几夜不开门，我还要怪你！”的
　　施书画悻悻的坐在沙发上，不敢动了。

第五十六章 【譬如运气】
　　燕仔装了两天病，在家里呆得快发霉了，实在没意思了，还是决定听从林亮亮的建议，穿上长袖衬衣，回去旅行社上班。
　　燕仔早上起床向来是能拖一秒算一秒，赶到旅行社上班那都是踩着点的事情。这次，她又是踩着点打了卡，松了一大口气。
　　然后，她便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刷刷的朝她这边齐聚过来。
　　燕仔扫了一圈后，觉得浑身不自在。人人都笑眯眯的看着她，看得她直发毛，心里直揣度是不是自己装病的事情被拆穿了，于是蹑手蹑脚的回到座位上，小心翼翼的问身旁的许姐道：“许姐，今天大家都怎么了，一直看着我笑什么啊？”
　　许姐也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你就别装了——大家都知道了，再装就没意思了！你放心啦！你想低调一些嘛，不想谈那件事，大家都理解的，不会拆穿你的，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以后别忘了我们就行了！”
　　燕仔心里那个郁闷。她怎么那么命运坎坷啊？请个病假都闹得尽人皆知她撒谎，这可怎么再混下去啊？她理亏，赶紧埋头做事。埋着头却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如飞刀一般齐刷刷往她这里射来。
　　诡异，实在太诡异了！燕仔乖乖坐在自己位子上不敢动，浑身寒毛一根一根的往上竖起。
　　这时蔡亦婷推门进来。从前蔡亦婷都是极早上班的，如今终身大事有了着落，辞了职只等着交接期一过就回家当少奶奶，整个人春风满面，春眠不觉晓，上班再晚也嫌早。
　　许姐一见到蔡亦婷，便两眼放光的叫道：“亦婷，我可是查清楚了，你马上要当方家少奶奶了！”
　　蔡亦婷怔了一下，笑道：“你消息还真灵通。”
　　燕仔一看有八卦可挖，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冲上前问道：“许姐，许姐，哪个方家？”
　　许姐亮着嗓子笑道：“还能有哪个方家？就锦江爱月呗！”
　　“就是那家卖卫生巾的？”一旁的黄亚梨沉默半天，语不惊人死不休。
　　许姐执着尺子伸长了手过去，轻拍了黄亚梨一下：“小姑娘家家的，卖卫生巾的怎么了？人家锦江爱月可不是一般的公司，人家可是上市集团！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包包里的纸巾，哪个不是用的‘锦帕’？人家那广告拍得多好啊！‘让我们用锦帕吸干海峡里的海水，这样对岸的小朋友就能走过来一起玩了……’拍得多好啊！”
　　燕仔听得雷声阵阵，直咋舌：“许姐，您可真不是盖的，当年导游词倒背如流出了名，原来连广告词都是倒背如流的！”
　　许姐不无得意的说：“那是，我就剩这么点人生乐趣了，当然要好好显摆一下。诶，你别绕开话题啊。咱在说锦江爱月呢。人家的‘锦帕’行销全国，占了纸巾市场35%的份额，‘爱月’牌卫生巾也是一样受欢迎，广告怎么打的？‘爱月，让女人更爱自己……’你们自己说，你们哪个没用过爱月牌卫生巾的？人家锦江爱月才真的不是盖的，人家可是国内纸业的龙头企业！”
　　燕仔之前还只是觉得许姐话里头有点雷人成分，如今越听越觉得即将五雷轰顶，赶紧提醒她说：“许姐，你走题了吧？你不是在说方家少奶奶吗？”说着憋笑瞟了蔡亦婷一眼。
　　许姐醒悟过来，说：“哦——哦，对，在说方家。说到方家，真是没话说的大户人家典范。方家娶儿媳妇从来不看门第的，只看人品和能力。亦婷在S城旅游业打滚这些年，也小有名气了，所以被方家看上了！”边说边拉住蔡亦婷说：“亦婷啊，以后要是你当了家，就大发了。到时候可别忘记我们啊……”
　　蔡亦婷笑道：“瞧你说的，越说越离谱了。”
　　“不离谱，怎么会离谱呢？”许姐道，“亦婷你一定要听我的，过了门之后抓把劲生个儿子，股权立刻就到手了……”
　　蔡亦婷一脸和气的打断她说：“许姐，他家里说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你信她们嘴上说的？”许姐道，“当年我婆婆也是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其实啊，我怀孕的时候，她天天烧香拜佛求祖先，就为了抱孙子，还求了不少签，从上上签到下下签一根也没落下。她怕我知道了不高兴动了胎气影响她孙子，每次去庙里求签，都叫我多跪一会才有诚意，然后她一个人去找相士解签。那时候我都是很听话的跪在佛前虔心祈祷，祈祷一定要生个女儿，一定要生女儿，一定不能让我婆婆称心如意。结果，天还真没长眼，偏偏就让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婆婆一听是个男的，高兴得吐了一大口气，说漏了嘴，她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是男的。’……”
　　蔡亦婷笑道：“天底下的婆婆有几个能像你婆婆那样能耐的？上次见她，头发烫得比你还时髦呢！你就慢慢熬吧。还好，我没有婆婆要伺候。”
　　许姐说：“方家老太太走得早，便宜你了。但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老公上面有那么多个姐姐，最上面那两个，年纪当你婆婆绰绰有余，有时候大姑姐比婆婆还难伺候呢，你还是小心为妙！”
　　蔡亦婷说：“得了，他那边的喜帖都开始发了，我还能反悔不成？再说了，不就是几个老姐姐嘛，我还不至于应付不了。”
　　许姐调侃道：“那是，拿你当年讲笑话的本事去对付那几个姑姐，也是绰绰有余！对了，还有件事，听说老板亲自上你家挽留你了？他知不知道你要嫁到方家？”
　　蔡亦婷笑笑，并没有作正面回答，只说：“不管是为婚姻还是为了自身的前途着想，我都是非走不可的。丁总近来忙着他家里的事，哪有空管我嫁给流浪汉还是贵公子，你们也都别多嘴。”
　　许姐点头道：“那是。”余光扫到呆站一旁听八卦听到走神的燕仔，叫道：“燕仔你呢？发达了，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燕仔被许姐的叫唤声震了一下，回过神来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许姐问的什么，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打算？”
　　许姐摇着头说：“小姑娘就是好，心理素质高啊！这种时候还这么沉得住气！”
　　黄亚梨坐在位子上，别有意味的看着对话的两人，咧着嘴笑。
　　蔡亦婷也有些懵了：“许姐，发生什么事了？神神秘秘的，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姐惊讶的看向蔡亦婷：“你刚进来前没注意看看对面街有什么变化？”
　　“什么变化？”蔡亦婷和燕仔的声音同时响起，看来均是不解。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许姐全神贯注的看着蔡亦婷叫道，说着拉了她往外走，边走边说：“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没发现，走，走，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燕仔傻乎乎的站在办公桌旁，看着许姐马力的拉着蔡亦婷出了旅行社，站在门口说了点什么，蔡亦婷一脸吃惊的表情，不停的侧头看对面街。两分钟后，蔡亦婷冲动的撇下许姐，率先冲回了旅行社，朝燕仔大叫道：“好哇，燕仔！中了1000万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在这里上班，真有你的！”
　　燕仔脑子里突然嗡的响了一声，回声缭绕了好几分钟才消停下来。她张口结舌的问：“什么，什么1000万？”
　　蔡亦婷笑呵呵的走近燕仔，说：“对啊，还没扣掉所得税呢，扣掉20%的税，应该是800万才对！——那也是个天文数字啊，想不到人的运气一来是这样的！燕仔啊，你现在鸿运当头啊，来，来，来，拉拉我的手，给我过点好运气！”
　　燕仔的心倏的紧了，怯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蔡亦婷愣了一下，双手端起燕仔的小脸端详半天，确定她并不是在故作姿态，惊讶的说：“燕仔，你不是吧，你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彩票大奖？就是你天天买的那组号码，你每天就着那组号码买两注的，大家谁不知道啊！中了，这回真的中了！……”
　　蔡亦婷话没说完，燕仔已经冲到对面街去了。
　　蔡亦婷、许姐、黄亚梨等人看着燕仔急如火焚的背影，纷纷笑了起来。蔡亦婷忍不住移步到了门，远远看过去，燕仔抬着小脑袋盯着投注站门顶的大红横幅发呆。
　　燕仔心中汹涌澎湃，笑着自言自语：“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下一分钟，她回头冲回了旅行社，直接到位子上提了背包就往外跑，边跑边说：“我回家一趟，蔡姐帮我请假！”
　　蔡亦婷反应过来的时候，燕仔已经在街旁拦下一辆摩的，风似的飞走了。
　　蔡亦婷笑着说：“看来钱这东西还真是有魅力啊！”
　　许姐阴阳怪气的搭腔说：“可不是嘛！”
　　蔡亦婷回到座位，边往下坐边说：“看来燕仔今天是不会回来了。”
　　黄亚梨笑道：“换作是我，今后都不来了！”
　　办公室里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小时，其间蔡亦婷的业务电话响完又响，已经不知道处理完多少条业务了。
　　眼看快到午饭时间了，以为可以消停一会，没想到又是一个电话响起来，蔡亦婷抓起话筒“喂”了一声，便愣在那里了，看样子都是对方在说话。不到一分钟，对方说完话收了线，蔡亦婷挂上电话才回神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旅行社的人都好奇的看了过来，许姐追问道：“亦婷，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蔡亦婷压着笑说：“你们知道刚才是谁打电话过来吗？”
　　黄亚梨问：“谁啊？”
　　蔡亦婷说：“燕妈！她打过来帮燕仔请假的。她说，燕仔刚才回到家就冲到房里了，接着大叫了一声，晕倒了。”
　　许姐笑了出来：“小姑娘，太激动了！”
　　蔡亦婷说：“挂电话的时候，我还听见燕妈在那念：这丫头真是个财迷，疯疯癫癫的，晕倒了还死拽着彩票不放……”
　　“如果是我，可能也要高兴坏了，你想啊，千万大奖啊，这是什么概念啊……”黄亚梨似有憧憬的念着，“嗯，明天开始，我也要买彩票。”
　　许姐则感慨道：“燕仔果然是乐极生悲啊！”
　
第五十七章 【真的好累】
　　S城的Kingfun公司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故事不断，惊喜无限，弄得职员们个个口干、尿频，时不时要凑到茶水间、卫生间里套点现成的小道消息。
　　苏姗娜才回到S城几天，Anna对她没有以前宽容了，苏姗娜搜集了众多信息，排列组合、细加研究之后得出结论，Anna定是知道了何苾才是正主，才是公司股东的亲戚，苏姗娜则是不值一提的，认为自己之前对苏姗娜的包容纯属多余，不灾给苏姗娜迟到早退请假的特权，几天正常的跟单工作操下来，苏姗娜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要散了，于是进茶水间冲柠檬茶喝，才一进去便发现里面人才济济、蜚短流长，她好奇的问：“你们都躲在这干吗？”
　　Sammy呵呵笑道：“我们开小会呢！”
　　Vivien见苏姗娜进来，朝她嘘了一声，说：“你没看见Anna脸色不太好吗？出大事了！”
　　苏姗娜自从香港血拼回来便一直处于打入冷宫的状态，鲍鱼鱼翅血燕桑拿都打动不了Anna，没几日下来，她已经习惯了Anna的脸色，并不觉得有什么变化，问道：“没什么变化呀，难道是小白也丢了？”
　　Vicky摇摇头小声说：“不是小白，是她干儿子！”
　　“Benson？”苏姗娜失笑，“他也能丢了？”
　　Vivien说道：“你没看他没来上班吗？”
　　苏姗娜头头是道的说：“他没来上班再正常不过了，估计是在哪个女人的床上睡过头了。”
　　Vicky白白眼说：“什么呀，是傍上了个富姐，就嫌弃Anna太老了，不想伺候Anna了呗。Anna今天一早要叫他开车送她去工厂，他居然把电话按掉了。”
　　苏姗娜听得感慨：“还真是步步高升，一点也不浪费。——不对，不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Vicky嘿嘿笑了两声，说：“昨天晚上，我经过娱乐城，看见Benson搂着个女的进去了。他边走边锁车，我一看不得了，那车是悍马！Benson不是天天哭着喊着要开悍马吗？傍个有钱女马上解决了。”
　　苏姗娜笑问：“你怎么知道那女的是富姐？你又怎么知道那车是那女的给Benson买的？就不会是Benson自己买的吗？”
　　Vicky很肯定的说：“不可能！他要有钱干吗来这里当司机？”
　　苏姗娜说：“有钱怎么了，人家想低调，想体验生活，不行吗？”
　　Vivien插口道：“你不一样，你是在体验生活，大家都看见了。他Benson像是能体验生活的主吗？”
　　Vicky则接着说道：“就是！他横看竖看就是个人渣，当舞男可以，当贵公子？免了吧。他那点工资都不够他上夜店，你没听他说吗，他玩女人都不用钱的，是那些女的倒贴的。还有啊，昨天晚上我见到的那个女的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却穿得一身名牌，一看就是个倒贴的货色。”
　　苏姗娜仔细一琢磨，点头说：“你分析得有理，极有可能！”
　　Vicky接着往下说：“所以接下去的日子里，我们都要识相啊，要谨慎一些，要知道，缺少异性关怀的女人是最寂寞的，寂寞的女人心理一旦不平衡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苏姗娜笑着直点头：“有理！有理！”
　　几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外头办公室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叫声：“苏姗娜呢？其他人呢？怎么都没影了？人都去哪了？”——是Anna发飙了。
　　苏姗娜全身极不自在的一抖，大步小步并作一步，凌乱的往外迈步。茶水间其他人等也纷纷撤出。
　　苏姗娜走到办公室，人还没站稳当，便遭了Anna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原来是关于苏姗娜近日跟着的一张单，一批走南美市场的沙滩裤。单子下到工厂做得差不多的时候，实际箱规一出来发现尾数不满柜，于是客人突然追加了一个款式，急匆匆的快递了设计平面图、配色图、色卡和布卡过来，才几千条的追加数量，其中有个捆条颜色很特别，总的用布量却只有几十码，根本不够下缸染布，加工厂自然不愿意为这几十码布开一个染缸，于是便到布料市场上找来颜色接近的现货布代替用上。苏姗娜以前遇到过不少类似问题，她知道像这种情况所产生的细微部位配布色差，客户是会接受的，因为生产流水线上卡着等她答复，时间太急，苏姗娜便直接打了电话到公司新加坡总部，找她的业务上司Jenny Pan询问了意见，Jenny Pan听完直接就说没问题，苏姗娜这边确认就可以，赶快叫工厂安排生产，货期最重要。于是，苏姗娜便通知工厂生产了。谁知道工厂把最后这个款的船头样补送过来的时候，苏姗娜刚好走开了，Anna这个跟单部门经理充分发挥了职权，随手翻了一下，问了句：“这个颜色用量不大，你们也能染？”加工厂的业务员小张傻乎乎的实话实说：“这个颜色是找现货代替的，跟客人要求的颜色是有点差别，不过已经很接近了，找这个布费了我们不少劲呢！幸亏苏姗娜确认得及时，不然整个流水线全卡在这个捆条上了……”Anna没听完就当场大发雷霆，把苏姗娜从茶水间震了出来，叫到跟前厉声问道：“谁告诉你可以用代替布料的？”
　　苏姗娜以为Anna又在故作姿态演戏给工厂看，于是平静的回答：“Jenny Pan。”
　　Anna听完终于缓和了点声调，说：“把她确认给你的邮件打出来给我看看。”
　　苏姗娜一听，心里连连叫苦，愁着张脸说：“我是在电话里问的，她说了没问题的。”
　　Anna一听又是脸色大变，尖声道：“电话确认？你第一天做这行啊？电话确认的能算数吗？电话里我说全部货都改小两个码都行了！又没有录音，又不用负法律责任！做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跟单的所有细节都要书面确认，这批货客人如果不要了你到时候吞下来？”说着还连带着把其他跟单人员也卷了进来：“你们其他几个都听着，以后谁再出现这种问题，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Anna一席话说得一旁的工厂业务员小张也脸色大变，喏喏的问：“那怎么办？”
　　Anna没好气的说：“我说小张你怎么这么不认真？合作这么久不知道总结经验，还不知道吸取教训，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要先打报告，等客人回复，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小张揣着刺猬般皱眉离开了Kingfun公司。苏姗娜明明知道这些细节都是不用上报到客户那边，直接由Kingfun公司确认的，却又不能说破拆Anna的台，听得心中有些窝火，她也知道Anna是心情不好所以小题大做，故意刁难她，但毕竟她也有所疏忽，留了空子给她钻，怨不了人。再则为了生计，她也只能忍气吞声，熬到下班，飞奔离去。
　　Peter还是开着宝马来接苏姗娜，还是小心翼翼的为她开车门，说：“小姐，请上车。”伺候到位。
　　苏姗娜臭臭一张脸坐进车厢，一路都没说话，Peter频频抬头看后视镜，终于忍不住关心道：“今天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别提了，火大了去了，要烧起来了。别惹我。”苏姗娜口气硬邦邦的，果然是十分不快。
　　Peter好声好气的开解说：“今天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苏姗娜一口回绝，“到外环随便转两圈，八点准时送我到豪门酒店，我干妈安排我去那相亲。”
　　也不知道她这都相第几个了，Peter心中感慨，嘴上却只说了声：“好。”
　　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Peter将车开到了海边，想让苏姗娜舒缓一下心情。
　　两人泊了车，漫步到海滩上，苏姗娜在前面默默的走，Peter在后面静静的跟。还水正在涨潮，天边的夕阳已尽然没入地平线下，风渐渐大了，满带腥气的海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气，扑到人皮肤上，微微的凉意直沁到肉里头去。苏姗娜双手环抱，擦了擦手臂，Peter看在眼里，即刻脱下外套覆到苏姗娜肩膀上。
　　苏姗娜一惊，身手按住肩膀，正好按住了Peter的大手。两人就那样静站着。
　　苏姗娜的手常年做保养，细皮嫩肉，滑若凝脂，Peter的手则常年搬重物、握方向盘，生满了老茧。一细一粗相抵之处是种异样的感觉。Peter忍不住抽出手，在苏姗娜转头只前，从背后抱住了她。
　　Peter轻轻的把脸靠向苏姗娜的后脑，闻着她身上永远不败的香水味，低声说：“阿娜，只要你开心，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海浪拍岸，海水一点一点的往海滩上蔓延，不知不觉已经漫到了脚踝处。
　　苏姗娜心生倦意，喃喃说道：“Peter，你说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想到自己做过的事情，有时候我自己都想吐！我烦了，我真的烦了，我不玩了行不行？”
　　Peter说：“你说行就行，只要你开心。”
　　“说道得轻巧。”苏姗娜说，“我以为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我就会开心，但是那真的很难。”
　　Peter安慰她道：“那是因为你还没得到你想要的，所以开心不起来，没事的，坚持下去，你一定会得到你要的东西。”
　　苏姗娜伸手到肩旁，握住Peter的手说：“Peter，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留在我身边鼓励我。”
　　海水水位还在上升，Peter感觉到裤管都湿了，也发觉苏姗娜的手比刚才冰了许多，劝道：“我们回车上吧。”
　　“嗯。”苏姗娜答应了一声。
　　Peter搂着苏姗娜往车上走，此时的天色已然黑得看不清路，两人都是脚板磕了几次礁石才走到车旁。
　　Peter将苏姗娜送进驾驶副座，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七点四十几分了，喊了声：“糟糕，快来不及了！”赶紧奔回驾驶座扭动钥匙要发动车子。
　　苏姗娜伸手拦住他说：“Peter，我很难受。”
　　Peter打了灯，停下手看向苏姗娜。苏姗娜推开车门探头出去便开始吐，脸色煞白，仿佛要把苦胆也吐出来一般。
　　Peter一看慌了，赶紧到后备厢拿了瓶矿泉水给苏姗娜漱口，一边问她：“时间快来不及了，咱们要不要先赶到酒店再说？”
　　苏姗娜摆摆手说：“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你吹这么久的海风。”Peter有些自责，帮苏姗娜拉紧了外套，扶回座上，关上车门，自己也回了车上。
　　Peter才刚坐好，苏姗娜的头便靠了过来，搭在他肩膀上，合着眼睛问：“我们都离开家乡多少年了？”
　　“十几二十年了。”Peter含糊的回答。
　　“那么久了。”苏姗娜说，“十几二十年了。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
　　Peter说：“累就休息一下。”
　　苏姗娜嗯了一声，又想到什么似的问了句：“Tiffany最近怎么样了？”
　　Peter答道：“她老公最近回中东老家，她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管公司的事，应该很忙。”
　　苏姗娜模模糊糊的说：“她也好累……”
　　Peter应了一声：“也许吧。可是这世上，活着的人，谁人不累？”半天听不到苏姗娜的声音，转头仔细一看，发现她睡着了，因为她靠在他肩上，Peter不敢乱动，只伸手调了调温度，关了灯才想起看看手表。
　　九点了。苏姗娜的相亲约会黄了。

第五十八章 【性格命运】
　　生无可恋，死却可惧，行尸走肉未尝不是办法。——林亮亮
　　锦瑟，我该怎么办？我是个孤傲的人，我从不愿欠人，可如今，我却欠人那么多。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还？
　　我想了好久好久，其实，人活在世上，多少会欠了别人，或者让别人欠，我是个凡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只是，我独独不愿意欠他。如果是欠了别人，我就不会这么介意了。可我欠的是高渐飞，我没办法不去想。
　　高渐飞是个好人，烂好人。从小我便知道。所以我不愿欠他。我本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瓜葛，可如今我知道不可能了，至少我仍需要面对他，需要亲自同他说声谢谢。
　　其实我也很恼他，他不问我需不需要，就一头热的帮忙。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不愿意欠他的人情。
　　关于他为我所做的种种，我感动，感恩，可是我绝不能有感觉。
　　看似他胡闹，其实此生却是我有负于他。我一直以来试图与他划清楚河汉界，可人生就是这样，兜兜转转。
　　最近几天，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秘诀的自己真是造孽。你说我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呢？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我招惹的，然后又是我自己去解决的，顺利解决了，欠下了最不想欠的人情。
　　有时候我会有一念闪过，如果，如果当初苏姗娜不出现在那个车祸现场，或者她不救我；然后那个肇事者更凶狠一些，我干脆在那个时候就一命呜呼，那么，事情会便得很完美，因为只有人命才有足够分量去引起足够的关注，我的一条小命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顺藤摸瓜后会让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那样的我，我一个人的愿望可以换来善恶终有报的完美结局，我也算死得其所。——可是，没有如果。所以，如今的我活得没点价值。
　　我心里很乱，最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所以我快刀斩乱麻的为自己做了个决定，继续当陆离的私人主力，跟他去H市工作。我哦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彻底离开S城，离开F市的范围，我要为自己找一条新的路，找一个新的人生。
　　其实之前我想的是离开S城去F市，离家近，还有弟弟相伴，可以到学长公司里打打杂，继续过隐居的生活。可是一，听学姐说完那番话，后，我彻底改变了想法，我不想再活在有高渐飞这个名字的地方。
　　人生那么短，十年又十年。我还能有几个十年？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高渐飞纠缠不清。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我的生活，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找到所谓的幸福，但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一定不会幸福。
　　何苾
　　06．30
　　何苾写完信，心中仍是一团乱麻，整个人一直处于无意识状态，直到秋凉来点，她才手忙脚乱的接起手机。
　　秋凉惊慌失措的说：“乱了，乱了，全乱了！”
　　何苾说：“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秋凉喘了口气说：“亮亮又离家出走了，她妈妈打电话给燕仔，没人接，就打我这边来了。我刚又给燕仔打过去了，是燕妈接的，说是燕仔晕倒送医院了……”
　　何苾听完，平静的说：“亮亮也不是第一回离家出走了，既然没去找你，没去找燕仔，也没来找我，多数是去广州找她那些大学同学了，不用担心。至于燕仔，她身子骨本来就不行，也不是第一回晕倒了，你不用这么紧张。”
　　秋凉听何苾这么说，不得不感叹了句：“你还真是不紧张。”
　　何苾说：“你不会以为亮亮会自杀，燕仔一晕过去就醒不过来吧？”
　　秋凉说：“照她俩现在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啊。”
　　何苾笑道：“当然不可能。亮亮这种人既怕死又怕疼，对她来说，活是比死更难受的一件事，死却是比活更恐怖的一件事。所以，她不会想去死的。至于燕仔，次次晕倒都像在喊狼来了，让人虚惊一场罢了。”
　　秋凉问：“那我们什么都不管不问不关心了？”
　　何苾说：“那也不是这么说的。关心关心她们总是应该的。这样吧。你等我十五分钟。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燕仔。”
　　秋凉有点好奇：“那亮亮呢？要不要找找看她去哪儿了？”
　　何苾移动电脑鼠标，边看屏幕边答道：“不用。我现在十分肯定，亮亮活得好好的。我正在看她的QQ签名。她每天都换一个签名的，今天的签名是‘生无可恋，死却可惧，行尸走肉未尝不是办法。’你放心吧。林大小姐时不时需要诗情画意的哀悼一下她的爱情，安静几天就没事了。咱们先去那那个病号吧。”
　　两人约好见面，打了车匆匆赶到医院，还没走到燕仔的病房，就听见她的哭声，哭得好不伤心。
　　秋凉边走边对何苾说：“这丫头估计是看到护士拿针筒来，不想打针又在闹了。”
　　何苾说：“可能吧。哭成那样，声线够好、泪腺也够发达！”
　　两人一迈进病房，就发现燕仔眼睛鼻子都是红的。
　　秋凉瞥了何苾一眼，极快的嘀咕了一句：“这又是唱的哪出？”
　　何苾也答不上来，于是走到燕仔跟前问：“怎么啦燕仔？”
　　、站在一旁的燕妈先是招呼了句：“你们有心了，还来看她。”接着狠狠白了燕仔一眼，没好气的说：“这丫头疯疯癫癫的，别人中彩票，她激动到晕倒，你们说她神不神经？”
　　何苾和秋凉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再看看燕仔，只见她手上还紧紧抓着一叠彩票，嘟着嘴低着头看着彩票说：“我每期都买同一组号码，每期都买两注，都买了两年了，就差那一期没买，偏偏就那一期看了一千万！你们说我气不气？都怪那个丁老太婆，要不是她，我现在就是千万富婆了。”
　　何苾和秋凉都听得糊涂，秋凉好奇心重些，赶紧追着问燕仔：“这关你们丁老太太什么事啊？”
　　燕仔两只眼睛仿佛要喷出火的样子：“怎么不关她的事了？那个丁老太婆好死不死总是跑到旅行社当监工，那天我要溜到对面街去买彩票，她偏偏盯着我不放，管这管那，还叫我去帮她送狗粮，被她耽误了老半天，错过了买彩票的时间，结果就那一期的开了奖！这可是千万大奖啊！扣掉税还有八百万的纯收入呢！八百万啊！我每个月两千块工资，要不吃不喝三百三十三年哈年亿年个赚到八百万啊！你们说我该不该生气？”
　　何苾秋凉听得传奇，相视一笑。接着何苾点着头回答燕仔说：“是该生气，是该生气。丁老太太太不识趣了，知道你要中千万大奖，还故意挡你财路。”
　　“还有那条狗！”燕仔没仔细听何苾说什么，想到了毛毛，怒不可遏，“那条老不死的狗在宠物医院让一堆人伺候着，还连累我中不到彩票！真该千刀万剐！”
　　“是，是，那条狗真不是东西……”秋凉继续附和着燕仔。
　　“还有——”燕仔还要继续说。
　　何苾抢过燕仔的话头说：“还有，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现在把丁老太太和那条狗一起活埋了也没用，还是想想别的生财道路吧。”
　　燕仔听何苾这么一说，还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说：“不错，这组号码不能用了，今后我没有彩票寄托，就成一行尸走肉了，这可不行，我要积极的面对人生，我要另外开发一组号码，再买它两年彩票。”
　　见燕仔情绪稍有好转，秋凉开起玩笑说：“以前我都不知道你口算学这么好，2000块月薪，要做333年才能赚到800万，都不用想一下就算出来了，你这个小脑袋瓜还是蛮好使的嘛！”
　　燕仔瞪了秋凉一眼，说：“又不是刚刚才算的，在家里的时候就算过了。我就是算到要不吃不喝的和丁老太太朝夕相处333年，才能有800万入帐，心里那个堵啊，血气一上涌，就晕倒了。”
　　一旁的燕妈见燕仔恢复得差不多了，开始秋后算帐：“你这丫头，疯疯癫癫的，几时才能做点正常的事？我都还没手你呢，一个女孩子家，身高不到158，体重不到80斤，头发不到8厘米，随便开个口倒是有80分贝，突然跑回家翻箱倒柜的，不知会一下就大叫一声晕过去，你觉得你妈我还年轻，经得起你这样吓是吗？”
　　燕仔常说她家有“虎爸狼妈”，因为她“前怕狼后怕虎”，见燕妈发飙了，赶紧集中精神嘿嘿的赔着笑说：“妈妈，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我哪敢吓您啊！别生气了，来，来，笑一个嘛！”说着拉起燕妈的手直晃荡，跟吵着要糖吃的样子差不多。
　　燕妈向来把燕仔当命根子，生平最恼的就是她的板寸头和药罐身，板着脸说：“要我不生气可以，把头发留长了。”
　　燕仔愣了一下，可能觉得得不偿失，继续笑，不置可否。
　　燕妈见状说：“你少给我装蒜，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关房间几个月，让头发长长了再放你出来。”
　　燕仔哼了一声，说：“你要是把我关起来，我就把头发全拔了弄个光头给你欣赏！”
　　燕妈气到了，拎起燕仔的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燕仔赔着笑说：“别，别——我开玩笑的，好妈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都听您的，不就是几根头发嘛，您说留就留……”
　　燕妈松了手说：“说到就要做到——”
　　“而且要做最好嘛！”燕仔抢白道，“老爸说什么你也说什么，真没创意。”
　　燕妈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没！没！”燕仔举手投降，笑呵呵的，已然忘记刚刚的不快。
　　何苾和秋凉静静看着这对母女闹了一场，会意一笑。
　　燕妈看燕仔能说能笑没什么事了，点滴也打完了，决定带她出院，一边同燕爸通电话一边往交费处走，去退卡办出院手续。
　　何苾和秋凉在病房陪着燕仔收拾东西，等燕妈来集合，谁知道燕妈未到，燕爸倒是先到了。
　　燕爸是从燕仔晕倒那一刻，接完俨妈的电话便从外地的客户公司往回赶的，燕妈在电话里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燕爸对整个事件也了解了个大概，一进病房便搂着燕仔说：“好女儿，你受苦了。”
　　燕仔不好意思的嘿嘿直笑，说：“好爸爸，对不起了，我不是故意晕的。”
　　燕爸书：“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晕的。没关系。女儿啊，不就是八百万吗，也没多少，老爸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你赚回来。”
　　燕仔说：“那我不要了。我就是不想爸爸那么辛苦，才去买彩票的。”
　　燕爸把燕仔搂得更紧了些，说：“好女儿，那你想要什么？爸爸今天赏你一个愿望！”
　　燕仔纠正说：“爸爸，你要说，‘为父今日赐乃一心愿耳’。”
　　……
　　燕爸和燕仔谈笑风声，已然忘记了何苾和秋凉的存在。
　　何苾和秋凉见他们父慈女孝，有爱得不行，悄悄推出了病房，同燕妈打了声招呼便先离开了。
　　走在医院外的大道上，阳光照在人身上，直接发烫，与医院的冰凉感觉完全融不到一起。何苾和秋凉加紧脚步赶路。
　　秋凉感慨的说：“燕仔这个性格，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何苾自走自的，边走边说：“性格的形成和家庭有很大的关系。说是性格决定命运，归根到底是上一代人就把下一代人的命运决定了。至少，会决定人生基调的悲喜。”
　　秋凉走慢了几步，没有听清楚何苾说的什么，追上去问：“你说什么？”
　　何苾回头笑了笑，说：“没什么，我说燕仔其实挺长情挺有耐心的，买个彩票能坚持两年买同一组号码。”


第五十九章 【见招拆招】
　　苏姗娜错过了一场相亲，在Peter车上睡了一宿，醒来之后又全然忘记了之前的踌躇，一边吩咐Peter送她去买早餐带回公司孝Anna和一众同事，一边打电话给何苾支招。
　　何苾说话的语气有些恍惚，苏姗娜才跟她说了两句话就发觉有些不对劲，问她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何苾轻声说，“只是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精神很难集中。”
　　苏姗娜关心道：“你没事吧？”
　　何苾勉强的笑了一声，说：“我又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能有什么事？一时感慨罢了。你刚才说要找我支招，支什么招？”
　　苏姗娜“哦”了一声，赶紧简明扼要的讲了讲沙滩裤单子替代布料色差的事情。何苾听完，嗯了一声，有条有理的回答说：“其实这个情况下，你的处理方式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你没有严格把握外企的生存法则，一定要留文字证据下来才可以。你说这批沙滩裤是南美市场要的，这批色差的裤子只是一个款几千条而已，色差的部位只是一个小小的捆条部位，根本不算什么问题，客户又是老客人了，又不是不知道量少没办法批量染布，不可能因为这么个小问题发难的，所以，你所要做的就是过Anna那关而已。”
　　苏姗娜说：“这些我都知道，可问题是，我现在要怎么过关？”
　　“很简单，弄个书面证据堵住Anna的嘴。”
　　苏姗娜听不明白，继续问道：“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要在电话里问Jenny Pan了，不用E-mail也可以用Skype啊，就留有证据了。现在我怎么去找书面证据呀？”
　　何苾说：“没让你去找，要去做。我问你，昨天Anna指出问题的时候是几点？”
　　苏姗娜想了想，回答说：“大概下午五点多，都快下班了。”
　　何苾又问：“样品有让QC检验过，给出报告了吗？”
　　苏姗娜答道：“昨天下班的时候已经提交了报告给我了，除了那点色差，别的确实都没什么问题。”
　　何苾理了理思绪，说：“Anna向来以封疆大吏自居，这次的事情完全是她生出来的，昨天事情发生已经快下班了，所以我打赌她昨天不会打电话给新加坡那边说这件事，况且这是件太小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她吹毛求疵，她不会说，也没时间去多说，所以今天你要做的是，抓紧时间，提前几十分钟去上班，赶紧给Jenny Pan打封紧急邮件，邮件你要这么写：Dear Jenny，……”
　　“慢着，慢着。”苏姗娜突然喊停，“等我拿纸笔记一下！”
　　苏姗娜说这话的时候，Peter已经将车停靠在路旁，从车斗柜子里找出纸笔递给她。苏姗娜接过纸笔，摆好架势，对着电话说：“好了，可以说了。”
　　何苾接着说道：“邮件你要写，关于沙滩裤定单，工厂已将穿头羊送到我司办事处，QC检验意见如附件，然后你把QC的意见一一列出来，色差那条也要列上去。最后加一点说，由于捆条用布量小无法安排染缸批量印染，是找现货替代的，颜色有所偏差，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就是你说可以接受的那个问题，其它方面也全部达到我们的要求，现在是否可以出货，请确认并安排船期，最后，你再强调一句，Pls confirm all above points。你记得发完信马上给新加坡那边打个电话，说有紧急信件请Jenny Pan速回。这样，只要Jenny Pan回了你的邮件，不管是说OK还是确认船期给你，都表示她接受了你的说法，接受这批货。到时候你把邮件打印出来，Anna再问你就给她看。”
　　苏姗娜听完喜上眉梢，说：“明白了！明白了！原来这样就能搞定，谢谢你，何仙姑！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并不厉害。”何苾说道，“是你太不用心了，以后要小心点，跟着Anna那种跟单主管，没事也给你制造点事来，自己要多加小心谨慎才能驶得万年船。”
　　“知道了，知道了。”苏姗娜得到何苾的支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挂了电话，要叫Peter快点开车送她买早餐去公司，这才发现Peter早就不在驾驶座上，四下一寻找，发现Peter已经提了一大兜豆浆、小吃从对面的餐馆出来，笑着伸手帮他推开了车门。
　　Peter看苏姗娜恢复了笑容，问：“事情解决了？”
　　苏姗娜点头说：“是啊，原来简单得很。”
　　Peter感叹了句：“这个何苾还真不是一般人。见招拆招只是三言两语的事。”
　　苏姗娜只笑不答。Peter也不好再说什么，知道苏姗娜时间赶，赶紧开车直奔三号工业区，Kingfun的所在地。
　　苏姗娜一进公司就到每人桌上发份早餐，然后依何苾所说，开始执行解决方案。
　　苏姗娜的英语是何苾补过的，一封邮件几分钟便写得措辞严谨、天衣无缝、态度专业，满脸得意的发了出去。一看上班时间到了，立刻打电话到新加坡总部给业务上司Jenny Pan，要求回复。Jenny Pan很配合的快速回了句：“OK，下周五有船可走。”事情很顺利很圆满的走向结局，她整个人解放了下来，端起马克杯到茶水间透透气。
　　苏姗娜一进茶水间就听见Sammy在那兴奋的奔走相告：“号外，号外！剧情大逆转！”
　　苏姗娜走上前去问道：“发生什么大事了？高兴成这样。”
　　Sammy神秘的低声说：“你不知道，原来Benson没来上班是另有内情！”
　　苏姗娜听得好奇，追问道：“什么内情？”
　　Vicky抢着说：“原来Benson中了彩票，中了一千万的大奖！”
　　苏姗娜听多了故事，已经快麻木了，不太相信这些流言，于是又问道：“这次你又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No，No，No！”Vicky摇头又摆手，连声说，“这次绝对错不了，这次这个版本是当事人Benson亲口说的。”
　　苏姗娜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说大话骗人？”
　　Vicky道：“Benson这个人虽然很不知所谓，却有个优点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那就是‘喜怒形于色，实话照直说。’他除了骗他床上的女人，平常是不会撒谎的。”
　　苏姗娜回想了一下，说：“好象也是。”
　　Vicky接着说：“而且，Benson还说，前天晚上我见到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是彩票投注站的工作人员，Benson每次去那买彩票都叫她从别人留的那些纸条和过期彩票上挑一组号码加买两注。Benson中奖的那组号码就是那女的帮他选的，所以Benson一兑完奖，就去请那个女的出来玩，还送她名牌衣服，据说花了小万块，够有良心的。”
　　苏姗娜微微一笑，说：“Benson还知恩图报啊。”
　　“是啊，不够可惜，报着别处的，忘了Anna了。”Vicky头头是道的说着，“你不是没看到，他不来公司，Anna的脸色更难看了，昨天都朝你开火了，你要特别小心才是。”
　　苏姗娜吐了吐舌头：“我得求神拜佛，早点过关。”
　　正说着，Anna又在办公室叫起了苏姗娜的名字。
　　苏姗娜听到声音，哆嗦了一下，立刻又恢复正常笑容，端起马克杯离开茶水间，婀娜的走到办公室，放下杯子，走到Anna跟前，微笑着问：“有事吗？”
　　“没事我叫你干吗？”Anna没什么好气，“沙滩裤的单子你打算怎么解决？”
　　苏姗娜实话实说：“没什么问题，这批货可以出的。船期是下周五。”
　　Anna其实早就监控过苏姗娜的邮件，怎么会不知Jenny Pan的回复内容，嘴上却说：“你擅作什么主张啊？有色差的货能出吗？谁说的？”
　　苏姗娜辩解道：“可是Jenny Pan说类似的替代颜色是可以接受的，不信我拿她的回复邮件给你看看。”
　　“不用！看邮件有什么用？”Anna的语气更加硬了，“Jenny Pan人在新加坡，她又没看到实样，她说的能算数吗？你真是胡闹！”
　　苏姗娜心底有点厌烦，忍不住说：“那，你想怎么样？”
　　“什么叫我想怎么样？”Anna火气更旺了，白了苏姗娜一眼，说：“这关系到公司的形象你懂不懂？当然要小心解决，不然以后客人说我们的货都是有色差的，传出去多难听？”
　　苏姗娜被Anna绕得难受，绕得头有点晕，说：“那我再想想，要怎么办。”
　　Anna摆摆手说：“去想吧，去想吧。”
　　苏姗娜回到座位坐了一会，没想出什么法子，于是溜到卫生间给何苾打电话。
　　苏姗娜仔细的把Anna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何苾听完叹了口气说：“看来这个老太太难缠得很，我是斗不赢她了。”
　　苏姗娜急忙叫道：“你先别认输啊，你认输了我怎么办？”
　　何苾想了想，说：“如今之计只有借刀杀人了。”
　　苏姗娜听不明白，问道：“怎么个借刀杀人？借谁的刀？”
　　何苾分析道：“到下周五还有十来天时间，提前两天装柜，也还有差不多七天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够了。首先，你要用拖字诀，不要提出任何解决措施，拖住Anna这边的决定，至少要拖三天。”
　　苏姗娜说：“拖三天，不就是拖五天？三天后就是周末了。”
　　何苾笑了笑：“那你就拖五天吧。事缓则圆，想解决问题就不能急。同时，你今天要赶紧寄出船头样到新加坡，附上QC意见表，用最快的国际快递。然后电话跟Jenny Pan说一下寄了船头样给她了，叫她收到后检查一下，跟你做个反馈。三天后还要记得查问快地公司，只要新加坡那边一签收，你就要赶紧发邮件给Jenny Pan说船头样已到，请核对质量表格和实样，并批复。然后打电话给她，电话里顺便透露一下，Anna不让出货——话说得有技巧一些，这个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苏姗娜听着听着笑了起来：“对，让她们两个去掐个够。不过还是要经别人的口透露给她，我不能搅进去。——嗯，就船务好了。让她以为这边两人分赃不均，内讧。”
　　何苾听罢，说：“真是只狐狸。这么聪明，哪用得着我教？就这样吧，拜拜，”说完挂了电话。
　　苏姗娜计已成形，当即执行去了。


第六十章 【真不要脸】
　　燕仔向来说风便下雨，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为她的千万大奖擦身而过之事闹了一场，哀悼了一天，从医院开解过之后，回到家睡一觉醒来，没事人一样回旅行社上班。
　　旅行社的同事们在燕仔到来之前都已经收到风，知道之前误会了，又体谅燕仔受着这么大打击，个个互使眼色，绝口不提彩票、中奖、运气之类的敏感关键词。
　　整个旅行社的人都装得若无其事，于是比平常少了些八卦闲话，四周安静了，燕仔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坐在位子上，偶尔出张票，无聊得很，一听蔡亦婷说有个去南海的团今日回程还没安排人接机，燕仔立刻跳了起来，自告奋勇的说由她去接。蔡亦婷本来就是计调兼业务经理，业务上谁进谁出都是她说了算的，她了个头，燕仔便兴致勃勃的出发了。
　　南方人信佛信得虔诚，普陀山进香游一直是南方的旅行社的热门旅游线路。海角天涯旅行社的大半业务也是靠的这个项目，丁爱国名下有个车队，这条线路又做得早，客源广，一直是每日发团的，尤其到了每年农历三月的观音诞，海角天涯旅行社生意火爆，车队概不外借，更是惹得同行纷纷眼红。眼下虽然旺季已过，南海四日游、七日游仍是日日发团不间断的，毕竟S城在经济建设上以出口型的私营企业为生力军，生意人满城，对渡海观音格外信仰。
　　通常来说，从南海回来的团友累归累，总是慈眉善目，毕竟到了趟观音道场，熏了几天大慈大悲香，戾气都消化了不少。可是这次，燕仔接的这个团中，有一对戾气难消的夫妻，一路闹着回来，吵得其他团友烦躁不安，礼佛礼得一肚子火，一路上纷纷向带团的全陪导游员抱怨这对夫妻“真不要脸”，下了飞机更是拉住燕仔投诉，连带着也告状说全陪导游办事不力。
　　燕仔一边四处赔礼赔笑，安抚团友，一边向导游同事了解了有升毫秒那对吵架夫妻的情况。
　　那对夫妻不是别人，正是海角天涯的前社花曾旋旋和她老公蔡棍。本来吧，曾旋旋是欢欢喜喜的同蔡棍一起去诚心礼佛的，谁知道才拜了一天佛，曾旋旋便从蔡棍手机里翻出了蔡棍同一个女人的缠绵照，醋意翻滚，和蔡棍新账旧账加在一起算，随便一句话便吵得不可开交，睡觉时间吵得从床到窗都在颤抖，吃饭时间吵得所有菜都像回锅肉一样直蹦跳，上香时候吵得香客们个个起杀心想燃香戳死他俩，就连在车上飞机上的时间里都动不动的恶语相向，吵得周围的乘客们坐立不安。团员们深以为耻，被折腾得不得安宁，差点没集体崩溃，纷纷投诉，全陪导游也真的诚心诚意的找这两口子谈了一会，谁知道这两口子不但吵，还都不认输，越吵越起劲，不愿分开冷静，宁愿时刻开火。全陪导游劝架不成还被两口子合起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团友们憋着各自一肚子的火气回到S城，一下机自然纷纷朝燕仔反映情况，一个一个都斩钉截铁的说，下回进香再安排这样的团友，就一定退团。燕仔赶紧找了个借口让全陪把蔡棍和曾旋旋夫妻二人安排上了燕仔坐到机场、原本要即刻返回旅行社的小型旅游车上，她带领其他团友上了旅游大巴送到指定车站。路上，燕仔是这样安抚其他团友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这两口子长得漂漂亮亮的，谁晓得这么不识大体，我们的全陪导游员去劝他们，都被骂哭了。这人和人的素质真的是不一样的，回去我一定要跟领导反应一下，把他们列到黑名单上去……这次让大家一路受扰，实在是对不住了，请各位多多担待，下次大家再来光顾，我们一定给大家特别优惠。大家就给个面子，当这次做功德了，忍了这一路，也是在修炼啊……”几句话说得其他团友纷纷松了心情。
　　安抚了众团友，事情也就算解决了，但燕仔向来八卦惯了，突然间又对蔡棍和曾旋旋的夫妻生活产生了浓厚兴趣，冒着被两口子唾沫星子溅死的危险，顶着厚脸皮回头上了小型旅游车。
　　也不知道是燕仔长得太可爱、口才太好让人无法设防，还是曾旋旋其实是少根筋的，燕仔劝了几句，曾旋旋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事情始末全盘托出。
　　曾旋旋力数蔡棍结婚多年来的恶行，说他长年夜不归宿，偶尔办次事也常常是醉着酒力不从心的，夫妻生活极不和谐，害她多年未有所出引至公婆不满；蔡棍在外头玩女人她向来是知道的，但当他逢场作戏一直睁只眼闭只眼，谁知道蔡棍愈演愈烈居然包起了二奶，包二奶也就算了，那二奶居然还不如曾旋旋漂亮，曾旋旋觉得面子受损，怎么会不火大。
　　曾旋旋一边哭诉一边骂蔡棍“真不要脸”，燕仔听得可笑，却不能笑，一边忍着内伤的可能，一边昧着良心劝蔡棍：“蔡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找也找个质素高一些的，不然你太太出门多没面子。”
　　蔡棍口口声声自己冤枉，按他的说法，他根本没包二奶，是曾旋旋神经有毛病才不断怀疑他。
　　曾旋旋拿着蔡棍的手机据理力争，非要问出照片里的女人姓什名谁，蔡棍闪闪躲躲的说逢场作戏根本记不得是谁。
　　小两口吵得天雷震震，燕仔这个昏官也束手无策，断不了他们的家务事，反正旅程结束了，八卦也挖完了，送他们到约定地点，就随他们去了。
　　燕仔回到旅行社，与全陪导游员一起，向蔡亦婷描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蔡亦婷听得哈哈大笑，直夸燕仔：“好燕仔，你这次做得好！说得更好！把他们列入黑名单！这主意太好了！简直就是创举！哈哈……”
　　燕仔奇怪自己不过是处理了一桩简单的投诉，到了蔡亦婷口中怎么像成了英雄了，她纳闷蔡亦婷威吓高兴成这样，疑惑的瞧了瞧许姐。许姐之后悄悄提醒燕仔说：“你忘啦？亦婷同曾旋旋八字相冲，当年曾旋旋除了诅咒亦婷‘全家死光光’，还总笑她嫁不出去，如今亦婷马上就要嫁到有钱人家当少奶奶，这种时候又听说曾旋旋和她老公原来是这样过日子的，能不开心吗？”
　　燕仔想不通，追着问：“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她们俩当年是怎么掐起来的？就因为曾旋旋笔记本上写了一句‘我诅咒偷看我笔记本的人全家死光光’？”
　　许姐笑了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然不止这一句话了。”
　　燕仔又问：“那还有什么？”
　　许姐秘而不宣，神秘的笑了笑，说：“佛曰，不可说。”
　　燕仔明知天下女人无一不八卦，旅行社里这些女人更是八卦中的精英，许姐这个资深的八卦精英憋着不说蔡亦婷和曾旋旋那段往事，肯定是另有玄机，于是也神秘兮兮的笑了笑说：“不可说，那就改天再说了。”
　　在旅行社里聊得开心的时候，曾旋旋已经进了家门摔了不少东西，摔得一地鸡零狗碎。
　　蔡棍最看不得家中鸡飞狗跳的样子，换了套衣服又摔门离去。
　　每次同曾旋旋吵完架，蔡棍必然到桑拿房找贝云舒缓情绪，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这次他运气不好，贝云一直在招呼个什么贵客，无法抽身。领班知道蔡棍非贝云不点，赔罪了一下，劝蔡棍多蒸一会再说。
　　蔡棍蒸得大汗淋漓快熟了，知道自己再蒸下去绝对虚脱，于是开了房卧躺到床上休息，顺便等贝云。
　　等着等着，领班一脸歉意的带了个新人过来说贝云一时还走不开，能不能由这个新来的小仙女先招呼着。
　　蔡棍本来是极为不满的，拿着手机对着照片生闷气——那张缠绵照的女主角，正是贝云。但是当领班身后的小仙女走到他面前来，他立刻看直了眼睛。
　　那一刻的蔡棍耳朵里似乎响起了曾旋旋带着嘲笑口吻的叫骂：“你要找相好的也找个比我漂亮的啊，找些上不得台面的是什么意思？存心拆我的台是吗？……”他的双眼停留在小仙女胸前，仿佛听到自己的一颗心在那边跳动，砰、砰，撞击得他整个人精神振奋。
　　他笑了起来，点了下头，领班识趣的关了门出去。小仙女则从领班身后走出，缓缓走到蔡棍面前来。
　　小仙女因是新人，并没有穿制服，而是穿了一袭白色的连衣裙，披散着一头乌黑亮丽到可以拍洗发水广告的长发，一张小脸妆容细致，与曾旋旋有得一拼，身材玲珑有致，比曾旋旋要胜出几分。
　　蔡棍看得出神，手下一抖，不经意间已经按下删除键，删掉了他同贝云的缠绵照。他全然不知，全心全意的看着小仙女说：“快上来吧，先推背。”
　　小仙女不紧不慢的走上前，伸出一双细嫩的小手，在蔡棍背上轻轻推了起来。
　　小仙女力大道不足，不像贝云专业的一手巧劲可以令蔡棍舒缓筋骨，但小仙女双手滑过的地方，蔡棍明显感觉热血沸腾，被她三捏两捏之下，已经是血冲脑门，翻了个身便把小仙女拉了过来。
　　就那么张小床，两人还做得挺起劲的，技术也都不错，居然没摔下去。
　　就在两人大口大口喘着气的时候，门吱的一声开了。两人紧张的齐齐望去，只见贝云一脸诧异过后，啐了一口，砰的把门摔上走了。
　　小仙女有些担心的说：“贝云不高兴了，我出去同她解释解释。”
　　蔡棍说：“解释什么解释。她不高兴是她的事，我高兴就好了。你别管她了，呆会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小仙女立刻又心花怒放起来，配合的叫唤着，隔着门板，声音是一浪高一浪低此起彼伏。
　　贝云在门口再一次经过，又啐了一口，加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第六十一章 【春色无边】
　　每个跟我上过床的女人我都娶回家的话，我家岂不是要跟皇宫一样大？——Benson
　　Kingfun公司跟春节档的电影院线似的，每天都有新剧上演，刀光剑影、厮杀不停，搞得里面的每个人都“时刻准备着”，绷着条神经线不敢放松。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整体上是算平静很多的，Parvani初战受挫之后学会了韬光养晦，一直潜心学中文不问政事。Anna无后顾之忧后一心忙着抱孙子，公司的事其实已经少管非常多了，可是偏偏遇到了她那极品干儿子Benson的窜逃事件，所以苏姗娜撞了回枪口。
　　但苏姗娜也不是省油的灯，通过Jim的口挑起了Anna和公司总部的资深业务员Jenny Pan的矛盾，Anna顾忌到Jenny Pan的地理位置——离老板比较近，妥协下来，苏姗娜成功的转嫁了危机，自保之余还见识到了Anna的进退得宜。
　　至于Benson，在外头蹦达了几天之后，开始反思自己对Anna是不是不够尊重，毕竟她也提携过自己。他是个性情中人，想明白之后买了礼物讨好Anna，一口一个干妈，又把Anna哄得心花怒放，任由他炫富去了。回归的Benson今非昔比，司机是万万当不得了，Anna赶紧另外招聘了一名司机，让Benson专心做他的公子哥去。
　　Kingfun公司众人依旧卖力的工作，并十分习惯Benson的突然造访。
　　Benson突然发了笔横财，性情一下子又年轻了好几岁，少年得志的样子展露无遗，更加玩得昏天暗地。不过他再怎么忙得没日没夜，都还记得来Kingfun公司给他干妈晨昏定省，串串门子过过少爷瘾。
　　依旧是满口污言秽语，好好一个话题经他的口也会变成未经洗涤的泥沼草莓，让人望而生畏。Kingfun公司众人都小心的赔着笑，听他每日回顾，汇报着前一夜的艳遇。
　　Benson长得漂亮，在某些方面可以省不少开销。比如说，女人方面。他向来不缺女人，不但如此，他甚至可以夜夜换新娘，夜夜当新郎。只要他点头，多的是十八岁的懵懂少女痴缠于他，多的是美丽少妇倒贴于他。
　　Kingfun公司其他几个男士都是长相不值得多费笔墨描述的那种，对Benson的艳遇日日听得一肚子酸葡萄水，却只能在他离开公司后，偷偷在其她女同事面前说句：“Benson可真是个人渣！”
　　Benson对人渣这个词自然不陌生，他常被人当面这么骂。不过，当面骂他人渣的都是女人，要么是情窦初开的小妹妹被他带到酒店房间，欲拒还迎的嗔一句，要么是死缠多次被他狠狠丢在夜店门口的女孩声嘶力竭的吼一句，他听多了，已经听得麻木了，渐渐忘了人渣这个词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他以为男人被女人骂人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他可能不知道，他的同事们，包括男同事们，都在背后骂他为人渣。
　　Benson近来手头那么松，开起了他的Dream Car——悍马，每夜换场的速度也更加频繁了。他很会享受，口刁，各大酒店的招牌菜都被他挑剔得没几个能上台面，他的手则比他的口更加刁，摸惯了十八岁清纯少女的细嫩皮肤，对三十岁以上的女人已经不屑一顾。近来场子换得快，究竟荼毒了多少少女，他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手感是训练得更上一层楼了。以前他的咸猪手一摸，可以分得清二十岁和三十岁的皮肤，现在，他还可以分得出哪个是二十五岁以下，哪个是二十五岁以上。
　　Benson沾沾自喜的跟Jim传授经验，Jim赔着笑，一旁的Vicky已经是听得毛骨悚然，连上了几次厕所。
　　Vicky一进卫生间就撞上了Sammy和Vivien，三人感叹了半天才离开。Vicky以为自己躲过了高峰片断，想不到从卫生间慢吞吞走出来，有幸听见了Benson更加令人作呕的论断。
　　Vicky不想听，Sammy不想听，Vivien也不想听，就连一直埋头翻译文件、低调中的苏姗娜都不耐烦的撇了撇嘴。可是Kingfun公司这个开放式的办公室，济济一堂，大家都免不了听了个全套。
　　原来，Benson前一夜在夜场喝多了，误把一个外国妇女当作纯情美少女带去了酒店开房间。对方如饥似渴，操得他一夜筋疲力尽，早上醒过来全身无力，再看到身旁那外国女人松弛的皮肤，手上不小心又搭到了她腰间的一圈赘肉，Benson突然有种被□的感觉，极度作呕之下，抓了衣服落荒而逃。
　　“恶心啊恶心！真他妈的恶心！我后悔！真后悔！”Benson在Kingfun公司办公室里，是这么说的。
　　Jim既羡慕Benson中外通吃，又有些幸灾乐祸，便压着声问他：“怎么恶心了？外国妞不是都挺漂亮的？后悔什么啊？”
　　Benson听完，恨恨的说：“用我的切身经验告诉你，千万不要上外国货！都不知道是第几手的，我昨晚真是见鬼了！倒霉透了，累得半死，操去半条命什么也够不着。就像拿竹竿去搅古井，无趣又恶心！”
　　办公室的人被逼听着Benson的控诉，听来听去也只是觉得他恶心而已——他一直都是这样，玩完了还要说风凉话，偏偏还就有那么多十八二十的漂亮傻女孩前仆后继的往他怀里躺。
　　Benson坐在Jim的桌上继续谈论着前一晚的外国货：“那洋妞的皮肤真差劲，比我的还粗，一点手感都没有，摸起来一手的疙瘩，恶心啊真恶心……”
　　Parvani虽然没听懂，但对上班时间来捣乱的自然是有想法的。他远远的看着讲得眉飞色舞的Benson，又瞥了一眼身旁埋头看文件、不动声色的Anna一眼，低下头，继续忍。
　　Vicky、Sammy、Vivien等一干女同事是忍不下去了，一看时间差不多，纷纷抓了包下班飞离。苏姗娜也不动声色的提了包下楼。
　　Jim还在赔着笑听Benson演讲。另外的几个男同事也没有离去的意思，这便是男女的差别。
　　其实这些男同胞们自然另有算盘：这年头风月盛行，有得听还是不要错过。
　　Benson对床第之事，向来是事无巨细都一一与众人分享的，与他上过床的女人，身上有几颗痣都会由秘密变得不是秘密。只是她们不知而已。Kingfun公司众人和Benson那些狐朋狗友，若有心，随时都可以编出几本《艳闻录》出来。
　　Benson还要继续讲，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了看来点显示，不耐烦的按掉了，Jim等人心照不宣，还在等着Benson讲下文，Benson的电话又锲而不舍的响了起来。
　　Benson不厌其烦，使劲按了按接听键，没好气的喊道：“什么事快说！”
　　Kingfun公司办公室到了下班时间，人少了，比平常更加安静，Benson的手机声音常年适应KTV的外围环境，声音挺大的，Jim等人隐隐约约的听到一个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具体说的什么却只有Benson才能听清。
　　Benson是皱着眉头听对方申诉的，他耐性有限，过了一会便受不了了，咆哮道：“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玩不起就不要出来玩，真没意思！当时也是你情我愿的，我又没逼你！你自己在床上不也叫得很爽？□质量不好能怪我吗？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别来烦我！……如果每个跟我上过床的女人我都要娶回家，我家不是要跟皇宫一样大？……”
　　Jim等人听得震撼，更震撼的是电话另一头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几句什么话。
　　哭声烦得Benson受不了，又听到那头略带威胁腔调的话语，益发的反感，冲她嚷道：“想死就去死，记得死远一点！别来烦我！”
　　电话那头继续哭叫着什么，Benson叫道：“嫁吧嫁吧，能嫁得出去是你有本事，老子才不管你要嫁给谁呢！你以为你是谁，我管你生不生嫁不嫁的？”说着恨恨的挂掉了电话。
　　Jim等人听得头皮麻麻的，都不知道Benson会不会迁怒他们，没想到Benson只是笑笑说：“女人都是这样，出来玩，肚子玩大了就到处找冤大头，我才没那么傻呢！”
　　Jim讪讪的站在一旁赔着笑点着头。
　　Benson搂着Jim的肩膀说：“兄弟，今天晚上一起去玩吧，你都不知道，天辉酒店有三个霹雳娇娃，那叫一个辣！是熟人介绍的她们才接生意，如果陌生的碰到她们，不被她们玩死才怪！我跟她们的老大石军很熟，他们都陪我玩全套，4P也没问题，怎么样，有兴趣就一起去吧，我请客！”
　　Jim听得眼皮直跳，赶紧说：“还是不了，万一我老婆知道了，还不把家里全掀了。”
　　Benson笑道：“你这家伙，有贼心没贼胆。跟你说吧，要不是我最近玩得太猛了，有点虚，我才不会叫你一起呢，你都不知道，那叫一个春色无边啊……”
　　Jim听着听着，脑海里显现出春色无边的景象，感觉到春雷震震，春雨绵绵，万物复苏，好多好多东西都在发芽——好象，有点痒痒的。突然，脑中出现老婆提着斧头的样子，她张大血盆大口大喝一声，提斧朝他劈下……Jim浑身一哆嗦，赶紧说：“Benson你不是还要去玩吗？早点去吧！我还要回家报到呢。”
　　
第六十二章 【相亲大会】
　　有的山不是用来靠的，否则愚公移山干吗？——何苾
　　何苾发现母亲近来不仅文学长进，创意方面也是蒸蒸日上，一日千里，设计起亲女儿来那叫一个顺溜。何苾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已经从买酱油演变成了相亲，而且那阵仗简直就是——海选？不，应该是国庆集体婚礼。
　　何苾想不明白，自己聪明得被人指谪为精明，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一大早，何母买回了条大红色的雪纺裙，告诉何苾说这是淑平要买给她女儿的，她女儿身材同何苾差不多，想叫她帮忙试试。何苾看何母表情平淡，不像有阴谋的，加上自己“得罪”过淑平，想着有这么个赎罪的机会也好，省得母亲难做人，于是欢欢喜喜的换上雪纺裙给母亲瞧。何母左看右看，说：“女孩子就是要穿得红红火火的才好看嘛！”
　　何苾摸摸裙子布料的质感，有点割手，低头瞧瞧胸前装饰的塑料串珠，无语。正要回房间把衣服换回来，何母叫住她说：“还换什么换？穿过去给淑平看看！”
　　何苾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便说：“我正忙着呢，你看我穿着合身，她女儿穿着也应该合身，你告诉她一声就行了。”
　　何母拉长了脸说：“陪我走一趟，我和淑平都要去广场那边买酱油，我提不动，叫你帮忙提你是不是不愿意？”
　　何苾一看文化领域的争论马上就要上升到政治斗争的高度，特怕何母不高兴，赶紧点头说：“好，好，我去提，您提不动千万不要自己去。”
　　何母这才高高兴兴的携了何苾出门。
　　何苾一路走一路觉得有只毛毛虫在身上爬，说不出的怪异。一直到她和何母走到了广场前，远远看到迎面扑过来的胖女人淑平和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何苾心中大呼上当了。
　　那是个广场相亲大会。
　　何苾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对母亲和淑平的创意佩服得五体投地。谁说家庭主妇成不了大气候？何母和淑平这两个家庭主妇，就雄纠纠气昂昂的纠集了这场五百多号剩男剩女的相亲大会！
　　S城才多大啊，不过是F市辖区下的一个小小县级市而已，不到50万的常住人口，居然能让这两个家庭妇女找出来五百多号妙龄的单身男女来！何苾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全S城的未婚男女都到齐了。
　　何苾有种小白兔进了狼窝的感觉，看到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清一色的青年男女，忍不住打了个颤栗。
　　何母一手抓着何苾不放，一手接了淑平递过来的拍子。
　　天哪，还是挂牌出售？干脆插根草拍卖了算了！何苾顿时毛骨悚然，一着急，挣脱了母亲的手掌，飞奔。
　　才跑了一段路，何苾的脚踝明显的崴了一下，她顾不上许多，冲上马路拦了辆摩的，逃离远去。
　　何母眼睁睁看着女儿跑没影了，气得脸都绿了，但事已至此，她只能是对淑平赔笑说：“不好意思，我女儿脸皮薄。”
　　淑平是个见多识广的中年妇女，和气的笑了笑说：“没事没事。下次安排个小型的再叫她来，这次可能吓到了。阿丽，你可不能逃，这场大会你有份召集的，要帮我一起组织好才行。”
　　何母参与策划相亲大会，本来是为了公器私用，方便女儿。这下女儿逃了，她顿时没了动力，打不起精神来，但转念一想，这次组织好了，下次还可以如法炮制，再不济也能为女儿积累点经验来，于是强颜欢笑的当了回义工。
　　何苾一瘸一拐的逃到了卓家。卓何邀弟刚好从南海庵堂回来，见她这个样子，皱了眉低头去检查她的脚踝，又心疼又生气：“怎么有崴伤了？看都肿成什么样子了！这样下去，将来老了可有你苦头吃的！”
　　何苾反过来安慰卓何邀弟说：“姑奶奶，我没事的，呆会上点药酒就好了。您刚回来，一定累坏了，先去休息吧好吗？”
　　卓何邀弟摇摇头叹气：“你这孩子！先去上药！楼上你房间有药酒，一直给你备着呢。”
　　何苾还是坚持先扶卓何邀弟进了一楼东侧的主人房，才自己摸着扶梯上楼去。
　　卓宅是百年老宅，当年最早引入国外砖石构架的一批私人别墅之一，在那个年代也是极尽奢华的。卓宅外观是中式的，红砖条石、琉璃青瓦，而地基则是当年罕见的西式钢筋水泥结构，至于房子的内里装修，当年都是从意大利海运好几各月而来的顶级大理石铺砌的。这么多年过去，卓宅屹立不倒，若非还是私人产业，早该划入名胜古迹了。
　　卓宅起建时完全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坐北朝南，东厢主人房、西厢客房，总共四层，卓何邀弟年纪大了，不爱爬楼梯，一直住一楼东厢，二楼东厢的两间房分别是何苾和卓瑞的房间。卓瑞常年在国外，他的房间一直空置着，何苾倒是常常来卓宅探望卓何邀弟，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几乎不会上到二楼这个房间来。毕竟是她是何家长女，理论上不应该再占着卓家一个房间。她曾叫卓何邀弟安排苏姗娜住她那间房，但卓何邀弟一口回绝了，对苏姗娜另做了安排。
　　何苾站在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有些胆怯。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进古哦这个房间了，心汇总翻搅的到底是什么滋味，自己都说不清楚。
　　咔嚓一声，何苾轻轻转买门把，推了进去。
　　粉红色的墙壁，粉红色的幔帐，卡通图案的衣橱里还挂满各式童装洋裙，小梳妆台上摆满了水晶发饰和卡通发带。
　　墙壁应该是近年翻修过的，颜色纯净明朗。
　　房间的其它一切都还是何苾小时候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比小时候多了台电脑。
　　何苾心中似被什么堵住，眼眶发涩，但狠狠的抽了口气，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
　　她从翻了番橱柜，从中翻出来一瓶药酒，擦了擦脚踝。
　　擦完脚踝，休息了一会，何苾打开电脑，登入邮箱，写起信来。
　　锦瑟：
　　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相亲大会，哭笑不得。
　　我想，我是时候清理自己的心情了。很多积压太久的回忆，放在心底已经发霉了，即便拿出来大白天下，也无法与人分享了。所以，应该丢掉了。
　　我应该彻底的抛却过去。
　　……
　　才写了几句，何苾就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了，看着屏幕直发呆。老半天之后才长叹一声，对着那封才写了两行的信，关掉邮箱，关掉电脑，走出房去。
　　何苾关了房门，一拐一拐的下了楼，敲了敲卓何邀弟的房间。
　　“进来吧。”卓何邀弟答道。
　　何苾推门进去，极力的维持平衡姿态往前走。但细心的人一看便知，她走起路来仍有些不妥，一脚深一脚浅的。
　　卓何邀弟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两个孩子都不让人省心，卓瑞非要玩赛车，玩出车祸，腿断了没得玩了才作罢。被他父亲接到英国、德国治来治去，三年才治好；你呢，又是个麻烦的习惯性脱臼，医生都说了要你平常多注意，你还是乱来。”
　　何苾挽起卓何邀弟的胳膊说：“姑奶奶，您就别担心了，医生都说过我的脚没事的，习惯性脱臼本来就没办法根治，慢慢调理就是了，随它去吧。好了，别生气了，我以后会更加小心的。”
　　卓何邀弟说：“今天你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平常走路要稳着点吗？怎么还是那么不小心？”
　　何苾挤了挤笑容，说：“不小心踩坑里了，没事啦。”
　　卓何邀弟仔细的瞧着她说：“踩坑里了？你呀，跟卓瑞一样，都不让人省心。卓瑞我是管不着了，你要听听你妈的话，早点找个人依靠。年纪真的不小了。”
　　何苾听着卓何邀弟的口气，心里觉得十分怪异，试探的问：“姑奶奶，您怎么又扯到我妈头上了？”
　　卓何邀弟十分认真的继续说道：“刚才你妈很难得的来了通电话，跟我说，她安排你去相亲，你逃了。还说，如果我有见到你，就帮忙好好劝劝你，年纪不小了，该安顿下来了。”
　　何苾心中略有些生烦，说：“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
　　卓何邀弟却说：“如今想想，你常来看我，你妈想必是知道的，只是不点破而已。否则她也不会一看你逃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也同她说了，叫她别逼你逼得那么紧，我说我会介绍些好人家公子给你认识，你妈答应我以后不会给你乱介绍了。”
　　不乱介绍不代表不介绍，何苾对母亲已经是了解到无语的地步，但只是说：“姑奶奶，你不用帮我。你这样跟我妈谈判，万一一言不和又吵起来，我的罪过就大了。”
　　卓何邀弟说：“你不喜欢依靠别人，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我是你奶奶，我要当你的靠山你都不愿意？”
　　何苾说：“有的山不是用来靠的，否则愚公移山干吗？”
　　卓何邀弟停顿半刻才反应过来，恼道：“你是说我老太婆挡了你的道了？”
　　何苾意识到自己口误，赶紧赔上笑说：“不，不，您怎么会挡我的道？您误会了，我只是打个比方。”

　　第六十三章 【卢令之慕】
　　一天又一天，林亮亮失踪好几天了，其间只给林施书仪发了两条短信说她想安静一下，不要找她。林施书仪紧张得差点没叫名下几家工厂的工人全部停工出去帮她找女儿，林家三兄弟齐心合力的安抚林施书仪，并头头是道的分析说，亮亮肯定又上广州找那些大学同学去了，不用担心。林施书仪想想也觉得有理，这才稍微消停了一下。林氏三兄弟该玩的玩，该约会的约会，林家继续一片升平的景象。
　　此时的林亮亮正躲在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店套房中，门窗紧闭，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诗经发呆。
　　林亮亮向来是个网虫，不能上网就会手痒心痒全身不自在。可是经过烽火传送短信文件之事后，她总觉得网上有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所有的网络头像都幻化成了笑脸，一个一个都在嘲笑她。她不敢出门见人，怕熟人们都已经知道了她和杨康的事，以至于在网上挂个聊天工具她都是要选择隐身状态。即使这样，她仍是不放心，因为还有彩虹版等外挂软件的存在。她的隐身状态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她的心理学知识告诉她，会笑话她的自然都是小人，她防君子不防小人又有何用。于是她只抽早上四五点那种网上一片死寂的时间上去更改QQ签名，更完就下线，不敢在网上多加逗留。
　　林亮亮一个人在酒店房间呆着，不敢出去见人，三餐并作一餐，都是叫的客房服务，由服务员送到房间来解决。
　　网不能上，电视又看不下去，幸亏走前从书房随便抽了本书带在身边。林亮亮只能没日没夜的研究她手上的书了。
　　说来可笑，她随手从书架抽下来的书，竟然是《诗经》，她自己也是到了酒店房间才知道。她的书多数包有书皮，不仔细看的话，都长一个样子，她走得急，随手抽一本就走了，哪里管抽的是漫画还是教科书。
　　林亮亮书读得多，《诗经》自然不陌生，但除了学生时代课堂学过的那几首，以及经典电视电影里反复吟诵的那几句，其余的她也陌生得很。
　　如今既然没有别的消遣，就只能研究先秦诗歌了。
　　翻开《诗经》第一页便是那首脍炙人口用到发烂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亮亮念了一遍便开始犯酸，自言自语：“君子好逑的是淑女，我算什么？”说完眼泪啪啪的掉，哭过之后接着读第二首。
　　林亮亮捧着《诗经》一页一页的往下念，遇上一些生涩的字眼她不懂发音，含糊跳了过去，不觉念到了《诗经·卢令》：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
　　卢重环，其人美且鬈。
　　卢重鋂，其人美且偲。
　　林亮亮一遍念完又回头念了一遍，念完，自己笑道：“杨康啊杨康，你为什么要生得那么漂亮？杨康啊杨康，你不就是我的卢令？杨康啊杨康，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你没我，或者有我没你，该有多好？”说完忍不住又是一场号啕大哭。都说美色害人，男色也害人不浅。林亮亮始终没办法把杨康迷人的眼神从脑子里抹掉。
　　林亮亮哭累了倒头便睡，睡醒之后又忍不住拿起《诗经》来看，念那首《卢令》，愈念愈感伤，连日的哭，整个人形色憔悴，面容浮肿，连送餐的服务员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病了，当然，最后那个服务员被她轰猪似的轰了出去。
　　林亮亮在酒店房间里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仿佛外面子孙万代、众人当她千秋了，都没关系，生生把一本《诗经》给背了下来。
　　她自己都数不清自己住了几天了，又把诗经从头念起，才念了两首，发觉有人在动她的门闩，她一紧张，大叫了声：“谁？”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林施书仪、施书画、林柏文、林柏武、林柏星，林家的大队人马鱼贯而入，排排站到了林亮亮面前。
　　林亮亮瞪大眼睛见到这样的场景，大叫了一声“啊……”一时间热血涌上脑门，便晕了过去。
　　林施书仪大步上前，抱住女儿，喊着：“亮亮，亮亮……”又是掐人中又是叫林家三兄弟打电话给急救中心，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林亮亮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林施书仪狠狠的凶施书画道：“你不是说她没事吗？怎么这样了？”
　　施书画无端被亲姐妹这样恶脸相向，气得不行，扭头便走，便走边骂：“一个神经病女儿还宝贝成这样，这林家人都有毛病！要不是我，她死在酒店房间你们也不知道，倒成了我的错了？老娘我不干了！才不管你们是死是活呢！……”还好，林柏文脾气好，又特别投施书画的眼缘，他跟着施书画身后说几句好话，施书画也就当没事发生，静静站一旁去了。
　　施书画生气得也有理，林家众人之所以能找到林亮亮，全仗了施书画帮忙。只是这会林施书仪紧张女儿，一时错口，倒是把亲姐妹给开罪了。
　　原来，林亮亮并没有去广州，甚至于并没有离开S城。她心理产生了障碍，害怕见人，自然不敢到车站、机场一类人多的地方，车开到了豪门酒店，订了间房便开始闭关了。她这次连住房定金都是现金交的款，没用贵宾卡也没用信用卡，根本无迹可寻。只是她千算万算算漏了她那辆粉红色的改装宝马，就那样大咧咧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实在太夺目了。她姨妈来豪门酒店赴宴，车子一开入地下停车场便看到了林亮亮的宝贝坐骑，接着施书画马上动用人际关系查了林亮亮的房间号，然后电话通知了林家众人赶来，林施书仪身份一亮，立刻震得酒店管理层出面，押着一个手抖腿抖的服务员打开了林亮亮的房门。
　　林家众人见林亮亮整个已经不成人形，手忙脚乱的将她送到了医院。
　　施书画虽然缺点多多，对林家几个孩子却是真的关心，紧紧跟在林家众人身后到了医院，坐到走廊长椅上等消息。
　　急救过后，林家人全挤进了病房。林亮亮醒来见到那么多人站在眼前，一时接受不了，满脸惧怕的神色，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医生迫不得已将林家人统统赶出了病房。
　　到了病房外，医生一脸严肃的对林施书仪书：“令千斤从前只是轻微抑郁，我早跟你们说过了只要好好疏导，稳定病情，时间一长就没事了，可是最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们没有注意？她的病情怎么会突然恶化？她现在是深度犹豫症，看来很麻烦！”
　　林施书仪并不知内情，听得着急，扭头看施书画和儿子们，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众人都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林施书仪抓着医生讨论到底要怎么解决林亮亮这个事，医生见林亮亮情绪那么不稳定，自己都靠近不了，也被愁住了，居然说要强行打镇定剂。林施书仪对于偷偷摸摸给女儿牛奶里下点黛力新之类的事情还可以接受，要用强她却是绝不同意的。于是医生死马当活马医治的说：“要不找找她的好朋友过来劝劝？她平常都跟什么人来往的多？”
　　“燕仔，对，燕仔！”林施书仪跟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叫了起来，“柏文、柏武，快、快，把燕仔叫过来！”
　　燕仔自己才刚进了趟医院出来，一听说林亮亮出了事，又是丢下一句话从旅行社跑开来到医院。
　　燕仔风尘仆仆的赶到林亮亮病房前，伸手便去开门。门才稍微动了一动，就啪的一声被什么东西砸了回去。林亮亮在里面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滚，都给我滚！”
　　燕仔心惊肉跳的站在门口，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亮亮，是我，我是燕仔！让我进去好不好？……”终于，里面安静了下来，燕仔小心的开了门进去。林家一大群人在门外齐声的呼吸吐气。
　　燕仔轻手轻脚的走进林亮亮的病房，想到她自己这个身板，若是被林亮亮砸上一下，可能会一命呜呼马上哪个去西方见佛主，又想到自己同林亮亮从小到大的交情，天人作战之下，视死如归的一步一步艰难靠近林亮亮这个高危生物。
　　好在，林亮亮只是心病，脑子还清醒得很，看到燕仔就安静了，并没有拿东西砸她。
　　燕仔看见林亮亮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双唇却没半点血色，一头秀发乱得跟杂草堆似的，基本上同青山医院的患者已无太大分别，忐忑不安的问：“亮亮，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吗？”
　　林亮亮坐在病床上，双眼呆滞的盯着房门，并不看燕仔，也不回答她。
　　燕仔看到林亮亮这个样子，又是害怕又是难过，眼泪啪啪的掉，坐到她床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才几天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你不要这样……”
　　许久之后，林亮亮才开口说了句：“你解决不了的。”
　　燕仔看林亮亮终于开了口，稍微放了点心，鼓足勇气追问她到底什么缘故如此失态，但林亮亮不再多言，一直呆坐床上，任燕仔磨破嘴皮子也不再透露只言片语。
　　燕仔难得如此耐心的开解人，竟然得不到回复，渐渐积了把火上来，实在坐不下去了，霍的站起来，生气的说：“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要我怎么帮你？你再不说我要走了！”
　　林亮亮这才又说了句：“你帮不了我的。”
　　燕仔听罢，气呼呼的迈开步子走人。快走到房门前时，听见林亮亮哑声说了句：“何苾，只有何苾能帮我了。”
　　燕仔回头看了林亮亮一眼，说：“好，我帮你把她找来，但愿她真的能帮你！”说完黑着脸打开门，走出了林亮亮的病房。
　　燕仔一出门便被林施书仪拉住询问进展，她摇着头回答说：“亮亮她不跟我说，我也没办法。”
　　林施书仪失望的放下燕仔的手，六神无主的念着：“那怎么办？怎么办？”
　　燕仔说：“阿姨您先别那么担心了，我没办法也许别人有办法呢？”
　　林施书仪赶紧问：“谁？谁有办法？我立刻去请过来！”
　　燕仔把林施书仪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说：“阿姨您不要这么紧张，亮亮会好的，我马上去把何苾请过来，她可能会有办法。”
　　“何苾？”林施书仪感叹道，“想不到亮亮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交情却比不过一个高中才认识的同学。”
　　燕仔听得不爽，纠正道：“这不关交情的事！”
　　林施书仪反应过来，赶紧点头说：“对，对。是我失言了。那你快点把何苾请过来吧！”
　　“嗯。”燕仔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说了个大概，何苾说她马上赶来，匆匆收了线。


第六十四章 【拨云见日】
　　能够坚信人性的美好而不动摇，也是人生的一种幸福。——高渐飞
　　何苾这一段时间来可以说是忙得不可开交，前头绞尽脑汁帮苏姗娜过关，忙完苏姗娜的事又忙着去看燕仔，忙完燕仔的事又要应付母亲的相亲创举，以上种种之外，还要协助陆离处理不少文件翻译工作和其它助理工作，还没赶得及歇口气，又听说林亮亮出事了，而且还不是小事。
　　燕仔说得传神，何苾听着也是心惊肉跳的，丢下手头的文件，匆匆忙忙赶到了医院。
　　何苾进了林亮亮的病房，回身关上房门，人还没走到林亮亮身旁，林亮亮便哭开了：“何苾，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要给你惹麻烦了。”
　　何苾走近林亮亮，坐到床沿，伸手抱着她说：“没事的，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我不怕麻烦的。”
　　林亮亮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何苾一边听一边皱眉，忍不住说了句：“还真的有点麻烦。”
　　林亮亮一听这话又急了，抓着何苾的手说：“那怎么办？怎么办？连你都帮不了我，我要怎么办？”
　　何苾安抚她说：“那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我哦市说有点麻烦，但不代表解决不了。我会尽力的。”
　　“你一定要解决这个难题，一定要帮我这次！”林亮亮抓着何苾的手不放，双手用力太猛，何苾的手臂都已经感到有些生疼。
　　何苾正色说：“首先，我要先说明，这世上没有一定能解决的难题，只有一定不怕难题的人。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心态不好，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说法，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要试着放下思想包袱，不要介意别人说什么，我才能放手去赌一把。”
　　林亮亮听何苾这么说，知她是在打预防针，稍稍松了松手劲，点了点头。于是，何苾问林亮亮要了烽火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烽火是吗？我是杨康的秘书，就是你帮他修理手机数据的那个杨康……你好……是这样的，我就有话直说了，我们杨总为人比较爽快，有时候有些事情不会太注意，我作为他的秘书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杨康手机里的所有资料都是要保密的，他毕竟是杨氏集团的二公子，杨家家大业大，所以很多事情都要很谨慎。我想杨总应该是觉得你可以信任，才会交你这个朋友。但是为了大局，也为了你着想，我想我有必要多嘴提醒你一下，你一定要认真保管好杨康的手机资料，不能外泄任何信息出去……你也知道，杨家有头有脸，事情比较多，不管是公事还是死尸，都会关系到一些大项目的投资计划，万一你那边的资料被人盗了，出点什么事情，消息传出去就会影响杨氏的股价，到时候商业罪案调查科可能还要找你去喝茶，被人当成商业间谍就不值了。……当然，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做事认真、有职业操守的人，可是，你守得住秘密不代表别人就不好奇。……我知道你不会，不过也要小心嘛，万一被人钻了空子就不好了。要知道，杨氏集团如果出问题，会影响到很多人的。你应该了解，有钱有势的人特别爱面子，为了面子出手就特别阔绰，然后他们那些道上的朋友也就特别讲义气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两年前，省报有个财经记者报道了杨氏房地产公司的退订内幕，没过多久就出车祸，后来就人间蒸发了……我也是以前听我老板说的，我老板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所以我才敢跟你说呀……是啊，要小心，免得到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得罪什么人，就遭殃了，那就真的太冤枉了……”
　　收了线之后，何苾跟林亮亮说：“我不知道这个心理战能不能打赢，如果烽火打电话过来，你记得一定要接，看看他什么反应告诉我，我才知道接下去要怎么演。”
　　林亮亮听了何苾的话，赶紧四处找手机，从床头柜里找到手机，赶紧开机放到枕头边。才刚放好，电话果真就响了起来。还真的就是烽火打来的。
　　林亮亮一只手颤微微的伸过去接起手机，怯怯的“喂？”了一声，又“嗯”了一声，接着静静听电话，听着听着眉眼都舒展开了，舒着气轻松的回答道：“不会，当然不会。”
　　一挂电话，林亮亮高兴得紧紧抱住何苾说：“成了！成了！没事了！”
　　何苾平静的坐着，等到林亮亮安静下来，才问道：“他怎么说的？”
　　林亮亮答道：“烽火跟我说，上次发给我的短信记录是他自己编出来逗我玩的，他说我，‘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当然说不会了。”
　　何苾点头说：“那就没事了。他怕死，没说出去最好，即使说出去了，他也会想办法解释的。——其实你的心理学学得那么好，我能想到的办法，你也能想到的，只是你身在其中，关心则乱。”
　　林亮亮垂下眼说：“对不起。”
　　何苾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傻了，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林亮亮却说：“当初你帮我解决了调款的事，就已经警告过我，叫我别再陷进去。你提醒过我，再陷进去我一定会后悔，你说如果我再惹出什么事来，你不会再帮我收拾烂摊子。可是我就是不听你的话，如今，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却还是要你来收拾烂摊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何苾说：“我当时也只是说说而已，你真的有事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姐妹一场，有今生没来世，何况我今天也只是动动嘴皮子。而且，这一次不是你的错。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拨云见日了。我也要功成身退了。我走了，你要不要也回家去休息？”
　　林亮亮抬头对上何苾的脸，脸上写的是关心和信任，终于笑了笑，点头说：“好！我早就不想见到那个危言耸听混饭吃的心理医生了。”当即跳下床，挽着何苾的手走出病房。
　　病房外的林家一干人等看到林亮亮和何苾面带微笑、神清气爽的走出病房，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
　　林施书仪见到宝贝女儿恢复正常，心中大石落地，悄悄侧头说：“亮亮真是聪明，连看人眼光都好，交的朋友也不一般，真没白疼她。”仔细一看，自己竟然是和施书画一起坐在长凳上对话许久了，讪讪笑了笑。施书画也回以微笑。两姐妹果然没有隔夜仇，即刻又重归于好了。
　　林亮亮和何苾走至长凳前，何苾朝林施书仪招呼道：“阿姨，亮亮也没什么事，精神好多了，她想回家休息而已，我看就送她回家吧，好不好？”
　　“好，好！”林施书仪连声答着，扭头对几个儿子说：“柏文去办出院手续，柏武、柏星，快去开车。”
　　林柏文、林柏武、林柏星三兄弟一起小跑下楼。林施书仪、施书画陪着林亮亮和何苾慢慢走下去。
　　施书画一路看下来，小声对林施书仪说：“真看不出来，这个小姑娘有点本事啊，亮亮这么难缠的她也能搞得定。”林施书仪白了她一眼：“谁说亮亮难缠？”
　　施书画知道林施书仪护短，不想再在亮亮的问题上同她争执，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大步上前，到何苾身边关心道：“你叫何苾是吗？”
　　何苾点了点头，看了眼亮亮，发现亮亮神色紧张，心里已经有了把尺子，但仍不动声色。
　　施书画又问：“你和亮亮、燕仔都是同学，那年纪都一样吗？”
　　何苾又点了点头，说：“差不了几个月。”
　　施书画嘀咕了句：“那也不小了。”然后接着问：“你结婚了没？”
　　何苾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施书画紧追不舍的问：“我帮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
　　何苾的脸色还没来得及变化，后头的林施书仪闻言已经先变了脸，上前一把拉住施书画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害亮亮一个还不够吗？”
　　施书画这回忍不下去了，大声说道：“什么叫我害亮亮？我不疼她吗？我不都是为了她好才巴巴的介绍完一个又一个？我帮她介绍又没有媒人红包拿，我图什么呀我？”
　　何苾见这两姐妹掐起来了，挽着林亮亮加速前行，将林亮亮送上车后，说：“我就不送你回家了。”说完同后面的林施书仪打了声招呼，快步离去。
　　何苾离开林亮亮后又赶回陆离的酒店房间，处理了文件，才回到家里休息。
　　许多事情，要么渐渐的拨云见日，要么渐渐的尘埃落定，何苾心中较之前几日平静许多。她轻轻躺到床上，想要安心的睡一觉，闭上双眼，脑中却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挥之不去。她叹了口气，起身找出手机，鬼使神差的给万里之外的高渐飞打了通电话。
　　何苾没想到自己可以放下心中芥蒂，毫无障碍的拨出这通电话。高渐飞也没有想到何苾会隔着万水千山主动找他。
　　高渐飞一听到何苾的声音便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真高兴你还关心我。”
　　何苾说：“我们从小学到现在，二十年的交情，我不可能把你当路人，我没你说的那么没心没肺。”
　　高渐飞笑了笑，说：“是，我知道……我真的很高兴你打给我。——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应该跟你道歉。我不应该给你制造困扰。这次我真的下了决心了，以后我都会把你当好朋友看待，不会再有非分之想。真的。我真心的希望你开心。”
　　“谢谢你。”何苾说。
　　高渐飞说：“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给你制造困扰，我本来就应该跟你说对不起。”
　　何苾说：“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知道我不是什么都放到心上去的庸人。我今天找你，是真的要跟你说谢谢。”
　　高渐飞有些不解：“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所做的一切。从小到大的一切，包括两年前的调款。所有的事，不管我需不需要，我都要谢谢你。是你一直不遗余力的主动帮我，虽然你从来不问我就去做让我很恼火，但是，也正是因为你，让我相信人性的美好，我真的应该谢谢你。”
　　“不用这样客气。”高渐飞轻松的说，“能一直相信人性美好，是人生的一种幸福。看到你幸福，我也会开心的。”
　　何苾轻轻笑了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扯了句：“对了，你在非洲还好吗？”
　　“条件跟国内自然是没法比的，不过这里有很多华人来投资或者支援交涉的，在华人圈里，一切都很好。整体上来说，这里除了蚊子大一点、凶一点、多一点，别的都还好！”
　　“你考察得差不多就回香港吧，妮娜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了，诸事不便，你该去陪她的。”
　　“嗯。时间过得很快。我还有几个地方哪个要去看一下，再过一两个月就回去了。”
　　“好，你多保重。”
　　“你也是。——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给一个外商做助理。”
　　“会一直留在S城吗？”
　　“接下去要去H市。”
　　“H市？是个好地方，我祝你好运。”
　　“谢谢。你也好运。”
　　……
　　挂了电话，何苾心中最后的负担也卸了下来，整个人轻松了，躺到床上一会便睡着了。谁知才刚睡下，电话又响了起来。
　　何苾伸手一把胡抓，抓到手机，双眼迷离的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来电显示的那两个字读作“燕仔”。
　　何苾昏昏沉沉的念了句：“这手机真是中邪了，老是半夜作祟！”但还是接了起来。
　　她带着睡意“嗯”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
　　电话那头传来燕仔又哭又笑的声音：“死了！死了！他终于死了！……”
　　何苾的脑部零件几乎已全部停止运转，整个人怔住半刻才反应过来燕仔说的是什么，心中有些反感，训了燕仔一句：“你收敛一些，不要忘形。怎么说也是一条命，跟你是平起平坐的。现在是大半夜，你再怎么高兴也等天亮了再仔细想想，他死了，值不值得你这么高兴。”
　　 
　　第六十五章 【正式拜访】
　　何苾一早醒来便开了电脑，上网下载了一些建筑专业的英语词汇。自从答应做陆离的私人助理随行到H市，陆离开始放手将一些建筑项目资料交给她整理。陆离的中文不太好，所有发给中方单位的邮件和设计资料都是由何苾事先起草的。何苾几天忙下来，发现自己最经常的一些字眼便是：“Dear Mr./Ms.……关于项目***的***部位，最新设计图稿请看附件。”都是中英文大杂烩，来来去去的人也多，何苾根本分不清楚陆离在跟谁交代，不过她最主要的工作还是翻译那些设计图稿和项目文件，业务上无须理会太多。此前她几乎未曾涉足建筑专业，突然要大把大把的翻译这个领域的资料，常被一些专业词汇卡住，于是自己上了心，有空就上网搜集一些专业词汇表，给自己充充电。
　　上了网，电脑系统自动登陆了即时通讯工具。一大早的，网上还算冷清，朋友们可能都还在被窝，倒是身处F市的何喷喷打了声招呼过来，原来是碰上调休，正打算回家来，看到了何苾便先聊几句。
　　何苾与何喷喷相差四五岁，加上小时候何苾和何甜甜、何喷喷念书的学校一直都不一样，何苾小时候的假期又都在各种训练班度过，姐弟三人并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么亲厚，何喷喷对何苾一直带着点景仰乃至畏惧的情绪，姐弟两碰到一起，谈论的话题往往不是学校课程就是国际形势，但这一次，何喷喷主动的拉近了与何苾的距离，介绍何苾看部电影：《家有喜事》。何苾也觉得奇怪，何喷喷鲜少同她闲聊的，怎么会好所看到一部电影，不由自主想到了她？何苾没时间慢慢看电影，于是上网查了查剧情简介。看完剧情，何苾也便明白了何喷喷此举何意，直截了当的对他说：“把她带回家看看吧，妈妈会感兴趣的。想结婚就结。至于我，你就别操心了，也用不着管别人怎么说。”
　　隔了许久，何喷喷回了句：“可是你还不结婚，我怎么结？”
　　何苾没有细想便回道：“你这是在嫌我堵大门吗？”
　　何喷喷可能被震住了，没有回信息，没过多久便下线了。
　　何苾不自觉的想象到何母、何喷喷的脸色，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己对自己说：“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何苾下了线，关了电脑赶到天辉酒店。陆离开了门，只叫她坐会儿，并没有安排什么任务给她。
　　何苾静静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陆离则埋头做他的电脑设计稿。
　　门铃突然响了，何苾起身开门，居然是石军亲自送了水果篮和鲜花过来。何苾正纳闷着，陆离走到门前接下了果篮和那束香丁香。
　　石军瞄了何苾一眼，问陆离：“陆先生，您看这些水果和花对不对？”
　　陆离低头瞧了瞧：“没错，我就是订这几样的。”
　　何苾忍不住问：“你今天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陆离笑了笑说：“是。”
　　石军将果篮和丁香花都交到陆离手中，本该告辞离去了， 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这位是？”
　　陆离没多想，回答道：“这位是何苾。”
　　石军两眼放光的笑着说：“原来是何大记者！真是想不到何记这么年轻！刚才我还以为是刚入学的女大学生呢！”
　　何苾带笑点了下头，问：“欧阳先生近来还好吗？”
　　石军连声说：“好，好！我们董事长还经常提起何记呢！怎么来了酒店也不通知一声……”
　　何苾不紧不慢的说：“我已经辞职不在报社了，现在是陆离的私人助理。”
　　石军露出不相信的眼光，笑道：“何记说的话真是真假难辨！好了，我不妨碍两位了，两位要办公事还是私事都继续吧，啊！”哈了哈腰出去了。
　　何苾向来懒得同无关紧要的人多费唇舌，也随他误会去了，并没有挂在心上。陆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听出话外音的样子，看样子他一早都是在挂心接下去的特别安排。
　　陆离做完当日的设计工作，关了机，叫上何苾说叫她陪他出去一下。
　　何苾之前并不知道陆离有个拜访行程，Donald已经回新加坡，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这么有分量可以让陆离准备鲜花水果前去探望，一直上了计程车，陆离微笑着跟司机说：“华侨新村，卓宅。”
　　何苾“嗯？”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看陆离：“你去卓家干吗？”
　　陆离笑得有些不可捉摸，居然用国语说：“上次不知道卓老太太是卓阿姨的母亲，既然知道了，当然要抽空去正式拜访一下。”——他在S城呆了也有些时日了，在何苾的熏陶下，国语越说越顺溜了，咬字日渐清晰，可这一次，何苾却听得糊涂了：“正式拜访？”
　　陆离认真的点着头说：“当然要正式拜访。卓老太太是长辈，我应该的。”
　　似乎没什么不妥。何苾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低着头看着果篮和那束丁香花发呆，看着看着突然反应过来，果篮里的可是西印度樱桃和台湾莲雾！——是卓何邀弟最喜欢的水果。Donald曾经提过一次，没想到陆离竟然记住了，看来还真的是用心了。
　　S城才那么丁点大，陆离和何苾很快的抵达了卓宅。钟点工人开了门，两人直奔大厅。
　　卓何邀弟正躺在摇椅上休息，突然见到这么两个造访者，也有些纳闷，起身招呼陆离到厅中坐下。陆离送上水果和丁香，卓何邀弟说了句：“太客气了。”使了个眼色，何苾哦了一声，乖乖的就着桌上的茶具，烧水泡茶。
　　卓何邀弟一脸和气的问陆离：“陆先生是吗？有空就常过来坐，不过不要破费了。”
　　陆离也和气的说：“上次突然造访，什么也没准备，后来才知道您是卓阿姨的母亲，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跟您请安的。”他的词汇不丰，请安二字已经想了半天，能字正腔圆的用普通话讲这么一段客套话，实属不易。何苾一边倒掉头遍茶，一边忍不住微笑起来，侧头看了眼陆离。
　　陆离也看了何苾一眼，然后继续对卓何邀弟说：“我姑妈是陆湛，Nancy Lu，您应该认识她吧？”
　　卓何邀弟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出，何苾近日都是忙里忙外的，一直没能得空与她闲话家常，卓何邀弟到这一刻才知道陆离原来是世交家的孩子，当即眯眯笑着坐到他身旁端详了起来：“不说还不知道，仔细瞧瞧长得跟陆湛挺像的……这世界还真小，这样也能遇上……”
　　何苾用镊子夹了两个宽口矮身的青瓷茶杯到竹片碟子上，分别烫过，倒上滤好的清茶，端起两片竹碟，送到陆离和卓何邀弟面前：“喝茶吧！”
　　卓何邀弟招呼着陆离说：“来，来，喝茶——她这茶道还是跟着你卓姨学的呢。”
　　陆离点了点头，端起青瓷茶杯，闻香、啜饮，热热的茶汤缓缓入喉，清香片刻游走，余甘久久缭绕，确实是好茶，也显得泡茶手艺老道，火候掌握得精准。
　　陆离赞道：“原来何苾不仅煮咖啡靓，泡茶手艺也靓。”——这一日他规规矩矩的讲着普通话，但这一刻轻松下来，又不自觉的讲回了粤语。
　　卓何邀弟代何苾回答说：“都是跟卓灵学的。不过卓灵还专业一些，她就是凑热闹学着玩。”说着倒是宠溺的看了何苾一眼。
　　陆离说：“我喝过卓阿姨和何苾煮的咖啡，我可以作证，何苾是尽得真传。”
　　卓何邀弟笑笑说：“你喜欢就好。”
　　陆离这时才切入正题说：“卓老太太，其实，我今天过来拜访，还有个目的，有件事想请您成全。”
　　卓何邀弟大大方方的说：“不要叫卓老太太了，叫卓奶奶吧。陆湛那孩子同卓灵是最要好的朋友，不是一般的交情，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陆离似乎有些要说抱歉的表情，停了停才说：“前些天我听Hebe说了卓姨女儿的事，我想去给卓姨女儿扫下墓，可以吗？”
　　卓何邀弟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全身都发起陡来，连声音也是微微发颤的，但仍然掷地有声：“苾儿！”
　　“在！”何苾赔着笑脸靠了过来。
　　卓何邀弟十分恼火的样子：“你说了什么混帐话？干吗咒自己死了？”
　　“我没有啊！”何苾一脸写着冤枉，扫了陆离一眼，慢吞吞的说：“我只是说，表姑姑没有女儿了……”
　　卓何邀弟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微微发红，大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下回当着卓灵的面，你叫声表姑姑试试！”
　　何苾低头不语。
　　陆离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结结巴巴的小声问卓何邀弟：“卓奶奶，这——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卓何邀弟挤了个笑容说：“你没说错什么，错的是这个丫头！”
　　陆离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告诉我吗？”
　　卓何邀弟叹了口气，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就是这样，苾儿是我从娘家外甥那儿抱来给卓灵养的，养了几年，都快上小学了，我外甥又非要抱回去。亲戚一场，也只好让他们抱回去了。所以……”
　　“所以，何苾就是卓苾。”陆离明白了过来，看着何苾说：“原来，你就是卓家小姐。”
　　何苾抬起头说：“我姓何，陆离。姑奶奶，我跟您一样，姓何。”
　　卓何邀弟想到许多前尘往事，心中堵得慌，也不再多说什么。倒是陆离开口说：“卓奶奶，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应该跟您说一下。我请Hebe当我的私人助理，过几天会跟我一起到H市去。”
　　卓何邀弟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神色倔强的何苾，说：“也好。既然她愿意，就带她出去走走。卓灵叫她出国，她一直都不肯，她愿意听你的也好。你帮我好好照顾她。”
　　“那是当然。”陆离边说边点头。

第六十六章 【我心匪鉴】
　　我的心是肉做的，不是镜子，不是什么都可以容下的。——林亮亮
　　杨康近日觉得有些体乏，密集的蒸了几次桑拿，多次按摩后才恢复了常态，事后仔细一想，竟是陪林亮亮登山那次惹的，于是进了桑拿中心便更加舍不得出来，不知不觉又忘了时间，Peter说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该撤了。他才起身换衣服。刚戴上手表，他就发现完蛋了，洪妮丽那边要迟到了，赶紧飞奔。
　　洪妮丽虽然是洪家二小姐，发的却都是大小姐脾气，鸡毛蒜皮的事也能吵翻天。杨康到达美容中心接她，只迟到了几分钟，她便站在路边不肯上车。杨康素来脾气不坏，对洪妮丽也多是迁就的，跟她说话一直是和颜悦色的，亲自开了车门，好言相劝，临时司机Peter也站在车旁恭恭敬敬的侯着，给足了面子，洪妮丽依旧站在路旁无动于衷。
　　眼看着交警要来开罚单了，Peter硬着头皮上前提醒洪妮丽该上车了，洪妮丽干瞪了他一眼，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闪一边去！”
　　Peter讪讪的退到一旁，瞅见交警已开车靠了过来，赶紧坐进驾驶座，佯装要开车。
　　杨康向来当Peter是自家人，见洪妮丽如此任性，不得不说她：“别发小姐脾气了，上车吧。”
　　洪妮丽却来劲了：“我今天还就不上这车了，约会还带个跟班，真受不了你，讨厌死了！”——原来，洪妮丽真正在意的是杨康出门还带司机。
　　杨康脾气不坏，但不代表没脾气，这一下真的火了，甩了一句：“爱上不上随便你！”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瞟了一眼车窗外洪妮丽拉长的脸，一把火越烧越旺，低低吼了一句：“开车！”
　　洪妮丽还没明白过来，杨康的白色宝马已经开上大道好几十米远。洪妮丽跺了跺脚：“好你个杨康，让你跟我闹脾气！你别后悔！”
　　杨康是听不到洪妮丽的威胁了，他被洪妮丽一张臭脸熏得心情烦躁，叫Peter找了个地方下车，自己一个人开了车离开。
　　杨康已有段时间未曾开车，手脚有些不甚协调，在城中绕了几圈就觉得有些累了，也不晓得是哪里在累，瞟到窗外一家常常光顾的咖啡屋，索性泊了车进去。
　　咖啡屋叫“Fate”，是S城极负盛名的一家，店主是个看上去美丽温柔又知性的中年女人，姓杨，所有人都叫她Judy，她调煮咖啡的手艺S城是首屈一指的，加上货源纯正，所以店里生意极好，但她本人行踪颇有点神秘，似乎并不住在S城，也就不经常出现在店里，所以能尝到她手艺的客人并不多，而杨康恰好是幸运者之一。
　　杨康从小喝黑咖啡，但他对咖啡并没有太多的认识，一直到几年前，一才一父亲杨立雄约他在这个咖啡屋见面，他通过父亲认识了店主杨Judy。他一度以为杨Judy与他家是亲戚，后来才知道五百年前是一家而已。
　　杨康那次与父亲在“Fate”相见的时候，杨Judy听说他只喝黑咖啡，便拿出了私家珍藏的牙买加蓝山二号招待他，从那以后，他也便迷上了蓝山咖啡，次次来这里，都是点的蓝山——不过店里日常供应的蓝山都是别地的品种，并非牙买加原产。
　　“Fate”的装修极具情调，像个欧洲乡村的小旅馆，经年累月放着些煽情的外语歌曲，以蓝调和民谣为主，引得不少情侣来此培养感情。杨康和林亮亮就曾在这里培养过很多次感情——虽然他们并不算情侣。
　　一曲《Imagine》响起，曲调挺有特色的，以至于杨康乍听上去觉得像卡带。
　　John Lenon用他独特的嗓音唱着一个关于世界大同的梦想，杨康并没有听懂。但前台的女服务员远远的看到这位漂亮不可方物的公子哥终于单身来此，还欣赏得如此入神，忍不住大献殷勤，主动上前奉上了那张CD的歌词本。
　　杨康没料到服务员如此热情，不由得笑了笑，道了声谢。服务员满脸笑开了花：“不用谢，不用谢……”对着杨康那双闪着流光的眼睛笑了又笑，许久才慢慢退回前台。
　　杨康翻了翻歌词本，静静听了几首曲子。
　　Judy亲自送上来一杯蓝山咖啡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对上杨康的眼，忍不住接着说：“今天看上去有点忧郁，怎么，遇到什么事了？”
　　杨康微笑着一点头，说：“没什么。好久不见了，今天又有机会尝你的手艺了，一起坐？”
　　Judy笑笑坐到了杨康对面。
　　装蓝山咖啡的杯子是高脚托盘造型的骨瓷制品，线条优雅流畅，薄如纸、白如玉，精致的烤花图案嵌在杯身浑然天成，整套杯具是那样的高贵典雅，看上去令人陶然。
　　杨康低头嗅了一口，说：“又让你出动私人珍藏了，谢谢！”
　　Judy笑道：“你喜欢就好。今天这杯蓝山咖啡用的是No.1Peaberry，珍珠豆。”
　　杨康闻言神色也飞了起来：“蓝山一号？这个可不容易弄到啊！”
　　Judy说：“是啊，牙买加的蓝山咖啡百分八九十都被日本人买走了，国内市面上很难找到。我前段时间去日本玩，一个日本朋友送了一罐，今天先请你尝尝看。”
　　杨康端起杯子，轻啜了一口，感到喉中回甘久久不散，赞道：“果然不同凡响。”
　　Judy问：“知道为什么我第一见你就推荐你喝蓝山咖啡吗？”
　　杨康说：“因为你听说我只喝黑咖啡，而蓝山是最适合以黑咖啡形式饮用的。”
　　Judy笑笑说：“不仅如此，还因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蓝山咖啡。蓝山咖啡味道适度到了完美的境界，它是世界上唯一完美融合了酸、苦、甘、醇多种口感的咖啡，是咖啡中的王子，就像你一样，看上去都是那么完美。可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不需要加糖，不需要加奶，不需要添加任何伴侣。就像你，看上去那么完美，可是你没有心的。”
　　杨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笑侧过头看着窗外。
　　落地玻璃窗外，行人来来往往穿梭着，阳光折射进来，照到他眼前的蓝山咖啡上，金黄色的液体上映出了几个光圈，他试图保持笑容不变，他做到了，他进一步试图正面直视Judy，他失败了。他知道，她说中了。
　　店里的曲子换了一曲又一曲，仍是John Lenon的曲子。Judy站了起来，拍了拍杨康的肩膀说：“你听歌吧，我去忙了。”
　　杨康终于抬起头直视她，微笑着说了句：“好。”
　　Judy走开后，杨康一个人对着落地窗外的行人发呆。他在回味Judy那句话。
　　“就像你，看上去那么完美，可是你没有心的。”
　　他是完美，好家世，好样貌，好才干。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好签名。他的门面摆得那么漂亮，让外人个个羡慕不已。
　　他是杨家二公子，他不参加杨氏集团的任何直接事务和管理，但他偶尔的出谋献策，也总是让父亲和兄长满意的，兄长从手指缝里流出一个加油站到他名下，他基本上放置不理，每个月便有几万乃至几十万的营利让他零花，他走到哪大家都知道他是杨氏集团的二公子，他天天四处游荡，到处讲场面话，讲客套话，讲漂亮话。他说句话，有那么多人在下面听着，点着头，拍着掌。
　　但他说不了心里话。
　　心里话只能跟心去说。
　　可是他的心到底在哪里？
　　难道，是那个貌不惊人的女孩？
　　杨康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倔强而平凡的脸庞，女孩一脸坚定的望着他说：“只要你开口，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John Lenon的歌曲还在轮回播放，杨康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了一遍歌词本。
　　他拿起手机，把玩了许久，挣扎到最后，还是拨出了电话。
　　电话很快的接通了，杨康听者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对方仍没有接起电话。他心中生疑——她平常不是这样的，每次只要他打电话，她都会很快的接起来的。
　　最终还是没有接通。杨康感到一点点失望，坐在位子上呆呆望着手机发呆。——其实，就算电话接通了又如何？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只是在刚刚的那一秒钟，他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同她说几句话，如此而已。
　　也许她手机没带身上所以错过了接听，也许她正在路上所以听不到。反正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也许下一刻他会想起另一张脸庞，想到另一组号码。
　　杨康还把玩着手机里的通讯录，想着接下去要找谁，手机突然滴了一声，有短信进来。
　　杨康迅速查看了短信，是刚刚没接电话的林亮亮发来的，内容只有四个字：我心匪鉴。
　　杨康看得糊涂，他不通文学，哪里弄得懂林亮亮那些文绉绉的四字短语？于是回拨了电话。
　　这一次，林亮亮终于接起了电话，语气硬邦邦的：“我不是已经发短信说了，你还打电话干嘛？”
　　杨康表情一木，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我只是想问你，我心匪鉴是什么意思？”
　　林亮亮丢了一句：“自己去看《诗经》，文盲！”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杨康被骂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的呆坐半天，实在空想不出答案，找到Judy问：“你知不知道《诗经》里面有句‘我心匪鉴’？是什么意思？”
　　Judy是个洋化的女子，中文造诣不怎样，当下摇了摇头说：“对我来说，《诗经》太高难度了，我看不懂，你自己研究吧。”
　　杨康想不出答案如鲠在喉、如刺在股，实在难受，于是出门到对面的“琳琅”书店买了本注释版文白对照的《诗经》回咖啡屋研究。
　　半个多小时一晃过去，杨康终于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我心匪鉴，下半句应是“不可以容”。
　　他仿佛看到林亮亮端坐他面前，一脸坚定的说：“我的心是肉做的，不是冷冰冰的镜子，不是什么都可以容下的！”
　　Judy从厨房出来，看杨康举止反常，上前关心道：“杨康，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杨康回过神来，微笑道：“我在想，因为蓝山咖啡不需要伴侣，才是最好的咖啡。”
　　其实，杨康他是不明白为何几日不见，林亮亮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是下一刻，他又告诉自己，他根本无须去想那么多，他既不缺朋友，更不缺女人，没必要为了个相貌平平、脾气古怪的林亮亮去烦恼，渐渐的，也就把她抛到脑后了。


第六十七章【不是不报】
　　人们多以为电视剧比生活夸张，其实，生活比电视剧夸张多了。——燕仔
　　突然间发生那么大的事，燕仔想不得意忘形也难，一激动便给何苾拨了电话过去，但何苾听了她说：“他终于死了！”很反感，硬邦邦的说她：“你收敛一些，不要忘形。怎么说也是一条命，跟你是平起平坐的。现在是大半夜，你再怎么高兴也等天亮了再仔细想想，他死了，值不值得你这么高兴。”接着便把电话挂了。
　　燕仔常被何苾挂电话，早就习惯了，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安。于是，她又拨通了秋凉的电话。
　　“秋凉，我家终于彻底解脱了！”
　　秋凉也是想了好久才领会到燕仔说的是什么，试探的问：“该不会，是你家邻居他……死了吧？”
　　“秋凉，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聪明。”
　　“燕仔。”秋凉突然有点语重心长的说，“知道你嘴巴是天生的毒，大家都会原谅你口不择言。可是，不要跟死人计较了。”
　　“你不知道，他死前终于说了实话，我一直都没有猜错，红狮当年并没有犯错。”燕仔激动难抑的说着，慢慢哽咽了起来：“当年红狮什么也没做错，尽了职责，却赔上了一条命，谁来讨还这个公道？”
　　“燕仔。”秋凉叫了一声，却又没了下文。
　　燕仔自己招供道：“秋凉，刚刚我是先给何苾打了电话的。可她一听我说句他终于死了，就狠狠训了我一顿，挂了我的电话。”
　　秋凉安慰她说：“你知道她有圣母情结的，原谅她吧。”
　　“她都不听我讲完，就训了我一吨，不听我解释，就挂了。”
　　“她不听，我听，听完了我再帮你训她一顿。”这一次，秋凉没有斥责燕仔半夜骚扰她，而是带着睡意，打着呵欠，认认真真的听燕仔讲了一个冗长的故事。一个她听过许多遍但一直没有结局的故事。一个终于真相大白了的故事。
　　故事，要从燕仔家未中落前说起。
　　燕仔家和林家一样，是做五金行业起家的，当年南方市场上有几个规格的弹簧以燕仔家的产品最负盛名，于是，没几年便发展成为一方霸主。
　　燕仔念中学时，小小年纪便拿着大哥大上学，那时候的燕仔才六十几斤，一颗小脑袋还没有那杆大哥大沉，在学校一直是个风云人物。
　　那时候燕爸财大气粗，拥有一栋大楼，从楼下到楼上依次是仓库、车间、办公室、住宅，一栋觉得挤了点，又在旁边加盖了一栋做试验流水车间。
　　燕仔是早产儿，从小身体单薄，燕爸就到处找门路给燕仔加补，连穿山甲、娃娃鱼都弄来给她吃，就怕她夭折。
　　燕爸爱养狗，那时候特意从青海弄了条杂 种藏獒过来。那条假藏獒，叫“红狮”，身价银子虽比不上几百几千万的纯种藏獒，也有十几万，那是在九十年代，S城虽然富裕却也鲜有人肯花这么大手笔在宠物身上，所以燕爸和红狮在当年也算小小的轰动了一下。
　　红狮入住燕仔家，大概是在燕仔念高二的事情。陪燕仔一家过了一段威风的日子。后来，便出事了。
　　藏獒是以忠诚主人闻名于世的，通常来说，藏獒护院，对入侵的陌生人会发出致命的攻击。但若是主人带进去的人，藏獒也会很快的认住气味，并不会随便咬人。虽然红狮不是纯种，但是藏獒的忠诚和灵敏它是发挥到了极至。
　　可是后来有一回，红狮毫无征兆的咬了人，咬的是燕仔家的邻居，一个常到燕仔家做客、有时候揽些手工活回去给家人做的中年男子，叫许勇。
　　如果只是咬伤了人，燕仔家大不了赔点医药费也就是了。还不至于那么惊天动地。关键是红狮死咬许勇的椎尾骨不放，把人家的脊椎神经线给生生咬断了，许勇因此落下了终身瘫痪的重症。
　　燕爸是个有担当的人，事情发生后，他第一时间将许勇送到F市最好的医院，住最好的病房，请来最权威的专家为他诊治；燕爸知道许勇是家中的支柱，二话不说又把许家上下老小十几口的生计扛上了肩，为了给许勇家一个交代，燕爸甚至做了一个壮举，将红狮人道毁灭。
　　当年红狮被人道毁灭的场景，比枪毙场还热闹。围观的人来自S城各个阶层，事后有人评论燕爸当年那一举动，有人说是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有人则说是烧钞票——毕竟红狮当初买来是花了十几万的真金白银。
　　燕仔怎么也忘不了红狮被下了安眠药和镇定剂、然后猎杀的场景。
　　当时，红狮被关在铁笼子里，许家的老老少少站了一大排，燕爸亲自端了盆狗粮放进笼子里，说：“吃吧。吃吧……”
　　红狮低低的吼了一声，一双天真的眼睛闪着独特的光。它抬头看了看许家的一大排人，又看了看燕爸，看了看离得很远的燕仔，低下头，慢慢的吃。
　　燕仔后来一直觉得红狮是知道有事要发生的，因为那天它吃得特别的慢，还没到吃完，药力就发作了。
　　因为怕红狮发狂，当时连铁笼都没打开，隔着笼子，燕爸叫工厂的手下开了猎枪。
　　砰、砰，砰、砰。
　　燕仔记得很清楚，是四枪，整整四枪。
　　红狮平常的叫声跟狮子吼似的，那一次却只能呜呜的叫唤几声，便无力的躺匍匐在血泊中颤抖着四肢，慢慢死去。
　　红狮临死前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它越来越弱的粗声喘息。它就那样隔着笼子，望着它效忠的主人，望着燕仔，眼泪汪汪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燕仔忘不了红狮离开时候那副眼神，那副无辜的眼神困扰了燕仔很多年。有段时间，燕仔只要一睡着，就会梦见红狮，梦见它怎么被人道毁灭，梦见它开口说了人话：“燕仔，我死得好冤枉……”
　　燕仔曾经很不厚道的对燕爸说出了她的怀疑：“爸，红狮来我们家这么久，从来不乱跑，不乱咬人，我觉得许勇会被咬，一定有问题。”
　　燕爸当时有点生气的斥责燕仔说：“你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人的胸襟要像大海一样宽阔。人要有责任心，是自己的错就要认，要承担，不要找任何借口推卸。”从来没有大声说过燕仔一句的燕爸那次不仅斥责了她，还勒令她闭门思过。
　　燕爸继续他的担当，安排许勇住最好的省级医院，住头等病房，请私人看护，每月大把大把的银子准时送去赡养许家老小，忙着许家的事，估错了一个项目，投资失误收起了几条新开的流水线，还不得不痛下决心卖掉了那栋新大楼。
　　那之后，燕仔把心中的不满全部转移到了狗的身上，说到狗，没有好脸色，而对许家的事她自然也一直耿耿于怀，只是不敢在家人面前提，转而向何苾、林亮亮、秋凉等好友宣泄。所有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把燕爸当成英雄一样景仰，燕仔听着虚荣心倒也有所满足，但她常年看着父亲辛苦支撑着工厂，自家开支一缩再缩，依旧让许勇享受最好的医疗待遇，让许家老小吃香喝辣，她心中气不打一处来，渐渐生出一种恶毒的狎昵国法，常忍不住说出来：“他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燕仔大学时期和何苾、林亮亮、秋凉一众好友天各一方，把宣泄的对象换成了王通文，王通文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皱着眉，跟其他人一样，当她小孩子不懂事说错话，忍忍过去了。但有一回王通文没忍住，发了火说：“你的人品真有问题！”就一去不再回头。
　　燕仔这一辈子都活在呵护之中，大学毕业前并未受过什么大的挫折，仅遭遇的两次责骂，都是与红狮咬了许勇一事有关，渐渐的，这件事就成了她的一个心结，多年来一直解不开。一直到，许勇真的死了。
　　许勇死前，最小的女儿也已经上了大学。他将燕爸叫到跟前，忏悔说，当年他见燕爸开过一次保险箱，留心记下了，后来想去开保险箱偷窃，却被红狮追咬不放。
　　许勇常在燕仔家进进出出，跟红狮也熟得很，他之前没有料到红狮居然分得清他是在做客还是在行窃，他才转开了保险箱，红狮就大叫着冲了上去。
　　许勇临终时候说，其实他是咎由自取，但是想到家中老的老，小的小，他再躺病床上，全家都不用活了，于是他选择了沉默，由着燕爸带着愧疚处理了红狮，带着愧疚担起许家老小的生计。
　　许勇咽气前真心诚意的向燕爸道歉，燕爸一向胸襟坦荡，一笑泯恩仇的说：“即使我当时就知道你是去撬保险箱的，我也还会这么做，你不用放在心上。现在小妹也要上大学了，你放宽心养病吧。”
　　许勇临终终于讲了真话，也得到了燕爸的谅解，他是带着微笑死去的，这也解开了燕仔多年来的心结。她终于从红狮的阴影中挣脱。
　　秋凉听着燕仔讲的故事，唏嘘的说：“咱爸的心胸真是没话说！要搁武侠小说里，那肯定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燕仔说：“大英雄有什么用？如果是带着愧疚过日子，怎么都不会好过的。这些年你都不知道我爸爸有多辛苦。每次我说‘爸爸，你歇一天吧，不要这么辛苦了。’他总是说‘许勇才辛苦呢，躺了这么多年了，背上长满了褥疮，肌肉都萎缩了，比起他受的罪，我是在享福了。’幸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幸亏许勇临死前良心发现说了真话……”
　　秋凉说：“我都明白——可是，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燕仔没理她，自顾自说起了另一件往事：“当年红狮救过我一命的。那一回，快年关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去外地收帐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工厂已经休假了，楼下办公室和车间一个人都没有，整栋楼只剩下红狮和我作伴。那天晚上，有个贼人摸进了我家，当时我已经关灯要睡觉，感觉到有动静，发现一个身影，提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我走过来，我吓得一身冷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想喊都喊不出声来，这个时候，红狮扑了过来，一口就咬住贼人的手，匕首当时就掉地上了。那个贼人吓得又哭又叫的，红狮松了下口，他就拼命往外跑。红狮还追了出去。我当时一个人害怕，就把红狮叫住，让它陪我。红狮很听话，当时就放那个贼人跑了，蹲到我床头边陪我。红狮那么听话、那么规矩，你说，我怎么会相信它无缘无故的咬了许勇？现在证实了我当年的猜测没错，这才是我最安慰的一件事。我只是想要个答案，没你们说的那么恶毒。”
　　秋凉软软的说：“你也知道，我们都是嘴上说说，大家都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真的说你什么的。好了，没事了，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燕仔嘴唇嗫动：“可是何仙姑她……”
　　“你都叫她何仙姑了，那你就该知道，她心胸也没那么狭窄，只是说说而已，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也别放心上了，你这么晚去骚扰她，她当然发火了，明天我跟她说说，让她内疚一下。”
　　“秋凉，你对我最好了！”
　　“知道我对你好，就放我去睡觉吧……”
　　……
　　第六十八章【我本善良】
　　靠自己的力量去赚第一桶金，代价往往是耗尽青春。所以我选择曲线救国。——Tiffany
　　KTV包厢里，“Sunday，Sunday，Sunday……”的音乐响得快把屋顶拆了，本森的一群狐朋狗友搂着各色莺燕，又吼又扭，群魔乱舞的样子，大有地狱小鬼造反的轰动效应。
　　场子里的人都高兴得不得了，惟有本森觉得像世界末日，青着脸摊坐在沙发上。
　　身旁的艳妆小姐又是喂水果又是劝酒，本森垮着张脸无动于衷。
　　狐朋狗友们难得见本森如此安静，都觉得希奇，纷纷上前逗他。
　　本森这人向来不藏秘密，有话直说，他愁着脸告诉场中各位，他麻烦大了。
　　原来，本森中了千万大奖，终于不用再看安娜的脸色，神气的买了辆悍马，本来小日子过得无比蹦达，要多欢快有多欢快，要多少女人有多少女人，可是近日他无比沮丧的发现，自己那方面的功能正在逐步消失。前一晚，他抱着个绝色佳人，在最新上线的最豪华的总统套房里享受，那样的良辰美景，那样的佳人在抱，他空有一脑子外加一肚子的欲望，却无法付诸实践，他当夜发现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之后便一直是这样的安静而沮丧的状态。回想起来，他就想哭。
　　一群狐朋狗友听完了七嘴八舌的讨论了一通，然后纷纷献策，无非就是介绍各地医院和远近的赤脚医生，本森越听越发愁，脸上阴云密布，真的有要下雨的征兆。这个时候，他身旁的艳妆小姐语出惊人：“你可以先试试吃牛鞭嘛，听说效果还不错的，你先吃段时间看看，说不定只是最近太累了，补一补就没事了。”
　　“牛鞭？”本森的大脑迟了几秒才接收到这个词汇，“牛鞭！对牛鞭！我怎么没想到？！”本森念着念着，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胜利在望，看到了自己如牛一般强壮的某个场景，来了精神，左手搂了艳妆小姐靠到自己怀中，右手又伸长了过去捞过来一个美女，左右开弓，使劲的往两人脸上各亲了一口：“就这么办！”
　　本森忙完了歌舞升平，开始忙正事——采购牛鞭，当然，采购牛鞭比采购“男女式文胸”自然容易得多，他很快的找到了最专业的供应商，得到了强有力的稳定货源，吃得不亦乐乎。
　　本森忙着自己的大事，自然也忘了去劲凡公司报到了。他不知道，此刻的劲凡公司，一场政变正在酝酿发酵。
　　安娜也是无比沮丧，因为她发现自己老马失蹄，忽略了一个真理：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帕瓦尼安静下来，她便以为他学乖了，其实她错了。
　　当全世界都以为帕瓦尼在潜心学中文适应环境的时候，谁又能晓得在米雪儿被逼离开的那一刻，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中国人卧薪尝胆的精神实践开来。这一段时间的低调处事，让帕瓦尼在安娜眼皮底下搜集到了不少证据，一一的偷偷快递到了公司总部。
　　安娜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已经接到了总部的命令，要她放大假。
　　同时，证据显示，船务吉牧与货代方面有直接的金钱往来，于是总部委托律师楼向他发出了律师信，吉牧在天崩地裂中吐出了七十几万才得以全身而退。
　　其实唐纳德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官司打起来，律师费就够要命了，他是个生意人，看到吉牧有悔意也有诚意，便将中国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精神发挥到实处，点头放了他一马，让他自动请辞了。
　　虽然没有证据显示安娜同供应商、货代或者吉牧有金钱上的往来，但整个分公司都在安娜掌握中，吉牧那么大的动作不可能瞒天过海，唐纳德便亲自来电指示，叫安娜就地放大假，由帕瓦尼接管她手中一切事务。
　　苏姗娜从没料到公司里会有这样一场政变，看到安娜沮丧的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产生了一中极不真实的惜别感。然后，她看到安娜瞥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昂首挺胸的走开。
　　苏姗娜看着安娜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寂寞。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皮特有事没来接她，她也没叫别人来，而是拦了辆计程车，到了帝凡妮的住所。
　　帝凡妮正抱着她的小黑人儿子玩，没想到苏姗娜会突然造访，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姗娜没理她，自己走到了厅中，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闷闷的说：“阴风！”
　　帝凡妮看了看苏姗娜阴沉沉的脸色，不以为然的问：“谁惹你了？”
　　苏姗娜摇了摇头：“谁也没惹我，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最近感情不顺？”
　　苏姗娜口气不太好：“是事事不顺。”
　　帝凡妮扶着小黑人儿子，让他在自己腿上学站立，看也没看苏姗娜一眼的说：“说来听听？”
　　苏姗娜也没理帝凡妮，碎碎念着：“感情不顺，跟阿航掰了，新恋情也没地方找；事业不顺，好不容易摆平了安娜，她居然斗败了，现在新上司是个印度人，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身体也不顺，你看我这脸色就知道了，身体越来越经不起折腾了。怎么样，我样样不顺，你是不是很开心？”
　　帝凡妮把小黑人儿子放下，让他靠自己怀里坐稳，然后白了苏姗娜一眼：“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哪有空管你的闲事？”
　　苏姗娜一听帝凡妮的口气，似有不妥，问：“你怎么了？”
　　帝凡妮一边抱着小黑人儿子轻轻摇，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这小不点很难伺候，总要我自己带，保姆带他一会都不行。我公司那么多事，两头都要顾，快忙死了。”
　　苏姗娜迟疑一下，问：“阿嗅到中东去还没回来？”
　　帝凡妮嘴角扯过一线笑容，说：“是啊，他回中东老家了，一走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扯不回来了都有可能。”
　　苏姗娜笑道：“你怎么这么说？你怎么也不像这么没自信的人。”
　　帝凡妮说：“有些事情，与自信无关。想想也真的没什么。我告诉你吧，其实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阿嗅在中东是三个老婆还是四个老婆，我只知道他在中东家里的几个老婆是亲姐妹，阿嗅这次回去，恐怕又要被绊住很长时间了。其实有时候我会想，他干脆别回来算了，反正S城这里，车子房子公司，所有的法人名字都是登记我的，他干脆永远不要回来，我可以活得更潇洒。——我是不是很坏？”
　　苏姗娜想了想，说：“没有人天生要当坏人的，我们都是被逼出来的。”
　　“苏姗娜，你累不累？”帝凡妮随口一问，轻轻拍着儿子，试图哄他入睡。
　　“Tiffany，你不累，我就不累。”
　　帝凡妮忽然抬起头：“你刚刚说的是错的，好人都是后天环境培养的，世上根本没有天生的好人。人的欲望是与生俱来的，有欲望就自然有邪恶力量。”
　　苏姗娜笑了笑：“不说别的，就说我们公司那个本森吧。是个公认的人渣吧？但是有一回，我看见他去整理样品间，然后从货架上撤下来一批发完货的童装样办，送给了扫地的阿姨。”
　　帝凡妮说：“借花献佛，不算是做好事吧？”
　　苏姗娜摆了摆手：“你听我说完。他把那些小童装仔细的叠好了装PP袋里，亲自交给阿姨，然后还特别叮嘱阿姨说，回去定要记得把衣服洗洗再给小孩穿，虽然样品是新的，但是工厂车间生产时候都是堆地上的，样品间也有灰尘，不干净的。”
　　帝凡妮说：“他倒是挺细心的。”
　　苏姗娜则感慨道：“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不是念书太少，交友不慎，Benson应该会是个很好的人。”
　　帝凡妮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讨论一个很严肃的哲学问题？”
　　苏姗娜一脸茫然的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她刚刚同帝凡妮展开了一场关于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的辩论——一个无数先哲圣人终其一生无法找到正解的论题。
　　帝凡妮感叹说：“有时候无知也是种福气。如果当初我们俩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产生欲望，更加无知一些，我们可以跟阿爸阿妈一样，过最简单的生活，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鸡圈里闹鸡瘟，或者田地里闹蝗虫。”
　　苏姗娜说：“是人都有烦恼，只是位置不一样，烦恼的东西也不一样了。我宁愿相信，每个人原本都是良善的。”
　　帝凡妮说：“所以嘛，欲望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苏姗娜笑着问：“你现在有车有房有公司，有老公有儿子，你还想要什么？”
　　帝凡妮也茫然起来：“我也不知道，但是心里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并没有满足感。”
　　苏姗娜想了想，居然这么说：“你想想Ashore中东那三个，呃，还是四个老婆，相比之下，你该满足了。”
　　帝凡妮看着她问：“为什么？”
　　苏姗娜说：“阿嗅中东那几个老婆肯定是住一起的，就算是亲姐妹又怎么样？三个女人一台戏，还不是要成天闹得跟后宫一样？比起她们，你多幸福，名下有车有房，独立自主，阿嗅在中国花个钱还要问你拿，主动权在你手里，多好！”
　　帝凡妮静静听完，嘘笑一声，说：“你安慰人的本事大有长进。”
　　苏姗娜说：“再怎么说我们也一起捱过，我当然希望你好。”
　　帝凡妮低头一看，小黑人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的把儿子放到里屋床上去，出来坐回苏姗娜身边，才想起自苏姗娜进门，她连一杯水都没倒上来，于是倒了杯鲜奶给她。
　　苏姗娜接过鲜奶，喝了一口，当鲜奶顺着食道缓缓淌进胃囊，她胃里猛的一翻，一阵恶心涌了上来，胃里的东西当场吐了出来。
　　帝凡妮凑上去问：“你怎么啦？”
　　苏姗娜摆摆手说：“没事。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最近胃好象不太好，坐车老是晕吐，刚刚一闻到牛奶味道就觉得不舒服。”
　　“那就别喝了，你以前喜欢喝鲜奶我才倒的，现在，喝点水好了。”帝凡妮边说边端起鲜奶到厨房倒掉，水还没倒就跑了出来：“你这反应，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苏姗娜眼皮一跳，紧张的说：“不……会吧？”
　　帝凡妮问：“你大姨妈上次什么时候来的？”
　　苏姗娜想了半天，说：“上……上上个月吧？我不记得了……”
　　帝凡妮叫道：“你怎么比我还糊涂！”
　　苏姗娜结结巴巴的说：“我，我那个……一向都不准，吃避孕药一段一段的，就是这样了，你又不是没经验……呃，我没那么背吧？”
　　帝凡妮一边回头倒水，一边说：“你赶紧去查一查。”
　　苏姗娜觉得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些。


第六十九章【报应不爽】
　　只有在报应来的时候，人们才会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报应。——苏姗娜
　　被帝凡妮那么一说，苏姗娜也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到了医院一查，有种被五雷轰顶的感觉——她真的怀孕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绕来绕去都是那个相识的医生语重心长的话：“你最好别再打胎了，上次子宫壁已经受损，恢复到现在，能怀上是很难得的事，想想法子，结婚去吧。年纪也不小了，别再折腾了。”
　　苏姗娜六神无主的走在S城的大道上，从手袋里摸出手机，第一反应就是打给阿航，虽然她明白阿航不可能再为她做什么，虽然她知道出来玩便要遵守游戏规则，但她还是拨出了阿航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拨打另一串号码，又是空号。
　　拨打阿航的朋友们的电话，一次又一次的碰壁。
　　终于，苏姗娜冷笑一声，垂下手来。她想起来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每次听到这句台词，她都会笑，可是这一次，她只是想到，就已经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
　　她想到每次她笑的时候，如果何苾在她身边，就会跟她说：“不要再笑了，这个世界是报应不爽的，你小心报应。”
　　她第一次没听明白，问何苾“什么叫报应不爽？”。
　　何苾一板一眼的跟她解释说：“不是不报，时机未到。”
　　原来，现在就是时机到了。
　　“何苾，你说得真准。何苾，怎么办，又让你说中了……”苏姗娜嘴里念念有词，手上则不知不觉的，拨出了何苾的电话。
　　当电话另一头的空谷幽声传来应答的时候，苏姗娜已泪如决堤。她抽泣着说：“何苾，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报应。我以前不认为世界上有报应的，可是今天我相信了。原来，只有在报应来了之后，人才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报应……”
　　何苾关切的问：“怎么了，苏？你现在在哪？今天出什么事了？”
　　苏姗娜看了看四周，回答说：“我在去华侨新村的路上。”
　　何苾答道：“我在你干妈家，你快点回来吧。”
　　苏姗娜失魂落魄的回到卓宅。卓何邀弟去城隍庙了，只有何苾一个人在家。
　　何苾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苏姗娜，见到苏姗娜，立刻关切的站了起来问：“你到底怎么了？”
　　苏姗娜一进门，二话不说，上前抱住何苾开始放声大哭。
　　何苾揽过苏姗娜，拉她一并坐下，追着问：“怎么了？”
　　苏姗娜突然停住声，抓着何苾的肩膀，死死看着她说：“我的报应来了。报应终于来了。你说过，不是不报，时机未到。你说中了，我现在就得到报应了。……我怀孕了。阿航跑路了……”
　　何苾伸手从桌上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苏姗娜说：“这种事情你经历多了，你不是一向很看得开的嘛，怎么这次这么大反应？”
　　苏姗娜说：“我是遇到很多，那些人同我作戏，我也同他们作戏，剧终散场本来就是难免的，我当然知道要潇洒。可是，我虽然跟阿航分手，却一直抱着一线希望可以再重来。我想好聚好散的，可是阿航是知道我老底的，依旧对我不错，他虽然是捞偏门的，可就因为这样，我跟他在一起反而没有负担。我真的想好聚好散的，可是却怀孕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做手术了，可是，这次我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么多本来，那么多可是，何苾见苏姗娜说得有些语无伦次，静静听完才说：“这次我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做决定吧。拖不得。快点做好决定。善后的事情我再帮你。”
　　苏姗娜却冷笑一声，说：“你不要再帮我了，我这是报应。报应！”
　　何苾又拽了张面巾纸，帮苏姗娜擦了擦眼泪，问：“你今天怎么了，一直说报应，什么报应，乱说！”
　　苏姗娜咬了咬嘴唇，豁出去说：“这两年来我一直受着你的恩惠，一直良心不安，总害怕会有报应。现在我知道了，确实有报应的。”
　　何苾足足呆了两分钟，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为什么？”
　　苏姗娜感到手脚都冷冰冰的，哆嗦了一下，说：“两年前，Peter是杨立雄的司机，我是在他的帮助下，到杨氏集团下面的商场名店做了导购小姐。有一天，Peter叫我陪他去城乡结合部走走。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想开车带我去兜风。可是到了城乡结合部，Peter把车停靠路边，叫我一起下车。我以为他想散步，就下了。但他既不散步也不说话，一直看手表。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他为什么要耍我，叫我去大路旁站岗吗？当时他说，是站岗没错，不过站岗的人是他。我只是被他骗去做掩护的。然后，我就听见远处有一阵刹车的声音，远远的看到你被摩托车撞倒。皮特看了一眼跟我说：‘走吧，我们回去。’我一脑袋都是疑问，但是当时真的吓到了，不敢问。一路上我都偷偷的看皮特。然后皮特自己跟我说，‘被撞的是省报的财经记者何苾，因为得罪了杨氏集团，所以杨家下了命令，要给她点颜色瞧瞧。’我当时问他，‘那个记者会死吗？’他说，‘应该不会。上面的命令是不见血，但要让她以后走不了。现在交警那边正是交班时间，今天还要开大会，这四周都是安排好的人，你刚刚有看到一些人在打电话，其实是装的，就是在拖时间。今天温度高，让她多受点罪。造化不好没命的话，也不是被车撞的关系。’然后我就不敢再问了。但是我们车开走没多久，皮特接了个电话，接完脸色不太好，想了好久才问我说，‘你去救那个记者好不好？送她去医院，你是女孩子，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所以，我们回了头，我去救你上医院。”
　　何苾一直沉默不语。
　　苏姗娜接着说：“过去两年，你对我的好，我铭记于心。你为我铺了一条路，可是我越是接受你的恩惠，就越是心虚。有时候我做梦都会梦见自己被车撞。梦里你会站在路旁看着我。每次醒过来我都是一身冷汗。我一直都很害怕，害怕会有报应。原来，真的有报应……”
　　何苾有些恍神，喃喃念着：“报应，真的有报应吗？”
　　苏姗娜一边擦泪一边点头：“有报应，真的有报应！我就是得到报应了！……”
　　何苾静静的消化了苏姗娜所说的一切，回转头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而且，你救了我是事实，我还是应该要谢你的。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更应该感激你。所以，不用内疚了。”
　　苏姗娜说：“我怎么可能不内疚？”
　　何苾反过来劝慰她说：“都过去了，不要想那么多了，如果，你还觉得难受，那你帮我一个忙，帮我了解一下，当年杨家为什么决定放过我，让Peter回头去救我？”
　　“这个问题。”苏姗娜吸了吸鼻子，说：“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当天问过Peter为什么，他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只说什么七月半的，杨家的人迷信，说是怕冲到什么，说不想把事情闹大了。”
　　“原来是中元节。”何苾失笑，“原来是这样。”
　　苏姗娜反反复复的哭哭啼啼，何苾好话说尽才劝的她睡下，自己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两年了，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这个真相与她预料的并无太大出入，她唯一没有估到的，只是苏姗娜这个小插曲。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会翻脸。可是她居然没有。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黑白分明的人，可是这一次，她对苏姗娜恨不起来。她心里明明白白有根刺，但看着苏姗娜睡梦中仍时不时的皱眉，露出惶恐的表情。她释怀了。
　　两年，苏姗娜陪在她身边两年，大家都只看到她给苏姗娜铺了一条路，又有谁看到苏姗娜为她奉献了两年的笑容？
　　在她面前，苏姗娜总是忧愁不过三分钟，便能开怀的笑。苏姗娜的笑容，抚平了她这两年来的许多、许多寂寥。
　　人生就这样，随时可以提起，随时可以放下。
　　何苾想起两年前在医院，苏姗娜着急的奔走，抓着急诊室的护士催着快点叫医生来，快点。那护士一只白嫩的手臂，被苏姗娜抓得红通通的，五指印痕如同嵌进去一般。那时的何苾躺在担架上，被救护人员移到了病床，正处于半意识状态，半睁了眼，看到了那只手臂……
　　何苾真的相信，在那一刻，苏姗娜是真心的。
　　何苾摸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佛说，前世修炼五百年，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身而过。人生本来就短，何苦互相捉弄？能聚到一起，我何必介意太多？何必？何苦？……”
　　何苾为自己扯出了一个笑容。
　　她自己看不到，但是她知道，笑容可以让人心安。
　　第七十章【除却爱情】
　　配得上我的人看不上我，看得上我的人配不上我。——林亮亮
　　林施书仪是个女强人，骨子里却又装满了封建道德，她真心的把儿女们的终身大事当作另一件大事业来经营，尤其对唯一的女儿林亮亮，更是操透了心。
　　自从医院回来，林施书仪就认定了林亮亮的神经质已经愈演愈烈，无药可医，她苦思冥想，四处求救，终于找到了一套别人认为、她也认可的，对林亮亮有百益而无一害的治疗方案。当然这套方案是个组合方案，是她自己亲自组合的。
　　林施书仪认为，女儿长到奔三的年纪，终身大事仍无着落，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她要对症下药，自然要先对女儿作出一翻分析。林施书仪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的想了一通，认定了林亮亮的少女时代虽然已经不幸逝去，但怀春的心情肯定是逐年增长的，她认为林亮亮心中的火越烧越旺，这把火是不能浇灭的，只能是引到合适的火种让火花迸发。在合适的火种出现之前，则要施以恰当的疏导和控制。
　　林施书仪在总结了以上理论判断之后，开始煞费苦心的把治疗方案付诸实践。
　　首先，林施书仪在全市乃至全省范围内浩浩荡荡的为林亮亮挑选合适对象，为了不让海量的照片和信息骚扰到宝贝女儿，她自己亲力亲为的进入选婿的海选阶段。
　　为了避免走上施书画的失败老路，林施书仪更是吸取教训，决定从女儿的喜好着手，有针对性的挑选入围名单。于是，挑了个她与林亮亮单独进餐的黄道吉日，林施书仪旁敲侧击了许久，问林亮亮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林亮亮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很是认真的说：“找个比杨康帅的。”林施书仪被这句话噎得当场吃不下饭，之后几天都是吃不好睡不着，连偏头痛的老毛病都发作了好几回。
　　林施书仪越想越觉得这样子不行，她得亲自疏导疏导宝贝女儿，于是，又捡了个林亮亮眉开眼笑的日子同她说：“女儿呀。你也要早点安顿了，要知道，早嫁的嫁得好，晚嫁的只能捡别人挑剩的……”
　　林亮亮当场大方得体、语气不轻不重的回了林施书仪一句话，噎得她又是几天几夜吃不好睡不着。
　　林亮亮说：“有钱还怕嫁不好？”说完还指了指家里那套林施书仪最喜欢的《大明宫词》DVD补了一句：“你看人家武则天怎么给女儿挑老公的。”
　　林施书仪断没想到这样的话出自她那个知书达理、处处表现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儿之口，究竟这女儿是过度自卑导致胡言乱语，还是过分自信走了极端？林施书仪震惊之下，也体谅女儿受过刺激心情还未完全平复，思前想后决定临时加个特别步骤进去，试探的问了问女儿：“要不，咱们去韩国一趟？”
　　林亮亮反应极快，当场翻脸：“你是我妈！你都嫌我丑？以后我出门是不是不能说我姓林？”
　　林施书仪连连赔礼道歉，才把女儿的怒火平息下来。她越想越头痛，于是，到了最后，她把原来制定的私家治疗方案，从“相亲为主，听佛为辅”，临时更改成了“听佛为主，相亲为辅” 。
　　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S城周边各大名寺的山门前常常有一辆黑色奔6和一辆粉红色改装宝马结伴出现。
　　听多了大师的讲佛，林亮亮深刻的明白了闲气莫争的道理，学会了把戾气、躁气、怒气、嗔气……全部吞回到肚子里去。中间曾有一刻，林亮亮很不厚道的想到，大师们是不是就因为吞了比别人更多的气，所以在体内结石产生了舍利子？当然，下一刻她乖乖的把这个不厚道的想法也吞回到肚子里去。
　　林亮亮听说，学佛是要讲缘分，讲慧根的，无数场佛学会、讲经会听下来，林亮亮很无奈的发现自己原来是没有慧根的。终于有一日，她肚子里的戾气、躁气、怒气、嗔气……约好了似的集体爆发，她便爽了约没有跟母亲去听佛吃斋，而是一个人跑去烧烤店，点了好几盘牛排、羊肉这些她戒了许久的东西。
　　林亮亮一边等牛排一边给何苾打电话，叫她出来陪自己吃东西。
　　何苾直接说了句：“心情不好也不要暴饮暴食。”
　　林亮亮噘着嘴嘟哝：“你怎么这样子。老是一本正经的，真当自己是何仙姑了。真不知道你家Mr. Right当初为什么看上你，还那么多年痴心不悔。说真的，高渐飞他为什么要娶洪妮丽？是不是你们当时吵架，然后他喝醉酒，跟洪妮丽那个啥，上了车只好补票……？”
　　何苾没有想到林亮亮的想象力突然变得如此丰富，比她的逻辑推理能力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下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心情好就好了。我不陪你疯。”
　　何苾不来，林亮亮自己对着一大桌的牛羊肉猛吃，吃完了发泄够了，林亮亮仍旧不想回去，但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不敢开车去酒店开房间，于是她跑到从前购买户外用品的店里，买了一张帐篷，一个人开车去了郊外的山顶，支开帐篷过了一夜。
　　她加入户外登山协会也有些时日了，对外总是宣称自己爱好爬山，她享受爬山的过程。可是，每次爬到了山顶，她便没了心情。什么“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诸如此类的登高感慨对她而言犹如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突然一个人到山顶过夜，林亮亮倒带回去想想，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已经到了目的地，她没理由回去，况且她也不是退缩之人，便随遇而安了。
　　刚支好帐篷，已经落日起风，虽是夏季，山顶仍然是凉意袭人，林亮亮感觉身上的寒毛在一根一根的往上竖，于是，坐进帐篷里，打坐似的横在里面，半拉了门，往外探着头四下张望，这个时候，山道上开过来一辆沃尔沃，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朝她打了声招呼便开始埋头苦干，在她身边扎起了帐篷。
　　林亮亮心中连连叫苦，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晚上要当个千年不烂的电灯泡？她才刚准备妥当，这个时候叫她收帐篷她实在心有不甘！可是另一方面，她一个刚刚遭受了巨大感情创伤的人，叫她在如此荒郊野龄跟一对小情侣当露营邻居，这叫她情何以堪？
　　林亮亮还未纠结出个决定来，对方已把一个宽敞厚实的帐篷扎扎实实的安在了她的身边，和她那帐篷的地面距离不到十公分。也就是说，她晚上可以听现场……
　　林亮亮心中那个堵，所有刚刚发泄出去的戾气、躁气、怒气、嗔气……顷刻间全部跑回到她身上，钻回她胸口，聚成了一团无名的火。
　　林亮亮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忍下去了，这里是她先来的就是她的地盘，凭什么他们可以入侵她的地盘？于是她决定，开口，赶走这对男女。
　　就在林亮亮准备开口的时候，男孩又手脚马力的开始安装第二个帐篷。林亮亮糊涂了，不知不觉说溜了嘴：“你们怎么安两个帐篷？”
　　女孩正在给男孩打下手递着东西，听林亮亮这么一嘀咕，抬起头来咯咯直笑，道：“你以为我们是一对吧？不是的，我们只是驴友。”
　　“驴友？”林亮亮坐在帐篷口，动了一动，侧着身同女孩聊：“我也在户外协会。怎么没见过你们啊？”
　　女孩一边做事一边回答：“我们是摄影协会的，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明早拍日出，想不到还有你作伴。对了，你呢？自己一个人？是不是明天放假所以一个人出来享受生活？”
　　“享受生活？”林亮亮重复道，“我这样子叫享受生活？”
　　女孩转过脸来，看上去是个耐看型的，很开朗，一直是笑笑的：“驴友们不都是这样说的吗？享受生活！”
　　林亮亮不经意的笑了笑，原来，她一直在享受生活，她却要经人提点，到这一刻才知道。
　　之后，林亮亮同男孩女孩聊了许久，聊了不少话题，未至半夜已经熟识了，林亮亮开始问他们：“你们一男一女出来露营，不怕人家误会呀？”
　　女孩笑道：“我们出来，既是享受生活，又是发展兴趣，有时还有工作任务，我们自己开心就好了，哪有空管别人说什么？”
　　林亮亮道：“你这样说，你们的另一半都很理解你们也很相信你们，真好。”
　　女孩道：“我们两个都是单身啊。”
　　“啊？”林亮亮有些讶异，“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男孩女孩同时笑了起来，异口同声的说：“人生除了爱情，还有无数可做之事。”
　　林亮亮听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脑子里迷迷瞪瞪的，像被糨糊刷过的玻璃，咀嚼那句话很久很久，才着魔似的抓住女孩的手说：“你们说得太对了！人生除了爱情，还有无数可做之事！”


第七十一章【女子难养】
　　孔圣人说得对，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丁老太太就是最难养的一个。——蔡亦婷
　　蔡亦婷既下了决心要离开海角天涯旅行社，日子一天一天越来越难过起来，她渐渐不再积极想做事，而只是想着赶紧满一个月交接期，赶紧走人。然而，天气渐热，几条旅游线路纷纷冷却，蔡亦婷又不希望在她走前生意冷淡落人口实说自己不尽心尽力，于是，她最后策划了一个旅游项目，七夕情人节的情侣一日游套餐。
　　蔡亦婷十分投入的念着策划稿征求众人意见，许姐却别有意味的掩嘴偷笑。燕仔眼尖看到了，缠着许姐刨根究底，许姐忍着笑说：“真的没什么，是我自己想到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燕仔拉着许姐的手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您就与民同乐一回吧？”
　　许姐笑道：“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吗？”
　　许姐一点风不透，蔡亦婷已经讲到了活动结束，要为所有的男团友准备一束鲜花送给女朋友，几个导游都附和着说很好很好。许姐也笑道：“这个主意好！不错！”
　　王博今也晃荡到了现场，马马虎虎的跟着大家听蔡亦婷讲话，见蔡亦婷的讲话终于告一段落，得闲了，插进去说话：“小蔡啊，听说你快嫁进方家了？”
　　蔡亦婷笑着了点了点头。
　　王博今朗声说：“厉害啊！方家这么大门户都让你进去了，不简单，真是不简单！当年你进海角天涯，我就看出来你这个小姑娘上进、有前途，我当时还跟丁爱国说，要给后辈一些机会，要让你做做业务，你真是没让我看走眼！不仅这几年业务越做越好，如今还嫁得好，果然不是池中物啊！”
　　王博今当年对蔡亦婷有无知遇之恩，蔡亦婷自然是不知道，马后炮人人都会放，人却不是人人都做得好。蔡亦婷是业务场上打滚过来的，知道如何应付：“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人要就赶紧嫁了，什么嫁得好嫁不好的都是其次。其实啊，人家也就是看中我吃苦耐劳，什么都靠自己……”
　　王博今眯了眯眼，笑道：“小蔡一身本事，一定是前途无量啦！听说，你婆家要出资帮你开家旅行社？”
　　蔡亦婷稍微木了一下，转而笑得甜甜的说：“王董消息可真灵通，连我都还不知道呢！你怎么知道的？”
　　王博今道：“小蔡啊，怎么也不是今天才认识，不用这样见外，反正你都要走了，还怕人家知道你要自立门户？这是好事啊，有什么好怕人知道的？你就是太低调了，不用这么低调的，好事情说出来，大家一起高兴嘛！”
　　蔡亦婷看了门口一眼，翻了翻白眼：“不跟你说了，净扯些有的没的！”回头继续安排她的新项目计划，和几个导游讨论着要去哪个花卉中心订花好些，真的没有再搭理王博今。
　　王博今无趣的一个人煮水、泡铁观音。丁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在他身旁，低声问：“蔡亦婷要开旅行社？”
　　王博今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正面作答，而是扫了蔡亦婷一眼，埋头喝茶。
　　丁老太太眼珠子一转，突然聪明起来，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蔡亦婷面前质问：“你要开旅行社？”
　　蔡亦婷正同几个导游说着话，此时只好完全停下来，几个导游见丁老太太又要干政了，识趣的散开，免得呆会遭了流弹，成为无辜的炮灰。
　　蔡亦婷本来就对老太太没什么好感，见她那老而不僵的独霸心理尽显无遗，撇了下嘴说：“丁老太太，您管得也太宽了吧？”
　　丁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手又开始不听使唤的抖起来，指着蔡亦婷的鼻子叫道：“你要开旅行社？你问过我们家爱国没有？你懂不懂得什么叫宾主？我们尊重你，你尊重过我们没有？”
　　蔡亦婷终于又被她激火，大声道：“丁老太婆。你这叫尊重人吗？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叫你的？你以为人家都叫你丁老太太？你想得美的！人家都叫丁老妖怪！都一只脚踩进棺材里了，还来指手画脚。你儿子的生意早晚被你败光了！”
　　丁老太太堵着蔡亦婷叫嚣：“你什么意思？年纪不小口气不小？翅膀硬了是吧？我诅咒你嫁不出去！诅咒你旅行社一开就关门！……”
　　蔡亦婷本想混完最后几天，好聚好散，如今又被丁老太太这么一骂，气得差点心机梗塞，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的丁老太太却还抓着孙女丁韵衣在那忿忿道：“看清楚！看清楚这个坏人！长大了不要学你爸当老实人，老实人都会被坏人欺负！……”
　　蔡亦婷正要发作，面前的电话却在此时不间断的响，她抓起话筒重重的“喂？”了一声，电话另一头的花卉中心人员诚意拳拳的介绍着自己的特色和优惠条件，蔡亦婷没待对方说完，就恶声恶气的打断说：“不好意思，七夕的花我们不订了。”
　　丁老太太终于丢开孙女的手，站直了腰，在一旁吃的笑了一声：“七月七又打算给自己订花了？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怕笑死人！别以为事情过去几年就没人知道，连我都知道！哼，做了丑事，就算再过几十年，还是有人会帮你记得！……”
　　丁老太太哪壶不开提哪壶，蔡亦婷忍无可忍，当即拨了一个电话去给丁爱国，口气是既憋屈又愤怒：“丁总，我跟你说，我是再也受不了你们家那个老太婆了。本来想好聚好散，她非要跟我搅和。她是不是有毛病啊？有毛病拜托你早点带她去治！每天放她在办公室里乱咬人，这都是什么事啊？”
　　丁爱国自然要两边周旋，蔡亦婷却是再也听不进去，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新项目也不执行了，就坐位子上，气呼呼的说：“反正剩不了几天。我就坐满交接期！”
　　燕仔看蔡亦婷是真的被惹恼了，听丁老太太讲什么“七月七又打算给自己订花了？”十分之好奇，盯着许姐看了又看，许姐表情严肃的瞄了眼埋头发呆的蔡亦婷，偷偷瞪了眼燕仔，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太张扬。
　　燕仔收敛了表情，不再左右张望，但心里偷偷乐了起来，因为她知道，许姐刚刚那表情显示，她将告诉燕仔一个有趣的故事。
　　果然，到了蔡亦婷和丁老太太都不在的时候，许姐悄悄告诉靠拢过来的燕仔，旅行社里一个将近十年的故事。关于蔡亦婷自己给自己订花过节的故事。
　　话说十多年前，蔡亦婷初初加入海角天涯旅行社，便开始她的计调业务生涯，另一个重要人员曾旋旋当初则坐在柜台招蜂引蝶，两人都为旅行社拉拢了不少生意，成为海角天涯的两大支柱，可是偏偏，这两大支柱是对立的。
　　本来嘛，蔡亦婷和曾旋旋各做各的工作，并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况且在工作表现上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并没有什么可以互相挑剔的。可问题的关键是两人同年，相比曾旋旋的追求者众，蔡亦婷可以说是门可罗雀，这人世间最要不得的，可不就是这“比较”二字，蔡亦婷和曾旋旋在私人问题上的比较是从别人口中开始的，却在她们自己手中发扬光大，蔡亦婷渐渐看不惯曾旋旋长期游走众多男士之间的作风，颇多微词，于是出了“我诅咒……”事件。之后，曾旋旋更是变本加厉的刺激蔡亦婷，往海角天涯旅行社给曾旋旋送花的越来越多，蔡亦婷渐渐落了下风。
　　在十来年前的某一个七夕情人节，曾旋旋收到了999朵玫瑰，在办公室口出狂言：“我就不信有人能收到这么多！”蔡亦婷当场受了大刺激，跑去卫生间躲了好一会。当日下班前时候，奇迹出现，花店给蔡亦婷送来了999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把个曾旋旋也看愣了。可是第二天，蔡亦婷的朋友来给她送买花的尾款，被曾旋旋撞个正着，一下子全拆穿了。
　　燕仔听完故事，看着许姐说：“十年前？999朵玫瑰？就为了争一口气？她可真舍得！”
　　许姐嘱咐燕仔说：“知道了就好，记得别乱说话。”
　　燕仔既已探得八卦，算是心满意足了，自然连连点头称是。只是，想让燕仔不搬弄八卦，那也是不可能的，回头她还是要找秋凉、林亮亮、何苾倾诉一番才算圆满。
　　何苾听多了燕仔的八卦，突然问她一个问题：“燕仔，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挺适合当三姑六婆的？”
　　燕仔被何苾一语点破，想来想去，发现自己确实越来越八卦，越来越沉没于市井，变得有点伤感，回到家也提不起精神来。
　　燕妈见燕仔的话突然少了，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赶紧上前询问。燕仔却劈头问了一句：“妈妈，我是不是很八卦？”
　　燕妈直摇头：“我女儿不知道多可爱，谁说我女儿八卦了？”
　　燕仔想了想，说：“妈妈，我换份工作可不可以？”
　　燕爸刚好入门，听到这一句，突然心疼起来，说：“那就不要做了，回家呆着吧。咱家又不缺你一口饭，回来想怎么样都行，空了帮家里算算账，一样是工作。”
　　燕仔呆了呆，说：“呃，算了，我还是继续上班吧。”
　　第七十二章【回到未来】
　　缘分，与旁人无关。——何苾
　　何母听说邻居淑平的女儿要结婚，才22岁，男方和何苾同龄，祖上留了两家佛具店下来，是个殷实人家，那男的本身雕刻佛像的手艺很是高超，远近有名，刚开始听说是男方来提的亲，后来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男方看上了一个女孩子，托淑平去说媒，淑平一看男方的条件，被吸引住了，赶紧把自己的女儿推到台前，把人家看中的女孩曾经流产的事情也挖了出来，终于成就了自己女儿。
　　何母一边看不起淑平，说她太有手段了；一边又想如法炮制，给何苾也抢个如意郎君过来；另一边偏偏又力有不逮，不及淑平本事。所以，何母只能在何苾面前不断的碎碎念：“淑平她女儿才二十二岁都嫁出去了，你多大了？比人家多吃了五六年饭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你说你到底该怎么办？……”
　　何苾在这个时候没有躲没有藏的直面何母，令何母好生惊奇了几秒。
　　然后，何苾很平静的告诉何母说：“我马上要出差，至少要出差一个月，等回来再跟你好好讨论这个问题。”
　　接着，何苾便在何母一愣一愣的表情下，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打了的，直奔天辉酒店。
　　何母向来知道这个女儿高深莫测，却断没想到她这么任性。她帮着何苾把行李一起搬上了车，看着计程车冒烟的屁股渐渐远去，才跺了一下脚，说：“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何苾一路打了好多电话，一个人一个人的通知她要出远门，有事回头再说。
　　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苏姗娜。苏姗娜一早便知道她要走，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喏喏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苾说：“至少要一个月吧。”
　　苏姗娜想了想，说：“一个月……这么久，那我，我等不了了。”
　　何苾反应过来，叫道：“你还想等我回来才做决定？那可不行，不能拖了！你快点决定要怎么办！”
　　苏姗娜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决定了，动手术。”
　　何苾听完也沉默了一下，问：“阿航真的找不到人？”
　　苏姗娜说：“就算找得到又怎么样？他炒股炒亏了千多万，会子钱全压进去了，那些交会的，多少人等着抓他。找到他，难道我同他一起跑路？”
　　何苾叹了口气：“又是金融危机。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多保重，实在没办法要动手术的话，自己照顾好身体。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苏姗娜点着头，泪水却无声的流：“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何苾又给林亮亮、秋凉、燕仔一一去了电话通知。几人纷纷表示要去机场送她，她都拒绝了。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我去工作几天而已。”
　　秋凉说：“我就怕你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那样的话，我们都会很寂寞的。”
　　何苾笑了笑：“我们这些人中，似乎我是最沉闷的一个，我不在不是正好让你们的气氛更活跃一些？”
　　林亮亮说：“如果你一直不在，以后再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找谁去？”
　　何苾说：“你别乌鸦嘴，哪来那么多麻烦事？”
　　燕仔说：“何仙姑呀，你干吗不早说呀，我跟你一起去。”
　　何苾说：“我去工作的，你跟我去干吗？”
　　燕仔说：“呃，去监督你啊，我就不相信你出去就只是为了工作！
　　……
　　何苾和陆离会合之后，便离开了S城，准备直飞H市。
　　到了机场，还有不少时间，两人便在侯机室上网喝咖啡。何苾对着笔记本想了半天，最后登上了邮箱，预备写邮件，才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有人叫了声“何苾”，抬头望去，外型夺目的白睿锝正微笑着朝她一路走来。
　　何苾投过去微微笑的目光，叫了声：“白学长。”
　　陆离闻声也抬头望来，微笑点头。
　　白睿锝站在何苾身边问：“两位这是要出差？”
　　陆离点点头：“去H市。你呢？”
　　“去北京，开个服装发布会。”白睿锝答着，看了眼何苾，同陆离商量：“跟你借一下何苾。”
　　陆离笑道：“两位随意。”
　　白睿锝摆了个请的姿势，何苾笑笑起身，同他换了张桌。
　　何苾才刚坐稳，便直接问白睿锝道：“白学长，有什么事？”
　　“别紧张，这次我不会破坏你的。”白睿锝道。
　　何苾笑了笑：“什么破坏不破坏的。”
　　白睿锝自顾自的说：“当年是我年轻好胜，所以害你和高渐飞没能走到一起；这些年来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觉得很惭愧，如今看到你有新的追求者，我也放心了。”
　　何苾摇了摇头：“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要看这两个人本身的缘分和契合度，与旁人无关的，如果我真的要和高渐飞在一起，谁也挡不住，问题是不可能。这些年来我也没做什么，你别老弄得跟亏欠我似的。我唯一帮你做的一件事，只是约了董一枫，一起说了个谎。真的没什么。至于什么新的追求者，你想太多了。”
　　白睿锝说：“如果不是你说当年你交往的人是董一枫，与我没半点关系，她未必会放得下，未必会回到我身边。我现在所拥有的，多亏了你。老实说，让前女友为我做这样的事，我想想都觉得自己很不够爷们。”
　　何苾脸上保持着微微的笑容：“我并不喜欢说谎话，可是如果一个谎话能成就一个美满的家庭，那就是个美丽的谎言，我没有理由不说。学姐是个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人，对她来说，爱人和好朋友是绝对不能有任何瓜葛的。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她知道我同你交往过，她再爱你，也不会同你在一起。我没有理由不帮你。幸亏当年我们总和董一枫混在一起，也幸亏他够讲义气，若不是他一起作戏，说什么是他负我，你看不惯才出面照顾了我一段时间，若不是他演得跟真的一样，两年前我也劝不动学姐重新接受你。”
　　白睿锝又说：“难为了你，找个跟她国际贸易的借口，把她留在我身边，若不是你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绊着她留在我公司，我也没有足够时间去修补与她之间的裂缝。”
　　何苾说：“也要学姐心中真的有你。她本性如此，只有用时间跟她证明，我同你确实没什么，她才能真正放开怀抱。再说，我那时候正没有去处，多亏你们收留我。”
　　白睿锝说：“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谢你的。只要你开口，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去。”
　　何苾只是微笑：“我要你上刀山下油锅干吗？对学姐好一点就行了。”
　　白睿锝看了眼陆离，又说：“陆离这个人我调查过，人品不错。值得托付。”
　　何苾瞪了瞪眼睛：“你调查他干吗？”
　　白睿锝说：“虽然我们没有缘分，我还是把你当亲妹妹的。你的事我当然要关心。”
　　何苾摇头说：“这回你又错了，我跟陆离，真的只是宾主关系，别无其它。”
　　白睿锝也摇了摇头：“他看你的眼神，跟当年高渐飞看你的眼神一样，我不会看错的。他只是比高渐飞内敛一些而已。”
　　何苾但笑不语。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白睿锝到时间登机，何苾与他分道扬镳后，回头翻开笔记本电脑，把邮件接着往下写。
　　五十：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
　　两年的时间，治疗什么伤口都够了。既然好了伤疤，我就应该忘了疼。
　　我需要直面我的人生。我下定了决心，要回到属于我的未来。
　　我正在侯机室，马上要离开S城，到H市去。也许我很快就会回来，也许我一去不回，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还是劝服了自己，走出了这第一步。
　　这一步对我有多艰难，少有人能明白。
　　两年前那场车祸，内外夹击，彻底粉碎了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美好秩序的憧憬。当时的我明白自己只是一条游走在城市边缘的鱼，在大潮中冷暖自知。
　　我怕了那些鲨鱼，所以，我选择了退。
　　两年后的现在，当一切已经云淡风轻，当那些前尘往事和今时风云悄悄的又纠结到了一起，我却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我是头鲸鱼，何须去畏惧那些比我渺小的鲨？
　　两年来看着身边的人，苏姗娜、林亮亮、燕仔、秋凉，各有各的快乐，各有各的不幸，渐渐的明白，世界本来就是平衡着的，有起有落，有公平也有不公平。
　　当苏姗娜告诉我，其实她当初救我是在杨氏指点下所为，是别有预谋。我脑子里翻过了无数的想法。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整个世界像个无底的深渊，黑得摸不到边。但是那一秒之后，我看着苏姗娜的眼泪想到了她两年来挤给我的笑容。
　　当林亮亮沉浸在对杨康的单恋中不可自拔，我心底里总觉得，也许她是知道杨家对我的报复的，但转念一想，她是我的好朋友，她从小是个聪明又善心的姑娘，我应该相信她，支持她。所以，不管这两年来对杨氏，对杨康，我有多少不满，我都不在林亮亮面前吐露。终于，她还是自己走出了这段单恋。最近几天我便开始有点庆幸，庆幸自己两年来从没有脑子一热的想拆散他们，那样的话，我会失去林亮亮这个朋友。如今的结局，是最好的结局，她终会找到自己的方向，不用再如此迷离。
　　当燕仔多年前讲述红狮的故事给我们的时候，我便认定了她会是个值得交的好朋友。因为她有一个光明磊落而有担当的父亲，在那样一个家庭长大的孩子，性格不会扭曲到哪里去。我没有看错，这些年来，即使在她说出“出来社会久了，脚都被磨平了，何况性格。”这样的话，她仍然是那只有个性的燕仔，她仍然用她的快言快语带给我们快乐。
　　当秋凉逼着自己忘却初恋的心情，忘却曾经无比挂心的人，劝服自己在市井中平淡的生活。我知道，我及不上她。因为，她是真心的觉得平淡是真。而我，只是在逃。我心底明晃晃的知道，此刻的平淡，只是我临时的港湾。
　　浅水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最近，我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我本是头鲸鱼，我应该回到属于我的未来。
　　所以，我借着随陆离去H市这个机会，下定了决心，要把过去所有的畏惧和不开心全部抛开。
　　我终究需要扫除所有的阴霾，找回我的世界，找回我的勇气，我才会真正的开心。
　　五十，写完这封信，以后我都不会再这样人格分裂下去了，既然已经想开了一切，我应该要做回那个斗志昂扬的何苾，我会开始我的全新的人生。以后，何苾便是五十，五十便是何苾，我永远不会再这样扭曲下去。
　　何苾
　　07．15
　　广播里开始提醒到H市的飞机即将起飞，何苾和陆离各自收起了电脑，跟着人潮进了舱。
　　陆离定的是头等舱。上了机，空姐们很是殷勤，何苾换上拖鞋打算阖眼睡觉，从F市到H市，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的里程，她睡一觉，也就到了。可是合了眼之后，她一直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觉得全身不自在，怎么也睡不下去，睁开眼睛一看，赫然发现陆离一直在看着她。
　　何苾顿时有些毛骨悚然，问他道：“你怎么了？我脸上长东西了还是写字了？”
　　陆离微笑的摇摇头，温和的说：“我只是觉得incredible(很不可置信)，我竟然是跟你一起去H市的路上。”
　　何苾松了口气：“没别的事就休息一下吧。很快就到了。”
　　陆离却突然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何苾说：“这个送给你。”
　　“什么？”何苾没反应过来便接住了照片，一看，那是张泛黄了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小陆离在一栋哥特式建筑前端正的站着，斯文的笑着。何苾看看照片又看看陆离，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陆离却又说了句：“你看看背面。”
　　何苾缓缓翻过照片，只见照片的背面呈现出一副画工很一般的素描。那副素描的主人公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正微微笑着，人淡如菊，却别有一股魔力，尤其一双别有神韵的眼睛，闪着魅人的星光。
　　陆离说：“我十几岁时候画的，那时候还小，刚刚开始学习素描，画工不好，没画出神采来……”
　　何苾脑子里突然转过无数种猜测，然后落到了一处，答案顿时鲜明起来。她恍然大悟过来，指着素描里的女孩问陆离：“她是你的初恋？”
　　陆离看着何苾，点了点头。
　　照片的背面是他手画的初恋女孩的画像，几多珍贵。
　　何苾仔细的又看了看素描里的女孩——跟她自己竟然有那么几分想象，尤其是那副眼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她无意间扮演了一个替身的角色。
　　原来，人生可以这样喜感。
　　何苾明白过来之后，赶紧将照片塞回陆离手中，说：“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番外章【如斯缘分】
　　透过机舱，下方是迷蒙的高空，成群结队的云团，以及电路版一样错综复杂的地面建筑群，陆离静静俯瞰了半天，嘴角含着笑，回头发现对面的何苾正在闭目养神，陆离想与她说说话，但不知她似乎不是真的睡了，舍不得打扰她，只傻傻望着她。何苾一如他抵达S城第一晚在街道上邂逅时一样，有一种淡然的美，从骨髓里释放出来的美。
　　何苾的脸上风云不动，陆离的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激动，是的，激动。他很激动。
　　他终于如愿了，如愿的把何苾彻底诱拐出来，从此以后，何苾将是他的私人助理，随他游走天涯。他有信心，走出这一步，今后他能顺利的蚕食她的所有领土。他向来是极有耐心的，他等得住，所以他相信，何苾的心总有一天会向他靠来。
　　认识这几个月来，他终于慢慢摸清了她的个性，知道勉强她会让她生厌，太热情会吓跑她，所以，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她靠拢。
　　陆离下意识的摸出钱包，打开看了看钱包里的照片，又看了看何苾。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背面画着他最喜欢的女孩，女孩微微的笑着，人淡如菊，却别有一股魔力，尤其一双别有神韵的眼睛，闪着魅人的星光。他一直遗憾的是，自己当时还小，刚刚开始学习素描，画功不好，没能画出女孩更美的韵彩来。一直到他见到何苾，在街道上看到她摔倒，想扶起她的时候，对上她那双眼睛，他在那一刻恍然失神。是天大的缘分让他们重逢，是天大的缘分让他们朝夕相处这几个月时间。他很明白自己对何苾的感觉，所以他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她。
　　何苾与他似乎心有灵犀，竟然适时睁开了眼睛。陆离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她说：“这个，送给你。”
　　何苾拒绝了，他却还是欣慰的，因为她拒绝的理由是：“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照片的背面是他手画的初恋女孩的画像，几多珍贵。
　　何苾认为他的初恋是珍贵的，不能因为她长得像他的初恋就送她那样弥足珍贵的照片，他基本上认同她的论调。
　　只是，他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何苾。若告诉她了，不知道她还是不是这个反应。
　　目前的形势，他不能说，免得吓跑她，毕竟那是个不可思议的事。等将来他追到她了，他一定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何苾的秘密。
　　陆离的初恋，便是何苾。
　　多么匪夷所思，多么难以置信，可是，就是发生在他身上了。
　　那张老照片背面的画像上的少女，就是何苾，只是当时陆离的画工不太好，加上又是凭着记忆画的，画得不太像。
　　陆离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学校放长假，他报了一个素描培训班，离开班时间尚有些时日，姑妈陆湛邀请他一起去菲律宾玩，在吕宋岛，他和姑妈拜访了卓灵阿姨。
　　卓家的宅子不小，却只有卓灵一个人在住，他很奇怪的问卓灵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闷不闷，陆湛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卓灵却大方优雅的笑了笑，说：“当然会闷，不过没办法，这是我的命，跟父母、爱人、子女，都没有缘分，只好一个人闯点事业打发打发日子了。”
　　陆离当时安慰卓灵说：“卓姨这么漂亮，还有很多缘分等着你呢。”
　　卓灵很优雅的笑，眼睛收成两弯水月，闪亮迷人，虽然看上去不甚快乐，却格外吸引人。
　　接下去的日子，卓灵挽留陆离和陆湛住在卓宅。卓灵抽空陪着他们打球、出游、闲逛，三个人过了几天挺开心的假日。卓灵的高尔夫打得很好，姿势幽雅，杆杆精准，他看得目瞪口呆，问卓灵怎么练出来的。卓灵说：“心静自然通达。”
　　在吕宋的最后两天，姑妈去忙公事，把他一个人留在卓家，卓灵怕他闷，带他去游泳，没想到他腿抽筋差点淹死，是卓灵将他救了上来。卓灵的游泳技术十分了得，海浪一个一个掀过来，她一手搂着他，一手拨动着海水，仿佛只蹬了几下腿，便把他拉回了岸边，他对卓灵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再过几年，我要追你的。”
　　卓灵又是笑得眉眼弯弯的说：“我儿子、女儿都跟你差不多大呢，要不你当我女婿，追我们家小苾儿，好不好？”
　　陆离当时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说：“好！”
　　卓灵又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让她快乐。”
　　陆离看到卓灵有些落寞的神情，近乎读懂了她的不快乐。他仿佛知道了她为什么一定要让女儿快乐。于是，他狠狠的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卓灵告诉他，她儿子跟着父亲在欧洲，她女儿卓苾比陆离小三岁，还留在国内。卓灵说，卓苾在国内念书，等她中学毕业，满了十八岁，她就把她接过来一起生活。卓灵说到女儿很开心，拿出一本旧相片给他看，厚厚的相册是卓灵一双儿女的童年。照片上的小男孩是个混血儿，跟大多数混血儿一样，帅气漂亮，只是照片只有学前的样子，还太小，没长开，有点看不出性别；女孩的照片比较多，从婴孩时期到十三四岁的都有，灵气逼人，没得挑剔。
　　陆离一眼就被卓苾吸引住了，那些照片张张看上去都是美丽不可方物。卓灵的漂亮源自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优雅大方的气质，而卓苾的漂亮则是另外一种气质，他说不上来，淡淡的，幽兰一般，眼底里涌着灵动的明光，一双清眸如星星一般闪耀动人。陆离看得着了迷，死皮赖脸求卓灵送他一张照片，卓灵虽然不舍，还是送了他一张卓苾入初中时期的小照。
　　陆离当时很高兴，怕弄皱照片还特意把它夹到日记本里面，收到行李箱的底层。
　　卓灵兴致被陆离挑起，说，干脆这样，带陆离到中国，见见卓苾好了。陆离也很雀跃，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培训班的导师发信催他去报到，管家来电催他，姑妈陆湛也被生意上的事扰得不行，不得不回西班牙去。他和卓苾的唯一一次相见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更糟糕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从菲律宾回西班牙，陆离和陆湛转了一次机，抵达西班牙后，行李丢了，他跟机场投诉多回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机场送来赔偿，他几次都把人往门外挡：“我只要我的行李！”
　　没了就是没了，卓苾的照片就那样没了。也许也正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那些他看过的照片里的一颦一笑，在他心头更加纠结。
　　上素描班的时候，他灵机一动，凭着记忆把卓苾的样貌摹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尽管技法稚嫩，那张画却成了他对初恋唯一的印象，多年来，一直悉心收藏着。他希望有一天，他可以亲眼见到卓灵的女儿卓苾。只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和卓苾终究只是一场荒唐的单恋。他长大了，也明白了这只是一场错过了的缘分。越长越大，女朋友换过几个，移花换景变了心情，渐渐的放下了年少时的一段执着往事。
　　拍拖时，他总是无意的从他那些前女朋友的眼睛里去寻找星星的影子，女朋友们都说他看人的样子很痴情，很是迷离，很是性感。只是久了又成了分手的理由，说他有毛病，老盯着人看，看得人发毛。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可笑，居然喜欢一个照片上的女孩喜欢了十几年。然后他告诉自己，可能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显得弥足珍贵。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向往罢了。终于，他慢慢的把卓苾这个名字忘却了。
　　只是没想到老天如此眷顾他，让他在S城遇到了何苾，他因为何苾长得神似记忆中的卓苾，有意追求于她，知道她和卓灵是亲戚后对她更是挂上了心，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就是卓苾——他早该想到的，名字是一样的发音。只是他从小在欧美长大，习惯了西方人祖孙三代里里外外一样的名字，他便理所当然的以为何苾是卓家亲戚，一样的名字也不希奇，何况他打给何苾的电话还曾经由何母接过，何苾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庭在S城，他根本怀疑不到什么。他没想到卓灵的女儿竟然就是何苾。
　　他本来以为何苾所说的意思是，卓苾已死——也只有这样，卓阿姨才会没把疼爱的女儿带在身边，一切都解释得通。于是，他想到卓家问问卓何邀弟，卓苾葬在何处，然后亲自去上个坟，到坟前把那张照片烧给她，算是给自己年少的一场暗恋一个交代，也可以藉此完全走出过去，走向何苾。
　　没想到峰回路转。
　　在卓家老宅得知何苾身世的时候，他真的是又惊又喜。——他本来已经放下了卓苾这个镜花水月，如今竟然实实在在的摆到了他面前，他怎能不惊喜。
　　卓苾就是何苾，这简直就是老天为他而设的最好解决方案，那么圆满，那么美丽。难怪，他第一眼见到何苾，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怪他一直能从她眼睛里看到星光；难怪，她身上的气质让他相处得那么舒服、自然。原来，这就是缘分。他和她的缘分。
　　幸亏他一直没有放弃说服何苾一起离开，守得云开见月明，何苾终于答应了随他去H市，做他的私人助理，这对他而言，真是天大的喜讯，因为这意味着他将有无数的机会慢慢侵蚀她的领土。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划过一丝笑容。
　　其实他自己也认为，何苾当他的私人助理有点屈才了，但是只要能把她留在他身边，被人指责公私不分、自私自利，他都认了。人生能有几回疯狂？
　　他只想等将来尘埃落定，他再拉着何苾的手，给她一个惊喜，轻轻的告诉她：“Honey（甜心），其实我认识你十几年了。我爱你十几年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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