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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约
　　作者：苏辛微

　　清沅殿

　　。
　　殿庭就像一个被包裹的空洞，风在黑夜里漫步，却怎么也得不到安抚。
　　翡翠窗外的夜空无星无月，无边无际的黑，就像完全没有经过光辉洗礼的黑色玛瑙石，幽深瞑黒，让人望之生畏。往昔，没有星光的时候，月光仿若万物光源，沅雪国夜空变得湛蓝，月光的柔美像午夜的梦境般，溢满了柔软的甜蜜；星光熠熠的时候，常年的积雪散发着莹莹的光泽，苍穹变成了一块万年千冰封的雪玉，整个王国笼罩在一片没有黑暗的光明里。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沅雪国的天空，不再有月光，不再有星光。黑夜退去，日光乍现，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渲染了一个王国最惨烈的悲痛。
　　“殿下。”一个沧桑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
　　背对着她的女子，一袭银白色长衫，风吹起，泛着幽幽的香气；及地的发，没有星光的夜里，独自散着清冷的光芒，梳成垂束的发丝中央用精致的月牙玉簪束好，月牙玉的冷艳，好似此夜里唯一的明彩。女子静静的站着，全身的银装，久久的安静让人以为是一尊绝艳的玉雕。
　　女子没有说话，她转身，抬起精致的下颚，眼眸里掠过一丝冷光：“线娘，你走吧。回柳苑，你不必插手此事。”
　　虹线娘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主子，心里的滋味混杂。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临，可是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快得让她心生恐慌。她的恐慌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死亡。尽管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身为帝王家的人，主子再如何远离，也逃不过注定的未来。
　　“殿下，万事小心了。线娘在柳苑等着你回来。”线娘看着银衣女子，眼里有不舍，担忧。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在她身边的真正目的。当一切真正开始的时候，她的怜惜再也没有任何温情了，甚至它们也成为了残酷的无形刀剑。然而，这件事 筹备得再精细，她心里依旧忐忑。那个绝美而强势的男人，如此一盘棋局，胜算究竟有多大？
　　女子微微眨了一下眼，秋水剪瞳清冷如冰。这一夜之后，她的世界就真的完全改变了。从那个漆黑的夜晚，看着那些躺在自己面前渐渐抽搐流干血而死的人，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反而一点都不觉得恐惧，那些带着血腥的日子，已经让她学会默然承受血浓的黑夜里可怖的恐慌。她心底里其实是有点高兴，无论结局如何，她便可以从此无忧的只做自己。
　　只是，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会不会成全她？
　　“线娘，别等了。那个地方，我不会再回去了。”女子的声音里有隐约的悲伤。
　　线娘流泪了，当初的无情，换来了今夜的决绝。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她多么希望自己还可以存在奢望。
　　“殿下，我会等的，一直等到你回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无忧的生活。”线娘哽咽道。
　　“生死有命，我懂的。也许，你连我的尸体都等不来。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走，最后一步，我要自己选择。”女子的声音里，渐渐的失去感情，冰冷变得如血一般沸腾起来。
　　“殿下……？难道……你要？”线娘颤抖的声音。
　　女子看着线娘，眸子冰冷：“这是我的国家，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线娘惊讶地看着女子冰冷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她……看错了吧。渐渐远离她怀抱的殿下，天真无邪的澄澈的眼眸渐渐被漠然取代……然而，她今夜在她眼里，看到的，还有若隐若现的仇恨。
　　她一手带大的殿下，还是恨了她……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殿内的长烛窜着高高的火焰，映红了女子淡漠的脸，一阵冷风潜进翡翠窗，吹起一地的长发，飞舞空中，如暗夜的银精灵，火焰妖红，劲风逶迤长殿，银光红颜，流泻着一股永久的散不去的宿命。
　　女子漂亮清澈的双眸宛如死水，她微微转身，望天，眼里的细碎流光终究没有流出眼角。
　　线娘最后望了一眼女子孤绝的背影，转身抹掉脸上的泪，从云母屏风后的殿壁暗道离开。无星无月的夜空有黑暗死神般的面容，幽冷。深黑的夜眸，有着暗黑预言的诡异和盈满，慢慢撕开的将不再是从前的沅雪国。美丽的夜空不复往昔之色，光泽失去了万丈的力量。
　　很远很远的未来，她似乎可以想象着，又仿佛已经预见。
　　廊下梦，星光染，尽乎。

　　桃花坞

　　。
　　溪边绿草如茵，水流花静。
　　雪痕下了马车，站在江岸上。
　　临江的桃花坞终年绕着清冷。那迷梦不散的清冷像看不见颜色的却必定是个隽秀的翩翩少年，守护着自己心爱的桃花坞。清冷的溪水潺潺，那是少年最美丽的眼眸，眼眸里涓涓的情爱幻化成执著的守望，情终水逝；清冷的云雾如少年最柔软轻薄的纱衣，衣下的温柔轻抚着桃花的笑靥。
　　笼罩着终年不散的雾气的溪水，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雪痕置身在轻纱里，面若桃枝上映雪夭夭的桃花，身着雪色白裘如雪中狐仙，银发染雾似坠入云海，发尖滑落着点滴碎光雪魄珠。
　　流水温柔流淌滑石间的缝隙，雪痕清艳绝伦的脸上，有了芙蓉花的笑靥。她抬眼看着远处团团的云雾，笑了起来，霎时间桃花皆黯然失色。她转身看着满枝的桃花，闭着眼睛，笑得更加绝华，桃花染了笑，露出更多的灿烂。
　　她很久很久没有来桃花坞了。时间长久得连自己都找不到开始的那个结子。时光的静静流逝宛若江里的流水，也许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是细水流长，也许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要不舍昼夜。源远流长就像是亘古而来的命运，没有真正心然的接受，却一直铭刻于心，伴长河，向前，向前，一直向前，而后逝之尽处。
　　雪痕凝眼看花，白云下的粉色云朵，叠叠层层，畅之千里，一浪一浪的自然自在，流泻于千年迷雾里。散不去的，就是真正的执著。满眼桃花，可曾拾起失落的桃花心？
　　黄昏带着金灿灿的笑脸破雾而来。像虔诚的朝圣者，冲破所有纠葛，冲破所有束缚，冲破所有的禁忌，只为这一片隐世桃花坞。
　　朝圣，只为将最初那一霎那间擦肩而过的回眸浅笑，续上永久的弦。
　　坐落桃花下，袭上一身明媚的桃花香。树上桃花染着金黄，闪着温暖的光芒。树下桃花如静女姝美，风起自有一番风流。江蓠香和绮罗香弥漫桃林，树下轻烟袅袅。雪痕拨动琴弦。初奏，未成曲调先有情。琴弦牵动着桃瓣飞舞空际，留下淡淡的痕迹，发着郁芳。歌声朦胧如云端中传来：
　　望风桃花香，琴绝深密处，
　　且过且过，叹来一丝弦愁。
　　辗转辗转，挑起一腔空怨，
　　花间莺声悦，尘雾里成惆。
　　歌声如遥远的记忆般空灵缥缈。转轴之后音色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迸光击声如银铃迎风响。尾声轻慢一挑，余音绵绵不绝，轻雾中轻舞着的晚风中琴声如水流般潺潺，吸取蕴含在水光中的万年静谧般，澄静世间万物。
　　曲毕，一人从桃林的尽头信步走来。身后的夕阳落成美好的画面，他从夕阳光里缓缓走来，一袭华贵五彩锦服，他的步履似在云端中踏来，下摆似水鱼轻轻游晃着，似是怕扰了落花的一阵好眠。镶嵌了五色宝石的鹅黄腰带上佩戴着一块九龙玉佩，点着夕阳，氤氲着紫色的光圈。那人丰神异秀，如神如仙。面如冠玉妍华，眉如寒剑入鬓角，英挺的鼻似完美的雕砌，唇瓣似眼前桃花纤薄红润，下颌线条冷峻孤傲。
　　他神色悠然，眼眸里似弥绕着千年湖水，澄澈晶莹。雪痕凝视着他慢慢走向她。此刻，周围的一切似乎没有声音。风不吹，花不落，水不流，光不芒……
　　寂静。寂静。时间长久得仿佛过了千百年。于千百后的再见，多了几许脉脉多柔益暖的深情。
　　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散发着落日的最后一缕暖黄，温柔得不能够再温柔了。万物的灿烂，都不及他眼里的光华逼人。他勾起嘴角，扬起唇瓣，笑自他嘴角边如花盛开。嘴角边上的笑涡痕迹浅浅，带着几分孩子的明净纯真。
　　雪痕看着他的眼窝里的笑，嘴角边的笑。疏离的嘴角变得亲近，自然而然的回报一个纤尘不染的笑，倾城了整片桃花林。
　　“王。”雪痕轻轻唤出声，跟所有人一样，带着君临的敬畏。
　　“琴声好。歌声也好。几年不见，你的琴艺进步了不少，歌声嘛，一如从前。”胤晔停在琴案几丈外，临立一株歪长出来很长花条的桃枝下，微微起颌，看着满枝的桃花，笑若清风点雾。
　　雪痕迅风般飘然起身站立，低眉，施礼：“雪痕，谢过王了。”
　　夹杂着夕阳余温的晚风吹起一地落花，瞬时群花纷飞曼舞着，如身着重瓣华裳的彩蝶。胤晔自飘舞的缤纷中抬眼，说：“雪痕，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字字如冷泉涟过的雪莲子，流落彩光。
　　雪痕轻轻扑闪睫毛，眉宇间映落英朱华，抬眼凝眸望，清妍的唇瓣微启，清音未出，仿若吐兰。眼前的他，还是以前的他？坐拥了天下，当真信守了初见的承诺？心里似有芒草亮着尖儿轻轻滑过。她要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为什么心里的感觉，不是期待的欢喜？思及此，眼前顿时一片水雾，模糊了眼前人。
　　胤晔凝神眯眼，身姿峭拔，鼻间嗅着香气清雅的桃花，嘴角笑涡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神情酣然如醉了般。
　　“雪痕，桃花依旧。胜若桃花的你，是否也依旧？”胤晔走近雪痕。
　　语气里轻佻绵软如梦音，尾音收起却是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强势包裹在尊贵的身体里。
　　凝结了空气中雾气，雪痕眼眸里未落的泪滚滚滑落，昏黄的光线里，如染金的碧珠，透着四溢的泠然浅黄。
　　“胤晔。”
　　巧笑嫣然，声如流长的细水。白玉般的脸颊染着薄薄桃色显出别样的清丽。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时光，所有的所有……即将以这两字开始回到过往的美好。
　　仿佛从未真正走近，却永远也不会失去。
　　明朗寰，天然姿，微也。

　　流水轩

　　。
　　入夜，溪水宛如玉带子流泻千里之东。轩廊下挂着三尺青绸帘泛着绸丝特有的幽幽光泽，微风吹拂，照着溪水，波光闪闪如玉，粼粼如鳞珠。几盏燃烧着菌桂木屑的纱灯对应着檐角悬挂，烧烈的烟气在纱面上形成雾色大花，一吹就散的脆弱，透彻的冷夜里的香气清淡秀雅，像是画着胭脂的玉人，满身脂粉，却让人心里一阵安谧。
　　轩内，中央，一张青檀香木矮桌，铺陈一段绣了红梅盛开的丝绫，丝绫上的小炉温着用白玉瓷装的梅花酒，两盏镂金莲花夜光杯，再无一物。
　　雪痕自炉上圆形器皿中端起白玉瓷酒瓶，倾倒梅花酒入杯。梅花酒滴滴晶莹如夜露润着月光，一股股白烟升腾桌案，酒气和热气里弥散着浓烈的醇香，有如仙庭的千年琼浆玉露。
　　各倒半盏，雪痕举杯，含笑：“这是我在玉雪梅初开采撷酿的，喝喝看，是否比得上你饮的百年桂花酒？”
　　玉雪梅五年开一次花，长在雪山之巅，白得胜雪。取花酿酒并非易事，所酿梅花酒，必须摘取重瓣梅花。几十株玉雪梅，也才摘得够做一坛的梅花。真正的酿酒法更是失传了百年，走至酒坊询问也不得要法。那时，她几乎天天品酒，记下各种不同酒味的特别之处，根究常酒酿制之方，请来酿酒老者，几经辛苦才有此佳酿。初尝还是酒刚酿好的时候，已经记不住初味。封坛五年，今日再开坛，酒未入杯，酒香就已经飘香万里。
　　雪痕轻轻呷了一口，一股欢畅的陶然之感立即滑入唇齿间，温温酒香流淌进四肢百骸。
　　雪痕偏着头，嘴角勾起，望着胤晔。胤晔已将杯中的梅花酒全部送入口中，置杯，抬眼，见雪痕脸颊彤红的看着自己，笑意闪过：“很好的酒。……比上宫中酿的桂花酒？虽是不易喝的佳品，但还是差了点。知道差在哪里吗？”
　　雪痕灿灿笑开，露出贝壳般白亮的皓齿，说：“嗯。差在时间上了。百年和五年，那可是隔了几道时光河呢。”
　　胤晔看着笑靥如花的雪痕，双眸似染了月光，莹光熠熠。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早来。……如果早知，也许我就……”雪痕没有再说下去，看着胤晔，心里泛起丝丝酸楚。
　　胤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看着雪痕，眼神深邃如水，浅笑自嘴角勾现：“你觉得早……我反而觉得长了。知不知，你都知道结果了。离开……没有见到你，也许我真的会放手。可是，人不能不信命，你没走，我也如期来了。”
　　像被人用纤细的指尖在那玉面上轻轻一按的笑涡，夜光里更让人觉得万般魅惑。
　　雪痕站起身，裙裾如水波般缓流于地，束着梅形玉簪的千缕银发发着淡淡的莹光。她将目光落在了闪着流火般亮光的纱灯上，纱灯内升腾起的似有若无的大白烟花被夜风吹散，逃出纱顶，四处蹿腾。
　　“胤晔……”雪痕背对着胤晔，深情款款的唤着他。
　　她其实并不只是想叫他的名字。离别六载，太多太多的话想诉，心底里的隐藏无时不再侵蚀她的神智，她的灵魂……以为终于见面了，什么都过去了。然而，身份别之千里，今日相聚，却已不是心里所想。此刻，她多么希望他们根本不曾有过约定，不曾有过牵系……
　　胤晔自身后将雪痕拥入怀中，鬼魅般的声息在她耳畔响起：“你和我……天下最高贵的男人，天下最绝伦的女人。因为这样，……我们是应该在一起的吧。”
　　因为这样，……我们是应该在一起的吧。
　　就像被施了魔法，诡秘般的震撼耳尖之后，极具穿透力的打破了冰冷的心扉，穿过了环流的痛苦漩涡，来到了心灵之地。轻轻一点，轻轻一吹，那片寒冷的湿地冒起了名曰“幸福”的嫩芽，不必再用甜言蜜语和温柔宠爱灌溉，遍地开起了花朵，处处芬芳。
　　骤然回神，才惊异凉湿打落了仰着幸福笑容的百花，……原来，骨子里有无能为力的悲情在作祟。……原来，她，雪痕，不是一个可以自由的爱的女子呢。
　　雪痕深吸一气，将所有的复杂滋味压至心的最低最暗的角落。她希望它们在她还没有获得幸福前，暗无天日的存活着。
　　胤晔吻着雪痕月牙雕的玉颈，动作缓慢而绵密，无尽的温柔和怜惜。雪痕轻轻闭上眼，享受着胤晔温暖柔软的轻吻。她喜欢他的轻吻，也只能是他的轻吻，足以迷惑她一切的神经。
　　在时光穿越的小径上折返回溯。梅林下，站在美好时光里的朗笑少年，执手于梅下清绝的少女。那些不必金装玉饰装点的幸福融化在了时光容器里。长久，从埋藏幸福开始，只是……不经意间，时光变得细柔如丝，承载不了太多情愫，最终还是碎了……
　　雪痕转身，抬眉凝视着眼前看似高不可攀，却近在咫尺的男人。他，凤眼里朵朵桃花，万种风情，桃花开得烂漫，开出灼烈的火光，照亮照热了她湿润的眼眸。她两手环着胤晔的腰际，脸上有常女子的柔美和妩媚。倾身，薄薄的笑意如掩在夜雾中，唇边滑出轻柔丝绸般的话音：
　　“我们……在一起吧。”
　　雪痕吻着胤晔，温柔似水。
　　魅惑的笑涡一闪而过，他和她紧紧拥抱彼此，吻得缠绵而热烈。
　　夜光流彩月影灼，但愿佳人长缱绻。希望，在时光流失中修补了伤痕。也许，真正到来的时候，谁都无法抗拒爱的力量。那么，就选择义无反顾的沉沦吧。
　　地老天荒。直至，纤弱的梦在琉璃镜里破碎成片，让温热的血液真正的祭奠死亡。
　　因百转，缘千回，逆矣。

　　紫泉宫

　　。
　　雪痕来紫泉宫已经有几天了。流水轩相会的是日，胤晔带她离开了沅雪国。
　　这日，雪痕在紫泉宫醒来的时候，不见胤晔。在寝殿外，是几名宫廷侍女，个个身姿清妍如初春开得白兰梗。
　　看向窗外的天色，想着自己这一觉睡得还真是沉了。昨夜的酒没喝多少，醉意更是不觉得，全身只觉得无比的酸痛，想必是昨夜……雪痕想到这，伸手轻抚自己的脸，丝丝泛起的热传过冰冷的手掌。
　　雪痕看着周围的堂皇摆饰。紫泉宫，是胤晔居住的宫殿。殿壁画轴上绸丝九龙纹栩栩如生，玄丝纱幔掩玉堂金雀，金炉银鼎玉瓷琳琅边角。寝殿内，纹有金色螭龙鼎里燃着松木，清爽的香木味散在每个寝殿。
　　每日醒来，看得便是这般辉煌景象和这一股悠远的香味。
　　轩辕国，她第一次来，便来到了紫泉宫。
　　侍女在镜前为她梳理一头的长发，她对着铜镜愣愣出神。他一直记得那个梅花下的承诺。他把她带来了。……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这都是宿命吧。
　　“娘娘，这头发真美。……天下女子，没有谁能有这么美丽的头发。”一个模样俏丽的侍女开口道。
　　雪痕掀眉，自铜镜看着那侍女。看着雪痕一副不知是喜还是怒的淡然神情，侍女原本挂着笑意的脸苍白了起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弯身便跪在地上。另一边的侍女不知所措，也弯身跪地。
　　四周无息，大红龙凤毯上，两侍女叩首的声音如一击缶声，绕响在紫泉殿内。
　　雪痕抬手绕自身后，用圆形银盘髻束好头发，插上梅形玉簪。微微提起裙角起身，摇摆裙裾如风掠过侍女身侧。
　　“这只是一头普通的银白头发，沅雪国国内的女子大多如此，也算不上最美丽的。……你错的不是你说的这句话，而是……择廷而事，你该知道那话不能乱说。”雪痕说得字字从容，并无责备，意在提醒。
　　说话的侍女抬起脸，还未散去惊恐的眼睛里闪着无辜。看着雪痕淡漠的神情，她又低垂脑袋，怯怯地开口：“今早，王已经昭示天下，册立娘娘为王后。……所以，奴婢才敢如此称呼。”
　　侍女的话就像一阵陡然而至的寒风，吹进了紫泉殿，吹进了雪痕的心里。雪痕的神情依旧淡漠，然而心里却早已摆起了陶瓷的身影，水火不容般互相碰撞，划出疼痛的伤痕。
　　雪痕怅然一笑，宛如败落的花儿。她仰面看向殿外，万里的晴空犹如浅蓝浅蓝的水晶薄面，阳光灿烂春风和煦吹皱笑脸。
　　她一直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不是么？一直就等着真正的能成为胤晔的女人不是么？一直一直……梦里千百次……没有人写好了未来发生的事，苍茫的时间就像一幅幅静止的画面，虽今非昔比……却也把亘古不变的誓言带到了紫泉殿。
　　……他要了她，当真要了她。
　　芙蓉轩。
　　胤晔看着池内的荷花静静出神。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映着荷花盛开的美丽身影。
　　他看得出神，却也发觉了有人走近。明朗清风里，江蓠香在清风中飘散着，淡雅柔和。
　　雪痕站在胤晔身后，她静静地看着他如青松挺俊的身姿，峻拔里年轻的影子似乎流经岁月河流也不会轻易老去，风雨沙暴似乎也永远无法亲近他年轻的生命。
　　他是所有人存在的存在。在他身上看不到生死，看到的是穿越生死的年轻容颜。
　　一个历经岁月洗礼的绝美男人，他的强势无可估量，甚至让所有人害怕。
　　她，也害怕了吧？只不过，她的害怕里，有她渴求的甜蜜。于是，甜蜜的害怕变得更加的致命。
　　“已经知道了？”胤晔转身过来，抬眼看着雪痕。
　　雪痕看着池内摇曳的荷花，说：“侍女刚才说了。……只是，你的臣民。他们，也许不希望你娶一个沅雪国女子。”
　　轩辕国的子民对沅雪国，似乎有从最初延至至今的古老仇恨，而仇恨的根源，来自一位轩辕美丽而智慧的公主。
　　胤晔沉静的面容闪过冷笑：“我要的不只是一个王后，……还是一个我爱的女人。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要的也只是一个你。没有你，拥有的天下只是一盘玩弄在掌中的棋局，那便没有什么意思可言。”明亮如星子闪烁的眸子里有悠悠情思。
　　雪痕淡静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喜悦，眸子里却有着别样的光芒：“胤晔。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一人天下。一家天下。天下。”
　　胤晔疑惑的看着雪痕，雪痕秋波沉静。
　　雪痕低头，伸手抚摸着石桌上摊开的舆图。尽管被药液浸泡过，羊皮卷上还依旧着动物身上特别的腥味。
　　这是一张新的天下舆图。它的新在于，再也没有六国疆域的划分。天下一统，所有的界线都不再存在。原先以为，胤晔会将沅雪国兼并，因为其他四国分散在轩辕国的四方，相距较远。沅雪国是邻近轩辕国宫殿的小国，早在战争前百年，沅雪国已是一个空虚的黄金屋了。
　　然，现今天下六国统一，四国也就没有成为附属国的可能。帝王……是要把天下完完全全踩在自己的脚下，才是真正的帝王。
　　大统天下，一直就是他想要做到的。今时今日，他真的做到了。天下变成一盘棋局，生死完全掌握在了他一个人的手中。
　　浮萍无主，风雨飘摇，也许在六国成为一家天下的时候，很多很多的记忆，都被六国的风吹散了……或者，记忆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
　　舆图上摩挲的玉手被厚实的大掌握住。雪痕抬眼看着胤晔，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端倪。雪痕凝着眼眸看他，等待着他开口。
　　金黄色的纱幔像张开翅膀的硕大蝴蝶漫飞，清朗微风里弥漫着清雅的荷花香。
　　胤晔的清澈眼波流淌着万江春水。胤晔轻吻着雪痕的手，说道：“我要的是天下，只是天下。……我能给你的，也只是天下。我的强势，……只因为有你。”
　　雪痕的心里一阵酸楚，然而很快的被痛苦代替。
　　一人天下。一家天下。天下。也许很多事情都是命里注定的，所谓选择与决定，也只是自欺欺人，路还是不改方向的延伸，没有转角……拼命的挣扎……逃避……挣扎……逃避。原来，老天早就织好了网子。原来，他们只是一味无知的和它反抗，在它的窥视下，天真的绕圈子。
　　“胤晔……我只能给你我自己。”
　　也许，连这也是奢侈的。尽管不停地绕不停地绕，最终还是远离了最初点。
　　映镜花，照水月，悱矣。

　　百步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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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痕记得，那天的百步亭里，有一个绰约卓然的清丽身影。
　　记不清细致的画面，可是那一个瞬间的相视，尽管岁月流逝无情，她依然觉得那是她记忆里最美丽的。
　　那一年，她八岁。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听从小陪伴自己的奶娘说要回家，回真正的家。当到了后面遇见的事情，我多么希望时光倒回到那一天之前。如果那一天之前不能遇见胤晔，她也相信始终在哪一天他们会相遇。看见他，她是那么的相信宿命与造化。
　　隐身在自己身边的那股力量，时时刻刻在牵制自己，即便是这样，她依旧活得快活自在。但，那一天之后，直到四年之后，那股力量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知道一切都不复从前。时间上的完美契合，让她更加痛恨这一次的邂逅。
　　那是个很完美的盛夏，太阳炙热，连心潮也澎湃。
　　奶娘和她坐在马车内。她们已经连夜赶了很久很久的路。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马蹄哒哒，车轮滚滚，成了脑中唯一的音律。
　　“奶娘，我们要回家。回哪里？莲池畔不就是我们的家？”从她出生直至长到八岁，那里一直是她生活的地方。
　　有一天夜里，有人送来一封信笺。看完信之后，奶娘的神情沉静而且越发的古怪。雪痕没有问为什么。她是雪痕的奶娘，可是她从不许雪痕问她什么。特别是围绕“家”这个字眼开始的疑惑。
　　三日后，她们便简单的收拾行装，坐上了一辆马车。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雪痕先坐上马车，她掀开帏帘的时候，看到了火光冲天的景象。那火光是从她们住的小屋里冒起的，接着是闪电轰鸣，周围的一切模模糊糊，却又灼烈耀眼得可怕。
　　奶娘对她说，我们不会回到这里了。所以，要毁了它。
　　她真的不明白。八岁少女的心里，看着车窗外的火光被雨水一波一波的浇灭，奶娘眼睛里似乎散不去的烈烈火焰，莫名的害怕和恐惧开始在心里无尽的蔓延开来。
　　“小姐，我们要回到属于你的那个地方。”
　　奶娘慈爱的抚摸着雪痕如云雾的长发，眼里有什么光芒在闪烁。可是，雪痕也清楚的看见，奶娘至那天后，眼底出现的哀愁从未消散过。
　　她只觉得，奶娘那一刻老得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来得快。雪痕静静地躺在她的膝头听她讲那个地方的故事。以前，奶娘从未提起过，甚至从未告诉她自己属于那个至今都陌生的地方。
　　就在她们停留再百步亭休憩的时候，雪痕遇见了还是太子殿的胤晔。
　　奶娘下了马车，骑着马到了前面去。说是去见人，半个时辰之后会回来。
　　雪痕坐在马车上，望着四周。盛夏的大自然，让人一眼便感受了万物盎然的生机。可就在那一刻，雪痕单薄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就在放下帏帘的那一瞬间，听到一阵悠扬的箫音响起。她从小就精通音律，这是一首好曲子。箫音里也正是描绘着这个好景一览无遗的灿烂夏天。
　　她下了马车，静静的听着断续的调子。吹箫的一定是个男子，还是个少年。浑然的音气里，似乎有少年沉静稳健的呼吸声。
　　萧不比短笛悦耳清脆，却更加的悠长婉转。当她循着初音而去时，在百步亭内望见了一个如松挺立的背影，个子比她高出许多，是一个少年。他的身后落着一片从百步亭南面穿过来的阳光，衣袍被风吹起，一道暗暗的影子在光里晃动。他的背影，好似一个高洁出尘的人。
　　他慢慢的调着音调。箫声初起，犹如欣赏夏日湖中挽袖女子采莲，看着片片小舟慢悠悠的荡漾，顿时盛暑的炙热也饱含情味；之后箫音忽转，方放开的心怀便被澎湃取代，忽忽而起的音气如身临海岸，只听阳光清澈照进水里，浪花卷着热度匆匆而过，霎时打碎了一片完好无暇的阳光。收尾时，箫声由激越转变得缓慢，似乎是在回味盛夏的完美气息，渐渐，箫音悠长而止。
　　曲毕，雪痕忍不住拍起手。掌声脆脆如磬。少年循声回首。
　　那一瞬间，一定是这个盛夏最美的刹那。
　　光影交错里，雪痕恍惚见到了一个拥有高贵俊容的天神。天下男子，定没有人能够胜过他最美的容貌。即便他还是个棱角不甚分明的悠悠少年。
　　雪痕也看见了对方眼底流淌过的惊异。他淡淡的笑开来，嘴角一个浅浅酒窝展现，雪痕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笑起来，酒窝会如此美。
　　雪痕看得呆了眼珠子。只听对方说：“有扰清音。……不知，这箫音如何？”声音如润水的玉子。
　　雪痕回神，怔怔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双手紧紧的绞在了一起。少年笔立在亭子中，华丽衣袍伴风而起，犹如百花丛下闻香而起的彩蝶。
　　少年修长的手握着玉箫，转眼间绕指间，动作轻灵，萧上青山青的流苏如羽漫飘。雪痕又惊了心绪，摆摆首，看向少年如玉之容，只见浅浅笑容越发迷人。那笑，仿若吸取了百花的妍丽。
　　雪痕定了定心，缓缓道：“箫声好。还是有些许欠佳，这种心绪浮躁的天日里，听着箫声的确可清雅凉人。只不过面对这般广大地域，曲子选得不够好。”
　　胤晔看着雪痕绯红的脸颊,说：“也是。我本就不精通音律，这管玉箫并非是我所有，是一位友人的。至于曲子不好，抱歉得很，我只会这曲子。”
　　雪痕很认真的听着他说，他说完，雪痕不由得笑起来。笑的是什么，也没有多重要。只觉得这几日来心里的阴霾，像是被人层层扒开了，她看见了明媚的日光。
　　“看来，小姑娘你，很懂音律？”胤晔把后面四字说得重。
　　雪痕并不否认，点头。眼睑垂下，睫毛似受惊的蝴蝶的翅膀，不安的扑闪着，眼下的阴影柔美至极。
　　胤晔坐落石椅，招手道：“天太热了，你快进来，避避暑。”
　　雪痕抬头，看向亭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乘乘凉。最后，再三挣扎下，雪痕走进了亭子。一进亭，便觉得爽意袭来，似有人洒了冰花在空中。胤晔倒了一杯凉茶，递给雪痕：“这是清平茶，味甘解暑。”
　　雪痕接过茶：“谢谢。”一口饮尽，觉得喉间顿时甘醇清爽。她看着胤晔笑了笑，算是谢了他的清平茶。
　　“我叫胤晔。”胤晔手沾茶水，在桌上写了‘胤晔’二字。
　　天热，一字收尾时就干了，雪痕也看不清楚。她摇头道：“看不懂，都干了。”
　　胤晔看着干了的水迹也苦恼。雪痕起身，到了亭外，捡起细小的树枝，在黄土中写道：雪过无痕。笑笑，将树枝递给胤晔。胤晔看看她，看看地上娟秀的字。接过树枝，在旁写道：云过无迹。抬头，灼亮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雪痕呵呵笑起：“不是，你刚刚写的要比这复杂多了。重写!”后面短短两字说得娇嗔。
　　胤晔哈哈笑起。露了一口月牙似的皓齿。笑声穿透松涛，此间的万物，消了燥热，散了浮躁，那笑声，朗朗回荡在天地间。此刻，风温柔了，云眩晕了，她也沉沦了……
　　不祈愿永远不会老去，希求在时间上留下深刻般的记忆。
　　笑清浅，情浓深，往矣。

　　紫泉殿

　　。
　　殿外淫雨霏霏，殿内烛影深深。
　　雨滴落在窗纸上，敲击着一种细致和绵密。风吹起，映在八折屏风上的隐约烛影，仿若来自屏风里庭宇楼阁图案幽黑的深处；香梨木书案上，书呈展着最华丽的身子，迎接着火焰的无边光亮。
　　殿内，宫灯烛火包围中，两人盘腿而坐，隔案对弈。一切都静静的，抖动的火苗，照耀着无边的黑暗。
　　“你没有把梅花酒带进宫？”胤晔在落子后，抬起明眸。
　　雪痕看着棋局，没有抬头：“嗯。临走前，我把它给了桃花坞，希望来年开的桃花有梅香。”说完，雪痕才抬起眼：“怎么，想喝？”
　　“只饮了一回，确实想它了。时间上是差了一点，不过相比之下，那酒香比桂花酒淡。”
　　桂花酒是轩辕国的御酒，从古自今一直是人间佳酿。百年桂花酒的酒香自然是绝世醇香不在话下。
　　“宫中御酒，还不够你尝？你可是只愿意饮桂花酒。怎么？”雪痕眯起眼看胤晔。
　　“那还不是你诱惑的。雪玉梅酿的梅花酒，我还是第一次喝，量还很少，怎么能真正得到其中滋味。桂花酒是大家闺秀，梅花酒是小家碧玉，各有各的独特之处。时间上的差异，开坛也就只能这般。”
　　雪痕挑起眉梢：“今夜，真想喝梅花酒？”
　　胤晔笑得洒脱：“如有，现在未尝不可。只是，真是可惜了，都让桃花精们饮去了。”
　　雪痕摇摇头失笑，看盘落子。看了一眼棋盘，起身走向殿外。胤晔含笑目送。
　　不一会儿，雪痕端来镀银酒器。烛光绕瓶，生出别样的光彩。雪痕放下酒器，开盖，梅花香在夜中摇曳飘摇，飘至紫泉殿的每一个角落。
　　“本来是嫌麻烦，但是想当初辛苦作为，怎能一次补偿得了。于是，带来这一小壶。我以为只有我会想它，可没想到你也会。”雪痕将酒浆倒入夜光杯。
　　胤晔一饮而尽，嘴角沾的酒如夜露，莹莹闪闪，点头称赞：“这一杯，实在有别。梅花酒适在夜深饮用，才能感受其味？”
　　雪痕细品酒香，不饮：“未必。桂花酒才是，你长年来只饮桂花酒，心中早就一片桂花林。所谓，夜来风起桂花香，思量，思量。”
　　“也许，是因为梅花酒是你酿的。”胤晔把玩着夜光杯。
　　雪痕心下一惊，又有什么湿软的浮游在心上，淌过一片的清凉。雪痕轻饮梅花酒，只觉酒味比上次的浓烈了很多。时间上，真的只是差了那么些无可厚非的时日？天知道，她有多么的不希望。
　　雪痕凝神望着棋盘。胤晔抬头看她，雪痕身后的烛火便映进了他的眼，亮堂堂的。
　　两个指头夹着棋子敲击棋盘的边角，神情冷定，似乎一切都在眼中，只须静观其变。雪痕的凝视换成了绝对的落子。白玉棋子掷落棋局中，坚定而毫无退却。黑白棋子旗鼓相当，要下的是进退的智慧。
　　待雪痕抬眼一视，胤晔夹棋落子。雪痕看向落下的黑玉棋子，点头。又抬头看向胤晔，她知道他有话想说，静静看着等待他开口。
　　胤晔抿了下嘴，才咧唇一笑，笑窝浅浅，夜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冷：“看准了，未必是下对了。所谓观棋者慧，也许就是这个样子了。”
　　雪痕顿时困惑：“观棋者？未必，”停住，似想明白了什么，便又道，“别忘了，你也是局中人。”
　　“我未必是局中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胤晔拧眉看棋盘，神情里却有种观棋不入盘就能一举全胜的轻松。雪痕感觉时间在他脸上以美好的姿态静静淌过，他的轮廓里分明傲冷的棱角，让她想到成长的宿命在他的俊颜里越发清晰深刻。
　　混着酸楚的慌乱在她心里野草般疯长起来，又突然间断，静留着莫名的虚无。
　　胤晔勾唇，戏谑道：“这盘，你也会输。”
　　雪痕看着他嘴角的笑，无奈耸肩：“这样一场无血的战争，更让人心生慌乱。我不善此技，与我对弈，真是难为了你。”
　　“不然。……与你对弈，我很有成就感。总不能在棋局上，输给你一个区区女子吧。”
　　闻言，雪痕忍不住笑起来。那笑，仿若是紫泉殿内吹进了一股清爽的微风，带着点细细的雨丝，又似混合了梅花香。
　　“我们棋艺可不是不相伯仲呀。赢了我这个区区女子，也未必光彩。”雪痕说道。
　　胤晔一笑而过：“光彩嘛，严说不重要。像你所言，这是一场无血战争，比得可不是刀剑，而是隐忍的智慧。雪痕，你的智慧我从不怀疑。”
　　雪痕手里拿着的白玉棋子未落，停在空中半响。火光在胤晔眼眸里跳跃，整个人像隐在了光华里，然而她却觉得自己看见了光影里那天神般的俊容，有她所未见的诡异，似乎就是夜风带进的幽灵明晰却诡异的面容，窥视了更加遥远的幽黑深处。暗中窥视，兼并了如指掌。
　　胤晔笑得绝伦，如夜中之月。雪痕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穿过一般，疼痛起来，面上却笑若芙蓉盛开。“可是，我的智慧还是比不上你。但是，棋局生死也悬殊。这盘，我未必会一败涂地。”说毕，白玉棋子决然般落下。
　　胤晔嘴角边噙着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映着火光，更显匪夷：“雪痕……生死棋难下，然而未必要下了才是真正的智慧。”
　　雪痕朱唇微启，笑若夜兰：“我的王，这只是一盘盘上棋局，你我该在意的是，结局之后，到底该是谁为谁研墨侍候。”
　　胤晔点头，笑容隐散，看向棋局。未几，两指夹棋落盘。
　　“你知道吗？沅雪国，似乎还有一位隐秘公主。”
　　胤晔凝神看棋盘，雪痕暗暗看向他，他眉宇间的那股她所不能看透的戾气，让她心里忐忑。或许，真是她不够智慧了。
　　帝王家，生死悬殊，智慧也只是月夜中掌灯。
　　生殊途，死同归，足矣。

　　御花园(一）

　　御花园。
　　(一）
　　一日，风和日丽，百花争妍，娇艳盛放，御花园内，处处鸟语花香。
　　御园百花云集，宫中夫人和官家女儿皆相约御花园赏花。万紫千红的百花丛中，争奇斗艳的不仅仅是奇花异草，还有自恃美貌无双的女人们，身着彩衣，浓妆艳抹，巧笑嫣然。
　　以为又是往年那般，见了雪痕，才知为何眼前的百花也黯然失色，没有往年的美丽。长久以来，只听人言粉黛可倾一个千里秀峰奇景的王城，不知眼见只觉美貌可倾一个由天底下最强势的男人统治的国。
　　战争还未真正开始的时候，她们也还是年轻的女人，在邦交的宴会上也见过不少出生皇室贵族的沅雪国女子，姿色美艳自然不在话下。然今日一见，贵族子弟为什么偏偏要交好银发女子，那种女人的嫉妒和女人的自信，都被那一眼所彻底的瓦解到底。
　　雪痕一袭白底紫阳花的纱衣，在花香的空气里飞扬起来，腰上裙带遮掩冷然的面庞，雪痕宛若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仑仙子，傲视百花的从容，就像细细绵绵的流水，流溢出异样的万种风情；让人眼前一亮的不仅是她绝伦的美貌，还有那一袭银白如丝的长发，在朝阳的照耀下，银熠熠的散发着光芒，冷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魅惑得主宰魂灵。女人最重要的身家——容貌和秀发，两样东西同时呈现最完美的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那种无可言喻的绝伦，竟可让天地瞬间失色。
　　她的美和她的冷，对男人而言是最致命的，对女人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刻骨。
　　雪痕一眼扫过站在自己眼前的女人们。每个女人都在看她，看她的美貌，看她的冷傲，看她那头颇有神秘感的银发，以及她眼底下不可猜忌的丝丝波纹。带着本能的惶恐和深深的好奇。她知道自己不得不让人如此注视，起初是她传说中独绝的美貌，现在是她高贵的身份——未来的王后。
　　王后。所有人都犹疑不解的尊贵称呼。对于轩辕国的所有人，没有人愿意把它与一个沅雪国女子牵系在一起，更不知道原来强势的男人也躲不过花楼女子的美人计。
　　但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绝美和强势，一切都已成定局。
　　女人和男人，嫉妒里掺杂着仇恨，于是心里两条刚刚借助它们而生长的毒蛇，以异常的速度迅速生长，吐着信子，只为获得更多的嫉妒和仇恨化成的养料。雪痕清清楚楚的知道那毒蛇如何生长起来，如何出现在她的身体周围，可是她不必在乎。长久以来，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只不过是别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她没有必要让自己更加难以生存。
　　雪痕眼波转向盛开的百花，贵夫人和千金小姐们没有把眼睛从雪痕的身上移开，仿佛看她绝然似的背影也可以看出百花是如何美丽灿烂。
　　周围像死了一般寂寂的，空气里流动的风也似乎要凝固了般。一个未及三十风华的贵夫人开口道：“雪姑娘……呃？……该死，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雪痕转过身来，看着她因慌张而互相绞着的手，她淡淡如风的开口：“虽然我在紫泉宫，但毕竟还不是皇家的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以姑娘称呼。”
　　所有人看着她说话，仿佛她开口就像是奇迹发生一般。
　　“是是是是，雪姑娘。”贵夫人道。
　　她怯怯的笑开脸。其他人也跟着笑开，带着迟疑，带着怯意，似乎还有恐慌。看着雪痕，像是看着怪异的神物。
　　“王昭各位进宫，意在赏花。希望雪痕没有碍到诸位了。”雪痕弯弓欠身。
　　还未起身，所有人皆深深一福，只听——
　　“雪姑娘严重了。”
　　雪痕抬起眼，看着她们微微低垂的头颅上幽亮的黑发，柔顺而亮泽，她记忆中也曾看过这样美丽的黑发。今天的赏花宴似乎是君王选女人一般，贵夫人的打扮当然不可，但是眼见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一头金钗玉璎珞，明明亮亮，光中的刺眼星点让人的眼睛承受不住。雪痕的目光自那些闪亮的头饰转开，看向远处的辉煌矗立的角楼，楼顶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发着光芒，不强烈，却带着莫名的稠密而随意的质感，她的一头银发在阳光下也会有这样的现象。
　　那个人，是如此的熟悉。风吹起了一头和她一样长的银发，整个人像是从风中而现。太远了 但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彼此在遥遥相望，并且互相注视着。
　　陡然间，她看见了有什么青色的亮光闪现，她心下一惊，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然神色。雪痕转过身，淡淡道：“各位赶紧起身吧，不必给雪痕拜如此大礼。”
　　待她们起身整容时，雪痕不着痕迹地余光扫视周围，禁卫在四周的禁卫军也似乎对于暴露在阳光下的耀眼青芒产生了怀疑，严峻的面容上被刻画上了警觉和敏锐。
　　雪痕再次转回身子面对她们，轻笑起来，道：“各位既然是来品花赏花的，可别错过了好时辰。这偌大的御花园，想必你们比我熟悉，不知是否可以劳烦各位为雪痕带路？”
　　“那是当然！”年长的贵夫人齐声道。
　　于是，所有人皆簇拥着雪痕往御花园的另一角走。看着满园和百花媲美的女子巧笑花间，青色光芒似乎只是一角光辉，禁卫们似乎放松了警惕。雪痕一路上笑得比百花还要艳丽，所有的女人也是满面笑容。

　　御花园（二）

　　（二）
　　“雪姑娘的容貌当真是配得‘天下第一美人’的雅称。”
　　“雪姑娘何止是美丽，雪姑娘的智慧也是超群的呢。……敢问雪姑娘，出身于沅雪国的哪户士家？”
　　“……你怎能问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家既是来赏花的，就别谈那些了。谈谈花吧，雪姑娘觉得轩辕国的花如何？虽说沅雪国有‘花之王国’的美称，然轩辕国这御花园里栽植的可是天下难有的奇花异卉。”
　　“瑾姐姐说得是，看那柳祁兰，天下可就只有这一株呢，还有那两株千瓣莲香，天下也就这两株了。”
　　“还听说这御花园里的仙草名株都是王年轻时暗访民间寻得的，还是他亲手种下的。柳祁兰和千瓣莲香开花难得，到了花期，只长花苞，一长就是十年的时间。我六岁的时候进宫，竟有幸看见它们开放花苞，不是看见它们又开放了，样子想来都已经模糊了。”
　　“可不是么？当今的王，真是无人能敌。”
　　“不仅一统了天下大治，还把轩辕国的最大宿敌沅雪国给彻底的……呃？”
　　……
　　雪痕认真的听着或深或浅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萦绕在自己周围，脸上的表情一直保持着和善平静无澜的浅笑。一时之间，周围又静了下来，像死寂了般。雪痕的浅笑慢慢地深邃起来，像远处开着的柳祁兰，灵秘而妖娆，在阳光下，异常的夺目璀璨。
　　她的笑并不是冷笑，也不是恶意的攻击，更不是隐蔽什么，只是她想让自己从容一点，想让自己真的能够融入她们。她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这样，但是她看着柳祁兰和千瓣莲香，她霎时间就有这样的想法，她想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轩辕国女人，连背负上背叛的罪名，都无所谓。她凉凉的心底响起一个声音，究竟能不能呢？凉意随即又消失得无踪影。
　　“小心！”
　　禁卫军来不及出手，大声呼喊，尔后拔剑而来。
　　未几，还来不及回神的众女子看见一道破天而来的刺眼青光，顿时花容失色，尖叫窜逃。
　　刺眼的亮光直逼雪痕，像阳光下的湖水涟漪，因为摇晃而亮眼刺人，所有人都远离着雪痕。看着越来越近的剑尖，看着一圈圈绕着青芒芒的光晕后面隐隐展现的面容，雪痕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已经不记得。那天是否是花开的季节，她也忘了。是她救了她。她一直不曾放在心上，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她，救错了她。她不该有怜悯，不该失手，不该让自己决定别人的生死。那张原本妍丽的娇小脸庞，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只是清纯的花蕾。花蕾似乎吸取了足够的阳光雨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和坚韧，烈日下绽放得无比的完美，她灿烂妍华的明眸里，绽放着她不曾看见过的光芒。那种她未见过的坚决就像磐石一样坚固。
　　到头来，到底还是她错了。以为只是一个，只有一个……只是为这一刻么？它的绽放，从一开始就为这一刻奉献上了。
　　她不懂的终究还是那个自恃独尊的男人。他，主宰了她的命运，又令她如此付出。
　　兵器在艳阳下闪动着及其明亮的光芒，仿佛只要着短短的一刻，将其发至极致，尔后以鲜浓的鲜血祭奠，就是它最完满的入鞘。长剑饮血，翠袖飞舞。百转回首，辛在花间。银亮与青芒交叠，花色五彩缤纷，御花园瞬间成了花与剑的战场，生死在花瓣纷飞间起伏难测，竟带着浓郁香气。
　　女子们都躲在了廊下的朱红大柱后，惊恐未定里掺和着看好戏的意味。在她们的眼里，生死决斗转瞬间由残酷和可怖变成了富有戏剧的舞台剧。即便看着银发女子的身手了得，她们也相信自己，自己在御花园里已经超脱了死去的可能。女子的剑对准的是同样银发飘舞的雪痕。更加相信的是，也许这是她们真正希望看见的百花盛开。
　　方圆百里的禁卫军在瞬间聚集在了御花园，加入了战斗。他们还来不及怀疑那女子是否只是目的单纯的复仇者，只要能擒住她，他们就不会死去。他们相信她能轻易躲过皇城守卫进入皇廷，大庭广众的出现在这里，她的身手绝对不只是有两下子那么简单。他们将她团团围住，所有的剑尖都以最大的尖厉刺向女子的每一处，女子脚底一蹬，总是轻易躲过那些银亮而致命的攻击。女子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初现的那般冷静和从容，丝毫看不出她是否会因为人多势众而最终战败。
　　雪痕看见她就像闪着银色羽翼的炽银蝶轻轻越过花丛，将这世间的最后一株柳祁兰挑起，转身一挥剑，只见花瓣像坠落的蝶，缓慢而疼痛的落地。雪痕看着被削切的花瓣流出血滴般的花汁，它们是柳祁兰再次盛开的养料。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柳祁兰了。
　　十分之八九的禁卫军皆死在女子的柳叶剑下。身上几乎看不到伤口，甚至不见半点血。没有多少人知道柳叶剑，雪痕也只见过她一次。浓稠的血气在花香中弥散，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息。鲜血飞溅，女人的惊恐就像黑暗中完全暴露的威胁，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的强烈，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声声不绝。
　　雪痕如鱼般绕过尸体，长发沾上了花瓣屑，半空中瞬间纷飞着颜色各异的花瓣。她伸手摘起千瓣莲香的花朵，就像一阵风般穿过禁卫军，来到银发女子面前，就在女子剑尖抵上雪痕玉藕般的颈子。
　　她可以一剑刺下去，就像她对那些禁军们一样毫不留情，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死在她的剑下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她还是迟疑了。雪痕看见了她眼底的挣扎。并非是杀不死，是不忍。雪痕在她瞬间失神的时候，放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碎花朵，在她回神的时候将花朵里的花粉洒在了两个人之间的半空上。瞬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花粉弥漫，持剑女子惊异地睁大眼珠，顷刻软身倒地。雪痕看着她倾倒在自己面前，看见她闭眼后嘴角隐隐的笑意，带着不可捉摸的满足。
　　廊柱后的女人们看见那银发女子倒地后，便陆续迈着发抖的脚出来。从战斗中回复清醒意识的禁卫军慢慢走近雪痕和银发女子。还没有走近两人，陡然间，雪痕似折了羽翼的蝶，坠落花地。
　　最后，她还是选择出手了。
　　百花落，长剑起，决然。

　　掖庭宫

　　。
　　没有阳光，连若隐若现的光线都不轻易到来。掖庭，就像光明里的一抹黑暗屹立在皇廷的角落里。
　　高高的雕莲隔扇下，细密的窗格雕成一片片菱花，优雅盛开的花纹，迷离如同锦缎。隐秘的殿内，发着幽幽青光的滑亮玉石板上，泄露着几条从透明菱花中穿透进来的光线，光线的细长通道里飘动着隐身在光明中的纤小尘埃。
　　空灵微尘光中影，清冷殿光暗中明。宫殿幽暗阴郁，炫丽的图案里越显鲜明。谢绝了阳光的宫室，诡计、阴谋、刺客……纷纷埋伏其间，倚靠黑暗滋生膨胀。
　　胤晔坐在大殿中唯一一张雕金纹双龙的御座上，两手的指尖顶在一起，遮住了他的俊容，出现在指间后的表情，暧昧似谜。他很静的保持着这个动作，很久很久，光线里的诡秘宁静，就在指间来回穿梭。
　　雪痕站在殿内轻轻飘起的金曼纱前看着他，眼神迷离如雾。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跪在他眼前的那名银发女子。甚至，就此如何看待她。
　　跪在青玉石上的女子，身后一地长曳着的银发，倾斜而现的光线里，银熠如丝，月牙形的玉簪子润着光，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驱散了殿内隐蔽着的幽冷。她身旁的柳叶剑散发着青芒，淡淡的，绕着若有若无的光线。她手紧紧握着剑柄，看着胤晔，眼神鄙夷，眼神里的恨意就像是深刻在眸子上的，清晰如坚定。
　　死一般的沉寂中，胤晔指尖后的面容清晰起来。他在幽暗中开口：“柳叶剑，我想了它很久，也找了它很久。既然不知，它是在一个女子手中。”
　　他清明的声音毫无阻碍的传彻整间宫室，穿透了在场的两个女子的心肺，注入凉气。
　　也许那名银发女子并不是跪着，她轻灵的站起身来，高傲着头看向胤晔：“那真是可惜了，你终究没有得到它。”
　　她的高傲是雪痕从未见过的。她直着身体站立在中央，光线的包围中，身上突然出现了一种雪痕没有看见过的高贵，她长久以来的娇小不复存在。她的出现竟是她最好的隐藏，连她都不曾看出。
　　“你竟然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么柳叶剑，我就可以得到。”胤晔脸上闪过一抹笑，诡秘中显得格外的华美。
　　笑痕消失，胤晔神情冷冷的盯着她，眼神却不是在看自己的猎物的那般得意。他的脸上不曾出现过得意的表情，即使是看着各国的王的血淋的头颅，他的冷静和深沉被折射进浓重的鲜血里，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之中，什么意外都不会在意料之外出现。也因为这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所有人，都会从心底真正的因为他的强势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银发女子握着柳叶剑的手颤了一下，她像暴怒的小狮红着眼带着一丝慌乱凶狠的瞪着他，嘴巴抿得紧紧，唇角泛起了红痕。
　　“你是谁？说我想听的答案。”胤晔看着她，目光阴沉如兽。
　　柳叶剑细长的剑身在玉石板上折射一道粗壮的黑影，剑柄上的流苏在一片光亮中摇晃。银发女子冷笑一声，她走动了几步，柳叶剑在玉石板上划出轻轻的长痕，一把上好的剑，声音清脆悦耳，连青芒似乎也在似暗非暗的空间里挑衅似的跃动起来。
　　她看了雪痕一眼，冷意嵌进了眸子里，掩在厚重的金色纱曼里，反而泛出一种莫名的光。眼波一转，看着胤晔，神色异常冷静。她悠悠道：“尊贵的轩辕王，你不是已经猜出我是谁了？”
　　胤晔一声冷笑：“公主？公主瑶月？你要我相信？”
　　雪痕惊讶非常的看着银发女子。柳叶剑和月牙玉。雪痕看着她的侧脸，她想或许是自己想得太过复杂了。也不仅仅只是一个，或许是最后一个也说不定的。她余光中胤晔谜样的脸庞，他眼神专注，确实看虚空，专注里所隐藏的无边冷静，甚至是所有的致命点。……那么，从一开始，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不想相信。但是你别无选择。”她说得风轻云淡，仿佛是安慰，可是眼神里却暴露了她的得意之色。
　　“相信与否由我决定。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既然你来了，就该知道怎么结束？”胤晔起身，走下玉墀。
　　他神情轻松，丝毫不觉得她的闯入令他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局势之中。他早就料到了，料不到的也就是其间几个分刻的时差。他含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过她的身旁，走到殿门前，仰头望着窗槅上的菱花。许久之后，他望向外面，看着长长的殿庭远方，高高的窗槅遮挡住了远方的云朵，他却专注凝神地看着。
　　雪痕看着光影中胤晔挺拔的背影，他直立如柱，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眼波一转，看向了站在中央的银发女子，她也看着胤晔的背影，神情凛然，手紧紧握着柳叶剑，眼神贯注，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将泛着幽冷青芒的柳叶剑如何轻盈的穿过他青松似的背，让他和玉石板上的影子重合。可是，雪痕那么清楚的知道，尽管她近得了他的身，却永远也无法让他倒下。
　　瞬间，她转过头来看雪痕。眼神复杂，可是有一点雪痕看得很清楚。雪痕不再去看她，微微低垂着头，缓缓的摇头。她不明白她的，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或许永远也不会清楚。
　　胤晔转过身，看向雪痕，嘴角边露出浅浅的酒窝，笑得像一个孩子，满身的阳光。雪痕回报她一个诧异的眼神。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也许不想她死，从未想过。想到这，雪痕的心仿佛被脔割了般疼痛起来，深深浅浅。在错误的时间里相遇，对两个人而言，都是命运捉弄。
　　“那么，瑶月公主。一切就从你的死结束吧。”胤晔笑得风华，语音却残酷至极。
　　柳叶剑晃动了一下，光洁的殿壁上闪射着它变得刺眼的青芒。她死死盯着胤晔的笑，他的绝美端俊，世间上任何一个见过他一眼的女子，都会无法自拔的爱上他的。可是，她算什么呢？一个杀人工具，早已在懵懂时丧失了温热的情感，然而对他又不仅仅是一个见血的命令，还有更多的是从小就存在在心底里的仇恨。她不会因为那张天神般的脸而忘记。那股存在的力量始终不能将他杀死，看见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是，她感到奇怪，为什么他什么都不问？在她死之前得到答案，他不想？她望向雪痕，雪痕也看着她。雪痕看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漠如薄冰的，长久以来，她不曾真正的走近她。难道连她出现在这里，她也一点都不好奇？
　　银发女子猛地睁大眼睛。也许，不知道答案的人，只有她而已。之后，她大笑起来，笑声极具穿透力的穿透过隔扇，似乎震撼了天地，几只鸟扑哧着翅膀缓缓飞过天际，留下漫漫长的余音；阳光悄然而至，殿内的光芒越来越清澈，黑暗和尘埃仿佛都已没有了踪迹。
　　柳叶剑一挥，声音悦耳冰凉。柳叶剑重重的落地，发出一阵深沉厚重的响声，在空荡的殿顶上飘荡，却敲击着雪痕此刻脆弱无比的神经。银发女子猛地扭旋着身体，一枝梅从她的领口里飞了出来，落到了阴暗的殿壁上。那是和百花一齐在春日阳光下怒放的梅花，花朵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打斗，从枝条上折落了，一片片的洒在玉石板上，幽幽发着光。她像秋风里的落叶般落地，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眼角，她透过花瓣看着几丈之外站着的女子，露出一个很深很深的笑容。
　　雪痕不曾知道，人可以有这样的死亡，气息里满满的是浓郁的香气。之后，掖庭宫就像往昔一样，阳光消失，死亡一般的沉静淹没在暗黑里。
　　胤晔走近雪痕，他伸手抚摸着雪痕苍白冰凉的脸颊，他笑得像日暮天色一样苍茫：“雪痕……或许她说对了，我别无选择。但是，任何事总有意外，或许我可以选择相信我们自己。”
　　在眼眶内的泪水流出来之前，雪痕投入胤晔的怀抱，紧紧的抱住他，用尽她所有脆弱的力量。眼泪汹涌的掉落，打湿了胤晔宽厚的肩头，雪痕努力压抑着哭声，压抑着心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挣扎。
　　在那封信之后，她闯进皇廷，刺杀的意义，就只是为了死去。在她和胤晔的面前死去， 原因是企图结束他臆测的开始。可是，一切就会这么结束么？
　　即使，时间让她自己归于麻木。可是，有些事情在作出决定之后就很难预料结局。
　　时间的谜底是死亡。
　　路漫漫，玄机生，然也。

　　太液池

　　。
　　他们行走在黑暗中，只要一个转角，他们就可以沐浴在阳光下，尽管来到掖庭的阳光从来没有真正灿烂光明过。长长的黑暗通道里，只有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和急促而慌张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幽暗空间里奏起令人感觉时间永无止境的乐曲。刚阳而修长的手包裹着洁白而纤细的手，紧紧的。黑暗里格外的温暖，连微微的冰冷都被替代成热。细密的体温，两个从容的身影交织在忽然穿过廊柱冒失闯进的光芒里。黑暗里永远不会消失的曲声，仿佛时间也永远不会再漫长起来。
　　穿过黑暗的两人，终于在一个转角处停下，天边徘徊不定的阳光陡然而至，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光芒万丈。
　　似乎适应不了光明，雪痕下意识的抬起手遮挡在眼前，指间外的白云在蓝天下自在的飘动着，惬意非常。这样的光明，洒落在冰凉的心上，细微的疼痛。雪痕松了松被胤晔紧握的手，胤晔没有放开，反而又紧了一些，似乎要把它嵌进自己的血肉里。胤晔抬起眼，紧皱着的剑眉如飞扬的翼翅般向上挑起，透露着一种难言的深沉；凤眼里缀着雨露般的轻柔，却又含蓄着无尽的强大力量。他紧紧一握雪痕的手，凤尾伸展，一个春色无边的笑靥黯淡了艳阳下的百花。
　　缓缓走下玉石阶，走在光明无限的殿庭。掖庭宫的白天，从未有过这样的光明。一片阴凉荒芜的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的苍凉，地表上的阴冷，就算再多的阳光也都无法将其驱散。柳叶剑发着冷芒，流苏慵懒摇荡，高高的红墙上映着它细长的剑身，透着隐隐的戾气。来至宫墙外遥远的风吹落殿庭内唯一的花，锦兰盛开的火红花朵，在这个幽暗的空间里格外的烂漫，迎风而舞，就像火凤凰跳着未央的舞。雪痕看着胤晔严峻的侧脸，映着火凤凰花影的脸上，总是让她的心，万般的动容。
　　时间尽管流逝无痕，就像黑暗中拼命跳动的火苗，她的心始终没有停止过想要在这个男人身上获取幸福的欲望。
　　太液池里静静细细流淌的水，玉润珠华的清澈，源远流长的不止。南北两岸的垂柳，窈窕身姿，风中漫舞，交缠池底的水草，水中展现无限的缠绵柔情。
　　胤晔看着眼前的柳叶剑，眉宇间有不舍：“我找了整整八年，现在在我手上了，却要亲手把它毁掉。”
　　雪痕看着柳叶剑清冷的剑身，她记得曾经在它身上感受到的触感，那种带着死亡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它不见血的可怕，就是它的魅力所在。
　　“胤晔，其实……你可以把它留着。”雪痕看着池水中飘摇的柳条。
　　胤晔看了一眼雪痕，他垂下眼睑：“算了，我见过它也无憾了。注定不能拥有它，失去的结果是我能真正得到。”
　　雪痕看向他，眼神迷离。胤晔深深的看着她，展现笑容，水光无限。雪痕躲开他的注视，神情冷然如昔，心里汹涌澎湃。
　　胤晔把手放在半空中，伸出桥栏外，桥底下的水光粼粼，柳叶剑发着清冷的青芒，周围迷雾般的曚昽光线里流光溢彩。轻轻放开手，池水溅起亮白的水花，白洁的水浪隐没了柳叶剑的身影，柳叶剑轻盈的沉入池底，投入了水草的怀抱。只听，强而有力的声音在水中响动，水草瞬间连根溅出太液池，飞在空中又迅速落水。一圈圈发着青色光芒的浪花围成圈，温泉般的水汽升腾起来，铁器淬火的声音‘兹兹’响在周围。
　　两人静静地注视着水中发生的一切。过了很久，水雾在太液池上方摇绕，浅青浅青的浪渐渐消失，池水依旧澄澈晶莹，水底残生的水草又迎着飘来的风扭动身躯，池底不见柳叶剑，紫色的流苏顺水漂流在池底，柔软地抚摸着过往的光滑如玉的鹅卵。雪痕看着流苏漂流过自己视线，沅雪国的柳叶剑遇水化无，似乎一切的牵系，也随它远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雪痕开口，音节微微颤抖。
　　胤晔看着水面慢慢回复平静，波纹中荡着细碎细碎的阳光。他眯着眼注视桥栏上的雕花，缓缓道：“从你的开始开始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抬头看向雪痕。
　　雪痕看着远方，目光沉重：“我的开始是因为你，我所承受的一切杀人命令的最终目的是把你杀死。我被命令要杀死你。……以为百步亭的相遇只是偶然，可是我们却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又相遇了。那个时候，我杀了很多的人。你却要我等你。……那一别，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未来的路，是铺着别人的血的。……我以为我自己也会那样死去，可是他一次一次的救我，一次一次的命令我。”
　　胤晔神情冷冷，思绪似乎飘回从前。他声音低沉道：“你可以从一开始就坦白。”
　　剔透的泪滑落在桥栏上，开出花。他什么都知道，她就在他的掌中。可笑得很，她就在两个同样尊贵的男人手里存活着。似乎只要她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就可以决定他们是否可以继续高贵下去，或者走近墓陵坠入黑暗。但是，他们不也决定了她的命运？
　　雪痕伸手狠狠地抹掉眼泪，露出怆然的笑容：“我想要告诉你一切，终究是命运弄人。我一开始就害怕失去你的爱，我怕自己坦白后就那么冰冷的死去。……他告诉我那是我注定的命运，我别无选择。……四国的公卿大夫，边疆将领，甚至是士族，我从没有失手过。那是在你攻打之前的事情。他要我比你早一步解决那些妨碍你的人。他这么做的目的，你比我更加的清楚。他的可怕在黑暗中不断的膨胀，不断的扩张……血口张开，却不急于啃噬。他等待着，等待你的死亡。”
　　他看着雪痕哀伤的神情，心里似乎有什么能令心疼痛的东西划过。坐拥江山，他从不怀疑那是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么，拥有他所爱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天命呢？
　　雪痕觉得很冷，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臂，身子也颤抖起来。她已经好久不觉得周围的寒冷可以冰冷她冷血的心。可是，她这次，又像最初般真切感受到了。那么，她解脱了么？
　　胤晔将雪痕拥抱入怀，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银发，温声道：“雪痕……你永远是你，不会变的。即便我不再是我了，也不会变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的相信我。拥有天下的你，怎么可以相信一个心是冰冷的，想要杀你的女人。……那样的可怕，你从未体味过。我想死，可是你还活着。……我努力杀人，满足他的欲望，也满足我的。那些人，扭曲着沾满鲜血的面孔，倒地时绝望，带着诅咒看着我，我竟然毫无感觉。……这样的我，你还想要么？”雪痕哽咽着声音道。
　　胤晔亲吻她的发，柔声道：“要。我会要的。雪痕，没有命令了。你自由了，相信我。雪痕，”胤晔放开雪痕，手掌贴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我从来不怀疑自己，完全的信任自己，甚至不曾害怕，尽管我的双手也沾满了别人的鲜血。遇见你，我会相信宿命，拥有天下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一切如果都因我开始，那么，我也可以让这一切都结束。 我们让它就此结束……雪痕。”
　　雪痕悲伤的摇头，看着胤晔，神情悲戚：“胤晔……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不会结束，你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他不会知道的。站在黑暗里的那个人，是不会放手的。
　　胤晔挑眉微笑，神情从容：“管它的呢。”
　　雪痕隔着水雾看他。胤晔拥抱住雪痕，亲吻她的面颊，悠悠道：“雪痕，我们才刚刚开始拥抱幸福。……幸福，会弥补我们过去所失去的时光。”
　　时光。杀戮，阴谋，惨冷……过往的时光里，各自真正拥有的，只是这些。光与影之间，残忍和良善之间，他与她的时光，就像被迫带上虚无的面具，不是因为虚无而无法真正看见，而是被自己的心隔绝着。隔绝自己，世界给予他们的最黑暗的灿华。一切，埋伏在所有的表面之下，在黑夜袭来之后，开始风一般的涌动，黏稠的夜风，吹落心间的感觉异常诡异和黑暗。帝王家，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幸福。死者的时间是恩赐般的永无止境，生者的时间却是无法乞求的短暂。隐藏在黑暗深处的那双眼睛，窥视到的，也是幸福的轮廓么？
　　死亡的背面是永生。
　　朗乾坤，径逶迤，失矣。

　　天琅殿

　　。
　　没有宫灯照映长久的安宁，却始终弥漫着难言的神圣与庄严。
　　雪痕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它位于紫泉殿的西北角。阳光普照的时候看过去，总觉那宫宇尽管处在皇城中，却也隔世独立着。黄昏下，总是无比的肃穆。也不因为它神秘，而显得过多的特殊，只因为它是死者可以永安的地方。里面，只是立着很普通的长明灯，灰灰暗暗的火苗，始终不能透过槅扇发现它在跳动。
　　总是有一个年老的宦官在黄昏时刻点上灯芯，接上长长的灯烛，长明灯的火苗细长细长的发着暖光，也将整个殿堂烘托得安详。这些雪痕不曾知道。也许，连宫人也不曾真正了解到。宫人说胤晔下了禁令——所有人都止步于此。
　　并非隐藏着什么，只因为那里的人需要真正的安静。胤晔带她站在殿庭的时候，对她说。他并不是残暴的君王，只是他自身的爱比谁都来得强大。她第一次穿过大朱红的宫门，进入这座殿宇，看它清晰的面目。她知道这意义重大。她穿着火红的新娘服。今夜，她要成为胤晔的妻子。
　　宫殿很大，很广，没有掖庭的苍凉。似乎这里不曾空寂过，有人的温暖鼻息，主人在吟诗作赋、焚琴煮鹤，隐在花间的绝伦笑容媲美天光；有宫人们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踏着微风，腰上的玉佩清清脆脆。
　　胤晔温柔地牵紧雪痕的手，一手推开厚重的隔扇大门，殿外的光将内殿照出昏黄的轮廓，浅暗的光线交织在一幅深重的帛画上。画上，是一棵姿态优雅的梅树，鲜艳的花开满枝，混光交织里似乎有来至遥远的气味，点点染光，朵朵漫香。
　　“母亲跟你一样。”胤晔看着帛画，眼神缥缈，仿佛回到了那个初光乍现，梅花盛开的美好时刻。
　　雪痕看着帛画，昙花般笑开。梅花在昏黄的殿堂内显得黯淡，连枝的环也隐隐颓丧，然而却也不会折枝坠落，长远的长远的绽放着。雪痕悠悠道：“母亲，或许比我执着吧。”
　　胤晔眼里的梅花艳光四射：“你也可以如她。”
　　雪痕微微一笑，嘴角弯弯深深。她挣开胤晔的手，走到更深的殿内，看到唯一的亮光，她缓缓停下。长明灯上下不停的跳动，因为许久没有降临的夜风，却又像是雪痕不安的心跳。她怎么可以呢？
　　胤晔走近他的身旁，手放至她的肩头：“雪痕，你可以的。父王大婚的时候，对母亲说‘相信自己’。 然后他们自生至死，彼此相信，携手至他们的永恒。这个世界，男人总是比女人更加轻易相信永恒。因为，永恒很短暂。所以，只有相信，才可以真正的永恒。”
　　雪痕夜露般剔透的眼睛看着他，带着诧异。她一直就知道，即便是强大的爱的力量束缚他，他仍旧是那个只把自己交给内心的高傲男人。她不知道他也这般脆弱，轻轻一击也可以破碎成片。她可以走近，没有一人可以如此。她摇头，看着长明灯，心里愁肠百结。
　　身侧的胤晔，沉静如水。他拉着雪痕的手，看着两座并立的长明灯，目光虔诚。雪痕看到了他眼里的虔诚，看见了他眼底那密密的执着。他的执着来源于他执着的母亲。她呢，自此刻至未来，愿意跟随他的执着与虔诚。
　　“胤晔。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雪痕问胤晔。
　　残阳挂在西头，有种异常的温暖。雪痕和胤晔坐在玉石阶上，身上染了一身暖暖的金黄。
　　胤晔回头看了雪痕一眼，笑自唇边绽开：“从来就没有喜欢。”
　　雪痕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浅淡神情。她两手支着下巴，看着被落日染红的晚霞，一片一片叠叠飘在落日旁，深深浅浅的火焰的颜色，惹红了她黑色的眸子。
　　闻不到呼吸，只听早早来的晚虫对着天边歌唱。歌声轻软，似是莽撞的催眠，却把人带回了清明时分，霞色无边，耀眼无际。
　　两人不再出声破坏这黄昏将近的美景。胤晔将雪痕精巧的头揽到自己的肩头，他则顶着她的头顶。四目默契，共赏夕阳西下。望着，只是静静望着，只是静静听着，有外到内，都可以得到满足。
　　夕阳落下后，天色慢慢地变色，看不见红霞，甚至看不见远山的藏青轮廓，还有那蒙蒙的黄晕。只觉，天地变色，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即便，不曾眨眼错过，不曾失神错过。记忆，却只能从眼前的景象重新开始记载。
　　墨蓝色的天空像一张布幕，沉重而灰暗。墨蓝变成完全的黑色，于是，黑暗里发光的万物复苏。银辉洒落在光洁的殿庭，灰色烧砖横纵的痕迹清晰的从头到尾排去，暗暗淡淡；微风带着黄昏的余温潜入夜中，轻慢的拂过重重高高矮矮的花木，起起伏伏间见万物皆灵气。
　　今夜，天明风朗，月洁星灿。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他们不曾如此孩子气的不顾仪态坐在冰凉的石阶上轻松相对。不用担心害怕，不用忐忑不安，不用隐藏，不用窥探。如果这算是短暂的永恒赐予的幸福，她是如此的充满奢望。
　　此刻的声音都变得安静，安静得无限美好。
　　只听，胤晔望月低吟般道：“自始至终……是爱，唯有爱。”仿佛万籁寂静，只给星儿吟，只向风儿诉，只让虫儿听……
　　风朗朗，星灿灿。雪痕低头，表情怔忡。胤晔亦转头看她。四目对望。雪痕顿时又觉得恍惚，不知是月光染了他的眸子，还是眸子染了月光，或者是彼此互染。只觉，胤晔的眼眸很亮，很清，月光般的盈亮，流水般的清澈；殿庭的每个角落，被月光点染，处处生光明洁如昼。四方无限光，是月的力量，亦是他的力量。
　　自始至终，只有爱。一个强势的高贵的男人的爱情。没有深深的喜欢，没有淡淡的爱。唯有爱，她是多么的感激。憎恨命运捉弄，终究还是感激让她遇见他。
　　胤晔宠溺地轻轻捏了下她的精致般的鼻，声音充满笑意：“怎么？”
　　雪痕回神。失笑摇头。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似乎不是自己。她从来不是这样的雪痕。时间让她把自己错失掉了，也和很多的美好擦肩而过。现在，是回眸一笑般的回报么？
　　想到这，她心底竟冒起喜悦，连着淡淡的面容都绽放起了笑容。盈亮的蟾光下，绝美的笑容，似乎是亘古一笑，万物静谧窥看，生出无边的渴慕。
　　胤晔从未见雪痕笑得如此单纯自在。这样，才是初见的那个美丽的孩子。他挑眉，好奇地问：“你在笑什么？”
　　雪痕摇摇头。少顷，嘴角一扬：“我们，好像错过了什么。”说完，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红衣。微风起，裙裾飞起，一片异彩流光。
　　“什么？”胤晔问得困惑。
　　雪痕笑得风华，神情似哀婉叹息，轻声道：“黄昏礼。……我们错过了大婚。”
　　胤晔恍然一悟般挑眉，转而轻轻一笑：“我的大婚，怎能是他们能做的主。只要父王和母亲看着就可以了。别人，可不行看见这般美丽的王后。”
　　雪痕眯起眼睛，笑得甜蜜。是啊，大婚不属于天下，更不属于他们，只属于他们两个。一切，都只是虚无的，只有他们两人，在真实里才是真正的真实。
　　“不过，雪痕……一定要在黄昏举行婚礼，我们才可以入洞房么？”胤晔的剑眉紧紧拧着。
　　回答他的是盈盈的笑声，玉落般的悦耳。幸福之所以来之不易，是因为它是幸福。即便一切都将停留住，她也要自私的抓住这个短暂，给予自己一段不曾有的美丽。
　　皎洁的月光将花木的剪影贴在砌着灰色烧砖上，异常清晰，张牙舞爪得可爱。
　　命运在游戏的结局里中暗藏了惊人的回报。究竟如何，她都甘之如饴。
　　黄昏晓，断日结，终也。

　　紫泉殿(一）

　　紫泉殿。
　　（一）
　　晚风潜入夜，朦胧月沁凉。殿上琉璃画，桂屏烛影深。红裳妖娆舞，粉黛染月影。九重宫阙寒，未央遥夜沉。
　　雪痕自内殿走到寝殿，玄丝纱曼下，长长的红烛快活的和风扭动身躯，显得无比的喜悦。雪痕拿起指节宽的银片，长长亮亮的，照着烛光，隐现着似有似无的光痕。她动作轻缓灵巧，挑动着烛台上红烛流下的烛泪，向上梳理着烛身，直至烛顶火焰的下方，她看得迷茫。手停在火焰旁，火和风在手指间来回抚弄，极端的感觉也在身上慢慢酝酿。不知有多久，雪痕才回神，伸手到火焰下灯烛燃烧的根源，慢慢的拨动上方的软软烛液，火焰的刺激在手背上愈演愈烈。
　　突然，没有预兆的，她摆动的手很大动作的抖动起来，带着一阵刺痛的痉挛。她平静的花颜覆盖着痛苦，像是从宁静的海水中倏忽而起的汹涌波涛，划开清澈的水波，一层层的展现，令表情扭曲的痛苦就这样在瞬间开出花来。她极力的忍住，她从来就是这样熬过一个个夜晚。可是，究竟是怎么了？她的强忍没有得到疼痛暂缓的回报，反而越来越深。她几乎想要就此倒下，心里的难以形容的冷热反复绞痛她。此刻而至的痛苦，深得让她失去以往的坚信。
　　长风破窗而来，纱曼劲舞，宛如妖艳的鬼魅夸张扭动。长烛红焰极度的不安分，明明暗暗的交替着。身子禁不住往前，似要倒下，最终还是勉强站立在烛台前，一支手紧紧抓着纱曼后面的殿柱，这样的疼痛像冰冷的时间一样漫长起来。无尽夜空，繁星浩瀚，月色朦胧，花丛绮梦，疼痛一寸一寸的加深。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这样慢慢地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生命在至冷至热的挣扎中结束。其实，只要自己改变想法，杀了胤晔，或许她可以不死。可是，她剩下的，依旧是一个冰冷的躯壳。她不要！她……再也不要这样！
　　胤晔乘风入殿，看见雪痕站在烛台前，不知道在做什么。夜风寒寒，他竟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东西，神情轻松的缓缓走进前殿。
　　雪痕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从疼痛中回神，她调匀呼吸。倔强的将心里脔割般的痛楚压制。她的手离开殿柱，伸向烛台，慢慢挑弄烛泪。一切，仿佛安然无恙。
　　雪痕先转身，看着胤晔未换吉服，嗔怪道：“错过了黄昏，还要错过美好的月夜？”
　　胤晔笑笑：“哪能呢。”他伸出手，慢慢摊开手掌：“这个，想要交给你。我本来想，让它和柳叶剑一起消失的。但是，它太美了，有点不舍，并且它是属于你的。”
　　胤晔玉洁的掌上是月牙形的玉簪。玉簪点染着殿内的灯火，泛着浅淡光晕，显得格外迷人可爱。玉簪是用上好的月牙玉精心打造的，且它的意义的也不在于仅是一支玉簪如此简单。它是沅雪国王后所佩之物。
　　雪痕自月牙玉簪中抬首，浅浅一笑：“我以为你让它和她一起消失了呢。那么，你是希望我要回它？”雪痕定睛看着胤晔火光照耀的俊逸脸庞。
　　胤晔摇头。看着月牙玉簪，又看着雪痕。脸上的神情像不定的阴晴。少顷，他伸手抚着雪痕渗着汗的洁白的额头，缓缓开口：“雪痕……这由你决定，即便它象征着沅雪国。我说了，它是属于你的。”
　　胤晔冷静的看着雪痕，目光深邃，却看不出真正的想法。雪痕走到殿门前，抬头望着九天明月。疼痛又忽然而至，她瑟缩着手，紧紧抓住窗柱。星星在夜空中俏皮的眨着眼睛，晚风清冷而温柔的抚摸着大地，花丛中虫鸣声朗朗入耳。
　　雪痕轻轻一转，笑容粲然：“它根本不属于我，它是我的噩梦……胤晔，你可以给我更好的吧？”她深深看着他，用尽她所有的深情。
　　胤晔笑容逸出嘴角，荡悠在神祗般的脸上，异常的美。疼痛，被这个异美的笑容驱除，虽仍然残留着很深很深的伤口，却被甜美所填补。雪痕忍住痛，努力挤出笑容。
　　胤晔看着她，温柔而深情。她不会就这么屈服。……她，要给他一个真正倾城倾国的妻子。
　　殿外突然红光四起，那是各个宫廊下挂起的大红灯笼。轩辕国的皇廷婚礼举行于黄昏之时，日与夜交替，意为长久不竭。错过了黄昏，长久二字真是难求了。雪痕摇头，甩去脑中无端的揣测。长久不是天地决定的，更不是宿命掌控的。
　　殿庭外走来婀娜多姿的宫廷侍女，手上捧着大小玉盘，玉盘内大多数是婚礼用的祭器。侍女们如鱼贯入紫泉殿，顿时殿内金银玉器琳琅满目，灿烂生辉。
　　“你该去换吉服了。”雪痕暗暗提醒道。
　　胤晔眼眸里绽放出异样的光，笑道：“雪痕……原来你比我还着急。”
　　雪痕听他如此调侃，不禁发笑，心里立刻剧烈疼痛起来。待侍女们将祭器放妥出殿，雪痕拉着胤晔走到殿门口：“是呀是呀，我真急了。你快去换吉服。”
　　胤晔边笑着边点头，一步一回眸，一步一个笑。如水的月光下，他的笑靥清澈澄亮，带着不露痕迹的担忧和不安。这盘棋，他成了局中人了么？智慧进退的棋子，他下错了？不见血的生死棋局，他还是输给了这个和他一样孤绝的女子？他所拥有的强势还是来迟了。身在帝王家，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所谓命运？没有死亡，却已经感觉有什么在自己面前渐渐模糊了身影，渺茫了音容。即便看破生死局，人生一次次的豪赌怎能皆满意？但意外悬殊，老天可否再三垂怜？
　　曲折宫街，月夜沁寒。衣袂飘绝，情浓深晚。疼痛陪伴着笑颜到了朱红高墙的尽头，顷刻间笑容戛然而止，而疼痛越加肆虐。雪痕回身入殿，心绪升起痛楚的悲凉，她没有看漏他眼底隐隐约约的忧虑和悲伤。那眼底下隐藏的悲伤，宛若刻进了肌肤里的一寸一寸疼痛。他知道了么？……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猜到了。料事如神的他对此尽管意料之中，可是他当真能挽回？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要他因此付出代价。
　　屏退侍女们，雪痕独自立定殿内。长烛火焰逐夜，万里狂风竞月。雪痕全身软弱无力顷刻倒地，光照得因疼痛而渐白的脸红彤彤，血一样的暖热，一样的鲜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空荡荡的宫殿，她升起一种全所未有的悲凉和害怕。宫人们没有关好隔扇上的小窗，夜风潜入，风很大，这个季节的风不寒，可是她抖得厉害。她不停地抖着，仿佛自己在冰天雪地中，毫无遮掩。不抖的时候，她竟觉得炎热如三伏天，香汗尽沁。好似这个暖殿，寒冬和酷暑以很短暂的时间交替着，她难耐此境；又好似自己的心里装着至寒的冰和炙热的炉火，更替的在心里融化灼烧，还散着浓烈的香气，她更觉得折磨。心里紧紧扭痛着，额际沁出更多的香汗，神智似废弃堡垒，被疼痛推得土崩瓦解，顿重而深沉。
　　这种痛，她经历过。只是，这一次，更加的难熬。自从来到这，她享受着幸福，几乎忘记了这种锥痛。她撩起红袖，如雪的手臂中央，长长的一条红痕，颜色很深很浓，带着黑色的斑点，它已经到了指尖。看着长长的血痕，她有种想要断了这只手臂的冲动。可是，她不能，她竟想要就此卑贱一点，承受并忍耐，尽管后面看见不会是希望的曙光。

　　紫泉殿（二）

　　（二）
　　黑暗中，声音穿透了黑夜里的厚雾而来——
　　“雪痕，你认命吧。从你降生的那一刻，你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哈哈哈……”
　　“想这么简单的死去么？这可不由得你了……那么美的生命怎么能就此枯竭。”
　　“殿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哈哈哈！你那双圣洁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那么多人的鲜血，也不差这一个了。雪痕……记住你的使命。别让我对你失望。”
　　“雪痕，记住你自己是谁。你的国家是沅雪国，你属于我，你怎么可以叛国呢？”
　　“殿下，殿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记住我的话。记住自己的使命，记住你的疼痛，它们就像是你心里的毒虫，一天天的噬咬你，永远不会结束……”
　　“杀了他！记住你是谁！只要一下，你就可以令他死去！雪痕，杀了他。杀了他！哈哈哈！杀了他！”
　　……
　　雪痕不断的挣扎着，她捂住自己的耳朵，疯了般摇晃脑袋，梅花形玉簪啷当落地，银白色的长发委地，散发着清冷的光芒。一袭华贵的红衣在燃烧的火焰中，无尽的狂野。锥心的疼痛，压抑的恐惧，黑暗中的鬼脸，死者的冷血，疯狂的笑声……不断不断的在体内挣扎着，不断不断的在脑中出现，不断不断的在耳边响起……她压抑着哭声，她忍着尖叫的冲动。一切都变得可怕，可怕到了极端，充斥，膨胀，撕裂，扩张……她完全失控了。她哽咽，摇头，失声痛哭。雪痕从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这样的无助和绝望，令她难以承受。
　　陡然间，一阵轰天响雷，一道刺眼的白光破天而现，暴雨顿时瓢泼。雷声惊天动地，她太慌了，太怕了……雪痕哆嗦着身子，躲在了殿角，她将头深深埋在膝下。隔扇的裙板被狂风吹得发响，格外的沉重，令人心生不安。雨声很大，落在琉璃瓦上，似乎就这样流进了心里，溅起寒气，深深的冷。寒风进殿，纱曼发出沉闷的声响，委地的长发被吹起，明明暗暗的火光中狂舞如银丝线。明暗间紫泉殿像空中楼宇，飘忽在灰暗里，诡异非常，雪痕俨然像诡秘楼宇中的失魂女。
　　啪啪作响的裙板淹没了急促而来的脚步声。胤晔入殿，四周找寻着雪痕的身影，神情急切不安。他似失控了般，神情冷肃，脚步慌乱。终于，在一个角落，他看见了像受伤的猫一样埋着头的雪痕。他疾步而近，被撕扯到地上的一大半纱曼中隐现出雪痕半边身子，显得无助。一地的银发迎风而飘，起起落落，细细密密……透着诡秘的迷离，就像万恶的预言。一步一步，他感觉自己仿若丧失了力量，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却觉得自己可能无法走近，安慰她，拥抱她。
　　胤晔猛然回神，他是她的守护，不可以这么失神。孑然的未来，为何在此时如此的清晰异常。心是脆弱的，但也是坚强的，不是么？
　　胤晔蹲下，双手扣上雪痕柔细的肩头。他轻轻出声唤她：“雪痕……”
　　雪痕强烈的哆嗦着身子，猛地转身隐向殿壁，哭喊道：“别碰我！走开！走开……”声音渐渐微弱，宛然梦语。她觉得疼，那轻轻的一碰，足以让她四肢百骸都痛，雪肤柔软，疼痛入骨。
　　胤晔闭了闭唇，眉宇间染上阴色。他紧紧握着拳，骨节作响，青筋饱胀。她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胤晔用最轻柔的动作轻轻扳过她的身子：“雪痕……看看我。”
　　雪痕痛苦的拧着柳眉。身子不住的发着抖，冷汗泛在脸庞上，清莹得像雨打在殿庭荷花塘莲叶上的露珠，是汗也是泪。她倾城的脸有倾国的美貌，芙蓉如面柳如眉。这种长年居于体内的毒初发让人有时发冷有时发热，渐渐地面容如胭脂红，病发在极端时，更加的妖艳如魅。这是美丽缓慢而致命的香毒，自体内散发出沁骨的浓香，郁芳满庭，待到浓香最烈的时候，也是最疼痛的时刻。
　　胤晔看着她的脸，她美得像人间尤物，却又脆弱得像泥娃娃。胤晔拥她入怀，怕弄疼了她，极轻的触着她的香肩。
　　“疼……”雪痕痛得呼出声，身子动了动。
　　胤晔将下颚顶在雪痕的发上，温热的鼻息渗进了雪痕发冷的发，吐气如兰道：“告诉我，该怎么帮你？”
　　雪痕在他怀里片刻心安，闭着眼睛，她缓缓摇头：“不，这样就很好了。”
　　“这种香毒，在你的体内，有多久了？”
　　“十四岁那年，线娘带我去见他，他就在我身上下了。在那之前，我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一个可以倚赖的父亲。……第一次发作，我杀了人。那个人，看着我的脸笑，我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美得可怕。这种毒太美了，而且致命。”雪痕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
　　“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才那么痛？”他看见了长至指尖的血痕。
　　雪痕无力的点头：“嗯。你闻到香了嘛？据说，这是天下难得的香。真是糟糕，我的体内一直有这种香。”
　　“胤晔，你知道的，对你，我还是下手了。江蓠香，梅花酒。”雪痕知道胤晔的智慧，也明白他的用意。
　　胤晔吻她玉额：“那是让我长命的毒。他不在乎你的生命，我死了，你也会死。所以雪痕，别怪我。”
　　雪痕睁开眼睛，玛瑙似的眼眸里散发着幽冷的光：“胤晔……你不可以死的。你死了，他就赢了，即便他永远也得不到天下。我这颗棋子，你不能让他下对了。落子无悔，但是我还是下赢了你。……即便我不够智慧，你也要成为最强势的君王，如你所言光彩并不重要。”
　　“他不曾赢过我半个子，以后更加不会，加诸在你身上的痛苦，我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不能将你我杀死。”胤晔疼惜的抚摸着雪痕的长发，他将掉落的梅花形玉簪捡起，插在她发髻上。
　　“你找到他了？”雪痕抬眼问。
　　胤晔没有回答。他将雪痕抱起，放在白汉玉床上，整好衣褶，盖上龙凤锦被。他轻抚过她嫣红的花容：“还疼么？”
　　雪痕眯着眼看他，点头：“这样不动，会好一点。”
　　胤晔沉默着，凝神注视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帝王不该有的浓烈的怜爱和难过的神色。雪痕的疼痛里面掺杂着幸福。她努力地张开眼睛，她想好好看着胤晔。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喜气的皇室吉服。玄黄玉带隐隐光芒，九龙玉佩的玉面上透着暖光；傲然绝美的他，是亘古长存的传奇，高不可攀。他玉堂面隐忍着酸楚，依旧澄澈如静水的眸子里，蒙上了她芙蓉颜色，盈美无比；眉宇间有让人毫无察觉的深切的悲伤，那是在他脸上不曾出现过的，她也不觉得世间上的悲伤竟可这样深切。他今夜的完美，就像是降临天下的俊神，却染了迷雾的哀伤。
　　胤晔笑开，酒涡很深：“你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连他都惊异的刚毅，还有眼里那不可催的坚定。
　　雪痕极力抬起手，轻轻抚过他满载悲切的剑眉。指间柔情似水，颜色妍美如画。胤晔握住她的手，吻着她的手背，目光看着她专注的目光，眼眸里荡起的万江春水，尽管妩媚也难掩幽哀。
　　雪痕突然觉得眼前弥上了一层雾霭，什么都看得不真切，连胤晔的脸，都看的渺然朦胧。她用尽力气挣扎着身体，疼痛不断的加剧，她痛得低吟出声。时间在疼痛中尽失东流，可是她的记忆还在刚才那一刻。她伸手，不安得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半空中的手依旧空。
　　她听见有人在耳畔呼喊她，就像她的脚已经踏至悬崖边，极力的呼喊她，带着迫切和希望……她的身体被摇晃起来，她不觉得疼了，只是感觉自己一直往下坠，似乎掉进了深渊里。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她的感觉跟着身体里的力量消失殆尽了。眼前突然无限的光明，没有胤晔的身影，转瞬间，又成了无边的黑暗，还夹杂着可怕的笑声，她是如此的深刻记得那声音。
　　瞬间，什么都消失了，唯有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诡笑，覆盖她的整个世界。失落了记忆……她，就只能这样的死去，带着疼痛的幸福死去。
　　忆回旧影迷离，凄悲断肠百里。
　　火鸾殿，炼凤阙，止然。

　　桃花坞

　　。
　　桃花枝头夭夭，静水往昔窈窕。春风舒怡卷面，朝日云霞缥缈。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阳春三月。
　　枝上桃花依旧，人间物是人非。桃香四溢，却没有琴声飘；春风怡然，却没有佳人影。胤晔看着流水东逝，神情凛然如冷风。突然，他扬起一个笑容，倒映在玉鉴般的水面上，格外的妖邪阴沉。他该高兴，不是么？就在他前往桃花坞的时候，他接到一份密折，上面虽只有短短四字，却已够让他如此。
　　光泽细润的御纸上写着——
　　沅王已死。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这个属于他的天下，真正的万里无遗、金瓯无缺。王朝，本就在人骨血肉上建筑起来的。可是，他却以失去最爱为最大代价。
　　沅雪国空虚太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以胤晔并未对沅王的死有过多的怀疑。是他失策，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因此，如果真正的沅王不死，他也不会就此罢手，誓将沅雪国杀得血流成河。半年前，密探回报，沅王早就在暗中养了大批的死士，甚至丹凤楼里的歌女，也是他豢养的杀手。雪痕根本没有想到，也因为被安排在丹凤楼，于体内的香毒才会越来越深。他就差那么一点……然而这也是不可挽回的。所有的暗探和杀手，都在今日之前，全落黄泉。
　　攻城之初，近卫军亲自带兵进清沅殿，见到的是一个自缢的沅王。甚至连太子殿也自戕在东宫，皇室家眷死的死，疯的疯，也并无一人侥幸逃离。一直生活在丹凤楼的雪痕，自然没有在他的绝杀令之内。一直到了那夜下棋的前一个时辰，他才清楚雪痕不只是一个杀手。他借刀杀人的计划，或许早在他出兵攻打北方两国的时候就开始了。雪痕杀四国公卿将领，那是他早知晓的事，因为需要她的帮助，所以并未点破她。甚至，她接近他，是接受命令，也是在他预料之中。
　　早在雪痕入住紫泉宫之时，开始了对沅王的生死暗中查访。一明一暗，他自己都没有那么多的把握确认沅王还活着，和黑暗之处的人对弈，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下一步棋子落至何处。直至那名女刺客的出现，他才真正确信沅王并没有死。对他而言，那场不为刺杀的刺杀对沅王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也许她并非是他派出的，她为的，只是雪痕。
　　胤晔出神看着远山，女人与天下，或许从一开始，他也就没有了选择。天注定，然很多事，还是难料结局。
　　远山被云雾遮掩住了，眼前竟是一片朦胧烟色。空气静谧拱风，阳光散懒倚枝。忽然，桃花深处，淡淡一缕琴音随风入耳。胤晔起步回首，走向琴音处。桃花拂面妩媚，琴案前坐着一个一袭月牙白衣裳的女子，一头乌黑光泽的长发成云髻，两腮留着些许发丝。女子面容如天山雪梅，映雪洁白而透红，便胜满枝桃花，好看的眉远山般清秀悠远，薄唇微启似含朱丹。女子纤纤手灵巧拨动琴弦，奏起的琴音音色珠华玉润。春色满园，巧风弄晴，音韵柔美，悠远清灵。
　　她漂亮瞳眸里，是粉红美丽的桃花，她的神情像一个未历世事的单纯孩子，快乐在脸上仿佛雨蝶开出了翅膀。
　　曲子是一段春曲，明媚而短暂。缓慢而低沉的尾音慢悠悠的荡在枝头，吻着花瓣，无限柔情。曲毕，胤晔起手鼓掌，掌声如磬，在静美的桃花林里，脆亮响天。
　　女子仰头，笑靥如花：“云迹……嗯，此曲如何？是否有些长进？”她欢快跑来，挽着胤晔修长的臂膀，摇摇晃晃如秋千。
　　胤晔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轻轻刮她鼻尖：“该多练练。”
　　女子瘪嘴，佯装不快：“怎能这样，你都不赞赏赞赏？长久下去，我都没信心了。”说完趁机捶了下胤晔的胳膊。
　　胤晔抚着她的肩膀，扬落她发髻上的桃花瓣。他笑了笑，嘴角边显出一个漂亮的波纹：“上回你弹的《江上秋月》，我不是大大赞赏了你？”
　　说到这，女子柳眉皱皱，拍打胤晔握着自己的手，嘟着樱唇：“你还敢说，那一回已经是大半个月的事了。那之后，你什么时候在对我说：好？有嘛有嘛？”女子步步逼近，胤晔节节后退，脸上的笑容异美，眼眸里满是宠溺之色。
　　“不要笑了！”女子用力拍打胤晔厚实的胸膛。
　　胤晔痛得闷出声音，掩着胸口，弯下了身子。女子吓得慌张拍抚胤晔的背，眼眶中光芒晶莹，哽咽着声音：“云迹……？你有没有怎样？对不起，对不起……”
　　好一会儿，胤晔才抬起脸，大大的戏弄笑容，露出一口好比月牙玉的皓齿。女子哑然，岔了气才破涕为笑，泪珠只落在俏鼻以上。
　　女子委屈道：“你吓我！坏死了！”
　　胤晔笑容不减，波纹越加的灿亮，他温柔的抹掉她脸上的泪珠：“不吓吓你，我的胸膛就被你打坏了，以后你想靠，都没地了。”
　　女子盈盈笑，拥着胤晔的颈项：“你还真是善解人意。”尔后，轻咬了一口。回应她的是胤晔朗朗的笑声，花瓣如舞，香气四漫。
　　胤晔揉着那一头云雾般美丽的发，微微出神，或许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生死难测，能拥有，再怎么坎坷，也似祝福。天下是冰冷的，但是它可以让他更加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自己的至爱。至高无上的爱永远需要牺牲。各自想要的是不一样的幸福，可是终究只有一种。长于帝王家，是逃不脱的命运，更是面对琼楼玉宇外美丽的渴望。
　　暖风抚琴，桃女歌声。女子抬眼望胤晔，他一定是此间最英俊的男子。她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迷茫，可是对他，她安心。自沉睡中陡然惊醒，望见的第一眼，便是这个年轻容颜，苍白却异常绝美。他从来就是在她的记忆里，她出神望他，便有这种不可磨灭的感觉。即便，她并不觉认识他，甚至全然不知他的名字，不知道很多很多沉睡前的事。可恰恰就是那么深切而明媚的一眼，四目对望里，流光中幸福带着他们展翅而飞。
　　胤晔看她出神，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话还未说完，女子纤手覆唇。胤晔不解的望着她。
　　女子放下手，转身走了几步，回了身，凝视着胤晔的眼：“云迹，我这样，会不会让你很不安？”
　　胤晔挑眉，眼神深邃，他走近她，扶着她的肩膀：“雪痕，过去的就已经不存在了。你终究是你，不会变的还有我们彼此的爱。不要觉得不安，不记得，我们才可以真正拥有彼此。现在的你，是最美最真的你。所以，跟着我往前走，什么都不必怀疑。”
　　雪痕眼眸秋水旖旎，绽唇一笑，仿若千瓣莲香盛开。胤晔俯身吻她，深深密密，温柔而热烈。雪痕回吻他，绵绵密密，柔情而深切。
　　妩媚天光下，桃花点燃光色，粉华而美，晓风微侵，沐浴在明澈阳光中拥吻的两人，有一种绝伦的美丽。
　　人生路漫漫，高天长风，与君同歌。
　　鸾凤和，天下平，幸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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