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吾乃祸水
　　作者：糖小果


　　文案

　　废话一个

　　红颜祸水，即红颜等于祸水！
　　吾乃祸水，即吾亦等于祸水！
　　那么，吾等于红颜吗？
　　因为：
　　自古红颜美人难求，好难得出现这么一个，自然导致很多男子追求，男人凑多了，容易引发争端，轻则斗殴流血，严重时会祸及众无辜。
　　所以：
　　红颜是祸水。
　　因为：
　　吾长得没话说，除了美，还是美，那是相当的美！但……呃……好像叫吾祸水与此关系不大。
　　所以：
　　吾与红颜不能对等。
　　话说京城有三奇，一是寿王府的东海夜明珠，相传是东海巨蚌孕育百年所得，宛如幼儿拳头大小，荧光泛蓝，漆黑的夜里能照亮整个京城；二是玉湖底的镇湖乌莲，十年开次花，十年结次果，此果能治百病，令失明者重见光明，令失聪者再闻莺啼；这第三嘛，就是霍丞相府上的霍二小姐，即吾。
　　场景一：
　　东城王太傅家。
　　王夫人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儿，：我儿，今儿个刘媒婆来说的这家小姐啊，那长得可真是，啧啧，柳叶儿细眉如新月，盈盈水眸似漆墨，樱桃朱唇若含丹，粉嫩肌肤赛初梨，窈窕身段儿胜小蛮，那叫一个漂亮，那叫一个水灵，全京城再挑不出一个比她更美的姑娘了，简直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美人？还是全京城最美的美人？王公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眉头皱成一团儿，不会是她吧？颤声问道：“她……她……她是哪家的姑娘？”
　　王夫人听着一问，更是喜上眉梢，“这姑娘啊，配我们太傅府真真的是屈就了呢，人家可是霍丞相的掌上明珠呢！”
　　“妈啊！果然是祸水！”王公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王夫人笑眯眯地纠正道：“不是祸水，是霍水静，霍二小姐。”
　　场景二：
　　两个公子在路旁盘算。
　　“今儿去哪儿混？”
　　“万花楼不能去，前天祸水在那儿给两个嫖客下了药，听说到现在都还在拉肚子呢。”
　　“柳记赌坊也不能去，上个月祸水砸了那儿的庄，好像是因为出千。”
　　“天香酒肆就更不能去了，祸水老在那儿泡着，看老板又没有赚黑心钱。”
　　“烟馆呢？要不找家烟馆吧！”
　　“还上烟馆呢，自从祸水在福如烟馆前坐了三个月，害得人家关门以后，京城的烟馆都牵走了。”
　　……
　　最后，二人达成共识，“算了，只能去梨木书院了。”
　　场景三：
　　京城最最繁华的熙街。
　　“这位姑娘，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敢一个人上街啊？”一柄玉骨折扇横在了绿衫女子面前，折扇的后面，是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叹。
　　“让开。”朱唇微启，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姑娘为何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是担心你遇上不轨之徒，好心想护送你一程而已。”折扇的主人又将身子欺近了些。
　　“别挡着了。”语里已有不耐。
　　“姑娘……”又得寸进尺地向前迈了一步，折扇伸向绿衫女子的粉颊，不过却停在了半空中。
　　“呃……啊，好痒……”
　　绿色的娇俏身影远去，留下折扇的主人，不过折扇的主人现在没空拿折扇了，两只手不停地在身上乱抓。
　　不一会儿看热闹的人便把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哎，可怜，这人肯定是刚来京城的。”
　　“就是，连祸水都不认识，调戏民女也不看看对象。”
　　“公子，自求多福吧，这毒没个三天怕是解不了。”
　　女子能如吾此般，位列三奇，也就不奇了。


　　吾乃祸水

　　第一章 飞来横吻 1

　　三日连绵细雨后初见天晴，风和日丽，白云随风轻摇，空气里溢满了雨后的淡淡草香，一切，都那么让人舒心。
　　京城，最繁华的紫桥街。
　　我正坐在街边的臭豆腐摊，仰头望着朗朗晴空，真是舒服啊！
　　“霍小姐，您的豆腐。”小二满脸堆笑，端上来一个盘子，乘着两串炸得金灿灿的臭豆腐。
　　“放这里吧。”我深吸一口气，嗯，不错，有够臭。整个京城里怕是找不出一家的臭豆腐能盖过这家的，够臭，够味道！
　　浇上辣椒油，我喜滋滋地拿起一串，狠狠地咬了它一大口。吃臭豆腐的诀窍就在于，先咬它一大口在嘴里，再细细地咀嚼，让臭豆腐的臭和臭豆腐的酥嫩在嘴里完美的合二为一，那种味道，是什么美味珍馐都赶不上的。
　　美景在前，美食在口，人生能惬意能胜此者聊少，闭上眼睛细细地嚼着嘴里的豆腐，我有些得意地想到。
　　“小姐，小姐！”
　　惬意被人打断，我睁开眼，是我的丫鬟蓝彩。
　　由于吸取了上次被爹逮着的惨痛教训，所以今儿我是一个人溜出来的，蓝彩在府里留守。
　　看见蓝彩着急的表情，我无奈地嘀咕了一声，“哎，又惨了！”
　　果然，蓝彩奔了过来，气都没喘匀，急急地说道：“小姐，小姐，快回去，六子刚刚捎信回来说，老爷马上就要从王太傅家回来了，压着怒气呢。”
　　六子是我爹的马夫，平时给他点儿小恩小惠，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点儿用场的。
　　“蓝彩，我们快回去。”我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臭豆腐，起身就往回跑。
　　“啊！”蓝彩刚跑完一程，这会儿又得跟着我跑回去，自然惨叫出声。
　　紫桥街西，天香楼，二楼雅座。
　　一个颀长身影站在双蓝木雕花镂空的敞窗前，英俊的面庞上，一双凤目专注地扫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嘴角上漾着玩味的浅笑。
　　一抹灵动的浅绿色背影一蹦一跳地进入了他的视线，那抹背影的主人并不高，挤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就更显得娇小，不过，却灵活得紧，在人堆儿里前行如鱼得水，恍如再没有旁人了，后边儿那已被她甩了很远的丫鬟，早就气喘吁吁边跑边停了，想这主仆二人应该跑了不少路程了。
　　他一眼，便看见了人群里的她。
　　就是她了。
　　唇边的笑容漾得更开，皇甫勋转过身，对着仍坐在桌前品茗的人不安好心地开口，“十三爷，该上场了。”
　　“这次你又想怎么玩儿？”桌前的人神情自若地放下茶杯，看了皇甫勋一眼。
　　皇甫勋一边儿瞥着窗外的背影，以防那抹灵活的背影一会儿就蹿得没影儿了，一边儿笑着和他把今日的赌注说了出来，“十三爷，今儿的玩法儿，就是劳动劳动您十三爷，去亲那位姑娘一下。”
　　皇甫勋眼里的挑衅清晰可见。
　　何来赌注一说？这就要从半月前说起。
　　半月前，位于我皓月国西北的北耀国出现大规模骚动，有三只铁骑大队南下，大肆骚扰我国怀安、临锦、望川三省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事一发，皇上与八部军机大臣立即召开了军务议事庭会，畴议决定，派骁骑将军皇甫勋帅兵出战。
　　临行前，皇甫勋和自己的表哥皇十三子恒王小小的赌了一把，就赌这次出战，是十日胜利，还是十五日凯旋，赌注就是，输了的人，任凭赢了的人随便处置。
　　今日正好是第十五日，而我们皓月国的英雄皇甫将军，已经在家渡过了几天细雨连绵的烦心日子，今儿正好转晴，自然要约表哥出来坐坐。
　　皇甫勋会想到这么处置恒王，也是有缘由的。
　　恒王萧允立乃皇上最宠爱的皇甫贵妃所出，自幼便备受皇上宠爱，逐日培养起来的势力极大，树大招风，因此他为人谨慎沉稳，心机深重，手段阴狠，朝堂之上，想要绊倒他的人数不胜数，可他现在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茶，可见一斑。
　　不过这是和男人们打交道，若要让他和女人打交道，会有什么结果，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甫勋很好奇，让不近女色的表哥去跟亲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会怎样？
　　恒王听了这样的赌注也不惊异，他当然知道表弟在打什么算盘，只略微蹙了蹙眉头，便坦然地接受了挑衅，“哪位姑娘？”
　　皇甫勋笑着把表哥引到窗边，指着那抹不停攒动的浅绿色背影，“就是她。”
　　天呐，街上的人怎么这么多，我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可似乎怎么都挤不到头。我爹脾气暴躁，平时就不好惹，这会儿他又正在气头上，现在去招惹他，无异于在狮子脸上拔毛。所以上天恩宥，一定要让我赶紧挤回去啊！
　　“小……小姐，您慢……慢点儿，蓝彩跟不上了。”后边儿的蓝彩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怎么能慢？这次若再被爹逮着我又偷溜出府，估计就不是扫我自己的院子这么简单了。顾不上蓝彩，我头也不回地向前挤去。
　　想起院里那三棵勤奋无比，不分时辰，无时无刻都在往下掉叶子的银杏树，我就觉得头痛，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它们全砍掉，送去柴房当柴烧，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气。
　　嘭！
　　好痛，这会儿我的头真的痛了！
　　一堵人墙横在了我的面前，因为挤得太快，我压根儿就没看见，直直地撞了上去。
　　痛得我一声惊呼，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抬起头，落入眼帘的，是一片玉白色的锦缎，提织着浅银色暗花，一看就知道是江南锦绣坊的上等货。
　　上等货又怎样？京城的纨绔子弟我收拾得多了！没一个好东西！
　　再用力把头抬高了些，我这才看见那人的脸。
　　我一怔，他的脸并不是我见惯的典型纨绔子弟脸。
　　这是一张隐含力量的俊美脸孔，浓密的眉、炯亮锐利的眸，让人望而生畏，不禁让人联想到善于掠夺的鹰。那副淡漠的神情中，流露着权贵人家特有的尊贵与冷傲气息。
　　不过我飞快地回过神，冷傲尊贵又怎样？我是谁，我可是堂堂丞相府霍二小姐，我才不怕你呢。
　　输人不输势，我叉着腰，满脸鄙视，用了十足十地劲儿喊出来：“喂，我说，这里是大街好不好，人这么多想走快点本来就不容易了，你还杵在这里，会妨碍通行的你知不知道？要赏风景你不会找个寂静人少的地方啊！还有，你刚刚撞到我了，作为一名知礼友善的皓月国百姓，你难道不用向我道歉的吗？我都为你的行为感到羞愧！”
　　听我这一吼，他淡漠的神情里流露出些许惊异，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反应。
　　我狠狠地瞪了回去。

　　第一章 飞来横吻 2

　　“是你撞上我的。”低沉好听的嗓音辩解道，他脸上的淡漠彻底扫开，嘴角隐隐上扬。
　　“你……”我想说，你强词夺理！这是一名皓月国男儿应当做的事吗？我为我国有你这样的人而感到羞愧！
　　可无奈我没机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他定定地看着我，突然俯下身，略带冰凉的唇瓣覆上了我的，把我要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两眼瞪得溜圆，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吓得不知所措。
　　皇甫勋的赌注，只是让他亲一下这个绿衣服的女子。
　　在她抬头的那一霎，萧允立并没有太多的惊艳，虽然那张娇丽的容颜的确美得精心，但从小到大，他在皇宫里见过的美丽女子何其多，仅凭一副容颜，想要打动他，还不大现实。可接下来的事，就在他的意料之外了，从来没有一个女子，敢在他面前扯着嗓子呼喝，不仅是因为他的身份，也因为他身上那股莫名摄人的威严。可看她那叉腰仰头的姿势，跟个骂街的泼妇没什么两样，柳眉紧蹙，气势十足，训起他来条条是道，煞有介事，让萧允立再也移不开视线，被这样的她牢牢地系住了。
　　她的朱唇上漾着一层桃红色荧光，在阳光下很亮眼，可嘴角处却粘着一点儿金黄色的小屑末，破坏了那张绝色容颜的精致完美，不过倒也替她平添了一份俏皮，让她的美看起来更加生动。
　　樱桃小嘴儿还在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那点儿小屑末也随着上下移动，煞是诱人。
　　萧允立心下砰然一动，也没多想，直接俯下身，吻住了那张又打算开口训示的小嘴儿。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密长的睫毛随着身体的轻轻颤抖而颤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吻慌张无措，小脸儿绯红。
　　萧允立的大手抚上她有些发软的腰肢，她的唇好甜，舌尖轻轻将她嘴角的屑末舔掉，才慢慢探入她的小口里。
　　刚才唇上的蜜甜消失得无影无踪，萧允立皱眉，这是什么怪味道？
　　他的眉头皱起，让我从惊慌中猛醒，居然在这京城之中还有人敢轻薄我霍二小姐，都怪我太大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丝毫动弹不得，登徒子，居然敢搂我的腰！
　　“你……唔……你……住口！”我拼命挣扎着推开他的胸口，用力把头别开。
　　终于，他离开了我的唇瓣，眉头皱得死死的，没等我骂他，他倒先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你吃什么了？”
　　我吃什么了？啊，我刚刚吃臭豆腐了！
　　这个死登徒子是在说我嘴臭吗？我的脸更红了，烫的都能摊饼了。
　　“你……这个死登徒子！竟然占了便宜还说我嘴臭！”
　　眉头舒开，他浅浅地一笑，“我没这么说。”
　　“你……”我不自觉地退了两步，今天算是遇到强人了！
　　咦？为什么我能进退自如，这里刚才不都还挤得乱七八糟的吗？
　　我疑惑地扭头一看，啊！我的天！
　　四面早就空出了一个圈子，被看热闹的路人围得密不透风。
　　这么说，我堂堂霍二小姐当街被人强吻的事，被这么多人看到了！看这些人痴迷的神情，想必刚刚的细节过程是看得十分仔细。
　　这下真的惨了，明天京城的头条消息一定是霍二小姐与一陌生男子当街上演活春宫，今天这人算是丢大了！
　　我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紫黑，一股气流自我脑门下沉，直入丹田，再从我喉咙里一气儿爆发出来，“你这个无赖，色狼，流氓，登徒子，采花贼，杀千刀的，掉脑袋的……你……你生个儿子都没屁眼，祸害我国下一代！”
　　他先是一怔，竟而接着大笑了起来。
　　这一笑，我更是气由心中起，伸手便是一招擒拿手，一个幌子直打他的笑腰穴。他反应也快，见我出招，也不躲闪，只手擒住我的腕子。
　　只一招便能制住我，我死瞪着他，看来用硬的我没多大胜算。我另一只反手一挥，朝他脸上扇去。
　　同样只有一瞬间，我的手腕便被他握在掌中。
　　上当了吧！我假装挣扎着一划，划过他的手背，略微一抖，指甲里的痒痒粉便落入他黝黑的皮肤里。
　　他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只当我被他擒住了挣扎而已。
　　“小姐，咱们得快点回去啊！”围在一旁瞠目结舌了半天的蓝彩这会儿回过神来，冲着我喊道。
　　啊！都忘了爹快回府了，不能再和他在这里纠缠下去，何况看样子他也不弱，我的胜算不大。
　　我怒目以对，“快放开我，死登徒子。”
　　“你叫什么？”他的嗓音又恢复了初始时的低沉动听。
　　“那好，你放开我，我就跟你说。”我试着挣了两下，他攥得很紧，我根本挣不脱，无奈只好出此下策，“你若不放手，我就是咬舌自尽也不告诉你。”
　　他迟疑了一下，“好。”还是放了手。
　　我迅速抽回手从怀里掏出一瓶大笑散向他撒去，趁他用衣袖挡住白色粉末之际，我拔腿便跑，“蓝彩，快走！”
　　蓝彩闭着气，支吾着应了我一声，跟在后面。
　　四周一片白粉飞散，看热闹的人们混作一团，有几个站得靠前的观众当场就难以自已地大笑了起来。
　　活该！
　　我提着长裙纱摆，露出栾裤下的金丝绣蝶百花红鞋，哎，早知道今天要这么跑，就不穿这么好的鞋了。
　　一边儿叹息一边儿加速跑，我斜眼一瞥，看到了对街二楼窗边那抹颀长的人影。
　　那，好像是，皇甫勋！
　　皇甫勋想了一千种萧允立面对这个赌注的结果，可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意外，笑意浓浓的眸光锁住那抹飞快逃离的浅绿色身影，那抹身影正好也转过头，看到了楼上的他。
　　皇甫勋这才看到她的脸，一双水眸正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写着的情绪，似是惊喜，又像沮丧，交替变化，他看不懂。
　　这个女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二章 祸水难嫁 1

　　我一个劲儿地低着头往回跑，相府的后门就快到了。
　　时间紧迫，就连发髻上的珠钗歪了下来，我都没有注意到，只边跑边把垂到眼前的几缕头发随手捋到耳后。
　　“小姐，快停下来，”蓝彩好容易撵了上来，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我的纱裙，“快停下来，要是你这副样子给老爷看见了，还跑得了一顿好骂？”
　　对，不能让爹瞧见我这副德性，我停下脚步，把原本提着的长裙摆也放了下去。
　　蓝彩替我把发髻拢正，垂在额前的头发也让她仔细地拢到发髻里，最后再用珠钗固定好，“好了，小姐，现在可以进去了。”
　　我抬脚准备要走，可又想起什么，回头嘱咐蓝彩道：“丫头，嘴紧点儿啊，今天的事儿可不能让爹知道了！”
　　“蓝彩明白，小姐尽管放心。”蓝彩嘴上答应得是快，可心里却在嘀咕，这事儿到不了明天，就得闹得满城风雨，就算我不说，相爷不会从别的地儿听来？
　　得到了蓝彩拍胸脯的保证，我这才转过身子准备进门。
　　咦，门怎么开着？蓝彩溜出来时忘了顺手合上吗？
　　我疑惑地回头看了蓝彩一眼，蓝彩摇摇头，“我好像有关门。”
　　怎么回事？我试探着向里走去。
　　“给小姐问好了。”马管家站在门内，毕恭毕敬地向我鞠了一躬。
　　看见爹的贴身跟班，我的心顿时凉了大半，哎，千赶万赶，还是没赶上！
　　都怪那个半途杀出的死登徒子，哼，下次再让我遇到，一定让你见识一下死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小姐，相爷正在大厅等着您。”马管家直起腰，面上还是那副千年不变万年不改的冰冻表情，要是让没看惯的人瞧见了，一准儿给冻死。
　　“知道了。”事已至此，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姐。”蓝彩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向来心软，见她这么怕被牵连，小手一挥，“你先回房吧，我一个人去大厅就行了。”
　　“是，谢谢小姐。”蓝彩如获大赦，松了一口气，一路小跑迅速逃离了是非之地。
　　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我无奈地摇摇头，果然是我调教出来的好丫头！
　　“小姐，我们走吧。”马管家又催了我一声。
　　“走吧。”我拍拍裙子，没什么问题。
　　马管家一路跟在我后面儿。
　　天还是那么晴朗的天儿，日头还是那么灿烂的日头，可我的心情又回到了昨日以前的阴雨绵绵。
　　“你还回来做什么？不孝的东西，简直要气死我了！”
　　大厅就在眼前，我还没进去，一个景泰蓝一品瓷杯就朝着我的俏脸儿直直地飞过来。
　　大事不妙！今天爹受的刺激不小！
　　长裙上提，纤腰一摆，侧身旋转，我莲步轻摇，红鞋巧移，三个逍遥步只在瞬间完成。瓷杯飞过我的眼前，精准地砸上了跟在我后边儿的马管家，发出一声闷响，滑到深红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我把视线从一地的碎瓷拉上来，回到马管家的脸上，嚯，墨绿色的雨前龙井叶渣替他那张稀稀拉拉布着几根皱纹的脸上更添新色，配上湿哒哒的前襟领子，看上去还真是，啧啧，惨！
　　我后怕地拍拍胸口，上下打量自己，干干净净的小脸儿，干干净净的碧罗纱裙，好险，幸亏当年跟着娘学了这么两下子。
　　“小姐，该进去了。”马管家对我的同情眼神视若无睹，仍是那副就算泰山崩顶了反正压不着他的冰山表情。

　　第二章 祸水难嫁 2

　　鉴于此，我失望地摇摇头，不但白表情了，而且又没能看到马管家出现别的表情。
　　我转身进了屋，爹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爹。”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识时务地叫了爹一声，不等他吩咐，自觉自愿地在太师椅前的绣垫上跪了下来。
　　绣垫又柔又软，比上次跪着舒服了许多，看来蓝彩还是把我的话记在心上了，又添了不少丝绵进去。
　　“马耕，把垫子收走。”亏爹身为当朝丞相，位居满朝文官之首，狮子吼功力十足，孔老爷有辱斯文的那一套早不知被他丢到哪儿去了，“少在我面前糊弄，你给我跪地上！”
　　又是一个瓷杯飞过来。
　　眼明手快乃想要习武之人首要练就的本事，我翻身一跃，滚到一旁的椅子脚边儿。
　　咣当，瓷杯又一次砸到了过来正欲取走绣垫的马管家，不过这次不是脸，而是鬓髻。
　　我默默地望着马管家，菩萨怜悯！
　　爹有些歉意地看了马管家一眼，又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我，“霍水静，你自己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儿！”
　　虽然爹问的是什么“好”事，但此情此景，我当然不会认为爹是要开家庭表彰会议。
　　我吓得一哆嗦，过了一会儿才壮着胆子细声问道：“不知道爹是问的哪一件？还望爹明示。”
　　“哪一件？”爹桌子一拍，“有胆子干没胆子承认吗？这个月初三，你都干什么了？”
　　这个月初三？今天都二十三了，谁那么好记性，还记得初三干什么了！
　　我瞟了瞟爹，一张老脸气得通红，紫檀木的桌子都快裂口了，看来今天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抓了抓头发，我尝试着努力回想，啊，会不会是那件？
　　我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问道：“是不是我仗着丞相府的势封了京城三家烟馆的事儿？”
　　爹冷哼，不置与否。
　　不是？再想，“那是我找了八十号人却满月酒楼天天坐着喝茶，让他半个月做不成生意的事儿？”
　　爹的面色渐渐由红转黑。
　　还不是？我又接着想，心下一动，不会是那事儿吧？这么想着，不自觉喃喃念出声来，“难不成，是报复万花楼的事儿让人说给爹知道了？”
　　“什么？”爹的嗓音提高了八度，咻的立了起来，还未全部转黑的脸直接变成了紫色，胡子吹得老高，“真是家门不幸！你个死东西，竟然还和妓院扯上关系了！”
　　他顺手一操，又是一个瓷杯向我砸来。
　　我头一偏，再一次顺利过关，“爹，您听我解释。”
　　听见瓷杯落地的声音，我惯性地转过头去看看马管家，还好，这次没砸到他。
　　“听你解释，你当我真的老糊涂了吗，听你在这里编瞎话！”爹气得话说话都带喘了，伸手便又要去抓杯子，不过什么都没抓到，茶盘已经空了。
　　万幸呐！
　　我这万幸都还没感叹完，只见茶盘已经朝着我飞过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偏头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我一把拽过站在一旁的马管家，挡在了我的面前。
　　咦？怎么半晌都没听到茶盘落地的声音？
　　我从马管家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个究竟。
　　一只玉手稳稳地握住了盘沿儿，手上套着的两只鸳鸯套镯撞到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这会儿才来？
　　推开马管家，我试着站了起来，脆生生地叫道：“娘。”
　　可没等我腿站直，爹一声怒吼：“谁准你站起来的！给我好好跪着！”
　　我噗通一声又赶紧跪了下去。
　　“老爷，您这是干什么，”娘笑着把茶盘递给马管家，嗔怪地看了爹一眼，过来扶起我，“静儿还这么小，您就不能好好跟她说吗？动不动就丢东西，对您的身体也不好。”
　　我不敢起来，娘朝我挤了挤眼睛，说万事有她护着。我这才放心地站了起来。
　　“你给我跪下，这次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爹操起桌上的翡翠绿玉瓶又砸了过来。
　　娘把我护在身后，轻轻便接住了玉瓶，递给马管家，吩咐道：“以后相爷再发脾气时，这些贵重的东西就别摆出来了。”
　　马管家点点头，退到一旁。
　　“老爷。”娘柳眉紧蹙，直直地看着爹。
　　这一招真是屡试不爽，先僵持了一会儿，不过没多久爹便软了下来。又觉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对马管家说道：“马耕，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虽然天王老子保不了我，但我娘，一定能行！
　　等马管家出去了，娘盈盈地走到爹身旁，柔声劝他，“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不过还是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都怪这丫头，太不懂事了！她要是及得上她哥哥的一半，我就满足了。”
　　“今儿你又怎么惹到你爹了？”娘笑着回头问我。
　　连我也不知道哪儿惹到他了，到底上个月初三，我做什么了？
　　见我愣愣地杵在那儿，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娘说道：“今天我去王太傅家了，本来是议政，后来聊到了家常，虽然王太傅说得委婉，我还是听出来了，他是想要解除两府婚约。”
　　两府婚约？我脱口而出，“王太傅家那只小麻雀想嫁给哥哥吗？就凭她那副模样也配得上我哥？爹，您可千万别答应啊！”
　　“哼！”爹的火气又蹿了上来，“我不答应？哪儿轮得到我不答应！人家王太傅根本就不答应让你做他的儿媳妇，王世侄一听要娶你，吓得三天下不了床，两眼见白，嘴里也只会反复念叨一句话！你说，像这个样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念叨什么？”娘好奇地问。
　　“还能是什么？他一个劲儿地重复，我不娶祸水，我不要娶祸水，”爹痛心疾首，“把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害成这样，我也于心不忍呐！”
　　娘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冲我道：“这是第四家被吓傻的公子了吧？静儿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女儿！”
　　“不愧是你的女儿，像你！可你要我上哪儿再去找个像我这样的人敢娶她！”爹立马把娘的话驳了回去，又瞪了我一眼，“你那些个好姐妹们，长得虽没你好看，却都为人妇、为人母了。再看看你呢？光好看管什么用，天天跟着你娘胡闹，又是练武又是学毒，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退婚，你……你存心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第二章 祸水难嫁 3

　　“什么？”一听爹的话，我也急了，“爹，您不是老痴心了吧？竟然想把我嫁给王适熙那个脑残？”
　　“你说王世侄是脑残？”爹两眼射出惊骇之光，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咳咳……你……你……巴不得我早死是不是？”
　　真不知道爹是从哪儿看出我想他死的，完全是冤枉，要是他老人家不在了，我再仗去谁的势欺人？
　　“静儿，少说两句。”娘拍着爹的后背，替他顺气。
　　“可他明明就……”娘看了我一眼，我别着嘴，没再说话。
　　“那这婚书退了么？”娘问爹道。
　　“退，怎么不退，反正也退了这么些次了，不多他王泊丛一家。”爹伸手想要拿茶。
　　可他刚刚连茶盘都丢了。
　　“马管家，送杯茶进来。”娘向门外吩咐道。
　　不一会儿马管家便送了一杯刚沏好的贡眉进来。
　　爹拿起了喝了一口，慢慢才缓过劲儿。我低着头站在那儿，尽量不引起爹的注意。
　　在娘的又一阵安抚下，爹的气又消下去了一些，“对了，你平时狐假虎威瞎闹也就算了，怎么闹到妓院去了？”
　　我老老实实答道：“因为我看上了一个小丫头，想买回府给马管家的儿子做媳妇……”
　　“人家儿子娶媳妇管你什么事？狗拿耗子！”爹不屑地打断我。
　　娘止住他，“老爷，你让静儿好好说完嘛。”
　　爹没做声，我又接着往下说：“可万花楼非要跟我抢，结果那丫头她爹为了多贪十两银子，把她卖给万花楼了。我气不过，就找了人……”话说到这里，我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啊！我记得我初三那天做什么了！”
　　“这会儿记起来了？”爹的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信。
　　我点点头，“我找了人混进万花楼的后厨房，在一大锅甜汤里下了点儿蒙汗药加泻药，哪知道我刚准备走的时候，就碰见王适熙那个脑残进来了，他吓唬我说要去京督抚那里告我，没办法，我就用迷魂散把他迷昏了，丢进了一间离得比较近的厢房里。”
　　“初三，也就是第二天，王适熙找了几个人在路上堵我，说是要好好和我谈谈昨天的事儿。我又不蠢，怎么会相信他的鬼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寻仇来的。直接就用八式千转折梅手就把他制服了，还顺便给他那几个好兄弟下了点儿青香散。可惜了那么好的东西，我平时都不大舍得用的。”
　　“青香散？”娘偷着好笑，“静儿，你也太狠了点！”
　　“我手下留情了呢，下的量不多，过一个月自然就恢复了。”我吐吐舌头，也跟着娘笑起来。
　　青香散，由刚显青涩的苦莲蕊加磷香粉熬制，本是女子滋补上品，可若是误用在男子身上，则会导致，呃，短时期内的不举！
　　爹不明白我们娘俩到底在那儿傻笑什么，他也不关心，而是满怀希望地问我道：“这么说，你打断王世侄的手臂是因为他逛妓院被你逮到？他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这么怕，也是因为吃了那个什么散的亏？所以，这次的婚约被废除根本不怪你？”
　　“当然不怪我！”我连和那脑残有这么一档子婚约都不知道，怎么会怪到我头上？
　　爹满意地点点头，在太傅府丢了的面子又回来了。
　　“咦？什么味道？”娘兴奋地吸吸鼻子，“静儿，你吃臭豆腐了吧！”
　　“你又出门了？”爹才舒展开没多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不是说过一个月内不准你出门吗？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爹还不知道我溜出去了吗？那为什么马管家会在后门等我？
　　这次是真的惨了！
　　“先给我回去闭门思过三天，接下来的一个月，不，两个月，你要扫整个相府的落叶！”狮子吼重现江湖，“你给我听到没有？”
　　我悄悄看了看娘，娘扁扁嘴，帮不了我。
　　“听到了。”我耷拉着脑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第三章 相思之情 1

　　等女儿走了以后，莫素素才在霍悟及身旁坐了下来，嬉皮笑脸地说道：“老爷这次也罚得太重了，改轻点儿吧，就扫后院好不好？不要，还是扫前院吧，前院的树比较少！”
　　“心疼女儿了？”霍悟及拉着夫人的纤纤玉手，鸳鸯套镯碰得叮当响，“女儿那么像你，和你一样美丽的模子，和你一样洒脱可爱的心性儿，完全就是另一个你。每次看着女儿，我就从心底感激上天，让我有幸参与了你的生命，制造了另一个你，所以，我比你还心疼女儿。”
　　“可静儿转年就十八岁了，堂堂相府小姐，十八岁了都还许不了人家，岂不让人笑话。”
　　莫素素仍是巧笑着，“我不也是十九岁才嫁给老爷吗？怎么没人笑话我？”
　　“他敢！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敢笑话你。”霍悟及霸道地把妻子搂进怀里。
　　“我相信你。”任自己的夫君搂着，莫素素轻道：“你刚刚也说了，女儿是另一个我，所以，老爷，我也相信，只要有你在，也没人敢笑话我们的静儿。”
　　霍悟及闭上眼，女儿仗势胡闹的身影，糅合着二十年前那个揣着一满袋子毒药要闯江湖的俏丫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样美好的女孩儿怎么会嫁不掉？浅浅的笑意浮上了唇角，他对着门口道：“马耕，去告诉小姐，只扫前院。”
　　我躺在铺了厚厚三层丝绵的软塌上，面朝墙壁，难过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面壁思过不是这样的，您得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儿，惹得相爷这么生气，下次也好吸取经验教训，别在犯在这条上了。”蓝彩一边帮我剥着西域进贡来的葡萄，一边儿在我耳边碎碎念，“还好相爷心软，改让小姐只扫前院儿，不然红杏嫂又该开心的拿两个月闲钱了。”
　　废话那么多，我又不是为了爹的惩罚在难过！
　　张嘴接住葡萄，嗯，真甜，进贡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不过名字太难听了，居然叫羊奶子，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一个字，俗！你说，这么好的东西，叫个水晶啊，玛瑙什么的多好！
　　难过啊！管它叫什么。
　　“小姐，您有没有听我说话啊？”蓝彩低下头在我耳畔喊了一句。
　　她这一喊把我三魂喊掉了俩，死丫头，胆子不小，本来就够闹心了。
　　我翻身瞪了她一眼，用比她更大的声音喊了回去，“你那么大声，当我是聋子吗？给我离远点儿。”
　　蓝彩对我的吩咐充耳不闻，动也没动，又塞了一粒葡萄在我嘴里，好奇地问道：“小姐，老爷天天愁您嫁不出去，要是知道您今天在街上被人轻薄了，会不会趁机逼着那人娶你啊？”
　　这丫头还真是欠教训，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要他娶，就算全天朝的男子全都死绝了，我也不嫁给他，”我又把身子翻回去，继续对着墙，“大不了小姐我去白云观做道姑！”
　　想我霍水静，不但武功超群，毒术精湛，而且还扛着丞相府这么大块招牌，竟然被人当街轻薄！
　　要命的是，我身上还只带了痒痒粉和大笑散这么两瓶儿小毒，连我自己都觉得用来实施报复实在是无力！
　　哎，叫我横行京城数载的这张绝色容颜从此以后要往哪儿搁？
　　脸找不到搁的地儿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落跑时那一瞥。
　　“小姐您还真敢咒，把少爷咒死了，把相爷咒死了，把小姐那些个没缘分的相公也咒死了，这都没什么，”蓝彩顿了顿，“可要是因为小姐这一咒，把皇甫将军咒死了，看小姐到时候找哪儿哭去。”
　　能提的壶那么多，为什么她一捡一个准儿，尽是不能提的？
　　“行了行了，我要睡会儿觉，你快点出去。”我坐起来，把她往外推，“把这个羊奶子也拿走，难听死了。”
　　蓝彩无奈地把盘子收起来，嘴里还小声地嘀咕：“每次一说到皇甫将军就这样，都八年了，也该面对面对了。”
　　我装作没听到，又躺了回去。
　　蓝彩合上门，屋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心里的难过又袭来，那时二楼上的颀长身影，是皇甫勋。
　　绝对是他，不会错！
　　无论是侧面或是背影，无论是身在人群中或是独自一人，无论是两里之外或是眼前，我都能准确无误地认出他来。

　　第三章 相思之情 2

　　第一次看见皇甫勋，是在璐郡主的寿辰宴上，那年，我十岁。
　　寿王府的的甜酒蒸酥梨真的很好吃，我到现在都能记起那股甜中带酸的浓浓味道。
　　因此，用过午膳后，璐郡主还特意让厨子做了一碟给我。
　　“霍妹妹，这个好吃吗？”我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吃酥梨，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家小姐笑嘻嘻地过来和我说话儿。
　　宴会上我见过她，好像是陈尚书家的小姐。
　　“嗯。”我点点头，见她主动在对面坐了下来，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我还是笑着把碟子移过去，“陈姐姐也尝尝吧。”总不能丢丞相府的人。
　　“霍妹妹记得我吗？”她有些受宠若惊，笑着把碟子又推了过来，“妹妹，我叫湖菲。”
　　不吃更好，我笑着望向她，“姐姐，我叫水静，叫我静儿好了。”余光扫着碟子里一块儿没少的酥梨，这次的笑是真心的。
　　“真的吗？我可以叫你静儿吗？”陈湖菲现在的心情可以直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她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摇，满脸期待。
　　殊不知，严重影响到我吃东西。民以食为天，我最讨厌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和我抢东西吃的，另一种嘛，就是影响我吃东西的。
　　我大眼睛一眯，不高兴地看着陈湖菲，刚刚的真心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看这架势，我心里大概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了。
　　这种阵仗打我八岁起就屡见不鲜，不对，应该说打我哥霍子鸣陪我爹参加了百官宴，众人知道了这如此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的年轻后生竟然是我爹的儿子之后，这种阵仗就屡见不鲜了。
　　又是一只花麻雀！我在心里唾了一口。
　　果然不出我所料，陈湖菲只和我拉扯了两句话，就迫不及待地把话题落到我哥的身上，“静儿，你哥哥也喜欢吃这种酥梨吗？”
　　当然不喜欢，他最讨厌吃甜的东西，说讨厌也不大对，咦，我前天才跟夫子学的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啊，想起来了，憎恶！
　　我扬起小脸儿，一派天真地点点头，“当然喜欢，我哥哥最喜欢吃这种甜甜的东西了，越甜越好。”
　　“是吗？”陈湖菲一副痴相，“喜欢吃甜食的男人好可爱啊！”
　　我无奈地暗叹，又是一个无知少女泥足深陷，哥，你害人不浅呐！
　　“所以你多做些甜点给我哥吧，只要你持之以恒，每天都做，总有一天他会感动的。”我善解人意地提点她一下。
　　陈湖菲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静儿你人真好，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
　　以后？是指嫁到霍家以后？恐怕等你做完甜食送到我哥面前之后，这种可能等于无。
　　“霍子鸣有什么好的，一看就知道弱不禁风，百无一用是书生，”一个不屑的声音插了进来，“哪儿有我的皇甫哥哥好。我的皇甫哥哥不但长得俊，刀剑骑射也无一不精，我要是遇到跟什么事儿根本不用担心，因为有他保护我。而且，皇甫哥哥还会吟诗作赋，讨我欢心，嗯，还是皇甫哥哥好。”
　　我抬眼一看，是今天的寿星璐郡主。
　　听她的话，好像不喜欢我哥。
　　不喜欢更好，她这样的中人姿色我哥才看不上呢，省了麻烦！
　　不过，她一口一个皇甫哥哥，这个皇甫哥哥又是个什么鸟人？能比我哥还厉害？
　　见陈湖菲起身福揖，我也站起来，对她屈膝问安，“郡主安好。”
　　璐郡主微微颔首，径自在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凉亭里就两张石凳子，摆明了是和我过不去，亏我中午还因为那碟酥梨认为她是好人呢。
　　“郡主，那您为什么一个人？”我站在一旁，好奇地问道。你的皇甫哥哥那么好，你怎么不去跟他在一起？被甩了吧？
　　璐郡主白了我一眼，“今天皇甫哥哥替我忙上忙下地操持，肯定累坏了，这会儿在湖边儿小憩，我当然不会去打扰他。”
　　要他来操持？寿王府因为发不出薪饷，把下人们都遣散了吗？
　　还小憩呢，虽然每次跟夫子学习时我都在磨时间，可这个词儿我熟的不能再熟了。
　　哥说，以后再偷睡被爹发现，不能老老实实地说你在偷睡，要说你看书看得累了，小憩一会儿，知道吗？于是我知道了，小憩，就是偷睡不会挨骂的说法！
　　在湖边儿偷睡是吧？我端起碟子，揉揉眼睛，“郡主和陈姐姐慢慢聊，静儿也有些午困了，要去找娘亲了。”
　　璐郡主其实本性并不坏，只是受不了有人觉得霍子鸣比自己的皇甫哥哥还好，所以迁怒于霍水静，现在看她这副小孩子可爱模样，不自觉地体贴道：“霍夫人在休间堂和其他的几位夫人们打马吊呢，你快过去吧。”
　　我点点头，出了凉亭，直接朝湖边走去。
　　就算不去找那个什么皇甫哥哥的麻烦，现在我也不能去找我娘，打马吊于她，就像吃东西于我一样，是很重要的。

　　第四章 初识皇甫 1

　　边走边往嘴里塞酥梨，没一会儿那一小碟子就让我清得干干净净了，顺手把碟子递给一个过路的下人，我还撩起袖口擦了擦小嘴儿。
　　酥梨好吃是好吃，不过就是甜酒蒸的，这会儿从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甜甜的酒气，呼出嘴里，变成了一个小声的酒嗝儿。
　　我拍了拍有些鼓起来的小肚子，真是舒服。
　　转过山脚，湖面像一面镜子嵌在林子里，清澈的湖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漾起浅浅的涟漪，山湖相应，美景良辰，叫人心旷神怡。
　　掏掏怀里，那一堆小瓶子小罐子都还在，我情不自禁地浮上一抹巧笑，能文能武，比我哥还要英俊潇洒的皇甫哥哥，今天就让咱们好好认识一下吧！
　　可事实上，璐郡主九成九是被她那天上有地上无的皇甫哥哥给耍了，因为我围着这么大个湖仔仔细细地找了三圈儿，别说偷睡的人了，连个偷睡的猴子都没瞧见。
　　看来又是一个可怜的怀春少女！
　　“呃。”酒嗝儿再次涌了上来，走了那么大两圈，脚下也有些虚浮，不过还好，我的头脑还清醒着。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湖绿色的小瓶子，是娘前天才新调制的百花精油，拔下瓶塞，散发出极淳的味道，有醒神提劲之效。因为我一念书，不，一看到书就犯困，所以这种精油属于我随身必备品之一。
　　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顿时醉意散开，神清气爽了不少。
　　清风轻轻抚上我的面颊，眼前一片湖光山色，我在草坪上躺了下来，既然皇甫哥哥无缘在这里小憩，那就换我在这儿偷睡一会儿好了，不然岂不辜负了这么惬意的景致。
　　可刚合上眼没一会儿，旁边的密林里就传来了一阵嘀咕声，虽然低低浅浅的不太清楚，可也扰得我睡不着。
　　我翻身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藏在一簇矮灌木后边儿，从缝隙里看过去，是两个男人在交谈。
　　“这么说，没有回执？”背对着我的男人低声问道。
　　“回禀主上，没有，”面对着我的那名男人弯腰答道，由于他弯着腰，头也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背对着我的男人点点头，沉思片刻后道：“暗夜门做事情一向诡异多变，就算有回执也不可靠，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等。”
　　“那……”弯着腰的男人有些迟疑，“若是暗夜门行动了……夫人那里，属下们该如何交代？”
　　背对着我的男人没再说话，只抬起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势，杀！
　　我心里大惊，往后一退，不小心踩到了裙裾，喀嚓，一支干树枒在我的屁股下夭折。
　　“谁在那边？”背对着我男人闷声喝道，却没有转头。
　　原先弯着腰的男人站起身，警觉地向这边扫了一眼，右手早已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蓄势待发。
　　这时，我看到了他的脸，准确地说，我看到了他脸上戴的银铂面具，在阳光下熠熠反光，镂空的两个圆洞里，是一双不大的细长眼，眼光所到之处，寒气毕现。
　　“过去看看。”背对着我的男人发了话。
　　戴着银铂面具的男人点头授命，直接就朝着我身前的这簇灌木走来。
　　不能乱，霍水静，你不能先自乱阵脚，这种小角色根本不配你放在眼里。我在心里默念，小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瓶刚刚嗅过百花精油。

　　第四章 初识皇甫 2

　　望着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我掏出了那个湖绿色的小瓶子。
　　药就是毒，毒就是药，毒药是不分家。如果百花精油只用嗅的，的确有醒神提劲之功，可如果不小心沾到了皮肤上，差别就出来了，那么纯粹的精油，又是我娘亲自提炼的，浓度和淳度自然非一般的百花精油可比，一但它沾到人的肌肤，立刻化作一片灼热，炙得皮肤冒白烟。不过，只是沾到的话，也不会有多大的坏处，虽然看上去吓人，最多也就是灼伤而已。
　　我看看身后的湖水。不懂药理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立马去找水清洗掉皮肤上的精油，高淳浓度的精油碰到了水，那就不是看着吓人了。凡是沾到水的地方，都会溃脓腐烂，那种痛，刺骨锥心。
　　这种东西，用起来很危险，所以当娘一边儿往瓶子里装精油一边儿对我谆谆教诲的时候，我便在心里清清楚楚地记下了，一点儿神儿都没闪，丝毫也不敢大意。
　　废话，我就这么一条小命儿，能不悠着点儿吗？这不，还特地在娘装好后换了个特别的深色小瓶子，就怕我一个不小心用错了。
　　其实我平日里作威作福，不过用些让人拉几天肚子，或者几天拉不出肚子之类无关痛痒的药。可这次，我真真切切地从面具上的两个洞里感受到了，杀气！因此，我从怀里那一大堆小瓶子里选择了它。
　　戴面具的男人越走越近。
　　我手心里死死地攥着小瓶子，就等他一过来便拔开塞子。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儿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敏捷地从我手心里拿走百花精油，轻轻一弹。
　　咻，湖绿色的小瓶子划过不远处的丁香花树丛。
　　戴银铂面具的男人立刻被小瓶子的动静吸引了，扭过头去。
　　与此同时，我被人拦腰抱起，一个飞跃，跳上了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算的，便是他扭头的这个时间差，和瓶子落地的那个声音差，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我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眼前的突变，捂住我的嘴绝对是多此一举，因为我压根儿就惊得说不出话了。
　　“不用怕。”大概是觉出我的孱弱小身子在微微颤抖，身后的人在我耳边低声说道，真的是低声，低得都就剩下气息了。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是一种让人温暖的气势，他不会伤害我。可是，我怎么能不怕？不是怕他，也不是怕树下的男人。
　　我透过浓密的树叶往下看，天呐，好高，头又晕起来了，与酒劲儿无关，我家的百花精油，对付小小的一点儿甜酒绰绰有余，而是我清楚地认识到，虽然我是跟娘学了点儿武功，可是，我的武功适用范围，仅限于地面切磋，什么动不动就飞来飞去的那种轻功，我娘可是一丝丝儿都没教过我。
　　原因无它，只是怕我那不会武功的丞相老爹想教训我时，抓不到人！
　　娘啊，你这次可害惨我了。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念，菩萨，我还很不乖，您就等我爹娘再教诲我两年再来接我吧。
　　仍是低低的呵气声，“求菩萨有什么用，好好靠着我，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我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浅浅笑着的薄唇。
　　真是好看呐，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瘦削的脸庞里，薄薄的唇瓣轻轻抿着，高挺的鼻梁透出坚毅，一双细长的凤眸里漾着笑意，就像三月天池最清澈的水面，朱夫子好像讲过什么赋比兴的，应该就是这么用。
　　现在，这池清水正凝视着我。
　　咽了一口口水，我迅速下了结论，这个小哥哥，比我哥还俊！

　　第四章 初识皇甫 3

　　小哥哥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他努努嘴，“看下面。”
　　对啊，下面的人还没解决呢，我再次透过树叶看下去，不行，太高了，我那两条可怜的小细腿儿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小哥哥的手环上了我的腰，我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力道。
　　这样，便不会摔下去了。
　　那个戴银铂面具的男人握着剑柄的手拔了出来，并未靠拢，干净利落地朝着灌木丛刺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几片叶子飘飘然的掉到地上。
　　刺过之后，戴银铂面具的男人还不放心，又走向另一边的丁香花丛，用剑尖挑开，然后，他看到了刚刚被小哥哥丢过去的百花精油瓶子。
　　好奇心害人呐！
　　他把瓶子捡起来，拔下瓶塞，先做了一个安全无害的动作，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清香四溢，不过，接下来，他的动作就不对了，大概是受了清澈透亮的精油在瓶里滑动的诱惑，他倒了一点出来，自觉自愿地抹到了手背上。
　　那架势就跟街上试胭脂的女人们一样。
　　好……神奇的举动！我瞪大了眼睛，这，真的是个男人吗？
　　可他刚刚说话时明明就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无奈地甩甩头，世风日下啊，真是世风日下！
　　“住手！快扔了那东西。”一直背对着我们站在密林里的男人急急地骂了一句该死的，低声喝道，仍没有回过脸。
　　是个懂行的，可惜，晚了一步。
　　“呃！”一声闷哼，那人的手背已经冒白烟了。
　　“不要沾水，快过来。”密林里的男人这次发话比较及时，因为我看到戴银铂面具的……呃，还是男人吧，把即将伸进湖水里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走了回去，背着我们的男人一把抓过他的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语里满是怜惜，“没什么大碍，只是灼伤而已，不过得马上用紫青果的汁液擦掉这些精油。”
　　用紫青果的汁液擦？为什么娘说跟我说的是用刺兰浆？还有，紫青果是什么东西？
　　背对着我们的男人从前襟扯下一条布，小心翼翼地替他把手裹了起来，似乎很忧心，也顾不上刚才的话是不是被人听到了，便急着要带戴面具的男人回去。
　　这……是两个男人呐！我才九岁，就让我看这些东西！
　　不忍再往下看了，我闭上眼，再次感叹，世风日下啊，下滑的速度更是可达一时辰三千里！
　　有了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也难怪要把他的夫人——喀嚓。
　　等他们俩离开，我才敢睁开眼睛，大大的呼了一口气。
　　“走了，还怕吗？”身后的小哥哥笑着问道，他好像误会了我闭眼睛的行为。
　　不过，我还是怕的，怎么不怕，又是这么高的地方，又是那么见不得人的画面。
　　我眉头皱的死紧，可嘴里讲出来的话甜得能腻死人，“小哥哥，人家怕死了，咱们快下去吧。”
　　这语调和陈湖菲看到我哥时说的话不差毫厘，据说女孩子这么说话，会更容易达到想要达到的目的。
　　“不忙，”他还是刚才那副笑脸，可我怎么突然觉着，那么英俊的笑颜，看上去……有点儿……像只狐狸，“跟我说说那个小瓶子是怎么回事？”
　　就为了知道那个啊，“没什么回事啊，那个小瓶子里装的是百花精油。”
　　“百花精油？”小哥哥收起狐狸笑，有些不信。
　　我点点头，很是纯真，“就是百花精油，街上到处都有卖的啊！”
　　只是，街上的精油不大纯而已。刚才的那一小瓶，如果不浪费的话，能兑出三大缸子街上的那种精油。
　　“可为什么刚才那人一涂在手上会那样？”小哥哥皱着眉。
　　我抿着唇，委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小哥哥你说，那个东西怎么会那么可怕？”
　　快放我下去吧，还在问什么问！
　　“那你刚才还死死握在手里？”
　　我吸吸鼻子，似乎要哭了，“我身旁又没有别的东西，只好用那个砸他了。”
　　“你打算用那个‘小’瓶子砸他？”他特意加重了那个小字。
　　我无语，你觉得我蠢也不用表达得这么明白吧！快让我下去，废话那么多！也不看看我的小腿儿都快抖断了。
　　他望着我的脸儿，笑道：“小妹妹，小心点儿哦，咱们下去了。”那声小妹妹显和我刚刚那腻死人的声音功力不相上下。
　　我还兀自沉沁在被困在树上的怨念中，没注意到他的话。
　　环着我的手提往上一提，我就和他一起落到了地上。
　　咦？树枒变宽了吗？我低头看了看，看到了青幽幽的小草。
　　我落地了？我用劲儿蹬了蹬地面的草皮，如此真实的幸福让我一时半刻还相信不了。
　　他抄着手，笑盈盈地看着我在那儿蹬地，也不说话。
　　我抬起头，看在他刚刚救了我的份上，我就大人大量不计较他弄我上树拷问我的事儿了，“小哥哥，你没有事情要忙吗？”有就赶紧走。
　　他摇摇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对面的山坡上出现了，因为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模样，白衣翩然立于山头，气质倒也不俗。
　　“皇甫勋，快给我过来，”我的哥诶，这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声音却十分清晰，“皇甫勋，你最好给我赶紧点儿，要是等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
　　“脑残。”望着对面，他嘴里淡淡地吐出了这句话。
　　看向我，他又笑了，“我要走了。”
　　“嗯，小哥哥再见。”快走吧，快走。
　　他突然弯下腰，我一惊，想要退，却见他的手落在我的裙摆上，替我把裙子上的草屑拍掉，又把皱了的地方整了整，才直起身，眸子里的光倒映着湖水，除了澄澈，还是澄澈，“你也快回去吧，告诉你的家人，以后别再去买那种百花精油了。”
　　说完，他就跑开了，不，应该是飞开了。
　　凝着他的背影，我愣在原地。
　　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而已，跟刚才救了我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可，为什么我的心口却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溢得满满的？
　　他叫皇甫勋是吧，对面那个白影子就是这么叫的。
　　等等，皇甫勋……皇甫……皇甫哥哥……他就是璐郡主的心上人？
　　那又怎样，我抚着刚被他整理过的裙子，他又没成亲，大家都可以喜欢。
　　哼着小曲儿，我迈开步子往回走，心情相当好，嘴里还练习了一下刚刚从皇甫勋那里学到的，“脑残！”

　　第五章 再续婚约 1

　　“记得，不记得，记得，不记得……”我坐在前院的假山背后，扯着手里那朵倒霉的波斯菊，“记得，不记得，记得，不记得……”
　　蓝彩拿着个大笤帚，替我干爹吩咐下来的工作，扫落叶。
　　“记得，不记得，记得……”
　　波斯菊花朵大，花瓣细长繁簇，所以又名千层菊，我之所以挑到它，是因为我今早来到前院时，它正好开得艳丽，而且，比起那些一眼就能看清花瓣数目的花，用它来测皇甫勋的心意，更具有悬念。
　　“记得，不记得，记得，不记得……”
　　看着花萼上最少还剩了一半儿的花瓣，我甩甩已经发酸的手，恨恨地想，什么悬念不悬念的，以后再干这种事儿，一定不能选这种花瓣奇多的花！
　　“小姐，”蓝彩把笤帚靠在假山石上，叉着腰杵在我面前，“您不是说要去跟皇甫将军说个清楚吗？怎么现在还在这里扯花瓣？”
　　是，我昨天是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把推门进来的蓝彩吓得不轻，更当着她的面儿指天发狠说要去找皇甫勋把这些年来的感情说个清楚，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让爹随便找个人给嫁掉！可是……可是，去之前总得弄清楚他到底记不记得我啊，多少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儿不是！
　　白了蓝彩一眼，我继续扯着手里的花瓣，“记得，不记得，记得，不记得……”
　　“停！”蓝彩伸手挡在了花上，“小姐，您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听到了，扯完就去。”
　　蓝彩皱着眉头，“小姐，我知道您是想先心里有个底儿，可您九年来除了远远地望着皇甫将军，还是远远地望着皇甫将军，什么实际行动都没有过，皇甫将军到底记不记得您，靠这个来算……”她看了看满地残花瓣，“应该不大能行吧。”
　　你以为我想远远地观望吗？谁叫湖边那一别之后没两天，他就和他那骁勇善战的爹去什么前线历练，整整消失了三年半，等他再回来，大小也是个军队将领了，身边的大麻雀小麻雀的围了一大堆，不观望难道让我堂堂霍二小姐跟那些麻雀姐姐们挤一块儿吗？
　　不过，蓝彩说得也没错，靠地上的这堆花瓣儿的确是不怎么行。
　　“谁说我是想在心里垫底，我们生死与共过，他怎么会不记得我了！我扯花瓣，不过是算算今天兆头，你自己想太多了。”我在嘴上强辩。
　　“扯完了本小姐立马就翻墙去将军府。”我也不想翻墙的，但无论是丞相府的前门、后门、偏门、侧门都让爹派人给守死了，如此一来，我只好不走门了。
　　蓝彩越是那么说我心里越是没底，要是皇甫勋实在不记得了就算了，我脑子里飞闪过那日在街上被人轻薄的画面，只求他别是因为那个才记得我的才好！
　　“算兆头干嘛念着记得不记得的，应该念好兆坏兆的嘛……”蓝彩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我没听清，也不理她。
　　我推开蓝彩覆在波斯菊上的手，打算继续扯，不过还没触到花瓣，就停了下来，“呃，蓝彩，我刚才是数到记得了呢，还是不记得了？”
　　蓝彩挠挠头，“我也不记得了。”
　　“什么？”看着身旁的花圃里开得艳丽的波斯菊向我微笑，我打了个冷颤，不要，我不要再来一遍！
　　“小姐，”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打断了我，“您扫完了吗？”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调整好笑脸，回头看着马管家，“马上就扫完了，马管家有什么事儿吗？”
　　马管家的三尺寒冰脸万年不变，“相爷吩咐了，让小姐扫完院子后到暖玉阁，相爷和夫人在那里等着小姐。”
　　去暖玉阁？今天有客人到访吗？看来今天去将军府的计划随风飘远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点点头，“知道了。”
　　马管家站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把头点得更重了些，“马管家，我知道了。”你倒是赶紧走呀！
　　“小姐只管扫自己的就好了，不用管我。”马管家不动如山，是吃了秤砣不打算走。
　　“哦。”没办法，我眼皮一翻，只好拿起笤帚开始扫院子。
　　蓝彩跟在我后边儿拿过小绢子替我擦汗，她也不好直接替我扫，谁让马管家是我爹的心腹，要搞小动作也不能当着他搞。
　　佛谒有云：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饶。
　　前院的树本来就不多，稀拉稀拉的几棵银杏而已，银杏叶宽且大片，扫起来很容易，所以，这工作本来还是算比较容易的，可加上这一地又细又长又小片的波斯菊瓣，难度陡然增加不少！
　　扫吧……
　　如果扯完那一地花瓣只是让我的手有些发酸，那么现在扫完这一地的花瓣则让我手抬都抬不起来。
　　我把笤帚扔给蓝彩，“走吧。”朝着暖玉阁走去。
　　“小姐，请稍等。”马管家把我们拦了下来。
　　我柳眉一挑，“怎么？又不去了吗？”
　　“不是，”马管家从蓝彩手里接过笤帚，“因为今天的客人很尊贵，所以相爷希望小姐好好打扮一下。”
　　我看看马管家，看不出一丝情绪，不知道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既然是尊贵的客人，当然该好好打扮。关上丞相府的门，就算爹罚我罚得再凶，也是家里的事，在外客面前，不能丢了丞相府的面子。
　　我和蓝彩回到我住的水楼，马管家在院外等我们。
　　换下平常的素色长裙，蓝彩替我穿上了殷红的织锦纱衣，上边暗提着浅白色的大朵昙花，纱衣下配着白玉撒花纺丝裙，一头长发细细绾起，斜梳成如意髻，用一根五彩琉璃簪锁住，再缀上了两朵绒花。娥眉细描，胭脂淡扫，最后朱唇一点，大功告成。
　　“嗯，不错。”我看着铜镜里的美人盈盈，不错，绝对丢不了丞相府的脸。

　　第五章 再续婚约 2

　　不过蓝彩并不认为只是“不错”而已，她在一旁感叹道：“这副容貌，真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仙化人……哎，可惜了！”
　　本来已经被她夸得有些飘上天了，谁知听到后面那句话，我冷不防地又跌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这副容貌跟了我很可惜吗？”
　　看来我对待下人宽厚得太过了，以至蓝彩这丫头现在的胆子越来越大，刺激起我来有恃无恐，“当然可惜了，小姐您想想，您一出家门，蹿得八丈高，还揣着一大堆小瓶子小罐子，大家谁还敢盯着您看，又不嫌命长，所以，这么好的容貌都没人看，自然可惜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反驳，可是，好像她说的都是事实，不过，就算是事实，她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吧，不罚她还叫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过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蓝彩过来扶着我的手臂，“要那么多人来看干什么，又不是市街上玩杂耍的。小姐就是小姐，那些娇滴滴的花麻雀可差远了，那些想看美人的纨绔子弟，去看她们就好了，咱不稀罕。”
　　笑意浮上我的嘴角，果然是我霍水静调教出来的好丫头啊，说话都和我一个调调，咽下罚蓝彩睡柴房抄家规的话，我小手一挥，豪情万丈，“蓝彩，你上次说想要送给你弟弟的那个翡翠镇纸，小姐我替你送了。”
　　“是吗？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上天一定会保佑您的，您会多福的。”蓝彩开心得两眼晶晶亮，一个劲儿地赞我。她想买那个镇纸想很久了，就是觉得贵，一直没舍得。
　　“行啦，走了。”我拍拍她的脑袋，兴奋过度导致神智失常就不好了。
　　马管家等在那儿，表情一如既往，估计就算我再磨蹭个俩时辰他也不会有所动容，“小姐，请！”
　　走到暖玉阁门口，我停了下来，虽然蓝彩说得好，我就是我，不需要做作，但这丞相府的面子该顾还是得顾。
　　我拿出虽然学过却百年难得一用的千金小姐的端淑架势，优雅的迈动轻盈莲步，进了阁楼的紫木镶金大门。
　　那……那是谁？
　　我立在门口，双脚像是生了根，再也移动不了，柳眉紧皱，美眸用寒光锁住了正坐在厅内那位“尊贵”的客人身上。
　　被我死死盯着的王适熙也感受到了身后的不自在，一回头，和我憎恶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啪嗒，手中的玉骨扇掉到了桌上，“霍……霍……霍小姐。”

　　第五章 再续婚约 3

　　脑残就是脑残，我不就看了你两眼吗，有必要吓成那样？
　　把视线从王适熙身上移开，环视厅内一周，爹坐在正中，旁边儿坐着一个老头儿，身板儿看上去比爹要硬朗一些，一身紫色的绢丝长袍，正笑眯眯地盯着我看，不用想，一定是王适熙他爹。娘坐在爹的左下手，她旁边儿同样坐着一个中年妇人，锦衣华服，珠钗斜挂，浑身透着一股淡然气质，哪怕是娘那样的绝色美人欺于身旁，也没在气势上输掉半分，她应该就是王适熙他娘了。这样强的娘，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儿子？
　　看屋内的情形，我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白了一眼哆哆嗦嗦从桌上捡起扇子的王适熙，忍，就算我心里再讨厌他，也不能这会儿表现出来，我调整好面上的笑容，翳翳然走了过去，娇声道：“爹，娘，静儿来了。”
　　这一声娇滴滴的请安不出口还好，一出口，啪嗒，王适熙刚握在手中的玉骨扇又掉了下来。
　　啧啧，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这么摔啊。
　　“咳。”王太傅实时地轻咳了一声。
　　王适熙忙再次捡起扇子，站起身，不过低着头不敢看我，“适熙近来略感风寒，手抖未愈，望伯父伯母见谅。”
　　呵，风寒手抖？不是被我打断了的原因吗？我得意的笑笑。
　　“不妨，世侄身体不好，自己应该多留意些。”爹笑着摆摆手，让他坐下，又对我道：“静儿，见过你王伯父和王伯母。”
　　我用更加娇滴滴的嗓音和厅上的二老打招呼，“霍水静见过伯父，见过伯母。”
　　王太傅倒是高兴，“好，好，乖。”
　　王夫人只是笑着略略颔首。
　　爹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去坐下吧。”
　　厅内一共就六把椅子，爹摆明了让我去坐王适熙身边。
　　娘偷偷朝我挤挤眼，意思是让我老实坐过去。
　　我也把眼挤了回去，知道了，这点分寸女儿还是有的。
　　“是。”我规规矩矩地回了爹，过去坐在脑残的旁边。
　　王适熙身子明显一僵，屁股往那边儿挪了挪。
　　见他这样，我假装伸手拿茶，故意把身子靠过去了些，小声说道：“王公子，既然身体不好，那些伤身体的事情还是节制一些的好。”
　　王适熙脸刷的绯红，右眼皮还不自然地跳了两下，颤声道：“承蒙霍……霍小姐关怀了，适熙以后会多注意的。”
　　切，有胆去妓院没胆被人说吗？我不屑地看他一眼，不过没忘了嘴上得挂着和善的笑，“不用谢，对了王公子，你那些兄弟们好些了没啊？要不要我在替他们开点儿药补补身子？”
　　这一问，王大公子那张迷倒不知多少京城少女的俊脸更是堪比蒸熟了的虾子，“他们都好多了，谢霍小姐惦记。”
　　谢我惦记？我看怕我惦记才是真的！
　　爹和王太傅见我们俩说私下话，也高兴地在正座上低声攀谈起来，那满脸的堆笑究竟包含着什么不良的意思，连三岁小儿都能看得明白。
　　我又朝娘挤挤眼，不是说王太傅要求退婚了吗，怎么还搞这些事儿？
　　可娘正和王夫人讨论什么马吊心得，压根儿就没看我。
　　用过晚膳，爹欢欢喜喜地送走了王家的轿子。
　　“静儿，我在书房等你，你一会儿过来。”爹笑着吩咐了我，就转身去了书房。
　　从小到大，爹找我去书房就没过好事儿，通常都是什么默家规，抄《女戒》，写悔过书之类的。
　　他这会儿又吩咐我去书房，加之今晚的“客人”，我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儿发凉。
　　我转过头，无限幽怨地看着站在我身后的娘。
　　娘无所谓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今天你爹和你王伯父把你们俩的亲事说定了。”
　　“说定了？什么时候说定的，不是说退了吗？”这还不是大事，我都快蹦到屋梁上去了，“我不管，娘，你去跟爹说，我就是一辈子嫁不掉老死在家里我也不嫁给王适熙那个脑残！”
　　别说我心里喜欢的是皇甫勋了，就算我心里没人，也不能嫁给王适熙啊，看他见了我就怕得手脚没地儿放的德性，我就觉得堵得慌，要是让我和他过一辈子，还不得早晚堵死啊。
　　娘拉住我，“只是说定了，又没让你马上嫁给他，着什么急？”
　　看着娘眼里闪过的那抹狡黠的光芒，我稍稍平静了些，“娘，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第六章 孰真孰假 1

　　“你那是说的什么话，为娘像乱打主意的人吗？”娘巧笑倩兮，美目流光，朱唇微抿，“不就是个王适熙吗，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相信我莫素素的女儿连个那样的软蛋都治不了。”
　　我当然治得了他，不然他那膀子是怎么断了的？我看着娘，不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
　　“笨，王太傅这次答应你爹让他儿子娶你，还不是因为你逮着那软蛋上妓院了，太傅大人不但理亏，面子上也过不去，自然不能明着拒了你爹，”娘的纤纤玉指戳上了我脑门儿，“你还真以为他打算让你做王家的媳妇儿？不过在你爹面前做做戏而已，否则怎么会第一次见你，王夫人连个见面礼都没有？说明他们心里很不乐意嘛，只要你再接再厉，大吓他儿子一把，保准儿王太傅立马就把面子扔得远远的来找你爹退亲，哼哼，儿子可比面子重要多了。”
　　不乐意娶我？我还不乐意嫁呢！
　　娘宠溺地捏捏我的脸颊， “小孩子脾气。”
　　我瘪瘪嘴，咱小女子能屈能伸，只要不把我和那脑残死绑在一起，他不乐意娶我也好，我不乐意嫁他也好，怎么都行。
　　“只要不嫁他就好。”我把头贴在娘肩上磨蹭，和娘撒娇，“还是娘比较厉害。”
　　“那是自然，不然我是你娘？”娘笑着拍拍我的小脸儿，“快去吧，你爹还等着你呐。”
　　“马上去。”我提着裙角就朝书房跑去。
　　娘在后边儿叫住我，“悠着点儿 ，别一会儿又让你爹逮着短儿。”
　　“知道了。”我留下这句话时人早跑没了影儿。
　　爹在书房等着我，心情十分好，居然让我在软椅上和他讲话，打破了近十八年来我在书房都是跪在地上给说法儿的陋习。除了笑着把这次的婚约告诉我，爹还说了一大堆王适熙要才华有才华，要品貌有品貌这样的瞎话，把个脑残夸得此人只应天上有，地上难得几回闻。
　　我嘴角隐着笑，一直以来，我以为霍府最会说瞎话的人是我，原来，我比爹还差了一大截！
　　我难得的温顺乖巧让爹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你没有意见？”
　　怎么说爹也和我交手了这么些年，若是连我这点儿不对劲都发现不了，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含羞低头，内力稍敛，两朵酡红浮上脸颊，“晚间爹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吗？王公子和女儿……好不亲密的窃窃私语……”
　　绝对没有乱讲，我们不但坐得近，还靠得拢，自然要算亲密了，至于窃窃私语嘛，只要别人听不见，都属于那个范畴，跟私语些什么内容没有关系。
　　大概是被我快嫁出去了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爹选择了相信我，嘱咐了两句就放我出去。
　　“对了，静儿。”我还没出门，他又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是，爹。”
　　“明天起你就不用扫前院了，”爹忍了忍，眼中有些疼惜，“在家里待不了多久了，你就自在些吧。”
　　平时多做好事的人，上天一定会保佑的，因祸都能得福。
　　我按捺住快要高呼出来的心情，镇定地对谢了爹，才转身出了门。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穿过回廊，经过香榭，走过花园，我远远地就看见掌着灯等在水楼门口的蓝彩。
　　四下无人，我足下一点，直接用轻功跃了过去。
　　见我光天化月之下，公然在府内用武功，蓝彩那张小脸儿紧了又紧，慌忙把手中的灯灭了，轻声提醒我，“小姐，这可是在府里。”
　　“没事儿。”我笑嘻嘻地进楼，“蓝彩，你去让六子查一下，看看王适熙素日最喜欢去哪些地方。”
　　“他得罪小姐了？”蓝彩跟在后面儿，问我道。
　　跟我这么久，她不用想也知道我准备干什么。

　　第六章 孰真孰假 2

　　“谈不上。”我笑得眉儿弯弯，“他要是真得罪了我可没这么轻松。”
　　蓝彩提着灯，跟着我进了水楼。
　　在府里闲散了两日，还是这样的日子过着舒服，不用扫前院的落叶，不用看那些打死我都看不明白的之乎者也，更不用偷偷摸摸地躲爹的眼线，躺在贵妃椅上，我轻轻啜了一口杯子里的蒙顶茶，还是进贡的东西好啊，哪怕是入不了宫筛出来的茶叶都这么极品，泡出的茶味浓而纯正。
　　闲着就容易乏，一躺下去就再也不想动，我索性把眼睛闭着，养养精神儿。
　　不一会儿，蓝彩推开门进来了。
　　“小姐，您让六子去打听的事儿打听到了。”
　　“哦？”我眼皮儿一抬，顿时来了劲儿，“他一般都去哪儿？”
　　蓝彩在我身旁的矮脚凳上坐下，拿过我的茶就一口灌了下去。
　　见此情景，我的心口那叫一个揪着疼，不是因为她喝了我的好茶，而是，她灌了我的好茶！
　　那么好的茶，就这么给糟蹋了！
　　蓝彩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我在心疼，大剌剌地放下杯子，“小姐，六子在王府的马夫那儿打听到，王公子……”发现我瞪了她一眼，蓝彩赶紧改口，“王适熙平常最常去的地方是大通赌坊，一般一呆就是个几大天，什么牌都玩儿，不过好像都不精湛，输赢多少倒还是其次：然后就是万花楼，他在那儿花钱如流水，不，如泄洪，王太傅也不管，所以现在万花楼给了他各种各样的特殊待遇，就差没给他披上红绸子供在案上了，最后是天香楼，虽然天香楼的厨子不怎么样，但京城里的王孙公子都爱去那儿，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六子说，今儿一早他又去了大通赌坊。”
　　我一边听一边摇头，把刚刚蓝彩糟蹋了我好茶的事儿都搁到了一旁。吃喝嫖赌抽并列五毒，王适熙他一个人就占了四样儿，若不是我把烟馆都撵出了京城，恐怕他就五毒俱全了。
　　想来我那次在万花楼碰见他，绝不是爹所说的偶然一次而已。
　　就这么一号人渣中的人渣，爹还死活要把我嫁给他，真是老糊涂了，除了老糊涂了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件奇异的事！亏皇上还放心大胆地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哎，我着实为皓月国的明天捏了一把汗！
　　“小姐，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蓝彩问道。
　　我从贵妃椅上坐了起来，“换身儿衣裳，咱去大通赌坊。”

　　第六章 孰真孰假 3

　　换上了蓝彩替我找来的一身儿玉白色男子长衫，再把头发用一方蓝巾子束起来，我瞬间变成了英俊的小伙子。
　　呃，好吧，不是英俊的小伙子，是个漂亮的，呃，有点娘的小伙子。
　　“小姐，”跟在我后边儿的蓝彩也是一身小厮打扮，“咱们以前出门也没这么多行头啊，这回干嘛要弄成这样？”
　　我白了她一眼，“这还用问？街上的登徒子那么多，虽然我是不怕，可也得防着点儿，还有，你得叫我公子。”
　　“哦，公子，”蓝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该防范着点儿，要是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儿就不好了。”
　　上次那样的事儿……
　　唇上似乎掠过一层酥麻微痒的感觉，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眉头皱成一团儿，“死丫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事儿以后都不许再提！”
　　蓝彩不解地看着我，“公子，我没提啊，我只是希望不要再发生那样的事了。还有，公子，您不该叫我死丫头。”
　　不要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我死盯着她，半晌才甩甩头，“算了，走吧。”
　　蓝彩在后边儿嘟囔，“也真奇怪，那么大的事儿怎么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照例不是早该传遍了吗？”
　　我顿下脚步，“你又在说什么？”
　　蓝彩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全是无辜，“我没说话啊！”
　　是吗？难道我耳朵有问题了？
　　大通赌坊位于繁华的紫桥街街尾，跟天香楼隔得不算太远。
　　我和蓝彩一路过去。
　　卖胭脂的罗老板迎了出来，“霍小姐今天好运气，小店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江南美人娇，要不进来看看？”
　　卖臭豆腐的张老爹站在摊前，“霍小姐可是好久都没来了，老头子给小姐备了两串上好的豆腐呢。”
　　卖丝绸的胡芸娘立在柜外，“霍小姐上次看好的那批绸子到了，小姐什么时候要？芸娘让人给送过去。”
　　“霍小姐……”
　　“霍小姐……”
　　“霍小姐……”
　　……
　　看来，今天的换装出门，的确是多次一举！
　　我着头只顾向前走，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天香楼上，有一双眸子正含笑看着这边儿热闹的场景。
　　穿过层层问候，我和蓝彩总算站到了大通赌坊的门口。
　　门帘中间画着顶金灿灿的元宝，若大一个龙飞凤舞的赌字绣在正中，门上的巨幅匾额上刻着的四个字倒端正：大通赌坊。
　　这地儿我也不是没来过，掀开帘子，我带着蓝彩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
　　“霍小姐您来了，里边儿请。”赌坊的小厮笑着迎了过来。
　　霍小姐就霍小姐吧，以后我再也不穿男装了！
　　我从袖里那处两块儿碎银子赏给他，“听说今天王公子也来了，不知他在哪桌？”
　　小厮接过碎银子，面露难色，“王公子今天没有来，要不小的去帮霍小姐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熟人？”
　　没来？我看看蓝彩。
　　蓝彩也不清楚，“亏六子花了那么多钱，肯定是让王府那守门儿的给骗了。”
　　我蹙眉，白跑这一趟了。
　　“王公子虽然没来，霍小姐您也可以玩两把再走嘛，不然白来了。”小厮堆笑着劝我。
　　也对，来都来了，不如玩儿两把。
　　“你先回去吧，我玩会儿就回来。”我搓搓手，先打发蓝彩。
　　“那小姐您别玩儿太久了，记得早点回来。”蓝彩嘱咐了我两句，便先回去了。
　　“知道了。”我点头答应她，不知道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啰嗦起来。
　　小厮领着我往赌台上去，台子上正在开大小。
　　可路过左边儿马吊桌子的时候，挡住后院的帘子被风吹开了，只有一瞬，我却瞥见了一个人影。
　　那不是王适熙是谁？

　　第六章 孰真孰假 4

　　今天的王适熙，看上去与往日有些不同，可匆匆一瞥，我一时察觉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同。
　　我看了一眼在前面带路的小厮，他为什么要骗我？
　　“小哥，等一下。”我停了下来。
　　小厮停下来回过头，“霍小姐有什么事儿？”
　　我倩笑着开口，“不麻烦小哥了，我自己转转。”
　　听我这么说，他没起疑，反倒乐得清闲，“那霍小姐您自己好好玩儿，小的就不打扰小姐了。”
　　装作漫不经心的在赌坊里转了两圈，趁人不注意，我从赌坊的侧门溜了出来，绕到后院的围墙外。
　　靠着墙根，有一棵高大的黄角树，枝叶正茂。我稍稍撩起裙摆，脚尖儿一点，跃了上去。
　　就算没有九岁时的那段经历，这些年躲爹手上的家法，也使得我的轻功进步神速。
　　我从树叶簇里望了下去，王适熙就站在离树不远的院角，在他身旁，还站着的是大通赌坊的赵老板。
　　今天的王适熙真的很不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他似是随意地看着一旁的赵老板，但他的目光炯炯锐利，根本就没把低头哈腰的赵老板看进眼里，浑身上下发出的肃寒之气，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那样的气势，威仪难掩。
　　脸还是那张纨绔子弟的脸，玉骨扇也是那把从不离手的玉骨扇，可是，这个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王适熙吗？那个见了我就手抖结巴的王适熙？
　　赵老板有些微微发抖，露在袖口外的手垂在身下，泛白的指节也在打颤，一个劲儿地在和王适熙说些什么。
　　良久，王适熙才对着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
　　也不知他到底说的什么，只见赵老板的脸一下子血色退尽，惨白得瘆人，双手抱拳一拢，僵着身子对着他福身三拜。王适熙略微颔首，赵老板才转身出了院门，他迈出的步子虚浮，下盘无力，想必是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
　　王适熙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呆在树上须要盘膝，阁下不觉得腿乏吗？”王适熙看了过来，“不妨下来一叙。”
　　我吃惊不小，这都能被发现？我的轻功虽不是落步无声，可至少非寻常人能轻易察觉，被我打断手臂的王适熙，是绝对做不到的。
　　王适熙眸子里的寒光射向树上，精准地盯住了我眼前的那簇叶丛。
　　我居然有些不知所措，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
　　惨了，我两眼一闭，今天就算摔不死也丢人丢大发了！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儿捂住了我准备张开骂人的小嘴，另一只手钳住了我的腰，把我放到树上，一切都那么流利，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被背后的高大身躯牢牢地圈在怀里，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阳刚之气灼得我面红耳赤，察觉到我的不适，他俯下头，在我耳畔呵出一股低低的气流，“不用怕。”
　　不用怕……
　　我的心猛地紧紧揪在一起，连呼吸都有困难。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是他吗？会是他吗？

　　第七章 再遇登徒 1

　　我的心跳得很快，肩膀也止不住颤抖起来，会是皇甫勋吗？
　　鼓起勇气回过头去，落入我眼帘的，是曾见过的玉白色江南织锦。
　　我把头抬高了些，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一张英俊深刻的脸，一张深刻在了我脑海里的脸，一张我想拿着刀划两刀的脸。
　　我两只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他，该死的……登徒子！
　　唇上又浮现出了酥酥麻麻的感觉，我深吸一口气，用力甩甩头，想要把那奇怪的感觉甩掉。
　　可他的手正捂着我的嘴，我越是甩头，他掌中的硬茧划过我的唇，酥麻的感觉愈渐清晰。
　　黑眸里明亮的光一闪而过。
　　他似乎有些不悦，微眯双眼看着我，“别乱动。”
　　我挑衅地又甩了两下，但他掌上加了力，我根本就动不了。
　　哼，不动就不动，那样的奇怪感觉本小姐也不喜欢！
　　和他就这么对看着，半晌也没占到上风，我把头低下来，干脆不看他，瞪又瞪不过他，眼睛还累，况且我还得抬着头看他，脖子也累。
　　王适熙仍旧只是看着这里，没有其他的动作。
　　须臾，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但眼里的寒光未改，“既然阁下不愿下来一叙，在下也不便强求。” 说完转身便进了赌坊。
　　看王适熙进去了，钳在我腰间和捂着我嘴的大手这才松开。
　　我往树干上靠了靠，“死登徒子，离我远点儿！”
　　“我不叫登徒子。”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记住，我叫萧允立。”
　　“你叫萧允立？”我失笑，萧允立？不是恒王的名讳吗？
　　“那你是不是还习惯了别人叫你十三爷啊？”
　　“对。”薄抿的唇里吐出的似乎是在自然不过的答案。
　　还对？
　　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皓月国最优秀的皇子，是个登徒子？
　　可我在他眼里找不到一丝笑意，没有和我开玩笑，假冒皇族可不是小罪名，他真是萧允立！
　　古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膝盖一弯，恭恭敬敬地福身，“草民见过恒王殿下，殿下万福。”
　　“不是草民，是臣女。”萧允立纠正我。
　　我一怔，他知道我是谁了？
　　“霍水静，”萧允立抬手捏上我的下颚，抬起我的脸，“你暗算过我！”
　　“哪有？王爷您记错了吧！”我心虚地小声说道。
　　撒点痒痒粉哪算暗算，一个大男人难道连那点儿痒都受不了？还好我那天没带青香散，否则就罪过大了，那可是影响龙脉传承的。
　　“没有。”萧允立无情地粉碎了我蒙混过关的想法，“你说，要怎么罚你？”

　　第七章 再遇登徒 2

　　怎么罚我？我眨眨眼睛，楚楚可怜，粉唇轻启，“臣女知道错了，可毕竟……毕竟……王爷也有不对的地方……要不，就罚臣女马上在王爷面前消失好了，免得王爷看着心烦。”说完，还假模假样的盈了两地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小转儿。
　　这眼泪随时要随时有的技术，可是和我爹斡旋了好些年以后我才慢慢捉摸出来的，非一两日之功。
　　萧允立像块木头一样没反应，捏着我下颚的手力道却放得轻柔了些，眼里的明亮更渐浓郁，紧紧地锁住我。
　　我被他看得心底发毛，这么好的建议，你倒是快点答应啊！只要你一点头，我马上就滚得远远的，再不出现在你身边儿方圆十里以内。
　　“休想。”
　　终于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的时候，萧允立冷冷地开了口，“你把本王当猴耍吗？”
　　这个答案顿时让我如坠冰窟，从脚底儿一路凉到了脑门儿。
　　不让我消失，他、他、他……不会是想藉此扳倒整个霍家吧？可好像没听说过爹与他政见不同啊！
　　捏着我下颚的手松开，萧允立拉住我的小手臂，往下一跃，玉靴点地，我们稳稳地落在了院外的小路上。
　　这才是真正的落地无声！连落在路上的黄叶都没有惊动。
　　好俊的轻功，难怪刚才他能杳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让我没有丝毫察觉。
　　不让我消失，那他打算怎么罚我？心里没底儿，我偷偷瞟了一眼萧允立，他也正看着我，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翘，好像……在笑！
　　“霍水静，”大手转过我的身子，让我正对着他，“跟我进宫。”
　　什么？进宫？
　　就为了那么点痒痒粉，就要那样罚我，这男人还真是小心眼！
　　“不行。”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萧允立的笑凝在唇边，眼中隐隐含怒，“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我好好的官家小姐还没做够呢，干嘛要跟着你进宫去给皇亲贵族当使唤丫头啊！我又没傻。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对着萧允立说的，我福了福身，用尽量柔软的嗓音陈述道：“王爷体恤，臣女因自幼体弱，备受爹娘疼溺，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所以宫女们做的那些事儿臣女一件都做不来，进了宫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会让其他的宫女姐姐们看了添堵。”
　　眉头微皱，眸子里的怒意退去，萧允立扯着嘴角，哑声道：“谁说了让你进宫做宫女的！你什么事都不用做。”
　　什么事都不用做？那不是比呆在丞相府的待遇还好？要知道爹还三不五时地罚我扫院子呢。
　　这该死的登徒子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咦？我突然瞟到他冠带后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我奇怪地打量着萧允立，却发现他的面色也有些微红，看着我的目光似乎还有些窘迫。
　　难不成……他也……看上本小姐的美貌了？
　　这样的情况自我及笄后就屡见不鲜，只要我上一次街就能遇见那么两三回，不过，近一年来就要少得多了，呵呵，毕竟我怀里的小瓶子里又不是装的水粉。
　　哼，天下乌鸦一般黑，眼前这只特别黑。
　　堂堂的恒王殿下竟然选了直接威胁这一招，连我爹那儿都省得招呼一声了，还不如那些纨绔公子哥儿呢。
　　不过既然他看上我这张脸，那眼下的事儿就好办多了！
　　“什么都不用做，岂不是让臣女进宫去当宫嫔们？王爷是在拿臣女开玩笑吗？”我抬起盈盈水眸，无奈地望着他， “臣女的父亲已经把臣女许了人了，恕臣女没那个福分。” 说罢，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第七章 再遇登徒 3

　　“什么都不用做，岂不是让臣女进宫去当宫嫔？王爷是在拿臣女开玩笑吗？”我抬起盈盈水眸，无奈地望着他， “臣女的父亲已经把臣女许了人了，恕臣女没那个福分。” 说罢，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快去找王家的麻烦，彻底断了他家的念头。
　　果然，萧允立的脸黑了下来，“霍悟及把你许给王家了？王泊丛的那个宝贝儿子，一身纨绔习气，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本来听着前半句我还挺高兴的，可最后那句话，让我的脸也黑了下来。
　　虽然我也认为爹是老糊涂了才做出这样的决策，可你也不能当着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说出来啊！好歹他也是我爹不是？
　　把黑着的脸低了下去，以免被他看见，粉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了红色的鞋面缎子上，“爹说了就算，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嫁给王家那位公子，我又没见过他，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呜呜……”
　　我呼呼鼻子，埋着头小声抽泣了起来，万分委屈。
　　“你……先别哭了。”萧允立见我哭了起来，怒气没了，先前得意的样子也不见了，这会儿反倒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劝我，“你……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可我抽泣得更厉害了。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没你我也一样不会嫁给他，只是，我哭得越厉害，王家的麻烦就越大。
　　萧允立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袖口，“别哭了。”
　　“王爷，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吧。”甩开他的手，我抹着泪就跑开了。
　　和以往的那些男子一样，萧允立怔在那儿没动，任由着我离开，只是有些忧伤的看着我。
　　梨花带雨的溜法儿，真是屡试不爽。
　　我掩着面跑到紫桥街的街面儿上，拐了弯，又跑了一大段儿，直到确定萧允立看不见我也追不上来了，才稍稍放慢了脚步，匀了匀气，准备回家。
　　“霍小姐，别走那么快，喘着了就不好了。”
　　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是王适熙。
　　他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
　　王适熙靠在街边的水粉摊子旁，浅蓝色的丝质斜襟儿袍子用镶云白珠的腰带随意地系着，靴上的暗提斜纹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手里还摇着那柄玉骨扇。
　　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王适熙，却也不是我刚才见到的那个王适熙。虽然和刚才的那个王适熙穿得一样，但他的浑身上下没有了寒气，那张笑脸相反还让人感觉到一丝暖意。
　　“叫姑奶奶我做什么？”我半眯着眼睛，挑衅地看着他。
　　王适熙这次既没吓得手抖，也没有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拿起一只水粉盒，打开嗅了一下，“丁香蕊，薄荷叶。”
　　摊主老太太听了眼睛眉眼弯成一条缝儿，“公子真是好灵的鼻子，这盒子水粉就是融了少量的丁香和薄荷在里边儿，所以才会有这样独特的香味。”
　　丁香的嫩蕊和刚抽尖儿的薄荷叶融在一起味道就很香，却不浓烈，但一般人闻着，却不大容易分得出来。
　　我嗅了嗅空气里的淡淡香气，果然是这两样。
　　“你又想玩儿什么把戏？” 我有些不思议地看着王适熙。
　　王适熙伸出手，笑着把那盒水粉递给我，“咱们就快成亲了，这个送给你。”
　　我眉头皱得老死，“谁要跟你成亲了，也不照照镜子。”
　　王适熙也不缩手，就那么伸着，笑意不减，“可是我要跟你成亲啊，不然我怎么会在得知我爹退婚了以后又劝着他亲自上门向霍家赔罪，若不是这样，咱们就真成不了亲了。”
　　“你说什么？” 我说怎么都快退掉了的婚约半路没退成，原来都是王适熙在背后搞的鬼。
　　“这辈子想娶我，我看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霍小姐您这话这就不对了，”摊主婆婆出来打圆场，“王公子对您也是痴心一片，连我这个老太婆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姐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况且父母合意，做儿女的，自然该遵循。”
　　我瞥了摊主婆婆一眼，吓得她赶紧躲到摊子后面，假装找东西去了。
　　王适熙笑了笑，“谢谢婆婆替我美言。既然霍小姐还需要再多想想才能接受我，那我愿意等。”
　　“等到霍小姐的心向着我那天。”他看着我的眼睛，眸光很坚定，“我相信那天不远了。”
　　我倒是没什么，摊子后面的婆婆听了这番话，很是激动，找东西的手摸到地上了都没发觉。
　　没等我接过胭脂，王适熙擦过我的肩膀，径自走了过去，
　　这次换我愣在原地，他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但不管怎样，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脑残就是脑残，无论看上去有多么地像换了一个人，但本质上，他都还是脑残。

　　第八章 离家出走 1

　　我回到丞相府的时候，爹和娘都尚未回府。一路上府里的下人也都只是对我弯腰行了礼，便就去自己忙自己的了，因为我时不时就会溜出去，他们早习惯了，何况这次还有爹的特许。
　　回到水楼，也没看到蓝彩那丫头，我看外房的丫鬟小桃在院子里的回廊上闲坐着打坠穗子，便叫了过来，问道：“你蓝彩姐姐上哪儿去了？”
　　小桃不过十来岁年纪，圆圆的，看上去有些生嫩，“回小姐的话，蓝彩姐姐让夫人房里的绢姐姐给叫过去了，午间的时候相爷让吉祥斋的人送了些丝绸过来，说是先让夫人那儿选个初样，可夫人要去打马吊，就让绢姐姐帮小姐随便……不，仔细挑两匹，绢姐姐把不住小姐的喜好，所以遣了人来叫蓝彩姐姐过去帮忙看看。”
　　我水眸半眯，心中警觉，“平白无故的，爹干嘛让吉祥斋送丝绸过府？”
　　小桃甜甜一笑，“小姐好福气，那些丝绸是为了给小姐做嫁衣用的。”
　　果然……
　　我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笑容，“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脑海里又浮现出了王适熙那个脑残说的那堆疯话，我会等你的，等到你的心向着我那天。
　　呃，想起来就发寒。
　　回到阁楼上，我迅速地拿出包袱，准备收拾细软走人。
　　爹的动作也太快了，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撵我走吗？
　　虽然娘出的主意很不错，但我心底有个声音响亮而清晰地告诉我，那法子在王适熙身上，绝对绝对行不通。
　　而等萧允立动用王爷身份把这桩婚事压下来，的确是比较保险，也比较省事儿，但也只是保险我不用嫁给王适熙而已，只怕到时候，又会有十六抬裹金丝大轿，直接把我从霍府抬进他住的玉泉宫。
　　既然眼下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先躲一阵子也好
　　把小包袱往肩上一甩，我决定了，我要去找皇甫勋，无论他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试一试，就算他真不记得我了，也比这样稀里糊涂地随便就嫁给哪个人的好。
　　至于萧允立会不会迁怒霍家，我仔细想了一下，其实爹能为官几十年都安然屹立于朝堂，势必还是有自己的力量的，他想要动霍家，没那么容易。况且现在太子之位未定，以萧允立的聪明，任何一股力量的制衡，他都不会轻易打破。
　　刚才在大通赌坊的院外也是我被他的身份搞了个措手不及，才会一时没想到，怕他会惩罚整个霍家，连累到爹。
　　小桃还在院里，门是肯定不能走了。
　　我往窗户里走去，经过铜镜时，看到了里面那抹娘到不行的男装身影，真是……不伦不类！
　　再加上刚才出去那一趟的实际经验告诉我，穿男装，对于我身份的掩藏，起不到任何任何作用。
　　反正包袱里也是带的女人衣服，我索性换上常穿的那件浅绿色素纱裙，拿起爹曾嘱咐过我千万次上街要带的头纱，第一次，蒙在了脸上。
　　随手把那身儿男子衣衫扔下，却从衣服里滚出一个小盒子。
　　我的药都已经拿出来放在裙子里的啊，那是什么？
　　过去捡了起来，是一盒水粉，散发着淡淡的香。
　　那香，融着丁香蕊的淡雅和薄荷叶的沁润。
　　是王适熙要给我的那盒，可我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我的怀里的！
　　疑惑越凝越浓，能有这样的身手，他怎么可能会被我八式千转折梅手就制住？

　　第八章 离家出走 2

　　直觉告诉我，王适熙绝对比萧允立更麻烦。
　　还是先去找皇甫勋吧，若是他……不拒绝我，那就不用在意另外的两人了，若他……拒绝了，能躲他俩一阵子也是好的。
　　把水粉盒子顺手塞进了包袱，我打开窗户，轻巧地腾了出去。
　　窗户外边儿是一小片儿竹林，穿过竹林，便是丞相府的围墙。
　　这围墙虽然是有点高，但还是难不倒我的，搓搓小手，把包袱系紧了些，我三两下就攀了上去。
　　拍拍裙子上沾着的墙灰，我稳稳地落到了墙外。
　　“爹，您别太生气了啊，娘，您可得好好劝着点儿爹，”摸摸怀里随时带着的那堆药，我喃喃地对着高墙道：“别为女儿担心，女儿能照顾好自己。”
　　我这一走，蓝彩的日子也肯定不好过，抿着唇，“蓝彩，先委屈你了，等我回来，一定加倍补偿你。”
　　皇甫将军府就在城西的广林门外。
　　我蒙上面纱，步履坚定地朝着城西走去。
　　我的未来，我要自己争取！
　　可是……
　　“这位姑娘，将军不在，昨儿就出门了，尚未回府。”守门的老头子在收了本小姐两大块儿碎银子后，笑眯眯地说道。
　　不在？皇甫勋常年在外征战，回来一趟京城可不容易，这会儿又不在，不会是……又被哪知花麻雀拖出去游山玩水了吧？还一玩儿就是两天！
　　想到这里，就觉得气不顺，我斜眯着眼睛，“将军去哪儿了？”
　　老头儿笑得奸诈，眼睛有意无意地瞟着我腰间的钱袋，“这，这主子们的事儿，老汉一个下人怎好多嘴。”
　　看他这熟练的敲诈架势，怕是平时来找他打听的丫头不止一两个。
　　气更不顺了，我又掏出一块儿银子地过去，刚准备再讨好地笑一笑，又突然想起我现在蒙着脸，笑了他也看不见，便柔着嗓音，甜甜叫道：“老伯伯，您就行行好吧，告诉我，好不好？”
　　老头儿接过银子，放进衣袖里，“看你这么诚心，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将军去了桐川城。”
　　“去了桐川城？”我微微挑了挑眉毛，不会这么巧吧？
　　一听我又发问，老头儿两眼放光，就像又看到了银子一样。
　　我再递了一块银子过去，真是贪得无厌，哼，等我做了将军府的女主人，第一个撵你出府。
　　“昨天桐川司府送来帖子，若冰小姐知道将军回京了，请将军过去小住。”老头儿摸着银子，那个若冰小姐叫得是一个腻，望着我的小眼发出希冀的光芒，巴不得我再接着问问他若冰小姐是谁。
　　好歹我也远望了皇甫勋八年，怎么会不知道若冰是皇甫勋他二姐的闺名，前两年出阁了，嫁给了南方茶叶巨贾司儒远，原来成亲后并没有去南方，而是住在了桐川城。
　　桐川城啊，我捏着包袱束带，硬着头皮也得去。

　　第八章 离家出走 3

　　因为刚刚那守门的老头儿说得很清楚，皇甫勋去桐川城是要在他姐姐那儿小住，谁知道他这小小一住要住多久，万一没等他住完皇上又传来一纸圣旨，让他直接就从桐川城去战场，到时候，我千辛万苦溜出来一场，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
　　所以，就算我非常十分特别不愿意去桐川城，也得去一趟。
　　但愿，别碰见我心里最怕碰见的那个人才好。
　　继续迈着坚定的步伐，我向着桐川城的方向前进。
　　可事实上，出了京城，前行的道路进行了三天，才三天而已，我就发现我面临着一个十分严峻而现实的问题。
　　那就是，我的银子没带够！
　　其实，确切地说也不是没带够，而是，花得太多了。
　　埋着头数了数钱袋里剩下的……呃，我已经没有银子了，数了数剩下的铜板，一、二、三、四、五，不死心，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还是五个铜板。
　　早知道，就不给那看门的老头儿那么多银子了，早知道，就不住那个什么天字号贵妃房了，早知道，就不吃那个什么招牌龙凤小点了，早知道，就不买这柄镶着不知道什么奇形石头的匕首了……
　　肚子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空想，咕——
　　哎，现在还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把五个铜板攥在手里，从早上就没吃东西了，还是先把今天的晚饭解决了吧。
　　我仰头看看城门，天色已经有些偏暗了，但仍能看得清城门上刻着的三个大字：华春城。
　　不错，总算离铜川城又近了一步，虽然，下面还有三座城要走，虽然，我才走了一座城。
　　进了城门，我立马就被眼前的热闹场景吸引了。沿街各式各样的商铺酒肆林立，街边上还有许多的小摊贩推着自己的小摊子在叫卖，人群熙来攘往，有碌碌而过的，有悠闲自若的，有心神不定的，有从容不迫的，果然芸芸众生相到哪儿无异。
　　这样繁华的街面儿，完全可以和京城的紫桥街相比，不愧是我皓月国北方三大城池之一。
　　打住了心底的赞叹，我的视线定格在了一个冒着腾腾白烟的大蒸笼上，白花花软绵绵的馒头就这么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咽了咽口水，直直地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对面儿，突然一阵小旋风从我面前刮过，害我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可我刚刚调整好步子，准备再次向着馒头进发时，一阵大旋风又从我身前刮了过去，还夹杂着一堆不清不楚的叫骂声。
　　“死丫头，给老子停下来。”
　　“别让老子逮着了，一会儿可有你好果子吃。”
　　“丫人不大点儿，蹦跶得倒快，哼，看你快还是爷的掌快。”
　　“他娘的，竟然滑手了。”
　　……
　　典型的恃强凌弱！
　　我眉头一皱，小拳攥了起来，环视周围，发现街上的人们居然就像没看见一样，给这两团旋风让了路，又自己做自己的事了。
　　眉头皱得更紧，小拳攥得更用力，我皓月国的民风，合时变得如此不堪！
　　眼看着那阵儿大旋风就要撵上小旋风了，一个粗脸紮须汉子已经够到了小旋风的衣角，我气沉丹田，使出十成十的内力，对着前面放声高吼：“都给我停下来，欺负小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一声，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正在吃糕的老奶奶张着嘴 ，忘了要将糕递进去，正在哭闹的小童张着嘴，忘了要哭喊出来，正在讨价还价的人们张着嘴，忘了该喊什么数，正在走路的人们张着嘴，呃，我白了一眼过去，他们干嘛张着嘴？
　　两阵旋风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
　　现在街道一片寂静，连根绣花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对于这个效果，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我清清嗓子，指着小旋风，对着那群汉子道：“你们看看，这么个如花娇嫩的小姑娘，年纪才这么小，能犯什么弥天大错？就冲那无辜的大眼睛，你们能忍得下心这么对他吗？”
　　话音落地，我听到了周围一片齐刷刷地倒抽气声。
　　“无辜？她？”一个大汉看看我，又看看前面的小丫头，不可思议地问道。
　　见有人挺身而出，小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穿过那群汉子，躲到了我的身后，怯生生地小声道：“姐姐，求你救救我。”
　　我轻轻抚了抚她受惊的小脸儿，安慰道：“放心，有姐姐在，没人伤得了你。”
　　然后，我又听到了一片齐刷刷的倒抽气声，这次，还伴随了几下拍胸脯的声音。
　　我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难道那几个汉子有那么厉害，让全城人都怕成这样？
　　呵呵，简直可以媲美我在京城的风范嘛。
　　我倒要来会会，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姐姐。”怯生生的小脸儿仍是不安。
　　“别怕，”我把她完全护在身后，对那边的大汉喊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今天这丫头的事儿本小姐管定了，哼，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吧！”
　　那边有几个大汉居然惊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看来一定是素日在城里横行惯了，没想到还有人敢公然挑衅他们。
　　“不敢了吗？”我眼波盈动，“不敢了也行，那你们给这丫头赔个礼，道个歉，本小姐就饶了你们这一次。”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千层浪，刚刚还鸦雀无声的街道立刻沸腾了起来。
　　一个大汉吐了一口唾沫，“娘的，看来今天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说完抡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我迅速扫视过去，步伐凌乱，拳头虚浮，着力靠前，完全是蛮力没用到地儿上的表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扑过来的瞬间，我身子一侧，两指一戳，七尺大汉闷哼一声，倒了下去，连我的衣袖都没碰到。
　　我摇摇头，这样的角色怎么就能让全城人怕成那样，鄙夷地望了周围一圈，周围的看客仍处在倒抽气之中。
　　其他几个大汉见这个大汉倒地，眼色一狠，一起向我冲了过来。
　　虽然他们都明显不是我的对手，但由于人数上的优势，再加上他们久缠不讨饶，时间一久，我应付起来便觉得有些累，虽然仍能不让他们靠近碰到我，但胸口渐渐喘了起来。
　　看来该用老一套了，我朝着小丫头大叫一声闭气，伸手掏出怀里的迷香，塞子一拔，往空中一撒，只见一片白色烟雾，几个大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便全部倒了下去。
　　终于解决完了，我踢了一脚脚边的一个粗汉子，长吐了一口气。
　　“姐姐，你真厉害。”小丫头朝我跑了过来，笑得花枝乱颤。
　　面纱外的眸子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我捋捋垂到额前的几缕发丝，“那是……当然……”
　　我眼前一黑，一阵晕眩袭来，软软地跌了下去。

　　第九章 如此妓院 1

　　脑袋很沉，一阵阵晕眩不断向我袭来。
　　咕咕——
　　肚子又不争气的长鸣一声。
　　我强撑着抬起一点眼皮，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层浅粉色的罗帐，随着窗口的风轻轻漾起。
　　伴着微风一同送进罗帐的，还有浓浓的鸡粥味道。
　　用力一吸，鸡汤的醇香裹着粳米的甜香，沁入心脾，我脑袋顿觉轻了许多，好像又来了点精神了。
　　咕咕——
　　被子里再次传来丢人的声音。
　　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朝着香味看去。
　　看见了小丫头笑嘻嘻的那张小脸儿。
　　“姐姐，你醒了啊。”小丫头就蹲在床边，撑着头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想我堂堂丞相府千金霍水静，居然在当街逞能之后……饿晕了过去，虽然也有走了几天路又大打了一架的关系，但还是……很丢人！
　　小丫头把我的枕头调好，扶着我半坐了起来，笑着说道：“姐姐饿了吧，我让人煮了一碗鸡粥，在外房凉着呢，这会儿应该不烫了，我去给姐姐端过来。”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一抹红色的背影，甚是灵动。
　　看上去，感觉好熟悉。
　　鸡粥的味道越来越浓，我不自觉地又咽了一口口水。
　　出门在外果然是比不得呆在丞相府里，那会儿是吃啥有啥，现在则是有啥吃啥。
　　小丫头端着一只瓷碗，一溜儿小跑地跑进屋来，碗里的粥一点儿都没有洒出来。
　　我的眉头微蹙，这样的轻盈步伐，一看就是练过的。
　　可，刚刚的那几个大汉，没有一个是练家子。
　　小丫头的脸儿很是真诚，笑着舀了一匙粥，吹了吹，才递到我的唇边，“姐姐，快吃吧。”
　　这粥闻着没有问题，我张开嘴，把它吃了下去。
　　鸡汤里加了香菇和紫丁草，所以淳而不腻，粳米熬得很软却不烂，每一粒都被鸡汤撑得饱饱的，入口便化，余下了满口鸡汤的浓香。
　　见我吃了，小丫头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又舀了一匙，递过来，“姐姐，好不好吃啊？我可是缠了风好久他才答应给做的呢。”
　　“好吃，风是谁？”我嘴里含着粥问道。缠了好久？我应该也没晕多久吧？
　　小丫头一听到我问风是谁，两只大眼睛顿时变得贼亮，“风就是风啊，风可厉害了，除了会煮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之外，风的萧吹得可好听了，剑也舞得好，如同那个，呃，什么云什么水来着，当然，风最厉害的是轻功，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一点声音也没有，要是让他去偷东西，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看她两眼的精光，我顿时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小丫头一定是喜欢那个叫风的人了，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不过，最后那句算夸吗？
　　终于夸完了，小丫头看着我，“姐姐，你说风是不是很厉害啊？”
　　“嗯，是很厉害。”毕竟吃了人家的东西，就算知道她的话绝对是夸大了再夸大的，我还是慎重地点点头。
　　“对吧，大家都这么认为呢。”小丫头小脸儿红润润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溜了两圈，“姐姐也很厉害呢，武功又好，还长得这么美，”她有些激动地攥着我的手，“姐姐，你知道吗？我见过那么多漂亮姑娘，姐姐是最美的。”
　　那是，从小到大，别的不说，我对自己的美貌还是很有自信的。
　　诶，等等，她说我的脸漂亮，她怎么看到的？
　　指尖抚上脸颊，是光嫩的肌肤，我的面纱哪儿去了？

　　第九章 如此妓院 2

　　“姐姐是在摸面纱吗？”小丫头把床头案上的面纱递了过来。
　　“为什么要摘了我的面纱？”我蹙着眉，不解。
　　小丫头盈盈一笑，“因为蒙着面纱在这儿太打眼了，所以我就帮姐姐摘了。”
　　“打眼？”我这才环视起周围的情形，从身上的软褥、身下的紫楠木雕花床，到卧榻房的陈设，以及几尺之外，隔开内室与花厅之间的几层落地薄纱帐，无一不是正常的女子闺房成设，“为什么会打眼？”
　　小丫头把小脸儿贴了过来，“当然会打眼了，在咱们这儿，只有当天开撷花会的姑娘才会蒙着面纱，为了不让人误会，我才替姐姐把面纱摘了的。”
　　我怔怔地盯着她，“你刚刚说什么？撷花会？”不会是京城万花楼的那种撷花会吧？一个准备开始接客的妓女，在花台上初次亮相，以博得台下恩客的一笑，好把自己的第一夜卖个好价钱。
　　“对啊，撷花会。”一说到撷花会，小丫头就更来劲了，“姐姐你一定没见过，那场面可热闹了，台子上的姑娘拿出自己最拿手的才艺，台子下的爷们儿就开出自己认为最合理的银票，哪位姑娘要是能在撷花会上叫出个好价钱，那她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真是那种撷花会！
　　“这么说，这里……是……”
　　我话还没说完，小丫头笑着打断了我，“这里是万花楼，华春城分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不但是妓院，还是万、花、楼！
　　妓院我也不是没去过，京城那家万花楼我也不知道横着走了多少次了，可现在不同，我离家三天，爹一定到处派了人在找我，万一这家万花楼和京城那家万花楼是一气儿的，到时候被认出来了找我麻烦事小，被爹逮回去了就事大了，我还没见到皇甫勋的面呢，可不能就这么被逮回去。
　　我抬眼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姐姐，天色这么晚了，你今晚就留下来和我一起睡吧，我好不容易认识了这么个好姐姐呢。”小丫头也看了看窗外，笑着留我。
　　兜里就剩五文钱，今晚要是不留在这里，连个睡的地儿都没有，我咬咬牙，算了，等真被认出来了再说吧，说不定这家万花楼挂的是分号，其实是独立经营的呢。
　　“好，姐姐今晚就留下来陪你。”
　　“姐姐，我叫龙儿。”小丫头甜甜地说道。
　　我叫什么呢？吃了一口龙儿喂过来的鸡粥，食指搭上中指，我浅浅一笑，“我叫藿香。”
　　紫丁草，又名藿香。
　　龙儿并没有发觉我没说实话，继续喂我吃粥，“藿香姐姐，今天的生意快开始了，你一定没见过妓院做生意，很好奇吧，一会儿吃完了我带你去出去看。”
　　“好，龙儿，你几岁了？”妓院做生意我见得多了，怎么会好奇，但像龙儿这样的小丫头我倒没见过几个。
　　她不像一般妓院里常挨打挨骂的小丫头，而且她竟然开口留我晚上在这里留宿，说明她在这家妓院里的地位不低。
　　“十二岁了。”龙儿爽快地回答了我。
　　才十二岁，不可能是主事者。
　　“那这里谁说了算呢？”我又问道。
　　龙儿一笑，“平时都是我娘说了算。”
　　原来主事的是她娘，难怪她说留我就留。
　　吃完了粥，龙儿便要拉着我去看妓院做生意，反正睡觉还早，我便答应了她。
　　“姐姐，在楼子里面纱是不能戴了，但姐姐这么漂亮，也不能就这么出去，”龙儿把我按坐在铜镜台前，从屉子里拿出一盒白糊糊，我闻了一下，只是普通的白脂。
　　在我脸上捣鼓了一会儿，“好了，现在可以了。”
　　我看着铜镜里那张脸，还真不是一般的……普通，如果砸进紫桥街，绝对再也找不出来了。
　　“怎么样，够普通吧，绝对不会引起客人们注意的，”龙儿得意地拍拍我的脸，“这张面皮以后就送给姐姐了，比戴面纱强多了。”
　　和龙儿出了房门，我随口问道：“龙儿，下午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你呢？”
　　她不但会武功，还会易容，又生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不得不起疑。
　　“他们啊，”龙儿冲我扮了个鬼脸，“他们都是楼子里的打手，娘吩咐他们陪我练身手呢。”
　　什么！我一张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第九章 如此妓院 3

　　居然是在练身手！
　　我脑子里又浮现起了那群汉子嘴里喊的话……
　　“死丫头，给老子停下来。”
　　……
　　“别让老子逮着了，一会儿可有你好果子吃。”
　　……
　　“丫人不大点儿，蹦跶得倒快，哼，看你快还是爷的掌快。”
　　……
　　“他娘的，竟然滑手了。”
　　……
　　哪家的下人，在陪主子练身手的时候喊的是这样的话？
　　我疑惑地看着龙儿。
　　龙儿笑得像个偷鸡成功的小贼，“娘只让他们陪我练身手，又没说怎么练，他们一身蛮力，和他们硬打一定会咯手，所以我就只好每天逃给他们追了，练练轻功。”
　　看来她没有撒谎。
　　我捏了捏现在还有些酸痛的小手，那群粗汉子是很咯手。
　　每天都逃给他们追？我半眯着眼睛盯着龙儿，“所以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那我岂不是当着全城的人耍了一回猴戏？
　　龙儿缴着小手，不大敢看我，“一开始也有人像姐姐一样站出来替龙儿撑腰，但后来渐渐就少了，因为，他们几个的蛮力还是挺大的。”
　　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周围非但没人出来管，还有志一同地倒抽气了。
　　见我不说话，龙儿赶紧辩解，“姐姐不要生气啊，龙儿只是图好玩，但龙儿是真心喜欢姐姐的，不然龙儿也不会把姐姐捡回来了，姐姐千万不要不理龙儿了，龙儿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呢。”
　　想不到我霍水静耍人无数，也有被人耍的一天，佛谒说得好，万物皆轮回啊！
　　龙儿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看在龙儿这么喜欢姐姐的份上，不要生龙儿的气，不要走，好不好？”
　　但看到龙儿那张刚刚还笑得万分得意的小脸儿这会儿都急得快拧成一团儿了，我只觉得气不起来，何况我现在身无半两银，走也得等过了今晚再走。
　　我无奈地摇摇头，“好了，不气。”
　　“真的吗？姐姐不走了，”龙儿大眼睛里又闪烁出了亮光，“那龙儿带姐姐下去看咱们万花楼做生意好了。”
　　穿过花厅是一段儿横廊，原来这里是一个小套楼，共有三层，由于有花厅掩着，从外边儿做生意的大堂看不进来，自成一格。

　　第九章 如此妓院 4

　　看上去与一般妓院无异，中间是开阔的大堂，除了吹拉弹唱的花台，还摆着十二张鱼白理石圆桌，这会儿桌子都坐的满满的，好不热闹，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在堂内穿梭，笑颜如花，伴着身旁锦衣华服的恩客，倩影妖娆。在大堂的边上是两行稍高的环室，用楠木雕柱和镂空的紫金画壁隔成了一小阁一小阁的，里面儿的客人既可看到堂上的表演，又可在阁内做些，呃，自己想做的事儿。
　　龙儿拉着我的手，找了个靠近花台的阁子坐下，她拍拍手，让跑堂的小子送了些点心和荷花露过来。
　　我们一边儿吃东西，一边儿聊着万花楼的生意。听龙儿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华春城的万花楼和别的妓院不同，万花楼买来的姑娘一律不强迫，因为不是迫于无奈，她们也不会被卖到这烟花之地，所以梅娘，也就是龙儿的娘亲，会让她们自己选择是走是留，若是要走，便每人给十两的安身费，若是要留，选择卖艺还是卖身也是由她们自己做主，只要能替楼子赚到银子便可，梅娘还会根据她们赚的钱多少，按一定比例分给她们一些。
　　虽是妓院，可这样的妓院却让我心里有一丝动容，谁说妓女无义，能开这样的妓院，梅娘必是非凡的女子。
　　“藿香姐姐不是京城来的吗？京城也有一家万花楼呢，”龙儿塞了一块儿糯米糍进嘴，“那可是我们的总号呢。”
　　我半眯着眼，不屑地说：“那儿可比这儿差远了。”
　　“姐姐一定没去过，才会说这样的话，”龙儿看着我，“所有的挂万花楼招牌的楼子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经营方式，同一个东家。”
　　我没去过？笑话！不过，同一个东家，难道京城那家也是梅娘开的吗？
　　我正打算问，外边儿花台上的吹弹却忽然停了下来，我和龙儿不得不打住说话，往那边儿看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油头粉面的矮胖子提着酒壶冲上了花台，色迷迷地揪住了正在唱曲儿的姑娘，“美人儿，别唱了，在台子上哼哼有什么意思，下来陪爷喝一口吧，一会儿陪爷回房，爷让你哼哼点儿有意思的。”说完了，还淫笑了两把。
　　台子下的其他恩客也都跟着他笑了起来，还有好事的吹了两口哨音。
　　台子上的姑娘清妆素雅，哪怕是置于这青楼烟花之中，仍埋没不了脱俗之质，我仔细看了看，那姑娘，好像在那儿见过？
　　“这位爷，”那姑娘不动声色地挪开了钳制，笑盈盈地轻道：“您喝醉了。”
　　那矮胖子见美人一笑，更是心襟荡漾， “美人儿，你真美，瞧得爷心都醉了。”这次他直接抓上了那姑娘的胳膊，“走，跟爷回房。”
　　“爷，您别这样……”姑娘想再次挣开，可那矮胖子似乎逮紧了就不撒手，她没能挣开，只好赔笑道：“要不琳琅再给爷唱支曲儿解解酒？”
　　矮胖子哪肯，逮着姑娘的手就要往花台下走，那姑娘甩不开，却又拖着步子不愿下台，两个人纠在了一起。
　　有些喝得不知道东西南北的客人也跟着瞎起哄，有些姑娘又上去帮忙，一时间场子里乱成一团。
　　“该死的！”龙儿桌子一拍，立起来就准备冲出去，“居然敢趁我娘出去办事的时候，在万花楼闹事！那些打手都死哪儿去了？”
　　打手……
　　我心里一突，我用的迷香可不是一般的迷香，没他个十来个时辰，是没那么容易转醒过来的。
　　我拉住龙儿，要替她出去。
　　这时，一抹绿色的影子掠上花台。
　　“啊！”矮胖子惨叫一声，从花台上飞了下来，刚刚握住那姑娘的手极度不自然的垂着，看上去八成是脱臼了。
　　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没下狠手。
　　“是风。”龙儿的两只眼睛又灿灿发光了。
　　那抹绿色的影子从台子上下来，在一个白色身影的身旁站了下来。
　　“咦？”龙儿蹭的站了起来，刚刚眼里的光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惊讶，“东家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白色的身影整了整袖子，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刚刚还乱成一团的大堂。
　　就在他扫过我们这个阁子的时候，我的眼睛也瞪得溜圆，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盯着那张脸。
　　万花楼的东家……是王适熙？

　　第十章 纯属讹诈 1

　　王适熙没有说话，只淡淡地环视了一圈，浑身上下不自觉地溢出肃寒之气，让人不寒而栗，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闹事的矮胖子身上。
　　他唇上泛起浅浅的笑，那样的笑，根本融不进黑亮的星眸里，只给俊颜平添一抹凉意。
　　矮胖子被炯厉的目光激得一个哆嗦，强昂着脖子吼道：“你们万花楼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既然开门吃这口饭，老子摸两下怎么了。”
　　“客官误会了，”浅笑愈浓，王适熙走了过去，伸手把矮胖子扶了起来，“他只是走得太急了，不是故意碰到你的。”
　　这样假的谎话，连我都不好意思说，亏王适熙还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矮胖子自然不信，见王适熙好说话，胆子也壮了些，“走得太急了？你当老子三岁小孩子啊！”
　　“风，去给这位爷道歉。”王适熙看了一眼风，眼里闪过一抹亮光。
　　风面无表情朝矮胖子走了过去，“爷，适才莽撞冒犯了，还望见谅。”说罢他便抬起手，吓得那矮胖子便连退几步，“你……你又要干什么？”
　　风也没搭理他，伸手往他那脱臼的胳膊上一搭，向上一用力，“啊——”矮胖子又是一声惨叫，那条胳膊又接了回去。
　　接完胳膊，风便退回到王适熙的身后。
　　王适熙笑着走过去，替矮胖子整了整歪掉的发冠。
　　在他的手指掠过矮胖子那张肥脸时，我清晰地看到有微绿的细末从他的指间滑落，淡淡的素香出现在空气里。
　　居然……是我曾经对他用过的青香散！
　　不过，他下手可比我重多了。
　　“这位爷，今晚上好好玩儿，姑娘随便叫，都算在我头上，”王适熙大方地拍拍胸脯，又转过头去看着刚刚那位唱曲儿的姑娘，“琳琅，你回房去，等梅娘回来再说。”
　　矮胖子还以为自己得了多大的便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那爷也就不和这丫头计较了。”一摇一摇地下去找其他姑娘了。
　　我望着矮胖子得意的背影甩甩头。
　　希望他已经替他家留过后了。

　　第十章 纯属讹诈 2

　　那个叫琳琅的姑娘在风的护送下回到了后院。
　　龙儿瞧见我摇头，问道：“藿香姐姐，你为什么摇头？”
　　“没事儿。”我的视线回到了王适熙的身上，他怎么会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万花楼的东家？
　　“姐姐，藿香姐姐。”龙儿叫了我两声，我只顾着想事情，没有听到。
　　“哦，我知道了，”龙儿朝我眨眨眼，小嘴儿咧得老开，“姐姐是瞧上我们东家了吧。”
　　什么，我看上王适熙了？简直就是侮辱我看人的水准嘛！这要是让蓝彩听到了，一准儿笑死。
　　我正要辩解，又被龙儿抢了白，“姐姐，其实瞧上我们东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我们东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那样貌可没几人能比得上。”
　　虽然我很讨厌脑残，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那张标准的纨绔子弟脸还是颇有几分看头的，要是正经点儿，说不定身边儿也能围上一大堆花麻雀。
　　“而且我们东家心肠好，哼，刚刚那个矮胖子要是落到了我手上，一定打他个半死，看他还怎么闹事。”龙儿愤愤地攥起小拳头。
　　心肠好？我瞥了瞥义愤填膺的龙儿，小丫头，你比他心肠好多了，不过把他打个半死，可你好心的东家那一小撮青香散，却是彻底毁了人家的龙根。这招可够毒，若是矮胖子今天被人在万花楼打了个半死，那上门寻仇肯定是少不了的，这万花楼以后的生意是做还是不做了？可这从此不举了嘛，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来找万花楼的麻烦吧，先不说有没有证据这回事了，但凡是个男人，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在这方面的，呃，无奈！
　　“东家真是难得，那样的人渣，他竟然还让风替他把胳膊接回去，品性儿也是没话说。”龙儿松开小拳头，笑眯眯地盯着我，“所以姐姐，你瞧上他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知道，咱们万花楼里有多少姑娘都暗地里仰慕东家呢。”
　　终于能有我说话的地儿了，管她有多少人仰慕王适熙那个脑残。
　　“我没瞧上他，他再好上十倍，不，万倍我都瞧不上他，”我递给龙儿一杯荷花露，无视她眼里的讶异不信，问道：“你不是说这里管事的是你娘吗？怎么又成了他是你们的东家了？”
　　“我没乱说啊，平时管事的就是我娘啊，东家不常来的，”龙儿喝了一口荷花露，“我也奇怪呢，东家怎么就忽然来了，已往他要来都会先知会娘一声的。”
　　这么说，王适熙一向隐在幕后的，难怪我也以为京城那家万花楼是那个和我抢人的老女人开的。
　　等等，抢人！
　　我记起在哪儿见过那个琳琅了，她就是我打算买给马三儿做媳妇的那个姑娘。
　　既然所有的万花楼都是王适熙一个人开的，那她出现在这里也是应该的了。
　　哼，抢人之仇也算没找错人，那么重的迷魂散，脑残不在那厢房里躺上半天，绝对出不来。
　　我眉头微蹙，突然觉得不对劲……
　　王适熙闻着盒子里的水粉，然后告诉我，丁香蕊，薄荷叶……
　　王适熙手指一抖，滑落出绿色的青香散粉末……
　　他会使毒！
　　那他怎么会被我迷晕？又怎么会因为我的青香散而手抖，连从不脱手的玉骨扇也拿不稳？
　　“姐姐，要不我介绍你和我们东家认识，”龙儿不死心地凑了过来，“我们东家真的很不错的，你又不认识他，怎么就那么肯定不会瞧上他呢。”
　　“不用了。”我现在躲他都来不及，干嘛还要送上门去，何况此刻我已经一百个肯定，他不是个简单的人，在水粉摊前他放的那些话仍响在我耳边，所以，除非我傻了，否则我一定不会去招惹他的。
　　大堂内一切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巧笑倩影纷纷，莺歌细语满堂。
　　王适熙正欲退出大厅，刚走了两步却顿了下来。
　　两道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望向了我和龙儿所在的小阁子。
　　良久，他朝着小阁子走来，一抹浅笑漾上他的唇角，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眸子里，也辉映着笑意。

　　第十章 纯属讹诈 3

　　我有一丝惊慌，但转念便又平复下来，有龙儿替我做的面皮，还怕他看出来不成？昂着头目光迎上去，别的不说，装傻我可是拿手得很。
　　王适熙踏进阁子，抽出束在金色腰带里的玉骨扇，摇在手中。
　　龙儿收起嬉笑，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东家。”
　　王适熙略微颔首，目光朝我飘来，龙儿忙道：“东家，这位是藿香姑娘因为……因为帮了龙儿一些小忙，所以龙儿想留下来好好答谢一下她。”
　　王适熙的眼里闪过一丝莞尔，嘴角越发上翘，“帮了你一些小忙？”
　　“嗯。”龙儿有些心虚，把头埋低了些。
　　见龙儿低着的小脑袋一个劲儿地朝我递眼色，我也站了起来，像个江湖女子一般，对他抱拳行礼，挤了挤嗓子，朗声道：“想不到万花楼的东家如此年少有为，藿香真是失敬，失敬。”
　　“藿香姐姐，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龙儿悄悄抬起头，关心地问我。
　　“没事。”我不自在地又挤了挤嗓子，偷偷瞟了王适熙一眼，还好，他没什么反应。
　　他也冲我一抱拳，“姑娘的好胆识才令在下佩服，试问有几名女子，能在这烟花之地坐得如此悠闲自在。”
　　我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是在揶揄我，本想反讥他几句的，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还是不要去招他的好，等今晚一过就立马走人，“东家谬赞了，在外行走，自然是什么地方都能去的，若是讲究太多，不是给自己添不自在吗？”
　　王适熙脸上蓦然闪过一丝惊奇，但转瞬即逝，他看着我，眸子里亮光灼耀。
　　对着那双亮眸，我只觉得手脚冰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那种预感，叫算计！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龙儿和藿姑娘说心事了，先走一步。”王适熙终于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开，准备转身出去。
　　那声藿姑娘，叫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临了，他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问龙儿道：“龙儿，你打算让藿姑娘晚上睡哪儿？”
　　我心下一紧，王适熙这个死脑残又打算干什么？
　　龙儿脆生生地回到，“姐姐今天晚上就和龙儿睡在内阁楼里，不会影响到生意的。”
　　“怎么能两个人挤，万花楼又不是没有别的房间了。”王适熙脸上的表情是绝对的正经八百，可怎么我觉得他的眼睛不但在笑，还是瓮中捉鳖的那种笑？
　　“替藿姑娘另外安排内阁最好的屋子，不能怠慢了客人。”
　　龙儿果然听话，替我安排了内阁楼里最好的客房。
　　“这可是最好的客房了，难得东家发了话，姐姐才有机会住进来呢。”龙儿拉着我在屋里晃悠，一会儿看看紫檀雕花障，一会儿摸摸轻纱绣罗挂帘，一会儿又蹭蹭猩红百蝶戏牡丹大毛毡，那艳羡的神情，巴不得住这儿的人是她。
　　龙儿一直坐在屋子里舍不得走，直到一抹绿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风，”龙儿从软凳子上蹦了起来，红润的小脸儿笑成了一朵花儿，语里难掩兴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在我的房间里找不到我吗？你去找我了吗？”
　　风立在门口，和在大堂上一样不多话，他看着龙儿，“过来。”
　　我这才仔细看清了风，坚毅的面庞隐隐散发着力量，挺拔的鼻，微薄的唇，浓墨般的眉，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直直地盯着龙儿，映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再容不下别人。
　　龙儿刚才的不舍一扫而光，风一唤便扑了过去，风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眼里的宠溺任谁都看得见。
　　“姐姐，我先走了，你也要早早地休息啊。”龙儿笑着跟我道了别，便拽着风的衣角一溜儿消失在回廊尽头。
　　望着回廊的尽头，我有一瞬失神，若我找到了皇甫勋，他又会怎样待我呢？
　　算了，我现在身无分文，还是先想想怎样才能走到桐川城吧。
　　我回到屋里，累了一天了。
　　脱掉了鞋子，头一栽，我便整个人砸到了床上，舒服，身下是软软的天蚕丝织锦垫絮，盈着淡淡的熏香，就像又回到水楼里一样。
　　闭上眼，睁开。
　　闭上眼，睁开。
　　闭上眼，再睁开。
　　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床帐顶子上绣着的繁花团锦实在是艳丽得打紧。
　　不过，我睡不着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只要我一闭上眼，那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便萦上心头，王适熙那个脑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摸摸脸颊，面皮还在。
　　就我现在这样儿，要是站在蓝彩面前她也一定认不出来，更何况是王适熙。
　　再说了，依这面皮的姿色，也还不至于让他起了色心吧，我翻了个身，习惯性的朝墙里躺着，可若是没起色心，那他为什么又单独给我安排个房间？
　　难不成他真的心肠好，心地善良？想到那撮青香散，我摇摇头，怎么可能，他要是心肠好，那我岂不成了菩萨心肠了。
　　用力闭上眼睛，他到底是在算计什么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我看到王适熙坐在高脚椅上，玉骨扇被放到了一旁，手上一把翡翠绿珠金算盘拨得泠泠作响，拨到尽兴之处，还不忘咧着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第十章 纯属讹诈 4

　　这一眼吓得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还好，虚梦一场，已有阳光透过幔帐撒进软床，不知不觉中，天已大亮了。
　　我掀开锦被，伸伸懒腰，坐了起来。
　　刚把一切弄好，便有丫鬟过来请我，“藿香姑娘，东家请您过去一趟。”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一边儿拨着金算盘一边儿奸笑着瞥我的脑残，我的眉头紧紧皱到一块儿，他一大清早的找我做什么？
　　“知道了，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去。”我打算再去照照镜子，把面皮再贴平整一点。
　　不过这万花楼的丫鬟显然没多少耐性，“藿香姑娘知道东家的房间怎么走吗？还是跟我一块儿过去吧。”
　　还别说，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走，摸了摸脸上贴得平平整整的面皮，算了，不照就不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跟在那丫鬟后边出了我的房门，对对直直地便要进对面的那道门。
　　“诶，姑娘，等等，”我瞪着眼睛叫住了她，“不是说去东家的房间吗？”
　　那丫鬟停了下来，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咱不是正在去嘛。”
　　我指着对面的那道门，惊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东家就住在对面那个房间？”
　　“对，快走吧。”撂完话，那丫鬟便先我一步走了进去。
　　我无语，既然就在对面的屋子，为什么还非说得像是要没个人带路我就找不到似的？
　　风立在门口，王适熙正在吃早点，丫鬟禀告我来了后，他抬起头，满眼含笑，“霍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谢谢东家关……”我猛地停了下来，死死地盯住他，“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为什么是霍小姐，而不是藿姑娘？
　　“霍小姐啊，有什么不对吗？”王适熙笑着挥挥手，示意风和丫鬟都下去。
　　“或者，您比较习惯别人叫你……霍二小姐？”
　　我眉头紧蹙，袖底下的手指微微发颤，“你怎么知道的？”
　　王适熙笑得得意，“这还得多亏小姐把王某挂在心上，离家出走都记得要带上王某送小姐的那盒水粉，那样味道的水粉可只有京城才有的卖呢。”
　　都怪我当时图方便，顺手就把那盒子给带来了，“可那种水粉也不止卖给我一个人了，你凭什么就断定一定是我？”
　　王适熙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就凭这个。”
　　指尖溢出了淡淡的青香散香味儿。
　　“寻常女子带有这种水粉也不奇怪，可你不同，你身上不但有水粉的味道，还有青香散的味道，”王适熙的眼光从我怀里遛过，笑道：“当然，也有千日醉的味道。”
　　他说得没错，昨天我用来对付那几个打手的迷香的确是千日醉，一日醉倒，千日乏力。
　　这么说，昨天晚上他还没踏进小阁子时就知道是我了？
　　我斜视着他，不确定他会不会去找我爹报信儿。
　　王适熙笑着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来。
　　我下意识地抬腕子去挡，大叫道：“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若敢动本小姐一根毫毛，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我们都快成亲了，我何苦急这几天？”腕子很轻易地就被他捉在手中，另一只手掠过我的脸颊，揭下了龙儿替我做的面皮，“贴着这么个东西，脸上不觉得难受吗？”
　　“谁要跟你成亲了，想都别想。”挣脱了被握在他手中的腕子，我连退三步，都快贴到门了，“说吧，你一大早就叫我来揭穿我，到底想要怎样？”
　　“不怎样，”王适熙看了看桌上的厚册子一眼，“我猜霍小姐今天一定急着赶路，怕一会儿霍小姐走得急，忘了结账就不好了。”
　　“结什么帐？”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种瓮中捉鳖的奸笑。
　　“昨天晚上住这儿的钱，霍小姐不打算结了吗？”王适熙把厚册子往我的方向推过来了些。
　　什么！听了他这话，我差点儿没把屋顶蹦掉了，“昨天是龙儿好心留我下来，你凭什么要我结账？”
　　王适熙眉眼弯弯儿，“可你换房了，并没有睡在她的房里。”
　　我只感到呼吸困难，无赖，绝对的无赖，“龙儿给我换房见不是你自己吩咐的吗，说是不能怠慢了客人。你这会儿怎么忘了？”
　　“我没忘，”王适熙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成竹在胸，“客人当然不能怠慢，但我这万花楼的客人，都是要给银子的。所以，霍小姐，这三百两银子的帐，结了就好了。”
　　三百两！你还不如直接提着刀去路上抢！
　　“你……王适熙，”我咬着牙齿，“你知道我没钱是不是？”

　　第十一章 脱债上路 1

　　王适熙笑得眸子黑亮，“照霍小姐的性子，昨晚在阁子里听我那么一暗讽，少说也会和我拍桌子走人，可你竟然忍了下来，连最基本的反唇相讥都没有，呵呵，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想来想去，都只有一种解释，霍小姐你倒是想走，可惜走不了，能困住霍小姐脚步的，大概就只有囊中羞涩了。”
　　他果然知道！
　　“堂堂霍丞相的千金，不会因为欠债不换而与在下一同去见官吧？”
　　该死的脑残！我爹现在一定派了人到处在找我，这个时候去见官不就是把我往他那里送吗？
　　“说吧，你想怎样？”他绕了那么大个圈子挖坑给我跳，绝对不会只为了那么三百两银子，肯定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我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霍小姐果然直爽，那我也不和小姐绕弯子了，”王适熙玉骨扇一拢，迈步走了过来，“玉湖底下有一件儿宝贝，不知道霍小姐有没有听过？”
　　“笑话，哪个学药的人会没有听过玉湖底下的镇湖乌莲？”打我四岁会分辨药起，就知道乌莲果了。
　　玉湖底位于京城城郊的西山顶，湖底的乌莲，每十年开一次花，每十年结一次果，乌莲果状如稚拳，味似辛姜，能治百病，令失明者有望重见光明，令失聪者有望再闻莺啼。
　　为什么是有望而非一定呢？是药三分毒，一但用得不对，别提重见光明再闻莺啼了，连小命儿都不保。
　　我斜睨着王适熙，“可惜，见过的就没几个了，当然，会用的更少。”就我所知道的，一个人而已。
　　“所以，想请霍小姐帮个忙。”王适熙收起笑，眼里含着凝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封得仔细的檀木小匣子。
　　只是找我帮忙？难道说……
　　心里蹿过一丝欣喜，撇开帮忙，我问道：“你说你一开始不想娶我的，为什么突然又非要娶我不可？和药的事有关，对不对？”
　　王适熙没有否认，大方地点了点头。
　　原来一心要等我什么的都是装的，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加上突然从我欠他银子，变成了他有求于我，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心情一好，自然也好说话，“要我帮忙也行，你讹我三百两银子的事儿我也就不和你算了，但我还有个条件。”
　　“哦？”王适熙剑眉微挑，“什么条件？”
　　露出一抹最迷人的浅笑，我朱唇轻启，“让你爹主动去丞相府把婚书退了，咱们的亲事就当从没发生过。”
　　王适熙也浅浅一笑，似乎也舒了一口气，“这个好说。”
　　我让王适熙替我拿来的笔墨纸砚，撩起袖子，执起羊毫，蘸上浓墨，不加多想便落到了宣纸上。
　　两下便写完了，只有寥寥几行，我把信纸装进信封，写上：外公亲启。
　　“让人把信和药一起送去灵霄谷就行了。”我把信递给王适熙，嘴角一扬，“我外公看了信一定会把药制好的，你放心吧。”
　　王适熙接过信，顺着我的话赞了一句，“就是知道霍小姐的本事，才请小姐帮这个忙的。”
　　“那是，”我得意地看着他，“我告诉外公这次的药所救之人与我的姻缘深有关系，所以他不但会帮你这个忙，而且一定会比以往任何一次制乌莲果都更上心的。”

　　第十一章 脱债上路2

　　让外公替自己的亲亲外孙女儿制粒药丸其实哪儿用说这些，何况乌莲果对外人而言是很贵重药，可对外公那样的怪老头来说，和普通的药相比，除了难找一点，药性强一点外，也没什么更重要的意义。
　　我不过是说着逗脑残玩儿的。
　　接着信的手略微顿了一下，王适熙的喉头轻轻滑动，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被噎住的表情，不过很快便回复过来。
　　很能装嘛，难怪蓝彩花那么多银子查来的全是假消息，既然万花楼的东家是他，我半眯着眼，只怕大通赌坊的东家也是他。
　　不过，想到他刚刚那抹想咽咽不下的表情，我就想偷偷想，再能装的狐狸也总有尾巴漏出来的时候。
　　活该！谁叫你先算计我的。
　　我垫起小脚，凑得过去了些，甜甜地说道：“对了，王公子，既然都是熟人了，你再借点儿盘缠给我吧，等我回到京城，一定双倍奉还。”
　　可惜啊，没有出现我预想中连退三大步的壮观景象。
　　他这次倒是镇定，微微一笑，“一会儿就让龙儿去账房支给霍小姐，还就不必了，霍小姐尽管拿去用。”
　　有钱就好，我一溜儿小跑儿跑出王适熙的房间，还开心地哼了两句歌儿，管他拿到药以后是要让谁吃。
　　刚奔出房门，迎面正好也奔来了一抹小小的白影子。
　　眼看就要撞上，龙儿轻巧地向后弹开一步，“姐姐？你怎么一大早从东家房里出来？”
　　眼睛瞟向我身后的房门，龙儿突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马上又天真地冲我眨眨眼，“姐姐，龙儿还小，什么都不知道，龙儿只是进去给东家问安。”
　　留下我一个人杵在楼道里，龙儿一边摆着手一边偷笑着进了王适熙的房间。
　　她是还小，可妓院里再小的孩子也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用过早膳，龙儿去账房替我支了一沓银票，又替我做了一张更平凡的面皮。
　　她的眼睛红红的，“姐姐，要是你的事儿忙完了，一定要来找龙儿啊。”
　　“当然，姐姐一定会再来找龙儿的。”我拢了拢肩上的包袱，说心里话，我真的挺喜欢这丫头的，等我找过了皇甫勋，我一定会再来看她。
　　王适熙倚在一旁的门柱上，抄着手没有说话，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独独没有看见风，八成是让王适熙派去灵霄谷了。
　　龙儿转过头去，泪眼婆娑地望着王适熙，想让他留我，却不敢开口。
　　在龙儿期待的眼神中，王适熙走了过来，却不是留我。他拉过我的袖口，从怀里掏出一枚印信，往上一印，“藿姑娘，要是银票不够花了，凭这个可以在任意的一家万花楼或是大通赌坊支银票。”
　　我看看那枚印记，并不是字，倒是一些奇奇怪怪地花纹，像是虎面，又像是从侧边看过去的鹰喙。
　　什么东西？

　　第十二章 阎王恩宠 1

　　管他是什么，只要能支到银票就好了。
　　拢起袖口，我跟他们道了别，便上了路。
　　龙儿依依不舍地站在路口，一直看着我的背影消失。
　　出了华春城，我先是用轻功遛了一段儿路，可没多久就开始有些气不匀了，只好停下来老老实实用走的。
　　日头正晒，虽然天蚕丝织成的浅绿色素纱衣穿着是很凉快，但走了这么久，身上仍是渗出一些汗，况且我的脸上贴着龙儿做的面皮，汗水夹在面皮和脸儿之间捂着，就更加让我难受了。
　　绕过山脚，前面正好有一个茶肆。
　　我走了过去，找了张桌子把包袱放了下来。
　　“这位姑娘，要点儿什么？”老板堆笑着走了过来。
　　山野之地，也不知道有些什么，我开口叫了最普通的，“老板，来碗凉茶。”
　　“好叻，姑娘稍等。”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就去替我倒茶了。
　　旁边的桌子坐着三个赶路的旅客，货物堆放在路口的马匹上。
　　一会儿老板就把茶端了过来，我抿了一口，不算太差，将就能喝。
　　“你从哪儿听来的？”
　　“前几天碰见从北耀国走商队回来的刘老板，他跟我说的。”
　　“真有那么玄吗？”
　　“当然了，现在北耀国的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了，听说必须要乌莲果才行。”
　　“乌莲果？那不是我们皓月国才有的东西吗？”
　　隔壁的谈话传了过来，乌莲果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过雅公主是北耀国国主的心头肉，这乌莲果再难弄他也一定会弄来的。”
　　“可我还听说，乌莲果好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拿来下药的。”
　　“是吗？”
　　“不过雅公主的病拖了快一个月了，能不能等到乌莲果还得另说。”
　　这时，茶肆的老板过来续水，打断了他们的话。
　　大概的意思我还是听明白了，北耀国的那个什么雅公主大概是生了什么病，快死了，必须要乌莲果续命。
　　怎么会那么巧？疑虑蹿上我的心头，王适熙不但手上有乌莲果，还绕着圈子要跟我做交易，为的就是把乌莲果制成药丸，他跟这事儿有关系？
　　抬起碗喝了一口茶水，我竖起耳朵，想要接着听个清楚。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有马队从茶肆前的小路上经过，扬起一片黄雾。
　　我下意识抬起袖子掩住口鼻，真是讨厌！
　　等马队跑远，我再看眼前的茶碗，已经有尘土飘在水面上了。
　　“老板，”我招招手，“替我换一碗。”
　　老板赔笑着替我换了一碗，“这地界儿就这样，还望姑娘多多担待些。”
　　“嗯。”我抬起碗来正想喝，踢踏的马蹄声又从远处转回来。
　　吁——
　　十来匹马儿在茶肆前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匹毛色油亮的黑色骏马，一双沾了泥的黑靴夹在马腹，黑靴上是黑色的劲装，腰间绑著一柄长剑，沾染风尘的面庞上除了刚硬的下巴，抿成一线薄唇，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一双黑眸。
　　那是一双极为冰冷的眼睛，深不可测，却又没有半丝感情，只闪烁著纯然黑暗的光芒，像是两颗冷冽的黑玉扫视了茶肆一周，冷冷地开口，“哪个是？”
　　我往后缩了缩，想尽量不引起人注意，我还得去找皇甫勋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匹马往前走了两步，一个束着蓝色头巾的男人看向这边，大手一指，“就是她。”
　　他说的是谁？
　　我看看旁边，那三个运货的旅客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就剩我一个人还坐在桌前，自以为不引人注意。
　　“她？”黑衣男人的目光往我身上一扫，“带回去。”

　　第十二章 阎王恩宠2

　　我的反应也不慢，没等束蓝色头巾的男人从马背上跃下，我一下子便从座位上跳开，抬起手臂便伸向怀里。
　　咻！
　　一粒石子飞速向我袭来，停下手上的动作，我向右一侧，躲过了这粒石子。
　　嗵！
　　随着我侧身，另一粒石子撞上了我手背上的麻穴，我浑身一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使不出半点力气。
　　黑衣男人的马踱了过来，他用剑梢挑起我的袖口，看了一眼，“的确是阎王的印记。”
　　阎王的印记？
　　王适熙这个死脑残，到底给我盖的是什么东西！那个奇奇怪怪看不出形状的玩意儿不是在他商号里支银票的印记吗？怎么会突然成了阎王的印记？
　　直到被挂上黑衣男人的马背了我才知道，这是一群山贼，抓我与劫财无关，而是正好可以威胁到一个叫阎王的男人。
　　可是，天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号人物！
　　“这就是阎王的女人？”一个山贼的小眼睛在我脸上溜了两趟，瘪瘪嘴，“不大像吧。”
　　束蓝色头巾的山贼虽然看我的眼神也带着不可置信，但还是回答道：“阎王只在自己钟爱的东西上盖阎王印，这个女人身上既然有印，那么她就一定是阎王的女人。”
　　我身上哪有印，有印的是这件衣服好不好？
　　居然被整了，我只觉得脑仁儿疼，王适熙，你别再让我遇见了，再让我遇见了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阎王的品味真不怎么样，”另一个山贼摇摇头，“就这么个女人，送我也不要。”
　　“就是。”后边儿的一个山贼附和到。
　　黑衣男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把我带回去之后，就让人把我丢到柴房锁了起来。
　　还好龙儿给我做的这张面皮还起了点儿作用，就这么副容貌，入不了各位山贼大哥的眼，大家除了认为那个叫阎王的家伙瞎眼了在我面前讽刺两句之外，也没怎么为难身为女人的我。
　　蹲在柴房的角落里，旁边还扔着我的小包袱，我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都还在。
　　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武功是很厉害，只要我的宝贝们都还在，我就还有办法可想。
　　外边的天都完全黑了，柴房门被人从外边打开，进来了一个腰圆腿粗的老女人，一脸的凶相，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搁着三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嗓门儿一拉，跟风刮着破窗儿似的，“快点吃，吃完了才有命等你男人来救你。”
　　从小到大我碰过的迷药不少，不过至今还没有养成吃迷药的习惯。
　　见我坐着不动，老女人推了我一把，“我说，你快点吃，老娘才没功夫在这儿守着你呢。”
　　随便她推好了，一滴眼泪从我眼角滑落，“大娘。”
　　“你哭什么？老娘我见过的又哭又闹的小妞多了去了，不吃这套。”老女人眼里一丝动容都没有，看来这招是不怎么有效。
　　那换招好了。
　　我装作低下头暗自垂泪，迅速地从怀里掏出那日没用完的千日醉。
　　老女人闷哼一声，在我身边瘫倒。
　　我蹿到门口，不错，门外只守了一个人。
　　还是千日醉的功劳，我把守门的那个山贼也拖了进来，和老女人躺到一块儿。
　　掏了老女人腰上的钥匙我就准备走，但转念一想，还是把这件盖了印的衣服换下来的好，免得又惹麻烦。

　　第十二章 阎王恩宠3

　　打开包袱里另拿了一件衣服出来，我瞟了瞟地上的一男一女，除了娘和蓝彩，我换衣服时屋子里还没出现过别的人呢。
　　从墙角拖过来一堆柴草，把他们俩的脸严严实实地盖住，我才把衣服换好，把宝贝们都放进怀里，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柴房的门。
　　哼，只要能让我出这个房门，我就能逃走。
　　逃走？
　　一出了房门，我便看到了此刻在心里早被咒骂了一千次一万次以上的那张死人脸。
　　走哪儿都能碰得见，我还能往哪儿逃？
　　提着暗花的白衣锦袍在风里扬起下摆，在院中迎着我，王适熙双手环在胸口，眉眼含笑，“在下本来还在想，霍小姐或许要明早才能脱险，可霍小姐就是霍小姐，我才候了两个时辰不到，霍小姐就毫发无损地从屋里走出来了，实在令人佩服，佩服。”
　　本来我就气不顺了，听他这么一席屁话，我更是怒从胆边生，“该死的，还不是全怪你个脑残，给我衣袖上盖的那是什么东西，要不是那个鬼东西，我才不会被抓来这里，你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不羞我都替你羞死了！奇怪啊，王太傅身为当年皓月第一才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真是贻害国民，白费米粮！”
　　“脑残？”王适熙唇边漾过一丝莞尔，想起另外一个开口闭口叫自己脑残的人，“我们明明说好的，做笔交易，小姐忘了吗？”
　　“交易和这有关系吗，我已经把信写好了，你不都已经让风送出去了吗？”该死的脑残又在瞎鬼扯些什么？
　　“我也已经让我爹去府上退亲了，何况，我也没问小姐要那三百两银子。”王适熙看过来，天呐，又是那种算计的笑！
　　而每当他那样笑，总是在气势上高我一筹。
　　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既然你也知道我们两清了，干嘛又扯到交易上来？”
　　王适熙向前走了几步，“霍小姐可别忘了，你还拿了我的银票。”
　　银票？“银票不是你自己乐意给我用的吗？”
　　笑意更浓，王适熙抽出腰间的玉骨扇，“霍小姐认为自己会乐意把银票给在下用吗？”
　　“当然……不会。”我说脑残怎么突然变大方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所以啊，在下也不会。”王适熙把扇子打开，“难道霍小姐一开始不知道还要再做一笔交易吗？我以为霍小姐冰雪聪明，一定知道呢。”
　　背脊泛起一阵寒意，我想起了娘教我的，吐纳之道，在于心平气和。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说吧，这次的交易是什么？”吐纳了十来下，虽然心仍未平但我的气稍稍和了些。
　　我霍水静可不是不敢担当的人！
　　哎，银子都已经收了，我还能怎样，总不能搁着丞相的面子不要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王适熙往我身后的柴房走去。
　　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还杵那儿和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我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得不跟在后边儿，又回到了刚刚才逃脱的柴房 。

　　第十二章 阎王恩宠4

　　王适熙把地上躺着的两个人踢开了些，就地坐下，看着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没忘挑衅地回看他，“现在可以说了吧。”
　　“霍子鸣在桐川城办的什么案，你应该知道吧。”王适熙还是老样子，说话喜欢先绕一绕，不直接切入。
　　我当然知道！之所以听到皇甫勋去了桐川城我会那么头疼，就是因为上个月我哥也去了桐川城，他是作为监察史去调查皇饷在桐川一带被劫的案子。
　　从小到大，我是既不怕爹也不怕娘，有娘护着我，爹不能真把我怎样，而娘既然护着我，我干嘛还怕？可在丞相府里，有一个人始终能把我治得死死的，文采比我厉害我也就认了，可他武功也比我强，配药用药也比我更精准，连使诈也比我更高杆，无论任何事，他都更胜我一筹，这个人，就是我哥！
　　所以我出京城的时候，曾对着东方诚心叩拜，菩萨保佑，千万别让我在桐川城碰见我哥！
　　我离家出走的事儿爹一定会飞鸽通知哥，要是到时候没见着皇甫勋，先让哥给逮住了，我可就必死无疑了！
　　“和那个案子有关吗？”我问道。哥办的案子是皇饷被劫，这里是山寨， 若是两者之间没关系，王适熙不会把我算计到这里来。
　　王适熙点点头，“那个案子就是他们做的，可皇饷找不到，就不敢轻易动他们。所以，霍小姐，得麻烦你多在这里做两天人质，把皇饷找到。”
　　“为什么是我？”我扁着嘴，不知道找皇饷和我有什么必然联系。
　　“因为这里一般人进不来。”王适熙笑着说道。
　　我眉头一挑，“进不来？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出入这种地方女人终归方便些，”王适熙从怀里掏出那枚章子，掀起我的袖口，又印了上去，“不用怕，你是阎王的女人，寨子里的人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又是阎王的女人！
　　我白了一眼正把我包袱里每件衣服都拿出来盖印的王适熙，“我是阎王的女人？可我连阎王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我怎么做阎王的女人呐，要是随便来个什么人一问，我不就露馅了吗？”
　　“你胡诌好了，反正也没人见过阎王。”王适熙微微一笑，“你只要记得阎王是暗夜门的门主，”
　　暗夜门？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记得他是你的男人，你是他最宠爱的女人，就行了。”
　　我眉头皱得死紧，怎么说我也是待字，呃，闺中就算了，怎么说我也是待字的千金小姐，这个该死的脑残一口一个我是阎王的女人，阎王是我的男人，听得我有把他手中的玉骨扇抢过来踩烂的冲动。
　　“霍小姐想反悔？”看着我攥紧的小拳头，王适熙笑着问道。
　　悔，我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我要不带它两大包袱的银票出门？为什么我要去管龙儿的闲事？
　　我心一横，咬着牙，“笑话，我是谁，怎么会反悔？”
　　找皇饷就找皇饷吧，就当帮我哥一个忙了。
　　“现在要怎么做？”我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既然是阎王的女人，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别人觉得奇怪。”王适熙看都没看那两个人。
　　把我一个人留在柴房，他笑着起身离开，“不用怕，有人会保护你的。”

　　第十三章 与狼过招1

　　既然阎王的女人做什么都没人会吃惊，我也懒得去想该怎么办了，干脆坐在柴房里等，等着事情自己往下发展。
　　没等到送饭的老女人回去复命，自然会引起山贼们的警觉。
　　柴房的门大敞着，束着蓝色头巾的山贼一踏进来，便看到了直挺挺躺在地上的一男一女，惊异之色浮上脸庞，“你……你……”
　　“我为什么没逃吗？”我坐在一旁的柴草上，神色定然，一点儿也不为现在的处境感到害怕。
　　王适熙那个死脑残不是说了吗，寨子上的人不敢真动阎王的女人，就算他们真的发了狠打算动我了，不也还有人保护我吗，所以我半眯着眼睛，完全不把束蓝色头巾的山贼放在眼里，“我要见你们当家的。”
　　蓝色头巾大概没想到我料到我会提这个要求，愣了一下，才收起惊异，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这个女人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你以为你现在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做客吗？我们当家也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我故意抬起刚刚被王适熙盖过印的袖子，捋了捋散在额前的几缕发丝，再次说道：“我要见你们当家的，你去通报一下吧。”
　　“你这个死女……”看见我袖口的印记，蓝色头巾两撇浓眉拧在一起，又准备发飙。
　　我打断了他，“快去吧，我不会走的，若是我想走的话，你这会儿也看不到我了。”
　　蓝色头巾在柴房里杵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去请示了。
　　不一会儿，他黑着一张脸回来了，口气僵硬，怎么听怎么别扭，“女人，大当家请你到书室去。”
　　书室？做山贼的还要看书吗？
　　不过，这阎王的女人的确很有分量，做人质都能这么有气势。早知道我就早用这身份了，也省得被关在这烂地方两个时辰才能脱身。
　　我站起身，拍拍裙上沾着的草屑，迈动莲步，往门口走去。
　　可蓝色头巾还站在柴房里不大愿意挪动脚步，我回过头来，明眸闪亮，盈盈一笑，“麻烦，给带个路吧。”
　　蓝色头巾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几步踏出柴房，也不管我有没有跟上，径自向前走去。
　　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蓝色头巾在书室门口报明后就离开了，我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室，美其名曰书室，可我把这间屋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唯一能和书稍稍挂上一点点关系的，就只有虎皮大椅后面的那副字画。
　　在茶肆制住我的那个黑衣男人斜靠虎皮大椅上，深不可测的目光仍是冷冽如两颗漆墨的寒玉，落到我身上时让我掌心发凉。
　　“你要见我做什么？”低沉的嗓音很好听，但太寒了，听久了只怕要冻出内伤。
　　我突然很好奇，若是让这个说不说话都能冻死人的黑衣男人和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马管家住到一块儿，谁会先被憋死？
　　“我不会逃走的，”把他和马管家联想到了一块儿，先前的凉意便退去不少，我自觉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但我不怎么吃得惯下了迷药的饭菜，还有，柴房是用来放柴的，不是住人的。”
　　寒眸更冷三分，他没有说话。
　　我将袖口理得平顺些，“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他都会知道的。”

　　第十三章 与狼过招2

　　阎王啊阎王，你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
　　抬起小脸儿，我朝着大椅上的黑衣男人甜甜一笑，“所以，当家的是不是可以酌情考虑考虑？”
　　既然要找皇饷，总不能住柴房，吃迷药大餐吧，自由活动是很有必要的。
　　“这就是你来这里见我的目的吗？”黑衣男人无视我的甜笑，冷声反问。
　　本来准备笑得更甜些的，但我突然意识到脸上还贴着面皮，笑得再甜也是枉费功夫。
　　“对，这就是小女子执意要来见当家的原因，毕竟当家的也不希望与门主彻底决裂。”收起笑容点点头，我满怀希望地扯着袖口，盯着大椅上的黑衣男人，盼着他能答应我。
　　“夫人要知道，这里是九山十八寨的总舵，不是暗夜门。”黑衣男人收回落在我袖口上的目光，既不答应我，也没有明确地拒绝我，不过语气明显改善了很多，“你面前坐着的，是山狼，不是阎王。”
　　夫……夫……夫人？我吗？
　　虽然我心里十分非常以及特别清楚，我现在不是丞相府上的千金霍水静，而是阎王的女人，可是，我还是难以接受这样一个称呼！
　　“咳咳……那个，”我轻轻揉了揉僵直了的背脊，看着山狼，“如果可以的话，山狼当家的，您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夫人？”
　　山狼看着我没发话。
　　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儿，我又补上一句，“不然您实在找不到该叫我什么，就直接叫我喂也行。”
　　山狼如墨般的黑眸瞬时闪过点点亮光，看了我半晌，才开了金口，“可以。”
　　“可以吗？”难得听到了那两个字，我打蛇随棍上，坚决抓住不放，“是可以不叫我夫人？还是可以给我换间好点儿的房间？或者，两者都可以？”
　　一直冷着的冰雕脸有了一丝动容，薄唇的弧线也不再那么僵硬，山狼从大椅上坐直了身子，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都可以。”
　　这么好说话？
　　“是吗，那就多谢当家的了。”我站起身，掩过笑意，装模作样地对他福了福身，准备退室。
　　“慢着。”背后低沉声音再次响起。
　　我停止了往外退，“当家的还有什么吩咐？”
　　山狼仍是定定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能从那里看出些什么来。
　　“当家的？”我眨眨眼，想把他的目光赶走，那样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让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山狼终于把目光从我的眸子挪开，停到了我的脸上，却让我更加不自在。
　　最后，他的目光扫到我的袖口，“喂，既然你很清楚我不会真把阎王的女人怎么样，贴着那东西是要防谁？还是，你根本就是对山寨的兄弟们不屑？”
　　他还真是听话，用喂来招呼我。
　　贴着……他是说的面皮？从小到大，我那副皮相招的麻烦可不止一点点多，贴着面皮还不是为了省麻烦。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的小手摸上面皮，明明就还很平整啊。
　　既然山狼自己都说不会真把阎王的女人怎么样，我就不怕了，连您都撤了，直接用你。

　　第十三章 与狼过招3

　　对于称呼的改变，山狼并没有做什么反应，其实，他对我的整个问题都没有做反应。
　　就这么静静地跟他对峙着，不一会儿我便败下阵来，算了，随他怎么看出来的好了。
　　“我贴着面皮只是怕在路上惹麻烦而已，你也知道，一个女人上路有诸多不便，要是你实在看不惯的话，我在山寨的时候不贴就是了。”
　　山狼半睨着我，“那就揭了。”
　　其实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也没真打算不贴面皮，这里毕竟是狼窝，能防着点儿还是尽量防着点儿。
　　知道横不过他，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我还是伸手把面皮揭了下来。
　　没有惊艳，也没有倒吸一口凉气，这让我放心了不少，狼倒是头狼，还好不是头色狼。
　　山狼的眉心不自然地拢起，“阎王是个霸道的男人，”
　　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但听这外号就知道应该八九不离十，不过，这会儿说这个干什么？
　　“他绝不会让他心爱的东西涉险，可你却一个人，袖口上印着阎王印，出现在山道上。”
　　“你不是阎王的女人，对不对？”山狼突然起身，一道黑影刮过，手指抵到我的脖子。
　　我当然不是阎王的女人，但你认为以你现在这种问法，我会老老实实告诉你吗？我又不是傻子。
　　想我霍水静，从四岁起就瞎话不离口了，若是这样轻易就露了馅，脑残也不会费尽心思把我算计进来。
　　我扬着头，不躲不闪地看着他的黑眸，坚定地回答道：“我当然是他的女人。”
　　至于那个他是谁，我现在也还不是很确定，当然，我比较希望是皇甫勋，而阎王嘛，还是算了。
　　抵住我脖子的手指并没有松劲。
　　“他是很霸道，”我接着说道：“可我不是他心爱的东西，我是他心爱的人。”
　　黑眸里悄悄划过一丝不解，一闪而过，不过仍旧被我捕捉到了。
　　“你有过心爱的人吗？”我准备把从爹和娘那里学来的那套理论拿来用上，“心爱的人和心爱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面对心爱的人，你会做出你自己都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比如，你无时无刻不在想把她紧紧栓在身边，可为了她开心，你会放她离开你的身边，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我娘在嫁给我爹之后，仍是时不时地就溜出去过过自由的日子，留我爹一个人在府里干叹气。
　　手指上的力道小了些，“那为什么他没有派人保护你？”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那尾巴甩掉的，可惜刚甩掉他们，就被你们抓……呃，请到这里来了。” 我爹哪次不也是派了一堆人去跟着保护我娘，可每次用不了三天，这些人就被甩回来了。
　　要是没点儿我娘的真传，我也不会走了这么些天都没被爹找到。
　　山狼看着我的眼睛，想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我一双水眸流光盈盈，这不是撒谎，只是借用了一下别人的经历而已。
　　半晌，他就这么看着我。
　　我也一直扬着脸儿，任他看。
　　终于，他放弃了审视，手指从我脖子上离开。
　　呼，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关算过了。
　　我往门口退了一步，福了福身，“如果当家的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就先下去了。”
　　“喂，你叫什么？”山狼抿起薄唇，他似乎有不理会别人说什么的习惯。
　　我爹以前给我请的朱夫子曾说过，充耳不闻，是不对的。
　　“随意问女子的闺名是很不礼貌的，”鉴于他已经三番两次忽略我的话，我不打算告诉他，连假名都不编一个，“当家的还是直接叫我喂吧。”

　　第十三章 与狼过招4

　　一只大掌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比刚刚手指抵在我的脖子上时更重。
　　大概还没人和山狼这么说过话，或者，上一个和他这么说话的人，坟头上的草已经比我的头还高了。
　　这些话不是山狼用嘴对我明说的，但他的眼神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冷，虽值六月酷暑之季，可我仍觉寒风刺骨，背脊抽凉。
　　“你叫什么？”山狼本来就如黑玉般漆亮的眸子更亮三分，因为怒火。
　　我记得，朱夫子除了说充耳不闻不对之外，还说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然，他更说过，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是好汉的我，作为一个好女子，也是不会去吃眼前亏的。
　　“我叫藿香。”抢在他的手更用力之前，我大声喊了出来。
　　黑眸微合，“没有说谎？”
　　“没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以示诚恳，“阎王的女人，是不会撒谎的。”
　　因为我不是阎王的女人，所以我当然会撒谎，而识时务地偶尔撒撒小谎，也是情有可原的。
　　松开了我的腕子，可山狼眼中的光亮并没有因为得到了答案而消下去多少。
　　我把袖子拉高了些，仔细检查了一下，腕子上一片淤红，酥麻得提不起一点儿力气，看来又得费我的舒络膏了。
　　怀里的那个小瓶子里没剩多少膏药了，我的眉心微紧，小嘴儿撅得老高，舒络膏配起来可不是一般的麻烦，光是找齐那几味药材就够忙活的了。
　　“藿香，”山狼突然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直视着他，“你要记住，你是阎王的女人。”
　　本来只是微紧的眉心，完全皱了起来，我暗忖，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是该他记住吧？
　　我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从我下巴挪开，我可不想一会儿连下巴也得用舒络膏消淤，“当家的放心，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藿香是阎王的女人，不会忘的。”
　　我这话明明就是顺着他的问话规规矩矩地作答，可不知道又有哪儿惹到他了，山狼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浑身散发出来的怒气盖过了寒气，“出去。”
　　呼！总算盼到这句话了，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不容易。
　　趁他还没改变注意，我赶紧三步并做两步疾步出了书室的门。
　　我刚一踏出门槛，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啪！
　　这样的声音我熟得不能再熟了，就算只用一只耳朵，我都能听出来，有只茶杯不幸地被人摔碎了。
　　和霍府里摔碎的任何一只茶杯一样，都是绝对上好的瓷器。
　　只有绝对上好的瓷器，才能被摔出那样不参任何浊音的声响。

　　第十四章 人质生涯1

　　我不知道山狼为什么生气，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我知道，生气，代表在一个人心里，很想把我怎么样，可实际情况却是，他并不能把我怎么样。
　　虽然山狼亲口说过，作为阎王的女人，他不能真把我怎么样，但通过我自己的证实了东西，会让我觉得更踏实一些。
　　没等我甩着裙摆回到柴房把那一小捆柴草坐热，就跟着来了一堆人，要把我从柴房领走，顺便，还要抬走在柴房里躺着一动不动的那两人。
　　带队的是我来这儿以后，已经比较熟悉了的蓝色头巾。
　　等那两人被抬出去以后，蓝色头巾才背着手踏进柴房，本来还一脸嚣张的神情，在看到我没蒙面皮的脸时，竟然没出息地愣在了柴房门口，两眼瞪得溜圆，和京城里的纨绔子弟们没什么两样，直到跟在他身后的小弟连咳了三声，他才回过神来，“你……你是谁？”又看向门外，“她……她去哪儿了？”
　　我走过去，抬起印着阎王印的袖口，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说了不会逃就一定不会逃，你怎么就那么不相信人呢？”
　　看着我径自往前走去，蓝色头巾还杵在那儿没动，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跟着他的那堆人自然也没动。
　　为什么他每次都这样？我停了下来，回头望着蓝色头巾，仍旧礼貌地盈盈一笑，“麻烦，带个路吧。”
　　蓝色头巾这次倒没有恶狠狠地看我了，他脸一红，眼神有些闪烁地往别处看去，“那个……”正好，他看到了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个子，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他开吼，“那个，你带她去东边儿的屋子，看紧点儿，这是阎王的女人，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小心老子废了你。”
　　吼完了以后，他又指着小个子后面儿的那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跟着他们一起去。”
　　不敢往我这边看，蓝色头巾干脆转身过去，和抬着那两人的几个人一块儿走掉了。
　　这人，啧啧，我摇摇头，这会儿怎么害起羞来了？我被山狼挂在马背上的时候，他可没少评论阎王的女人啊，那口吻，绝对和万花楼里的客人们没什么两样。
　　被指到的那几人正看着我失神，蓝色头巾又折了回来，看到这副情形很是吃瘪，“你们这群废物，还愣在这儿做什么？”
　　我忍住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抬起小脸儿，“看来，还是得麻烦你亲自为我带一下路了。”
　　蓝色头巾下的那双耳朵登时红得透亮，他迅速把头埋了下去，只怕那张脸红得更厉害了，“算了，老子就亲自带你去好了。”
　　走了一小段儿路，我们来到了一个看上去环境十分清幽的大院子……旁边的那间小屋子。
　　屋子不是很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大至锦床妆台，小至铜镜绣圈，一应都有。
　　屋内的布置还挺不错，颇为雅致。
　　“当家的吩咐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蓝色头巾敲着木桌子，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更凶狠一些，“没事儿不要随便在山寨里走动，不然的话……哼哼，管你是谁的女人！”
　　可惜了，他威胁我的时候，一直都没有敢看我，哪有人会这样威胁人的，何况连山狼都不能拿我怎样，得靠摔杯子出气，所以这样的威胁听在我耳朵里，完全就被自动忽略了。
　　但为了以后找皇饷时障碍能少一些，我还是低眉顺眼地点点头，朝着蓝色头巾浅浅一笑，“知道了，我不会给大伙儿添麻烦的。”
　　我，只会给大伙儿找麻烦。

　　第十四章 人质生涯2

　　“反正屋外会有人轮流守着你，就算你不老实也不行。”蓝色头巾看着我的笑脸，神色一僵，逃似的奔出了小屋子。
　　不理会那抹越跑越快的背影，我拍拍漂亮的小脸儿，关上了小屋的门。
　　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子小菜，还有一碗熬得很细的粥，我嗅了嗅，很好，没有加那些不该加的东西进去调味。
　　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折腾了这大半天，我早饿了。
　　吃完饭，我蒙上头美美的睡了一觉，当然，前提是我在屋里的檀香炉子里添了点儿青香散，既防人又养身。
　　作为一个人质，在开始的两天里，我还是比较老实的，而这次守在门外的人也吸取了上次经验教训，一看见我往门口晃，就扭头闭气。
　　一日三餐时，那个粗壮的老女人会来这间小屋子给我送饭，可那张千沟万壑的马脸黑得就跟我欠了她多少银子没还似的。
　　但这样的情况在第三天一早得到了一定的改善。
　　我正坐在妆台前绾发，蓝色头巾连门都没敲，直接走了进来。这两天他倒是跑这地儿跑得勤，虽然没进来过，不过老是在门口出现。
　　今天他不但进来了，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小包袱的土丫头，一身儿洗得发白的旧红衣裳，两条小细辫子垂下来，用红线绑着，一张干净的小脸，晶亮的眸子怯生生地瞟着我。
　　一溜儿欣喜欢快的蹿上了我的心头。
　　“咳，那个，”蓝色头巾目光左闪右闪，还是不敢看向我，他把身后的土丫头拎到前面，“你在山寨里的这段时间，这丫头就跟着你。”
　　“是吗？”我看着他的脸，想挑衅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了，只好故意奇怪地问道：“怎么贵山寨对人质的态度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蓝色头巾马上收回闪躲的视线朝我看了过来，急着问道：“还有别的山寨扣过你？”
　　没等我回答，他又把目光闪开，低下头去喃喃自语，“呵，这还用问吗，靠着阎王那么大棵树，自然顺带着也招风。”
　　“你说什么？”我瘪瘪嘴，这蓝色头巾怎么说也是个山贼，而且根据我的观察，他在山寨里的地位还比较高，怎么跟个姑娘似的，扭扭捏捏的。
　　“咳，”蓝色头巾猛地抬起头，恢复了狮子吼，“老子在说，要不是叶大娘不想看见你这张讨人厌的脸，老子干嘛找个丫头来浪费寨里的口粮！”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原来是你找的，我还以为山狼变山菩萨了呢。
　　我仔细打量着着铜镜里那张“讨人厌”的脸，“讨人厌”的结果也不是那么差嘛。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了，”对着蓝色头巾身前的那双大眼睛，我嘴角忍不住上扬，“替我找了这么合适的丫头。”
　　实在是太合适了，我敢说，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蓝色头巾被我这么一夸，有些窘迫，门一摔，夺门而出，“老子说了，老子是为了叶大娘，你别想多了。”
　　屋里只剩下了我和土丫头两人。
　　看向土丫头，我微微上扬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龙儿，你也来了。”
　　“姐姐，你有没有想我？”龙儿冲我眨眨眼，把小包袱往桌上一搁，蹦到了我身边。

　　第十四章 人质生涯3

　　“当然有，”我也冲她眨眨眼，“你也是来找东西的吗？”
　　龙儿往妆台上一坐，小脚一甩一甩，“对，听说铁鹰在找丫头，所以东家让我来寨子里做丫头，帮姐姐一起找。”
　　“铁鹰？”是谁？
　　龙儿朝门的方向努努嘴，“就是刚刚出去的那个啊，姐姐不知道他就是铁鹰吗？”
　　别说，我还真不知道蓝色头巾叫什么，掩着嘴偷笑，“就他那样子还叫铁鹰呢，叫铁小鸡还差不多。”
　　龙儿像听到什么很震惊的事一样，小嘴儿张得老大，“姐姐，你说他该叫铁小鸡？铁鹰可是山狼手下杀人最不眨眼的狠角儿了，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
　　我试着想像了一下铁鹰杀人的样子，呃，恕我驽钝，实在是想不出来！
　　不过，出手必见血……
　　难怪那日在茶肆山狼抢在他出手之前就用小石子击倒我，原来是怕他下手太重伤到我。
　　真是不敢相信，原来这就是朱夫子嘴里一直强调的真人不露相啊！
　　我又问龙儿，“那山狼呢，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铁鹰制住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常人。”
　　以往在京城横行的经验告诉我，要想在对手那里占便宜，就得先了解对手服的是哪贴药方子。而龙儿既然连铁鹰在找丫头的事儿都能知道，她也一定知道山狼不少事。看来万花楼的信息来源之广，远不止我一开始所料想的。
　　龙儿一双眸子晶晶亮，在我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儿，调笑道：“ 姐姐也不是常人呢，能让铁鹰站立不安，连眼睛该往哪儿搁都不知道。”
　　顺手我就把手里的桃木梳子朝她脑门儿上招呼过去，“小丫头，我在跟你说正事儿！”
　　龙儿胳膊一抬，轻巧地握住了梳子，眸子里满是俏皮，“姐姐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东家说的。姐姐，我是站在姐姐这边儿的。”
　　这好像也不关王适熙那个死脑残的事儿吧？
　　我怎么觉得心口堵得厉害，“那个龙儿，我和王……”
　　“姐姐，你刚刚是问我山狼的事儿吗？”龙儿知道我要说什么，她打断我的话。
　　“对，我是问了他。”我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一定会在我心里堵死我的，“龙儿，我和王适……”
　　故技重施，龙儿再次打断我，嗓音清脆，“山狼是九山十八寨的头子，九山十八寨，掌管着京城到南方所有道上的生意。”
　　并非一个山寨，而是九山十八寨！不是一宗皇饷被劫案，而是所有道上的生意！
　　我不禁有些胆颤，这样的势力，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建立起来的。忍着心里的堵，我等着龙儿继续说下去。
　　……没有声音。
　　……屋内鸦雀无声。
　　……仍旧寂静。
　　“龙儿？”我轻轻唤了一声，“还有呢？”
　　“没有了啊。”龙儿用无辜的眼神望着我，那神情，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要不是我认识她，一定会被这天真的外表所迷惑。
　　“龙儿，”我把脸拉长了一点，“真的没有了吗？”
　　“姐姐，”龙儿蹭了过来，往我身上靠，“真没了。”
　　“真的？”我半眯眼睨着她。
　　“真的。”龙儿答得坚定。
　　小丫头，这招情真意切地说瞎话，可是我用得炉火纯青了的，怎么可能蒙得到我？
　　要是成立瞎话门的话，我绝对能当掌门，就你那点儿功力嘛，顶多掌个窗。
　　“那你起誓，要是你还知道有关山狼的其他事情瞒着我，风就不得好死。”我不怀好意地看着龙儿，看她舍不舍得起这个誓。
　　龙儿眉头一蹙，看来还是舍不得，“姐姐，又没风什么事，干嘛把他扯进来。”
　　“你又没瞒我，用他起个誓又怎么了嘛，”我揶揄她，“莫非，你还知道其他别的山狼的事情瞒我了？”
　　挣扎了一会儿，龙儿终于选择了投降，“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能让东家知道了是我说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承诺道：“龙儿，你完全可以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和他说的。”
　　顺便我还把刚才一直被打断的话说了出来，“还有，龙儿，我和王适熙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第十四章 人质生涯4

　　龙儿直接把我后半句话忽略，“姐姐，关于你和东家的事我们改天再说来探讨，你现在要听山狼的事吗？”
　　鬼丫头，都快成精了！以风那样闷的性子，翩翩喜欢上了龙儿，也真够不容易的。
　　我白了她一眼，“不管什么时候探讨，结果都是一样的。说吧，山狼到底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山狼的身世是个迷，没有人知道他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在十年前凭空出现，突然接管下了九山十八寨，”龙儿顿了顿，“不过，传说有人看到过，山狼的手臂上有一块月黑色梅花烙印。”
　　月黑色梅花烙印？我心头一凛，那不是北耀国的皇族标记吗？我曾经听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神聊过，北耀国每一个刚出生的皇族孩子，都会被烙上这样一个烙印。
　　“东家说，本来只是找东西的，把这些没经过证实的东西告诉了姐姐，只会让姐姐在找东西时分心。”龙儿的小脚儿仍旧垂在妆台下晃荡，一派悠闲。
　　王适熙说得没错，我的确会分心。
　　我爹霍悟及是皓月国丞相，我哥霍子鸣是皓月国监察史，我从小的耳濡目染，不容许我不分心。
　　如果只是为了发财而劫皇饷，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劫皇饷的人变成了敌国的皇子，那就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直觉告诉我，我哥调查皇饷案去了桐城，而皇甫勋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去了桐城，应该不是像我一开始所认为的偶然。
　　王适熙这个死脑残居然打算不让我知道，真是该死！
　　锦袖下的小拳头攥起，我一定要把这事儿弄清楚。
　　“龙儿，”我开口道：“这里的山狼的地盘，我们要找东西，就得先从山狼入手，对吧？”
　　“对啊。”龙儿点点头，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又接着说道：“要从山狼入手，就得先弄清楚山狼的底细，对吧？”
　　“对……”龙儿头点到一半停了下来，眉头紧蹙，“姐姐，你还是分心了，对吧？”
　　没有什么好否认的，我看着龙儿的小脸，肯定道：“这也没什么，反正也要找东西，顺带着探一探他的底细也没什么。”
　　“不对，”龙儿沮丧的摇摇头，“如果我没有多嘴，那么姐姐你探的底细就只是山狼平素有些什么习惯，会对哪种人放下戒备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对我们找东西有利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姐姐你探的底细就变成了，山狼是从哪儿来的，是奸细吗，来皓月国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劫皇饷等等，这些对我们找东西百害而无一利，还会耽搁我们的进程。”
　　“我们不是为了找东西，顺带着探一探山狼的底细，而是为了探山狼的底细，顺带着找东西。”龙儿挠挠头，“所以，我惨了，东家知道后一定会灭了我的。”
　　这丫头不是精得很的吗？怎么这会儿这么笨了，只要有风在，王适熙那个脑残就算再想灭了她，也不得不忍一忍。
　　不过我才不会点破这一层，盈盈笑意浮上我的唇角，“所以你现在也没得选了，你只能帮着我顺利把这两件事都做成，这样一来，王适熙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了，自然也不会灭了你。”

　　第十五章 向狼靠近1

　　虽然龙儿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要帮我。
　　“根据我在厨房里套出来的信息，再结合我的观察，寨子里最近很不平静，所以山狼近一个月来都很忙，一个人的时候很少，但也不是没有，他独处的时间很固定，早膳前他都会在竹林里练功，而晚上处理完山寨里的事务后，他会在书室里呆一会儿才回去他的房间，当然，他回房后也是一个人呆着的。”龙儿一边吃着美其名曰从厨房里端来给我吃的点心，一边分析着她收集来的情况。
　　不得不说，龙儿的确厉害，才两天不到，她就和厨房里的那群老女人混得溜熟，把山狼的作息规律摸得清清楚楚，还能让跟我结了梁子的那个粗壮老女人做了一盘点心端来，也就是她嘴里正吃着的那盘。
　　我沉思了一会儿，“早膳前的时间太短，再加上铁小鸡每天上午都会来这边晃荡两次，越多的人参合进来事情就会变得越麻烦，所以不合适；晚上的话，时间更充裕一些，而且经过了一天的疲劳，人也更容易松懈一些，防备不会那么周全，人在晚上会变得好说话一些。”
　　“晚上人会变得好说话一些？”龙儿大眼溜溜一转，闪过一道亮光，“谁告诉姐姐的？东家吗？”
　　这丫头怎么三句话离不开死脑残，她到底是喜欢风还是喜欢脑残呐？
　　“没人告诉我，”我揪着衣袖上的阎王印，越看越不顺眼，“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
　　龙儿还真不是一般的执着，“从东家身上总结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我没好气的白了龙儿一眼，“你干嘛就非得提他来给我添堵呢？”
　　“那是谁？”龙儿一脸的不可置信，“不是东家还能是谁？姐姐，除了东家你还有别的人吗？”
　　这……这究竟是哪茬儿跟哪茬儿啊！
　　“不是王适熙，也没有别的人，”我的脸拉了下来，“我是在我爹那儿总结来的，若是我惹了事儿，在晚上受惩罚的可能比白天要小得多。”
　　“但前提是你娘帮忙，对吧？”龙儿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我娘任何时候都会帮我忙的，但晚上求情更容易一些，我爹会更快妥协。”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姐姐，这只对你爹有用，而且对象还只能是你娘，用在山狼身上就行不通了，”龙儿眼神暧昧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或者也能行得通，不过你应该不会希望能行得通的。”
　　“为什么？”我更不明白了。
　　龙儿眸光里的暧昧愈来愈浓，“姐姐，这种情况，我在万花楼里见得多了，有些时候，晚上的确更好说话一些。”
　　万花楼？
　　和万花楼有什么……关系……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不会是那个原因吧？
　　热烫蹿上我的脸颊，耳朵瞬时变得绯红。
　　我带着质询的眼光，投向了龙儿。
　　龙儿半眯着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来爹突然变得好说话……竟然……是因为这么回事！

　　第十五章 向狼靠近2

　　“姐姐，”龙儿沉吟了片刻，“这事儿咱们得速战速决，要不你早晚都去缠着山狼，铁小鸡那里由我来解决。”
　　“哦？”我抬起红脸，“你要怎么解决？你可千万不要胡来，他可不比得万花楼里的那些打手。”
　　“我当然知道他比万花楼的打手厉害多了，才不会硬来那么傻呢，”龙儿因为我的怀疑有些不开心，她摆摆手，瘪着嘴说道：“别人不知道，难道姐姐你还不知道我的手艺吗？”
　　手艺？
　　看她小手做模做样地捏了两下，我顿时明白了，她说的是面皮。
　　虽然铁小鸡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报道，但他并不大敢看我的脸，以龙儿的手艺，要瞒过他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龙儿顿了顿，发现了一个问题，“山狼不会告诉铁鹰你去找过他吧？”
　　我想了想，摇摇头，“山狼是个气场很冷的人，虽然器重铁鹰，但他应该不会对铁鹰说自己的私事。”
　　“私事？”龙儿眉头蹙起，又用刚刚那样暧昧地目光看着我。
　　“对，私事。”我的眉头也不自觉的向中间靠拢，他的身世问题不是私事吗？这丫头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了？
　　“哎，”龙儿低着头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道：“可怜的东家。”
　　太小声了，我没听清。
　　第二天一早，龙儿贴着面皮留在房内等着应付铁小鸡的例行巡查，而我，则从窗户跳出去，直接去竹林找山狼。
　　刚靠近竹林，一颗石子咻地飞了过来。
　　已经上过一次的当，他以为我霍水静还会上第二次吗？
　　没有侧身，我直接临空一跃，触到一条不算高的外伸的竹枝，另一粒石子则从我的脚下划过，落到我身后的地上，发出铿锵一声。
　　我轻巧落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很快做出判断，三成力道。
　　“这次倒学聪明了。”山狼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迎上黑玉般漆亮的眸，我扬起笑容，“你怎么知道是我？”不会也是和王适熙一样用闻的吧。
　　“谁准你出来的？”黑眸蓦地一沉，薄唇里呵出的气息不带一丝温度，“还是铁鹰也向你臣服了？你把你的那堆爱的道理也跟他讲了？让他震撼了，所以就放了你出来？”
　　气沉丹田，在从腹底长贯而入，涌进我的喉咙。
　　气，不顺，很不顺！
　　这条死狼到底在说什么鬼！
　　尽量镇定地看着他的脸，保持着嘴角上扯，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冷静，冷静，我是来和他套近乎的，为了皓月国，为了千千万万的国民，我忍了。
　　不过山狼似乎不领情，“哼，能让阎王着急成那样的女人，的确不简单。”
　　冷静，冷静……
　　诶，他刚刚是不是说阎王了？

　　第十五章 向狼靠近3

　　听我这么一问，山狼的脸黑得更厉害了，“怎么？替他担心吗？我看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比较好，毕竟，你不是来做客的。”
　　“阎王他……现在很着急吗？”
　　能让阎王急成那样的女人，他刚刚说的是这个吧？
　　我实在是很好奇，阎王他在着哪门子的急？还是让我给急的。
　　山狼的眸光愈沉，锁住我的眼睛，“他不应该着急吗？你是他的女人。”
　　女人那两个字完全就是从他的牙缝儿里挤出来的，他身上随之而散发出来的寒气更是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他当然不应该为我着急，我们还不认识呢。
　　可既然山狼对于我是阎王的女人这件事，有着比我更深刻的见解，所以我此刻唯一的答案只能是，对，他当然应该着急！
　　不过，看山狼现在两眼冷光，满身寒气的架势，直觉告诉我，如果我适用这个答案的话，一定行不通。
　　既然行不通，那只好换条路走了。
　　攥紧袖口，将印迹攥在手心。拜铁小鸡所赐，我这些天来反复做这个动作，已经到了不用眼睛看便能准确地找到阎王印位置的境界了。
　　“我不知道，”我垂下头，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努力盈出了一点泪光，“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还会为我着急么？”
　　我看见了山狼的踌躇，他稍稍挪了挪步子，却仍站在原地，嗓音有些不自然，“你又想玩儿什么把戏？”
　　我低着的小脸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就不能有耐性点儿吗，等我把把戏出玩儿来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过了小片刻，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用泛着泪光的水眸直直地望着山狼，含着期望。
　　山狼冷冷地审视着我，没有动。
　　虽然我的眼泪对付不了我爹，也对付不了我哥，但能够对付萧允立，能够对付京城里过去招惹我的那一票纨绔子弟，因此，我决定试一试，而山狼的踌躇，让我看到了希望，他的心似乎并非像看上去那样冰冷。
　　蒙混之道，重在坚持。
　　所以我坚持不懈地看着他，并逐渐将眼里的期望换成期望落空，再换成落寞。
　　终于，审视着我的山狼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里低低地咒骂道：“娘的。”
　　我吃惊不小，天呐，他居然会骂人！我还以为他生起气来只会用超低气场把人冻死呢。
　　假装没听见，我继续看着他，看着他甩开开步子，大步朝我走了过来。
　　山狼我的面前站住，一直拧着的眉拧得更紧了，“他……他很着急，在我的人没把信函送过去之前，他已经急得快把整个皓月国翻过来了。”
　　“他真的是在找……我？你没有弄错吗？”你直接让我相信天上下红雨了都比让我相信阎王找的是我要容易得多。
　　山狼坚毅的下颚有些僵硬，黯然的眸光里竟透着一股忧伤，很淡，一闪而过。
　　是我看错了吗？
　　“暗夜门把江湖搞得鸡犬不宁，是为了找一个叫藿香的女人，如果你是，那就没错。”

　　第十五章 向狼靠近4

　　我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阎王找的这个女人，好像是我没错。
　　阎王，他干嘛找我？不是，他找的这个人怎么会好巧不巧地真的是我？
　　“你很惊讶？”山狼敏锐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话语又回复到寒气逼人。
　　糟了，差点露馅了。我收起讶异，摇了摇头，“只是不敢相信。”
　　叹了一口气，接着先前瞎扯的套路绕回去，“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再找我了。”
　　山狼拧着的眉头就没松过，“那你那天在书室里说的那席话都是随口骗我的？”
　　那天在书室……那套关于怎么对待心爱的人的理论么？
　　“那些话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迎着他，眸光恢复了坚定，“只不过，我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审视半晌，山狼的喉结隐隐滑动，捏着我下巴的手徒然一松，衣袍一挥，转过身去，大步走回竹林，“你要记住，你是阎王的女人。”
　　又来了，该你记住的东西干嘛老让别人记。
　　“我当然记得我是他的女人，不用当家的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提起嗓子冲他的背影大喊。
　　山狼宽厚的背一矗，我赶紧追了上去，挡在他面前，“无论他着急也好，不急也罢，我都是他的女人。”
　　“既然你记得你是阎王的女人，”山狼俯视着我，冷冷地开口道：“那你来这里接近我做什么？”
　　接近……他！我做的有这么明显吗？
　　趁我没回神儿，山狼突然欺近我，“说话啊，难不成你以为你的阎王不要你了，所以你得赶紧给找个新靠山，而我，正好合适，对吧？”
　　“你刚刚说什么？”我柳眉挤到一块儿，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到底为什么接近我？”
　　“我……”我不能说。高大的身子欺得更近，我本能地要往后退，却被山狼大手一捞，牢牢地固在怀里，我慌乱地想要逃离，却撞上了那对墨玉般深邃炯锐的眸子，带着无措的明媚娇颜，被仔仔细细地映在里面。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
　　“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对我怎么样，阎王不会放过你的！”
　　慌乱之中我伸出手想要掏我的那些小瓶子，可他把我紧紧束在怀里，一把我的双手反束到身后。
　　“不管你接近我做什么，我都认了。”
　　映着我的瞳眸里又浮现出刚刚刹那而过的忧伤，我一怔，停下了挣扎，山狼的唇覆了上来，动作温柔了许多，钳住我的臂弯也收回了不少力道。
　　唇上和眸光一样，也透着淡淡忧伤的凉，甚至，还有些苦。
　　不能！
　　我猛地一把推开他，脚下一个踉跄，顺势便要摔下去，山狼眼疾手快，将我的扶住，“小心。”
　　挣开他的手，我往后退开，惊慌道：“我是阎王的女人，无论我为什么接近你，我都是阎王的女人。”
　　我很慌张，一颗心砰砰跳得飞快，就算只是浅浅的一触，但也是轻薄，可我竟然没有像上次一样生气，这让我觉得更加慌张。
　　山狼眸里的忧伤愈来愈浓，“我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女人，被挂在马背上还能用那么清亮的眸子打量抓走自己的人；我第一次见到有这样一个女人，在面对我的浑身寒气还能镇定自若地说着连篇谎话；也是第一次，有这样一个女人，在处于明显不利地位时，仍然理直气壮地和我谈条件，同样第一次，有个女人在我吻她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推得越远越好。”
　　谎话？他什么时候知道我说谎话的？
　　“这样的一个女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那么耀眼，让人不得不把她看在眼里，慢慢装进心里，可这样的一个女人，却是阎王的女人，” 薄唇渐渐扬起一抹自嘲的笑，“从我第一次在茶肆看到你时，我就知道了，你注定不属于我。”
　　“我……”那股忧伤似乎已经流进了我的心里，看着山狼唇边不和谐的弧线，我的心似乎也隐隐抽痛起来。
　　从小到大，我一直远远地看着皇甫勋，皓月国的重将，他的容颜一直都是那么明亮，没参过一丝暗影，忧伤从来都不属于他。
　　可山狼的忧伤，却让我觉得更加真实。
　　“是为了皇饷对吗？”山狼淡淡地摇摇头，“阎王派了那么多人都有去无回，这次赌了你，算不算他赌对了呢？”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什么都不说。
　　“皇饷就在后山的暗门里面。”

　　第十六章 后山暗门1

　　我斜躺在小屋里的软椅上。
　　此刻屋里就我一个人，从竹林里回来我便没看见龙儿人去哪儿了。
　　“皇饷在后山暗门里。”
　　山狼眼里的忧伤那么明亮，映得眸子里我的脸也漾起浅浅的光辉，明媚了许多。
　　眉心淡淡地拢起，他为什么要告诉我？王适熙已经露出破绽了，不是吗？
　　我的目光扫到袖角的阎王印，阎王露出破绽了。
　　王适熙就是阎王，我早该想到的。
　　若他不是阎王，他便不会有阎王印，我原本以为是他仿制得像，可仿得再像的东西，也瞒不过他的敌人，何况是像山狼这么精明的敌人。若他不是阎王，他便不会那么清楚阎王的脾性，也不会那么清楚山狼的脾性，作为一个强者，知己知彼，绝对是他的作风。
　　最重要的，是阎王知道我的名字，不是霍水静，而是藿香，那个我在万花楼吃着鸡汁粥时随口胡诌的名字。
　　呵，唇角微微上翘，我自嘲地一笑，知己知彼，王适熙那个脑残，不过是在装相而已，和他一比，我更像个脑残。
　　他一步一个套，先是装疯卖傻，故意装成纨绔子弟招惹上我，让我轻视他，再用对我爹来说失而复得更显重要的婚约逼我离家出走，然后再在万花楼等着我，接着算计我被山狼掳来山寨，又故意和我斗气，激我答应他找皇饷，而我，则心甘情愿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可为什么他又要在现在急得过火让山狼看出破绽？他心思那么缜密，比了解自己还了解山狼，怎么可能犯这种浅显的错误？
　　我望向门口，龙儿还没回来。
　　只怕要我来这趟，不止找皇饷这么简单，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真打算找什么皇饷。
　　那他究竟是拨的什么算盘？
　　灵光一瞬而过，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会和山狼的身世有关吧？
　　王适熙知道龙儿性子直爽，藏不住事儿，而我发现龙儿有事瞒着我，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他打着让人来帮我的旗帜把龙儿送来我身边，然后把山狼的身世告诉龙儿，还嘱咐她不要告诉我，让龙儿在告诉我山狼的情况时出现漏洞，顺势就让我知道了山狼的身世成谜。
　　按我的性子，我一定会去把这事儿弄个清楚，而他，正好就等着我去弄清楚。
　　可是，他为什么要弄清楚这个？王适熙是阎王，是暗夜门的门主，山狼是山贼，是九山十八寨的盟主，他们俩的仇即使再大也是江湖恩怨，与山狼的身世何关？就算暗夜门想灭了九山十八寨也用不着山狼的身世吧。
　　灭了……难不成王适熙想借刀杀人？
　　借朝廷之手，灭了势力强大的九山十八寨，而不损耗丝毫暗夜门的实力。
　　我正想得入神，龙儿推开门，轻快地进来，见我在屋，扬起灿烂的笑脸，“姐姐，你已经回来了啊，怎么怎样？套出什么了吗？”
　　顾虑王适熙，我没有告诉龙儿实话，“什么都没套出来，害我白演了半天戏，让人看笑话。”
　　“是吗？”龙儿很失望，笑脸耷拉下来，“哎，明天还得应付铁鹰。”
　　说完了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不甘愿，似乎对应付铁小鸡这件事很恼火。
　　“铁小鸡为难你了？”

　　第十六章 后山暗门2

　　“哎，早知道铁鹰这么难缠，我就不和琳琅争了，直接把这个活儿让给她好了，亏我还风在东家面前替我说了那么多好话。”龙儿扁着嘴，无奈地甩甩脑袋，“算了，好歹我也见到姐姐了，我就忍他这一次！不就是个铁鹰嘛，能怎样？他要是真敢欺负我，我就让风收拾他。”
　　一想起风，龙儿脸上的不高兴瞬时又让红光取代了，唇角漾起一抹微笑。
　　听她主动提起王适熙，我思索了片刻，下定决心直接问她，“龙儿，你东家就是暗夜门的阎王吗？
　　还沉沁在对风的念想里，龙儿顺口答道：“对呀，东家没有告诉藿香姐姐吗？”
　　“没有。”我的心蓦地沉了下去，他果然是阎王。
　　龙儿一怔，这才回火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一张小脸儿紧张地拧到一团儿，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个，姐姐，我刚刚是不是……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有。”我并不觉得龙儿刚才说的是不该说的话。
　　“呼——”龙儿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说错话了呢，原来是错觉。”
　　我看着龙儿没说话，既然她不能告诉我，就让她以为没有告诉我好了，反正我自己也已经先猜到了。
　　“姐姐，你刚刚问我什么？”龙儿又恢复了笑嘻嘻地神情。
　　我摇摇头，“没什么，我突然想到答案了。”
　　我们接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但我明显的心不在焉让龙儿看出来了。
　　面对龙儿那双疑惑的大眼睛，我顺势告诉她我不太舒服，想好好歇会儿。龙儿一把握过我的手腕，脉相十分浮躁，不甚稳定。
　　我心神不宁，又藏着忧思，反映到脉相上就会虚浮不稳，只要心神凝聚下来就好了，但龙儿很着急，急急忙忙地去厨房，要替我煎安神补神的药。
　　望着她急奔的身影，一抹愧疚浮上我的心头。
　　服过安神药，龙儿替我拢好丝被，“姐姐，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打扰。”
　　我闭着眼睛，听到门合过来的轻轻声响。
　　山狼说，皇饷就在后山暗门里。
　　龙儿，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骗你的，但我不能让你知道，因为，我还不知道王适熙究竟要做什么。
　　我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天，红日渐渐西沉，夜幕总算降临。
　　挨到龙儿去外间睡觉，我翻身从床上起来，换上深色的略紧骑装，把门插好，从窗户翻了出去。
　　后山暗门，我总该去探一探的。
　　夜里的山寨很静，没有“生意”的时候，山贼们的生活与寻常习武之人无异，早睡以养身。
　　但寨子里会有轮防巡逻，不能掉以轻心，沿着蜿蜒的小路，我一路轻功掠过树枒，尽量不弄出声响。
　　穿过竹林，便见一座石碑耸立，青色的石板在夜色里愈发地显得暗沉，朱色的石刻隐现，“后山禁地，不得擅闯。”
　　深吸一口气，我飞身闪过石碑，进入了后山禁地。
　　既然是暗门，一定不好找。
　　整个后山看上去与别的山无异，成片成片的树林，高大直立，在林子的东边，有一片湖，静默的湖水在夜里为这片禁地更添沉寂，除了偶尔小鸟飞过，后山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无论在林子里怎么绕，我似乎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打转，我停了下来，靠着一棵树稍事休息，顺便厘清一下头绪，山上有林木，林边儿有水，而在这山里，还藏着大批的皇饷。
　　忽然，我想到了外公教过我的那句歌谣，水在东，土成木，木环金，金傍水，火为门。
　　歌谣里说的是一个普通的八卦阵，这座后山，应该就是按这个八卦布置的。
　　这样的话，我从一开始就是在绕着皇饷在打转，切入点其实不是树林，而是林子东边的湖，这座湖应该与另一座湖在地下相连，那座湖就隐匿在成片的树林之中，找到那座湖，就能够找到皇饷。
　　我从树林里退出，来到东边的湖岸，山内寂静无风，但湖面上却有涟漪，我刚刚便发现了，却没有留意。
　　把手探入湖水之中，有细微的流动感，很细微，却足够告诉我，那个湖的方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入湖中，顺着湖水浅浅的流向向前游。
　　月光渐渐消失，水面下一片黑暗，在密闭的地下，有细细的水流声传进了我的耳里。
　　因为看不见，我索性闭上眼，只凭着对水流的感触，随着它往前游，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闭着的眼睛隐约感受到了月亮的清辉。
　　到了，哗，我探出水面，靠着湖岸调试自己的吐纳，四周的景色完全不一样，这座湖比刚才的湖要小一些，只临着一跺浅岩，岸边草深，远远地能看见一圈密林交错地环着湖，所以从外面儿很难看进来。
　　“不准动。”冰凉的硬东西抵住了我的后背。
　　故意变过声，我不知道是不是山狼，稍稍扭过一些，我打算看一下，可那冰凉的硬东西抵得更紧，我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
　　“说，皇饷藏在哪里？”
　　原来也是个打皇饷主意的肖小之辈。
　　我哆哆嗦嗦地娇着嗓子，“在……在……”抽了抽鼻子，“我……我……我也不知道，你别吓我啊，呜……”
　　我看不到他的脸，他自然也看不到我的脸，我假模假样地干嚎起来。
　　不出所料，我的背上的硬东西在那一瞬间往后松了一下，就是这个时候，我往水里一沉，闭住鼻息，用岸边的深草淹藏。
　　“娘的，大意了！”岸上响起一句低低的咒骂，就藏在一旁的我听得十分清楚。
　　这句话，没有变声。
　　是他吗？
　　我一惊，忘了闭气，一口水呛进我的鼻里，好难受，惊慌之下我的嘴里也呛进了水。不能探出水面，我挣扎着想在湖水里站直调整气息，可湖水很深，我根本就点不到底。
　　这下惨了，难道我注定要命绝于此？
　　突然，一只大掌伸入水中，一把将我拉出水面。

　　第十六章 后山暗门3

　　我被他放到岸边，大掌顺着我的背脊往下拍。
　　我一阵咳嗽，把呛进肺里的水咳了出来，难受减轻了不少，我的总算脑子清醒了，是他吗？我抚着胸口，猛地一回头看向他。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蒙着面的脸。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眼尾略微上扬的凤目，在夜色里映着弯月浅浅的清辉，熠熠有神，炯睿但不犀利。
　　这双眼睛，我曾远远地看见过无数次。
　　是他，一定是他！
　　皇甫勋的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是你？”
　　这次仍然没有故意变声，是皇甫勋的声音。
　　他认识我？他还是记得我的，我心里的欣喜难以言喻，扬起笑脸，“你还记得我是谁？”
　　不是问的你是谁，而是你还记得我是谁，皇甫勋微惊，“你知道我是谁？”
　　他现在蒙着面，自然会奇怪我怎么能认得出他来。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皇甫将军。”我有些得意的看着他，我远远看了他八年，他有什么样的表情，会做什么样的事情，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到他的眼睛，我自然是能够认得出他是谁。
　　可这得意转瞬即逝，我的话音刚一落座，只见银光一闪，他手中的白龙剑柄便横在我的项间。
　　他不是记得我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知道我是谁，跟踪我多久了？”
　　别的都没听进去，但那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却清晰的传入我的耳朵，他居然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柳眉拢起，有气在我的胸腔凝集，谁都可以问我这句话，但就是皇甫勋不能。
　　若不是他，我就不会那么排斥上丞相府提亲的那些王孙公子，也不会莫名其妙的成了京城的祸水，臭名在外，更不会拖到十八岁了还在丞相府里当小姐，成了爹的心头病。
　　想到这里，我有些使气的把头别过去，任凭剑柄抵在我的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皇甫勋的眼神一凛，手上加劲，“说话。”
　　这真是皇甫勋吗？我看了八年的那个皇甫勋，不是对谁都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吗？不是对着那群整天死缠着他烦他的花麻雀都温声低语的吗？
　　难道他刚刚所认出的我，不是九岁在寿王府与他初识的那个我，而是那日在街上被恒王轻薄的那个我？所以他也不知道我身后霍丞相的千金，而顺理成章地把我当作了窥歔皇饷的宵小？
　　我心下更是堵得厉害了，但这也不是他的错，这种情况换了是谁都会这样想的。
　　霍水静，不要把他当成皇甫勋，他只是个偷皇饷的，对你来说没什么特殊意义，所以就算他误会你了也无所谓。
　　这样想着，我低着头，不去看那双凤目，可根本不行，他就是皇甫勋，在我心里住了八年的那个人。
　　“快说！”皇甫勋剑柄一头略抬，将我的下巴托起，让我看着他。
　　我迎着那双凤目，“难道将军不想找皇饷了吗？还是把呐硬东西拿开吧。”
　　皇甫勋凌厉地眸光在我面上扫视，“你知道皇饷在哪儿？”
　　“知道。”这里的布局应阵，皇饷属金，应该在那里。
　　犹豫了一会儿，皇甫勋撤下了剑柄，“不准耍花样！”

　　第十七章 神来之箭1

　　湖岸边全是半人高的深草，只有有一跺浅岩偎依在旁，在这个阵的阵型里金傍水，皇饷一定在湖附近，那跺浅岩和暗门一定有关系。
　　我引着皇甫勋，朝着浅岩走过去，刚从湖里起来的身子湿得透彻，夜寒露凉，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山里还真冷，我两手相互搓着，可似乎并没有起多少作用，指节仍旧惨白，皇甫勋就跟在我后面，他虽然没再问我怎么认出他的，是不是跟踪他之类的，但对着我的防心高筑，剑柄离我的身子不远，以防我再耍诈。
　　这样的不信任让我很不舒服，心里的小疙瘩越拧越大。
　　突然，一件黑色的衣服盖到我身上，我回过头去，皇甫勋上身只着了一件玉白色的绸衣，这样的颜色对于夜里行动的人来说是很危险的。
　　手中的剑柄并没有往后退，他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往别处瞟去，“快穿上。”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是感动，而是奇怪，怎么突然跟刚才的凶神恶煞大不一样了？
　　把黑衣拢上，无意间我触到了后背，湿漉漉的骑装贴在我的背上，两条编得仔细的宽带明显的隆起，甚至连我特有的活结系法都能清楚的感觉得到。
　　是我的兜衣带子！
　　绯红蹿上了我的脸颊，烧得我耳朵都滚烫了起来，我竟然在皇甫勋面前丢了这么大个人！
　　“我……那个……你看到了？”我结巴着问道。
　　看不到皇甫勋的表情，他仍旧把眼神往别处瞟，剑柄一挥，不理会我的疑问，“快走。”
　　走就走，脚步轻快起来，脸上烫热烫热的，但我心里的小疙瘩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泛上一丝甜。
　　显眼的玉白色告诉我，我霍水静没看错人。
　　刚靠近浅岩，我便发现了，这块儿浅岩不是普通的岩石。虽然像天然的岩石一样也有纹路，但它的纹路并非普通的纹路，而是按照九宫图的绘理机关凿出来的，且凿法精细，一刀一刻都尽量随着浅岩原有的纹路走向，外行人很难看得出来，就连懂得玄学的人不注意看，也容易被糊弄过去，我也是因为猜测这里肯定与暗门有关，才格外注意的，否则根本不会去留意一跺浅岩。
　　我仔细看着岩石上的九宫图，并不是很难，以纹点暗比数字，所缺之空为乾九，干二，御七与虚五。
　　“这块石头有问题？”皇甫勋见我看了浅岩半晌，问道。
　　我点点头，在琢磨应该如何将漏空补齐，阵诀里唱道火为门，因此要将这个补上去应该不只把纹点凿上去这么简单。
　　皇甫也从后面走上来，与我站在一起，仔细打量起浅岩来。我伸手敲敲浅岩，想听听岩石的质地。
　　不是可以取火的火岩，而且石质坚硬，要在上面凿纹点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得到的。
　　一粒石子擦过深草，以千钧之势袭来，皇甫勋剑柄一扫，铿的一声石子砸到地上，在草丛里擦出丝丝火花。
　　另一粒石子同时从侧面袭来，直指皇甫勋的下腰穴，皇甫勋剑柄回转不及，剑身拔出，银白色的亮光闪耀，剑气将袭来的石子震得四分五裂，弹入深草。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山狼这次下手可真重，要是换了我，一定早给这俩石子打死了。看来我以前对山狼手劲的力道评估不但有误差，还差得比较远，他压根儿就没使出全力来应付过我一次。
　　对于一个习武之人而言，被人这样蔑视，完全就是耻辱。
　　我心有余悸地扯扯袖口，耻辱就耻辱好了，命还是重要得多，朱夫子不是常常讲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皇甫勋握着白龙剑，将我挡在身后，“在背后下手算什么好汉，有种出来，咱们正大光明地较量较量。”
　　山狼是山贼，本来就不算什么好汉。
　　我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山狼站在草丛里，一袭黑衣如墨，两眼微眯地看向这边，凌厉的寒气溢满湖岸，薄唇启开，声音更寒三分，“夜半三更出现在别人的禁地，也能算正大光明？”
　　皇甫勋皱眉，“你是山狼？”
　　山狼并没有回答皇甫勋，眸光越过他直直地探向我，“让她过来。”

　　第十七章 神来之箭2

　　对上那抹隐着忧伤的眸光，我的心又开始有些隐隐作痛起来，皇甫勋侧了侧身，完全将我挡在身后，白龙剑的剑光映着月色清辉熠熠善良，“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山狼冷冷看着皇甫勋，再次开口，不过这次身后直接对我说的，“过来。”
　　被湖水侵得透湿的绣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去，皇甫勋没有让开，剑身刚向后指过来，山狼便瞬间出手了，我从没有看他用过石子以外的武器，但这次缠向白龙剑的是一条鞭子，纯黑色的粗鞭由金丝紧密地编成，反射着弯月的光芒，又快又狠地抽出一道风声。
　　皇甫勋反应也极快，白龙剑剑尖一转，避开了黑鞭，山狼迅速从草丛中移了过来，两人近身交战，一时间剑的白光与鞭的黑芒交相辉映，两个人影闪动，看得我眼花缭乱。
　　鞭风与剑影在经过了大概几百招之后，皇甫勋初露败痕，山狼的鞭子越抽越狠，且鞭子柔韧灵活，白龙剑渐渐抵挡不住，皇甫勋脚下的步伐也略现虚浮。
　　“皇……”我刚叫出口，赶紧闭紧嘴，不能暴露皇甫勋的身份，但鞭子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皇甫勋一定会被鞭子伤到，情急之下，我只好喊道：“山狼，不要再打了，他并没有把我怎样，我是自己跳进湖里去的。”
　　山狼鞭子一顿，朝我这边看过来，侧身出现了漏洞，皇甫勋轻步速移，近到山狼身旁，白龙剑刺向了山狼的左肩。
　　“小心！”我心下一惊，急着提醒山狼道。
　　山狼一回身，已避之不及了，他干脆正面迎向白龙剑，准备承受这一剑。
　　可皇甫勋的白龙剑却在即将触到山狼的黑衣时，即使地将剑收回，往后退了三步，在深草丛里立住。
　　山狼将鞭向上一扬，缠回了自己的腰间。
　　“不用打了，”皇甫勋凤目里透出一抹敬意，颀长的身子隐没在深草里，正好露出了玉白色的绸衣，提剑拢拳，“不愧是九山十八寨的盟主，胜负已经明了了。”
　　山狼略略颔首，眸光看向我，“过来。”
　　我看着一旁的皇甫勋，他没有阻我的意思，甚至还退开了些。
　　拢紧了些身上的黑衣，我朝山狼走过去，我能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山狼告诉了我皇饷的所在地，他现在要我过去，我理当过去，何况他身上有没有月黑色的梅花烙印。
　　留恋地看了看皇甫勋，我还是往山狼身边走去。
　　突然，我对面的树林里箭光一闪，直指在月色下分外显眼的皇甫勋。
　　这只箭的箭尖与别的箭尖不一样，是六菱型的，伴随着飞来的箭，还有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是断肠花的味道！
　　箭的力道似乎不是很大，从正面指向皇甫勋，他伸出手便要将箭接住。
　　“不要碰它！”话音出口也已经来不及了，我一把推开皇甫勋，挡在了他的身前。
　　嘶——
　　纱衣崩裂，背心的疼痛瞬间传入我的胸口，只见皇甫勋接住了我瘫软的身子，山狼也急急地朝这边奔来，我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剑尖直直地没入了我的后背，只露出了半截灰黑色的羽尾！

　　第十七章 神来之箭3

　　“这个怎么是这个形状的？好奇怪哦！”白嫩的小手握上了石桌上的小箭，好奇地在上边儿摩挲。
　　“我这个比寻常的箭头好看吧，寻常的三菱形看上去太一般了。”紫袍罗带的少年拍了拍只及石桌高的粉娃娃，笑嘻嘻地炫耀道：“这可是我特意让人去制的呢，没有其他人再有了。”
　　粉娃娃小心地把刚做成的小箭抱在怀里，拢紧了箭袋的束线，仰起小脸儿，“哥，给我一支好吗？”
　　阳光在少年的英俊脸庞上投下了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哥，给我一支好吗……
　　哥，给我一支好吗……
　　稚嫩的嗓音透过遥远的时空，一直盘旋。
　　头好痛，像即将要裂开了一样……
　　一支六菱形箭头从树林里射出，伴着乎乎风声和断肠花特有的馨香，直直地指向那个穿白色绸衣的人。
　　颀长的身子半没在深草中，白色的绸衣反射着清浅的月辉，一块黑布遮住了他的容颜，唯留一双凤目。
　　细长微扬的凤目在箭头指来的一瞬间亮起锐利的光，右手迅速而准确地伸向羽箭射来的方向，似乎只要微微用力便能将它稳稳地接住。
　　不要……不要……不要碰它……
　　好难受……喉咙里仿佛点着一把火，火烤得喉咙干涩辣痛，挤不出一个字，可羽箭离他愈来愈近了，眼看着他就要接住它了。
　　不要……碰它！
　　我猛地睁开眼睛，白色的纱帘轻轻地垂着，一双黑亮如玉的眸子映入我的眼帘，瞳孔四周沁出了丝丝血痕，刚毅的面庞上露着憔悴，几缕散着的黑发胡乱地垂下来。
　　那样的憔悴忧伤，刺得我心疼。
　　“你终于醒了。”干裂的薄唇启开，嗓音已有些嘶哑，“我去叫大夫。”
　　黑色的身影说完起身便要出去，我妄图伸手拉他，可背上一道裂痛袭来，痛得我重嘘一声，只见已到门边的黑影一闪，又回到了床边，“你怎么了？”
　　我忍住背后的疼痛，一手抓住他的衣角，“我没事，你不要走。”
　　黑眸紧紧地凝着我，他没有说话，满满的忧伤灼得我快要窒息了。
　　回锁住他幽深的目光，我心里一紧，莫名地不想伤害他，嘴唇动了动，我最终还是问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凝望着我的目光顿时散开，高大的肩膀有些轻颤，不置信的神情写满了他憔悴的容颜，“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发生了什么事？”
　　须臾，大掌覆上了我的脸颊，“有人要抢我们的东西，山寨里很乱，你被误伤到了。”
　　“山寨？”
　　“对，山寨，”大掌安抚着我，他仔细地看着我，神色正凛，“这里是九山十八寨的总盟，我是这里当家的，而你，是我的女人。”
　　眉心拢起，我看着他，“你的女人？”
　　他点点头，“对，不要再忘了，你是我的女人，山狼的女人！”

　　第十八章 压寨夫人1

　　我平躺在铺得柔软的丝褥床上，背后的刺痛阵阵袭来，山狼一只大掌紧紧攥住我微微颤抖的手，半晌，他才起身去叫大夫进来替我看诊。
　　门被轻轻合上，歉疚就将我密密的裹了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失忆？背上的痛刺得我又抽了一口凉气，断肠花是一种深谷剧毒，能在三刻内致人死命，但不会伤到人的脑子分毫，相反会让人在死前愈加清晰地感受到死前散遍全身的疼痛，何况我和哥哥自幼被外公和娘逼着泡各式各样的药汤，断肠花的毒到了我们体内，已经剩下不了多少毒性了。
　　所以，我什么都记得，包括山狼曾经狠狠地告诉过我，你要记住，你是阎王的女人。
　　吱嘎，门再次推开，山狼走了进来，见我怔怔地看着他，干裂的薄唇上翘，微微一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老妇人，六十多岁年纪，深褐色的发带将略显花白的头发仔细地束起来，一支紫金花簪落在发髻中间，面容慈祥，见着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似乎看穿了一切。
　　我有些心虚，悄悄把脸往里转了些。
　　老妇人没有漏掉我这个小动作，她面不改色地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山狼，语气平稳地问道：“这位就是夫人？”
　　山狼看着我，点点头，“对。”
　　老妇人倚了倚身子，走近床边，拿起我的手，搭上脉搏，凝神摸了一刻，没理会躺在床上不甚自在的我，对山狼说道：“夫人的脉搏有些急乱，请问当家的，夫人中箭后除了失忆，还有什么别的特别症状吗？”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刚刚才醒，除了失忆，现在还没发现有其他特别的症状。”山狼的话音低沉，没有往日里的寒冷，却多了一分急切。
　　老妇人沉思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如此一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但还需仔细检查一下夫人背部的伤口，当家的可否先行回避？”
　　山狼走到床边，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别怕，我就在门外，有事就叫我。”
　　等山狼一离开，老妇人清清嗓子，“咳，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哭丧着一张小脸儿，试着往上坐一些，背上的伤口又扯了一下，啊，好痛，看看我这最近都是倒了什么霉了，真是诸事不宜，看来着实该找个时间去庙里拜拜了。
　　啪！一针盒子敲到头上，老妇人半眯着眼睛睨着我，“受伤了就别乱动。”
　　“哦，外婆，我知错了。”我委屈地不敢再乱动。
　　外婆几针落下，暂时替我镇住了疼痛，她把针盒子收回别在腰后，在我身旁坐下来，“现在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干脆从爹把我许给王适熙说起，步步被他算计，直到在后山暗门中箭为止。
　　听完之后，外婆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我两遍，最后瘪着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真是我外孙女吗？”
　　我柳眉一蹙，撅起嘴，“外婆，你什么意思？”
　　“连这都听不懂？”外婆的头摇得更厉害了，“真是笨死了，可惜了素素那么聪明个丫头，让你外公一时失误配给了霍悟及那个笨蛋，所以才会把你生得这么笨！哎，我就说不要把素素嫁给霍悟及的，现在看见了吧，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第十八章 压寨夫人2

　　我看着外婆夸张地胡说八道，一张小脸紧成了一团儿，我有那么笨吗，我要是都算笨了，那京城里那堆成天四处偏飞的花麻雀岂不都得笨死。
　　再说了，这事儿跟我笨不笨没什么关系，全得怪王适熙那个死脑残隐藏得太好了，完全是滴水不漏嘛，连爹都给他糊弄过去了，更别说我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了。
　　这话当然不能跟外婆说，要是让她知道了，一准儿又得嫌弃我爹。
　　外婆收起玩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让我翻过去，替我收拾伤口。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转过身去，把受了伤的背露出来。
　　有些粗糙的指腹触上我的背，有些惊讶，“断肠花？”
　　“嗯。”清凉的药膏覆上伤口，仍有些疼，我咬着牙，含混地答应到。
　　外婆的手劲儿很轻，“六菱形的箭头？”
　　“嗯。”虽然刚才刻意没讲，但我知道只要外婆看到了我的伤口，一定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死小子，”外婆唾了一口，“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狠毒的。”
　　我没敢搭话，印象里那个温文尔雅对谁都一派和善的哥哥，怎么会下手这么狠，何况查皇饷被劫案查到了九山十八寨，也不必放暗箭，而那支箭也不是对着山狼去的，羽箭又快又狠，从射出便是针对皇甫勋去的。
　　皇甫勋……我救了皇甫勋，可我醒来后，守在床边的人却是山狼，面容憔悴，满副忧伤的山狼。
　　呵，淡淡的苦笑盈上心口，落花空自想，流水全无心。
　　外婆把我掰过来，正对着她，慈爱地替我拢好衣衫，“年纪轻轻地叹什么气，对哥哥很失望吗？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也不一定。”
　　不小心叹气了吗？我收起心底的失意，然后摇摇头，“我只是想不通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心里的疑惑太多了。”
　　外婆扬起嘴角，“断肠花能让人三刻毙命，而且最不可能引起的毛病就是失忆，所以你中箭后不但没死，还好巧不巧地失忆了，摆明了是要引起霍子鸣那死小子注意，把他引到这里来，让你好问个究竟，对吧？”
　　外婆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这个方法绝对能把我哥引来，但当我听到山狼对我说，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女人时，我还想到了一件东西，龙儿曾经对我提过的东西，月黑色梅花烙印。
　　“外婆，你怎么来了？”我好奇地问道，按理说外婆这会儿应该和外公一起在灵霄谷才对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外婆把药瓶子收起来，又替我开了一张方子，是些调养补血的药，“我欠山狼一个人情，所以收到他十万火急的飞鸽传书，我就马上就赶过来了。”看了我一眼，外婆又补充道：“哪知道我一进门就看见你这丫头躺在床上，吓了我一跳。”

　　第十八章 压寨夫人3

　　山狼很急么？其实看到他憔悴的模样，我也约莫猜到了几分，他一定在床边守了一天一夜吧，摒开了其他人，一个人，守着我。
　　我的眸光黯淡下来，心里的石头压得更沉，不敢想象当他知道我骗他后，会发生怎样的事。
　　心里一定会很难受吧，就像我醒来了，却看不到皇甫勋一样。
　　“怎么了？”外婆摸上我的额头，眼底的担忧浮现，“丫头，要外婆帮你吗？”
　　这哪是旁人帮得了的呢，就算是神通如外婆，也帮不了我。
　　叩叩叩，叩门声响了起来，山狼的内力了得，实心的楠木大门十分厚重，可他却能敲出清晰干脆之声。
　　外婆的眼里透出赞许之色，她看着我，询问我的意思。
　　我略微为自己打了些气，等他发现了再说吧，现在起，我只记得我是山狼的女人，“外婆，开门吧。”
　　“真不用我帮你？”
　　轻轻摇摇头，“谢谢外婆，静儿自己找的事儿，自己解决。”
　　“也好，”外婆点点头，“莫家的孩子，就该有所担待。”
　　我是霍家的孩子，不是莫家的，外婆要什么时候才能记得这件事呢？
　　起身去替山狼开门，外婆不忘回头笑着告诉我，“其实我这次出门忘了跟你外公说一声，未免他着急，我也不能待太久。你的事儿小丫头你自个儿好好解决，别又弄得一身伤才好，到时候真不行了，你就把山狼的鸽子偷来用用，外婆一准儿来帮你。”
　　只是“这次”没说吗？我怎么记得好像外婆她老人家出门“每次”都没有说？还教我去“借”人家的鸽子，背上的痛又隐隐发作，这果然……才是我外婆的风格！
　　山狼进来，焦急地问外婆道：“莫老太太，拙荆的伤势如何？”
　　拙荆！我差点没让口水呛到。
　　“夫人她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伤口较深，不过当家的不用太担心，老身已经为她上过药了，”外婆叫起夫人来镇定自若，这回真是让我给口水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山狼大步跨来，大掌替我顺着气，回头却望着外婆，“莫老太太，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怎么会咳嗽不止？”
　　外婆神色略僵，解释道：“咳嗽是由于体内积郁凝气，导致气道不顺所致，而令夫人……”
　　“咳咳咳……咳咳……”好容易平复了些，又一口口水呛进气管。
　　“咳，”外婆也咳嗽一声，不过她是清嗓子，“而令夫人的咳嗽则不是咳嗽，虽然也是由于气道不顺引起，但是由于唾液所致，准确的说，夫人是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山狼的大掌上下均匀推力，黑亮的眸子里有些紧张，“什么事让你那么惊奇？还是，你记起什么了？”
　　“没有，”我摇摇头，让他安心，没有忘记，又何来记起，对着他的眸子里纯净如水，“我只是听到老太太叫我夫人时，觉得好像有点别扭，所以才会不小心呛到。”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是真心的。
　　山狼似乎有些不放心地打量着我，外婆适时引开了他的注意力，“当家的要记得，除了我给她开的汤药每日都要服之外，背上的伤口也每日都得上，不可耽误。”
　　汤药！居然是汤药不是药丸！
　　想到那股苦味儿，我就胃里泛酸，一阵痉挛，外婆，你太狠了！
　　山狼全都仔细记下，将药方子和外婆给的小瓶子都仔细收好。
　　“那……当家的，我的东西准备好了吗？”我奇怪地看着外婆，她刚刚不是说还人情来的么，怎么又要起诊费来了？
　　“莫老太太刚刚指明要的那匹马，我已经吩咐铁鹰亲自替老太太备好了，就在寨门口候着。”山狼要给的，似乎也不是寻常的诊费。
　　外婆高兴地点点头，“谢当家的了，我现在就去寨门口，等我回了灵霄谷，就让它回来。”
　　回去！她的意思是说她要回去吧？
　　我是听到她有说不能出来太久，可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急。

　　第十八章 压寨夫人4

　　唯一的外孙女还躺在床上养伤呢，她就急着要走，把我留在这山贼窝里她也放心，太让我寒心了。
　　不过临出房间时，外婆悄悄朝我做了个卷纸环的手势，示意我记得去“借”山狼的信鸽，这让我寒了的心又稍稍回暖了一点点。
　　山狼拍拍手，一个小丫头进了屋，一个颀长的身影跟在她身后，抢在山狼开口以前，那抹身影便疾步走近白色的纱帘，焦急地问道：“你还好吧？”
　　虽然背着光，但熟悉的蓝色头巾已经告诉了我来人是谁。
　　铁鹰蓝色头巾下的眼睛有些红，完全忽略山狼的不悦，他径自在我的床边立住，急急地望过来。
　　可我不能回答他，带着一抹疑惑，我把目光投向山狼，依赖地把身子向他倾过去些，“他是谁？”
　　“不用怕，是寨子里的兄弟。”山狼顺势伸出手臂环住我，虽然有些不适，但我也并没有多少抗拒。
　　见此情形，铁鹰一怔，望向山狼，颀长的身影有些僵硬，“她……怎么了？”
　　山狼冷冷地开口，屋内一股素寒之气乍然出现，“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应该记得，她是我的女人。”
　　死死地看着环住我的臂弯，铁鹰下颚铁僵，浓眉聚凝，但在气场上，却也不输山狼。
　　“你站远点。”为了怕碰疼我背上的伤，山狼手臂的力道不大，却足以宣示对我的占有。
　　铁鹰蓝色的绣袍下拳头紧攥，与之对峙的山狼只是环住我，散发着幽寒的漆墨黑眸淡淡地看着他，屋内两个寒热截然不同的气场相碰撞，似乎箭即离弦。
　　半晌，铁鹰向后退开，退回到那个小丫头的身边，“她的伤势到底如何？”
　　山狼环住我的手臂愈紧，“中箭较深，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那就好。”一直没再看我，铁鹰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淡褐色的眼里透出了一股清晰的杀意。
　　我不禁一颤，“他要做什么？”
　　“没什么，以他的性子，应该去找伤了你的人出气。”山狼的话语平静得就像后山的那湾湖水，却让我十分不安。
　　伤我的人我已经有八分的肯定是哥，铁鹰他……能找到哥头上吗？
　　龙儿说过，铁鹰是九山十八寨最狠的杀手，一旦他找到了哥头上，哥就危险了！
　　仰起小脸，我看着山狼，“你……知道是谁伤了我吗？”
　　山狼眸子黑亮，截定地答道：“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人再伤得到你。”
　　心蓦地一沉，就算我没有受伤，有人在他的山寨里放暗箭，他也一定会去查，既然查了，就会有结果，哪怕是个什么都没查到的结果，但山狼这样截定地回答我不知道，让我可以肯定的便是，他不但知道，还清楚地知道是谁伤了我，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而已。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还是……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呵，”耳边一阵热气抚过，挠得我耳廓痒痒的，我抬头，看见了山狼唇边漾起的浅笑，“有我在，不用怕。”
　　心头一热，我岂是害怕。
　　此刻才留意到，我仍被山狼环在怀里，他的身体并非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一样冰冷，男子温热的体温混着竹林间干净的味道，透过我身上仅着的单薄丝衣，丝丝渗进了我的肌肤里。
　　脸刷的烧起来，本想不着痕迹地挣脱，可背上的伤口被我无意一扯，钻心的痛刺得我忍不住呼了出来，“啊！”
　　觉出我的意图，环住我的粗臂根本就不打算放开，轻手将我调到最舒服的姿势，山狼斜睨着我，拉长着脸似在生气，却没有融进他黑玉般的眸子里，“知道痛就别乱动。”

　　第十九章 狼君楚络1

　　不敢再动，我就这么任山狼抱着，任他的体温灼着我。
　　“过来。”山狼眸里柔和许多，他扬起头，向门口的小丫头唤道。
　　那丫头福福身，过来给我请安，“当家的好，夫人好。”
　　由于屋里拉着帘子，她背光而站，我一直没有看清她，这会儿到了床前，让我看得清楚，鹅蛋小脸倒也清秀，略显局促，不是龙儿，有一丝失望拢上心头，笑着掩饰掉，我望向山狼，“这是一直跟着我的丫头吗？”
　　小丫头背在身后的手绞着衣服的裹边儿，将前襟扯出细微的褶子，我眼睛的余光看得清楚，未动声色。
　　山狼温柔地看着我，“对啊，从你来到这里起，她就跟着你了。”
　　心口一缩，龙儿哪儿去了？山狼不会对她怎样吧？
　　山狼看了一眼那丫头，寒光精准，小丫头肩头一抖，犹豫着走上前来，“小姐，你忘了蓝彩了么？蓝彩和小姐一块儿长大的呢。”
　　什么！
　　我望着眼前的丫头，她也叫蓝彩？
　　是山狼知道了什么，还是真的有这么巧合这丫头也叫蓝彩？
　　“蓝彩，蓝彩，”我默默念了两声，笑着说道：“蓝彩，我们一起长大，感情一定很好吧？可惜我什么都忘了，你讲以前的事给我听好不好？”
　　蓝彩的身子明显一顿，她将目光投向山狼。
　　这绝对不是巧合！
　　山狼挥挥手，让蓝彩先下去，“静儿，你昏迷这一天一夜她忙上忙下的累坏了，让她先歇息着吧，也不急于一时，况且你想知道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
　　一声从小到大我听过不下千万次的静儿，准确地击中我的心窝，震撼不小，呵，我想知道什么，他也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臂弯里的身子明显僵硬，山狼也觉察到了，一丝精光闪过黑眸，又迅速隐了下去，“静儿，怎么了？”
　　抬起头，眸里盈着水光，“静儿是我的名字吗？”
　　“对，”山狼点点头，“静儿是你的名字，你姓霍，你叫霍水静。”
　　他知道了！压抑住心头的震撼，我接着问道：“我叫霍水静，那我爹娘是谁？我……我跟了你以后，他们有来看过我吗？”
　　“你爹叫霍悟及，你娘叫莫素素，你跟了我以后，他们没来过，”山狼拥着我，将头埋进我的颈窝，惹得我耳朵绯红，“你爹他很忙，没空来看我们，而他不愿意放你娘离开他太远，所以你娘也没能来看我们。”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握着的手心里渗出点点冷汗，这个男人，他什么都知道！
　　他比王适熙更能装相！
　　莫名地萌起一丝却意，很不确定，我能装得过他么？
　　“不开心吗？”大掌滑入锦被，稳稳地握住了我出汗的小手，他扬起脸，嘴角泛起笑，“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回去看他们。”
　　心里突然暖暖的，刚刚的却意被安稳取代，不管这个男人怀着什么心思，他都不会伤我。
　　“你叫什么？”不自觉地凝住他的笑颜，朱唇上翘与他回报，作为我的男人，他还没有正式告诉过我，他叫什么。
　　山狼的大掌紧紧包住我的小手，“楚络，静儿你记住了，我叫楚络。”
　　“楚络，我记住了。”
　　似乎有什么异样的情愫爬上了我的心头，他仔细地凝视着我，似要把我刻在脑力一样，我定定地由他看着，直到，他的唇覆上了我的。
　　凉凉的唇瓣轻轻扫着我唇上还残留着的一点点朱丹，火热的舌探进了我的口中，灵巧地翻着，带着我的丁香小舌体会缠绵……
　　这次，我没再推开他。

　　第十九章 狼君楚络2

　　可这次楚络推开了我，他重重地喘着气，松开紧搂着我的臂弯，粗哑着嗓子，“你还有伤。”
　　被突然推开的我也有些气喘吁吁，在万花楼里打混过不下百十趟，多少我还是听得出来他语里所指。
　　他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顾不得背上的疼痛，我一把拉过锦被，把熟透了的一张粉脸蒙了个严严实实，锦被外的人拍着丝褥，微嗔，“你背上有伤，轻点儿。”
　　“你出去，快出去！”我蒙着头一动也不敢动，“羞都羞死了。”
　　“别胡闹了。”
　　“快走，你是不是成了心想让我羞死在这儿啊？”
　　低笑声夹着轻步往外去，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竖着耳朵听了又听，确定没声响了以后，才将锦被微微拉了些下来，露出一小丝儿缝缝往外看，屋里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
　　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比我先前居的屋子要宽许多，白色的纱帘垂着，地上铺着毡毯，而四周的墙壁上则简单的镶着挂橱，橱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器，这是个男人的房间。
　　是楚络的房间吗？他那天一定是急得直接把我抱回了他的房间吧。
　　楚络，原来山狼的名字叫楚络，我觉着好笑，顶着这么个文弱书生样的名字，难怪他出来混了以后要给直接起山狼这么个代号，说实话，以山贼来论，山狼这个名儿虽然土，但比楚络可要响亮多了。
　　其实不用报名号吧，楚络那双深邃的黑亮眸子里散发的森冷寒光就足以把对方吓个半死，到时候就算报上楚络的名号，对方也一定注意不到他的名字没气势，对呢，楚络一定没发现，所以才会起那么个土得掉渣的代号，嘴角的笑弧愈扬愈大，突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闪过了我的脑海，等等，他叫楚络，楚络……是姓楚的！
　　如果我没记错，北耀国的国姓，是姓齐！上次爹奉命出使北耀，我扮作府里的小厮偷偷跟了去，见着的御驾銮旗上便是一个九龙环绕的“齐”字。
　　我真是笨呐，竟然这半天才反应过来。
　　若他不是北耀国的皇族，那他身上何来月黑色梅花烙印一说？还是，他这个名字也和他找来的那个蓝彩一样，根本就是在骗我？
　　“咳……咳，”房梁上两声轻咳，打断了我的思绪纠结。
　　“谁在上面？”白色的纱帘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清是谁，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掏怀里的那堆小瓶子，却发现此刻的我只着了一件单衣，那堆东西早不知道被楚络收到哪儿去了。
　　真是该死！
　　往床外沿儿挪了些，准备一有人对我不利我就大叫，楚络虽然出去了，但我现在身上有伤，他一定不会放心就这么把我留在屋里，应该没走远。
　　房梁上的人一跃落地，轻盈无声，一道白影翩然而立，俊美得像从画中出来的人物一般。
　　我死盯着那个摇着玉骨扇的人渣，该死的脑残，本小姐这会儿脑子里乱都乱死了，没空顾着你，你非跟来凑什么热闹。
　　“你是谁？”瑟瑟地开了口，“为什么闯到别人的房里来？”
　　王适熙笑眯眯地看着我，在桌边坐了下来，还老神在在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起来。
　　香茗入喉，王适熙才慢慢说道：“霍小姐不记得在下了吗？”
　　哪能不记得你个该死的脑残，把我整得团团转，尽管放心好了，我就是不记得霍水静这三个字怎么写的了，也不会不记得你的。
　　假装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我摇摇头，“你能叫得出我的名字，说明你是认识我的，可我不记得你是谁了，你是谁？”
　　在王适熙手里漫不经心晃来晃去的玉骨扇真是让人越看越看不顺眼，最好他如厕的时候也那么摇着，直接掉进茅坑里就好了。

　　第十九章 狼君楚络3

　　王适熙终于遂了我的心，把玉骨扇放到了桌上，不过那只纤长的手也没闲着，又玩儿起了茶杯盖子。
　　我看他小时候念书的时候肯定比我还惨，这么好动，太傅府夫子的戒尺至少得三日一换，要知道，想当年，朱夫子的戒尺也是五日才一换的。
　　“霍小姐听说过断肠花吗？”转着杯盖，王适熙看似无心地问道。
　　一口一个霍小姐，但就是摆明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正面回答我他叫什么，要不是为了把这出戏唱下去，你以为姑娘我稀哒知道你叫什么啊？
　　果然也不等我回答没听过，他又自己说了起来，“断肠花乃西域传来之物，花香沁人心脾，花蕊素淡秀雅，花萼宛似一朵小苞，而托起的花绒却大而繁艳，远远看过去，有如染过胭脂的棉海，绚烂夺目。”
　　去吧，去那绚烂夺目的花海里尽情游弋吧，毒不死你！
　　“真的吗？”我配合地反问了一句，不过还得引着他把戏演下去，“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这个该死的脑残，什么时候变得和山狼开始时一样了，正常情况下是听不见别人说的话的，他再一次把我直接忽略掉，“断肠花虽然看着美艳，却是见血封喉的毒物，而且，它能让人在中毒之后神思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清晰，关于这点，霍小姐不会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整个中原地区唯一产断肠花的地方在哪儿？在灵霄谷，这也是我敢断定放箭之人是我哥的原因之一。
　　王适熙的擅毒我在华春城的万花楼时就见识过了，他这会儿在这儿说的这堆话，意思大概我也清楚了，无非就是想说我装失忆。
　　我皱起眉，惊恐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闯到别人家里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你不会是想要害我吧？你快走，你怕不怕……我……我叫人了哦？”
　　王适熙可是装相的个中高手，认定了我是在装失忆，他干脆环抄起手，带着慵懒地戏笑，看我怎么接着往下演。
　　不能就这么等着他揭穿我，当真以为我不敢叫人吗，我揪着锦被的一角，准备他一有动作就扯着嗓子叫。
　　王适熙就这么和我僵持着，我真怀疑他老保持着那么个表情，脸会不会痛，反正我的背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突然，王适熙放下环着的手臂，大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你做什么？”警觉地拉紧锦被，我又往后挪了挪屁股，“我可是要叫了哦！”
　　一把把我聆出来，王适熙牢牢制住我，“不要再动来动去了，想让伤口裂开吗？”
　　干嘛突然这么凶，我奇怪地看着他，挣了两下挣不开，“你……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王适熙眸光凛冽，瞪得我一颤，“你再动试试！”
　　狠吸了一口气，我反瞪回去，“那你先放开我再说。”
　　我仰着头，就这么和他对峙着，忽然，王适熙松开了我，脸上紧张的神色消失了，他又挂出那副欠打的脑残式招牌傻笑，“还能这么气势汹汹，就说明背上也不是很痛嘛。”
　　我痛不痛关你什么事，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安的是什么心。
　　只见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我常用的那种小瓶子，眼里透着的那抹晶亮神采突然让我觉得十分熟悉。
　　不好，是算计！
　　我本能地想把正挺着示威的脖子缩回来，可惜，晚了！
　　王适熙右手食指飞快窜上我的颈窝，轻轻一点，一阵酥麻锁住我颈窝的大穴，瞬间我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连嗓子都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眉头深锁，我两眼射出万丈寒光，死死定住眼前该死的脑残，想我霍水静在京城也是响的人物，竟然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了这混蛋的道，这要是了传出去，光想想就足以让我羞愤而死。
　　内力下汇，凝于中脉，我试着冲破被封住的穴道，可他的力道似乎不是寻常套路，我的内力顺着中脉上流，几乎没有受阻，但被封住的穴道丝毫没有松动。
　　王适熙不紧不慢地打开小瓶子，一股道不出来的奇异味道涌了出来，我用力嗅了嗅，也没能嗅出里面到底加了哪些药，好像每一股味道都很熟悉，但混到一起我却没办法闻出来，他没有用规则的混法儿。
　　轻轻握住我的下颚，小瓶子里的赭绿色奇怪液体便顺着我的喉流了进去。
　　唔……唔……我终于能使出一点点力气，把脸别到一边，可惜于事无补，转眼间王适熙手里的小瓶子便已经空了。
　　攥着锦被的手也能动了，我有些疑惑地转过脸，便看到了他眸子里闪烁着的得意神采，原来刚才他便替我解穴了。
　　“该死的，”我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你给我吃了什么？”
　　王适熙盯住我的眼睛，平静地说道：“你放心，这种毒平时对人没什么危害。”
　　毒！我平生用毒无数，还没听说过什么毒是对人没有危害的！
　　一双水眸瞪得老圆，我难以接受，“你……你竟然用毒害我？”
　　“只要你不让人碰，就会没有危害，”王适熙半眯着眼，“如果有谁不小心碰了你……”
　　“那会怎样？”心噗噗跳得飞快，我颤着声问道。
　　王适熙睨着我，“那他就会在三日内丧命。”
　　“他会丧命？”我有些吃惊，“不是我？”
　　颀长的身子倾下来，王适熙的一张俊脸冷得快盖过马管家了，大有和楚络一较高下之势，“对，他会丧命，所以，让他碰你以前，你要好好想清楚。”
　　“你太过分了！”小手在丝褥上一拍，没震起任何效果，反而又扯到了背上的伤口，抽了一口冷气，我气势不软，冲他吼道：“该死的脑残！给我解药。”
　　“想都别想，”王适熙突然退开，回到屋子中间，恢复了平时的讪笑，“上次替你善后就让我快累趴下了，不过还好，京城里没人再提了，但你这次又碰上这么强个主儿，我不采取点措施，我看我一定得累死，也不一定，连累死的机会都给人抢走了。”
　　说完，王适熙白袍一提，足尖轻点，跃了上去。
　　他这话……什么意思？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楚络。
　　“我听到屋里好像有响动。”
　　原来是听到楚络过来了。
　　我摇摇头，“没有。”
　　“怎么了？”楚络过来，挨着我坐下，伸手便要抚上我的额头。
　　碰了你的人会在三日内丧命，所以，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下意思缩回了头，还往后挪动了些，“没事。”
　　黑眸看着我，眸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由着手停在空中。

　　第二十章 月挂湖畔1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楚络解释，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大手，一咬牙，我还是决定对他讲出来，“刚才有人来过，给我下了药。”
　　楚络的浓眉渐渐蹙起，“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动作到还快。”
　　“你知道是谁？你认识他吗？”我装傻，“可我怎么问他也不肯告诉我他是谁，是你的仇人吗？”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在这里出入自由了，”楚络颔首，“不过我们不是仇人，我们应该算棋逢对手吧。”
　　不是两两相恨，谁也恨不得把谁灭了吗？怎么又说得这么好听了。
　　容不得我往后缩，大手最终仍是抚上了我的额头，没有发热，楚络这才放心，“他给你下什么药了？”楚络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和我讨论今天晚上要吃什么一样。
　　我望着他，有点难以启齿，“那个……他说这个药平时对我没什么妨害，但是一旦有人，呃，一旦有人碰了我的话，就会在三日内毙命。”怕他理解错，我又补上一句，“是碰了我的人会毙命。”
　　楚络冷着的一张脸上浮现了一丝动容，“你是怕我死掉吗？”
　　“哪有，”我脸一红，急着辩解道：“我是怕因为我造业，以后死了见不到阿弥陀佛他老人家。”
　　等等，这个好像不是重点，他为什么会死掉？
　　这下子我的小脸儿真可谓是娇艳赛红霞了，比刚才窝在被窝里更红得透彻。
　　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你不是好人！”
　　笑意融进了他黑玉般的眸子，“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我是山贼。”
　　果然是土匪！满脑子那些这些恩呀啊呀的登徒胚子！
　　“别去管药的事，我会处理的，”瞅着我的关公脸，楚络轻笑，“我的命你也不用担心，至少最近不用。”
　　瞪着他的眼睛都快喷火了，这还是那个跟马管家冷得有一拼的楚络吗，竟然对我说这么具有，呃，具有那个的话，我可是霍丞相精心调教出来的良家千金呐！
　　浓眉轻挑，薄唇微抿，“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你也在担心别人的命？”
　　“没有，”以前跟我过招的京城派纨绔子弟跟楚络放到一起，压根儿没得比，这厮阴晴不定，几个回合下来，目前是我落败，“你还是出去吧，我现在头更疼了。”
　　兀自在床上躺平，拉过锦被盖好，当一个人横行了快十八年了，终于遇上对手时，唯一的感想便是，真闹心，可我还一遇便遇上了俩，王适熙那个该死的脑残也不是个省棉线的蜡烛，想到王适熙，我又补上一句，“你尽管放心走，他刚刚才给我下了药，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
　　楚络站了起来，不过不是要走，他把我移进去了些，然后挨在我身旁，不顾我从刚才开始就老瞪着的大眼睛，自在地平躺了下来。
　　今天一直保持着瞪圆了的眼睛，再一次瞪得溜圆，楚络漾着笑，随我乐意瞪多久。
　　此等情形重复出现在以后我养伤躺在床上的每一天，我在他耳边大声叫嚣，他假装听不见，我使出千转折梅手打他，他以怕我背伤为由把我牢牢固定在怀里，我用尽力气要挣脱他的怀抱，他直接点了我的下腰穴，最后我叫也叫累了，折腾也折腾累了，挣扎更是无门，只好随他去了。
　　“你是我的女人，下次你再看见阎王，叫他不要想太多了，还有，跟他说，那个药，我不怕。”

　　第二十章 月挂湖畔2

　　你不怕，我怕！
　　我盈盈一笑，“还是命要紧，留了老庙桩，不怕不来神嘛。”
　　在床上躺了十来天，背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了，我在第一时间内逃离了那张铺着厚厚软软丝褥的大床。
　　楚络笑得，呃，说好听点儿叫慧黠，说难听点儿叫奸诈，“你不再多躺两天吗？要是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我情愿裂开也不愿再躺了。
　　亏我以前还认为他是靠气势统领九山十八寨的，结果还是离不开狡诈的本质，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我被他在床上搂着躺了这么些天，也没看到他胳膊上到底有没有月黑色梅花烙印，惨败。
　　除了没能印证到楚络身上的烙印，我哥也没来，不过还好的是，在这些天里，我知道了龙儿的消息，当然不是从楚络这里，是楚络不在的时候，我从蓝彩嘴里问出来的，龙儿先是被厨房的大婶要去帮忙，然后被铁小鸡调到身边去打杂了，以龙儿的手段，应付直肠子的铁小鸡应该还是比较足够了。
　　楚络找来的这个蓝彩很单纯，面对我时常常露出愧疚的神色，所以她对我特别好，比丞相府里那个成天想着在我这里讹东西的蓝彩要好多了，我们俩倒也处得比较愉快。
　　“不躺了不躺了，再躺下去我连路都不会走了，”我站在毡毯上，穿着蓝彩拿来的新衣服，是我最喜欢的浅绿色，素净而不失活泼。
　　撩着袖口缀着的流苏，听到楚络问道：“那么想出去，我陪你去个地方。”
　　来了兴趣，我扬着笑脸儿，“去哪儿？”
　　楚络过来牵我，“去了就知道了。”
　　根据近来与他交手的经验，如果我甩开了他的手，那他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抱我出去。
　　跟着他一路出了屋子，大屋外边儿是一间院子，院落里简单雅致，走出院门，便是我原来住的那间小屋，紧紧地靠着这间院子，原来离开柴房后我就一直和他邻居。
　　那我时不时从窗户里跳出来跳进去的放风，他岂不是全都知道？也不是吱一声，害我暗暗得意了那么久，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去书室的路，跟着铁小鸡去过一次，多少我还是有些映像的，在书室门前停了下来，我好奇，“你说要带我去的地方就是这里？”这一本书的没有的书室有什么好逛的？
　　“对。”楚络推开门，拉着我走了进去。
　　环视一周，书室里的布置仍跟上次一样，虎皮大椅后面挂着一副山水画，四周除了一张案几，便空空如也。
　　我决定把上次就想问的问题问出来，“那个，为什么这里叫书室，却一本书都没有？”
　　“我不喜欢看书，”楚络对这个问题的重视程度显然远低于我，“我不想在这里看见书，所以就没有。”
　　想必楚络也跟我一样，从小饱受诗书摧残，否则也不会讨厌书至此了。这要是换了我，一定连书室的名字都换了。
　　楚络拉着神游太虚的我，朝着那张虎皮大椅走了过去。
　　虽然从我上次看见楚络斜躺在那张大椅上我就想去躺躺了，可这会儿我已经躺得不想再躺。
　　从虎皮大椅旁边走过，楚络在那幅山水画前停了下来，伸手顺着山脉主经络来回抚了三趟，只见画轴一收，整幅画卷了上去，露出了一道门。
　　“这是去哪儿的？”我望着门上的九宫图纹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楚络从怀里拿出一块白玉，对准九宫中心的转位轻轻一按，门吱嘎一声打开，一条暗道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走吧。”楚络浅笑，拉住我的手，我点点头，随他一起进了暗道。

　　第二十章 月挂湖畔3

　　暗道里很黑，我们一直往前走，快到尽头时，才有淡淡的光盈进来，暗道的出口掩着半人高的深草，水边特有的润湿气息也侵了进来。
　　原来是通向后山的湖，那座紧靠着皇饷的湖。
　　那晚楚络应该便是从暗道里过来的，所以我和皇甫勋谁也没察觉到。
　　“谁？”楚络粗声喝道，随后步出暗道的我被他掩在身后。
　　放开握着我的手，掌心向下一运力，几粒石子握到楚络指间。
　　“我。”声音里竟然夹着一丝欣喜，“她怎么样了？”
　　皇甫勋的声音！从那晚我受伤至今才出现的皇甫勋！
　　那个她是指的我么？我忍不住从楚络身后探出半个头去看，皇甫勋没有蒙面，俊颜上一双凤目泄露了些微倦意，紧紧擭住了我，“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楚络似乎不经意地移动步子，却正巧把我露出的半个脑袋完全遮住。
　　“想必阁下就是皇甫勋，皇甫将军吧。”楚络的眸光投向了皇甫勋腰间的那块白玉镂空双雕龙凤珏，皓月国骁骑将军从不离身之物。
　　楚络的气场突然极降，低得能把整个湖冰封两个月，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也能感到从他背后散发出的逼人寒气，“前些日子为国征战辛苦了，将军不在姐夫家好好休息，跑到我这山野之地来做什么？”
　　皇甫勋的气息也瞬间冷凝起来，“我这次来只是想知道她的伤势如何，不是来剿匪的，山狼当家的，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咯噔，一粒石子在楚络的指间崩裂，细碎的石渣从他的指间滑落。
　　“将军那晚怎么不问，现在才问，不会有点晚了吗？”
　　楚络的话砸向皇甫勋，也刚好砸进我的心头，我从楚络身后站出来，直接面对着皇甫勋，对啊，你那晚去哪儿了？为什么我醒来后，看见的却是满面憔悴的楚络。
　　“你没事了，”唇角漾起一抹满意的笑，皇甫勋凤目寰转，“那我就可以放心走了。”
　　原来只为了自己放心，原本就渐冷的一颗心愈发的凉了，我看着他，绝色的小脸半扬，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美眸晶亮，如同三月春日里的桃花仙，天真却不失妩媚，灿而不妖，看得皇甫勋一怔。
　　天知道这个表情我曾对着镜子练习过多少遍，就为了有朝一日站在皇甫勋跟前，让他从此眼里只容得下我的明媚。
　　今天我做到了，却不再想让他的凤目里装下这一切，我转过脸，看向了一旁的楚络，眨眨美眸，“我就是因为他受伤的吗？”
　　楚络似乎误会了什么，喉头狠狠滑动，僵着下巴，浓眉紧凝，须臾，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不再看我，仍是点了点头，“嗯。”
　　我又看到了那样熟悉的忧伤，那日在竹林里楚络对我说的话仿佛又在我耳边响起，“你注定不属于我。”
　　他肯定去调查过我，依他的能力，想必也知道了我对皇甫勋的感情。
　　嘴角泛起最纯真的笑，我拉住楚络的手，紧紧的，“可我不记得他了，好奇怪对不对，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去救的一个人，我竟然不记得了。”
　　我失忆了，不是吗？
　　楚络僵着的俊脸带着一丝错愕，但马上恢复成平常示人的冷颜，眸中寒光一闪，投向皇甫勋，“将军也看见了，内人已经不记得将军了，所以将军大可忘了欠我内人的这笔恩情。”
　　“以后将军若是与九山十八寨的兄弟们有机会见面，”楚络顿了一下，我当然知道这个见面不是普通的见面，“也不必觉着欠了我九山十八寨什么。”
　　冷冷地瞥着皇甫勋，楚络道：“将军还请自行离开，别扰了我内人游山的兴致。”
　　“藿香背上的箭伤是因为你？”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那就不许走。”
　　我和楚络一起回过头去，便看到了斜倚在暗道口的铁鹰，双手环胸，紫金剑握在手中，蓝色头巾下的眸子狠狠盯住皇甫勋，充满戾气。

　　第二十章 月挂湖畔4

　　皇甫勋显然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凤目一挑，索性轻笑道：“这到底是要我走还是不要我走？你们倒是自己人先商量好。”
　　明光划过，紫金剑出鞘，铁鹰也不和他多话，直接便越过我和楚络，向皇甫勋跃去。
　　皇甫勋步伐轻盈，向后散开三步，银龙剑一拔，挡住了紫金剑的狠劈，一时间剑光横闪，身影交错舞动，铁鹰使剑的快狠和皇甫勋挥剑的缓柔相映，一时间也还分不出伯仲，两人实力相当。
　　而高手过招，自然是比较有看头的。
　　那晚楚络与皇甫勋动手时，天色比较暗，除了剑光和鞭子挥动起来时泛起的点点银光，其他的都看不太清楚，但这会儿正可谓是风和日丽，艳阳高照，我看得目不转睛，不肯错过一招半式。
　　站在我身旁的楚络则是既没有理会皇甫勋，也没去看闪过去和皇甫勋干上了的铁小鸡，握着我的大手略微加劲，把我的注意生生的给折了回来。
　　柳叶儿细眉上跫，“做什么？”
　　楚络望着我，“藿香是你刚来的时候给自己起的名儿。”
　　“哦。”这个我当然知道。
　　不过马上我又回嚯过来，我这会儿正失忆，要知道这事儿才奇了，赶紧改口，“为什么我要起个这个名儿？”
　　“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是谁。”楚络正要解释，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王适熙那该死的脑残不知道从哪儿赶来凑热闹，他坐在一旁的浅岩上，摇着玉骨扇，张嘴就替楚络给回答了。
　　我瞪着他，这不是越扯越麻烦吗，要是让楚络撒个慌，我再顺着他点点头，这事儿自然就结了，现在可好，给楚络添了麻烦，还给我也添了麻烦。
　　王适熙凝着我和楚络落在一起的手，神色不悦，“霍小姐，为了当家的好，我看你还是少和当家的触碰的好。”
　　楚络冷冷瞟了他一眼便回头仍旧看着我，握着我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打算，对着我温柔地一笑，“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你是我的女人，下次你再看见阎王，叫他不要想太多了，还有，跟他说，那个药，我不怕。
　　这在我耳边反复叨念了十来天的话，你说我能忘吗？不过虽然没忘，我终究是没那个脸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它原原本本给念出来。
　　可楚络死盯着我，要是我不说两句，他这关也不好过，没办法，我只好提取了一下主要的意思，“那个，你不要想太多了，还有，他说那个药，他不怕。”
　　他不怕不代表我就不需要解毒了，我接着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劝你还是把解药给我吧，和气生财嘛，大家何苦弄得这么僵呢，对吧。”
　　王适熙眸中隐隐透着怒气，“这么说，他不怕，你来替他怕咯？解药我有，就是不给。”
　　这是哪门子的事儿啊，毒下在我身上，虽然不发作在我身上，可始终是在我身体里面儿的，想着我就不舒服，所以我要个解药怎么了，不是应该的事儿吗，亏我还好好跟他说呢，他干嘛就非得跟楚络想到那方面去，哼，这俩都不是好人！
　　楚络黑玉般的眸子半眯，半睨着王适熙，刚刚握在指间的石子，又被注入了内力。
　　王适熙竟然也收起一贯的讪笑，迎着楚络眼里的寒光。
　　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暗忖道：这俩不会是也想较量较量吧？
　　瞟向那边斗得昏天黑地的两人，不看不要紧，一看我的目光便死死地定在了那里，一道月黑色梅花烙印落入了我的眼帘。

　　第二十一章 豁然开朗1

　　铁鹰的蓝色头巾不知何时被挑落，黑色的发丝向后梳起，我第一次看到了他黝黑光洁的额头，在右眉上方不远，清晰地烙着一簇盈着淡淡月色的黑梅。
　　显然皇甫勋也看见了，剑法从刚刚的缓柔也逐渐快狠了起来。
　　顿时懵了，有烙印的不是楚络，而是铁鹰！铁鹰他是北耀国的皇族……那他真名叫什么？
　　我转过头去，发现王适熙的眸子也和我一样，定在了铁鹰的额头上。
　　楚络似乎早就知道了，刚毅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情绪浮动，但我听到了石渣滑落的声音。
　　“烙印在额头，是北耀国的七皇子吧？”王适熙也回复了沉稳。
　　“阎王既是江湖中人，为何也关心起这个来了？”楚络不着声色地再次将我推到身后挡住，冷笑道：“莫非暗夜门也是为朝廷效力的？听说，阎王你也出身不凡呢？”
　　打算撕脸了么，楚络直接点破他的身份，叫了王适熙一声阎王。
　　王适熙也反笑道：“我是江湖中人，可我根本上还是个皓月国人，难道突然有敌国的皇子出现在我皓月国的疆土上，我不该关心一下吗？他这事儿山狼你也是知道的吧，你的九山十八寨做什么生意我没意见，可放着敌国的皇子在自己的帐下做事，是一个皓月国国民当做的事吗？说到出身，不凡算不上，不过和她倒也是门当户对。”
　　那个“她”如果我猜得没错，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指的楚络身后的我，那句门当户对让我忍不住背脊泛起凉意，他说过已经让他爹去退婚了，我和他的婚约现在应该是退了的吧？嗯，应该是……退了吧。
　　楚络也不落下风，薄唇微扬，“我既然做上了这份儿生意，也就没把自己再当做是皓月国的国民了，只怕我这么当了，会让阎王你觉得更加好笑。至于你和内人门当户对也好，门不当户不对也好，刚刚内人也说了，还劳烦阎王你别在多想了。”
　　“内人么？”王适熙话音一扬，似是不屑，“她现在真是你的人？山狼，你不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早了吗？她和我有婚约在身，怎么能又随便跟了你呢？”
　　“婚约？我怎么还会和你有婚约？”我从楚络身后蹦跶出来，惊叫一声，碰上楚络怀疑的目光，我顺口把烫手山芋也丢了一个给他，“你不是说，我……我和你……我们……哎呀，我怎么又和他有婚约了？”
　　楚络不急不慌，“你和他就算有婚约也是曾经的事，那婚约已经退了。”
　　“退是去退了，不过她爹还没应允，所以我们仍是有婚约在身的。”王适熙摇着玉骨扇，说得在理。
　　我就知道，那纸婚约没那么简单就能解决！该死的脑残，居然骗我！诶，不对，好像他也没跟我说过婚约已经解除了！至始至终他就只说过让他爹去我家退过婚，可结果怎样这厮一次都没说过！该死，在这儿等着我呐！
　　忽然，那边与铁鹰斗得厉害的皇甫勋像是中了什么暗器的偷袭，膝盖一软，一个踉跄，铁鹰的紫金剑顺势就要插入他的心窝。
　　“不好。”王适熙低吟一声，玉骨扇一掷，打向铁鹰的手腕。
　　楚络眼疾手快，大掌一扬，指间的一粒石子袭向玉骨扇，将玉骨扇拦了下来，两物相碰，砸进湖里，击出沉闷一声，扬起大量水花。
　　眼看着紫金剑已经触到了皇甫勋的紫色锦袍，铁鹰却将剑锋一转，已经使出的剑招硬是收了回来，内力倒行，下盘一个不稳，步履也现虚浮。
　　白龙剑撑地，皇甫勋站稳脚步，凤目含怒，“兵不厌诈，你既然用了暗器，也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北耀国的皇子殿下。”
　　铁鹰也靠着紫金剑立稳脚跟，眉头深锁，“暗器不是我发的。今天我与你交手，只为她因你受伤，你却连个谢字都没有，难道不该打吗？堂堂皓月国的骁骑将军，连这点礼数都不知道吗？还是，太过洒脱随性了？”
　　对，我点点头，我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忍辱养伤，任楚络那厮贼人为所欲为，到头来连声谢都听不到。
　　“我在这里等了十三天，也是为了想知道她有没有事。”皇甫勋的凤目看向看向我这边，辩解道。
　　“所以，找皇饷只是顺带的了？”楚络冷冷开口，却一语中的。
　　那晚中箭昏迷前，我记得我是倒向皇甫勋怀里的，可他却把我双手送给了楚络，现在说这样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只怕找皇饷是正事，看看我有没有事才是顺带的，否则照楚络的弦外之音，他是知道这十来天皇甫勋在后山的事的，却没有管他，想必也是笃定了他打不开暗门，更不会来找我。
　　皇甫勋薄唇抿起一丝苦笑，“若不是为了皇饷，我也不会认识她。”
　　“也不会欠我人情了，对么？”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抹笑，我觉得刺眼！此刻的我已经不是难过，不是伤心，也不是失落了，是生气，生我自己的气！
　　这就是我喜欢了八年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人！早该想到的，不是吗，八年来他不记得我，也没有注意到一直在远处观望的我，若他不是若隐若现的暗示，那群花麻雀也不会坚持不懈地在他身边打转那么久，可我一时灯油糊眼，竟然只怪那群整天乱飞的花麻雀，眼前的四个人，论帅气，皇甫勋不如装傻充愣的王适熙，论五官镌刻，他也不及冷凝无情的楚络，论俊美，他只能和直性子的铁鹰打个平手，可为什么我跟他们认识了这么久，就没看到他们身边有无聊的女人围聚？还是蓝彩曾经说得好，苍蝇不黏无缝的鸡蛋，可我那时候哪儿听得进，还骂蓝彩胡说八道。
　　“不要太激动，你背上的伤刚好。”楚络嗓音平静依旧，“他不记得就算了，就当做好事，替亲人积德了。”
　　王适熙也没帮皇甫勋，看了他一眼，嘴角略微牵动，终是没有说话，走了过去，把他扶住。
　　“铁鹰虽是没有使暗器，可终究有人使了，是谁想必山狼你心里清楚，”王适熙看了看我，袖下的拳攥了起来，“你替我好好照顾她一阵子，等我忙完了就来接她回去。”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不过她不会跟你走。”楚络黑眸深处愈发明亮，成竹在胸，“等你‘那件事’忙完了，她更不会跟你走。”
　　袖下的拳握得更紧，王适熙听到‘那件事’时，血色更是褪去大半。
　　楚络一直冷着的唇上扬，和王适熙的对峙，这时才占上风，“你到底在自信什么？你以为什么都在你掌握之中吗？她或许也在，可你无论怎么算计她，只能让她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算计不来她的心意，而你得到的那些东西，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试问你和皇甫将军又有什么区别？你仔细想想，你有为她做过什么吗？”

　　第二十一章 豁然开朗2

　　皇甫勋眉目间划过一痕不悦，不过并没有插话。
　　一直在一旁环着手的铁鹰走过来，站到楚络和我身边，看也不看王适熙和皇甫勋。
　　“什么都没有，对吧？等她知道了‘那件事’，你认为你可以和她的心赌一把吗？你拿什么跟她赌，她现在失忆了，压根不记得你，”楚络浅笑于颜，迎向王适熙投向我的视线，“就算她没忘又怎样，你也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和她的心赌，那纸婚书吗？可那纸婚书到底又有几何分量？呵，若不是你的那纸婚书，她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王适熙凝着我，语里有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她是我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最终都会是我的。”
　　楚络目光坚毅，语里的坚持不输王适熙，“执着是好事，可一旦变成了偏执，只会给大家都带来伤害。”
　　“很多事由不得你我，得她自己说了才算。”
　　“呵，”王适熙嗤之以鼻，“那你现在是由她说了算的么？趁人之危又是君子行为吗？”
　　“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楚络握紧我的手，“我就要抓住，何况，我并没有强迫她。”
　　我气自己有眼无珠，痴心错付，楚络和王适熙的针锋相对让我更是头发昏，他们口口声声说的‘那件事’又是什么，与我的牵连一定很深，究竟是什么呢？近来一件接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压在我心头，查正大光明的皇饷被劫案为何要做这么多宵小之事，哥哥的毒箭又是从何而来，今天铁鹰没有放暗器，又是谁在背后下了手，铁鹰额头上的烙印也清晰的灼着我，想来王适熙要用的乌莲果也并非一般的治病救命这么简单，北耀国已经牵扯了进来，那么乌莲果和那位雅公主一定关联颇深，这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隐隐把这些事连接起来，指向一个我似乎能看见却又什么都看不清的出口。
　　背上一阵锥心之痛袭来，日顶灿烂，阳光刺眼，眼皮好沉，头开始一阵一阵发昏……
　　“静儿！”
　　“藿香！”
　　“静儿！”
　　……
　　知道楚络一定守在床边，我合着眼睛不愿睁开，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隐隐传来药膏的清凉，可脑子里的东西却没有理开，搅成一团面糊。
　　突然，粗糙的指腹抚上我的额，然后逐渐下滑抚过我的眼，我的鼻，停在我的唇。
　　难以自已的睫毛轻颤，被楚络收到眼底，“醒了？”
　　睁开眼，晶亮的眸子凝着眼前的他，还是他，每次守在我身边的人，都是他！
　　他是骗了我，可我能明明白白感受到他的心，他对我的好，骗了我又怎样呢，何况，我对他的骗，是从我们认识时便开始的，还骗了他两次。
　　“对不起。”朱唇里呵出轻微气息，声不大却清晰。
　　楚络握住我的手，紧张地看着我，眉心拢起，“你要说什么？”
　　嘴角微微上扬，漾起一抹轻笑，我回握住他的大手，“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并没有失忆。”
　　“为什么要告诉我？”大手感受到我的回握，楚络稍稍放松了一些，“其实我也隐隐猜到不对，毕竟你的伤是在背上。可我顺着你的谎骗你时，你也没有排拒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对劲的？”骗不过楚络并非什么丢人的事，而他并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愤怒，也没有拂袖而去，俊颜上反露出一丝轻松。
　　“从带你回来时，我便隐约觉得不对劲，”楚络浅笑，“可那时候我也没有多留心，阎王那家伙的女人，对劲了才会更让我奇怪。”
　　阳光透过窗，洒上那抹浅笑，为楚络深刻的五官带来一丝暖意，似乎暖进了我的心口，溢得满满的，“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跟王适熙没关系的。”
　　“从茶肆里就觉得你的身形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认出你，却从你揭下面皮开始。大名鼎鼎横行京城的霍二小姐，山狼虽是山野绿林人士，却是见过的。”楚络的浅笑漾开加深。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只是偶然而已，”楚络抬起另一只大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年初我在京城谈一笔生意，正巧碰到霍二小姐与另一位公子争抢一个卖身葬父的丫头。”
　　脑中灵光一现，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不过我记不太清了，小脸发烫，“我做什么了？”其实完整的问话应该是，我做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儿了？
　　“你抬出霍丞相这块大牌子，生生的把人家小门户的公子给压了下去，当着人家的面儿花了三个大铜板，就把人家丫头买了。”
　　果然！“我……肯定是那个什么公子平时就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儿，所以我才特意给他难堪的。”
　　“我当时就想，又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官家小姐，胡搅蛮缠。可当我谈完生意后出城，却无意碰到了你买下的那丫头，你不但帮她葬了父，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让府里的侍卫送她回乡。”楚络的黑眸渐渐灼亮，凝着我的眸光也让我浑身暖暖的。
　　我撅起嘴，嘴硬道：“既然那时候你就知道了，为什么还口口声声对我说，‘你要记住，你是阎王的女人’？我看你不是瞎掰的，就是故意要给我难堪。”
　　“我承认，我是故意要给你难堪。”楚络大方的认了罪，我皱着眉，要把和他握在一起的小手抽回来，却被他紧紧扣住，“那是因为我心里不舒服，就算知道你并不真是他的女人，你来帮他，就让我不舒服，跟你在书室里交手之后，你的娇俏更是时时映在我的心上，那股不舒服愈发的笼罩着我，让我做什么事情都心情烦闷，所以，我才会把怒气迁到你身上，想要给你难堪。”
　　这……真是典型的迁怒！
　　“我什么都说了，那你呢？”楚络看着我，目光柔和，隐约含着期盼。
　　对楚络，我心里早已没有戒备，我也明白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会这么问我，只想知道我对他，有没有信任。
　　我苦着一张脸，把这些丢人的事儿一五一十都讲了出来，“我是被王适熙算计来的，他先是和我定了婚约逼得我离家出走，又用解除婚约骗了我给外公书信一封，制乌莲果，然后再用阎王印把我给算来这里替他找皇饷，还无意间把你身上可能有月黑色梅花烙印的事透露给我，让我自发自愿地去接近你，而他，就等着坐利。”
　　楚络的大掌抚平我脸上苦着堆起来的皱褶，动作温柔，“可他千算万算，却算掉了你，这是他最大的失算。”

　　第二十二章 惊天秘密1

　　说了那么大一通，刚刚又在太阳地下站了那么久，我纤纤玉指一抬，指向桌上的茶杯，冲大当家的使唤道：“水。”
　　楚络宠溺的笑笑，起身去替我倒了一碗茶水。
　　小抿一口，还不错，是上等的红湘妃，味甜不涩，斜睨着楚络，我又开口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假装失忆吗？”
　　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楚络愣了一下，稍微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想我大概能猜到，和射箭的人有关，对么？”
　　他没有瞒我的打算，“那种六菱形的箭头你见过，我也见过，知道只有他才会用，而那种毒，也是你们灵霄谷只有才有的东西，若不是因为这一点，我也不会飞鸽传书，劳动你外婆连夜赶来了，你假借失忆，是想引他来对你解释，我没说错吧？”
　　“你一开始连我假失忆也知道？”我凝着他，这人什么都能看出来？
　　还好楚络摇摇头，“虽然行走江湖，知道一些常见的毒，可对于断肠花的毒性，我并不清楚，所以你假失忆的事，我并不知道。”
　　看了我一眼，他又说道：“可他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但他也没有来对你解释，很多事，他也没办法解释。”
　　“你认识我哥？”那晚的箭是射向皇甫勋的，而那时候楚络离他并不近，所以可以肯定，这支箭的目标从射出就是针对皇甫勋去的。
　　“认识，箭是他的，可射箭的人不是他，否则不会看见宝贝的你在，仍旧将那支六菱形的羽箭射出来，”楚络接过我手里已经见底的杯子，“后来我见过他才知道，是他派过来帮我的手下射的，那人并不认识你。”
　　不是哥，可也和他做的没什么区别，“你见过我哥了？这么说，今天放暗器的人也是那个人吗？”
　　“不是，”楚络眼中略过一丝阴鹜，“那个人受了些惩罚，现在应该还不能执行任务。”
　　我想到了铁鹰那日离开房间的阴狠，那人受的惩罚，绝对轻不了。
　　“我哥他……为什么会和你认识？”我蹙着眉问道，铁鹰也出现在这座山寨里，说明九山十八寨和北耀国的关系说不清楚，可我哥身为皓月国的监察御史，怎么会和北耀国有关系。
　　楚络给杯子里的水续上，又坐回床边，将杯子递到我手里，紧紧地凝住我，似乎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你没事吧？”
　　楚络的呼吸急促起来，吐纳不匀是习武之人的大忌。
　　他心里有事！
　　他挣扎得很厉害，我没有逼问他，只紧紧握住手里的杯子，莫名的，我却突然不想知道他心底的事了。
　　直觉告诉我，那件事，我绝对不会想知道，那件事，和他刚才对王适熙说的那件事，也有关系。
　　“我跟他认识，比你还早，”定定的望着我的眼睛，他面上的表情变的严肃，“我们五岁就认识了。”
　　很不对劲，心底一个声音不断在朝我大喊，“叫他不要说！快叫他不要说了！”
　　嘴却像被封住一般，死死的闭着，楚络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而他，是我主子，也是铁鹰的。”
　　哐当，我手里的杯子滑落，茶水溅湿了锦被，整整一大片。
　　难以置信的瞪圆了双眼，我怔怔地望着楚络，“你刚刚……在说什么？”
　　“他是我主子，也是铁鹰的。”楚络将湿掉的锦被掀开，伸手要抱我下床，“我们都是北耀国人。”
　　横手挡住他，我坐在床上不动，嘴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你胡说逗我玩儿的，对吧？”
　　楚络的大掌抚上了我的面颊，“你有没有想过，他有可能不是你哥？他其实不是霍子鸣？”
　　“你胡说！”这个假设侵入我的脑海，吓得我我蹭的一下站起来，可猛地脚下一麻，又瘫软下来，喉咙里竟有些呜咽，“你胡说，他不是我哥是谁？他不是霍子鸣还能是谁？”
　　从我记事起，他就是我哥，他比我大八岁，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比我厉害，他教我分辨药物，教我读书习字，教我练武防身，他还教我说瞎话打混，教我偷懒躲夫子，他帮我挨爹的家法棍，帮我在娘面前讨巧，我们一起溜出丞相府，一起去山间打鸟捉兔子，一起去外公家里偷吃丹药，他……他不是我哥，还能是谁？
　　可楚络绝不会是随便就这么问的，我心里慌得厉害，噗通噗通跳得飞快，“他不是我哥，还能是谁？”
　　楚络眼底的心疼写得明明白白，擒住我一直颤抖的肩，“铁鹰不是北耀国的七皇子，他才是，他不是霍子鸣，他是齐熠，他也的确有一个妹妹，不是霍水静，而是公主雅。”
　　他还是……说了！
　　泪水滑过脸颊，晶亮的一滴，落到了我的手背上，“你胡说的，你胡说的，你胡说的……他就是我哥，他就是我哥！”
　　深吸一口气，楚络将我搂进怀里，任我的泪水沾湿他的前襟。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链，止不住的往外涌，我岂会不明白，没有主子的示意，他怎么会突然告诉我，他认出我，已不是一两天的事。
　　“当年，为了避免皇后的迫害，刚刚生下来的七皇子也被明妃悄悄交给了被国主暗暗派到皓月国的兄长霍悟及，”楚络粗臂钳住我，一向沉稳的他竟也有些轻颤，“我们都是北耀国人，静儿，你也是。你娘生下你哥后便陷入了昏迷，你爹一咬牙，便将孩子换了。”
　　泪水盈住我的双眼，“那个孩子，被我爹换到哪儿去了？”
　　我想到了铁鹰额上的月黑色梅花烙印，心里一抽，莫非……他就是那个被我爹狠心换掉的孩子？
　　铁鹰仿佛悉知我在想什么，眼里的隐忍更深，“不是铁鹰，铁鹰不过是个弃儿，欺君罔上的罪名，再狠心的父母也不忍心让刚生下来的孩子替自己承担。”
　　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承担，却挑上了更无辜的孩子！只道铁鹰杀人绝狠，从不动容，他不过是将别人对他的不公再还给世人而已。
　　“那我爹把那个孩子送去哪儿了？”娘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换了，可爹对娘的心意，任何一个府里的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可为什么爹却忍心对娘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无论他在哪儿，我想要替娘找到他。
　　楚络无奈地摇摇头，“除了你爹，再没人知道。”

　　第二十二章 惊天秘密2

　　“我爹……他……”他真是我爹吗？我……不会也是他从哪儿换回来的吧？
　　吸了一口气，我仰起头看着楚络，忍住眸里盈着的泪珠，“我要替我娘找到我的亲哥哥，你帮我。”
　　“好，”粗糙的大掌滑过我散开的发丝，轻轻抚着我的肩，“我一定替你找到他。”
　　“还有，我要见齐熠。”他为什么要让楚络来告诉我这些，他为什么不做我哥了？
　　楚络黑亮的眸中有一丝难色，薄唇半启，“好，我带你去见他。”
　　将我抱在怀里，楚络坚毅的下巴磨蹭着我的发丝，嗓音沙哑，“静儿，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就算我的人不在，我的心也一定在。”
　　“山狼，楚络。”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前，踏踏实实地感受着他的怀抱，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真心实意。
　　我知道，我对皇甫勋的心已经动摇了，或许在他丢下受伤的我时，或许更早，在山狼的忧伤侵进我的心口时，就动摇了……
　　“你要带她去哪儿？”铁鹰环着手，挡在路口。
　　蓝色的头巾又遮住了额上的烙印，心里不忍，他是最无辜的。
　　龙儿在他身后，这还是我受伤后第一次见到她。她一张小脸儿更见清瘦了些，原本就大的一双水眸显得更大，看到好端端的我，竟盈上了一层水雾，“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再见到龙儿，我又该怎么和她解释，我不再帮王适熙找皇饷了，我也不再帮王适熙查找楚络身上有没有烙印了，我和她已经不在一条船上了？忍住心里一阵阵涌起的难过，我摇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楚络，“这个小丫头是谁？她以前是跟我的吗？”
　　楚络怎会不知道我的想法，他冷冷地睨了一眼铁鹰身后的龙儿，“她是铁鹰的丫头。”
　　“哦，”我扬起如花绚烂的笑颜，打趣铁鹰，“铁鹰，你的丫头真漂亮，你可别起了坏心呐。”
　　楚络搂住拉着我，“走了。”
　　紫金剑一横，铁鹰似乎早已知道了什么，“你要带她去哪儿？”
　　“这几天我在屋里都快憋坏了，我让他带我出去溜达溜达，”我俏皮的冲铁鹰眨眨眼，可无论我怎么努力，笑意却进不了眸子，一颗心早已翻江倒海。
　　楚络索性横抱起我，越过铁鹰，“你不会想看见的，所以，不要跟来。”
　　我环住楚络的脖子，对着铁鹰和龙儿浅浅一笑，赛过了阳春三月的明媚，溢着满满的幸福。
　　模棱两可的话和暧昧不明的动作，将铁鹰和龙儿留在了路口。
　　楚络抱着我出了寨门，我才松开环住他的双手，心里的难过却再也忍不住了，隐隐抽着，当年的铁鹰还是多小的一个孩子，却要因为我爹和明妃的一个决定，承担一切，心疼。
　　铁鹰，除了铁鹰，他有自己的名字吗？他做的是北耀国七皇子齐熠，可齐熠却是别人的名字。
　　“铁鹰他……有自己的名字吗？”低声喃喃自语，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楚绯。”
　　楚络的步子迈得平稳，我却在他的语音里听到了轻颤，“他叫楚绯。”
　　楚绯？楚？
　　我仰起脸，怔看着楚络，那张冷酷的俊颜比素日里更寒了几分，“你们……”
　　“他是我弟弟，我亲弟弟。”楚络停下脚步，黑玉般的眸子隐隐发亮。

　　第二十二章 惊天秘密3

　　把我从怀中放下，落在道旁的草地上坐好，楚络也挨着我坐下，双眼看着前方，“静儿，你知道吗？那年冬天的北耀国特别冷，特别的冷，我才五岁，只有五岁，那天晚上没有下雪，却寒风刺骨，爹把我和弟弟送进了密道，他告诉我，好好带着你弟弟，无论如何都不要回来，一定不要回来，然后，他便消失在了密道口……我怀里抱着弟弟，蹲坐在街沿，看着府里燃起的火光印亮了整个天空，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怀里的弟弟饿得一个劲儿的哭，小手乱舞，我没办法，只好把指头塞进他的嘴里，那天之后，帝都就开始下雪，大片大片的绒花落到我和弟弟的身上，我把他紧紧抱着，暖着他已经有些青紫的小手，一个小身子在我怀里逐渐的冰凉，我心里的绝望，将我完全湮没，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你爹，我要阿绯活下来，怎样活下来都好，无论他要面对怎样的人生，我陪着他。”
　　心里的疼痛吞噬着我，铁鹰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承担这样的人生，可作出这样决定的楚络更让我心疼，五岁的孩子，为了保护襁褓里的弟弟，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铁鹰他知道吗？”我颤抖着手，覆上了楚络已泛白的指节。
　　楚络漾起一抹笑，反握住了我的手，“他不知道，不知道反而好些。”眼里的强忍却瞒不过我。
　　我没再说话，只静静的坐在一旁，始作俑者的女儿，似乎说什么都没有立场。
　　“好了，”楚络站起来，拍拍我的头，故作轻松，“别想太多了，快起来，我们去见你哥。”
　　就算他不是我亲哥，在我心里，对我好了快十八年的那个人，依然是我哥，哪怕他让楚络告诉我他并不是我哥。
　　“好。”我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更用力了些，似乎这样就能把我的力量传一些给他。
　　没有问楚络我们要去哪儿，我只跟着他走，没有骑马，说明哥离山寨并不远，我们都没再提起刚刚的话题，楚络还是不爱说话，我忍住心疼，尽职地不停说些无关的事。
　　向前走了一会儿，蜿蜒的小路始终看不到尽头，我渐渐有些喘气不匀。
　　楚络也觉了出来，他停下来，“累么？”
　　“还好。”的确有些累了，我捋了捋垂到额前的发丝。
　　“没有骑马，是因为不想让铁鹰以为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楚络解释道，他在我面前半蹲了下来，“上来。”
　　原来还很远。
　　我背上的伤口刚裂开过，不宜走太远的路。听话的伏上楚络宽厚的背，我双手环住他，脸颊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
　　楚络背着我仍旧步履轻盈，不用顾及我的步伐，大步迈进，反而更快了些。
　　“在山寨都没有好好吃饭吗？”楚络眉头似乎皱了起来，我看到他的侧颜有些僵，“怎么这么轻？”
　　我轻笑，“这还算轻么？蓝彩还嫌我腰不够纤细呢。只怕在你眼里，厨房的叶大婶那样才能算胖吧？”
　　来到山寨后我便被软禁起来，按理说是没机会看到厨房的叶大婶的，可有一天晚上我溜出去透气，正好碰见一个胖大婶提着篮子路过，那叫一个胖，让隐在暗处的我忍不住震惊了好一会儿，连她走过了我都忘记要出来，后来听了龙儿说，我才知道山寨里的厨房还有这样一位响的人物。
　　“你见过叶大婶？”楚络毫不犹豫地揭穿了我。
　　我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人真是的，明明就住在旁边什么都看见的，这会儿又来和我装傻了！”
　　“我故意的。”
　　突然我的身子随着他一跃而起，耳旁顿时呼呼风声作响，树叶掠过眼前，划过一道道浅绿色的弧线。

　　第二十三章 还是我哥1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民家宅院，从外面看上去还有些落旧。
　　楚络上前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见是楚络，唇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少主正在里面儿看书呢，山狼你自己进去吧。”
　　看书？他会主动看书？霍子鸣和齐熠变的不止名字？
　　我仔细打量这丫头，好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她看着楚络，眉眼间竟不自觉的流露出了小女儿的娇羞。
　　这样的神情，我看过太多了，她有什么心思一望而知。
　　楚络虽没有察觉，但他一反寻常对人的冷淡，黑眸里透着和煦的暖意，漾起浅浅一抹笑，“好。”
　　我走到楚络身旁，那丫头这才注意到我，略微一怔，但迅速掩饰过去了，“山狼，这位姐姐是？”
　　眉头微蹙，我和她也就差不多年纪，怎么她就一口咬定我是姐姐？
　　楚络温柔的看向我，“阿星，我要带她去见少主。”
　　“她……”叫阿星的丫头这次惊在当场，“山狼，你决定好了，要带她去见少主？”
　　莫名的有些讨厌她，我握住了楚络的手，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是我要他带我去见我……你们少主的。”
　　“阿星，先让我们进去吧，”楚络察觉出我的不舒服，回握着我的手，“她受伤刚好。”
　　阿星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侧身让我们进去，把门关好，才跟过来。
　　进了院子，我便呆住了，这是……水楼？
　　一样的镂空雕刻阁楼，一样的假山绕林，一样的栀子花圃，甚至连楼脚的水竹荡椅都是一样的。
　　“怎么了？”楚络疑惑的看着我。
　　“没事，”我抿着唇，“……他一向在这里吗？”离开家的时候，他就住在这里吗？
　　“不是。”楚络摇摇头，“少主的身份特殊，自然不会长住一地。”
　　家里也不是他会久呆的地方，所以爹早早地替他谋了监察御史的位子，就是为了让他能够不断变化住所吧？脑中精光一掠，恐怕除此之外，这样还能让他了解皓月国的疆域实况吧！
　　“少主的每个居所都是一样的设置，”阿星跟了上来，语里带着一丝讥讽，“这位姐姐，你也觉得这里漂亮吗？”
　　我也？看来来这里的姑娘不止我一个，多半还是跟京城里的那群花麻雀一副德行的。
　　没理会她，我便往阳室的方向走去，那是我在家时最喜欢呆的房间，室内温和明亮，做什么都会让人心情更好，水楼里没有书房，原先爹替我建的书房，就是那间被我改成了炼药房的阳室。
　　阿星很是惊讶，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我推门而入。
　　浓眉渐拧，楚络若有所思地站在院中，睨着我的背影，没有跟进来。
　　吱嘎——
　　摇椅上的宝蓝色身影握着书卷，缱绻半寐，阳光透进纱幔，撒到他身上，我闻到了熟悉的混成一团儿的药味儿。
　　我们都一样，喜欢在身上放乱七八糟的药瓶子。
　　我立在门口，驻足不前，心潮汹涌，我们身上有太多的一样，他却不再是我哥。
　　朱唇开了又合，犹豫半晌，最终挣出口的，却还是那个字，“哥。”

　　第二十三章 还是我哥2

　　“唔……”摇椅上的人浅浅嘤咛一声，略微动了动，没有反应，手里的书卷滑落到地上。
　　睡着了呢。
　　满满的温馨盈上了我的心口。
　　以前在家的时候，哥也爱跑到阳室里来，挤我的摇椅，和我窝在一起，在满屋子的药味儿里睡觉。
　　我轻轻走过去，把书卷捡起来，放到一旁的小案上，是一本老子的《道德经》，书柬夹在叶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虚盈之道，哥你想明白了几分？
　　裙摆被人拽住，我回过头，碰上了哥那双刚刚睡醒慵懒晶亮的眸子，“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似乎什么都没变，和以前一样，我把哥挤过去了些，在摇椅上躺了下来，头斜靠在他的肩头，唤道：“哥。”
　　“做什么？”哥也不问我为什么会来，就这么任我靠着，和在家时一样，我们就这么懒懒的挤在一起。
　　望着从梁上垂下来的轻纱，我双目里一片空无，“哥，为什么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哥修长的手指穿过我腰间垂着的流苏，缠了起来，细细地把玩。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是我哥？”
　　流苏间的手指随意的在竹垫上绕过两转，“你长大了，应该知道了。况且我是你表哥，终究也还是你哥。”
　　心里忍不住抽一抽，转过头来，我凝住哥的眉眼，“那娘呢？她知道吗？”
　　那副眉眼仍是与我有七分相似的眉眼，泛着淡淡的光芒，撩人心弦，“静儿，娘早知道了。”
　　“娘知道了？”那娘……为什么仍旧每天笑盈盈地对着爹，她……不怪爹吗？
　　“娘一直都知道，”哥缠着流苏的指头戳上我的脸颊，唇角上漾着笑，“就你这个小傻瓜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哥呢？我是说，娘生下的那个孩子。”疑惑浮上我的心头，娘有去找过他吗？
　　“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哥的眸里划过一丝隐痛，“爹瞒着她，说他为了北耀国，狠心地把孩子换了，可娘懂医懂毒，她怎么会不清楚，为了怕爹替她担心，所以娘也就一直装作不知道。”
　　这些天来，突如其来的事太多了，那个孩子没了，除了心湖上隐约激起一层涟漪，竟没有让我有太大的感触，他没了，或许更好，若要爹在他和哥之间做个选择，爹会作出那个让娘伤心的决定吗？还是像现在一样，让另一个襁褓里的婴孩儿去承担这一切？
　　阳室的门被推开了，楚络走了过来，把我从摇椅上捞了起来，横抱在怀里，我被这突来的动作引得微微一愣，他冷冷地看着哥，“少主。”
　　“什么事？”哥低头凝着突然空了的手指，平静地开了口，与我说话时的随意慵懒一扫而光，语中透出的干练锐气是与爹出席百官宴时都不曾有的，霎时间像换了一个人。
　　“我要和静儿在一起。”楚络坚定的眸光拢着我。
　　长睫轻颤，哥抬起头看着我，“你呢？你要和他在一起吗？”
　　我要和他在一起吗？没有多少犹豫，我点点头。
　　我是要和他在一起的，或许当那抹忧伤从他眸中驻进我的眼里时，我的心便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吧。
　　那双和我相似的晶亮水眸半合，眸里的忧伤竟然似曾相识，“静儿，既然你决定好了，便好。”

　　第二十三章 还是我哥3

　　“哥。”我望着哥，腰间楚络的手臂拢得更紧。
　　哥坐起身来，唇边漾起一抹笑，他拍拍我的头，对楚络道：“山狼，我这个妹妹，自小宝贝得紧，脾气虽古怪，但心性儿却好，要知道，京城里多少王孙公子她都瞧不上，既然她现下决定了是你，你一定要好好对她，否则我一定不会饶你。”
　　“这个不用少主担心。”楚络眸光幽邃，“上天明鉴，若日后我有负于霍水静，就让我余下来的每日里都在痛苦里挨过，求死难成。”
　　瓷杯落地，砰，摔得粉碎。
　　阿星驻在门外，娇颜上一片惨白，右手小指被碎了的瓷片划开一道伤口，鲜红的血珠顺着纤细的手指滴到白色的裙摆上，点点血红，好似三月的桃桠挂了红蕊。
　　哥看了她一眼，剑眉微蹙，“既然伤了手，不赶紧下去杵在这里做什么。”
　　“是。”阿星这才回过神，连唇上的色均也是褪尽了的，她屈了屈膝，没再往屋里看，福身退了下去。
　　楚络看着从门口匆匆离去的身影，眼里有的担心一闪而过，环着我的大手微僵。
　　阿星对他的心思，他心里是有数的吧？可他对她仍是关心的，装作不知道，是怕伤了她么？
　　心里不舒服，有着轻微涩涩的堵，但我知道，楚络对阿星，没什么。
　　我从楚络的怀里挣脱，“你去看看她，别出了什么事儿？”
　　“她……”楚络拉住我，急道：“我只是把她当作妹妹，你……”
　　“山狼，你先去阿星那里吧，”哥打断了楚络，他摆摆手，“你还不了解静儿吗？她虽然老爱演戏骗人，却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情，她这会儿是有一点不舒服，却没有误会你。你先去，确定阿星没事了再说。”
　　楚络虽有踌躇，深凝我一眼，最终仍是疾步出去。
　　靠着哥的摇椅站着，我问哥“阿星是你的丫头吗？”
　　哥摇摇头，浅浅一笑，他伸出手，再次将我拉入摇椅，颀长的身子挤了过来，手指缠上流苏，“不是，阿星她不是丫头。”
　　“那她是谁？”我把流苏抽出来，理顺了些。
　　这次换哥把头搁上我的肩头，“她是山狼捡回来的，是山狼一手带大的妹妹。”
　　我很笃定，楚络没有骗我，他也不会再骗我，可看着阿星，我就莫名的不舒服。
　　捋开额前的垂发，哥纤长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滑过鼻梁，再滑过唇瓣，勾勒出我侧面的弧线，最后点点我的下巴，“静儿你发现没，其实她和我们长得很像呢。”
　　“长得像？”我侧过脸，看着凑得很近的那张俊颜，阿星的脸和哥果然有七分像，难怪我刚看到她时，觉得那么眼熟，“是有几分。”
　　我的眉眼像爹，而哥的眉眼应该是像他娘的，所以我们才会那么像，那阿星呢，她又为何和我们长得像？
　　哥撑起身子，正色道：“静儿，别留在这里，先回家吧，娘想你了。”
　　“哥，是不是你有了什么打算？”我抓住哥的手，急着问。
　　哥漾颜一笑，绝色倾城，“静儿，我的打算已经付诸行动了，你现在才这么问，不是对哥太不关心了吗？乖，听哥的话，回去吧。”
　　“这个行动爹也参与了，对吗？”我柳眉紧拧，“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爹和我母妃在二十多年前便决定好了，要做什么。”哥的眸底映着丝丝无奈，“公主雅中毒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在栈道上听路过的商旅说过，而且，我还听楚络说过，“她才是你的妹妹。”
　　“傻丫头，你也是我妹妹，你是我表妹啊。”纤长的手指揉进我有些松散的发髻，“那毒，是我母妃下的。”
　　“她……给自己的女儿下毒？”水眸圆睁，我不敢相信，我这个刚知道不久的姑姑，除了将自己刚生下的儿子换掉之外，竟还给自己女儿下毒！

　　第二十三章 还是我哥4

　　哥抚开我皱着的眉头，隐忍让眸里的清辉黯淡。他心里也一定好受不起来，却反过来安慰我道：“静儿，她毕竟是我和雅儿的母亲，当年皇后势大，把我换掉，是为了保护我而别无选择，给雅儿下毒，是为了给皇后最后一击，让我顺理成章的回宫，有外公在，那毒，不碍事的。”
　　栽赃嫁祸，是那座宫里都常用的手段。
　　那毒碍不碍事，别人不清楚，从小跟着娘习医的我又怎会不清楚，“哥，要用乌莲果才能解的毒都不碍事，那这世上其他的毒还算得上毒吗？”
　　“下手不狠，就好比以草投湖，最多也只能激起两层涟漪，翻不出大浪。再厉害的毒，只要能解，便是不碍事，有外公在，这普天底下还有什么毒是解不了的。”哥眸光稍稍清澈了些许，“何况寻找解药的事，也已经有人比我们更快一步。寿王府的乌莲果若由九山十八寨的兄弟去偷出来，只会再给官府提供一个上门找碴的机会，可如果换由暗夜门出手去盗，既省了我们的麻烦，官府也不敢轻易去查。北耀国公主雅身中剧毒的消息一放出去，阎王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白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引蛇出洞，药早已经送到灵霄谷了，雅儿的毒，你不用太过担心。”
　　我一怔，愣愣地看着身旁的人。
　　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无一不是精雕细刻慢划出来的，天人也不过此姿，室内焚香熏入我的心口，牵扯得生疼，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我眼里变得模糊，逐渐陌生了起来。
　　算计，我知道哥有他自己的算计，可我却不知道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算计得那么无所谓，那可是他的亲妹妹！
　　那么，会不会有朝一日，他也那么无所谓的算计我呢？还是，他已经把我也算进去了？
　　哥什么都看得明白，抚上我的眉眼，无奈幽道：“静儿，你是我最宝贝的人，就算我做了什么，也决计不会伤害你，决计不会。”
　　我静静的躺在摇椅上，双唇紧合，没说话，不想说。
　　不会伤害我，不代表不会算计我。
　　“听山狼说，阎王给你下毒了？”哥执起我的腕子，仔细把住脉。
　　唇角似扬非扬，可笑，却又无力去笑，王适熙的那把金算盘，也是一早便在我身上拨得哔嚗作响了。
　　“他和你一样，决计不会伤害我，”我咬住唇，把决计不会这四字念得重些，“他不过算计我一下而已，那毒，意不在伤我，也是不碍事的。”
　　指节间迸出轻响，握着我的手僵了一下，松开，哥眸光转开，嗓音显得沙哑，“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也不逼你。先回家吧，这些天你经历的事太多了，回家歇歇，况且娘也想你了，你早些回去，省得娘亲担心。”
　　回去也好，我累了，想依在娘的怀里好好睡一觉。
　　见我没反对，哥接着道：“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回去。”
　　心里没来由的隐隐不安， “让山狼送我。”
　　“山狼不行，”哥不假思索的回了我，“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你放心，依山狼的性子，他认定了的人，绝不会轻易改变，若他真敢对不起你，哥第一个不饶过他。”
　　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十指绞作一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有什么事的，一定是因为最近经历的事太多，我才会这么焦躁，楚络的心意是我真真切切的感受，既然有那样深沉的情意，他又怎会负我？
　　“我相信他不会负我。”
　　“哥，明天一早，就送我走吧。”

　　第二十四章 开启皇饷1

　　马车颠簸，我软靠在车内，胃里有些难受，想吐却吐不出，沉沉的发晕，渐渐我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儿。
　　一旁蓝彩陪着我，拿着锦织的绢帕，替我轻轻擦拭着额头，“小姐，难受得厉害吗？”
　　嘴唇咬得发紫，我摇摇头，“不碍事，走吧。”
　　昨天在阳室里等不到楚络回来，我便起身去寻他，在和水楼一样布置的院子里，我看到了楚络，与偎在他怀里抽泣的阿星。
　　阿星一副娇颜，哭得梨花带雨，香肩微颤，在楚络高大的身形下更显柔弱，楚络低沉着嗓音，温柔地劝慰着她。
　　我静静地站在假山旁，看了他们良久，呼吸不稳。
　　上次在竹林，我尚未走近，他便知道我去了，可这次，我就站在一旁，他却没有感觉到，一颗心都放在了怀里的人身上。
　　阿星仰起小脸，泪眸直直地看着楚络，满是委屈不甘，楚络眉心微拢，拍着她止不住颤抖的肩。
　　我心头一紧，那是一张和我多么相似的脸！
　　转身离开，没再回去告诉哥，我一个人回到了山寨，铁鹰和龙儿也早已不在路口，一路冷清。
　　在房间里坐了一整晚，我都没有看到楚络。
　　天刚刚亮，哥的人便过来了。
　　蓝彩拿着包袱守在门外，要跟我一起走。
　　“那就走吧。”不管她是谁安排到我身边的，算计我也好，陷害我也好，我受伤的日子里她总算是悉心照料了我一场。
　　马车仍旧颠得厉害，我的胃里更是翻腾，脸色也渐渐惨白。
　　蓝彩细眉拧到一块儿，掀开车帘子便大声叫道：“停车，快停车。”
　　此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有两人两马拦在了路前。
　　听蓝彩这一叫，横在前方那抹跨在马上的白色身影倾身急道：“她怎么了？”
　　这个蓝彩和丞相府里的蓝彩一样，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哪儿来的两个小蟊贼？好狗也还不挡道呢，你们挡在路上做什么，快让开！”
　　车帘子被挑开，我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抬眼看过去，两匹骏马毛色纯亮，在晨曦下高大英挺，马上的两人，只怕怎么看也不能被叫作小蟊贼。
　　守在马车外的几名侍卫早已拔出家伙，护在车前，势头不弱，就算是他两人，想靠近车身也绝非易事。
　　王适熙勒住缰绳，顾不上理会蓝彩的无理，急急的看着我，“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过毒发了而已，既是王公子自己下的毒，何必太惊讶。”
　　浓眉一凛，王适熙被这话哽在当场，“你……我说过的，那毒伤不了你！”
　　一旁的皇甫勋倒看得明白，微微一笑，“喂，我说王脑残，她不过是由于马车颠簸有些不舒服，你不用紧张成这样。关心则乱，原来说的就是这般。”
　　好一个关心则乱，难怪皇甫勋能看清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唇边漾起一抹冷笑，不关心和千般算计的关心，都让人吃不消！
　　“你的宝贝们呢？怎么没带上？”他的口气有些凌厉。
　　那些小瓶子都让楚络给收走了，我走时连他的人都没见着，上哪儿去带去，“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那你想让谁管？”王适熙眉头紧拧，“徒劳一场，你最好想都别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靛色小瓶子，抛了过来，准确地落入我的怀中，“快打开闻着。”
　　胃里实在难受，不跟自己过不去，我把瓶子打开，是一瓶浓纯的百花精油，清香馥郁，沁人心脾，香气瞬间便溢满了小路。
　　“这个味道，”皇甫勋眼里划过一抹亮光，“这个味道我以前闻到过。”

　　第二十四章 开启皇饷2

　　百花精油的味道，你当然闻过！
　　皇甫勋还记得这个味道，换作以前的我，一定会欣喜得三天睡不好吧，可惜，我已经不是以前是我了，我感受不到心情有一丝的浮动。
　　胃里的难受渐渐缓解了些许，我让蓝彩扶我起来。
　　“小姐，”车旁握着刀的侍卫朝里微微侧身，“为了小姐好，请小姐暂时不要下车。”
　　“嗯，”我把瓶子顺手放入怀里，扬起头，迎向王适熙急探的目光，唇角漾起一抹微嘲，“王公子和皇甫将军专程在路上等我，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不适吧？”
　　王适熙勒住缰绳的指节僵直，幽深的眸子里暗流涌动，“静儿，不要回去，你不能回去。”
　　我不能回去？我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人，呵，不让我回去，是单纯的劝我不要回去吗？
　　“为什么不能？陵京有我的家，家里有我的爹娘，我为什么不能回去？还是，王公子您有什么大计，需要霍水静留下来？”
　　砰，两指粗的缰绳在王适熙的手中勒断，眸里的暗流愈涌愈烈，夹着痛苦流过，两道慑人的目光竟让我心底一震。
　　“霍小姐，”皇甫勋驱马上前两步，开口说道：“你误会阿熙了。”
　　误会？我若真是误会了他，也是因为他实在让我不敢相信。
　　略顿了顿，皇甫勋接着道：“你现在真的不能回去，陵京城里到处都是恒王的人，你一回去，就得进宫。”
　　我倒吸一口凉气，皓月国上下全都知道，骁骑将军皇甫勋是与恒王殿下最亲近的表弟，那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个消息，绝对假不了。
　　王适熙喉头狠狠地滑动，白色的锦衣外戾气彰显，十指一松，断掉的缰绳滑到地上。
　　“这事，我爹知道吗？”
　　“霍丞相的本事，霍小姐应该比我们都清楚……”
　　王适熙打断皇甫勋，“无论他知不知道，你暂时不回去就好。”
　　我心蓦地一沉，这么说，爹是知道的。
　　那么，哥也一定知道。
　　“蓝彩，”我靠回马车内的一角，“告诉驾车的大哥，继续走。”
　　哥既然知道，还要送我回去，一定有他的打算，无论他怎么打算，他说过，不会伤害我，我也相信，从小到大都护着我的哥，不会伤害我。
　　既然逃不脱被人算计，帮哥一把，也算是报答他这些年来对我的好，我与恒王有过交集，他也不像传说中那么不好对付，况且爹和哥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我不用去和恒王打交道也不一定，我猜测，哥让我回去，最大的可能就是作个幌子，招惹一下恒王。
　　“是。”蓝彩把车帘子放下来，对着车外的侍卫盈盈道：“大哥，小姐吩咐了，继续走吧，还得赶紧点儿，咱得赶在天黑前进城住店呢。”
　　“不行！”王适熙双腿紧蹬，马身一转，横在车前，“我不准你回去！”
　　“你的口气也未免太大了吧。”车旁的一个侍卫大刀一挥，向着王适熙的马便招呼了过去，其他几个侍卫见势也飞跃过去，两方顿时纠缠到了一块儿。
　　一时之间，两方人马，谁也顾不上车里的我和蓝彩。
　　“蓝彩，坐稳了！”我站起身来，走到车帘外，用尽全力，对着马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嘶——
　　屁股上狠疼传来，马儿一声长嘶，撒腿便疯似的往前跑去。
　　车厢猛地狂颠起来，蓝彩一个不稳，狠狠地一屁股坐到了车上，我死死抓住车柱，让自己保持住平衡。
　　王适熙见势马身一转便要来追，可哥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见他要追，几人一齐缠得他寸步难移，可这样一来，倒让皇甫勋身旁落了空，他迅速了结缠斗，马鞭连抽，调转方向，朝着马车追来。

　　第二十四章 开启皇饷3

　　驾——驾——
　　皇甫勋胯下骏马飞快，眼看就快追上了。
　　“小姐，不好，咱就快被追上了。”蓝彩撩着车窗帘子，看着后面儿的情形，着急地冲我喊道。
　　“知道了。”我撑住门框，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站稳了身子，往前挪动两步，憋足力气，对准马屁股再狠狠的补上了一脚。
　　嘶——马儿疼得再发出了长长的嘶鸣，向前没命地冲去，踏过驿道，直直地闯进了道旁的林子里。
　　树枝扫过车顶，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我低着头，以免被锋利的枝梢划到，蓝彩坐在车里，勉强支撑着站起来，晃到我身边，“小姐，你进去，别让树枝伤了你，这儿我来！”
　　“你不会武功，在里面儿好好坐着。”我还没顾得上把她推回去，正拽着她的袖口，突然前方一棵大树斜断在路上，枝叶极其繁茂，挡住了整个前方，马儿正没命了的往前跑，见到大树挡路，它惊慌地停了下来，往后略退了两步，前蹄一抬，便要跳跃过去。
　　不好！
　　它这一跳，马车一定会被拖得散碎！
　　马儿已经起跳，车身也被巨大的力量带起，半悬在空中，千钧一发，我咬住牙狠命一推，把蓝彩推向后面赶来的皇甫勋，“皇甫勋，接住了！”
　　蓝彩被我推出马车，粉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皇甫勋从马上腾起，稳稳地把她接到怀里，林间的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落叶渐腐，软软的一层，两人一同落下来，跌入腐叶丛。
　　我勉强在剧烈摇晃的马车上撑住，足尖轻点想要使出轻功往外跳，无奈根本就不能点上车底板，借力不上，轻功使不出半分，我只能任由马儿拖着马车跃起。
　　眼看粗大的树枝就要将马车咯得粉碎，快到我顾不得想别的，只好双眼一闭，死死地掌住门框，听天由命。
　　随着树枝划断和车板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里，原本我努力站在车地板上的双足也霎时腾空了，整个人从空中往下掉。
　　耳旁呼呼风过，完了，这次我死定了！
　　啪！
　　一条软鞭缠上了我的腰际，将我托住，握鞭的手往后一扯，我稳稳地落入了软鞭主人宽厚的怀里。
　　眉头紧蹙，虽然紧紧搂着我的热怀告诉我危险已过，仍我仍心有余悸，呼吸急促，脑子里似有似无的一片空白。
　　我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儿，意料中的黑衣映入我的眼帘，视线顺着黑衣向上，楚络从来都坚毅镌刻的面庞早已瘆白，没有一丝血色，黑玉般漆亮炯邃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慌乱，宽厚的身子难以自已地微微颤抖着，双臂狠狠地把我钳在怀里，似乎恨不能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不要吓我……静儿，不要吓我……不要吓我……”楚络把头埋进我的颈窝，喃喃念道，语里竟然夹着些微哽咽。
　　我的心蓦地一紧，小手抚上了他的背，轻轻抚着，低声安慰他道：“没事了，没事了，我现在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没事了……没事了……”
　　楚络没有抬头，搂着我的臂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勒得我连气都快出不了了，“静儿，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吓我？”
　　不告而别……
　　“是我不告而别吗？”我用力从他怀里挣开了一些。
　　楚络抬起黑眸，紧张地将我牢牢锁住，粗臂收紧，又将我搂回去，“静儿，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离开你，”任由他抱着，楚络的紧张灼得我不敢再动，“哥让我暂时回家一阵子。”
　　“我也没有不告而别，”顿了顿，我不想让语气听起来泛酸，可我没能做到，“我想告诉你的，可你要安慰阿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我回到山寨等了你一晚，你却一晚都没有回来，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手臂一僵，却没丝毫放松，楚络幽深的眸光望入我的眼睛，浓眉紧拧，“静儿你……误会我了吗？”

　　第二十四章 开启皇饷4

　　误会？
　　我摇摇头，没有误会，我只是对他的感情不再那么确定了。
　　“放开她！”平空里发出一记响雷。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飞驰而来的那抹白色身影，断了的缰绳被简单的挽了一个结，握在王适熙手中。
　　楚络伸出大掌，把我的头按回了他的怀里，不让我看王适熙，环住我的臂弯环得更紧，嗓音刺寒，“我们俩的事，不用外人插手。你又来这里做什么？下毒吗？”
　　松开缰绳，王适熙翻身一跃，从马上翻了下来，几个轻步一点，两指并伸，打向楚络拢着我的手腕，又疾又准。
　　楚络抱着我一起向右转身，避过王适熙这一击，虽然有些吃力，但他坚决不放开我，几十个来回过后，渐渐落了下风。
　　王适熙似乎不让楚络放手誓不罢休，但顾忌着楚络怀里的我，他下手的速度和力度都减慢不止三分，本来占着明显优势的他，也和楚络纠缠了几十个来回才见上风。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划过天际，在空中炸开一朵六菱形的亮火。
　　踢踏声响，一人一骑从林中疾驰出来，轻易跳过横档在路上的大树，经过纠缠着的两人时，一个措手不及，俯身伸手一捞，将我从楚络怀里挣开，稳稳地放在马上，才慢慢减慢马速，调转马头，停在了路上。
　　“这么热闹，王世兄也不叫我。”哥扬着唇角，微微一笑，美眸里净得宛如天池的水波荡漾，眼波在楚络脸上溜过，不动声色地转向了王适熙。
　　既然我已经不在楚络怀中，王适熙自然停下了对楚络的攻击，收起脸上的怒气，掸掸袍袖，往后推开两步，又回复了平时的欠打样子，看着我哥，薄唇轻扯，似笑非笑，“一早出门时赶得急，我和皇甫找了两圈，没在官邸里看到子鸣兄人，只好自己来了，不信你问皇甫，看我有没有撒谎。”
　　“对，我可以证明，子鸣兄，我们确实没找到你人，才两人出来的，绝不是有意撇下你，”和蓝彩站在一旁的皇甫勋赶紧跳出来圆场，“王适熙这小子虽然脑残，但记性还是不错的，这事儿没记岔。”
　　我哥的笑容泛开，好不明媚，“既然皇甫世兄出来作证，我当然要信。是我不对，错怪王世兄了。”
　　楚络沉着一张脸，望着哥的眸中隐忍这怒气，只怕是在恼哥没有告诉他我要回京的事。
　　我心里微微揪了一下。
　　“几位要闲话也不是不可，只是这地方不大对吧？”楚络黑眸半眯，睨着眼前的几人，“九山十八寨最近老有稀客来，就让我纳了闷了，我这寨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突然引了大家这么大的兴趣？”
　　我和哥从马上下来，正好站在了皇甫勋身边。对面的楚络浓眉轻轻蹙了一下，动作不大，我却看得清楚，他在介意皇甫勋，心里升起一丝愧疚，为我刚才对他的心意的不确定。
　　他是在乎我的，否则刚才也不会宁愿处于下风也不放开我。裙下步子轻移，我站得离皇甫勋远些，一双水眸直直地看着楚络，看得他眉头不得不舒展开。
　　“你不知道吗？”王适熙把我的这个小动作也看得一点不漏，他跺着步子站了过来，在我身边停下，“当家的最近在寨子的后山禁地，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吧？”
　　楚络凝着他，“你指的，不会是皇饷吧？”

　　第二十四章 开启皇饷5

　　楚络装傻的功力我早就见识过，但他在我面前装傻时更像个无赖，可这会儿他却冷着一张俊脸，寒气逼人地和王适熙装傻。
　　王适熙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输楚络，“怎么？山狼当家的不会是不知道自己的后山放着皇饷吧？莫非寨子里有谁背着当家的放的？”
　　哥美眸斜扬，眼里的笑意难掩。
　　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有些疑惑，哥把头低下来，在我耳畔轻轻道：“有人终于没耐心了。”
　　看样子，哥似乎就在这儿等着王适熙没耐心呢。
　　楚络素寒之气依旧，他不动声色，与王适熙针锋相对，“后山是我山寨的禁地，里边儿放了什么东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再说，皇饷丢了，自然有朝廷出面，暗夜门这么着急，未免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嫌疑吧？”
　　王适熙既然是盏省油的灯，就断然不会去做费油犯傻的事儿，他也不和楚络绕圈子，“暗夜门和朝廷的关系，你比谁都清楚，不是么？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除了要堵着静儿不让她回京，还得去看看皇饷，那件案子已经拖太久了，再拖下去，”他看看我哥和皇甫勋，“只怕大家都不好交差。”
　　楚络睨着他，眼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片刻，“好，看在今天你替我留下了她，我就带你去后山看个究竟，也好让你交差时好说些。”
　　哥的眼里划过一丝阴鸷，瞬间沉隐了下去，变成了一抹浅笑浮上了绝美的容颜，软磁的嗓音里浮起暗刺，“当家的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那丝阴鸷恰好被一旁的我收入眼底，楚络的决定，不是哥的意思，他这么决定，是在气哥决定送我回京吗？唇边漾起一抹苦笑，恒王在等我进宫的事，大概就只有我自己不知道了。
　　不过，楚络真的会为了这件事违逆哥？还是，他做了别的打算？
　　“霍大人不高兴吗？皇饷的案子能交差了，最高兴的不应该是你这主办的监察御史吗？”
　　两粒石子飞出，袭向我身旁的王适熙和哥，他俩侧身避开，就在此刻，只见楚络右手软鞭一扬，长鞭在阳光下泛点银光，我不避不闪，任由鞭子缠上我的腰，把我重新卷到楚络怀里。
　　王适熙的玉骨扇已经伸出，却因为我的不避，怔怔地停在了半空，浓眉紧拧。
　　见我没避，楚络的心情似乎很好，浅浅一笑，“你不生我气了？”
　　“不生了，”我从他怀里跳出来，在他身边站好，同样浅笑着还了他一击，“你心里舒服点了？”
　　“现在舒服点了。”楚络拉住我的手，便转身向林中走去，也不管王适熙他们是不是有跟上来。
　　“不许回京。”握着我的大掌狠狠捏了两下，“更不许背着我偷偷回去。”
　　楚络刚才的惊慌失措已经完全被蛮横不讲理所取代，可奇怪的是，我心口的暖意竟然在一点点扩散，烘得我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到时候再说吧，我爹娘都在陵京，总不能老不回去，”我心情突然大好，故意沉着脸揶揄他，“至于背着你偷偷回去的事，我再说一次，是因为你一晚上都没回来，所以我才没能找到机会告诉你。”故意把一晚上没回来念得重重的，我拿眼角偷偷瞟着楚络，看他有什么反应。
　　玉手再遭荼毒，楚络捏得不，眸子里因为笑意而愈发的黑亮，“你故意的。”
　　“不要回去，我们就在这儿，其他哪儿都不去，不去皓月陵京，也不去北耀燕都，把你娘接来，我会好好奉养她的。”
　　没有提爹，为什么，我们都清楚。
　　要和他留在这里吗？他是真的想离开我哥了吧，可昨天他明明都还对哥恭敬有礼，只才过了一晚，为什么就突然转变了？
　　如果真能那么简简单单的活着，不理会那些勾心斗角之事，与他同在这山林之间惬意人生，求之不得！
　　原来这片林子可以直接通向后山暗门，只是不懂九宫演绎的人，很难找到正确的方向。
　　路程不远，不到一刻钟便到了。早知道这片林子还可以按九宫方位寻到出路，那晚我就不傻乎乎的照着八卦阵游了那么大一段了，要知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在水底闭气了，难受死了。
　　在湖边的浅岩停了下来，岩上的乾九，干二，御七与虚五四个方位仍旧是空着的。楚络拉开领口，露出了一块羊脂白玉环扣，他把环扣取了下来，对准这四个方位，分别扣了应有的次数。
　　浅岩顿时从中而裂，像两边缓缓移开，山间赫然出现了一道石门，门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圆窝儿。
　　楚络把环扣放到了石门上的那个圆窝儿上，不差毫厘，随着环扣的向上移动，石门向后面推开，一条暗道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楚络拿下环扣，戴上我的脖子，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那环扣一开始就是戴在我身上的一样。
　　王适熙的眉拧得更厉害了，就连哥的眉也蹙了起来，皇甫勋站在他们身后，只是眼里闪过诧异，也未外漏。
　　我回头看着哥，哥不会在王适熙面前露底，但也应该不会任由楚络把皇饷就这么拿给他拿回去交差吧。
　　哥依旧没动声色，但作为哥哥，他开口了，“静儿，官贼不两立，你还是过来哥这里，安全一点。”
　　“她不会过去的，”楚络定定地看着他，“她是九山十八寨的压寨夫人，她是我的。”
　　我点点头，“哥，我决定要和山狼留在九山十八寨，等过一段时间闲下来了，我再和他一起回家看爹娘。”
　　哥，我觉得累。
　　暗门已经彻底开启，楚络拉起我，走了进去。
　　皇甫勋跟着我们进来，王适熙袖口一甩，竟然转身离开了，哥凝着石门好一会儿，才踏入密室。
　　眼前是满满几十个箱子，紧靠着墙壁排放着，每一个箱子都由三柄铁锁牢牢锁着，箱子顶部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灰，似乎从抢回来后，就一直放在这里，从没有动过，连打都未曾打开过。
　　“只有这些？”皇甫勋看到眼前的箱子，诧然一惊，疑惑脱口而出。
　　箱子不足吗？从那层薄灰就可以看到楚络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他也不可能连这么多都交出来了，单单藏那么一两箱。
　　我哥一双黑眸也眯得细长，在箱子上打量了两圈，“你只抢了这些？”
　　哥这话，不对！
　　“朝廷不是告示说这批皇饷共有二十三箱黄金吗？”楚络不答反问，“现在二十三箱黄金都在这里，我动都没动过，难道两位还不满意？还是，告示里没写全，朝廷瞒着老百姓还运别的东西了？”

　　第二十五章 陪我回家1

　　“朝廷的皇饷到底有些什么，不是我等为臣当问的，既然告示上是这么写的，那就是了。霍某在此谢当家的大方，”哥撩开衣袖，不愿再看楚络，“这些箱子，还得劳烦皇甫世兄带来的人了。”
　　皇甫勋面容稍显凝重，他点点头，“这件事子鸣兄大可放心。”
　　哥转过头，视线落在我和楚络握着的手上，再回到了我的脸上，直望入我的眸子，“静儿，你决定好了吗？”
　　把楚络的手握得更紧，我看着哥，郑重地答道：“哥，我决定好了。”
　　哥，这是我第二次回答你这个问题，答案没变，在我心里，它更加清晰了。
　　蓝色的颀长身影黯然转身，哥的话也没变，如同上次一样的忧伤，“静儿，既然你决定好了，便好。”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宝贝的妹妹。”
　　喉咙一酸，我松开楚络，急急地上前拉住哥的袍袖，就像小时候每次赖他带我一块儿出去玩一样，好像这次若不拉住，他便会从此抛下我，“哥！”
　　“哥，无论如何，你都是对我最好的哥。”
　　哥眸里的流光氲开，泛起溢彩涟漪，他拂开我的手，“只要你决定了就好，哥都依你。”
　　足下一点，轻若飞花，林间很快便不见那抹蓝影。
　　“当家的，东西我自会让人来取，先告辞。”
　　皇甫勋见状，抱拳一倚，也跟着哥离开了。
　　楚络走到我身边，执起我的手，“咱们也走吧。”
　　我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眸。
　　“楚络。”
　　“嗯，我在。”
　　“陪我回家，好么？你陪我一起回去，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然后我吗什么都不管了，不管什么皓月，也不管什么北耀，回来山上过平凡的生活，好吗？”
　　嗓音清脆，却让楚络如被雷击，他怔怔地看着我，镌刻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明显的挣扎，让我有些忐忑，“楚络，你怎么了？不好吗？”
　　半晌，他牵强地朝我一笑，“我没事。”执起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好，我答应你，我陪你回家，然后我们一起回来过什么都不管的日子，没有皓月，没有北耀，只有我们！”
　　皇甫勋把二十三只箱子全数都搬走了，王适熙也再没有出现过。
　　楚络脱离了哥，九山十八寨是楚络的地盘，所以哥也没有出现。
　　我们回来后，还有一个人也没出现，就是铁鹰，他在暗门被开启后就去了哥那里，还带走了龙儿。
　　现在，寨子里除了一帮专以打劫为生的兄弟和整日在厨房里忙活的两个大婶外，就只剩下了我和楚络，比以前更像匪窝了。
　　两日后，我和楚络上路回京。
　　楚络牵着他那匹黑亮的汗血宝马，我坐在马上。
　　宝马鬃毛长而柔顺，通体纯黑，四蹄儿强健有力，就算由我这门外汉来相，也敢拍胸脯保证这是一匹千里良驹，楚络给它起了个俗气的名儿，“闪电”。
　　对此，我只能说，书室里，总该适当放点儿书的。
　　“这么好的马，干嘛以前老藏着？也不牵出来让大家骑骑。”我顺着马鬃抚着马儿，爱不释手。
　　楚络淡淡一笑，“我哪儿有把闪电藏着，不是一见面就让你骑了吗？”
　　一见面就让我骑了？
　　一见面就让我……骑了？
　　“那叫骑吗？那叫挂！”我白了他一眼，“你把我挂在马上，我哪儿还有心思看这马是好是坏啊，自身都难保了！”

　　第二十五章 陪我回家2

　　“什么自身难保？那是你自己想多了，我可没想过要伤害你。”楚络放开缰绳，翻身跃上马背，从后面拢住我，“哪怕是阎王的女人，寻常的素颜，那双寰转灵动的黑眸也让我下不了手。”
　　小小的虚荣在我心底绽开，把头轻轻靠在楚络的身上，“哼，谁知道是不是你现在编来骗我的混话，京城里的那些王孙公子不也常常和我说这些，谁不知道都是假的。”嘴上随是这么说，可我的唇角微微上翘，泄露着我心里的真实情绪。
　　“京城里常有王孙公子和你说这些吗？”抱着我粗臂勒紧了些，语里多了一丝不悦地探问。
　　“嗯，”我还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顺口胡扯道：“陈尚书家的二公子就跟我说过，”然后被我骗了二百两银子，给了南城门接济穷人的粥篷。
　　“何大人家的三公子也说过，”后来给我下了点儿泻药回去好好的排了两天毒素，可谓腹内空空，一身轻松。
　　“赵府尹家的小公子也和我说过，”呃，他就比较可怜了，痒痒粉和着青香散伺候，谁让他毛手不规矩，不但想摸我的粉颊，还想搂我的蛮腰。
　　“还有林国舅家的独苗儿也这么说过，”我只是没理会他，皇亲国戚的面子，多少还得给点儿。
　　“还有……还有……”
　　腰上冷不防地被人捏了一把，“够了。”
　　我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咱大老爷，好像生气了！
　　陈二公子，何三公子，赵小公子，还有林公子，你们要是走在街上被人暗算了，可别怪我啊，我是无心的。
　　愿佛祖保佑你们，阿弥陀佛！佛偈云：承担不应再担的劫难，会多福的。
　　我在这儿暗暗想得正出神，突然，楚络双腿紧靠马腹，闪电停了下来。
　　“什么人？出来！”
　　转瞬间两粒石子打向了路旁的草丛，我连楚络是什么时候抓了石子儿在手中都不清楚。
　　铿锵一声，第一粒石子儿击上了什么金属物件，震得粉碎，想是那人用手里的武器挡了一下。
　　第二粒石子与第一粒石子之间相隔实在太近，逼不得已，那人只得从草丛里退了出来，一抹银色的身影一闪，立在了马前的道路上。
　　是他！
　　我一惊，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那张银色的面具，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是那年在寿王府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就你一个？”随着冷冽的嗓音迸发的是巨大的低气场。
　　又是一把石子儿散出，草丛里唰唰站出十来号人，把我们两人一马围了个严严实实。他们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气场并不比楚络的弱，习武之人重在气养，这全都是高手！
　　楚络搂住我没动，大掌覆上我的小手，温热有力，在我耳畔轻声道：“一会儿你先走。”
　　“那你怎么办？”武功我也略懂皮毛，眼前的这伙人俨然是一伙劲敌，十分不好打发。
　　戴银色面具的男人目光暴戾，手中的长剑和主人一样，散发着隐隐的邪气，“把檀幕之钥交出来！”
　　“休想！”
　　楚络猛地抽出软鞭，抽向前方戴银色面具的男人，那男人转身便侧过鞭子，谁知鞭子就在他侧身的那刻迅速抽回。
　　“不要管我！”楚络翻身跃下闪电，鞭子狠狠地抽到闪电的马屁股上。
　　嘶——闪电受了生痛，疯了似的戴银色面具的男人身旁冲过，我用力勒缰绳，它却根本就停不下来，一个劲儿地向前疯奔。
　　“吁——吁——”闪电根本就不听唤，两旁丛林飞快地向后退开，我艰难地回过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拂在我的脸上，十几个人围住了楚络一个，软鞭在阳光下舞得熠熠生辉，一时半会儿他们进不了楚络的身，却也将迅速消耗掉楚络的体力。
　　他是想替我争取多一些时间！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我一咬牙，取下缰绳，挽成一个绳套，奋力一甩，稳稳地挂住了道旁一棵树的顶冠，拉住绳子的另一头，我纵身一跳，从闪电上跳了下来。
　　咝咝，袖子被树枝划破，沁出了丝丝血迹。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使出最厉害的轻功，朝着楚络的方向全力赶去。

　　第二十五章 陪我回家3

　　之前带出丞相府的药瓶子都被楚络收走了，此刻我的怀里就只有那日从王适熙那里得来的那瓶百花精油。
　　我把精油握在手里，只有一瓶，得善加利用。
　　在人圈外站住，我拧拧眉，盯住了离我最近的那个舞刀大汉，深吸一口气，娇滴滴地小声开口，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却仍声若蚊蝇，“那个……那个钥匙在我这里。”
　　这一声虽小，却让正在围攻楚络的十来号人都不由得分了心，当然，楚络也分了心，浓眉一蹙，“你怎么回来了？”
　　“我……人家放心不下……啊呀！”那离我最近的大汉向我袭来，我装作脚一崴，顺势软绵绵地朝他倒了过去，还惊慌失措地提着纨裙，深怕地上的泥浆脏了衣裙。
　　那大汉眉大刀果断地朝我挥来，丝毫都不怜香惜玉，“把檀幕之钥交出来！”
　　幸好我也没对他怀有这样的幻想，足尖一转，我轻巧地躲过了这一刀，我就知道楚络不会看着我受伤，鞭子也在我预料的时间甩向了那大汉，那大汉不得不收回刀锋迎向软鞭。
　　好，就是现在了！
　　我把精油瓶子打开，从侧面扑身过去，只有一小点，精准地洒在了那大汉颈子间最重要的穴位，顿时白烟簌簌地冒起，而此处穴位对疼痛的感知本就强于其他地方百倍，那大汉就算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汗水大滴大滴的滴到地上，他用大刀撑住勉强站着，咬牙切齿地盯住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上去十分痛苦，“你……妖女……”骂都没骂完，竟然就晕了过去。
　　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全身一凛，眸光有意无意地扫向自己握剑的手背，上面还清晰的留下了一小片狰狞的伤痕。
　　长剑一挥，“檀幕之钥在那女人身上，兄弟们，上！”
　　楚络怎么会给他们机会攻击我，他软鞭一扫，轻轻一跃，冲出包围，落到我的身边，软鞭将袭击的那几个汉子挡开，用自己的身子把我遮在了身后。
　　一边舞着软鞭，楚络一边不悦地责问我道：“怎么不听话？”
　　“一个人独活，不是霍水静干的事！”我从他身后出来，从旁望着他，坚定地说道：“只要我还决定和你在一起，就算是死，我们也死在一块儿好了！”
　　“要我离开，那也得我决定不和你在一起了才行！那也得我说了算！”
　　楚络黑玉般漆黑幽邃的眸子里闪烁着隐约灼人的光亮，他没再说什么，向我靠近了些。
　　我轻声道：“你用鞭子拦住他们，一次露点漏洞放一个人靠近我，我找准机会洒药。”
　　“嗯。”楚络轻应一声，鞭子在包围圈的左边放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一个微胖的汉子趁机而入，要对付赤手空拳的我。我如法炮制，找准机会，将小瓶子里的药洒上他颈上的穴道。
　　照此法子，我和楚络一共放倒了五个，可瓶子里的药所剩无几，对方看出了门道，自然也不轻易上当，就和我们干耗着，大约是想拖垮楚络的体力。
　　再这样耗下去可不是办法，到时候儿我们可就真得一块儿死在这儿了！
　　嘶——
　　山头上传来了一声马鸣，鸣声中竟通人性地夹着丝丝愤慨！
　　踢踏踢踏踢踏——
　　一匹通体纯黑油亮的马儿跑得飞快，回到了我们的视线中来。
　　“闪电！”我惊喜地叫道。
　　楚络两指放到唇边一吹，“吁——”闪电像找到方向一般，跑得更快更疾。
　　不能再纠缠下去，楚络一把抱起我，软鞭舞成圈环，稳稳地落到闪电身上，一手拍拍闪电的马鬃，“闪电，走了。”
　　闪电驮着我们，朝来时的方向再飞速离去。
　　那伙人已经纠缠了这么久，怎可能会轻易死心，一个个儿足下生风，紧跟不舍！拿不到檀幕之钥，誓不罢休！
　　我靠着楚络，隐隐不安，檀幕之钥，又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五章 陪我回家4

　　闪电疾驰在林间，掠起的风引得树叶沙沙作响，
　　越往前跑，树木越稀疏，闪电突地发出一声悲怆长鸣，停了下来，兀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道陡峭的断崖。
　　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得意地冷笑一声，“怎么不跑了？”
　　“没路了还怎么跑，”我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真是蠢货！”
　　“你……”戴银面具的男人气得连握长剑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一手抬着兰花指，直直的指着我，“哼，我看你死鸭子还能嘴硬到几时，我要是不割烂你的嘴，我就不……”
　　“你就不怎么？”我笑嘻嘻地打断了他，“你就不戴这副难看的鬼面具了吗？还是，你就不打算跟你爹姓了，而是，改跟姑奶奶我姓？”
　　“你……死丫头，我一定要割烂你的嘴，看剑！”长剑一挥便直奔着我的嘴过来。
　　楚络手中软鞭一扬，把剑挡了下来，“滚开！”
　　“你……你这张死人脸竟敢让我滚！”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往左右一顾，“兄弟们，给我一齐上，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银色面具旁边的一个大汉朝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银主，金主的吩咐可是……”
　　银色面具把手一挥，不容他再置喙，“现在我说了算！”
　　不再废话，十几个人一齐上，楚络也不含糊，将我护在怀里，长鞭舞动，迎了上去。
　　和这几人相比，我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对付京城里那群玩了吃吃了睡睡了玩的公子哥儿还成，这会儿还是不拿出来显的好，所以我老老实实的窝在楚络怀里，不给他添乱。
　　不给他添乱？我此刻呆在他怀里，就已经是在添乱了！
　　楚络刚才已经与他们纠斗了不短的时间，此刻我们又被围得像铁桶，楚络既要对付这十来号武功高强的大汉，又要护着我不被剑锋伤到，渐渐的，楚络的鞭渐渐慢了下来，搂住我的手没有丝毫松开，但我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吃力。
　　左边三个大汉剑招紧密，不疏不漏，楚络的精力被锁到了整个左边，就在此时，右边的一个大汉瞅住机会，银色剑光一闪，对准楚络一剑刺来。
　　“小心！”我奋力从楚络怀里挣开，从闪电上跳下，直直地挡上了那道剑光。
　　锋利的剑尖穿透我浅绿色的纱衣，深没入胸口，好痛！
　　“静儿！！！”
　　随着一声鞭响，剑从我的身体里拔出，鲜血顺着伤口流出，不多时便沁红了我身前的衣襟。
　　撕心裂肺的痛侵袭着我的身体，我的头脑开始发沉，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似乎有一道黑色人影急急奔来，朝着那抹身影，我努力挪动些微，
　　突然背后一股重力打向我虚弱的身子，脚下一空，我生生地从崖上坠了下去。
　　“不要，静儿！！！”
　　天，蔚蓝如洗。
　　那道黑色的身影也一跃而下，挡住了我眼前那片蔚蓝。
　　眼皮突然变得沉重，仅剩的一丝意识牵动我的唇角。
　　“楚络……小心……”

　　第二十六章 霍二小姐1

　　我微微睁开眼，阳光透过新糊上的纸窗，照得屋子里一片澄亮，软幔轻帐，粉香罗叠，绣椅矮几，一个年轻的妇人坐在其间，一颗小脑袋像拜佛似的，慢慢下降，然后猛地垂下去，眼皮儿一抬，又清醒了些，把头赶紧立起来，不一会儿，又垂了下去，再立起来，如此往复，直到她无意间瞟了床一眼，本来还朦朦胧胧的眸子蓦然亮了起来，登时睁得溜圆。
　　“小姐！”尖叫一声，小巧的身子噗的飞奔过来，清秀的脸蛋儿凑到我的眼前，“您醒了？”
　　“嗯。”我的确醒了，看着她欣喜的脸儿，后脑突然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疼，我微微蹙起眉，“不过，你是谁？”
　　“小姐！您真的失忆了？”她急了起来，秀眉拧成一团儿，“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蓝彩啊，蓝彩，打小就跟着您的碎嘴丫头蓝彩啊！”
　　“我的丫头？蓝彩？”脑子里混沌一片，没有丝毫映像，我刚要试着回想，可后脑的疼痛猛地加剧，我呼吸急促，越想从那片混沌中找出些什么，就越是找不清，心口也跟着痛了起来，刺骨的揪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从心上生生的挖下来一样，“好痛！”
　　“小姐，您怎么了？”蓝彩见我这样，更是焦急，握着绢帕的手抖了起来，眼泪在眶里打着转儿。
　　“我头好痛……心口也痛，好痛，痛得我快喘不过气了。”我伸手揪住胸口的锦被，死死地揪住。
　　蓝彩用力掰开我的手，紧紧握在她的手中，“小姐，您受伤了，您胸口中了剑从悬崖上坠下来，伤了头，所以会痛，您忍忍，我……我马上就让人去叫大夫来！”
　　“碧儿，碧儿，去叫大夫，快去！”
　　“是，夫人。”门口一个小丫头应了一声，飞快的跑走。
　　“小姐，您忍忍，大夫马上就来了。”蓝彩握着我的手不断的传来温热，渐渐缓和了我心口的阵痛。
　　大夫来了，慈眉善目的老人替我号了脉，转身对蓝彩道：“小姐已经没事了，夫人不用太担心，现在头和心口还会不时疼痛，是因为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只要伤口完全好了，就不会再疼了。”
　　“大夫，那养伤期间，还要注意些什么吗？”蓝彩仍有些不安，问得仔细。
　　大夫捋须想了想，道：“小姐伤后身子虚疲，夫人可以适当的熬些燕窝雪梨羹给小姐补补血气，其余只要按时服药便好，药方老夫回去仔细斟酌一下，夫人晚些间派丫鬟来取便可。”
　　蓝彩礼貌地点点头，“那就有劳大夫了，碧儿，带大夫去账房领取酬金。”
　　碧儿走进屋来，“大夫，这边请。”
　　送走了大夫，蓝彩又忙吩咐人去熬燕窝雪梨羹，忙完了才回到床边，帮我支起绣枕，扶我坐起来了些。
　　“我是谁？”
　　“小姐，您是当今丞相的千金霍二小姐，您叫霍水静，”蓝彩水眸眨了眨，怕我忘了，再一次强调道：“而我是您的丫头蓝彩，蓝彩，小姐，您这次可得记牢了。”
　　接过蓝彩递给我的茶杯，细细地抿了一口，好茶，入口甘醇，没有一丝涩味，也不知睡了多久，喉咙干痒，我又喝了一大口。
　　蓝彩有些得意，“小姐，这可是您最喜欢的红湘妃，我特意替您找来的呢。”
　　我十分自然地把空茶杯顺手便递给蓝彩，“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的丫头，可为什么刚刚的丫头和大夫都叫你夫人？”

　　第二十六章 霍二小姐2

　　其实我从来没有怀疑她，她告诉我的一切，在我听到的瞬间，我的直觉便告诉我，那是实话，有她在我身边，让我莫名就觉得安心。
　　我之所以会这么问，纯粹只是有些奇怪。
　　“这个啊，”蓝彩有些脸红，她不好意思地瞅了我两眼，“这个说起来……呃，可能会有一点点的，呃，丢人，当然，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就一点点，小姐，您是大家闺秀，可不能因为这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小事儿失了风范笑话我啊！”
　　我唇角微扬，心里的疼痛刚才便已散开，现在早已被蓝彩带来的温馨笼罩起来。这样的场景，以前常常发生吧，逗她的话再自然不过地从我嘴里滑出，“哦？真的只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啊——”
　　“小姐，您……真是……”蓝彩压低了声音嘟囔，“那啥改不了吃那啥。”
　　“你说什么？”
　　“小姐，您听岔了，我什么都没说，听岔了，您听岔了。”蓝彩咧着嘴摆手笑，摆明了敷衍我。
　　我顺手敲了她一脑门儿，“我听没听岔，夫人您就甭操心那么多了，还是先说说你是怎么个丢人法儿吧？”
　　“那，”蓝彩挠挠发髻，扑了粉的脸颊也掩不住透红，“小姐，我可就说了啊，您别笑我。”
　　我忍住想笑的冲动，紧闭着唇点点头。
　　“小姐，早些日子，您前脚出了门，我自然也没法儿呆在丞相府了，只好跟着后脚也连夜……”
　　“为什么我出了门你就没法儿在丞相府呆？是因为没我护着你吗？”我好奇的打断蓝彩的话，“难道你平时恃宠而骄，大伙儿一看我不在就都来找你碴儿？”
　　“咳……咳咳……小姐，我仗着您的宠爱？”蓝彩差点没让口水呛到，“咳……小姐，您背着相爷夫人私自出门，连个信儿也不留，我要是不连夜收拾包袱出来找您，还不被相爷把腿给打断啊，估计这还得是轻的，您说，您把我置于何等不利之地，您，您居然还说我恃宠而骄！真是过分！”
　　终于把口水咽下了去，蓝彩接着说道：“再说了，您以前什么时候宠过我了，我跟着你这些年，光没沾多少，替您挨家法棍子挨骂的事儿倒是常有，哪儿像少爷身边的小厮三福，从没替少爷挨过棍子，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替主子望风站哨，小日子过得多舒服啊！”说罢她还无奈地叹了一口，“哎！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这么说，你跟着我真是苦了你了！”
　　蓝彩大气地挥挥手，“算了，其实吃这些苦也不算什么，至少小姐待我好，我的一片心没待错人。”
　　我也咧着嘴笑了笑，“你刚刚说的少爷是我兄弟吧？”
　　“对，少爷叫霍子鸣,是小姐的哥哥，从小就可宝贝小姐了，简直恨不能把小姐揉进心窝里呢，说老实话，跟着小姐也算去过京城不少名门府邸了，我还没见过哪家儿的哥哥待妹妹有少爷这么好呢！”说起我哥，蓝彩一脸的崇仰，“少爷是蓝彩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最俊的男人了！”
　　“这样嚯，我哥……”一个恨不能把我揉进心窝里最好最俊的男人，是我哥。
　　见我又要回想，蓝彩赶紧制止了我，“小姐，您快别去想了，可不能一会儿头又疼起来了，等您好些了，再慢慢想，这会儿就……对，这会儿小姐不是要听蓝彩丢人的事儿吗，先听蓝彩讲吧。”
　　蓝彩说得也对，失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起来的。
　　“嗯，等好些了再去想，”我点点头，“那你接着讲。”
　　蓝彩把绣凳往床边更挪近了些，“那日我包袱款款地连夜出了丞相府，还带了这些年来小姐给我的所有家当做盘缠，打算不把小姐找回来誓不回京。谁知刚出了京城就遇上了暗手，所有盘缠都让人给偷了，亏我听了小姐的话，财不露白，还把珠钗耳环这些全给摘了和盘缠放在一块儿，这下好了，一块儿都给偷没了，连个当的物件儿都没有。”
　　“后来我没办法了，找小姐的事儿也只能先搁一搁，摸花了脸跟山神庙的小叫花子抢生意，暂时干上了讨饭这行当。可谁知我连这个都没能干好，三天都没要上东西，最后饿晕在路边，让相公给捡了回来。”
　　这个……真的只有一点点丢脸，只有一点点！一点点！
　　我强憋住笑，装模作样地拍拍她的小手儿，“嗯，蓝彩，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丢人的，这是好事啊，我觉得以后可以多跟大家说说了，这是你和你相公的特殊缘分呐，别人想求也求不来呢！”
　　蓝彩丫头的大眼睛漾着一层粼粼水波，“真的？小姐您真的也这么认为？”
　　也？怎么我觉得有点无力，难不成这丫头还真这么想的？
　　“咳，”喉咙里突然觉得有点干痒，我清了清嗓子，“这个嘛，当然了，小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您没骗过我？”蓝彩刚刚还泛着水波的柔美眼睛登时鼓得溜圆，“小姐，您可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要是认了京城第二骗，那可就没人敢认第一了！要说您没骗过人，您还不如说老爷是北耀国的暗人呢，估计信的人还多一些。”
　　“我常常说‘言不由衷’的话么？”我也不记得了，干笑两声，“呵呵，那一定是因为我有苦衷。”
　　“小姐！”蓝彩眉都快拧成绞了，“您这胡说八道的性子真是什么时候都一样！”
　　“别那么计较嘛，”我笑得眉眼弯弯，“怎么说你和你相公能结成姻缘都得算上我的一分功劳呢，那得多亏我悄悄出门了。”
　　“是，是，什么时候小姐您都说得有理！”
　　蓝彩以前也常常被我这么欺负吧，呵呵，看样子现在嫁了个好人呢，不用再受我欺压了。
　　“对了，我为什么要悄悄出门呢？”是因为使千金小姐的性子和爹娘斗气吗？
　　“因为相爷替您说了桩亲事，您不愿意，所以出门去找自己的幸福了啊，”蓝彩替我把被子拢高了些，怕我胸口着了凉，“为此，您只好先让我不幸福一下下了。”
　　“我的幸福？”心口一抽，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那……我找到了吗？”
　　蓝彩刚刚还飞扬的神采隐了下来，流露出一丝心疼，指节青白，“我也不知道。小姐，我找到您的时候，您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悬崖下面，到处都是血，肌肤一片瘆白，您把我吓死了，小姐，您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儿？要那么吓蓝彩！”

　　第二十六章 霍二小姐3

　　“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浑身是血的躺在悬崖下面？”我抚上胸前的伤口， “为什么呢？难道是仇家下手？蓝彩，我以前有很多仇家吗？”
　　蓝彩仔细想了想，摇头，“小姐，虽然以前您在京城是挺讨人厌的，可您的那些个仇家谁不知道您身后有丞相大人护着，哪儿敢动您。”
　　挺讨人厌的？这丫头，就不能换个说法儿吗，真是！
　　“那，会不会是我爹的仇家？”朝堂上的你争我斗，难免会树敌立仇，祸及家人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再摇头，蓝彩说道：“小姐还没醒来的时候，我就问过相公这个问题，相公说现在朝中储君未立，两王相争，虽说恒王明显占了优势，但相爷的态度仍是至关重要的，可相爷他至今未明确立场，朝中两边儿的人马都忙乎着拉拢相爷呢，不可能会这么对小姐的。”
　　这么说，也不是我爹的仇家了。
　　“听起来你相公挺厉害的呢！说了半天，你还没给我讲讲你相公呢。”朝廷中的事儿他倒是清楚。
　　蓝彩这会儿一扫刚才的小丫头样子，露出些许娇羞，“我相公他可厉害了呢，是史家堡的主子，掌着皓月国南七省的绢绸生意呢。虽然在人前他不怎么笑，看上去有些吓人，可是那不是真正的他啦，他其实一点也不吓人，很温柔，又很细致体贴，我做什么他都说好，既不嫌我唠叨，也不嫌我动作慢……”
　　“有谁说过你唠叨动作慢吗？”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殊不知这一问立即招来了蓝彩的两枚白眼。
　　“没有！”
　　没有就没有，干嘛说得咬牙切齿的？
　　“那你和你相公有没有讨论出来，我到底为什么会满身是血的躺在山崖下面呢？”
　　“大概猜到了几分。”蓝彩有些凝重，又回到刚才心疼的神情，“小姐，我替您清理伤口的时候，在你背上看到了一样儿东西。”
　　“什么东西？”我背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蓝彩凝着我蹙起来的眉心，说道：“是一个圆圆的印记，中间悬着一颗鬼头，既像虎面，又像鹰喙，四周还浮着淡淡的淤青色，看上去很吓人。”
　　看她的样子，这东西是我以前身上没有的吧，“圆圆的鬼头印记，是什么图腾吗？”
　　“不是，”蓝彩攥着绢子，“听相公说，那东西叫阎王印。”
　　“阎王印？是谁给印上去的么？”我伸手想摸摸后背，无奈胸前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手只是微微用了点力，就扯得胸口一阵触痛。
　　“若只是印上去的，我也就替小姐您洗掉了，可那印是从小姐皮肤里往外透出来的。”
　　“从里往外透出来，有点像是中毒的症状。”我左手搭上右脉，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虚疲。
　　“小姐还记得夫人教给您的医术？”看着我替自己号脉，蓝彩有些讶异。
　　“不记得了，可我就是知道。”原来我还会医术的，“没有毒素蹿涌的迹象。”
　　蓝彩抿着唇，“这样啊，都用了十几年了，大概是那些医术也像吃饭睡觉一样，深入小姐的骨子里了。”
　　“蓝彩，你有没有问过你相公，这个印有什么特殊意义没有？”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个东西总不会平白无故就出现在我背上。
　　“有，”蓝彩手里的绢子都快被她攥出褶子了，“这个印是阎王的凭迹，凡是阎王心爱的东西，都会被盖上这么一个印。”
　　“所以，相公认为，前些时间急得阎王快把江湖翻两翻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您。”
　　“我觉着，那个什么阎王若真是小姐您这次离家找到的幸福，照小姐您的性子，绝对能急死阎王，别说把江湖翻两翻了，就是翻十翻我也不觉得奇怪。”
　　夸张了吧？我能有那种厉害的本事？
　　“而您之所以会满身是血的躺在山崖下，相公说大概就是因为阎王的关系。您以前不是也常跟我说吗，树大招风，阎王这么大棵树给您靠着，自然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邪风妖风都招来了，小姐恐怕就是被他们给害了的。”

　　第二十七章 我的幸福1

　　“小姐，您这次是真的要回家吗？”蓝彩站在马车下面，有些不放心的重复着从我决定回家后她便问了不知道几百次的问题。
　　佛偈云：长失信，则无可信。
　　可我以前真有那么能骗人吗？竟让这丫头这么不放心！看着蓝彩，我无奈地点点头，“对，我是真的要回家。”
　　在史家堡修养了一段不短时日，我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无论上翻下跳都没什么问题，但丢失的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回来，所以，我决定暂时先回家。恰逢蓝彩的相公此时也要上京谈一笔生意，我便与他一同上路。
　　原本蓝彩说什么也要陪我一块儿回去的，可她正好被大夫查出有了两月余的身孕，无奈之得被留在史家堡安胎。
　　“我走了，你好好注意身子，等我过段时间再溜出来看你。”我从脖子上摘下白玉坠子，这是从我醒来就一直戴在我脖子上的，除了这个，我身上再找不出半点儿别的东西。能让在我危难坠崖的时候都一直挂在身上，说明这东西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把它递给蓝彩，“说好了我给孩子当干娘，可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把这玉坠子给孩子吧，省得他以后说干娘小气。”
　　“不会的，他要是说小姐小气，我就揍他屁股，”蓝彩泪眼稀嗦，她把坠子小心翼翼地用软绢子裹了起来，“小姐，以后没有蓝彩在身边了，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千万可别在弄得一身伤了，也别在忘了蓝彩。”
　　我点头答应了她，史堡主从前边儿的马上下来，与蓝彩夫妻俩又缠绵低语了一阵，我们便启程了。
　　因为考虑到我大伤初愈，史堡主尽量挑着走宽直的大路，少些颠簸。
　　走了约莫大半日，天色渐晚，车队停了下来。我撩开一点车帘子往外看去，是间不大的客栈，但矮墙高阁，素淡馨雅，矗在山间又别有一番韵致。
　　小二已经迎了出来，看样子似乎与史堡主熟识，“史堡主，奔走了一天了，快进来歇歇，房间小的已经备好，还是老规矩，天字号上房。
　　生意人，常在这条道上来回，自然少不了住店，小二们眼尖手快，怎会不记得贵客。
　　“嗯。”史堡主果然和蓝彩说的一样，在外边儿对谁都冷着一张脸，他轻轻颔首，“先备些饭菜吧。”
　　恐怕蓝彩没跟着他之前，在他这儿也没少碰软钉子。
　　“好嘞，堡主里边儿请。”
　　史堡主翻身下马，也不招呼我，我自己从马车上下来，跟着他进了客栈。
　　其余押送货物的几名汉子则直接去了后院，守着货。
　　掌柜的就在门口的柜台里站着，见我们两人进来，满脸堆笑，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打量过去，闪过一丝惊艳，对史堡主讨好道：“前些儿时候听说堡主大喜，夫人貌美如花，小的今日得见夫人，岂止貌美如花，真真的是位天仙儿似的人物啊！”
　　史堡主狠狠睨了他一眼，嫌他多嘴，也不屑和他多说话，只吩咐了小二两句，径自去了一方圆桌前坐下。
　　亏我刚还夸做这行的眼尖儿，可一进门就遇上个眼拙的。有对妻子这么冷淡的相公吗？若真有，这样的相公也必定不会带妻子出门。
　　我也不理会，跟了史堡主过去，在圆桌前坐了下来。
　　邻座的也是一对男女，那男的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绑著一柄长剑，正埋头吃饭，看不见他的相貌，倒是那女的，粉衣红唇，容貌明艳，瞅着眼熟得很，她时不时地看向我们这边，好看的黑眸里好像还闪动浓烈的不安。
　　她干嘛不安？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哦，不会是这么回事儿吧？我瞟了瞟眼前的史堡主，有些好笑，唇角微微上扬，小声道：“堡主，那桌的女人是不是你成亲前的老相好啊？”八成是和掌柜的一样，也把我当成蓝彩了，所以这会儿心里一定虚得厉害吧！
　　哐！宝剑虽未出鞘，却横在了我的脖子旁边了，黑衣男人双眼半眯，散发着阵阵寒气，“胡说什么！”
　　是个很俊帅的男人呢，虽然刚硬的下巴泛着点点青色，有些胡渣冒出来了，却并不影响镌刻的五官，反而更添了几分魅力。
　　不过，冻死人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史堡主，连坐姿都和刚才一样，的确没什么反应啊。
　　“我没说什么呀，这位爷您自己听错了吧。”求人不如靠己，我大眼睛眨啊眨的，一副无辜无害的样子。
　　黑衣男人浓眉一拧，剑客的雕花碰得我脖子上细嫩的皮肤生痛，“想抵赖！你刚才明明说……”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我刚才明明说什么了？”泪水迅速融在眸里，我也蹙起眉来，“你说出来啊！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诬赖人！”
　　有种你就说吧，看丢的是谁的脸！到时候心疼了可跟我没关系。
　　“算了，狼哥。”那粉衣女子牵了牵黑衣男人的衣袖，语音低柔，“别跟她计较了。”
　　就在劝黑衣男人的时候，水眸飞快的扫了我一眼，我看得清楚，她满眼里全是疑惑。
　　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黑衣男人听话的撤了剑，这下换我不依了，我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想一把扯住他，可他身子飞快的一闪，捉了个空。
　　真是丢脸，我只好顺势把手叉到腰上，挑衅道：“喂，你是不是没使惯剑呐！”
　　粉衣女人双肩一颤，抢先驳了我的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好心不和你计较，你倒蹭鼻子上脸了，难道你非得找打才舒服？”
　　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我这话骂了她十八代前的老奶奶？
　　“阿星。”黑衣男人轻唤了她一声，把她挡在身后，凶巴巴地瞪着我，跟我吓坏了他的小绵羊似的。
　　我能把她怎样，有必要这么护着她吗，真是看了让人添堵！
　　说起来，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心里难受，这会儿更是好像有细针在扎似的，隐隐作痛。
　　越是这样，我就越发地想和他们胡搅蛮缠下去。
　　“你要是没使惯剑，就别那这个东西出来了，咯得我脖子生疼。可你要是使惯了剑，就说明你是故意弄痛我的，你得赔我金疮药费。”我忍住心里的痛，在他面前强词夺理，“要不你就说说我刚才究竟说你的宝贝儿什么了，否则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别以为我……我们史家堡是好欺负的！”
　　“你……”黑衣男人从刚才起便一直散发着的寒气顿时被怒气取代，桌子一拍，“你找死！”

　　第二十七章 我的幸福2

　　蓝彩的死人脸相公真是稳得住啊，我都抬出史家堡了，他坐在那儿仍是一副泰山崩顶了老子也不动的架势。
　　我扬起脖子，打算跟眼前这个黑衣男人死耗下去。
　　我就不相信这姓史的能真不管我，就冲蓝彩对我的好，他也不敢真让我出点儿什么事儿，还别说蓝彩现在不是一个人，更得悠着点儿，稍微能让她伤心刺激的事儿都最好别发生。
　　“你……”黑衣男人薄唇紧抿，手中的剑随时出鞘。
　　“那你就动她一根头发试试！”低沉轻柔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透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力量。
　　这显然不是蓝彩那死人脸相公足以冻死三头羊的声音。
　　尚未等我转过头去看，一阵浅浅的药香飘过来，我身旁已站了一个白衣公子。
　　盈灰色的暗提鸾尾花在白色的绸袍上若隐若现，显示出主人的素华的贵气，明亮的黑眸宛若星子，照耀着轻抿的薄唇，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将手中的玉骨扇合拢，他向我伸出手来。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向我伸出手。
　　然后，我看到了他眼里的那片暖色。
　　从刚才起，心里就一直扎得痛呢，要是握住他的手，会不会好些？我把手放了上去。
　　温暖的掌覆住我的，淡淡的温热透过肌肤，传了过来，薄笑漾开，“静儿好像忘记了一些不好的事呢，真好。”
　　明明比我高出那么多，却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不知怎的，心里的痛渐渐轻了些。
　　他看向对面的一男一女，柔和的目光变得炯锐，“山狼，咱们又见面了！”
　　原来他叫山狼，看他那双眸子，怒火都快喷出来了，但握着剑的气息却丝毫未乱，真是没乱起了的名儿。
　　山狼冷冷地看着我身边的白衣公子，“是啊，又见面了，阎王！”
　　阎王！
　　听相公说，那东西叫阎王印……
　　凡是阎王心爱的东西，都会被盖上这么一个印……
　　前些时间急得阎王快把江湖翻两翻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您……
　　那个什么阎王若真是小姐您这次离家找到的幸福，照小姐您的性子，绝对能急死他……
　　树大招风，阎王这么大棵树给您靠着，自然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邪风妖风都招来了，小姐恐怕就是被他们给害了的……
　　我仔细凝着他，他就是我找到的幸福吗？
　　那你就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静儿好像忘记了一些不好的事呢，真好……
　　应该没错吧，他就是我找到的幸福。
　　会离开他，大概也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不好的事吧，就像蓝彩说的，我使小性子，急得他快把江湖翻过来，也给了他的仇家机会。
　　可为什么心里的痛并没有完全消失呢？
　　手被握得更紧，温热源源不断，我盈起一抹笑，但它减轻了，不是么？
　　玉骨扇打开，轻轻摇着，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凝视，唇角的笑意更深三分，面对山狼的阴寒杀气，朗朗开口，掷地有声，“我要带她走。”
　　“哼，凭什么？”山狼随意转了一圈手中的剑柄，“这里可不是暗夜门。”
　　成竹在胸，阎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紫色的流苏穗子煞是好看，“就凭这个。”
　　好熟悉的动作！
　　“阿星姑娘，是吧？”阎王轻摇手中的瓶子，“你刚刚好像不小心吃到不该吃的东西哦！胡乱吃东西，这可不大好。”
　　不小心？我看八成是你故意让人家不小心的吧！
　　山狼转身一看，阿星双手捂在胸前，面色已经一片惨白，额前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吧？”阎王打开手里的小瓶子，刚才我嗅到的药香更浓，更纯，把瓶子略微倾斜，握着瓶子的长指似乎随时都会松开，“怎样，换不换？”
　　厉害啊！打蛇打七寸，杀人找命门，我靠的这棵大树，做起事情来还真是一招见血！
　　阿星捂在胸前的手指血色褪尽，绞在一起，她用力抬起眼，眼中有些雾蒙，已经咬得青紫的唇艰难的开合，“狼哥……”
　　山狼紧皱着眉看向我，薄唇微启，终于点了头，“好，换！”
　　把瓶子掷给山狼，阎王将我往身旁拉近了些，“对水喝三天，喝了就没事了。”
　　对水喝？我怎么下意识觉得那个药，好像……是不能这么用的？
　　我拉着他准备转身离开，阎王反倒不急，他站着没动，轻笑出声，“我吃点亏好了，再告诉你一件事，”
　　“山狼兄，蚀心草可就别再乱吃了，再吃下去，恐怕就不止忘掉一些事儿这么简单了。”

　　第二十八章 遗落记忆1

　　望着眼前的燕窝雪梨羹，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十指纠结，半晌后，我终于鼓起勇气，一股脑儿把它推到了离我最远的桌沿。
　　“我再也吃不下了！”
　　王适熙坐在我身边，笑眯眯地又把碗推回来，“乖，再吃一碗就好了。”
　　叫这名字多好，比阎王适合他多了，其实他长得比刚刚那个吃错了药的恶煞山狼还好看，性子也温和，一袭白衣衬得他高雅贵气，跟阎王这俩字儿挂不上半点边儿。
　　“不要！”碗又被我推出去。
　　“听话。”再被王适熙推回来。
　　“说了不要！”推出去。
　　“乖，吃了。”推回来。
　　“坚决不要！”推出去。
　　“就最后一碗。”推回来。
　　推出去……推回来……推出去……推回来……推出去……推回来……
　　“咳咳！”史堡主终于忍无可忍，假作喉咙不舒服，打断了他所认定的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柔情蜜意’。
　　没再把碗推出去，却也没屈服，我老大不高兴地撅着嘴，“才进屋多久，这都是第四碗了，再吃我绝对会吐！”
　　“你身体虚疲，拖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好好补怎么行，”王适熙笑得温柔，一副好脾气，“乖，就最后一碗，吃了吧。”
　　真是受不了，我干脆提着裙子坐到史堡主身旁，“王适熙，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去吃蚀心草，直接把你忘了，再也不理你！”
　　其实那个恶煞山狼也挺可怜的，因为吃错了药，连最重要的人都忘了。冲这一点，我就大人不和他小人计较了，不过刚才王适熙也真是，非得站在那儿笑话人家，看样就得打起来了，让我和史堡主，不，准确的说是让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拉进房。
　　“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王适熙笑颜不改，过来牵我，“你就是吃了蚀心草忘的大概也不是我。”
　　他眸子中的光亮愈发耀眼，“何况你身上有我的烙印，无论你怎么忘了我，我都不怕你想不起来，就像这次一样。”
　　“如果我吃了蚀心草，那会忘了谁？”我还想着他说的前一句话，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后边儿这句话有多私密。
　　“咳。”史堡主无奈又咳嗽了一声，寒着的黑脸透着些微暗红。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小脸儿蒸得透红，就差没把头埋到膝盖里去。
　　王适熙牵着我坐回瓷碗前，没理会史堡主的尴尬，拿起勺子，直接喂了一勺羹进我的嘴里，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你会忘了谁。”
　　被他偷袭成功，我只好红着脸乖乖咽了嘴里的浓羹。现在即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忘了谁了！因为，好像我已经忘了。
　　眼不见为净，史堡主索性把脸转向了窗外。
　　一碗羹只小半会儿就被他喂完了，为了压住嘴里的甜腻，我喝了一大口茶水，想把甜味冲淡些。
　　是红湘妃，蓝彩说，我最喜欢喝的茶是红湘妃。
　　这茶，是刚才进房时王适熙特意换的。
　　“史堡主，不管怎样，这次多谢你了！”让小二进来把碗收走，王适熙终于腾出时间来搭理史堡主了，抚上我的额发，宠溺的眼神似乎要把我融在眸里，“如果这丫头死了，我会做出些什么来，恐怕我自己都不知道。
　　“人是我老婆捡回来的，你要谢就谢她好了！”史堡主只有在提及他老婆时，脸上才稍稍动容几分。
　　“至少你派人来通知了我，”抚着我的大掌很轻，轻如鸿羽掠过，王适熙稳声道：“通知的是我。”
　　史堡主站起身来，“那也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她身上就烙着你的印记。”
　　“我老婆有身孕了，我才没空和你们再牵扯下去。阎王，送她回家的事，就交给你了！”
　　上房的门一开，高大的身影就头也不回的大步迈了出去。
　　望着渐渐消失的人影，王适熙一笑，“史中与，这个人情，我领了。”
　　从知道蓝彩有孕时起，他就没想真要送我回家吧，而派人去把王适熙引来之后，却待到此刻再走，是为了确认王适熙是不是真的待我好吧，他心里，只怕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我的嘴角高高上扬，蓝彩好眼力，没嫁错人！
　　额前的发被捋开，王适熙温热的唇瓣烙了上来，顿时把我的注意拉回到眼前，我大眼圆睁，惊得有些无措。
　　但只是轻轻一烙，他的唇便离开了，微风略过我额上的那点温热，突然变得有点凉。
　　“你没事，真好！”从刚才起便一直挂在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仔细地凝着我，眸子一动不动地凝着，指间顺着我的额，划过我的鼻，我的唇，我的颚，停在脖子上，那里有些细小的擦痕，“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了。”
　　那里的擦伤早就不疼了，可心里却时不时会隐隐抽痛。
　　“都是我不好，只顾自己生气……只顾自己生气，没有留人在你身边，连你出事了都不知道。如果史家堡的人不来通知我，我连你出事了都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一拳击过去，屋里的屏风拦腰而断。
　　我反抚上他的额角，听不清他的低喃，“我以为……他会好好保护你的……既然做不到，就换我来做！”
　　“没事了，我没事了，完全好了，你摸，一点也不痛。”我替他把额上的汗珠拭掉，轻声安慰。
　　“幸好……幸好你没事了！”王适熙一把狠狠把我揉进怀里，紧紧环住。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因为，心里的空虚在一点一点减少，也因为，心又隐隐作痛，为他心痛。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了下来，环着我的双臂微颤。
　　“对不起。”我轻靠在他胸前。
　　长长吐了一口气，王适熙松开了些，却仍将我圈在怀里，“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眼泪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盈上了我的眼眶，“你为了我，那么着急，那么担心，那么自责，可我却什么都记不起，记不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记不起有过我们什么开心的经历，记不起我们闹过什么别扭，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我都记不起了，对不起！”

　　第二十八章 遗落记忆2

　　“不要紧，”纤细的手指揩掉我眼角挂着的泪珠，王适熙刚才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你记不起了，就由我来告诉你。”我怔怔地看着他执起我的手，让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泪水。“再看到你时，我就告诉过自己，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瞒你任何事！再也不会算计你！”
　　心窝里溢满了浓浓的暖意，用力吸着鼻子，不让眼泪再掉下来，我故意撅起嘴，抽出手拍掉他的大手，“嚯，原来你欺负算计过我，难怪我会离开你！”“是啊，都是我算计欺负你，才让你最终远离我”，把我的小手重新握在手中，王适熙唇角的笑里染上一丝自嘲，“我自大地以为，只要我牢牢守着你，你就只会是我的。可我忘了，你这丫头有多引人侧目，稍不留意就会被人抢走。”“是吗？”我摸摸小脸，破涕为笑，没想到我还挺招人喜欢的嘛。从他怀里跳出来，我用绢帕擦了擦眼角，端起茶杯小抿一口，“王适熙，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笑着摇摇头，王适熙宠溺道：“你应该说，喂，王脑残，你快说，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脑残？你么？你这样的也叫脑残？那人家那些真正的傻子又该叫什么了？”我忍不住好笑，“哈，王脑残……王脑残，挺顺口的嘛。”王适熙莞尔，朝我头上轻轻一敲，大量的不和我口角纠缠，呵，我看他怕是早被叫惯了。“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寿王府璐郡主的寿辰上，那年，你才十岁。”王适熙眸中闪烁着浅浅的明亮光芒，“你一个人，在湖畔的矮岩上睡着了，睡得很沉，似乎做了什么好梦，嘴角上扬着，还有酒醉后轻轻的鼾声。”“大概是你吃了甜酒酥梨的原因吧，空气里溢着淡淡的甜酒酥梨味道，衬得人心情也甜甜醉醉的，当然，同在空气里的，还有从你怀里飘出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药味儿。”“我一看到你，便再也挪不开脚步了，你就像束茧的丝，把我牢牢地束在那里。最终，我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你粉嘟嘟的脸颊，指腹触到的肌肤，很软，软得就像新生的婴儿，”他轻轻一笑，“然后，睡梦中的你一巴掌打掉了我的手，翻了个身，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呢喃，‘我可是霍丞相家的千金，谁敢碰我，找死！’我当时便牢牢的记下了，这个让我忘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触的睡丫头，是霍丞相家的千金。”听得我眉头都快拧成麻花儿了，被人占了便宜而不自知，还傻乎乎地自报家门的人，除了我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了！“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霍丞相家的千金，只能是我的。”王适熙把我拧着的眉头抹开，“我也只要霍丞相家的千金，除了你，谁我都不要！”
　　“你喜欢玩儿喜欢闹，我就让整条街的人都陪你玩儿，陪你闹，你不想看见京城里有烟馆，我就让京城里的烟馆全都消失，你喜欢作弄纨绔公子哥儿，我就在你作弄够了之后再替你把事情压下来，你不想像你爹希望的那样早早嫁人，我就让没有媒婆敢轻易上丞相府，就这样，渐渐的，我习惯了在一旁守护你，暗暗的宠你，也习惯了你的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我自信地以为，我们能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你发现一直在你身边的我。可我错了，我接到了一项任务，要完成那项任务，只能用你当诱饵，由于我的自信，自信我可以一直保护你，自信我可以让你不受伤害，于是，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我牵引着你，我亲自牵引着你，一步一步的离开我，走向了别人，直到我发现时，我已经再也找不回你了。”我……走向别人了吗？事情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呢！

　　第二十八章 遗落记忆3

　　“我不是单纯的使性子离开，而是……走向了别人吗？”
　　王适熙浅浅一笑，道得坦然，“是，我做了八年的白功呢，你还没发现我的心意，就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别人。”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明明可以……顺着我的误会，他可以不告诉我的。
　　像是知道我心底的疑惑似的，王适熙将我眉心的点点隆起抚平，“奇怪吗？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的心并不再我身上？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我不想给自己再一次后悔的机会！不管你的心曾经在哪里，现在，它原原本本的在你身上。”
　　他没有说错。我把手放到了心口，能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心在跳动，或许我曾经把心交给某个人，但现在……我连那个人是谁都认错了。
　　王适熙笑看着我，眸光稍黯，泄露了他心底那些微不安，“不问我那个人是谁吗？”
　　我的确很想知道，那个人，一定就是那个让我觉得心被挖空的人吧，他是谁？
　　可面对着王适熙黯然的眸光，我又怎么忍心问得出口？ 我摇摇头，“我不想问。”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想问。”
　　王适熙黯然的眸光瞬间澄亮了起来，闪着得意的晶光，“在静儿心里，我总算打败那家伙一次了。”
　　“其实就算真问我也不怕，他现在对于静儿你而言，充其量就是一个过路的，”王适熙唇角的弧度高高扬起， “又或许，连个过路的都不如。”
　　虽然他嘴上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刚才的不安，绝对是真实的。
　　我两手叉腰，想要故意吓唬他，“你就不怕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之后，弃你不顾去找他吗？说不定见到他之后，我就能记起和他在一起的一切美好回忆呢。”
　　“你才不会。”王适熙凑过来，把我圈在怀里，“和那个过路的摆在一起，你刚才可是选择了我。”
　　“其实除了蓝彩，我醒来后对看到的其他每个人都很排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排斥你，”算是默认了他的话，我从他腰间抽出玉骨扇，随手把玩，“甚至还由着你灌了我四大碗燕窝雪梨羹，挺奇怪的，对吧？”
　　“那有什么奇怪的，”王适熙突然笑得贼贼的，“我们可是未婚夫妻，你怎么可能排斥我。”
　　“未婚夫妻？”惊得我水眸圆睁，“你和你？”
　　“可你刚刚明明说我还没有发现你的心意？对了，你还说，我不想早早嫁人，你替我把求亲者都挡了下来，怎么……怎么我们会……”
　　亲昵地捏捏我的脸颊，王适熙笑道：“对啊，你还没有发现我的心意，你也不想早早嫁人，所以我只好早早把你订下来，等你有一天发现我的心意，然后改变想法，决定嫁给我。我替你把‘其他’求亲者挡下来，这样你爹就没得挑了，只能答应我爹上门的提亲。”
　　“要知道，我可是一直为了你守身如玉，从来不搭理京城里其他的莺莺燕燕。”
　　“莺莺燕燕？我看全是花麻雀吧！”不客气地用玉骨扇把他的手拍掉，我小声道。
　　毛手不气馁的又再次贴了上来，“静儿就是静儿，虽然失忆了，却还是以前那个独一无二的祸水丫头，不但动作习性没变，连排挤情敌的口吻都没变。”
　　“哼。”我把脸转向一旁，撅着嘴不看他。祸水丫头？还独一无二的祸水丫头？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变傻了，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
　　“静儿，生气了？”王适熙把我的小脸儿掰过来，正对着他的笑脸，“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这群花麻雀，要不是那日在寿王府我被她们缠得透不过气，也不会使诈溜到湖畔偷闲，更不会遇见你。”
　　“使诈？”顶着温和无害笑脸的人，要怎么使诈？
　　“也不能叫使诈吧，”王适熙温和无害的上翘唇弧透着一抹淡淡的邪气，给俊秀的五官带上了若有若无的邪魅，“只是小小的占了点别人的便宜，让那日和我一样在寿王府做客的好兄弟非常英勇地替我把所有的花麻雀都挡了下来。”
　　看我一脸呆愣的神情，王适熙拍拍我的颊，好笑的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再做任何可能会让我失去你的事。”
　　真不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王适熙那可怜 ‘好兄弟’，虽然我不认识你，不过，孩子，愿佛祖保佑你。

　　第二十九章 烫手山芋1

　　王适熙微笑着替我把杯子里的红湘妃续满，“回不回家，由你决定。”
　　什么嘛，告诉我京城里有个恒王在等着逮我，说什么让我自己决定，完全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我嘛！
　　“我真的一回去就要进宫？”我蹙着眉头，“不大可能吧，我爹不是丞相吗？他总该顾忌一下，再说了，我和你有婚约在身，君不欺臣妻，这一点恒王殿下一定比我们清楚！”
　　玉骨扇优雅的摇着，王适熙毫不迟疑地指出我话中的毛病， “君不欺臣妻，这话倒是没错，可那前提也得你是臣妻才行。但你没等到我过门抬你，就先收拾细软走人了，还逼我退亲，我想，你这会儿怎么也和臣妻搭不上关系吧。”
　　“亏你还好意思说叻，”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和他一样毫不迟疑地……揭穿他，“我走人不也是你事先希望的吗，照阎王大老爷您的本事，若真有心和我成亲，只怕我还没走出城门就让人给抓回来了，说到底，你也抹不掉责任！”
　　“对对对，我也有责任，”王适熙宠溺地看着我，眸子晶亮，“都怪我千算万算算岔了，一早就该娶了你，免得麻烦。”
　　算岔了？我纤纤食指戳上他的胸膛，不满加剧，“这说明在你心里，别的事情可比我重要多了。大丈夫嘛，事业有成之后何患无妻，到时只要王大爷你招招手，花麻雀还不一片一片的呀。”
　　王适熙幽黑深邃的眸底，像是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烧着满满的笑意，小声嘀咕，“酸吗？”
　　酸？！
　　好像真的有点诶！
　　被他看穿，我更加不满，白了他一眼，“唉呀呀，我突然想到，我把心给了别人，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恒王？他正痴心一片的等我回京呢。”
　　此话一出，效果不错。
　　看着王适熙朝着钟馗道长进军的漆黑脸色，我又火上浇油，“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回去嫁给他好了。嗯，这主意可以，做王妃多好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且还是恒王妃，你刚刚不是也讲了吗，恒王很有实力争到储位，说不定最后我还能混个皇后做做。”
　　其实我心里清楚着呢，既然我是离京后遇见的那个人，又怎么会是恒王。
　　火，越烧越旺，不过，从充满笑意的温火燃成了怒火。
　　王适熙面色平静，“你决定回京嫁给恒王了？”
　　小气，连声音都冷了三分。我瘪瘪嘴，先缴械投降，“好啦好啦，我瞎说的，其实我压根儿就没认为自己以前喜欢的人是他，再说了，就算回京又怎样，先不管我要不要嫁给恒王，你也肯定不会眼睁睁我嫁给他的。”
　　“更何况我才不想进宫被高墙给圈禁起来！”
　　快倒竖起来的狮子毛总算让我给顺成了小猫毛，王适熙眼里的火渐渐消褪，嗓音回温了些，“那你决定了吗，要不要回家？”
　　沉默着再仔细想了一下，我点点头，“决定了。”
　　“我决定回京，我要回家。”已经没有了以往家的记忆，我现在想找见见从小疼我的爹和娘，我离家这么久，他们一定很着急，“这世上还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总有不嫁给恒王的办法。”
　　王适熙替我捋开垂到额前的几丝发，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轻得我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你想回家，我就陪你回去。”
　　“要不，”我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用力揪着背后的衣摆，“我们就成了亲回去。只要我成了臣妻，一切不就好解决了么？”

　　第二十九章 烫手山芋2

　　一听我这话，王适熙差点没咬着舌头，“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胡说八道？我斜睨着他，“我在胡说八道？我不是在想办法吗？要不你说，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嫁给你得了。”
　　“不用，”王适熙又不知道哪儿不舒服了，铁了心不领情，“我不要你被逼着嫁给我，这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娘子我才不要。”
　　这人真是，平时不是一口一个非我不娶吗，这会儿又这么一根筋。我瘪嘴，“你哪知耳朵听见我说不愿意嫁给你了，这话不是我提出来的么，我又怎么会不愿意？”
　　细长的黑眸冷睨我一眼，“如果没有恒王在京城等着逮你进宫，你也会想嫁给我吗？”
　　我会嫁给他吗？这我倒没想过，嘻嘻一笑，我跟他打马虎眼，“就算我不想嫁给你，你会让我嫁给别人吗？”
　　“当然会，我以前不就这么做过一次吗？”眼睑微颤，王适熙打起笑颜，这副笑，很勉强。
　　有些心痛，我伸出手，把他的嘴角抹平，他有些怔愣地看着我这个举措，不明就里。
　　细眉紧蹙，我沉声说道：“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那么笑。跟我成亲吧，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再做一次了。”
　　半晌无语，王适熙眸光幽暗深邃，喉头动了动，“静儿，你不会后悔？”
　　“后悔？”我眨眨眼睛，食指蹭上下巴，“说不定会吔，要是我嫁给你后又想起了以前的人和事，到时候肯定肠子都得悔青！”
　　“你……”王适熙两指一并，精准地在我脑门儿落下，嘭！“真是祸水！”
　　啊啊啊，痛！我嘴嘟得老高，“就祸水你了，怎样？喂，王脑残，你到底要不要和我成亲？”
　　“王脑残？你这丫头，这话倒只说一次你就记住了。”王适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双臂，把我环在怀里，“祸水就祸水吧，遇上你算我……”
　　“算你怎样？”我一副凶神样儿瞪着他，只等他一说‘倒霉’两字，我就从他怀里蹦出来。
　　直接漠视我的凶光威胁，王适熙悠悠接口，“……好命！”
　　黝黯的黑眸深处，像是被点燃烈火，十分明亮，王适熙低着头，注视怀里的我，然后，温热的唇烙了上来。
　　世界静止了，客栈里的嘈杂声响全部消失。
　　他的唇很轻，很软，轻咬着我的唇，搔得我的唇也跟着痒起来，不经意间，我酥软的手臂圈绕住他的颈，与他贴得更近。
　　唇上的灼热消失，“不能再继续了。”粗哑的男性嗓音，乍然穿透红色的迷雾。我睁开眼，有些朦胧茫然地望着脸色涨红的王适熙。
　　食指点上我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王适熙把我推开了些，轻轻一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不过从今天起，这里被我盖了印，就只能属于我。”
　　“盖印？”虽然我头仍是晕乎乎的，不过这盖印一说还是让我联想到了背后的阎王印。
　　“对嚯，盖印！我背上的阎王印是什么时候让你印上去的？”我以前应该不会给他这种机会，现在……嗯……没真正成亲以前应该也不会！
　　眼里的火焰没完全消褪，显得眸子晶亮，王适熙笑得贼兮兮的，“你说那个啊，那可不是印的。是你自己饿坏了乱吃东西，不小心吃到我配制的补药，所以才在身子上显现的，原来在背上。”
　　最后那句由于被他可以模糊了声音，我压根儿就没听到，不过，“你是说因为我自己吃错了药？”我半眯着眸子盯住他，“我记得，好像有人发过誓，说以后再也不骗我了。”
　　“嗯……好像不是你自己吃错的，”王适熙装模作样地挠挠发髻，埋头苦想，“你让我仔细想想啊，过太久了，有些记不太清了。”
　　如果是刚认识他的那天，我还有可能会相信。不过，现在嘛，我一把从他手里抢了玉骨扇过来，把桌子敲得砰砰响，“记不清了？怎么我好像也记不起了，诶，这位爷，咱认识吗？您怎么会在我房里？”
　　跟王适熙在一起这几天，怎么看都是我在被他欺压，额头还时不时的被他指头关照一下，他总算也让我逮着一次了。
　　“行行行，我说我说，”王适熙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退至门边，“好像是我误点了你的穴道，你才不小心喝了我的药，嗯，对，就是这样的。”
　　误点？！
　　门支嘎一声打开，白色的身影一闪而出。
　　好容易逮到一次报仇的机会，我才不会让它溜走，玉骨扇紧握在手，我迅速也跟了出去，“王适熙，你给我站住！”


　　第三十章  相公有礼1

　　桐川城，司府。
　　“你……你……你刚刚说什么？”高座上原本惬意随意斜坐着的男人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出来，颤颤悠悠的手指直直指着王适熙，“兄弟，我没听错吧？”
　　兄弟？这个叫什么皇甫勋的该不会就是传说中在寿王府替王脑残挡桃花的“好兄弟”吧？我压着快要上翘的嘴角，仔细打量着他，风目斜眉，挑鼻薄唇，身材颀长，儒雅而不失英气，虽然不及王适熙好看，倒也不失是块儿挡桃花的好料。
　　“兄弟，你没听错。”王适熙笑盈盈地回握住我的手，“桐川城不是你的地盘吗，让你给我和静儿弄个婚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难？是，桐川城这地儿我说了就能算，既然是做兄弟的，要我给你弄一张也不成问题，”皇甫勋一脸受刺激的蹭地站了起来，见我们盯着他看，神情又稍稍压平静了些，“可给她弄就难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表哥他正在京城守株待兔等他的恒王妃回京，要是让他知道是我给你们弄了婚书，我还不吃不了兜着走啊。”
　　“让你出面是不大好，”王适熙眸里笑意不减，却沉下脸来故作沉思状，“要不，让若冰姐姐去找找城令大人的三姨娘？请城令大人出面？”
　　“这个嘛，”这个提议皇甫勋好像认为还可以，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嗯，就这样，让梁胖子出面把这事儿招了。”
　　玉骨扇轻轻摇着，王适熙眸里的笑意很浅，嘴角微微上扬，不细看便看不出来。
　　其实他刚才开口让皇甫勋帮忙时，看他那副贼精似的明亮目光，我就知道他多半又是在给人下套，果不其然。啧啧，我现在更加确定这位皇甫将军，就是帮王适熙挡桃花的好兄弟了。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我便和王适熙一块儿住在司府，等婚书一到手便上路回京。这里虽然名为司府，但男主人司儒远常年在外经商，在家的日子少之又少，府里一般就只剩司夫人皇甫若冰一个人，而皇甫勋没仗打的时候便常来陪伴姐姐，这里几乎都快成皇甫家的别院了，由皇甫家的姐弟俩说了算，自然皇甫勋要留我们住多久都没人做声。
　　婚书的事眉目已定。今晚由司夫人牵线，王适熙在桐川城最大的食肆天香楼请城令梁大人吃饭。而我嘛，因为皇甫勋说梁大人是个古板的人，他认为没出嫁的女孩儿就该在家绣花弹琴，所以为了不给梁大人留下坏印象，我就留在了司府没有同去。
　　不过这司府真够无聊的，平时有王适熙陪着，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干坐着，和丫头小厮不熟也说不上话，没多会儿便坐不住了。
　　昨天午膳后，我路过小花园，听见几个小厮偷偷在议论，桐川城里最好玩的地方是城南的万花楼，那地方叫一个诱人，保准让人去了一次就想去第二次。
　　紧皱的眉头松开，我眸里盈上浅浅的笑意，桐川城有这么好的地方，既然来了，合着怎么也该去一次，只要趁王适熙回来前回到司府就好了。
　　我偷溜出来，桐川城里的夜市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声鼎沸，花灯璀璨，比白日有过之耐用消费品我不及。顺手拦住一个从我身旁走过的姑娘，我有礼貌的微笑着问道：“姑娘，请问万花楼怎么走？”
　　“你要去万花楼？”她眼神怪异地打量了我两遍，最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成亲了？”
　　我摸摸脸颊，难道我脸上的喜悦之色太过明显，连个过路的都能看出来？若是这样，还真是丢人。我有些难为情，“成亲倒还没，不过快了。”
　　她抿着唇摇摇头，“真可怜，还没成亲已经就这样了，以后这男人肯定得骑到你头上。”
　　手搁在脸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下来了，难道我想嫁给王适熙的极端喜悦表现得连人家过路的都看不下去了，还替我作出这样的结论？
　　可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王适熙表现得比我厉害多了？
　　“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下走，过了桥再向右转，那里有条大巷子，进去就是万花楼了。”说完，那姑娘用力拍拍我的肩膀，眉心凝着，“加油！姐妹们都支持你！”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三十章  相公有礼2

　　华灯高挂，印得漆着五彩金漆的亭台光辉四溢，当然，也印得姑娘们恍若置身仙境的......妖女。
　　站在万花楼门外，我仰头看着楼上一个个儿不停挥舞着彩纱的姑娘，妓院唉，原来万花楼是做这生意的。
　　我蹙眉恍然，刚才那过路的女的八成是以为我上这里抓奸来了！不，不是八成，是肯定！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正思是进量这门到底还是不进。
　　进？可我今天这身儿打扮在这儿抓奸倒还好，玩儿就不大合适了；不进？可看上去这里面好像还很不错的的样子......我在心底挣扎，进？不进？
　　这时四个身材粗壮的花娘抬着一辆花轿过来，在万花楼门口停下来，薄纱帘子掀开，走下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一下来便撞见了挡在门前的我，秀眉微蹙，她微微一怔，“夫人？”
　　“夫人？”是在叫我？我打量她，容貌艳丽，曼影窈窕，怀抱一柄翠玉琵琶，一看便是楼子里的姑娘。
　　“夫人好。”听她这么叫我。那四个花娘也弯腰向我行礼。
　　“夫人......是叫的我么？”我退后了些，心里有些发毛，不会是我失忆之前嫁过人吧？
　　从轿中下来的姑娘轻笑，“不是您还能是谁？她拉过我的手，引我进了万花楼，“琳琅向夫人问好。”
　　东家......是以前住在我心里的那个人吗？
　　如果是，他再见到我会怎么样呢？他知道我要和王适熙成亲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空着的小手握拳，我才不用管他什么反应呢，我跟着王适熙这么久，出了我爹娘之外我还没有听说谁在找我，既然他连找都没找我，说明对他而言我根本就无关紧要，我又何必管他什么反应。
　　在小隔间里坐下，琳琅笑盈盈地让小厮奉上茶点，“夫人肯定不记得我了。说起来，我与夫人缘分可不浅。”
　　“哦。”我抿了一口茶，随意应声。茶涩中带甜，是我平素喝惯的红湘妃。
　　琳琅把点心推到我跟前些，“琳琅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就惊为天人，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亮眼的人，虽然仗势欺人地在和人口贩子压价，可夫人依然浑身散发着璀璨的光亮，让人无法忽视。”
　　和人可贩子压价？是我把她买回来的？不会是我才让她步入这一行的吧？
　　“不过后来夫人还是输了呢，管事有东家在背后做主，能胜过夫人也就不奇怪了。”琳琅眸子晶晶亮，“不过我们的缘分可没断，后来我被送到华春城的万花楼历练，结果在那里我又见到了夫人。当时龙儿把饿昏了的夫人捡了回来，我还替夫人熬了鸡汁粥，听龙儿说夫人您吃了赞不绝口呢。”
　　“我和你们东家······”我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停在当下。
　　听我这么一问，琳琅反问道：“对了，您身子刚好，东家怎么让您一个人出来了？”突然她眼睛一眯，“夫人，您又是偷溜出来的吧？”
　　咿？她知道我身子刚好。
　　“你们东家······”难道是王适熙？
　　没等我问出来，隔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厮探进头来，“琳琅姑娘，东家来了，请您过去金碧留香雅阁一趟。”
　　琳琅摆手示意她知道了，那小厮退了出去，“夫人，那我先过去了。”
　　“等一下，”我拉住她的裙纱，“我也去好不好？”



　　第三十章 相公有礼3

　　琳琅有些犹豫，她半抿着唇，“夫人，金碧留香阁是爷们儿开心的地方，您去不太适合，东家心疼您心疼得紧，看到会责怪我的。”
　　“再说，梁大人一向假正经得厉害，东家和夫人的婚书没到手，总要顾忌一下。”
　　这么说来就一定是王适熙没错了！我竟然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只是去看看。”我对琳琅挤挤眼角，顺手从阁架上摘下一块儿粉色的面纱蒙在面上。
　　我跟在琳琅后边儿，替她把琵琶抱着，低眉顺眼地进了金碧留香阔。王适熙一个人斜靠在侧座上，慵懒地看着主座上左拥方抱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的身型叫一个笃实，皇甫勋口里的梁胖子十之八九就是指他了，又矮又肥还满面油光，在姑娘们的怀里滚得欢腾，就跟刚放出去撒欢儿的小狗似的，他见琳琅进来，俩小眼睛发射出两道精准的光芒，猥琐之意必现，仿佛要把琳琅的衣衫看透。
　　就这么一人还坚持认为女子不当抛头露面，为人就要谨守礼教束缚？说笑吧！
　　王适熙微微一笑，玉骨扇一扬，“琳琅，来，快过来，好好唱两支曲儿给大人听听。”
　　“是。给梁大人问安了。”琳琅妩媚朝梁大人看过一眼，曲腿福身，在雅台上端坐了下来，水漾的眸光转而投向我，我把怀里的琵琶递给她，琳琅十指拨弦，清清浅浅地吟唱了起来。
　　我退到一旁，正准备在雅台旁站好，冷不防王适熙的嗓音突然传了过来，与刚才的温和慵懒完全不同，沉静里透着些微不易察觉的不悦。“过来。”王适熙看着我，唇角仍是一贯地微微向上扬着，墨黑的眸里却没有侵染笑意。
　　被认出来就不好玩儿了，我走了过去，还没在他身旁落坐，就被他拉入怀里，用手臂紧紧环着。
　　“这……”梁大人暧昧地一挑眉，“在这儿讨生活，不就靠的是这张脸吗？这位姑娘为何蒙着脸？看样子，和王老板是旧识啊！”
　　王适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见笑了，这两天是断不能带这丫头回去的，无奈之下，王某只得暂时把她先放到这里，等过个一年半载再接她回府。”
　　“呵呵，”梁大人随手捏了一把贴在身旁的姑娘，淫笑道：“王老板不用觉得困窘，大家都是男人，这些苦处自是能理解的。”那姑娘顺势娇笑着在梁大人的油脸上点了一下，轻碎一口，“坏。”
　　好一句大家都是男人，我看这梁胖子外室绝对没少养。
　　笑盈盈把我搂得更紧，王适熙自然而然地接口道：“本来为了早点把她接回去，都已经让我茶饭不思整日心烦了，可家里那位姑奶奶还为了婚书的事整日横眉对我，弄得我天天疲于应付，都无心生意了。”
　　“大人，您能替王某把婚书早些弄下来么？”王适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哎，大人体谅，这天天对着这么一张苦脸的日子可真是难熬！”
　　梁胖子左拥方抱，竟然也跟着王适熙轻叹，“是啊，难熬……”他大气的把肥手往自己胸口上一拍，“这事儿就包在本官身上了，王老板就回家等着吧，本官明天就派人把婚书送到府上。”
　　王适熙谄媚地搂着我笑着起身，“既然梁大人发了话，王某就放心了。”他手中的玉骨扇微微抬起，“今天把梁大人伺候好了，个个儿有赏。”
　　“好勒！”姑娘们笑着蜂拥而上，把梁大人紧紧给围了起来。王适熙识时务的带着我离开。
　　关上金碧留香的门，回廊上有阵阵夜风吹过，从门里溢出的欢愉低吟，却烧得我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子。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有些僵直，我偷偷拾头，瞟见了王适熙那张同样绯红的俊脸。
　　“静儿。”迎上我的目光，大概是有些别扭，王适熙难得表情不自然，“虽然婚书要明天才发来，但我们已经在城令志上登记备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
　　我和他已经是夫妻了呢！我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好，只得轻轻应了一声，“哦。”
　　“就这样？”他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还要怎样？哦，对了，还要见礼！
　　我福了福身，正式同他见礼问好道，“相公有礼！”
　　王适熙嘴角上扬，透着些许的不怀好意，一把把我横抱起来，“娘子，相公我可没那么有利！”



　　第三十一章  回到陵京1

　　好困啊，浑身又酸又软，仿佛被千钧车马碾过又被拣回来似的。禁不住有人在一旁坚持不懈地摇着我，我疲惫地抬起眼皮，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点点······黑如墨染的眉，深邃明亮的眼睛，直挺好看的鼻，薄而上翘的唇······王····适熙！
　　顿时，我的眼睛瞪得溜圆，昨夜所有的记忆都在瞬间回笼！
　　他暖烫的气息，他炙热的体热，他灵活的唇舌，他粗糙的大手·····
　　无法喘息，无法动弹，一片迷蒙，那双黑瞳深处，那簇熊熊燃烧的烈火，救人不自觉迷失在其中，任他为所欲为······
　　我眨了眨双眼，先是茫然的看看王适熙，然后再看看自己，原本就瞪得溜圆的眸子，因为震惊而愈睁愈大。
　　天呐！我······他······我竟然和他······
　　“娘子，看到为夫有那么震惊吗？”王适熙拍拍我烧的滚烫的脸颊，“快起来了，该吃午膳了。”
　　午······午······午······午膳？已经午膳时间了？！
　　“快起来了，吃过午膳再接着睡。”他有些心疼地凝着我，“都怪我，把你累坏了。”
　　砰！一声巨响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迅速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我把头死死埋在枕头里，羞得连呼吸出的气都是汤热的。我的老天爷，我以后可该怎么见他！
　　隔着棉被，他轻轻抚着我，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王适熙对天发誓，此生决不辜负霍水静！”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再听到其他声音，终于，好奇胜过了害羞，我悄悄把眼睛探出棉被一点点，正好碰上了王适熙的视线，明亮如炬，炙得我心头发热，半晌，我才小声问道：“没了吗？你还没有说违背誓言会有什么报应······”
　　“因为永远不会有那种时候，所以不需要。”王适熙温柔地替我把棉被拉下来一些，“别捂着出不了气了。”
　　知道我害羞，他笑着起身，“我先出去，你快穿好衣服快出来吧，饭菜都凉了。”等王适熙出去关好门，我才掀开棉被，身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红印子就吓了我一大跳，看看门口，没什么动静，我赶紧把放在床边的白色绸衣穿好，可脖子上的细痕遮不住，没办法，我把昨天戴回来的那条紫红色面纱仔细地系在了脖子上。
　　在镜子前反复转了三圈仔细审核，确定没有遗漏之处后，我才打开门，往司府的食厅走去。
　　“王夫人，您醒了啊。”这是过路的丫鬟小红。
　　不再是小姐，而是王夫人！
　　“这会儿才起，您昨晚累坏了吧！嘻嘻！”这是厨娘周寡妇。
　　我昨晚累坏了！
　　“王夫人觉得幸福吧！年轻就是好啊，精力旺盛啊。”这是马夫黄老头子。
　　精力旺盛啊！
　　······
　　一路走到餐厅，当我第不知多少次听到诸如此类的话时，我终于忍无可忍，“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是皇甫勋身边儿的小厮，他得意地咧着嘴，“这么简单，王公子从今儿个一早踏出房门以来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跟谁都好说话，而您又是过了晌午才出房门，这么热的天儿，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明眼人一看，当然就明白发生什么事儿了！”
　　司府的下人们都如此厉害，真让人······呆不下去了！



　　第三十一章  回到陵京2

　　“嫂子，既然来了不进去做什么？”
　　皇甫勋冷不防在我身后开腔，把已经在食厅门口踟蹰了好一会儿的我着实吓了一跳。
　　我拍了拍胸口，白了他一眼，“皇甫公子，你想吓死我啊！”
　　皇甫勋贼兮兮的看着我，低笑两声，“这可把我冤的，嫂子，是你自己心里藏着什么事儿才会被吓到的吧？”
　　我心里藏了什么事儿，难道说，他知道了？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皇甫勋，脑子里忽晃过一丝灵光，好像......从刚才开始，他就口口声声叫我——嫂子？！
　　“喂，嫂子！”一只大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嫂子，诶，王夫人，快点回神，快回神了！”
　　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抓住重点，“你叫我嫂子？”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梁胖子一早就把婚书送过来了，”皇甫勋一脸正经地说完这句话，突然贼笑府上嘴角，半眯的双眸露出暧昧意味，“再说了，经过了某些事，叫声嫂子也没错吧！”
　　他说......经过了某些事！！！！
　　我鼓圆了眼睛，死瞪着皇甫勋，“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皇甫勋眼中的暧昧的暖光越烧越浓，贼笑里透出一股子得意，薄唇轻启，看那架势，不知他还得说些什么比下人们更骇人的话来，引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毛。不过还好，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救星就到了。
　　虽然这救星我也不大乐见，课总比从皇甫勋嘴里蹦出的那些歌吓人的话要稍微好点。
　　王适熙单手撑在门框上，眸子里盈着浅浅的温柔，微微上翘的嘴角泄露着他的好心情，“该用午膳了，你们俩不进来在门口杵着做什么？”
　　皇甫勋立马收住笑，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也没说个什么，我只是看嫂子在这里，道一声喜而已。”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理会羞得有些烫热的耳朵，我转过发红的小脸看着王适熙，满眼的疑惑，“嗯，那个......他，皇甫公子他刚刚说，我失忆以前，特别讨厌你，一心一意只喜欢......他，要是我不记得了，我才不会......嗯，不会......”
　　“嫂子，你在胡说什么！”皇甫勋有些急，一手拽住我的袖口。一旁的王适熙瞟了他一眼，惊得他又忙把手放下来。
　　明亮异常的黑眸锁着我，王适熙沉声问道：“不会什么？”
　　那样明亮的回眸似乎......跟昨晚的好像，我的脸刷的绯红，小小的往下埋了些，看看他，又看看皇甫勋，下颚因为不自在而紧绷着，不过看上去似乎在思量要不要着说，最后，媲若蚊蝇的细声还是决定要说出来，“他说，我要是记得，一定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你的。”
　　我低着头，可能还是能偷瞟到王适熙正在逐渐变黑的面色，这是阴鸷啊！这会儿我心里的开心总算是稍微比害羞要略胜一筹，皇甫勋啊皇甫勋，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也该轮到我耍你了！
　　皇甫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
　　没理会一脸无辜的皇甫勋，玉白袍袖环过我的腰身，牢牢圈住，王适熙揽住我往食厅里去，“走吧。”
　　我仰头看着王适熙，“你不相信我？”
　　揽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浅声问：“你生气了吗？”
　　本想逗逗他的，课一对上他的眸，我就不争气地红了脸，只好老实回答：“没有。”
　　“皇甫勋会被你骗到没关系，我若也让你骗到岂不白守了你那么些年？你说瞎话时的一板一眼，我比你还清楚。”知道我在害羞，他便转过脸去不再看我。
　　听了他这话，我的脸更红了，他倒是知道得清楚！
　　一进食厅，便见皇甫若冰已经先坐在上首，并未拘泥什么主客之礼，见我进来，她微微漾唇，笑着颔首，“坐吧。”
　　桌上饭菜已布好，我在王适熙旁边坐下来，待我坐好后，他对皇甫若冰道：“司夫人，我和静儿在这里叨扰了不少时日，多谢招待。”
　　“我知道夫人什么都不缺，但如果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只要夫人一句话即可。”
　　皇甫若冰端坐着，浅笑没变，和善依然，眸中精光却瞒不住别人，她看了看我，目光随即转回王适熙身上，“突然间叫什么司夫人，见外得很。以前在将军府时你不是随勋儿一块儿叫我若冰姐姐的吗？娶了娘子就疏远姐姐了，在姐姐这里住一段儿，要什么报答，照这么算，勋儿得空就溜到我这里来偷懒，岂不是替我上刀山下油锅都报答不完吗？”
　　四两拨千斤，好厉害的一张嘴！既然是姐姐，自然是不用回报，面子上做足了，同样因为是姐姐，那姐姐有什么事情找弟弟帮忙，弟弟是应当帮的，与回报自是也无关了。
　　刚刚才跟进屋的皇甫勋听了这话，不满的小声嘟囔，她宠溺地责怪他，说他长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不敬姐姐，不敬嫂子，合该打板子。
　　“我才不敢不敬嫂子，”他偷偷白了我一眼，“我比她差远了。”
　　“知道差远了就好，说明还有得救。”她招招手，让立在身后的小丫头端了一碗白色的奶糊给我，“妹妹快趁热喝了这碗奶糊吧，别管那混小子说了什么话，这碗奶糊算是姐姐替他给你道歉了。”
　　我接过来，好重的腥味儿。不用问我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东西，无外乎是补身解乏的东西，哎，看来昨晚的事还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第三十一章  回到陵京3

　　王适熙又不是真的脑残了，那声姐姐自然是不会叫的，几句抹过，转移话题。
　　趁着我喝奶糊，他笑道：“静儿和我已经成了亲，总该回去拜见岳父岳母，家父家母更是从我及冠便等着见儿媳了，所以我和静儿决定明天便回京。”
　　我喝着糊，不时偷瞟坐在我对面的皇甫若冰，虽然乍看上去，她勉强仅能算个中上之姿，与皇甫勋相似的五官拼凑在一起，比起弟弟来，却差了一大截，但接触日久，她眉宇间举止所散发出来的高雅若然之气便能叫人忽略她的样貌，原本五分之貌便能提为七八分。
　　“嗯，”她点点头，“这倒是毕竟是成亲那么大的事，拜见家长本该是第一位的事情。你们成亲得匆忙，急着回去我是能够理解的，就不拦你们了。课回去之后，十三爷那儿，总还得有一关要过的。你们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皇甫勋也难得正经，眼里浮现忧虑，“我还没见过十三爷对其他别的什么事情这么上心过，恐怕很麻烦。”
　　真有那么吓人吗？我不置信地瞟了瞟皇甫勋，要真是个烫手烫到不行的热山芋，那他干嘛还帮我们成亲？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皇甫勋白了我一眼，小声嘟囔道：“要不是看在是我捅出来的孽缘，我才不管呢。”
　　我没听得清楚，正准备问，王适熙握上我的手，淡然开口道：“这倒不用太担心，既然我决定了要娶静儿，自然不会没有准备。”
　　心头一暖，我微微撅嘴，看来他早就想周全了，就算我不自投罗网说要和他成亲，只怕也得让他逮着成了亲再回去。
　　第二日一早，拜别了皇甫姐弟俩，我和王适熙离开司府，启程回京。马车颠簸，只坐了两日我便死活不愿再折腾了，王适熙索性带着我用走的，紧赶慢赶的用了十来天，总算回了京城，
　　朱漆大匾高悬，丞相府。
　　“这里就是我家？”
　　望着眼前是红墙砖瓦，我回想了一下，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记不得么？”王适熙浅笑，“你对这本就不熟，你住的水楼偏东，离着正厅有好长一段距离，而你平日里出门，一般也是不走这门的。”
　　“有大门不走，难不成是我喜欢走偏门？”
　　宠溺的眸子里仿佛漾开了一池春水，王适熙语出惊人，“不，娘子，你连偏门也不走，一般情况下，你会直接从水楼的窗台上跳出去。”
　　杏眼圆睁，天，想不到我这些年来出个家门竟然如此曲折！
　　还没等我从如此令人震撼的消息中清醒过来，朱红楠木漆金大门蓦然打开。
　　“静儿！静儿你总算回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从门里冲过来握住我手的妇人，她一身紫霞绣蝶缎衫，精致的面容泛着灰白，难掩一段时日以来的憔悴。喉咙里突然一阵涩痒，心口发问，我试着开口唤了一声，“娘？”
　　这妇人身子一震，满目惊诧，“静儿，你，你不认得娘了？”她急着转头问一旁的王适熙，“王世侄，静儿她......她怎么了？”
　　王适熙上前站到我身旁，抚上我微颤的肩膀，“岳母，静儿她在桐川城遇到了一点意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意外？！”娘原本握着我的手旋即搭上我的脉，连王适熙叫她岳母都没有注意到。
　　片刻过去了，娘拢起的眉头渐渐松开，“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身子骨太弱了，回来了就好，娘替你好好调理调理。”
　　一直站在娘身后的那个冷脸的中年男人上前来，“夫人，小姐旅途劳顿，还是先进屋的好。”她虽然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课眼里闪动着激动的亮光，想来以前肯定与我的交情很好。
　　“嗯，”娘重新紧紧攥着我的手，她对那男人吩咐道：“马管家，快让人去准备小姐最喜欢吃的东西，再把水楼的暖香薰上，要熏得浓浓的，小姐一会儿要休息！”
　　马管家略略福了福身，应道：“回夫人，小的刚才就已经吩咐了，夫人快和小姐姑爷进去吧。”
　　“姑爷？”娘环看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了王适熙身上，疏开的秀眉又有些淡拢。
　　“如果小的没听错，姑爷刚才叫您岳母了。”



　　第三十二章  是非之地1

　　“书房在哪里？”
　　在院子里绕了三趟以后，我终于决定还是投块儿石头问一下比较好。
　　“小......小姐，不是奴婢不告诉您，是相爷吩咐过，他和姑爷说话时谁也不能靠近书房五尺之内，否则就打断了腿赶出府去。”被我随手拉住的丫鬟慌张得手都在抖，恨不得赶紧逃离我五尺之外。
　　“你是新来的？”我拧着眉，上下看了她两眼，为了让她别那么紧张，我决定先和她拉杂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好放松她的警惕。
　　“不......不是，”那丫鬟一听我这话，顿时软了下来，“小......小姐，我错了，我告诉您书房怎么走，我说就是了。”
　　“从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经过凉亭往右边的回廊走，尽头亮着灯的那座小阁楼就是了。”她一边儿说一边儿往我怀里看，还不时瞟我随意环在胸前的手。
　　我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骗我的吧？”
　　“没有，小姐您要相信奴婢啊，奴婢怎么敢骗小姐您！”她一脸惊惶，连连往后退开两步，“小姐，您可千万别用怀里的宝贝对付奴婢啊！奴婢最怕痒了！”
　　原来我以前挠过她痒啊，这么老实是怕我再挠她吧？嗯，有得怕就好，有得怕就证明她没蒙我。
　　“赶紧下去吧，小姐今天有事忙，就不挠......用宝贝对付你了。”没空搭理她，我朝书房大步跑去。
　　自从下午娘知道我和王适熙已经成亲后，就让丫鬟带我回了房，连晚膳都是让人送到水楼来的，要不是送饭来的丫鬟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爹下午就和“姑爷”在书房谈话，直到这会儿都还没有谈完。心里的不安强烈起来，我索性避开守着我的丫鬟，从窗户溜了出来。二楼而已，我轻而易举就跳了下来，连靠窗的右边有片高竹都让我不自觉地避开了，看来王适熙没说瞎话，可能以前我真的常常从这条路走。
　　照那丫鬟说得，我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亮着灯的小阁楼，果然方圆五尺之内都没人。
　　知己知彼，制胜之道，先听一下王适熙是怎么被为难的，再作对策，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在窗台下蹲坐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把有些沧桑的声音，这个应该是我爹。
　　“早就知道了，在你下定决心把静儿嫁给我之前我就知道了。”王适熙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
　　“既然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要逼走她？”
　　“因为我那时候太自负了，也因为我还不知道，原来静儿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王适熙顿了顿，接着道：“这江山是萧家的也好，是霍家的也好，这片土地属于皓月国也好，属于北耀国也好，都与我
　　“和静儿无关。宰相，让我带静儿走吧。”
　　眉心不自觉地拢了起来，他们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娶了她回来，我就知道你的决定了，”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带她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远的。其实在我决定把她嫁给你时，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想法了，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更好。”
　　“我知道，你怕你有一天不能及时保护她，所以你挑了我替你保护她。”
　　“我挑中你，是因为你有那个能力，你能保护她在事情发生时不受到任何波及，而你不是恋权之人，我知道你可以为了她放弃现在的一切。”
　　爹不能保护我，因为他是恋权之人吗？
　　“原本你逼得静儿离京时，我还以为自己看瞳了眼，就在我人准备带她回来时，你去了，所以我按住不动，可你却时真时假，连我都看不明白，于是在你怂恿皇甫勋到九山十八寨找皇饷时，我让鸣儿再试探了你一次。”
　　“用皇甫勋的命试？”
　　“哼，那又怎样？”爹冷哼了一声，“静儿心好替他挡了那一箭，可他皇甫家是怎么对静儿的？为了我檀幕之钥，竟然把静儿打落山崖，就冲这一条，他皇甫家全家都该死！”
　　“檀幕之钥？”王适熙语中惊诧不小，“皇甫家的人也在找檀幕之钥？”
　　连我都吃惊不已，我落崖失忆都是皇甫勋害的？檀幕之钥又是什么东西？
　　“皇甫若冰找了快十年了。”爹有些咬牙切齿，“可以打开皓月国龙脉宝藏的檀幕之钥啊，哼，可以打开又有什么用，守护龙脉和南山莫家，早就搬离龙脉近百年了，素素身为龙脉守护人都不知道龙肪在哪里，又有谁能知道？一把破钥匙，抢来了也不过是招祸！”
　　莫家？素素？王适熙不是说我娘就叫莫素素吗？
　　“招祸的废钥匙！”片刻，王适熙冷笑低喃道：“皇甫若冰想要，就给她好了。”
　　“你要怎么处理那个女人我不管，女儿既然已经嫁给你了，我就完全信任你。”
　　“天晚了，你先回太傅府吧，明天再来接静儿也不迟，你好好准备一下，恒王那一关，总是要过的。”
　　“好。”
　　啊――秋！
　　夜寒霜重，我只穿了件单衣出来，一阵凉风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静儿，你在外边？”
　　果然是我爹，连我打个喷嚏他都能听得出来。我揉揉蹲得有些麻的双腿，站了起来，“是，我在外边。”
　　“静儿！”
　　王适熙皱着眉，把我从窗户直接捞了进去，“你来了多久了？”
　　一件白袍披到我身上，我拉紧了些，“没一会儿，”看了看板着一张脸的王适熙，我由补充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听到！”
　　“静儿。”一声沉唤。
　　我这才把注意力赚到前边站着的老者身上，他一身紫青蟒袍，束着镶金玉带，面容上虽有皱纹，精致的五官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的俊逸，此刻，那双墨玉黑瞳正瞪着我。
　　“爹。”我试着叫了一声，上前了两步。
　　爹让王适熙先回去了，然后才袍袖一摆，在高椅上坐了下来，故意不看我，“还记得我是你爹？”
　　“不记得了，”我老老实实回答到，“不过我会从现在开始记得，爹。”
　　“嗯，”爹没搭理我的奉承，大概是心疼我，倒也没怎么为难我偷听的的事，只简单骂了我几句离家出走，便让我坐了下来。
　　“你把檀幕之匙丢哪儿去了？”
　　“不记得了，”我仔细想了想，实在没印象，“那把钥匙长什么样儿？”



　　第三十二章  是非之地2

　　又来了，啊——秋！
　　“说是钥匙，不过是块玉。”爹怜惜的替我把袍子再拢得紧些。
　　玉？我醒来后就戴着的那块玉？“是不是白色的，中间有些润红的那块玉？我把它送给蓝彩要出世的孩子了。”
　　“那就好，”爹浅浅一笑，像是放了心，“那种东西，留在身边只会招惹是非。”
　　“爹不问我蓝彩在哪儿吗？爹不用派人把她找回来吗？”我偶写好奇的问道。
　　爹收起笑，不满的敲敲我的额头，“你怕我为了那破东西找她回来？我要知道她在哪里何须问你？她虽然是你的丫鬟，但她是真的对你好，跌把她赶走，就是为了给她一条活路。你说她有孩子即将要出世了，说明她现在过得很幸福，为了你，就算那块玉真的很有用处，我也不会去打扰她的。”
　　握着茶杯的手轻轻颤着，跌看着我，“从小到大，爹能真心为你做的事没有几件，这大概是最后一件了，所以你放心，爹无论如何也会做到的。”
　　“爹，”就算没听完他和王适熙刚才的话，我也能猜到肯定要发生大事了，眼前有些水雾朦胧，“爹，我必须要走，对吧？”
　　明明我才刚回府，爹和娘都是刚认识的，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难过？难过的心都揪起来了。
　　“走了也没什么不好，走吧，”爹慈爱的笑了，他站起身来，“静儿，不要想太多了，送你离开，只是为了保你万全，并不是爹和娘会有什么事，等事情已过，爹娘会来看你和王适熙的。”
　　“你今天才回来，早些休息吧。”爹开了门，“走吧，爹送你回去。”
　　“嗯。”压下心头的难过，我也站起来，笑着过去拉住爹的袖口，“走吧，爹。”
　　夜风微凉，爹走在前面，我拉着他袍袖，跟在后面。
　　爹浅浅叹气，“丫头，你这喜欢拉爹袖口的习惯还是没变，只是爹后来忙了，就顾不上陪你了，你怪爹吗？”
　　我有些心酸，“不怪，就算怪过，我现在也不记得了。”
　　水楼与书房隔得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守在门口的丫鬟在打瞌睡，乍得见到我和爹，吓到瞌睡立马醒了，“相爷，奴婢真的是一直守在这里的，奴婢真没有看到小姐出去，您要相信奴婢啊！”
　　“先下去吧。”爹摆摆手，没有责怪她，他看向我，“静儿，你也进去吧。”
　　我松开手，“知道了，爹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转身进楼，在楼口处悄悄停了下来，看着爹离开了，我才漫步进了房。
　　没有点灯，我直接和衣而卧，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都难以入睡。
　　长呼了一口气，我决定起来坐会儿。
　　然后，我对上了一双眸子，就在床边的一双眸子，温润湛亮，漆如墨玉。
　　往后退了一些，我右手覆上瓷枕，故作沉着地问道：“是谁？”
　　半晌无言，我也不敢妄动，能在屋里呆这么久而不被我察觉，这人的武功绝对很高，高到我还没有叫出口，就会先被灭了，如今之计，只能和他干耗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脖子都已经僵了。
　　忽听咻的一声轻响，屋里的蜡烛着了，昏暗的黄色烛光映亮了房间，也照在了那人的脸上。
　　我一惊，低叫出声，“是你！”
　　惨了！



　　第三十三章  似故人来1

　　冷啊！
　　夜寒露重冷，这么个长着寒冰脸的土匪死盯着你更冷！
　　“.... ....不知山狼兄弟您三更半夜来这里有何贵干？”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我此一问吗？土匪上门除了要钱还能干什么。
　　偷偷瞟了床前的山狼一眼，还好，好像没问了那话生气。我赶紧一脸赔笑，“山狼兄弟，有什么能帮得上您的吗？要钱要东西您尽管开口，今儿只要是小妹能找出来的东西，就随便儿您了。”
　　他仍是死人一个不说话，我又感觉加上一句兜底的，“呃，要是您要的是小妹今儿找不出来的东西，就随便您了。”
　　看着我不断往后挪的动作，他迅速黯淡下来的眼中划过一抹我看不懂的神色，总算是开了口，“静儿，你... ...怕我？”
　　这不是废话吗？不怕是建立在有人撑腰的基础上的，上回要不是王适熙在，我能把小腰杆儿挺的那么直吗？这会儿我孤身一人，就连门口守夜的丫鬟也很刚刚都让我爹给退下去了，我要是还不怕那我就铁定是从崖上摔下来给摔傻了。
　　“怕，当然怕，”我谄媚的努力向上扯着嘴角，小眼儿配合的眯成两条缝儿，还挤出两丝笑纹，“呵呵呵，山狼兄弟您威震九山十八寨，整个南六省都是您一个人说了算，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气派啊！呵呵呵，我一个妇道人家，能不怕吗？”
　　“静儿，”他拧着眉心，朝我伸出手来，吓得我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弹了出来，直接贴到了墙上。
　　“山狼大爷，您要什么尽管说，不要动手的好啊！”
　　手臂停在空中，只见他眉心拧的更紧，哑着嗓子低唤道：“你过来。”
　　夜风微凉，从开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
　　“过来，到我身边来。”山狼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恳求，可我一点也没有察觉。
　　“不大好吧？”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朝窗户慢慢移动，“男女有别，我都已经成亲了，总不好和别的男人离得太近，被我相公知道了不好。”
　　“静儿，过来。”这次，我看清了他眸子里的神色，痛苦透过黑色的瞳仁，隐隐的灼人。
　　一见他朝着我迈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侧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耳畔呼呼的风声吹过，我却没能落到地上。软鞭缠在我的腰上，不过在竹尖儿打了个转，我又回到房间里。
　　黑色的夜行衣近在咫尺，怎么都挣脱不掉腰间的软鞭，我蹙起眉，不再掩饰，喝道：“快放开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静儿... ...对不起... ...让你受了伤... ...”不顾我的挣扎，山狼把头埋在了我的脖子间，哑着声低喃，“对不起... ...对不起... ...我没有好好保护你... ...对不起... ...我不该忘了你... ...”
　　身子猛然僵住，我一怔，“你... ...什么意思？”
　　让我受了伤. ...没有好好保护我... ...还... ...忘了我......
　　王适熙笑嘻嘻地声音在我脑中响了起来......
　　静儿，你真是什么都忘了？蚀心草可是你从前害人后最喜欢用的东西。
　　是吗？害人后拿来用？那个可以用来做什么？
　　那东西拿捏得当，可以让人忘记一些你不想让他记住的东西，永远忘记。
　　哦，听起来不错的样子，那要是拿捏不当呢？
　　那就不大好了，要是让不懂的人用了这药，会让人忘了脑子里最重要的那部分东西。很显然，山狼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属于不懂行的那一类。
　　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山狼还真是可怜。
　　他可怜吗？亏得是个外行给他下的药，他中毒尚浅，只要停了药，就会慢慢想起来的。
　　呵呵，他那人那么讨厌，还是让他多忘记一会儿的好，最好，等他误了事再想起来！
　　你还真是... ...心肠好。静儿，如果... ...你也忘了那个最重要的人，或许，你们已经论及婚嫁了，你觉得自己可怜吗？
　　不觉得，我一醒来就有蓝彩对我好，现在，还有你对我好，我一点儿都不觉的自己可怜。如果真的有一个和我论及婚嫁的人了，为什么他不来找我？既然他不来找我，那说明他也没什么好重要的。
　　那... ...万一他也和山狼一样吃错了东西呢？
　　那就算他活该了，谁让他乱吃东西的！
　　... ...
　　软鞭已经从我腰间滑下来，我扶起山狼搁在我脖间的头，轻轻退开一步，望进他跳动着炙热痛苦的的眼睛，心头有一丝不忍。
　　“我和王适熙已经成亲了。其实，蚀心草除了会让你忘掉一些东西以外，不会再有什么其他的不好，或许，忘了某些事，反而更好。”



　　第三十三章  似故人来2

　　山狼蹙眉，眸子的痛苦愈烈，“静儿，你... ...希望我忘了了你吗？”
　　我咬住嘴唇，狠下心来，“长痛也好，短痛也罢，总不如不痛来的舒坦，山狼，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叫楚络，”山狼往前迈了一步，大掌划过我的袖带，我往后一缩，他没有抓住，“静儿，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不要紧，现在再记住也是好的，我叫楚络。”
　　“你这又是何苦？”我轻声叹道：“楚络或是山狼，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只是一个王适熙以外的人而已，再执着的感情，我也无法回报，只会让你痛苦。”
　　揪着裙边的手指忍不住有些颤抖，“山狼，忘了吧，忘了对你对我都好。”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再叫了... ...我真要这么狠心？”黑色的身影退到窗边，山狼冷寒的面容散发着阵阵阴冷之气。
　　手指颤抖的更加厉害，我把手背到身后，“完了吧。”
　　“好... ...好... ...好... ...忘了你也好，”山狼唇角上扬，笑的苦涩，“忘了你，我就可以用霍家人的性命祭我楚家无辜枉死的三百多条人命而不必介怀，完了你，我就不用放任家族血债不管选择与你泛舟山野，忘了你，我就可以不顾一切带唯一的弟弟离开北耀皇室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忘了你，忘了你好啊！好啊！”
　　“霍水静，我就不应该认识你，不该子啊知道自己的血海深仇之前，就先对你动了情！忘了你，好，一了百了！”
　　凉风拂过我的面颊，眸子渐渐润湿，一滴眼泪悄然滑落，黑色的身影已经融入夜幕，窗前一片空荡。我狠心吗？
　　如果我不狠心，就是对王适熙的狠心。
　　我坐回床上，刚才睡暖的被窝早就凉了个透。合上眼睛，山狼临走前说道那席话，让我心头也凉了个透。
　　原来霍家是欠着楚家的，可这欠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人命，三百多人命！
　　怎么欠下的我不知道，谁欠下的我也不知道，可山狼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还是要和我在一起，他宁愿不报仇，也要和我一起离开。
　　泛舟山野，呵，是我以前给他的承诺吧。
　　我用力翻身，焦躁笼罩着我。他心头的苦，以前的我不知道，若是我知道，我一定会远远的逃开。
　　而现在的我知道了，却连逃开也不用了。
　　他会吃了蚀心草把，忘了我，他就什么苦也不用承受了！来找霍家报仇也好，要带走他弟弟也好，对他来说，才是最公平的选择！
　　... ...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穿衣。没叫丫鬟进来伺候，随意用一根簪子把头发挽好，用妆架上昨夜的凉水擦了擦脸，我推开门，出了水楼。谁知门口早有丫鬟守在那里，那丫鬟眼睛下方有些浮肿，看上去也没睡好。
　　“小姐，姑爷已经过来了，正在茶厅等着。”
　　这么早就过来了，怕是有事。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忍不住怜悯她，“你下去睡会吧。”
　　“多谢小姐，竹儿昨夜在水楼值夜，再一会儿就该休息了，小姐不必替竹儿费心。”那丫鬟浅浅一笑，向我打了个揖。
　　值夜？昨夜我遣走的那个守院丫鬟原来还不是值夜的丫鬟？
　　“竹儿，”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刚回来，有些认床，所以昨夜睡不着，老觉得楼里有什么动静，你听到了吗？”
　　“没有，”竹儿想了想，摇摇头，“我昨夜除去回下人房里取了一床被子外，一直守在这儿，没听到什么大的动静儿，怕是小姐您做梦做迷了。”
　　“嗯，”我看她神色镇定，不像在撒谎，决定不和她纠缠，“茶厅怎么去？”
　　“茶厅啊，大概和书房一个方向，”竹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姐，我也是才进府的，一直在水楼当班，其他地方的路，我也摸不大清。”
　　“那你下去吧。”我看着她转身下去，心头始终盘桓着奇怪，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不再管她，我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茶厅怎么去，我路上再问其他人好了。


　　第三十四章  王者见王1

　　死丫头，不认识路就不要给我乱指，居然和我说茶厅跟书房一个方向，幸好我没走多久就逮到一个过路的小厮，要不然我就直接走到大街上了，这两地儿压根儿是完全反向嘛！等我好不容易走到茶厅，都已经是两刻钟以后的事儿了。
　　王适熙见我进屋，放下手中的瓷杯向我走来，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宠溺，“这么早就来了？昨夜没睡好吧？”
　　“嗯，昨夜一点也没睡好。”一看到他，折腾了我一晚上的浮躁总算平复下来，我快步跑到他身边，“等很久了吗？要不是竹儿给我指错了路，我早就过来了。”
　　“竹儿是谁？”王适熙用袖口替我拭去额上的细汗，细心问道。
　　我没怎么在意，“是个新进府的丫鬟，她也不认识路，估计是怕我责骂，所以我问道时她才胡蒙的，哪知蒙错了。”
　　“哦？这个时候新来的丫鬟.....”王适熙眸中亮光一闪而过，不再多说，替我拨好碎发，他把我拢在怀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了过来，“静儿，我想你了。”
　　才分开一夜而已，我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话他，因为，“我也是。”
　　在知道山狼是我曾下定决心托付过的人之后，在知道山狼背负了那么多苦而选择我之后，在知道山狼和霍家有着血海深仇后，我还是想他，在第一时间想和他商量，想把我的信任给他。
　　“王适熙，”我抬脸看着王适熙，他昨夜那时才回府休息，这会儿又这么早就出现在霍家茶厅，睡得比我多不了多少，可他神采奕奕，和我发白的脸色有天差地别，“你是我相公，现在是，以后也是，一直都会是！”
　　这次，换我给他承诺。
　　王适熙黑眸明亮，隐隐散发着耀眼的光彩，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反悔了我可是不会搭理你的。”
　　我轻撅着嘴拍开他的手，正经八百地看着他，“除非你先决定放弃你的承诺不对我好了，否则我一定会守信的。”
　　他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我尚未意识到危险临近了。
　　“那你可就没机会反悔了！”
　　这句话，轻轻地落在了我有些发干的唇瓣上，随之而来的，是热烫的薄唇，紧密的覆盖住我。
　　.....
　　半响，王适熙终于松开我，眼里的光彩不知何时被燃了火，热得灼人。和他已做了半月夫妻的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嗯......王适熙，那个......现在是早上......一大早的就......就......做那些事不大好......而且爹娘一会儿就......过来了，”我羞红了脸，结结巴巴地不敢看他，“该别让他们撞见了。”
　　“静儿......”
　　我从害羞中抽空瞟了他一眼，看他眸里的火好像烧得更旺，忙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开，“你....你可别想用你那些有的没的招数啊，反正....反正现在我不会依你的！”
　　哪容我退开，他手臂拢得更紧，把头埋进我的颈窝，他低哑着嗓子叫我，“静儿....”
　　“不....不行！”挣脱无望，我无奈决定先用缓兵之计，“要不，等晚上，等晚上你来水楼好了。”
　　半响，颈间的人没反应。
　　“好不好？等晚上你来水楼吧。”
　　噗嗤——
　　一声轻笑自我颈间溢出。
　　我扭头，看到了一双微微抖动的肩膀，和早就灭了火的泛光水眸，而水眸之所以水，是因为要憋住笑，实在是太难了！
　　“静儿，今晚，我一定会去的！”
　　额上青筋微颤，我死瞪着他，“王适熙，你耍我！”



　　第三十四章  王者见王2

　　我斜靠在马车一角小眯着眼，不想搭理一直在我眼前晃啊晃晃个不停的那张来认错却掩饰不住得意的脸.
　　要不是恒王召见，我一定在水楼躲，不，呆一天不见他.
　　"静儿，好了，别和我生气了，" 王适熙见我铁了心不睁眼，干脆厚着脸皮靠在我肩上，" 就算再生气也回去再说嘛，你想，要是恒王看到你和我闹变扭， 一高兴就给我们赐个和离书，你说咱们不是白忙半天了吗？"
　　对，生气归生气，再生气也是我和王适熙关着门的事，不能让恒王钻了空子.
　　我不情愿地白了他一眼，"那你以后还要不要和我玩了？"
　　王适熙这次及时抓住了机会，收起得意，一脸诚挚的握住我的手，"娘子明鉴，我绝对不会了，绝对没有下一次！"
　　"去，靠过去点，" 我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王适熙见我有软下来的迹象，稍稍挪过去了点，不过没有任何实质性变化，仍是靠得紧.他咧开嘴角笑着问道："那……静儿，今晚水楼会留门吧？"
　　"你！"我眼睛瞪得老大，他一脸无邪的望着我，真是……无邪！
　　"公子，夫人，恒王府到了，请下车吧." 车外响起了马夫的声音.
　　"走吧，静儿."
　　王适熙瞬间正色，牵着我下车，刚才的嬉笑仿佛从没发生过.
　　恒王的排场倒挺大，车下站着两排家丁，虽是家丁打扮，可个个都身高马大，面容透着历练，必定身手不凡.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中庸无害，狭长的眼睛笑起来还有几条深深的笑纹.明明是那么温和的面向，却让人不自觉地打寒战.
　　"王公子，霍小姐，在下是恒王府的管事刘散，殿下派小人前来迎接二位，二位请跟在下来."刘散笑容可掬，一句霍小姐，四两拨千斤.
　　王适熙浅笑抱拳，礼数周全，"劳烦刘管事了，虽然家父身为太傅，岳丈贵为当朝丞相，可王某与内人仍是平民一介，您不需太客气拘礼."
　　暗流涌动，既抬出了太傅老爹，又搬出了丞相岳丈，一句王某与内人抹开刚才的霍小姐， 王适熙明显占了上风.
　　刘散笑容未动，却避开了再次交锋，"客气式应该的，两位，请！"
　　王适熙淡淡一笑，"请！"
　　一路跟在刘散后边，我打量恒王府里的景物，，和霍府差不多，无外朱澜玉廊，假山花木.
　　皇宫豪园，大抵都是一个版式的， 看多了反而没劲.
　　刘散让我们在正厅候着，先安排了丫鬟替我们上过茶，他才叫人进去通报恒王.恒王倒也没摆我们的架子，只小片刻后，穿着深红色宫服的身影便踏入正厅.
　　见恒王进来， 王适熙拉着我起身弯腰行礼，"恒王殿下万福，草民王适熙与内人请恒王殿下见安了."
　　感觉到有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一会儿，恒王才在正中的高椅上坐下，淡然开口道："坐吧."
　　我随王适熙坐了下来，一抬头，便迎上了那两道目光.
　　好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威严男人，那副淡漠的神情中，流露着尊贵与冷傲，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忽视的怒气.
　　"说吧， 王适熙，你要见本文什么事？"
　　我惊诧，王适熙要见？不是恒王要见我们吗？


　　第三十四章  王者见王3

　　王适熙再次站起来弯腰道："草民找王爷，是想请王爷帮忙一件事."
　　"帮忙？"恒王也不叫他平身，扫了我一眼，冷笑道："想让我帮忙放你们一马？"
　　我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盯住铺在地上的波斯毯，心道：您要是愿意帮这个忙当然是最好了，不过，要有这么好的事儿，咱也就不在这儿了.
　　"王爷您说笑了，" 王适熙不急也不恼，浅笑着自己直了身，"草民找您，是为了暗夜门的事."
　　"哦？" 恒王脸上的冷淡威严没变，不过眼里划过一抹玩味，"怎么说？"
　　我忍不住偷瞟了瞟他，照他这么问，必定是知道王适熙与暗夜门的关系的，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虽然知道王适熙是有备而来，我仍暗暗替他紧张.
　　见他有了兴趣，王适熙浅笑漾浓了些，徐徐道："王爷您也知道，在江湖上讨生活，总免不得生里来死里去的，草民以前一个人，自是无所谓.可现在不同了，草民娶了妻，有了自己的责任，总得替家人着想，那样的生活是过不得了.可是要草民丢开一手建立起来的暗夜门，还是有些不忍，所以，草民想要找个合适的人，把暗夜门托付给他，也算是了了草民隐退前最后的心愿."
　　我一惊，抬头看着他，他想用暗夜门作筹码！
　　恒王也看着王适熙，他唇角也上扬起来，"用暗夜门换一个女人，值得吗？"
　　"王爷认为呢？"王适熙笑得从容，不答反问，"用暗夜门换一个女人，值得吗？王爷认为值得就值得，王爷认为不值得就不值得，草民听王爷的."
　　恒王一愣，恍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一个值不值得！"
　　我也一愣，才反应过来，虽然恒王防的很周密，可百密一疏，还是让王适熙占了上风.
　　恒王若是回答值得，那么他就认为王适熙用暗夜门跟他换我，是值得的；他若是回答不值得，那他为了我而放弃唾手可得的暗夜门，就是不值得的.
　　"可是，"恒王收住大笑，转而问我道："霍水静，你认为，用整个霍家上下的命换你一个，值得吗？"
　　爹做的事，王适熙能查到，恒王自然也能查得到.该死的，斗不过王适熙，居然来威胁我！
　　我看着他，只得装傻笑道："王爷这一问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要用霍家上下那么多人来换民女一个？"
　　"对了，你什么都不记得，自然是不知道霍相和霍御史做的‘大事’了."恒王恍作突然明白，他又笑着问王适熙，'那你呢？认为值得吗？"
　　"对草民而言，妻子只有一个，用多少人来换，都是值得的." 王适熙笑着上前两步，"不过，草民想问问王爷，这两者要怎样换？"
　　恒王喝了口茶，淡定答道："你倒是笃定了本王没证据."
　　王适熙笑笑，"不是笃定了王爷没证据，而是草民觉得，如果连暗夜门都查不到的东西，这世上没人再查得到."
　　"那你不怕本王接手暗夜门后，让暗夜门再查霍相的事？"恒王这话是和王适熙说的，却看着的是我.
　　这一点我倒是很放心，既然王适熙敢让恒王接手暗夜门，当然不会让恒王查出什么来.而他这么一说，倒是说明了他的选择，更让我放心了，他选择了暗夜门！
　　"不怕."王适熙摇摇头，"王爷能查到的东西，皇上自然也查得到，可皇上纹丝未动.因为皇上知道，北耀国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北耀国了，而皇上的身体大不如前，若要大宝平稳的传下去，暂时还是不要和北耀国发生大的战乱好.而与北耀国舅的冲突，绝对足以挑起战事的，特别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放肆！"桌子被一掌震的摇了起来，恒王站起来，"皇室之事.岂是一介庶民可以妄自评论的！父皇康健，自有太医院诊议，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
　　架势做的足，可依我看，他并没有真正生气.
　　"王爷息怒，是草民乱议了."王适熙福了福身，"不过，寿王千岁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王适熙！"恒王挑眉，淡道："寿王乃我授业恩师，你不可挑拨我叔侄关系."



　　第三十四章  王者见王4

　　王适熙瞬子里闪着点点亮光，笑意并未盈出来，'草民怎敢挑拨皇室关系，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不敢？”恒王瞟了他一眼，“本王看好像你已经在挑拨了吧。"
　　他直起身，恭恭敬敬道："王爷，若果草民说的都是实话，那草民又怎算得上挑拨一说？而王爷您就算不相信草民，总不能不相信暗夜门吧."
　　恒王沉吟了半刻，道："那你先说来听听."
　　"是，根据暗夜门探子的回报，寿王殿下他老人家不但从太医院的安公公那里弄到了皇上平时服用的药渣，还私下‘以为’，皇上快蒙先皇恩召了." 王适熙顿了顿，"而似乎寿王殿下也不赞同父继子承这样千古不变的道理，非但不赞同，他老人家还让人和司府搭上了关系."
　　"司府？"恒王平静的嗓音里有了浅浅的波动.
　　"对，"王适熙点了点头，"就是王爷您表姐夫的府上."
　　"司远儒为南方贵贾，富甲一方，财力雄厚远非皓月国内其他商家可比，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一切不在话下.这司府的财力原本是支持哪位殿下的，想必王爷您比草民更明白.可现在，司府为了一样儿东西，转而和寿王联手，其中厉害，聪明如王爷，一定很清楚.而这之间的证据嘛，暗夜门搜集到的，草民连同暗夜门一并都会送给王爷的了."
　　"皇甫若冰还在找檀幕之钥？" 恒王冷哼一声，"哼，司远儒虽然做生意厉害，可娶的老婆除了会败事，也无外什么了！若非看她是我母妃生前最疼爱的侄女，本王决不会留她到现在！"
　　我心头一颤，恒王对自己的亲表姐早就起了杀心了，王适熙不过往前推了一把而已.皇室斗争，惨烈至斯，恐怕下一步，恒王就要动寿王了吧.
　　王适熙和恒王把该说的交易说完了，自然不愿多在恒王府邸多停留一时半刻，就带着我离开.
　　恒王也没有多加阻拦，一个为了得到我不惜在京城守株待兔那么久的人，竟然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一个人向往权力的力量果然是无尽的.
　　在马车上，我问王适熙，皇甫若冰还我跌落山崖，对付她我想的通，可为什么要把寿王冶拖下水呢？
　　王适熙唇角泛着笑，可瞬子里隐含着寒光，"祸水丫头，你只听见你爹说皇甫若冰害你跌落山崖，就以为是她把你推下山崖的吧？若不是寿王的人下手，皇甫若冰那个贱妇就算想得再厉害，你也掉不到山崖下面去."
　　"恒王会杀了皇甫若冰？"
　　"不会，"王适熙把我的手放到他的大掌中包紧，"至少在他坐上皇位前不会.我刚刚也说过了，司家的财力很雄厚，如果恒王他够聪明的话，就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司家，不过，皇甫若冰不会再有好日子过就是了！她有这样的结局，也是我看着她那早让丫头承给你的那碗奶糊里加了治伤补身的药，否则，伤害过我的女人，决不会有这般轻巧的结局.
　　那句我的女人，让我心口暖暖的，嘴角轻轻上翘，喃喃念了出来，"我的女人……"
　　"对，我的女人，"王适熙同样暖暖自然的口吻熏得我心头更加暖和，"在九山十八寨的柴房里我就对你说过了啊，阎王是你的男人，你是我最宠爱的女人，而现在，你都是我的妻子了，更没有什么不对的了！"
　　对，阎王是我的男人，是我的夫君！
　　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我决定把昨夜发生的事告诉他，漾着唇角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九山十八寨呢，脑残，昨天晚上山狼来找我了."
　　"他找你做什么？"王适熙喉头一紧，"他……是不是对你胡说什么了？"
　　刚才他和恒王周旋，嗓音也没打过颤.
　　我唇边的笑漾得更开，欺他看不到，"那是胡说吗？他已经没服蚀心草了，他说，他什么都记起来了，所以他来找我了."
　　攥着我的手的大掌也有些颤抖起来，"然后呢？你说什么了？"
　　"我……脑残……我……"我抖着声音，连身子都抖了起来，似乎很是为难.
　　"你……你……做了什么决定要告诉我吗？"他的嗓音有些梗，似乎胸膛里堵着一团郁结.
　　不能再玩下去了！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抬起笑得已经水蒙蒙的弯弯眉眼看着他，也不顾车外马夫是不是会听到，大声喊道："我早上就决定了，王适熙是我的男人，是我的夫君，一生一世的！"
　　嘎吱——

　　马车突的停了下来！
　　我一个重心不稳，向前栽去，王适熙一把搂住我，稳稳接住.



　　第三十五章  问心无愧1

　　我从王适熙怀里抬起头来，“怎么了？”
　　“马车被人停下来了。”王适熙握住我的手，撩开车帘子，“没关系，大家都是熟人。”
　　赶车人早已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坐在马前的人一袭黑衣，瘦而结实的后背对着我们，腰间缠着的细鞭在阳光下闪着点点银光。
　　王适熙唇边浮上上惯有的浅笑，迎上了转身过来的人，“山狼兄，真是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根本就不理会他，山狼直直地看向我，身子欺近了些，王适熙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护在我面前。
　　“静儿，你说，你刚才是在闹着玩儿，对吧？”
　　他原本黑玉般的眸子此刻一片绯红，布满了血丝，连完全睁开都显得费劲，脸色惨白憔悴，浑身上下全是酒气，往日的素寒气质都不见了踪影，完全和街边的一般醉汉无异了。
　　“我没有闹着玩儿。”眉头不自觉的皱紧，见他这样，我实在不忍心，“楚洛，你干嘛要这么作践自己？”
　　“静儿，你刚刚果然是胡闹的，你叫我楚洛，你想起来了，你是我的。”山狼一听，轻轻笑了，向我伸出手来，“静儿，你快过来，过来呆在我身边，来，过来！”
　　王适熙把他的手挡住，“静儿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自然是该在我的身边，而且，别人的妻子，直呼闺名，总是不大好的，你说是这个理吧，山狼兄？”
　　“走开！”山狼想要一把推开王适熙的手，但他手上没劲儿，非但没推开，还一个踉跄不稳，从马车上掉了下去。
　　我赶紧出来，王适熙也跟着我下了车。
　　山狼挣扎着爬起来，黑衣上沾了泥，更是狼狈，他看着我，“阎……阎王他一向喜欢说假话，他说的我不信，静儿，你说！你……你说我才信！”
　　我看看身旁的王适熙，他没说话，也正看着我，我压抑着心头的强烈不忍，快声说道：“是，我昨夜就和你说清楚了，我现在是王适熙的妻子，这辈子我也只做他的妻子，做阎王的女人！”
　　“不对，你撒谎……你在撒谎是不是？你爱我的，你会回来我身边的。”山狼摇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开几步，“静儿……你就不怕我真的去霍家报仇吗？就算没有了家人，你……也要和他在一起？”
　　“我没有撒谎”我摇头，眼睛里有些湿润，“我也不怕你去霍家寻仇，霍家欠了楚家三百多条人命，就算你真下得了手杀掉霍家上下几百口人偿债，那也是我霍家改还的！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也相信我爹，他能保护他的家人不受伤害，就像他保护我一样！”
　　“你……哈哈哈哈哈……”山狼楞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间一片静谧，只有他的笑声，格外刺耳锥心，突然，一条银光闪过，飞速向我袭来。
　　“小心……”王适熙一声小心声未落完，却见银光一转，袭向了他的方向。
　　王适熙已经避不及了，只得把剑拔出来挡住，山狼转眼已经闪近，一扫刚才的醉态，鞭子疾风历速地向王适熙扫去，鞭鞭快狠。
　　为了避忌伤到我，王适熙只得又把逼开，两人在离马车稍远的路上斗了起来。
　　只见鞭子和剑光纠缠到了一起，越斗越狠，可突然，银光一闪，细鞭朝王适熙的身后落去，黑色的身影朝剑身上撞过去！
　　不好！我心口一紧，赶紧朝那边跑去，山狼是在寻死！
　　“哥！”一道黄色的身影突然从林中闪了出来，拼命把他从王适熙的剑前撞开。楚洛一心想死，半分力道也没用，被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虽然王适熙已经收回了大部分力道，但她拼尽全力，止不住撞到了剑尖上，也重重地落到了地上，和山狼隔得不远。
　　我赶紧跑到他俩身边，王适熙收起剑，来到我身边。
　　“阿星？”


　　第三十五章  问心无愧2

　　山狼躺在地上，合着眼睛，并不起来。
　　不理会一旁的我和王适熙，阿星咬着唇，死死地盯着他，胸前的绸襟早就被沁出来的血染红了，“山狼，回去吧！”
　　紧闭着的眼睛轻颤，半晌过后，山狼终于睁开了眼睛，却直直地望进天空，嘶哑的嗓音有些涩，“还回得去吗？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我再也找不到她了，我们要怎么回去？还是，再跟你回去吃你熬的蚀心草药汤，让我回到不记得她的日子里去？”
　　“我知道从在客栈里碰到她那天你就开始不喝我熬的药了，我也知道你迟早会想起来，那时候，就会恨我！”阿星颊上浮现出同样的苦涩，浅浅的笑着，眸子明亮的就像夜里清净的一弯幽泉，“可是，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给你吃了蚀心草，因为我爱你啊！”
　　“自从三岁被你捡回来之后，你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你说我就像天上的星星，所以我有了名字，你说要活下去就要有自己的本事，所以我和你一起识字，和你一起习武，和你一起成为少主手下数一数二的暗客，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可你呢？你却放弃了一切，放弃了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势力，放弃了我，放弃了你弟弟，甚至连你日夜不忘的仇恨都放弃了，你要和那个女人一起离开！我不甘心啊！可苍天怜我，又把你还给了我，所以，能让你忘了她，就算我不会用药，我也要试一试！”
　　“我那么爱你，可你却丢下我一个人在小屋里，你来找她，为了她，你竟然要去死！”
　　两行泪水从阿星眼里滚落出来，满是委屈，“你从来都没对我有过感情，是不是？你对我的好，也是应为我和她长得像，是不是？你现在一定很恨我，恨我害你失去了她，是不是？”
　　山狼的眸子里地光亮黯淡，他踉跄地从地上站起来，唇角向上扬着，“那一天，我失去了楚绯，却见到了蹲在路口的你，你很小，却很倔强，谁拉你也不走，可当我从你身旁走过时，你拉住了我，叫我哥，那一声哥，让我决定带你回去，我要对你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妹！而若不是你与她相像，我或许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留意到她，呵……”
　　“我不恨你！阿星，哪有做哥哥的会恨自己的妹妹，可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你害我失去了她，我竟然没办法恨你，”山狼苦笑，刚才的醉意似乎已经醒了，理智恢复了许多，“我只是……不能再让自己和你呆在一起了！”
　　他转而看向我，“静儿……王夫人，我也不能再让自己见你了！”
　　“能认识你，能爱上你，能被你爱过，能为了你两次去死，山狼这一辈子都够了！”
　　他为我两次……去死吗？
　　看着黯然转身的黑色背影，萧条落寞，我心里涌起一阵难受，不自然地开口，“山狼，你……”
　　黑色背影顿了顿，没再回头地大步向前走，一会儿便没入树林里，再也看不见。
　　阿星呆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我们也走吧。”王适熙环住我的肩，“让她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对她做些什么才好。
　　虽然我不再记得我和山狼的感情，但我与她，始终是有亏欠的，不知道是她亏欠了我，还是我亏欠了她。
　　留下阿星呆在那里，王适熙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回丞相府。
　　夜里，王适熙偷偷溜进水楼，我坐在窗前，浅浅的月光撒进房间，游弋着浅浅的压抑。
　　王适熙轻轻抱起我，有些心疼，“天冷，坐进去些。”
　　见我为白天的事情难过，他习惯地捏了捏我的脸颊，把我的头掩在胸口，“祸水丫头不是只要祸害别人就好了吗？还会伤心？难道是因为我的祸水丫头心肠好，觉得祸害了他人，心头有愧？”
　　“我……真的好像很对不起他……”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我小声说道。
　　抚着我的头发，王适熙温柔地问我，“那，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选择对他有愧吗？”
　　以为他又在不安，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已经选了你！就算让我在客栈里再做一次选择，我还是会选你！”
　　王适熙微笑，“只要你认为你没有做错，那样就好。”
　　“其实不管做了什么，只要问自己的心，对自己无愧，就好了！人生一世，唯问自己的心而已。静儿，你不是圣人，只要顾好自己，就好。”
　　对啊，问心无愧，就好。
　　靠在他的怀里，暖暖的温热透过绸衣，渐渐暖了我的心口。
　　半柱香之后，我才想起，这人好像现在不该出现在水楼里，“唉，你是怎么在这里？”
　　王适熙一脸无辜，“我刚才就在这里啊！不然你以为谁抱着你的？”
　　“你……”我眼睛瞪得溜圆，“我是说，你这会儿怎么会出现在水楼里？”
　　更无辜了，“当然会在这里，娘子你今天早上明明就硬要我来的啊！”
　　额前的青筋隐隐浮现，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温热的唇堵住我即将出口的骂声，双手被他只用一只手便轻易反缚，剩下的那只手，轻轻一扯，床幔扬落……
　　……
　　“静儿，别生气了！”
　　“不要！”
　　“静儿，明天跟我回家见见我爹娘吧！”
　　“不要！”
　　“等你哥回来就离开京城吧！”
　　“不要。”
　　“再也不会来了！”
　　“不要。”
　　“我们游遍天下！”
　　“不要。”
　　“我们生十个儿子，八个女儿！”
　　“不要。”
　　……
　　“静儿！”
　　“闭嘴……我好困……”
　　“静儿，明天跟我回家见见我爹娘吧！”
　　“不……”
　　“等你哥回来就离开京城吧！”
　　“不……”
　　“再也不会来了！”
　　“不……”
　　“我们游遍天下！”
　　“不……”
　　“我们生十个儿子，八个女儿！”
　　“不……”
　　……
　　“静儿！别睡了！”
　　“静儿！”
　　“祸水丫头！快醒醒！”
　　“唔……”
　　“静儿，明天跟我回家见见我爹娘吧！”
　　“唔……”
　　“等你哥回来就离开京城吧！”
　　“唔……”
　　“再也不会来了！”
　　“唔……”
　　“我们游遍天下！”
　　“唔……”
　　“我们生十个儿子，八个女儿！”
　　“唔……”
　　“既然你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吧，乖，好好睡，我在这里陪着你。“
　　“唔……”



　　番外  哥哥（上）

　　“啊！是哥！”
　　我一惊，差点从墙上摔下来，在墙头上骑稳，我才低下头去，看到那个逮到我的小人儿正努力地仰着脸向上看，估计是仰得太久，她笑起来下颚已经有些僵硬了。
　　只有一件浅绿色镶花的素纱小裙裹着她有些圆滚滚的矮小身子，粉嫩的小脸儿早就被冻得通红，可仍旧掩盖不了她那双明亮水眸里的奕奕光彩，浅浅的笑涡透露着她的得意。
　　我早已恢复了淡定自若，哪怕在自家面前，哪怕在一个小孩儿面前，我也是不会轻易卸下伪装的，凡事万无一失，才能成为成事之君。
　　“静儿，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赏墙头？奶娘呢？”
　　白白的小肥手伸出来摇了摇，脸上的笑容那真叫一个亲切可爱，可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神色明明就是在对我说，哥，你好蠢！
　　静儿比我小八岁，一直呆在娘身边，直到一年前才跟着奶娘单独搬到水楼，而我早就从六岁起，就跟着爹，看那些官场百态，学为君之道，所以，除了每日问安用膳，我根本就没怎么见过她。
　　这样虚与委蛇的表情，居然出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脸上！，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好像真的不了解这个“妹妹”，而此时，我似乎很想了解她，想看她能耍出什么样的把戏。
　　小肥手顺便揉了揉僵了的下巴，她甜甜地对我说道：“静儿哪有赏什么月啊！我把奶娘骗走，就是为了专门在这里等哥的哦！”
　　“等我？”我不动声色地从墙上下来，也露出了最亲切的笑，“静儿，你在这里等哥哥做什么呀？哥哥好像忘了给静儿带糖回来哦！”
　　“哥你好好笑哦，”小肥手又在胸口上拍了拍，大眼睛又精明地眨了眨，她笑嘻嘻地往我身上靠近了些，“静儿可是堂堂丞相家的千金啊，怎么会贪图那样的小恩小惠？”
　　还知道什么叫小恩小惠？我好笑，肯定是偷听到了爹前天在书房里骂何大人的那些话。
　　靠上来的小身子好凉，我心头一动，忍了忍，可最终还是把她塞进了我的外衫里，“既然不是为了小恩小惠，那静儿等哥到底是为了什么？”
　　“哥，”静儿那圆滚滚地身子又热络地朝我身上挤得更紧了些，“以后出去玩儿，带上我吧，我帮正很乖的。”
　　……果然不是贪图小恩小惠的！舍小只为大！
　　“静儿，哥哥不是出去玩儿。”玩儿？和陈尚书家那肤浅的傻妞呆了半个晚上，又是赏花又是赏画，好不容易套出了爹要知道的事，我溜都来不及，为了怕被爹发现我是溜回来的，我还得翻墙进府，玩儿什么玩儿！
　　静儿一副大人嘴脸，她拍了拍我的……腰，她那只小肥手也只够得上腰了。
　　“哥，你我都是自己人，就不要这么客套了！”
　　这……我眉头忍不住抽动，这……这也是在爹的书房听到的吧？
　　“静儿，”她短胳膊短腿儿，走起路来实在是慢，我索性一把把她抱起来，“如果要哥带你出去，你……能不能常常甩开奶娘？”
　　以为我答应了，那双眸子亮得越发的璀璨，静儿得意地翘着嘴角，“当然能，要不是我看陈妈她家里不容易，我早就让娘把她辞了。”
　　“所以，静儿就常常把奶娘甩了，一个人在爹的书房外玩儿？”我仍旧柔着嗓音问道。
　　怀里的从容小人儿难得露出一丝慌乱，挣扎着仰起脸儿对上我的眼睛，“哥，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她常在爹的书房外偷听吗？这个应该任谁都能猜得出来。
　　我笑笑，这丫头不会想顺杆上爬，又称赞我很厉害吧？好想看她能又有什么出乎我意料的表现，我答的爽快，“是，哥发现了。”
　　“呀！”静儿从我怀里挣下来，红着脸儿局促地看着我，刚才的精明一扫而空，“哥，静儿也不想天天去那儿偷看你的！”
　　这个表现的确让我意外，非常意外！她去爹的书房外……是为了看我？
　　“可是哥是府里最好看的男人了！”静儿再次伸出她的小肥手，掰指头道，“真的，比爹好看，比马管家好看，比张花匠好看，比刘厨子好看，比……”
　　刚平复没多久的眉头又开始抽动起来，“静儿，好了，别再数了。”
　　“你是因为看哥长得好看，所以才在书房外看哥的吗？”
　　小脑袋摇了摇，一脸老实，“不是，是因为我听蓝彩说，现在外面的大家闺秀都是喜欢哥的，要做大家闺秀，就要去看哥！我说用膳问安时就可以看到啊，可蓝彩说那不一样，要在平时看到哥那才有本事。所以，我就等着，等哥来水楼看我，我就可以练习做大家闺秀了，可哥老不来水楼看静儿，爹又说静儿必须要做大家闺秀，没办法，我才去书房外看哥的！”
　　眉头抽动的频率提高了些，“那……静儿，你老实说，你为什么要跟哥出去玩儿？”
　　“嗯……因为蓝彩还说，现在外面的大家闺秀都要跟哥出去玩，所以我要成为大家闺秀，还得跟哥出去玩儿。”
　　“静儿，哥答应你，以后出去玩儿都带着你。”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挤出一个最明媚的笑容，“但是，那个叫什么蓝彩的，我们把她弄走，以后你都留在哥身边，好不好？”
　　――――――――
　　阳室里的光线总是最好的，明亮而不灼眼。
　　“哥，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和静儿一同窝在藤椅上，翠玉色的小瓶子在她指尖来回转动，莹白的指尖似乎透着点点光，我心头一动，有些艰难地移开目光。
　　“防身。”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常常心绪不宁，没看到她时，脑子里常常不自然地就浮现起她那张带着一点点小精明的脸儿，看到她之后，反而不安更浓烈了，就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就再也握不住她了。
　　“防身？”她笑得娇俏，从怀里套出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小瓶子，“哥，你是担心那堆整天缠着我的纨绔子弟吗？不用担心啦，我防身的东西可不少，痒痒粉，三日惊，百花精油，七步倒……随便哪个就能治到他们，而你这瓶清香散，滋补还可以，能防身么？”
　　我别开脸，忍住不去看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东西你带在身上，总没坏处，至于该怎么用，你自己去查医书吧，我还没见过哪家的小姐像你这么懒。”
　　“嘿嘿，”她贼兮兮地凑过来对我笑了笑，“是啊，我哥哥见过的姑娘可多着呢。”
　　我不搭理她，她自己讨了个没趣，又把脑袋缩回去，有一颗没一颗地吃着葡萄。
　　心头突然一空，我好想伸手把她搂回来！可手触到轻纱袖口，又停了下来，搂回来又怎样？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丢了手里的瓷盘子，自己又凑了回来，磨蹭着我腰间的玉佩流苏，“哥，你说，怎样才能被人喜欢呢？”
　　我吃惊不小，不仅为她这句话，还为骤然填满我胸口的恐慌！
　　“静儿，你有喜欢的人了？”
　　她往我肩上靠了靠，摇了摇头，“没有。”
　　我怎么会不了解她，越是故作镇定，就越是假相。
　　果然，在手下呈上来的纸书，我看到了皇甫勋的名字。
　　皇甫勋。



　　番外  哥哥（下）

　　“把静儿嫁给我吧！我发誓，一生一世，绝不负她！”
　　当我对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绝非冲动。
　　我要她，我想要她，也只要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认定便早已深深地扎在我心里。我不能让别人抢走她，绝对不能！
　　书桌前，一向沉稳的爹仔细地看着坚定不移地说出这句话的我，半晌，他才浅浅地叹了口气。
　　“我霍悟及风光一世，到头来却只剩一个女儿。”
　　低哑的声音里，没有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气势，有的，不过是一个迟暮老人的无奈，“我只要她幸福平安，成全我吧。”
　　他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相信霍子鸣不会负她，我信得过他，”爹微驼的背在单薄的纨衣下显得特别明显，“可我信不过齐熠，信不过北齐的帝王！”
　　“我霍家，有一个明妃，就够了！”
　　爹的话，像一道无形的软鞭，狠狠地抽到了我的身上，锥心之痛瞬时散遍全身。
　　我是齐熠，无论我还可以做多久的霍子鸣，我终究是齐熠，是北齐的七皇子，为了母妃，为了雅儿，为了我，为了好好活下去，我必须要做北齐的帝王！
　　我知道，凭静儿的聪颖，她能够跟我一起走过那些钩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日子，我们一定会成功。可然后呢？我可以看她执掌凤印，稳坐宫中，一步一步变成母妃那样的人吗？
　　争宠也好，争权也罢，争，没日没夜的争！自己的哥哥可以利用，自己的儿子可以送走，自己的女儿也可以下毒，那样的人，还是我要的吗？
　　明妃，的确一个就够了！
　　“鸣儿，你累了。皇饷的事情朝廷最近查得紧，只要把那东西取了出来，皇饷该怎样你就去桐城看着办了吧，顺便好好休息一下。我昨天已经和王太傅把静儿和王世侄的事定下来了，她的事，你就不要太操心了。”
　　从书房里离开时，我就像一具被掏空了魂魄的走尸，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阳室，又怎样待了一下午，最后，又笑着和她说，静儿，哥要去桐城查案了，你这段时间，要听爹的话，不要忤逆爹的决定。
　　身为一个北齐人，他却能在皓月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爹的眼光，我从不质疑。王适熙，的确是静儿最好的选择，他有多深的城府，连我的暗卫都查不清楚，无论以后霍家要掀起多大的浪涛，护静儿周全，他是没有问题的。
　　我要她，我想要她，也只要她，这个认定仍没有变，只是，我不能要她！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但愿我给不了她的，王适熙会毫不吝啬的给她！
　　可王适熙却把静儿推到了桐城，推到了楚络身边。
　　我冷眼，却不能旁观。
　　我给不了的，楚络更给不了。
　　当然，和皓月皇室扯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皇甫家皇也给不了。
　　于是我一面千里传书把留在雅儿身边的阿星叫来桐城，又一面派人去解决掉在我的指引下闯入后山暗门的皇甫勋。
　　那支箭，却让静儿承了。
　　虽然知道箭上的毒伤不到她，可我仍让那个暗卫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上，哪怕他已随了我八年。
　　但后来的事情，却越来越脱离我的掌控，于是我不惜让人把爹灭了楚家满门的事让阿星查到，可楚络竟然再一次背离了我的意愿，他放弃了一切，带走了静儿，还让铁鹰绊住了我的暗卫。
　　天不从人愿，既不从我的，却也没有从楚络的。
　　半路上杀出个寿王，他那个终日戴着银色面具的断袖情人把楚络和静儿逼下了山崖。呵，现在就已经护不住静儿安全，他日又岂能做到？
　　他比我，更不堪负。
　　所以阿星回来偷蚀心草时，我撤下了所有的暗卫，任她取走。
　　而寿王和皇甫若冰，有人比我的人先一步料理了，不留痕迹。
　　暗卫回来禀报的时候，我只是淡然一笑。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我知道爹已经告诉他了，我也知道，做完这件事，他已经带她走了。
　　桐城一别，终成永隔！
　　我没有再回过京城，心被剜掉一块，不是不疼，而是早已疼到没有知觉，只要她能平安幸福，比什么都好。
　　哪怕是后来我站在北齐的最高点，再想起那张甜笑的容颜，虽然落寞，却丝毫没有后悔，这个世上，少了一个明妃，她永远都是那个快乐的祸水。
　　天元九年，监察御史霍子鸣因，因返京途中遭遇盗匪，为护皇饷，身负重伤，后不治而亡。
　　《皓月实录.臣本章》
　　宝定十三年九月，宪宗皇帝崩，皇七子熠温仁明德，谦恭谨重，能兼天下，继任大宝，国号安平。
　　《北齐帝志.仁宗记》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