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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江忆
　　作者：叶盏儿

　　西江忆

　　（一）
　　高一开学那天，赵夕燚坐在座位上仔细端详出现在高一1班教室的每一张面孔，心情不禁变得闷闷的。
　　她一直以为进了高中就会像许许多多的小说剧集里面一样，在第一时间遇到让她心动的人，从此之后的时光里都有那样一个身影与她相伴。
　　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刻……就连席大才女也是这么说的嘛。
　　可是！为什么她赵夕燚的际遇就这么平凡？！这个班的每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她不会动心的类型。
　　赵夕燚环顾教室若干次，心情越发沉闷起来。
　　然而命运并没有因此宽待她！
　　军训那一周真是赵夕燚经历过的最痛苦的时光！每天对着太阳晒，累得要命还不准休息，热得要命还要挤到人堆里去买饮料，全身的钱几乎用得干干净净——学校居然说带50就够了！骗子！
　　而这一切还不是最打击她的。
　　最让赵夕燚受不了的是，当她历尽艰辛，风尘仆仆地回到学校，在教室门口见到妈妈的那一刻——她急切地想要扑到妈妈怀里的那一刻——她看到妈妈朝她展露一个礼貌的笑容：
　　“同学，麻烦你帮我把你们班赵夕燚叫出来。”
　　晴天霹雳！
　　她真的黑得见不得人了么？！
　　连亲生妈妈都不认识她了？！
　　后来她总是怒气冲冲地朝妈妈抱怨：“你居然连生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都认不出来！”
　　赵妈妈则是无辜地摊摊手：“我只是养了你十几年。如果我生你十几年的话，你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完整的你。”
　　这就是赵家的冷幽默。
　　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经意就养成了赵夕燚神经兮兮又傻头傻脑的性格。
　　其实她不是真的笨。只是每当她犯完傻之还要认真地强调：“我不是笨！我是装的！你们被表象蒙蔽了！”——弄得周围的人纷纷忍俊不禁。
　　很多时候，不管她不经意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动作，都可以让身旁的人当场捧腹大笑，怎么也止不住。
　　这是赵夕燚从小到大最郁闷的事。
　　明明很生气地皱着眉头，却逗得一群人大笑着调侃她：“你这样子太可爱了。”
　　不要把你们认为的可爱强加到别人皱着眉头的痛苦之中好不好？！
　　要说赵夕燚也是赵氏企业的旁系亲属，还真没什么人相信。
　　可她的确是的。
　　这个关系扯得有点远，远到她的生活条件和成长环境完全与普通家境的孩子无异，令人完全不认为她会跟鼎鼎大名的赵氏企业扯上关系。
　　其实高二那位声名远播的校草级人物赵子豪是赵夕燚的远房堂兄……这个，可能连赵子豪自己都不知道。
　　总之，她跟那位校草完全没有交集，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更加没有因为与赵氏企业关系而受到过任何特殊的待遇。
　　她只是她，外号叫“蜥蜴”的简单小女生，有点话唠，有点多动症，神经兮兮，时刻引人发笑。
　　她也只是想这样，简简单单地当她的赵夕燚。
　　（二）
　　简单平凡的生活在某一天下午不经意地被打破。
　　那天，赵夕燚去高一15班找一个萍水相逢的同学还书。
　　下午的阳光很好——斜斜照下来的光，衬得整条走廊明媚得恍如梦境。
　　她站在15班教室门口等书的主人出来，不经意间，忽然被一束光线晃亮了眼睛。
　　那个人的出场并不是多么隆重，在她眼里却相当惊艳。
　　穿着迷彩长裤的少年缓缓从教室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直直照射在他身上。他眯起眼睛，好看的睫毛不由得翘了起来。
　　很深的双眼皮。眼角狭长，轻巧地向上挑起。轮廓分明。好看的流海和鬓角。修长妩媚的手指——是，赵夕燚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到用“妩媚”这个词，但是他的手指似乎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这样的外形秀美得简直就像是她那个八竿子勉强能打着的校草堂兄——就连不是太占优势的身高也十分相像。
　　心跳陡然加速。
　　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脸颊烧红。
　　少年平静地从赵夕燚面前走过。赵夕燚却紧张得连稍稍动一下都不敢。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这样的人终于让她遇上。
　　遇到他以后，觉得所有平淡的事情都生动精彩了起来。生活从此不再平凡，因了每逢遇上他时骤然加速的心跳，便已是快乐神奇得恍若童话。
　　还书给别人的时候，赵夕燚装作不经意地指着少年的背影问了几句，终于得到了他的名字——
　　杨添棋。
　　稍后，赵夕燚通过许多迂回的方式，几经辗转，渐渐打听到了关于杨添棋的一点点资料：
　　白羊座。Ｏ型血。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高一1班与15班教室的距离遥远得像是每届文科班和理科班之间的距离——简直就像是牛郎和织女，隔了一条银河那么远。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仰望苍天：“这要我平时怎么碰得到他？！”
　　当然，也不是碰不到的。
　　林荫道上，校门口，教学楼前，小卖部，田径场，篮球场……杨添棋的身影总是可以不经意地出现在这些地方，惹得赵夕燚满脸通红。
　　见到他的感觉真的很奇怪——从来不曾有过的窘迫，脸颊涨得通红，手脚不知如何摆放，脑袋也像是闭塞了一般迟钝，只知道强作镇定地一遍遍重复自己正在说的话，心跳快得让她不敢动弹。
　　偶尔在林荫道上，她可以尾随他走上一截路，直到教学楼前才分道扬镳。真的，不过是刚好同路而已。也只有碰上这样的机会，她才敢正大光明地走在他身后。
　　每当到了这样的时刻，她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却还是要强作镇定地同身旁的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当作自己根本没有在注意着不远处的那个少年。
　　无论怎样掩饰，眼底的那点喜悦总是无法隐藏。笑意常常不经意地蔓出来，嘴角高高地扬起，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赵夕燚不知道这样的她有多可爱。她只知道，见到杨添棋真的是很幸福的事——这样的幸福，美好得甚至不需要让他知道。
　　自那以后，她时不时就找机会去15班借书还书，自然也创造了偷瞄杨添棋的机会。
　　若是看到他安详而可爱的睡相，她回教室以后便学着他的姿势睡觉。若是看到他喝无糖可乐，她马上也去买一瓶来喝。若是看到他穿迷彩的长裤，她此后好几天见到迷彩都会两眼放光……
　　就连他朝着她，眼里放出一点点光彩，她都会激动好久。
　　赵夕燚以为，她和杨添棋的交集不过如此了。她很满足，却不甘心，但终究无可奈何。
　　她却没有料到这个世上真的有奇迹。
　　而赵夕燚的奇迹，就是杨添棋。
　　（三）
　　高一就这样掩藏着欣喜和不甘，静静地流逝殆尽。
　　高二是根据文理来分班——赵夕燚读文科，杨添棋读理科，两个人分到了两栋不同的楼。赵夕燚不甘心地把她所在的高二2班的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怅然若失地离开。
　　到了高二下学期，大家终于迎来姗姗来迟的春游，结果日期居然定在愚人节那天——这真让赵夕燚极度无语。
　　去的那个溶洞又潮湿又没什么可看，还有飞来飞去的蝙蝠和随处可见的水滴，真是让人郁闷。而且还让赵夕燚发现溶洞深处的未开发洞穴居然没有插警告牌——摆明了是安全措施不到位嘛！肯定会有不小心的同学掉下去的！
　　总之这场春游让她十分不爽。最不爽的还有一点，就是她乘的车与某人乘的车隔得太远了，连想要偷瞄一眼都没有机会。
　　当一位初中同学来找赵夕燚借相机，她想也没想就借了出去——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她想拍下来的。
　　盼望许久的春游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
　　坐在回程车上，望着窗外缓缓离开的风景，赵夕燚不禁皱起了眉头，神情依旧十分可爱：“我以后都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回头看了看车上睡成一片的同学，赵夕燚百无聊赖地拿出了自己的相机。
　　这台相机刚刚被还回来，摸上去还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显然刚才被人拿在手里很久。
　　赵夕燚打开相机里的文件夹，一边翻照片一边自言自语地议论：
　　“啧啧啧啧，居然借我的相机拍这些无聊的地方……”
　　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赵夕燚骤然怔住。
　　居然是他。
　　少年轻巧地对着镜头微笑，精致的面容上依稀可见明媚的阳光，双眸仿佛是沉静的湖面，在被她凝望的这一瞬间倏然绽放出潋滟的光彩。
　　赵夕燚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翻后面的照片——可是她发现，之后的照片全部都是杨添棋的自拍！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姿势。唯一不变的，是他眼里那束始终绽放的美丽光芒。
　　“自恋狂！”赵夕燚对着相机翻了个白眼，摁下了开关。相机的屏幕霎时间一片漆黑。
　　她却不忍将相机放进包里，而是一遍一遍地抚摩相机上那温热的部分，随后紧紧握住——就像是她握住的并不是相机，而是她仰望了许久却没有勇气接近的灿烂光芒。
　　过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展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都忘记了她那位初中同学跟杨添棋在一个班——更没有料到，自己的相机会落在他手上，沾染到了如此动人的气息。
　　这一刻笑容从唇角蔓延到了眼底，温暖盎然绽放。
　　赵夕燚觉得这已是不可思议的恩赐了，却不料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春游回来的两天以后，赵夕燚着实受到了震撼。
　　那天上午就听说会从理科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她也没怎么在意。下午一来，却在2班门口见到搬着桌子的明媚美少年——
　　杨添棋侧身站在教室门口，微笑着为赵夕燚让出一条路。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轻轻地朝她点了点头。
　　赵夕燚霎时间脸颊通红！
　　她匆忙跑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不敢抬头，把脸紧紧地埋在双臂中，惟恐被人看去了此时的神情。
　　可是狡黠的命运偏偏不放过这个可怜的小女孩——班主任万老师随手一指，就安排杨添棋坐在赵夕燚的旁边。
　　她是有同桌的啊！只不过刚好座位的另一边留出了一点空间，可以放进一个位置而已……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他的到来做的准备？
　　杨添棋是社交能力极强的人，才来这个班就主动跟班上的同学说话，不一会儿就认识了大半——坐在首当其冲的座位上，赵夕燚怎么可能逃过他的魔掌？！
　　他在转来之后上的第一节课，就偏过头问赵夕燚：“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眼里绽放着潋滟的光芒，直直地射入她的眼睛——她不敢看他，只把自己的作业本推过去，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这个。”
　　杨添棋对着赵夕燚文秀的字体端详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念出来：“赵夕……炎？”
　　赵夕燚摇了摇头。
　　杨添棋眨了眨眼，又念道：“赵夕……焱？”
　　赵夕燚再度摇了摇头。
　　她同桌在一旁笑着纠正道：“燚！这个字念‘意’！”
　　“赵夕燚？”杨添棋恍然大悟，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叫蜥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夕燚也忍不住笑了，同时把头埋得更低：“这是我绰号，你也可以这么叫。”
　　“好啊，蜥蜴！”杨添棋爽朗地笑着，把作业本递还给赵夕燚。
　　蜥蜴。
　　夕燚……
　　她可以当作，这并不是绰号，而是昵称么？
　　这一刻心脏跳动得太厉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会不会等下就醒来，发现他的到来只是她的白日梦？
　　还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命运真的这样眷顾她，给了她如此美妙的奇迹么？
　　（四）
　　接着而来的一个星期，班上的座位就被老师进行大调动。最后贴在讲台上的座次表却让赵夕燚啼笑皆非——杨添棋由她的“兼职同桌”变成了“全职同桌”！
　　每个星期座位都是要轮换的，以防老是从同一个角度看黑板，造成学生的斜视。而无论怎样轮换座位，同桌的两个人都是决不会分开的……在老师不经意的安排下，赵夕燚和杨添棋就这样紧紧地被牵连在一起，许久不曾分离。
　　坐得这样近，想不相熟也是不行的。
　　杨添棋这样俊秀的少年，自然是让女生趋之若鹜的。开学不久之后，就有女生向他发动了追求攻势。他也的确很好追，短短的两天就成了对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那个女生还是赵夕燚认的干妹妹诶！就这么短短的两天，杨添棋就由赵夕燚暗中倾慕的对象变身为她名正言顺的“妹夫”了！
　　那两个人，明明相互都不是真心喜欢，居然还可以在一起。女生是见猎心喜，男生是半推半就，相互利用对方来撑自己的面子——这样的行为完全是在玷污“爱情”这个词！
　　赵夕燚可看不惯这样随便的人！杨添棋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大打折扣。
　　在接受那个女生之前，他还郑重其事地把事情告诉赵夕燚，说他真的没有感觉，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对方。赵夕燚就口是心非地说：“你可不许伤害我妹妹！”
　　杨添棋当即收了声，怔怔地沉思起来。
　　赵夕燚以为杨添棋决不会开始一段没有感情基础的恋爱，哪知道他不仅迅速接受了那个女生，还对她温柔体贴，亲密无间。
　　怎么这么随便嘛！
　　总之这让赵夕燚非常不爽，非常看不起他。
　　自那以后，赵夕燚对着杨添棋就日益减了笑容，常常是板着脸对他。
　　他让她帮忙捡东西，她就装作没听到；他让她分一点零食给他吃，她就把零食递得远远的；他要借她的作业抄，她就赶紧把作业交上去……杨添棋却总是不介意地一笑而过——她掉了东西，他会主动帮她捡；他买了零食会主动递给她先吃；她被前面的同学挡住了黑板，他就放下自己在抄的笔记，先抄好她看不到的那部分内容，然后递给她看。
　　有一次自习课，赵夕燚被杨添棋逗得忍不住，终于肯开口跟他说话，却率先板起了脸：“你必须先叫我‘姐姐’！”
　　杨添棋眨了眨纯净漂亮的眼睛，满脸疑惑：“我比你大诶。”
　　“我不管！”赵夕燚蛮不讲理地瞪大她原本没有多大的眼睛，“你女朋友是我干妹妹，所以你必须也叫我‘姐姐’！”
　　“我才不要。”杨添棋有意噘起嘴巴。
　　不得不说他装可爱的样子还真可爱，逗得赵夕燚心都痒了。唉，有时候外貌就是巨大的优势——尤其是对于被早就被迷得七荤八素的赵夕燚小花痴来说。
　　赵夕燚这次却异常坚定自己的立场，特意偏过头去抵抗杨添棋的色诱，语气依旧强硬：“你不叫姐姐就算了，我这个星期不跟你讲话。”
　　“过分。”杨添棋转了转澄澈的眼珠，随手翻开桌上的课外书。
　　赵夕燚偷偷瞥了一眼，漂亮的深蓝底色上是可爱的插图——一只小狗举着一盏明灯，书名叫《让爱点亮》。
　　杨添棋随手翻到某一页，继而嘴角绽开了一束笑容，轻声将那一页的句子念了出来：“有时候，女人不讲道理，基本上是因为爱你。”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些许的挑逗。这一刻听上去，仿佛就是三月的春风，和煦温暖地撩动她的心弦。
　　赵夕燚当场涨红了脸，窘迫得收住了所有的表情，一时之间局促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恰在这一刻打了下课铃，赵夕燚头一次不等老师或者班长宣布“下课”，就迅速起身出了教室，头也不回地跑了老远。
　　明明知道他只会把与她的对话当作玩笑，明明知道他决没有那份心意，却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紧张得就快不能呼吸。
　　（五）
　　赵夕燚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杨添棋不过是为朋友做事热心，对异性态度暧昧。他对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他们之间更加不会发生什么。
　　真的，她一直都是这样提醒自己。
　　不管出现了怎样暧昧的眼神交汇，不管他是单身还是被人追到，不管他是谈了恋爱还是分了手，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机会与他在一起。
　　当杨添棋和赵夕燚的干妹妹和平分手，很快就陷入了同年级和低一届的好几个漂亮女生的追求攻势。有个高一的小妹妹在奶茶店见到杨添棋第一眼，就毫不掩饰地盯了他一整个中午，最后还大胆地要到了他的手机号码。
　　上课的时候看着杨添棋耐心地回复那个女生的短信，赵夕燚只是看不惯他对女生来者不拒，心里竟并未生出浓厚的醋意。
　　正好那时候班上一个笑得很脑瘫的体育生——谭宜宣的小女朋友跟那个追求杨添棋的女生是同班同学兼死党，而杨添棋和谭宜宣的关系也不错。于是，那两个女生便天天手拉着手来到2班外面，一脸兴奋——不对，两脸兴奋地朝教室里面张望，笑容灿烂得让赵夕燚简直想扔双拖鞋砸过去。
　　那天杨添棋要出教室，身为他同桌的赵夕燚正好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他讨好地央求赵夕燚让路，赵夕燚却相当固执地扭过头去，非但不让路，而且不理他。
　　杨添棋便堆了满脸谄媚的笑容：“蜥蜴，拜托啦……我要买东西吃……”
　　赵夕燚纹丝不动。
　　杨添棋拉了拉赵夕燚的衣角，声音可怜兮兮的：“我给你带吃的回来，好不好？让一让嘛。”
　　赵夕燚继续cos石雕。
　　“让一让嘛，让一让好不好？”杨添棋撒娇的样子越发楚楚可怜，“我爱你，我爱你，蜥蜴……”
　　“你说什么？”赵夕燚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
　　“呃……”杨添棋脸上有少许的红晕，眼里的笑意彰显无遗，“说错话啦。”
　　赵夕燚总算是受不了他，起身让出了位置。
　　偷偷瞄着杨添棋离开教室的背影，赵夕燚重重地咬住了嘴唇——
　　他总是这样，对女生都是这样。
　　说出这样的话，根本不能表示什么。
　　她知道他心里坦荡无物，所以她决不应该想太多。
　　嗯，就算他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她也决不多想。
　　随着高二下学期的到来，学习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尤其是从赵夕燚他们这一届开始推行的毕业会考，让他们比历届的高中生提前一年就开始陷入紧张忙碌的学习状态。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文科生要认真学习理科，理科生也要埋头背诵文科——学习压力重得让人想撞墙。
　　赵夕燚总是忍无可忍地仰天长啸：“怎么还不毕业啊？这苦日子怎么这么长啊！”
　　在这样被压迫得终日只想叹息的日子里，2班的同学们仍然找得到狂欢的端口。
　　那天是班上一个同学生日，那个巨大的奶油蛋糕很自然地成了全班同学打仗的武器。平日里死气沉沉的中午，因为这场蛋糕仗而变得生动快乐。
　　赵夕燚原本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准备参与这场战斗的。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赵夕燚是那棵树，杨添棋就是那阵风。这阵风兴奋地跑到赵夕燚旁边，“大方”地抹了她一头一脸的奶油，然后大笑着跑开。
　　赵夕燚很快就从沉默中爆发了，风风火火地起身抓了一手的奶油，追着杨添棋跑去。
　　杨添棋跑起步来格外矫捷，一路畅通无阻地躲进了教室后面放卫生工具的那间小黑屋——当然也注定了他再无路可逃。赵夕燚锲而不舍地追进去，把满手的奶油往杨添棋脸上抹，还用手把自己脸上头上的奶油也揩下来往他脸上蹭……这样折磨他，只觉得心满意足。
　　小黑屋的门被风带着关上，上部的圆形窗口射进明媚的阳光。一时之间，黑屋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个满脸奶油的人瞪大眼睛望着对方。
　　沉默的打闹升级为尴尬。
　　好奇怪的气氛……
　　走为上策。
　　赵夕燚窘迫地转身打开门想走，却被杨添棋一把拉了回去——
　　杨添棋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度将手上的奶油抹到赵夕燚脸上，然后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赵夕燚瞪了杨添棋一眼，便打开门出了小黑屋。
　　（六）
　　跟杨添棋的最后一点最纯美甜蜜的记忆，依旧跟小黑屋有关。
　　高二下学期的休学典礼，是赵夕燚高中时代精彩回忆的终点。从那以后，无数次都在回忆，都在酝酿。如果让她一一数出她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刻，那一天一定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而事实上，那一天是那样窘迫，经历的时候只觉得局促不安。
　　直到那天早晨，赵夕燚才确知下个学期杨添棋不会再来读书，而是去参加美术专业的集训。
　　已经知道有不少同学休学准备出国、请假加强体育训练、转学到别的城市、奔波全国进行艺术集训，却没有想过，杨添棋也在这些人之中。
　　万恶的高考制度逼得同学们一个个都在高三之前自谋出路……只怕到了高三，整个年级的两栋楼都会变得空空荡荡的了。
　　一想到自己同桌的座位将会空出来，将会被别人补上，赵夕燚的心里就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休学典礼被安排在学校的礼堂举行，赵夕燚心情郁闷，就找了个借口从礼堂溜出来，独自回到了教室。
　　却没有想到，在教室里遇上杨添棋。
　　他伏在桌上睡觉，安安静静的，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是他是杨添棋，而她是赵夕燚。赵夕燚怎么可能感觉不到杨添棋的存在？
　　她刻意坐到离杨添棋很远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地掰弄着自己的手指。
　　“蜥蜴。”干净的男声响起，“休学典礼结束了？”
　　赵夕燚摇了摇头，问道：“你迟到了？”
　　杨添棋点点头：“所以懒得去礼堂了，干脆在这里补眠。”
　　赵夕燚也不理会杨添棋上有些疲倦的神色，瞪着他问道：“你下个学期不会来了？”
　　杨添棋笑了笑：“我要用一年的时间游遍全国啊。”
　　赵夕燚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看惯了赵夕燚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表达，杨添棋倒是饶有兴味地起身坐到她身边，微笑着逗弄她：“舍不得我啊？”
　　“我才没有！”赵夕燚皱着眉头，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响亮又激昂，“我最讨厌你这种走捷径的人了！根本没看过你画画！你根本就不是热爱画画的人对不对？！只是为了高考加分而已！你玷污艺术！你没有责任心！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
　　杨添棋被赵夕燚一连串的话骂得蒙了，半晌才发出声音：“我……玷污艺术？”
　　“你就是！”赵夕燚的胸腔里燃起忿忿不平的火焰，“你赶快走啊！下个学期见不到你是我最期待的事！”
　　杨添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人太莫名其妙了！”
　　“怎么样？”赵夕燚咄咄逼人，“我就是莫名其妙，比你好得多！我有什么话都说出来，不像你，要走了都不告诉别人，一天到晚装腔作势！”
　　“这什么跟什么啊……”望着赵夕燚满脸的怒气，杨添棋只觉得哭笑不得。
　　走廊上突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声的轻咳，脚步声越发接近。
　　赵夕燚还没反应过来，杨添棋就拉起她的手迅速躲进了小黑屋，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黑屋的门。
　　“肯定是万老师来教室查人。”杨添棋胸有成竹地下了判断。
　　赵夕燚透过门缝望出去，果然看到敬爱的班主任熟悉的身影在教室里晃动。
　　两人都躲在小黑屋里不敢出声，一起紧张地望着门缝外，整间小黑屋里只听得到两个人均匀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万老师将教室环顾了一圈就离开了，赵夕燚这才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发现自己离杨添棋的距离还不足几厘米，顿时涨红了脸。
　　“这个无聊的人。”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赵夕燚有意向门缝外翻了个白眼，接着将刚才被拦腰截断的话骂下去，“我就像受不了万老师一样受不了你！简直不想见到你们！你赶快跟万老师一起消失，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在这一刻倏然静止——
　　悄无声息地被湮没在杨添棋发出的温热气息之中。
　　他柔滑白皙的脸颊温柔地贴着她，嘴唇轻轻覆上来，用清新的气息将她悄然包围。和煦的阳光呈45度的斜角，悄无声息地透过圆形的窗口照进小黑屋，温暖明媚得溢满了甜蜜的气息。
　　赵夕燚呆呆地瞪大眼睛，心脏跳动却快得早已让她呼吸急促，什么也做不了。
　　杨添棋只是用了一个浅浅的亲吻，就制止了赵夕燚连珠炮般的痛骂。
　　“蜥蜴。”杨添棋顺势将赵夕燚搂入怀中，低低地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谁能告诉赵夕燚，现在是不是在拍八点档青春偶像剧？！
　　然而赵夕燚的脑袋里却一片空白，只是动了动嘴唇，却紧张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多么喜欢这一刻，多么喜欢这样温暖清新的气息。小黑屋里的阳光明媚美好得让她贪婪起来，根本不忍心放手离开。
　　如果能够主宰，她只是希望这一刻可以久一些，再久一些。
　　（七）
　　赵夕燚没有想到，结束学业之后兜兜转转，最终她居然凭自己的声音当上了电台DJ。
　　所有的朋友听说她当了DJ，都问她电台是不是开了一个儿童栏目，叫做“蜥蜴姐姐给小朋友们讲故事”。
　　赵夕燚恨不得暴跳如雷：“我是做音乐节目的！Gentle music，understand？”
　　听者都是一副极不相信的表情。
　　别人相不相信都好，赵夕燚可是非常享受自己的职业。每天开开心心地给听众朋友们推荐一些好听的歌曲，以权谋私地宣传自己喜欢的歌手和乐队，接听各类听众打来电话倾诉烦恼和点播歌曲……令她的生活充实得不得了。
　　那天有听众点了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让她一时之间不禁惆怅起来。
　　解说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温和：“五月天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乐队，这首也是我高中时代最喜欢的歌。很多人听这首歌的时候都会觉得忧伤，因为我们不知道心里的那个人现在过得快乐还是委屈，所以那些美好的回忆才会变得如此锋利。”
　　那天做完节目出来，独自走在大街上，她竟然遇上杨添棋。
　　他比读书的时候高了，俊秀的面容也添了英气。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不忘为与他同行的美女打开车门，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风度好得不得了。
　　他就这样无视般的从赵夕燚面前走过去。赵夕燚只是淡淡地朝自己笑了笑，记忆不由得回到高中时代。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杨添棋回来读书。已经通过了美术专业的考试，却仍然要上某个分数线才能被大学录取——这让他忙碌得不得了，天天上课做笔记熬夜写作业课间补眠，几乎不与旁人做什么交流。因为他一个学期没有来，座位早已经调换，他也被安排到了教室中间的单座，不再与赵夕燚同桌。
　　其实那一年每个人都是那么忙碌，也无暇顾及身边的太多。赵夕燚也只不过是时不时瞟杨添棋一眼，看到他疲倦的面容便转回目光，不做出任何反应。
　　高考放假复习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杨添棋曾经在上课的时候传了纸条给赵夕燚，她满怀忐忑地打开，却只见一句“祝高考顺利”，心思顿时平淡了下来，默默地将纸条收起来，并不再往回传。
　　就是那时，无形之中刮起了一阵风，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吹得好远。
　　毕业典礼那天早晨赵夕燚突然胃痛，随后就是发烧，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在家躺了一整天，连高中时代最后的日子也没能与朋友们一起度过。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见过杨添棋了。
　　高考结束之后赵夕燚便从父母那里拿回了自己被扣留了整整一年的手机，也曾想要发短信给杨添棋，却发现找不到可以和他说的话。
　　就这样，不再有交集了吧。
　　之后几年兜兜转转的，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终于在电台应聘到了满意的工作。而杨添棋比她顺利得多，大学一毕业就进了赵氏，从普通员工做到高层，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
　　这两年，赵夕燚常常在财经新闻和报纸杂志上见到跟杨添棋有关的报道，有杂志给他做过专访，还发了两张照片。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典型的成功人士，与她的记忆差得那样远。
　　记得他曾经的梦想是成为画家，却没有想到如今的职业与他的梦想是如此背道而驰。
　　他早已不是他了吧。
　　他的生活肯定充满了成功和满足，怎么可能委屈？
　　她又还有什么资格，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纠缠不休地想念他呢？
　　（八）
　　有天开工之前，赵夕燚去帮新闻组的同事拿稿子，诧异地见到财经新闻的第一页就是席氏股价大升的消息。
　　伴随着席氏的股价升高，赵氏的股价一下子跌了很多——而引发这些的原因就是，赵氏的某位高层被挖角到席氏。本来人事变动也并没什么，关键是有传言说该高层挟带了赵氏的机密文件跳槽到席氏，很可能连累得赵氏损失手头上的一个大项目。
　　商界的这些风云变幻，原本也不是赵夕燚所关注的。可没过几天，她就在报纸上看到席氏擢升新高层的新闻，而杨添棋的名字赫然在目。
　　赵夕燚这才知道，杨添棋早已成为那些明争暗斗里的一枚重要的棋子。他早已不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清新干净的少年，他变了，什么都变了。
　　说到底，赵夕燚与赵氏企业还是有点儿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虽说赵氏的盈亏与否并不会影响到她什么，但是赵妈妈对在赵氏工作的一些亲戚朋友还是相当关心，时不时就打个电话问候问候他们，或者约个时间一起吃饭。
　　因为损失了席氏抢走的那个项目，赵氏的员工无论高低都开始了为时一周的熬夜加班——高层职员还算镇静，基层员工都纷纷叫苦不迭。这令得赵妈妈也跟着长吁短叹，甚至执意要做宵夜给赵氏的亲戚朋友送去。
　　赵夕燚惟恐神经兮兮的妈妈在赵氏说错什么话给别人惹出麻烦，于是自告奋勇地要求帮妈妈送宵夜去赵氏。
　　她在赵氏写字楼所在的广场外下了车，徒步走入广场。
　　在广场的中央，她遇上杨添棋。
　　这一次，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她。
　　就像是进入了童话世界，漫天的星辰都照在他的身上，夜色衬得他闪耀得如同王子。他秀美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比月光更亲切温柔，皎洁清澈地映入她的眼眸。
　　赵夕燚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倒是杨添棋先微笑着开了口：“嗨。”
　　赵夕燚这才反应过来，跟杨添棋打了个招呼，随即脸颊上染上了浅淡的红晕。
　　杨添棋的笑容十分好看：“你来找人？”
　　“来给几个朋友送宵夜。”赵夕燚突然想起杨添棋对赵氏做的事，语气也冷了起来，“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来拿点儿东西。”杨添棋说道，“上次突然离职，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赵夕燚冷哼一声：“可是你把最重要的东西带走了啊。”
　　“你也看财经新闻？”杨添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赵夕燚，“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
　　“嗯！”赵夕燚毫不犹豫地点头，“赵氏好歹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居然这样恩将仇报！”
　　“如果我说我没有做过，你信不信？”杨添棋眨了眨眼，声音轻柔地问道。
　　“怎么可能！”赵夕燚瞪了杨添棋一眼，“要不是你连累赵氏丢了项目，大家怎么可能要熬夜加班？”
　　“只是舆论的压力。”杨添棋笑了笑，“我只是在休假期间被挖角去了席氏，不知道谁放风说我泄露了赵氏的机密文件，搞得人心惶惶，赵氏的股价才下跌，这才弄得赵氏失去了角逐那个项目的机会。”
　　“你怎么可以这么容易被挖角？！”赵夕燚依然忿忿不平。
　　“以前的一个同学现在陷入了困境，我能不帮她么？”杨添棋说道，“新官上任总会受到各种刁难，所以必须要安插一批亲信，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你是说席氏的新任总裁，蔡……”赵夕燚小心翼翼地吐出这个问句。
　　“嗯。”不等赵夕燚说完，杨添棋就点了点头，“我们从高中开始就是朋友，我知道她一直以来过得有多不容易。”
　　“原来是这样……”赵夕燚不禁长吁一口气，表情也柔和下来，“那你干嘛不去跟媒体澄清？”
　　“没这个必要。而且就算我说，他们也不会信。”杨添棋微笑着径直望向赵夕燚的眼睛，“我只需要我在意的人相信我，就好了。”
　　在意的人……
　　赵夕燚没有听错。
　　隔了这么久，他还是这样自信，这样迷人，笑得这样好看。他说话的时候，眼里还是会绽放出潋滟的光芒，让她一颗心跳得惶惑不安。
　　这样长的时间没有接触，以为会很生疏，这一刻却亲切得如同天天联系的密友。
　　仿佛，这几年与他没有交集的岁月，也不过是为了铺垫这一刻，为了迎接他的重新出现。
　　（九）
　　自从那晚交换了各自的新手机号码之后，赵夕燚与杨添棋的交集便也逐渐多了起来。
　　杨添棋时不时会发来短信，有时甚至打来电话。他的语气总是极镇定的，又带着一点点柔软的挑逗，却总是温暖得让人心醉。
　　赵夕燚有时觉得自己很好笑。居然，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摆脱对他的那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明明知道全都是胡思乱想，却就是没有办法不想。
　　这样的她，傻得连她自己都束手无策。
　　怪就怪杨添棋和异性说话永远这么暧昧，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偏偏就能让人想到不该想的地方。
　　所以就难怪杨添棋打电话来约赵夕燚看电影的时候，她犹豫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如果是异性朋友一起看电影，总共的人数怎么着也得在三个以上。而杨添棋在邀约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只有他和她，星期天下午看电影，晚上共进晚餐。
　　最后赵夕燚还是赴了杨添棋的约。
　　直到这天她才得了机会好好地端详杨添棋。其实，他并没有她想的变化那样大，还是那样清秀好看，穿的也是极休闲的T-shirt配牛仔裤，底下是一双帆布鞋。好像这些年的时光都没有流逝，他还是最初与她相遇时的那个秀美迷人的少年，眼里的光芒潋滟绽放，轻而易举地荡漾在她的心底。
　　坐在车上，赵夕燚毫不掩饰自己对杨添棋的惊艳，顺带提起了曾在杂志上看到的专访——那个精明强干的商界精英，与眼前秀美干净的男子简直判若两人。
　　杨添棋却爽朗地笑：“我就知道看了的人会这么想！其实我很少穿成那样的，平时上公司做事，总有人以为我是实习生，甚至还有人把我当成送外卖的。”
　　“这说明你显得嫩啊。”赵夕燚笑道，“这样不好么？”
　　“你喜欢就好。”杨添棋声音温和地笑着答道。
　　赵夕燚的心跳不禁快了几拍，表情却强作镇定：“其实你跟我的想象差距很大——我以为你早就变了，变成我不认识的人了。”
　　“世上的事总是会变的啊。”杨添棋含笑的眼眸在赵夕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驾驶上，带着笑意的声音也添了几分沉稳，“可是在你面前，我一直没有变过。”
　　车里的气息奇异地温和起来。仿佛是春风吹进了心田，春草静静生长。这一刻，赵夕燚感到酥酥麻麻的幸福，正从她的心底破土而出。
　　赵夕燚执意选了一部新上档的警匪片来看，杨添棋也欣然同意。看到激烈的时候赵夕燚就忍不住抓紧座位边的扶手，哪知随后便有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还是那样妩媚得像妖精一样的手，似乎比以前更宽厚了些，足以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压在底下——她知道，他也肯定能够把她的整只手攥在手心。然而，他没有再做什么，就仅仅是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动作。
　　赵夕燚紧张得不敢动，杨添棋却坦坦荡荡地用另一只手抓爆米花，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刻还做了些什么。
　　直到电影散场时灯光尽数亮起，杨添棋才不得不注意到赵夕燚红得十分可爱的脸颊。他这才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哎呀，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扶手。”
　　赵夕燚狠狠地瞪了杨添棋一眼，杨添棋只是笑着拿开了自己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直到赵夕燚许久都没有说话，杨添棋才讨好地将她拉到身边，不断地逗她哄她，才总算让她不再生气。
　　赵夕燚的心情又变得闷闷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次，又是一个误会吧。
　　如果你心里是有意思的，为什么不坦坦荡荡地承认？
　　如果你并没有什么想法，就请不要让我胡思乱想，好么？
　　（十）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夕燚突然想喝街上卖的酸梅汤，杨添棋便主动走出餐厅给她买。偏偏他没带零钱，赵夕燚便将自己的钱包给了他。
　　杨添棋特意买了大杯的酸梅汤，付账的时候打开赵夕燚的钱包，发现放照片的那一格竟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皮肤白皙，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就像月牙。
　　杨添棋几乎没认出来照片里的小女孩就是年幼的赵夕燚。
　　他端详了半晌，不觉展露轻巧的笑容。
　　回到餐厅把酸梅汤递给赵夕燚的时候，杨添棋便厚起脸皮向她要那张照片：“你把钱包里那张照片送给我好不好？”
　　赵夕燚偏过头去：“我才不给你。”
　　“好啦……”杨添棋把脸凑近赵夕燚，竟如同很久以前一样楚楚可怜地撒起娇来，“蜥蜴最可爱了……”
　　赵夕燚涨红了脸，尴尬地把钱包往杨添棋那边一推：“拿去拿去！反正我还有好多张。”
　　杨添棋心满意足地把钱包里的照片抽出来。
　　赵夕燚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大叫道：“等等！”
　　可是已经来不及——
　　随着照片被抽出来，掩藏在照片后面的一张小小的纸条也跟着掉出来。
　　杨添棋缓缓将纸条拾起——赵夕燚早已窘迫得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之中。
　　这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部分，绿色的横格上是好看的黑字：“祝高考顺利。”
　　“你还留着啊。”杨添棋看到纸条之后果然愣了片刻，才重又展露好看的微笑，“怎么把那一半撕掉了？”
　　赵夕燚诧异地抬起头来：“什么那一半？”
　　“你没发现这张纸条底下少了一截？”杨添棋的表情比赵夕燚更诧异。
　　“你传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啊。”赵夕燚十分无辜地望着杨添棋。
　　杨添棋的表情微微僵住，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还写了什么呢？”赵夕燚被勾起了兴趣，凑近杨添棋，睁大眼睛问道。
　　杨添棋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天赵夕燚上网上到深夜，电脑里一直反反复复地放着同样一首歌——
　　我猜不到你真正的感觉，思念写成脸上的黑眼圈。
　　有的时候我宁愿你对我坏一点。
　　无法停止幻想我们的永远。
　　（十一）
　　自从和杨添棋再度熟络起来，赵夕燚便喜欢上网搜财经新闻。尤其是跟杨添棋有关的一切新闻，她篇篇都看得仔仔细细。
　　赵夕燚发现，许多网站都发表了杨添棋跟一个银行家的女儿陷入爱情长跑的报导。
　　因为这两人的交往并没有任何爆点，所以报导里都只是略带一提，加上几句郎才女貌的褒赞，便也没有什么详细的叙述和评价。
　　可是赵夕燚看得仔细，也看得心寒。
　　有个比较八卦的网站发了一篇报导，上面附了杨添棋和那个女孩子的合照，还挖出了杨添棋在财经杂志的专访里说过的话：“我身边出现过很多机遇，每一个都足以让我迈上一个新的高度。可是，机遇就像爱情一样，遇上了未必能抓住。以前的我不懂事，错失了太多。如果现在让我遇到，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从我手里溜走。”
　　赵夕燚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终于拨通了杨添棋的手机。
　　杨添棋听了她语无伦次的问题，只是声音清朗地向她解释：“那些新闻小题大做，我和她只是朋友而已。”
　　当时已是深夜，月光伴随着蝉鸣，轻轻地侵入了赵夕燚倚靠着的窗口。
　　这时，电话那端却传来女子的声音：“你做完事早点休息，我先进去睡了。”
　　听得出杨添棋特意捂住了话筒，但是赵夕燚还是辨出了从电话那端传来的模糊的声音。
　　杨添棋再度接起电话，就听到赵夕燚平静的声音：“我不打扰你了。”
　　“不是你想的这样。”杨添棋镇定的声音带着一些急切，“我下次见面跟你解释，现在不太方便。”
　　“嗯，好。”赵夕燚淡淡地挂断了电话。
　　这么晚了，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讨论什么时候睡觉，自然不方便向她解释什么。
　　他有必要向她解释么？
　　她又有什么资格向他责问？
　　那晚辗转许久才终于入眠，眉头颦蹙着，怎样也无法舒展。
　　这一刻，同样的月光照进杨添棋的窗口，他会不会像她一样忧愁呢？
　　才过了不到几天，赵夕燚又偶然得知了一件让她惊讶得咂舌的事。
　　那天，赵夕燚在电台的同事和其他几家媒体的同行相邀出去烧烤，其中有一个财经刊物的记者不经意爆出了一些事——
　　原来，之前杨添棋从赵氏跳槽到席氏，媒体传出来他挟带机密文件的消息，竟是他自己向媒体爆的料。
　　要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家媒体的记者都是众口一词？
　　以席氏的地位，断然不会做出损害企业名誉和在行内树敌的事。而当时那个项目他们势在必得，却眼看着就要落在赵氏手里，几乎已经没有机会了——就在那时，杨添棋用这个办法为席氏赢得了项目，也成功地跻身龙头企业的高层，高薪厚职，比在赵氏的时候更风光得多。
　　赵夕燚听了这样的事忍不住浑身战栗，到最后只觉得彻彻底底的心寒。
　　她知道眼前这个记者没有在说谎。
　　那么，说谎的是杨添棋。做这种卑鄙的事的人，也是杨添棋。
　　为什么她那么傻呢？
　　人人都说他是那样的人，新闻是那样报导，专访是那样说，不认识他的人都是那样说。就连他们也看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她竟然看不到呢？
　　或许他根本没有变，因为他由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高中的时候，那么快地融入一个班级，朋友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么快地在女生堆里建立了良好的口碑，接受女生的好意时心安理得，分手之后毫不留情。别人要专心维系很久的好名声，他轻而易举就可以获得，而且无论在哪个交际圈子都很吃得开。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应该将他看清楚。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很会为自己打算的人。为什么她会相信他呢？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那么傻呢？
　　（十二）
　　终于心平气和地跟杨添棋坐下来吃一顿饭，赵夕燚始终都是淡淡的表情。
　　杨添棋很有风度地为赵夕燚拉椅子，点单的时候都要过问她的意见，跟服务生说话的时候更是彬彬有礼。
　　赵夕燚想礼貌地朝他笑一笑，可是竟然笑不出来。
　　“蜥蜴。”杨添棋目光温和地望向赵夕燚，“那晚的事情，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赵夕燚不想像苦情戏的女主角一样口是心非地说“不要”，于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你说。”
　　杨添棋微微一笑：“我正在为公司谈一笔贷款，数目很大，风险更大，所以需要找熟悉的银行家帮忙。你知道我在席氏要坐稳这个位置并不是这么容易的事，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拉下来。那个女孩子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很久了。”他顿了一顿，看了看赵夕燚的表情，继续说道，“她……一直对我……”
　　“她一直喜欢你？”赵夕燚的眼里这才有了光芒，“所以你就利用她的心意，来达成你的目的？”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杨添棋说道，“她父亲很希望我可以和她在一起，但我一直都没有承诺过什么。那天晚上是她父亲约我去她家里谈贷款的计划书，接着指出很多不满意的地方，要我当场改好了给他看。当时我只是在改文件，她……就是那个女孩子，她冲了咖啡给我喝，然后就先睡了。”
　　“你明明知道她喜欢你！”赵夕燚目光锋利地重复了一遍，“你明明知道她喜欢你，你任由别人乱猜乱说，你从来都不解释清楚！你把她悬在半空中，让她顶着你女朋友的名声，却什么都得不到——而你，就利用她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你这样，真的很卑鄙。”
　　“你就这么看我？”杨添棋眼里的温和笑意慢慢僵住，神色变得异常平静，“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堪？”
　　“我说错了么？”赵夕燚冷笑道，“那就让我一点点说给你听——读书的时候，你那么轻易接受别人的追求，无非是为了快些在新班级建立自己的人际关系。你的朋友换了一批又一批，而你的口碑却越来越好。你平时根本就不画画，却为了前途去学美术专业，又为了高薪厚职放弃你的专业。从那个时候我就应该看清楚，你是怎么样的人。”
　　杨添棋低着头，让人看不出他是怎样的心情。
　　赵夕燚的胸腔里跳跃着愤怒的火焰，思维和表达却奇迹般的异常清晰准确。
　　“就连你从赵氏跳槽到席氏，都是处心积虑向媒体爆料，赢得在席氏的上位。我是什么都不懂，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事实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我还要骗自己，我还要相信你……为什么我这么傻呢？”
　　赵夕燚闭上眼睛，总算不再说下去。
　　杨添棋的眼里跳跃着一簇簇的火焰，沉默了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蜥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赵夕燚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我没有资格这样跟你说话。”
　　“不是，你有资格。”杨添棋的眼里竟然带着忧伤的无奈，“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可是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不能回头。”
　　赵夕燚叹了一口气，偏过头去，不再开口。
　　“你对我有很多误会，我不想再解释什么。”杨添棋苦笑了一下，“例如，我真的很喜欢画画。我平时不怎么画，是因为，我只会画我喜欢的东西。还有，你不明白我所在的环境里有多少明争暗斗，也不明白我是多么迫不得已——当然，我也不希望你明白这些。”
　　“蜥蜴。”杨添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奇异的温柔，“我知道你不理解我的逻辑，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你要相信我说过的那句话……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没有变过。”
　　赵夕燚重又把头转过来，直直地望着杨添棋的眼睛，沉默地凝望了许久，终于看出了一点凄凉：“你变没变，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赵夕燚低下头掰弄着自己的手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一直以来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十三）
　　各大媒体争相报导席氏的新项目顺利获得一笔长期有效的巨额贷款的同时，赵夕燚得知了杨添棋的婚讯。
　　她居然没觉得难过，只是无缘由地空虚起来。
　　杨添棋并没有给她发婚礼的请柬——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她与他的交际圈子不搭调，还是因为决定最后要留给她一点仁慈。
　　他没给过她任何的承诺，有什么必要顾及她的存在？
　　真是讽刺。
　　那天晚上赵夕燚做一期情感音乐节目，接到了一个听众的电话，点播《同桌的你》。
　　因为心情不好，赵夕燚的声音闷闷的，与听众的互动也完全是照本宣科：“晚上好，能不能请您说说您和这首歌之间的故事呢？”
　　电话接到赵夕燚这里之后，那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以致于赵夕燚以为仪器出了故障，或是电话已经断线。
　　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话筒那端突然传来清晰的男声：“对不起。”
　　这是直播节目。
　　在赵夕燚反应过来之前，男子的声音便已传入了无数听众的耳朵。
　　赵夕燚只能僵硬地重复道：“您好，能不能说说您和这首歌的故事呢？”
　　那端传来轻轻的叹息，随后是有些浑浊的男声：“我高中的时候从理科转到文科，遇上了一个很可爱的同桌。她的名字很特别，所以有一个很奇怪的绰号。她总是咄咄逼人，她经常不讲道理，她有时候很聒噪，有时候又特别安静。”
　　男子温和的声音伴随着柔缓的背景音乐，轻轻地传入赵夕燚心底。
　　“我起初只觉得她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后来的一段时间也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男声温柔得有些模糊，“直到我发现她是一个多么特别的人，我却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和她在一起。很多年以后，我又遇到她，我以为还有机会……可是我伤害了她，我把她伤得彻彻底底，也终于断绝了所有的机会。”
　　赵夕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平心态，继续听对方的诉说。
　　“我从来没有给过她承诺。因为我太自私，我总是在计算，我说出那句话之后能不能负得起那个责任，我会得到多少又会失去多少……我从来都没有为她想过，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带她徘徊在暧昧的边缘，却从来不逾越那条线。”
　　赵夕燚努力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却无法控制，一颗一颗地滴落。
　　“今天点播这首歌，算是彻底与她告别。希望她忘记这个卑鄙肮脏的我，只记得以前坐在一起的那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记得那时候，她天天都在笑。我只和她坐在一起两个多月，可是我知道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那么容易开心的人。我希望，她永远都可以像那时候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赵夕燚捂住嘴巴，极力掩饰自己的啜泣声。
　　随着对方挂断电话，一旁的同事便一面调好音乐，一面递了纸巾给她。赵夕燚接过纸巾拭泪，低下头回避同事疑惑的目光，关掉耳麦，兀自啜泣起来。
　　温柔忧伤的歌声缓缓地传入她的耳朵——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
　　（十四）
　　赵夕燚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眼睛肿得太厉害，难看得连她自己都不想面对。
　　于是她干脆打电话给台里请了几天的假，宅在家里无所事事起来。
　　随手打开电视，恰好看到财经新闻，席氏因为谈到了那笔巨额的贷款，好几个新项目都受到惠泽，股价更是一路飙升。
　　打开电脑，却发现网上已经出现杨添棋今天举行婚礼的实况转播，场面奢华热闹到了让人羡艳的地步。
　　新娘又高又苗条，长得也很漂亮，在婚礼开始前的几个小时大大方方地对着镜头接受了简短的访问。
　　赵夕燚认出了此刻的新娘——曾经，杨添棋就是在街上为她开车门，而忽略了与他擦身而过的赵夕燚。而新娘对着镜头答了几句话，那声音也与那晚从电话那端传来的温柔叮嘱一模一样。
　　起码说明杨添棋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隐瞒——他除了这个女孩子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女朋友。
　　文字报导说，原本新郎希望低调举行婚礼，可是岳父大人执意要对女儿的婚事大操大办，做女婿的也只好妥协。这对金童玉女在经历了好几年的爱情长跑之后，终于走入了婚姻的殿堂。新郎在现场对新娘相当体贴，想必婚后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赵夕燚微微笑了笑，轻声念道：“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记得那个时候就快要会考了，她突然听说语文考试要考《红楼梦》的内容，顿时急得焦头烂额，抱着《红楼梦》啃了一个下午。
　　杨添棋就坐在一旁把书夺过去，随便翻到一页，微笑着对着书念出一句话：“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下一句是什么？”
　　赵夕燚狠狠地瞪了杨添棋一眼：“怎么可能考这么难的内容！”
　　她把书夺回来，正好看到那一页的内容：“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她从来不是研究古典文学的人，《红楼梦》更是读得她恨不得吐出一口鲜血。然而，她当场就记下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只要是跟他有关的，她通通都记得。
　　却直到这一刻，才终于体会到那时的一语成谶。
　　她从来都不确定，一直以来，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是，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说过的话。
　　哪怕他接受一个又一个女生的追求。甚至他现在为了利益娶了别人。甚至他为了求上位，不惜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往上爬……但是，赵夕燚觉得，有一句话，他没有骗她。
　　起码，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很真实的吧？
　　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夕燚拿出自己的钱包，迅速从夹层里抓出了那张小小的纸条，伸手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有一次钱包被人扒走，她愣是在那条街寻觅了好久，才在垃圾桶里找到空空如也的钱包。钱和银行卡都已被人掏空，幸好，他的纸条还在里面。那一刻，她开心得几乎要落泪。保留了这样久，珍藏了这样久，甚至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随身携带——到了现在，终于决定把它丢弃。
　　纸条上是杨添棋好看的字迹：“祝高考顺利。”似乎底下还有一截，却不知怎么，被人撕掉了。
　　她曾经问过杨添棋，底下的内容是什么，得到的也只是淡淡的回答：“不记得了。”
　　也许，从一开始她错过纸条上的内容，便已经注定了要失去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到了现在，她也没有计较这些事情的必要。
　　既然已经告别，便也该彻底地斩断。
　　也许，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不断地想念这件事，不断地遗憾，不断地落寞——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
　　她所想念的，不过是曾经的那个干净秀美的少年。那少年轮廓分明，目光潋滟，笑容明媚，手指修长，不经意地出教室，便被午后的阳光照射得像是在发光。她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惊艳，就觉得没有办法自拔。
　　之后，不管他做出多少让她生气让她接受不了的事，她都没有办法狠下心来不理他。因为，他在她眼里，始终都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美好。
　　尽管，那个时候，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她。
　　她曾经因为看到他的自拍而忍不住展露笑容，霎时间驱散了一整天的郁闷情绪。她曾经抚摩着被他拿过的相机，一遍又一遍，就像是与他指掌相贴，那样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掌心的温热气息。
　　直到许多年以后的电影院里，他将手温柔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她仿佛觉得一切都回到了那个时候，时光纯粹美好得让她倏然心惊。
　　她会一直想念那样美好的他，让思念蜿蜒绵长，永不断绝。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十五）
　　杨添棋携着新娘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始终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
　　他知道喝多少酒才会醉，他不会让自己喝醉。此生，他就醉过那么一次。也是借着那醉意，他总算拨通了电台的点播热线，终于可以向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还有很多话，他没有说出口。
　　例如，他进了2班不久，就对她产生了好感。只是好感而已，他并没有挑明，只觉得保持这样的状态也很好玩。当他告诉她，他准备拒绝一个女生的时候，她却是一脸的凛然正气：“你可不许伤害我妹妹！”
　　他不想她不开心，所以接受了那个女生。结果，她还是天天板着脸对他。不知怎么，每次看到她气鼓鼓的小圆脸，他就会很想笑。她肯定从来都不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可爱。
　　他总是用一些暧昧的话撩拨她，然后再搪塞过去。他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让他可以继续故作矜持地面对着她，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暗自偷笑。
　　他知道她不喜欢不尊重女生的男生，而他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当高一的女生追求他，他便一条条短信回过去，耐心地婉拒，劝对方专心学业。发短信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瞟了瞟她的表情，不知怎的，心里感到一阵甜甜的幸福——就像是恶作剧的小孩子，终于引起大人的重视，而感到由衷的欣喜。
　　他曾经对她说过“我爱你”，用最寻常的语气，就像只是在开玩笑。她不知道，甚至当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心里是多么紧张，又多么快乐。
　　高二休业典礼的那一天，她在他面前蛮不讲理地大骂，他听到她刻意掩饰的紧张呼吸，看到她通红的脸颊，突然就克制不住心里的冲动，终于吻了她。
　　他说，蜥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只是没有补上一句：你可不可以等我？
　　高三之后，两个人的距离好像变远了好多。他不想打扰她学习，于是克制着自己不与她接近。放温书假之前的那一天，他决定把握住最后的机会，于是传了一张纸条给她：“祝高考顺利。毕业典礼那天可不可以再从礼堂逃出来？我在教室等你。”
　　毕业典礼那天，他独自坐在教室里，等了那样久，她却始终都没有来。他独自凝望着自己捧着的那幅画，心思一点点僵冷成灰。
　　画纸上，是她温暖可爱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就像是月牙，嘴角高高地扬起，面容纯美而干净。
　　他平时不怎么画画，是因为，他只会画他喜欢的东西。
　　他画了好多个她，犹豫了好久，终于挑出一张最可爱的，决定送给她。他想在这天向她告白，他想和她在一起，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那幅画，他一直挂在家里的墙上。直到和她吃完那顿饭之后，才终于将它拿下来，连同好不容易要来的那张她幼时的照片，一起扔进了杂物箱。
　　因为她竟然说：“我根本不知道，你一直以来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尽管他没有资格要求她什么，他还是希望她可以明白——
　　他一直以来，都是喜欢她的人。
　　就算他被下属栽赃挪用公款，在赵氏再也待不下去。就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孤注一掷地用了手段进席氏。就算他利用别人对他的心意而谈成一笔大生意，从而在席氏站稳脚跟。就算他一开始选择席氏，真的是为了帮助自己的老朋友。
　　他以为，这些事，被其他人厌恶都不要紧。起码，她会明白。
　　只要他在意的人相信他，不就好了？
　　可是她终于没有选择相信他。而他，也那样自私地与她保持着暧昧的气氛，却始终不再迈进一步。
　　在电影院里的时候，她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地覆上她的手背。
　　彼时的他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背负了一身的担子，已经没有资格与她携手。
　　是借着电影院的一片漆黑，他才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
　　电影散场的时候一切又要被光芒照得无从躲藏，他还是没有准备好，他还是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于是再一次装作不经意地搪塞过去。
　　当他知道最初的那张纸条并没有完好地传到她手里时，心里只感到寒冷的讽刺。就是那一次的错过，让他踏上了一条荆棘丛生的路，从此与她相离，越来越远。
　　他是变了，变得畏首畏尾，变得审时度势，变得事事都要考虑好得失。他自私到，就连和她在一起的机会，也决定放弃。
　　可是有一件事没有变。
　　他从一开始就喜欢她，到了这一刻，还是那样喜欢她。
　　就算决定了此生自己过，再没有她，那样的回忆，那样的感情，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红酒白酒一杯杯灌下去，热辣辣的酒精如同泪水，灼烧着他的咽喉，让他突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可他知道他不可以，他要保持绝对的清醒，认认真真地继续扮演他的角色，继续走他的路。
　　也许，只有在四周无人的时候，他才能够还原一个真实的自己，才能够做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
　　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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