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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多忘事>       作    者：容蓉 
内容简介：
    程洛欣从小离群索居修行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成仙，
师父却叫她去红尘走一遭，回来报告心得再考虑让她报名仙班？
去就去，她才不信“玩”一圈回来后，自己会有什么大改变咧！
不过那个男人好奇怪喔，自己只不过下山时顺便救了他，
再见面他却说他们是情人，而且笃定她已住在他府中两年?!
ㄟ……虽然有帅哥爱很不错，但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啊？

中书令林慎少年得志、气焰正盛，难免树大招风惹人眼红；
那明明很胆小却边抖边救他的女孩，让他第一次对异性有了兴趣。
返京后他却遍寻不著她，结果她竟然就在自己家里当婢女──
可是这小女人坚称不认识他，更对他的青睐避之唯恐不及！
好！既然她这么“贵人多忘事”，他也不必维持该死的君子风度了，
凭他的财富权势，她就算失忆到天荒地老，也得成为他的人！




 楔子

    雪日初晴，一向隐在缥缈中的勿愁山，终于露出几抹苍翠。

    位于山顶的玉虚宫内香烟缭绕，广寒子看着盘腿坐在身前的花样少女，有趣地问：「怎么，到现在还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得道成仙吗？」

    「嗯……因为身边的师兄妹都交了申请……」她自然也不好太落后啊，少女犹豫着回答，对上广寒子睿智的眼神，又将后面的话全数吞回肚子里。

    三年一度的灵力修行选拔在即，从小在玉虚宫长大的程洛欣，也不知是不是由于天分有限，对修道的深义，她悟了十几年也没能参透。

    「妳连为什么要修行都不知道就忙着成仙，操之过急啊。」广寒子失声笑道，将摆在案上的绿皮书笺原封不动还给少女。「下去吧，想透了，三年后再说……」

    「这……」手里捏着花了五天时间才雕琢成的申请书，少女纤细的身子有些僵直。「师父，您不是常说机会总会留给人吗？现在您连弟子上面写些什么都没瞧一眼，就急着否定，是不是有些……不公允……」她心中难过，声音难免哽咽。

    广寒子闻言低笑，感觉少女对公平的追求尤胜当初的自己，心情愉悦之下，手捻胡须说道：「好，我就网开一面，再给妳一次机会，只要妳能说出为什么要得道成仙，我就让妳参加今年的修行选拔。」

    少女一喜。「弟子成仙是为了……」她出口的声音虽急，语气却相当迟缓，前面那几个宣称「为国为民、为救天下苍生」的师兄，师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直接将申请书丢回，她可不想重蹈覆辙。「是为了……青春永驻……」

    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字，她的心口因紧张而怦怦乱跳，不晓得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被师父接受。

    「青春永驻？」好特别的想法！广寒子不由惊讶地追问：「妳确定这是妳的真心话？」

    程洛欣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头微垂，手心冒汗地应声道：「道家修炼主要有三术──长生、黄白、房中，若由弟子理解，追求的都是人之本能欲望。弟子希望青春永驻，也是女子爱美的天性，应该符合道家宗意，这也是弟子的心里话……」

    广寒子微愕，曾几何时，他眼中一直有些迷糊的程洛欣竟能说出这些话，也算有几分慧根。

    「妳的话固然有理，却未免将道家博大精深的教义看得过于物化，道家三术，说到底是为了引导云云众生心系良善、多行德福的手段，妳却把它当做修道精华，可谓本末倒置……」他清着嗓子说，内心则不停思索──要不要让她参加后面的修行选拔呢？

    举棋不定间，程洛欣略带不安的声音传来。

    「师父的意思是……」她真的好想参加修行，因为从众心理，更因为苦修十年后，她将有极大的机率被天神点化，进而得道成仙──这是每个修行之人的梦想！

    广寒子捻须，略一沉吟。「妳资历尚浅，心性不定，实在很容易被红尘世俗所引诱……」

    听师父如此说，程洛欣诧异地抬头。

    她一直远离喧嚣，人间的万丈红尘在她看来，不过是山下那几条连喜欢都谈不上的热闹街道，怎么会被引诱？

    广寒子瞇起眼。「妳现在或许不信，但不入红尘又怎能出尘？」声微顿，他十指轻弹，顷刻间，一副透明的卦象凌空悬起。

    「师父……这是？」见他使出从未见过的玄妙功夫，程洛欣既兴奋又惊讶。

    广寒子没有回答，目光在卦象上停留片刻，不急不缓地交代说：「洛欣，出了玉虚宫，妳往东边去，自会碰到有缘人。」

    「师父让我……下山？」程洛欣有些怔愣。

    广寒子颔首。「妳先去红尘历练，三年后再来回答我的问题，如能有新领悟，就直接参加下一届的修行吧。」

    「既然如此，弟子就先告退了！」听师父的语气不容置疑，程洛欣谦恭地退了出去，抬头仰望天地间无边无垠的雪白。

    「东，只要向东，在尘世间轻轻走上一遭就行……」

    无论如何，她十分期待，现在的她或许平凡，但未来……

    她抿唇一笑，彷佛已瞧见自己得道成仙的那一刻。

 第一章

    早春时节，帝都郊外，波浪般起伏的山峦透出一大片沁人心脾的浅绿。

    今天是赏景踏青的好日子，和煦的阳光召唤程洛欣一路前行，观山看水，大自然特有的风情令她陶醉，而此时，她却发现自己迷路了，不得不面对另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她居然看见有人在拦路抢劫！

    走马观花、边走边看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程洛欣躲在路边的大树后，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

    道家讲究修身养性，一直在玉虚宫宁静平和的天地中度日的她，连小偷小盗都没遇上过一次，更别提打家劫舍了。

    前方，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空荡的小道上，车夫仆人跑得无影无踪，借着枝叶透过的光亮，即使隔得很远，她仍能清楚瞧见那十几名黑衣劫匪手中握着的钢刀。

    要行侠仗义吗？程洛欣头都晕了，她的武功并不好，可眼下除了她，又有谁能伸出援手？

    师父教诲了她十几年，她不能见死不救，可是……她为什么心跳如擂鼓，浑身上下紧张到恨不能马上溜走？

    「狗官，出来！」

    其中一个黑衣劫匪举起明晃晃的钢刀，将马车低垂的帘布粗暴割破。

    狗官？他们是在……劫富济贫？

    程洛欣情不自禁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她不用管这事了。为富不仁的人到处都有，让他们受点教训也好，免得天下太乱。

    找了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程洛欣转身走人，低沉且略带嘲讽的男声却拉住了她的脚步。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想抢钱，却偏偏叫人狗官，你们这样做就光明正大、光宗耀祖得很吗？」

    程洛欣诧异回眸，就见一个手持折扇的青衫男子缓步走下马车，神情自如地站在那群黑衣人面前。

    「谁要劫你这狗官的钱，我们是在替天行道！」挥刀的黑衣男子怒吼，如雷般的嗓音足以显示他的气急败坏。

    「好个替天行道，差不多每个强盗都是这句话。」青衫男子挑起眉，口气淡然自若。

    「谁是强盗！都尉，一刀了结他吧，属下真受不了这狗官如此嚣张──」

    「闭嘴！」

    被称作都尉的黑衣人厉声呵斥，阻止手下抖出他们也是朝中命官的惊人内幕。

    他侧过脸，眸光阴冷地盯住青衫男子。「林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如今势单力薄，孤掌难鸣，除了乖乖跟我们走，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是吗？」青衫男子笑问，修长的手指滑过扇柄，「啪！」扇面倏地折起，被他收回袖中。

    「你们既然叫我林大人，想必知道我在朝中的地位，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绑架朝廷一品要员，可是满门抄斩的罪？」他又扭头看向先前说话的执刀男子。「小兄弟，埋伏在本官祭母的路上，用武力逼迫本官就范，就是你所谓的替天行道？」

    执刀男子愣了愣，劫匪中则有几人在听见「满门抄斩」四个字后，不自觉往后缩了一步。

    「别听他胡说八道！」被称作都尉的黑衣人一边挥手稳住阵脚，一边恼羞成怒地瞪向青衫男子。「对付你这种翻手成云、覆手成雨的下贱狗官，根本用不着讲什么道义！」

    「自己杀人放火怎么都有理，别人做什么就是下贱，好个强盗逻辑！」青衫男子唇角继续上弯，嘲讽笑道：「实话实说了吧，惹上本官，就算你们身后背景大如天，东窗事发的时候，连你们的主子都难逃身首异处，何况你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喽啰，我看除了挫骨扬灰外，不会有第二个下场──」他回敬着说，话音未落，场面忽然失控。

    「就算我挫骨扬灰，也先要了你的命！」手执钢刀的男子本来就情绪不稳，再听青衫男子出言恐吓，生怕夜长梦多，忍不住挥刀向他砍去。

    青衫男子轻蔑一笑，不闪不避。在朝为官多年，恨他之人多如牛毛，他就不信今天会命丧这里。

    果不其然──

    「不要──」为首男子大吃一惊，主子叮咛要留活口，万一此人死了，自己回去没法交代。

    他想伸手阻拦已是不及，就在这时，一柄雪亮的青锋剑忽然从斜刺里飞出，「当」的一声，震开了几乎已砍到青衫男子脖子上的钢刀。

    「谁？！」

    「什么人？！」

    黑衣人纷纷大叫，青衫男子微愕后直觉回头，就见一秀丽少女神情冲动地由远奔近。

    「你们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畿重地杀人？！」少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势，但她娇小的身形和细嫩的嗓音实在难有威胁。

    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难怪！

    青衫男子虽然不屑少女自以为正义、打抱不平的愚蠢行径，邃亮的目光却饶有兴味地盯住她微微泛红的脸蛋。

    很清秀，很有韵味，雪白细致的肌肤就像蜜桃一样柔嫩，却不是那种专门为人出头的侠女……

    瞧清来人不过是个小姑娘，黑衣人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妳确定自己要多管闲事？」为首都尉射向程洛欣的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我师父说，新帝刚即位不久，天下纷乱无章，正是修道之人行侠仗义的好时机……」

    她话说一半，声音忽然没了，方才见有人要当面行凶，程洛欣出于本能，想也不想地甩出腰间佩剑，可现在……瞧着十几个粗壮汉子齐瞪向自己，她不禁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

    「行侠仗义？哈哈！」为首都尉冷笑，手臂一长，大刀扬起。「小姑娘，天堂有路妳不走，地狱无门妳偏来！休怪我无情！」

    「你要杀我灭口？」程洛欣倒抽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朝后退。

    「是妳自己自寻死路！」

    见程洛欣脸色泛青，站在一旁的青衫男子忽然勾起唇角，哪来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没胆还喜欢逞能。他心中有趣，瞇起眼，等着看她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

    「你、你……」

    被都尉一吓，程洛欣说话的声音有些结巴。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自己怀里的东西，取出朝天上一甩，就见一道红光迅捷似电，呼啸着在空中炸开朵花。

    难道是她招呼同伴的信号？！劫匪们回神的同时大吃一惊，立刻有人面露慌张地伸手去抓青衫男子。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动作太快，青衫男子没有动，只是盯住眼前的少女。

    见自己救人的努力功亏一篑，程洛欣急了。

    「看我的独门暗器，喂了毒的喔！」她虚张声势地大叫，抓出一把菩提子胡乱甩出。

    为首的都尉不明虚实，生怕引来旁人导致事情败露。「好，算妳狠！」他脸色铁青地避过暗器，一挥手，带着手下迅速离去。

    好险，幸亏她带着玉虚宫召集弟子用的焰火！

    程洛欣看着黑衣人消失，手脚软到没法子动弹。

    原来救人不仅需要武功，还需要胆魄……她脸色青白地想，过了好一阵子才记起身边有人。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发现青衫男子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那模样……既不像在感恩，也不像惊艳，正在狐疑，就听一个不带温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别以为我会感激妳。」

    程洛欣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直到片刻后，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怎么会这样？

    亏他一身优雅，说起话却如此令人讨厌！

    程洛欣恼怒地抿唇，听见自己用鄙夷的声音一字一顿、字字尖锐地说：「这位公子，或许你喜欢施恩图报，可我却不是那样的小人！」

    青衫男子闻言轻笑。「小姑娘，我希望妳说到做到，而不是口是心非。」

    他在朝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小姑娘出手救人，必定有求与他，否则哪会这么奋不顾身？

    他挑起眼角，见程洛欣小脸涨得通红，直勾勾瞪住自己，不禁哼笑一声。

    真是好心被狼吃！

    「谁口是心非了？你、你……不可理喻！算了，懒得理你！」程洛欣气得双唇发颤，也不管自己是否认得路，跺脚、转身、走人！

    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啊，青衫男子双眼微瞇，看着她越行越远的娇小身影，忍不住想追，眸光却忽地一黯。

    他策划许久，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好不容易等到潜伏在暗中的对头出手，却被突然出现的她轻易破坏，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早有预谋呢？

    

    一个月后。

    向晚时分，连绵的春雨令人心绪烦躁。

    被百姓形容成金玉铺地的中书府内，一身月白锦衣、轮廓分明的挺拔男子，正漫不经心沿着回廊缓缓前行。

    他兴味索然地扫过四周巧夺天工的美景，却在瞥见远处一素服女子滑倒后，一张脸蓦地僵住。

    她是……

    黑眸凝起，显然对那苗条的身影有了兴致，男子正想跨过围栏去看个究竟，忽然听见花丛后有幸灾乐祸的对话声传来──

    「哼，老天有眼，她也有跌跤的时候！明明是个奴才，还以为在家当小姐，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了就让人讨厌！」

    「是啊，像她这样有几分姿色又自命不凡的女人，反正咱们府里多的是，再来一个也无所谓啦！」另一个女子低低嘻笑着说：「妳以为她多有骨气，还不是装模做样给男人看。当然……要是到了咱们大人面前，她肯定换上另一张脸，不媚得像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才怪！」

    听她们在身后谈论素服女子，男子懒洋洋开口。「谁在装模做样，到了我面前还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两个正说得起劲的丫鬟一惊，赶紧从花丛后的亭子里奔出，抬头见是林慎，当即不顾地面潮湿，胆颤心惊地跪下。「大、大人，奴婢没看见您，刚才、刚才是在瞎说……」

    「瞎说？怎么，拿府里的规矩当耳边风？」林慎一见旁人奴颜婢膝，就心生厌烦。「不许乱说话是进府的第一条规矩，妳们好大胆子，是不是该叫管事家法伺候呢？」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两个丫鬟吓得要哭不哭的。

    林慎没了兴致，也不看她们，拂袖要走。

    「程洛喜……奴婢们说的是程洛喜！」以为大祸将要临头，其中一名丫鬟颤声道：「她是前几天刚被发放到咱们府里为奴的，因为是犯官的女儿，总管怕她居心不良，让奴婢多留心她的举动……」

    程洛喜？林慎的身形不禁一顿。

    自两年前替代素有清名的前任宰相马行云出任中书令后，他的势力日益扩大，新帝继位后对他尤为倚重，不但科举一甲由他圈定，就连百官生死也任他掌握，可以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在几个月前，先皇的胞弟十四王爷，因不满新帝谋反作乱一事，就是由他定的案。

    当时民间众说纷纭，说是中书令林慎假借谋乱之名铲除异己，株连朝中大臣无数，但朝官心里自有一笔帐，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生怕龙椅不稳，自然对他言听计从，谁又敢不要脑袋的上书直谏？

    这个程洛喜……大概就是户部尚书程先也的女儿吧。

    程先也，十四王爷的幕僚之一，印象中他胆子颇小，没干过什么坏事……案发后，投错主子的他受牵连被流放边疆，妻女自然跟着倒楣，发放给权贵为奴，没想到自己府里也会分到一个。

    「大人，不是奴婢爱背后看人笑话，实在是程洛喜依仗自己曾是千金小姐，气焰太嚣张，目中无人……」另一名丫鬟见林慎的神情还算随和，大着胆子为自己开脱。

    曾经是千金小姐，难怪自以为是……只是可笑，他居然把她当成那日在山间遇见的女孩。

    林慎轻哼一声。「发配为奴就要认清自己的身分，去！告诉秋总管，让她干些粗重的体力活。」

    不就是投胎好点吗？他最讨厌那种什么都不是、却姿态高傲的女人，他倒要瞧瞧，在他这里，她的傲气还能维持多久。

    两名丫鬟一愣，旋即大喜过望地领命而去。

    林慎再度回头，跌倒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影。

    不值一提的娇娇女，怎能同那天的女孩相提并论？他暗恼自己看走眼，但……或许是记忆太深刻的缘故吧。

    想起那天的邂逅，他就忍不住眼眸一闇。

    毕竟，一个有些莽撞、有些天真、谈不上有多漂亮却灵秀动人的女孩，不是时时都能碰到的。

    林慎心不在焉沿着回廊前行。

    他身居高官，见过的美女数不胜数，百官送的、皇上赏的、还有形形色色、名目繁多的地方孝敬，真要加起来上千个都不止，大可媲美三宫六院。

    三宫六院……他轻哼一声，能欣赏美色固然好，但他讨厌那些女人永远盯住权势不放的样子，更何况漂亮的女人见多了也就没了感觉，所以他把那些美女全都赏给了手下或晾到一边凉快，自己落个耳根清净。

    但对那天冲出来帮他的女孩，他印象深刻。

    事实上，自那日一别后，她的身影就一直驻留在他的脑海里，秀丽的模样、灵动的乌眸和不经意显露出的顽皮，总浮现他眼前，令他失神。

    他也会失神？为个堪称陌生的女孩？林慎哑然失笑，情不自禁又想，若她此时就在这里，该会如何呢？

    保持她特有的纯真味道，还是和其他女人一样讨好地对他媚笑？

    无论怎样他都想看到，前者可以勾起他的兴趣，后者，则会让他对人性的了解更深。

    斜风带着细雨拂面而来，惊醒他的沉思。

    诧异自己的思绪在一个名字都叫不出的陌生女孩身上转了许久，林慎干脆跃过回廊，走进雨中。

    他想清醒一下头脑就回房，但路边一朵被雨打得快谢了的不起眼小花，再度勾起他如潮的思绪──

    记得那天再次见到女孩时，她曲腿坐在路边，表情沮丧，就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妳怎么了？」

    确定眼前这个耷拉着脑袋的女孩，和方才那个神气活现、出言顶撞他的女孩是同一人，林慎走了过去。

    山风阵阵，女孩抬起脸，飘逸的黑发拂过她秀气的面颊，勾勒出一抹令人心动的美丽。「你是在……问我？」她诧声，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彷佛对他的问话不敢置信。

    林慎知道，当时的他神情尴尬。

    「算了，当我没问。」

    他向来不喜欢管人闲事，会关心这女孩，是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一时昏了头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轻咳一声，掉头就走。

    「呃……等等……我、我好像迷路了……」女孩的声音虽然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迷路？」看她一脸聪明样，会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停步，却不信。

    「到处都是树，遮天蔽日连光都透不进，我哪分得出哪是哪儿……」女孩夸张地说，见他满脸不赞同地看向自己，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呃……我是第一次出远门，有点事想去京里……」

    他看她片刻，终于开口。「算妳运气好，我正要回京。」

    没想到她愣了一下，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只想知道京城在哪个方向……喂、喂，你别走啊！」

    「要就跟来，不要就少啰嗦。」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让我想想、想想啊……」

    眼前快没了他的身影，女孩终于小跑步追了上来。在山里过夜虽然别有情趣，但那要在愿意自找罪受的情况下！

    「这么快？后面没老虎吧？」他哼声。

    女孩嘻嘻一笑。「事先说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可没跟着你喔！」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林，直到前方高大的城墙出现在灰蒙暮色中，才指着说：「喏，那就是京城。」

    女孩看着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种古道热肠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林慎被难住了，是她长相清秀，还是她与众不同？

    心里这样想，他嘴上却说：「妳刚才帮了我一次，算是回报。」

    「这样啊……」女孩微愣，看看京城，忽然嗓音轻快地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了！」便笑嘻嘻转身跑开。

    那时的他颇为意外，不相信她就这么走了，更不敢相信，他居然有那么一点失落。

    失落？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烦，衣袖一拂，逼着自己潇洒地走向城门……

 第二章

    天雨路滑是不错，但当程洛喜再次跌倒时，心中的沮丧不言而喻。

    她知道自己是属于大家闺秀一类，但丫鬟不在身边，路都走不稳，未免也太夸张了。

    「洛喜，妳回来了？」简陋小院一角，房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极其期盼的妇人面容。

    「娘，妳身子不好，怎么说下床就下床了呢？」程洛喜赶紧回神，跑过去将她扶住。「快进去，小心着凉犯病。」

    「娘是担心妳……」妇人凝眸睇了程洛喜片刻，小声道。

    妇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裙，但气质高贵，相貌出众，即使面色苍白显出病态，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我们是犯官家属，处处小心才好，妳长时间不在娘身边，娘心里发慌……」

    「娘，我又不是小孩子，在府里走走没事的。」程洛喜穿过房门进到屋里，边换下身上的衣服，边笑嘻嘻地说。

    「从前……咳咳……自然不要紧，但现在程家支离破碎，妳还是小心点……」妇人被门外冷风一吹，咳了几声。

    「娘，我们好歹还在一起，您就别说那些丧气话……」程洛喜将母亲拉回，扭头看看这间比牢房大不了多少的屋子，脸上笑容不改。「屋子虽然挤了点，但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已经不错了。」

    中年美妇听了她的话直发怔，不知该庆幸她生性乐观，还是恼她幼稚不懂其中的厉害。

    「今天怎么这么迟才回来，妳上哪儿去了？」盯着程洛喜看了片刻，中年美妇问道。

    「啊！妳不提，我差点忘了！」

    程洛喜惊叫一声，手忙脚乱从怀中取出一株翠绿欲滴的小草，献宝似的捧到中年美妇眼前。

    「娘，这是长在域外高寒之地的异草梦八仙，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没想到这里会有一棵，我费了好大劲才偷偷采回来，等下我拿它给妳熬药，保证喝了精神会好一点……」

    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女儿，中年美妇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隔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洛喜，妳也太不懂事了。妳说它是域外异草，八成是皇上的御赐之物，妳怎么可以偷偷采它，被人发现了还得了？」

    程洛喜一愣，随即拍着胸脯保证。「娘，安啦，我采它的时候很小心，绝对没人看见……」

    「话是这么说，但小心无大错，我们现在是什么身分，万一有事，自己受罪不说，没准还会连累妳在边疆的爹爹和兄弟。」

    听母亲提起父兄，程洛喜神情黯淡，出口的声音不由自主小了许多。「我当时看见它，脑子里直想着拿它给妳治病，没考虑别的……」

    中年美妇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安慰着说：「娘没有责备妳的意思，只要答应娘，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好吗？」

    「嗯，女儿不该一时冲动……」程洛喜垂下脑袋，情绪有些低落，顿了顿，又道：「娘，妳不知道，我今天倒楣透顶，先被洗衣房的大娘笑话笨手笨脚不说，连老天爷也来凑热闹，下个雨把府里搞得好滑，害我跌了好几跤。」

    「妳跌跤了？！」中年美妇一惊，再度打量她全身。「有哪里摔坏没有？」

    「才没呢！」见母亲关心自己，程洛喜不禁高兴起来。「我的身子向来不错，哪有这么容易摔坏？」想了想，又晃起手中的小草。「娘，我这就去毁尸灭迹，给妳熬药！」

    「等等、不急……」中年美妇心中有事，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她。「这是娘做的汤，还有点温，妳先喝了吧……」她的声音虽然犹豫，颤微的手还是指了指靠在墙角的桌子。

    「娘，妳又为我下厨了？！」程洛喜看了眼摆在桌上的汤碗，扭过头，不无担忧地看着母亲。「我不是告诉妳好多次了，我吃饭不讲究，填饱肚子就行，妳以后不用为我下厨了。」

    「娘只是过意不去，娘这身子像块破布似的，累妳一个人在洗衣房干两个人的活……」

    「娘，替妳干活是我自愿，没什么好说，但妳下厨就不一样了，厨房里油烟大不说，妳身体又不好，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会难过的。」

    「洛喜……」中年美妇望着她，眼眶顿时红了。

    程洛喜最怕母亲哭，赶紧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了。」

    见女儿不疑有它一口气将汤水喝完，中年美妇眼圈更红，泪水情不自禁滴落下来。

    「洛喜，娘也不想这样，是娘拖累了妳，娘、娘对不起妳……」

    「娘，妳怎么了？」

    不明白母亲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失控，程洛喜将汤碗往桌上一丢，赶紧上去安慰。

    「其实……嗯……爹投错主子是事实，但朝廷的事今天东、明天西，以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妳就别太放在心上了。」

    照理说女子不该议政，但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想法，总觉得爹爹虽以谋逆从属被判论处，但那只是运气差，没什么大不了。

    听她如此说话，中年美妇一惊，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别乱讲，小心有人听见！」

    被母亲这么一说，程洛喜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大逆不道，抓下母亲的手，自圆其说地解释：「娘，我的意思是说，犯了勾结谋逆的大罪，咱们一家人还都有命在，真是幸运。说不定哪天皇上高兴了，来个天下大赦，爹爹和哥哥还能回来跟大家团聚呢！」

    「这样啊……」中年美妇舒下一口气，可不知想起什么，又摇摇头，露出无奈的表情。「团聚，娘没那个福气，肯定等不到那一天了……」

    娘今天好反常，受了什么刺激吗？还是在她不在的时候，被谁欺负了？

    程洛喜不解地望着母亲，隐约觉得母亲的心事重重和自己有关，可又不知如何问，只好建议道：「娘，这几天天气不好，在屋子里闷久了容易情绪低落，要不妳加件衣服，我扶妳出去走走？」

    「不用麻烦了。」中年美妇摇头道：「娘没有情绪低落，娘只是有感而发，咱们犯妇的命运，只怕永远不会改变了……」

    「有感而发？」程洛喜盯住母亲，忽然顽皮一笑。「娘，就算永远是犯妇又怎样，日子还是要过啊，整天愁眉苦脸也解决不了问题，依我看，还不如想些法子，让自己开心才是真。」

    中年美妇幽幽叹了口气。「说的容易，程家败落成这个样子，娘没整天以泪洗面就已经不容易了，哪能高兴得起来……」

    听母亲语气颓废，程洛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叫起来。「娘，我今天路过网嘉园的时候，发现里面的花草真漂亮，我现在就带妳过去看看，看了后心情肯定会好！」

    也不管母亲是否点头，程洛喜说风就是雨的拿了件衣服披在母亲身上，硬要拉她出门。

    才打开漏风的木门，就见一个身态丰腴的大嫂，捏着手绢站在天井里张望。

    这不是掌管洗衣房的刘嫂吗？

    程洛喜正在纳闷眼前这个喜欢颐指气使的管事，怎么会纡尊降贵跑到她们住的偏僻小院子里来，就见刘嫂眼光一亮，挑眉看她。「程洛喜……喂，妳就是程洛喜吧？」

    「是啊，刘嫂，妳找我？」程洛喜松开母亲的手，诧异地问。

    「不找妳，我哪有空来妳这种脚都没处搁的地方。」刘嫂大剌剌地说，也不看她的脸，仰头不屑地哼声。「秋总管下令，从明天起，妳不用来洗衣房了，直接去马厩就行。」

    「去马厩？」程洛喜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刘嫂，我去马厩干嘛？」

    「当然是做工啊，妳不会以为是去享受当小姐的吧……哈哈！」刺耳的笑声传来，刘嫂眼皮子也不抬，腰肢一扭，踩着碎花小步回去了。

    

    自从分到马厩工作后，程洛喜的日子就有些糟糕了。她向来只知道马儿温顺可爱，做梦都没想到，伺候马会那么难！

    她分管一个小栏笼，里面大约有十来匹马，高高大大、脾气大大，是典型的北方草场马。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割草、喂养、洗刷马儿，手被咬伤、弄得自己一身是水是家常便饭，而最让程洛喜受不了的，则是提水活儿。

    取水的木桶又大又沉，她实在吃不消，总是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休息，搞得时常干不完分内的事，被头儿骂。

    白天干重活，听那些男人的闲言粗语，夜里又常常被母亲的哭声惊醒，日子别提有多压抑。一开始，她并不当回事，可时间一长，却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的现实。

    「不许偷懒！」

    鞭子带着风声飞来，狠狠砸在脚边的地上，吓得一时心不在焉的程洛喜浑身一哆嗦，扭头看，就见掌管马厩的习大叔正睁大眼睛使劲瞪自己。

    「明天府里有事，用马的人多，妳这样磨磨蹭蹭，要干到什么时候才完？」习临显然没好气。

    「马上、我马上就喂好了。」程洛喜赶紧将箩筐里的草料分完，心里却并不怕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习大叔。

    「这还不够，妳要把所有的马都洗干净！」

    「是，是，保证不误习大叔的事！」看看天色渐晚，程洛喜努力想象自己能够有三头六臂……

    林慎处理完公事，踏着月色信步而行，经过马厩时，瞥见一个正在低头忙碌的娇小身影，一时间愣怔当场。

    「怎么回事？府里的人全死光了，要妳一个女人刷马？」他快步走进马厩，挑眉看向程洛喜，声音却突然没了。

    难道是幻觉？他居然看见那个几个月前在山林中偶遇、却始终在他脑海盘桓不去的女孩！

    思绪有片刻的停顿，林慎激荡的心几乎飞了出去，当然他即刻回神，因为意识到她在刷马，而且在自己的马厩里！

    「怎么会是妳？」

    林慎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没错，这脸蛋、这身材，尤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除了她，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有！

    程洛喜被问得一头雾水，瞪了林慎半天，才错愕道：「这位公子说话好奇怪，难道你……认识我？」

    林慎微愣，旋即恼怒她的虚伪。

    「听姑娘的口气，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他走近一步，好让这个「善忘」的女人回复记忆。

    程洛喜迟疑了下。「忘记说不上……您、确定没认错人？」

    「认错人？」林慎哼声。「妳以为来这里，装傻就可以了？我记性很好，三个月前遇见妳的那一幕，记得一清二楚，妳说有事要进京城……」

    他说着，忽然顿住，因为他发现这个令他心跳不已的女孩，正一脸迷惘的望着自己。

    「听公子言之凿凿，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不是好像，是事实！」林慎说这话时，口气很冲。

    程洛喜犹豫了，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真的认识他吗？

    看着林慎明显带有火气的双眸，她哑声道：「不是我不承认，实在是我不记得了。说来很巧，三个月前我生了场大病，以前的事忘了许多，连我爹爹的长相，我都不记得了……」她垂下眼帘，看上去很伤心。

    「妳是说，妳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或者说，妳失忆了？」林慎忍不住爆笑的冲动。「妳以为这样胡说八道一通，我就会相信？」

    「我并没有失忆，只是发了高烧，有点后遗症……」程洛喜咬住下唇，不甘心地反驳。

    林慎并没有耐心听她把话说完。

    「我管妳是真发烧还是假失忆，说吧，怎么会在这里刷马？是做人太蠢，被人骗光了银子而不得不沦落到出卖体力赚钱？还是在中书府里，有什么不可告认的秘密？嗯，我看后者的可能性大些……」他挑眉看她，故意说这些话，想从她的反应中寻出端倪。

    「奇怪，我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程洛喜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三个月前，妳很凑巧地把我从黑衣人手中救出，现在又记忆全无的在这里刷马，妳不觉得这一切，都巧得有些过分吗？」

    程洛喜听了直皱眉。「你说我三个月前曾从什么人手里救过你？」

    看，刚刚还在信誓旦旦否认自己别有目的，现在就迫不及待提起对他的恩惠！

    林慎带着一抹了然于胸的冷笑开口：「妳不用吞吞吐吐，有什么难事直接跟我说，只要别太过分，看在妳救过我的份上，嗯……我会尽力帮妳。」

    「谢谢你的好心，我根本没有什么事想求人帮忙。」程洛喜摇头拒绝。「我只是奇怪，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救你？」他可是一个大男人欸！

    「手无缚鸡之力？」瞧她说得一脸认真，林慎哈哈大笑起来。「我记得妳武功不错，身上还有佩剑和暗器，那些东西呢？哦，是了，做仆役带那些自然不好被人看见，偷偷藏起来了，对不对？」

    程洛喜丝毫不理会他的讥笑，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

    「公子肯定是认错人了。」她看着林慎，一脸笃定地说：「三个月前我家刚被查抄，我要是武功不错，有佩剑暗器什么的，早就逃出京城四处逍遥了，哪还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为奴为婢，你以为给人当丫鬟，那么有趣啊？！」

    林慎一时愕然，盯住少女纤细的身影，诧异问道：「什么？妳家三个月前刚被查抄？」

    「我爹犯了从属谋逆罪，被流放了，我自然跟着倒楣。」程洛喜耸耸肩，坦然说出实情。

    难道她真不是山林中的少女？林慎觉得不可思议。

    「妳爹是程先也，妳叫程洛喜？」为了确认，他再问。

    「是……」程洛喜脸儿微窒，显然对自己的「声名在外」感到不自在。

    「妳真是程先也的女儿？」林慎讶声，丝毫未觉自己的嗓音失去平常的声调。

    事实上，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说天底下的双生子不计其数，但他觉得应该没那么巧。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认错人了，还是她在玩什么手段？

    林慎眸光闪动，眼底有了计较。

    「程姑娘，看妳一身疲惫，还没用晚饭吧？到我那里吃个消夜如何，就当庆祝我们认识。」

    他别有用心地向她提出邀请，进入他的内室，可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事。

    「不行的……」程洛喜想也不想地摇头。「今天的活儿没干完，我是不能离开的，你知道，要是被习大叔瞧见，他会抓狂。不过还是非常谢谢你，你是府里第一个和我说那么多话的人！」

    她的声音干净而甜美，就像山林中的她。林慎并不意外自己被拒绝，看着少女秀丽的容颜，他笑了。

    「妳也是府里第一个和我说那么多话的人……」他喃喃，忽然又正色道：「程姑娘，妳知道承认救过我，意味着什么？」

    「什么？」程洛喜瞪大眼睛，不懂他的话。

    林慎就爱看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直勾勾望住自己的样子，但他更想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难道妳不想摆脱眼前困顿的生活？」他俯下脸，故意贴近程洛喜的耳边轻声道：「施恩图报啊……妳只要承认三个月前救过我，妳就可以利用从前的恩情要挟我……」

    「啊？！」程洛喜瞠目结舌，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他盯住她粉嫩的小脸，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嗯，让我想想，有什么好处呢……对了，妳不但可以免除在马厩里辛苦工作，还可以像在家里一样，过着有人伺候的舒服日子……这种好事，可不是人人都轮得到的喔！」

    呃……这世上哪有硬要人承认救过人的道理，眼前这人肯定有病，怪不得没人跟他说话！

    隔了好半晌，程洛喜突然明白过来这个道理，赶紧向后退开一步，满怀戒心地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更愿意靠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别人的施舍过舒服日子！」

    「是吗……」林慎淡漫一笑，出口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放着现成的捷径不走，倒要像傻瓜一样死撑着自己的倔脾气，程姑娘，不值得吧？」

    程洛喜这会儿只当他在说胡话。

    「我要干活了，你站开点，被水溅到身上可不好！」看看天色，程洛喜赶紧抓起刷子浸浸水，卖力地帮马洗澡。

    刚开始，她还记着身边有人，神情拘谨，到后来做得太投入，竟然把林慎给忘了，自顾自在那儿哼歌。

    林慎双手交迭在胸前，看着程洛喜来回忙碌的身影，兴味盎然。

    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女孩，同山林中的少女一样，那么的与众不同？

    不，这话不够准确，是暂时的与众不同，只要女人到了他手里，他总有办法让她们全都变成逆来顺受的小绵羊！

    可当务之急，他更想弄明白，眼前这个程洛喜，与先前那个少女，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三章

    次日清晨。

    一般而言，林慎喜欢坐轿上朝，可今天，他却前呼后拥带了一大帮侍卫在马棚里转了又转，就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马厩里的长工个个神色紧张，站在原地缩手缩脚，生怕被他挑出什么不该有的毛病。

    「大人，您是不是不中意平时的坐骑？小人另挑一匹好马，保证让您骑得舒舒服服。」掌管马厩的习临被他转得满头淌汗，大着胆子建议。

    「习临，你一辈子和马打交道，怎么越老越糊涂了。你说，这世上哪有比血汗宝马更好的？那可是大宛进贡的绝品，宫里仅有的一匹也死掉了……」

    「是，是……」习临惶恐地应声，不知道这个平时还算和善的主子，今天怎么像吃错药一样。

    林慎皱着眉，拿眼角扫过在场的所有长工，即使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但毫无疑问，其中并没有他想找的女子。

    「习临，你最近有特别的手下吗？」他忽然有此一问。

    「特别的手下？」习临一头雾水，确认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算了，还是替我备马吧。」林慎摆摆手，不愿在这事上拖延太久。昨天皇上突发奇想，特意邀百官今天一同出游，若让皇上等可不好，大不了回来后再问秋管事，总能查出她的身分。

    「是，小人这就去牵马。」习临刚要转身，就见林慎原本不太起劲的眼睛蓦地亮起，正在纳闷，忽然发现程洛喜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探着脑袋向这边张望。

    很明显，林慎早他一步发现程洛喜的到来。

    「她是谁？」林慎嘴上问着，心里却赞叹她长得实在可爱，柔嫩的肌肤被初升的阳光一照，泛起淡粉色的银光，让人看了根本没法子移开眼。

    「她是犯官之女程洛喜。」习临赶紧回答，接着又解释说：「秋总管两个月前叫她来马厩帮忙，人虽笨了点，做事还算认真……」

    见她不曾对自己说谎，林慎暗自点头，也不等习临把话说完，直接走到一脸困惑的少女面前，勾勒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程姑娘，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呃……怎么又是他？昨晚都没理他了，怎么一大早，又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

    程洛喜瞪大眼睛，满怀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男子。

    明明不想和他多说话，但看他锦衣玉袍，不知是什么身分，只好勉强点头道：「公子好勤快，这么早就出来溜马，倒让您笑话洛喜懒惰了。」

    林慎忽略她脸上的淡漠，注视她良久才道：「妳昨晚一直到起更才回去，怎么会懒？倒是我没帮上妳的忙，心中过意不去。」

    她的事，要他帮什么忙？程洛喜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总觉得眼前这人长得虽然好看，脑子却秀逗透顶。

    林慎也不管程洛喜怎么想，自说自话道：「这样吧，程姑娘，妳去随便牵匹马出来，我今天就骑妳照看的马。」

    什么嘛，瞧他说得像天大的恩赐一样！

    程洛喜不高兴了。「我照看的全是进贡的极品马，只有林大人能骑！」她努努嘴，希望他知难而退。

    林慎一愣，哈哈大笑。

    这小姑娘别看她长相细致，身段也纤巧，一颗心却粗得可以。进府两个多月，连主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大放厥词？

    他阅人无数，知道这样的人少见，尤其是女人，但……这也许就是她吸引他的原因吧，就不知在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后，还会这样与众不同吗？

    想到这儿，他有趣地瞟她一眼，忽然笑问：「程姑娘，妳既是尚书千金，对朝廷官员的补子，应该有所了解吧……不，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补子？」不知怎么，程洛喜心里有点发毛。

    「妳爹是户部尚书，正三品官职，用的是孔雀补子，我今天穿的虽是便装，但衣服前后都绣着仙鹤，妳说，该是几品？」

    「仙鹤？」程洛喜纵然再聪明，也猜不出仙鹤的品级。

    见她一脸呆滞，林慎只道她被吓住了，不禁轻笑起来。

    「程姑娘，妳现在明白了也不算晚，看在妳一个弱女子的份上，我就给妳一次机会，只要妳求我骑妳照看的马，我就原谅妳的鲁莽。」

    求他？程洛喜脑袋一甩，不屑地哼声。「不过是只仙鹤，又不是凤凰，和我爹的孔雀比起来都寒酸，你有什么好神气？大概也只有那种花了家里不知多少银子、买个不上品官职的人，才会像你这般喜欢到处炫耀！」

    林慎微愕。

    「程姑娘，妳的见解实在独到，独特到不但令我大开眼界，还让我怀疑妳是否真是官家小姐。」

    见她睁大眼睛使劲瞪住自己，林慎忍不住微微凑前。「就算有官家千金不识补子大小，但正一品的仙鹤图案，是绝不会有人认错的。」

    正一品？程洛喜没想到仙鹤会是正一品象征，她还以为凤凰最大呢！

    她高烧回复的时间不长，虽然母亲有跟她提到过官职的大小，也提过象征浩名夫人身分的补子是随夫婿父兄而定，但她根本没当一回事，自然也没往心里去，想不到今天竟当众出丑。

    见情势不对，习临赶紧上前求情。「大人，小姑娘她不懂事，出言顶撞大人，还请大人原谅！」

    「习临，你起来，她都不急你急什么，要跪也是她跪……」林慎说着，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不禁诧异地看向程洛喜。「妳刚才说什么？不过是只仙鹤，又不是什么？」

    经过昨晚的对话，他知道她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也知道她搞不清补子品级，那不算奇怪，奇怪的是──

    「凤凰，凤凰不是鸟中之王吗？」程洛喜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却有些发颤。

    「凤凰啊……」林慎缓缓打量她，低喃的声音中透出难懂的情绪。

    习临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就怕惹来什么祸事。

    程洛喜则小脸涨得通红，极力忍住心中的慌乱，与他对视。

    

    几日后，中书府──

    林慎手托下颚坐在桌后，不太起劲地扫着手里的书，漆黑瞳眸不时投向窗外，似在思考什么问题。

    他的贴身侍卫战天从门外走进。「大人，人找来了。」

    「哦？」林慎挑眉问道：「是伺候程姑娘的贴身丫鬟吗？」

    「不是，是程姑娘的奶娘。」

    「怎么找的是奶娘？」林慎奇怪。

    「回大人，伺候程姑娘的丫鬟大概怕受牵连，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属下实在无从下手。」

    「既然这样，叫她进来吧。」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身着蓝装的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答。

    「……小姐刚出生，民妇就进府给她当奶娘，直到小姐十二岁时才离开。大人您知道的，名门千金大多知书达理教养好，我家小姐也不例外，不但模样一等一，性子也一等一，温柔娴静，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

    温柔娴静？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她？！

    林慎不露声色，嘴角勾笑道：「原来妳家小姐如此温柔可人……好，妳起来，到后屋休息一下。」再回头吩咐战天。「去，请程姑娘来一趟。」

    等屋子里没了旁人，林慎终于开怀笑出了声。

    「程洛喜啊程洛喜，今天奶娘的描述让妳露了马脚，不管妳是谁，总叫妳原形毕露！」

    出生名门的小姐，不论才貌如何，对象征身分的补子有着天生的敏感，她神经大条，认错补子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居然把象征后宫嫔妃的凤凰硬扯到官员头上，这也太离谱了吧？

    当然，她可以推说脑子发烧受了伤，勉强解释这一切，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会走眼看错人，才会请人辨认程洛喜的真伪。

    傻瓜，真是个大傻瓜！竟然冒名顶替，为别人受奴婢之罪！

    但她究竟为何，才做出这种事呢？

    是为了银子，还是被家门人情所累？

    管他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抓住了她的把柄！

    想起她漆黑的大眼睛会再度楚楚可怜地望住自己，他就难掩心跳加快，血液沸腾的冲动。

    冷静，冷静！

    他要好好想想，要她怎样贿赂自己，他才点头同意不治她的罪呢？

    

    连着几天，程洛喜情绪低落。

    「收工了，收工了！」

    习大叔的吆喝声传来，程洛喜低低应了一声，等别的同伴走光了，才低着头离开马厩。

    拜林慎所赐，这阵子真的没人理她了，连习大叔也对她敬而远之，不像从前那般随意。

    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她就控制不住想去撞墙。

    她好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机灵点，那么大的排场，那么多人前呼后拥，除了中书府的主子林慎外，还会有谁？

    都怪自己先入为主，以为只有头发胡子一把抓的白胡子老公公，才能做到中书令那样的大官。

    程洛喜穿过院门，路上的行人纷纷对她投以怪异的目光。

    事实上，这几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指指点点，但如今，面对众人变本加厉的鄙夷，她仍忍不住心中沮丧。

    「洛喜，妳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程洛喜抬头，看见母亲不无担忧地站在门前，赶紧掩去内心的不快，急步走了过去。「娘，妳这几天身体才好了点，怎么就站在门口等我？在府里，我才不会走丢呢！」

    「饭菜做好了，我一个人在屋里等着难受。」杨凤看着她说。

    「我正好饿了耶……」

    程洛喜跟着母亲进到屋里，才捧起饭碗，不知怎么的，想起这几天的经历，食欲顿时去了大半。

    别想了，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什么大不了！她明明这么告诉自己，脸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的僵硬。

    「怎么，胃口不好吗？」杨凤看着她，心中疑惑。

    「没、没有啦……」程洛喜假笑着信口胡诌。「今天马厩里杂活儿多，有点累了……」

    杨凤怔了怔，忽然哽咽地自责道：「洛喜……是娘不好，让妳受苦了……妳忍忍，再忍忍，等妳爹谋逆案的风头过后，娘一定想法子让妳恢复自由，不叫妳给人做牛做马了……」

    啥？娘是不是病久变糊涂了？虽无卖身契，但她们比那些有卖身契的人，还难赎身啊！

    可是……瞧母亲泪眼汪汪的，程洛喜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故作轻松道：「娘，其实我是骗妳的啦，我并没有很辛苦。」

    杨凤也不看她，自顾自摇头低泣。「别骗我了，娘知道妳是为了安慰娘才这样说的。」

    「真的没有！」见她不信，程洛喜急了。「我是在烦林慎……」忽然瞧见母亲一脸惊骇地抬头，连忙改口道：「林大人他好无聊喔，放着自己的宝马不骑，每天跑来骑我的马。」。

    「林大人每天都骑妳的马？」杨凤闻言，不禁惊奇地盯住程洛喜。

    「是啊，我看他是故意恶整我，搞得现在都没人同我说话了……算了，不说他了……」程洛喜一脸愁容，低下头就要扒饭。

    杨凤却伸手挡住她的碗。「洛喜，妳今年十七岁了吧？正好像花儿一样盛开的年纪……」

    娘今天怎么怪兮兮的，连自己的年纪都记错？

    程洛喜心中纳闷，嘴里应声道：「娘，我今年十六，是不是像花儿一样盛开不知道，只求那个林大人高抬贵手，别跟我这个小姑娘过不去就行。」

    「是了，妳是十六岁，瞧娘的记性。」杨凤微愕后，神情古怪地笑起来。「洛喜，妳想过没有，林大人他堂堂正一品官员，每天有多少事要忙，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致和妳过不去？」

    是啊，哪来那么多时间啊？

    程洛喜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干脆摇头给母亲看。

    瞧女儿傻的样子，杨凤知道她根本没开窍，笑着道：「我看啊，他根本就是喜欢妳！」

    「喜欢我？」没料到母亲说出这样的话，程洛喜错愕地瞪大眼睛，继而使劲摇头。「不，不，不可能！我看他想报复我还差不多。」

    杨凤不以为然。

    「傻孩子，哪有人这样报复女孩子的？他若真讨厌妳，大可不理妳，或者让管事修理妳，犯得着整天在妳面前出现吗？」

    见她仍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杨凤只好继续道：「这明明就是喜欢妳的表现啊，对了，洛喜，妳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听完这辈子最令她惊奇的话，程洛喜呆了好半晌，才结巴道：「他喜欢我……怎、怎么可能？他根本就是在找我麻烦……」

    「这就对了，府里那么多人，怎么不见他找别人麻烦，偏偏只找妳？这就是喜欢啊。」

    有这样的说法？程洛喜望着母亲，一时没法子接受这个说法。

    杨凤笑笑，也不多说，刚想叫程洛喜多吃些饭，院内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一般奴仆住的小院子，怎会有皮靴踏地的声音？

    杨凤张头望向门外，就见院里多了个全身戎装的侍卫。

    怪了，难道有人犯错？

    她正在纳闷，程洛喜看见来人就脱口道：「战天？他不是林慎的贴身侍卫吗？跑到这里来干嘛？」

    听她又叫林慎名字，杨凤担忧的眉心不禁更为蹙拢。

    「程姑娘。」战天目不斜视，直奔程洛喜住的小屋。

    「啊……叫我吗？」程洛喜一愣，和母亲从屋里迎出来。

    她只是个小小的奴婢，又是犯官之女，在府里照看的也只是马匹，战天找她会有什么事？

    偷偷看了眼母亲，见母亲一脸从容，暗示她随机应变。

    「程姑娘，大人有请。」战天交代了来意。

    「他……找我？现在？」程洛喜莫名其妙。「我还没吃饭……我……」瞧见母亲不赞同地朝她直挤眼睛，连忙改口道：「你等等，我换件衣服就跟你去。」

 第四章

    对林慎而言，程洛喜给他的印象就是灵秀动人，可当一身素白的少女走进花厅时，他仍不免惊讶，想不到简陋的粗布衣裳，也能让她穿得如此出尘？

    「大人在用饭的时候强要奴婢来，不知有什么事？」程洛喜来到他面前，貌似恭敬的行了个礼，口气却颇为生硬。

    林慎将视线停在她身上。「事情待会再说，我们先一起用膳……」

    程洛喜不禁一愣。「多谢大人好意，奴婢已经用过饭了！」

    「已经吃过了？不会吧？」林慎抬眼，再度打量面前的她。「看妳瘦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中书府虐待下人，连饭都不给他们吃饱。」说着，唤声叫家仆取来饭菜。

    「大人，我真的不饿……」看着满桌的饭菜，程洛喜并无食欲，满脑子想着该如何脱身。

    「妳先别急着走。」林慎了然地看着她。「我今天邀妳来，实是为了给妳一个惊喜。」

    「一个惊喜？」程洛喜诧异地问，对她来说，他以后少来为难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是的，一个非常特殊的惊喜。」

    林慎强调，看她眨了几下眼，小鹿般晶亮的瞳眸露出困惑的神情，不知怎地，他故意停下不说。

    「那是什么？」见他久久不吭声，程洛喜忍不住问。

    林慎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突然转换了话题。

    「程姑娘，妳还是坚持那天在京城郊外并未救过我吗？」见她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林慎微微一笑。「这就奇怪了，我怎么看，妳都像那天救过我的女子，妳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程洛喜不明白林慎为何要旧事重提，想了想，答道：「世上相像之人甚多，大人难道敢说，天底下就没人和你长得相似？」

    「相似也不会如此凑巧。」林慎看她一眼，语带深意地说：「程姑娘，有些事可做，有些事却不能，别以为说谎事小，说不定会惹出大祸。」

    「大人说这话，到底有什么目的呢？」程洛喜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迎着他的目光问。

    「我是在担心妳。」林慎坦言。

    「担心我？」程洛喜听得一头雾水。「奴婢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用不着说谎，自然也不会惹出什么大祸。」

    「妳如此肯定？」林慎听了直想发笑。「程姑娘，妳知道愚弄朝廷的罪名有多大？」

    「我又不是朝廷命官，哪会知道罪有多人。」

    「好，我不妨告诉妳，那是大罪，杀头的罪。不知姑娘听到后，有何感受？」

    「那是朝廷的律法，奴婢有何感受并不重要。」虽然林慎压迫人的语气弄得她有些胆怯，但她还是毅然地说。

    林慎忍不住要为她的沉着喝采。

    「那么我再告诉妳，假如有人愚弄朝廷，顶替犯官家属从役，不但自己受死，还将牵连全家。程姑娘，我这样说，妳的感受是不是深了一点？」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发现她在听见「犯官家属」和「牵连全家」时，眉心蹙了起来。

    「朝廷律法太重、太残酷、太不人道。」隔了好半响，她才出声。

    「妳终于知道害怕了？」林慎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害怕？」她一愣，回看他的眼睛，否认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和害怕根本扯不上边。」

    「真的吗？」

    林慎凝视着她，嘴角噙起了然的微笑。

    「程姑娘，妳就实话实说了吧，妳的秘密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看在妳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愿意听妳亲口说出实情。只要妳把妳的难言之隐告诉我，我不但替妳保密，还替妳出主意。」

    「秘密？难言之隐？你住胡说些什么呀？！」程洛喜诧声反问，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他，就像在看一只怪物。

    两人相距甚近，呼出的气甚至都能喷到彼此的脸上，但她没闪也没避，只是直勾勾瞪住他，让林慎剎那间心猿意马，决定速战速决。

    「战天，把程姑娘要见的人带上来。」他转身叫门外传人。

    「我要见的人？谁啊？」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程姑娘的奶娘啊……」林慎看她一眼，声音颇为玩味。「有个妇人专程来到府上，说是想看看被发放为奴的自家小姐，我欣赏她忠义，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程洛喜听了，整个人不禁有些发愣。「她是很久以前伺候奴婢的吧……」

    「怎么，妳是想说妳已经不记得她了？」林慎微瞇起眼，不无嘲讽地说。

    程洛喜面色一窒。「呃……奴婢先前生病，记性出了问题，怕认不出她让她伤心……」

    「狡辩，我看妳是害怕！」林慎瞥她一眼，提高嗓音向门外问：「战天，人来了没有……」

    「大人，」一直守在门外的战天快步走进花厅。「程姑娘的奶娘，我已经派人去叫了，马上让她进来吗？」

    林慎看了看程洛喜紧绷的小脸，心没来由一动。「不了，让她先在偏厅坐一会儿，等程姑娘吃完饭再说。」

    「是。」

    见战天大步走了出去，林慎回头，含着笑意逼近程洛喜。「我很高兴能和程姑娘一起用饭。」

    程洛喜愕然。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可没答应他什么啊，另外，她也不认为他在对她表示喜欢。

    「程姑娘，再公正的人难免也会有七情六欲，妳既然成功挑起我非同寻常的感觉，就该好好利用，而不是傻兮兮站在这儿和我作对……」说着，他耐人寻味地看她一眼。「只要妳开诚布公向我坦白，我自然舍不得赶尽杀绝，对于私有财产，我向来爱护有加……」

    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洛喜皱眉，用力向后退开一大步。

    「你有感觉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不需要利用什么！」见他听了不恼不怒，只是一脸逗弄的看着自己，程洛喜为之气结。「还有，请你听清楚，我是个人，不是谁的私有财产！」

    见她小脸气得通红，林慎不以为意地笑道：「程姑娘，既然妳和妳娘发放到中书府为奴，自然就是我的私有财产。哦，对了，坐下来一起用饭啊！呵呵，眼睛瞪那么圆干什么，想拂袖而去吗？」

    听他如此说，程洛喜才想起自己和母亲的处境，低头恨声道：「能和大人同桌用饭，是奴婢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婢怎会不识抬举的拂袖走人呢？」

    「妳能记得自己的身分是最好不过。」

    林慎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取过饭碗盛好放到她手上，见她一脸勉强，筷子不情愿地挑着米粒，忽然道：「程姑娘，女孩子好虚荣，喜欢冒充千金小姐的人不少，我本来不想怀疑妳的，但是……妳的言行举止啊……」他边说边摇头。「我为妳添饭，妳竟连个谢字也没有，实在叫我不得不心生疑窦。」

    「大人，您认为我在冒充程洛喜？」她停下筷子，困惑地抬眼与他对视。「如果洛喜还是千金小姐，冒充起来或许有利可图，可现在洛喜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奴婢，又有谁会去冒充她呢？」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百思不得其解，妳能告诉我答案吗？」

    「这种没影子的事，奴婢怎会知道。」

    「没影子的事？」林慎看着她，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数纳入眼底。

    「第一眼在马厩里见到妳，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接下来妳对凤凰的认识，实在叫人大开眼界，而现在，妳的教养举止哪有半点名门千金的风范？瞧，脸红起来了吧，被我说中要害了吗？」

    「大人如此胡乱污蔑人，奴婢是气愤！」程洛喜睁圆眼睛，怒声道。

    「我看是心虚吧？」林慎只是笑。「我这人一向忙得很，没兴趣管这种小事，但对姑娘却是例外。今天之所以找姑娘来，就是要给妳机会。这样吧，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妳对我说实话，我非但不为难妳，还保证让妳和妳娘过舒服日子，妳看怎么样？」

    「我没有冒充别人，大人所谓的机会，对我来说实在可笑！」

    「妳非要让自己四面楚歌、下不了台才高兴吗？」林慎看着她，不住摇头。「愚弄朝廷可是杀头的罪，妳以后再求我救妳，可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

    程洛喜的脸热辣辣红了起来。「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四面楚歌后再求你救我！」她倔强地说。

    林慎听她嘴硬，先是微怔，而后挑眉大笑。

    「好，很好，我还是头一次尝到多管闲事被人拒绝的滋味！」

    他起身，拉着椅子移坐到她身边。

    「那妳敢不敢和我打赌，赌妳的奶娘并不认识妳？她若认妳，我自会想法子让妳父兄日子好过些，如果不认妳……」林慎声音微顿，目光扫过她柔软的红唇。「妳，就要随我处置。」

    林慎异样的目光看得她心慌意乱，可想起在外颠沛流离的父兄，程洛喜立刻忽略了他话中隐含的危险，马上点头道：「认就认，有什么大不了的！奶娘怎么可能不认我？」

    听了她的话，林慎反而感到意外。

    「妳知道随我处置，是什么意思吗？」或者……她对自己多少有点情，可又不好说出口，所以用这种方式暗示？

    女孩子就喜欢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罢，他就满足她想被男人追着跑的愿望！

    「战天，去把人带来！」

    他头一扬，朝门外大声吩咐。

    

    入夜，天已黑透，杨凤一个人守在桌前，神情有些恍惚。

    「杨家嫂子，我家那口子劈了点柴，给妳放在窗台边上了。」一个身材圆滚的妇人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马大婶，每次都麻烦马大哥，真不好意思，快进来坐！」杨凤起身，热情地招呼邻居进屋。

    「哪儿的话，妳们母女相依为命，苦啊，他能帮点小忙也是应该，欸，对了，妳家洛喜呢？」

    「她被人叫走了……」

    「是先前那个大人身边的侍卫吧？女孩子长得漂亮就是好，哪像我家小兰，只能配府里的下人……呸呸！瞧我说的，洛喜本来就是凤凰，哪是我们这些粗人能比的。」

    见杨凤面色慈善，并不嫌自己啰嗦，马大婶忍不住又好奇地说起自己听来的八卦。

    「杨家嫂子，听说这阵子大人都爱骑妳家洛喜养的马，真的假的？」

    杨凤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女孩子心细，马喂得比较讨人喜欢也是有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大人看上妳家洛喜了呢……」马大婶的语气有些失望，可不一会儿她又笑起来。「那也挺好的，能让大人瞧着顺眼，嫂子您和洛喜想必就能飞黄腾达了。」

    飞黄腾达？

    这辈子她不想了，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她就心满意足了。

    但一家平安，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奢望，老爷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啊！

    闲聊几句，杨凤送走了马大婶，重新坐回桌前发怔。

    想起老爷，她自然而然想起给老爷定罪的中书令林慎。

    这世道真没天理，老爷为官几十年，一直兢兢业业，到最后居然被流放边疆，而林慎，那个翻手成云、覆手成雨的卑鄙小人，却乘着朝廷动荡不安的时机青云直上！

    不过……他对洛喜倒像有几分喜欢，这是个可利用的机会。

    杨凤心念一动，深吸几口气，心下不觉犹豫。

    照埋说，洛喜对她言听计从，没什么难的，但东窗事发后所要面临的后果……她年纪大了，倒也无所谓，可洛喜，往后的日子还长啊……

    看着屋外漆黑一片的夜色，杨凤拿起杯盏抿了一口，暂时定下主意，等洛喜回来，问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再做打算……

    

    花厅里，红烛高照，怡然坐在主座的俊美男子眼帘微抬，看向双眼在门外急切搜寻的清秀少女。

    自刚才传奶娘过来后，她就这副巴不得早点见到人的样子，若不是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差点就被她无辜的表情骗过。

    不过没关系，她爱做戏就让她做好了，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他将永远是胜利的一方。

    「程姑娘，妳就这么急着让我随意处置吗？还是妳早有预谋，逐步引我注意？不管哪一点，妳成功了，我好久没对人这么有兴趣了，尤其女人……」

    林慎话未说完，忽然哑然失笑，眼前的少女只顾聚精会神盯着门外看，根本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竟敢如此冒犯他，他早该勃然大怒的，可人心难测，难测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面对姿容秀美、身材纤细的心爱少女，林慎此刻提不起半点怒气，有的只是满心的欢愉。

    他薄唇弯起，兴味盎然地看向程洛喜，这个并不算太起眼的中等美女，竟能获得他的青睐，自己想着都不可思议……

    「大人，刘婶到了。」

    「带进来。」

    仍是一身青衫的中年妇人踏着小步走进花厅，正要行礼，忽然看见椅子上目不转睛盯住自己的程洛喜，立刻惊讶地大叫：「小姐，妳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下完全出乎林慎意料！

    「妳确定她是妳家小姐？」也不理会众人惊愕的目光，他快步走到刘婶面前，面带怒气地逼问。

    刘婶被吓着了：「回、回大人……她的确是我家小姐……」她声音发颤，语气却十分笃定。「虽然小姐的神态气质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但民妇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程洛喜开心之余，咧出顽皮的笑，用眼角挑衅地瞪向林慎。「大人，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林慎回头，目光锁定在她喜形于色的小脸上。

    「程洛喜！妳别得意的太早！」他强压怒火地说。

    「得意？」程洛喜头一甩，柔顺的长发随之舞动。「当今朝廷上，还有谁比大人您更得意呢？再说，奴婢父兄的事，还有劳大人帮忙呢！」她忍不住又对林慎做了个鬼脸。

    林慎面色铁青。「妳是在讽刺我吗？妳究竟知不知道，得罪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反正已经得罪了，现在说什么都太晚，大人您就看着办吧。」她笑嘻嘻跑到已经吓白了脸的刘嫂面前。「刘嫂，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娘肯定很想妳，咱们一起去看看她吧。」说着，拉着刘嫂往外走。

    「大人？」战天实在看不下去了，抢先一步挡在门前。

    「让她们去！」林慎一挥手，浓眉紧蹙而更显压迫。

    

    「娘，妳看谁来了！」

    程洛喜拉着刘嫂跑进院子，见到母亲的身影，忍不住开心地大叫。

    杨凤回头，先是见到眉飞色舞的程洛喜，而后瞅见气喘吁吁的刘嫂，惊奇地瞪大眼睛。「刘嫂，妳怎么来了？」

    「民妇叩见夫人。」见到自家主子，刘嫂连忙上前行礼。

    「别，我现在是罪妇，还叫什么夫人……」杨凤扶起她，想起从前种种，忍不住伤怀。

    「一日为主，终身是主。」看出杨凤情绪低落，刘嫂不安地直搓手。

    「妳还没说，妳怎么会来这里？」

    「是林大人叫民妇来的。」

    「什么？！」杨凤诧声问：「他叫妳来干什么？」

    「娘，林慎说什么三个月前我在山里救过他，硬怀疑我是冒充的程洛喜，还专门叫刘嫂来认我呢！」程洛喜抢着回答。

    杨凤听了，眉头紧锁，倒是刘嫂瞟了几眼程洛喜后，不无意外地说：「夫人，几年不见，小姐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若不是这张脸，我还真不敢认她呢……」

    杨凤扭过头，勉强笑道：「刘嫂，妳有所不知，洛喜她生了场大病，病好后性子变了不少。」

    「这样啊……」刘嫂抬起脸，也跟着笑起来。「小姐变性子也好，活泼可爱、招人喜欢，不像从前那么柔弱了。」

    「是啊，是啊……」杨凤一边无意识地轻喃，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想不到林慎竟会起了疑心，那下一步，她该怎么办呢？

 第五章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几个月过去。

    这期间，程洛喜仍在马厩干活，母亲则进了绣花局，两人的生活没什么改变，唯一令人高兴的是，她们收到了父兄来自边疆的书信。

    父亲在信中称，度过了最困难的适应期，他们一切都好，尤其七月份的时候，当地官老爷突然大发善心，不但换了间干净房子给他们住，还让他们干最轻松的文书活，看样子只要时机合适，等朝廷大赦天下，他们一家人回来团聚，也不是痴人说梦了。

    他还在信里特别交代程洛喜，青春有限，见到合适的对象，不妨为自己找个婆家，对方只要家世清白即可，以他现在的心思，不求子女荣华富贵，但求一生平安。

    说实在的，对于父亲的交代，程洛喜并没放在心上，可看着喜笑颜开、直呼老天有眼的母亲，她也情不自禁好奇地想，父兄处境的转变，是林慎暗中帮忙的缘故吗？

    但自从那次认人事件后，林慎就极少去马厩，也没有特意找过她，即使偶尔在路上相遇，也是爱理不理。

    他，会信守诺言吗？


    新年到了，皇城内外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大清早，林慎带着文武百官面圣贺岁，丰盛的御宴过后，百官退尽，他被皇上单独留下来商议国事，等他回府时，子时已过。

    瑞雪洋洋洒洒，天地一片银白，林慎在府门口下了轿，边上就有人急冲冲追了过来。

    「大人，林大人！」

    穿着喜庆官服的他回头望去，是一脸媚笑的工部侍郎。「这么晚了还来拜年，秦大人，你不睡觉吗？」

    「不急，不急，下官是有要事禀报。」

    要事？林慎睨他一眼，举步要走。

    「大人，下官得到确切消息，说是有人要对大人不利！」工部侍郎见他态度冰冷，赶紧长揖到地。

    「想对本官不利的人到处都有，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林慎抬抬下巴，不冷不热的语气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他不同，他一心想致大人于死地啊……」工部侍郎压低嗓音忙不迭告密。「前任宰相马行云虽然告老还乡，但为他鸣不平的大有人在，他的义子马震天就是其中之一，这次他孤身潜入京城，为的就是要报复大人……」

    「秦大人，要是本官没记错的话，马老丞相曾是你的授业恩师。」林慎黑眸一闪，打断他的话。

    工部侍郎愣了愣神，随即趋前几步。「下官对皇上和林大人赤胆忠心，决定效仿古人大义灭亲……」

    林慎大笑两声，不再看他，转身进府。

    朝廷腐败，他又处在权利漩涡的中心，趋炎附势、卖师卖友前来投靠他的人不计其数，工部侍郎说的好听，不过是想为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遇到切身利益，再正直的人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何况工部侍郎这类骑墙小人……

    想想也滑稽，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可做出的事还不如程洛喜──一个被贬为奴、情愿把大好青春浪费在马厩里的娇弱女子。

    她好单纯！

    不，这哪是单纯，根本就是「蠢」！

    可问题是，看够了一整天令人厌烦的虚伪面具后，他忽然想见见那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傻姑娘。

    「好大的雪，不知府里的马是否照料妥当？」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习临做事向来负责，大人尽管放心，适才属下放马时，还瞧见程姑娘在马厩里……」身后一名随从回答，见林慎忽然一脸怔愕，不知自己哪儿说错话了，赶紧闭上嘴。

    「大过年的，她在马厩里干什么？」

    「属下当时只顾拴马，没注意那么多……」

    林慎也不再问，踏着积雪走向马厩。

    战天撑着伞紧走几步，跟随其后。

    林慎停下脚步，接过他手中雨伞。「你们辛苦了一天，全都回去吧。」见战天迟迟不动，他口气略显不耐。「你也回去，在府里还怕我走丢不成？」

    「大人，秦大人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万一有什么闪失……」

    「怕什么！出事也好，我正好瞧瞧，哪些人笑得最开心？」林慎面无表情，转身就走，战天却再也不敢跟上。

    在主人身边十多年，主人的性子，他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那个看上去并不出色的程姑娘，为什么会让见多识广的主人青睐有加呢？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看着林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招呼众人各自回家。

    走到宽阔的空地上，风雪呼啸，手里的伞形同虚设，林慎干脆一丢了事，大步迈向马厩。

    夜深人静，大雪模糊了周围的景色，但马厩中透出的光亮却十分醒目，几乎只一眼，他就看见了程洛喜纤细的身影。

    过新年了，她穿着一身粉红的夹袄，腰上的束带也是粉红色的，与平时的朴素衣着有所不同，但及腰的秀发并未束起，而是长长披在身后，像飞泻而下的瀑布，闪亮又惹人怜爱。

    「乖喔，一个个排队，不许抢！」

    还没走进马厩，他就听见她清甜滑嫩的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让刚到门口的林慎不禁停住脚步，静静看着眼前娇小忙碌的身影。

    大半年了，他足足有大半年没和她说过话了。

    因为面子，更因为在下意识中，他希望她受不了在马厩劳动的辛苦，哭着来求自己开恩。

    可眼前……看着给马儿喂食的少女，他知道自己不但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她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他忽然笑了，因为她的笑颜而心情大好。迫不及待的，他步履轻移，对着娇柔的少女走去，直到触手可及。

    「阿黄，还没轮到你呢，乖乖到后面去，不要惹我生气喔！」

    程洛喜分发着草料，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奇怪地回头，蓦地见是林慎，不由得怔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也不知是不是太惊讶的缘故，她的脸儿涨得通红，隔了好半晌才问道。

    林慎黑眸炯亮，审视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这句话应该由我问，大过年的，妳不在家里陪妳娘，跑这儿喂什么马？」

    「我一直陪着我娘呢，可想起马儿过年也该拿红包，就忍不住跑出来了，但大人贵体，怎么会夜里跑到这里来呢……」

    林慎不理会她的问话，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总觉得眼前的程洛喜与往日不同。

    忽然，他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酒香。「妳喝了不少酒？」他凑上前去仔细再一闻，没错。

    「还好……也就两瓶女儿红。」程洛喜掰着指头数了数，忽然觉得两人靠得太近，反射性地向后退开一步，没想到脑袋撞上马厩里的木栏，疼得她捂住后脑勺直叫。

    「两瓶还不多？！」看着怪叫的少女，林慎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为人堪称聪明精明，却始料未及喜欢这么一个鲁莽女子！

    「人家在受罪，你怎么幸灾乐祸的啊？」程洛喜稍稍缓过疼痛，瞪着他娇声质问，看他一脸不以为然，只好挫败地咕哝一声。「当然不算多啦，马大叔差不多喝了一斤白干呢！」

    「马大叔？」他心不在焉地问，觉得她柔嫩的脸颊比往日更加明艳。

    他的目光让程洛喜不禁又退后一步，身子靠在木栏上。「他是我的邻居啦，很关照我和我娘的。」

    听她酒后语气娇嗔，林慎心弦颤动，忍不住伸出手将她圈在自己和木栏之间。「妳这么说，是在抱怨我对妳和妳娘关照太少吗？」

    他官服罩身，雍容气度让人惊叹，程洛喜心头微乱，侧过脑袋不敢看他的脸，声音含混道：「你是主子，自然不需考虑奴仆太多。」

    「对妳，我从没当奴仆看过。」林慎盯住她的侧脸，别有深意地说。

    程洛喜错愕地转回头，见他眸光炽热，吓得再度挪开，心口则因紧张而扑通乱跳。

    怪了，眼前这人，她从来就有几分讨厌，可今天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涌、脑子昏沉沉的缘故，她竟提不起精神对抗。

    「妳放心，从明天起，我会特别关照妳们母女。」

    伴随低哑的嗓音，一张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直到他的唇几乎暧昧地落到自己唇上，程洛喜这才倏地回神，猛然推开身前的他，酒自然也醒了大半。

    「谢谢大人抬爱，洛喜是带罪之身，配不上大人……」说这话时，她彷佛感觉狂乱的心跳就在耳边起伏。

    克制住想吻她的冲动，林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配不配得上，好像应是由我说了算。」

    「但……大人，奴婢有自知之明，奴婢就算下辈子投胎都配不上您，您千万别那样做，奴婢、奴婢感激不尽……」七、八个月前的前车之鉴，现在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她可不想再闹得鸡犬不宁。

    「我的宠爱多少女人求之不得，妳就这么不屑？」林慎见她明明性情随意，对自己却视如洪水猛兽，怒气陡然升起。「我决定了，我要妳做我的女人！」

    程洛喜不禁倒抽一口气，定定看了他半晌，反而沉静下来。「大人，除非您用强的，否则……」她倔强地说。

    堂堂中书令竟被她不留情面的拒绝，林慎从未尝过如此令他羞恼的挫败。可偏偏面对娇靥如花的她，他的满腹怒气竟无从发起。他喜欢的，不就是她固执而淡然的气质吗？

    「用强？程洛喜，妳也太小看我了！」他哼声，睨着身高尚不到他肩头的小女人，傲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叫妳心甘情愿自己送上门来！」说着，他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啊──大人，你说过不用强的！」程洛喜惊恐大叫。

    林慎扭过头，一字一顿。

    「我可不想妳在成为我的女人之前被累死，给我回去睡觉！」

    

    是年二月，又到柳枝儿谢黄抽绿之时。

    「程洛喜，陪我踏青去。」

    正值清晨，程洛喜才到马厩，就被林慎叫住。

    好端端的踏什么青？

    自那日除夕夜后，林慎说到做到，并没有找她麻烦，可今天怎么会突然想到拉她出门？

    「奴婢今天要做的事很多，而且……」

    「和我唱反调，好像是妳的习惯？」也不等她把话说完，林慎径自上马。「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别告诉我妳不会骑马！」

    当然会，可问题是……

    感受到四周投向这边的好奇眼神，她无奈地叹口气，翻身上了早被牵到一旁的坐骑，和他出了中书府。

    两人并肩而行，战天则带着几名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大人，我们要去哪儿？」程洛喜看了眼林慎，抽空间。

    「西郊。」

    此时两人相距极近，林慎看着她清丽的面容，忽然俯在她耳旁低语：「天下虽大，却没人可以欺瞒我，如果哪天被我发现妳在骗我，妳可知道下场？」

    程洛喜瞪着林慎，正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未及张口，「啪」地一声，胯下的马被他抽得疾驰。

    「你在干什么？！」程洛喜吓得紧紧抓住马缰。

    林慎绳一抖，快速追了上来。

    「去年的今天，妳我初次相遇，或许妳已经忘了，但我一直铭记于心，忍不住想邀妳故地重游。」

    「什么？你还认为我是假冒的？」程洛喜不高兴了，扯住马缰。「我不去！」她恼怒地哼声。

    林慎挑起眉，轻淡一笑。

    「怎么，心虚了？若是害怕大可以不去，只要承认自己是假冒的就行……」他话音未落，身下的坐骑已如离弦的箭向前奔出。

    「去就去，谁怕谁啊！」程洛喜随即跟上。疾驰之中说话不易，她却声嘶力竭地喊叫。

    两人所骑均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又都卯足了劲赶路，不久就到了满目新绿的西郊山林。

    「要休息会儿吗？」

    他拉住马，扭头看她。骏马好骑却难驭，她骑术不精，几次身形不稳，却没有开口叫停，的确是个好强的女孩。

    听他如此问话，程洛喜停下马，狐疑地瞅着他。

    「林大人，我真搞不懂你。一会儿怀疑我是假冒的，出言恐吓；一会儿又对我关爱有加，开口让我休息……直说吧，你在打什么……呃、鬼主意？」

    「程姑娘，我堂堂一品中书令，在妳眼里，真就那么不堪？」

    睨着眼前这个瞳眸如星、长发飘舞的小人儿，林慎只觉她被枝叶间透下的阳光一照，清灵得有如山间精灵，怒火霎时无从发作。

    「对妳，我可完全是一片好心。」他强调，黑瞳比平日更加幽深。

    「好心？」程洛喜眨了眨眼，脸上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口里却笑道：「那倒是奴婢的荣幸了。」

    「就妳这样子，也敢给我玩口是心非这一套？」林慎哼声。

    「奴婢家中现在只剩我们母女二人，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用不着与人勾心斗角，技艺不精倒让大人见笑了。」她踢了踢马肚子，任由马儿信步前行。

    林慎见她眉眼含笑，心中先是一荡，而后才明白，她是在借机讽刺自己，不禁哈哈大笑。

    「程洛喜啊程洛喜，要一个个奴婢都像妳这样嚣张，天下早就大乱了！」

    他催马赶到她身边。

    「老实告诉我，妳对我……难道就真没一点儿动心的感觉？」

    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由他口中逸出，林慎此时的表情，就像一个执意想知道谜题答案的孩子。

    他少年入朝，十几年来所想之事无不手到擒来，就连暗中协助不被先帝宠爱的五皇子登基一事都被他轻松搞定。而如今，他却在这小女子身上接连碰壁，意外之余，好胜心顿起。

    「大人英俊潇洒、年轻有为，不知是多少名门闺秀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程洛喜双眼望着前方，避实就虚道：「洛喜不过是个小小奴婢，是否动心，丝毫无损大人的魅力……」

    荚俊潇洒、年轻有为？连一个奴婢都搞不定，还谈什么魅力？林慎不满自己被敷衍，忽然夺过她的马缰，逼得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到底要怎样，妳的心才肯为我融化？」

    听他语气中带着明显挫败的情绪，程洛喜怔了怔，仍面带微笑地摇头。

    「大人，那是不可能的。感情的东西要意气相投，我喜欢简单平淡的生活，大人却热中追名求利，我们之间相距实在太远……很难想象，两个没有共同想法的人会互相吸引走在一起。」

    可她不但吸引他，还吸引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啊？

    林慎冲动之下，突然抓住她的手。

    「大人？」程洛喜吓了一跳，诧声惊呼，正好对上一双固执的眼睛。

    「程洛喜，我就不信，我想要的东西会到不了手！」

 第六章

    二月初春的清晨，在一场毫无结果的争执后，林慎拉着程洛喜一路前行，往西大约走了十几里，终于看见熟悉的墓地掩映在苍柏中。

    今天是母亲的祭日，他每年都会来一次，就算去年设计想将藏在暗中的对手引出时，也没耽搁对母亲的祭拜。

    不过，那日强掳不成，那些黑衣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了踪影，让人意外的同时，不得不惊叹他们的谨慎。

    程洛喜顺着林慎的目光往前看。「大人，那座坟有什么古怪吗？瞧上去挺荒凉的，我看是不是等等战天他们，他们找不到人会着急的。」一边说，她一边暗自使劲，想挣脱他一直制住自己的手掌。

    「不必。」林慎睨她一眼，淡声道：「他们知道今天我来祭母，丢不了的。」

    「祭母？」程洛喜诧异之余，不禁怔愣地双眼瞪向前方。「那、那不会恰好是你母亲的墓地吧？」

    「妳说呢？」

    林慎终于放开她的手，示意她下马一起走过去。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墓前，简单的青石墓碑，上面只刻着死者的姓名、生卒年月，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程洛喜根本不敢相信，这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墓穴中，竟埋着位一品诰名夫人。

    「我娘信佛，不喜奢华。」

    林慎平静地说，撩起长袍正要跪下──

    「林慎！你受死吧！」愤怒的男声陡然传来。

    听声音颇为耳熟，林慎吃了一惊，抬头尚未看清来人的面目，只见一柄雪亮的大刀当头劈下，他往后退开，却被路边一棵古树的盘根绊倒，整个人仰天倒下，这才想起此人正是去年拦轿劫持时、几次挥刀要致自己于死地的黑衣人。

    只是……今天他好像是孤身行刺？

    「还敢逃！」那人一刀不成，身形跟进，反手又是一刀。

    眼看刀锋就要落在林慎身上，程洛喜甫从惊诧中回神，直觉挥出手中马鞭，卷向来人的大刀。

    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成功，只想吸引他的注意力，别那么快砍到林慎身上而已，所以当她收回鞭子，发现来人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钢刀竟已飞到一旁时，不禁意外又错愕地轻呼一声。

    来人扭头见是她，气得眼都红了。

    「死丫头，又是妳多管闲事！」他暴怒地抄起腰间匕首，恶狠狠扑向程洛喜。

    林慎这时已从地上爬起，见程洛喜仍站在原地发呆，错愕之余，立刻发足狂奔过去。

    「有事你冲我来，为难女人算什么英雄──」

    他话音未落，就见匕首已到程洛喜身前，当下来不及多想，倾尽全身之力往前一冲，将程洛喜撞飞的同时，自己的后心却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剎那间，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背上传来，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程洛喜没想到林慎会突然将自己撞飞，跌倒的瞬间蓦地回神，连滚带爬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大人，你还好吧……」

    才问出口，忽然看见插在他背上的匕首已大半没入身体，汨汨的鲜血不停从刀把处冒出，心口顿时一片冰凉。

    意外刺中林慎，偷袭者不禁面露喜色。

    天助他也，林慎出门竟没带侍从，真是个赶尽杀绝的好时机！

    想到这儿，他挑起地上大刀，挥舞着又向程洛喜杀去。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震惊的缘故，程洛喜竟然没知觉似的不闪也不避。

    眼看程洛喜又要挨刀，林慎苦于无法动弹、急出一头冷汗之时，脑子里忽然闪过工部侍郎的告密，心念不由一动──

    「马震天！住手！」他猛然暴喝。

    被人叫出本名，持刀男子心中一惊，大刀竟拿捏不稳，匡当一声落到地上，等他再度拾刀想卷土重来时，不远处已经出现几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大人！」

    一道白光快似流星，见这边情况有异，边跑边叫的战天急得脸都白了，甩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向着马震天疾射而去，其力量之大，直到马震大手心发麻，才发现自己的大刀已被击落在地。

    转瞬间，场内多了个手执宝剑的青年男子。

    那青年男子头一低，看见林慎背上插着的匕首，立刻扭头看向呆立一旁的马震天，目光中露出腾腾杀气，腰间的佩剑也随之扬起──

    「让他走……」林慎疼得面色青紫，仍出声叫住战天。「他不过是个受人利用的莽汉……」

    「大人！」战天心有不甘，但大人已然下令，其中自有道理，当下收起宝剑，看也不看马震天，径直奔向林慎。

    「洛喜……」林慎虚弱地唤着，神智逐渐不清，却还努力睁着眼睛，抓住程洛喜始终发颤的肩膀说：「我挡在妳前面挨刀……不许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程洛喜苍白而脸无血色的站着，喉咙里苦涩异常，想问，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天将他从自己怀中接走。

    抱着陷入昏迷的林慎，战天回头，见马震天仍一脸死灰地站在坟前，不禁怒火中烧。「大人叫你滚，你还站着干嘛，想找死吗？」

    马震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狗官！别以为惺惺作态，我就会感谢你！」撂下这句狠话，他一跺脚，迅速消失在林中……

    

    中书府里人来人往，林慎刚被送回，宫里的御医就已派到，得到消息的大小官员也纷纷跑来嘘寒问暖，表明立场，就连当今圣上也一连派出好几个心腹太监，到中书府探听消息，以示关慰之情。

    「妳是怎么搞的，主子遇险，打不过不会叫啊？妳倒好，不声不响不闪不避，睁眼瞎似的站着，我看妳是存心让我们大人送死！」

    战天在屋外等得烦躁，忍不住对程洛喜大发雷霆。

    「都是奴婢的错……」

    程洛喜低着头，眼睛红了一大圈。自林慎遇刺后，她就这副神情恍惚的样子，连说话都提不起声音。

    「光认错有什么用！想想大人是什么身分，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看妳也不用活了！」战天愈想愈不甘心，气急败坏地吼着。

    程洛喜神情惨澹，默然不语。

    对她来说，带罪之身，再多一条死罪也无妨。

    只是……想起林慎奋不顾身冲到自己面前，她的心口酸酸涩涩，控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就算林慎对自己真有几分喜欢，也不需要为她以身挡刀啊！

    这时，几名太医终于从内室走了出来。

    「战大人，各位公公，你们放心，林大人已经没事了。」他们边抹着头上的汗边说：「那把匕首刺得虽深，所幸没伤及要害，也是林大人吉人天相，不过……林大人流了不少血，这段日子还需好好调养。」

    在场的人听了，都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

    战天送走几位公公后，这才想起一旁的程洛喜，朝她一瞪眼。「妳先回去，这几天不许离开屋子，给我好好反省！」

    程洛喜低头应了一声，迈开几乎麻木的腿，沿着中书府靠街的小道，昏昏噩噩走向自己的住处。

    还好，林慎没事……在极度的疲劳中，她头昏脑胀地边走边想。

    才进家门──

    「洛喜，听说林大人和妳一起出去的时候出事了？」一直焦急等待的杨凤见到她，急切地问。

    「嗯……他遇刺了……」由于心情沉重，程洛喜回答的时候有气无力。

    杨凤眼眸一亮。「那他……没什么大碍吧？」

    看着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悦，程洛喜有些惊讶，支吾道：「太医说没刺中要害，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康复。」

    「啊……那……敢情好……」杨凤愣了下，不自在地干笑几声，脸上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表情，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程洛喜脸上气色不对。「洛喜，妳没事吧？」她关心地拉住程洛喜的手。

    看样子，娘真的很讨厌林慎啊！

    虽然知道母亲为父兄流放一事对林慎耿耿于怀，但不知怎么，今天这个认识，却让她心中难过。

    「娘，我累了……」

    她小声说着，整个人像做了场恶梦般昏昏沉沉倒在床上，合眼没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找她。

    「杨大婶，大人叫程姑娘去。」门外是个小丫鬟的声音。

    「大人不是病着？他传洛喜去干嘛？」听得出母亲语气惊讶。

    「不知道，听说大人醒来后没见到程姑娘，还发了不小的脾气呢！」小丫鬟虚张声势地说。

    林慎醒了？！

    程洛喜蓦地睁大眼，也不顾自己身心疲倦，当即跳下床，跟着小丫鬟回到林慎住的主屋。

    

    夕阳洒下满天的红艳，大地一片向晚的宁静，偌大的主屋里，林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余辉透过窗柩射进，为他苍白的脸庞添加了几分血色。

    「大人，程姑娘来了。」

    林慎睁开眼，看见一身碎花裙子的程洛喜被丫鬟领了进来，神情憔悴，脸色微白，眉宇间隐含的愁意，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奴婢参见大人。」

    程洛喜福下身子向他请安。

    林慎看着她，没有说话，在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守在床头的战天搞不清楚林慎的心思了，程姑娘不在的时候想见人，人来了又不说话。

    「大人，程姑娘到了。」他寻思着再度向主子提醒。

    林慎盯住程洛喜良久，吩咐左右道：「你们都下去吧，留程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就行。」

    「大人，程姑娘笨手笨脚的，要不要留下个机灵点的丫鬟一起伺候您？」战天心有疑虑，小声问道。

    「出去。」

    林慎的语气不见任何威压，可没人敢再多说什么。

    众人鱼贯而出，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慎坐在床头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的目光保持不变地望着程洛喜。

    他迫切地想知道，她为何一脸苍白，是惊吓过度，还是……

    正这么想着，就见程洛喜大概被屋中空气的沉闷憋得难受，低下头，身子往后退了退，似乎想离他远一点。

    「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过来。」他终于开口。

    程洛喜抬头，对上他面色阴郁的脸，正想分辩什么，想了想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妳倒满开心的，我昏迷着还没醒来，妳就回屋自己休息去了。」

    程洛喜听了，错愕之极。「大人您误会了，是战天叫我走的，他还说……」

    「我不管他说什么，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没见着妳，心中失望。」林慎打断她的话，旋即眉一挑。「妳怎么还不过来？」

    程洛喜犹豫了一下，缓步走到床前。

    一步开外的他穿着一身柔软的长袍，内里的绷带透过领口微露，漆黑的发披在脑后，显得慵懒而随意。

    明明是个病人，而他不同，与生俱来的睥睨神态让人难以漠视，完美雕刻般的五官，隐隐透出不怒而威的气势。

    「我今天好歹为妳受了伤，现任又是喝药时间，妳站那么远，怎么喂我吃药？难道要我变戏法，隔空发功不成？」林慎哼了声，看着她略带戒备的眼神，不冷不热地说。

    程洛喜愣了愣，目光扫过床旁的桌子，见上面摆着一碗药汁，连忙走去拿回，准备喂他喝。

    握着汤杓的手送到眼前，林慎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蛋，忍不住问：「妳脸色这么不好，为什么？」

    程洛喜吓了一跳，只听「哗」的一声，虽然努力稳住手，可黑呼呼的药汁还是毫不留情泼了林慎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程洛喜赶紧将半碗残药往边上一摆，手忙脚乱替他收拾被褥。

    林慎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湿了一大片的衣衫，暗自叹息。「程姑娘，妳是在跟我抗议吗？」

    「不，不！大人您误会了，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程洛喜说着，脸颊一阵热烫。

    「没有？」

    林慎看着眼前这个又慌又乱在屋里奔来跑去、惟独不往自己身上扫一眼的妙龄少女，心中不禁怀疑──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孩，会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吗？

    「程姑娘，我的衣服湿了，妳却只管床上的被褥，难道床比我更重要？」

    程洛喜一怔，这才注意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林慎摇摇头，语气更加无奈。「我虽然很想自己动手，也不认为背上那点伤有什么大不了，但衣箱是用乌木做的，以我目前手臂的活动程度，想要打开它，似乎不太可能。」

    「大人，我来！」程洛喜赶紧跑过去，掀开厚重的箱盖，回身时，手里多了件淡紫色的长袍。

    「我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了，妳不是普通的讨厌我。」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衣物上。

    程洛喜怔了怔，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可想起自己眼前的尴尬处境，赶紧再次否认。「哪会呢，大人是主子，奴婢巴结还来不及！」

    「妳拿件夏天穿的丝袍给我，也算巴结主子？」林慎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好吧，我承认现在天气不冷，可穿丝袍，毕竟没那么凉快吧？」

    「啊？」程洛喜顿时傻眼，捧着长袍站在那里发呆。

    「怎么，妳认为我身体够好，执意要我穿夏季的衣服？」

    「大人，」见林慎并不是真生气，程洛喜松下一口气，尴尬地笑了笑。「奴婢做事向来粗心，我娘为此担心我嫁不出去，你别在意，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更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林慎闻言，既不点头也没摇头，黑眸瞇起慑住她的眼。「妳娘已经在担心妳的婚事了？」

    「也没，上次爹来信要我别耽误青春，娘顺便提了下，说像我这样难找婆家，高不成、低不就，不温柔不贤慧不会操持家务又不会伺候人，恐怕没人会要……大人，这件青灰色的袍子怎么样？软和又保暖的样子……」

    林慎见她神情放松，小脸透着红晕，迥异于刚来时的拘束。「嗯，就它吧。」他接过衣物，注意到程洛喜瞟他一眼后，神情忸怩地背过身子。

    「妳马儿喂得不错，但作为一个丫鬟，更应该学会如何伺候主人，来，帮我换衣服。」他突然开口。

    「什么？」转身正心不在焉瞧着外面的程洛喜，差点跌了一跤。

    「口气那么惊讶，不愿意吗？」

    「没、没有啦……只是奴婢从没给人换过衣服……」她结结巴巴地说。

    「妳娘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但有句话她一点都没说错，像妳这样不温柔、不贤慧、不会操持家务又不会伺候人的女孩，确实很难找到婆家。我看不如这样，妳就从我这里开始，学会如何帮人换衣服。」

    「那……好吧。」

    听他语气不像说笑，程洛喜无奈地旋过身，却蓦地愣住。

    眼前的林慎已经换好干净衣服，正有些吃力地用单手扣拍子。

    「你耍我！」她顿时气愤地瞪圆眼睛。

    林慎看看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妳还没回答我，刚才进来时，气色怎么那么差？」

    「唔……没、没什么……」程洛喜含混着说：「大概昨晚没睡好……」

    「是吗？」林慎哼声，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不信。「我一向自认为聪明，没想到这事上倒猜错了。」他诡异地看她一眼，又问：「妳真没被今早那小子吓得躲起来偷哭？」

    程洛喜错愕一怔，使劲摇头。「奴婢的胆子没那么小。」

    家中巨变，她都未曾被击垮，应该是个沉着镇定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哭泣呢？

    不过……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情景，她的心不觉一沉。

    林慎见她脸色变黯，专注地追问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我……」程洛喜犹豫着。「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是为救我才受的伤？那不正好可以宣扬你的人品吗？」应该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吧？

    「妳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有那么虚荣吗？」林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好，妳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过来。」

    林慎示意她走近些，缓缓说道：「我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保护私有财产向来不遗余力。」

    什么，他又拿她当东西了？！

    程洛喜睁大眼睛望着身前英俊的他，哑口无言。

 第七章

    当晚，程洛喜直到林慎睡下后才回到自己的住处，杨凤边往桌上张罗饭菜，边紧张兮兮地追问。

    「大人叫妳去了那么久……没什么事吧？妳知道的，咱们现在虽是犯妇身分，但妳爹毕竟曾是户部尚书，门风要紧……」

    「娘，妳想到哪儿去了！」

    程洛喜垂着脸蛋坐在桌边发愣，听母亲如是说，蓦地回神。

    「大人只是让我伺候他喝药，我会有什么事？」

    不过……想起自己曾将药汁招呼到他身上，她的脸蛋不禁一红，当然有些事不能说，哪怕对娘也一样，还是守口如瓶的好。

    杨凤有些狐疑地看着程洛喜。

    「话是这么说，但妳管的是马，他却要妳伺候喝药，娘总觉得不是好事。」

    「娘，我会照顾自己的，妳就别担心了。」

    见母亲犹自不信，她接着说道：「大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规矩，妳想，他若是那种人，早就妻妾成群了，哪能到现在还孤身一人？我就算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长相清秀，没什么特别，他才看不上眼呢。」

    女儿的话让杨凤听着好不顺耳。「妳长得虽不算艳丽，但绝对漂亮，他若看不上眼，肯定有问题！」

    程洛喜暗笑母亲的矛盾。

    「是是是，我知道在娘心里，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但妳一会儿愁我嫁不掉，一会儿又担心有人对我有非分之想，要说人家看不上我吧，妳又不乐意……到底要怎样，妳才满意呢？」

    「这……」杨凤被问住了，想了想，犹自辩驳道：「我担心妳嫁不掉，是指妳性子太鲁直，一点没有平常姑娘家的含蓄，可不是说妳长得不吸引人，那根本是两回事，怎能混为一谈？」

    「我看妳是杞人忧天！」程洛喜嘻嘻一笑，见母亲含怨瞪着自己，连忙改口：「我现在每天过得都满开心，那种男男女女没影子的事，想那么多干嘛……」说着说着，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将女儿不受教的样子看在眼里，杨凤不禁皱眉。

    「我就担心妳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别人家的女孩这么大了，早就什么都计画好了，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都想好了。哪像妳，到现在还不开窍，懵懵懂懂……」

    「娘，做人要那么开窍干嘛，好辛苦的！」程洛喜不以为然打断她的话。「女儿觉得开心最重要，可不想为了什么目的，把自己逼得太紧，会得不偿失的。」

    知道她听不进自己的话，杨凤无奈叹了口气。

    「可是……妳也不能太盲目了吧，毕竟青春有限，嗯，不如这样吧，妳说给娘听，喜欢什么样的男孩？」

    「瞧妳问什么嘛，说得洛喜好像除了嫁人，就没别的事可做一样。」

    程洛喜噘噘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不说这个了，告诉妳一件高兴的事，昨天习大叔分给我一匹红色的小驹，好可爱喔！见了我还会撒娇，我忍不住亲了牠好几口！」

    哪有女孩子谈马谈得这么开心？杨凤听了眼睛开始发直。「洛喜，妳总不会一辈子都要喂马吧？」她不无担心地问。

    「一辈子？」程洛喜侧过头，仔细想了想，而后认真地说：「一辈子的时间长了点，不过……至少现在我是满喜欢的。」

    「妳……」杨凤惊得几乎跳起来。「妳的想法根本不对，没哪个男人会喜欢浑身马骚味的女人！」

    林大人就从没嫌弃过她喂马……这句话，程洛喜差点脱口而出。

    可想起今天他对自己的态度，她不禁又有些犹豫。

    他到底是把自己当成私有财产保护呢，还是真的喜欢她，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一连半个月，林慎闭门谢客，安心养伤，直到战天带来好消息。

    自从发现马震天是去年妄图绑架他的黑衣人一伙后，他就派人暗中调查，现在终于有了眉目。

    当然，事情的水落石出，还有待九门提督高骞的口供。

    「说吧，马震天现在在哪？」

    中书省府衙内，林慎坐在高高的堂椅上，瞟了眼摆在桌案的某张供状，再将目光睇向浑身僵硬的高骞。

    「回大人，马震天离职约两年，下官并不知道他的去向。」高骞站在下面，却不敢抬头。

    「不知道？」林慎睨他一眼，冷笑道：「他当了你五年手下，你们之间的关系又不同一般，就算两年前离职，你这个九门提督、他的前任上司，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吧？」

    「下官……」高骞头顶渗汗，语气颤弱地说：「下官只知道马震天因为不满老丞相……呃……他的义父被罢官，赌气从此浪迹天涯，至于其他，下官就真不知道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吧？」林慎平时懒洋洋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刺耳。

    「下官真的不知道。」高骞心存侥幸地说。

    「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当真不知吗？」林慎好笑地盯着他。「刑部侍郎钱大人是八皇子，哦，现在应该称为安乐王的岳父吧。安乐王可是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幼子，他会安心当个闲赋在家的王爷？就算他没野心，他身边的人恐怕也由不得他。你呢？他们许诺给你什么好处，让你死心塌地，是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是封王拜相啊？」

    「卑职不敢！」高骞心中惊骇，不明白林慎如何知道这么多。

    「不敢？为了权势，你还有不敢的事？」林慎将桌上的供词朝他面前一甩。「自己看吧，这是什么？」

    高骞颤微微低头看去，发现地上的，竟是一份告发自己放纵叛匪横行京畿的供词，顿时惊得魂都飞了。「冤枉啊，大人，下官真是冤枉的！」

    「冤枉？」林慎冷笑不止。「难不成你的三个贴身副将，全都联合起来诬陷你不成？堂堂三品武将敢做却不敢当，高大人，你要本官说什么好呢？」

    「大人，下官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做出有损国家的事，是……是刑部侍郎钱大人……」高骞此时已是满头冷汗，嘶哑的嗓音更像在哭。「他以下官的把柄为要胁，逼下官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问他在京里的任何行动……」

    林慎见他松口，故意不动声色，随口问道：「他抓住你什么把柄，竟让你怕成这样，说出来给本官听听。」

    「是、是强占民女杀人灭口……」高骞又羞又愧地回答。

    「强占民女杀人灭口？就你，高大人？」林慎微愕，就算自己和高骞不熟，也知道他惧内，会犯下这种罪状，实在匪夷所思。

    「下官也是莫名其妙啊！」高骞哭丧着脸说：「那女人明明勾引下官在先，却在跟下官行乐时大呼救命，引得好几个男人冲进来救人，奇怪的是，那女人第二天就死了，直叫下官百口莫辩。若不是钱大人念在同僚份上对我网开一面，下官……下官只怕早就身败名裂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林慎略微一想，立刻明白了其中奥妙。

    「高大人，这么简单的圈套都瞧不出来，本官不得不怀疑，这些年你的九门提督到底是怎么当的？」

    他大笑，笑到背后初愈的伤口开始作痛，才敛笑继续道：「你以为天底下有那么好的人，会念什么同撩之谊帮你脱困？我看根本就是钱大人一手策划，先抛出个女人引你上钩，再捏住你的把柄，进而控制住你这个执掌京都门户的九门提督一辈子才是真！」

    高骞听了一个劲发呆，虽然为官多年，但终究武将出生，脑子不免简单，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经林慎提醒这才如梦方醒，忍不住满心懊恼地大叫。

    「下官被人陷害，如今已走投无路，求您行行好，救救下官！」

    「高大人，你的罪名可轻可重，也不完全是死路一条，就看大人怎么想、怎么做了……」林慎目光微妙地看了高骞几眼，而后道：「其实呢，本官之所以请高大人来中书省，为的就是能有商讨的余地……」

    高骞听他话中有话，彷佛一瞬间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下官明白，还请大人明示！」

    「很简单，本官要你的供词，越详尽越妤……」林慎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湛然有神的眼眸中却透出势在必得的自信。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上这条命了，高骞脸色泛白，而后牙一咬。「招，下官什么都招了！」

    

    整整一天未见林慎，程洛喜就算入寝，眼睛也是睁得老大。

    从早上到现在，她就为林慎提着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

    知道他是朝中一品要员，常常忙得深夜归家，可现在病体初愈，哪有那么不爱惜身体，清早出门到现在都不知道回来的道理？

    难道在他眼里，权势真的比健康还重要？

    虽然不赞同林慎的做法，但她却不敢惊扰母亲，小心翼翼从床上爬起。

    一眼，只看一眼，知道他平安回府就心安了！

    这么想着，程洛喜推开门，蹑手蹑脚走向院外。

    这半个月来，她每天都是伴着林慎伤势渐愈的欣慰安然入睡，今天自然不能例外。

    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心思复杂的女孩，可为什么这些天一想起他，就像掉进一团乱麻中，理也理不清呢？

    如此想着他，是因为感激吗？

    但相伴时的满足，不见时的相思，并不是感激所能一语蔽之的。

    她甩了甩头，想不出，也不愿多想。

    夜间穿行在门禁森严的中书府，并没有想象中困难，程洛喜躲过几次夜巡，终于在更声初起的时候，顺利来到林慎的主屋外面，而此时她却为难了。

    林慎的卧房在主屋最里边，她要怎样做，才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得知他的消息呢？

    门自然不能敲，翻窗户也不妥，无功而返吧，又心有不甘，程洛喜正在屋外踌躇──

    「这么晚了，还没睡？」熟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是林慎！

    程洛喜欣喜地回头，看着满面笑容，沐浴在夜风中的林慎，本来就不甚平静的心，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妳在等我？」林慎好心情地看着她。

    这段日子以来，虽说每天都有见到她，但都是他命人传唤的结果。可今天出门一整天后，竟意外发现她在自己屋前徘徊，怎能不让他高兴？

    林慎的目光越凝越深，终于停在她细致的脸蛋上不动了。

    溶溶月色下，她真是秀气，双颊染上诱人的绯红，长发又黑又亮披在脑后，就像一朵迷人的小花，让人看了克制不住采撷之意。

    而此刻他更想知道，她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看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担心他的伤势，还是习惯性的想见他，还是……

    不管是什么，她来了。

    虽然自己对她的情感从一开始就很明朗，但她终于有了小小的回报时，心头掀起的激荡，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高兴，毕竟在她心里，他所做的一切，不是船过水无痕。

    在林慎灼灼的目光下，程洛喜不知怎地感到难为情起来。

    她扭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没有在等你，是……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天啊，她的脸好热，都抬不起头了！

    如此坦率的女孩竟会忸怩不安，绝对是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林慎情绪高涨。「睡不着，要不要进屋坐坐？」他邀请地说，见她目光犹豫，不像从前那般一口回绝，眼中异采更炽，补充又问：「还是妳喜欢在外面走走？我陪妳。」

    程洛喜心跳加快，彷佛浑身血液瞬间涌到脸上，隔了好半晌，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拒绝：「大人病体初愈，洛喜怎敢劳烦大人相陪？洛喜告退……」她胡乱一福身，慌不择路转身要走，却被林慎拉住。

    程洛喜微愕地抬头，就见林慎盛满星光的眼眸，正宠爱地望着自己。

    也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浓，压得人沉沉喘不过气的缘故，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竟情不自禁为他眼中的柔情，而掀起阵阵波澜……

    那晚她和林慎在一起，直到窗外透入点点微光，才在凉爽的空气中穿过长廊，恋恋不舍回到厢房。

    她居然和林慎说话到大亮，真是不可思议！

    一切不真实得恍若一场梦，但她的心却在这一夜，彻底迷失了。

    进了家门，时光尚早，母亲还在熟睡，她悄悄缩回被褥里，思绪却高涨得有如飞上天空的小鸟，怎么也不肯落地。

    但她和林慎，且不谈人情世故种种，光就身分地位，差距如此大，他们有可能在一起吗？

    程洛喜闭上眼睛，拥着被褥心乱如麻，脑海里净是林慎的身影，等她稍稍冷静下来，天色竟已大亮，母亲已经起床做饭了。

    她也翻身下床，干脆不睡了，打了盆冷水，将整张脸浸了下去。

    天啊，因为林慎，她竟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彻夜不眠的滋味！

    这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吗？她说不清楚，但至少在别的男人身上，她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洛喜，吃饭了！」

    「就来……」

    屋里传来母亲的叫声，她胡乱答应着，赶紧抹了把脸，顺便将喜悦和忐忑同时藏在心里……

    

    一个月后。

    「林慎，你这个玩弄权术的小人，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刑部侍郎府围满重兵，须发皆白的钱素被五花大绑推了出来，但他嚣张的气焰没有丝毫改变。

    「本官会怎么死，钱大人恐怕无缘瞧见，但钱大人怎么个死法，本官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锐利的黑眸微微上挑，守在门前的林慎走过去，俯身问候几乎只一夜就老了十岁的刑部侍郎。

    「怎么样，钱大人，阶下囚的滋味不好受吧？」

    「林慎！我做事小心，自认天衣无缝，你是怎么发现的？」自古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抱怨的，可莫名其妙就这么输了，他好不甘心。

    「天衣无缝？」

    林慎笑了，眼中掠过一抹捕获猎物后的得意。

    「你啊，太急功近利，太想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是你的最大弱点，马震天是个冲动莽汉，你居然让他来绑架本官，今年若不是他又来寻本官晦气，本官又怎能这么快发现大人的阴谋呢？」

    「马震天？」刑部侍郎听了直发怔。「他不是一直在歧凤关待着，什么时候到京里了？」

    「啧啧，钱大人，你连他潜行入京，伺机暗杀本官都不知道，今天落到这般田地也是活该。」

    林慎忍不住摇头。「他恨我入骨，一心一意想杀我，怎会听从你的安排安心待在歧凤关？这一点，你难道从没想过？」

    刑部侍郎不禁又是一呆，默然片刻，突然又目露凶光地瞪向林慎。「你现在将我满门抄斩，可想过后果吗？」

    「哦，是什么？钱大人讲讲看，本官洗耳恭听。」

    「林慎，你听好了，安乐王在歧凤关已掌握数十万大军，你此时拿我，就不怕边疆激起兵变，朝廷政局不稳，百姓生灵涂炭？」

    提起安乐王，林慎轻蔑一笑。

    「钱大人，数十万大军很厉害吗？在本官眼里，那只不过是安乐王虚张声势向外族借来的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兵变？政局不稳？生灵涂炭？你以为这些就能吓倒本官吗？本官问你，你做了几十年刑部侍郎，又曾几何时看见朝廷以天下百姓为重过？」

    语毕，他袍袖一甩，在众目睽睽下，大笑离去……

    是年五月，安乐王果真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在歧凤关起兵。

 第八章

    次年三月，皇城，中书省内室。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明媚的阳光却让林慎有些心烦，翻过几册奏折毫无情绪之后，他干脆将手中公文一甩，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合眼似在沉睡，脑子里却填满程洛喜纤细的身影。

    自那次深夜邂逅开始，他和程洛喜的感情这一年来增进了不少，两入之间不但敞开心扉彻底消除了早先的敌对状态，还建立起一种亦朋友亦恋人的亲昵感情，这本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但洛喜的固执，却让他不时恨得牙痒痒。

    她不许他将两人的感情公诸于众！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多少次，他不敢置信地问。

    「那倒没有，是我见不得人。」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她总喜欢转身躲避，直到有一天实在被他逼得急了，才迫不得已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我要面对的人和事太多，压力太大……」

    「怕什么，一切有我。」他不以为然。

    可她却另有一套自己的说法。

    「我觉得我们这样晚上偷偷见面很好，很刺激啊……」完全是一副追求新鲜的小孩子模样。

    「荒唐！」他当时就开口驳斥。

    而更为荒唐的是，到后来，他居然为了顾及她的感受，偷偷摸摸和她交往了近一年！

    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虽是这么想，可每次只要见到她，他却毫不在意地把她对自己的态度，纵容得随意、更随意些……

    想起这些，林慎的嘴角不知不觉泛起兴味的笑。

    她明明就是被自己宠出来的，他还自找苦吃乐在其中，简直就是活该！

    「诸位大人，咱家给诸位带来了最新的战事公文……」

    尖细的嗓音传来，林慎不用睁眼，就知道是内庭执事的王公公。

    「嘘，公公轻声点，大人正在休息呢。」立刻有人小声提醒。

    「啊？」王公公一惊，连忙闭上嘴巴，卸下怀里重册，刚想走，看了看靠在椅上休息的林慎，又转着眼珠子小声讨好地说：「为平定安乐王的叛乱，林大人这几个月没少辛苦啊，真是令人敬佩！」

    「是啊，尤其这段日子，战事到了要紧关头，林大人已经好几天没回过府好好睡觉了……」有人接着感叹。

    当然，后面那句「他们这些做下官的也跟着倒楣，彻夜不眠陪他忙碌」的话，却不敢说出来。

    他们知道，这十个月来，朝中着实乱过一阵。

    先是安乐王起兵造反，后来又有几名皇族成员蠢蠢欲动，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一时间不但朝中官员六神无主，就连圣上也慌了手脚，好在林大人临危不惧，派出出身贫寒却骁勇善战的孟将军，授予大元帅金印，带兵前往歧凤关平定战乱。

    近一年的仗打下来，事实证明林大人的决断正确无误，孟将军不但击溃了安乐王的主力，还将他们的残余军队赶到了朝廷西北的边境一角。

    现在只要再加把劲，将安乐王及其余部逐出边境、彻底平定这次叛乱，胜利指日可待。

    可以想象，到了那个时候，身为这次平叛的最大功臣──林大人──在朝中的势力不但固若金汤，还将更上一层楼！

    「咦，这是地方上的小事，怎么混在战事公文里一起送到中书省来了？」官员中，有人打开王公公新送到的一份公文，诧异出声。

    靠在椅上的华服男子终于有了动静。「哪里的地方官员，这么糊涂？」他慵懒地开口。

    「回大人，是北营的知县……」

    话音未落，就见林慎忽然睁开眼，脸上透着狐疑。

    「把东西递上来。」他大声吩咐。

    官员一愣，连忙交上公文，见林慎神情凝重，不禁好奇地问：「大人，北营有什么不对吗？」

    林慎没有回答，而是迅速翻开公文，一看，顿时怔住。

    

    当日，中书府南侧，马儿嘶鸣，人声嘈杂。

    「程姑娘，休息会儿吧？喝点水。」有人递出手中水壶。

    「好啊。」

    程洛喜应了声，伸手正要去接，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回头一看是习大叔，顿时笑了起来。

    「习大叔，我好渴呢，你就让我喝口水吧！」

    「屋子里有水，妳去那儿喝，还可以在里面休息一下。」习临抓着她的手，不为所动。

    「屋子里好闷喔……」她娇声道，看习临一脸没得商量的样子，只好认命地跟着他，走进建在马厩旁的简易小屋里。

    一桌、一椅、一小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小屋，却是林慎半年前特意为她建造的。

    「如果妳不注意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我马上采取强硬手段，终止妳在马厩里的工作！」

    为了让她每天乖乖待在小屋里休息，林慎不惜放出狠话威胁她。

    想到伤心处，程洛喜不禁偷瞄了一眼外面，见大家围坐在树阴下有说有笑，不禁好生羡慕。

    但她知道，忠于主人的习大叔，不太可能怠忽职守。

    就在两个月前，她为了能在心爱的马厩工作又和林慎拌了一次嘴后，习大叔就成了她工作时的守护神，或者说是监视者，形影不离地陪着她。

    讨厌，真讨厌！就算她被发放到中书府为奴，林慎也小能蛮横地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可怜的她，却投诉无门！

    程洛喜先是有些生气地坐在小榻上，而后干脆气呼呼地噘起嘴，仰头倒下。

    她不想睡觉，可林慎对她的限制让她心烦。

    坐在门口大口喝水的习临微微一怔，正想叫她注意别着凉──

    「习大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程洛喜忽然有些沮丧地问。

    「傻？怎么会呢……」习临矢口否认。「妳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已，怎会和傻扯上边？」

    「还是习大叔了解我，不像某些人，管东管西烦都烦死了，就是不肯让我自由呼吸！」

    知道小丫头在发脾气，习临哈哈大笑起来。「大人是喜欢妳、心疼妳，才想让妳过得舒服些……」

    「哈！」有人立刻不以为然地哼声。「哪有这样喜欢人的，连我跟别人多说几句话都不行，根本不知道把我当什么了！」

    她脸上愤懑的表情让习临觉得好笑。

    「习大叔年纪虽然大了，也知道男人的嫉妒心强，没哪个受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大人能让妳一直在马厩工作，已经不容易了。」

    「照大叔的说法，我还要感激他啰？」程洛喜的声音充满不以为然。

    「感不感激大叔也不好说，但大叔觉得大人对妳用的至少是真心。」

    「他那么狡猾，哪还有真心喔？」程洛喜嘴巴上不屑地反驳，心里却不知怎地偷偷一乐……

    「洛喜，不是大叔替大人说话，中书令这种大官不多点心眼还真不好当，一不小心怎么被人害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像大叔我就很有自知之明，这辈子安安心心当个养马人，也很开心……」

    习临说到这里，忽然听见榻上传来悠长的呼吸声，不禁笑了。

    别看洛喜干起活来精力充沛的样子，毕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耐力不长，这也是大人为什么特意在这儿建个小屋、让她每天可以就近休息的原因。

    若不是喜欢极了她，大人又何必如此关心她？

    见程洛喜睡得香甜，习临起身正想让她一个人安静休息，急促的马蹄声忽然由远而近。

    奇怪，今天没人用过马啊，哪来这么大动静？

    习临抬眼向声音来处望去，顿时大吃一惊──

    「洛喜，快醒醒，大人回来了！」他连忙返回榻前大声叫唤。

    「啊……大人回来了？」

    程洛喜糊里糊涂睁开眼睛，看见外面果真有辆红漆嵌玉的马车疾驶而来，高兴之余又不禁奇怪。

    真是大人的耶，可是……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回府？

    自去年因安乐王造反而局势动荡不安起，朝中的大小政务，就像大山一样压到林慎身上。

    每天披星而出、戴月而归，有时忙得甚至夜宿官衙，今天才不过晌午，他居然回府了，怎不叫人惊讶。

    见马车就停在屋前，程洛喜连忙迎出去，习临也跟在身后。

    此时车门已经打开，里面出现的正是几日未见的林慎。

    程洛喜早就忘了刚才对林慎的气恼，微笑着向他行礼。「大人，您回来了，奴婢向您请安。」

    柔软的女性嗓音带着特有的顽皮味道，让人听了精神为之一振。

    「哈哈，才几日不见，妳就跟我生疏了？」

    林慎哼声，凝视着她青春俏丽的美好容颜。

    长发迎风，素白的长裙不变，却仍能抓住他的目光。

    「我两个月前是怎么交代妳的，妳又答应了什么，自己还记得住吗？」隔了片刻，他问。

    程洛喜微怔，连忙福了侗身，回个笑道：「奴婢一直谨遵诺言，下午没有工作了。」

    「是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有些心虚地避开眼神，一看就知道说谎，于是又追问道：「现在时候不早了，妳怎么不回家，还在小屋子里待着？」

    程洛喜终于垂下眼帘，不好意思地咬住嘴唇说：「回大人，奴婢只是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林慎不吭声了。

    看看面前眉目如画、略带稚气的她，目光又随意扫过粗鄙不堪的马厩，实在难以想象，这种应该让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娇柔女孩，竟心甘情愿在这里干了两年之久！

    「大人要下车吗？奴婢扶您。」见他久久不言，程洛喜殷勤地朝他伸出手，想扶他下车。

    林慎看她一眼，没握住她的臂，而是抓住她的手掌。

    程洛喜吃了一惊，脸蛋顿时变红，赶紧从眼角偷瞄，发现习大叔和其他马夫都已目不斜视的转身各干各的事，这才稍稍松口气。

    「大人，您要去哪里？」她问，言下之意就是可以放手了。

    「怎么，不想陪我了？妳是我府中丫鬟，竟敢嫌弃主子，枉我今天心急火燎为妳赶回来。」

    心急火燎为她赶回来？听到这话，程洛喜脸上发热，连忙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道：「不是啦……这儿人多，你抓着我的手，多难为情……」

    林慎见她表情娇媚，心神不禁一荡，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拉着她径直走进马厩边的小屋里。

    「我这人一向感情不多，会放在心里想的人就更少，对妳却始终是例外。这几天在宫里，我一直想着妳，妳呢？也同样想着我吗？」甫坐定，他开口便问，锐利的眸停在她脸上，似乎想从中找到些什么。

    程洛喜心中甜蜜，故意侧过头。「原来大人是专程回来向我倾诉衷肠啊，奴婢真是受笼若惊……大人准备向奴婢……说些什么呢？」

    林慎见她巧笑嫣然，明白她之所想正如自己一样真切，但记起今天仓促回府的原由，心里不禁一沉。

    「我是很想只为和妳倾诉衷肠而来，可妳父兄在北营县的事，再难启齿，我也不得不告诉妳。」

    听他突然提起自己的父兄，程洛喜的心不由自主颤了下，收起脸上笑容，颇为紧张地看向林慎。

    「我爹和我哥怎么了？他们没出事吧？」

    「我也希望他们没出事，但……这是北营县令的奏折，我带回来了，妳拿去自己看吧。」林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火漆封印的公文。

    程洛喜迫不及待将它打开，一目十行后，整个人顿时僵住。

    「怎么可能？！」

    她反反复覆将公文看过几遍，确定自己的眼睛并无问题后，忍不住抖唇，颤声道：「不是说平定战乱后将大赦天下，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失踪？」说着她抬头，对上林慎怜爱的眼眸，泪水顿时滴落。

    林慎知她心神激荡，情不自禁搂她入怀安慰道：「所幸并未见到他们的尸体，应该还有生还的可能，我已经派人下去仔细搜寻了……」

    真是这样吗？

    程洛喜抬起通红的眸子，不敢相信又满怀希望地望住林慎。

    

    从绣花局回家，甫进门，杨凤就感觉气氛不对。

    洛喜平时都是日落才归，今天怎么天还没黑，就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发呆？

    「娘！」见到她出现，程洛喜几乎是扑过来的。

    杨凤连忙抓住女儿的手臂，仔细端详她明显哭过的脸，心里顿时掠过不详的预感。

    「妳怎么哭了？是谁欺负妳了？别吓娘啊……」她连声问。

    程洛喜几度张口，都被自己的气息噎住，努力数次，终于啜泣着开口。「没人欺负洛喜，是北营县来了急报，说爹和哥哥不见了……」

    杨凤眼前一黑。「什么？！妳说什么，再说一遍！」她揪紧程洛喜的衣领，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

    「北营县来了急报，爹和哥哥都不见了……」

    程洛喜的话还没说完，杨凤已经软倒在地上。

    「娘！」程洛喜吓了一跳，赶紧扶起脸色煞白的母亲。

    「妳说，说得仔细些！」杨凤深吸了口气，目光执拗地看着她。

    「半个月前，原本走西南线的安乐王突然转向，借道北营县往边界逃逸，当时北营准备不足，场面很乱，等地方守备回过神来将安乐王的军队赶离北营时，大家才发现爹和哥哥不见了……找了几天也没消息，北营县令便把这件事上报给大人过目……」

    杨凤听完，两眼发直，颓然坐到椅子上。「完了，这下凶多吉少，不，肯定是没希望了……」

    「娘，妳别太伤心，」程洛喜赶紧给母亲倒了杯水，安慰道：「大人说没见尸体，应该还有生还的希望。而且，他已经派人下去找了……」

    「不、不，洛喜，妳不知道……」杨凤边哭边摇头，泣不成声。「妳爹当户部尚书时，曾经得罪过安乐王，我看、我看……」

    程洛喜顿时怔住，而后望向伤心欲绝的母亲，正想问得再仔细些，只听「啊」一声，母亲身子后仰，竟伤心过度地昏厥过去。

    

    接下来的五天里，杨凤一直发着高烧，每当她清醒些时，眼前就会出现无数幻觉。

    有父母兄弟、有丈夫子女、有亲朋好友，看得她整个人几乎神经错乱。

    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娘……醒醒……该喝药了……」

    带着哭腔的嗓音从旁传来，杨凤睁开眼，一张梨花带雨的秀丽容颜出现在自己眼前。

    是洛喜……哦，不，是洛欣……

    出人意料的，杨凤这次并没有马上合起眼睛，而是回光返照地慢慢清醒过来。

    「娘，妳醒了！妳终于醒了！」程洛喜大喜过望，忍不住抱住母亲低低啜泣。

    「洛欣，姨娘对不起妳……」杨凤轻唤着，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愧疚。

    「娘，妳在胡说些什么？我是洛喜啊！」

    程洛喜不敢置信地瞪着母亲，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知道有脑子烧糊涂一说，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母亲身上！

    「姨娘没有胡说……」杨凤咳了一声，嘴角渗出鲜血。

    「娘，妳好好休息，别说话了。」程洛喜赶紧用毛巾擦去她唇边血迹，再端起药碗，舀了匙药汤送到她嘴前。

    「已经没用了……」杨凤固执地扭过头。「洛欣，妳能原谅一个极度自私的母亲吗？」她问。

    「娘，妳别胡思乱想了，先喝药……」程洛喜再度将汤匙递进。

    「不！妳一定要回答我，妳不说，我死不瞑目！」杨凤说着，情绪突然变得激动。

    「原谅，我当然原谅！」程洛喜被母亲的表情吓坏了。

    杨凤听后，脸色渐趋平静。

    「洛欣，其实妳早就该自由的……若不是姨娘一时起了贪念，想有个人陪在身边，更想利用林慎对妳的好感，早日让妳父兄回京……没想到误了妳的青春不说，还落得这样的结果……报应，是老天报应我的贪心，只是可怜妳……妳、妳能原谅姨娘吗？」

    娘真的疯了！

    程洛喜望着母亲，欲哭无泪，只能不停点头。

    「能！能！那些都是小事，只要娘的身体好起来，洛喜原谅……洛喜什么都可以原谅！」

    「不是小事……」杨凤虚弱地摇头。「反正姨娘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了，洛欣……把妳的右手伸过来，姨娘马上还妳自由……」

    「娘，妳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洛喜自不自由，真的无所谓……」程洛喜边哭边将手伸出，和杨凤骨瘦如柴的右手相握。

    剎那间，一股强大的漩流吸得她神智游离，正想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眼前陡然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九章

    程洛欣的头好痛，像被人用利斧劈开，又像钉入无数钉子，疼得她不住抽搐，浑身直冒冷汗。

    她从小在玉虚宫修身养性，身体极佳，像这种全身被掏空似的疼痛，记忆中从未有过。

    几天来，她昏了醒、醒了又昏，如此反复多次，终于在七天后的晌午，恶梦方醒般睁开了眼睛。

    「天啊，妳终于醒了！」

    几乎在她睁眼的同时，听见有男子惊喜的叫声在耳边近距离响起，她微愣，而后呆滞地转过眼帘，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俊脸正目不转睛盯住自己，顿时有些回不过神。

    「谢天谢地，洛喜，妳若再个睁眼，我就要去宰太医了……」林慎如释重负，先是替她擦了擦头上的汗，又动作轻柔地扶她坐起。

    「什么太医？你宰他们干什么？」程洛欣有些困惑地瞪着眼前动作亲昵的锦衣男子。

    林慎以为她病后反应迟钝，也不在意，只是怜爱地将她散落的长发撩到脑后，接着笑道：「替妳治病，我自然叫来宫里最好的太医，用尽天下最好的药材，即便如此，妳还是昏迷了那么多天，妳知道我有多揪心吗？」

    又是太医治病，又是珍贵药材，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了不起的人了？程洛欣听得如身处云雾，不禁坐在床上发怔。

    「瞧妳平时活蹦乱跳的，没想到一点小病也会让妳整整睡上七天，不用说，肯定是这几年在马厩里劳累过度的缘故！」林慎敛笑，出口的语气忽然加重。「我决定了，从今往后妳和我同吃同住，不许再做那些累人的事！」

    听到这里，就算程洛欣再糊涂、脑子再转不过弯，也感觉到事情不对。

    「等等，你、你说什么？」她连忙喊道：「不许在马厩干活？还和你……同吃同住？！」

    程洛欣脸蛋微红，发现他的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立刻反射性地用手收紧衣口。

    林慎看到她稚气的举动，不禁轻笑出声。

    被他揶揄的笑弄得浑身不自在，程洛欣强忍心里陡然升起的落荒而逃的冲动，不高兴地问：「你笑什么，我的样子很滑稽吗？」

    她的态度颇不友善，和平时的她大相径庭，林慎虽然觉得奇怪，也没多想，只是笑道：「瞧妳脸色苍白，精神却不错，醒来就能和我斗嘴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和从前一样健康。」

    听到这里，程洛欣脑中灵光一现，蓦地想起眼前男子正是自己进京前、在山林间救过的那个人，顿时又糊涂了。

    「我身体一向不错，当然健康了。」想了想，她又道：「只是……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我为什么要和你同吃同住？啊……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她讶声问。

    男子见她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程洛喜啊，妳不会要告诉我，妳这一病把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吧？」

    程洛喜？！

    程洛欣惊讶地抬眼看他，怔愣良久才回神，轻咳一声道：「呃……这位公子，你对洛喜的关爱，看得出是发自内心，可我不是洛喜，你大概认错人了。」

    她又不禁疑惑，她和洛喜长得虽像，但分不清彼此……会吗？

    林慎眼中闪过错愕的光芒，见程洛欣表情茫然，心念一动，凑到她近前仔细观察，而后小心翼翼地问：「妳现在是不是觉得头晕眼花，手脚无力，看不清楚、听不清楚、想不清楚的样子？」

    他当她脑子有毛病？程洛欣沮丧之极。

    「这位公子……」

    她刚开口，就被林慎打断。

    「叫我名字！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都以名字相互称呼，妳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程洛欣听了莫名其妙，思前想后就是想不出眼前这人的名字，只好低着嗓音说道：「那天回京之时公子并未留下姓名，洛欣怎么知道公子叫什么？」

    「妳今天到底怎么了？满口胡言！」林慎听了很不高兴，眼睛微瞇起来。「我知道妳娘刚过世，妳很伤心，但妳也没必要装成不认识我吧？」

    「你说什么？我娘刚过世？」程洛欣惊声叫，脸上的表情怪得不能再怪。「公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她皱眉道：「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怎会刚去世？」

    听她话中有蹊跷，林慎不禁再度打量她──

    纤细异常的身子，病后苍白的面容，精神虽然有几分萎靡，但朝夕相处两年的人，他哪会认错？

    可她为什么否认母亲刚去世？

    是伤心过度，不愿面对现实？那又何必说母亲难产而死？

    奇怪！

    程洛欣被他看得心底发毛。

    「公子？」她忍不住低唤一声。

    「程洛喜，妳卧病在床七天，确定自己的脑子……」

    「程洛欣！」即便头昏脑胀，她仍不忘纠正他说：「我叫程洛欣，程洛喜是我妹妹……」

    「妹妹？」林慎吃惊不小，旋即恍然大悟般笑起来。「妳在跟我闹着玩是不？装成自己的姐姐，啧啧，亏妳想得出来！也好，只要妳开心，我陪妳玩就是。」

    他怎么就是不肯相信自己呢？

    程洛欣百口莫辩，只好无力地坚持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真不是程洛喜，也没玩什么花样。」

    她左一句公子、右一句不认识，就算林慎心情再好也难以接受，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些不耐了。

    「程洛喜，妳要玩游戏可以，但要叫我名字，更不许装成不认识我的样子！」他沉下脸，声音冷了不少。

    看着眼前这张极具个性的俊美面容，程洛欣只觉头疼欲裂，她深吸口气，哑声道：「在城郊的山林里，洛欣和公子是有一面之缘，但公子当时并未说出自己的名字，恕洛欣蠢笨，实在不知除了公子外，还能叫你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惊讶地看着抓住自己右臂的大手。

    「哈哈，妳终于肯承认了，那天在城外山林中，救过我一次的女子就是妳！」林慎开心地大笑。

    「我根本就没否认曾经救过你啊……」程洛欣看着林慎，实在莫名其妙，抽动着右臂，想挣脱他的掌握。

    「妳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慎看她一眼，不抓她的右臂，而是改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掌。「记得那天妳迷路，还是我送妳回京的，对不对？」他别有用意地问。

    没有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程洛欣坦然道：「是啊，那天我若不迷路，也不会遇见你，若不是有你带路，我也来不及见上洛喜一面……」

    「见洛喜一面？」

    「嗯，那时程家已被抄了，我是好奇才跑去看的……洛喜是个文静的女孩，和我长得很像，但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不像我，闲散惯了。像她这样的好女孩竟要发配为奴……」程洛欣说着，表情有些难过。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妳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林慎一边说，一边思索事情发展的种种可能，而当他终于悟出其中曲折时，眉宇间不禁透出一抹愠怒。

    「也不全对，如果真的犯法，受到惩处自然无话可说，可洛喜是被牵连的！」程洛欣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抬眼望着林慎，认真地问。「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洛喜，难道你就不觉得她无辜吗？」

    林慎深邃的眸与她相对。

    「我这人向来按朝廷律法办事，不会因自己的好恶而影响判断。还有，那个以程洛喜的名义，在我府里喂了两年马的蠢女人，我并不认为她无辜！」

    他在说些什么呀？程洛欣有些懵懂，但旋即抛在脑后，不服气地说：「朝廷律法不一定正确，矫枉过正、错杀无辜的比比皆是！」

    「朝廷律法再不正确，也比个人的主观臆断强。对了，我看妳还是别提程洛喜了，先担心妳自己吧。」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程洛欣听他语气诡异，一时摸不着头脑。

    「事到如今，妳还想蒙我？」林慎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我眼力再差，喜欢了两年的女人也绝不会认错。说吧，为什么要冒名顶替程洛喜？今天，又为什么要突然否认这一切？」

    程洛欣完全听不懂他的话。「谁冒充洛喜了？你喜欢谁两年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装得还真像！」林慎讥诮地瞇起眼。「好，程洛欣，妳既然坚持，我也不管这是不是妳的真名，暂且这么称呼妳。做出这种违反朝廷律法的事，妳心中害怕我可以理解，但对我，妳真的不需要隐瞒什么……」

    说着，他拉过她手压上自己的胸口。「这儿有一颗为妳跳动的心，就算妳要杀人放火、逼官造反，我也绝对帮妳出谋策划！」

    程洛欣听了忍不住毛骨悚然，颤声道：「公子……你认错人了……放、放开我好不……」

    她努力想挣脱，一运功，发现自己的丹田之气竟荡然无存，不禁骇然失色。

    见她始终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林慎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他脸色微沉，口气不悦地说：「户部尚书程先也有一子三女，全部登记在案，其中并没有一个叫程洛欣的女儿。妳这样的粗劣谎言，哄别人或许可以，但想骗我──十四王爷谋逆案的主审官林慎，有可能吗？」

    他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她一点动静也没有，若不是她漂亮的大眼睛忽然瞪得溜圆，他还以为她睡着了──

    「你……你是中书令林慎？！」程洛欣惊愕地大叫。

    滑到她指尖的手忽然停住，林慎不悦的视线投在她脸上。「妳现在是不是想告诉我，妳刚知道我是谁？」

    「是啊。」她点头，事实也确是如此。

    林慎见她还在说谎，不禁有些恼怒地瞪着她，心中又爱又恨。

    此时，他只想将她紧搂怀中，狠狠摇上一顿，摇开她木鱼似的脑袋瓜，好好问她，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不信任？

    「程姑娘，妳就是不肯说实话是不是？」林慎的表情忽然变得让人望而生畏。「好！我明天就调来程先也的档案，看不把妳堵得哑口无言！」

    程洛欣再笨，见林慎如此严厉，也知事情不妙，连忙道：「林大人不必麻烦，我从小被我爹送人了，上面不会有纪录的。」

    送人？

    林慎听了愤怒之极，怒到最后，竟然笑起来，哈哈大笑。「妳可知这辈子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就是有人虚言，尤其是妳！」

    程洛欣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失常，心中虽然害怕，但仍大着胆子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不相信我，但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混帐东西！」林慎猛地甩开她的手，拂袖起身。「妳既然死不悔改，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程洛欣蓦地想起中书令林慎喜怒无常的传闻，生怕他恼羞成怒下，对已经残败不堪的程家再下毒手，慌乱中想下床道歉，衣物却被拌住，整个人就这样直挺挺扑倒在地上。

    林慎闻声蓦地回头，吃惊之余直觉将她扶起，见她脸色苍白，虚弱得犹如一缕幽魂，忍不住恼声道：「病了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程洛欣，告诉我，妳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稻草？！」

    强忍着胸口被床档重击的痛楚，程洛欣跪下求道：「林大人，我不是有意惹你生气，请你不要责怪洛欣……」

    又是林大人！

    林慎冷冷哼声，将她抱起放回床上，看都不看她一眼，扭头传唤太医。

    

    第二天一大早。

    「这就是程先也的卷宗档案，妳自己看吧，里面有没有程洛欣这个人。」林慎不悦地将一迭卷宗丢在程洛欣面前。

    「我从小被送给别人，上面不会有的……」程洛欣垂下眼帘，出口的声音不免伤感。「我娘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当时有个算命的说我命相不好，克父母，必须了断亲缘，程家才能兴旺，所以……我爹就把我送人了……」后来几经辗转，终于到了师父的玉虚宫安定下来。

    林慎凝神，经过昨晚的思考，决定暂时相信她的说法。

    「既然知道自己被遗弃，为什么还要顶替程洛喜来中书府为奴？难道妳不觉得这样做很傻吗？」

    「我没有。」不明白林慎为什么老说她冒充妹妹，程洛欣怔了怔，而后抬起眼眸直视着他。「我因一时好奇，想进京看看亲爹长什么样没错，可从没冒充过任何人。」

    「妳都以程洛喜的名义在我府里为奴两年了，现在否认，不嫌太晚了吗？」林慎不以为然地说。

    「怎么可能？」程洛欣大吃一惊，眼睛在林慎脸上转了良久，看他不像说谎，不禁喃喃道：「那天进京后听说尚书府被抄，我生怕赶不及见到人，就连夜翻墙进去，本来一心想见父亲，始料未及却先见到了洛喜。因为长得像，我俩一见如故，聊得正起劲，脑袋突然疼起来，等我再睁眼，已是昨天了……」

    「妳不会想告诉我，这一觉，妳足足睡了两年吧？」听着如此荒谬的说辞，林慎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恶！

    程洛欣恼怒地瞪他一眼，回答的语气却不敢太过放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这期间恶梦连绵……」

    林慎笑得更起劲了，全然不把程洛欣的白眼放在心上。

    「程洛欣，妳越编越离谱了，整个中书府有谁不知道妳是程洛喜，妳这样处心积虑的抵赖，有意思吗？妳若想过舒适日子，我有的是法子，妳根本不需要用这种幼稚的手段。」

    林慎异样的目光，看得程洛欣心慌意乱，不由自主往后退，想避开他身上滚烫炽热的气息。

    他却不容她躲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求我娶妳啊，我是中书令，妳若成为我的人，在我的庇护下，还有什么需要怕的？」

    程洛欣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顿时不会动了。

    「怎么，高兴傻了？」林慎拍着她的小脸，大笑。「只要妳开口，我立刻答应娶妳，至于名分嘛……」他故意勾起眼眸，坏坏地瞥她。「是妻是妾，就看妳的表现了……」

    天啊，她不是在做梦吧？

    程洛欣脑子发晕，咚地一下，昏了过去。

    

    一个月后，深夜。

    「大人！大人！」

    林慎的轿子刚进府门，秋总管就追过来。

    「怎么了？」

    林慎撩起轿帘，月华如波，为他俊挺的面容更添几分冷傲。「这么晚还没睡，有事吗？」他问。

    「这个……」秋总管低下头，唉叹一口气。「程姑娘不见了……」说着，他小心翼翼掏出一封书信交给林慎。「这是她留下的。」

    林慎不敢置信地抢过书信一看，怒骂道：「死丫头，她把这儿当什么了，客栈吗？！」

    他几下撕碎信纸，任由纸屑撒了满地，目光又是一凝，跨出轿子问秋总管。「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奴才该死，只知道午饭时程姑娘就已经不见了。」

    林慎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仍忍不住厉声问：「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派人通知我？」

    「朝廷今天有重要议事，从里到外守备森严，奴才没法子送信进去。」瞥了眼地上的纸屑，他小心问道：「大人……程姑娘究竟上哪儿了，信上有没有提起，奴才派出的人满京城都找遍了，还是没发现她的影子……」

    「她？哼！满纸废话，以为不说自己的去处，我就拿她没法子了？！战天，立刻叫九门提督到我这来！」

    在场主人闻言大惊，见林慎不悦地走向内宅，战天连忙追了上去。

    「大人，九门提督一动，程姑娘的事……只怕满朝皆知……」

    他个能不为大人着想，这次和安乐王作战，大人正是积累名声的好时机，绯闻一出，事倍功半哪！

    「怕什么，不就是要个遮掩的说法吗？战天，你觉得抓捕逃奴这罪名怎样？抓到后，先投她到水牢里三天，看她会不会爬出来，跪着求我娶她！」

    林慎气得人都要炸了，又恼义怒只想挖开程洛欣的心，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黑的。

    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让着她、宠着她、容忍她的一切，包括谎言！

    她呢？竟在偷走他的心后逃之夭夭，还拿一张没几句话的破纸来打发他！

    好，很好，她既然无情，就别怪他无义！

    「可是……大人……京里已经宵禁了……只怕不好走动……」

    林慎倏地停步，想也不想从怀里抛出自己的权杖。

    「去，拿权杖传人！」

 第十章

    又到年末了，勿愁山上刚下了入冬第一场雪，地上被踩成冰面的积雪让人寸步难行，但这丝毫不影响玉虚宫众弟子高涨的情绪──下一年的灵力修行选拔在即，大家个个摩拳擦掌。

    程洛欣手捧书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犹豫。

    回玉虚宫差不多有半年了，可她的心境，却怎么也回复不到下山前的宁静。

    虽然每天一如既往的修行念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实在心不在焉得可以。

    究其原因，固然是因为两年内的记忆全成空白，她焦虑且狐疑，更主要的，则是为了缠绕心头的那抹身影。

    不知为何，从那次长达七天的沉睡中苏醒，那抹身影就时常在不经意间从脑海里跳出来，就算入眠，她仍旧梦着他，他在梦中出现的次数令她吃惊。

    她也曾梦到马厩，和马厩旁简单却不失温馨的小屋。

    一桌、一椅、一小榻，彷佛处处留着她的气息……

    既然是梦，又为何如此清晰？为此她曾偷偷跑去马厩，看着眼前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情形，她吓傻了。

    原以为逃回玉虚宫就能将记忆抹去，没想到日复一日，梦非但没有停止，反而随着她欲剪还乱的思绪，而越见清晰。

    在玉虚宫里，她接触的男子并不少，但大家同门修道，相互之间情淡且匀，一点儿也不像他──那个喜怒无常、捉摸不定、又口口声声说要娶她的霸道男子！

    婚嫁……程洛欣叹了口气。

    修行之人应该抛却凡俗的念头，立志要当神仙，这是她自小的心愿。

    但为何想起今生无法再见他，她的心就像缺了一角，怎么都无法缝补？

    因为仿徨，她曾经受不了压抑偷偷哭过，也曾躲在被窝里一遍又一遍敲打自己的脑袋，希望能再次遗忘。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仍清楚记得他的身影，一颗心也因此不停地痛着、揪着……

    「师姐，妳不是说为了这次申请，餐风露宿、历尽艰辛，在外足足准备了三年吗？怎么事到临头，反而站在这里发呆？」

    见她久久不动，身后一个矮小的灰色身影有些不耐烦了，推了她一记。

    程洛欣蓦地回神，才发现轮到自己答辩了，微微一怔后，不自觉喃喃低语道：「修师弟，你不明白，我忽然觉得就算真的做了神仙，也不过是多了虚名，做神仙真有那么好吗？」

    身前身后的弟子们听了不禁面面相觑。

    得道成仙，是每个修行之人的梦想所在，洛欣竟在灵力修行的选拔之日，说出这种对神仙大不敬的话，真是被世俗给玷污了！

    「程师妹，就算妳身体再不适，三年才有一次的难得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岂不可惜？」

    年长的师兄见她面色惶然，忍不住好心提醒。道家佛家都有入魔道之说，程师妹需要的，大概就是师父的当头棒喝吧？

    「是，师兄说的对，刚才是洛欣妄语了……」

    程洛欣也发现自己失言，连忙补救，而后抬起头，踏上了通往玉虚宫正殿的希望之路。

    进到大殿，她一眼就看见师父，同样的仙风道骨，同样的鹤发童颜，而她，却再也回不到平心静气的三年前了。

    见她神思恍惚地迎面走来，广寒子一挥手中拂尘。「洛欣，好久不见，看妳无精打采、心不在焉，怎么没有从前一半精神啊？」

    程洛欣低头跪坐在师父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洛欣长大了，经历多了，自然不像从前那般莽撞。」

    「那妳还有心，参加本次的灵力修行吗？」广寒子看着她问。

    「弟子从小到大的心愿，自然不会改变……」

    程洛欣见师父接过自己的申请正要打开看时，坦然说道：「因为想不出成仙的目的，弟子一个字也没写。」

    广寒子垂下视线，手不动了。「洛欣，当心愿成为一种负担，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弟子不知。」程洛欣如实回答。

    广寒子见她眉宇间淡然诚恳，全不似以前浮躁天真，心中惊讶她的成长。要不是自己熟知她性子，他会以为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另外一个女子。

    既然她长进不少，做师父的就该成全。

    想到这里，广寒子正要开口──

    「师父！不好了……有官兵围山……说是要放火烧宫！」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黄衣侍童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将殿中两人都惊了一跳。

    两人一齐回头，直视黄衣侍童。「玉虚宫和官府素无瓜葛，怎会有人来……放火烧宫？」

    「为首的是个年轻官员，他指明要见程师姐，还说……程师姐若敢不见，他立刻烧得玉虚宫片瓦不留！」

    「林慎！」

    程洛欣心思极快，立刻猜出了答案。

    看着程洛欣飞奔出殿的背影，广寒子笑了。

    自洛欣五岁被领进玉虚宫后，向来懂得礼敬师长，若不是此时心头极乱，怎会像现在这样，在师父面前大呼小叫、横冲直撞？

    看样子，那个年轻官员对洛欣意义非凡啊！

    他能为洛欣跑来放火烧山，自然也是喜爱她之极，自己这个做师父的，除了成全他们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手指轻弹，桌上的绿皮书笺随之燃起，转眼化为灰烬……

    

    程洛欣心急如焚地跑出大殿，一眼就看见远处熟悉的男子身影，穿着官服骑在马上。

    「林慎！你不可以这么不讲理！你不可以放火烧宫！」她边跑边叫。

    林慎看着程洛欣朝自己一路跑来。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她身上那股飘然之味，让林慎一扫数月的郁闷。他抓住马鞭的手不禁紧握，脸上却不动声色。

    「妳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他缓缓开口。

    「林慎，就算你权势如天，也不可以在这里肆意妄为！」程洛欣跑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叱责。

    林慎并不急于答话，而是贪看她芙蓉般的娇容，片刻才眼角一挑，哼声道：「本官做事向来随心所欲，这一点，妳不会今天才知道吧？」

    他探身，陡然将毫无防备的程洛欣一把拉到马上。

    从她手心传来的阵阵凉意，让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程洛欣，妳不内疚吗？」他捏紧她的手，目光中却透着嘲弄。「数百年的道教胜地，因为妳的愚蠢，即将毁于一旦。」

    本就内心澎湃的她顿时气结。「你……明明是你做的坏事，却偏偏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这人……简直无耻之极！」

    「无耻？」林慎了然似的点点头，不顾她的反对，将程洛欣头上的方巾扯落。「是啊，再无耻也是妳逼的，妳自己要得道成仙，却把我推入地狱，天底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程洛欣停止挣扎，神情间隐隐流露出不安。「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玉虚宫的？又怎么知道我想修行成仙？」

    林慎轻哼一声，目光锁住她晶莹白皙的脸，嘴角邪气勾起，不答反问：「妳说呢？」

    「下山后我只和洛喜提过自己的事，你既然找到这儿来，八成是发现洛喜了，你、你没把洛喜怎么样吧？」她问，心中惊疑不定。

    林慎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还是那句话。「妳说呢？」

    见他脸上毫无表情，程洛欣一惊，不禁颤声道：「难道……你迁怒于她，已经把她……」

    林慎暗自摇头，原本想吓她一吓，见她如此脆弱，心中不爽，手却自动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了，妳是程洛喜的姐姐，自然关心她，可我为什么要告诉妳她的下落？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听出他话中有话，程洛欣顿时燃起希望。

    「堂堂中书令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自然不会和我斤斤计较，小女子从前若有得罪，还请大人海涵……」

    她话说一半，就被林慎不耐打断。「我这人向来随兴，不爱听这些空洞废话，尤其从妳嘴里说出来的……」

    他不怀好意地在她脸上转了又转，见她被自己瞧得浑身不自在，才轻哼着说：「妳明白我的心意，我要看妳的实际行动。」

    「实际行动？」程洛欣实在不明白。

    林慎睨她一眼，忽然俯身在她耳边道：「这些个月来，我天天想杀妳的威风，毁了妳这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淡然之气，可偏偏见到妳，又情不自禁只想好好看妳、好好宠妳……我好矛盾，妳懂了吗？」

    程洛欣听他如此表白，脸蛋早就酡红一片。

    「大人喜爱洛欣，这点洛欣知道，可这和实际行动有什么关系，恕洛欣愚笨，请大人明示。」

    「愚笨？是啊，明明天下多的是随我挑选的绝色美女，我却独独喜欢上妳这个愚笨的傻丫头。」林慎只能叹气。「实话说了吧，我不但抓住了妳那娇气十足的妹妹，还想打她五十大板，可想起妳，不免爱屋及乌，让她交代了事情后，就轻轻放过她了。」

    程洛欣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意外之余深深瞅了林慎一眼，哑声道：「多谢大人为我法外开恩……」

    林慎却不以为然。

    「什么法外开恩，根本就是徇私枉法！洛欣，不是我施恩图报，叫妳也别老是嘴上说谢，却一点实际行动也没有。今天见到妳，我不得不说十分遗憾，看样子妳一点也没想起那两年里我们之间的感情……」

    见她面色尴尬，林慎扬起俊眉。

    「不过别以为这样，妳就可以逃避责任。告诉妳，妳今生注定是我的人，就算天涯海角都休想逃掉！」

    忽地他弯下身子，贴着她滚烫的小脸，往身后一指。「妳回头看，我为妳带谁来了？」

    程洛欣诧异地回眸搜寻，就见人群中出现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少女面容。

    雪白的滚边毛皮，黑亮的发披至腰，白瓷般的肌肤细腻如旧，只是过了几年，神态看上去成熟许多，不像从前那般稚嫩了。

    少女的目光对上她，脸蛋不禁红起，带着羞愧走了上来。

    「姐……」她低下头，小声叫着。

    突然见到久别三年的妹妹，程洛欣惊讶之极。

    「洛喜，妳怎么来了？」她诧声问。

    「是大人……」说着，程洛喜瞥了林慎一眼。「他说姐姐想不起两年中发生的事，就带我一起来了。」

    妹妹的话让程洛欣不免惊喜。「洛喜，妳知道我为什么会无故失忆？」

    「呃……是、是我娘……」

    程洛喜垂下眼帘，语言结巴，脸更红了。

    「那天姐姐突然来访，不但我吓了一跳，就连我娘也吓了一跳。在妳来之前，我娘正在为我即将发配为奴的命运苦恼，见到姐姐，自然就像捡到救命稻草，她用巫术封存了姐姐的记忆，并让我到黎家寨子里躲了起来……」

    「巫术？黎家寨子？」乍听到这两个词，程洛欣有些回不过神。

    「姐，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娘曾是黎族的巫女，所学中就有一种封人记忆的巫术，没想到娘为了帮我，竟施展在姐姐身上。」程洛喜满脸愧色，声音越来越小。「姐……实在对不起……让姐姐在中书府替我为奴……我真是该死！」

    程洛欣听她说明事情原委，这才恍然大悟，心中虽有不悦，但她生性随和，又见程洛喜诚心道歉，也不追究，只是轻轻道：「过去的事就算了，记挂在心上也没用，妳还是我的好妹妹，忘了它吧。」

    「不，姐，妳不知道，这几年我过得好痛苦，知道自己害了姐姐，偏偏又没勇气承认……」程洛喜抬起头望住程洛欣，眼中泛起泪光。「幸亏林大人派人来了，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简直如释重负。」

    程洛欣正想安慰她几句，忽听程洛喜又道：「姐，我这次回中原，带来了黎家法术最好的巫女，她就在山下客栈里等着，咱们一起去，立刻让她为妳解除封印，好吗？」

 尾声

    三天后，程洛欣甫睁眼，被解除封印的记忆便如泉水般涌出──

    「慎！」

    她不安地扭头四顾，一眼就发现那个令她牵挂的男子坐在床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妳……醒了？」略带疲惫的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视线先是看着她的脸蛋，而后移到她清澈的双眸，语带双关地问。

    「是的，慎！」程洛欣连忙坐起，伸手去摸他的脸。

    林慎终于相信他的心上人恢复记忆了，几日来的焦虑不翼而飞，紧紧握住她的手，眉眼掩不住开心。「洛欣，妳可知，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阿姨怕我留下痛苦，封住了我两年间的记忆，其中也包括你。」

    林慎闻言，并不急于说话，而是拉过她的手，放在心口贴了好久才道：「劫后重逢，否极泰来，也好！」

    程洛欣也跟着笑了。「慎，也要怪你那么不相信我，还一个劲嚷着要娶我，人家没有心理准备，自然会被吓跑。」

    「妳干了坏事还有理？」林慎笑着点向她的鼻头，而后将她一把拥进怀里。

    他垂下眸，眼神定住，贪看面前的美丽女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妳有胆子再说一遍，为什么会逃跑？」

    即使整个人都在他的怀中，程洛欣仍不改性子，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你是堂堂中书令大人，怎能这么小气，不敢承担责任呢？」

    「这就是妳对我的评价……小气又不负责任？」

    林慎不敢置信地挑眉，见她满脸惊疑，便住了口，俯下脸在她颊上轻轻一吻。

    「说实话，我只是有些蠢罢了。」

    是啊，这么一个蠢女人，他还喜欢得无法自拔，不是蠢，又是什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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