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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惹出的祸

　　孙紫藤觉得，此刻来洗澡，似乎是个错误。
　　
　　最近澡堂的忙闲时间越发不规律了。若上满四节课，应该6点下课才是，偏偏下午的课两个课时占了多数，造就一大批四点下课不爱自习没事偏好窝进澡堂的主儿。上半学期倒还好说，眼见这下半学期到了，冬天即使半个月不洗澡也闻不大出的味道纷纷卯足了劲往外冒，一时女生澡堂中莺声燕语波涛汹涌好不壮观。加之护肤霜润肤乳护发素的香味混合那汗味尘土味扑面而来，令人真真感觉到女生澡堂确实是一个令人“遐思”的所在。
　　
　　孙紫藤为人有两桩好处，一是能等。这女生做事情，一般讲求个精细，洗澡是个维护门面的大工程，自然更是慢待不得。她自己在家时也是日日不泡足两个小时不会出浴室，但在学校，考虑到时间、资源、费用等一系列问题，她认为将冲水时间缩短到夏季3分钟，冬季5分钟是极有必要的。不过人有不同，这思维也便有了不同。即使她孙紫藤再怎么为人民大众无私奉献考虑周全，也还有那么些人，能在数十对目光的注视下依旧悠然自得洗了再搓，搓了再涂，涂了再抹，抹完还搓不亦乐乎。
　　
　　想当年她还是个菜鸟，初来乍到万事生疏，不偏不倚挑了个6点半去洗澡，刚一进去就被满眼白花花的肉唬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而后红着小脸低着螓首等衣服柜子n分钟，磨磨蹭蹭不好意思半脱不脱又是n分钟，就这磨蹭的时间里，澡堂人数呈几何数级上升，待她终于鼓起勇气站到喷头下时，所有还能用的喷头下都早已候着了三四个裸模。不得已只得继续向里走，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只有两个人等待的喷头。孙紫藤那刻的心情就像天盲者突然看见曙光，久聋者蓦然闻得天籁。她强忍住羞涩，走过去，等待。
　　
　　第一个人洗了一把头搓了两遍澡，满足地走了；第二个人洗了两把头搓了三遍澡，愉悦地走了；第三个人洗了三把头搓了三遍澡，意犹未尽地走了。孙紫藤看着旁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想去别处等着，却觉得自己等的这个洗了这么多次应该比那个刚进去的快了，别白白可惜了自己便宜了人家。
　　
　　那是孙紫藤第一次踏进公共澡堂洗澡。
　　
　　那天孙紫藤6点25分出的宿舍门，9点36分才从澡堂杀回宿舍。
　　
　　这样的亏吃过一次就足够了。那天以后孙紫藤虚心向学姐学长请教过关于何时何地学校人口密度大于承载限度的学术问题，这样不靠谱的傻事，便再没做过。可近段时间颇有些不寻常，以前4点到5点是绝对冷门，现在倒有一举成名超越6点小热门的趋势。既来之，则安之，如今的孙紫藤确然也不再是刚进校的菜鸟孙紫藤，对付小热门这样的阵仗，也勉强可以算做不在话下。
　　
　　可就在她找准目标正要出手将自己的衣服袋塞进柜子的时候，一声尖叫划破雾蒙蒙的澡堂。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生一手指着孙紫藤，一边颤抖：“你，你，你，孙紫藤！！！”对于自己连洗澡都能被人认出来这个事，孙紫藤在心里小小颤抖了一把，人怕出名猪怕壮么~
　　
　　她正要微笑一把谦虚一次，没料到那女生顾不上扯好衣服转身就跑。澡堂里剩下的人也一致加快频率，并随着她目光的转移用身边一切物体遮挡自己重要部位。刚要咧开的嘴角就那么不上不下僵在了那里。出名果然是一件很烦人的事，明星们诚不欺我。
　　
　　这天，孙紫藤几乎一个人霸占了整个澡堂。
　　
　　这天，孙紫藤脆弱的小心灵被流言做成的锥子，狠狠地戳了一下。
　　
　　**********************我是情节分界线**********************
　　话说孙紫藤有一个叫明冲的死党，两人从小学一路打打闹闹奔到大学，委实算得上青梅竹马。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明冲脑子里搭错一根弦，让孙紫藤给他生造一封情书来，以打动他苦恋了一星期的本校某院某专业某班某女的芳心。这样的事情孙紫藤没少做过，从前没觉着如何，那天不知道怎么着就不想做了。明冲求她半天不成，少爷脾气一上来，免不了撂下些狠话，孙紫藤虽然知道他那狗脾气上来，但仍旧气不过：怎么，你少爷脾气上来就得依着你，我偏不写，有本事你咬我！
　　
　　两边都倔上，这事可就不好办。明冲扭头找哥们喝酒去，孙紫藤惦记着晚上得开会，杀回宿舍拿了衣服便杀去洗澡。应了那句人走背运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噎着，孙紫藤一生气一恍惚，就走错了层进错了门。
　　
　　学校总共巴掌大块地方，那澡堂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二楼女生一楼男生，还有个地下室不知道干嘛用，估计属于摆工具之类。偏生这楼再小它也摆楼的架子，进楼还得上段楼梯。孙紫藤就载在这小楼的架子上。
　　
　　她进去的时候挺早，属于“人口密度低于塔克拉玛干沙漠”时段，换衣服的地方没人，里面隐隐有水声。她也没在意，顺手就去拉柜子。偏生一拉没开，再拉还是没开，孙紫藤有点怒，怎么着，小小一柜子也欺负到姑奶奶头上了？抬头一看，这位姑奶奶终于意识到不对：门插不是在左边么，什么时候跑到右边去了？难道换了批新柜子？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她环顾一周，凉意从脚底直冒，这，这，这哪里是女生澡堂！！！
　　
　　孙紫藤反应算快，发现不对马上溜走。可老天那个时候确实闲得慌，好巧不巧偏偏派了个恰好认识她的男的也提了袋子来洗澡。孙紫藤脚后跟还没撤出男生澡堂门口那道水平线，那男的已经迎着她走了过来。
　　
　　孙紫藤是短发，孙紫藤很瘦。但是短发和瘦不是被错认为男生的理由。所以那男的很理所当然地大叫：“孙紫藤！你怎么跑到男生澡堂来了？！”
　　
　　这声吼不亚于金毛狮王谢逊的狮子功，孙紫藤的理智与机敏在这声吼中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孙紫藤被传唤到老师办公室，继而是院长办公室，辗转又分别去了团委办公室和党委办公室，连校长听说了这事也啧啧称奇，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在党委办公室把她从头到脚仔细参观了一番。短短三天内孙紫藤被逼着拜见完学校所有对她说得上话的人物，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那“误以为楼门口的楼梯便是二楼楼梯”的说辞被翻来覆去分析解剖n+1次，各处领导大会小会上“顺便”提出n+1次，终于在校长一句“都是年轻人，既然没出什么事，教育教育也就算了”中拍板定案。
　　
　　确实，女生进男生宿舍这种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她孙紫藤只不过进进澡堂而已，还什么都没看到，果真算不得大事。
　　
　　然而，这不算事的事，却给孙紫藤带来无限困扰。相熟的，上来安慰两句，立刻转了话题到：“真的没看到啊？唉呀那么好的机会你不是太可惜了吗？这么亏的事你也做？”点头之交的，当面微笑再微笑，一转身就跟同伴咬耳朵根子：“看啊看啊，那个就是孙紫藤。”引起一片羡慕、嫉妒、惊叹、不屑的嘘声。还是不认识的最好，走在校道上，听着别人谈论自己，说得再难听，毕竟比人指着鼻子或者脊梁骨来得舒坦。
　　
　　流言的生命力最是短暂，一星期后大家都去讨论某个化妆品牌要来学校义卖或者某个明星将要巡回演唱，孙紫藤如同过了气的蔫黄瓜，不再有人搭理。可偏偏有那小说看多了悲秋伤情的，脑子烧坏了以匡扶程朱理学为己任的同学跳出来，将孙紫藤一顿猛批。伤风败俗之类平平而已，饥渴难耐之类稍微难听，更甚者还有说她心理变态男女不分专爱偷窥旁人洗澡的。孙紫藤再气再急也无可奈何，只能等。等那新一轮的流言过去，她也好喘口气。今日这位很明显是受新流言荼毒的人民大众当中的一份子，孙紫藤早已跟自己打好商量不在乎的，可眼眶里止不住还是有那么点些微的湿意。
　　
　　回到宿舍掏出手机，拨通明冲的电话，告诉他心情欠佳。两人是吵过就好，何况孙紫藤还出了那样的事，明冲当然一力挺她。照明冲的话来说“我和她一条裤子穿到大，她要真想看，我还能比别人差了去！”这话听起来有那么一点暧昧在里头，但大家都知道他俩的关系，笑笑便真再没提这事。明冲也确实够意思，出动所有狐朋狗友替孙紫藤压下这事，上个课也特意拐个弯和孙紫藤顺路一遭，让孙紫藤很是感激。
　　
　　但显然在这个当口，明冲是不方便的。据说那某院某系某班的某女终于答应和明冲见个面，聊几句，明冲心急火燎去赴约，实在抽不出空来陪孙紫藤。明冲格言：为朋友两肋插刀，为老婆插朋友两刀。而在明冲心里，约会这东西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多，一来二去不熟变朋友，朋友变女朋友，在老婆之位悬空的情况下，女朋友等于老婆。
　　
　　孙紫藤知道明冲只怕比他自己还多些，当下便不再言语，强颜欢笑挂了电话。正失落着，手机“叮”地一声传来一条短信：小东西，出来走走，楼下东门等你。是个陌生号码，孙紫藤不认识，但那嚣张的语气她是认识的，除了唐曜那厮还能有谁？
　　




唐曜其人

　　唐曜其人说起来颇有些来头。经管学院上一届学生会主席，全国优秀学生，国家奖学金获得者，而且是帅哥一枚，前途无量，桃花盛放。任何一个老师在说到经管学院的唐曜时总不免露出骄傲、自豪、炫耀、光荣等一系列情绪来，即使他从没教过唐曜，即使他甚至见都没有见过唐曜。唐曜此人，可以说已成为学校一块优秀的活招牌，其名气之盛引得周围学校无数美女竟折腰。
　　
　　然，老师们在赞叹、骄傲、自豪一番后总会加上一句：“可惜啊……”
　　
　　但凡一个优秀的人，各方面达到完美总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若他品行高尚节操端正，他定然长得不怎么样；若他长得也不错，那他才情必然不怎么样；若他成绩也优秀，那他必然身体不怎么样；如果连身体都没问题，确确然一定是家庭不怎么样了。所以，老师们这句“可惜”来得确是时候也来得大有根据。
　　
　　像唐曜这么个人，如果没有一句“可惜”来垫底，就真的有点可惜了。
　　
　　据说，唐曜此人，家庭条件，确实是不怎么样的。可靠消息表明，他自幼父母双亡，由爷爷抚养长大。而爷爷年事已高，做不得什么大事，只好摆个小摊做点小生意勉强混口饭吃。唐曜自成年以来再没花过爷爷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全靠打工赚得，甚至还有结余寄回老家去。这消息感动了学校上上下下一堆人，悲剧的英雄一直是社会的宠儿，并且长盛不衰。所以，唐曜同志的光辉形象被镀上另一层厚厚的金光。如此灿烂夺目的一个人，又带上如此浓厚的悲剧色彩，自然受到大众追捧，迷得无数少女巴巴捧上水晶玻璃心，七彩玲珑肝，只为成为拯救苦难少年的女主角。
　　
　　可惜，男主角的生活实在太忙碌，学业、生活、工作一样耽误不得，似乎抽不出时间恋个爱什么的。大学四年眼看着要结束，还是孤孤单单剩男一只。有那努力千万遍不得只好放弃的，暗地里少不了揣摩，莫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是秉承古风，喜好龙阳？也有那努力千万遍不得依旧努力的，暗地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不在少数。只是这当事人全然不觉，让人生出一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唐曜认识孙紫藤完全是个偶然。
　　
　　每个学校都有接新生的风俗，照理说，这种跑腿的小事是不用学生会主席这样的“高层”出马才对，所以孙紫藤那天绝对踩到了狗屎，这才能行上大运。
　　
　　话说经管学院是个大院，报名那天人也就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半点，孙紫藤跟明冲两个老早分好工，本着女士优先原则，先替孙紫藤报好名再去明冲的信息工程学院给他报名。于是乎当孙紫藤在人群中艰难穿梭时，明冲就在一片树荫下看两人的行李。明冲这种闲不住的性子，让他呆着不动5分钟10分钟还可以，半小时就有难度，一两小时简直不可能。所以当明冲逛完一圈回到树荫下时，行李很理所当然地飞走了。
　　
　　报完名回来的孙紫藤一下懵了，这人多手杂的，上哪找去？明冲丢了自己的行李倒没什么，但丢了孙紫藤的行李就很是过意不去了，怯怯提了句，不如上办公室问问去，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虽然知道这“意外收获”是小概率事件，两人还是抱着瞎猫去碰死耗子的心态去了。
　　
　　事实证明，小概率事件也是有概率的，他俩的行李，好好躺在办公室地板上，一件不多，一件不少。那时候老师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就一个学生在值班，好巧不巧正是大名鼎鼎的唐曜同志。
　　
　　唐曜同志是个负责的好同志，仔细核对两人的行李物品，入学通知书，身份证件后还登记了两人的姓名和院系。但唐曜同志也是个不怎么厚道的同志，对着孙紫藤的名字就是一顿猛笑：“孙子疼？哈哈哈哈~如果姓杜，岂不是肚子疼了？哈哈哈哈……”
　　
　　对于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大家应该报着理解和指导的姿态。即使别人有什么地方很值得一笑，也不要当着别人的面笑出来，这是一种给人面子的礼貌行为。孙紫藤自认为是个涵养很不错的人，因此对于唐曜的改姓建议采取了忽略态度。只是等唐曜笑够之后，特别认真地问到他所在年级和所在职务，而后下定决心，死也不进学生会！
　　
　　孙紫藤果然没进学生会，她进了团委。团委和学生会，相依相扶啊那个相扶相依，为了工作方便，连办公室都安排在隔壁。尽管孙紫藤万般不愿，她还是不得不与唐曜大人抬头见面低头再见。唐曜同学对于姓名方面是个比较执着的主儿，三次见面里总有那么一次两次要将那“姓杜”的建议放到舌尖滚上一滚。孙紫藤本不愿得罪这尊大佛，奈何菩萨还有三分泥性，更何况她孙紫藤也不是个惯于让人拿捏的。于是乎关于主席与团委新进小干事不对盘的传言渐渐喧嚣尘上。一个是天塌下来也不怕死的，一个是无聊时间寻开心的，两人就这么耗上，斗上，终于转变为越斗越开心，狼狈为奸勾搭上。
　　
　　本来孙紫藤对着唐曜这么个帅哥，也曾存了几分幻想，奈何开场不顺，发展又偏离了正常轨道，只好委屈自己纳了他做蓝颜第二，第一的明冲是怎么也不肯让位的。前面也说唐曜是个没心没肺没时间谈恋爱的，孙紫藤这个人很合他老人家心意，姑且放在可玩耍范围内，无聊时解解闷也不错。于是这称不上伟大的同志情谊便慢慢发展壮大到今天。
　　
　　人在失意的时候若不找个人倾诉倾诉，是很难熬的。既然唐曜大人主动发短信过来当那无怨无悔的垃圾桶，孙紫藤当然不会跟他客气。当下收拾东西换了衣服拖着唐曜免费去给学校压跑道。
　　
　　发泄一通过后心情果然舒畅很多，孙紫藤这才想起不对来：“你怎么换号了？”
　　
　　彼时已经9点钟光景，天完全黑下来，他们恰好走到操场背光处，唐曜脸上表情看不大清楚，只听得他特别风月地感叹：“人长得太帅也是一种罪过~前几天找工作，号码给得过多，这几天骚扰电话、短信不断，疲于应付啊疲于应付。”
　　
　　孙紫藤嘴皮子一抽一抽的：“自恋，你再自恋，光长得帅有什么用，壳子又不是自己造的。”
　　
　　唐曜只是“嘿嘿”一笑，“壳子不是自己造的又有什么关系，自然是人品好才摊得上好的。更何况，本少爷内在也优秀得很呐！”
　　
　　瞧你得意那样儿，长得帅还能拿来刷卡了？！孙紫藤少不得打击他：“是啊，内在优秀，考研还没考上呢，只好去找工作。”
　　
　　这个事按唐曜对外宣称的说法，是他心里永远的痛。一切皆因他前一晚上为了给某个女的帮忙做策划通宵未眠，第二天直接睡死在考场。这种乌龙发生在别人身上还有那么点可信度，发生在唐曜身上怎么说怎么叫人难以置信。所以当唐曜拿出这个理由给大家的时候，孙紫藤用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第一个向他表示了鄙视。唐曜同志视而不见，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的伤心不甘，哄得一帮学生、老师同情心泛滥，纷纷向他伸过去同情和理解的橄榄枝。待大家心满意足地唏嘘着散开宣传“唐曜落榜研究生考试之真相大揭秘”这一新闻主题时，唐曜满脸不正经凑到孙紫藤跟前：“怎么样，哥哥我演得好吧？”孙紫藤这才知道，他压根就没想着要考研究生。
　　
　　孙紫藤第二大好处是善解人意。所以她立马理解了唐曜这么做的真正意图：他确实需要通过工作来撑起家庭。于是孙紫藤很大度地对他表示了谅解，并且闭口不提这事，生怕勾起他伤心的回忆。今天孙紫藤约莫因为刺激受大了，一时不慎溜出口来，刚一说完便后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刮子，怎么就提了这个呢！
　　
　　这时他们走到光亮处，孙紫藤趁机观察唐曜的表情，心中惴惴。奈何唐曜端着面皮，怎么看也看不出个端倪来，孙紫藤心里更是愧疚。想想还是转移话题比较妥当，便提议道：“总这么走也不是个事，咱俩出去吃宵夜好了。”
　　
　　唐曜似乎没有在意她刚才的话，还很高兴地附和了她的提议，让孙紫藤大大感动一把，心中对唐曜这种把委屈憋在心里牺牲自己让别人快乐的高尚品德佩服得五体投地，连着平日里嘴皮子上受他欺压的火气也消下去不少。
　　
　　两人慢慢踱出校园，在后门找了个麻辣烫摊子，一人一方坐下。孙紫藤有意顺着唐曜的毛摸，便张罗着要喝酒。唐曜瞪她：“女酒鬼。”
　　
　　孙紫藤奇了：“你们男生不都爱这口么，更何况是吃宵夜。”
　　
　　唐曜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你听谁说的？”
　　
　　“明冲啊，每次出来吃宵夜都嚷嚷没有酒吃不进去。”
　　
　　唐曜头疼：“那个臭小子才多大年纪，就馋酒成这样了，你个别学他，当心没人要。”
　　
　　孙紫藤撇嘴：“现在也没人要。”
　　
　　“要”字方一落地，唐曜的筷子就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小丫头片子，不好好学习，整天想着谈恋爱！”
　　
　　“大哥！拜托好不好！我是大学生，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
　　
　　“那又怎么样”唐曜满不在乎，“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我说不许想就不许想，先好好学习。”
　　
　　孙紫藤一阵无语，你是大爷，你牛B。
　　
　　麻辣烫速度很快，才几句话的功夫就烫熟了，唐曜掰了双一次性筷子递到孙紫藤手里：“快吃，吃完带你去看午夜场电影。”
　　
　　孙紫藤第一次被人邀请看电影，虽然不是她希望的那么个意思，总强过一次也无的经历，当下便分外兴奋：“呦，居然带我看电影，看来工作的事是没问题了？” 
　　
　　“那当然，什么事是我搞不定的！”骄傲，很骄傲。
　　
　　“你就吹吧，吹破了牛皮没人给你补。”
　　
　　“原来你不想看电影啊，敢情好，省钱了。”
　　
　　“哎，哎，千万别，谁说我不看的，男子汉说话得算话。快吃快吃，不许再转移话题！”
　　
　　唐曜低下头，噙住一分笑意，真是个好哄的丫头。
　　




女主的狂想曲

　　列夫?托尔斯泰曾经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孙紫藤想说，世间的电影院都是相似的，只是放映的电影各有各的不同。
　　
　　她孙紫藤活了二十年，进过的电影院虽然不多却也不算少。不知是她个人问题还是电影院统一了规划，她进的所有电影院一律采用深红色调，配上柔和的鹅黄色灯光，热烈而暧昧，一下一下敲打着孙紫藤细细的神经。作为一个身体和心理都十二万分正常的成年女性，身边又坐着一位由内到外都魅力十六射的帅哥，孙紫藤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特别是帅哥还是个单身的，而自己恰好名花无主。
　　
　　孙紫藤神游天外，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成了某位超级无敌女主角，而这短短二十年生命中遇见过的帅哥一个个全成了围绕她的男主角。孙女主貌美如花，年方二八，初入江湖便轻轻松松夺个“武林第一美人”称号，引来无数狂蜂浪蝶。而男主一、二、三、四……号不是出身名门世家就是江湖新秀，甚至还有皇室子弟为她遁入江湖，个个温文尔雅君子如玉武功卓绝，对她更是死心塌地非卿不娶从一而终。孙女主游走在众位青年才俊中，擦出一段又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火花，其中缠绵纠葛万般无奈，更夹杂江湖道义，庙堂诡谲，让她难以取舍……
　　
　　孙紫藤如痴如醉，为自己一颗心分不了这许多人，只取一瓢饮又舍不下弱水三千而纠结不已，身边那位帅哥唐曜化身的男主七号已经提着一把剑横上了肩头：“紫藤”他沉痛地呼唤她，双眼满是爱恋与不舍，“今生不能与你在一起，乃是唐某毕生的遗憾。失去你，唐曜的生命已没有乐趣，咱们就此别过罢。紫藤，你要好好的生活，一定要幸福，下辈子，希望唐曜第一个遇上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说罢剑一横，两眼一闭纤腰难立华丽地倒去。孙紫藤惊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只听得银幕上曹操对哭着喊着要拿剑自刎的小乔宠溺道：“别闹。”
　　
　　轰隆隆，天雷过处，一片焦墟。
　　
　　抽搐着嘴角看完这部巨资打造的历史大戏，孙紫藤突然对自己的历史基础和文字理解能力产生了巨大怀疑。唐曜倒是一派风轻云淡，看不出端倪。孙紫藤忍不住好奇：“师兄啊，你觉得这片子怎么样？”
　　
　　唐曜回她一个百花绽放的微笑：“当然是妙得很。”
　　
　　孙紫藤噎住，继而不死心再问：“妙在哪里？”
　　
　　“这个嘛，”唐曜慢吞吞开口，似乎在酝酿该如何说，却是故意吊人胃口“当然是见仁见智了。”
　　
　　孙紫藤再次噎到，终于领会到此人实在皮痒欠揍，变着法子找抽。
　　
　　背上挨了孙紫藤不轻不重的几拳，唐曜不见恼，反而笑得欢畅：“再过几天就是五一长假，你们这些小朋友有什么安排没？”
　　
　　孙紫藤打过人出过气自然不再记仇：“听说准备安排去青龙峡玩一次。”
　　
　　“青龙峡有什么好玩的？左右不过看看山看看水，农家乐一回。这种东西难道你没玩过，觉得稀罕？”
　　
　　孙紫藤想想也是，自己自幼在外读书，独立生活能力锻炼得不错，父母对她很是放心，也曾让她单独旅游过。对这山水一事，自然领略得够多，去不去那青龙峡，确实无关紧要。便随口问了句：“莫非你有好点子？”
　　
　　“那是自然。”唐曜得意洋洋，仿佛骄傲的孔雀绽放它美丽的尾羽，忽又俯下头在孙紫藤耳边神秘道：“我不告诉你。”
　　
　　鄙视，继续鄙视，还是鄙视。孙紫藤用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向唐曜传达这个极度鄙视的信息之后，长叹：“我又没说要去。”
　　
　　“我有说过请你去么？”
　　
　　“你要死！”恼羞成怒地。
　　
　　“哈哈~”欢畅无比的笑声包含无数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头，“哪能少得了你的份啊大小姐，你们团委那帮人组织的，我们只不过随份子而已。”
　　
　　“你这过了气的学生会主席，还一口一个‘我们’，也不害臊！”
　　
　　“我这是光荣退休，什么过气不过气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哼，反正都是一回事，你就在口舌上争吧，再怎么争还是个过了气的。孙紫藤磨着牙这样一想，心里立时舒坦不少。“到底是什么活动？我最近都没怎么关注。”
　　
　　“啧，啧，小丫头，看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为了私人的小事情，连组织的大事都不放在心上了，你说说，你怎么对得起党和人民对你的养育和教导。”
　　
　　“我看你又找抽了。”
　　
　　这次唐曜却没再嬉笑着扯开话题，而是分外严肃站住脚，一字一句向孙紫藤道：“人生中本来就会有许多误会和伤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用什么态度对待你，于你有什么重要性可言？只要自己关注、自己在乎的人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够了。如果每个人的态度都要去关心，每个人的意见都要去计较，那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孙紫藤盯着自己的脚尖，这一番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不能接受。被误解已经是极委屈的一件事，更何况是莫须有的中伤？
　　
　　唐曜叹了一口气：“你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这些事情我不相信你想不透。我也知道，理智上清楚和情感上接受是两回事，可是，事情已经出了，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并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改变它。这道坎越是过不去，越是有更多的人拿这个来刁难你。到那个时候，你又准备怎么办呢？”
　　
　　唐曜的声音一直温温润润很是动听，这番话又说得极是真诚感人。孙紫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当下便觉得暖流一阵一阵汹涌澎湃直往心里涌。鼻子一酸，就有珍珠没能忍住，一滴滴落将下来。
　　
　　唐曜笑道：“都这么大了还爱哭，以后可怎么办呢？并不是每个男孩子都有耐心哄女孩子破涕为笑的。”说罢递了张纸巾给她“快擦擦，哭得丑死了。”
　　
　　孙紫藤擦了眼泪，被唐曜逗得恼了，软绵绵捶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上去。唐曜似是松了口气，陪着孙紫藤慢慢往回走，又开始海阔天空胡扯乱扯。
　　
　　孙紫藤有些许的不好意思，原本是被唐曜拉出来玩，反而变成唐曜陪她散心，心里略有些过意不去，便想着做点什么来报答报答他。于是问道：
　　
　　“师兄怎么大学四年一直不交女朋友？虽然你比较忙，但是还是有很多很懂事很识大体的女生适合你的。师兄不妨考虑考虑。”
　　
　　“哦？”唐曜开始玩味，“哪里有懂事又识大体的女生？我一个都不认识。”
　　
　　孙紫藤一听有戏，再接再厉殷殷切切：“当然有。我就认识很多这样的女生，人都很好，长得也漂亮。要不替师兄介绍介绍？”
　　
　　“她们让你介绍的？”
　　
　　“这个……”孙紫藤一时语塞，虽然也有这样的，但刚才提起这事却是自己的主意，怎么好跟他说？
　　
　　那厢唐曜已经笑起来：“你们女生做事情总是爱拐弯抹角，这种事情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找你不是弄错了对象？”
　　
　　“可是你平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哪个女生敢跟你表白？女生都是爱面子的啊。”
　　
　　“这倒是个问题。”唐曜很认真地模起了下巴：“我说我这么个帅哥怎么一直无人问津，原来有这么个因素在里面。那丫头我问你，男朋友穷得买不起奢侈品给你，你会觉得没面子么？”
　　
　　“当然不会！”孙紫藤反射性回答，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太过激烈了点，忙补充道：“恩，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这样想。女生里面当然有爱慕虚荣的，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女生都是这样。看一个男生好不好，不是看他给自己买了多少东西，家里有多少钞票，而是看他心里是不是有自己，是不是真心对自己好。我宁愿喜欢自己省吃俭用只为在生日时候给我买礼物的男生，也不会喜欢全身名牌却舍不得拿几百块钱出来给我买件衣服的那种人。”
　　
　　话一说完唐曜立刻捧场，双手鼓掌鼓得那叫一个振奋：“说得太好了，为品质高洁不爱慕虚荣的孙紫藤小朋友鼓掌！”
　　
　　孙紫藤默了。这番宣言似乎不该对着这么个人说……
　　
　　唐曜鼓完掌又凑过来：“那品质高洁的丫头，你怎么没谈恋爱？”
　　
　　孙紫藤火大：“不是你让我好好学习的么！”
　　
　　唐曜做出一个“怕怕”的表情：“我刚刚才让你别谈，之前两年都没听说你交男朋友，那时候莫非有别人替我管着你？”
　　
　　什么叫替你管我，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叫你一声师兄你还真拿自己当我家长了。孙紫藤无语这人的逻辑，整理整理思绪便给他说了个高中生早恋的故事。
　　
　　这故事孙紫藤没拿出来说过，是以除了明冲大家都以为她的感情历程还是天真无邪白纸一张。唐曜是大学里听过这故事的第一人，应该也会是最后一人。孙紫藤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故事告诉唐曜，或许是那几句话真的暖了她的心，或许是唐曜这个人让她感到安定，也或许，今晚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场景恰好就符合了讲这么一个故事的意境。
　　




早恋的故事

　　话说孙紫藤刚进高中那会儿，还是个狂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因为中考时候精神欠佳，缺了5分进不了这省示范高中的奥赛班，只得含了满满一把委屈跑到年级主任的班上憋屈着。那个时候的孙紫藤还没有现在这么豁达，通俗点说，就是脑子有点秀逗。
　　
　　憋屈着的孙紫藤瞧什么都不顺眼，瞧着自己更不顺眼。一秀逗，就存了几分堕落的意思在心里头。那个堕落在秀逗的孙紫藤心里是什么概念呢？譬如说逃逃体育课，譬如说当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冲老师的背影做个鬼脸，或者低头塞点东西到嘴里含着，譬如说抄抄同桌的作业和随堂考卷子。
　　
　　堕落的孙紫藤这么过了一个月之后碰上同学过生日，那家的家长专门到酒楼点了一桌子菜，请关照过那同学的孩子们去搓一顿，联络联络感情。孙紫藤很荣幸被邀请去。一群自以为是大人的高中生嫩菜鸟们坐一桌子能做些什么证明自己是大人的事？当然是喝酒。
　　
　　据统计，那晚他们一桌子十几个人干掉两箱啤酒两支红酒外加一支香槟。
　　
　　高中生喝酒在中国虽然不犯法，但毕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然而偏偏有那么些人不仅自己爱炫耀，还爱替别人炫耀。那酒家老板不巧正是个中翘楚。
　　
　　孙紫藤隔天去办公室拿作业，十米开外就听见班主任兼年级主任的老李同志苦口婆心地教育那天同去喝酒的某某，某某，某某某。孙紫藤想了一想，估摸着自己一时应该不会被供出来，便转了个身折回教室去了。俗话说天做孽犹可躲，自作孽不可活，孙紫藤站在老李跟前的时候心里暗暗盘算，敢情这喝酒也是自作孽的一部分。
　　
　　老李黑着一张脸，满脸的痛心疾首，只差捂着心口痛呼：“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如此期望，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孙紫藤认罪速度奇快，领了张三千字检讨书的罚单立即告退，临走大着胆子回望一眼，又胆战心惊收回视线一溜烟奔回了教室。
　　
　　交了罚单，孙紫藤这心情反而比未交之前沉重了些许。这一个月的堕落竟然比不上一个晚上的堕落，看来自己确实没有天分去完成“堕落”这一高难度挑战。正郁闷不已打算敲退堂鼓时，隔了一条走廊的男生甲向她伸出了冒着粉红色爱心的桃花枝。
　　
　　那并不是一段很浪漫或者很煽情的对话，平淡中充满青涩，但就是这青涩，让孙紫藤回忆了这些年，叹息了这些年，感慨了这些年。他们确立关系的对话是这样的：
　　
　　男生甲：“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一愣，诚实回答：“不知道。”
　　
　　“哦，”疑似脸红，“现在知道了？”
　　
　　“恩，知道了。”
　　
　　沉默……
　　
　　“那你喜不喜欢我？”
　　
　　毫不犹豫：“当然喜欢。”
　　
　　“哦。”窃喜。
　　
　　再次沉默……
　　
　　“我记得你说过，对于你的同学你都是喜欢的，那你对我到底是哪样的喜欢？”忐忑……
　　
　　反问：“你对我又是哪样的喜欢？”
　　
　　不好意思：“像喜欢一个人那样喜欢。”
　　
　　“哦。”思索一会：“那我也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
　　
　　如此，孙紫藤与男生甲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其实孙紫藤是撒了谎的。认识一个月的同学，又是那般害羞，孙紫藤即使有贼心也没那贼胆真的去喜欢人家。但好歹是人家男生先开口的，她孙紫藤也算享受了一次被追的待遇，没啥遗憾了。更何况，人男生甲还白白净净一副斯文样，对好他那一类型的女生确实拥有杀伤力，带在身边也不掉价。最最重要的是，堕落嘛，对女生而言，没有一个蓝颜祸水站在背后，怎么能算得上彻彻底底的堕落？！于是乎，孙紫藤和男生甲的恋情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首先，这两人都没啥经验，不知道恋爱中的人到底应该干些啥来增进增进感情。其次，孙紫藤虽则存了那堕落的心思，却也不敢太随便，毕竟“早恋是要不得的”这种思想根深蒂固了十几年。那时候做得最多的事也就是睡午觉的时候两人回到教室，各坐各的位子，安安静静看看书，打打盹儿。再有上课传传小纸条，递个笔记本，被男生甲顺手摸一次手背，吃个寡豆腐。
　　
　　不得不说，孙紫藤这人，感情上没啥原则容易心软。跟男生甲在一起那么点时间之后还真的喜欢上了人家。为跟人家有共同语言，学着人家玩网络游戏，追着人家弃了擅长的文科选那不擅长的理科，偷偷摸摸躲在篮球场边上锁着那个身影瞧人家打球，有时候还能一起去小卖部买个饮料啥的，小日子过得还算有声有色。
　　
　　人嘛，好好在一起不就没事了，可这两个人偏生爱折腾。一个自觉得是个女生，不好意思主动，总等男生去找她；一个害羞害到姥姥家，做了人家男朋友也只敢偷瞄人家，不敢上去跟人家说说话。这恋爱憋屈得跟搞地下党活动似的。更巧在老李那火眼金睛似乎看出来什么端倪，调座位总把两个人调得远远的，看不见摸不着地悬着，白白叫人心里挠得慌。渐渐的，孙紫藤就觉着男生甲不够体贴温柔了，整天把自己晾着着实委屈得慌；男生甲也觉着孙紫藤整天跟一群男生厮混，对自己不够关怀爱护了。
　　
　　这么个敏感而又危险的时刻，明冲他第十一任媳妇儿风风火火跳出来插了一脚。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孙紫藤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此女有极大情敌嫌疑。众女生眼中，此女专爱扮嫩装可爱，明冲就吃那套而且还死心塌地。由着明冲跟孙紫藤的关系，明冲跟男生甲的关系，男生甲跟孙紫藤的关系，此女也便觉得跟男生甲有了关系，还是比较亲密的关系。
　　
　　一个女生想要一个男生注意到她，应该如何做？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思考，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在那个男生面前出现，用尽一切努力吸引那个男生的注意力，关键时刻小小暧昧一下，微微试探一番，保持距离却又触手可及，是为钓凯子之上上乘也。
　　
　　孙紫藤身后强大的娘家团队不齿这“十一女”的恶劣行径，个个心疼肝疼肉疼孙紫藤的委屈，每晚必开卧谈会声讨“十一女”不仁不义不知羞耻三心二意。然而得到舍友支持的孙紫藤没得到男友支持。男生甲跟“十一女”两个亲亲密密你侬我侬，公然在教室追赶嬉戏。某一次跑得猛了，男生甲被“十一女”推倒在孙紫藤脚边，“十一女”一个刹车没刹住，也扑了上去，白白让男生甲做了一次她与地板亲密接触的肉垫。
　　
　　这两个维持了女版霸王硬上弓姿势三秒，孙紫藤转了目光，继续跟同桌讨论水分子的方程式结构这一英语语法问题，还顺带给了同桌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以证明自己心情舒畅得很。同桌用注视外星人ET的复杂目光盯了她两分钟，让孙紫藤这笑维持得很是辛苦，终于开口道：“要是不想笑，还是不要笑的好。”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得与每晚八点档的肥皂剧极为类似：因为女配角的恶意破坏，女主角与男主角痛苦分手，但由于彼此心里仍有对方，不能接纳下其它人，两人一直分别单身。女配角虽然成功破坏了人家感情，却也受到众人唾弃，成为众矢之的，无奈只好远走他乡寻找新的目标。明冲这个把女配角捧在手心当宝贝却被狠狠戏耍的男配角伤心伤情了一段日子以后，终于认清了女配角的真面目，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发誓再也不与此类女配相往来，顺便巩固了与女主角的深厚友谊。
　　
　　而本剧女主角与男主角自打分手开始，直到毕业后参加同学聚会，再没说过一句话，写过一个字。女主角深感这样耗着不是办法，既然已经成为回忆，大家不妨揭过去。终于在同学聚会上，两人接着机缘巧合一笑泯恩仇，将那往事如烟散得开去，各自向全新的人生发展。
　　
　　若故事到这里打住，也算得上圆满了。孙紫藤成功塑造了一个悲情戏女主角自立自强重新生活的故事，还算得上积极。偏偏生活不是肥皂剧，没有所谓悲或喜的结局，活一天就得演一天。女主角与青梅竹马的男配角上了同一所大学，男主角也在相同的城市上大学。知道这故事的人不由得纷纷猜测：当年的故事不知还会不会有续集?
　　
　　不仅别人这样猜，孙紫藤自己也在心里将这事的可能性滚了一道又一道。且不说别的，虽然她当初选择来这学校时不过是分数摆在那里，从没考虑过旁的因素，但别人这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提点、暗示，她自己也开始琢磨：莫非自己真的对男生甲贼心不死？想到这点那心又不由得得瑟一下：莫非自己竟然是个如此专情而且深情的奇女子？
　　
　　因着这点孙紫藤怎么着想也想不透，索性不再想它；又因着自从混迹大学以来，曾经示好过的男生都没那毅力坚持下去，往往开了个头便没了消息；再者孙紫藤还真没碰上让她想倒追的男生，就这样孤独着熬过了青春美丽的大一大二。
　　
　　站在女生公寓楼下，忍着蚊虫的骚扰，听孙紫藤唏嘘着讲完这个故事，唐曜甚为满意，跟老佛爷似地笑了一笑，终于高抬贵手放孙紫藤上楼睡觉。孙紫藤进那楼门时回了下头，唐曜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一双眼睛确是亮晶晶的分外耀人。孙紫藤暗道一声阿弥陀佛，调出曹操那句“别闹”雷住自己稳了稳心神，掉头，迈着坚定的步子高昂着头回了宿舍。
　　




乐晗的生日（上）

　　第二天正午，孙紫藤被一阵小炒肉的香味叫醒。睁开惺忪睡眼，却看见刘然怒气冲冲站在床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孙紫藤“嘿嘿”干笑一声，推了被子坐起来：“小然，怎么了？谁惹你了？”
　　
　　“谁惹我？就是你惹的我!今天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啊？说，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样的对白多少有点暧昧，就像丈夫质问晚归的妻子，醋坛子打翻飘得那叫一个香。孙紫藤仔细想了一想，自己从昨晚到今日确实没什么惹到这位姑奶奶的地方，莫非这小姑奶奶最近耽美小说看得多了自己也想来段惊天动地的蕾丝之恋？抖着身上鸡皮疙瘩的孙紫藤又是一顿干笑。
　　
　　刘然小姑奶奶双手叉腰叉得那叫一个有气势：“孙紫藤！郑重警告你！下次晚归先打电话回来报备！我们昨天等你等到转钟2点，手机又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事了，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啊！”
　　
　　这世间的女生分很多种，有嘴软心软的，有嘴软心硬的，有嘴硬心也硬的，还有就是那嘴硬心却软的。刘然恰恰就是那嘴硬心却软的类型。口里说得这样凶，双手叉得这样有气势，却是个外强中干的形容。孙紫藤瞅一眼她眼眶下浮动的黑眼圈，便知昨夜她们必定是担心得厉害了，心里不由愧疚得很，放软了语气道：“小然，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吧……”
　　
　　刘然鼻子一哼：“还敢有下次？！再这样永远别回来了！”
　　
　　“是，是，小的知罪！”小心翼翼赔着笑脸，见刘然脸色稍稍好转，又放大了胆子问：“小雅和乐晗两个呢？”
　　
　　刘然劈手将孙紫藤的脸一顿好捏：“今天什么日子？你还真越活越回去了！乐晗生日啊！小雅哄她出去了！你还不快给我起来！”
　　
　　孙紫藤把自己的脸从那一双魔爪下抢救回来，被这消息刺激了一个激灵，立即从刚睡醒的迷糊中彻底清醒：“啊，我给忘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起来。”说罢手忙脚乱取了干净衣裳来换，口中却不停：“乐晗没察觉出来什么吧？小雅大概能把她拖多久？咱们准备时间够么？”
　　
　　刘然抱了手臂倚着桌子，满脸不耐：“最多拖到两点，现在只有一个多小时准备，当然不够！我们商量着去外面吃顿饭，给她点个蛋糕，意思意思庆祝下。她又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自然知道这段时间大家事情都多，应该不会在意的。”
　　
　　孙紫藤听了这话，心里越发挠得慌，说出来却只有“对不起”这三字。
　　
　　刘然叹口气：“算了，也不全怪你，是那些人吃饱饭闲着，白的都给他们说成黑的。”顿了顿又道：“我去取点钱准备准备，刚才去吃午饭，就顺便给你带了份小炒肉回来，放你桌上了。快点吃了咱们出去订蛋糕。”
　　
　　孙紫藤应了一声，就那么瞧着刘然拿了包抓了银行卡出门，心里挺不是个滋味。就像唐曜说的，自己在乎的人理解自己，相信自己就成，还真没必要为那不相干的人伤心伤身又伤了自己在乎的人。自己还真得振作了。这样想着，边套衣服边开始琢磨蛋糕的事。
　　
　　刘然趴在床上看小说，手指偶尔敲敲键盘，给点评论，还不时发出“桀桀”怪笑。孙紫藤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床前的鞋子乱得不成样子。下午两点，当萧雅和江乐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由刘然知会了她俩孙紫藤昨晚的动向，萧雅便弃了江乐晗爬上刘然的床跟她一道看小说。江乐晗默默站了会，收拾收拾刚买的东西，提了衣服出去洗，背影有那么点凄凉。刘然和萧雅对看一眼，“嘿嘿”一笑，开始窃窃私语。
　　
　　江乐晗这衣服洗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才磨磨蹭蹭回宿舍里来。宿舍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不同的是孙紫藤已经醒了，正跟刘然的两只熊猫眼互瞪。
　　
　　江乐晗一带门，“哐”地一声巨响，惹得其他三个人都转过来看她。“啊，乐晗啊，衣服洗完啦？啧，啧，勤劳的孩子呀~”孙紫藤傻笑。
　　
　　江乐晗闷闷应了一声，拿了衣架便去阳台上晾衣服。孙紫藤拖了双拖鞋到阳台出口那站定：“乐晗，我们刚刚商量来着，准备今晚出去吃个饭。”
　　
　　江乐晗耳朵动了动就要回头，还是忍住了：“哦，为什么啊？”
　　
　　“这个么……”孙紫藤瞄一眼萧雅，萧雅立刻会意：“刚你去洗衣服，咱们就商量着，藤子这段时间忒背了，咱给她冲冲霉运。省得她一走出去人家都说‘呶，孙紫藤，那个那个，穿啥啥衣服的，谁谁同宿舍的，怎么着怎么着了’，藤子听着不舒服，也给咱丢脸。虽然咱是沐浴社会主义新风成长起来的优秀青年，不搞迷信，但咱去闹闹，也让藤子换换心情。”
　　
　　江乐晗手上一顿，又若无其事道：“行啊，我没意见。”
　　
　　孙紫藤点头道：“那你快晾衣服吧，我们等你。大家一块儿走。”
　　
　　坐到包厢里，江乐晗还维持着闷闷的表情，萧雅、刘然和孙紫藤也跟没看见似的由着她。点了菜叫了饮料，孙紫藤要去洗手间。萧雅站起来：“我也要去，咱俩一块儿。”说罢提了包跟孙紫藤出了包厢。两人却没去洗手间，而是出了餐厅，直奔蛋糕店而去。
　　
　　彼时唐曜正站在餐厅边上与经管学院现任团委主席颜灵瑜聊天。眼角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丫头，跟另一个女孩子一道跑得风风火火，嘴角不由噙了一丝笑意。颜灵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是孙紫藤，便笑道：“师兄跟紫藤关系挺不错的。”
　　
　　唐曜挑一挑眉：“怎么说？”
　　
　　颜灵瑜笑道：“就是感觉师兄挺关心她的。师兄对别人都客客气气，从来不跟人红脸争执什么，却总爱逗紫藤，对她又特别照顾。”
　　
　　唐曜一笑：“这丫头跟我一个妹妹挺像的。”
　　
　　颜灵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家原来还猜着师兄对她另眼相看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呢。”
　　
　　面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女生：嘴角上扬，眼睛明亮，气质干练，很能配得上“美女”二字。刻意忽略颜灵瑜眼里的东西，唐曜怠了兴致，懒洋洋道：“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我的心思就那样，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颜灵瑜微微红了脸不言语，唐曜却有些兴味索然地转开话题：“6月份我就毕业了，你也得大四了。你有了什么打算没？”
　　
　　“这个，我还没有考虑。如果能考上研究生当然好，万一考不上，只有找工作了。”
　　
　　“读了研究生，还是得工作，不过那时候工作待遇就好多了。你如果找工作，想在哪个城市找呢？”
　　
　　颜灵瑜犹豫了一会才道：“这个一时也没有什么打算，能够留在这里自然是最好的，但就怕自己能力不够留不下来。”说罢又笑：“像师兄这样的能人自然是没有问题了。听说师兄的工作早就落实好了，以后还要托师兄多多照顾呢！”她笑得温和而谦逊，犹如春日里娉娉婷婷一朵梨花，分外养眼。
　　
　　唐曜点一点头，眼睛里似有什么光泽飞快闪过，转而去寻找却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也笑道：“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往那这么一站，用人单位还不是抢着要？就看你看不看得上人家了。”
　　
　　这本是一句恭维，颜灵瑜听了却有些尴尬，一时接不上话。唐曜只当没瞧见，又转了话题。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就看见孙紫藤和萧雅提着一个蛋糕嘻嘻哈哈闹回来。
　　
　　萧雅撞撞孙紫藤，向唐曜和颜灵瑜方向努了努嘴：“呶，快看。”
　　
　　春日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斜照在两人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粉的金童玉女。这么一副和谐的画面直直撞进孙紫藤的眼睛里，她立刻悟了。原来传言并非全是假的，十条里头总有那么一两条是有根据的。原来真的有那么个人，被唐曜一直等待着，呵护着。孙紫藤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便有些讪讪的。
　　
　　还是颜灵瑜主动向她俩问好：“紫藤，你们好啊！”
　　
　　是了，颜灵瑜不认识萧雅，只得跟孙紫藤一个人打招呼。
　　
　　孙紫藤一步窜过去，嘿嘿笑道：“师兄师姐好啊，好巧好巧，你们来这吃饭么？”
　　
　　“不，我和唐曜师兄在恰好在这里碰上了，就聊了聊天，谈谈工作的事。师兄毕竟是前辈，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他学习呢。”
　　
　　“颜灵瑜的笑容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香茶。”看着她的笑容，孙紫藤脑海里浮上的就是这样一句话。据说还是颜灵瑜初进学校时那一届大三大四的学长给的评价，当年新生级花评选，这一句话给颜灵瑜赢来不少感情加分，也为她赢来一众坚定的支持者。此时此刻，孙紫藤才真正领会到这句话的精辟。颜灵瑜的笑，确实给人很温暖很安定的感觉，一瞬间，孙紫藤突然体味到唐曜的感觉，他那样的一个人，是需要这样温暖而安定的微笑的。
　　
　　不同于颜灵瑜，由于常常跟孙紫藤斗嘴、玩，唐曜跟她宿舍的几个倒是混得极熟。他这边跟萧雅打过招呼后便转向孙紫藤，指着她手里的蛋糕问：“丫头，这是干什么？”
　　
　　两人略略一解释，唐曜便让她们快进餐厅里去，毕竟是给江乐晗过生日，小逗一下她就好，万一乐晗忍不住哭了，这生日可就不好看了。两人想想也对，从善如流进了餐厅。唐曜便向颜灵瑜道：“既然碰上了，就一块去吃饭吧。”
　　




乐晗的生日（下）

　　唐曜说过，一个人撒了谎，如果不想办法圆谎，这个谎言一定迟早得被拆穿，所以撒了谎必须弥补。用谎言去弥补谎言最是不靠谱，因为还得用更多的谎言去支撑为弥补谎言的而产生的谎言。最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按谎言的内容去做，再给人一个你希望的解释。那样就没人会知道你在说谎，你永远都是个诚实的人。唐曜这话很有道理，唐曜这人也一直都是个诚实的人。
　　
　　考研前一晚，唐曜在为颜灵瑜做策划。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当被大家追问时，唐曜没有提颜灵瑜，只说是工作上的同事和后辈，自己本来早该做好的，因为一些私事耽误了，不得不熬夜赶出来。他说得云淡风轻，大家便听得云淡风轻。孙紫藤本不应该知道，只是不巧在唐曜处看见了他尚未完成的工作策划，研究生考试过后离奇被复印成很多份发到每一个团委成员手上。是已完成的定稿，而策划人那一栏，赫然印着“颜灵瑜”三个字。无人时孙紫藤曾打趣唐曜说，即使不想被人知道他压根不想考研的心思，也只需随便找个人找点事做做样子。他偏偏找颜灵瑜师姐，可见没安什么好心。只怕是特意让颜灵瑜师姐欠他一份人情。唐曜静静听她打趣，唯一一次没有反驳，只是眯了眼，笑得满足而安逸。
　　
　　孙紫藤摇头将这些片段赶出脑海，起身举杯：“来，我们祝乐晗生日快乐！”四只高脚玻璃杯装着满满的红酒碰撞，荡漾出深红色浪潮。萧雅的眼睛晶亮晶亮，两颊殷红，一口气干了那杯红酒，举着空杯大叫：“满上，满上，我还没敬酒！”
　　
　　刘然撑着头无力道：“不是点了饮料么，谁给她喝红酒的？”
　　
　　江乐晗笑嘻嘻地给萧雅满上酒：“谁敢给她啊，一醉就发疯。是她自己硬抢过去的。”
　　
　　“你们才发疯，我酒品好着呢！”萧雅撑着桌子站起来，举杯：“来，我要敬今天的寿星，祝你越来越漂亮，每天都开心！”江乐晗笑着应了，萧雅又转向孙紫藤：“我还要敬藤子，祝你越活越精彩，坚持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呃……还有快点找个男朋友，请我们大家吃饭。”
　　
　　最后一句刚一出口，立即得到全盘赞成，江乐晗使劲鼓掌，大声叫好，刘然笑得捶桌子，也是高声附和，孙紫藤先是一阵无语，想到唐曜和颜灵瑜，忽起万丈豪情：“好！干了这杯，我尽量！”吃饭得到承诺，大家闹腾起来，欢呼嬉笑，打闹追逐，小小包厢一阵喧嚣。大家放开了矜持，也放开了羞涩，推盘换盏，筷起如飞，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刘然关了灯点上蜡烛拆了蛋糕让江乐晗许愿。江乐晗闭着眼睛双手交握胸前，孙紫藤立刻拿出相机来拍照。许愿完毕，醉猫萧雅凑过来吵着要吹蜡烛，大家见她醉了，由着她去，见她一支一支小心翼翼地吹，又是一阵哄笑。吹完蜡烛还不尽兴，萧雅闹着继续喝，举起一碗粥硬要找个人喝一把交杯酒。刘然离她最近，被一把扯住，挣脱不开，只好顺了她的意，孙紫藤赶紧“咔嚓”几下，留下精彩瞬间。刘然被拍不服，强拉着江乐晗跟萧雅喝交杯酒，到最后，竟是每个人都被她拖着跟萧雅喝了一回，算是为洞房花烛做了一场彩排。
　　
　　这顿饭直闹到九点才散场，四个人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回宿舍，酒量最好的刘然抢先一步进了门，随后反手一关，将另外三人关在门外，任大家怎么叫也不开，直嚷嚷着“都从窗户爬进来，爬进来我才开门！”
　　
　　孙紫藤和江乐晗在后面一左一右扶了萧雅，对视一眼，暗笑：来了。果然，刚才还似一摊烂泥的萧雅听说关了门立刻来了精神，使出踹、砸、推等一系列武力强攻，又拿出求、哄、威胁等一系列怀柔手段，见刘然依旧不为所动，袖子一撸就打算爬窗子。
　　
　　刘然在里面见她撸了袖子，生怕她真的爬窗子摔着自己，赶紧开门，见孙紫藤和江乐晗进了宿舍，萧雅却不见踪影，忙叫：“萧雅，我开门了！”
　　
　　萧雅没有应声，刘然向窗子一看，果然见萧雅正从半扇开着的铝合金窗子艰难地向内挤。孙紫藤和江乐晗也不去扶她，只抱了手臂站在边上笑。刘然哭笑不得，帮着她从窗台上下来，叹道：“不是告诉你开门了么？”
　　
　　萧雅一挥手：“我知道。那时候我都爬上去了，干脆爬进来算了！”
　　
　　房间里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萧雅摸摸头：“这有什么好笑的，运动运动当减肥了。”
　　
　　由于喝多了酒，当晚大家睡得都早，熄了灯，放下床帘，孙紫藤一时睡不着，听着江乐晗床上还有敲键盘的噼啪声响，也摸了电脑出来上网。
　　
　　校内上江乐晗发表了一篇新日志：“……小雅叫我出去买东西，我就猜到她们是想装饰宿舍来给我过生日，所以很痛快地答应了。谁知道逛了那么久回来，宿舍还是那副样子，我有点失望，又安慰自己，估计她们是因为时间不够，来不及装饰。于是借口去洗衣服，多耽搁了两个小时。再回宿舍我是真的失望了，她们根本已经忘记了我的生日。……
　　
　　“……坐在包厢里我还在想，她们能记着藤子不高兴，却记不住我生日，我真的是很失败。可当藤子和小雅变魔术似的拿出蛋糕并祝我生日快乐时，我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她们竟然没有忘记。小然跟我说，她们其实一个月前就开始商量了，还讨论出ABCD方案。谁知道最近突发事件太多，预备的方案都不能用，才临时决定这样为我庆祝。小然说她们觉得委屈我了，感到很对不起。
　　
　　“可是我怎么会觉得委屈？她们为我这样费心，在这么忙碌的时候还能记得给我过生日，我已经很高兴很满足了。真的很幸福，有这样一群舍友。……”
　　
　　孙紫藤看着这日志，恍惚记起有人曾经说过，真正的朋友就是即使很久没有联系，再见之后依旧能准确叫出对方昵称，丝毫不觉得生疏的两个人。也许此时此刻，同屋的四个人，还达不到这种程度，但孙紫藤确信，刘然，萧雅，江乐晗她们三个都是一样纯净一样美好的女孩子，她们友情的世界里永远不会出现算计和欺骗。
　　
　　萧雅在床上咕噜了一声，却是说梦话。江乐晗忍不住“扑哧”一笑，孙紫藤便撩了帘子起来：“乐晗，早点睡吧，你今天也辛苦了。”
　　
　　江乐晗应了一声，悉悉索索收拾一阵，轻轻道：“藤子，我好开心，谢谢你们。”孙紫藤一笑，江乐晗在帘子里看不见她的笑容，却可以感觉到，也是一笑回她。不一会，帘子里灯光暗下去，整个宿舍归于宁静，孙紫藤也收了电脑躺下。
　　
　　躺下却睡不着。有什么情绪在孙紫藤心里翻滚，有点酸，有点凉，有点甜蜜又有点失望。追寻这莫名情绪的根源，理不清的却是一团乱麻。孙紫藤翻过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想了想编辑出一条短信，待要发送却又迟疑了。犹豫良久，孙紫藤终于没有将那短信发送出去，仍旧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默默睡了。
　　
　　宿舍楼外，颜灵瑜被唐曜送着回来，离女生楼还有百来步距离，她便止了步：“今天真的很高兴，跟师兄学了很多东西。”
　　
　　唐曜客套道：“哪里，这些东西你其实都会，不要太谦虚。”
　　
　　“呵呵，是师兄太高看我了，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向师兄讨教呢，到时候，师兄可别藏私啊。”
　　
　　“讨教不敢当，藏私就更不可能了。很多事情，你现在已经处理得很好，即使是应对那些没有经验的事情，跟同龄人相比也非常出色，以后你会做得更好的，我相信你的能力。”还是客套，但唐曜说得真诚，颜灵瑜听着很受用：“谢谢师兄夸奖，我会以师兄为榜样努力的！”接着又道：“那我先回宿舍了，师兄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唐曜双手插进裤兜里，并不坚持将她送进宿舍楼，礼貌地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颜灵瑜的背影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高傲且优雅的，从容不迫，端庄娴雅。在唐曜记忆中，这三年来还没有任何事情曾让这个女生露出过哪怕一丝慌乱，如此气度，如此城府，许多社会上摸滚打爬了许多年的人只怕都望尘莫及，自愧弗如。而孙紫藤那个丫头，看上去挺成熟，也总是以老成态度待人处事，但与颜灵瑜相比，她还嫩得太多也差得太远。她需要更多磨练。
　　
　　目光顺着一扇扇窗户向上，终于定格某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唐曜静静站着，身后极淡的影子被女生宿舍楼中投出的灯光拉得老长，那一画面沉郁悠远，韵味绵长，似乎昭示了某一个地老天荒。
　　




八卦再八卦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恰逢桃花节樱花节轮番上演，分明是情人们约会呢喃的好时节。江乐晗一早被第n号追求者约出去，刘然也和男朋友约好时间看樱花。宿舍里剩了萧雅和孙紫藤两个无约的，相对叹气。
　　
　　“我们好可怜啊，被剩下了，没人疼没人爱……”萧雅一边恶狠狠与一个鸭脖子奋斗一边水汪汪地投诉。
　　
　　“我比你可怜……”孙紫藤有气无力。
　　
　　“我比较可怜！”萧雅坚持，手中的鸭脖子挥舞得气势磅礴。
　　
　　“你算了吧。”孙紫藤盯着笔记本屏幕，一个眼角也不分给她，“谁让你把那男的甩掉的。”
　　
　　“唉，不合适。我也没办法。”
　　
　　“所以，你起码还有个人要，只是你不要他。你看看我，连个追的人都没有。”
　　
　　“话不带这么说的。”萧雅正色，“正因为曾经有过，现在没有，两相对比才更觉得凄凉。像你这样没有过的，看着人甜甜蜜蜜，虽然心里有点疙瘩，总不至于有前尘往事的沧桑感。”说罢又咬一口鸭脖子，总结：“所以，我比你可怜。”
　　
　　孙紫藤无语，对萧雅的强盗逻辑表示沉默。
　　
　　萧雅胜了一局，分外得意。转而想到胜利只能证明在这大好春光里，自己这个感慨前尘往事的比孙紫藤那个看着羡慕的更凄凉，实在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又垮了脸皮，继续啃鸭脖：“唉，你说唐曜师兄跟咱们上次看见的那个女的是不是有什么暧昧啊？”
　　
　　“颜灵瑜师姐。”好心提醒。
　　
　　“管她叫什么，我又不认识她。”
　　
　　孙紫藤一阵无力：“她是上上届新生级花‘最有亲和力’奖和‘最有魅力奖’双料得主，你不是喜欢美女帅哥么，这个都不知道。”
　　
　　“是么是么？”萧雅果然来了兴致，“传说中的笑容像茶的人就是她啊？唉呀可惜了，我那天没有仔细看她到底怎么笑的。”鸭骨头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垃圾桶，又捡出一个来继续啃：“这么说，唐曜师兄果然跟她有暧昧了？”
　　
　　“这个……我不知道。”
　　
　　“你跟他那么好，他没跟你说过这？”
　　
　　孙紫藤沉默，萧雅混不在意，继续说：“看他们郎才女貌的样子，站在一起确实挺有感觉，不过，我挺不服的。”
　　
　　孙紫藤一惊，再也没办法盯着电脑无动于衷：“你喜欢唐曜？”
　　
　　这回换萧雅惊了：“我怎么会喜欢唐曜师兄？”憧憬一下自己跟唐曜站一块的场景，萧雅赶紧摇头：“唐曜师兄这人吧，我看不透。这样的人让我没有安全感。我还是喜欢自己可以掌握得住的。”
　　
　　“就像那个男的？”
　　
　　萧雅挥爪子：“往事莫提。”
　　
　　孙紫藤心里一松，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说因为师兄他家里条件不好。”
　　
　　萧雅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我是那样的人么？我脸上写了嫌贫爱富么？”
　　
　　“是，是没写。小姐你那样，恨不得水果都用矿泉水来洗，一般的人还真养不起你。”
　　
　　“这你就不懂了。”说到这方面的问题，萧雅总是特别积极：“找老公跟找男朋友不同，找男朋友吧，得找浪漫懂情调的，这样才会有意思；找老公得找踏实有能力的，这样以后的生活才有保证。我既然立志做全职太太，肯定得找个会赚钱的而不是家里有钱的。”想想又补充：“当然，要我一眼可以看透的，才不怕他在外面养小蜜。”
　　
　　“看不出来，你对唐曜评价还挺高的。”
　　
　　“那是，年轻，有能力，吃苦耐劳，长得也帅，可惜就是太深沉了，不适合我。”萧雅遗憾，顺手将第二根寿终正寝的鸭脖投篮似的抛进垃圾桶。鸭骨头撞到垃圾桶沿上，“咚”一声闷响，终于颇不甘心地进去与它的上任作伴。
　　
　　孙紫藤看着那袋鸭脖，心疼：“你缓着点，这还有个人呢。”
　　
　　萧雅摸出第三根：“没事，给你留了。那两个出去约会，好吃的东西多得很，咱俩分这个就好，不给她们留。谁让她们扔下咱们跑了。”
　　
　　孙紫藤也过去摸了一根：“那你怎么看唐曜跟颜灵瑜师姐一块就不舒服了？”
　　
　　萧雅看怪物似的盯了孙紫藤好一会，盯得她毛骨悚然，满脸恨铁不成钢：“你傻啊！我为你抱不平呐！”
　　
　　“为我？”孙紫藤很想露出惊异的表情，无奈脸皮抽了，做不出那个表情来，只好抖着嘴角，怎么看怎么诡异。
　　
　　这副样子换来萧雅第二个白眼：“我私心以为你们两个比较好，在一起看着更顺眼。”
　　
　　“哇！我好感动！原来你对我评价那么高，都超过颜灵瑜师姐了！”
　　
　　萧雅很想给孙紫藤第三个白眼，估计考虑到影响自己淑女形象，忍住了：“颜灵瑜师姐是吧？这个人我听说了，女强人一个，人也漂亮，跟唐曜师兄确实登对。但是我总觉得你跟唐曜师兄站在一起的感觉更和谐。这么说吧，你能力不如她，气势不如她，你跟唐曜师兄一起更能促进家庭和睦。”
　　
　　孙紫藤默，真的不能以常情来考虑萧雅的思想。萧雅毫无自觉，继续唠叨：“按照中国传统观念来看，男的比女的强势一点对家庭幸福更有利，这可是专家研究的，不是我瞎掰，不信可以去查百度。”
　　
　　这时孙紫藤手机响，本来准备好打击萧雅的话全被那通电话堵回去。放下电话，萧雅递过一个“是谁”的眼神，孙紫藤一巴掌拍过去：“起床，带你见个你能一眼看透的帅哥去。”
　　
　　这个所谓的帅哥，却是明冲。
　　
　　明冲今天穿了件鲜红的短袖衬衫，下面一条褐色休闲裤，远远看去特别鲜明。这个四月底虽没有沙尘暴，温度也不错，但毕竟风大，孙紫藤穿了件外套还觉得冷，明冲就那么站在风口上，实在是勇气可嘉，将风度与温度的抉择表现得淋漓尽致。
　　
　　萧雅瞟一眼明冲身上被风吹得紧贴着皮肤的衬衫，撇嘴：“那么瘦，印象分减半。”待走近几步，看清楚脸，便怒了：“这不是明冲么，孙紫藤你个死丫头，哄我陪你下楼啊！”
　　
　　孙紫藤面无表情：“是一眼看透吧，是帅哥吧，哪里哄你了？”
　　
　　换萧雅无语：“算了我还是上去吧，这个没希望，我不找刺激。”
　　
　　“有东西吃哦。”孙紫藤也不劝她，逮住死穴往死里踩。
　　
　　萧雅挣扎，看一眼明冲，再看一眼孙紫藤。一边象征食物，一边象征折磨，终于有骨气了一次：“不去了。有好吃的给我带回来。”
　　
　　孙紫藤不勉强，小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明冲在电话里又说有事情，让小雅回去或许比强留她好，便点头答应下来。
　　
　　明冲老远注意到孙紫藤，原本在原地等她过去，却见她跟萧雅磨磨蹭蹭，索性走过去迎她。彼时恰好孙紫藤回头，两人同时开口：
　　
　　“你怎么这么慢！”
　　
　　“穿成这样不冷么？”
　　
　　性格上的差别确实可以从语言表现出来，孙紫藤在心里感叹。明冲却已经转了话题：“刚才那个是萧雅么？怎么走了？”
　　
　　“怕你。”
　　
　　“怕我？我没得罪她吧。”明冲郁闷了。
　　
　　“我怎么知道，要问你了。”
　　
　　“你吃了火药啊？态度这么恶劣。”
　　
　　孙紫藤看一眼明冲，心里狂骂：你丫的有事就知道找我了，我那时候那么个破心情你丫死哪去了？
　　
　　不愧是从穿开裆裤就一起长大的朋友，明冲从那愤愤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在老虎屁股上拔了毛，从太岁头上动了土。孙紫藤温柔久了，明冲就忘了她其实是张牙舞爪的猫，不是温和柔顺的兔子。
　　
　　“好了好了，大姐，我错了。请你吃东西行了吧？”
　　
　　明冲赔礼道歉的一贯做法：请吃东西。虽说没创意，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理是没错的。孙紫藤本也没打算跟明冲怄气，他的性格，她早摸透了，真要怄气，只怕自己早气死多少遭，哪里能好生站在这享受明冲的零食。
　　
　　顺着台阶下是个好习惯。孙紫藤很久以前就养成了这样一系列好习惯。喝着奶茶，随口问：“怎么了？”
　　
　　明冲心情非常之好，嘿嘿直笑。他的笑容一向是色鬼见着美女时的常规笑容，这个时候这个笑容将这内涵发挥得尤其出色。孙紫藤立刻理解：“得手了？”
　　
　　“你还真是了解我。”明冲摸了下巴，顺手给了孙紫藤的肩膀一巴掌，打得她差点趴下。
　　
　　“说说？”疑问地，心情却是肯定的。明冲叫她出来摆明了就是给她听八卦，她受了明冲的零食，当然得表现表现，给他一个开口八卦的引子。
　　
　　“唉，就那样啦。”每次八卦的开场白都是这句，并且语调的平淡程度直接反映明冲对该八卦的满意程度：“反正她答应了。”
　　
　　当明冲这样表态的时候，证明他还有讲下去的欲望，于是孙紫藤继续扮演她的角色：“过程呢？”
　　
　　“过程啊，嘿嘿，还不就是那个过程。”
　　
　　孙紫藤摆出一副你不说算了我回去睡觉的表情，明冲忙细细描述：“那天晚上我们去紫竹苑散步，互相了解了一下，她对我印象还行，后来我再约她出去就没有拒绝。”
　　
　　孙紫藤熟练无比地接下去：“所以你卯足了劲天天约人出去，人家抵挡不住你猛烈的攻势就半推半就答应你了。”
　　
　　明冲兴奋：“知我者，孙紫藤也！”说罢狠拍了一下孙紫藤的肩。
　　
　　“大哥，我要被你拍废了！”
　　
　　“嘿嘿，这不是高兴么，啊，还想吃什么，我请客。”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也低，不过大方程度有极大提高，孙紫藤捧着一堆零食，非常满意。
　　




唐曜的秘密

　　两个人走着聊着，不知不觉拐到后街。将近晚餐时间，许多情侣亲密依偎着来后街吃东西。明冲正在劲头上，一直无意义重复他跟第十七号女友——现在那个老婆——相处的精彩片段，孙紫藤听着他的唠叨，全身的力气集中用在牙上，零食嚼得那叫一个欢畅。
　　
　　启动目光搜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零食可吃，孙紫藤这眼神一溜，就看见了不该看的画面，以至于她很多年以后犹然后悔：若没看见这一幕，后来便不会生出那么些猜测，她也不必活得那样辛苦。
　　
　　却是颜灵瑜和一个不知名的帅哥亲亲密密挤在一家蛋糕店外选蛋糕的画面。
　　
　　事关风云人物，八卦总是离不了桃花。寻常人没事尚且要寻个风云人物出来，泡壶茶坐下，装一碟瓜子，好好唠唠人家从落地开始的八卦，更何况孙紫藤刚经过萧雅和明冲两大八卦斑竹的连番轰炸，她这思想，便极其自然地转到了桃花上。
　　
　　颜灵瑜师姐居然背着唐曜跟别的男的搞暧昧？！孙紫藤此刻的心情可以用义愤填膺来形容。
　　
　　就好比自己呆熟了的地儿，本想独占，没料到来了个厉害角色，不得不分人一点空间，当然心里留着疙瘩。一段日子以后，那人嫌这地儿不好，要搬走了，作为主观意识上这地儿的主人，刚平静一点的心情又纠结上了。这地儿怎么不好了，你凭什么搬走啊，给个理由先。孙紫藤看见颜灵瑜跟那不知名的帅哥一块儿，第一反应就类似这个：唐曜怎么不好了，你颜灵瑜整这出算个什么意思。
　　
　　恰好颜灵瑜一转头也看见了孙紫藤，愣了三秒，亲热招呼：“嗨！好巧。跟男朋友出来玩？”许是幻觉，孙紫藤总觉得颜灵瑜“男朋友”三个字咬音特别重。
　　
　　本打算装作没看见擦肩而过的，现下别人主动打了招呼，不客套客套似乎说不过去，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孙紫藤于是也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师姐好！”
　　
　　明冲早在孙紫藤看见颜灵瑜，发出低压气场时已经很自觉闭了嘴，现在一见低气场引爆源竟是个美女，好感度顿时刷刷刷直线上升，狗腿得很：“师姐好！”
　　
　　颜灵瑜露出招牌笑容，电得明冲找不着东南西北，孙紫藤瞧着他那个色授魂与的样子，在心里把明冲唾弃了一千一万遍，脸上还得扯出笑容：“师姐跟男朋友出来玩？”
　　
　　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在呐喊：这么好的唐曜紧着你，你居然还跟别的男的玩暧昧，真是暴殄天物，没有良心！
　　
　　颜灵瑜摇头：“是好朋友，我还没有男朋友。”语气把握得极好，半推脱半羞涩，眼角似乎还带了那男生一下。该男生立即面露红光，斗志昂扬。
　　
　　孙紫藤扼腕：唐曜啊唐曜，你前途堪忧啊，瞧瞧，你把人家当个宝，人家手腕却高着呢，就那么不上不下把你给悬着，同时培养了一大批可以跟你一战的后备军。喜欢上这样的女生，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而明冲那厮想法本就简单，见到美女更是将大脑构造几何梯形递减，终于浓缩成形而上学的一句话：是个美女，是个榜上有名的美女，还是个没有男朋友的美女，有前景！
　　
　　四人各怀鬼胎聊了一会，终究是聊不到一块去，面子上却还客客气气推让一番，才各走各的分道扬镳。走出老远，明冲还在感叹：“美女啊美女，果然是美女。”
　　
　　“受不了你，你不是刚追到一个？”
　　
　　明冲淫笑：“我这人，衣服不嫌多。”
　　
　　孙紫藤火大，一脚狠狠踩在明冲鞋上：“你去死！”声音洪亮，气势磅礴，惹得方圆十米内数十双眼睛齐齐瞧过来。
　　
　　“嘿嘿，说说而已嘛，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我们这么多年过来，你还不了解我啊？”
　　
　　孙紫藤咬牙切齿：“谁都可以碰，这个女的不许你惹！”
　　
　　明冲无辜：“为什么？”
　　
　　孙紫藤一时语塞，难道告诉他真相?
　　
　　这厢孙紫藤还在纠结，那边明冲不依不饶，只差没牵了她的袖子撒娇：“藤子啊，藤子，为什么碰不得，你倒是给我个理由。”
　　
　　“唉，烦死了，说碰不得就碰不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听我的就别打她主意。”
　　
　　明冲委屈地嘀咕：“也不说为什么就不让我追，挡我的桃花，太过……，”
　　
　　孙紫藤伸出一只拳头，握紧，在明冲眼前一晃，明冲立即吞下原本要说的，从善如流改了口：“太过关心我了，我好感动！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要离了你还怎么活啊啊啊啊。”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这个女的真的不能惹。”孙紫藤再次强调，语气竟称得上凝重了。
　　
　　“你跟她有仇？”明冲问得小心翼翼。
　　
　　孙紫藤看怪物似的看他，意料之中地无语，男人在美色面前果然都是傻瓜。
　　
　　“丫头。”熟悉的声音打身后响起，孙紫藤回头，一星期没见的唐曜正站在身后，还是那样笑着，却让人觉得有那么些感伤。
　　
　　他肯定看见颜灵瑜和她的暧昧男了。这是孙紫藤的第一想法。
　　
　　“丫头？这人谁啊？”明冲语气不善。。
　　
　　“咳，我来介绍一下。”孙紫藤有种凉凉的不适感，仿佛一丝湿滑的凉气从脚底一直钻到背脊：“这位就是唐曜师兄，我跟你说过的，我们院上任学生会主席，咱们学校能拿的奖他几乎拿遍，是介于牛A和牛C之间的那类人。”顿了顿转向唐曜，“这个是明冲，我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我们学校信工学院的。”
　　
　　“原来是唐曜师兄，你好。”明冲敌意减低不少，不过依旧保持着戒心。
　　
　　“你好，原来你就是明冲，之前一直听丫头说起你，遗憾没见过，今天终于见着了。”
　　
　　“呵呵，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居然连师兄都知道，我太荣幸了。”明冲笑得很是虚伪，让孙紫藤有点莫名其妙。
　　
　　“你们出来玩？”唐曜漫不经心地问。
　　
　　孙紫藤更疑惑，唐曜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客气跟自己说话了？怀疑归怀疑，却还是点点头回答了他。
　　
　　唐曜慢慢把手插进裤兜：“我无聊一下午，好不容易碰上你们两个，你们也别想走了，陪我去吃晚餐吧。”
　　
　　孙紫藤在心里将唐曜的反常行为用自己从小说里看见的和刘然给自己灌输的理论反复推理，终于得出一个她打死也不愿意承认的结论：唐曜跟颜灵瑜表白了，不仅如此，还被拒绝了。
　　
　　这是何其重要的一个结论，又是何其具有爆炸性的一个八卦。孙紫藤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思维这东西，越是控制它越是活跃，孙紫藤渐渐觉得有些招架不住，满脑子都是颜灵瑜拒绝唐曜时的礼貌却生疏的微笑和唐曜强忍着痛苦的挣扎表情，那表情纠结得连孙紫藤的小心肝都忍不住跟着疼了一疼。
　　
　　幸好唐曜所说的他消磨了一下午的茶馆兼餐厅就在不远，进入餐厅，唐曜和明冲客气着点菜，孙紫藤强行将视线粘在餐厅装饰和窗外热闹的景致上。这一看可不得了，这个角度，正对上他们和颜灵瑜碰上的那家蛋糕店。
　　
　　孙紫藤的心凉了。那副颜灵瑜和那个男生亲密选蛋糕的画面唐曜真看见了么？在那之前是不是还有更亲密的画面给他看见了？唐曜此刻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
　　
　　孙紫藤小心翼翼瞥一眼唐曜，他和明冲似乎已经化解了敌意和戒心，亲亲热热谈论着周五刚结束的篮球赛，扬起的嘴角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垂下的目光，看不透的表情，看不透的笑容。亲热中带着疏离，这不是她认识的唐曜。
　　
　　“唐曜。”孙紫藤忍不住叫他。
　　
　　“嗯？”唐曜抬眼看她，疏离感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迅速得让孙紫藤以为她刚才看见的只是错觉。
　　
　　“那个，你上次不是说五一有活动？到底是什么活动？具体时间是几号？”幸好临时想到这么个借口，否则孙紫藤真不知道该拿什么借口来掩饰她忍不住叫他的原因。
　　
　　唐曜显得很惊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但好像立刻明白了什么，笑得有一丝苦涩：“是个宿营活动。初步订在五月三号。”看一眼明冲，补充：“可带家属。”
　　
　　“我没有家属。”孙紫藤下意识道，说完见在坐两个男生都看着她，一时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突兀，便有些讪讪的：“那需要带些什么？”
　　
　　“多带点衣服吧。那个到时候会通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因为不是我出面联系的。装备什么的会替大家租好，只是需要提前报个名，确定一下装备套数。”唐曜看她的目光有点怪，似乎带了点同情的怜惜，明冲更是用说不出的古怪神色直盯着她看，一时弄得孙紫藤有些莫名其妙。
　　
　　而被人这样盯着，实在是不舒服，孙紫藤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你们干什么这样看我？”
　　
　　明冲一副你无可救药的表情，不打算说，唐曜只是淡淡一笑，感慨：“有喜欢的人在身边，真好。”
　　
　　终于到点子上了么？孙紫藤的心怦怦直跳，关于颜灵瑜的问题在舌尖滚来滚去有几次差点就要脱口问出，却总是及时咽回嗓子里去，一直到三人分手，也没有问出口来。于是，那天的事情，包括颜灵瑜的暧昧男生，唐曜淡淡的伤感笑容，以及那句“有喜欢的人在身边真好”的感叹，都成了秘密，被孙紫藤深深锁在心里。
　　




多事之秋

　　周末过后没几天就是五一假期，明冲跟他的第十七任打得火热，近几天出现在孙紫藤面前的次数屈指可数；唐曜忙着毕业论文的修改审核，自然更少时间在外晃荡。社团文化节刚结束，暂时也没有新的活动规划，团委部长和主席的改选结果又没公布，孙紫藤难得过一个真正闲适的假期，却又闲得太厉害，觉得无聊了。
　　
　　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一手抓了桑葚慢慢吃，红色的汁水染得十根手指涂了红紫药水般狰狞。萧雅从帘子里伸出半个头：“看什么呢？”
　　
　　“韩剧，《花样男子》。乐晗强势推荐的。”飘忽天外的声音。
　　
　　“具俊表，我喜欢！”萧雅乐：“跟言承旭长得好像！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仔仔。”
　　
　　“这里面是尹智厚。”孙紫藤想想：“我也觉得周渝民比他帅点。”
　　
　　“都是个人意见啦，像乐晗就比较喜欢尹智厚那一型的男生。不过我们倒是公认金丝草比杉菜丑。”
　　
　　“你们都看过了？”孙紫藤疑惑，除了江乐晗，大家不是对韩剧都不太感冒么？
　　
　　“流行嘛，我们年轻人，当然得跟着潮流走！”
　　
　　自动忽视萧雅“你老了”的潜台词，孙紫藤撇嘴：“我好无聊。”
　　
　　“我也无聊。”萧雅叹气：“来个帅哥拯救我吧！”
　　
　　“你就不能正经点么？”
　　
　　“好吧。”萧雅委屈：“小然回家前给我留了几部耽美小说，让我学着看看，接受接受时代新思潮，你要看不？”
　　
　　“不看。”孙紫藤坚定拒绝，又有些好奇：“你什么感觉？”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还是算了。”想想两个同性怎么样怎么样，寒，她接受不了。
　　
　　萧雅倒是很镇定：“我刚开始看的时候觉得很恶心，不过现在倒还好了。耽美这东西，怪不得刘然那么迷，确实有很多很经典的东西。”
　　
　　“这么说，你成功被腐化成同人女了？”
　　
　　“还早还早，先看看情况。”萧雅打着哈哈，继续投入伟大的同人事业。
　　
　　孙紫藤静静坐了一会，屏幕上对着金智厚发花痴的金丝草实在勾不起她看下去的兴致，索性关了电脑，跟萧雅打过招呼，出去散步。
　　
　　紫竹苑这个时间绿得正好，门口的竹子，湖边的垂柳，翠绿翠绿的，有那么几丝江南的风度。在湖边捡块石头坐下，吹吹微凉的湖风，倒也惬意。只是，一个人，确实有点寂寞。拿出手机，下意识给明冲打电话，想到他应该正陪着女朋友，还是不要打扰为好，便转拨唐曜的号码，看看他忙完没有。
　　
　　电话响了很久唐曜才接，孙紫藤一问，他果然还在忙着毕业论文。客套几句“好好干”，“不要太累”，也只能挂了电话。
　　
　　继续在湖边坐着也没什么意思，孙紫藤开始沿着湖边慢慢走。这个时间，大家一般会去购物或者有游乐设施的地方玩，紫竹苑这里安静得很。偶尔见到小猫三两只，也是懒懒地晒着太阳。
　　
　　这么舒服的天气，只呆在宿舍看看电视剧或者小说，又或者随便转转，真的有点辜负光阴，孙紫藤感慨着，就想回去拉萧雅找地方玩。
　　
　　不知道哪位哲人说过，艺术源于生活。孙紫藤想，就算八点档的肥皂剧，也是有其艺术性的，那些雷人的狗血剧情，确确实实来自生活。她已经遇见过一次，没想到，老天爷给了她两次机会。
　　
　　唐曜和颜灵瑜，并排从一片林子里转出来。
　　
　　一个笑得温和，一个笑得娴雅。
　　
　　孙紫藤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是女主角。甚至连女配角都不知道能否算上的角色，是没有资格在女主角和男主角亲密接触的时候冲上去当炮灰的。
　　
　　她转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等待两人从自己身边走开。低低私语在颜灵瑜高跟鞋与地面清脆的碰撞声中听不分明，只是那音调，带着打心眼发出的欢愉，由远及进，又由近至远，终于渐渐消失。孙紫藤一阵难受，嗓子里堵得慌。
　　
　　唐曜，唐曜，你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竟要用“忙”这个借口来掩饰你的行踪了么？难道我曾要求过你什么，希冀过你什么，或者，阻碍了你什么？
　　
　　她转出藏身的那棵树，看一眼声音消失的方向，毅然选择相反的方向离开。
　　
　　日子过得久了，戏里戏外的游戏真真假假总不过生活两个字。孙紫藤不会深入纠结一件事，但她纠结起来却不在一时，而是长长久久，难以释怀。对唐曜的事情，她还来不及纠结，便接到了一个在此时让她更为头疼的电话。
　　
　　明冲打球时跟人起了冲突，两人打了一架，对方是学生干部，正嚷嚷着要去学生处告他。
　　
　　孙紫藤赶到篮球场的时候，两拨人已经换了地点到西门。一个明冲在信工学院的哥们一路把她领到西门，并向她介绍了事情始末。
　　
　　下午，明冲一帮人在篮球场打球，第十七任闲着没事也在边上看。篮球场总共那么大点地方，里面四个场子，周围还用铁丝围了，站在里边看球很容易被砸到。十七任也是运气不好，躲着前面没躲着后面的，被那个学生干部用球给砸了。
　　
　　那学生干部家里条件不错，又仗着自己当了学生干部比人家多了0.1个学分，行事就有些嚣张，砸了人也不太愿意道歉。
　　
　　明冲见自己女朋友受了委屈，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扯着人衣领逼人道歉。衣领被人扯住，丢的面子比给女生道歉还大，那男生自然不依，言语不和，两下里又没拉住，就打了起来。明冲自小在外面疯惯了的，打架的技术没得说。那个男生却没他这么硬的拳头，流了鼻血，还落了颗牙。
　　
　　孙紫藤听着那哥们的描述一阵头疼。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是潇洒了，可校规明明白白写着，打架斗殴轻者警告处分，情节严重的留校察看甚至劝请退学。
　　
　　想到这，孙紫藤烦躁得很，那哥们见状劝道：“藤子姐也不用太担心，那边也有责任不是？他们如果好好道歉了，就不会出现在的事了。”
　　
　　这样的劝解……孙紫藤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虽说是那边先有不对，但毕竟是明冲动的手，从那边一直嚷嚷要去告，就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善茬。万一闹到学校，凭着明冲先动手，那边人又是学生干部，老师肯定偏向那边多一些，到时候鉴定出的结果，绝对比事实严重得多。辛辛苦苦十几年，从千军万马冲锋中闯过高考，如果为了这么点事被处分甚至退学，该是多不划算！幸亏现在还在协商，说明还有回转余地，只是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肯罢手。
　　
　　匆匆赶到他们的协商地点，原来是西门附近一处废弃的教学楼后面。两边各十几个人，正对峙着，气氛很是不好。
　　
　　明冲脸上被抓出几个血印，衣服皱得不像样子，右眼带了个圈，在孙紫藤曾见过的那么多次战果里面不算狼狈。他身后站了十多个男生，应该是刚才一块打球的信工的同学。在场除了孙紫藤自己，没有别的女生，那十七任估计被送回去压惊去了。
　　
　　对面一拨男生人数稍微少一点，七八个左右。正中间站着一个穿黑色阿迪球衣的男生，脸生得倒是白净。嘴角肿了一块，鼻子下面还算干净，约莫已经处理过。也是右眼带了个圈，印着他的白皮肤，很有些乌鸡眼的味道。
　　
　　孙紫藤低声问领她来的那男生：“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么多人么？有没有人先离开？”
　　
　　那男生仔细看了看那边那拨人，又想了好一会才肯定没有人离开过。
　　
　　孙紫藤再问那学生干部是什么部门的，还有没有人是学生干部的时候，那男生却答不上来了。不过他倒是提了一句，明冲那拨人里面有个党委宣传部的学生记者。
　　
　　孙紫藤低头一合计，他们没派人出去传递消息，事情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明冲这边加上自己就是两个学生干部，比那边稍微有点优势，应该有回旋余地。又想了想细节，孙紫藤对那男生点点头，两人便一齐走了出去。
　　
　　那边见突然出现一个女生，一瞬间有些吃惊。领头的那个男生反应倒快，立刻嘲讽：“哟，还请了个帮手。出了事情请女生来解决，哥们学着了，以后也多找几个女朋友关照自己。”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男生就哄笑起来，夹杂着许多意味不明的话语，端的让人气愤。
　　
　　明冲本就火大，听了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想也不想就冲孙紫藤吼：“谁让你来这的？！回去！”
　　
　　孙紫藤穿着件粉红色紧身T恤，下面套着条滑板牛仔，白色平底运动鞋，一头短发很是利落。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将手插进裤兜，一步步走T台似的走到明冲身边，站定，挑眉，微笑：“对面的同学误会了吧，我是他姐姐。”将手机拿出来摆弄一番，慢慢开口：“人家说长兄为父，长姊为母，弟弟出了事，做姐姐的只是过来看看，不算过分吧。”
　　
　　对面的男生显然被她这套唬住了，安静了一小会，有个男生叫道：“既然你是他姐姐，他肯定听你的了？”见孙紫藤点头，又道：“那你说说这事怎么办吧。”
　　
　　孙紫藤瞥一眼明冲，见他仍旧怒气冲冲的，但总算没再赶自己走，便放了心，笑得很是欢畅：“这事情我倒是知道一点，我们这边好说，只是不知道你们的意思？”
　　




讨价还价的协商

　　那几个男生对看一眼，其中一个道：“我们要求也不高，医药费你们出。”
　　
　　孙紫藤笑得端庄：“这是当然。即使你们不说，我们也会负责的。”
　　
　　“还有……”
　　
　　孙紫藤微笑，等待下文，那个男生却不开口了，似乎有什么难事。
　　
　　“还有，”领头那个男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抬起头来，直视孙紫藤：“让他给我道歉。”右手指着明冲，补充：“跪着。”
　　
　　话一出口，明冲和他同学立刻沸腾了。明冲骂了一声就要冲上去，手却给孙紫藤死死拽住。他们身后各地方言版，方言普通话版国骂纷纷出口，对面几个沉不住气的便也回骂过来。两边越吵越凶，大有再干一场群架的趋势。
　　
　　孙紫藤盯着那个男生，他也轻佻地回看孙紫藤，从她拉住明冲的手慢慢向上看到她的脸，露出一个鄙夷的笑。
　　
　　孙紫藤听了那话本就恼火，现在又被人这样盯着，当下恨不得立刻上去扇他两巴掌。奈何想到明冲，硬生生忍下去，脸上还得保持微笑：“同学，你这个要求提得可就有点过火了。不如我让你打一顿，你再给我跪回来？”
　　
　　明冲这边离的近的几个男生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起哄：“对啊对啊，我们给你打，你再给我们跪回来！”
　　
　　对面的男生们脸上全变了颜色，有几个冲动的张口要骂，却被另外的人使眼色制止住，倒有几分精明。
　　
　　领头那个男生刚才那副得意样眼下变得恶狠狠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跪，不跪就不用再商量了，找老师去！”说罢一挥手，就要领人离开。
　　
　　孙紫藤伸手一栏：“慢着。”领头的男生住了脚步，得意道：“怕了？怕了就跪下道歉啊。”
　　
　　明冲又要上前，孙紫藤拉不住他，左手使劲一掐，疼得他“咝——”一声轻呼，住了脚步。将明冲丢给他的同学，叮嘱他们不要冲动，孙紫藤慢慢走出来：“这位同学听说是学生干部，不知道你在哪个部门高就啊？”
　　
　　那男生的眼光轻飘飘在孙紫藤身上一滑，转到了头顶：“不敢不敢，哪当得起‘高就’两个字，还不就是在校学生会宣传部做个小部长，混混日子。”
　　
　　“原来是宣传部部长啊，幸会幸会。”见他露出得意的神色，孙紫藤进一步道：“区区在下，团委孙紫藤，现在也还是小部长一个，刚竞选完主席，倒不知选上了没。”那男生略略一惊，脸上有些挂不住。孙紫藤只当做没有看见，继续补充：“这边还有个信工的同学是党委宣传部的记者。”说完又笑：“说起来，大家还是同事呢。”
　　
　　这话一完，那男生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团委和校会本来就是平级组织，说起来团委还略高一级，他和孙紫藤两个部长对部长，已经占不到便宜去，现在再加个党宣部记者。虽然参与了事件，作为记者，他的话可信度已经降低，但记者最大的特色就是认识人多，若他把这事捅出去，自己这边很难讨到好去。
　　
　　那男生心里这样想着，脸色一变再变。孙紫藤见了，心中暗爽不已，明冲和他的同学中有几个甚至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男生犹豫良久，终于道：“既然是同事，大家也不好太过不去。今天就卖你个面子。”
　　
　　“谢谢。”孙紫藤微笑。
　　
　　“但是，毕竟他动手在先，若不给个交代，我们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孙紫藤点头表示理解：“同事你不妨仔细想想，换个方式出气。”
　　
　　那男生涨红了脸，回头跟他的同学商量。有几个主张就这么算了的，被他一眼瞪回去，另外几个似乎有提议，但也被否决。孙紫藤他们等了好一阵，那男生才回过头来宣布条件：“请我们一顿酒，大家就一笔勾销，以后谁也不找谁麻烦。”
　　
　　孙紫藤一合计，一顿酒和下跪比起来，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们若肯这样善罢甘休，刚才也不会提出要明冲下跪这样的要求来。谁都不是傻子，孙紫藤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靠抬出自己也是学生干部的身份就真正吓到人家。他们这样要求，一会饭桌上应该会有刁难。但不管怎么说，都比下跪要强，明冲应该可以接受，便点头代他答应下来：“没问题。同事你的医药费我们出，作为先动手的一方，我们请一顿酒当做赔罪。不如就定在今晚8点，沁香源，大家不见不散。咱们早解决，早放心。”
　　
　　她一口一个“同事”，叫得那男生脸色愈加难看，却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得点头，带着他那帮同学离开。
　　
　　明冲的同学围上来，全都笑嘻嘻地夸她：“藤子姐，厉害啊。”
　　
　　“藤子，不错不错，有领导风范！”
　　
　　“嘿嘿，紫藤姐，多亏你了啊，我们还以为至少要得个处分呢！”
　　
　　……
　　
　　只有明冲，满脸不乐意：“你看他那个样子，完全是找打！还请他们喝什么酒！”
　　
　　孙紫藤心里一阵遗憾，这么冲动的性格，难怪容易出事，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顺着他说：“好啊，那咱们追上去，再把他们打一顿，出了气，然后等学校把咱们都开除。”
　　
　　明冲噎住，没想到孙紫藤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还有些愤愤，却闭了嘴，再不提“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之类的话。
　　
　　既然已经商量好解决办法，孙紫藤料想晚上的饭局他们再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便让那些跟明冲一块打球的男生先回去。有几个不放心的要跟去沁香源看看，也被孙紫藤劝走，临行千叮咛万嘱咐，万一有什么不对，跑了再说，帐可以以后慢慢算，孙紫藤都一一答应下来。
　　
　　人走得差不多，明冲才开始捂着眼睛喊疼，孙紫藤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牵了他去校医院简单处理。医生给他擦药期间，明冲鬼哭狼嚎地叫，孙紫藤凉凉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来一句：“打架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会疼？”“别嚎了，丢不丢人啊你。”或者“疼死你，活该。”怄得明冲恨不得吐血。
　　
　　7点半的时候，在沁香源吃饭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即便如此，大厅里还是没有太多空位。孙紫藤想了想，订了一个小包厢，点了菜，又让明冲去门口等人，自己便在里面安安静静坐了，盘算等会可能出现的情况。
　　
　　近8点，明冲领了两个人进来，却是跟他打架的男生和协商时候见过的另一个男生。四人落座之后自我介绍，原来他们都是生物与环境工程学院的，打架的那个叫孟淼，跟他一块的叫李亚。
　　
　　不愧是在学生会混的人，除开协商时被孙紫藤气得昏头，饭桌上的孟淼倒是左右逢源，一张嘴很是能说会道。孙紫藤端着笑容跟他打哈哈，心中却将这个人的两面三刀骂个通透。明冲只顾埋头苦吃，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那个跟来的李亚一双眼老是放在孙紫藤身上转悠，看得她很是不自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咱们喝三杯，这事就当没有过，往后见面，咱们还是朋友。”孟淼端着杯子，笑得无害。
　　
　　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孙紫藤微笑，不就是喝酒，三杯她还能承受，于是点着桌子站起来。
　　
　　明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皱眉：“你干嘛？喝酒也是我喝，干你什么事？”
　　
　　“你那破胃，啤酒还能喝喝，三杯白酒下去你还不直接进医院。”孙紫藤看看明冲的胃，撇嘴。
　　
　　“大不了不喝，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冲还是不放手。
　　
　　孙紫藤将手腕抽出来：“我的酒量你也不是没见过，三杯而已，没有问题。既然今天可以解决，何必拖下去，万一又出个什么变故，对大家都不好。”
　　
　　明冲犹豫，孙紫藤笑着拍拍他的肩，点头：“相信我。”说罢转向孟淼：“这酒照理说应该明冲敬你，但我这个弟弟自小胃就不好，喝不了多少酒，由我代他，你看怎么样？”
　　
　　孟淼愣了那么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倒是我冲动了。既然这样，我和明冲的酒不喝也行。但姐姐你的作风我很欣赏，要不咱们喝几杯？”
　　
　　孙紫藤垂了眼眸：“好啊。”
　　
　　孟淼赞许得点头：“姐姐果然不一般。孟淼佩服。”
　　
　　“哪里哪里。”他要玩，孙紫藤就陪着他玩。拿了一个杯子在手，倒满，端起来：“我敬你，多谢你不跟明冲追究。”
　　
　　孟淼却不端杯子：“跟姐姐喝酒当然不能用这样的小杯，咱们还是换大杯的吧。”
　　
　　明冲终于坐不住，捶了桌子站起来：“你！”
　　
　　孟淼笑：“我？我怎么？我佩服姐姐这样的女生，当然要大杯才能表示我的敬意。”
　　
　　孙紫藤的手机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却是唐曜打来的。按下拒绝，关机，孙紫藤冲孟淼展开一个她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说得好，这个提议我很喜欢，那咱们就用大杯吧。”
　　
　　孟淼鼓掌，赞叹：“姐姐果然是姐姐，孟淼佩服。”
　　




醉酒

　　服务员很快换了大杯上来，明冲看着那可以装下半斤酒的杯子，脸色都白了：“藤子，你……”
　　
　　孙紫藤也有些腿软，看向孟淼：“三杯？”
　　
　　孟淼笑得很是惬意：“三杯我可受不了，但既然是姐姐，舍命也得陪啊。李亚和我共敬姐姐三杯，姐姐可一定要赏脸啊！”
　　
　　“你们不要太过分！”明冲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分外分明。
　　
　　孙紫藤反倒镇定下来，他们摆明是故意的，这次要是不顺了他们的心意，保不准以后会拿什么来刁难，倒不如一次解决，来个痛快。但是三杯……一斤半白酒，真喝下去只怕她那个健康的胃也得给整得不健康了。
　　
　　调整好面部表情，孙紫藤顺手给三个杯子各倒了三满杯：“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这么慢慢喝下去还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去，不如咱们一口干了。早点散了也好回去休息。”
　　
　　孟淼傻了眼，没料到孙紫藤会提出这么个提议，一时没了主意，只看着李亚。见他这个形容，孙紫藤便知道这事主要还在李亚，于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亚爽朗一笑：“孙同学这个提议倒好，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只怕只能喝一杯了，岂不是无趣得很！”
　　
　　孙紫藤暗喜，果然孟淼喝酒不怎么样，还得靠李亚帮他，当下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咱们今天出来本是为了明冲和孟淼那点子破事，就算喝酒也喝不得个尽兴。倒不如早点了事，以后再寻个好时间，大家痛痛快快玩一场，喝一顿，交个朋友。”
　　
　　李亚点头：“孙同学这个提议不错，我接受。”说罢看向孟淼：“你觉得呢？”
　　
　　孟淼似是很不甘愿，看看李亚，又看看孙紫藤，眼光扫到那三大杯白酒，一咬牙，终于点头：“既然姐姐和李亚都觉得好，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那好，”孙紫藤松了一口气，率先端起一杯：“这杯酒下去，咱们恩怨两清，再也不得追究。如果以后碰见了，还可以交个朋友。”见两人点头，她放下心来：“那我先干为敬。”
　　
　　明冲苍白着脸要拉孙紫藤，她却转了个身将明冲挡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将那杯酒咽下去。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一路烧刀子割似的疼，待落到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地闹腾，头晕晕乎乎的，眼前渐渐没了焦距，看不清东西。
　　
　　孙紫藤扶着桌子，还不忘装得潇洒：“喝急了点，有些上头。两位也请吧！”
　　
　　李亚赞许地点点头，一仰脖子，一杯酒下去，脸不红心不跳，果然是个中高手。孟淼脸色惨白，端着杯子的手有些不稳。明冲催促道：“怎么？大家都喝了，孟大部长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孟淼听了明冲这么冲的话居然没有反驳，只是求助似的望向李亚，后者皱着眉头，一语不发，显然对他这种行为略有些不赞同。孟淼咬咬牙豁出去，端着杯子就灌，却因为喝得太急，没灌两口就开始大咳。咳了两下弯下腰去，酒洒了，还将刚吃的东西吐了大半。包厢里顿时满是酒精和发酵过的饭菜混杂的味道。
　　
　　孟淼这一吐，让孙紫藤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吃下去的东西一阵阵上涌，极不舒服。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清醒过来，将胃里的翻滚强压下去。就看见李亚皱着眉头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孟淼，说了声抱歉要离开。
　　
　　“慢着。”孙紫藤强咽下又一阵恶心，拦住李亚：“刚才说过的，可一定记住了。咱们从此两清。”
　　
　　李亚点头：“我知道，我会跟他说的。”顿了顿又道：“你很厉害，我很欣赏你。”
　　
　　孙紫藤得了他的保证，放了手让他们走，至于李亚后面说什么，则完全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了。一松懈下来的孙紫藤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切物品都模糊起来，地成了棉花做的，身边的一切都是软的，扶着也是使不上力气。有什么人从后面一把扶住她，总算让她站稳了脚。迎面走来一个人，似乎想跟她说什么，她却再也支持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渐渐失去了意识。
　　
　　.
　　
　　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孙紫藤只觉得头疼得似乎要裂开，全身软软的没有力气，嘴唇已经干裂，嗓子也火烧似的疼。她闭着眼，努力想发出点声音，却只能吐出几个模糊的音符。身边似乎有人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拿毛巾来替她润了嘴唇，又端了水来喂她。
　　
　　忍着疼痛咽下几口水，火烧似的疼痛立即减轻了几分。孙紫藤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余下的音却在看清扶着自己端着水杯的人是谁之后消失。
　　
　　居然是唐曜。
　　
　　“师……兄？”孙紫藤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结巴了。
　　
　　“嗯。”唐曜轻轻应一声，扶着她靠着枕头坐好：“你喝多了酒，躺着好好休息吧，厨房里有醒酒汤，我去给你端来，喝了再睡一觉，明天应该就不会头疼了。”
　　
　　“哦，好。”孙紫藤怔怔地看着唐曜去拿汤，愣愣地喝进去，又看着他扶自己躺下，给自己盖好被子，叮嘱自己好好睡觉之后拿了空碗走出去，感慨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个易碎的玻璃娃娃之余只觉得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一时却想不出来。头疼得要命，脑袋里似乎有人开着重型机械施工，周围明明很安静，却感觉分外嘈杂。她昏昏沉沉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努力思考哪里出了问题，终于抵不过一阵阵涌上的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床边趴着个人，枕着手臂睡得正沉。短发乱糟糟的，露出的右眼还有个淡淡的青色的圈，却是明冲。
　　
　　她躺的房间很大很陌生，不是宿舍，也不是她曾去过的任何一个同学的家。柔软的双人床占了卧室很大一部分空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摆在墙角，一排衣柜靠墙摆在床侧。两边床头柜上各一盏白色小台灯，床顶吊了纱帐，粉红色，很密却不厚重，给人一种轻盈感。此刻纱帐被收到床边绑起来，将整个床完全暴露在外面，这样望过去，可以直接看见暗色纹理的房门。
　　
　　房间里采光很好，料想窗子应该很大，只是全被放下的橙色窗帘遮住，看不见外面，也推测不出时间。
　　
　　孙紫藤动了动，身上虽然还是软软的没有力气，却再也不是酒醉后的那种无力感，而是睡久了的缘故。有些头晕，也是睡得太久的症状。孙紫藤暗笑，自己的恢复能力还真是迅速。只是感觉很饿，想来应该睡得有些时间了，便想着起床去弄点东西吃。
　　
　　她刚刚坐起来，便发现有了不对：自己的衣服被人换过，身上也被仔细清理过了，这里没有别人，总不会是明冲帮忙的吧。
　　
　　想到这里，孙紫藤满头黑线，赶紧将明冲摇醒。
　　
　　明冲睡眼惺忪地瞪了孙紫藤好一会才清醒过来，激动得很：“藤子，你终于醒啦！”
　　
　　孙紫藤汗一个：“我睡了很久么？这是哪？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谁替我换的衣服洗的澡？”
　　
　　明冲一时反应不过来，只顾愣他的没有回答。孙紫藤扑上去就着他的脸一顿好捏：“清醒点，清醒点！”
　　
　　明冲被她捏得疼，终于回神：“放手，唉，放手！疼，疼！”孙紫藤住了手，明冲揉脸，埋怨：“大姐！这是肉做的，有神经有痛觉的！”
　　
　　一个枕头拍过去：“少废话！快说！谁帮我洗的澡换的衣服？”
　　
　　明冲委屈：“我怎么知道！我来的时候你就这样子了。”
　　
　　这话说得孙紫藤全身冷汗一阵一阵的，赶紧接着问：“那这是哪？”
　　
　　“唐曜师兄的地方，离咱们学校挺近的，是个高档的小区。”
　　
　　孙紫藤感觉有虫子顺着她的脊柱一直往上爬，爬……唐曜的地方……先前自己好像醒过一次，那个时候喂自己喝水的，不就是唐曜？该不会是他……呃，应该不会。努力打消自己不纯洁的念头,孙紫藤说服自己，唐曜是个君子，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那，我睡了多久了？”
　　
　　说到这个问题，明冲立即跳起来：“让你不要喝，你偏要逞强！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上哪找那么大个女儿赔给你爸妈！那么大一杯酒，你眼睛不带眨地一下子就灌进去了，豪爽啊，潇洒啊，耍帅给谁看呢！”
　　
　　孙紫藤默，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谁啊，谁会吃饱了没事找虐？
　　
　　明冲还在继续：“你倒是好，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担心得要死，生怕你出什么问题。你也真能睡，从那天晚上一直睡到现在，要不是昨天中午醒了一次，我们真要把你送医院去了！”
　　
　　总算逮到点有用的信息，孙紫藤插话：“昨天中午醒了一次？那现在几点？莫非我睡了一整天加一个晚上？”
　　
　　“什么一整天加一个晚上！快两天两夜了！现在是下午5点！”
　　
　　孙紫藤闭嘴，好吧，她也很佩服自己，不声不响就能睡两天两夜。又想起一件事：“你说这是唐曜的地方，那他人呢？”
　　
　　明冲撇嘴：“谁知道呢！中午吃完饭把我叫来守着你就跑出去了。”说完又皱眉：“对了，他让我等你醒了给他打电话的，忘记了。”说罢拿了手机就要拨号。
　　
　　通话键还没按下去，房门已经被推开，唐曜端着一个青花白瓷碗，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不用打了，我回来了。”
　　




冲突

　　孙紫藤估摸着自己一不是唐曜他媳妇儿，二不是他既定的女朋友，三则她和明冲两个规规矩矩没在唐曜地盘上做啥少儿不宜有伤风化的事，怎么看了唐曜这面色就觉得被他捉奸在床了。心一虚面上就露出几分怯色来，讪讪笑着跟他打招呼：“师兄好啊。呵呵，呵呵。”
　　
　　唐曜挑了眼皮算是回答，端了晚径直走到床边，瞥一眼明冲，不语。明冲愣头青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这出是啥意思，呆头呆脑瞪着唐曜。
　　
　　约莫五分钟，唐曜没耐心了，皱了眉：“让一让。”
　　
　　“哦。”明冲依旧不懂这让字到底指代让多少出来，只往边上挪了一小步。孙紫藤看着这两人心里一阵狂汗，这都啥跟啥啊，心虚不知怎么着的又深了一分。
　　
　　唐曜对明冲的领悟能力彻底失去耐心，迈着长腿直接从他身边跨过去，侧坐在床沿上，端高了碗来喂孙紫藤。
　　
　　孙紫藤一哆嗦：这都女王级的待遇了，咱可没福气享受。讪讪伸出手去接那碗：“嘿嘿，不劳烦师兄，我自己来，哈，自己来。”
　　
　　唐曜侧头看她一眼，忽地一笑。这一笑跟他以往的笑容略有不同。以往唐曜的笑，爽朗、帅气、阳光，女孩子看了容易心动，不过看得久看得多了，例如孙紫藤这样的，就剩了羡慕跟欣赏了。可唐曜今天这一笑，就是微微春风吹开满树桃花，柔柔湖水荡起碧波无数，一下子就撞进孙紫藤心里去了。
　　
　　也不知自己是否失神或者失神多久，有无失态，孙紫藤惊醒过来，强调自己绝对不能沉迷这个笑容的时候，青花白瓷碗已经稳稳捧在她手里。
　　
　　稠稠的粥正是温热，洁白的小米上均匀地漂着碧绿的葱花，浓香四溢，让人食指大动。孙紫藤心里一阵暖流，嘴角忍不住扬起高高的弧度。
　　
　　明冲恰在这个时候凑过来，挡在孙紫藤和唐曜中间：“快吃吧你，笑得跟个花痴似的。”声音不大，却带了很浓重的情绪，吓得孙紫藤恨不得去悟他的嘴，生怕唐曜听了去。
　　
　　唐曜却已经转身走到房门口：“已经通知你宿舍的人了，萧雅还来帮你清理过。喝了粥休息休息咱们出去吃晚饭。”说完转过来看着双手扔支撑在孙紫藤两侧的明冲：“衣服在床头柜子里。”
　　
　　明冲坐了回去，不理。
　　
　　唐曜有点黑线，孙紫藤赶紧出声：“你还不出去？我等会要换衣服。”
　　
　　“换就换呗，像谁乐意看你一样。”嘴上这样说，还是站起来，走出去，为她带了门。
　　
　　孙紫藤看着那暗色的木门，为那粥偷着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嫌自己烦想打发自己么，怎么突然又对自己这么好了？自己怎么在他这的？颜灵瑜去哪了？难道是那时候自己醉了，明冲把他叫过来的？
　　
　　这个可能性极大的猜测让孙紫藤纠结了：都是厌恶自己的人了，还这样纠缠，实在是丢脸！刚才那一笑和那一碗粥引出的好心情顿时飞到九霄云外，粥也不品了，匆匆灌进去便胡乱套衣服。
　　
　　穿好衣服出去，唐曜和明冲还在客厅等着。孙紫藤这才注意到这房子极大且豪华，真不知道唐曜上哪找了这么好的房子。
　　
　　唐曜见她打量，解释道：“这是我一个导师的房子，他们全家移民了，这房子不想卖，也不好租出去，怕没人住给放坏了，就让我替他看着。”
　　
　　孙紫藤应了一声，还是闷闷不乐。唐曜沉默了一小会，起身道：“我们吃饭去吧。”
　　
　　明冲倒是没意见，孙紫藤心里别扭人也跟着找别扭：“我没刷牙洗脸。”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唾弃自己：粥都喝完了，这会想起来刷牙洗脸。
　　
　　唐曜显然忽视了这点，有点为难：“家里没有新的牙刷了。以前导师出门从酒店带回来的倒有，只是毕竟不好用。”
　　
　　“我回宿舍去洗。”孙紫藤抢道。
　　
　　唐曜不说话，明冲不满了：“你得了吧你，怎么突然这么多毛病了。将就着用就是了，还打算这么脏着跑出去影响市容啊？！”
　　
　　被明冲一吼，孙紫藤没话说了，乖乖跟着唐曜进去洗漱，心里老大的别扭。唐曜替她找了牙刷，抽了条新毛巾放在一边，悄声问她：“丫头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没怎么。”孙紫藤低着头，听着这近乎温柔的语气，忍不住想哭。
　　
　　唐曜安静片刻，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还是放下了：“我出去，你慢慢洗吧。”
　　
　　门被轻轻带上，孙紫藤红着眼眶对着镜子做口型：“孙紫藤，你傻了么？！”
　　
　　客厅里唐曜试着跟明冲沟通：“丫头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你就不能温柔点？”
　　
　　明冲不耐地撇嘴：我们俩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来的，她都没说什么，你算哪根葱，跟她认识几天就过来教训我了。
　　
　　其实明冲这人够朋友，讲义气，对人也大方，不会计较朋友的过失。什么事即使当时气气，过去了也就扔到脑后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看见唐曜就觉得不爽。毫无原因地讨厌一个人，这在明冲还是第一次。不巧明冲又是个随性的，没心思玩那个深沉，讨厌谁喜欢谁全表现在脸上。这对唐曜的讨厌虽然有时随着事态发展少一丁点，譬如两人谈到篮球的时候。但大多数时间，明冲还是觉得自己是讨厌唐曜的。
　　
　　就像现在，明冲没出声已经是看在孙紫藤的面子上忍让了，照他的逻辑，能教训他的人就他父母，老婆，偶尔算上孙紫藤，这么个便宜得来的师兄，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唐曜混久了学生会的人，明冲这么点心思，又表现得这样明显，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也是个傲气的，当下便不想再理明冲。转眼看见那关上的洗漱室的门，想到孙紫藤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软，忍了气继续劝说：“我知道你们俩从小一块长大的，情谊不比其他人，但再深的情谊也是需要好好维护的。丫头这次为了你喝了那么多酒，想想这个，你也不该对她那么凶。”
　　
　　明冲正为这事窝着火：孙紫藤挡在他前面，替他出面跟那群人协商，替他喝酒，已经让他觉得自己没用了，还连累孙紫藤醉了差不多两天两夜，他也担心了两天两夜。心里的不好受不比任何人少，偏生还不能表现出来，生怕在别人面前示了弱去。这种心情以前还能跟孙紫藤发发牢骚，现在出事的是她，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憋屈了两天，心情有够郁闷。现下唐曜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当下回嘴:“谁让她喝了，自己爱逞强，怪谁啊！”
　　
　　“你！”唐曜气急，这时候也顾不得考虑明冲这么说是不是有气话在里头，只觉得孙紫藤居然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弄得那样狼狈，真是大大不值，出口就有些重了：“是，她关心你是她没事找事，你原就是个有能耐的，不需要人家关心照顾的。那自己怎么不解决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要她一个女孩子为你出头！？”
　　
　　明冲也是气得口不择言：“谁稀罕她来帮忙，她不来我自己照样可以解决！”
　　
　　唐曜冷笑：“你解决？用拳头解决么？再打人家一顿，然后等着被全校通报批评，开除学籍？倒真是个解决的好办法！”
　　
　　明冲涨红了脸：“这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
　　
　　“关系到丫头的事情，我就不能不管！”
　　
　　“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这么说？你要管，你有资格么！”
　　
　　唐曜噎住，心中百转千回。明冲见他没了声响，也冷笑道：“我跟她从小一处长大的，她的事一向自己拿主意，她爸爸妈妈都难得插手，更别说一个外人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的？！”
　　
　　明冲这话无疑把自己没算在“外人”里边，让唐曜听了很是光火，当下反驳：“交情不是以时间长短算的，白首如新的多的是了，一见如故也不是没有。就你这样，也配说自己跟她从小一块玩到大！”
　　
　　“我不配？你就配了？你才跟她认识几天？！”
　　
　　唐曜深吸一口气：“是，我认识丫头的时间是没有你久，可你就算认识她这么久有什么用？她的心思你知道什么？认识她这么多年，你白认识了！”
　　
　　“我不知道她的心思，你就知道了？”明冲哧笑：“你倒是说说她什么心思是我不知道的！”
　　
　　唐曜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就冲她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今天也不该这么对她！”
　　
　　这话就像一声闷雷，把明冲炸懵了，盘旋在心里许多日子的话一不留神冲出口来：“你不就是一边想着颜灵瑜师姐一边霸着藤子，你不让她谈恋爱，安的是什么心以为我不知道？颜灵瑜要是跟你好了你就把藤子当妹妹，她要是一脚踹了你，你刚好回过头来找藤子！我没说错吧，师兄！”
　　
　　这段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惊了，更惊得却还在后面。
　　
　　门“哐”地一下打开，孙紫藤木着脸站在门口，挨个打量他们一遍，火气直冒:“谁说我喜欢明冲了？谁又乐意去当妹妹了？你们两个倒真是好兴致！”
　　




纠结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大大都潜水么？？留言好少啊
　　孙紫藤怒了，这怒的结果便是她扔下还在震惊中的两人跑了出去。走了20多分钟后面还是没人追上来，孙紫藤这个生气的也有心思郁闷了：果然不是做主角的命，都跑出来了还没人追。
　　
　　烦躁地踢路边的石子，如果好不容易碰上一颗的话。唐曜这导师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住的房子大不说，还是在高级小区里，出入全是高档车。孙紫藤虽不认识那些牌子，大概看外表也猜出来没个几百来万拿不下来，心里嘀咕了句果然大学教授都是有钱人，继续闷闷不乐向外走。
　　
　　七转八转还真给她找着小区的门往哪边开，当下精神抖擞跑过去。路过岗亭的时候门卫瞟了她一眼，放行，眼神那个飘忽，孙紫藤琢磨她这幸好是出去，如果是进来估计那门卫得拿鼻孔对她。
　　
　　悻悻回到宿舍，刚开门就听见萧雅扯着嗓门讲电话：“……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活该！”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一眼：“她回来了，不说了。”便“啪”一声挂了电话。
　　
　　小心翼翼凑上去：“藤子，你没事吧？”
　　
　　孙紫藤在风里吹了那么久早没气了，只是心里多少还有些郁闷。这两个人吧，今天这出她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说白了还是因为关心她，她确实不应该气。
　　
　　萧雅捡了凳子给她坐下，跑进跑出给她端茶倒水，好生伺候，倒让孙紫藤不好意思：“我又没怎么，你这是干嘛呢。”
　　
　　“这不是怕你想不开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说到这事孙紫藤就木脸了：“没怎么，他们两个要去看美女，我说我要看帅哥，他们说我没营养，美女比帅哥好看，可是我还是觉得帅哥好看，他们不陪我去，于是我就回来了。”
　　
　　萧雅一脸白痴样看她：“孩子，你傻了吧你！”
　　
　　孙紫藤同样一脸白痴样看回去：“我没傻。”
　　
　　“靠~你没傻难道我傻了？骗小孩呢你！”
　　
　　“啊，我想起来了。都这个时间了，怎么小然和乐晗还不见影子？”
　　
　　“小然回家，不到上课不会回来的。乐晗跑去她姐那住，也不会待宿舍里。这两天你在唐曜那，就我一个人在宿舍，寂寞死我了！唉你别转移话题！”
　　
　　“哦，那你这两天都在宿舍干嘛呢？”
　　
　　“孙紫藤！我说你找抽啊！不、许、转、移、话、题！”
　　
　　“美女~”孙紫藤摆出一副无力表情：“我现在没有心情八卦……”
　　
　　“怎么是八卦呢！我这是身为舍友对你大无畏的关心和帮助啊，这么优秀善良善解人意的舍友华丽丽的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可以熟视无睹视而不见呢！”
　　
　　“我说美女……”
　　
　　萧雅乐滋滋地应了：“哎！”
　　
　　“你一口气说这么多不用标点符号你不累么？”
　　
　　萧雅自豪无比：“多亏了小然的小说，我修炼出来了。现在肺活量直奔4000，你放心好了。”
　　
　　虽然搞不懂看耽美小说和肺活量有什么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但孙紫藤不是好奇宝宝，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她只是万分无奈地摸额头：“你真要知道？”
　　
　　“打住！我拿吃的来，咱们边吃边聊~”
　　
　　于是，一场关于孙紫藤的八卦华丽丽地展开~
　　
　　萧雅这回吃的是爆米花、老婆饼、奶茶之类的东西，宿舍里没有出现骨头乱飞的绚丽场景，只是地上多出许多碎屑，估计能引来不少蚂蚁。此刻萧雅边往嘴里塞爆米花边感叹：“人生啊人生，就是这么地让人生不如死啊~”
　　
　　“没到这个地步吧。”跟做思想汇报似的讲完她从门后听到的争吵，孙紫藤口渴得紧，捧了个杯子坐下来一口一口喝水：“我本来挺生气的，现在又觉得不气了。”
　　
　　“哦？为什么？”
　　
　　“不知道。”
　　
　　萧雅翻个大大的白眼：“你丫少根筋吧！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气？照我说就该好好气一场！三五个月不理他们，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以后再也不敢乱给你扣帽子！”
　　
　　孙紫藤在心里同情了一把前仆后继奔赴萧雅这块战场的男性同胞们：愿上帝保佑你们，阿门！
　　
　　萧雅继续灌输她的女王思想：“男人吧，你越是把他们当回事他们越是不把你当回事。所以，这个时候你就该拿出点威仪出来震震他们。在你这里，他们是个什么完全由你决定，你说他们是宝他们就值钱，你说他们是草他们就一文不值。要把握住主动权啊孩子！”
　　
　　“同学，您跑题了吧？”
　　
　　萧雅一瞪孙紫藤：“跑题你丫的！教你怎么驾驭男朋友呢，傻不啦叽的。”
　　
　　“是，是，女王大人教训得真有道理。可我没有男朋友，暂时用不到。”
　　
　　“切~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还犯傻呢。你是没男朋友，可你看看唐曜和明冲那个劲头，两人搁一块就跟斗鸡似的，还不是为了你！“
　　
　　“明冲对我没意思，我也对他没意思。”
　　
　　“那唐曜呢？”
　　
　　孙紫藤默了一会才说：“他喜欢颜灵瑜师姐。”
　　
　　萧雅被这句话雷到：“他亲口跟你说的？”
　　
　　“……没有，不过差不多。”
　　
　　萧雅明显舒一口气：“既然没有亲口说，就做不得准。”
　　
　　孙紫藤苦笑：“我给他短信，他说他在做论文，结果我在紫竹苑看见她和颜灵瑜散步。”
　　
　　“不是吧……”萧雅一脸不可置信：“这么雷的狗血剧情都给你碰到？”见孙紫藤点头，她也无语，只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节哀顺变~”
　　
　　两人沉默了一会，萧雅自言自语道：“奇怪了，唐曜师兄为什么会认为你喜欢明冲呢？”
　　
　　孙紫藤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萧雅又接下去分析：“会不会因为唐曜师兄其实是喜欢你的，但因为觉得你喜欢的是明冲，所以才跟颜灵瑜师姐在一起呢？”
　　
　　虽然在孙紫藤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这个猜测是对的，但它最终还是被萧雅一句“应该不会，唐曜师兄那么有自信的人，喜欢谁的话还怕跟人竞争不成”推翻。孙紫藤再没了讨论的兴致，推脱酒还没醒晚饭也不迟就爬到床上去窝着，瞪着眼睛考虑自己感情的归属问题。
　　
　　身边的人要么事由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了，要么有喜欢的人在心里，可她孙紫藤白活了二十年，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谁。唐曜说她喜欢明冲，没有说错，只是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拿到现在很是不值一提。
　　
　　话说那时候孙紫藤和明冲两个还是小学生，明冲他爸和孙紫藤她妈是同事，两家关系不错，两个小孩也经常一处玩。明冲小时候白白嫩嫩一副小正太样子，很得女生喜欢，班上不少女生暗恋他，孙紫藤不巧也是其中一个。
　　
　　她仗着自己比明冲大两个月，对外宣称自己是明冲他姐姐。明冲那时候乖得很，从不反抗孙紫藤的压迫，孙紫藤这么说，他就这么默认。还真有那些胆子大的小女生来讨好孙紫藤，托她递纸条。孙紫藤当面收得高兴，一转身全给扔进垃圾桶，回头依旧霸着明冲高高兴兴上下学，惹得小女生们以为明冲高傲得很，芳心碎了一地。
　　
　　上了初中，明冲情窦初开了，喜欢上隔壁班一小班花，偷偷摸摸给人写了情书送了玫瑰，把人追到手，孙紫藤偷偷摸摸伤心了好几天。可明冲跟他小女朋友恋爱不到两个月，又看上新目标：他们班的转校生。同样的鲜花情书巧克力把人骗到手，三个月后，招呼都没打个，直接单方面跟人“拜拜”，惹得人要死要活闹了大半年。
　　
　　孙紫藤冷眼看着他这一路女朋友走马灯似的换，终于悟了：这个人不适合自己，当死党比当恋人来得爽快得多。于是彻底死了心，掐断自己生长了五年的念头，开始跟他勾肩搭背狼狈为奸，偶尔还替他写个情书泡个美眉权当生活调剂。
　　
　　等上了高中，孙紫藤碰到男生甲，迎来人生第一场恋爱。算得上轰轰烈烈爱了两年，撕心裂肺疼了两年，现在顶着个有续集的帽子不温不火地过，她不急，那男生听说也没找女朋友。
　　
　　孙紫藤翻个身，炯炯有神地盯着床帘的花纹：他没找女朋友，是跟自己一样没个合适的还是忘不了自己？心中小小鄙视一下自己的虚荣，这个想法却生根发芽了，并且极有茁壮成长的趋势。
　　
　　有一下没一下数那床帘上的碎花：“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数着数着又觉得自己幼稚：人家还喜不喜欢自己是人家的事，你操个什么心！难道人家喜欢你你就能立马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你就能立马忘了人家？！这样一痞自己，孙紫藤良心好过了点，却又生出了新的问题：自己当初选择这个城市，是不是真的有男生甲的因素在里面？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揪心，孙紫藤翻了几个身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烦躁得很。
　　
　　吃完晚饭回来的萧雅在一把掀了帘子：“滚什么呢，不是说累了么？”
　　
　　孙紫藤想了想，问她：“一个男的，一直单身，你说为什么？”
　　
　　萧雅撇嘴：“那看是谁了。要是唐曜师兄，那肯定是眼光太高了没挑着合适的，要是明冲肯定是挑花眼了。还有可能他是个GAY，只喜欢男的。”
　　
　　孙紫藤“哦”一声，又问：“我前男友，跟你们说过的，也在这，就是Z大的学生。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喜不喜欢她，怎么办？”
　　
　　“你翻来翻去这么久就是考虑这个问题啊？”萧雅一脸鄙视：“你自己的心你都不知道，还混什么混！想知道自己还对他有没有感觉就去跟他聊聊呗，一聊就出来了。”
　　




租房风波

作者有话要说：大人们~~雁过留毛人过留名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罢工~~~~
　　然而，孙紫藤最终没能鼓起勇气去Z大与男生甲交流心的归属问题，人生不只有爱情，还有其它很多东西值得追求~她如是告诉自己。至于明冲和唐曜，她则采纳了萧雅的意见，等他们来找自己。
　　
　　这一回两人都很给孙紫藤面子，分别在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清晨用发短信和打电话的方式跟她道了歉，并端正态度，表明再也不乱想乱猜。明冲那边解决得倒顺利，只是唐曜那块孙紫藤总觉得别扭，唐曜试图解释他对孙紫藤的感觉，孙紫藤“呵呵”干笑一声表明心迹：大哥您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您是拿我当兄弟跟明冲那小子一样，我不会因为那个臭小子的几句话就误解大哥您的。
　　
　　唐曜似乎很欣慰，发过来一个微笑表情催孙紫藤早点休息。孙紫藤握着手机心里一抽一抽的，抽过之后暗骂自己：丫也太不坚定了，怎么见一个想一个！
　　
　　恢复平静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每天还来不及体会就过去了。转眼就到暑假，孙紫藤在学校附近找了份文秘的工作，正准备大干一场却突然接到通知:学校要维修宿舍楼排水系统，需要暂时封闭宿舍楼四十天，现给同学们一周时间收拾东西，回家也好找别的地儿住也好，总之得搬出去。
　　
　　孙紫藤一看见这消息傻了眼：萧雅，刘然，江乐晗一早回家去了，明冲也走了，就剩她一个留在学校，想找个人合租房子又怕碰见个难处的，一时很是苦恼。唐曜不知从哪里知道这个事，特云淡风轻地笑道：“不如搬到我那去住。”
　　
　　“啊？”孙紫藤当时张大了嘴可以塞进去一个恐龙蛋，拼命克制自己思想活动范围的同时又忍不住YY唐曜的真正意图。唐曜端坐在小早餐铺子油腻腻的圆凳子上面带微笑，就像圣洁的莲花台上笑得圣洁慈悲的观世音菩萨。
　　
　　孙紫藤努力咽下口水，口气坚决地推辞：“谢师兄关心，我还是先找找吧。”
　　
　　第一天，跑遍了学校周围的旅店，包月不打折，最便宜、条件最差的也得一天四十，不划算，PASS！
　　
　　第二天，根据各电线杆上的广告仔细寻访招租的房子，不是以年为单位出租的就是房子太大租下浪费，不合适，PASS！
　　
　　第三天，联系所有出租家中一个房间的房主，被人嫌弃是女生，房主年老的怕吵了睡眠，年轻的怕女房客和男房东之间发生浪漫事件。
　　
　　眼看学校给的期限将到，孙紫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冲和萧雅在电话里建议，不如回家算了，打工哪里不是打。孙紫藤却舍不得放过这个好机会，这可是她排了一整天的队从几百人中杀出血路得的工作啊，就这么放弃未免太可惜。只有刘然笑得邪恶：“既然唐曜师兄都邀请你去住了，你就大方点给他面子去呗！”
　　
　　孙紫藤支支吾吾：“我一个女孩子住一个单身男人家不好吧？”
　　
　　刘然笑得高深莫测：“就他那副受样儿，真要发生什么也是他哭着喊着求你负责才对。”
　　
　　这话把孙紫藤吓出一身冷汗，随便搪塞了几句便下了QQ，继续为无处安身而苦恼。恰在此时唐曜打了电话过来：“丫头，有人介绍了我一处房子，说是还不错，离你上班的地方也近，要不咱们去看看？”
　　
　　孙紫藤得了圣旨似地飞奔下楼，就见唐曜穿着白衬衣，西装搭在手臂上，显然是刚下班的样子，靠着公寓大门玩手机。
　　
　　孙紫藤跑得急了，有点喘：“师、师兄，我，呼，我来了。”
　　
　　唐曜微微一笑:“那么着急做什么，房子在那又不会跑。”
　　
　　孙紫藤不好意思地笑笑，唐曜等她休息够了才抱着衣服在前带路：“那房子是一个同事介绍的，说是他邻居的一个亲戚的房子，正要出租。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他问了那邻居，邻居说没问题，既然是熟人又是学生，租四十天就租四十天，租金算你便宜点。他已经给钥匙我了，搬进去就能住，可我想着还是带你去看看，总归你自己满意了才行。”
　　
　　孙紫藤笑得合不拢嘴：“恩，恩，师兄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
　　
　　唐曜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这种时候你嘴倒甜，平日里张牙舞爪跟我抬杠，可没少气我。”
　　
　　“嘿嘿，师兄大人有大量，好男儿不跟女孩子一般计较。”
　　
　　两人说说笑笑在笑巷子里七弯八拐，唐曜渐渐皱了眉头。终于走到同事给的地址，却是老式的单元房。整幢楼才两个单元，也不高，一共就五层，不需要电梯。同事说的房子在四层，两人从楼梯进去，，只觉得楼梯既窄且陡，又没有路灯，楼道还堆了许多杂物，一不留神就可能摔倒。
　　
　　孙紫藤跟在唐曜身后，楼道里原本设计的天窗已经全被杂物挡住，两人只能靠唐曜手机上的灯光摸索着前进。孙紫藤心里暗暗打鼓：这么阴森的地方，该部会有什么东西吧。想着这个，便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赶紧追着唐曜往上走。一不留神没踩上台阶，“唉哟”一声便直直往前倒。
　　
　　“小心！”伴随着这声音，唐曜转身，牢牢抓住了孙紫藤的手臂：“没事吧？”
　　
　　“啊，没事，没事。”说不失望是假的，小说电视里不都说这种情况下美女会摔进英雄的怀里么？英雄温香软玉抱满怀后会对美女一见钟情，两人勾出惊天动地的爱情火花，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变成了抓手臂？
　　
　　就着手机昏暗的灯光，唐曜仔细打量孙紫藤片刻，确定她没事才道：“这里太黑了，注意力集中点，别把自己摔着。”
　　
　　“嗯。”
　　
　　带着些许小郁闷参观完唐曜同事介绍的房子，孙紫藤感觉还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阳台卫生间厨房齐全，家具装饰是暖色调搭配，虽然有层薄薄的灰，但东西都还齐全，确实像人家说的那样，可以直接搬进来住。
　　
　　“觉得怎么样？”唐耀问。
　　
　　“还行。”孙紫藤点头。
　　
　　“四处仔细看看，别漏了什么。”
　　
　　虽然觉得唐曜有点过分小心了，但孙紫藤仍旧照他说的在房子里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正要告诉唐曜她很满意，想问问对方开什么价位时，一回头却见唐曜皱着眉头看着阳台转角那块地板。
　　
　　孙紫藤凑上去：“师兄，怎么了？”
　　
　　唐曜指指地，孙紫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里有块黑色印迹，似乎有人在上面点过火，她正疑惑，唐曜又指指她脚下，抿了嘴不说话。
　　
　　孙紫藤低头一看，差点跳起来，居然是一角没被烧完的冥币，边缘是火曾经舔舐过留下的焦黄色。
　　
　　凉气一丝丝顺着脊柱往上游，孙紫藤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这暖色调的装饰这会看上去也阴森起来。
　　
　　“师、师兄啊，我们回去吧。”
　　
　　“怎么了？”唐曜不懂她的意思。
　　
　　“这，这里有点冷。”
　　
　　“冷么？把我衣服穿上吧。”说罢递了他的西装给她，又自言自语道：“看来这家的主人曾经在阳台上祭祖，怎么没去墓园啊，真是奇怪。”
　　
　　“师兄！”孙紫藤一把抓住唐曜，语气急促：“我们走吧，我突然想起来有很重要的事没办！”
　　
　　唐曜疑惑：“什么事这么急？我们房子还没看好呢！”
　　
　　“咱们今天不看了，快走吧，晚了就耽误了。”说罢也不等唐曜反应，拉了他就往外冲，唐曜不得不在后面一叠声地叫“慢点，慢点，小心摔了。”
　　
　　跑出单元口，孙紫藤拉着唐曜可以说是一路狂奔，惹得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唐曜不明就里，被她拉着，只好陪她跑，边跑边叫：“丫头，你慢点，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直到跑出那房子老远，孙紫藤才停下来喘息：“师兄，那，那房子，阴森，森的，我，我不要，不要了。”
　　
　　“阴森？”唐曜侧头想想，赞同：“那楼道是挺黑的，也不知多少年没晒着太阳了，又堆了那么多杂物，太容易摔倒了。”说罢又看孙紫藤：“你也不小心点，那么陡的楼梯，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我说的不是那个阴森啊，是那个，那个啊！”孙紫藤着急。
　　
　　唐曜还是不明白：“哪个啊？”
　　
　　“就是，那个，那个啊！”孙紫藤急得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做出“有鬼”的口型。
　　
　　唐曜愣了一会，捧腹大笑：“丫头，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哈哈，你小说看多了吧~哎呦，哈哈哈，净乱想。”
　　
　　孙紫藤急得眼泪都要出来：“真的，我感觉挺阴森的，进那楼道我就总感觉后头有什么东西凉飕飕的！”
　　
　　唐曜见她说得害怕，不忍心再笑她：“丫头，真是你想多了。世界上要是有那种东西，不早乱了么？小小年纪怎么那么迷信呢。”
　　
　　孙紫藤红了脸：“我也知道应该是没有的，可是总忍不住去想它的存在，越想越怕，我也不想的啊。”
　　
　　唐曜无语，这个小丫头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怪不得……默了一阵子，唐曜道：“好吧，那咱们不要那房子，我也觉得那位置有点太安静了，你一个女孩子住那可能会有点不安全。何况楼道确实太黑，还好今天有我跟着，万一你自己走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再踩空了，摔着哪了也确实不划算。”
　　
　　孙紫藤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一个劲附和。唐曜忍不住笑：“那你到底打算住哪？”
　　
　　孙紫藤僵硬，看看唐曜又看看他们跑过来的方向，喏喏无语。
　　
　　“要不，委屈点跟我挤挤？”唐曜笑。
　　
　　“好！”犹在惊吓中的孙紫藤一脸视死如归：“那就打扰师兄了。”
　　




同居生活

　　孙紫藤和唐曜同居的生活就这么平凡无奇地开始了。
　　
　　上次住过的房间，睡过的床，粉红色的蚊帐放下来，看着一片朦胧。玄关处多出的鞋子，洗漱池台子上新入住的口杯和牙刷，浴室里新挂上的毛巾……唐曜戏称：总算有点家的味道了。
　　
　　彼时孙紫藤正在卧室忙忙碌碌折她的衣服，没有听见唐曜的戏语，自然不会联想到其他方面去，只是心下不停打鼓，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与唐曜相处。
　　
　　不过她的忐忑很快变成坦然。白天，她和唐曜一前一后出去上班，午餐在公司解决，晚上回去唐曜总是已经买好菜并且洗净切好准备做晚饭。这个时候上去帮帮忙，给唐曜打打下手。不得不说，唐曜是个居家型好男人，烧得一手好菜，打扫卫生修理家电也是一把好手。孙紫藤有时候会忍不住偷看他的侧脸，猜想谁能有那个福气被唐曜娶回家去。
　　
　　晚饭后孙紫藤很自觉地去洗碗，以证明自己住在这里确实有那么一丁点用途，不至于沦落到吃白饭。两人都洗完澡后，唐曜往往去书房看书或者处理白天未完成的工作，孙紫藤则报着笔记本电脑舒舒服服窝在客厅沙发上玩游戏。偶尔唐曜出来倒水，会给她顺一杯，或者孙紫藤想吃零食，给唐曜捎几包口香糖上来。
　　
　　某一次刘然在Q里打听过他们的相处方式后冲她贼笑：“老夫老妻感情不错嘛~”被孙紫藤在游戏中秒杀三次告终，叹一口气，还是忍不住看一眼书房虚掩的门，再叹气。
　　
　　由于五一那次醉酒，宿营没有去成，唐曜忙着照顾她，自然也没能去。孙紫藤有些内疚，想到唐曜当初说起宿营时的兴奋劲头，估计他心里还是挺失望的，便找了个时间跟他提了再去宿营的事。
　　
　　唐曜愣了三秒，突然笑得分外温柔：“没事，那次没去成就算了。不用为我再去一次，现在外面蚊子太多，咱们还是在家呆着吧。”
　　
　　“真的不用么？可是……”
　　
　　“嗯，不用，这样挺好。”
　　
　　“……哦。”孙紫藤不明就里，只觉得那晚唐曜心情特别好，居然抱着笔记本出来跟她一起窝在沙发上，还想尝试玩网游。
　　
　　“难道师兄没玩过网游？”孙紫藤不可置信，现在这个年代女生玩网游都不奇怪了，居然有没玩过网游的男生？！
　　
　　唐曜露出一口白牙：“中学倒是玩过，上了大学之后太忙了，再没时间玩这个。”
　　
　　孙紫藤一阵无语，唐曜想想还是放弃了：“算了，这几天有时间玩以后估计也没有，还是别玩了，免得心里老是惦记。”
　　
　　后来唐曜果真没玩，孙紫藤想，他做任何事情都是计划好了才动手的吧，他是那么有规划的一个人，应该不会像她一样想到什么做什么的。这样一想心下更凄凉，这么优秀的人，也只有像颜灵瑜那样同样优秀的女生才配得上他。自己这样，算是个什么事呢！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孙紫藤都忍不住郁闷，明冲那天下午吼出来的话还在耳边回荡：“颜灵瑜要是跟你好了你就把藤子当妹妹，她要是一脚踹了你，你刚好回过头来找藤子！”虽然就她对唐曜的了解，这件事完全没有可能性，可唐曜的表现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猜想。叹一口气，她究竟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紫藤，大清早的，一个劲地叹什么气呢？”
　　
　　“啊？没什么啊，呵呵，昨晚没睡好呢。”
　　
　　“是么？唉，年轻好啊，看看，熬夜也没黑眼圈，我们这样人老珠黄的人就不行了~~”
　　
　　“哪能呐，小周姐年轻着呢！根本就看不出来年龄。”
　　
　　“瞧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得，张经理让你拿昨天下午的会议记录给他。”
　　
　　“哎，谢谢小周姐！我这就去！”
　　
　　孙紫藤抽了份文件往办公室走，得到这份工作不容易，因此就算注定做不长久，她也希望能尽最大努力去做好它。周围的同事对她还不错，像刚才那样应酬性质的对话她也还应付得来，目前算是顺利。如果能给大家留下好印象，说不定毕业之后还可以到这里来工作。
　　
　　轻轻敲门，直到里面响起“进来”的回应。
　　
　　孙紫藤将文件放在经理办公桌上，从容道：“张经理，这是昨天下午的会议记录。”
　　
　　张经理将文件从头到尾极快扫过一遍，抬头对孙紫藤笑道：“还不错，看得出事用心做过的。”
　　
　　孙紫藤甜甜一笑：“谢谢经理夸奖。”
　　
　　“这样，”张经理递给她一份报告：“这是咱们公司上季度的财务表，你去仔细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拿到财务科给他们存档。另外，两点有一份计划要做，我会让徐立拿给你，认真做，明天上班我要看到结果。”
　　
　　张经理说一条孙紫藤应一条，确定他再没别的事情才礼貌地退出去。心中直叹，核对报表还好说，这计划书她只做过学校团委的，还从没给公司做过，看来熬夜是一定的了。“这个城市人才云集，咱们大学生就是廉价劳动力。”不期然的，一位师兄的话浮上心头，掂量掂量，自己这个待遇，比廉价劳动力还是稍微强一些，孙紫藤松松眉头，得，工作吧！
　　
　　核对完报表，孙紫藤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调整不了焦距，看任何事物都是模糊的，眼前飞舞的全是数字。这时候已是午餐时间，她收拾收拾报表，拿到财务科去，交了报表打算出去大吃一顿，慰劳慰劳自己的眼睛。正考虑着去吃什么，唐曜发来了短信：丫头，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办事，现在办完了，出来一块吃午饭。
　　
　　孙紫藤一面回短信问他在哪一面下楼。公司在十五层，大家一般乘电梯上下，孙紫藤今天迟了，上一班电梯刚下去，现在又是出入高峰，电梯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上来，反正是下楼，干脆走下去当减肥。
　　
　　唐曜在马路对面等她，让她不用着急，慢慢下来，他也好想想去吃点什么。孙紫藤得了这个信却也不好真的慢悠悠地走，还是以正常的速度下楼来了。出公司门却看见唐曜跟张经理寒暄。
　　
　　张经理听说才三十岁，几年前从美国留学回来，在总公司任开发部的部门负责人，后来调到这个分公司任经理，估计是为了锻炼他，再调回去恐怕就是总经理级别了，可以算个年轻有为的青年俊才。进入公司以来孙紫藤听了不少八卦，听说张经理至今还是单身，而且没有女朋友，属于钻石级别的单身汉。公司里不少未婚女职员摩拳擦掌虎视眈眈，争着把这块肥肉吃进肚子里去。只是这张经理平日虽然和蔼可亲笑容满面，却深沉得很，极擅长打太极，倒让一帮子女职员们总觉得有机可趁却又无从下手。现在看他跟唐曜那个热络劲头，孙紫藤立马想到刘然平日里念叨的“腹黑受”，冷汗刷刷刷流个不止，看来被刘然毒害得厉害了，今晚回去再秒杀她几次。
　　
　　耐性等到张经理离开，孙紫藤才凑过去：“师兄认识我们经理啊？”
　　
　　“嗯，以前见过几次。”唐曜淡淡的，似乎不大高兴。见孙紫藤疑惑，又道：“太阳太大了，这里又热，难免心浮气躁一点。”
　　
　　孙紫藤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让师兄等那么久的，只是看见你和张经理在说话，不好过来打扰，就在那边看了一会儿。”
　　
　　唐曜点点头：“我知道。”顿了顿又笑：“你们经理说你干得不错啊，工作能力挺强的，这顿师兄请了，想吃什么，说吧！”
　　
　　孙紫藤暗道：你以为你请客我就会跟你客气？哼，已经打定主意慰劳自己，当然不会改了它。便随手指了家海鲜餐厅：“吃海鲜。”
　　
　　唐曜一脸心疼捂着钱包：“你这丫头真狠心，不知道这里海鲜贵么~~~”
　　
　　“好，那不吃了。”作势要走。
　　
　　“唉，唉，别别。”意料之中被拦住：“一顿海鲜嘛，师兄还是请得起的，走吧走吧！”
　　
　　偷笑，就知道你会这样。孙紫藤昂首阔步走向餐厅，却没留意唐曜眼中一闪而过的烦恼。
　　
　　.
　　
　　晚上回去，唐曜已经做好晚饭等着她了，孙紫藤有点吃惊：“师兄今天回来这么早？！”
　　
　　唐曜“唔”一声，顺手给她摆上碗筷：“我从明天起要出差，所以早点回来收拾东西。”
　　
　　“出差？新人也出差啊？”
　　
　　唐曜有点无语地看着她：“新人怎么就不能出差了？”
　　
　　“呵呵，我还以为新人对业务不熟，公司一般不会派出去呢。”孙紫藤摸鼻子，这本是唐曜的习惯性动作，近来跟唐曜呆得久了，她也不自觉这样做起来。
　　
　　唐曜点头：“我是跟一个熟悉业务的同事出去的，以后就一个人去跑了。”
　　
　　孙紫藤恍悟：“看来老板很看重你嘛，师兄，我也看好你哦~~”
　　
　　唐曜笑：“丫头片子，装老成。”
　　
　　“嘿嘿~~”孙紫藤扔了包到沙发上：“那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三五天吧，事情不多。”
　　
　　“去哪啊？”
　　
　　“青岛。”
　　
　　“青岛？哇，可以看海还可以吃海鲜呢！”
　　
　　“就知道你。”唐曜无奈：“中午不是吃了海鲜么，还没吃够呢？想吃的话回来再带你去。”
　　
　　孙紫藤做出一副委屈样：“人家想在海边吃新鲜的嘛！”
　　
　　唐曜抖了抖：“我说丫头哇，你别雷我行不？”
　　
　　孙紫藤嘿嘿一笑：“吃饭吃饭！为师兄送行啊~一路顺风！”用自己的碗碰了唐曜的一下。
　　
　　唐曜无奈，笑了笑，开始吃饭。
　　
　　




男人心，江底针

　　唐曜乘早上九点的飞机离开。其时正是周六，孙紫藤提出送他，却被唐曜拒绝。“才走几天而已，嘿嘿，丫头就不用依依惜别万般不舍啦！”
　　
　　唐曜此去，没带手机。这是孙紫藤在他走后闲来无事打扫房间时发现的。
　　
　　望着静静躺在桌上的手机，孙紫藤不懂它是被遗忘在这里，还是唐曜故意留下来的。虽然很有欲望一窥手机中暗藏了什么乾坤，孙紫藤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将它收在书桌抽屉里，和充电器放在一起。
　　
　　其实很多时候她都不明白唐曜在想什么，譬如他出差前晚莫名其妙地压抑情绪，譬如一向仔细的人这次偏偏扔了手机没带去。倒也不是没在暗地里猜测过，只是毕竟只能是猜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问出口。这样奇怪的坚持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一直对自己强调只是朋友，强调得太多，倒不知道真正的朋友界限在哪里了。
　　
　　既然是周末，孙紫藤不用早起上班，早早收拾干净窝进沙发玩游戏。刘然在线，拉着她帮着过剧情。这款游戏孙紫藤已经玩了几年，经验丰富等级也高，而刘然才玩半年，等级和经验还逊色很多，许多任务都需要孙紫藤带着才能过去。今天这个任务属于高级系列，即使有孙紫藤在旁护着，两人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做完。跟刘然打过招呼下线，已经过了零点，正要关机，却瞟见右下角的QQ头像不知疲倦地闪动，点开一看，唐曜。
　　
　　“这么晚了还不睡？”
　　“又在玩网游？”
　　“早点休息，别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下了，晚安。”
　　
　　最后一条消息显示时间零点零四分二十九秒，孙紫藤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你的手机忘在桌上了，我给放在抽屉里，跟充电器一块儿。”
　　
　　唐曜早已经下线，这条消息只等他再次上线才能有回复了。但自从那以后，直到唐曜回来的前一晚，孙紫藤都没有在Q上碰见他，也再没收到过唐曜的离线留言。
　　
　　.
　　
　　唐曜走之前说三五天可以办完事情，可回来时已经是一周以后了。孙紫藤下班回家很突兀地看见唐曜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一时竟有点不适应，愣了许久才开口：“师兄？你回来啦？”这个问题问得够傻，唐曜忍不住笑起来：
　　
　　“当然是我回来了。”指指自己的鼻子：“不然站在这里的是谁？”
　　
　　“呵呵，”孙紫藤也为自己的傻气有点不好意思：“事情还顺利吧。”
　　
　　“还行。”说起这个唐曜有点漫不经心，很快转了话题：“丫头，明天放假吧？”
　　
　　“明天周六啊，当然放假啦。” 
　　
　　“那明天出去玩吧？”
　　
　　“出去玩？去哪？”说起玩，孙紫藤兴致立涨。
　　
　　“去游乐园吧。”唐曜微笑。
　　
　　“游乐园？”孙紫藤有点被雷到：“师兄还喜欢小孩子的玩意儿？”
　　
　　唐曜笑得高深莫测：“出去走一趟回来，发现自己还挺年轻的。”
　　
　　孙紫藤撇嘴：“师兄出去几天越发深沉了些许啊。”
　　
　　“这话说得不好，越发怎么还些许了？”
　　
　　“《红楼梦》就这么写的，有语法错误的话找曹先生吧。”
　　
　　唐曜摇头：“拿你没办法。”将碗筷摆好，又进厨房端了碗汤出来，唐曜笑：“几天没吃师兄做的饭，想念了吧？”
　　
　　“是啊，师兄，我想念你——的手艺想到肠子疼。”
　　
　　拍一下孙紫藤的头，唐曜故作严肃：“不许说话，洗手吃饭！”自己却先笑了。
　　
　　孙紫藤吐吐舌头，放下包洗手，再到餐厅时却见唐曜正对着一桌子菜出神。带些伤感，还带些落寞。
　　
　　“师兄。”忍不住轻轻叫他。
　　
　　唐曜立刻回神，冲她安慰似地笑笑，示意她坐下吃饭。
　　
　　坐在唐曜对面，孙紫藤不时偷窥他的脸色，却没发现端倪，见唐曜看她，随口扯：“师兄啊，青岛好玩么？”
　　
　　唐曜略顿了一下，答：“还不错，风景秀丽，气候挺好。”
　　
　　“那师兄都去哪玩了？”
　　
　　唐曜看看她，神色有些复杂：“我没去那旅游……”
　　
　　“哦。”孙紫藤反倒不好意思：“嘿嘿，师兄是去工作哈！如果是我，肯定要把那玩遍了才回来的。”说罢沉浸于未来工作之余出去旅游，玩遍大江南北的美好憧憬中。
　　
　　唐曜“嗯”了一声，不做评论，犹豫好一会才道：“丫头，我跟你说个事。”
　　
　　“啊？说吧，什么事儿？”孙紫藤敛神，放了筷子，颇有兴致。
　　
　　“其实，我这次出去，是……”可惜话未说完，被孙紫藤的手机打断。
　　
　　“师兄，等一下。”扔下这句话，孙紫藤出去接电话。
　　
　　唐曜坐在桌边，听着她不时“嗯，嗯”“好的。”“知道了”应几声，心中五味陈杂，眼中几番明灭，终于将一股意气压下去，归于沉静。
　　
　　“好的，拜拜。”那厢孙紫藤挂了电话兴冲冲跑过来：“公司同事打来电话，说上次的计划做得很好，老板已经采用了，还给了我们一笔奖金，大家商量着拿去庆祝，就在明天晚上。嘿嘿！”
　　
　　唐曜微笑：“不错啊，那就好好去玩吧。”
　　
　　“嗯！不过，”孙紫藤为难：“那师兄你想去游乐园……”
　　
　　“没事，以后再去也行。”
　　
　　终究是不愿看见唐曜略有些失落的样子，低头想了一会，孙紫藤笑道：“不如咱们先去游乐园，到时间了再去跟公司的人一块聚餐？”
　　
　　“怎么，你们庆祝，还允许带家属么？”
　　
　　两个字，让孙紫藤噎住：家属。她张了嘴，却不知该怎么说，说些什么，只好把嘴合上，心中满是悔恨：自己怎么就没想好再说呢！又让师兄误会了。
　　
　　唐曜见她的样子，笑笑：“算了，我还是在家休息吧。反正坐飞机也累了。”
　　
　　孙紫藤有些心虚：“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好好玩吧，我也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工作。”
　　
　　“……哦。”孙紫藤被唐曜打断，一瞬间感觉这个平日里一直对自己笑，跟自己闹的师兄变得生疏了，似乎还带着浓浓的怒意。她讪讪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老半天才想起来要加一句：“那师兄在家好好休息。”
　　
　　虽然可以明显感觉到唐曜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这顿饭依旧在低气压下吃得艰难，勉强挨到放下筷子，孙紫藤赶紧帮忙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唐曜并没像往常一样笑她笨手笨脚，只是躲进书房开了电脑一言不发地看新闻。
　　
　　孙紫藤站在厨房左思右想，除了没考虑清楚唐曜跟自己公司的同事并不认识就贸贸然让他一起去可能冒犯了他，别的并没有什么不妥。唐曜不是个小气的人，若说冒犯，两人打打闹闹，这种程度的“冒犯”不知有多少，却从来没见他生过这样的气，今天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目前也算“寄人篱下”，并不想和唐曜闹得不愉快，于是收拾完之后特意洗了手按照唐曜的习惯倒了杯温水给他。端进书房时，唐曜已经平静许多，看见孙紫藤给他倒来的水甚至有了点笑意，只是不知为何，笑意一闪而过，那张脸转眼又变得平静无波。
　　
　　“师兄看什么呢？”典型地没话找话。
　　
　　“新闻。”语气里似乎依旧带着余怒。
　　
　　“哦，哦。”孙紫藤木桩似的杵在桌边，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个话题来跟唐曜谈谈，一想到他们今晚若是不和好，恐怕要这样不冷不热过几天，心里便惆怅得很。
　　
　　唐曜的手机已经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周没用，这会正充着电。孙紫藤见那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顿时想起饭桌上唐曜没说完的话，便问了出来：“刚才师兄说跟我说个事的，还没说我就接电话去了。是什么事呀？”
　　
　　“没事。”
　　
　　“哦。啊？”孙紫藤今天反应确实有些迟钝，跟不上唐曜的速度。
　　
　　唐曜只是黑着一张脸：“本来有事，现在没事了。”
　　
　　被这句话堵得没再没言语的孙紫藤只能以“哦”字回应，碰了这么个大钉子，她不好继续呆在书房充木桩，闷闷招呼一声：“那我出去了，师兄慢慢看，早点休息。”退了出去。
　　
　　头一次被唐曜这样对待，孙紫藤委屈得很，回了房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坐着发愣：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心，起码也是江底针吧。
　　




心伤的转折

　　周六孙紫藤起了个大早，想着好好做顿饭，权当赔罪。虽然依旧想不出自己哪里出错，但唐曜生气是事实，自己受他诸多照顾，陪点小心也没什么要紧。
　　
　　估摸着唐曜这会儿应该没起，自己做早餐吃是不是顺道给他做一份，到他房间一看，床铺整整齐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唐曜竟然已经出门去了。
　　
　　跟唐曜住一块的这段日子，孙紫藤多少知道点他的习惯。他虽然不是个懒人，却极讲究睡眠质量。昨晚听动静应该很晚才睡，至少十二点孙紫藤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唐曜房间灯还亮着。按照常理他今天应该起得较晚才是，莫非气极了连生活习惯也改了？
　　
　　孙紫藤一边煎着荷包蛋一边琢磨，不留神火开得太旺，竟把好端端一个蛋煎糊了半面。冲着劳动成果无奈叹气：就自己这手艺，比唐曜差得远了，他该不会嫌难吃不给面子吧？
　　
　　收拾了一下出门，到附近市场仔细挑了几样唐曜喜欢又卖相不错的蔬菜，再到超市买点肉类食品——孙紫藤不懂买菜，蔬菜可以看卖相，肉却看不出来，因此不敢在市场买，怕给人糊弄过去——已经是九点时分，孙紫藤提着袋子匆匆往回赶：她是生手，做饭这事情上还得慢工才出得了成果。
　　
　　红烧鲤鱼、鱼香肉丝、清炒玉米、麻婆豆腐，再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简简单单四菜一汤，虽不丰盛，却花了孙紫藤两个多小时才做好。麻婆豆腐就着唐曜的口味还特意多放了花椒。瞅瞅时间，唐曜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便收拾干净桌子，摆上碗筷等着。
　　
　　十一点四十，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孙紫藤摸摸碗沿，夏季气温高，菜还是热的，这个温度吃着刚刚好。抬头正要给进来的人一个微笑，却在看清他身后的浅绿色身影后，僵住。
　　
　　细致紧白的皮肤趁着乌黑的发与眼眸，对比格外鲜明，眉梢只用画笔轻轻勾出轮廓，唇上粉色唇膏反射出青春的光芒。颜灵瑜一直是个美人，今天穿着这身湖绿色的长裙，更显得整个人像是从密林深处款款而来，在这炎热的夏季，扑面全是清凉。
　　
　　孙紫藤只看了一眼便转开目光。自己一身家常打扮，白色松松T恤，休闲裤，头发原本就短，因为怕热，暑假里又去修了修，怎么看怎么像男孩子。孙紫藤第一次觉得自卑，真应了明冲的评价：完全没有女人味。
　　
　　唐曜打从进门就没怎么正眼瞧孙紫藤，任她僵在那里，一时气氛有点冷场，倒是颜灵瑜从初见孙紫藤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紫藤好啊，你也在这儿啊？跟师兄过来玩的么？”
　　
　　孙紫藤对着颜灵瑜生扯出一个微笑，自己都觉得难看，却不得不做。她看向唐曜，希望他能解释解释，唐曜却没看见她求助般不理不睬。孙紫藤说不清楚心里头五味陈杂的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阵阵翻滚，有水汽迷了眼。
　　
　　定定神，孙紫藤慢慢回给颜灵瑜一个微笑，虽然仍有些涩然，却化去了僵硬，柔和得多：“学校宿舍维修，我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暂时在师兄这里借宿。”
　　
　　“这样啊，还有同伴跟你一起么？”颜灵瑜问得关切，孙紫藤却立刻领悟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苦笑：女孩子孤身住在一个男人家，你还期望别人能怎么看？
　　
　　“没有，她们都回去了。”嘴里，苦得很。
　　
　　“这样啊。”颜灵瑜徐徐展开一个微笑：“看来……”
　　
　　“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唐曜插进来，打断了颜灵瑜的话，也打断了她的笑容。
　　
　　“公司的聚会是晚上。”孙紫藤闷闷回答。唐曜这样表现，真的很伤人。
　　
　　颜灵瑜淡淡看了他俩一眼，转头注意到了餐桌：“看不出来，紫藤挺贤惠的，这菜做得真漂亮！”语气很真诚，孙紫藤却感觉出她隐藏的怒意。
　　
　　唐曜没表示，颜灵瑜瞧他一眼，抿了唇。孙紫藤张罗着又去拿了一副碗筷：“吃饭吧。”
　　
　　颜灵瑜笑一笑：“好啊，今天有口福，我也来尝尝紫藤的手艺。”
　　
　　孙紫藤给三人盛了饭，回到桌上，颜灵瑜已经坐在了唐曜右侧，那是她经常的位子。不就一个位子么，孙紫藤暗暗告诫自己，没什么，坐哪都一样，便捧了碗到唐曜对面坐下。
　　
　　颜灵瑜将每个菜挨个尝了一遍，直夸不错，“不过，”她顿了一顿：“味道有点重，夏季还是吃清淡点比较好。”
　　
　　唐曜低头吃饭，恍若未闻。
　　
　　孙紫藤在心里叹息，道：“可能是手重了点，我也不是很会弄这个。师姐将就着吧。”
　　
　　颜灵瑜笑盈盈地点头，转了话题：“紫藤啊，想知道团委竞选的结果么？”
　　
　　唐曜眉头挑了挑，没动。
　　
　　“不是下学期才会公布么？”
　　
　　“规矩是这样没错，但就人选来说，其实老师们心里早拿了主意了。”
　　
　　“我们的竞选就只是个幌子么？”
　　
　　颜灵瑜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紫藤啊，你还真是个单纯的小孩子。没有形式，哪里来的结果呢？”
　　
　　孙紫藤闭了嘴，的确如此，很多事情是早已经注定好的，就算努力过，挣扎过，得不到的，终究强求不来。“那，师姐可以告诉我结果么？”这话问得极轻极小心，唐曜忍不住看她一眼，略有不忍。
　　
　　“这个倒是可以说，反正迟早大家都会知道的。这次换届，紫藤你也是热门人选之一，只是先前出了那件事。虽然不是你的错，但老师们总觉得心里有点疙瘩。”颜灵瑜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她的表情，接下去：“老师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主席这位子还是需要沉稳点的人来做。但让你做副主席吧，不免跟主席有些难处理，又委屈了你。于是决定让你继续留在原部门，毕竟在部门里是个领头的，平日工作上跟主席和副主席的接触也不会太频繁，不至于让你脸上难看。”
　　
　　孙紫藤觉得脸上的神经已经僵硬，颜灵瑜这话处处向着她，可她听着偏偏更不是滋味。她还没有修炼到打落牙齿和着血吞进肚子去面上却笑得坦然的地步，只木木应了句：“知道了。谢谢师姐，也谢谢老师们的照顾，我会好好做的。”
　　
　　颜灵瑜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般拍拍她的手：“你理解就好，以后好好干。我不在里面，自己多照顾自己，别给人欺负去。”
　　
　　“嗯，我会的。”
　　
　　似乎发觉孙紫藤的低落，颜灵瑜不再说话，理解地沉默了。唐曜从坐下一直没开口，孙紫藤也没有说话的兴致，三人很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饭后颜灵瑜抢着收拾，让孙紫藤去休息。孙紫藤被挤到客厅，听着唐曜“刷刷”洗碗的声音和颜灵瑜的笑闹声，想着在今天与唐曜和好几乎没有可能，只能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间。 
　　
　　隔着薄薄的厚重的门板，外间笑声模模糊糊传进来。多是颜灵瑜的笑语，唐曜的声音很少，也或许是音调低了，已经被门板阻隔。
　　
　　唐曜心中应该是很高兴的吧，虽然跟自己闹了不愉快，但颜灵瑜师姐给了他回应。门边那一段，颜灵瑜师姐表现出来的，分明的敌意与在乎，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再也不必苦苦等待，不必为一个不知道结果的过程而坚守，不必默默在一边看着她，却不能上前。现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她身边，光明正大地看着她，跟她一道向着目标奋进。唐曜师兄，他，现在是幸福着的了。
　　
　　顺着门慢慢滑坐到地板，一颗心涩涩的，想到从此他身边再也不会有自己的位置，他的笑他的温柔再也不是自己独享，甚至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奢望，只觉得无力抗拒，无能为力。自己终究是太依恋唐曜了么？是否只要是对自己好的，自己都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依恋，忍不住不舍得放手？呵，怎么能这么自私？唐曜幸福着，自己该祝福他的，毕竟是一直以来关照自己的，师兄啊……
　　
　　孙紫藤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那张熟悉的脸，直到平静得再起不了一丝波澜。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开门。
　　
　　客厅里颜灵瑜和唐曜似乎在打闹，拿了一张纸护在胸前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抢去的样子。唐曜则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嘴角噙了一丝微笑。孙紫藤突兀走出来，两人一时都去看她。
　　
　　忍住颤抖，维持好笑容：“师兄师姐，我去参加公司的活动，你们慢慢玩吧。”
　　
　　颜灵瑜似乎很开心，十分友好地点头叮嘱：“玩得开心点啊！”
　　
　　“嗯。”孙紫藤应了一声，知道唐曜再也不会和她说什么，便打算走了。
　　
　　“现在这个时间，外面少说也是37、8度，你这样出去也不怕中暑？多等等再去有什么要紧的？”
　　
　　唐曜的话让孙紫藤心中一暖，脚步跟着顿了顿，终究还是迈了出去：“没事，反正也是在室内呆着吹空调，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师兄好好陪师姐吧，难得放假。”
　　
　　唐曜，你们在这里，我怎么还能赖在这里？
　　
　　唐曜，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唐曜，我可能，真的喜欢你。
　　




意料之外

　　平都市的午后，热浪滚滚，连空气都要灼烧起来。绿化树的阴凉丝毫不能阻挡阳光的热力，平整宽阔的路面被晒得滚烫，热气透过鞋底直往上涌。孙紫藤仿佛置身于蒸笼之中，脚下是熊熊烈火，分外难受。
　　
　　聚会定在七点，正是热浪稍微收敛，凉气开始聚集的时候，而现在距离七点还有差不多五个小时。孙紫藤没带遮阳伞，甚至忘了涂防晒霜，就那么直直暴露在太阳底下。汗水闷在身体里流不出来，皮肤被灼得生疼，眼睛似乎给一层纱蒙住，看什么都恍恍惚惚，远处的景物甚至透过沸腾的空气扭曲着。孙紫藤觉得体内的水分渐渐耗尽，她甚至怀疑，再这么走下去，自己会变成一具行动的干尸。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回去。颜灵瑜师姐在，她在，她便再没有立足空间。这是一种何其清晰又何其残忍的认知，孙紫藤已不想再去慢慢考虑她的感情，还没开始就不得不结束，正如还未绽放就被风吹雨打斩落枝头的花苞，既然注定无法开放，又何必紧紧守着，看着它慢慢枯萎，褪色，最终化为泥土尘灰？
　　
　　孙紫藤慢慢挨出小区，向学校走。宿舍楼的施工应该快结束了，自己也可以早些从唐曜那里搬出来，以免平白让颜灵瑜师姐误会。
　　
　　路过奶茶店，孙紫藤低着头思考，那个所谓的团委部长，究竟还有没有当下去的必要。这时有人叫她：“孙同学！”
　　
　　孙紫藤只顾着自己的心事，没有听到。那人只好加大了嗓门：“孙紫藤同学！”
　　
　　这番却是真真切切听见了，孙紫藤眯着眼寻找，果然在奶茶店门口看见一个尚算认得的人影——李亚。
　　
　　李亚穿着洁白的T恤，五分裤，凉鞋，显得十分清爽，正站在奶茶店门口，冲她挥手。
　　
　　孙紫藤突然有一丝感动：在这个她倍感寂寞的午后，有一个人，不论他是谁，曾和她有过怎样的过节，能大声地叫她的名字，用力地向她挥手，就是一件让人温暖的事。
　　
　　奶茶店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进了那扇门仿佛入另一个世界，炎热被阻隔在外，连心也一下子清爽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也没回家？”
　　
　　李亚笑起来：“女生优先。”
　　
　　“在这边找了个工作，锻炼自己。”孙紫藤笑笑：“你呢？”
　　
　　“哇，佩服佩服，现在就开始工作了。”李亚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与上次在饭桌上的表现有很大反差：“我就不行了，我爸妈都说我是个败家的，我留在这好玩呢。”
　　
　　两个并不熟悉的人，本没什么共同的话题好谈，李亚却是个自来熟的，将话题转得天南海北，两人叫了奶茶在店里坐着，聊得倒也愉快。
　　
　　“那天你们回去之后怎么样？”
　　
　　“那天啊，”李亚回忆一番，有点忍俊不禁：“孟淼本来醉得人事不知的，回去之后不知道怎么突然醒过来，那酒疯发得呀，啧啧，全宿舍被他荼毒得一整晚没睡好。”
　　
　　说到这，李亚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天那样，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孙紫藤搅搅奶茶：“总归是大家商量出来的解决办法，事情了了就成。”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他问得有些小心，孙紫藤不由看了他一眼：“你说。”
　　
　　李亚想着措辞，慢慢开口：“你说那天那个男生……”
　　
　　“明冲。”
　　
　　“对，明冲。你说他是你弟弟，但你们一个姓孙，一个姓明，而且长得并不像，你们，真是姐弟么？”
　　
　　原来是这个，孙紫藤笑了：“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很多年了。”想想又补充：“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比朋友亲，像亲人，所以一般都说他是我弟弟。”
　　
　　李亚露初羡慕的表情：“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还不错吧。你似乎跟孟淼关系不错。”
　　
　　李亚皱了眉：“我们的父母认识，但是我跟他关系并不怎么样。他因为自己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对人很不客气，上次那件事，也是他硬拉我去的。”
　　孙紫藤回忆一番，评价：“他挺依赖你的。”
　　
　　“依赖我？”李亚摇头：“他只不过没什么朋友，而我又恰好认识他久一点，所以有时候他还肯听听我的意见。”
　　
　　孙紫藤仔细回忆那天的情况，不语。李亚问：“那天你喝了那么多，居然还那么清醒，我真是佩服！”
　　
　　“不怕告诉你，其实我也醉了，不过是强撑着而已。”孙紫藤扶着额头，宿醉后的头疼感印象深刻：“我睡了差不多两天两夜才醒。”
　　
　　李亚瞪大了眼睛，显得很惊异，目光直直射到孙紫藤脸上，直到看得她浑身不对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吃惊了。”
　　
　　“怎么？”孙紫藤疑惑：“很奇怪么？”
　　
　　“也不是……”李亚笑得不好意思：“那天真不该那么为难你一个女孩子的，没想到你真的喝了。那，是明冲送你回去的么？”
　　
　　忆起那杯缓解嗓子干疼的水，想到那碗香浓的粥，那一场发生在明冲和唐曜之间不明所以的争吵，以及这段时间与唐曜的相处，颜灵瑜的笑容蓦地浮上心头，孙紫藤眼神不由暗了一暗，低声答：“应该是吧。”
　　
　　“你不要怪孟淼，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从小到大那样惯了，并不是出于恶意。”李亚解释得有些干涩，明显底气不足，孙紫藤却一瞬间领会了他的心情，理解地点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忘记了。”
　　
　　李亚松了一口气：“谢谢你。”
　　
　　“不用。”孙紫藤想给他一个微笑，却被心底挥之不去的颜灵瑜的艳丽笑容耀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扯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李亚瞄她一眼，似乎理解又似乎同情，想了许久才开口：“其实人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只看得见远处的风景，却忽略近在身边的美丽。”
　　
　　孙紫藤惊奇地看他一眼，无奈：看来又是个误会的。懒得解释，她点点头，算是回答。
　　
　　“有没有考虑过放弃身边这棵树，去发现新的森林？”
　　
　　这话出口惹得孙紫藤又看他一眼，真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跟他熟到可以畅谈这些东西的地步。
　　
　　李亚见孙紫藤没有拒绝，劝得更加殷勤，孙紫藤只得在心里苦笑：现在的男生都热衷于为人介绍对象，开解感情问题了么？
　　
　　在奶茶店呆到四点多，李亚那晚留给孙紫藤的印象已经完全颠覆。礼貌地拒绝他一起去吃晚饭的要求，孙紫藤转身出门时看见一片湖绿的衣角一闪而过，快步追出去，却什么也没有。站在依旧热气腾腾的奶茶店门口，孙紫藤自嘲：颜灵瑜师姐应该正和唐曜在一起，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摇摇头，抬步向约定的聚会地点走去。
　　
　　李亚从奶茶店追出来，大叫：“孙紫藤！”
　　
　　孙紫藤疑惑地回头，热气中李亚的神情看不清楚：“考虑考虑做我的女朋友吧！”
　　
　　轻轻摇头，再轻轻点头。对不起，谢谢错爱。
　　
　　有些事情，曾经那么渴望，真正来临的时候却没有了期待时的那种悸动。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不是自己的期待，所以，一切都没了兴致。孙紫藤抬头，夏日的阳光明晃晃耀得人眼睛发黑，泪腺不由自主分泌出温热的液体：唐曜，为什么跟我说这话的，不是你？
　　




决心

　　聚会定在麦乐KTV，参与制作策划的同事们都到了，甚至一向不怎么参与此类活动的张经理也很给面子地到场，引来女同事们一阵欢呼。孙紫藤到得早，这会已经隐在角落，任由灯光的暗影将自己淹没。
　　
　　但凡这样的聚会，顶头上司到了，下面的人自然是要闹他一闹的。不一会已经好几拨人起哄让张凯之唱一首。张凯之极有风度，也不端架子，点点头就拿起了话筒。
　　
　　包厢里音响效果已经开到最大，音乐的回响充斥在整个房间中，闹得人心神恍惚。张凯之对着话筒很温柔地说：“这首歌我想请一位女士跟我一起唱，不知道哪位女士肯给我这个面子？”
　　
　　起哄声四起，不少女同事娇羞无限地低下头又跃跃欲试拿眼角暗示张凯之，男同事则大叫：“美女们，给我们张经理点面子啊！”
　　
　　最终公认美丽的杨丽丽被推出来与张凯之合了一首林俊杰的《表达爱》，引来暧昧不明的呼声一片。杨丽丽光芒万丈地顶着周身或妒忌或羡慕的目光唱完这首歌，得意之情毫不掩饰。
　　
　　孙紫藤对听歌并没有同龄人那么大的爱好，这些东西于她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因此对这首歌并没有多大的认知。这时候突然听到，却被极大地触动了。
　　
　　“（男）我们擦身而过 
　　风卷起了沉睡的什么 
　　情绪在怂恿 撑开了懵懂 
　　有一种冲动 yeah 
　　（女） 决定不沉默 
　　毕竟有感觉的人不多 
　　我不想就此错过 
　　
　　……
　　用表白 换一份期待 
　　能不能就少一点忐忑 无奈 
　　心还 绕着你徘徊 
　　难道 真是爱 
　　泪水流过 才明白 
　　爱不爱 原来心里早已 存在 
　　幸福 不在千里外 
　　让我勇敢 表达爱…… ”
　　
　　抬头看张凯之，却见他正在对自己微笑，眼光柔和，满是鼓励。一瞬间，孙紫藤突然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道闪电极快划过，却抓不住它消失的影子。她一步步挪过去，坐到张凯之身边。
　　
　　清晰感觉到胸腔里心脏强有力地“咚、咚”跳动，想问，却害怕开口之后得到截然相反的结果。灯光洒下来，一束光束恰好照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圆形的小斑点，让孙紫藤想起中学物理课上老师讲到的小孔成像原理。光线总是沿直线传播，并且只能直线传播，所以无论通过的是一个什么形状的缝隙，投下的只会是太阳圆形的光点。
　　
　　孙紫藤神色一动，张凯之已经轻轻笑出声来：“想通了么？”
　　
　　点头：“张经理怎么知道？”
　　
　　张凯之脸上的线条本就柔和，此时更是显得温柔可亲：“我是狐仙，自己算出来的。”
　　
　　本是没头没脑的对话，问的奇特，答得更是匪夷所思。莫说同事们都闹着唱K，就算有人留心到这里，听了这话，也不会明白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张凯之端着高脚玻璃杯，高脚从无名指与中指间穿过，五指轻轻抵着杯身，将玻璃杯松松包裹在手心里，轻轻摇晃其中的液体。灯光在红酒的折射下，幻化成一团七色光影。
　　
　　“谢谢。”虽然平淡，但似乎也只有这两个字适合。
　　
　　张凯之笑得温润：“允许你提前走，不扣奖金。”
　　
　　.
　　
　　小学时候老师教作文，说景由心生，如果开心，看什么都是美丽的；如果心情不好，看什么都是不美的。为了向大家解释这个见解，老师还念了一篇范文。孙紫藤小时特别乖，上任何补习班都是认真听课的好宝宝，偏偏在那堂课被明冲陷害罚站一回，因此印象深刻得很。
　　
　　不愧是老师，说的话确实有哲理，孙紫藤从麦乐出来的确有眼前一亮的美好感觉。不得不说，张凯之的那首歌，那个眼神点醒了她：卿未娶，妾未嫁，即使无意，也还有个争取的机会，为什么不把握住它？决定不沉默，毕竟，有感觉的人不多。
　　
　　虽然爱情上孙紫藤一直是个被动者，被动接受，从没有主动追求过，但这个夏季的夜晚，那首歌在她心里发酵了，香醇四溢，熏得她陶陶然，现代社会，追一次男人，又有什么关系？
　　
　　仔细回想明冲追女生的方法：情书——她和唐曜认识两年了，应该没必要了；增加出镜率——话说她现在跟唐曜处于“同居”状态，这出镜率够高了；无事献殷勤——这个后面那句不太好，还是不要了；送东西——好吧，这个比较靠谱。
　　
　　唐曜口味偏重，不喜欢甜食，大晚上的孙紫藤一时也想不到买什么东西为好，只得跑到花店包了一束玫瑰。花店老板胖胖的，十分和蔼，包给她九朵玫瑰和两朵百合——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孙紫藤拿着这花走在路上，只觉得人人都在看她，分外不好意思，低头一阵猛走。从麦乐到他们住的小区并不远，慢慢散步半小时也能到了，今天这路却显得格外的长。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路口，前面的小区正门已经遥遥在望，孙紫藤强行按捺住狂跳的心，握着花的手心全是汗水。
　　
　　而此刻，唐曜正接着一个电话。
　　
　　电话里张凯之笑着：“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怎么谢我？”
　　
　　唐曜的声音有些不豫：“谁让你多事的？”脸上却又遏制不住的笑意。
　　
　　“呵呵，我这不是看你辛苦么，顺手帮帮你，也算功德一件。”
　　
　　“这次你想要什么？”唐曜淡淡问，手中把玩一枚小小的金色别针。
　　
　　“咱们老朋友了，这个还用我说？”
　　
　　“好。我替你拦着他。就这一次。”
　　
　　张凯之轻笑：“你还是那么不可爱。”
　　
　　唐曜冷笑：“谢谢夸奖。”
　　
　　分明是仲夏，唐曜周身却突然冷下来，透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傲，看着是唐曜，感觉却陌生得很，连一贯戏谑的眉眼也变得冷硬。挂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手机撞到硬物“咚”一声响。唐曜回头一看，原来是个QQ钥匙扣。看着这个钥匙扣，唐曜不有自主带上一丝微笑，冷漠的脸慢慢缓和下来，终于变成原来的唐曜。
　　
　　孙紫藤坐在地上，精心包装的玫瑰花已经被人踩烂，花瓣一片片散落在灰尘里，现在若有人告诉她，她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人打架，成为池鱼被误伤，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了。
　　
　　看着逼近的两人，孙紫藤居然能用很镇定的语气问出“你们想干什么？”的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要佩服自己。虽说这种情况下一般只有劫财和劫色两种情况，她也做好这样的心理觉悟，但恐惧依旧以它强势的姿态在高高的天幕上对她咆哮着，随时可能俯冲下来，吞没她。她能做的，仅仅只是在自己被恐惧吞没以前，尽力自救。
　　
　　背包掉落在身后，她略移了移身体，挡住两人的目光，一手强作镇定支着地面，一手颤抖着摸索背包中的手机。
　　
　　“哥们没钱了，想找小姐借几个花花。”
　　
　　“好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们想要尽管拿去。”手机在哪？怎么没有？孙紫藤，你千万不能慌，仔细点找。
　　
　　“哟，还挺大方的，那哥们就谢谢小姐了。”
　　
　　“不用谢。”警惕地看着两人交头接耳，孙紫藤慌得没法，左手恨不得在地上抠出洞来，面上还装得镇定无比，右手在包里逡巡了第三遍：找到了！急急忙忙摸索着调出电话簿，将声音开到最大，手上一个用力，长按“3”键，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手机在沙发上响起来，居然是一段泡泡堂的音乐，唐曜不理。闭上眼，专心等孙紫藤回来。音乐响个不停，唐曜皱了眉，会是谁？自己并不记得曾经下载过这样的音乐做铃声，更不会将它设为来电铃音。好奇地摸出来一看，却是孙紫藤。
　　
　　这丫头怎么了？算算时间该到家了，在门口还打个电话回来吓人么？虽这样想，唐曜到底还是接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声音很是模糊，还夹带了很大的杂音，似乎有人推推攘攘。唐曜立刻有不好的预感：“丫头，你在哪？”
　　
　　“滚开！”电话那头传来孙紫藤凄厉的尖叫，夹杂着击打声、碰撞声与痛呼声，唐曜心中一紧，连声音也颤抖起来：“丫头，丫头？”
　　
　　再也顾不上其它，唐曜冲出门，一面冲着电话打叫：“丫头，丫头，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你在哪？”
　　
　　“啊！滚开！你们滚！滚！放开我！”电话那头孙紫藤还在挣扎，气势却渐渐若了下去，男人粗重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唐曜只觉得血液全冲向了大脑，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能听见，直吼：“你们放开她！”
　　
　　接下来的一声闷哼，让唐曜完全乱了心神，孙紫藤似乎晕过去了，再没有声音传来。唐曜手脚冰凉：“紫藤！紫藤！丫头！”
　　
　　“呀，这丫头打了电话出去！”男人的声音，满是惊讶。
　　
　　“什么？”另一个男声惊怒地叫了一声，“哐”地一声，电话被粗鲁地掐断，只剩下一片盲音。
　　
　　唐曜发疯似的向外冲，此刻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判断力，全凭着感觉全力向外跑。小区正门外，一辆汽车刚刚发动，飞快驶入黑暗。唐曜心中一阵战栗，快步冲过去，果然见到孙紫藤的背包落在地上，手机摔在一边，电池盖碎成了两块，电池不知落到了哪里。不远处，一束玫瑰静静躺在尘土里，花瓣散落，布满灰尘。而孙紫藤已经不知所踪。
　　
　　唐曜落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良久之后终于弯下腰，捡起孙紫藤的手机与背包，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那束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旧事重提

　　平都市历史悠久，经过多年发展，如今也可称得上国际大都市。长期的文化熏陶让平都市在繁华背后较其他国际大都市多了几分文化底蕴，加之全国著名高校十之三四聚集在平都，更让这座古老的城市焕发出青春的鲜活。
　　
　　古丽中路可以称得上是平都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以高档的商业消费闻名整个平都。许多国际知名品牌均选择在古丽中路占据一席黄金铺位，日进斗金毫不为过。近年来，更有一些跨国公司在古丽中路或买或租下写字楼，以显示其雄厚的资产及其傲视商场的气魄。
　　
　　唐曜此时正站在古丽中路最为著名的淮醒大楼前。身边人流来来往往，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上班一族，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旋即抬步继续奔波忙碌。唐曜静静站在大楼前，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中偶尔流露的落寞与挣扎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手机铃声响起，唤回了唐曜的思绪，却是一条短信：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唐曜抿抿唇，将手机放回去，大步走进大楼。正门处，总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及时拦住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
　　
　　唐曜递过去一张名片，立即换来一张殷勤的笑脸：“唐先生，这边请，秦总在二十七楼等您。”
　　
　　站在电梯中，看着下面的景物渐渐远去，人群慢慢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唐曜反而平静下来：既然注定逃不过，就让我们来看看，谁能打赢这场仗吧！
　　
　　盛世集团保持了它大气而庄严的风格，出了电梯，满目的红不显轻浮反见厚重与沉韵，前台秘书乍见唐曜从电梯中走出来，吃了一惊，但马上反应过来，一路领着唐曜到了盛世集团的贵宾接待室。
　　
　　奉上茶水，秘书小姐很识趣地退了出去，不一会，一个中年男子便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西服，头发整齐，指甲干净，精神饱满，领带与西装的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与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商界精英人士一般无二。他满面微笑地坐到唐曜对面，十分熟稔地与唐曜打招呼：“阿曜，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唐曜略欠一欠身，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舅舅，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姐姐和姐夫去世，咱们已经五年没见了。”男子感慨万分，语气中带着沉沉的伤痛。
　　
　　唐曜直视着那保养得十分光洁的脸，勾起一个微笑：“是啊，五年了。五年不见，舅舅越活越年轻了。”
　　
　　这时秘书过来倒茶，碧绿的茶叶在热水里翻腾，舒展，最终完全展开，一根根静静躺在茶杯底部。唐曜出神地看着那杯茶，半晌才道：“舅舅什么时候开始喝茶了？阿曜记得舅舅以前并不爱茶的。”
　　
　　秦漠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示意秘书出去。贵宾室的门被极小心地带上，秦漠的面容在茶袅袅升起的雾气中模糊着，他的声音也飘渺起来：“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咖啡喝久了，自然就腻了。”
　　
　　唐曜拿起自己面前的茶，轻轻摇动：“我记得，家里最爱喝茶的，是妈妈。”
　　
　　秦漠短促地笑了一声：“没错，这确实算得上是个纪念的好方法。”
　　
　　“好喝么？”唐曜轻轻问。
　　
　　“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喝法。我喝了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
　　
　　“舅舅不会腻么？”
　　
　　秦漠轻轻放下杯子：“有些东西，用得久了，会腻；可有些东西，即使腻了，因为习惯，也会一直用下去。”
　　
　　淡淡的茶香飘飘袅袅，伴随着轻薄的雾气，弥漫在整个贵宾室里，秦漠搭在茶杯上的手指紧了紧：“阿曜，还没考虑清楚么？”
　　
　　“舅舅，我不想回去。”
　　
　　秦漠皱起眉：“当初你坚持要回国，没有人阻拦你。你要在国内念书，大家也依了你。现在你大学毕业，不论你想继续念下去还是回公司工作，都该回去看看。”
　　
　　唐曜轻轻扯出一个轻蔑的笑：“那舅舅您说，我该回‘这边’，还是‘那边’？”
　　
　　秦漠一时无语，唐曜继续笑道：“那我该去‘这边’的公司还是该去‘那边’的公司？”
　　
　　秦漠叹了一口气：“阿曜，不论我再怎么不愿，你终究是姓唐的。”
　　
　　唐曜挑挑眉：“姓唐？我倒是宁愿姓猫姓狗也不愿意姓唐的。”
　　
　　秦漠垂下眼帘，怅然道：“阿曜，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也是你的亲人。”
　　
　　“亲人？”唐曜重复，带着浓浓的讽刺与哀伤：“他们若是亲人，怎么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或许，只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唐曜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误会？那个时候明明可以避免事情的发生，是谁坚持的？又是谁坚决反对的？最终怎么样？出了那样的事，舅舅您怎么能在这里替他们说话，甚至一口一个‘误会’来为他们开脱？！”
　　
　　秦漠深深看着唐曜，眼光中满是伤痛：“阿曜，虽然我们失去了你妈妈，可是他们失去了一个继承人，也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哼，损失？”冷冷的语调充满嘲讽：“那样的人死了，也算损失么？我倒不知道，那个处处以利益为重的老头也会觉得死了个儿子是个损失！”
　　
　　“唉，阿曜，很多事情，你还不懂。”
　　
　　“我不懂？呵，舅舅，来之前我还确信我是知道的，现在我倒真是不懂了。一直跟妈妈感情那么好的舅舅您，怎么能在妈妈不明不白死去这么多年之后，一腔正义满心满意为仇人说话！”
　　
　　“阿曜！”
　　
　　唐曜闭了口，一脸倔强地看着秦漠，坚持、不服、伤痛、仇恨……多种情绪一一写在脸上，失望的目光更如锥子般刺得秦漠心中一颤。
　　
　　“阿曜，你真的这么想？”秦漠锁着唐曜的目光，几乎可以算做一字一顿地问。
　　
　　“我还能怎么想？！”唐曜冷哼，毫不回避秦漠的注视：“这本来就是事实！”
　　
　　秦漠审视的目光在唐曜脸上逡巡，除了仇恨和悲痛，年轻的面庞下更多的是坚定与固执。秦漠叹了一口气，终于决定告诉他真相：“这么多年，我并不是没有想过姐姐的事。当年就觉得姐姐死得蹊跷，只是你爷爷他，终究失去了儿子，我想，他是不愿意冒这样的险下手的。”听到这里，唐曜一声冷哼。秦漠恍如不觉，点起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头红色的火焰一瞬间亮得耀眼。烟雾与清茶的雾气交融弥漫，升腾在两人中间，将仔细看去，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两张面容衬托得分外模糊，仿佛穿越了千年迷茫的对望。
　　
　　“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开始着手请人调查这件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能调查出真相。”秦漠淡淡地叙述，波澜不惊的声音下澎湃的感情层层激荡，越是平静，越是显得波涛汹涌：“那些侦探无一例外地告诉我，线索在姐姐他们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全部被掐断了。”
　　
　　“是谁？”唐曜上身前倾，双手支着身体，急切地问：“是谁掐断的？”
　　
　　秦漠看他一眼，神色悲摧：“阿曜，对不起。舅舅不能告诉你。”
　　
　　唐曜苍白着脸，咬紧了下唇，似信却不敢置信的神情占据了整个面庞，他颤抖着问：“是他们，对不对？”
　　
　　秦漠怜惜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他们，对不对。”这次他问得很轻，却是换上了陈述的语气，带着灭顶的绝望。
　　
　　秦漠深深叹息，温言道：“阿曜，都是过去的事了，忘了吧。”
　　
　　唐曜机械地看他，秦漠关切的眼心疼的面容却怎么也落不到他的眼底去：“真的是他们？”
　　
　　此时的唐曜就像一个失去了心爱小狗的孩子，内心明明清楚，小狗是被家人以关心他的理由送走，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宁愿选择自己欺骗自己，去相信小狗是因为自己跑出去玩而走丢。
　　
　　秦漠看着失魂落魄的唐曜，沉痛道：“阿曜，别想了，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吧。”
　　
　　“舅舅，如果是您，您能不想么？”唐曜缓缓扯出一个凄凉的微笑：“我早猜到是这样，可是，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又何尝不希望他念着点血脉之情，不会下这样的毒手……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居然是真的……”
　　
　　“阿曜……”秦漠的手拍上唐曜的肩：“男子汉，坚强些。你妈妈不会希望看见这样的你。”
　　
　　唐曜抬头看着秦漠，眼眶已见微红，却没有流泪，只是写满了坚决：“我知道怎么做的，舅舅。”
　　
　　秦漠的声音有些不稳：“你真的要这么做？”
　　
　　唐曜不说话，用坚定的目光肯定了这个回答。
　　
　　秦漠挣扎一番，终于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就放手去做吧。舅舅会一直支持你。”
　　
　　默默点头，两人之间不需要更多的交流，彼此已经明白对方的目标与要求。唐曜打开门：“舅舅，那个女孩子不过是我一个普通的学妹，如果没什么事，就让她走吧。”
　　
　　秦漠摇头：“她不在我这儿，不过我会帮你找到她。”
　　
　　唐曜一手拉门，保持着背对着秦漠的姿势，点点头，带上门走出去。
　　
　　秦漠的眼神几番明灭，终于缓缓闭上眼，狠狠掐灭烟头，按下铃：“让姚秘书过来。”
　　
　　不多时，一身职业装束的高挑女子已站到秦漠身后。秦漠递过去一张照片：“找几个人注意着他点，别让他出什么事。”
　　
　　身后的人安静地离开，秦漠靠在沙发上，满脸倦意：姐姐，你看见没有？你的儿子，流着秦家的血。
　　




整装待发

　　孙紫藤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身下很柔软，挣扎中受伤的地方也没那么疼痛了。她估摸着自己应该已经得救，而且极有可能躺在医院里。果然，一睁开眼就看见满室雪白，闻到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这是间普普通通的单人病房，病床放在正中央，南面的窗子开了一道缝，习习凉风吹进来，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外面应该就是供病人锻炼的花园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电铃就在手边，抬手便可以碰到。
　　
　　孙紫藤却没有叫人来的欲望，她只是觉得很安心。似乎不论碰到什么事，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再大的困难都能解决，再危险的情况也不用害怕。孙紫藤往里面缩了缩，将鼻子以下埋进被子里，有那么一股甜蜜从心底弥漫，瞬间充满整个心房。孙紫藤隐在被子里的嘴角无声翘了翘，闭上眼，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孙紫藤反射性地想睁开眼，睫毛动了动，却忍住了。听着那人拉了椅子在身边坐下，感觉到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孙紫藤的脸渐渐升温，正要忍不住睁开眼，那道视线已经收了回去。
　　
　　房间一阵良久的安静，久到孙紫藤几乎要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听到唐曜一声叹息。包含了无奈、失望、痛心与不舍的叹息，让她一听便倍感心酸，有一股落泪的冲动。孙紫藤竖起耳朵，想听听唐曜接下来可能说些什么，唐曜却住了嘴，又没了声息。孙紫藤忍了半晌，终究没忍住，悄悄撑开一道缝，却见唐曜正低着头，拿着个苹果专心致志地削。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唐曜头也不抬地道：“醒了？饿了没？”
　　
　　在心里吐吐舌头，师兄的感觉还是那么敏锐啊，跟自己以前每次偷袭他都被他抓包时一摸一样。“呃，有点饿了。师兄啊，现在什么时间了？”
　　
　　唐曜抬头看她一眼，淡淡道：“十一点，该吃午饭了。”
　　
　　这一眼不带任何感情，看得孙紫藤心里发毛，直觉告诉她唐曜并不高兴。只是，究竟是为她出事之前的事情生气还是因为别的，她又不得而知了。试着开口调剂气氛：“师兄，今天是几号？”
　　
　　“周一。”
　　
　　“哦。”周一了啊，“啊？周一？我又睡了一天？”孙紫藤从床上跳起来，一不留神擦着受了伤的左臂，疼得“咝——”一声，咧了嘴。
　　
　　“小心点。”带了淡淡的无奈。
　　
　　终于听出一丝情绪来，孙紫藤顾不上疼，摸着擦了红药水的左臂傻笑。唐曜也不理她，继续削苹果。
　　
　　期期艾艾地凑上去，讨好地说：“师兄，谢谢你。”
　　
　　“谢我什么？”回复重新用了不咸不淡的声音。
　　
　　“谢谢师兄这么照顾我。”
　　
　　挑眉：“就这？”
　　
　　“谢谢师兄收留我。”
　　
　　继续挑眉：“还有？”
　　
　　“呃……”瞟一眼唐曜手中削了一半皮的苹果：“谢谢师兄替我削苹果。”
　　
　　再次挑眉，示意她继续。孙紫藤“呃……呃……”许久，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说，怯怯看唐曜一眼，识相地住了嘴。
　　
　　不知道哪位哲人说过，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张爱玲也曾有句名言：遇见你我便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孙紫藤虽然还没表白，但明显已经进入恋爱状态。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注意着唐曜的反应，当真把自己放得够低。
　　
　　左手四指轻轻托着苹果，拇指总是处于正在削的那一段果皮前1厘米位置，右手握刀，拇指透过苹果皮按在刀身处，控制着刀的速度和力度、走向，长长的完整的苹果皮随着苹果的转动落下来，排成好看的螺旋状。红色的果皮衬着白色的果肉，色彩鲜明，直直撞进心底，弥漫出一片甜蜜。
　　
　　唐曜的手指白皙而修长，与其他同龄人相比，指节并不十分凸出。十指尖尖，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形状。孙紫藤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想到自己的手指，短粗好似胡萝卜，暗骂一声上帝偏心，继续满心欢喜又满是羡慕地看下去。
　　
　　唐曜结束了这个工程，终于抬起头来：“别看了，我削来自己吃的，这会正渴着。想吃的话自己削。”
　　
　　孙紫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十分干脆地红了脸。讪讪屈起手指，考虑了一下是缩回来还是伸出去装作抓刀子，却在瞄到唐曜一脸促狭的笑容时恍悟：又被耍了……
　　
　　将刚削好的、水灵灵的大苹果塞到她手里，唐曜没忍住感叹：“真是笨死了。”
　　
　　孙紫藤捧着苹果示威性地猛啃一口，斜觑唐曜，意思很明显：我咬，我咬死你！
　　
　　唐曜忍不住笑起来，只是很轻的微笑，眉目却完全舒展开来，由内而外的喜悦，使整个人看上去无比鲜活。孙紫藤望着他，不留神自己也微笑起来，却是温暖而舒心的笑容。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一下子烟消云散，似乎回到从前毫无芥蒂的时光。
　　
　　“师兄。”孙紫藤给自己鼓了鼓劲，打算将那在舌尖转了无数次弯的话溜出口来。唐曜的目光轻轻往她身上一转，她却再次胆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说完这句话孙紫藤后悔得恨不得咬舌头，这都什么乌龙？关键时刻，自己就这么不顶用了么？！
　　
　　“医生说你没什么事，只不过有些擦伤和撞伤，休息休息就好了。下午就可以出院。”唐曜一板一眼说得无比认真，让孙紫藤有些小感动。
　　
　　“丫头，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么？”唐曜敛了笑容，严肃地问。
　　
　　“不知道。”孙紫藤回答得十分老实。刚开始她以为只是普通抢劫，给了钱应该就没什么事了。谁知道那两个人拿了钱之后说什么“看这个小妞生活挺优越的，不如多做点好事，救济救济贫民。”就要带她走。她这才慌了神，狠命地挣扎。可能被她的气势威慑住了，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手一松，差点给她挣脱，谁知道后面不知哪个给了她一下，把她敲晕了。
　　
　　醒来后颈还有些疼，唐曜这么一问让她也觉出蹊跷来：若是普通的抢劫，在偌大的平都市里，该是十分胆怯的，拿了钱快跑才对。可那两个人不仅与她纠缠了那么久，甚至在挣扎过程中，她连连大叫，那两人也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似乎只要能带走她，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唐曜听了她的回答陷入思考，孙紫藤尝试着搜索出一些线索来，却觉得有关于那晚的记忆都模糊得有些混乱，略微想得深一分，头便多疼一分。
　　
　　“师兄？”试探着叫唐曜，唐曜只是给她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便自顾自思考。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孙紫藤本来捧着苹果啃，这时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得过分，她有些不好意思，便放缓了频率，几乎可以算做抿苹果了。
　　
　　和谐的氛围随着张凯之捧着一大束红色、白色、黄色、粉红色夹杂的花推门进来而告终。唐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孙紫藤却长长松了口气：这样子吃苹果，真是受罪！
　　
　　“张经理来了，欢迎欢迎~”孙紫藤率先开口，打破安静。
　　
　　张凯之一贯温润地笑：“听说你出事了，我到这边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张经理关心！”没想到大公司不仅福利待遇好，人情味更是浓得很，孙紫藤受宠若惊：“还麻烦您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怎么说，你出事我也有一定责任。”张凯之有些愧疚，将花递给她：“小小心意，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张经理！”孙紫藤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鲜花，更何况还是男士所送，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将那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越看越是欢喜，苹果也顾不上吃了：“张经理，这是什么花啊？”
　　
　　张凯之有些吃惊，随即一笑带过：“这是一品红，花语是‘祝福’。”
　　
　　孙紫藤有些不好意思：“我对花没什么了解，让张经理见笑了。”
　　
　　张凯之包容地点头：“没什么，只是紫藤你平时不大关注这个罢了。”
　　
　　唐曜自从张凯之进来时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做打招呼之外，一直沉默着。这时他清清嗓子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修长的手指在门沿上轻轻扣了扣，张凯之冲他点点头，转身对孙紫藤笑道：“我们说说话，一会就好。”见孙紫藤点头，便也走了出去，和唐曜一左一右站在门外。
　　
　　病床到门口距离并不远，加上两人并没有刻意关上门，尽管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孙紫藤还是能透过虚掩的门听到只言片语。
　　
　　似乎在说她的事，仔细听听却又不像。温润的声音仿佛提出某个设想，被唐曜明亮的声音否决，随后两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意识到听墙角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为，孙紫藤带着些许做了坏事的心虚重新用力啃苹果。
　　
　　外面的声音顿了一顿，似乎感受到她的意图，轻轻的笑声响起，再开口，语调已经略微放高了些。
　　




伤情

　　两人的“密谈”并没有持续多久，孙紫藤扔苹果核的时候张凯之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紫藤，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张经理慢走啊！”热情地与张凯之告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直到看见唐曜出现，紫藤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跟他请假，万一被算成旷工怎么办？然而她的担忧随着唐曜的靠近再次被搁置到次要位置。唐曜面无表情，看不出喜忧，莫非两人的“密谈”让一向无敌的唐曜也感到为难？
　　
　　“丫头休息好了么？”所幸声音还是一贯地明亮，未见多少阴霾。
　　
　　“好了呀，怎么了？”
　　
　　“没什么，如果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咱们就出院吧。”
　　
　　“啊？哦。”
　　
　　孙紫藤从小就是个身体强壮的孩子，别说住院，就连输液也是少有的经历。平日里没事跟小朋友玩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就数她跑得快。偶尔起个冲突，跟男生干上几架也不在话下。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强壮得过了些，简直不像女生，便在心血来潮时摸本言情看看。每读到女主角身似柳絮，病若西子的桥段便特别容易激动。最羡慕的女主角要数林妹妹，缠绵病榻，完美演绎西子的柔弱美。
　　
　　这次也算因祸得福，圆了她多年的住院梦。谁知道刚享受了个削好的苹果，好日子就到头，得收拾行李走人了，叫她怎能不郁闷？可郁闷归郁闷，院还是要出的，资源得留给更需要的人不是？
　　
　　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供收拾带走，出院不过一句话的事。唐曜办好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孙紫藤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他了。唐曜点点头：“走吧。”两人便一同离开。
　　
　　唐曜依然记着自己出差前曾说过的带孙紫藤再去吃一次海鲜的事儿，出了医院很干脆地叫了一辆的士开去海鲜店。孙紫藤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唐曜提醒，她才意识到这原是自己之前对他的敲诈，欣喜之余更多的是甜蜜。能记得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并在适当的时候做到，他该是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爱人了吧。怀揣着一颗春天的少女心，孙紫藤边吃边开始琢磨，什么时间开口表白，怎样表白会比较成功——她还没忘了医院里自己的差劲表现，并且深以为耻。
　　
　　唐曜一直很沉默，与学生时代活跃得有些过分的他性格略有出入。变化总是一天天积累，直到发现之后回头去看，才能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并且难以回头了。似乎自从上班以来，唐曜变得更沉稳也更像一个男人，而不是男孩。孙紫藤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她的目光偶尔会情不自禁地追随他，被他的眼光那样轻轻一扫，又极其迅速地逃开去。
　　
　　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有些东西似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只是当事人还蒙在鼓里，未曾发觉。
　　
　　周日下了一场大雨，这在向来少雨的平都算是一件大事。上天有意给这高温烘烤着的城市带来点阴凉，周一依旧放了太阳的假，只让他歪在厚厚的云层中，偶尔洒下几缕日光。
　　
　　两人极其平静地结束了这顿饭，在夏日难得清凉的午后散步回家。一路安静，偶尔只言片语的交谈，处处透着温馨与欢快。心底有个声音呐喊着：“告诉他，告诉他你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孙紫藤腾地红了脸：就这样开口么？
　　
　　可是她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不清楚唐曜对颜灵瑜师姐的看法；不清楚那日在紫竹院唐曜为什么骗了她；不清楚那些给她的好给她的温柔是真是假。如果就这样问出口，是不是表示自己会彻底地沦陷？一旦话一出口，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会不会连这样亲密地暧昧都再也无法得到？
　　
　　手臂被身边的人猛扯一下，孙紫藤被带开，唐曜略有些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心点，走路也不看看身边。”原来只是迎面过来的一辆人力三轮车，东西堆得超出了车宽，一截很长的木头伸出车外，若不是唐曜拉得及时，孙紫藤还得再添一道伤。
　　
　　孙紫藤猛地抬头盯住唐曜的眼睛，借着这个契机就要开口，唐曜却抢了先：“这么不小心，以后谁敢要你？”
　　
　　似笑非笑地锁住他的眼：“没人要师兄要啊。”虽是玩笑语气，心里的鼓却敲打得“砰砰”直响，耳边似有千军万马奔腾，震耳欲聋：唐曜，我的暗示，你懂不懂？
　　
　　唐曜只是略带伤感地一笑：“可是你总是要长大的。以后你会交到很好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到那个时候，师兄想要照顾你也不能了。”
　　
　　鼓声停下，千军万马齐齐消失，整个世界变得沉寂无比，只有唐曜的话直直撞进心里，不断回响：“师兄想要照顾你也不能了。”
　　
　　不能了。
　　
　　孙紫藤低下头，那一瞬间她不想看见唐曜，更不想让唐曜看见她红了的眼眶。古时荆轲刺秦王，犹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歌送行，即便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也有后人吟咏“长使英雄泪满襟”来悼念。而她孙紫藤，积攒了二十年勇气的第一次告白，居然还未出娘胎，便已经死去了。
　　
　　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机械地迈左脚，迈右脚，再迈左脚。夏季新款的网鞋，上脚不久，还白得纯净，白得刺目。孙紫藤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师兄，为什么会想照顾我？”
　　
　　身边的唐曜丝毫没有停顿给出回答，仿佛印在试题集最后的标准答案，不需要验证，只要照念便能得到满分：“因为你是我妹妹呀。”
　　
　　因为你是我妹妹。
　　
　　确实是很完美，很标准的答案。
　　
　　因为我是你妹妹。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可没有你这么讨厌的哥哥。”轻轻在心里加上一句：“而且，我也不想要你做我哥哥。”
　　
　　唐曜耸肩：“没办法，赖着你了。就算不承认，你还是我妹妹。”
　　
　　故作轻松地微笑：“我爸妈可就生了我一个女儿。”咬牙，唐曜，别说出让我更难过的话。
　　
　　唐曜没有开口，只是轻拍她的肩，一下一下，传递他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坚持。
　　
　　孙紫藤分明看见一滴泪滚落到尘埃里，润出圆圆的小点。
　　
　　“丫头，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决定要好好照顾你了。”唐曜的声音遥远得飘渺，那一个炎热的夏季，粗心的少男少女，丢了行李满处寻找的身影隔了重重时光再次被拉到近前，接受记忆的洗礼。不知无心还是有意的调笑，成为认识的契机，从此依恋上在一起时快乐安心的感觉，一晃两年，时光匆匆，不知道多少回忆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
　　
　　“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可是这个愿望直到母亲去世也没能实现。”沉浸在回忆里，悠远的日子缓缓道来：“那天看见你和明冲去找行李，我就觉得你是上帝给我的礼物，是我一直想要的妹妹。所以我一改往日作风，跟初次见面还不熟悉的你开了个小小玩笑。”似乎忆起孙紫藤初听他“肚子疼”的言论时皱起眉头的可爱模样，唐曜笑得格外温柔：“后来你进了团委，我有事没事都爱过去晃晃，就想引起你注意。”
　　
　　摇摇头，有些叹息着自己的年少轻狂：“你这个丫头也是傲气得很，对我这么个好人缘的人都能不理不睬那么久，我受挫得很呐。”
　　
　　孙紫藤的心一阵阵抽着疼，勉强回他道：“你那时候确实讨厌。”
　　
　　唐曜“呵呵”笑起来：“自己凶还要怪到人家身上，哪个女孩子像你似的，迟钝得连人家是想真心对你好也不知道？”顿了顿，感叹：“可能我也有点不对，毕竟我对哄女孩子，一直没什么经验。”
　　
　　长长吁出一口气：“还是现在好啊！”
　　
　　很多人描写哭泣，都爱用“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形容，孙紫藤一度鄙视它俗气，现在却很能领会其中的意境。泪完全不受控制一滴又一滴下落，越是忍耐，越是流得密，流得急。她深深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土里，只求唐曜不要看见她狼狈的样子。然而抖动的肩终究出卖了她，唐曜一把拉住她，关切地问：“怎么了？”
　　
　　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唐曜怀里：对不起，让我任性一次，占据这个不属于我的怀抱，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丫头，你怎么了？”
　　
　　明知他不可能看见，却还是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被你感动了。哥哥。”
　　
　　唐曜抱着孙紫藤，在夏日清凉的午后，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失意总有得意处

　　雨下过，出了彩虹，再让太阳晒上一晒，万物恢复老样子，没有经历过雨的人便不会知道这里曾经下过雨。可泪流下，擦干了，笑一笑，心中仍会存留哭过的影子，不是说忘便能忘记的。尤其对于感情这类事，放在心里了，一时说割舍，还真是难得很。
　　
　　唐曜一如既往地对孙紫藤好，巴心巴肺的，可孙紫藤一想到这是哥哥对妹妹的好，心里便不是个滋味。她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心里不痛快难免表现在脸上；唐曜是个细心的，只不过近期突然忙上许多，整日里早出晚归，甚至即将被派去出一次长差，预计不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没心思关心旁的事情。两个人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一个巴望着自己能早日忘了眼前的这个人，另一个则焦头烂额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半使。倒是清闲又清淡的颜灵瑜，自从来过一次他们的住所后，往这边跑的频率高上许多。先前还捡着唐曜在的时候来——唐曜忙得没空招待她——后来索性不论唐曜在与不在一样来，大有把这里作为她第二根据地的意思。
　　
　　来者是客，孙紫藤不好拒绝，况且她这么个尴尬人，也说不上什么话。经过那天，唐曜对她没意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再怎么强求也求不来。而颜灵瑜分明是占了赢面的，唐曜喜欢她，谁看不出来？总不能唐曜也是拿颜灵瑜当妹妹的，那待遇可就差太多了。
　　
　　男人凑在一起不外乎讨论女人，女人凑在一起除了男人别的都只是开胃小菜，男人才是正餐。颜灵瑜和孙紫藤两个身体心理都正常而且健康的女人当然也会适当讨论讨论男人，这个男人必须她们都认识，必须足够优秀，拥有被人讨论的本钱，必须黄金单身，潜力无限。这个男人，自然是唐曜。
　　
　　可怜孙紫藤一面忍受失恋煎熬，一面忍痛向情敌推销自己的暗恋对象，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只要颜灵瑜问过的，而她孙紫藤又恰巧能答上来的，她都恨不得把相关东西打包压缩直接备份到颜灵瑜脑袋里去。
　　
　　“你有病啊？就算他不喜欢你，也犯不上便宜颜灵瑜吧？”屏幕前的萧雅很直接地就这样骂她了，把键盘敲得震天响，害得她妈以为书房里进了老鼠，女儿害怕得用键盘砸，抄着锅铲就从厨房杀出来为女儿保驾护航。
　　
　　“不能这么说。既然他喜欢颜灵瑜师姐，我帮着师姐多了解他，也是对他好。”
　　
　　“你脑袋秀逗了吧？这种‘伟大’的事情听听就行了，居然还真的做起来？！你这样对他了，他是怎么对你的？！”
　　
　　孙紫藤心里一痛，却还是本着良心说了实话：“他对我挺好。”
　　
　　萧雅冷笑：“是，是挺好。他不负责任地对你好，让你喜欢上他，可他对你根本就不是那种感情。如果他真的对你好，一开始就该告诉你，他是把你当妹妹的！”
　　
　　“他……并不知道我喜欢他。”
　　
　　“你是猪啊？！”萧雅终于忍不住一通电话打到平都冲孙紫藤大吼：“你表现得那么明显，谁不知道你喜欢他啊！你傻唐曜可不傻，他早知道了还哄着你好玩呢！”
　　
　　孙紫藤平日里性格也算温和了，对朋友更是贴心得很，此刻却冷了声音对电话那头的萧雅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你跟他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不要这么说他。”
　　
　　“你到现在还心疼什么？他又不是你的！”电话那头的萧雅气急败坏，话甩出口才意识到犯了大忌：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么？
　　
　　孙紫藤沉默良久，挂了电话。萧雅抓着手机怔了许久，恨铁不成钢地痛骂：“这个没用的女人！”
　　
　　离暑假结束还剩一星期时间，唐曜终于收拾包裹再次飞上了蓝天。临走依旧没让孙紫藤去送，只是有些伤感地笑着：这一去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回来，别等他回来，孙紫藤早已经忘记曾经存在过他这么个人了。
　　
　　孙紫藤当时捶了他一拳，道：你出个差，犯得着像这样生离死别似的说话么？就算你十几二十年回不来，难道我不会去看你么？而且，不是还有手机，有网络么，就不懂得上个QQ、MSN发个短信啥的？
　　
　　唐曜笑着一一应下，将钥匙郑重交到孙紫藤手里，千叮咛万嘱咐，在他不在的时间，孙紫藤一定得住在这间房子里，将来他的导师夫妇回来，也好交还房子给他们。
　　
　　孙紫藤一面心不在焉应下来，一面揣测唐曜如果真像他说的去那样久——久到甚至可能让一个人忘记他的存在，颜灵瑜该怎么办？
　　
　　唐曜没有给她任何有关颜灵瑜的交代，是了，他自会亲自跟颜灵瑜去说，犯不着让自己来当这个“传声筒”。想到这，心里又是一痛，只得忍了苦涩笑嘻嘻送唐曜出门。
　　
　　虽然说大学就像半个社会，但大学毕竟不是社会。大学里工作不认真，忙里偷闲干点别的不会有什么人诟病，但社会里谁要真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他不再想要这个饭碗。唐曜适应得极好，万事工作为先，让人佩服，也让人心酸。飞机起飞十三个小时后，孙紫藤终于收到唐曜的短信：安全抵达，勿念。
　　
　　孙紫藤拿着手机猜测：是否早在几个小时前，颜灵瑜就已经收到这样的信息？同时自嘲地咧嘴：孙紫藤，你没救了。
　　
　　同时说这句话的，还有提前一周从家里跑回学校的萧雅。
　　
　　宿舍楼早已完工，早先搬出去的学生都已陆续搬了回去，大家纷纷往里面搬东西的同时，只有孙紫藤一个人拖着箱子向外走，格外地与众不同。萧雅双手插进裤兜，摆出个帅帅的POSE，嘴里凉凉地道：“孙紫藤，你没救了。”
　　
　　孙紫藤仍旧为萧雅责怪唐曜的事情生着气，听着这话只当没听见，一手拖了箱子一手提了包目不斜视向外走。
　　
　　萧雅一伸手拦住她：“真的搬出去了？”
　　
　　孙紫藤点头。
　　
　　“你就不想想我们？”
　　
　　“你们不一样好好的么？小然不会因为少了我而不看小说，不玩游戏；乐晗也不会因为少了我而不去约会。你不也一样么？”
　　
　　“唐曜也不会因为少了你而放弃颜灵瑜！”萧雅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孙紫藤皱眉：“萧雅，别总是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行么？这跟哪里少了我多了我没什么关系。”
　　
　　“呵，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跑去跟他住在一起，就算没发生什么，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不会说你随便，会不会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你？你都没有考虑进去么？还是你被唐曜迷昏了头，即使他不喜欢你，你也愿意不要尊严地凑上去？”
　　
　　“萧雅！”孙紫藤一直隐忍的怒气有些控制不住：“前段时间只是因为宿舍维修，我找不到房子才临时过去住几天，哪里就出来这么多厉害关系！况且现在这样的社会，谁会管谁和谁有没有同居，有没有怎么样？你不要太封建好不好？”
　　
　　“我封建？社会风气开放又怎么样了？大家嘴里说着一套，做得还不是另外一套！我怕你吃亏，好心为你打算，到头来还被你说封建？！好，你说你是因为找不到房子勉强过去住，现在宿舍修好了，为什么不回来，反而连东西都要带走？”
　　
　　孙紫藤深吸一口气：“他出差去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那房子是他导师的，人家全家移民出去了，就留了套房子在这，舍不得卖也舍不得租，白白放着又浪费，便给了他住，让他帮忙看着。现在唐曜不在，托我帮忙看几天房子，哪里有不对？”
　　
　　“哼，既然是出差，总会回来的，你巴巴的把东西全搬过去，算个什么意思？”
　　
　　孙紫藤虎着脸，扔了箱子拖柄，腾出手来抓住袋子底部，一倒一抖，里面的东西全掉了出来：专业书、笔记本、文具、游戏光碟、游戏攻略。
　　
　　面无表情地问：“箱子里是常穿的衣服和鞋子，你要不要也看看？”
　　
　　萧雅脸上一阵青白，没想到居然是这些东西。对孙紫藤而言，全是生活必需品。看她那箱子被她一扔倒在地上只是轻轻一响，里面东西想来不多。看样子她并没打算到唐曜那长处，反倒是自己关心则乱，冲动了。
　　
　　很干脆地认错：“对不起。”
　　
　　孙紫藤冷哼一声，收拾好东西，出门。
　　
　　萧雅给她让出道，悠悠在心底感叹了一把：怨不得小然劝自己，即使是为别人好也只要点到即止，说得多错得多，分明是对人好，却被人讨厌了去。古道热肠毕竟只是武侠小说里虚构的大侠，现实生活中，人都是需要独立空间，胜过细心关注的。
　　
　　叹息两声，萧雅认命地去关门。却被孙紫藤抵住：“你不替我拿东西，就让我一个人去么？”
　　
　　“哎！”高高兴兴拎过袋子，两人一笑泯嫌隙。
　　




再次拒绝

　　失恋是件大事，因为失恋伤心绝食，伊人憔悴，甚至自杀的大有人在。孙紫藤的文秘工作这时节已经结束，临走时由于张凯之出差在外，她没能去表达谢意，只得让同事代为转告。萧雅提前到学校，没什么事情可做，两人整天混在一起轧马路，一方面打发时间，一方面缓和心情。
　　
　　这天两人晃到电影院，萧雅见了那海报宣传，起了意要去看电影。孙紫藤可有可无地随她。等到上一场电影放完，两人偷藏了零食准备进去，却见到李亚和一个娇小个子的女生亲密无比地从里面走出来。
　　
　　孙紫藤还算镇定地与他打招呼——虽然拒绝了人家，怎么着还是同学。
　　
　　李亚看见孙紫藤却像见了鬼似的白了脸。放在女生腰上的左手立刻拿下来，向右挪开一步，与女生保持了距离。他慌乱地看着孙紫藤的脸，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个，紫藤，这么巧啊，呵呵。”
　　
　　女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不明就里。
　　
　　萧雅也很疑惑：“这是谁啊？”
　　
　　轻轻回答：“一个朋友，咱们学校的。”孙紫藤对李亚笑道；“是啊，挺巧的，跟女朋友出来看电影么？”
　　
　　无心的问候，刺得李亚一跳，慌乱地解释：“紫藤，你误会了。这，这个，她不是我女朋友。”
　　
　　女生原本只是疑惑，听了这话却是勃然大怒，柳眉倒竖，一伸手，狠狠给了李亚一巴掌，“啪！”——好大一声脆响：“好你个李亚！把姑奶奶当什么了！这女的又是谁？”
　　
　　李亚并不像个能受委屈的人，挨了这么大一巴掌脸上很是挂不住，碍于自己是男人，总不能打回去，同时惦记着孙紫藤还在这，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捂着脸满脸苦涩地站着。
　　
　　女生却不解气，食指直指孙紫藤的鼻子：“说，她是谁？”
　　
　　萧雅用手肘悄悄撞撞孙紫藤的腰，一个劲冲她眨眼：“唉，看不出来啊。”
　　
　　孙紫藤哭笑不得，端起脸对着萧雅：“别乱说，就是普通朋友。”说罢冲那女生解释她和李亚只是普通同学，并没有什么暧昧关系云云。女生虽然扇了巴掌却不解气，并且显然对李亚有些感情，拿看情敌的眼光死盯孙紫藤，恨不得在她身上挖出几个洞来。
　　
　　李亚这时候傻了一般，除了不停地重复他跟那女生真的没关系之外竟找不着一句别的话来说。那女生既愤怒又委屈，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滴，更有大雨磅礴的先兆。孙紫藤夹在这两人中间，解释没人信，强调自己不介意又没立场，左右不是，尴尬得很。
　　
　　四人堵着来来往往的门口，又是上演这样一出“真假女朋友大ＰＫ，负心汉有苦难言”的戏码，自然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萧雅前后一瞄，电影院保安已有介入趋势，赶紧一拉孙紫藤：“电影要开始了，看电影去。”将她拖出了人群，直奔演播厅。
　　
　　两人在演播厅内还未坐定，萧雅便盘问起孙紫藤来，了不得孙紫藤只好从头给她解释一遍。萧雅搓着手笑：“看来你的桃花运终于到了，得，准备请大家吃饭吧！”
　　
　　孙紫藤只得苦笑：“这算哪门子的桃花运？！”
　　
　　萧雅正了颜色：“这个人我也是不赞成你答应的，看他那个样子就是个花心大萝卜，打死也不能要。”
　　
　　电影开始播放，演播厅静下来，孙紫藤待要说什么，这会也住了口，将注意力投入到屏幕上。
　　
　　两小时之后，两人说说笑笑从电影院出来，李亚的插曲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商量好晚上去吃韩国料理，孙紫藤笑着“那个地方我上下班总是经过，熟得很，我来带路。”便往南走，却给萧雅拉住：“有人叫你。”
　　
　　树荫下李亚全身是汗，短发湿答答地粘在额上，短袖衬衫沾了汗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正被他抓着下摆当鼓风机用。见到孙紫藤，李亚明显舒了一口气，紧张的神色缓和许多，他轻松地说：“幸好没有漏看你们。”
　　
　　“你一直等在这儿？”萧雅很惊奇地问。
　　
　　李亚微微点头，停下用衣服给自己扇风的动作：“紫藤，我们谈谈行么？”
　　
　　孙紫藤惊讶惊奇惊异：她确信自己跟李亚没什么好谈的，并且他们两并没有熟到他可以省略了姓直接用名称呼她。出于礼貌，她算得很温和地问：“谈什么？”
　　
　　李亚看看左右，略微有些为难：“就在这里么？”
　　
　　孙紫藤刚想说“就在这里挺好的，谈完咱各走各的”却被萧雅暗中掐了一下，不解地看她，萧雅笑得倒是灿烂：“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吹着空调，慢慢聊？”
　　
　　这个建议被李亚采纳，二比一，孙紫藤败下阵来，只得随了他们乖乖带路去韩国料理店。
　　
　　一路上孙紫藤不停拿眼神扫描萧雅，质问她，萧雅挤眉弄眼老半天，孙紫藤终于明白：她就是纯粹看李亚不爽，变着法子宰他。
　　
　　瞪过去：出卖我！
　　
　　睁大双眼：怎么能叫出卖？我并没让你跟他怎么样啊！只是替那些被他伤害的小妹妹吃他一顿而已。
　　
　　眯眼：天知道他待会要说什么，会被烦死的。
　　
　　丢过来个“放心”的眼神：放心放心，一会有我。
　　
　　不远的路程，在萧雅刻意加快步伐的情况下走得分外迅速，不多时三人已经看见绿底白字的“韩国料理”招牌，萧雅一马当先冲进去，挑了张隐蔽而安静的桌子冲他们招手。
　　
　　点上最贵的菜，叫来最好的饮料，萧雅敲上了桌子，笑嘻嘻地说：“咱们先吃东西吧，逛了那么久，累死了。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谈话不是？”
　　
　　孙紫藤无语，李亚点点头，三人各怀鬼胎，低头吃东西。萧雅偶尔讲几句话活跃活跃气氛，奈何李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实在提不起兴趣捧萧淑女的场，孙紫藤乐得报复萧雅为食出卖自己的恶劣行径，也不理她。萧雅暗中踹了孙紫藤不知多少下，只得到一个“晚上回去给我洗鞋子”的眼神，终于放弃努力，不尴不尬地吃完这顿敲来的晚餐。
　　
　　喝着饮料，看李亚嚅喏着开口：“那个女生……”
　　
　　话未说完给萧雅打断：“哦，你女朋友嘛。”说罢撞撞孙紫藤的肩，露出一个理解的暧昧眼神：“我们都知道。”
　　
　　“不是的！紫藤你要相信我，她不是我女朋友！”李亚辩解，“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她对我有意思而已，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说她今天心情不好，想出来看电影透气，我才陪她出来的，但我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紫藤直想翻白眼：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脸上却装得端庄，学那大佛一副高深莫测模样，只等萧雅跟李亚纠缠。
　　
　　“咦？不是么？可是我看你们很有夫妻相啊！”
　　
　　李亚苦笑：“怎么可能，真的只是普通的同学。”
　　
　　萧雅此时冒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看你的样子有些像北方人，是么？”
　　
　　李亚愣愣点头，萧雅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北方人豪放嘛，所以普通同学也可以搂搂抱抱没啥关系。”
　　
　　李亚脸都绿了，结结巴巴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看的是鬼片，她吓得不行，离场的时候差点站不起来，我才扶着她的。”
　　
　　萧雅“哦——”，不再发表评论，只是用那种“我知道，我理解，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偶尔背着我们紫藤出去搞个地下情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心知肚明就好”的暧昧眼神看着他。
　　
　　李亚精心准备的说辞被萧雅一搅和全排不上用场，几乎哭出来，只能眼巴巴看着孙紫藤，一次次重复：“紫藤，你相信我，我们真的没关系。”
　　
　　孙紫藤被他可怜兮兮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清清嗓子：“李亚，她是不是你女朋友由你说了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干嘛一定得让我相信你？”
　　
　　李亚白了脸：“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
　　
　　孙紫藤无奈，打断他：“是，你是说过，可是我记得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了。”
　　
　　“可是你不能不让我追你！我既然决定要追你，当然要让你相信我的为人，所以一定要向你解释清楚！”呼，准备的台词终于有一句可以用得上，松一口气。
　　
　　孙紫藤却只觉得头疼：“虽然很感激你对我的肯定，但我暂时真的不想谈恋爱。”
　　
　　“你现在不想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了，再做我女朋友不迟。”
　　
　　真是……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他凭什么断定她孙紫藤想谈恋爱的时候一定得找他？难道她就没别人可以选择么？孙紫藤处理这种事情还欠火候，一下子就被李亚绕进去。李亚得了承诺似的成竹在胸，露出几分自得的神色来。
　　
　　萧雅怪叫一声：“好你个孙紫藤，这么多年的思想品德白学了？怎么能骗人！你不是有男朋友了么！”
　　
　　孙紫藤心中一痛：唐曜不喜欢我。
　　
　　萧雅没看见她暗示似的继续说下去：“那个Z大的男的，叫什么来着，哎呀我忘了，不就是你男朋友么！怎么，人家只不过暑假没留下来陪你，你就打算踢了人家再找一个？”
　　
　　孙紫藤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萧雅一眼，得到一个安慰鼓励的眼神。装出尴尬又生气的颜色，埋怨萧雅：“你干嘛提他？一整个暑假影子都见不着一个，让他留下来陪我也不留，有跟没有不一样么！”
　　
　　李亚刚刚缓和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上几分：“你说的是真的？”这句话问的是萧雅。
　　
　　萧雅一副做错事的样子瞄了孙紫藤一眼，点头。
　　
　　孙紫藤满脸懊恼，撅着嘴不说话。
　　
　　李亚满脸绝望：“那，我没有机会了是么？”
　　
　　“也不能这样说啦，”萧雅撇嘴：“我看那男生也不见得比你强上多少，跟藤子从高中到现在谈了那么久，就不知道心疼心疼她。报个离市区那么远的学校，坐车过去都得两个小时。还老是让藤子辛辛苦苦倒地铁倒公交的去看他，一点也不体贴。”说罢用鼓励的眼神看他：“你加把劲的话很有希望哦！”
　　
　　李亚如今的神色可以说是灰白了：“他们是高中同学？”
　　
　　“对呀，所以嘛，时间久了就想看两厌了。虽然他们两个的父母对彼此都挺满意的，但他们两要是谈崩了，当爹妈的也没办法不是？！”
　　
　　“已经见过父母了？”李亚的神情孙紫藤已经不忍心看了，萧雅依旧继续：“当然要见啦，这么多年了，”转向孙紫藤求证，“四年多了吧？”得到肯定点头后又转向李亚，“吃个团年饭还硬要在一块吃，可俗了！”
　　
　　萧雅越扯越离谱，孙紫藤只得拉拉她：“你行了吧，别说了。”
　　
　　李亚喃喃道：“我知道了。”
　　
　　孙紫藤有些不忍，温言劝他：“好女孩子多的是，我只是一般而已。你条件这么好，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李亚却摇头：“你不懂，你不懂。这下全完了……”眼中竟然是一派死灰。
　　
　　孙紫藤与萧雅对望一眼，不知他这幅样子到底为了什么，难道他对孙紫藤就用情之深到这个地步了？这才几天啊。两人齐齐抖了一下，否定这个看法。
　　
　　既然已经谈完，萧雅便开口告辞了，孙紫藤更不想多呆，当下随着萧雅站起来。李亚恍恍惚惚地坐着，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算做告别。
　　
　　两人眼神交流数次——
　　
　　就这样走了？
　　
　　还不走，你傻啊？
　　
　　他这个样子，该不会出事吧？
　　
　　一个大男人，不就被拒绝了么，又不会死人。我看他多半是觉得面子受挫难过多些。不用管他。
　　
　　那，我们走？
　　
　　恩，走吧
　　




故人

　　清早，六点二十五分，孙紫藤被明冲的电话闹醒。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个“喂”字，明冲已经在电话那头大吼：“藤子，起床了没？我已经快到平都了，火车还有十几分钟进站，快过来帮我拿东西！”
　　
　　睡眼朦胧地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孙紫藤下意识问：“多么？要不要叫别人？”
　　
　　“不用不用，就你了。还有你爸妈给你捎来的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了。你坐车过来火车站就行。”
　　
　　玩游戏到两点才睡的孙紫藤迷迷糊糊起床，凭着感觉洗漱，直到出门的时候也没见清醒。所幸在平都混得熟门熟路，在公交车上昏昏沉沉打了个盹做了个梦之后，孙紫藤总算见到了久违的明冲。
　　
　　明冲一见孙紫藤就是抱怨：“怎么那么久？等死我了！”
　　
　　“你要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怪谁啊！再说了，你一个大男生，谁知道还需要女生帮忙拿东西！”
　　
　　“小姐，是你的东西好不好？！我替你几千公里都拿过来了，你自己把它搬回去不行啊？”
　　
　　色坯就是色坯，对女朋友就没见你这么凶过。跟前跟后端茶送水拎包拿衣服跟狗似的，现在在我这耍大爷，你丫找抽呢！孙紫藤被人吵了瞌睡本就窝了一包火，碍于是明冲没发作。来之后见了明冲这态度，这火重新冒上来。索性不理他，那么大个人站那她也当空气。
　　
　　明冲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惹火了孙紫藤，一个劲催促：走了走了，累死了。
　　
　　孙紫藤狠狠剜他一眼，认命去提他撂在地上的包。
　　
　　明冲却抢上来：“唉，唉，这个不是我的。别拿错了。”说罢递过来另一个包，“这个才是我的，你替我拿一下，我把这包还过去，跟人道个别。”
　　
　　又认识什么人了，瞧把你紧张的。孙紫藤在心里嘀咕，撅着嘴拿了包到外头站着，眯着眼看天。这时候太阳虽然升得不高，却已经很耀眼了。一朵朵白云棉花糖似的飘着，在蓝色天幕下尤其显得干净，让人看了就舒心。也不知道唐曜在忙些什么，都四天没消息了。孙紫藤叹口气，任何时候，不论妹妹还是死党，大概都是比不上女朋友的。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把熟悉的男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一起走好了。”
　　
　　或许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只是感觉熟悉，可当她回头看清楚发出声音的那个人之后，孙紫藤再也无法只用“熟悉”两个字来形容：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戴半框金丝眼镜，头发比一般男生稍长，柔顺地垂下来遮住额头，斯斯文文的样子。身上白色宽大的阿迪T恤干净得醒目，依旧是黑色七分裤配上白色篮球鞋，万年不变的随性搭配。
　　
　　手上拿着一个背包，正是孙紫藤错认为是明冲的那个，作势要背上肩去。明冲站在他身边，匆忙瞟了孙紫藤一眼，支吾道：“你先走吧，咱们又不顺路。”
　　
　　“怎么？刚来就去约会女孩子，怕被我看见抢走你心上人啊？放心放心，朋友妻不客气，我晓得的。”
　　
　　明冲讪笑：“怎么可能，我真的是看我们不顺路，免得耽误你回学校。”
　　
　　“不会。反正都是从南到北，你的学校正好在车站到我学校中间。反正一个人也是坐那么久，跟你一起走还可以聊聊天，不用那么无聊。”
　　
　　明冲垂死挣扎：“你不是要坐的士走么，我没那么多现金在身上。”
　　
　　“你丑不丑啊？我请客行了吧！”
　　
　　明冲一脸决绝看了孙紫藤一眼，继续劝说：“我真的有事……”
　　
　　“有什么事你说！”男生略微有些不耐烦。
　　
　　再看一眼孙紫藤：“确实是有事情，你先走吧，我还要等一会才走。”
　　
　　“我说你怎么回事？不就你到这来之后一直没去找过你么，犯得上这样？你怎么跟个姑娘一样磨磨唧唧的！”
　　
　　明冲还要说什么，男生又道：“还是你觉得上了大学高中的朋友就可以不要了？”
　　
　　明冲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罢又瞟了一眼孙紫藤所在的位置。
　　
　　孙紫藤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一时竟觉得恍惚，又是两年没见到了，自从上次聚会结束之后……他老是躲着自己，想做朋友也不成……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好吧！”
　　
　　明冲却没言语可以解释给他，求助似的看向孙紫藤。这频繁地转移视线终于引起了男生的注意，他缓缓转过头，眯起双眼，便看到站在大厅正门处的孙紫藤。
　　
　　有些惊愕，有些不自然，有些迷惑，随即恍然大悟，男生勉强冲她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孙紫藤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走过去，笑道：“好巧，居然在这里碰上你。你们一路来的么？”
　　
　　明冲搓着双手站在一边，满脸懊恼和沮丧，比两个当事人还要尴尬。眼光不自觉地到处乱瞟，就是落不到眼前这两人身上。
　　
　　“不是。我是下了火车之后碰见他的。明冲比我早到一点。”男生回答得勉强，似乎并不太想与孙紫藤说话。
　　
　　孙紫藤在心中黯然，那么久过去了，原来有些事情，还是说不清楚讲不明白。遥远的聚会上干掉的那杯酒，原以为是一笑泯恩仇了，却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
　　
　　最近伤感的事情太多，孙紫藤没了那么多精力维持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不自觉露出一分苦涩两分失落：“明冲说他东西太多了，我来接他。”说过之后恍悟，怎么有些像解释？
　　
　　“恩。”男生微微应了一声，刚才与明冲说话时的气场完全消失不见。
　　
　　这样站着没有话讲，的确令人尴尬。孙紫藤敏锐捕捉到自己的出现不受他欢迎，大觉犯不上自己惹人讨厌，便礼貌告辞：“那我们就先走了。”
　　
　　明冲四处乱溜的眼珠子终于回复正常，也打着哈哈笑：“那，苏隐，我们就走了啊。”
　　
　　苏隐这时候却主动了：“你们回学校？”
　　
　　明冲此时没了顾忌，轻松许多：“对。”
　　
　　“那我跟你们一起走。”见明冲发愣，补充道：“来平都这么久，虽然到过你们学校，却总是没有好好玩过，不如你们带我去玩玩。反正昨晚在火车上睡了一宿，现在也不累。”
　　
　　孙紫藤与明冲面面相觑，不懂苏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倒是苏隐自顾自上前走了，回头催他们：“快点，等会再有别的火车到站，又得跟人抢车了。”
　　
　　坐在出租车里，苏隐占了副驾驶的位置，留明冲和孙紫藤两个坐后排。透过后视镜，明冲撇见苏隐眼睛闭上，似乎睡着了，便开始小声埋怨孙紫藤：“你看你，来早一步就不用现在这么尴尬了。”
　　
　　孙紫藤还为明冲的态度生气，故意奇道：“我尴尬我的，关你什么事了。”
　　
　　明冲恨恨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原来你不怕尴尬，我白为你担心了。”
　　
　　两人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斗上嘴，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不由笑着打趣他们：“年轻人，一点小事情也可以吵起来，真是有活力。”
　　
　　暧昧的笑容明显误解了他们俩的关系，孙紫藤红了脸赶紧解释：“师傅您误会了，我们闹着玩，这样玩惯了的。”
　　
　　司机继续暧昧地笑：“随便吵吵就好了，经常吵可是对感情不好啊！”
　　
　　这回明冲也红了脸：“师傅，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司机师傅笑得更欢畅：“哎哟，都大学生了还不好意思，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孙紫藤这回是苦笑了：“我们真不是……”
　　
　　前面路口出现红灯，司机师傅排好队，白忙之中回头看一眼他俩，疑惑地转过去，老半天才自言自语道：“哦，八成还没捅开说呢，瞧我这嘴。”
　　
　　孙紫藤和明冲一个满脸无奈，一个满头黑线对看一眼，齐齐转开眼去，叹气。
　　
　　“我怎么碰上你这么个灾星。”
　　
　　“你以后别在我勉强晃了，怪不得我找不着男朋友。”
　　
　　“我还没怪你呐，害我老婆吃醋。”
　　
　　“行，那你以后有事别找我。”
　　
　　“大姐，我错了……”
　　
　　……
　　
　　“大姐，我真的错了……”
　　
　　……
　　
　　“哎，真的生气啦？这么点小事，不要这么小气啦——”
　　
　　“……滚，离我远点。”
　　
　　“好，好，你是大爷，你最凶。我睡觉行了吧？！”
　　
　　孙紫藤“哼”一声，瞅着明冲闭上眼，自己也慢慢靠上椅背：四个小时的睡眠还真是不够。刚闭上眼，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车在平都市的大路上行驶得平稳，孙紫藤慢慢进入黑甜的梦乡。
　　
　　前座，苏隐闭着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抬头望了望后视镜，后座两个人一人一边，靠着椅背睡得香甜。干净的镜片下一抹神采一闪而过，流露的，是淡淡的惆怅与遗憾。无意识地抿了抿嘴，苏隐将视线调到窗外。
　　
　　一旁的司机师傅暗中咂了咂舌：乖乖，看样子是三角恋呐，自己这回可真是多嘴坏了这些孩子的事。
　　




解心结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
　　
　　萧雅正撑着头作洗耳恭听状，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由瞪大了眼表示不信。孙紫藤抬头望天：不由得你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转向一边无聊至极快要睡着的明冲：“真的？”
　　
　　明冲皱着眉趴在桌上装尸体。萧雅一拳挥过去，不偏不倚砸在明冲肩上，疼得他“咝——”一声跳起来，怒视她：“猛女，小心嫁不出去！”
　　
　　翻个白眼：“要你管！”继续逼问刚才的话题。
　　
　　明冲被她缠得没法，只得认证了孙紫藤的叙述，顺便交代孙紫藤到车站之前他遇上苏隐的经过。
　　
　　萧雅听得津津有味，回味良久之后总结：“这个人也不错啊，如果还有可能的话不如发展发展。”
　　
　　孙紫藤只觉得头疼，伸了手去摸额头，明冲则给了萧雅一个“白痴别开口，不然更白痴”的眼神。
　　
　　可惜萧雅对于此类事件有着天生的热衷，他们这样程度的表现丝毫不足以打消她将想法付诸实践的劲头。眼尖地发现萧雅两眼放光，孙紫藤严肃地拎起挎包，扔下一句“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去了”继而溜之大吉。
　　
　　可怜明冲，留在原地继续受萧雅荼毒。不过，他们俩有时候都挺八卦的，应该能聊得来吧……
　　
　　.
　　
　　这时距苏隐到孙紫藤和明冲的学校参观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唐曜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只是偶尔发个短信说工作挺忙，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联系孙紫藤，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孙紫藤都一一应下。其余时间，几乎完全感觉不到唐曜的存在。就连十一这样的长假，唐曜也没能回来过个国庆假期。
　　
　　颜灵瑜倒是不骄不躁，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孙紫藤忍不住会想，她和唐曜一定另有一套联系方式，否则怎么会这样镇定，这样心平气和？不是没有想过旁敲侧击套套颜灵瑜口风，可一想到唐曜那句“妹妹”，便觉得做什么都没了意义。心不在自己身上，越是做得多越是错得多，还会给他增加负担。倒不如什么都不做，静静等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回过头来，发现妹妹长大了，已经成为可以与他并肩站立的女子，便会恍然一笑，道：“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孙紫藤仍旧固执地坚持着。萧雅说她爱得卑微，她只是一笑：还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怎么就能称得上卑微了？
　　
　　倒是苏隐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邀孙紫藤十一假期去他的学校玩。
　　
　　初听到这个消息孙紫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苏隐开个玩笑，大家一笑而过也就罢了。谁知道苏隐极为认真重复了一遍，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得去。明冲和孙紫藤一琢磨，顶多也就是叙叙旧，把过去那点子破事真正做个了结，不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便答应下来。
　　
　　答应是一回事，真正身在其中做起来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孙紫藤站在偌大的Z大校园里，等苏隐过来找她的时候，说不紧张是骗人的。Z大坐落在平都市郊区，五环以外，而孙紫藤的学校可以算作在市中心。孙紫藤九点从学校出发，倒车倒地铁到Z大的时候正赶上吃午饭的点儿。
　　
　　看着苏隐匆匆跑出来站到她面前，孙紫藤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并不是她想这个时间到，而是没想到这么点路程居然需要这么久才能到，倒显得她是专程过来吃他一顿饭似的。
　　
　　好在苏隐并不是明冲，没有打趣她的习惯，更不会平白无故跟她斗嘴。他们以前若有争执，总是苏隐以“好男不跟女争”的理由首先放弃辩论。想到从前，忽略两人几乎全靠纸笔交流这个事实，倒也算得上甜蜜，他对自己，也还算得上体贴。只是，终究是出了那样的事，只是，现在两人都再不是从前的样子……
　　
　　得知孙紫藤还没吃午饭之后，苏隐带她去了Z大附近一家餐厅。装饰得还算不错，但在平都而言也只是中低档而已，一般学生偶尔聚餐的消费水准。孙紫藤随口问一句：“常来这？”苏隐却是摇头：“不常来，一周也就那么两三天在这里吃。”暗中咂一下舌，还是那么大少爷做派，几年大学，居然也没让他学得稍微低调一点。
　　
　　平都市为了便于管理，将整个市划分为八个区，Z大所在“隆盛区”有自己独立的中心商业区，俨然一座小镇。吃完饭，苏隐问孙紫藤想去哪里玩，孙紫藤诧异，难道该尽地主之谊的主人家没有安排么？苏隐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孙紫藤无奈，早该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想玩自己就该事先在网上搜索好地点以及行车路线，直接带他走才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磨叽许久，终于决定去隆盛公园随便转转。
　　
　　隆盛公园并不是什么主题公园，也没有什么出彩的景致。从正门进去，满眼青翠的竹子夹了青石板的小径却是有几分古意。慢慢绕过竹林，顺着主径一路走下去，周围景致渐渐变为山石。一旁立着石碑介绍说是太湖石，可孙紫藤怎么看也没看出个道道来。山石过后是一篇桃林，这个时节桃花早已不见了踪迹，徒剩枝桠嶙峋，多少有些萧索。
　　
　　两人脚步放得不慢，只是寻常散步速度，边走边扯些学校里教授和同学的逸闻趣事。偶尔说起高中时候某个熟悉的名字，偏头想一会，竟然记不得那人的样子，便齐齐感叹，许久不曾联系，原来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正在被自己慢慢遗忘。
　　
　　隆盛公园中心凿出一个人工湖，灌了满湖水进去，听说冬日里会结上一层冰，若温度足够低，甚至可以套上冰刀上去滑几个舞姿出来。此时的湖水自然是不能结冰的，只是在微风的拂动下轻轻荡漾，仿佛上好的丝绸平铺开来，抖一抖，漾出几许波浪，端的荡得人心也柔软起来。
　　
　　孙紫藤闭了眼张开双臂，笑道：“这个湖水看着倒是舒服。”
　　
　　苏隐没有答话，却可以感觉出已经站到她身边来。孙紫藤于是收了手臂去看他，阳光下苏隐的侧脸一如五年前初见的样子。这五年，他居然没怎么改变。至少，外貌上依旧容颜如玉，君子端方。
　　
　　淡笑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一池湖水，苏隐慢慢开口，起了一个此情此景下有些不太符合意境的话题：“我哥哥，你还记得不？我跟你说过的。”
　　
　　孙紫藤愣了一愣想起来，苏隐确实有个亲哥哥，篮球打得超级好，曾在他们班和一班篮球赛的时候被请来当过一次外援。那次他们班赢得很漂亮，却被对方指责胜之不武，两班差点打起来。隐隐听说苏隐他哥哥在他那个年级是很受女生欢迎的，只是当时她一门心思全在苏隐身上，其他男生对她而言，除了“死党”、“关系好的同学”、“关系一般的同学”和“没怎么接触过的同学”的定义之外，毫无意义。
　　
　　苏隐见她想起来，便接着说道：“他也在平都读书，而且就在隆盛区，D大。”
　　
　　孙紫藤看着他，不明白苏隐想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你们S大的。”
　　
　　平都市高校流传“美女排行榜”，第一数蜚声海内外的美女集中营电影学院，第二为集中了全国绝大多数高素质美女的外国语大学，第三就是孙紫藤所在的S大。说起S大，学生们一般用两句对比极为鲜明的对话形容：
　　
　　——听说你男朋友S大的？不是吧……你眼光也太低了！！！
　　
　　——听说你女朋友S大的？哇！你小子运气不错啊！什么时候让弟妹也给哥们介绍个？
　　
　　这样的对话无疑极大程度贬低了S大的男生，同时抬高了S大的女生，对此，S大男同胞们的解释是：都是一群饿狼，吃不到肉就说装肉的碟子丑。
　　
　　确实，S大虽然帅哥不多，也并不是没有。优秀如唐曜，阳光如明冲，不同样引得无数女生冲锋陷阵不舍不休么？
　　
　　孙紫藤轻轻一笑：“是美女。”
　　
　　苏隐点头：“而且家庭条件也挺好。”
　　
　　“所以？”
　　
　　“他们毕业之后可能会结婚，那个人可能真的会成为我嫂子。”
　　
　　孙紫藤笑道：“恭喜恭喜呀，好事情！”
　　
　　苏隐恍惚了片刻，接着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古时候说的所谓‘门当户对’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阳光斜洒，苏隐一身白衣，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身后是碧蓝的湖水，翠绿的竹林，嶙峋的山石。微风吹起他宽大的T恤衣摆，他好像从画中走出，却被定格在画框里的精灵。孙紫藤暗叹一声，昔日的灵魂终究还是在时光中改变得太多，容颜的不变只是表象而已。此刻才知道，自己终究是早放下了。幸好心中未存什么念头，若是有，岂不又是一场伤怀？纵然有千般语言，万般解释，听者心中已有计较，说这些，也没了意义。
　　
　　闭了眼颔首附和：“确实。”
　　
　　换上轻快的语气，仿佛玩笑般道来：“我爸几个生意上的同伴，见到我老是打趣。一个说，小隐啊，做我女婿吧，给你三百万。另一个马上说，小隐给我当女婿，我给五百万。他们的女儿还都长得不错，也跟我差不多大，我说我还得考虑考虑。哈！”
　　
　　苏隐啊苏隐，五年了，你还是不知我。原来叫我来，只是为了表达这个意思。还真是，让你费心了。
　　
　　想着唐曜，孙紫藤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唐曜版云淡风轻的笑：“也挺好，好好选吧。既然门当户对，就好好把握吧。”
　　
　　苏隐，你在担心什么呢？害怕我执着于你纠缠于你，所以让我认清自己的实力，知难而退？
　　
　　还是，你在害怕自己，所以找出理由让彼此远离？
　　
　　对不起苏隐，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早已没有在原地等你。
　　
　　如果重逢让你困扰，我会小心远离你，权当作我对青葱岁月里你曾给过的美好回忆的感激。
　　




趣知

　　昏昏沉沉从苏隐处回来，只觉得全身酸痛，又累又困。分明没做什么剧烈的运动，奈何疲劳得无以复加。心上滚过一丝遗憾一丝伤怀一丝怅然，当初笑着期待故事继续的朋友们，应该不会猜到这个结局吧。在公交车上忍不住打了个盹儿，醒来时望见黑漆漆的窗外，苏隐的影子印在玻璃窗上淡淡看着她，一如五年前那个脸红着问她“你对我到底是哪样的喜欢”的少年。眨眼间，少年变回如今的苏隐，恍惚中轻声道：“原来古时候说的所谓‘门当户对’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对着窗子扯出一个自嘲的微笑，将苏隐的影像抹去：那个常常脸红的少年，活在她的记忆里就好。
　　
　　回到依旧充满了唐曜气息的房子，在日历上再划一道线，第五十一天。书房里唐曜摊开的书还在桌子上摆着，空白处做了许多批注，有些是无聊时的涂鸦，一个个无意义的符号，在纸页上跳跃，总能孙紫藤忍不住微笑。
　　
　　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他的私人物品，一个随手记事的小本子，几支钢笔，许多诸如钥匙扣、手机链，小挂件之类的小玩意，多是认识这几年逢年过节从孙紫藤那强行抢去的，全堆在抽屉里，安静地沉默着。
　　
　　挑出一只小狗挂饰，白色毛绒绒的小狗蹲坐的姿势，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鼓鼓地盯着眼前的人，栩栩如生。孙紫藤记得唐曜总是别了枚金色别针到小狗头上，说是它的发卡，现在却不知哪里去了。
　　
　　伤感一回，放下小狗到抽屉里，收拾好被自己弄乱的东西，回到客厅，看见唐曜随意摆在茶几上的装饰，沙发上她和唐曜一块去买的靠枕，又伤感一回。摇头鄙视自己，越来越像个怨妇了，悻悻地拿了衣服洗澡去。
　　
　　洗完澡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便听得门铃声。急急拿了条毛巾包住犹在滴水的发丝，一边叫着“来了”一边整理好睡衣去开门。
　　
　　知道这里的人不多，除了唐曜，也就颜灵瑜、明冲和萧雅三个人而已。唐曜若是回来，应该会先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通知她，能这样按门铃的，不外乎那另外三人。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孙紫藤没想太多，更没想到应该先从猫眼里看看是谁再开门，就这样把门拉开了。
　　
　　所以当看到一身西装站在门口的张凯之时，孙紫藤惊了。张凯之也惊了。
　　
　　毕竟是在社会上混老了的人，张凯之立刻反应过来，寻常碰面一般笑呵呵地同孙紫藤打招呼：“紫藤啊，没想到你在这里，真巧。”
　　
　　犹在震惊中的孙紫藤反射性回应：“是啊，张经理，没想到居然碰见你，真是太巧了。”
　　
　　张凯之见孙紫藤头上包着毛巾，身上裹着睡衣，套着拖鞋，一副刚刚沐浴完毕的样子，挑了挑眉，含了一个玩味的笑，却很快收了回去。他向里望了望，问：“我记得唐曜跟我说过他住这，难道搬走了么？”张凯之问得诚恳，孙紫藤这时已镇定下来，听了这一问不由得暗暗脸红，低着头没敢看张凯之的神情，只是礼节性回复道：“师兄他出差去了，我在这替他看房子。”
　　
　　“哦，这样。”语气中含了淡淡失望。
　　
　　“张经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他么？”
　　
　　张凯之失笑：“别一口一个张经理，听着怪别扭。唐曜叫我凯之，你就叫我一声张大哥吧。”
　　
　　孙紫藤感觉这个称呼怪怪的，好像武侠剧里肉麻兮兮的称呼，却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张凯之笑着打趣她：“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孙紫藤脸一红，让了张凯之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随便些看看电视，便赶紧进了自己房间。毕竟是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太熟，还是小心些为好。
　　
　　换好衣服，解开那条毛巾猛擦头发，几下下来也是半干了。暗自庆幸自己是短发，孙紫藤就着房间里的镜子用手顺了顺，便打开门出来。张凯之很有身为一个客人的自觉，在主人视线之外并没有四处走动，只是安静坐着打量这所房子。
　　
　　孙紫藤见他瞧得仔细，便解释给他这房子的来历。张凯之听了却是好笑：“这是唐曜告诉你的？”
　　
　　“是啊。”孙紫藤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知张凯之这样一问从何而来。
　　
　　张凯之唇边笑意更浓：“你知道唐曜家的情况么？”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她，她也只是听学校里的人传来传去，并没有向唐曜本人求证过，想了想措辞，开口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对不对。听说师兄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飞机失事去世了，他一直跟着爷爷生活。”
　　
　　张凯之点头：“确实没错。”
　　
　　孙紫藤有些好奇，上次问唐曜，他只说和张凯之见过几次，可看张凯之的样子，他们似乎很熟。带着些许期待，孙紫藤问：“张……大哥，我能知道你和唐曜怎么认识的么？”
　　
　　张凯之点点头：“唐曜他母亲是做研究工作的，跟我父亲在一个单位。我小时候随着父亲去研究所玩，见到唐曜母亲，渐渐就熟了，被邀请去过几次他们家，这才认识唐曜。”说到这里笑起来：“唐曜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为了让我带他出去玩，跟在我后面叫‘哥哥’，嘴甜的紧，一家子人都宠着他。”
　　
　　孙紫藤也笑起来，为唐曜辩驳：“师兄现在也挺好的。”
　　
　　“现在？现在别扭得很，比小时候差远了。”
　　
　　孙紫藤心中一动：“是不是因为他父母的事……”
　　
　　张凯之点点头，略有些遗憾地开口：“秦阿姨真是个很好的人，高雅而且漂亮，对人总是那么温和，接触过她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她出事以后，唐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月，怎么劝也不出来。后来，唐曜就变了，总是一副沉稳严肃的样子，也不爱叫人了，整天死气沉沉的。”
　　
　　联想到初见唐曜时的情景，孙紫藤对张凯之给的评价不很赞同，但还是很识趣地闭嘴没说。想来那个时候唐曜确实是受了很大打击。至于她碰上的唐曜，或许是在后来与人接触的过程中不得不做的改变吧。
　　
　　叹息一声：“师兄这么多年，既要忙着学业又得照顾他爷爷，还得赚钱养家，也够辛苦的了。”
　　
　　张凯之却露出奇怪的神情：“这些你听谁说的？”
　　
　　孙紫藤不解：“这是事实啊。唐曜师兄他的学费都是自己赚回来的。到了大学之后他也总是出去找兼职做，听说还有多余的钱可以寄回家里去。而且，学校年年的助学金奖学金唐曜师兄都是头一份的。”
　　
　　“原来这几年他竟然是这样过来的……”淡淡的话语背后是略微的伤感和惊佩。
　　
　　“是啊。”孙紫藤听着张凯之的感叹，赞同地点头：“师兄这些年真的生活得挺辛苦的。跟他比起来，我们这些人就像是蜜罐里长大的一样，偏偏还有那么多人不知道珍惜。真是……惭愧。”
　　
　　张凯之笑起来：“你这样觉得的么？”
　　
　　“是啊。”继续点头：“我们起码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我们要做的全部不过是做好自己身为学生和为人子女应该做的事情。跟师兄一比，我们何其幸运！”
　　
　　“你这些话跟唐曜说过么？”
　　
　　“这个……”歪着头回忆一把，“没有。”
　　
　　“唐曜也没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他家庭方面的？”
　　
　　孙紫藤不好意思：“我没问。”怎么好意思问？他不说，难道自己巴巴地四处打听么？倒有嫌弃他的出身，先弄清楚再决定是否继续交往的嫌疑。
　　
　　其实孙紫藤完全是多心了。任谁打听这样的事都不会被认为是出于嫌弃某人的目的，对于风云人物唐曜，倒有可能被猜测成他休闲裤下的又一失魂小女生。只是孙紫藤关心则乱，想得太多，反而偏离了正常思维轨道。
　　
　　张凯之有些感慨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那段时间工作上的接触可以看出这个女孩子并不笨，也不能简单说成单纯。必要的应酬她样样来得，即使是谎话也能说得跟真话一样有板有眼，条理分明。虽然有些方面尚且稚嫩，但假以时日地培养，日后必定也能成为一名精英。只是，这个女孩子有的方面矛盾得令人难以想象，分明是防着人的，可对于有些人，却又毫无保留地相信，从不怀疑。这样的女孩子，到底是怎样长大的？看着孙紫藤明亮的眼，张凯之不由露出一丝笑容：或许，这就是唐曜选择她的理由？
　　
　　眼珠转了转，在心里拿定主意，面上却笑得格外温润无害：“紫藤，想不想知道唐曜小时候的事？”
　　
　　“张大哥愿意说给我听么？”孙紫藤惊喜，尚觉别扭的称呼极为顺口地溜出来。
　　
　　张凯之含笑：“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能说的。唐曜小时候可没少做傻事，我悄悄告诉你，万一他以后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取笑他。”
　　
　　“好啊，好啊，我想听。张大哥快说！”
　　
　　看着孙紫藤亮晶晶的双眼和因兴奋而涨得通红的双颊，张凯之清清喉咙，将唐曜小时候的趣事一一道来：唐曜啊唐曜，你一声不吭跑了，这笔账我可一定得找你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出墙

　　孙紫藤和苏隐的会面结果自然是为明冲和萧雅关心的，打从孙紫藤大清早的出发，两人便开始暗中揣测他俩可能说的可能做的，结果在两人意料之中，没想到过程却是这般曲折。想着怎么安慰孙紫藤几句，却被当事人一句笑语打发：“早知道没可能了，我现在没那心思想这个。过去这么久，早忘了。”
　　
　　看她眼神清澈直接，不像是伪装，笑容自然，也不像勉强，两人总算相信她所说不假。萧雅知道她的心思还放在唐曜身上，那人出差这么久也不见回来，实在奇怪，可又不敢问孙紫藤，怕勾出她什么想法来，只是闷在一边，听明冲高谈阔论。
　　
　　明冲那厮自从在火车站坏了事，让孙紫藤和苏隐碰上之后，一直担心这两人闹出什么矛盾来，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个是高中以来一直的好哥们，这两人谈了恋爱又分手已经让他夹在其中难做人了，如果再有个什么争吵闹个什么矛盾，他更不知道该向着谁好。因此听了孙紫藤的话反而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当下轻松不少，天上地下新闻八卦乱侃一通。
　　
　　“我们宿舍还有个人炒股，从去年9月份金融危机正式爆发开始，不停地亏，一万块投进去，现在只剩了三千不到，那小子现在每天都在宿舍啃馒头吃青菜，发誓要挺过去这段日子，把本金利息全赚回来。”
　　
　　安静好一会的萧雅奇道：“他买的什么股票？怎么亏了那么多？”
　　
　　“炒股就是这样的，他亏得也多，不过跟倾家荡产的一比又幸运多了。他买的什么我也不清楚，好像叫盛唐还是什么的。”
　　
　　“听起来像做网络游戏的。”萧雅嘀咕。
　　
　　“不是。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听说是个跨国公司，有钱得很。不过这段时间看他股票那样子，估计在金融危机里受冲击也不小。挺得过去还好说，挺不过去的话，就这么垮了也说不准。所以还是咱们小老百姓好，不用担心锦衣玉食过惯了一下子从天……”
　　
　　孙紫藤本来低着头看路，一面听明冲和萧雅说话，谁知两人突然安静下来，连气氛也变得奇怪。一抬头，却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挽着一个男生迎面走来。女孩巧笑嫣然，跟男生絮絮低语，很是甜蜜。
　　
　　明冲脸上惊诧、怀疑、愤恨、嫉妒等等表情交错出现，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怒火昭显。
　　
　　三人本是从植物园散步出来，走的全是鹅卵石小道，蜿蜒曲折，两旁又多植物，葱葱笼笼掩映着，从大道上经过不容易瞧见。而迎面而来的一对男女显然是从大道上转过来的，并没看见他们三人。女孩子清脆地笑：“我们一会去看电影吧？那片子我想看好久了！”男生低低应她：“你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副甜蜜恋人样子。
　　
　　孙紫藤望着明冲，有些不明白他的异常从何而来，转而去看萧雅，却发现她也是一脸莫名其妙。须臾，那对情侣已经走到面前，女孩子一抬头，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呆住，不知如何反应。
　　
　　明冲此刻却微微一笑，十分绅士地打招呼：“好巧啊，你同学？”
　　
　　女孩木然点头，几分慌乱，几分尴尬。
　　
　　“那你们慢慢玩，我就不打扰了。”说罢也不管孙紫藤和萧雅，抬腿从两人身边走过。
　　
　　孙紫藤和萧雅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后面男孩子疑惑地问：“他是谁啊？”女孩的回答却听不真切了。
　　
　　明冲越走越快，仅仅看他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冲冲，两个女孩子干脆小跑几步追上他，一左一右拉了明冲，迫使他停下来。
　　
　　“你怎么了？”萧雅问。
　　
　　“出什么事了？”看见明冲一脸伤心，孙紫藤真正开始担心起来，生气打架甚至受伤之后叫疼她都见怪不怪了，可这样伤心的表情却是第一次从明冲脸上见到。
　　
　　明冲虽被她们拉住，不再疾走，却抿着嘴一言不发。
　　
　　“刚才不都还好好的么？！”萧雅一贯的急性子，这会也是一样。脸上着急担心又奇怪的神色却是丝毫不作假。
　　
　　明冲偏过脸不去看她，眼神牢牢锁住不远处某个东西，依旧不言不语，只有粗重的呼吸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孙紫藤仔细回忆一番刚才的情形，心中猜到八九分，却不愿意相信。毕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没有从前的经验可以参照。明冲又是那样一个性子，什么都没有还好，如果已经有了什么，真的想不出他会怎么做。
　　
　　顺着明冲的目光看过去，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平白无奇，想来他眼中也没有那棵树，只不过给自己找个目标，集中焦距而已。
　　
　　轻轻拉一拉明冲的手，孙紫藤低声问：“是跟刚才那个女生有关系么？”
　　
　　明冲的脸白了一白，将嘴唇抿得更紧，神色硬了两分，良久才应道：“她就是沈瑶。”
　　
　　孙紫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沈瑶是谁，那厢萧雅已经变了脸色，三分鄙夷三分不屑四分痛恨地皱了皱眉，又七分同情三分心疼地望着明冲。看样子萧雅是熟悉这个人的，孙紫藤赶忙给她打眼色，得到萧雅三个字的口型。
　　
　　很简单的三个字——“女朋友”。
　　
　　孙紫藤彻底无语，不想猜中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再怎么期盼逃避终究还是躲不开，竟被她料中这事情。一时间孙紫藤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倒是萧雅镇定下来，一拉明冲：“走，咱们出去逛逛！”
　　
　　明冲游魂似的跟着萧雅的步子，任她拉着到了边上的紫竹院，任她拉着在公园里的湖边晃了一圈又一圈，萧雅说什么他全听着，只是不说话，脸上也木木的毫无表情。孙紫藤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明冲，慌得没了主意。因为萧雅平日里对男女感情这方面有些研究，便趁着明冲坐在湖边石头上发呆的空，拉了萧雅过来问对策。
　　
　　萧雅只是皱着眉，反问她：“他以前都这样么？”
　　
　　孙紫藤摇头：“以前都是他甩人家。”
　　
　　“他以前的女朋友没这样过？”
　　
　　“怎么可能！这是第一次。”
　　
　　萧雅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好像记得你说他很花的，花花公子怎么是这个样子？太影响我审美了。”
　　
　　孙紫藤哭笑不得，这个时候也只有萧雅这种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该不会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女朋友当着自己的面红杏出墙，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吧？”
　　
　　孙紫藤立刻否定：“要是这样，他现在应该是破口大骂那女的和那男的，气个几天，然后追个更漂亮的重新来过。”
　　
　　萧雅斜觑着她：“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你不是说这样的情况没出现过么？”
　　
　　“是没出现过。”孙紫藤十分肯定：“但是就我对他的了解，绝对是这个反应没错。”
　　
　　眉头皱得更紧，萧雅回望一眼坐着一动不动看湖的明冲，和孙紫藤同时开口：“该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两人默默相望，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无奈与难办。
　　
　　萧雅率先转开目光，咳了一下：“我跟他终究没有你跟他关系铁，男的又都爱面子。估计我在这里他就算想跟你谈也会选择沉默。我还是走好了，你劝劝吧。”
　　
　　孙紫藤想了想，她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便不再勉强，目送萧雅的背影转过一条小径，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明冲依旧孤伶伶坐在石头上，背影写满落寞。孙紫藤低头想了想，慢慢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陪着他看那湖面。偶尔的微风吹过，湖水便像绸缎打起褶皱，粼粼的，柔柔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冲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孙紫藤就着坐下的姿势一动不动，早已全身僵硬，感觉到明冲的动静，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便动了动四肢，换一字姿势继续陪他看湖。明冲终于悠悠开口：
　　
　　“我本来约她下午一块出去，想着前天看见她皮包坏了，就打算带她去街上买一个新的，免得她没有包背。她却告诉我下午他们班有班会，去不了。”孙紫藤静静听着明冲好像说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来，小小的心伤渐渐疼得厉害。明冲虽然花心，但对每一任女朋友都是无微不至地好，即便是分手，也尽量让女生说出口。孙紫藤曾问他为什么，明冲难得认真一次回答她：“这种事情上面，女生比男生更要面子。让女生说出口，她们会觉得是自己甩了我，比较容易从伤心里面走出来，开始下一段感情。”当时孙紫藤就感动了，也是从那时起，由对他频繁换女朋友的鄙夷态度，转变为淡然：或许只是在不停的寻觅中，没有发现适合自己的那一碟菜，所以不得不继续寻找。
　　
　　“……本来追她的时候，就有哥们跟我说，她交过男朋友，我没想那么多，交过而已，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我一个就好。后来也隐约听到他们说起，她跟那男的还有联系，我问她的时候，她说他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我就相信了。呵，如果不是今天看到，真不知道她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是认真的？”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问出口，毕竟只有弄清楚明冲的感情，才能知道该怎样劝解。
　　
　　明冲幽幽望了一望孙紫藤，叹了口气：“是。”
　　
　　孙紫藤低了头，她可以领会明冲的心情了。那种愤怒与伤心失落交杂的情绪，她早在躲在树后听着唐曜和颜灵瑜在这紫竹院内散步的时候就已经领略过一次。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词来安慰明冲，只得转而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冲凄然一笑：“你说我该怎么办？”
　　
　　“会不会是误会？那个男生，说不定是她亲戚，或者，真的只是同学，只不过像你我这样关系特别好而已？”
　　
　　明冲摇摇头：“那个男生我见过。是她前男朋友没错。我以前看见过他们走在一起，也由同学指着告诉过。只不过那两个人不知道这些。”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明冲的眼光依旧投射在湖面上，看不出想些什么。孙紫藤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没有经验，也不曾看过这样的桥段作为参考。她竟然完全想不出法子让明冲开心哪怕那么一点点。
　　
　　阳光渐渐由耀眼的金黄变为火红燃烧的热烈色彩，两人已在湖边坐了几个小时。夕阳投下的光辉给微波粼粼的湖面撒上一层织得密密的网。微波反射的阳光碎片一闪一闪晃入人眼，明亮得竟然有些刺目。
　　
　　还是明冲率先站起来，向孙紫藤伸出手。孙紫藤茫然递出手去，任明冲将她拉起来。
　　
　　“回去吧。”
　　
　　“你打算怎么办？”孙紫藤小心翼翼地问。她宁愿明冲发一场脾气，或者喝一通酒，也不愿看见他这样安静。要知道，越是平静，越是伤得深沉。
　　
　　明冲垂了眼帘：“如果今晚她给我一个解释，我就听着；如果没有，就算了。”
　　




初现端倪

　　第一次遭受失恋打击，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明冲当然要借酒来浇浇愁。孙紫藤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起初明冲还拦着她些，说些自己没事让她先回去之类既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别人的话来宽慰她，见孙紫藤执着得很，便不再管她，任她跟在后面，自己慢慢在街上游荡，寻个安稳地方喝个酒，伤个情。
　　
　　两人谁也拿捏不准沈瑶对明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至于是否会给明冲一个解释，更是猜不着摸不透。
　　
　　正是华灯初上时候，繁华的平都市大街小巷灯火通明，S大所处市中心这块繁华中的繁华地段更是无比喧闹。明冲拖着步子默默走在前头，耷拉着头，留给孙紫藤的背影除了颓废凄凉还是颓废凄凉。
　　
　　一路无语，孙紫藤安静地跟着明冲，一边留意着他的动向，一面还得想出对策来应付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眼角瞟到明冲停下来，进了一家小店，孙紫藤毫不犹豫跟了进去。明冲抬眼望了望她，径自要了两瓶啤酒，也不吃些东西垫垫，只是慢慢自斟自饮。若是不看他满脸苦涩心酸，倒有一幅怡然自得的错觉。
　　
　　孙紫藤张了张口，却发现实在没什么可劝的。恍惚记得高中时候跟男生混一块打游戏时听他们提起过，作为一个男人，绿云罩顶是最最受不了的一种委屈。既然想起了这茬，她更不好劝明冲什么。虽然以他们的关系来讲，沈瑶这么做严格意义上并不算给明冲戴了顶绿帽子，但毕竟她还是明冲女朋友。身为一个男人的女朋友，却跟以前的男朋友暧昧不清，明冲的委屈确实受大了些。孙紫藤觉得，暂时还是顺着他的好，左右明冲不过喝些啤酒，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
　　
　　既想通了这点，孙紫藤便一声不吭由了明冲去，只把眼睛时时在他身上溜一溜，以防出现什么新变故。
　　
　　小店这时候人还算多，起码明冲他们周围的桌子上都坐了人。孙紫藤枯坐在桌边，没什么事可做，老盯着明冲也不是个事，尤其在这个时候，更需要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让他冷静清醒。至于盯着邻桌的客人看，对孙紫藤来说更是不可能的事，不礼貌不说，她也没那心思去欣赏人家的吃相。于是在追随着上菜的服务员几个回合之后，孙紫藤终于无聊地收回目光，转而注视街上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
　　
　　小店虽然没什么规模，地段确是极好的。加上店老板特地将临街的那面墙打了装上玻璃，街上的情形从小店看去可以称得上一目了然。小店隔着街的对面是一家很有气派的酒店，开在S大后街这个位置，孙紫藤曾一度怀疑它是否真的接过生意。这个疑问后来被唐曜打消。道理其实很简单：只看它门口临时停车处停的车的数量与质量，就可以判断这家酒店生意如何。事实如此，孙紫藤的顾虑完全是多余。
　　
　　望着那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感慨唏嘘一回，孙紫藤伤感起明冲，更伤感自己。唐曜都走了五十多天了，只断断续续发过几次短信，更不提什么时候能结束出差回到平都来。今天这事一出，孙紫藤有些庆幸自己在唐曜眼中只是妹妹了。起码他们不会有明冲和沈瑶这样的纠葛，这样就不会有一天成为仇人甚至路人，迎面相逢也作不识。可是，只是妹妹，自己终究是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没有足够的资格分享他全部的喜怒哀乐，没有资格看着他一步步前进，没有资格陪着他经历生活中的风风雨雨，更没有资格与他相伴到老，要求他眼中只有自己。
　　
　　心绪一时在患得患失中沉浮。若说没有缘分，偏偏遇上了这个人，记挂了这个人，喜欢了这个人，甚至爱上了这个人；可若说有缘，偏偏走不到一处去，郎无情妾有意，落花逐流水，怎么着也只你能是一场徒劳而来的空。
　　
　　眼风一扫，灯火辉煌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亚。正站在酒店门口的马路边，攀着一辆小轿车和车里的人说话。本是很随意的姿势，不知怎么看起来却又一丝怪异。
　　
　　孙紫藤并没有达到花痴得以为自己是无敌万人迷，是个雄性动物都该拜倒在自己牛仔裤下的程度，对李亚前几次的告白与解释还是存了几分戒心。最坏不过是孟淼赌酒输了仍咽不下这口气，并且记恨到她身上，撺掇李亚来耍一耍她。总之她不接招就是，这样无聊的行径，以明冲的口气讲，搭理他都是降低了自己的格调。
　　
　　因此孙紫藤也只是随意看了看，随意想了想看不出李亚家里条件不是一般地好，用得起这样高档的轿车，便把这个人这个念头丢到了一边。
　　
　　她发呆胡思乱想的当口，明冲已经解决完两瓶啤酒，并且另叫了两瓶。孙紫藤再次将眼神投到明冲身上时，他那另叫的两瓶也已经见了底。虽然明冲一贯奉行吃饭喝酒搭档进行，干起杯来的确不含糊，孙紫藤却知道他的酒量其实浅得很。三瓶啤酒已经是极限，所以明冲从来不会喝超过两瓶以上的啤酒，这次一下子灌了四瓶进去，看来确实够伤心。
　　
　　那厢醉猫明冲还在嚷嚷要酒，孙紫藤却由不得他继续喝下去。勉强搀了他站起来，将他右手搭上自己右肩，左手揽了他的腰，让他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这才一步步慢慢将他挪出小店。
　　
　　街上人多，车也多。瞅个车流暂且少些的空子，也顾不上走什么人行横道，孙紫藤搀着明冲，就那么直直冲到马路对面去。李亚和那轿车还在酒店路边亲亲热热叙着家常，孙紫藤此刻很不想碰见熟人，便侧了个身，让明冲挡在自己与李亚中间，慢慢调整好角度，向学校进发。
　　
　　临行回头望一眼，李亚很那车里的人似乎刚好结束了谈话，直起身子点着头。摇下来的车窗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长、十指尖尖、形状完美的手，指节虽不十分凸出，却很能昭显出力度，是一只男人的手。孙紫藤震了一震，那手看上去那样熟悉，竟像是自己看过无数遍的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新时代好男人的一双手。
　　
　　那手轻轻摇了摇，从窗口缩回去，车窗便渐渐摇了上去。李亚一直等到轿车离开，完全看不见踪迹，才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而去。孙紫藤赶紧回了头，暗骂自己越活越是回去，竟然开始触物生情起来。那李亚的神态明显恭敬得很，车里少说也该是他长辈，况且那人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平都的。
　　
　　半拽半拖将明冲弄到宿舍，已出了一身大汗，打了电话通知他宿舍的哥们下楼接走了明冲，又叮嘱几句代为照顾他的话，千恩万谢告别了明冲舍友，孙紫藤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回走。
　　
　　陪着明冲在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中午吃的东西早消化干净。刚刚又只顾着照看明冲，进了小店竟也忘记叫些东西好歹垫点底，接下来把明冲送回宿舍，折腾了这么大晚上，孙紫藤的五脏庙早已抗议多时。她倒是没有胃口吃些什么，只是胃里泛酸很是不舒服，而且很有些发疼的趋势。不得已，只好顺着大陆慢慢走到药店去，买了些常用胃药，又拐进附近一家超市，挑出几样吃食，打了包带回去吃。
　　
　　合着她今日里确实与李亚有些缘分，竟然又在超市看见了他。胃里烧得厉害，孙紫藤急着回去，更不愿与李亚多做纠缠，头一低就要溜走。这会李亚却没了刚刚与轿车里那人谈话时的那副专注劲头，眼珠子一转便看见了孙紫藤。
　　
　　“紫藤！”
　　
　　孙紫藤嘴里发苦，心里更苦，好死不死居然给他看见自己。两人离得不过七八步距离，李亚声音并不低，装作没听见显得太假了些，说不得只好停下正要开溜的步子跟他虚与委蛇一番：“李亚啊，好巧好巧，你也来这买东西？”
　　
　　“恩。本来窝在宿舍上网的，宿舍哥们想吃点东西懒怠动，打发我出来给他们买回去。”
　　
　　孙紫藤心中暗道，你分明在后街跟人谈天谈得尽兴，转眼就过来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由得对他评价又低了一层，却也不揭破他，只是跟他客气：“呵呵，你对舍友挺不错的嘛。”
　　
　　很明显的一句客套话，还是一句让人不好往下接的客套话。显然李亚并不如明冲那样能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应变急智，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把这段对话接续下去，脸上不由现出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来。
　　
　　孙紫藤丝毫不给他机会，一口气接下去道：“既然他们还在宿舍里等着你，你也快回去吧。他们等急了就不好了。”说罢冲李亚挥挥手，做一个潇洒的姿势：“我还有事，先走了啊！拜拜！”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李亚回过神来，望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深锁了眉头，一脸忧愁。
　　




成长

　　胃烧了一晚上，虽然不疼，却谈不上好受，是以第二天孙紫藤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教室。课间休息碰上刘然，被她取笑一番，问了问江乐晗的近况，得知她近来正和一个生物与环境工程学院的男生打得火热。孙紫藤随口问了那男生的名字，刘然微微一笑：“孟淼。”
　　
　　天雷降落，雷得孙紫藤外焦里嫩头冒白烟。瞪大了眼睛再次确认，答案依旧是孟淼。
　　
　　急急追问：“是不是白白净净，说话很冲有个好朋友叫李亚的那个？”
　　
　　刘然了然地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是跟你拼酒那个孟淼。萧雅不止一次在宿舍说起这个人，就是他跟你死党打起来，后来还害得你醉了两天的吧？”
　　
　　孙紫藤点头，十分不解地问：“既然你们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乐晗还跟他一起？”
　　
　　刘然这时却严肃地摇了头：“藤子，你不能这么说。在你们看来，孟淼跟你死党有过不愉快，情感上偏向你死党，就觉得孟淼这人很不好。但在乐晗跟他接触过程中，他表现出来的细心和温柔却是不假的。”
　　
　　孙紫藤撇嘴：“细心？温柔？不过是假象罢了。你们知道他怎么和明冲闹起来的么？他打球时候砸到明冲女朋友却死撑着不道歉，明冲这才动手。后来他们仗着自己是学生会干部，要把这事情告诉老师。你想想打架斗殴是什么后果？这是如果真捅到老师那里明冲还不得被开除么？他就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卑鄙小人！”
　　
　　刘然皱眉：“藤子，你看事情太片面了。人都是多面的，不能说人家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就否定他这个人。那件事起初确实是他的问题，可明冲打了他，他要去告诉老师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没有不妥？”孙紫藤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现在还是小孩子么？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不会解决么？”
　　
　　刘然眉头皱得更紧，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是，我们自己有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但我们毕竟是学生，有些事情该做有些事情不该做，校规校纪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既然做错了事情，就得有承认错误和承担后果的勇气。我并不认为孟淼想请老师解决纠纷有什么不恰当的，也许在你看来是告状，但它确实是我们作为学生处理问题的最合适的方式。”顿了顿，看孙紫藤满脸不赞同，又深吸一口气道：“你和明冲的情谊我们都知道，所以这件事情没有跟你说，也是觉得你不能接受。但不管怎么样，跟他在一起的是乐晗，只要乐晗觉得好，我们都没有权利说什么。”
　　
　　孙紫藤觉得心里某跟连接刘然、江乐晗的弦“啪”一下断了，心一下从十月温暖的秋风中掉进数九寒天的冰窟，她怔怔问：“那小雅怎么说？”
　　
　　刘然已经有了不耐烦：“她很是反对了一阵子，跟我们闹了一阵子别扭，现在当这事不存在。”
　　
　　停了一停，见孙紫藤只顾着自己发呆，刘然道：“你和萧雅对朋友都是真心没错，可未免关心得太多，倒有些强迫别人接受自己想法的意思。现在你虽然搬出去，但我们心里一直都是拿你当咱们宿舍的小三，否则我现在也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扔下孙紫藤，径自向教室去了。
　　
　　孙紫藤只觉得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原来对人的关心也会变成别人的一种负担。那么这么多年来，她身边的朋友，有多少是因为受不了自己的关心而离开的？现在还在身边的人，又有多少人能忍受自己的“关心”，他们还能忍受多久？
　　
　　上课铃响，孙紫藤却再也没有了听课的兴致。坐在教室里魂不守舍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就走。老师在身后大吼：“哪个学院的？学号多少？太嚣张了，还上着课就公然逃课！”由于是公选课，学生之间并不怎么认识，下面叽叽喳喳一阵就听得老师拿了花名册出来，气吼吼地道：“现在点名！”
　　
　　“啊——老师！不要哇~”
　　
　　“天呐！有没有搞错！”
　　
　　“老师，不要迁怒啊！”
　　
　　…………
　　
　　一声声哀号四下响起，孙紫藤却没了以往碰上这种事情的玩笑心情，沉着一张脸，推门而出。身后骂声、号声不绝于耳，却都不干她的事了。
　　
　　十点钟的阳光不太耀眼，暖暖铺撒下来，映得干净的白色校道沉静得很。校园里绿色还很葱茏，红砖绿树，交错掩映，蓦地让人心安。沿着校道慢慢走，脚步却把她带到女生公寓下，抬头望了望那个熟悉的窗口，她们曾在那里欢笑嬉闹，曾在那里分享自己心底的秘密，曾在那里按了年龄排序称姐道妹，曾在那里以为友谊天长地久，却原来都只能用“曾经”概括。是她先淡出了她们的圈子，可她们的心，在一开始，就跟她是不一样的。自嘲地笑了笑，又能怎么样呢？就像刘然说的，自己关心太过了。人生若只如初见，怕才是最好的吧。
　　
　　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想起明冲来又是一阵心疼，为了沈瑶引出这么些事，把他们一群人都乱了进去，沈瑶却无声无息给了明冲当头一棒。也不知明冲怎么样了，是不是得到了想要的解释。
　　
　　调整脚步向明冲那栋公寓楼进发。孙紫藤记得明冲今天上午是没有课的，照昨天那个状态看来，他应该不会出去，这时候去宿舍找他却是刚好。谁知刚到明冲楼下，就见李亚从里面出来。
　　
　　李亚见了孙紫藤，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热切上来打招呼：“紫藤，没有课么？”
　　
　　孙紫藤怏怏摇头：“逃了。”
　　
　　李亚立刻作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怎么了？病了么？”说着就要伸手摸孙紫藤的额头。
　　
　　孙紫藤皱着眉躲开：“没有病。不像上课。”
　　
　　李亚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自己转移话题：“你来这有事么？”
　　
　　“找明冲有点事。”
　　
　　李亚见孙紫藤淡淡的，竟也不气馁，依旧十分热情地招呼：“我带你进去吧！我对里面熟一点，免得你找不到地方。”
　　
　　孙紫藤刚要拒绝，想起刘然一番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点头道：“那麻烦你了。”
　　
　　李亚喜出望外，兴冲冲领着孙紫藤向里冲。路过门房时，值班的大爷看着他们笑得格外意味深长，也没让孙紫藤登记，直接放了他们进去。
　　
　　孙紫藤说了宿舍号，李亚直接把她带到明冲宿舍门前。见孙紫藤没有让他陪着进去的意思，想想明冲应该不大乐意看见他，便很自觉地告辞了。临行还不忘叮嘱孙紫藤，没事的时候千万记得给他打电话，叫他出来玩。
　　
　　孙紫藤可有可无随意应了一声，就去敲明冲的门。敲了约莫五分钟，面前的门才打开来。明冲一头乱发更是乱得彻底，像足了麻雀窝。眼眶里满是血丝，昨天穿的那件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看见孙紫藤，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说罢也不等她回答，转身进了宿舍，让出大门来。
　　
　　男生宿舍条件不比女生，虽然也是四人一间，却只有两张桌子，柜子也是旧的。上下床对面一排，两张桌子摆在床边，靠墙安放了柜子之后，整个宿舍显得格外拥挤。更不说明冲他们宿舍衣服鞋子背包几乎全处于混乱状态。床上被子卷成团堆在一边，有的是摊开来，上面压了许多书籍衣服。CD、书籍、小册子随处可见。地上摆满了盆和桶，鞋子散落在各个角落，单凭眼力几乎凑不出完整的一双来。连凳子上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整个宿舍无处下脚。
　　
　　明冲就着靠门的床捡出几件衣服，随手扔到上面床上，指了指刚够一个座的大小：“坐吧。”便拿了口杯牙刷毛巾，自顾自去刷牙。
　　
　　孙紫藤在心中暗叹，还好来得是时候，宿舍里只有明冲一个人，若他们都在，他们尴尬不说，自己也忒没意思。想着手便在床上撑了撑，让自己坐上去一点，无意中触到一处硬硬的纸质。怀着好奇拨开盖在上面的杂物，原来是一本杂志，还是英文版的。
　　
　　随手拿起，却在瞟了一眼之后烫手山芋般扔了出去，那封面分明是一个全裸的女体，已经大大超出了孙紫藤的接受范围。深呼吸几次，平顺了气息，用拇指和食指两个指头夹起杂志一角，照原位放回床上，另堆了更多东西将它压好。做完这一切，孙紫藤才感觉脸上竟然有些烫，想必脸已经红了。
　　
　　不多时明冲回来，好歹把自己收拾出了一些人样子。又拿了衣服出去换过，这才进来向孙紫藤道：“先出去吃点东西，我饿了。”说着便去换鞋。
　　
　　孙紫藤犹豫了一会，问他：“她……昨天跟你联系了么？”
　　
　　明冲穿鞋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开口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天起我就当没有过这么个人。”手随着话语系上鞋带，仿佛嫌系得不够紧般狠狠拉了一下绳结。侧脸笼罩在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中，小麦色的皮肤投射出坚毅的味道，明冲站起来：“走吧。”
　　




游河

　　十月二十七是孙紫藤的生日，也是唐曜出差六十天整的日子。孙紫藤早早从日历上圈出了那天，三分期许七分忐忑地盼望着唐曜能在那天回来。可惜生活总不能事事都如人意，唐曜那天没能回平都，作为补偿，打了个长途给她，好吃好睡好玩好学好休息地一番叮嘱。明冲萧雅刘然江乐晗他们自然是要给她庆祝的，可今年的庆祝又与往年不同。
　　
　　往年孙紫藤还住在宿舍里，到了生日这天，照例由另外三人准备活动，寿星只在准备前期装作不知道，在当日当天配合活动就好。至于生日前一天，则由明冲和唐曜一人占据半日，吃个饭到哪里去散个步什么的。而今年孙紫藤从宿舍搬出来，已经跟她们减少了联系，又出了孟淼的事情，无形中与江乐晗和刘然的关系便淡了许多。往年提前一星期就开始准备的事情，今年直到孙紫藤生日前一天也没有人提起。萧雅憋了一肚子火气找到明冲，如此这般商议一番，干脆弃了刘然和江乐晗，由他们两来给孙紫藤过生日。
　　
　　对于这样的情况，孙紫藤心里清楚得很，既然明冲和萧雅不说，她也不提。从前写同学录，总是不忘记写上“友谊天长地久”的字样，似乎写上了，友谊就真的能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可惜真相总不如希望美好，在本子上写下这些话的同学朋友，仍旧有联系的少之又少，硕果仅存的几个也早已不如当年的亲密。现在的江乐晗与刘然，何尝不是当初的那些真心希望友谊永存的朋友？只是大家对事物的看法相差太多，渐渐少了共同话题，渐渐淡了联系，终于渐渐变成不再联系。
　　
　　明冲打电话叫孙紫藤出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两条短信，一条是刘然发过来的，说临时有事情，不能为她庆祝生日了。顺带提起江乐晗得去上某节补习课，同样不能亲自为她庆祝，感到抱歉的同时祝她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朝。孙紫藤看了只是一笑，既然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她们看得开，她也可以看得开。淡了便淡了吧，总归有同住两年的情分在这里，只要不成为路人甚至仇人，她都可以接受。
　　
　　另一条短信就有些出乎意料了，竟然是李亚发过来的。孙紫藤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李亚她的生日，但这两条短信放在一块，不由让她怀疑，李亚是通过孟淼从江乐晗那里弄到的。说心里话，孙紫藤并不讨厌李亚，只是若有一个自己虽然不讨厌但绝对算不上喜欢的人整天在自己面前作出一副喜欢自己喜欢得要死的样子，除了满足虚荣心之外，实在很让人反感。幸而李亚这条短信发得还算正常得体，只要不想到他的样子，光看短信还是很赏心悦目的。因此虽然带着唐曜没能回来为她过生日的小小伤感和遗憾，孙紫藤还算能比较高兴地赴明冲和萧雅的约。
　　
　　两人将地点选在平都市的内河“浪江”上。浪江从平都建城起始就存在于这片土地上，曾一度被作为平都市的护城河，后因平都市的不断扩大，浪江由护城河变为内河，经过历史上几次治理和整修，浪江由环城的死水硬生生被改造成东流入海的活水。河道被拓宽至二十米，两侧修得齐整的河堤，河堤上应景地建了不少娱乐设施，近年已经成为平都市一大消费热点和风景区。不过由于消费水平太高，孙紫藤一向不涉足这里。此次明冲和萧雅将地点选在这里，费了不少心思。一来考虑到唐曜没能回来，他们又和刘然、江乐晗渐行渐远，孙紫藤免不了多想些，到这个从不涉足的地方，有些新鲜劲头，说不定这心思就分散开去，不会再想些有的没的；二来今年是孙紫藤二十岁整生日，依照他们家乡风俗，确实值得大大庆祝一番。
　　
　　孙紫藤站在明冲他们租来的小船上，特别感慨：“高消费果然是高消费。这么小一条船就那么贵，在我们家水库那，这种四人规格的船租一天也不用这么多钱。你们出这些钱来租船游江，还不如拿去好些的酒店请我大吃一顿。”
　　
　　萧雅对这些话就很不以为然：“我们请你出来玩，你还那么多废话。贵是贵了点，可是物有所值啊。你看看这风景，吹吹这风，确实很惬意呀！咱们高兴就好，又不是每天都这样败家，偶尔的一次，给你庆祝生日，我们顺道也开开眼界嘛！”说罢用肩膀撞了撞从包里放吃食到船上小桌子的明冲，莞尔一笑。
　　
　　明冲自从那次醉酒之后再没提起过沈瑶，据他宿舍的哥们说是和她彻底断了联系。唯一一次真心相待换来这样的结果，任何人心里都不好受。大家体谅他失恋，纷纷闭口不谈跟沈瑶此人有关的一切东西，连沈瑶所在学院所学专业也绕行了。至于男生宿舍常有的卧谈会，话题中心也由各自吹嘘自己女朋友如何如何，自己的恋爱如何如何，转向了寻觅校内校外更多的美女。大家这样小心翼翼，倒是明冲对这一切淡然得很，该怎样就怎样。孙紫藤担心他伤心得狠了，只是怕大家担心才压抑着，生怕他会出什么问题，忙不迭向萧雅请教他这个症状的药方。萧雅倒是很冷静，推敲一番之后感叹：爱情果然是个让人快速成长的东西。
　　
　　明冲被萧雅一撞，抬头也笑了一笑，继续低头去拿东西，嘴里赞同道：“小雅说得没错，我们只是偶尔来一次而已，并没有什么。况且过了今天你就满二十了，也算个整生日，按理也是该大大庆祝一下的。如果咱们在家里，还指不定你爸妈做出什么更了不得的事来为你庆祝，那时候难道你也心疼钱花多了？”
　　
　　孙紫藤被这两人一顿训导，说不出话来反驳。想一想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倒有些迂腐，便笑了起来：“败给你们了，你们说的都有理！两位为了小女子如此费心费神，精心准备，小女子不胜惶恐，感激不尽！”朝两人作了一个揖，嘻嘻而笑。
　　
　　萧雅对明冲一笑道：“你看你死党，就是这么爱卖弄！时不时就来两段酸不拉几的话，拽几句古文，好像除了她我们都没学过文言文一样。诚心打击我们这些没文化的。”跳起来就要胳肢孙紫藤。孙紫藤边笑边躲，两人在船上一躲一追，小船立刻失去了平衡，摇晃起来。船本就不大，只能将将容下四个人，中间隔了桌子，萧雅胳肢起孙紫藤来十分不方便，索性一脚跨过桌子，将重心放在另一只脚上，空出双手来抓她。孙紫藤对胳肢这招完全没有办法，只能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告饶：“美女，我错了！哎哟，哈哈，我真的真的真的错了！哈哈哈，饶了我，呵呵，饶了我吧！”
　　
　　“饶了你？嘿嘿，做梦！叫几声美女就饶过你，也太便宜你了。今天就要好好治治你，看你还嚣不嚣张！”萧雅也嘻嘻笑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上上下下，直挠得孙紫藤不停地往后缩，把自己圈成一个虾米样子。
　　
　　明冲摆好食物，看她们俩闹得厉害，直摇头：“你们俩别闹了，看这船摇得，小心把船摇翻了咱们三个都掉下去喂鱼。”
　　
　　孙紫藤已经被胳肢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边躲萧雅的魔爪边使劲喘气，萧雅却越玩越带劲：“放心，让它摇把。我会游泳，船翻了我跳下去救你，保证不让你英年早逝，香消玉殒在这浪江里。”
　　
　　明冲满头黑线：“我一大老爷们还香消玉殒，你别恶心我好吧！船翻了我们都掉下去了，还由得你跳？！再说了，就你那两下子还想救人?能自救就是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了。”
　　
　　“切！小看我！”萧雅这厢跟明冲斗嘴，手上更是紧着欺负孙紫藤，孙紫藤已经笑得全身无力，躲都没处躲，只能拼命往后缩。这船本身带了顶棚，由四根柱子撑在船身上，一来防雨二来防晒。孙紫藤本已经躲到柱子那，靠着柱子再没处去，冷不防萧雅的手伸到她腰眼处，轻轻一挠，孙紫藤“哎哟”一声，下意识往旁边闪。这一闪便滑出了柱子，背上顿时没了依靠。船摇晃得厉害，孙紫藤一个重心不稳，“扑通”一声，便掉进了浪江。
　　
　　萧雅本也前倾着身子，孙紫藤这一掉，她手上顿时失去了依仗，摇晃着便向前扑去，惊得她大叫：“啊——”双手在空中乱舞，想要寻个东西稳住自己。明冲本来笑着看两人疯闹，这里孙紫藤一掉下去，他反应稍微慢了些，伸手没抓住，急得一手扶了柱子站起来向河里看，另一手稳稳一捞，扶住了萧雅。萧雅得了救命稻草似的双手环抱明冲，惊魂甫定，心“咚咚”直跳。
　　
　　明冲皱着眉搜索孙紫藤的身影，只有短短几秒，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孙紫藤的头终于在离船两米开外冒出来，却是背对着他们。
　　
　　“藤子，快上来！”
　　
　　孙紫藤没听见般，好一会才回头：“她不胳肢我了我才上来。”向依旧紧紧抱着明冲腰的萧雅一努嘴，眼神意有所指。
　　
　　萧雅醒过神来，红着松了手，收回跨在桌子另一侧的脚，乖乖扶着另一根柱子站好。
　　
　　明冲倒是不介意，只看了萧雅一眼便回头对着孙紫藤严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平都再热你泡在冷水里也受不了，到时候感冒了又喊头疼。再说，你以为这浪江干净呢？小心感染！”
　　
　　孙紫藤还是撅着嘴，萧雅极不好意思：“藤子你上来吧，我再不胳肢你了。”声音极轻，饱含歉意。
　　
　　孙紫藤眯了眼，见萧雅难得脸红了一次，脸上写满抱歉，也大度一笑，口里却不依不饶：“这次暂且原谅你，再有下次，哼哼，你尝尝我的独门武功——孙氏连环掌，保管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行了吧你，还嘴硬，上来！”明冲伸出手去，孙紫藤这才游过来，搭了明冲的手，一手撑了船舷，在明冲的帮助下狼狈上了船。再回头，刚才在水中时看见的不远处游艇上的熟悉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梦境与争风

　　由于孙紫藤的落水，精心准备的生日游河活动不得不中途夭折。尽管明冲和萧雅在第一时间内把她送回岸上，弄干衣服，在十月秋风的爱抚下，以身试水的孙紫藤同学依旧大无畏地感冒了。
　　
　　从医院查过体温，确认没有发烧并且拿药回来之后，孙紫藤“阿嚏、阿嚏”声声不断。明冲递一杯热水给她，忍不住低声训斥：“让你快点爬起来你偏不听，这会感冒了吧，活该受罪！”
　　
　　孙紫藤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被子里，眨着无辜的双眼扮纯真小luoli：“明冲你说什么哦，偶怎么听不懂呀。好了啦，不要皱着眉头的啦，偶知道错了啦。不要再怪偶了啦，偶下次再也不敢了啦。以后偶都听你滴话好不好？你要偶往东偶绝不往西，你要偶捕鱼偶绝不抓鸡~~~~”
　　
　　“被你气死！”重重将水杯搁在床头，明冲拉了萧雅出门：“给我乖乖躺着，赶快把病养好了！等下给你送晚饭过来。”
　　
　　萧雅被明冲拉着走，临出门回头看一眼孙紫藤，满是歉意和懊悔。孙紫藤冲她一笑，比比明冲，做出个暧昧的表情，羞得萧雅红了脸转过头，随手将门光上，挡住她暧昧不清的视线。
　　
　　听着外间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孙紫藤慢慢静下来。那日小轿车中白皙修长的手指，和今天游艇上一闪而过的人影，都是那么熟悉，让她不由自主便联想到那个人。可他分明是不在平都市的。孙紫藤暗叹一声：终究是小说看多了，竟然连生活都被自己“无间道”化了。如果不能相信那个人，这世上还能相信的人又剩多少呢？
　　
　　这样昏昏沉沉思索着，孙紫藤渐渐进入梦乡。
　　
　　许是感冒头疼的缘故，孙紫藤这一梦也是梦得昏昏沉沉。
　　
　　昏沉的天幕下似是一座雾气氤氲的仙山，草木还算葱茏，鸟鸣蝉唱也算清脆，可无形中透露出一股冷肃萧然的气氛。孙紫藤奇怪地看着，心底一抹惊异，却并无害怕。山路似有灵性般自动送孙紫藤向山上那密林深处行进，林重林复，疑无路处忽又冒出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向深林更深处延伸。
　　
　　孙紫藤痴迷执着地前进，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前进，为什么不能停下来甚至后退回自己当初战立的地方。当她试图挣扎时，却讶然发现，自己不论怎么挣扎，都只能在那一片密得见不到边际的森林中一直前进，前进。
　　
　　奇怪的是，她依旧没有一丝惧意，心下反而越来越坦然。前进了不知道有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树木全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一个草长莺飞、落英缤纷的开阔草地。齐踝高的小草嫩绿鲜活，有几分春天的气息。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在草丛中扑来跳去逮蝴蝶玩耍。时而前爪离地，人立起来用爪子逗弄那蝴蝶；而四蹄着地追着蝴蝶转圈奔跑；时而躺在草丛中以背着地，滚来滚去，用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扑腾。
　　
　　小狐狸娇憨可爱，孙紫藤静立于一旁看着，只觉得全身上下舒坦不已，仿佛那扑蝴蝶的不是小狐狸，而是狐狸身的自己。一念至此，视角立刻转换，变为自己躺在草地上，那有着一对玉色翅膀的大蝴蝶正在自己面前翩翩起舞。伸手去扑它，入眼的却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爪子。孙紫藤看见这小爪子，不仅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似乎自己天生就应该是一只小狐狸。
　　
　　远处传来人声，狐狸耳朵抖抖，就地打了个滚，变作四脚着地的姿势，一下子站起来。只见远处有个人影渐渐靠近。那人一身汉代深墨色曲裾广袖的纱衣，长发随风飞扬，虽在不断靠近，双足却没有丝毫动作，似乎凌空飞跃一般瞬时便到了小狐狸面前。
　　
　　狐狸身的孙紫藤抬头一看，深墨色纱衣下，长发缭绕中，可不就是唐曜？且不说唐曜从没做过这样的装扮，眼前的这人俊美非常犹胜唐曜。初初看去或可能将两人弄混，只要稍微细看一分，便能轻易得出两人的不同来。孙紫藤只看一眼，便觉得此人熟悉非常，仿佛已经认识了千千万万年，且亲切无比让人从心底感到心安。
　　
　　小狐狸纵身一跃跳进这人怀抱，这人也势将小狐狸搂紧，轻声责难道：“让你乖乖的，又不听话。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这回可要好好责罚你。”虽如此说，语气却极为轻柔宠溺。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小狐狸的尖耳朵，从头至尾，温柔地为它顺毛。
　　
　　狐狸尾巴甩甩，轻轻扫过那人的脸颊，引得那人低笑出声。狐狸听得笑声，也眯起双眼，向那人怀里又拱进三分，闭上眼沉沉睡去，只将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收回来，软软地盖在身上，充一袭绒被。将睡未睡之际，只听得怀抱着自己的人轻轻一声叹息，绵久悠长。
　　
　　孙紫藤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瞄瞄，离上课还早，便躺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带吆喝了一嗓子“哈——”起身下床，身上依旧是昨日自己睡前换上的睡衣，房门也依旧是昨日萧雅带上的样子。打开房门一看，客厅桌子上摆着一碗清粥，一份外卖盒饭。勺子和筷子整整齐齐摆放在右手边，只是那食物，已冷却多时。想着明冲临走说的话，盘算着食物应该是昨天明冲送来的，只是这餐具摆得，分外整齐，分外有意思。
　　
　　孙紫藤摸摸鼻子，静静站了一会，拖了拖鞋自去洗漱，心中却估摸着，天气已经不算太热，这些东西放了一晚上应该还能吃，洗完便将它们热一热，权充作今天的早餐吧。
　　
　　粥雾袅袅，虽然是放了一个晚上的东西，热过之后不复新鲜做出时那样美味，入口却也是极细腻极醇厚的。勺子轻轻搅动，已煮碎煮融的米粒上上下下浮动翻滚，浓香便扑面而来。特别是经过反复熬制，米粒绵软，入口即溶，那一分柔滑的触感，让舌尖的味蕾感动不已，似被熨过一般妥帖舒适。
　　
　　孙紫藤品尝着热过的清粥，任那一份来源于食物的感动在全身游荡，满心满意全是对生命的礼赞和对生活的感激。可惜着份感动延续不到三分钟，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孙紫藤跳起来，一个箭步蹿到门边，拉开，微笑——笑容凝固在嘴角——进来的是满面急怒的颜灵瑜。
　　
　　“师姐？”颜灵瑜满脸怒气一言不发地进门，也不打招呼，只是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倒像在找什么东西。她不开口，孙紫藤这个做临时主人的只好自己问她：“师姐有事情么？”
　　
　　颜灵瑜不答，直至搜索完所有房间，终于意识到这房子还有个临时主人似的回头了：“唐曜呢？”
　　
　　女王般咄咄逼人的气势，与颜灵瑜一贯展示出的温柔大方的形象很不符合，也让孙紫藤很是不舒服，出于礼貌，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师兄出差没回来。”
　　
　　颜灵瑜冷笑：“没回来？我看他是躲着我不想见吧！”这句话非常极其地有艺术性和戏剧性，通常出现在恋人关系的男女主角闹矛盾之后，女主角气势汹汹地找到男主角家里或者好哥们那里质问的场景中。虽然不忿自己充当了可怜的炮灰龙套角色，而不是幸福的女主角，孙紫藤依旧为两人的矛盾高兴了一把。想想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自己这份高兴实在来得不地道，“但这两人并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顶多只是男女朋友而已”这样一安慰自己，便重归心安理得。
　　
　　“师兄确实没回来，我一直在这间房子里，并没有发现师兄回来过的痕迹。师姐这么肯定他回来了，是不是在别处看见他了？会不会是师姐看错了？”再开口心情已经好很多，颜灵瑜和唐曜闹了矛盾这个消息几乎可以让孙紫藤的心飞扬起来，看来坏人并不难做，每个人都是有当坏蛋的潜质的。
　　
　　颜灵瑜扫一眼屋子，又仔细打量琢磨孙紫藤一番，确定她确实没有撒谎之后冷静了许多，满是怒气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应该是我看错了，呵呵，幸好紫藤你提醒我，倒是我冲动了。没吓着你吧？”
　　
　　孙紫藤摇头轻笑：“怎么会呢？师姐即使着急起来也是很漂亮很耐看的，况且我也不是那么胆小的人。”
　　
　　颜灵瑜绞着孙紫藤的目光，慢慢展开一个招牌微笑：“紫藤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怪不得唐曜把你当亲妹妹似的疼你——”心满意足地见到孙紫藤脸上出现一丝不愉快，颜灵瑜笑得更舒心，“说起来你怎么没在团委干了呢？难道是嫌部长这个职位低了？要不要我替你跟老师说说，再调整调整？怎么说你是唐曜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姐姐为妹妹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呵呵，谢谢师姐，还是不劳师姐费心了。我只是觉得自己也三年级了，以前没怎么学习，现在要抓紧了，否则以后难找工作。团委的事情，以前经历过就够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师弟师妹们比较好。毕竟自己也是老人了，要知道让贤才对。”孙紫藤特意加重“老人”两字，用年龄优势来刺激颜灵瑜，可惜颜灵瑜不为所动：
　　
　　“老人有老人的好啊，起码对事情熟悉，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事情怎么做才更好。新人需要更多磨练，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可以锻炼出来的。而且万一来个资质差的，怎么磨练也成不了气候，不是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孙紫藤脸皮有些僵硬地撑着笑：“呵呵，团委选的人，资质怎么可能太差，资质太差的也选不进去不是？”
　　
　　颜灵瑜点头：“说得是。不过你也知道，我们选人也是按照每个人的特长来培养的。有些人天生适合做领导，当然按部长、主席的方式来培养；有的人只适合做事，就按照干事的方式来培养。干事即使想当部长或者主席，也是需要有那个天分和领导能力的。不然，就算给了他这个职务，他也坐不长远。”
　　
　　“还是师姐看得透彻！”孙紫藤作出万分佩服万分欣喜的表情，虽然没有镜子照，自己都觉得脸上的表情假得可以。颜灵瑜却只是微微一笑，得胜者的风度展示无疑：“也不早了，等会还要上课吧？我就不多打扰了。好好加油哦！”
　　
　　“师姐慢走！”将声音调到最甜蜜最温柔最缠绵的那一档，冲着下楼的颜灵瑜的背影号上一嗓子，孙紫藤无力地捂了脸——自己跟她，刚才那算什么？自己竟然做了那么丢脸的事情……
　　
　　




唐曜归来

　　颜灵瑜造访的事情很快为萧雅和明冲所熟知——自然是孙紫藤自己说出去的。明冲望一眼天空淡淡道了声“无聊”，萧雅则愤愤然捏了拳头狠狠鄙视了一番颜灵瑜的姿态，继而劝慰孙紫藤“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根葱”。孙紫藤一笑置之，却真的改变了不少。
　　
　　首先，一直爱玩的，即使在高考期间也曾抽时间偷偷摸摸上线的网游戒掉了。转向研究财经商业方面的资料。并同时关注起二十多年前的老报纸杂志，关注起社会新闻来。对此萧雅的评价是：“戒了网游虽然是好事情，也该看看跟专业有关的东西吧？看这些对你一个学管理的有帮助么？难道你想跨专业考研究生？”
　　
　　其次，开始多方面接触男同胞们。一是暑假实习的公司经理张凯之，孙紫藤已跟他单独出去过几次，并且总是微笑而去，欢喜而归。二是对真人版负心汉兼厚脸皮黏人精的李亚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折，竟也开始对他和颜悦色，甚至同意跟他约会起来。萧雅很是大惊小怪了一场：“让你别单恋一根葱你也别挑这个啊！一个是大你差不多一轮的老男人，一个是当着你的面劈腿的花心大萝卜，你这人什么眼光啊？！小心到时候惹得满身腥！”明冲约莫听了萧雅的嘀咕，竟也破天荒主动关心起孙紫藤的感情生活来，虽然只有“他们不适合你”那样一句话，却让孙紫藤感动不已。难得啊难得，十几年来头一遭，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现场版。
　　
　　即便得不到支持，孙紫藤依旧如此，丝毫没有采纳萧雅和明冲意见的意思。被问起来也只是笑笑：“只是普通朋友，你们放心。”一句话便堵得萧雅没了言语，只能讪讪地说：“你知道就好。”
　　
　　唐曜出差第七十一天，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大街小巷成衣店里纷纷撤下了“夏装打折”、“秋装新款上市”的广告牌，换做“秋装热卖中”的宣传语。孙紫藤捧着刚从奶茶店排队等到的木瓜味热奶茶，穿梭在平都市大大小小的街道上。玫瑰红高领长款薄羊毛衫与浅蓝色牛仔裤、白色高邦运动鞋的搭配极好地勾勒出略瘦的身材。短发一年多没有剪，已长至背部，如今被扎成马尾悬在脑后。青丝、玫红，更显得肤色白嫩，青春逼人。
　　
　　看看腕上的手表，十一点半，刚刚好。孙紫藤进了大厦，在大厅随便找了张沙发坐下等。楼上下了班的白领金领们陆陆续续从电梯出来去吃饭，一个声音略有惊喜地招呼她：“紫藤？”
　　
　　回头一看，却是实习时很是关照自己的小周姐，孙紫藤不由露出一个微笑，人也站起来向刚从电梯出来的小周走去：“小周姐。”
　　
　　小周很是兴奋：“真的是你啊？我看着感觉像，还不敢确定，生怕自己认错了人。今天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对于小周的兴奋，孙紫藤报以微笑：“小周姐眼神真好，可不就是我么。今天过来是有些事情找张经理——”
　　
　　话未说完，就听得旁边传来冷冷一声“哼”，却是刚从另一班电梯出来的公认为公司第一美女的杨丽丽。杨丽丽美丽的大眼睛此刻全是不屑与嘲讽，红唇微微做出一个讥讽的角度，涂满豆蔻的纤纤玉指状似无意地掸掸身上的灰，直了直腰，成熟诱人的身材便在裁剪合身的职业套装下展露无疑。
　　
　　孙紫藤冲她点点头：“丽丽姐。”杨丽丽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算做回应，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孙紫藤打量一番，悠然道：“紫藤来了啊，你们慢慢聊着。我去吃午餐了。”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便甩了精致的手提包到背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地离开，远远送过来凉凉一句：“大家都知道，东西还是熟的好吃。半生不熟的一股子骚味不说，还得担心消化不良啊！”
　　
　　“你别理她，就这个德行！”小周见孙紫藤望着杨丽丽的背影不说话，以为她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心里疙瘩，不由得开口劝慰，“自从上次咱们KTV她和张经理合唱一曲之后，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张经理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整天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在公司瞎转悠，把自己当成经理夫人。不好好工作不说，还对其他人指手画脚的。公司里对她意见大了去了，你等着看吧，年底总评，有她受的！”
　　
　　小周眼睛却注视着从门口出去的杨丽丽，眼神既是妒忌又是羡慕，八卦却很小声，分明带着一丝丝害怕。看来杨丽丽平日里为人跋扈凶悍得很。孙紫藤也不戳破她，只是笑：“小周姐放心，我没什么的。我只是看丽丽姐这身裙子很漂亮，这么冷的天她也穿得住，看来还有保暖功能，就多看了两眼。”
　　
　　小周瞪大眼看了孙紫藤三秒，“扑哧”一笑：“是啊，挺保暖的，想来虽然只是将将长到大腿，也是不怕冷风吹的。”说完拍拍孙紫藤的肩膀，感叹：“还是年轻人洞察力好啊！”
　　
　　“叮”一声，电梯门又开了，孙紫藤越过小周望过去，果然是张凯之。
　　
　　“紫藤，来了很久了？”张凯之一贯地春风和煦，“小周也在啊。”
　　
　　小周冲张凯之点点头，有些受宠若惊，却强作镇定地微笑：“我见紫藤一个人在这，跟她聊了会。”
　　
　　张凯之看了一眼孙紫藤，对小周道：“真是多亏你了。你还有事情吧，就不占用你时间了。”说完转向孙紫藤：“我们边走边说。”
　　
　　小周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嗫嚅道：“你们忙，你们忙，我先走了。”说完极不情愿地拖着步子离开。
　　
　　孙紫藤不由自主地赞叹了一声，张凯之和她并排走在一起，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她只是摇头不说。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
　　
　　张凯之也乐了：“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我也乐乐。”
　　
　　孙紫藤喘了几下，平顺了呼吸才开口：“我只是在想，公司经理太迷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起码让底下的女员工和睦不起来。”
　　
　　张凯之听了这话，装模作样摸起下巴：“我倒没发现这个问题，看来是值得研究研究。那，依你看该怎么做？”
　　
　　孙紫藤板着脸严肃地说：“把罪魁祸首拉去毁容。”
　　
　　张凯之立刻做出惊恐的表情，悟着心口道：“太毒了！”夸张的语调，夸张的动作，把大厅一众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
　　
　　孙紫藤破功大笑：“你的形象啊~~”
　　
　　张凯之无奈摇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做着自毁形象的准备。”
　　
　　孙紫藤捶了张凯之一拳，表示愤慨。张凯之龇牙咧嘴，做出疼痛万分的表情，一路领着孙紫藤到了车库。
　　
　　“巴巴地把我从学校挖出来，又不说是什么事情，打什么算盘呢？”
　　
　　“能有什么事，叫你出来玩啊。”
　　
　　肩上又挨一拳：“我时间可宝贵着呢，陪你玩可是要收费的。这样吧，咱俩也算熟人，给你打个八折，一小时就800块好了。”
　　
　　张凯之开了车门，把孙紫藤塞进副驾驶座，自己从车头绕到驾驶座上：“哇，那么贵，你开黑店的吧？我要去消协告你！”
　　
　　“告吧，告吧，我上面有人。”
　　
　　张凯之倒车，一面瞄着后视镜一面继续跟她贫：“居然是个有后台的，认栽认栽！”
　　
　　孙紫藤得意地笑：“认栽了吧！快说，把我叫出来干嘛的？”
　　
　　“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秘密！”
　　
　　“切~！”根据这段时间的交往，孙紫藤也算对张凯之有了小小了解，他不愿说的事情，怎么问也不会说，既然答应了领着自己去，自己权且跟着，总有答案出现的一刻。
　　
　　看着窗外的风景，孙紫藤不由感慨，人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三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和张凯之这样像好朋友似的相处，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窗外的景色由高楼大厦渐渐过渡为空旷的视野，举目望去全是一条条交叉的公路与夹在公路之间的微微绿色。车竟向郊外开去。
　　
　　“你下午不上班了？”
　　
　　张凯之掌着方向盘，开车开得专注，只分一些眼风给她：“下午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我不在那他们也能完成。”
　　
　　“哦。”躺回座椅，将靠背调成一个舒适的姿势，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单调的景色很快便看得厌倦了，孙紫藤渐渐有些困倦，张凯之侧过头来看她：“想睡就睡一觉吧。”
　　
　　这个动作一瞬间让孙紫藤想起唐曜，莫名地安心。她“嗯”了一声，放松自己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车已经停在停车场内。张凯之正松着自己的安全带。感觉到孙紫藤的动静，张凯之头也不回直接道：；“睡醒了？下车吧。”
　　
　　孙紫藤有些迷迷瞪瞪地解开安全带，将座位调回原样。下车的时候一个趔趄，几乎没有站稳，错误的姿势睡得太久，脚麻了。
　　
　　“这是哪儿？”
　　
　　张凯之从这里出来，朝她身后一努嘴：“自己看。”
　　
　　正午阳光下，平都机场几个红色大字在蓝色与银色夹杂的球形屋檐下格外显眼。张凯之在身后轻笑：“唐曜回来了。”
　　




消疑

　　孙紫藤有一瞬间地呆滞，回头看张凯之，却见他掂着车钥匙，笑得高深莫测。
　　
　　“师兄真回来了？”
　　
　　“你怎么不自己去看看？”
　　
　　孙紫藤犹豫片刻，终于拔腿冲进机场大门。张凯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只是微微一笑，拿出手机来拨了个号——“她进去了，看你的咯。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别再怪我没帮你。”
　　
　　孙紫藤跑到行李处时，唐曜正在3号台等行李。孙紫藤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唐曜挤在一群人中间，等那行李走过两遭之后才拎出自己的包来。几个月不见，唐曜瘦了不少，气质却变得好了。头发比出去之前不长反短了不少，应该是不久以前刚做过发型。短短的头发衬得他精神饱满，朝气蓬勃。依旧是出门时的那身衣服，穿在这个时节已经略微有些冷，唐曜在外面套上一件薄外套，还是去年他拿到奖学金后孙紫藤陪他去挑的。暗中打量许久，终于放下心中的疑惑，孙紫藤猛地从柱子后蹿出来：“师兄！”
　　
　　唐曜的步子因为她这一声叫猛地顿住，一眼搜索到孙紫藤的所在，不由露出一个微笑，眼睛晶晶亮，似装满了揉碎的阳光：“丫头，想我了没？”
　　
　　孙紫藤快跑几步站到唐曜面前，微微喘息，看着唐曜笑盈盈的脸，只觉得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已冲到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唐曜放下包，轻轻搂了搂孙紫藤的腰，很快又放开，微笑：“看来是没想我，还长胖了。”
　　
　　孙紫藤微微有些脸红，心里满满的却全是高兴：“师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你要回来？”
　　
　　“依你的性子，告诉了你，你还不得大老远的跑来接我啊？！就是不想你浪费这些时间啊。这次是张凯之告诉你的吧？”
　　
　　“恩。”孙紫藤点头，看唐曜重新提起包，便自觉站到他身边落后一步跟着他向外走：“师兄上次说跟张经理只是见过几面，这次怎么单单只跟他说回来了，还让他来接你？”
　　
　　“你都知道啦？”唐曜笑了笑，声音里并无不悦：“一些旧事，不想提起，只是不愿意想起来那些不开心的东西，倒不是有意骗你。至于回来的时候，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特地告诉他的，更谈不上让他来接我了。只是因为我们的公司和他们公司有些业务上的联系，我们老总听说了我和他有些交情，就让我和他联系。这样他才得了信。”说完转头来看孙紫藤：“你怎么跟他一块过来了？”
　　
　　“我们现在是好朋友！”孙紫藤得意万分。
　　
　　“哦？你们两个？”唐曜无奈摇头。
　　
　　“怎么？有什么不好么？”
　　
　　“呵呵，倒没有不好。只是他是从小爱整我的，你也是个不让我省心的，这下我可有得受了。”
　　
　　“嘿嘿嘿，师兄就做好准备接受我们的蹂-躏吧！”
　　
　　两人一路笑着到达停车场，张凯之已经重新坐回车里听起了音乐。见两人回来，忍不住打趣道：“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叙叙旧？我今天下午可是请了假的，随你们聊，聊够了咱们再回。”
　　
　　孙紫藤“腾”地红了脸，钻进副驾驶座对着张凯之举拳就打：“让你胡说八道！”
　　
　　唐曜咳嗽一声，开了后座车门招呼孙紫藤：“丫头，坐到后面来，前面不安全。”孙紫藤“哦”一声，顺从地从副驾驶座退出来，唐曜立刻将包放了进去，关上车门，自己跟着进了后座。
　　
　　张凯之从后视镜里对着唐曜做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凉凉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居然不放心我起来？”
　　
　　唐曜懒洋洋靠上后座椅背，回他一个微笑：“我知道，但是于未然总是好的。万一到时候出了事情，我怕自己连哭都来不及。”
　　
　　“哦？唐大少爷还有哭的时候？”张凯之发动车子，慢慢将车从停车位倒出来。
　　
　　唐曜眼神深了深，瞥一眼孙紫藤，见她乐呵呵地看他们玩笑，放下心来：“当然有。只是不能给你看见而已。”
　　
　　张凯之腾出手来摸摸下巴：“你既然这么说了，我还真想看看。”
　　
　　“我也想看。”孙紫藤听得有趣，插进一句。
　　
　　那两人透过后视镜对望一眼，齐齐笑出声来。张凯之更是敲着方向盘，将喇叭按得“嘟——嘟——”直响：“紫藤啊，这个就靠你了！”
　　
　　唐曜无奈看着孙紫藤，摇头叹息：“丫头啊，别被他带坏了。”
　　
　　三人从机场回到平都市区已经是下午三点，唐曜在车上听说他们俩没吃午饭就去接他，提议大家先去吃点东西。孙紫藤却主张唐曜先回去洗个澡，加件衣服，稍微休息休息再去吃饭。张凯之侧头看了看孙紫藤，站在了唐曜的对立面。——三人上楼的时候孙紫藤走在前头，张凯之压低了嗓子对唐曜道：“你看看她的样子，还是乖乖听她的吧。你着紧着她，她自然也着紧着你，当然也是事事以你为先的。”
　　
　　唐曜听了默然不语，接下来却再没提出异议，乖乖由着孙紫藤安排他做这做那，看得张凯之不停点头。待唐曜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孙紫藤已经给他泡好暖暖的一杯热茶，唐曜冲她笑笑，就着沙发坐下喝茶。张凯之眼红道：“紫藤，我家房子比唐曜这个大，也比他这个地段好，你要不要去跟我一块住？”
　　
　　孙紫藤抿了嘴乐：“还是老价钱，一小时800，我考虑考虑。”
　　
　　张凯之立刻满头黑线地抗议：“不要啊！怎么还是这么黑？！唐曜难道付你钱了？”
　　
　　“没有。”孙紫藤又笑：“不过他也没收我房租。”
　　
　　“唉！”张凯之叹气，“还是没这个福分呐！可怜的我！”
　　
　　唐曜淡淡挑了挑眉，终于开口，却是冲孙紫藤说的：“别理他，人来疯。”
　　
　　另外两人一齐笑起来，却是一个开心，一个无奈。
　　
　　“明冲和萧雅最近还好么？”
　　
　　“还行，挺好的。”孙紫藤拨弄着茶几上的饰物，随口回答。
　　
　　“待会也把他们叫上一块吃饭吧。”
　　
　　拨弄饰品的手停了下来，唐曜接着补充：“很久没见他们了，也怪想他们的。”
　　
　　茶几上放着一只小狗娃娃，手掌大小，蹲坐的姿势，头上戴了方蓝色头巾，蓝底上缀有小白点，像极了五六十年代妇女头上戴的那种包头。小狗高高抬着头，圆圆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望着来人，可爱得很。孙紫藤拿食指一下一下拨着小狗的鼻子，拨得小狗一动一动地蹭着在桌上移动：“那……要叫颜灵瑜师姐么？”
　　
　　她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尽管心里极度不愿意，却坚持着将这句话说完。因为自己的喜恶而坏别人的事不是孙紫藤可以做出来的事情，是以这句话她终究是得说出来的。说完这句，她长长松了口气，似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般艰难。
　　
　　张凯之瞧孙紫藤一眼，眼神分外怪异，很快又将眼神转开去看唐曜。孙紫藤却突然失去了看唐曜的勇气，刚才那句话已经抽去了她所有的力量，现在她只能龟缩在自己小却坚固的壳里，等着外面或是狂风暴雨或是和煦阳光的审判来临。
　　
　　唐曜似乎沉吟了一会儿，淡淡的目光在孙紫藤身上停了一停。孙紫藤大气也不敢喘，只低着头去拨那小狗的鼻子。终于，视线转开，唐曜抿了口茶，笑道：“还是别叫了，大家都跟她不熟，叫来没有话说，反倒尴尬。”
　　
　　孙紫藤松了口气，手上一重，小狗向后翻倒，一连打了几个滚，直滚到帐凯之手边才将将停下。张凯之提起小狗，放在手掌上装模作样看了看，眼睛看着唐曜，脸却对着孙紫藤赞叹：“这小家伙倒是挺可爱的，轻轻玩就好，玩坏了就没了。”
　　
　　孙紫藤瞪他一眼，伸手抓过小狗，重新放到茶几上摆好，也不理他，只继续低头触那小狗的鼻子，却错过了唐曜眼中一闪而过的恼怒和无奈。
　　
　　张凯之看得分明，只用眼神指指孙紫藤，冲唐曜抬抬下巴。唐曜皱眉，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再松开。杯子“嗒”一声落到茶几上，唐曜拿过孙紫藤手中的小狗放到茶几中间：“别玩了，去吃饭吧。咱们先去订位子，到了地方再给他们打电话。”
　　
　　“对，对，咱们去吃饭，我要饿死了。”张凯之摸着下巴，“顺便也给我介绍介绍传说中的大名鼎鼎的明冲和萧雅。”
　　




汹涌

　　唐曜的离开似乎并未带来太多的疏离，明冲和萧雅接到电话只是小小惊讶便施施然同意。桌上气氛并不尴尬，反而多出一丝丝融洽。唐曜和张凯之都是调剂气氛的高手，加之另外三人的有意配合，饭桌上气氛可算做其乐融融。只是，这良好的氛围，却在某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下被生生打断了。
　　
　　颜灵瑜看着在座一席俊男美女，笑得十分温婉大方：“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没打扰到你们吧？”
　　
　　五人围着一方桌子坐下，明冲和萧雅一方，张凯之坐了他们右手边一方，接下来是唐曜，孙紫藤坐在唐曜与明冲中间，独自占了一方。颜灵瑜此刻站的方位很有意趣，正对着唐曜和孙紫藤之间尖尖的桌角。
　　
　　萧雅一脸忧心地望着孙紫藤，明冲回头看了颜灵瑜一眼，瞟到萧雅满脸担忧，也将目光转向了孙紫藤。张凯之则看笑话似的只管去看唐曜。孙紫藤自颜灵瑜出现便僵了脸色，待看见身后随她一起进来的李亚后，脸色又白了一分。她刻意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唐曜，只是注视着其他人。
　　
　　似乎只过了几秒，又似乎是几个世纪那般长久，唐曜终于微笑开口，却是无比疼惜，万分宠溺：“你怎么来了？”
　　
　　颜灵瑜徐徐展开一个至极的微笑，不同于她以往的任何一个微笑，这个笑容，满满的全是幸福与甜蜜，更甚者，隐藏了一丝征服的得意。
　　
　　孙紫藤抬了手，漠然地端起茶壶给自己的空杯续上茶水。淡淡的碧色逐渐填满白瓷阔肚的茶杯，依旧滚热的茶水腾出袅袅茶雾，弥漫了在座人的面容。放下茶壶，端起那茶杯，噙一口，味道竟然与看上去毫无二致，同样淡而无味。将自己深深埋在茶雾中，孙紫藤收起听觉、嗅觉、视觉，躲开此时盈盈笑意的两人，麻木地倒茶、喝茶。
　　
　　恍然感觉有人在推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明冲。“怎么了？”孙紫藤以眼神询问，带着一丝不耐，一丝茫然。明冲将眼神往颜灵瑜那方偏了偏，孙紫藤木然转头，却见颜灵瑜满脸志得意满的笑容，和李亚一脸期许正望着自己。
　　
　　张凯之笑道：“怎么？不就是大清早把你叫起来没让你睡饱么，恍惚了一整天，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这个大个人了，还这么贪睡，羞不羞！”
　　
　　孙紫藤讪讪一笑，就听得张凯之继续道：“这个李亚小朋友”指一指李亚，“怎么没听你说过？”
　　
　　看着颜灵瑜挑起眉，神采飞扬的样子，孙紫藤木然一笑：“我连识个人都要跟你说么？那我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张凯之微微一笑，见她有些恼，便把目光往站着的两人身上一溜，又回转过来只是看着孙紫藤不语。孙紫藤话一出口已经后悔，好歹张凯之是在帮她，自己这样做驳了张凯之面子不说，也让一个好心维护自己的人难堪不已，实在不应该由着自己的性子，迁怒给别人。这样一想，心中便存了愧疚，这时却不是个道歉的好机会，孙紫藤只得含了笑说：“我们也不过是普通朋友，犯不上兴师动众地介绍给这个介绍给那个。”
　　
　　张凯之“哦——”一声轻轻点头，倒没有怪她的意思，多少让她放下些心。想到今天这个局面，一时却又烦闷不已。
　　
　　李亚却是站在那里被忽略了许久，本来向着孙紫藤打了个招呼，谁知道她竟然只顾着自己想事情，对自己理也不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又跟张凯之几句话将自己和她的关系撇了个清晰，这样一来，对自己很是不利。偷偷望一眼唐曜，依旧在椅子上坐得四平八稳，仿佛所有事情都跟他无关。只是时不时对颜灵瑜笑笑，再将目光从在座诸人身上过一遍。
　　
　　唐曜目光扫来，李亚浑身一凉。那晚唐曜说的话再清楚明白不过，如果自己办得不好，真的难以想象这个人会做些什么。偏偏他一贯是那样的形象，告诉别人，别人只怕也不见得相信……在心中深深叹一口气，李亚做一个深呼吸，再次对孙紫藤开口道：“紫藤，既然你这么累，一会回去，可要记得好好休息。”
　　
　　这句话收到不错效果，六道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正前方的颜灵瑜满脸惊讶与算计得逞的欢喜；坐着的张凯之则撑了下巴满是玩味地看着他；萧雅和明冲则三分惊讶、三分愤怒地盯着他。他们早知道李亚在追求孙紫藤，这三分惊讶，恐怕是因为他竟然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而发。孙紫藤依旧是一贯的疏远目光，唐曜则满脸云淡风轻，看不出情绪。李亚心中一颤，再接再厉：“不如吃过饭我就送你回去吧，晚上别到处跑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安全。”
　　
　　这话一出，颜灵瑜已经确定这个自己在门口碰见的男生可以作为外援为她所用，当下推波助澜毫不犹豫：“这个师弟挺体贴的嘛。紫藤，不如你给人家一次护花的机会？”
　　
　　张凯之本已端了杯子喝茶，听了颜灵瑜这样说，送到唇边的杯子不由停了一停，转头将颜灵瑜一阵打量，似笑非笑对唐曜道：“你女朋友？挺疼你们家藤子的。”
　　
　　孙紫藤一震，不由自主抬头望向唐曜，却见唐曜笑着站起来：“这个我还做不得主，得问人家女孩子的意见。”说罢，端了一杯茶递到颜灵瑜面前：“不知道灵瑜可不可以答应我朋友的这个请求？”
　　
　　话一出口，孙紫藤如遭雷击。之前微小渺茫的希望如今破裂得一丝不存，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生生地疼。她不想看见颜灵瑜微微垂下头，作出小女儿的娇羞；她不想看见唐曜稳稳递出的托着杯子的手；她不想听见颜灵瑜细若蚊蚋的声音满是羞涩欣喜地说：“好”。她不想，她不愿，她不能。
　　
　　然而，她终究是听到了。恍然一笑，心底的东西终于断裂。孙紫藤站起来，稳稳端了茶，笑得爽朗，笑得真诚：“嫂子，我敬你。”
　　
　　不等颜灵瑜接过唐曜手中的杯子与她相碰，在萧雅与明冲惶急而担忧的目光中，孙紫藤如饮酒般将那被淡茶一饮而尽。入口竟是极苦极涩，却莫名地让她翻滚的血液瞬间冷静下来，仿佛只有这苦，才能压抑住心中一波波撕扯般的疼痛。
　　
　　淡淡笑着，拿起茶壶，一手抚上减冷的壶身，给唐曜和颜灵瑜分别满上，再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重重放下茶壶，再次端起杯子：“妹妹我以茶代酒，敬你们。”
　　
　　颜灵瑜掩不住地微笑，灯火下明眸善睐，婉约动人：“谢谢妹妹了。”孙紫藤一咧嘴，分外亲厚地道：“一家人，别客气。”
　　
　　唐曜良久地端着杯子，目光在孙紫藤脸上逡巡片刻，终于点点头，叹道：“丫头也大了。”仰头喝了那杯茶。
　　
　　孙紫藤将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嗒”一声轻响，对着服务台高声道：“服务员，加两副碗筷。”接着对李亚盈盈一笑：“你也来坐吧，都站了半天。”
　　
　　对于孙紫藤的突然转变，萧雅张大了嘴，满脸不敢置信；明冲则满脸心疼望着她，从桌子下伸过手去抓住孙紫藤的手，用力捏了捏。孙紫藤对他安抚一笑，给他一个“我没事”的眼神，将椅子往明冲这边挪了挪，竟是给李亚让位子，让他坐在她和唐曜中间。
　　
　　张凯之此刻完全低了头，看不清表情，只听得微微一声叹息，似从对面传来，孙紫藤看过去，却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服务员很快拿了碗筷古来摆好，颜灵瑜和李亚落座。这样一来，桌上的顺序变为唐曜和颜灵瑜一方，下手依次为李亚和孙紫藤，接着是明冲和萧雅，独留张凯之一个人坐在孙紫藤和李亚对面。
　　
　　菜很快上来，在座几人却都不说话，安静得很。只孙紫藤和颜灵瑜一问一答显得特别亲热，感情深厚。萧雅低头吃菜，不置一词，只在手起筷落间碰巧总是抢走颜灵瑜看中的菜式。
　　
　　孙紫藤看了一会，提议：“不如咱们喝点酒吧，庆祝哥哥出差这么久终于回来。”
　　
　　留意到称呼的变化，唐曜、张凯之、萧雅、明冲四人纷纷看向她，却均只得一眼便转开视线。孙紫藤此刻已经无法分辨这些视线里夹杂着些什么意思，只能顺着心里那一口气，该怎样，就怎样下去。
　　
　　明冲一把拉住想要站起来的孙紫藤，一反无酒不欢的常态，严肃道：“今天不喝酒。”
　　
　　孙紫藤却已经醉了般迷蒙地看着他：“怎么不喝？你不是常说有酒有美女才是男子汉的生活么？怎么突然就转性了？放心，我不跟叔叔阿姨告状的……”说完便要站起来继续要酒。
　　
　　张凯之此时却伸出手来做出一个让她坐下的手势：“咱们都一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喝酒对胃损伤很大。更何况唐曜还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回来。”
　　
　　孙紫藤恍然点头：“哦，是这个道理。恩，是我疏忽了。”说完一笑，“那大家吃东西吧，咱们安安静静说着话也亲热。”说着随手就往李亚碗里扔了一块鱼。
　　
　　李亚受宠若惊地看着孙紫藤，得到一个微笑，当下眉飞色舞，分外高兴，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孙紫藤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孙紫藤笑着点头，满脸幸福地去咬那块牛肉。
　　
　　一边的唐曜脸色渐渐沉下来，颜灵瑜偏在此时笑道：“师弟果然是个体贴的男生，看来紫藤没看错认呐。”
　　
　　孙紫藤含着牛肉，冲她一笑，露出两颗门牙。唐曜却夹了一筷子青菜到颜灵瑜碗里，温柔地说：“你也多吃点吧，青菜有营养。”
　　
　　萧雅忍不住“扑哧”一笑，得意又鄙夷地瞥一眼颜灵瑜，轻轻“哼”了一声。颜灵瑜咬了咬下唇，一瞬间放出怨色，却又立刻恢复正常，依旧言笑晏晏：“最近正在减肥，还是唐曜懂我，这个果然有营养。”
　　
　　萧雅一撇嘴，暗骂一声“虚伪”，继续与颜灵瑜抢菜。
　　
　　




计定

　　不尴不尬的气氛中，这顿饭终于结束。若让明冲来评价，他一定会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难下咽的一顿饭。然而，事情已经成了这样，终究得有个结局。看着孙紫藤和李亚结伴而去，明冲只觉得心里似大火过后，秋草枯败，满目衰白，凄凉又惆怅。
　　
　　颜灵瑜、唐曜和张凯之还在不远处寒暄，看样子，张凯之还有话对唐曜说。两人踟蹰一会，还是张凯之提议一同送颜灵瑜回去。萧雅跺着脚，按捺不住要上前，却被明冲死死按住。“难道你要看着藤子难过么？”萧雅低声问他，语调恶狠狠充满愤恨与不甘。
　　
　　“这事是藤子自己的事，咱们别管。让她自己来处理。”明冲也低声回她，见唐曜对他点一点头，也回一个点头给他。唐曜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萧雅却咬住嘴唇憋了一肚子气：“你也向着那个颜灵瑜？亏藤子那样对你！”
　　
　　这话对明冲来说已经是极重，明冲却没有生气，只是叹息一声：“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真的想让藤子幸福，咱们都得不插手才好。”
　　
　　萧雅抬头，只见明冲神色悠悠，显然想到往事。心中一动，叹了口气，终于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既然这样，藤子，就看你自己的了。
　　
　　孙紫藤与李亚一路回家的路上没有太多话可以说，她不开口，李亚也不开口。两人走在林荫小道上，感受徐徐清风，若不是今天这样的情况，两人不一样的心情，倒也称得上花前月下，心旷神怡。
　　
　　小区灯光已在不远处，孙紫藤停下步子：“就到这吧。”
　　
　　李亚保持他在孙紫藤面前的一贯温柔，点点头道：“那你回去早点休息。”说完却不动步子，显然在等待孙紫藤先行离开。
　　
　　孙紫藤向前走了两步，回头，定定看着李亚，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与接踵而来的欢喜，镇定心情，决定跟他将话说个明白：“今天的事，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不过是拿你做个幌子，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对你还是那样，那天在料理店的话一字不改。我们还是做朋友的好。今天真的很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希望没有让你误会什么。对不起。”头深深垂下，孙紫藤以最诚恳的姿态表明自己的歉意。
　　
　　李亚安静了好一会没有说话，正当孙紫藤以为他不准备原谅自己时，却听得李亚极为轻松地开口道：“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孙紫藤愕然抬头，却见灯光朦胧下，李亚的眼睛闪闪发亮，整个脸庞呈现出另一种神采。直觉催促着她点头应允，孙紫藤来不及多想，一个“好”字已经出口。
　　
　　不同于明冲和萧雅的沉重，孙紫藤和李亚的沉默，颜灵瑜、唐曜和张凯之的三人行风趣而幽默。张凯之三不五时一个笑话，通俗而不下作，高雅却不孤傲，不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丰富的内涵，更在一举手一投足见将长久沉淀下来的沉稳风范展示无疑。这样的张凯之，似乎天生就是为吸引他人的目光而来，将个人魅力展示十足。
　　
　　反观唐曜，虽然也是笑语盈盈，却比张凯之多了一分生涩，少了许多沉稳。话语中时不时显出毛躁而不成熟的一面。颜灵瑜时时笑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将这两人拿来做比较。眼见要到宿舍楼下，颜灵瑜拿定主意，将话题主导权从张凯之身上轻轻带走：“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张先生在哪里工作呢？”
　　
　　张凯之谦虚地微笑，还未答话，便被唐曜抢了先：“他呀，在鸿辉任平都分公司经理，可是大大的社会栋梁！”说完给了张凯之一拳，正捶在肩上，看样子力道不轻，张凯之却只是微笑：“哪里就有你说的那样了，不过是给老板打打工，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颜灵瑜见唐曜捶张凯之那一拳，眼角已是跳了一跳，又听得张凯之那样说，不由转了转眼珠，故作轻松地问：“鸿辉的总部是在H市吧？”
　　
　　这次又是唐曜抢答，语气充满骄傲：“哪里是H市，在华盛顿。鸿辉可是跨国大公司！”
　　
　　张凯之但笑不语，颜灵瑜脸上写满抱歉，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目光表达自己的歉意。张凯之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颜灵瑜便柔柔一笑，仿佛三四月份绽放的鲜花。唐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不介意，只扬起一个懒懒的微笑，似没看见一般继续他“不成熟”的行径。
　　
　　女生宿舍楼下，颜灵瑜已经看不见身影。张凯之和唐曜顺着校道慢慢向回走，两人一般优秀帅气，一路上吸引不少女生恋慕的目光。更有些三四年级的学生，认得唐曜的，纷纷亲热地同他打招呼，样子极为熟络。
　　
　　出了校园，两人特地拣了僻静地走，张凯之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和他说好了，你可以放心。他说你想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如果哪天想回去，他随时欢迎。毕竟，他也是拿你当亲人的。”
　　
　　张凯之感慨一声：“这个我知道。只是，我终究不想一辈子在他的庇护下生活，还是得出来历练历练的。即使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也能做得很好，这才是给我的最大肯定了。”
　　
　　“我知道。”唐曜简短回答。
　　
　　张凯之顿了一顿又问：“那么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唐曜静了一会，沉沉道：“就是我们查到的那样。”
　　
　　张凯之恍惚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无奈：“没想到真是这样。”
　　
　　唐曜冷笑：“难道从小到大你看到的听到的还不够多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敢相信？你也该醒醒了。”
　　
　　张凯之叹一口气：“阿曜，毕竟蓉姨……”
　　
　　“不要拿他跟我妈比。”唐曜打断他，“他们除了血脉相同，没有一丝可比性。”
　　
　　张凯之沉默了一小会，笑问：“那你准备怎么办？”语气甚是轻松，笑容却沉重哀伤，仿佛决绝。
　　
　　唐曜伸手去摸藏在衣兜里的金色别针，反复摩挲，开口却是淡淡的：“他怎么办的，我们便怎么要他还回来。”
　　
　　“你确定么？”
　　
　　“确定。”
　　
　　张凯之再叹一口气：“你说他跟蓉姨没有相同，你这样做岂不是跟他一样了？毕竟他也是你的亲人，他的身体里留着的血跟你的也有一半相同。你这样做了，难道真的不会后悔么？还是你希望，你的后半辈子都在悔恨和自责里度过？”
　　
　　“凯之，你再说下去，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他派来的了。跟当初我妈身边的人一样。”
　　
　　“你！”张凯之猛地站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唐曜，“难道你已经到被仇恨蒙蔽，连爱恨亲疏都看不清楚了？”
　　
　　唐曜也站住脚，定定看着张凯之：“凯之，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一想到他们死去的样子，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墓地里只有好不容易搜索上来的衣服碎屑和那些碎肉，我就觉得枉为人子。这样的感觉我忍受了十二年，凯之，你懂这样的感觉么？那天看见他，我多想上去质问，他这些年来，有没有哪怕一次梦见我爸我妈，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悔恨。可是我连这个都不能够。”
　　
　　张凯之看着唐曜，从小到大一直坚强的他这个时候只是紧紧捏着拳头，面容依旧沉静如水。
　　
　　“我并没有让他偿命的意思。就像你说的，他也是我的亲人，身体里流着跟我一样的血，我不想我的下半辈子在悔恨和自责里度过。所以，我只是拿走他最宝贵的东西，让他永永远远只能看见，却不能拥有。我要他用他的余生为当年所做的事忏悔。凯之，还是你认为，即使这样也不能够？”
　　
　　张凯之垂下眼帘：“阿曜，对不起。”
　　
　　“呵——”，唐曜轻轻一笑，“我们两个还用说这个。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你，我又在哪里？只怕，我连那一年都挺不过去。”
　　
　　张凯之微微一叹：“你既然知道绝望的滋味，何必对她那样？我看的出来，她是个好女孩子，对你也是一心一意，并没有因为你是个穷小子就嫌弃你，当然也不会爱慕你的财富。你既然心里有她，又何必做出这些事情来？万一到时候无法挽回，你该怎么办？”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隔着一道围墙，叫卖的声音还在接连不断地穿过围墙传过来。唐曜沉静着，半晌才开口：“这样也是为她好。相比跟她在一起，我更希望她平安。”
　　
　　“那么刚才那个女生呢？你要牺牲她么？”
　　
　　“凯之，”唐曜的声音有些淡漠的无奈，“你刚才不是已经试过她了，她并不是个多么单纯好欺负的人，她要跟我在一起，也不过是各取所需。既然她迈出这一步，就应该为她自己的决定负责任。凯之，我不可能负责每个人的生活。”
　　
　　张凯之只是静静看着唐曜：“或许你该看看，紫藤是不是也需要你负责她的生活。或许给她一次机会，她能做的比你想象中的更好。”
　　




折子戏

　　直到站在孙紫藤床边时，唐曜仍在回想张凯之的话。
　　
　　已经是凌晨一点，与张凯之分手后唐曜去做了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再回来，孙紫藤已经熟睡了。清辉从窗子里洒进来，铺满整个屋子。这个季候蚊虫已经少了许多，但对蚊虫特别敏感的孙紫藤依旧将帐子放下来把床遮个严实。透过密密的帐帘，孙紫藤的身形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只有浅浅的呼吸声表明她此刻熟睡着。
　　
　　她能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么？唐曜看着帐中模糊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失神，脑海中有一个想法颤颤巍巍冒出头来，左顾右盼一番就要向外钻。唐曜深吸一口气，将它压制下去，旋即无奈地笑了。即使失去，也不愿意看着她损伤。自己终究做不来那般。
　　
　　静静站了一会，唐曜终于转身，轻轻将门带上。低低“嗒”一声过后，帐子里的孙紫藤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浓浓的哀伤。
　　
　　人人都是一条直线，有的相交有的平行。相交线纵然有一刹那交汇，圆满得一时半刻，终究逃不开越走越远的结局。然而平行线，即使永远不能相交，却能默默凝望，相伴一生。我到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唐曜，我能否做你的平行线，相思相望不相亲？
　　
　　近日刻意而为的搜集资料，在张凯之处打探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在昭示着那个自己不曾想也不敢想的结局。青蛙王子的故事原来以为只是童话，现在竟然发生在自己面前，怎样叫人信服?李亚是他的局，那么张凯之也是因为他才对自己这样照顾了？或许从开始的开始，投出简历找工作之前，甚至在竞争进入团委的时候，是不是都是唐曜在帮衬着？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与他并肩，做他的平行线？
　　
　　纷乱的思绪最终化为一滴冰凉的眼泪浸入枕中，粉红色的梦境破灭了，不曾想到的是，二十多年的成绩积累起来的骄傲，也在那一瞬间同时灰飞烟灭。窗外明月依旧，不同的是，那夜过后，许多事情明了，许多事情模糊，许多事情改变得再也回不到从前。故事里的人物，个个都是主演，拿着自己的剧本，坐念唱打一应俱全。
　　
　　.
　　
　　“藤子，给我开下门！”萧雅扯着嗓子叫喊。
　　
　　孙紫藤有些头疼，这已经是她第几次出门不带钥匙了？难道明冲没有提醒过她，钱财、银行卡和钥匙都不能离身么？“自己进来！”懒得回头去看那只忘性比记性大的懒猫慢腾腾磨进来，孙紫藤一面噼噼啪啪继续敲打键盘，一面提高声音喊回去。
　　
　　“哐！”重物落地的声音。
　　
　　“哐！”又一声重物与地板亲密接触的响声。
　　
　　不等第三声响起来，孙紫藤已经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头看一看，萧雅是否把门砸了。回头一看，却见萧雅正一条腿站在地板上，正艰难地把另一条腿从窗子里拔出来。
　　
　　“你干什么？”
　　
　　“我没带钥匙。”拔腿成功，萧雅踉跄一下，站住，满脸委屈。
　　
　　孙紫藤满头黑线，只想抬手擦汗：“门没上锁。”
　　
　　“啊？”萧雅呆滞，大张着嘴可以塞进一个鸭蛋。
　　
　　孙紫藤无语，眼不见为净，转过身去继续与报表奋斗。
　　
　　未几，脑后凑过来一颗毛发蓬乱的头，孙紫藤一巴掌拍过去：“忙着，该干嘛干嘛去。”
　　
　　“哎哟！”萧雅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哀嚎，“就想问问你明冲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怎么知道？”孙紫藤暗笑，却装得一本正经，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一路将数据填到电子报表上去。
　　
　　“你昨天不是给他打电话了么？”极尽委屈的声音，居然夹了一丝胆怯。
　　
　　“你不是天天给他发短信么？自己不会问？”眼角瞟一眼萧雅，很好，就是那副小媳妇表情，再装一下我就告诉你。
　　
　　“孙紫藤你丫给我转过来！”变脸只在一瞬间，萧雅的魔爪已先一步她的魔音伸到孙紫藤肩膀上，将她板过来面对自己：“快说，明冲他丫的什么时候过来接我！”
　　
　　“不知道。”
　　
　　“你丫别给我玩面瘫，你们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了，他眼珠子一转你就知道他想干嘛，你能不知道？！”恶狠狠泼妇状进行时。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要连这都清楚你还不活剥了我？！”
　　
　　“呃……”萧雅被孙紫藤面瘫的脸和毫无波澜偏偏又极有道理的话噎住，恋恋不舍地收回爪子，露出一个极度狗腿十分谄媚满是讨好的笑：“好妹妹，我知道你肯定不忍心见到我整日整夜茶饭不思日渐消瘦风中凌乱的可怜样子的，你就大发慈悲救苦救难帮帮我吧！”
　　
　　孙紫藤抿抿唇，萧雅立即会意：“我给你倒水喝！”
　　
　　悠哉游哉喝一口白开水，作出品茶那股子醇然感动的劲头来，孙紫藤吊足了萧雅的胃口，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终于良心发现压下恶作剧的念头：“他晚上来。”萧雅立即喜上眉梢，孙紫藤还是忍不住泼她冷水：“你们吵架就吵架，六年了，还是每次都玩这招离家出走，当自己小孩子么？小心把他气跑了再也不要你。”
　　
　　“知道啦知道啦。”得知明冲会来接自己，萧雅立马回复一贯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作风，“我们只不过小吵小闹好玩，哪里就会闹到那个地步了。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再道歉就是。”
　　
　　看着萧雅满脸的不在乎，孙紫藤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扔下她一个人在房子里无所事事转来转去，孙紫藤自去赶她的报表。开玩笑，这可是这次工作的关键，如果做得好，打倒空降对手巩固自己地位不说，升职希望也会大大提升，这样的事情能不努力？！
　　
　　明冲在约定的时间准时赶到，和萧雅两个你瞅我我瞅你互相看了半天之后相视一笑，挽着手高高兴兴把家还。临走明冲不忘叮嘱孙紫藤：“阿姨下午给我妈打电话了，让我妈转告我催你快点找个男的把自己嫁了。我妈也骂我不关照你，说我都结婚一年多了还不帮你张罗。我给你约了个人，周六下午两点在千湖居，你自己看着办吧。”
　　
　　孙紫藤一个靠枕砸过去：“你没事怎么不去给你未来孩子多赚点奶粉钱，我这忙着没空理你。”
　　
　　明冲一手把住门把手，用门板挡住飞来的靠枕，怯怯从门后伸出一个头来：“这次这个人是你妈和我妈亲自挑的，俩老太太坐镇，我就是一跑堂的。”
　　
　　“去死……”孙紫藤抓起手边硕果仅存的一个抱枕又要扔，明冲赶紧带门，“砰”一声响过后不忘补上一句：“生气容易老，你小心真的没人要！”
　　
　　孙紫藤盯着关得死死的门，只好苦笑。
　　
　　转眼间大学毕业已经五年，明冲和萧雅结婚也已经一年多了。当时只觉得两人之间有些小暧昧，没想到竟然成了事实。明冲的真命天女居然是萧雅，令当时的自己很是震惊了一段时间，这也算那个时候唯一一件开心的事了。
　　
　　轻轻叹息，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在一边，揉揉酸疼的肩膀，捧一杯热茶站到窗边。大学毕业五年，在地价堪比黄金的平都市三环内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在大家眼里已经算作成功了。可惜，跟自己的目标比起来，终究差得太远，自己又能有多少个五年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大家只看得见自己表面的风光，那鲜艳的彩妆下厚重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肤色又有谁曾留意？
　　
　　公司里关于自己的传言，那些跟上司暧昧不清的流言蜚语永远不会少，尤其在自己拼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成功的管理企划，得到相应的奖励时，这样的流言更是以无法想象的传播速度在全公司蔓延，而自己永远只能微笑应对。多少次委屈得撑不下去，想想大洋彼岸的那个人，想想曾经的誓言，流泪过后只能戴上面具，全副武装上阵，继续周旋。只是五年，自己二十七岁的心竟已经如同七十二岁一般苍老。
　　
　　“叮！”一声响，今天的电子报纸已经出来。极熟练地转到新闻页，正中一道标题浓墨重彩，高亮设置，闪烁的电脑屏幕几乎刺得孙紫藤流下泪来。
　　
　　——叱咤商坛六十年，盛世集团一夕倒闭。
　　
　　记忆的闸门打开，往事的潮水一涌而出，无数欢笑、流泪、气恼、忧愁的面容在潮水中起起伏伏，最终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铺天盖地罩下来，紧紧缠绕在孙紫藤身上，胸腔里沉闷得厉害，几乎不能呼吸。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再一次出现，无助和彷徨再一次袭来。自己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可笑可叹，原来这六年的努力，六年的等待，注定只是一场空。
　　
　　看着镜子里映出的卸妆之后苍白的脸，触目惊心的黑色眼圈，孙紫藤慢慢扬起一个自嘲的微笑：从前输了，现在还是输。自己，真是一个失败的人呢……
　　




怅惘

　　清脆的闹钟铃声已持续了近五分钟，孙紫藤终于从沉沉的梦中醒来。梦里初春的嫩芽还带着露水的清新芬芳，黄绿娇嫩，鲜艳欲滴。已经好久不曾见过的生机勃勃的色彩撞破迷茫的雾气径直闯入，不带丝毫犹豫，不给丝毫回避。突兀地，让她眼中一跳，心中也是一跳。久违的清新仿佛带来新的生命气息，分明知道自己暮气沉沉的心境并不适合这样活泼的景色，却依旧忍不住流连，忍不住眷恋。
　　
　　懒懒动上一动，正午耀眼的阳光早已把室内照得透亮。金色软软地铺在浅色丝质床单上，反射出一丝一丝明亮却不失柔和的细碎光屑。怔怔看那浅色的精致郁金香花纹，妖娆的枝叶藤蔓，顺着丝线的纹路延伸，延伸，在线结处勾出一朵朵妩媚的郁金香。是的，妩媚。梦中的清新草地犹在眼前，孙紫藤怔怔一笑，翻手抓过手机，五个未接电话，全是明冲。轻轻抬手将手机扔回枕头，孙紫藤无奈地想，即使是为了让大家安心，也该去看一看。
　　
　　对着镜子，均匀打上粉底，柔滑的粉膏像擦乳液般顺着脸部纹路小心涂抹，浓淡适宜。特别是眼睛、鼻子和嘴唇四周，更是细心擦抹，半分不马虎。尔后沿着眉的走势细细勾勒出眉线，接下来扑上眼影粉，勾出眼线，染上睫毛膏，还有胭脂、唇膏……精致的淡妆，短短十分钟便已完成。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艳若春花的笑靥，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深沉的寂寞：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对镜理红妆的一日，更想不到，自己的技艺竟然如此纯熟。果断地拿起包，孙紫藤撑了一把遮阳伞，踩着高跟鞋娉娉婷婷出门。
　　
　　明冲并没有到千湖居给她帮衬，孙紫藤给他发了信息，让他两点半打电话来替她脱身。屏幕显示发送成功，孙紫藤收了遮阳伞，婀娜走进千湖居。
　　
　　相亲过程不说也罢，两人坐下来之后互通姓名便再无言语。对面的男人一身不合衬的西装，坐在千湖居这样的餐厅里尤其局促。他不开口，孙紫藤也不言语，任凭气氛冷着，一桌两边，两人对面，却是各怀心思，相对无言。
　　
　　终于，孙紫藤坐下一刻钟之后男人接了电话礼貌告辞，孙紫藤失笑：自己尚且自信能够容忍半小时，对面这位先生竟然连十五分钟也嫌多了。礼貌点头任由对方离开，孙紫藤续了杯咖啡，享受难得清静的这个下午。
　　
　　很久没有这样过了。睡到中午才醒来，闲暇的午后一个人静静听着舒缓的音乐喝一杯茶或者咖啡，什么也不做，只是默默看窗外的风景。这种生活自己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肖想，还曾在宿舍和萧雅讨论过约上她一同品味下午茶，没想到时隔这些年，终于在这样的午后得偿夙愿。
　　
　　“紫藤？”略带犹疑的声音，熟悉中参杂一丝岁月的痕迹。
　　
　　孙紫藤回头，曾经看不懂的笔直的银灰色西装下，一贯温文尔雅，微笑以对，在自己丧失勇气的日子里曾给过自己无尽鼓励的那个人，正站在她不远处，一脸欣喜。
　　
　　“紫藤，果然是你。”再开口不确定语气已变为欣喜，张凯之上前两步一把拉开她身旁的椅子，“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孙紫藤微笑，“凯之，你还是那么年轻。”
　　
　　服务生过来招待，张凯之要了一杯咖啡，扫一眼孙紫藤的装束，朗朗而笑：“一见面就取笑我，紫藤，你还是老样子。”
　　
　　孙紫藤挑眉，：“哦？你看我，已经老了很多了。”
　　
　　张凯之细细打量她，点头赞叹：“成熟了，长大了。”
　　
　　“你这样说让我错以为我还是个孩子，还青春得很。”转着咖啡杯子，孙紫藤斜斜看他，“而事实上，我已经老得很了。”
　　
　　“你都叹老，我该怎么办呢？我可是大了你将近一轮的年纪。”
　　
　　孙紫藤低低笑开，眉目间依稀留着六年前那个青春无畏的孙紫藤的影子，只是多了许多温婉，许多算计。
　　
　　张凯之怔怔看她一会，叹息般低语：“这些年，你好么？”
　　
　　“好得很呐！”孙紫藤扬眉，眉眼里写满得意，“有好工作，好收入，高质量的生活。大家羡慕渴盼的东西我一样不少。”略略伸开双臂展示自己一身昂贵却不庸俗的行头，“你看看，我现在可是社会精英。”
　　
　　服务生端了咖啡上来，洁白的手套映衬着黑色核桃木圆桌十分显眼。张凯之的眼睛隐藏在背光阴影里，浅浅淡淡，看不出情绪。
　　
　　孙紫藤灿烂得笑，一刻不停地向他讲诉自己这些年来的成就：交完尾款的坐落在平都市三环内的公寓，已经下过订单只等试车完毕就可开回家的车，高额的工资和优厚的奖金，优良的福利制度，人人羡慕的工作环境……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却丝毫不喘息，仿佛一旦停下来讲诉，这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就会不翼而飞，再也不属于自己。
　　
　　张凯之一直低着头认真而沉默地聆听，终于在孙紫藤说到哪个牌子的粉底更适合自己的时候抬起头来，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沉稳却坚定地说：“我知道，你过得很好。”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孙紫藤顿时觉得自己刚才所要表现的那些，在眼前这个人面前，都是一堆粪土。自己犹如一个跳梁小丑，卖力演出，换来热烈掌声，却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反而落得满身落寞。
　　
　　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浅浅抿上一口，淡然而笑：“我望了，你是不屑这些的。”
　　
　　张凯之的眼里写满认真：“我是说真的，你过得很好。”
　　
　　他纯黑的眼睛里似有深深雾气弥漫，眼神却坚定得让她不敢直视，那眼神下隐藏的东西，似乎要逼出她内心深埋多年的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别过脸，掩饰性放下杯子，说给他听，更说给自己：“是啊，我挺好。”
　　
　　张凯之没有言语，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略微有些压抑。孙紫藤回过头来看他：“你不是出国了么，怎么回来了？还是舍不得这片低头都能捡金子的土地么？”
　　
　　张凯之瞅定她，目光翻滚，蕴含了太多东西，沉重得让孙紫藤喘不过气来。她垂下眼帘，去搅拌那早已冷却多时的咖啡，左三圈，右三圈，寂寞的标志。
　　
　　良久，张凯之将目光移开，低头去看自己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盛世被我们收购了，我过来接手一些业务。”
　　
　　孙紫藤继续搅拌那杯咖啡，维持着微笑跟他客套：“这是好事啊，前些天我在网上看见了，还要恭喜你们。这段时间有的忙了吧？”
　　
　　张凯之轻轻“嗯”了一声，过一会，补上一句“谢谢。”
　　
　　“回来很久了吧！从前老是你关照我，如今我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前一句只是客套，本没指望张凯之回答，谁知道张凯之竟然十分认真地答她：“我也是上午才到。”
　　
　　倒让孙紫藤愣住。半晌，微笑，试探性问：“机场到这里并不顺路，那么你来这是有事情了。我没有耽误你吧？”
　　
　　张凯之亦微笑：“没有。跟人约好的时间还没到。”
　　
　　“在这里估计能待多久？”孙紫藤不着痕迹转开话题，凡有可能跟那人扯上关系的事情，她一丁点也不想知道。
　　
　　“应该会很久，毕竟盛世是一个大集团，很多交接工作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完成的。”
　　
　　孙紫藤点头，起身拿包：“既然这样，我就不占用你时间了。你先忙着，改天有空给我打电话吧，为你接风。”
　　
　　张凯之也站起来：“不多坐会么？”
　　
　　孙紫藤微笑：“工作第一。既然你不急着走，咱们什么时候都可以聚。”说罢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有我的电话。”
　　
　　张凯之瞥那淡金色散发着百合香的名片一眼，伸手接过：“那好。我忙完这阵就联系你。”
　　
　　两人微笑告别，一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个坚定，却俺不去步履匆匆下的慌乱；一方静静凝视手中小小的名片，逐字逐句看过，企图从中找出六年时光逝去的痕迹，终究只得一声叹息。
　　
　　一个没有问藏在心底多少年的人，如今是否安好，是否已得如花美眷，甚至儿女绕膝，幸福美满；一个也不提当年她为何突然转变，决然断交，多少次擦肩而过只是目不斜视，装作不识。
　　
　　一方不会知道，那一次诀别过后，她曾经深深羡慕又深深嫉妒过的女生，怎样歇斯底里地与那个人争吵，又达成一份怎样的协议；一方也不会知道，那一个夜晚，当年她居住的小区门外，他们选中的男生怎样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勾起她深深的自卑，将她带上云端，又跌入地狱。
　　
　　正如一个不懂，瞒着她是为了保护，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另一个也不懂，告诉对方真相，让对方抉择，远比隐瞒更有力量。
　　
　　当年太过年轻的两个人，一次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互相凝望，却终究错过了对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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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岁岁年年（上）

　　与其他同学有所不同，她是平都市人。这个户口直接意味着进入S大她的分数线比别人低了一截。但她一直认为分数高低与个人能力完全没有关系，自然更不会傻到以为自己在校园里低人一等。相反，以她的逻辑，身为堂堂平都市人，她不觉得自己户口本金光灿灿高人一等已经有够仁慈有够厚道了。
　　
　　向舍友宣传这个理念的时候她们一班人正在S大理工楼前的草坪上拔草。学校将拔草作为劳动课程，每年一次，只有大四时候才能幸免。并且为了杜绝学生落跑，甚是不厚道地分给拔草两个学分，将其规划到社会实践活动里。萧雅一面漫不经心地拔面前亭亭玉立的嫩绿小草，一面感慨学校将节约工作发挥到极致：利用学生的廉价劳动力换来校园草地的鲜嫩欲滴。严重鄙视！
　　
　　“藤子！”得，又是这个男的。萧雅闻声识人，宿舍三妹的青梅竹马，计算机系的明冲。怎么到处都是这个人，阴魂不散！萧雅愤愤地想。
　　
　　第一次见到他还是报名的时候。学校给了两天报名时间，三妹到得早，第一天上午就报好了名整理好了东西，安安逸逸歪在宿舍看书。她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这个瘦瘦高高皮肤白皙的女生，很安静，气质干净干练，像邻家姑娘。瞬时好感刷刷上升，等两人分别自我介绍完毕后，萧雅已深深感叹两人兴趣爱好之类似，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家谱都翻出来供对方查询看看是否有亲戚关系了。
　　
　　可就在这妾有意妾有情的当口，萧雅向孙紫藤伸出的罪恶的小魔爪被明冲这么个不识相的硬生生拦住了。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女生宿舍，又一阵风似的杀到孙紫藤同时也是萧雅宿舍门口，扯起嗓门叫：“藤子！陪我去买XXX、XXX、XX……”可怜萧雅正跟孙紫藤说到平都的风景旅游问题，眼看就可以讲她引诱到自己家去介绍给七大叔八大姨，让他们见识见识另一个极类自己的孩子，推翻他们关于自己不良的论断，孙紫藤就被明冲一阵风似地拉走，甚至只来得及留给她一个无奈又抱歉的微笑……
　　
　　萧雅欲哭无泪，立即定义明冲为冲动莽撞、无理粗鲁、行事白痴、毫不独立的无组织无纪律无礼貌无修养的“四无”人员。
　　
　　第二次见到这个男的是在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应该是军训结束不久，大家结束了彼此不熟悉的现状，正渐入佳境，无数互有暧昧的男女开始眉目传情，互送秋天的菠菜。萧雅本来是出去钓凯子的——闯过千军万马的高考，跌跌撞撞进入大学，当然得享受享受生活。
　　
　　她确实发现了目标：一个不太高也不太矮，不太胖也不太瘦，不太帅也不太丑总之极符合她心意的男生，独身一人在路灯下行走。萧雅落后几十步缀着人家，埋头思索搭讪的办法。“同学，你好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不行，太土了。“帅哥，有女朋友没？没就跟我做朋友吧！”——是不是显得太直接太色，不符合自己淑女形象？“你好，请问能知道你的名字么？”——软趴趴没力度，叉掉！
　　
　　萧雅正思索得起劲，冷不丁肩上被拍上一掌，吓得她七魂去了六魄，偏偏肇事者还特别无辜特别欢快特别没心机地朗声说：“我认得你，你是藤子一个宿舍的吧！你好啊！我看你半天了，你老跟着前面那个男的干什么，难道想打劫他？”
　　
　　上天可怜见，明冲确实没别的意思，只不过初来乍到，想和一切看起来亲切的人打好关系，熟悉熟悉。但萧雅显然不这样想。眼巴巴看前面的男生僵了一下，飞快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明显加快脚步转个弯消失在夜色里，萧雅有掐死面前这个白痴的冲动。
　　
　　明冲的定义又多了不懂形势、鼠目寸光。
　　
　　第三次、第四次……第N次，因为孙紫藤的关系，萧雅被迫对明冲越来越熟悉，也就越来越讨厌：花心、对感情不负责任、享乐主义……特别是这么大个人了，还老是缠着孙紫藤，偏偏跟她又不是亲密爱人，青梅竹马也不带这样的吧？！看，连拔个草都要来凑热闹！简直是无药可救！
　　
　　“嘿，小雅，好啊！”无药可救的某人给怨念的某人打招呼。
　　
　　懒得理他，只抬了抬眼皮算作回答，管他生不生气，这种人，她才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去处理关系。也不知道藤子忍了这么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她那个好脾气，只怕是给明冲磨成那样的吧？
　　
　　一个白眼还没翻出去，萧雅肚子“咕——”叫了一声。早上起晚了，没顾上吃早餐，现在饿得难受。
　　
　　孙紫藤凑上来关切问：“饿了？去吃点东西吧，别弄出胃病来。”
　　
　　“嗯。”萧雅无力点头，起身把手中已经拔下来的草扔进收集袋，却因为起得太急，脑供血不足，眼前黑了一黑，脚下晃了一晃。孙紫藤立刻伸手过来扶住她，明冲也凑上前来。
　　
　　“不要紧吧？”
　　
　　“没事，站得急了。吃点东西就行。”萧雅对她一笑，报以感激。
　　
　　孙紫藤不放心：“让明冲陪你去吧。我在这守着，万一点名就替你喊一声。”
　　
　　萧雅想拒绝，话没出口已经被明冲接过去扶着：“没问题，我陪她过去，万一有事情我送她去医院。”
　　
　　孙紫藤满意点头，挥手送别两人。萧雅却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老娘什么时候弱不禁风到走个路还要人扶了？你丫咒我进医院又安了什么心？这不是存心给我添堵么！！！偏偏顾着孙紫藤的面子还不能显示出来，只能装作病歪歪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不停地抽，抽，抽……沿途同学们暧昧不明的目光简直能赶上镁光灯的效果，萧雅华丽丽地接受了一场眼神的YY，个中滋味，一言难尽呐！
　　
　　流言蜚语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和光速的传播力向四面八方扩展，萧雅摇身一变，上升为明冲新一任绯闻女主角仅仅在被强扶着走到小卖部，吃完东西，再从小卖部走回来这短短的二十分钟内。等拔完草回到宿舍，倒头一觉睡醒之后，流言已从S大东南角的经管学院势力范围传播到远在西北角的计算机学院。
　　
　　萧雅在宿舍哀嚎：“啊——啊——啊——，既生雅何生冲啊！！！”
　　
　　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的耽美狼群中血统纯正的一匹狼——宿舍老大刘然，已经从她耽美小说里抬起头严肃道：“不要盗用周郎的台词。要知道，周郎这句台词蕴含了对孔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留给后人无数想象及YY空间。你可别侮辱了这句经典。”
　　
　　萧雅一包泪生生刹住在眼眶里，没能掉下来，张大嘴，震撼了。
　　
　　孙紫藤也从帘子里伸出一颗十分可爱的脑袋来，说了一句更可爱的话：“既然谣言都这么传了，你就干脆点从了我们家明冲吧，把谣言坐实，它就没有其广泛性和传播性了。”
　　
　　萧雅怒吼：“凭什么要我从他？！”
　　
　　孙紫藤恍然大悟：“哦！那我给他发短信，劝他从你。”
　　
　　这次萧雅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此，萧雅十二分讨厌明冲，见之绕道。
　　
　　从此，明冲十分摸不着头脑：自己千般讨好，怎么反得了不是？平都女生也太难伺候了，还是自家藤子好。
　　




年年岁岁年年（下）

　　从此，两人一旦遇见立即互相远离，过去许多时间，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波涛汹涌的暗潮在越是平静的表象下聚集，爆发起来就越是让人措手不及。萧雅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明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了。
　　
　　早上去二食堂吃新鲜的热乎乎的小笼包子，出门前随口提了提，藤子插嘴：“恰好明冲也喜欢那的包子。”刹得萧雅生生转了脚步，算了，还是去四食堂啃油条喝豆浆吧，虽然自己确实很肖想热乎乎、软绵绵、香喷喷的小笼包子……
　　
　　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摸出手机给舍友们发短信：反正下午没事，咱们逛街去吧！华商新出了不少优惠，咱们看看去！冷不丁后面传来一个嗲声嗲气的女生：“那鞋子我看中好久了，一直没时间去买。我不管，今天下午你一定得陪我去华商！”宠溺的男声立即附和，不巧，记忆中的声音，神鬼暂避！赶紧收住正要按下“发送”键的手指，改按取消，脚下一个转弯，绕道！
　　
　　晚上出操打卡，将将打完第一次，琢磨着上哪去磨蹭半个小时再回来将那第二次打了，这周任务也就完成了。念头还未转完，某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已经足够让她起条件反射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打卡人员身边，貌似还很带劲地聊上了。直到时间过去，打卡人员下班，某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去。当夜，女生宿舍楼极其清晰地传出一声哀嚎：“啊——啊——啊——我本周还差一次才合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余音缭绕，半小时不绝。
　　
　　……
　　
　　如此这般。
　　
　　虽然都是些痛苦的经历，虽然都是萧雅想也不愿想，看也不愿看的惨痛结局，但毕竟昭示了一个事实：明冲确然诚然定然已然成为萧雅生活的一部分了——尽管是倒霉黑暗让人欲哭无泪的一部分。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对一向避之不及的明冲改观了？是他在藤子出事之后发动全体朋友力挺她的时候？是听藤子转述他和唐曜吵架的时候？还是他看见自己女朋友挽着另一个男生的手亲密站在自己面前却忍下心头火气，任那女生离去的时候？为什么看见他眼底的伤心与失落，自己会觉得更难过？为什么只想陪他静静坐着，什么也不说？为什么见他为女朋友伤神自己竟有了小小的不愉快？为什么把他交给藤子，自己心中竟弥漫上一种叫做委屈的情绪？
　　
　　乱了，乱了。难道自己居然喜欢明冲？
　　
　　老天，不带这么开玩笑的吧？！
　　
　　船上那一扑一拽，一跌一搂，萧雅心上的窗户纸“哧——”，碎了。她摇摆不定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咚——”，定了。
　　
　　享受着革命先烈带来的幸福生活，沐浴着社会主义新风，在党和国家悉心教导下健康成长起来的五美四有三热爱二十来岁年华一青年萧雅，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看不顺眼的人看着看着也能顺眼；第一眼讨厌的人厌着厌着也能上眼。她萧雅就是看上他明冲了，就是打算出手了，怎么着吧！
　　
　　第一次试探，他失恋不久没有恢复，得，咱不急。
　　
　　第二次试探，恰好碰上藤子和唐曜决裂，他为藤子的事烦心，时机不对，得，咱等着。
　　
　　还没等到第三次试探，唐曜他丫的一甩手出国了，留了藤子一个在学校死命地学习，拿自己不当人，拿身体不当本钱，她看不过去，飙了。
　　
　　这世道，眼看好生生可以在一起的人就这么生生错过，是他的错还是她的错？断开的缘分能不能再续还能说，续上了能不能圆满更难说，圆满了能不能长久还是难说。那她萧雅还这里试探来试探去捏着嗓子拿乔作势有个什么意思？不管了！
　　
　　一路杀到男生宿舍楼，不顾门卫老大爷“现在不能上去”这弱得毫无重量的阻拦，萧雅极其气势地上了楼直接奔到明冲宿舍门口，大声拍门：“明冲！丫快点开门！”
　　
　　楼道里除了明冲宿舍的门应声而开，其他宿舍的门也纷纷开了。萧雅就在全层楼几十双光闪闪、贼兮兮、雪亮亮的目光中双手叉腰鼓足气势对着明冲吼过去：“我发现我看上你了，怎么着你丫自己看着办吧！”
　　
　　一、二、三。很好。明冲只愣了三秒就反应过来，眼中得逞的光芒一闪而过，露出一个稍有勉强的表情：“那我就勉为其难从了你吧。”
　　
　　被明冲让进宿舍锁在怀里吻住的时候，萧雅心中特别圆满：很好，自己的这个还没有错过。
　　




凌霄美玉亦有灵

　　我叫颜灵瑜。听母亲说，生下我之前，她和父亲已经商量过很多次，最终确定下来，生男孩叫颜瑜，生女孩就叫颜灵瑜。我的出生似乎并不太受欢迎，除了母亲，其他人更期待那个孩子能被命名为颜瑜。
　　
　　祖父托了很多人来做母亲的思想工作，劝她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其中包括母亲的上司、同事以及大学时代的闺中密友。父亲在这方面比较倾向于祖父，对于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亲一面咬紧了牙关只说不生，一面对父亲的反应装做不知。
　　
　　大家都说，盲人算命准。特别是我那农村出身的祖父祖母，对这一套深信不疑。母亲便请了当时县城里最出名的一位盲人算命先生给父亲算了一卦。先生说，父亲今生注定无子。当时恰好表哥缠着父亲买糖，五岁的表哥很是机灵，当下甜甜叫了父亲一声“爸爸”。周围的人起哄，说那先生算得不准，先生一声冷笑：若不信他便别求他算，别说这个孩子不可能是父亲的儿子，就算真有男孩叫父亲“爸爸”，那男孩也是不知道哪里得来的便宜孩子，白白领进家去只会坏了门风，招人笑话。
　　
　　先生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唬住了在场所有人。祖父祖母终于没有再托人相劝，我也在三岁上终于领到了独生子女证，被祖父母承认为颜家这一代唯一的嫡长房嫡孙。母亲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满脸笑意，惹得我总是忍不住猜想，那位先生说的这些话，或许是受了母亲的委托。
　　
　　母亲从小教育我，身为女孩子，不要总想着依靠别人，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才能走自己的路。否则，一生只能依附于人，仰人鼻息，永永远远都没有独立的人格和尊严。母亲也说，女孩子应该要强一点，但不是莽撞地冲撞，应该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该刚则刚，当柔则柔。母亲说，女孩子不要为一点小事就流泪，真正紧要关头，眼泪是最厉害的武器。
　　
　　母亲的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并且自己尝试着运用。不得不说，母亲是一个聪明而且厉害的女人，她教我的东西，够我受用一生。
　　
　　小学毕业，我们从小县城搬到市里，我在那里读完初中和高中，顺利考去学子们向往的平都市，考上了许多人梦想中的S大。在那里，我遇上了一个聪明的男人，他叫唐曜。
　　
　　外接曾经传言唐曜喜欢我，可我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他看我的眼神远没有看那个叫孙紫藤的小丫头来得温柔缱绻。他对所有人温和，独独处处跟那个小丫头怄气，每每气得人家满脸通红，背过身去对他不理不睬，再上去好言好语将她哄得回转过来。我很不能理解他这种行为，曾旁敲侧击问过一次，唐曜笑得一贯云淡风轻：“只是觉得好玩，她很对我胃口。”
　　
　　同样是外界传言，将唐曜的家世传得很是凄惨。我交朋友一向只选两种人：一种是家世好的。有了先天的优越条件，即使本人再怎么不济，通过某些手段投其所好，也能助我达到一些目的，帮到我一些忙。这些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少爷小姐，跟他们处好关系，总不会错到哪里去。而另一种，则是虽没有优越背景，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能力和行动力的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我能感觉到燃烧的熊熊斗志，催促我上进，不停努力。至于综合了这两种人可取之处的人，我自认为只有小说中才会出现，至少现实里，我一个也未曾碰见。
　　
　　可是我错了。一年级下学期某次去办公室的路上，我见到一辆别克停在校园里，车上下来的人恭敬地对走在我前方不远处的唐曜鞠躬，叫他“少爷”。正是上课时间，那条路又偏僻得很，我藏在树荫里，看见唐曜低低跟那人说了几句，那人上车离开。态度一直很恭敬，甚至称得上卑微。怀揣着这样一个秘密，我兴奋而紧张。一头扎进办公室，险些失了镇定。在办公室说了许多场面话，拐弯抹角打听许久，终于知道，那辆别克属于鸿辉集团，来学校，不过是为了增加公司声誉，打算设立专属鸿辉的奖学金而已。
　　
　　鸿辉，国际大公司。原来集合两种人优势的人真的存在，以前倒是我太浅薄了。唐曜是故意隐瞒身份么，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只是经次一事，再也不信传言。传说中的，都是虚的。
　　
　　唐曜似乎想对小丫头出手，却总是忍住。我在一边看着好笑，想不明白为什么。找到一个机会跟他摊牌，坦诚我看见那辆别克了，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唐曜倒是很镇定：“我知道有个人在后面，没想到是你。既然你知道了，想说就说出去吧，也没什么好瞒的。”我毫不诧异他的态度，摆明了以退为进，我何不卖他一个顺水人情？
　　
　　身为富家子弟，不去国外接受更好的教育，反而窝在国内大学。虽说也是名牌，比起剑桥、哈佛之流，毕竟差了不少。想必他有什么目的。我不想去打探，更不想拆穿，只是希望他帮我一个忙，在我毕业之后，能为我谋个好前程。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不早作打算，怎么能应对局势万变？
　　
　　唐曜对我的提议很吃惊，同时表现出很大兴趣。他与我交换条件，希望拿我刺激刺激那个小丫头，让她快快长大。原来他一直不肯出手，竟然是因为小丫头还不具备站在他身边的勇气与魄力。小丫头只是普通家庭出身，家境虽然殷实，想做贵公子的夫人却远远不够资格，只能在个人能力上弥补。唐曜这么早早地让我替他打磨，想必已经将未来他们可能遇到的所有难题都考虑了进去。没看出来，他竟是十分认真，想跟那个小丫头一辈子走下去。我们一拍即合，很快达成协议。
　　
　　从此开始了扮演反派的戏剧生涯。
　　
　　陪着唐曜在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买下房子，帮他按照小丫头的品位装修。选择房子时他特地选择了两个主卧的套间，我想既然打算住在一起，选择一个主卧便好，何必弄成两个这样麻烦。唐曜却坚持，一人一个房间才是他想要的。连这样的事情也考虑得这么周详，这么为那个小丫头着想，我很佩服。唐曜真是个奇人。佩服的同时又有些寂寞，怎么这么好的人，我就没有碰上。难道因为心地太不单纯？
　　
　　时时刻刻注意在小丫头面前与唐曜保持暧昧，不远不近，却又显出与众不同。可那丫头不开窍得很，明里暗里暗示明示了不知多少回，才把她心里那对唐曜的真心给逼出来。我很辛苦，任务十分艰巨。
　　
　　紫竹院里原本与唐曜讨价还价，不经意瞄到一闪而过的衣角，与大树干上那几根因用力而苍白的手指。我暗笑，轻扯唐曜衣角，向树后努嘴。唐曜立即会意，我俩从争锋相对状升级为亲密情侣状窃窃私语。除了动作神态，说出的话依旧是斤斤计较，分毫不让。误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唐曜家的小丫头不用清楚我们低声说的是什么，只看我们的样子，已经醋了。转过那一片竹子，我拍拍唐曜的肩，这回功德圆满，他该谢我。唐曜心情大好，终于同意我的要求，我胜一局，心情也是大好。
　　
　　等那房子装修完毕，有毒气体散尽，唐曜便开始张罗着把小丫头骗进去住。先是捐了一笔钱给学校改良女生宿舍楼，接下来将学校附近一切那丫头可能选择的房子一口气全租走。末了给我一个地址，让我去那房子动动手脚。我进了那栋建筑就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装神弄鬼吓唬小姑娘，我不耻。虽然不耻，鉴于我们的合作关系，还是做了。并且极为好心地推波助澜了一把，将楼道里的光线干脆全部堵死，他们就摸黑上去吧。
　　
　　过程很顺利，结果很满意。我赚到一笔，带母亲去了一次欧洲七日游。
　　
　　接下来唐曜出差去了很久。说是出差，不过是到鸿辉总部华盛顿逛了一圈，给他们家老爷子汇报汇报情况，再回来四处游荡，躲着小丫头琢磨坏心思。已经是大四，我忙着实习忙着充电考研，在他出差那段时间没去找小丫头麻烦，唐曜觉得我有些怠工，强逼着我上门闹了一场。我很悲摧，自己一贯经营的形象在小丫头面前坍塌，落寞无比。幸而有新发现，小丫头变得伶牙俐齿，居然能跟我不阴不阳扛上几句，我很欣慰，唐曜很开心。
　　
　　唐曜继续策划他的“回归”。让我演一出“暧昧变为真情侣”的大戏。中间扯进来另一个男生，我倒不知道，他还有几手准备。戏份当中我这个反派扮演得很艰难，与正面女一号斗智斗勇不说，受丫头的好朋友冷嘲热讽不说，唐曜的好朋友目光穷追猛打不说，当事人——男一号兼导演居然因为小丫头稍微与男二号亲密了一些而吃醋了。我这个炮灰很不幸地被碗里扔了青菜。我讨厌别人夹菜给我，筷子上会带着口水，不卫生。但这个时候必须吃，我忍。
　　
　　小丫头失魂落魄地被男二号送回去，我跟唐曜以及他那个好朋友张凯之一路走。张凯之应该不知道我的卧底身份，还当我是他心疼的小妹妹的情敌，一路上明里暗里笑话讲一堆，无怪乎要吸引我注意力，勾引我到他那边去，好让唐曜认清我“水性杨花”的真面目，转而投进小丫头的怀抱。我吃了那青菜恶心得不行，顺着他的竿子爬，配合得很。唐曜在一旁冷笑，不睬他。恶心完他们也恶心完自己，终于到了宿舍，极有礼貌地跟他们告别，抛给张凯之一个媚眼，最后恶心他一把。
　　
　　原以为胜利在望，没料到小丫头的性子竟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决绝。只不过第二天，她就从唐曜家里搬回了宿舍，借口给我这个“嫂子”腾地方。我自然是不会也不敢搬进去的，炮灰这种东西做得一次就够了，次次都送上门去，哪有这个道理？我又不是白痴。
　　
　　可叹的是，小丫头渐渐与唐曜疏远了，连带与一向关系很好的张凯之也疏远了。她开始整日埋头于书本中，几乎跟唐曜成为路人。唐曜懊悔不已，责怪自己逼得她太紧，却又无计可施。
　　
　　因结果不如当时协议商定的那样完美，我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便找上唐曜敲定报酬。没想到这一去，还有更复杂的东西在里面。唐曜的舅舅为了遗产继承权谋杀了他的母亲，他查到证据要为母亲报仇，却因为小丫头曾被他舅舅掳走而不敢妄动。于是找上那个男生，去追求那丫头，同时利用我，转移他舅舅的注意力。
　　
　　我很忿忿。我拿一份工钱却做了两份差事，并且其中一份还是极度没有安全保障的。我们大吵一架。最后唐曜总结，由于我表现太过优秀，他舅舅应该只会把我当做拜金女一名，不会放在心上，所以人身安全应该可以保障。为了补偿我的精神损失和防止万一，他负责为我出国留学牵线，同时把我纳入鸿辉势力保护范围。这个结果我很满意，做出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商谈了几个细节之后，就很爽快地回去收拾东西，跟父母打过招呼出国了。
　　
　　国外金发碧眼的帅哥一拨又一拨，可惜我一个也没有享受到。因为终于知道我演员身份的张凯之先生追到了国外。老实说，这个男人很优秀，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只是曾经被我恶心过，不知道会不会有心理阴影，我还得考虑要不要接受他。
　　
　　磨蹭了三年，研究生毕业。张凯之很沧桑地站在我面前说：“灵瑜，我已经三十三了，眼看最值钱的年华就要过去，你打算放弃我最好的时光，反而用你的好时光来迁就那时候已经成老头子的我么？”
　　
　　我略微考虑了一下，不划算。便问他：“你看上我哪点了？”
　　
　　张凯之回答得很严肃：“开始是因为你聪明，现在是全部。”
　　
　　这个情话说得我很满意，矜持地点点头，便应了他的求婚。家庭条件优越，且有能力，虽然比我大了七岁——他给了我一个很盛大的婚礼。
　　
　　又三年，盛唐跨了。唐曜舅舅——秦漠，一无所有，且因为重大经济问题进了监狱。唐曜大仇得报，终于没了顾虑，可以和小丫头在一起了。
　　
　　临行临行，却犹豫，磨着凯之替他跑一趟。这些年他们一直关注那丫头的消息，对她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凯之早知道她在千湖居与人相亲。我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同凯之一同从机场出来，他坚持要先送我回平都的家好生歇着。我想想家里几年没住人，现在灰尘一定一堆，虽说请人时刻照料着，可主人家不在，再尽职的人也会偷懒。我这一回去，还不得呛灰？加上我也想知道，当年被我下猛劲打磨的小丫头如今怎么样了，便撺掇着凯之跟他一道去。
　　
　　千湖居中，我隐在阴影里，听那小丫头侃侃而谈，看她用优雅与高傲掩饰狼狈，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当年的小丫头，确实长大了，已经拥有足够的勇气和魄力站在唐曜身边。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凯之过来扶我，我对他轻笑：“这次，还是让我这个反派正正名，点醒她吧。”凯之微笑点头，看我的目光温柔缱绻。
　　




一别经年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孙紫藤想不通的，就是目前正躺在她桌上的这封请柬了。红底描金黑字的正式请柬，出入上流社会的必备拜帖，如今正静静躺在她面前。她却丝毫不想接。如果这帖子不是那个人发出来的话，她倒是有兴趣去看看。只是，事隔多年，既然已经决定斩断，以前那些人和事，还是当做少年轻狂忘了的好，再纠缠下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正要开口拒绝，对面的人已经先她一步道：“夫人说，孙小姐必然会拒绝这请柬，所幸她并不打算真让孙小姐跑上这么一趟。孙小姐请稍后片刻，夫人已在来的路上了。”
　　
　　孙紫藤讶然，竟连自己的反应都能想到，看来她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主意拿定，孙紫藤淡淡道：“那我就等等她。”
　　
　　话音刚落，颜灵瑜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昔日苗条的身材如今稍有些丰腴了，想必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孙紫藤一眼瞥见颜灵瑜的肚子，在心里暗暗评估。
　　
　　——等等，怀孕？！
　　
　　伪装出的漫不经心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下去，不等颜灵瑜坐下，孙紫藤动容道：“你有了他的孩子？你们结婚了？”
　　
　　颜灵瑜心中暗暗好笑，却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来：“不结婚怎么可能有孩子？我可不愿做那些未婚先孕的母亲。”
　　
　　孙紫藤脸色瞬间灰败，抓着提包的手指紧了又紧，仿佛积蓄力量般。
　　
　　颜灵瑜自顾自要了杯茶，浅抿一口，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些的么？”孙紫藤喃喃问。
　　
　　“没错。”颜灵瑜挺挺身，换个轻松的姿势托着肚子。在孙紫藤看来，却是示威般向她亮出必胜的武器。
　　
　　人就是自欺欺人的动物。在真相还未明了以前，总能自己为自己找些借口，让自己不去想不去看这些事。即使是明知道结果，仍旧顺着自己的心意给那结果找些合适的借口理由自我安慰。可一旦真相大白天下，以往找的借口一下子全不顶用了，便再也撑不住失望如山倒塌般压过来。
　　
　　孙紫藤目前就是这个状态。
　　
　　唐曜不在的时候孙紫藤总能幻想着他们还是决裂以前的状态，唐曜只疼她一个，什么都把她放在第一位。现在看到了颜灵瑜的孩子，这幻想一下子就破灭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你赢了。”平淡的话语，却昭示出当事者绝望的情绪。
　　
　　颜灵瑜一笑：“好说。”
　　
　　“那我可以走了么？”孙紫藤问，声调低沉，感情近乎卑微。
　　
　　颜灵瑜讶然：“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么着急走什么？如果孩子他爸和孩子他干爹问起来，知道我把孩子他干妈气走了，我可交不了差。”
　　
　　孙紫藤怔怔看着笑语嫣然的颜灵瑜，不知该如何反应。
　　
　　“傻丫头。”颜灵瑜幽幽一叹，终于将六年前那一段混乱的过往细细道来。
　　
　　“……这就是当年事情的全部。如果你还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唐曜。”颜灵瑜看一眼孙紫藤身后，微笑。
　　
　　孙紫藤仍在梦中，无法相信刚才听到那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她脑中一片混乱，许多细节浮现出来，却很快消失，快得让她抓不住一丝线索。颜灵瑜却已经不等她的思考，站起来要离开。
　　
　　“你要去哪？”孙紫藤茫然问。
　　
　　“当然是回我丈夫身边去。”颜灵瑜一笑，向着角落里守候多时的张凯之走去。
　　
　　孙紫藤依旧愣在原地，她已经无法判断，自己的经历和自己听到的故事，谁真谁假。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自己已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唐曜久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丫头，我回来了。你愿意拿这么多年的等待换一个回来的我么？”
　　
　　孙紫藤怔怔然流下泪来，心中是早已不敢奢望的甜蜜。
　　
　　角落里，张凯之揽着颜灵瑜，无奈道：“你何必又欺负她。”
　　
　　颜灵瑜顶着张凯之的鼻尖，十分严肃地道：“欺负了这么些年，已经习惯了，叫我改，一时还真改不了。”
　　
　　两人在角落里相视而笑。
　　
　　错过六年的两个人，终于得偿夙愿，今生今世，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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