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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大梦

作者：梦三生

内容概要：
　　如果西施是天然呆少女，春秋的历史将被怎样改写？
　　美人计落幕，夫差亡国自刎下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吃喝玩乐，插科打混是香宝的终极人生目标。
　　命运却同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明明不是巾帼英雄的料，却偏偏背负了不属于她的荣耀。
　　犊诳诘红颜是祸水，红颜何罪？
　　谁在乎谁主春秋？
　　谁为谁袖手天下？
　　红颜祸水如她，却在春秋乱世中守护着真爱；嚣张霸主如他，却甘心为佳人成为亡国之君。
　　且看美人江山，是谁坐拥天下富有四海一生空劳牵挂。
　　且看吴越春秋，是谁抛弃江山如画只为换她笑面如花。
　　《美人劫》修改之完全古代版。
　　当香宝不曾穿越……会发会发生什么……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章 楔子
    残阳如血。
　　“娘！娘！……”
　　满身血迹的小男孩跪倒在妇人身旁，哭喊。
　　那妇人蜷着身子，怀中紧紧护着什么，她的左肩一片殷红，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似是要吩咐交待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要离叛国，尔等族人代为受死吧！”为首的一名络腮胡子挥了挥手中染血的大刀，大声道。
　　爹爹叛国？！小男孩涕泪齐流，“不可能，爹爹不会叛国！爹爹不会叛国的！”他昂着头，扯着嗓子哭喊。
　　又一刀挥下，那妇人抽搐了一下，咽了气。
　　“娘……”撕心裂肺地尖声蓦然响起，惊起庭院里的飞鸟。
　　“还不跑，想等老子砍了你不成？”那络腮胡子瞪起铜铃般的眼睛，斥道。
　　流着泪，如惊弓之鸟一般，小男孩微微迟疑了一下，转身拔腿便跑。
　　“别追了。”抬手，络腮胡子制止追上去的人。
　　“将军，那女人的怀里好像还抱着一个……”
　　“撤！”络腮胡子将军横了那开口的人一眼，那人便噤了声，再不敢言语。
　　要离兄，如今为你留了后，总该对得起你了。
　　叹息着，他带兵撤去。
　　许久，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水缸的盖子微微动了一下，掉在地上，一个青衣的少女从水缸里爬了出来。
　　“娘……”她哭着扑到妇人身边。
　　忽然，那妇人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
　　泪眼模糊的少女微微怔住，她看到妇人的手臂无力地垂向另一边，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已经气息全无的妇人怀中护着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香宝……”青衣少女流着泪从妇人怀中将那小女孩抱了起来，“香宝不哭……”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2章 香宝的梦想
    都说红颜是祸水。
　　从中国史书记载的第一个朝代夏朝说起，夏桀有了妹喜，长达近500年的夏王朝被商汤灭了，商汤灭夏建立了商王朝；商纣王有了苏妲己，于是商亡了，周武王姬发灭商建立了周朝；周幽王有了褒姒，便成了西周的末代君主，西周没了，幽王之子周平王东迁，周王室成了“东周”。
　　于是，春秋时代开始了。
　　东迁以后，周王室衰落，齐恒公称霸，晋文公称霸，然后楚庄王问鼎中原，再然后是弭兵之盟……
　　时间便这样“咻”地一下过去了。
　　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去世，勾践继位为王。
　　会稽，越国的都城。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嘿嘿嘿……七个……嘿嘿……又多了一个啊……”
　　数钱有益身心健康，是香宝最喜欢干的事，至于打仗，只要别打到她头上来，哪怕外面翻了天她也不管。她是小人物嘛，天下大事自然有大人物关心。
　　小心翼翼地将七枚钱币放进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布袋里，贴身收好，香宝的心情立刻愉快起来，连刚刚被甘大娘指着鼻子骂的窝囊气也消失不见了。
　　心情一愉快，香宝就立刻勤劳起来，“蹭蹭蹭”跑到大门口，将门口的一块招牌擦得一尘不染。
　　那招牌上是极其招摇的三个字：留君醉！
　　留君醉是会稽城里最红火的一家歌舞坊，坊主甘大娘是个远近闻名的厉害角色。
　　其实甘大娘是香宝的偶像，香宝的人生理想就是开一家像留君醉那样的歌舞坊，歌舞坊里有一群千娇百媚的姑娘，然后姑娘们都叫她……香大娘……
　　哈……哈哈，光是这样想着，香宝就已经开始流口水了，多么美好的人生啊……
　　“香宝！站在门口干什么？！”春喜刚从集市回来，便看香宝站在门口做白日梦。
　　春喜和香宝差不多大，也是留君醉里打杂的丫头。
　　“我在干活呢”，香宝回过神来，甩了甩手里的布巾，笑嘻嘻地道，“你去哪里了？”
　　“我去买衣裳啊，甘大娘说明天开始让我跟着紫菲姐姐学跳舞。”春喜笑着道。
　　“啊？甘大娘让你学跳舞了？！”香宝瞪大眼睛，一脸羡慕状。
　　“嗯。”春喜看了香宝一眼，视线落在她左边脸颊上的红色胎记上，微微皱眉，“你这个样子站在门口吓到客人怎么办！被甘大娘看到又要数落你了。”
　　香宝摸摸脸，缩了缩脖子，忙回屋了，昨天甘大娘让她去给姑娘们买一些零用的东西，结果她把钱给弄丢了，已经被罚一天不准吃饭，可不能再惹到甘大娘了。
　　可是还没到吃饭的时候，香宝的肚子便已经开始“咕噜噜”地叫唤起来。
　　一天不准吃饭啊！多么残酷的刑罚……
　　连阿旺都有饭吃，她却没有！香宝一脸怨恨地瞪向阿旺，阿旺屁股对着她，正趴在门边摇着断了一截的小尾巴，兀自吃得欢快。
　　小尾巴？没错，是尾巴，因为阿旺是一条狗。
　　阿旺是甘大娘养的一只小土狗，土黄色的，真的很土！可是它有饭吃……
　　香宝吞了吞口水，慢慢蹭到阿旺身边蹲下，眼巴巴地看着它。
　　阿旺警戒地扭过狗头看她一眼，忙低头狂吃，怕她来抢。
　　香宝不屑地“嗤”了一声，她才没有堕落到跟阿旺抢食吃的地步呢，昂着脑袋站起身，她的情绪又低落了起来，正准备把钱袋掏出来再数一遍解解饥的时候，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蒸饼忽然递到了她的面前。
　　蒸饼？！
　　是蒸饼！
　　香宝双眼放光，忙张嘴“吭哧”就是一口，这一口下去，香宝感动得简直要掉眼泪了，有什么是比在饿得两眼发绿的时候吃一口蒸饼更幸福的事呢！
　　“阿福哥，谢谢……”小小的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的，香宝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谢恩。
　　阿福是留君醉里唯一一个男孩，比香宝大一岁，刚满十六，据说是甘大娘的远房亲戚，因为家里太穷，才来这里作帮工，虽说是亲戚，但其实他在留君醉里的地位还不如阿旺，毕竟阿旺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每天吃剩饭，而阿福呢，每天累得像条狗，吃得却不如一条狗。
　　想着，香宝瞪了阿旺一眼。
　　“汪汪……”阿旺叫唤了起来，眼珠子盯着香宝手里的蒸饼，贼亮贼亮的，还讨好地摇着那断了一截的小尾巴。
　　香宝做了个鬼脸，将整块蒸饼塞进了嘴巴里。
　　阿旺见求食无望，立刻蔫了，有气无力地呜咽了一声，趴回原地。
　　“咕噜～”
　　谁的肚子在叫？她明明不饿了啊？香宝眨了眨眼睛，看向阿福。
　　一手捂着肚子，阿福红了脸，他有些尴尬地傻笑了一下，“没事，别理我。”
　　怔怔地看着阿福，半块蒸饼哽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香宝颤抖着伸出手……
　　“我真的没事，你吃啊。”见她这样，阿福有些慌了起来，转身便跑了出去。
　　“阿……阿……阿福……”香宝颤抖地伸手，看着阿福的背影，“水……水……”
　　她噎到了。
　　谁来救救她……
　　“香宝，怎么了？”春喜正好跑了进来，见香宝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吓了一跳。
　　天籁啊天籁……
　　“水……水……”香宝指着喉咙，脸已经憋得通红了。
　　春喜忙倒了水来，一杯子水灌下去，香宝终于舒坦了。
　　她的美好人生还没有开始，怎么能死在一块蒸饼手里啊。
　　“莫离小姐找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见她缓过气来，春喜道。
　　“哦哦，这就去！”香宝忙屁颠屁颠地跑了。
　　“噔噔噔”走过雕花木廊，后面是一处很清静的小院，刚进院门，便闻到一阵芬芳。
　　满院春色，百花争艳。
　　可是花再美，也美不过花间的那一个人，她一袭白裙，顾盼之间尽是风情，却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饿了吧，我留了饭菜。”美人儿转过身，道。
　　回眸一笑，满院春色皆逊色。
　　“有肉没？”香宝笑嘻嘻地凑上前撒娇。
　　一句“有肉没”立刻将绝美的画面破坏殆尽，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也被拉下了凡尘。
　　“有。”美人儿笑。
　　“你真好，姐……”
　　没错，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便是香宝的亲生姐姐，莫离。
　　莫离是留君醉的头牌姑娘，是甘大娘的爱将，爱到甘大娘可以忍受莫离带一个小拖油瓶一起进留君醉。
　　当然，香宝就是那个小拖油瓶。
　　听到有肉吃，香宝立刻以箭一般的速度冲进了房间，果然，桌上留着菜，还有肉！
　　太幸福了。
　　人生美好啊……
　　捂着吃撑的肚子，香宝晃悠悠地走出了小院。
　　“香宝，你找我？”阿福抹了抹头上的汗，笑着走了过来。
　　早春的天气甚至是还带了一些寒意的，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八成甘大娘又让他一个人去做两个人的活儿。
　　“嗯，喏，给你的。”香宝将刚刚良心发现留下的糕点递给他。
　　阿福憨憨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还真是有些饿了，可是你不吃吗？”
　　“莫离给的，我吃过了。”
　　阿福显然是真的饿了，便也不再推辞，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香宝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笑嘻嘻地看着阿福吃。
　　阳光在她白皙莹润的脸上渡了一层柔和的光，连左边脸颊上的那一块艳红的胎记也像是敷在脸上的胭脂一般，阿福怔怔地看着，忘了吃糕点。
　　香宝白了他一眼，“看什么？”
　　“你真好看。”阿福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
　　好看？说她吗？香宝嘿嘿地笑，脸蛋意思意思地红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虽然神经粗了点，到底还是女孩子。
　　因为她脸上那一大块胎记的缘故，说她长得好看的，除了阿福和姐姐，还真没有第三个。
　　“香宝，香宝！”远远的，一丫头跑了过来。
　　“干什么？”
　　“甘大娘让你去市集买些姑娘们零用的东西回来”，她拿了七个钱币递给香宝，“甘大娘说，这一回再把钱弄丢了就不止饿你肚子那么简单了。”
　　香宝一脸凝重地点头，将钱币收好，跳下了台阶。
　　饿肚子已经很不简单了，她胆儿小，可禁不起再折腾。
　　小心翼翼地捂着七个要命的钱币，香宝紧张兮兮地上了街。
　　要小心，要小心，要小心……口中念念有辞，香宝左顾右盼，如临大敌，只盼着快点买了东西回去。
　　蓦然，一道红影一闪而过，香宝脑袋里空白半晌，一按腰间，七个钱币不见了！
　　昨儿个就是因为那一道红影，她才会丢了钱！
　　今天居然又来！看她长得一张好欺负的脸吗？！
　　香宝愤怒了，拔腿便追，“太欺负人了！小偷！小偷！你给我站住！”
　　人在危急关头果然潜能无限，一想起甘大娘那双喷火的三角眼，香宝一路跑得飞快。
　　“你给我站住！”终于扯到那个偷儿的衣袖，香宝忙拦腰一把将他抱住，怕他再跑。
　　那偷儿只比她稍稍高一点，竟是个少年。
　　当小偷也当得这么嚣张，一身火红惹眼的衣服怕人家认不出他来吗？！瞪着那个红衣的偷儿，香宝没好气地想。
　　那偷儿被香宝抱住动弹不得，只得停下脚步，回头瞪她。
　　香宝微微呆了呆，好漂亮！连小偷都长得这么漂亮，还有没有天理了！
　　“丑八怪，你想干什么？！”漂亮的眼睛一横，偷儿嚣张地瞪向香宝。
　　“你说什么？”香宝眯了眯眼睛。
　　“丑八怪。”
　　“你再说一遍。”
　　“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红衣小偷喘了好大一口气。
　　“说够了？”香宝眉一竖，眼一瞪，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娘没教你偷穷人的东西是可耻的行为吗？！”
　　“哼，我没爹没娘没人教！”偷儿被掐得脸红脖子粗。
　　“好！那我来教教你！”香宝恶狠狠地勒着他的脖子，“小小年纪不学着劫富济贫就算了，居然还偷我这个穷人的钱！你知不知道上回你偷了我的钱，害我回去饿着肚子被人吊起来打！”
　　香宝大言不惭，脸不红气不喘地道。
　　红衣小偷怔怔地看着他。
　　“想什么呢！”香宝抬手敲他脑袋。
　　“哼。”那红衣小偷竟然甩头，一张嚣张地不理她。
　　香宝快被他气晕过去了，“还钱还钱！你再不归还，我可要报官了！”
　　红衣小偷轻哼，冷不丁推开她，拔腿就跑。
　　“可恶！你给我站住！站住！”
　　那偷儿当然没有那么傻，当真站住给她抓。
　　这一回，香宝没追上。
　　“别再让我看到你！不然……见你一回……抽你一回！”双手叉腰，香宝气喘如牛的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所以说人倒霉时连喝口凉水都塞牙，香宝迷路了，香宝竟然迷路了！她可是留君醉里出了名的聪明人儿，居然连她都迷路了。都怪那个烂小偷，害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
　　顺便说一下，那个“留君醉里出了名的聪明人儿”是香宝自封的。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香宝心里把那个混蛋小偷诅咒了一百遍，垂头丧气地慢慢走着，冷不丁地有人撞了上来，香宝下意识地揪住了那人的衣袖，垂死挣扎了一番，谁料那衣袖太不结实，“嘶拉”一声便破了，香宝紧紧拽着那一块破布，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
　　“呸！”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一口唾沫便结结实实地吐在了她的脸上。
　　香宝被那一口唾沫给吐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才看清是一个邋遢的老头儿。
　　“喂！是你撞的我，为什么要吐我口水！”香宝怒了。
　　“祸水！”老头儿横眉怒目，破口大骂。
　　“啥？”香宝眨巴了一下眼睛，这骂得太有学问了，她听不懂。
　　“祸水！古有妹喜、妲己、褒姒，如今又出了这么一个祸水……国之不幸啊！”老头儿痛哭流涕，做痛心疾首状。
　　国之不幸？国之不幸也关她的事？香宝一头雾水，这老头儿莫不是疯的？
　　“国将不国……天降祸水啊！”老头儿手舞足蹈地走远了。
　　香宝坐在地上，一头黑线。
　　这叫什么事儿啊。
　　“姑娘还好吧？”一个温和的声音。
　　轻风过耳。
　　香宝愣愣地抬头，看到一个白衣的少年。
　　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头脑昏昏的，香宝便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少年，阳光柔柔地覆在他的身上，她仿佛看到那少年身上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擦擦口水。”白衣少年微笑着递上帕子。
　　口水？她看得流口水了？香宝忙接过帕子呆呆地擦了擦口角。
　　那少年蓦然笑了起来，他蹲下身，从香宝的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她左边的脸颊。
　　哦！是刚刚那个老头儿吐的口水。
　　香宝的脸立刻烧了起来，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温柔的擦拭，香宝的脸越来越烫。
　　那少年的手微微一顿，“你的脸……”
　　注意到他手里的帕子染了一点红色，香宝猛地想起脸上的胎记，忙捂住脸。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将帕子收进怀里。
　　“能站起来吗？”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匀称，十分的好看。
　　香宝呆呆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温暖干燥的手，他拉着她站起身。
　　“什么是祸水？”呆呆地，香宝冷不丁地开口问。
　　“嗯？”白衣少年微微愣住。
　　“什么是祸水啊？”
　　“红颜祸水？”白衣少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
　　“什么是红颜？”
　　“呃，漂亮的女子。”
　　“什么呀，原来是在夸我。”香宝沾沾自喜地想着，又开始美滋滋了。
　　抬头的时候，那白衣少年已经走远了。
　　“喂，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香宝忙大声问，可惜那人已经听不到了。
　　香宝又沮丧起来，早知道早点问他名字就好了，还有……回留君醉的路到底怎么走啊！
　　直到天黑，香宝才慢慢摸回了留君醉，刚进大门，便被堵在了门口。
　　“甘……甘大娘……”香宝狗腿地笑着打招呼，甘大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啊，看看她那铁青的脸色，抹了那么多粉居然还能看到她现在的脸色是铁青的，那是不是代表，如果不抹那她的脸一定被她气绿了。
　　“东西买了没有？”甘大娘双手叉腰，瞪她。
　　“没……”香宝垂下脑袋。
　　“没？！”甘大娘猛地提高了声音，“那钱呢？”
　　“钱……”香宝拿眼角偷偷地觑她，这一觑，香宝的小心肝猛地颤了一下，甘大娘现在的脸色已经可以和夜叉相媲美了，如果她说钱又被偷了，估计甘大娘会直接趴了她的皮。
　　这么一想，手一抖，从衣袖里掉出一个钱袋来。
　　甘大娘眉头一挑，“捡起来给我。”
　　香宝低头捡起钱袋，连手都在颤抖，那是她的钱啊……
　　“在磨蹭什么？给我！”甘大娘伸手。
　　看着眼前这双鸡爪子一样的手，香宝忍不住想起了白衣少年那双干净白皙又修长的手，同样是手，怎么可以差那么多啊。
　　“给我！”甘大娘的声音放大了一倍。
　　香宝吓了一跳，忙没骨气地捧着钱袋双手奉上，就差没喊“大王饶命”了。
　　拿了钱袋，甘大娘数了数，正好七枚，一个不多一个没少，“哼，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君醉养着你吃白饭啊！”
　　香宝低着头，没吭气。
　　银色的月光柔柔地覆在她的身上，夜风轻拂，掠起她额前的长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左边脸颊上的红色胎迹似乎淡了许多，甘大娘怔怔地看着香宝，连骂人都忘了。其实香宝不丑，如果不是因为脸上那个胎迹太刺眼，她或许会比她姐姐莫离更好看也说不定。
　　可惜啊可惜，甘大娘没有再骂她，拿了钱，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的钱！她的钱！那是她的钱！那是她的血汗钱啊……那是她向着香大娘进步的资本啊……那是她人生的理想啊……
　　看着甘大娘的背影，香宝握紧小小的拳头。
　　万恶的小偷，万恶的甘大娘！香宝在心底呐喊，悲痛欲绝。
　　仰头，香宝作望月状，欲哭无泪。
　　“香宝，你在看什么？”莫离刚走出院子，便到香宝仰着脑袋在望月。
　　“好大一个银子啊……”歪着脑袋，香宝望着头顶一弯银白的月亮，感叹。
　　莫离笑了起来，“又把钱弄丢了？”
　　香宝一头扑进莫离怀里，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姐……”
　　莫离哭笑不得地抚了抚她的脑袋，“丢了多少？”
　　“七个钱！”
　　莫离抬手从头上取下一个银簪子，替香宝插在发间，“好了，乖，去睡吧。”
　　银子银子银子！
　　香宝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脑袋，乐颠颠地回房去睡了，她的头上顶着银子啊……
　　看着香宝乐颠颠的样子，莫离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这一夜，香宝睡得特别香甜，她还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开了一家比留君醉还要大的歌舞坊，姑娘们都围着她甜甜地叫香大娘……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3章 檇李之战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香宝早早地醒了，枕头上口水泛滥成灾。
　　其实总的来说，香宝还是个勤劳的姑娘，因为她有远大的理想嘛，有理想的的人是不能懒惰的，这是香宝的常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
　　跳下床，香宝乐颠颠地将顶在头上睡了一夜的银簪子摘了塞到枕头底下，想想不妥，又拿了出来。上次藏在枕头下的桂花糕被春喜偷吃，她到今天都不承认！藏在床底下？藏在铜镜后面？不妥不妥，都不妥。
　　东瞅瞅西瞅瞅，香宝犯了难，不知道拿这根宝贝簪子怎么办。
　　“香宝，香宝……”春喜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香宝还没来得及将簪子揣进怀里，春喜已经自顾自推开门走了进来。
　　愣愣地看着春喜花枝招展的模样，香宝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你……”
　　“好看吧？紫菲姐姐的丫头帮我打扮的。”春喜有些得意。
　　“呃……”紫菲的丫头那审美观一向都是异于常人的。
　　“对了，甘大娘说让你去临城一趟，本来是我去，可是我要跟紫菲姐姐学跳舞，所以让你去。”
　　“去干什么？”
　　“甘大娘花大价钱请了百花坊的秋雪姑娘来留君醉，秋雪姑娘可是百花坊的头牌，听说比莫离姑娘还漂亮三分，这么一位娇客，当然需要丫头伺候。”
　　“香宝哪里也不去。”莫离的声音冷不丁地自帷慢后响起，带着一丝清冷的味道。
　　春喜愣了一下，面色开始发白。
　　“姐姐？”香宝回头笑嘻嘻地凑上前撒娇。
　　“可是甘大娘说……”春喜硬着头皮辩白。
　　莫离扬手，“啪”地一声脆响，在春喜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春喜呆住，红红的五指印在她并不白皙的脸上姹紫嫣红，有几分凄凉的可笑。
　　“有事让甘大娘自己来找我，轮不到你开口。”莫离的声音冷冷的。
　　春喜哭着跑了出去。
　　香宝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站在原地。
　　莫离转身看向香宝，目光温和起来，“怎么头发乱糟糟的”，她拉着香宝在铜镜前坐下。
　　香宝乖乖坐在铜镜前，让莫离替她梳头。
　　“外头很乱，姐姐会保护你的。”
　　香宝歪了歪脑袋，笑嘻嘻地点头，“嗯。”
　　莫离这才微笑起来，越王勾践才继位不足一个月，吴国就兴师来犯，这种时候她怎么能让香宝出去。
　　“今天会有两个人来找我，一个叫文种，一个叫范蠡，你帮我在前面看着点。”梳好了头，莫离又嘱咐道。
　　香宝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出了院门，碰上了红肿着半边脸的春喜，春喜恨恨地瞪她，香宝暗叹，姐姐下手也忒重了点。
　　“香宝，你给紫菲姑娘送茶水去。”刚到大堂，便有丫头使唤她。
　　香宝端了茶水去西院，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房间里有调笑的声音传出，她立刻精神了起来，趴到门缝边去看。
　　房间里，紫菲姑娘只穿了一件薄衫，正轻摆着柳腰翩翩起舞，气氛十分的暧昧。
　　“爷，紫菲给您捶捶背，可好？”紫菲千娇百媚的开口。
　　“好，还是紫菲最贴心啊。”
　　“那爷可不要忘了常来捧紫菲的场啊……”
　　“不敢忘，不敢忘……”那坐着的中年男人抚须大笑起来。
　　“爷心里想的一定是莫离姐姐吧……”紫菲嘟起了嘴，似是不满的样子，随即又轻笑了起来，“那也难怪爷啊，莫离姐姐可是咱们‘留君醉’的头牌，只是姐姐美则美矣，脾气可是古怪得紧，有时候连大娘都畏她三分呢！”
　　“哪里，哪里，我心里可只有紫菲一人呐……”中年男人赶紧卖乖。
　　“紫菲不信呢……”那甜得腻人的声音撒起娇来。
　　香宝窃窃地笑着，忍不住抖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样的声音撒起娇来，功力还真是可怕得很。
　　“少伯兄，你可曾见过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偷窥啊！”一个戏谑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
　　香宝忙扭头去看，开口的是一个青衣少年，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明明早春的天气还带了一些寒意，他却手持羽扇，一副自命风流故作潇洒的欠扁模样，看那双色眯眯的桃花眼和两片薄薄的嘴唇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是负心郎君的不二人选。
　　见香宝侧过半张脸，那青衣少年微微一呆，早就听说莫离姑娘是个美人，莫非她就是……
　　“你是？”收起了戏谑，青衣少年有礼地问。
　　“我是送水的丫头，倒是你，鬼鬼祟祟地站在我身后又是为了什么？”香宝一点都没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大喇喇地道。
　　看到香宝全部的尊容后，青衣少年噎了一下，“我是来找莫离姑娘的。”
　　“哦？你是谁？”香宝干脆将茶水搁在一边，抱着双臂道。
　　“不要罗嗦，带我们去便是了。”见这丫头如此嚣张，青衣少年皱眉道。
　　“莫离姑娘今儿个不见客。”晃了晃脑袋，香宝很想俯视这家伙，可惜个子太矮办不到，只能委屈地抬头用鼻孔看他。
　　“为什么？”
　　“我们姑娘等人呢。”
　　“等谁？
　　等谁？香宝支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一个叫文种，一个叫范蠡。”
　　青衣少年闻言笑了，笑得很欠扁，他优雅地抬起十分修长漂亮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叫文种”，又指了指一旁那个没有开口的白衣少年，“他是范蠡。”
　　嘴角抽搐了一下，香宝看向那个白衣少年，懒洋洋的样子一下子消失不见，“是你？！”
　　“又见面了，祸水姑娘。”白衣少年微笑。
　　“祸水姑娘？你们认识？”文种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
　　“有过一面之缘。”范蠡想起那一日在街头，眼前这个小姑娘呆呆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不由加深。
　　原来他叫范蠡啊……香宝笑眯眯地看着范蠡，“我带你去找姐姐。”
　　“姐姐？”
　　“我是莫离的妹妹，香宝。”香宝忙自我介绍。
　　范蠡笑着点头，“那么麻烦香宝姑娘了。”
　　“喂喂，你为什么无视我？！”文种不甘寂寞地挥了挥手中的扇子，道。
　　“这边请。”香宝难得有礼地欠了欠身子。
　　“好。”范蠡跟上。
　　文种彻底被无视了。
　　拐过一条雕花木廊，是一处清静的小院，院中琴声悠扬，莫离正坐在院中抚琴。
　　香宝回头刚要开口，便见文种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院中弹琴的莫离，连手中的羽扇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姐姐，他们来了。”笑了笑，香宝出声道。
　　悠扬的琴声蓦然被打断，正听得如痴如醉的文种瞪向香宝，“粗人。”
　　香宝笑嘻嘻地回头看他，小小声地凑到他耳边问，“那我姐姐如何？”
　　“美人。”文种也低声回她。
　　香宝得意地笑，“我姐姐可疼我了。”
　　“那又如何？”文种疑惑地看向她。
　　“得罪了我，我姐姐可是要恼的。”香宝嘿嘿地笑。
　　文种的嘴角开始抽搐，不甘不愿地讨了声饶，“刚才唐突姑娘了。”
　　香宝便笑得一脸的小人得志。
　　莫离没有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站在一旁的范蠡可是听得一字漏，不由得笑了起来。
　　“香宝，你们在聊什么？”莫离站起身，走了过来。
　　“我们在聊……”香宝张口便答。
　　“我们在聊姑娘的琴声呢！”文种忙接口，随即笑着走上前，“令妹十分可爱，姑娘的琴声也动人的很。”
　　香宝快笑抽了，这家伙两边不敢得罪啊。
　　“你是？”
　　“在下文种。”文种彬彬有礼地开口自我介绍。
　　“文大人。”莫离点头，随即看向范蠡，“那这位一定是越国大夫范蠡范大人了？”
　　范蠡笑着点头。
　　“香宝，你去端些茶水来。”莫离回头看向香宝道。
　　香宝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看着香宝离开，莫离关了院门，转身看向文种和范蠡，“多谢二位大人应约而来。”
　　“前方战事正酣，不知姑娘这个时候邀我二人前来是何用意？”文种摇了摇手中的羽扇道。
　　“献计。”莫离浅笑。
　　“哦？”范蠡扬眉。
　　“听闻吴王阖闾亲自带兵，兴师来犯，越军被困于檇李，莫离千方百计邀得二位大人，特来献计。”
　　“请姑娘赐教。”文种笑道。
　　“大人可禀明君上，收罗越国所有的死囚，令其于阵前挥刀自刎，必可震摄吴军，丧其斗志，然后另派死士混于其间，趁吴军大意之时，必可将吴王斩于马下。”秋水明眸蒙上一层暗影，莫离缓缓开口。
　　与文种对望一眼，范蠡微笑，“计是好计，可姑娘如何肯定死囚会甘愿赴死呢？”
　　“范大夫心中早有计效，不是吗？”莫离微笑，“死囚本就难逃一死，如今为国捐躯，大人只需许诺死于阵前者一律免其罪名，且厚待家人，幸存者一律免罪重赏，如此，何愁无人响应。”
　　文种微怔片刻，随即击掌而笑，“姑娘好计。”
　　“……听口音，姑娘并非越人。”范蠡忽然开口道。
　　“我是吴人。”
　　“吴人？！”文种微微瞪大眼睛，“既然是吴人，为何……”
　　“嗯，我们很难相信姑娘呢，除非……姑娘给我们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范蠡开口，温和的眼睛里有一丝凌厉。
　　理由吗？
　　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莫离看向范蠡和文种，缓缓开口，“因为……我是要离的女儿。”
　　范蠡和文种微微怔住。
　　要离是谁，恐怕在吴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吴王阖闾刺杀王僚夺取王位之后，王僚的儿子庆忌逃往吴国，庆忌是当年吴国的第一勇士，吴王阖闾为了除去这个心头大患，便命我爹爹要离用苦肉计去刺杀他，虽然计谋得逞，可是为了取信于庆忌，阖闾还下令杀要离的的妻儿……”
　　那一日，残阳如血。
　　大队兵马冲进院子里，娘把她藏在水缸之中，她躲在里面一动也不敢动。
　　“要离叛国，尔等族人代为受死吧！”外面，有人高声斥骂。
　　“娘！娘！……”她听到弟弟的哭喊。
　　她躲在水缸里，看着满身血迹的弟弟跪倒在娘的身边，涕泪齐流。
　　她躲在水缸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眼睁睁看着娘紧紧蜷着身子倒在血泊中，她的肩膀一片殷红。
　　“不可能，爹爹不会叛国！爹爹不会叛国的！”弟弟扯着嗓子哭喊。
　　又一刀挥下。
　　“娘……”弟弟撕心裂肺地尖声蓦然响起，惊起庭院里的飞鸟。
　　那样的叫声，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要离，是吴国的英雄，他可以为了吴国，为了吴王阖闾不惜杀妻弃子以成全他的苦肉计，亲手为吴王阖闾除去登上王位的阻碍，可是身为他的女儿，我却想亲眼看到吴国的覆灭。”莫离坐回原位，轻轻抚琴。
　　琴声幽幽咽咽，令人耳不忍闻。
　　“……最后，成功刺杀了庆忌回国的要离还是自刎于金殿之前……”
　　“莫离姑娘……”文种皱眉，心里微微有些刺痛。
　　“我明白了，多谢姑娘相告。”范蠡微笑着道。
　　“这些事……还请二位大人保密，特别是……对我的妹妹，香宝。”
　　“为什么？”文种奇道。
　　“因为，她必须是快乐的。”莫离的嘴角微微漾起一丝笑意。
　　是的，香宝必须是快乐的。
　　所有的不快乐都由她来承担，她来帮娘报仇，她去寻找失踪的弟弟。
　　她的妹妹香宝……只要快乐的对着她笑，就可以了。
　　文种看着眼前十指纤纤，面带轻愁的女子，心里有某一角忽然被触动了。
　　“莫离姑娘请放心，今日之事，在下必不会对旁人提起。”范蠡起身告辞。
　　莫离点头微笑，“莫离弹奏一曲送二位大人。”
　　琴声悠扬，莫离看着他们离开，思绪不觉飘远。
　　是的，她的妹妹香宝，是她唯一的救赎，她必须是快乐的。
　　那一日……
　　等她鼓起勇气颤抖从水缸里爬出来时，只看到满院都是鲜血，弟弟不见了，妹妹也不见了，她哭着喊着扑到娘的身边。
　　娘却是早已没了气息。
　　所有人都没有人了，唯有她独活，那一刻，她心如死灰。
　　然后，娘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
　　泪眼模糊中，她看娘的手臂无力的垂向一边，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已经气息全无的娘亲怀中护着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咧开小小的嘴儿，对她笑。
　　那一笑，驱散了整片天空的阴霾。
　　那是她的妹妹，香宝。
　　她发誓，会一辈子守护那样的笑容。
　　端着茶水站在门外的香宝缓缓垂下眼帘，快步出了院子，瞅准马棚旁边的干草堆，扑了上去，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堆上，草堆旁正好长着一棵大树，挡住了些许的阳光。
　　口中叼着一根干草，香宝抬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天空。
　　春光灿烂啊。
　　一直走出小院，快到马棚的时候，文种依稀仿佛还能听到莫离那悠扬的琴声。看着文种魂不守舍的样子，范蠡忍不住微笑。
　　“莫离姑娘……”范蠡缓缓开口。
　　“嗯？！哪里哪里？”文种回过神来，四下张望。
　　“我是说……莫离姑娘所说之事，子禽你怎么看？”范蠡笑道。
　　“少伯兄，你倒来取笑我，你跟那个祸水姑娘是怎么回事？”文种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白了他一眼，道。
　　范蠡但笑不答，视线落在马棚旁边的一颗大树下。
　　香宝口中叼着一根干草，正半倚在树下，惬意地抬头望着天空，头顶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她倒清闲自在。”文种轻哼。
　　“咦？你们谈好了？”香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笑眯眯地走向他们。
　　“嗯。”范蠡微笑，注意到一旁泼了一地的茶水。
　　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死，其子勾践即位，吴王阖闾乘丧出兵伐越，两军对战于檇李，越王收罗全国所有的死囚，组成死囚营，于阵前挥刀自刎，吴军被惨烈的场面震摄，丧失斗志，混于死囚营中的死士乘机直扑向吴王阖闾，阖闾被戈伤到脚，死于回师的途中。
　　这一战空前惨烈，越军以三万大败十万吴国军队，至吴王阖闾伤重而重，名扬天下。
　　史称，檇李之战。
　　吴王阖闾死后，其子夫差继位为王。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4章 春天来了
    越王凯旋的消息传遍越国的时候，香宝正趴在柜台上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
　　“真是清闲啊。”耳边有人轻哼。
　　香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扭曲放大脸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巴掌抽了过去。
　　文种脸颊抽搐着，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挨了这个丑女一巴掌。
　　香宝这才看清眼前两人正是文种和范蠡，而她自己竟然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好险没有被甘大娘看到，不然她今天又得饿肚子了。
　　刚想到饿肚子，香宝立刻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动了动鼻子，香宝本能地凑近香味的来源。
　　好香……
　　一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呃，是范蠡。
　　一阵清风，扬起他白色的衣袖，香宝呆呆地看了许久。
　　“回魂了回魂了。”文种毫不知趣地伸手在她面前晃。
　　香宝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瞪他。
　　范蠡眼中的笑意更深。
　　被香宝热切的眼神盯得发毛，范蠡忍着笑在她期待的注视下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柜台上。
　　“给我的？！”香宝雀跃。
　　范蠡点头。
　　“哇，你真好。”香宝毫不吝啬地赞美。
　　范蠡失笑。
　　“莫离呢？”文种问。
　　香宝鼓着腮帮子有些困难地咀嚼着塞了满嘴的糕点，懒得理他。
　　“莫离呢？”文种拿扇子敲她的脑袋。
　　香宝一伸脖子，咽下嘴巴里的桂花糕，瞪他。
　　文种作投降状，“香宝姑娘，你姐姐呢？”
　　香宝伸手，比了个三。
　　文种一头问号。
　　“给我三钱，我就告诉你。”香宝龇牙。
　　“你抢劫！”文种怪叫。
　　“不给算了。”
　　文种磨了磨牙，掏出三钱放在她沾满桂花糕屑的手上。
　　香宝两眼放光地将钱币收起，指了指身后，“就在上回我带你们去的那个院子里，自己去吧。”
　　文种几欲抓狂，忍得很辛苦才没有揍人，转身直奔院子。
　　香宝得意，一扭头，正对上范蠡若有所思的眼睛。
　　“咦？你不去吗？我不收你钱。”香宝眨了眨眼睛，又吞下一块桂花糕。
　　范蠡笑了起来。
　　看着那眼中温和的笑意，香宝半天没回过神来，张着嘴巴发愣。
　　自这日起，文种便几乎日日光顾留君醉，而且每次必见莫离姑娘，留君醉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斯文俊美，举止风流的少年迷上莫离。
　　至于香宝呢，瞅上了那个和风似的白衣少年，不为别的，只为那白衣少年每回来都不忘给她带点心……
　　春天真的来了。
　　春光灿烂啊。
　　月黑风高夜，四下无人时。
　　香宝鬼鬼祟祟地从房中溜出，蹑手蹑脚地跑到马棚旁边的那棵大树下，开始挖坑，自从文种迷上莫离之后，她便猛敲竹杆，不知不觉居然快成小富婆了。
　　咧着嘴，香宝嘿嘿地笑，一边笑，一边挖坑。
　　从坑里抱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放着钱币，还有莫离送她的银簪。数了数钱币，居然已经有三十二枚了。
　　有一回，春喜起夜的时候正好撞见香玉挖坑，还一边挖一边笑，被吓得不轻，第二天就病了。
　　香宝依然故我，每晚挖坑数钱成了她人生中最大的乐趣。
　　抱着个匣子，香宝眯着眼睛笑得像老鼠一样，她看到她的梦想在向她招手了啊。
　　依依不舍地将匣子放回原位，香宝开始填土。
　　“你在干什么？”身后，有人问。
　　“填土。”香宝答。
　　“填土干什么？”继续问。
　　“埋宝贝。”继续答。
　　“埋宝贝干什么？”
　　“怕被偷呗……谁？！”香宝猛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去，“啊？！是你！”香宝跳了起来，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个家伙居然还敢主动送上门！
　　是那个红衣的小偷！偷她钱，害她不能吃饭，害她自己倒贴钱给甘大娘的罪魁祸首！
　　“小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丑八怪，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我不是丑八怪！”
　　“喏，还你。”他手一抬，故作潇洒地扔给香宝一包东西。
　　十分眼熟！是她的钱袋！打开数数，第一次被他偷走十枚，第二次被偷走七枚，一共十七枚钱币，一枚不少。
　　香宝狐疑地看着他，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看到一张被揍得像猪头的脸。
　　“喝！”香宝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
　　“真的？”香宝上前细细打量，能够摔成这样真不容易啊。
　　“骗你干什么。”皱眉，红衣少年不耐烦地道。
　　香宝懒得理他，收了钱袋，推开他便要回房。
　　只是轻轻一推，“砰”地一声，那个家伙没有任何预兆的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香宝惊呼，随即又捂住嘴，四下瞧瞧，还好没有惊动其他人。
　　“别装死，我可没碰你！”香宝拿脚踢他。
　　他不动。
　　“起来！”
　　不动就是不动。
　　该不是死了吧，香宝有些担心地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万一死了她可怎么办……
　　还好还好，还活着。
　　香宝拍了拍胸口，站起身准备离开。
　　“娘……”
　　一声微弱的呢喃。
　　香宝的脚定在原地，咬牙，握拳，深呼吸！
　　与她无关，少管闲事……眼不见为净。
　　可是……
　　磨牙，香宝泄气地扭头拉起他的双腿，拖着他去柴房，一路上泄愤似的专挑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地儿走。
　　磕磕碰碰，好不容易到柴房里点上灯，香宝有点心虚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狼狈不堪，几乎辨不清人样的家伙。
　　不是她的错……她力量有限……
　　拿干草铺在地上，香宝拖着他躺在干草上，又拧了布巾来替他擦去脸上脏污。
　　脸上青青紫紫的，嘴角也破了，脸上肿了一块，好端端一张漂亮的脸蛋被揍得跟猪头一样，这个家伙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把他打成这样。
　　“娘……”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他眉头紧皱，喃喃低语。
　　香宝长吁短叹，她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探了探他的额头，居然发烧了。
　　“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其他伤痕。”眉毛拧成一个疙瘩，香宝解开他的衣服。
　　看着他苍白瘦弱的身子，香宝倒抽一口凉气，手微微一抖，布巾掉到了地上。
　　那样瘦弱的身体上，却是一处新伤叠着一处旧伤，他全身竟然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娘……娘……”
　　香宝无奈地伸手，“不要乱动。”
　　因为发烧而微微有些发烫的手触到了香宝的手，他握着她的手，一直紧绷的嘴角缓和了下来，不再乱动了。
　　试着想抽回手，却是徒劳无功，只要手一动，他就面露痛苦，香宝竟然不忍再动。
　　他究竟是谁？又是谁伤了他？
　　折腾了一夜，天明的时候香宝才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感觉到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香宝睁开眼睛看他，“你没事吧？”
　　“哼。”他轻哼。
　　香宝瞠目结舌，随即闲闲地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昨天夜里是谁可怜兮兮抓着我的手不肯放，还口口声声叫娘……”
　　他微微一怔，憋红了脸。
　　“你叫什么名字？”香宝趁热打铁的问。
　　“卫琴。”他张口就答，随即又忙抬手捂住嘴巴，红着脸瞪向香宝，仿佛在懊恼自己为什么那么听话。
　　香宝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知为何想逗逗他，“你乖乖的，娘给你去拿吃的。”
　　“臭丫头！你再乱讲！”他果然恼了起来。
　　“为什么偷我钱袋？”笑意未减，香宝却很认真地问道。
　　他有些倔强地甩头，不理她。
　　香宝也不强求，站起身走出柴房，“你等等，我去找些吃的来。”
　　好不容易找了些隔夜的饭菜，香宝端着饭菜回到柴房的时候，那个家伙居然不见了！
　　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感恩的家伙。
　　放下饭菜，盘腿坐下，香宝独自享用，虽然是隔夜的饭菜，味道也很好呀。
　　香宝刚回房，便看到莫离坐在房中等她。
　　“香宝，昨夜你去了哪里？”
　　“呃，昨天月亮很漂亮，睡不着……看月亮去了。”
　　莫离看着她，哭笑不得。
　　躲进房间，香宝乐呵呵地准备将十七枚钱币收为己有，一转眼赚了十个钱币，何乐而不为。
　　她的梦想，她的寄托啊……
　　她的未来，她的人生啊……
　　趴在床上，香宝对着钱袋傻乐，正乐着，她忽然注意到钱袋有些破损，脏兮兮的，还沾了血迹。
　　那个家伙……叫卫琴吗？他做梦会喊娘呢。
　　翻个身，香宝仰面躺着，闭上眼睛。
　　正昏昏欲睡间，忽然外头一阵吵闹，香宝翻身起床，好奇地走到门口，“姐姐，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没什么，新来了一个姑娘吧。”莫离正低头缝衣，随即笑着抬头，“来，试试这衣服合身不。”
　　“才春天，怎么就做冬衣了。”香宝眨了眨眼睛，走到莫离身边，让她比划。
　　“我得缝得厚厚的，这样我们的懒香宝到了冬天就不怕冷了。”莫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香宝皱了皱鼻子，笑嘻嘻。
　　“莫离，来，见见新来的妹妹。”甘大娘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人未到声先到。
　　莫离放下手中的冬衣，站起身。
　　香宝也好奇地窜到门口，甘大娘正扶着一个姑娘走进了院子，真是……如花似玉，香宝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么一个词儿。
　　“这是百花坊的秋雪姑娘。”甘大娘介绍，笑眯了一对鱼泡眼。
　　香宝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她就是春喜说的那个娇客。
　　“秋雪姑娘。”莫离浅笑点头。
　　“见过莫离姐姐。”秋雪轻声道，弱质纤纤，楚楚可怜。
　　甘大娘左看看右看看，一对玉人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看到了两棵金光灿灿的摇钱树。
　　香宝盯着秋雪的眼神和甘大娘一模一样，摇钱树呀，要是以后她也有这么一棵摇钱树该多好。
　　甘大娘正得意着，一回头，便见到一脸傻笑的香宝，碍眼极了。
　　被甘大娘轰了出来，香宝刚出院门，便看到站在门口的阿福。上回因为莫离不允许她去接秋雪姑娘，结果甘大娘便让阿福和另一个丫头跑了一趟。
　　“阿福哥？你回来啦！”香宝跑上前。
　　阿福忙转过身来，憨憨地笑了一下，“嗯，接了秋雪姑娘刚回。”
　　“嘻嘻，秋雪姑娘是个美人儿吧。”香宝一脸坏笑地道。
　　阿福涨红了脸。
　　“哈哈，看上人家了？”香宝贼兮兮地笑。
　　“我觉得……你比她好看。”阿福半天憋出一句。
　　“啥？”香宝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脸上的胎记，随即一头的黑线，他的审美观……还真是异于常人。
　　当晚留君醉里热闹非凡，因为秋雪姑娘要来留君醉的消息一个月之前便放出去了，香宝四处倒酒，忙得四脚朝天。
　　“今天范大夫也会来耶……”一旁有姑娘窃窃私语。
　　“还有文大人……”喜春双手托腮，成花痴状。
　　“啊，好羡慕莫离姐姐啊……有文大人另眼相待，若是以后跟着文大人多好……”
　　“上酒！”有人高声大叫。
　　无暇再听八卦，香宝应了一声，拎着酒坛子继续倒酒。
　　冷不丁腰上一紧，香宝“哇呀”大叫一声，被人搂着坐下了。
　　“这个姑娘面生得很呐……”酒气冲天，那人笑道。
　　香宝坐在那人大腿上，全身汗毛倒竖，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来……让爷好好看看……”
　　“放开她！”阿福不知道从哪里冲了上来。
　　那人本就长得虎背雄腰，就着一股子酒劲，站起身将阿福推倒在地，抱着香宝就要上楼。
　　“放开她！”阿福急了，爬起来扯着他的衣服大叫。
　　那人大脚一抬，便将阿福踹到一边。
　　香宝被他拦腰一抱，早已晃得七晕八素，“放手！没看清我长什么德性嘛！长成这样你也有胃口啊！”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醉熏熏的男人抱着一个丑姑娘正欲非礼，不由得哄堂大笑。
　　翩翩起舞间，秋雪见台下闹成一团，没有人看她跳舞，不由得面露不悦。
　　香宝急得满头大汗，偏偏这男人醉眼朦胧，看不清她的鬼样子，还拿臭哄哄的嘴来要亲她。
　　阿福双手握拳，咬牙转身去找莫离。
　　额前的汗滑过左边脸颊，滴在手上，竟然已经变成红色，香宝心里一跳，眼面场面失控，气得哇哇乱叫。
　　“兄台，能否放下这位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
　　那醉汉哪里听得清，只顾着胡闹。
　　“兄台，能否放下这位姑娘？”那个声音微扬，却仍然温和。
　　醉汉依然故我。
　　“兄台，恕在下无礼了……”
　　话音刚落，“砰”地一下，那醉汉被揍飞出去，撞在墙上，直接昏死过去。
　　香宝稳稳落在一个温暖略带清香的怀中。
　　“少伯，你出手太狠了。”文种摇了摇羽扇，凉凉地道。
　　“啊？哦～真是抱歉。”范蠡彬彬有礼地道歉。
　　众人绝倒。
　　“谁敢此闹事！”甘大娘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杀到。
　　“香宝！！！又是你！”甘大娘发飙了。
　　香宝缩了缩脖子。
　　“我的香宝，怎么了？”莫离赶到，见一片狼籍，微微皱眉。
　　“啊啊，没事没事，有人喝醉酒而已。”文种见到莫离，忙笑眯眯地道。
　　见是文种开口，甘大娘立刻变了脸，吩咐人将那个醉汉拖了下去，笑着来打招呼。
　　一时间，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和乐融融。
　　“香宝，还不下来！”见香宝大喇喇地待在范蠡怀中，甘大娘大骂。
　　香宝下意识地一摸脸颊，摸到一片殷红，忙缩进范蠡怀中。
　　范蠡低头看她一眼，抱着香宝转身离开。
　　“范大夫！”莫离惊叫。
　　“没事没事。”文种安慰。
　　大庭广众之下，范蠡将香宝抱出了留君醉。
　　留君醉的姑娘们芳心碎了一地，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堂的越国大夫范蠡为什么会看上那么个丑丫头。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5章 我非红颜（上）
    晚风轻轻，月明星稀。
　　香宝缩在范蠡的怀中，感觉他停下了脚步，立刻蜷成鸵鸟状。
　　“没人了。”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香宝不动。
　　“不闷吗？”那声音略略带了笑意。
　　咕哝了一下，香宝扁了扁嘴，抬起头来，神情幽怨至极。
　　看清了她的模样，范蠡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原本应该位于左边脸颊上的“胎迹”被汗水化开，蹭得满脸都是，小小的一张脸儿乌七八糟如花猫一般，惨不忍睹的脸上只看到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在眨啊眨。
　　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温和微笑的男子忽然间朗声大笑的模样，香宝小嘴微张，成呆滞状。
　　咦呀……他笑起来也很好看。
　　范蠡忍着笑抬袖擦去她脸上的污迹。
　　香宝继续小嘴微张，呆呆地近距离地看着他。
　　嗯……还很温柔。
　　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女孩，范蠡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变成惊叹。
　　香宝双颊微红，两眼一闭，装死。
　　耳边一片安静，香宝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嘭、嘭嘭、嘭嘭嘭……
　　“那个……”闷着眼睛，香宝含含糊糊的开口。
　　“嗯？”
　　“不要告诉别人……”
　　“好。”
　　睁开眼睛，香宝咧了咧嘴，笑，“你真好。”
　　春水岸边，那白衣少年怀中的少女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她说，你真好。
　　连夜风都在轻叹。
　　夜谧的夜，明亮的月。晚风轻送，吹皱一池春水。
　　“香宝，该回了。”莫离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打破了这静谧。
　　范蠡抬头，看到不远处柳树下站着的那一个清艳的女子，她也正看着他，眸中一片清冷。
　　香宝忙挣扎了一下，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双脚落了地，撒腿跑向莫离的方向。
　　跑了两步，香宝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笑着冲范蠡挥了挥手，才又扭过头一跳一跳地跑开。
　　所谓红颜祸水，应该就是如此了。
　　冷不丁“砰”地一下，范蠡眼中的惊艳变成了不可抑制的笑意。
　　一跳一跳的下场是……香宝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哈哈哈……”一阵欠扁的笑声，笑得这么欠扁当然不会是范蠡。
　　香宝磨着牙，有些困难地扭过头，看向不知道什么跑来的文种，那厮正抱着那把碍眼的羽扇笑得不知今夕何夕。
　　趁着月色，泥猴儿似的香宝跟着莫离溜回了留君醉的后院。
　　洗净脸，换了衣裳，香宝乖乖坐到莫离身边。
　　执笔沾上红色的汁液，莫离扶正香宝的脸，轻轻点在她的左颊上，细细描画。
　　“红颜命薄。”画一笔，莫离轻轻开口，“我的香宝不是，我的香宝会得到幸福。”
　　“嗯。”香宝弯唇，乖乖地应。
　　那一日，她问那一个白衣的少年，什么是红颜。
　　他说，是漂亮的女子。
　　姐姐说，红颜命薄。
　　那么，只要她不是漂亮的女子，她就可以幸福。
　　脸上的胎记是姐姐给她的幸运符，有了这胎记，她就可以幸福。
　　……是这样吗？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6章 我非红颜（中）
    红红的胎记在脸颊上绽放，香宝仍是笑嘻嘻的。
　　烛火微微一动，莫离注意到门帘边有人影轻晃，“谁？！”搁下笔，莫离站起身，猛地掀开帘子。
　　“莫离姐姐。”站在帘后的，是秋雪。
　　莫离微微抿唇，“这么晚了，秋雪姑娘还不歇下吗？”
　　“刚刚在台上见香宝被人带走，秋雪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多谢关心，香宝没事了。”
　　送走秋雪，莫离回到房间的时候，香宝已经睡着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香宝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漱洗了，精神抖擞地冲出院子。太阳刚刚升起，早晨的空气分外的舒爽，香宝伸伸胳膊，在太阳底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啊！又是崭新的一天！”
　　嘴里叼着半个大饼，香宝风风火火地跑到大堂，准备开始忙碌的一天。
　　大堂里已经很热闹了，早上没有客人，春喜跟着紫菲姑娘在练舞，几个小丫头抹窗的抹窗，扫地的扫地。香宝见没有人注意她，便抓紧时间啃大饼。
　　匆匆把叼在嘴巴里大饼吞了下去，抹了抹嘴巴，还是没有人注意她。
　　香宝开始忏悔了，大家都在忙乎，只有她闲着啊！太堕落了！她的人生，她的理想绝对不允许她这样的堕落下去！
　　“紫菲姑娘，要喝茶吗？”香宝忽闪着大眼睛，殷勤地端了茶水来伺候。
　　紫菲姑娘淡淡瞥了她一眼，摇头，“不敢劳烦姑娘。”
　　啥？香宝挠了挠脑袋瓜子，又看向春喜，“春喜春喜，练舞累了吧，喝口茶解解乏啊？”
　　春喜摇头。
　　香宝颓然走开，忽尔看到正在洗衣服的阿九，“阿九阿九，我帮你洗衣服吧。”
　　阿九一脸惶恐。
　　忙乎了半天，大家都忙，就她一个闲人，诡异的气氛连一根筋的香宝都觉察出不对味了，居然没有人来使唤她这个超级强悍的劳动力！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忙得脚不沾地儿了啊！
　　一脸郁闷地蹲在地上，香宝百思不得其解。
　　“阿旺，你要不要我帮你挠痒痒？”香宝讨好地看着趴在地上打瞌睡的阿旺。
　　阿旺抬起狗眼斜睨了她一眼，眼皮又耷拉了下去。
　　居然……连阿旺也无视她！
　　香宝嘴巴抽搐着站起身，一回头，正好看到阿福拎着一桶水从门口经过。
　　“阿福哥，阿福哥！”香定忙站起身追了出去。
　　阿福非但没有停下来，反正走得更急了。
　　“阿福哥！”香宝气急败坏地大叫着快步追上。
　　想不到阿福忽然停下脚步，香宝一个刹不住脚撞上了去，跌了个四脚朝天。
　　“香宝，你没事吧！”阿福急急地丢下水桶来扶她。
　　香宝气鼓鼓，一脸的莫名其妙，“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连你都不理我？”
　　阿福扶她站起身，松开手，低头不语。
　　“到底怎么了嘛！”
　　“他们说……”
　　“说什么啊！”香宝气得跺脚。
　　“说范大夫看上你，要带你离开留君醉了。”阿福憋了一口气，道。
　　啥？
　　香宝愣愣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以后……以后你就当夫人去了……别给人家知道你是从歌舞坊里出来的……”阿福闷闷地嘱咐。
　　“那个……”香宝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
　　“记得别被人欺负了去……”
　　“那个……”
　　“能够出了这个地方也是好的，我也替你高兴……”
　　“那个……”
　　“我知道，你别说了……”
　　“你知道什么呀！”香宝跳了起来，终于憋不住发飙了。
　　“呃？”阿福终于抬起头，愣愣地看向处于发飙状态的香宝。
　　“当夫人有什么好的！我是那么没出息的人么！”香宝雄纠纠气昂昂，拍了拍单薄的小身板。
　　“呃？”阿福不解。
　　“我香宝是谁！我以后要开一家比留君醉还要大的歌舞坊！”香宝仰头，双手握拳，做目光坚定状。
　　呃……这就是她的出息吗？阿福频频抹汗。
　　不过……这是不是表示她不会跟那个范大夫走了？阿福憨憨地摸了摸脑袋，笑出一口白牙。
　　“少伯，你被人嫌弃了呢。”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香宝嘴角抽搐了一下，缓缓扭头，看到了摇着羽毛扇子的文种大人，又看到了文种大人身旁那个似笑非笑的白衣少年。
　　“咳……”香宝瞪向文种，“当官的都像你这么闲啊？”
　　“香宝姑娘，你姐姐呢？”文种立刻变了嘴脸，笑嘻嘻地凑上前套近乎。
　　“哼。”香宝扭头。
　　文种已经深谙此道，毫不犹豫地掏出几枚钱币塞在她的小爪子里，又笑道，“香宝姑娘，你姐姐呢？”
　　香宝咧嘴一笑，“姐姐说给我做冬衣的料子不够，去市集了，你现在赶去，或许还追得上哦。”
　　文种抱了抱拳，扭头便跑出了留君醉。
　　阿福看了香宝一眼，拎了水桶去厨房。
　　“范大夫。”见范蠡始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香宝老老实实地打招呼。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7章 我非红颜（下）
    “范大夫。”见范蠡始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香宝老老实实地打招呼。
　　“开一家……嗯……比留君醉还要大的歌舞坊么？”范蠡笑得很和气。
　　香宝怯怯点头。
　　“很好的想法啊。”范蠡笑得越发的和气了，“要我借钱给你吗？”
　　借钱？！香宝两眼放光，猛点头。
　　“那也不难，可是我有什么好处呢？”范蠡微笑。
　　好处？香宝呆了呆，开始绞尽脑汁的思考。
　　“等你想好告诉我。”微微一笑，范大夫高深莫测地飘然离去。
　　留下在原地啃手指甲的香宝，给他什么好处好呢……
　　香宝苦思冥想，准备找阿福去讨个主意，刚到阿福门口，忽然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先一步进了屋子。
　　咦……那不是甘大娘花大价钱请来的摇钱树秋雪姑娘？
　　香宝窃窃一笑，极不厚道地躲在门边偷窥。
　　“秋雪姑娘？”阿福看到秋雪姑娘很是惊讶，忙让座，又倒茶，殷勤得很。
　　香宝躲在门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里又脏又乱的，秋雪姑娘怎么就来了。”阿福憨憨地笑，有点不好意思。
　　秋雪抿唇一笑，“上回见你的衣服破了，就给你做了件衣服，也不知合不合身。”
　　说着，她将手中的衣服递上。
　　阿福忙推却，“这可怎么好意思……”
　　“就当……谢你上回去接我啊。”秋雪嫣然一笑。
　　“谢谢秋雪姑娘，可那甘大娘吩咐的，是我份内的事。”阿福忙道。
　　香宝暗骂阿福那个木头疙瘩脑袋，人家姑娘都送上门了，他居然如此不解风情！
　　“莫非……你嫌弃我……”秋雪垂下眼帘，楚楚可怜。
　　阿福慌了手脚，“这这这……我收下便是了，谢谢姑娘。”
　　秋雪这才破涕为笑。
　　香宝咂嘴，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要不……做件衣服给范蠡？讨好讨好他？
　　嘿嘿笑着，香宝悄悄离开。
　　说干就干，雷厉风行，香宝立刻回到房中翻出莫离做的冬衣开始仔细的研究。
　　“香宝？”莫离一回来就看到香宝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床上，抱着那件还没有做完的冬衣瞧。
　　“文种找你没？”放下手中的冬衣，香宝眨了眨眼睛，道。
　　“你这多嘴的丫头，出卖姐姐，又赚了多少？”莫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香宝嘿嘿地笑。
　　当天下午，香宝便挖出了她的宝贝匣子，拿了钱跑到集市去买料子。
　　回想起前两回去市集不堪回首的经历，香宝特意把钱都揣到怀里，准备买了料子就回留君醉，一刻也不多待。
　　市集上热闹得很，香宝一步三回头，不知不觉放下了心思，还买了些零嘴边走边吃，不亦乐乎。
　　果然不是甘大娘派出来公干的就是轻松自在啊。正得意着，忽然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香宝好奇地跑上前去看热闹。
　　原来是几个壮实的汉子正在踢打什么东西，香宝个子矮，隔着人群跳了几跳，也没看清那个被踢打的是什么东西，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团瘫在地上，像破布袋一样无声无息。
　　“打死这个小偷！打死他！”
　　“敢偷本大爷的东西！你活腻了！”
　　那些人高声大骂，围观的人也骂，还吐口水。
　　香宝怔了一怔，小偷？莫不是他？
　　钻进人群，香宝看得清楚了些，虽然那衣服被踩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但依稀仍可辨出一点红色来。
　　果然是卫琴。
　　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黑色的长发纠结着沾染了泥土，脏兮兮的覆在脸上，比叫花子还不如。
　　一只大脚踩在他的头上，他也不动。
　　忽然想起那一日他闭着眼睛叫娘的模样，香宝有些心疼，早知道那一日骂他时就不该只说不能偷穷人的钱。
　　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呜哇……”干嚎一声，香宝冲了出去，扑在地上抱住了那只踩在卫琴头上脚。
　　被她那么一叫，围观的人都呆呆地看着香宝。
　　“各位大叔大爷，你们饶了我弟弟吧，他脑子不好使的，就算打死也不济事，何苦脏了各位大爷的脚……”香宝哭喊。
　　“他偷了我的钱怎么算？”当中一个壮硕的汉子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呜哇……”香宝放声大哭。
　　“天可怜见的，你们的爹娘呢？”围观的一个老人家看不过去了，上前问道。
　　“呜呜，没了……”香宝揉了揉眼睛，不敢真哭。
　　“唉，算了吧算了吧，跟两孩子较什么劲。”有人开始劝。
　　“算了算了，当自己倒霉。”挥了挥手，几个打人的汉子扭头走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
　　香宝低头，看向蜷缩在地上的卫琴。
　　“你怎么样？”伸手拨开覆在他脸上的长发，香宝问。
　　“快……走……”卫琴挣扎了一下，咬牙道。
　　“啊？”香宝愣了愣，“没关系的，他们不追究了，他们已经走了。”
　　“丑八怪……快走！”卫琴挣扎着撞了她一下，把香宝撞进街边的草垛里。
　　香宝正一头雾水，忽然从街角里走出几个陌生的男人，一看就是坏人，坏人已经很可悲了，更可悲是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长得歪瓜裂枣，那么明显的把个坏字写在脸上。
　　其中一个秃头抬脚踢了踢趴在地上的卫琴，露出一口大黄牙，“臭小子，死了没？”
　　“哼，这小子命硬得很，哪那么容易死。”另一人咧了咧嘴，笑道。
　　“明明就是个小偷，装什么清高！我告诉你，一天是小偷，你就一辈子都是小偷，你就是这个命！明天开始你再不拿钱来孝敬爷，我就跺了你的手，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几人笑着扬长而去。
　　香宝躲在草垛里发呆。
　　这是怎么回事？
　　眼见着那几人走得没影了，香宝才匆匆从草垛里爬了出来，“他们是谁？他们逼着你当小偷吗？”
　　卫琴闭着眼睛不理她。
　　“你说话呀！”香宝推他，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手脚都被绑着。
　　刚刚那些人说他偷东西，可他手脚都被绑着，怎么偷？
　　“是不是他们逼你？是不是啊！”
　　卫琴哼了哼，还是没理她。
　　香宝费力地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正想扶着他起身，忽然感觉头上多了几道黑黑的人影，抬头一看，刚刚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都不怀好意盯着她地看。
　　“我说这小子这几日怎么怪怪的，不如以往听话了，原来是藏了姑娘。”
　　卫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香宝护在身后，“你们别动她，我明天就给你们孝敬钱。”
　　大黄牙笑了起来，“这丫头看起来不错，虽然长得丑了些，到底还是个姑娘。”
　　香宝闻言，微微往卫琴身后缩了缩。
　　“你们别动她，我明天给你们拿双倍的钱来。”卫琴咬牙道。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哄堂大笑，“这小子还懂怜香惜玉啊。”
　　“算了算了，这丑丫头你爱留着就留着吧，明日再不拿钱来，小心我跺了你的手。”
　　香宝暗自吁了一口气。
　　刚放下悬着的心，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一点，香宝抬头一看，哇呀呀，不得了，下雨了！
　　老天爷都跟她过不去。
　　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上的“胎记”，香宝怕这它被雨给冲得掉了色。
　　“可恶，居然下雨。”大黄牙回头看了卫琴一眼，“带着这丑丫头跟我们回去吧，明儿个天晴了再干活。”
　　卫琴知道脱不了身，只得先把她带在身边，伸手去拉她却拉了个空，回头一看，香宝正捂着左脸，雨水从她的指缝流下，带着一缕淡淡的红。
　　看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卫琴皱眉。
　　“还不走，在磨蹭什么！”
　　卫琴拉下她的手，沾了自己的血抹在她的脸上。
　　一抹淡淡的腥甜在脸上蔓延，香宝怔怔地看着他。
　　“别发呆了，走吧。”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8章 卫琴的人生（上）
    坐在略略有些潮湿的草堆里，香宝垂着脑袋不敢吭气儿，卫琴坐在她前面，替她挡去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是一间破屋，仅有一个房顶可以遮雨而已，中间燃着柴火，令香宝讶异的是，破屋里除了卫琴之外，还有三四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年，皆是蓬头垢面，辨不清原貌。
　　“拿出来。”大黄牙敲了敲地，几个少年便纷纷上前，从脏兮兮的衣袋里掏出些东西来放在地上，有的是首饰，有的是银子，也有钱币，唯独卫琴什么也没有。
　　香宝看了看那个挡在她面前的单薄背影，他……真的没有再去偷东西，即使为此遭受了毒打。
　　“啪”地一下，卫琴又狠狠挨了一耳光。
　　他也没动，由着那人打。
　　香宝心里没来由的一揪，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怀里踹着的钱币，一股脑儿地倒在地上，“这些都给你们，你们别打他了。”
　　卫琴却是不领情，回头瞪了她一眼，把她又拉回身后。
　　大黄牙乐了，伸手一把将香宝拖出来，“这丑丫头倒也有情有义啊。”
　　卫琴握了握拳，摸到了一旁的木棍。
　　香宝有些嫌恶地皱眉，不防那人忽然拿起一旁的破碗，兜头一碗水冲着她浇了下去。
　　脸上淡淡的红迅速化了开来。
　　那人呆了一下，眼睛都直了。
　　卫琴抡起木棒一棒子砸在大黄牙的头上，又快又狠，大黄牙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头裁倒在地。
　　香宝跌在地上，还没回过神又被卫琴扯回了身后。
　　其他人见大黄牙被打昏，大怒道，“杀了那臭小子！”
　　卫琴紧紧握着木棒，淡淡道，“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刚刚几名少年忽然一涌而上，把剩下的几人敲昏。
　　香宝呆呆地看着一切在突然之间发生。
　　“卫琴……怎么办……”看着倒在地上的大黄牙等人，几个少年面上露了怯色。
　　漂亮的黑色双瞳抹上一层亮彩，卫琴抡着木棒走到刚刚被他敲昏的大黄牙身边，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二下三下……直砸得那人脑袋都变得形才罢手。
　　那些少年面面相觑，皆下不了手。
　　“还等什么”，卫琴舔了舔干涩的唇，“你们现在就是想一辈子被他们当狗使唤也不行了，他们一醒，死的就是你们。”
　　此话一出，那些少年皆发了狠，将剩下的人都处理了个干净。
　　柴火“吡吡剥剥”的响。
　　“不舒服吗？想吐吗？”卫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的面前，漂亮黑色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
　　香宝看着他漂亮清秀的脸上青青紫紫，看着他微微肿起的眼角，忽然伸手，替他抚去嘴角的血迹。
　　卫琴仿佛被烫着了似的，猛地后退一步。
　　香宝的手落了空。
　　“以后我开了歌舞坊，你来帮忙好不好？”弯了弯唇，香宝竟然微笑。
　　卫琴看着她。
　　香宝笑得连眼睛都弯了，“你来帮忙，我有好吃的都分你一半。”
　　卫琴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火光的映衬下，香宝无暇的脸庞如玉一般莹润，看直了几个少年的眼睛。
　　卫琴一个一个瞪了回去，回头一脚踢散了柴火，扯着香宝出了破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些散开的柴火迸发出火星，不一会儿，那破屋便着了起来。
　　“看，烧着了。”卫琴回过头，对着香宝笑，很天真的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一般，那样天真的笑容跟刚刚那个怨毒的少年判若两人。
　　火势越来越大，那破屋带着那些尸体不一会儿便成了一堆焦炭。
　　卫琴的唇微微勾起，他黑亮的双瞳映着那雄雄燃起的火焰，带着令人目眩的色彩，那不应该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应该有的眼神，那样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栗。
　　“卫琴……”香宝扯了扯他的衣袖。
　　卫琴没有理他，略带敌意地看向她身后的方向。
　　“香宝。”一个温和的声音。
　　香宝怔了一下，扭头去看，骑在马上的那个，竟是范蠡。
　　“范大夫？”
　　“你姐姐很担心你，托我来找你。”范蠡跃下马，道。
　　香宝垂下眼帘，回头去看卫琴，他已经带着那几个少年离开了。
　　“香宝，该回了。”范蠡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9章 卫琴的人生（中）
    “香宝，该回了。”范蠡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香宝看着卫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由着范蠡扶她上马。
　　范蠡坐在她身后，缓缓策马前行。
　　“在想什么？”见她一直低着头，范蠡轻问。
　　许久，没有回答。范蠡好奇地低头看她。
　　香宝脑袋一颠颠的，睡着了。
　　范蠡失笑。
　　回到留君醉的时候，莫离正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口等，文种在一边陪着。
　　远远的见范蠡带了香宝回来，莫离松了一口气，迎上前。
　　“睡着了。”范蠡抱了香宝下马，放轻声音笑道。
　　“香宝。”莫离没好气地把香宝摇醒。
　　香宝揉了揉眼睛，半睁着惺忪的睡眼嘟哝，“姐，饿了……”
　　莫离瞪她半晌，也忍不住笑了。
　　买布料的计划泡了汤，香宝只得从莫离那儿偷来了针线布料，开始了她的梦想之路。
　　做什么好呢？做一件袍子吧！
　　捣鼓了一整天，十个指头伤痕累累，香宝苦不堪言。
　　为了香大娘的梦想！拼了！
　　“香宝，你这是要做给谁的？”正研究着该在哪儿下刀，莫离的声音冷不丁耳边响起。
　　香宝吓了一跳，想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给谁的？”莫离看着床上那件抹布一样的袍子，笑问。
　　“范蠡。”香宝老实回答。
　　闻言，莫离眉微皱。
　　“怎么了，姐姐？”香宝腻到莫离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撒娇。
　　“你喜欢她？”莫离忽然问道。
　　香宝立刻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咳咳……”
　　“香宝，我不喜欢那个人。”莫离轻轻托起她的脸，眸中一片黯然。
　　“为什么？”香宝眨了眨眼睛，问。
　　莫离轻笑着刮她的鼻子，“没羞。”
　　香宝嘿嘿地笑。
　　经过不懈的努力，香宝终于完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件袍子，喜滋滋地看了半天，香宝洗了洗，晾了起来。
　　掠了衣服，回头正好看到阿福，香宝笑眯眯地走上前，指了那晾着的袍子，“阿福哥，你猜这是谁做的？”
　　阿福抬头一看，“咦？这不是春喜的抹布吗？怎么在这里？”
　　香宝的脸黑了半边。
　　“呃，不是不是，这不是春喜的……”见香宝面色不善，阿福忙补救，“这一定是莫离姑娘的。”
　　香宝另外半边的脸也黑了。
　　“阿福，这是香宝做的袍子。”秋雪远远看着，走上前，笑着指证。
　　香宝忙点头，顺便瞪了阿福一眼。
　　阿福憨憨地摸着后脑勺，笑了起来。
　　秋雪看了香宝一眼，微笑着道，“香宝，甘大娘让你送些茶水到她房里去。”
　　香宝应了一声，忙去了。
　　匆匆端了茶水，香宝脚不沾地的跑到甘大娘房门口，敲门。
　　“谁啊？”
　　“香宝，送茶水来了。”
　　里头静默半晌，门开了。
　　见甘大娘亲自给她开门，香宝有点受宠若惊，忙端了茶水奉上。
　　“进来吧。”甘大娘看她一眼，道。
　　香宝忙跟了进去。
　　端了茶水坐下，甘大娘低头吹凉，看向站在一旁的香宝。
　　香宝乖乖站在一旁。
　　眉一挑，甘大娘冷不丁抬手，满满一杯的凉茶都泼到香宝的脸上。
　　香宝心里一凉，下意识地捂脸，却被甘大娘抓住了手。
　　“好一个精致的妙人儿。”甘大娘站起身，笑弯了眉眼，老如树皮的手轻轻抚上香宝的脸颊，“还是秋雪那丫头眼睛毒，这么个美人儿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居然看走了眼。”
　　香宝低垂着眼帘，看着那双涂着血红色指甲的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秋雪……
　　秋雪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了，那一晚，她在门口都看到了吧。
　　“来来来，大娘给你打扮打扮。”甘大娘一把将她摁在凳子上，满面笑容地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香宝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老脸。
　　“甘大娘，衣服……”紫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在看到香宝的模样后自动消音，目瞪口呆。
　　“来来来，帮香宝姑娘换上。”甘大娘道。
　　香宝姑娘？
　　等她换了衣衫，甘大娘的眼睛都直了，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笑得见牙不见眼。
　　斜斜地睨了镜中那被打扮得俗艳的女子，再看看笑得花枝乱颤的甘大娘，香宝眨了眨眼睛，有些想笑，于是便真的弯了唇笑了起来。
　　她也成了一颗金光灿灿的摇钱树了。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0章 卫琴的人生（下）
    不得不说，甘大娘是个极有手段的，香宝改头换面回到小院的时候，莫离竟然不在院中。
　　有些郁闷地坐在院子里，香宝拖着腮帮子开始发愁，这分明就是甘大娘使的诡计，等莫离回来的时候，她八成已经由着甘大娘搓圆捏扁了，要是莫离回来看到她被整成这副德性，不被气疯了才怪。
　　晃了晃脑袋，香宝双眼蓦地开始放光，原来甘大娘还是下了血本的！她头上竟然顶着一枚金簪！金子啊金子！
　　香宝颤抖着小手摘下，放在嘴里咬了咬，乐得颠颠的。
　　一阵风似地冲回房里，香宝把头上的身上的值钱的玩意儿统统都摘了下来，拿布一包，鬼鬼祟祟地走跑到马棚旁边的大树下，开始挖坑。
　　挖着挖着，挖到一根骨头，别想歪，不是人骨头，是肉骨头。
　　一看就是阿旺的，那家伙一定舍不得吃，把肉骨头藏在这儿，想不到阿旺那只笨狗居然跟她想到同一个地方来藏宝贝了。啊呸呸……她怎么能跟一只狗想到一块儿去……
　　香宝嘿嘿笑着，把肉骨头丢在一旁，继续挖她的坑。
　　“汪！汪汪！”阿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看到自己的藏宝地被人觊觎，立刻抗议。
　　香宝才不甩它，继续挖。
　　“汪汪汪！汪汪……”
　　无视之，继续挖。
　　终于，挖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她的宝贝匣子。笑眯眯地蹲下身抱起匣子打开，把小布包放入匣子，再把匣子放回坑中，填上土，拿脚踩踩，再踩踩，踩结实了。
　　“汪汪……”
　　香宝扭头，看到趴在一旁冲着她龇牙咧嘴直叫唤的阿旺，做了个鬼脸。
　　“啊！”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香宝吓了一跳，不得了，阿旺成精了！居然会尖叫！
　　再定睛一看，香宝拍了拍胸，虚惊一场，原来是春喜……
　　“春喜，你干什么……”
　　“你你你……你你你……”春喜颤抖着伸出手来，指着香宝的鼻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香宝顺着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迷茫。
　　“你是谁？！”春喜大叫。
　　香宝一脸黑线，“香宝。”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香宝……”春喜捧着脸，一脸惊恐万状的陷入自我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香宝沉默。
　　“不可能是香宝，不可能是香宝……”春喜一脸恍恍惚惚地跑了出去。
　　香宝保持沉默。
　　看着春喜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香宝晃了晃脑袋，扭头回自己的院子。
　　刚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莫离回来了？香宝忙推门进去，却看到秋雪正坐在院中抚琴。
　　见到香宝进来，秋雪放下琴，站起身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秋雪看着香宝，微笑，眼中有一抹得意之色。
　　“为什么？”香宝从善如流地问道。
　　“因为，我看不惯。”
　　“哦？”香宝好奇地睁大眼睛。
　　“同是一个父母，凭什么莫离必须抛头露面，你却可以安然无忧，同在留君醉，凭什么我必须满身脏污，你却可以不知天高地厚。”秋雪加深唇边的笑意，“老天爷赐你一张绝世容颜，你又岂能置身于红尘之外，既然天意如此，不如我来拉你一把。”
　　拉她进这红尘吗？
　　香宝抬手挠了挠脑袋，眯着眼睛笑。
　　“你笑什么？”秋雪微怔。
　　“因为姐姐说过，她想守护我的笑容。”香宝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进了房间，留下秋雪一个呆呆站在门外。
　　不知道甘大娘用了什么手段，留君醉里来了一个神秘美人的消息瞬间传了开去，搞得街知巷闻。
　　留君醉的生意一下子红火了起来，虽然生意十分红火，可是甘大娘却是十分头疼，她万万没料到，香宝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不开窍的，枉她亲自教导，结果几天来，还是歌不成歌，舞不像舞。
　　抬手按了按发疼的脑袋，甘大娘看向低着头乖乖站在一旁的香宝，当真是个容貌无双的绝色美人儿。
　　“香宝。”看得略略有些失了神，甘大娘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唤她。
　　“啊啊，我在，什么事？”香宝回过神，颠颠地跑了过来。
　　甘大娘再度抬手捂住额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开口是个美人儿，可是一开口能够吓死人！
　　“温柔点！走路成什么样子！”甘大娘大吼。
　　香宝吓了一跳，被裙子绊住，趴在地上成五体投地状。
　　甘大娘欲哭无泪。
　　甘大娘一世精明，这回算是栽在香宝手里了，她放出话去今晚会让香宝上台，可是看看香宝这副德性，上了台还不把场子给砸了。
　　抹了抹脸，甘大娘示意站在一旁的小丫头带香宝去梳洗换衣。
　　打扮一新的香宝重新站回甘大娘面前，甘大娘的脸上才又有了笑意。
　　“甘大娘……”香宝刚张嘴，便被甘大娘瞪了一眼，吓得把话又吞了回去。
　　“等下你别开口，就这样站着就好。”甘大娘嘱咐。
　　香宝只得点头。
　　拿面纱替香宝遮住脸，甘大娘亲自扶着她下楼。
　　楼下大堂一片喧嚣，紫菲正在跳舞，春喜在一旁伺候，甘大娘扶着香宝下楼的时候，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十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向香宝。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1章 初涉红尘（上）
    看着那些发亮的眼睛，香宝没骨气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却被甘大娘推了一下，又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香宝姑娘啊……”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嘻笑着开了口。
　　安静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大堂里一下子像炸开了锅，皆调笑起来。
　　“怎么蒙着个脸呢？莫非是甘大娘夸下海口，如今姑娘不敢见人了？”有人起哄。
　　甘大娘笑了起来，“我留君醉是个什么地方啊，不是大娘我吹牛，越国这么大，哪一家歌舞坊的姑娘能够比得上我留君醉的？”
　　“这个我们自然知道，我们这不是慕着香宝姑娘的名头来了嘛！”
　　“甘大娘又在吹牛，上回也说有个什么绝色佳丽，结果连人家莫离姑娘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有人立刻不敢面子的嗤笑起来。
　　“脚趾头？你见过我家姑娘的脚趾头？”甘大娘扭了下腰，抬脚笑着讽道。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不再开口了。
　　“说是美人，可总蒙着脸，看也看不清啊……”有人按捺不住，大声嚷嚷起来。
　　“想见我家姑娘？好说，拿银子来砸啊，看谁能砸动我家姑娘的芳心，到时候掀开面纱，让你们这群毛小子知道什么叫绝色佳人！”甘大娘抛了个媚眼下去，翘着小拇指笑道。
　　香宝忍不住抖了一下，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大娘，你这不是讹人嘛，万一拿银子砸出个大麻子来可怎么是好？”台下有人大笑。
　　“一群没胆子的。”甘大娘撇了撇嘴，拉了香宝的手便要折回楼上，“姑娘，大娘带你回房去，省得这群没见识的糟蹋了你。”
　　这一招欲擒故纵使得可真是妙，果然楼下开始有人急了，掏出钱币便砸向香宝。
　　“一钱？”甘大娘回头望了一眼，眼带不屑。
　　话音未落，果然银子开始零零碎碎地抛掷而来。
　　香宝垂下脑袋，两眼开始发光，钱钱钱！果然不愧是她的偶像，甘大娘的敛财之术简直炉火纯青了！
　　正在香宝快要掉进钱眼里的时候，冷不丁一阵寒风掠过。
　　半枝被折断的箭险险地擦过香宝的耳边，直直射入身后的柱子上，香宝惊出一身冷汗，吓得动弹不得。
　　甘大娘也吓得怔了一怔。
　　“我家公子赠予明珠一枚，只愿得见大娘口中的绝色美人是何等人物！”
　　顺着那声音，香宝向门口望去，门口有些阴暗的角落里，站着两名男子，一个身形略显高挑的貌似是主人，而刚刚开口的是站一旁略显矮胖的随从模样的家伙。
　　甘大娘缓缓回头，伸手取下那断箭的箭头上钉着的精美银袋，打开看时，果然是一枚圆滑剔透的明珠，看样子便知道价值不菲。
　　甘大娘立刻笑出一脸褶子，抬手一挥，香宝额前的那一片薄纱便飘然于风中，缓缓坠下。
　　香宝被那红纱挡住的视线豁然开朗，大厅里突然间没了声音。
　　一直站在门边阴影处的高挑男子忽然匆匆上前一步，抬手握住了那香宝额前飘下的薄纱。
　　没有了黑暗的背景，香宝低头看着那个走进她视线的男子，一身贵公子的打扮，再看看刚才的大手笔，此人来历一定不简单。
　　香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果然不简单，不简单的冤大头，拿那么大一颗明珠来换得见她一见，这人莫不是傻的？
　　那人定定地盯着香宝看了许久，看得香宝浑身不自在，正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在他的目光中变得一块石头的时候，那男子忽然开了口，缓缓道出一句，“绝色佳人，果然不假。”
　　夸她呢？
　　香宝眨了眨眼睛，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刚想开口，却收到甘大娘递来的刀子一样的目光，这才想起甘大娘嘱咐过她不能开口，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见香宝抬手捂嘴，那男子微微错愕，随即失笑，正欲举步上前的时候，门外忽然又匆匆进来一人，附在他耳边轻轻讲了些什么，那“冤大头”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转身带了两名随从匆匆离开。
　　香宝看着那“冤大头”将刚刚蒙在她脸上的面纱收入怀中，登上华丽的马车，匆匆离去。
　　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香宝眼尖地看到门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阿福？
　　甘大娘眉开眼笑地将那明珠收入袖中，转身便拉香宝回房。香宝眼睁睁地看着甘大娘将那明珠占为己有，欲哭无泪。
　　见香宝要离开，楼下的人不乐意了，纷纷抗议起来。
　　甘大娘回头轻哼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明珠晃了晃，“我家姑娘是什么身价大家刚刚都看得清楚了，三个月后我家姑娘便会登台献艺，你们到时再来捧姑娘的场吧。”说着，甘大娘便拉着香宝头也不回地回房了。
　　香宝有点闷闷不乐，明珠啊明珠，那么一颗就足够她开家歌舞坊了吧，果然还是当香大娘比当姑娘有前途啊……
　　“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歌舞，就算你是个木头疙瘩，你也得给我开了窍！”甘大娘亲自送香宝回到房中，撂下一句狠话就转身走了。
　　阿福在香宝的院子门口站了许久，看着甘大娘走出院子，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敲香宝的门。
　　刚刚他躲在门口，看着香宝站在台上，面纱被扯落的那一刹那，第一次体会到心被悬空的感觉。
　　从来不知道那个贪吃的小丫头……会那么的漂亮，漂亮得令他无法用任何的言语来形容。也许范大夫……早就知道香宝脸上的胎记是假的吧，所以他才会……
　　为什么她不是一个丑丫头，为什么她不只是一个丑丫头……就像以前一样，只有他知道她有多少的漂亮，只有他知道她有多么的可爱。
　　……如果那样的话，多好。
　　明明香宝就在院子里面，明明他就站院子门口，可是他却感觉他离她很远，远得令他无法触及。
　　“阿福。”一个柔柔的声音，是秋雪。
　　阿福转身，看向她。
　　“见过香宝了吗？”秋雪浅笑盈盈。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
　　秋雪的笑意僵在唇边。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2章 初涉红尘（中）
    第二天一大早，香宝就被甘大娘扯出了被窝，进行坚苦的训练。
　　“错错错！注意脚步！”
　　“错错错！”
　　接连几天，留君醉里都能听到甘大娘暴走的声音。
　　香宝现在是闻甘大娘色变，到了第五天的时候，甘大娘忽然没了动静，没有拿鞭子来抽着她练舞，也没有拿棒子敲着她唱歌……
　　阿福在院子里一边劈柴一边发呆的时候，看到有一个有些面熟的男子进了甘大娘的房间。
　　过了不一会儿，甘大娘便满面笑容地送走了那个男子。
　　“甘大娘把香宝卖了。”秋雪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阿福吓了一跳，差点把手砍了。
　　“你说什么？”丢下斧子，阿福扭头看向秋雪。
　　“有一个神秘的客人，以明珠十斛的价格，买了香宝。”秋雪咬唇。
　　阿福的脑袋嗡嗡作响，忽然想到了那个面熟的男子，是那日那个以一颗明珠的价码换得见香宝一面男子的随从！
　　没有开口，阿福转身冲出了留君醉，他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范蠡府上。
　　“开门开门！”阿福将门敲得嘭嘭作响。
　　“你是谁？”开了门，一个人探出头来，见阿福衣衫褴褛，微微皱眉道。
　　“我找范大夫。”
　　“范大夫岂是你能见的？”
　　阿福微微握了拳头，“你告诉范蠡，香宝有麻烦了。”
　　说完，他掉头一刻不停地离开了。
　　如果……如果他有能力保护香宝……他绝对不会把香宝交给别人来守护！
　　正在阿福心如油煎的时候，事主香宝正在呼呼大睡，香宝最大的本事就是吃和睡，天大的打击都击不垮她吃饭睡觉的意志力。
　　此时解脱了的香宝正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甘大娘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非但不为难香宝了，还对她笑眯眯的万分和蔼可亲。
　　当晚香宝正睡得踏实，却忽然被人狠狠摇醒了，香宝睁开惺松的睡眼，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容颜。
　　“姐姐？”喃喃叫一声，香宝转头想继续睡。
　　“起来！起来！你给我起来！”莫离咬牙，狠狠摇醒香宝，一把扯下她身上那件碍眼的艳红色长裙。
　　香宝有些清醒了，莫离却仍然没有理会她，只是径自伸手拔下香宝头上叮铛作响的发钗，连扯痛她的头皮也不管不顾，随即拿起一边木架上的布巾狠狠往她脸上擦去。
　　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起来，香宝忍不住轻哼一声，彻底被吓醒了，姐姐是想给她卸妆，还是想擦去她一层啊。
　　“姐姐，痛……”
　　“冷静点，你弄痛她了。”范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抓住了莫离的手。
　　“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这么不小心！”莫离有些气急败坏地怒吼，全然没了平日的仪态风度，“你知道甘大娘打的什么主意吗！”
　　“莫离。”范蠡微微皱眉，“你冷静些。”
　　“我不要冷静，我为什么要冷静，我那么拼命地想要保护她，为什么她就是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懂！”莫离歇斯底里，几乎是尖叫。
　　香宝僵在原地，眯了眯眼睛，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被甘大娘卖掉了！”莫离大叫，“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她……惹上什么人了？
　　香宝眨了眨眼睛，很不解。
　　“反正是卖，与其让甘大娘卖了你，不如我把你给卖了！”莫离有些口不择言地嚷嚷着，拉着香宝的手臂便狠狠推进范蠡的怀中。
　　香宝一个趔趄，一下子向后摔去，一双大手适时地出现在她的腰间，阻止了她倒向地面的趋势。
　　香宝微微仰头，看到一双温和的眼睛。
　　忽然唇上一软，香宝的脑袋立刻宣布罢工，她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睛放大的脸庞，他在干什么？
　　莫离一下子止住了声音，忽然上前一把狠狠推开范蠡，将香宝紧紧抱在怀里。
　　“不是说卖给我么？”范蠡眯着眼睛笑。
　　莫离咬牙瞪他。
　　“给她穿件衣服，会着凉的。”范蠡温和地看了香宝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范蠡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香宝脑袋里轰地一响，智商又变成了零，刚刚莫离扯掉了她的衣服，现在她的身上仅穿着一件几近透明的单衣！
　　“对不起，对不起啊……”莫离紧紧地抱着香宝，低低地说着，眼里有泪掉下。
　　“没关系，是我的错。”香宝轻轻拍了拍莫离的手，唇上温暖的触感还在，香宝的心里仿佛有只小兔子在一直瞎蹦。
　　“香宝，打扮一下，随大娘见个客人。”大老远的，甘大娘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进屋见到莫离，甘大娘有些意外，“哟，莫离回来了。”
　　莫离放开香宝，看向甘大娘，“再不回来，只怕就见不到妹妹了。”
　　“瞧你这话说的，香宝一直待在这歌舞坊也不是个办法，如今大娘我给她寻了个好去处呢。”甘大娘笑道。
　　“多谢甘大娘好意，香宝年纪尚幼，离不开我。”莫离冷冷回她。
　　甘大娘面色有些难看起来，“你在我房里来。”
　　莫离看了香宝一眼，跟了她出去。
　　莫离刚走，秋雪便奉命进屋替香宝打扮。
　　“你真漂亮。”看着铜镜中的香宝，秋雪似笑非笑地道，“阿福以前一定也不知道你会这样漂亮。”
　　香宝没有开口。
　　“可是……我相信，阿福他，一定宁可你永远都是那个丑丫头。”秋雪眼中隐隐晃过一丝水光。
　　“怕了吗？”见香宝不答，秋雪忽然问道。
　　香宝没有看她，没有开口。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当时……真的很怕……”秋雪笑着，“被卖……一次又一次……有时想想，真的很绝望，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可是，我终究没有死，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说着，她微微笑了起来，却像是在哭，“该你了。”
　　“你喜欢阿福。”弯了弯唇，香宝忽然开口。
　　秋雪正替香宝梳头发，闻言手一抖，拉痛了香宝的头皮。
　　“因为你戳破了我的伪装，我被卖了。”香宝淡淡开口，“我有可能被卖给一个有钱的老头子，有可能被卖给有钱的傻子，我以后的人生，或许会很凄惨……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的嫉妒。”
　　秋雪微微睁大眼睛，冰凉的泪水滑下眼眶。
　　“你后悔了？你害怕了？也许……你想说，你不是故意的？”香宝转身，看向秋雪的眼睛，嘴角带笑。
　　秋雪后退一步，手中的木梳掉在地上，微微颤抖。
　　香宝满意地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3章 初涉红尘（下）
    香宝满意地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多少钱？”
　　“呃？”秋雪一时回不过神来，“我卖了多少钱？”香宝很关心这个。
　　“明珠十斛。”
　　“啊？”香宝下巴差点脱臼，这……这么多？！这么多钱足够她开好家多歌舞坊啊！居然……都被甘大娘私吞了！
　　秋雪被她乍喜乍悲的神情吓到，匆匆跑了出去。
　　“怎么了？”范蠡一进门，便看到香宝一脸的悲痛欲绝。
　　“我被卖了。”香宝摇头叹息。
　　“没关系，我……”
　　“明珠啊！整整十斛啊！！！”香宝跳了起来，神情激动。
　　范蠡眨了眨眼睛，微怔片刻，随即失笑，他就知道不能以常理来推测这个丫头。
　　香宝垂着脑袋悲痛欲绝。
　　“还要不要借钱？”范蠡忽然道。
　　“呃？”香宝抬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开一家……嗯，比留君醉还要大的歌舞坊么？”范蠡想了想道。
　　香宝忙不迭地点头，那是她的人生理想啊！没有理想的人生是黯淡无光的！
　　“我可以借钱给你啊。”范蠡笑得很和气。
　　“真的吗？！”香宝双眼亮得跟阿旺看到肉骨头似的，就差摇尾巴，主要是因为她没有长尾巴，如果有的话，这个时候也该摇起来了。
　　“是啊。”范蠡笑得越发的和气了。
　　“你等等，你等等啊！”香宝说着，屁颠屁颠地跑回房间，拿了一包东西出来。
　　“这是……什么？”看着香宝喜滋滋地抖开手中的破面，范蠡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
　　“袍子！”香宝精神振奋地大声道。
　　“呃……”
　　“我做的哦！”香宝得意地甩了甩。
　　“看得出来……”范蠡笑了起来。
　　“那个没眼光的阿福说这是春喜的抹布，它明明是件袍子嘛！”香宝嘟着嘴，不满地抱怨。
　　“是啊，他真没眼光。”范蠡点头表示同意。
　　“你要试试吗？这是要送你的哦！”香宝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诶？呃！”正点头的范蠡猛地顿住脑袋。
　　“试试吧试试吧，这是我第一次做的袍子耶！”香宝拿着袍子踮着脚便往他身上比划，上下其手。
　　“不不不……”范蠡一头冷汗。
　　“怎么了？你嫌弃？”香宝停下手，可怜兮兮。
　　“怎么会！”范蠡摇头，一脸正色地道，“这么珍贵的袍子我得拿回家好好收藏起来。”
　　“真的？”香宝狐疑。
　　“真的。”范蠡点头。
　　也许他真是一脸的正气，香宝居然相信了，安心地把袍子交给他，总算讨好到了债主。
　　“一千白银够不够？”
　　“一千……白银？”香宝瞪大眼睛。
　　“嗯，一千白银。”范蠡点头。
　　“够够够，够了！”香宝咽了咽口水，一脸的垂诞。
　　范蠡点头微笑。
　　香宝擦了擦口水，觉得自己占了他的便宜，“呃……要不要立个契约什么的？”
　　“契约？”
　　“嗯，总要有个契约什么的吧……”拿脚踢了踢脚边的泥，香宝提醒他。
　　“要这样吗？”范蠡很惊讶。
　　“要的要的。”
　　“这样啊……怎么写好呢？”
　　“呃，我不识字的……你写吧。”
　　“你……不识字？”范蠡微微有些讶异。
　　“嗯。”
　　“哦，那我来写好了。”范蠡笑得很老实。
　　“好。”香宝跳回房去准备笔墨。
　　微微翘起嘴角，范蠡跟着香宝回房，提笔写下契约。
　　“喏，你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站起身，范蠡指了指竹简。
　　“我不会写字……”
　　“这样啊”，范蠡俯身握住她的手，“我握着你的手来写好了。”
　　香宝立刻涨红了脸，心“砰砰砰”地直蹦哒，完全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东西。
　　“好了。”站直身子，范蠡收起竹简。
　　“好了？”
　　“嗯，你可以直接到我府里来取钱。”
　　“真的吗？！”香宝雀跃。
　　范蠡微笑，“嗯。”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4章 逃离留君醉（上）
    点头哈腰，一脸狗腿地送走了大债主范蠡，香宝美美地回屋收拾包袱，有了这么多银子，她就可以开一家歌舞坊，和姐姐一起离开留君醉，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卖了，姐姐知道了一定开心。
　　等了一会儿，没等回莫离，倒是等到了甘大娘。
　　“来，香宝，见见这位贵人。”甘大娘眉开眼笑地请进了一个矮胖的男子。
　　香宝狐疑地看着那个男人，觉得有点面熟。
　　“香宝，大娘给你找了户好人家，以后可以衣食无忧了。”甘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可是个贵人，刚刚给你下了聘，马车就在外面，你跟他走吧。”
　　“这么快？！”香宝瞪圆眼睛。
　　“喜事嘛。”甘大娘笑道，心里暗暗叫苦，不快怎么成，夜长梦多啊。这丫头是个宝，也是个祸害。
　　自从上回登台露面，留君醉的门槛都快让人给踏破了，那些小人物自然可以不用理会，可是偏偏有个不得了的大人物看上了她，而且一出手就是明珠十斛，这样的大手笔，她这辈子都可以吃喝不愁了，但范大夫不知怎么知道了她收了人家钱准备把香宝给卖了的事，昨儿个也找了她，丢下一句“大娘你看着办”，权衡轻重，反复思量，还是不忍心把到手的钱给推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大人物她当真得罪不起，要是得罪了他，以后她就不用在会稽城里混了。
　　……而且莫离那个丫头又比牛还倔，对这个妹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为免夜长梦多，早点让买主把人带走最好。
　　“我姐姐呢？”香宝探了探身子，没有看到莫离。
　　“你姐姐不识大娘一片好心，你可别学着不懂事。”微沉了脸，甘大娘道。
　　香宝总算认出这个矮胖的男人是谁了，他可不是正主，正主儿是那天以明珠一枚买见她一面，并称赞她“绝色美人”的冤大头！这个矮胖的男人分明就是那日作武师打扮的跟班。
　　那个杀千刀的冤大头！
　　“放了香宝，我不准你碰她！”莫离尖叫着甩开身后一直追着她的护院，满面怒容的冲进房间，衣裳不整，发饰凌乱，如泼妇一般，全无一点平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抓她回去！”甘大娘面色一变，怒道。
　　“姐姐！”香宝要上前，却被甘大娘一把扯住，眼睁睁看着凶神恶煞般的护院逼近莫离。
　　莫离咬牙，忽然猛地拔下头上的发钗进着自己的脖子，“好啊，你来抓啊，我送你一具尸体！”
　　“莫离，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钗子，别伤着自己！”甘大娘的脸色难看极了，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莫离是文种要的人，如果有什么闪失，只怕难以交待。
　　“放了香宝！”莫离大叫。
　　“当年如果不是我发善心收留你们，你们两姐妹早就饿死冻死了，现在你翅膀硬了，要反了是不是！”甘大娘气得直磨牙。
　　“你要我怎么样都成，可你若敢碰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我定叫你后悔莫及。”莫离握紧手中的发钗，怒道。
　　一直站在一旁的矮胖男人咳了一下，甘大娘忙陪笑，“爷您稍待。”
　　“让我等当然没问题，但我家主人等不得。”那男人面色微冷。
　　“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让人把这不听话的丫头给您送去”，甘大娘诚惶诚恐，复又扭头狠狠瞪向莫离，“把她给我拖下去！今儿个不论死活，香宝都嫁定了。”
　　“我家主人要一个死人干什么。”那男人皱眉，“算了，我明日再来，明日若还是这样，我家主人怪罪下来，你自己担待吧。”
　　“诶？爷……爷！”甘大娘看着那男人拂袖而去，气得喷火，回头一巴掌扇在莫离脸上，“都是你们给我干的好事！”
　　莫离似笑非笑，“想卖我妹妹，除非我死。”
　　“是谁放她出来的！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她的吗！”甘大娘怒道，“说！是谁放她出来的！”
　　春喜怯怯地看了一眼阿福，刚想开口，被秋雪瞪了回去，立刻缩着不敢说话了。
　　甘大娘何等精明的人物，一下子看了出来，准是阿福放的人，秋雪那丫头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把她给我关柴房去！”甘大娘看了一眼莫离，又看向阿福，“阿福拉到院子给我抽他五十鞭子！”
　　莫离被强行拉了下去。
　　甘大娘指了指一屋子的护院丫头，“你们都出去，把这门给我锁死了！”说着，又转头看向香宝，“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明天一早好好扮，等马车来接你，以后自然有你的好日子！”
　　“叭”地一下，门落了锁。
　　房间里只剩下香宝一个人。
　　范蠡说，红颜祸水。
　　姐姐说，红颜命薄。
　　果然呢……
　　香宝默默坐了一阵，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把屋子里翻得一片狼籍才找出一个小布袋。
　　从布袋里掏出几粒药丸子，香宝一伸脖子全给吞了。
　　半夜的时候，留君醉的厨房突然失火了。
　　香宝正坐在房间里感觉有点头晕，忽然听到外面乱成一团，然后门外的锁响了一下，门便开了。
　　“卫琴？”火光中，香宝看到一袭红衣的少年，“你怎么进来的？”
　　“撬锁。”卫琴走到她面前，“走吧。”
　　“呃？”香宝眼前一点模模糊糊，她睁大眼睛看他。
　　“不走等什么，你想被卖掉吗？”卫琴斜瞪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被卖了？”香宝晃了晃脑袋，好奇。
　　“整个会稽城都传遍了，留君醉的第一美人要出嫁的消息。”卫琴没好气地道。
　　“那你为什么肯定我是被卖掉，不是被嫁掉呢？”香宝固执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不是要开歌舞坊呢，怎么会嫁。”卫琴瞪她，“罗嗦什么，你走不走。”
　　“我不能走的，姐姐被关起来了。”
　　卫琴没有再说什么，拉了她的手就往外头跑。香宝只觉全身没力，迷迷糊糊的就被卫琴拉着出了门。
　　一出门，卫琴就将她推上马背。
　　仔细看了一眼那比较眼熟的马，唉，是留君醉的马，还偷，他真的想害死她吗……
　　抬头看了他一眼，香宝微怔，他手里拿着一支火把，但令香宝害怕的不是他手里的火把，而是他的眼神，黑亮的双瞳映着雄雄燃起的火焰，带着令人目眩的色彩，那样强烈的怨念和恨意，与那一日在破屋里一样。
　　手一挥，那火把便被扔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房子便着了起来。
　　“看那火光，很漂亮吧。”卫琴转头对着香宝微笑。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在匆匆赶来了。
　　卫琴极其熟练地翻身上马。
　　“驾！”猛一夹马腹，那马便撒开四蹄飞奔了起来。
　　刚挨了五十鞭子的阿福听说香宝的房间着了火，不顾被打得皮开肉绽，跑了出来，只看到一袭红衣的少年骑着马带着香宝冲出了留君醉。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5章 逃离留君醉（中）
    刚出留君醉没多远，天忽然下起了雨。
　　“我要回去。”香宝嘟哝。
　　“不行。”
　　“我姐姐还在那儿，甘大娘发现我跑了不会放过她的！”
　　卫琴不理她。
　　香宝忽然身子一歪，“咕咚”一下径直从马上掉了下去。
　　“喂！”卫琴大惊，忙跳下马抱住她，“你干什么！”
　　香宝没吱声，卫琴这才发现她面色酡红，伸手探了探她的脑袋，很烫。
　　“喂，你怎么了！”卫琴有些慌了，摇她。
　　“唔……我吃了药……”
　　“吃药？什么药吃了反而生病的！”
　　“秋雪拿给我的……说吃了脸上可以长斑……可是我好难受啊……”香宝嘟哝，略略带着哭腔。
　　卫琴抬头看了看天，雨虽然不大，可是万一香宝再受寒就糟了，单手脱了自己的袍子给她裹上，他转身背起她弃马步行。
　　“嗓子疼啊……”香宝嚷嚷。
　　“活该你。”
　　“呜呜……好难受，头好疼……好冷……”香宝迷迷糊糊，神智不清地嘟哝。
　　“你自找的。”
　　“呜呜……”
　　雨点子越来越大，卫琴终于看到前面有间屋子，忙背着香宝快步走了过去。
　　“开开门，有人吗？”卫琴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一推，门居然开了。
　　背着香宝走了进去，屋子里满是灰尘蛛网，似乎很久没人住了，拍了拍榻上的灰尘，卫琴把香宝放在榻上，又用抚了抚她的额头，发现更烫了。
　　“呜呜……头好晕啊……天在转……”香宝动了动，哭了。
　　“躺着别动。”卫琴按住她，转身拿了破碗接了雨水来给她喂了一点，又望了望天色，转身走了出去。
　　香宝略略有些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榻上，卫琴不知所踪。那个家伙……该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天渐渐黑了，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香宝不敢睡着，睁着眼睛等了许久，卫琴都没有回来，不知不觉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香宝听到门口有动静，慌忙睁开眼睛，果然是卫琴回来了。
　　只是……他怎么会被打成猪头一样？
　　香宝愣愣地看着他左脸肿起一块，嘴角尽是些青青紫紫的淤痕，连他一贯穿着的红衣都变得脏兮兮的，而且手臂内侧竟然隐隐有血迹的样子。
　　卫琴没有理会她奇怪的目光，只是径自架起一口破破的小铁锅，从怀里掏出什么丢进锅里煮了起来。
　　屋子里飘着一股子药味儿。
　　香宝眨了眨眼睛，“你去买药了？”
　　“嗯。”
　　可是……买药需要弄得自己浑身是伤吗？
　　“你又去偷了？”香宝睁大眼睛，瞪他。
　　“我没有！”卫琴回头，也瞪她。
　　“好……好吧，没有就最好。”被他瞪得发虚，香宝缩了缩脖子，没骨气地投降。
　　还是说……他是直接用抢的？香宝没胆子再问。
　　“喝！”拿破碗盛着黑乎乎的药汁，卫琴递给香宝。
　　香宝心有戚戚焉地看了看卫琴，眼睛一闭，全给喝了。
　　喝过药之后香宝似乎好了很多，退了热，只是脸上开始渐渐浮现一块一块的红疹子。
　　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三天，虽然脸上的红疹子没消，但香宝一天比一天精神，倒是卫琴身上的伤却是从没好过，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伤，只是因为他每回出去都会惹些新伤回来。
　　实在抑制不住自己日益泛滥地好奇心，第四天香宝便悄悄跟着卫琴出了那间弃屋，一直走到镇上。
　　跟着卫琴走到一个大拱形的石门前，香宝被两个赤裸着上身的高壮汉子拦住了，她这才注意到进去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简。
　　“姐姐，这儿在干什么？怎么这么热闹？”香宝拉过一边一位看起来足足有三四十岁的大婶，眼也不眨便笑眯眯地喊人家姐姐。
　　果然，甜言蜜语是最佳的武器，那位大婶模样的姐姐立刻笑着道，“这里是附近最有名的一家比武场，今天刚好有比赛。”
　　比武场？
　　“小姑娘怎么问这个？”那个大婶模样的姐姐见这个姑娘虽然满脸的红斑，倒也眉清目秀，热心肠地道。
　　“我带弟弟出来买东西，刚刚好像看到我弟弟跑进去了……”香宝随口胡诌了一句，转身便要离开。
　　“哎呀！”那大婶模样的姐姐大叫进来，“这下可坏事了，万一等下见血吓到你弟弟可怎么是好！”
　　“啊？”香宝愣了一下，什么？见血？
　　“这样吧，你跟我进去带你弟弟出来。”大概是因为刚刚那一句姐姐的关系，她显得十二万分的热情。
　　走到那两个壮汉身旁，那大婶点了个头便进去了，似乎是熟人。
　　“我是这儿的厨娘。”见香宝一脸疑惑，那大婶笑着道，“你快些去找你弟弟，然后赶紧离开啊，我先走了。”
　　“谢谢。”香宝道了谢，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卫琴，大概看错了吧，或者他没有进来的呢。
　　正准备离开，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香宝被吓了一跳，忙看向场子中央。
　　那场地中间的圆池内站着一排戴着铁面具的壮汉，个个手中都拿着奇怪而叫不出名字的后器。
　　然后另一旁的拱门内又走出十几个人，这些人倒是高矮胖瘦不一，只是手中竟然没有兵器。
　　然后香宝傻眼了，因为她看到了风中那一袭猎猎的红衣……是卫琴！他也在那些人中间！
　　一阵锣鼓敲响，比赛开始了。不，应该说……屠杀开始了。
　　他们手中没有任何的兵器，每次都是险险地躲开那些壮汉手中的兵器。
　　大概是因为卫琴年少而貌美的缘故，每每躲开攻击的时候，人群中总是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突然，一把黑色的长剑猛地刺进了一个人的腹中，暗红的血液喷薄而出，人群开始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几乎刺破了香宝的耳膜，那不是恐怖的尖叫，而是兴奋的声音，他们看见血竟是那样的兴奋！
　　“比赛”还在继续……
　　他们的刀口很钝，像是没有刀锋的样子，一把青黑的大刀狠狠地砍向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生生地将他撕裂……
　　暗红的血溅了一地。
　　人群里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声。
　　睁大眼睛，看着这人间惨剧，香宝紧紧握拳。
　　卫琴一个侧闪，险险地避开一剑，手臂却被刺出血来。见血的那一刹那，卫琴的眼神蓦然变得凌厉，上前一步，他疯了一般扭下了那个家伙的头颅。
　　香宝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身首异处鲜血淋漓的尸体，看着卫琴在那吃人的比武场上搏命。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样办到了，那些人的身高体重都近似于他的两倍。可是那样一个漂亮得如同贵族的少年，此刻却仿佛一头吃人的小兽一般撕扯着那所谓的敌人。
　　外头敲鼓的汉子似是越来越兴奋，鼓点子也越来越激烈，场外的那些“观众”不时地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香宝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激烈的鼓点慢慢迟缓下来，等香宝回过神时，那场屠杀似乎已经结束了。
　　空旷的比武场内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场内一片狼籍，到处都是惨烈的断肢和浓稠暗红的液体……
　　场上能够站着的，已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而那袭刺目的红衣，依然在风中飘扬。
　　卫琴，他还活着，不由自主地，香宝松了一口气。
　　鼓点子已然停止，而场上的欢呼声却似乎越来越激烈，那些坐在看台上的“观众”开始向场中间砸钱币。
　　那些钱币纷纷落下，有的落在那惨白的断肢上，有的落在那暗红粘稠的血液上，有的掷在那些“幸存者”的身上。
　　卫琴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开始捡那些钱币。
　　香宝忽然有些明白她每天吃的那些药从何而来，他身上那些似乎永远也好不了的伤痕又是从何而来。
　　卫琴仿佛感觉精通香宝的目光，忽然抬头。
　　他看到了香宝。
　　只是他连脸色都未变一下，又继续低头去捡拾那些尸体间的钱币，神情略略有些麻木。
　　香宝咬了咬唇，胃里一阵翻腾，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脚步有些虚浮地缓缓走出了比武场。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6章 逃离留君醉（下）
    站在街角看着比武场黑洞洞的大门，香宝在等卫琴出来。
　　有人陆陆续续地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卫琴也在其中。
　　“怎么，病好了？”他走到香宝的面前，笑着道。
　　他还能笑？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走吧，大夫说你脸上那些红斑还得再吃几副药，回头还要外敷一下，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乱吃东西……”见香宝不开口，卫琴又笑着道。
　　他在笑着说话的时候，左臂的伤口有血滴下。
　　看着那一抹刺目的红，香宝心里微微一刺，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地一声，竟是意外的响亮，卫琴猛地住了嘴，白皙漂亮的脸上立刻留下了一个红红的五指印。
　　他垂下头，半晌没有出声，长长的黑发散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香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仿佛委屈得很，抬手挠了挠脑袋，有些心软。
　　就在香宝开始暗暗责问自己良心的时候，卫琴忽然抬起头来。他竟然还在笑，只是那笑容阴郁得可怕。
　　“你刚刚一定在自责，对不对？”他笑着，脸上的表情天真得可怕，“想想啊，我为了给你买药竟然不惜以命相搏啊！真的很感人，对吧？”
　　香宝生生地打了个激凌，完全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值得你以命相搏。”香宝开口，声音淡得连自己都讶异，随即感觉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摸，竟然满脸的泪水。
　　看到香宝的眼泪，卫琴怔了怔，眼中的阴郁竟然消失，瞬间不见。
　　“别哭了。”他开口，表情有些别扭。
　　香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上了瘾，不甩他。
　　见香宝哭个不停，卫琴低了低头，有些闷闷地道，“我在这边跟人比武并不是单纯为了给你买药而已。”
　　比武？那样的屠杀对他而言，仅仅只是比武？
　　香宝抹了抹鼻涕，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的意思是说他还有其他原因？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内疚。”
　　“那到底是为什么嘛！”香宝不满意地将眼泪鼻涕抹在他的袖管上。
　　“习惯了。”
　　习惯了……吗？香宝顿了顿，这真是一个残忍的词呢。
　　“走吧，给你买药去。”卫琴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钱袋。
　　香宝抬头望着那钱袋，仿佛还能嗅到其中的血腥味，上次他还回来的钱袋上也是沾着血迹的呢。
　　看着卫琴此刻又恢复单纯的笑脸，想起那一晚他昏迷着喊娘，香宝心里微微有些刺痛，那样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想都没想，伸手就抱住他。
　　卫琴怔住。
　　“难过的话，可以哭哦。”香宝轻声道。
　　“谁会哭！”卫琴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香宝感觉自己的肩上有些濡湿，咧开嘴笑了。
　　卫琴推开香宝，红得跟兔子一样的眼睛瞪向她，“你笑什么！”
　　“没，我没笑。”香宝很正经地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卫琴一下子红了脸，“哼。”
　　香宝偷偷笑，心却有点凉，因为肩上的濡湿被风一吹也是凉凉的。
　　回到那间弃屋，卫琴便闷头煮起药来。
　　香宝坐在一旁看着他低着头认真的样子，仿佛煮药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一般。
　　感觉到香宝的目光，卫琴抬起头来，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嗯，他为她煮药，她在一旁闲看着，是不是该表示点什么啊？为了表示表示，香宝忙笑了一下。
　　然后，卫琴的脸，居然……又红了。
　　“咦？你脸红了！”香宝指他。
　　“我没！”卫琴瞪她。
　　“哦……”没趣地晃了晃脑袋，香宝应了一声。
　　“喝药了。”红着红有些别扭地走到香宝面前，卫琴将手中的破碗递给她。
　　伸手接过那药碗，吹凉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药竟然也不是很苦。
　　仔细看卫琴，真是越看越漂亮呢。
　　“那种地方，以后不要去了好不好。”
　　卫琴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香宝真是郁闷至极，卫琴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其实她早该想到的，那样固执的人，又怎么会听她的劝。
　　直到晌午的时候，卫琴才回来，一身的血，他受了伤，而且竟比前两回都严重，一直穿着的红衣也破了好大一块，有些单薄的肩膀裸露在外，他的左臂上纹着一个有奇怪的图案，香宝觉得那图案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过。
　　随即她在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就知道他不会乖乖听话的。
　　“走吧，这儿不能呆了。”还没有等香宝开口，他便道，声音有些急促。
　　说完，还没等香宝回过神来，他拉起她的手就往外头跑。
　　香宝刚想反驳，眼角却看到了卫琴身后隐隐有人追来，没有再浪费时间说话，香宝忙跟着卫琴逃命。
　　还没跑到门口呢，卫琴就被捉住了。
　　“可恶的小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啊！”重重的一个耳光落在卫琴脸上，卫琴苍白的脸庞上立刻留下一个红红的五指印。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个个都凶神恶煞一般。
　　卫琴挨了打，却仍是倔强地没有吱声。
　　“想跑，跑啊你！”为首的那个大汉抬腿便是一脚，卫琴哼都没有哼一声便被揣倒在地。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现在你想不干就可以不干了啊！”又是一个耳光。
　　先是小偷……再是搏命比武……他到底能不能干点正常的事儿，有个正常的理想，比如像她，立志开家歌舞坊，多有前途多安全。
　　正在香宝走神的光景，卫琴已经抢到剑刺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家伙。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一片血腥，仿佛是昨天在那个比武场的屠戮一般。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香宝呆呆地看着卫琴身后那个家伙的大刀直直地砍向他。
　　卫琴左臂上的那个纹身耀得她眼睛发疼，香宝几乎没有思考，就那样直直地扑了上去，温热粘稠带着腥味的液体溅了她一脸。
　　香宝立刻就傻了，那该不是她的血吧……千万不要啊……
　　“血！啊啊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血红的，连同卫琴的眼神，那样凌厉得仿佛死神一样的眼睛。
　　血红血红。
　　卫琴杀红了眼睛，拿着不知道从哪个死尸手中夺来的大刀一阵乱砍，然后便背起香宝从门口冲了出去。
　　背着香宝一路跑了好久，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亭子放下香宝，卫琴找了止血的草药放在嘴里一阵猛嚼。
　　“你……干什么？！”香宝戒备地看他伸手来解她的衣服，话还没说完，外衣就被解开了。
　　卫琴没有理会香宝，小心翼翼地避过她背后的伤口，轻轻拉下外衣，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卫琴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低头将口中的草药涂在她的背上，卫琴咬唇不再开口，转身背上她继续走。
　　四周已经漆黑一片，这么晚了，他还想去哪儿？
　　“去……哪儿？”香宝张了张口，嗓子嘶哑得有些可怕。
　　听到她这样的嗓音，卫琴的脸又阴沉了几分，“去镇上，找大夫。”
　　卫琴走得很快，香宝趴在他的背上，感觉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再看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便抬手给他擦擦，手刚碰到他的肩，却摸到一手的粘稠，香宝呆住，他也受伤了？！
　　“是你的血。”卫琴张了张口，道。
　　都是她的血？！
　　香宝翻了个白眼，一下子昏了过去……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上。
　　“她怎么样了？”卫琴扯着大夫急急地问。
　　“伤口很深，我已经替她包扎过，不过……一个女孩子，万一留下疤痕……”那大夫摸了摸胡须，有些欲言又止地皱眉。
　　卫琴低了低头，没有出声。
　　“那个……你的伤……真的不需要包扎一下？”那老大夫忍不住上前一步，又劝道，颇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看来那老大夫之前该是碰了一鼻子灰，难为他还敢再开口。
　　“我说了不需要！”卫琴有些火大的甩袖。看多了他脸红别扭的模样，亦或是邪气十足的神情，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直白的暴躁火大。
　　“他需要。”哑着嗓子，香宝皱了皱眉，有些难受开口。
　　“这个……”那老大夫看了香宝一眼，再看向卫琴，迟迟不敢上前。
　　转头见香宝醒了，卫琴的脸色稍稍有些好转，便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那老大夫看了香宝一眼，才上前替他包扎。
　　虽然以前看过他身上的伤疤，不过再看，香宝依然心里发紧，此时最触目惊心的不是那些旧伤，而是他左肩肩胛处的一道血口，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已经凝固的血液中仍有鲜血汩汩流出。
　　他骗她，明明已经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居然还背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还……
　　仿佛感觉到香宝的目光，他没有看她，却转过身背对着香宝坐下，让她看不见他的伤口。
　　逞强。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7章 权宜之计（上）
    送走了老大夫，房间里蓦然安静下来。
　　“你的伤……”
　　“我没事。”
　　香宝习惯性地想挠挠脑袋，却忘了身上有伤，一下子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
　　卫琴走到她身边，替她按好被角，不让她乱动，“知道疼以后没事不要往刀口上撞。”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傻到去撞刀口！”香宝瞪他。
　　卫琴呆住，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客栈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香宝，香宝，你在里面吗？！”有人拍门，是莫离的声音。
　　“姐姐？”香宝喜上眉梢，“我在我在，我在这里！”
　　卫琴复杂地看了一眼门口，转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喂！你的伤！”香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居然就那样跑了。
　　莫离开门冲了进来。
　　“香宝，这些天你都去哪儿了……”莫离跑到床边，泪眼婆娑地一把抱住她。
　　“姐姐，你没事吧？”香宝也急。
　　“没事，多亏了文大人。”莫离拭了拭泪，看向一旁。
　　顺着莫离的目光，香宝看到了摇着扇子的文种，看到文种，香宝就忍不住想起她的大债主范蠡了，眼睛四下里瞄了瞄，他没有来吗？
　　“少伯兄没有来哦！”文种摇了摇扇子，笑得像只黄鼠狼。
　　香宝竟然有点心虚。
　　“这一回，真是多亏了文大人。”莫离又道。
　　“莫离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文种摇了摇扇子，立刻笑得风度翩翩起来，“那天阿福来找我，说莫离被困，我当然义不容辞要帮点小忙，只是这些日子苦了莫离。”
　　自动将姑娘二字去了，直呼莫离。
　　文种说着，还悄悄抬手，貌似关心地把准备他的爪子搭在莫离的肩上，以示安慰。
　　香宝在心里把他鄙视了一百遍。
　　“天呐！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是谁伤的你！”莫离忽然惊叫出声。
　　文种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不甘心地缩了回去。
　　“香宝，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莫离紧张地问她。
　　香宝张了张口，考虑要不要把卫琴的事情告诉莫离。
　　“嗯，一发现你失踪，莫离姑娘就请我帮忙进行全城搜索，可是这些天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到刚刚我才收到消息，你和一个红衣少年进了这家客栈，你发生什么事了？”文种好奇地道。
　　“红衣少年？”莫离皱眉。
　　“嗯，一个朋友，是他救的我。”香宝含糊其辞。
　　见文种那个大八卦还要问，香宝两眼一闭，装昏。
　　香宝刚刚“昏”过去，就听见文种极度欠扁的声音，“少伯，你来了？”
　　债主来了……她的钱子还没有取呢，好想睁开眼睛，可是……她刚刚才“昏倒”啊。
　　可恶的文种！
　　“香宝怎么样了？”范蠡走进门，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香宝，“我刚刚回府就听下人说你找到香宝了。”
　　“嗯，我去你府上见人不在，怕再出什么乱子，就带着莫离先来了。”文种道。
　　范蠡点点头，总算放下了心。
　　“你知道是谁买了香宝吗？”文种忽然开口。
　　香宝立刻把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我知道。”范蠡接口，“我之前去找过留君醉的甘大娘，原以为事情好解决，没想到……早知道是那个人，我就不该如此大意。”
　　“你们说的究竟是谁？！”莫离忍不住开口。
　　“总之，留君醉香宝是不能再回去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香宝，范蠡轻声道。
　　“少伯，不如你买了香宝如何？”文种摇了摇羽毛扇子，看向范蠡，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
　　香宝惊得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可恨文种那个家伙还悄悄推了推香宝，一副“你的心事我都懂”的架势。
　　“我不同意！”莫离把香宝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是我的妹妹，谁也不准动她！”
　　“这只是权宜之计，少伯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文种摇了摇扇子，道。
　　范蠡微笑点头，一脸的无害。
　　于是，在莫离的将信将疑中，香宝被“卖”了。而当事人香宝只能万分扼腕地闭着眼睛在床上继续作“昏迷”状。
　　留君醉的甘大娘运气最近真的很背，摇钱树香宝跑了，到手的肥肉没了，还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留君醉又因为失火要修缮房子，生意一子冷清许多。
　　“甘大娘。”一个笑吟吟的声音。
　　“范……范大夫！”甘大娘忙站起招呼，“您这是……”
　　“我来提亲。”范蠡笑道。
　　“提亲？！不知您看上了我们哪位姑娘？秋雪姑娘吗？”甘大娘小心翼翼地招呼。
　　“香宝。”
　　“香宝？！”甘大娘感觉自己快昏倒了，香宝那个祸害，走了都不能让她安生。
　　范蠡扬了扬手，身后有人抬了一个箱子上来放在地上。
　　“这是？”甘大娘小心地陪笑。
　　“这是一千白银，从此香宝与留君醉再无瓜葛。”
　　“我倒是想，可是香宝那没良心的丫头几天前跑了。”甘大娘哭丧着脸道。
　　“她在我府里。”范蠡微笑。
　　“啊？”甘大娘目瞪口呆。
　　“甘大娘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你明白了？”范蠡扬眉。
　　甘大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明白，我明白。”
　　看着范蠡转身飘然而去，甘大娘恨得直磨牙，明珠十斛就这样变得白银一千了！
　　唉，可是总比没有好哇……而且已经得罪了那个大人物，可不能连范大夫都得罪了。
　　出了留君醉，范蠡的心情好极了，走路有风，连嘴角都带着笑。
　　香宝就这样从留君醉搬到了范府，身份也从丫头变成了小姐，还有了两个小丫头伺候着。
　　只是因为受伤严重的关系，她足足在床上躺了整半年伤口才渐渐开始好转，脸上的红斑也渐渐褪了。只是卫琴一直都没有来找她，可能不知道她挪了地方，也可能他也正躲在什么地方养伤。只是不由自主的，香宝还是有点担心他，怕他伤重无人照料，更怕他被比武场的人逮到。
　　“香宝，喝药了哦。”门被推开，范蠡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一股子浓浓的药味跟着扑鼻而来。
　　香宝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连着一个月的汤药，导致她现在看到药就想吐。
　　“快点，趁热喝。”范蠡将药碗递给她。
　　香宝摇头。
　　范蠡微笑，伸手比了个一。
　　香宝眼睛一亮，比了个五。
　　范蠡摇头，比了个二。
　　香宝缩回两个指头，比了个三，作目光坚定状。
　　范蠡失笑，“好，三钱。”
　　香宝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只要跟钱挂钩，香宝永远都是勇者！
　　“你姐姐说等下会来看你。”拿帕子擦了擦香宝的嘴角，范蠡轻声笑道。
　　“姐姐会来？”香宝高兴极了，“天天躺在床上，我都快闷死了。”
　　“你喜欢这里吗？”范蠡忽然道。
　　“嗯？”香宝想了想，“喜欢啊。”
　　“为什么？”范蠡的眼睛温柔起来。
　　“一天三顿都有肉。”香宝一脸甜蜜地道。
　　“还有呢？”范蠡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就知道不能指望这个丫头会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来。
　　“还有……这里的点心很好吃！”香宝卖乖。
　　“呃……除了吃的以外呢？”范蠡诱哄。
　　“吃药有钱拿。”香宝很努力地想了想，一脸幸福地道。
　　范蠡轻叹。
　　“怎么了？”香宝眨了眨眼睛，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叹气。
　　“嗯，今天外面天气很好，你要不要出去等你姐姐，顺便晒太阳？”
　　“好啊好啊。”香宝忙点头。
　　“可是你的伤口不宜走动。”
　　“这样啊……”香宝失望地垂下脑袋。
　　“我可以抱你出去哦。”范蠡微笑着提议。
　　“好啊好啊。”香宝忙点头。
　　于是，范大夫堂而皇之地抱着我们的香宝姑娘走到院子里。
　　“香宝！你们……”莫离一进院子，就看到范蠡抱着香宝。
　　香宝听到莫离的声音，忙扭过头，咧着嘴巴笑，“姐姐，你果然来了。”
　　“你们……”莫离瞪向范蠡。
　　“香宝的伤口不宜走动，我抱她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范蠡笑得一脸无害。
　　“是啊是啊。”香宝一脸天真的帮腔。
　　莫离无力地抚额，“我们姐妹有些私房话，不知范大夫可否回避一下？”
　　“莫离姑娘不必客气，理应如此。”范蠡小心翼翼地将香宝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范蠡离开，莫离在香宝身旁坐下。
　　“香宝，甘大娘死了。”冷不丁地，莫离开口。
　　“咦？！”香宝惊讶地合不拢嘴，那个贪钱又坏心眼的老女人遭报应了么？呃，死者为大，她不能这么想一个已经过世的人！
　　“有人在留君醉纵火，她被烧死了。”莫离的神情十分漠然，甚至是带了几分快意的。
　　呃，纵火？香宝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双时而阴郁时而天真的眼睛，会是他吗？
　　“那个纵火的人，抓住了吗？”香宝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心里竟隐隐希望那个人平安。
　　“没有。”莫离摇了摇头，正在香宝稍稍放下心来之时，她却又道，“但他应该也受伤不轻。”
　　香宝眨了眨眼睛，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姐姐，甘大娘死了，我们怎么办？”
　　“我会继续留在留君醉。”莫离浅笑，“留君醉在重建，我将是留君醉的新当家。”
　　香宝眼睛腾地发亮。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8章 权宜之计（中）
    莫离成了留君醉的新当家？
　　“真的吗？！”
　　“嗯。”
　　“我我我！”香宝指了指自己，眼睛亮晶晶的，跟小狗一样。
　　莫离笑了起来，“你想回去吗？”
　　“嗯嗯！”香宝忙不迭地点头，那是她的梦想啊！
　　“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来接你，你记得跟范大夫辞行就好。”
　　香宝忙乖乖点头。
　　“那我先回去，你在院中再坐一会儿，我去跟范大夫说一下。”莫离笑着摸了摸香宝的脑袋，转身离开。
　　看着莫离离开，香宝美滋滋地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世界……
　　忽然头顶似乎飘来一片乌云，挡住了她的阳光，香宝疑惑地抬头张望，看到一张放大的熟悉脸庞。
　　“卫琴？你怎么进来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凑到香宝身边挤进她的椅子里坐下。
　　香宝被她挤到一边，只得不爽地瞪他。
　　“留君醉的火，是你放的吧。”香宝歪着脑袋看他，简单明了先发制人。
　　“我去留君醉找你，可是找不到。”卫琴低头道。
　　“然后？”
　　“我看到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在房间里数钱。”卫琴顿了顿。
　　又老又丑……
　　默。甘大娘会死不瞑目的……
　　“然后我听说你被卖掉了。”卫琴好看的眉皱了起来。
　　“所以，你烧了留君醉，烧死了甘大娘？”香宝叹气。
　　“嗯。”卫琴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找了你好久，可是都找不到。”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然后呢？你怎么找来的？”香宝有些好奇。
　　“我跟踪刚刚那个女人过来的。”
　　“不是那个女人，是我的姐姐莫离。”香宝纠正他。
　　卫琴没答腔。
　　“你找我干什么？”香宝没趣地摸了摸鼻子，又问。
　　“为什么你要替我挡那一刀？”蓦然抬头，卫琴很认真地看着她。
　　呃……他这么执着地找来，就是为了问她这个问题？
　　“呵呵……”香宝傻笑起来，“很重要吗？”
　　“从来没有人会为我受伤……”卫琴又低下头去，“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他有些闷闷地道。
　　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香宝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堵得慌。
　　“你是第一个……为什么？”卫琴看着香宝，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他紧皱着眉，十分倔强地想要得到答案。
　　香宝傻笑着一巴掌拍上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当然是因为不希望你受伤嘛！”
　　闻言，卫琴愣愣地看了香宝好半晌。
　　“怎么了？感动得想哭啊？”香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卫琴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甩头不看她，“才没有！”
　　“明明就有！”
　　卫琴便扭头不再理会她。
　　看着他仍有些单薄的背影，香宝收了笑，心里隐隐约约有点刺痛，他是怎样的桀骜不逊，又是怎样的偏执孤傲啊。和一路伴着血腥成长的他相比，她真的……是再幸福不过的人了。
　　“嘿，生气啦！”香宝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又一巴掌拍到他肩上。
　　卫琴闷哼一声，有些难受地皱紧了眉。
　　但他应该也受伤不轻……香宝忽然想起刚刚莫离说的话，伸手就去解他的衣衫。
　　“你干什么？！”卫琴一脸紧张地拉紧衣襟，后退一步，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耶？我不会侵犯你的啦！”香宝忙撇清。
　　卫琴狠狠瞪了她一眼，脸更红了。
　　“……听说范大人花一千白银买了个酒家女回来。”
　　“是啊是啊，我见过，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议啊！”
　　“哼，漂亮有什么用，她是个酒家女耶！脏死了，真不知道大人怎么会买这种女人回来……”
　　隔着几颗树，隐隐传来侍女的议论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香宝有点紧张，这毕竟是范府的庭院，卫琴又是不请自入，而且他又跟留君醉的纵火事件有关，万一被范蠡发现，那可就糟了……
　　这么一想，香宝回头去看卫琴，却被他吓了一跳，只见他的双眼一片阴郁，双拳紧握，微微发颤，像要冲出去的样子。
　　“喂，你干什么！”香宝忙拉住他。
　　“她们！”卫琴咬牙，竟是比她还气愤的样子。
　　香宝暗自叹息，想了想还是直接去她房里比较安全，便干脆一把拉了他的手便走，她可不想明天会稽城里又开始流传范大夫家的侍女死于非命……
　　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分子！
　　“丑八怪，你带我去哪儿？！”卫琴有些抗议地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拗得过她。
　　躲开府里丫头的耳目，香宝一路拉着卫琴悄悄回到房里。
　　“丑八怪，你……”
　　“坐下！”香宝瞪了他一眼，便梆梆地嘣出两个字，转身去翻箱倒柜。
　　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出一些干净的布，一转身，却见卫琴正乖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莫非是因为她刚刚那句“坐下”？
　　香宝笑了起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乖。”
　　闻言，卫琴有些别扭地瞪了她一眼。
　　香宝笑着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丑八怪……”卫琴坐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屡屡不让她“得手”。
　　“放心啦，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香宝笑着龇牙，“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啦！”
　　似乎没有料到香宝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卫琴有些尴尬地乖乖坐好，再不敢乱动。
　　终于解开他的衣服，香宝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他身上的伤她不是没见过，上回在客栈的床上也远远见过一回，只是这一回，香宝轻轻触上了他身上的疤痕，左肩那一道粉色的新肉，应该就是上一回受的伤，只是那伤疤旁边又新添了一道伤口，似乎是箭伤，那伤在左肩下方，她不敢想象那箭如果再射偏一点，深一点，那么便会直直射入他的心口！
　　心里隐隐有一丝痛泛滥开来，一滴温热的液体轻轻打落在他单薄的肩上。
　　卫琴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她。
　　这一回，他是因为去烧留君醉才会因此差点送了性命吧，她难辞其疚的。
　　“因为甘大娘欺负我，所以你烧了留君醉？”细细地将他肩上的伤包扎好，轻轻地将那布条打了个结，香宝忽然开口。
　　卫琴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没有回答她。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不值得你以命相搏。”香宝苦口婆心。
　　卫琴低头，还是没有开口。
　　冷不丁有人敲门，卫琴警觉地站了起来。
　　“香宝。”是范蠡的声音。
　　卫琴有些奇怪地看了香宝一眼，转身快步走到窗口，纵身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喂！”香宝大惊，忙追到窗口看时，他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非得每次都选择这样奇怪又危险的方式离开吗？！
　　“你在看什么？”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香宝吓了一跳，忙回头看，是范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门走了进来。
　　“你在看什么？”见香宝愣愣地看着他，范蠡笑了起来。
　　“当然是……看风景！”香宝喘了好大一口气，正色道。
第一卷 陌上少年 第19章 权宜之计（下）
    范蠡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香宝，很高深莫测的样子。
　　香宝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刚刚卫琴在房间里了。
　　“你怎么自己回房了？”好半天，他终于开了尊口。
　　香宝吁了一口气，忙道，“刚刚被太阳晒得头晕，就自己回来了，原来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自己走路没有问题了，以后不用麻烦你了！”
　　“你姐姐回去了。”范蠡淡淡地道。
　　“嗯。”
　　“你姐姐说，你要回去？”缓了缓，范蠡又道。
　　“是啊是啊，甘大娘死了！”香宝顿了顿，暗自检讨自己不应该把死人的事情说得如此兴高采烈，低头小小忏悔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再度抬头，一脸的悲痛欲绝，“甘大娘死了……”
　　“嗯，所以呢？”范蠡扬眉。
　　“所以姐姐成了留君醉的新当家！啊哈哈哈……”香宝又兴高采烈起来。
　　“你很高兴？”
　　“是啊是啊。”
　　“可是留君醉是你姐姐的，又不是你的，你高兴什么呢？”
　　“呃？”香宝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说你要开一家比留君醉还要大的歌舞坊吗？”范蠡缓缓开口，语气充满诱惑。
　　香宝支着脑袋，有点动心。
　　“而且……你借了我白银一千。”
　　“啊！我没拿你的银子！”香宝忙跳起来撇清。
　　“可是我把银子给了甘大娘，用来替你赎身，不多不少，正好白银一千。”范蠡一脸的为难。
　　“啊？！”香宝傻眼，“那可怎么办呀……”
　　“目前……可能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香宝瞪大眼睛。
　　“因为你签了契约。”
　　“契约上说了什么？”香宝开始觉得有点不妙。
　　范蠡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竹简，香宝张口结舌，这家伙有备而来啊！只见他缓缓展开竹简，忽然抬头微笑，“我念给你听啊。”
　　香宝愣愣地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只掉进大灰狼嘴里的小白兔。
　　“香宝向范蠡借取白银一千，如未能按期归还，则以身相抵。”
　　“以身相抵？！”香宝惊叫。
　　“嗯。”范蠡一本正经地点头。
　　“归还日期是什么时候？”香宝瞪他。
　　“半年……啊！”范蠡轻呼，“刚好是今天。”
　　香宝瞪圆眼睛，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她敢发誓！
　　握拳磨牙，香宝有种想将文种撕碎的冲动。那一天，那混蛋摇着他那把破羽毛扇子，对莫离说什么买她只是权宜之计，还说少伯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
　　事实证明，真的信不过啊！
　　可怜的香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自己给卖了。
　　看着香宝宛如被霜打过一般的小脸，范蠡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靠着窗，香宝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真的很好看啊。
　　“你府里又不缺丫头，要我干什么……”香宝甩了甩脑袋，坚决不被他的笑容所迷惑。
　　范蠡看着她不语。
　　香宝眨巴着眼睛，大眼瞪小眼。
　　“以身相抵……也要有个期限吧！”香宝开始讨价还价。
　　“三年。”
　　“一年！”香宝压价。
　　“二年。”范蠡扬眉。
　　“算了，各退一步，一年半！”香宝小小退步。
　　“好，就一年半。”范蠡弯唇。
　　“那……我们立个契约。”香宝谨慎地要求。
　　“好啊。”范蠡微笑，答得甚是爽快。
　　香宝心里又开始发毛，“可是我不认字，万一你又……”
　　“我教你认字啊。”范蠡提议。
　　香宝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范蠡点头。
　　香宝立刻忘了眼前这个人之前才骗她签了卖身契，高兴得直点头。
　　既然是以身相抵，香宝很自觉地开始了她的丫头生活，第二天一早，香宝早早地起了床，端了水去敲范蠡的门。
　　没人应。
　　香宝推了推门，发现门竟然是虚掩着的，好奇的推开房门，香宝走了进去。
　　范蠡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毛笔滚落在一旁，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白袍。
　　他一夜没睡？有这么忙吗？对了，他是越国的大官，应该很忙吧。香宝放下水盆趴在一旁看他，他睡着的样子也很好看，唇微抿，样子依然很温和。
　　可是……他居然诓她签了卖身契！
　　香宝抖了抖眉毛，拿起一旁的毛笔，满满的蘸了墨汁，在他白皙的额头上画了一笔。
　　范蠡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只是想看看她会趁他睡着干些什么，然后便感觉额头一凉，他心下苦笑，这丫头被骗着签了那契约，一定很气恼，就让她出出气算了。
　　这么一想，他横了心把眼睛闭结实了，任由香宝在他的脸上涂鸦。
　　看他眼睫动了动，香宝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准备开溜，等了一小会儿见他没有醒，香宝的胆子又壮实了，左一笔右一笔画得不亦乐乎。
　　“呵……呵呵……呵呵呵……”眼见着好好一张清雅俊秀的脸庞被自己画得跟花猫儿一样，香宝可算解了气。
　　微微动了动，范蠡提醒香宝，他准备“醒”了。
　　香宝果然乖觉地放下毛笔，转身端起水盆。
　　“香宝？你怎么进来了？”范蠡故作讶异。
　　“嗯，我来伺候大人漱洗。”香宝垂着眼帘，一本正经道。
　　见她微微抖动的双肩，范蠡暗自叹息，这丫头正偷着乐呢，也罢也罢……
　　“如此劳烦你了。”范蠡笑眯眯地道，微微扬起脸。
　　“呃？”香宝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说要伺候我漱洗吗？”范蠡扬眉。
　　那一道眉毛被浓黑的墨汁“加工”得又粗又黑，如此一扬，香宝立刻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先帮我洗面吧。”范蠡仿佛没有看到她在笑似的，只是道。
　　“啊？”香宝傻眼。
　　范蠡笑了起来，这回自食其果了吧。
　　拿布巾沾了水，香宝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他擦脸，把自己的丰功伟绩一点一点擦掉。
　　“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绿衣服的女子推门进来，便看到香宝正姿势暧昧地替范蠡擦面，惊道。
　　“呃？”香宝停下手，回头一看，是范府的丫头绿依。
　　“伺候大人漱洗一向是我的事，你一个酒家女，不好好待在院子里，怎么擅自……”绿依忿忿地瞪她。
　　“住口。”范蠡开口，声音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绿依不甘地唤道。
　　“出去。”淡淡的两个字，不容拒绝的威仪。
　　绿依瞪了香宝一眼，哭着跑了出去。
　　香宝愣愣地看着范蠡，这是她第一回见他发火呢，有点可怕……
　　“发什么呆呢？”范蠡回头看她。
　　香宝忙回过神，手脚麻利地把他脸上的污迹小心翼翼擦了个干净，不敢留下半点。
　　看她略带慌张的样子，范蠡的唇角忍不住的微微翘起。
　　用了早膳，范蠡便离府去办事，香宝再也没有看到那个叫绿依的丫头，而且府里的人一下子对她恭敬了许多。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章 香宝的爱情（上）
    一转眼，和范蠡约定的一年半之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香宝在范府里吃好喝好，一点也没有想象中被奴役的痛苦，只是范蠡似乎十分的忙碌，香宝已经连着好些天没有见到他了。
　　在院子里闲晃了半天，香宝有些愤愤，范蠡那个大骗子，明明说了要教她认字的，居然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经过范蠡书房的时候，香宝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一窥究竟。
　　书案上摆放着毛笔和一只竹简，那竹简上写着两个字，香宝拿在手上颠来倒去，模看竖看就是没整明白那两个字到底念什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肚子有点饿，香宝才扔下竹简，转身跑出了书房。
　　傍晚时分，正在香宝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大快朵颐的时候，范蠡回来了。
　　吃得油汪汪的小嘴微张，香宝看着站在暮色中的白衣少年，不觉口水快要滴下。
　　范蠡笑了起来，径自坐下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
　　“这个……很好吃，你要不要吃？”香宝迟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被咬得惨不忍睹的熏肉。
　　“好啊。”范蠡不客气地点头，起身就着她的手便咬了一口。
　　香宝瞪大眼睛，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大口的肉，不敢相信自己的客套话居然被他当了真！
　　“嗯，很好吃。”范蠡煞有介事地点头。
　　呜呜……她的肉……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狠狠咬了一口肉，香宝带着无限怨气地问。
　　范蠡吩咐一旁的侍女再添一副碗箸，“嗯，我答应过要教你认字的嘛，所以向君上告了假。”
　　“真的？”香宝又高兴起来。
　　“嗯，用完膳就教你。”
　　香宝忙又狼吞虎咽起来，风卷残云间，一桌子菜被扫得差不多了。
　　抚着肚子，有些夸张地打了个饱嗝，香宝晃悠悠地站起身，“我吃好了。”
　　范蠡笑了起来，“走吧，去书房教你认字。”
　　推门进了书房，范蠡随手收起桌上的那片竹简，便让香宝坐下。
　　香宝认出那竹简就是之前她在书房看到的那片。
　　“想写什么？”范蠡站在香宝身后，轻轻研墨。
　　“不如……写你的名字吧。”香宝支着脑袋考虑了一会儿，回头冲他笑道。
　　范蠡笑了一下，弯腰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
　　“范……蠡？”香宝指着那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两个字跟她之前看到的那两个字长得一模一样呢，原来是他的名字啊！
　　“不对，是香……宝！”范蠡摇了摇头，“我的名字笔划较多，先从简单的学起。”
　　香宝脑袋里轰然一响，是香宝？那他偷偷写在竹简上的是她的名字喽？
　　“脸怎么红了？不舒服吗？”范蠡微微靠近了她。
　　香宝呆了呆，下意识地捂脸，咦？她脸居然红了？
　　“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范蠡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对了……明天君上要来府里，你记得乖乖待在房中不要出来。”
　　香宝点头。
　　这一夜，香宝破天慌的没有睡好，一想到那支写了“香宝”的竹简，她就浑身不对劲，心里又痒又麻，像有一只小老鼠在里头挠痒痒一般，竟还带了一点点的窃喜……
　　第二天一早，香宝便把范蠡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偷偷溜进了书房，决心要找出害她睡不好的罪魁祸首，那只写了她名字的竹简，她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到处找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昨晚明明见他随手将那只竹简收起来的嘛！怎么会找不到！
　　香宝有些失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情急之下，香宝慌忙躲进一旁的书案底下。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香宝看到两双脚，一双是范蠡的，另一双她却没见过。
　　“范大夫，你觉得此战如何？”好熟悉的声音，香宝打赌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君上，两年前吴王阖闾兴师来犯，莫离姑娘献上奇计，阖闾非但败战而回，而且被戈伤到脚，死于回师的途中，现在他儿子夫差继位，充实兵力，立志为父报仇……只怕来者不善。”范蠡的声音似有隐忧。
　　听到范蠡提起姐姐，香宝微微竖起耳朵。
　　“这些寡人自然明白，只是此战如何？”那声音有一些不耐。
　　躲在书案底下的香宝困惑地皱眉，范蠡称呼他“君上”？莫非此人就是越王勾践？只是……他的声音怎么会如此熟悉。
　　“此战恐怕不容乐观……”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范大夫文武兼修，好兴致啊。”话锋一转，勾践走近书案，“寡人可否看看范大夫的字？”
　　“君上请便。”
　　惨了！他向着书案来了！香宝开始滴汗。
　　“君上小心！”范蠡忽然大声喝斥，“有刺客！”
　　范蠡发现她了？这下完蛋了，竟然被误认为是刺客！
　　“出来！”冰凉的剑锋闪着寒光直指向书案里面。
　　“我不是刺客，不是刺客……”香宝忙大叫着，低着头以极度不美观的姿势爬了出来。
　　“范大夫太过紧张了，如此美人，怎会是刺客？”一个微微带着笑意的声音。
　　熟悉的感觉一下子让香宝豁然开朗，他该不是那个称赞她“绝色佳人”，并且愿意用明珠十槲来买她的那个“冤大头”吧！一样的声音，会是他吗？
　　香宝抬头看向那人，一样的眉眼，果然是他，那个冤大头竟然是越王勾践！怪不得那天范蠡会说那样的话，原来要买她的这个买主来头果然不小。
　　“不得无礼。”范蠡的声音惊醒了香宝。
　　香宝慌忙跪下，“香宝见过君上。”
　　“范大夫何时藏了这样一个绝色佳人啊。”勾践轻笑着道，在说“绝色佳人”的时候，他刻意加重了语调，听得香宝心惊肉跳。
　　“君上言重了，就算佳人，也非绝色。”范蠡的声音及时响起，解救了香宝。
　　“范大夫竟是不满意？寡人倒是喜欢的紧，不如送于寡人如何？”
　　勾践的声音让香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下完了……王要的女人，范蠡敢不给么……
　　呜，昨晚范蠡早说过今天越王会来，让她躲房间里不要出来，她怎么就没有放在心上呢，这下乐极生悲了吧，那竹简什么时候不好拿，偏偏这时候来，这下子撞在刀口上了吧……
　　“君上说笑，香宝乃是臣未过门的妻子，此战如此范蠡有命回来，定请君上屈尊主婚。”
　　是范蠡的声音？
　　他说什么？
　　他竟然当着越王的面承认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如果撒谎，那便是欺君的大罪啊！
　　香宝看着范蠡，张口结舌。
　　“如此真是恭喜将军了。”
　　香宝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勾践，他竟然也在看她，那样的眼神让香宝有些不安，留君醉他以明珠一枚换见她一面，之后又愿以明珠十斛的价格要买下她，可是……如今他麾下得力大将范蠡竟然承认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送走了越王，香宝回头看向范蠡，完全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从实招来。”范蠡竟然先开了口，声音阴沉得有些吓人。
　　“我……”香宝立刻没出息地紧张起来，他一定是问她为什么会躲在书案下面，“我不是刺客，也不是奸细……我只是在找东西……”
　　天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找什么？”范蠡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了许多，因为香宝低着头，没有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找竹简……”香宝闷闷地道，算了，她宁可被他笑话，总比被当成刺客抓起来要好。
　　“是这个吗？”范蠡握手成拳伸到香宝面前，摊开手掌。
　　他掌心里握着的正是那一支竹简，只是在香宝旁边并列着多了两个字。
　　香宝狐疑地抬头，却看他笑得一脸的温和。
　　“你耍我？”香宝撅起嘴，不满道。
　　“猜猜看，这两个字念什么？”范蠡指着香宝旁边多出来的两个字道。
　　香宝一把抢过竹简，掉头就跑，身后传来范蠡的大笑。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2章 香宝的爱情（中）
    不到半天时间，香宝是范大夫未过门妻子的事情便传得沸沸扬扬的，整个会稽城都知道了。
　　整个会稽城沸沸扬扬的时候，香宝正坐在范府后院那棵大树的树杈上发呆。
　　傍晚的阳光微微泛着红，给树叶渡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香宝晃悠着双腿，怀里抱着一碗甜汤，有一勺没一勺地往嘴里送。
　　范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香宝正在烦恼着，一低头，便看到让她心烦的正主儿慢悠悠地走到后院的马厩旁。
　　正在香宝考虑要不要跳下去打声招呼的时候，文种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唉呀，我的少伯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如此悠哉！”见范蠡在马厩看马，文种摇着扇子，喘着气道。
　　香宝讶异，出了什么事情，让一惯形象重于生命的的文种连形象都不要了？
　　“怎么了？”范蠡悠然转身，笑道。
　　“君上是不是见到香宝了？”文种瞪他。
　　“是啊。”范蠡点头。
　　“那你是怎么跟君上说的？”
　　“我说香宝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啊。”范蠡笑了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你你……唉！”
　　“怎么了？”见文种如此毛躁的样子，范蠡大奇。
　　“你知不知道整个会稽城都知道这件事了！”文种跺脚。
　　“哪件事？”
　　“你要娶香宝的事啊！”
　　“哦呵呵……”范蠡笑着点头。
　　“你还笑？！”
　　“告诉你个秘密……”范蠡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文种赶紧附耳上前。
　　“这事儿是我自己派人宣扬出去的。”范蠡微笑着低声道。
　　坐在树上的香宝伸长了脖子也没听见范蠡对文种说了些什么。
　　“什么？！你……”文种急得跳脚，“你难道不知道莫离有多宝贝她那个妹妹，上回你要买下香宝，我可是出了力的，你怎么能限我于不义，莫离万一生了气再也不理我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只听见门口“咣”地一声响，莫离闯了进来。
　　“莫离小姐，莫离小姐……您慢点，您得让我给我们家大人通报一声啊……”管家气喘喘的大声嚷嚷。
　　莫离气得脸色铁青，充耳不闻地闯了进来。
　　香宝更惊讶了，姐姐也来了？要不要下去？……还是算了，文种那家伙一定会嘲笑她偷听。
　　“莫离姑娘，别来无恙？”范蠡笑着挥了挥手，可怜的管家抬袖抹了抹汗，退了下去。
　　文种忙陪了笑脸上前。
　　莫离看都没看文种，径直走到范蠡面前。
　　被无视了的文种心里冤极了。
　　“我不喜欢你。”莫离看着眼前温温润润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很淡。
　　“可是……我喜欢香宝。”范蠡微笑，神情自若。
　　“哐铛”一声，香宝低头看着树下微笑着的白衣少年，目瞪口呆，他他他……他说什么？！
　　“我不喜欢你和香宝在一起。”莫离声音微冷。
　　“为什么？”
　　“你是越国的大夫，你有惊世之才，注定是个英雄。”莫离看向他，缓缓开口，“可是，我讨厌英雄，英雄是天底下最自以为是的人，他们可以为了他的国家，为了他的君王牺牲一切，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妻子儿女，我的香宝，定然不能给你。”
　　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松开，香宝垂下眼帘。
　　“我向你保证……无论怎样，都不会舍弃香宝。”树下，范蠡微微收敛了笑意，朗声道。
　　“我不相信你。”莫离转身，“香宝在哪里，我要带她走。”
　　“我保证！”范蠡扬声，“我不是要离，不是你们的父亲要离，我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舍弃香宝，我发誓，她会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存在！”
　　正欲跳下树的香宝蓦然僵住。
　　莫离脚步也是微微一滞。
　　文种忙上前，帮着说好话，“我相信少伯，他向来言出必行的！你知道上回看上香宝的买主是谁吗？是君上！”
　　莫离讶异，眼神有了松动。
　　“我相信少伯，他一定会好好保护香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舍弃她的！”文种趁热打铁，他这么积极其实是有私心的，他明恋暗恋了这么久，莫离都像块玉石似的无感无应，原来这就是她的心结，她不喜欢英雄，不喜欢跟王有关联的人，如果范蠡娶不到香宝，那么他想要娶莫离就更加是痴人做梦了……如今逐个攻破倒也不错。
　　“请相信我，我是真心的。”
　　莫离缓转身，看向范蠡。
　　“我发誓”，范蠡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明澈，“范蠡今生倘若舍弃香宝，必定孑然一生，孤独终老。”
　　“万一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呢？”莫离微微扬唇，眼带嘲讽，“你知道的，男人做错事，总会有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任何借口，任何理由。”范蠡看着莫离，缓缓开口。
　　莫离怔住，微微动容。
　　夕阳为证，有一个白衣少年许下诺言。
　　范蠡今生倘若舍弃香宝，必定孑然一生，孤独终老。
　　没有任何借口，任何理由……
　　坐在树上的香宝缓缓舀了一勺甜汤送入口中，咦，奇怪，今天的甜汤特别的甜呢。
　　眉眼含笑，香宝晃了晃双腿。
　　正晃着，“喀嚓”一声细响，树杈断了……
　　“啊啊啊……”香宝尖叫着从树上掉了下来。
　　范蠡讶然抬头，忙跃身接住从天而降的少女。
　　“香宝？”莫离惊讶的声音。
　　“香宝！”文种怪叫。
　　糗大了……
　　香宝揪紧了范蠡的前襟，一头扎进他怀里，憋死不敢抬头。
　　范蠡看着怀里少女，嘴角忍不住的微微翘起。
　　“香宝。”莫离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跟我回去吧。”
　　香宝僵了一下，缓缓回头，看向一脸淡然的莫离。
　　“你不是说要跟我回去的吗？”莫离扯了扯唇角，微笑。
　　“那个……我……”
　　“嗯？”莫离扬眉。
　　“呃……那个……我……”香宝吱吱唔唔，随即灵光一闪，眼睛一亮，“我签了卖身契给他！”
　　食指纤纤，香宝指向范蠡。
　　“什么？！”莫离和文种齐声叫道。
　　范蠡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何不知道？”莫离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因为我不识字嘛，就……”香宝偷偷看了莫离一眼，轻声道。
　　莫离微怔，随即缓缓垂下眼帘，“罢了。”
　　“你同意了？！”文种跳了起来，简直比范蠡还高兴，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希望你记得自己的誓言。”看向范蠡，莫离轻声开口。
　　“我会记得。”范蠡抱紧了怀中的少女，微笑。
　　香宝悄悄看向范蠡的，从他的怀中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忽然记起那日街头初见，也是这样一袭白衣，也是这样的温和，他轻轻擦试她的脸……呵呵呵……
　　也许……当夫人也不是那么没出息的事。
　　也许……会比开一家歌舞坊更好呢……
　　香宝窃窃地笑。
　　夕阳下，大树旁，那一袭白衣的少年和他怀中的绝色少女，那画面是如此的完美，完美得令人忍不住窒息。
　　天生一对，便是用来形容他们的吧。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3章 香宝的爱情（下）
    躺在榻上，想着傍晚时候范蠡说的话，香宝的嘴角便忍不住的往上翘。
　　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只竹简，细细端详了一番，香宝抱在怀里，捂在被子里，笑着在榻上滚来滚去。
　　嘻笑着，一不留神，竹简掉了下去。
　　香宝忙起身去捡，却有一只大手更早地捡了去。
　　香宝一愣，抬头一看，原来是范蠡，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涨红了脸，香宝伸手，“还给我。”
　　“猜猜看，这两个字念什么？”范蠡眨了眨眼睛，指着竹简上“香宝”二字旁的那两个字。
　　香宝闭了闭眼睛，憨憨地笑，“老鼠？”
　　“是么？”范蠡的声音有些危险地提高。
　　“不是么？我不认字啊。”香宝往榻里面缩了缩，一脸的天真无辜。
　　勾起唇角，范蠡伸手，一把逮住准备逃跑的香宝，“到底念什么？”
　　“兔子？乌龟？哈哈哈……”香宝自己憋不住笑了起来。
　　“还笑？！”
　　香宝笑弯了眉眼。
　　她的命真好，真好呢，仿佛老天爷一下子把她宠到了天上。
　　“怎么，在想什么？”轻轻拥住香宝，范蠡问。
　　“我在想……我的命真好。”香宝老实回答。
　　“嗯？”
　　“嗯……就好像一下子把几辈子的幸运都用光了一样……呵呵呵……”香宝眯着眼睛笑得傻傻的，“老天爷一下子把我宠到天上去了……”
　　感觉到唇上微微一软，香宝猛地瞪大眼睛。
　　“老天爷不宠你，我宠你。”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唇角，范蠡有些心疼地微笑。
　　香宝便眯了眼睛，舒服地赖在他怀里，笑得跟老鼠一样。
　　“这个到底念什么？”范蠡犹不死心地指着那竹简给香宝看。
　　“老鼠。”
　　“到底念什么？”
　　“兔子？”
　　“到底……念什么？”
　　“乌龟！”
　　窗外星月满天，窗内一室温暖。
　　那白衣少年和那绝色少女相拥而笑，那画面幸福得令满天星月也失去了颜色。
　　竹简上，那两个名字并排而列。
　　竹简上那并列的两个名字：香宝，范蠡。
　　越王的命令第二天就来了，要范蠡即刻出征。
　　“即刻出征？”香宝有点傻了。
　　“嗯。”范蠡习惯性地摸了摸香宝的脑袋，“吴王夫差亲自领兵而来为父报仇，前方战事很紧。”
　　香宝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一时无语。
　　“不必担心，很快就会回来的。”范蠡笑了起来，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回来就娶你，君上亲自给我们主婚。”
　　香宝微微红了脸，“没羞。”
　　范蠡笑了起来。
　　想了想，香宝扯了扯他的衣袖，“我送你啊。”
　　“嗯。”
　　站在越王府门前的一株大树下，香宝看着大军整装待发。
　　旌旗在风中烈烈作响，大军粮草齐备，意气纷发。
　　范蠡一身盔甲，面色肃然。
　　“愿将军凯旋归来！”越王府邸前的高台上，勾践手持酒鼎，高声道。
　　“凯旋！凯旋！凯旋！……”
　　刹那间，三军雷动。
　　许久，范蠡抬手，三军立刻静寂无声，他双手接过越王勾践手中的酒鼎一饮而尽。
　　香宝看着他大步踏下高台。
　　范蠡忽然微微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香宝，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恢复了肃然。
　　香宝便笑了起来。
　　“出发！”范蠡翻身上马，扬声大喊，战袍在风中飞扬。
　　香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身影远去。
　　“来送范大夫？”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香宝吓了一跳，慌忙抬头，冤大头？！呃……是越王勾践！
　　“是，君上。”香宝低头恭谨地答道，心中暗自懊恼该早些离开的，可是早些离开就看不到范蠡对她眨眼睛了……呵呵……
　　想着，香宝的嘴角悄悄地翘了翘。
　　“如果范蠡此战有命回来，寡人势必会为你主婚。”勾践看着香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说，我该不该希望他回来？”
　　嘴角的笑意蓦然僵住，香宝猛地抬头，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后，忙又低头敛了敛心神，“范大夫胜便是越国胜，越国胜即是君上胜，君上当然希望范大夫活着回来。”
　　勾践愣了片刻，眼睛有些复杂起来，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香宝咬唇，她不该如此多嘴的，怎么忽然沉不住气了呢。
　　“答得好，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啊！”勾践忽然大笑道。
　　香宝一阵心惊肉跳，片刻也不敢多留，行了礼便匆匆逃开了这危险的男人，这危险之地。
　　回到范府，管家对于香宝的离开没有多作盘问，家仆们对她更是异于寻常的礼貌。
　　想到范蠡的出征，再想到那个冤大头的奇怪言语，香宝难得的没了胃口，放下碗箸，独自一个人回房。
　　天色尚亮，香宝看到她房内似乎站着一个人。
　　心里一下子开始紧张起来，香宝随手拿了一根棍子，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是卫琴？他正独自一人背着门坐着，手里在轻轻地把玩着什么，身上还是那件红色的长袍，只是那长袍又脏又破，衣袖上破了一个洞，隐隐可以看到左臂纹着的奇怪图案。
　　香宝吁了一口气，随手扔了棍子。
　　卫琴似乎吓了一跳，慌忙把什么塞进怀中，转过身来。
　　“藏了什么？”香宝凑上前。
　　卫琴没有理她，“你……喜欢那小子？”
　　“那小子？”香宝眨了眨眼睛。
　　“范蠡。”仿佛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他涨红了脸开口。
　　香宝大咧咧地点头，“是啊。”
　　卫琴面色一白，刚要上前说什么，门却忽然打开了。香宝大惊，正想把卫琴藏起来，却看到进来的是莫离。
　　“姐姐？”
　　莫离没有理会香宝，却是怔怔地盯着卫琴看，更准确一点说是盯着他左臂纹着的图案。
　　那个图案……有什么特别的吗？
　　香宝想了想，还是觉得那个图案特别的眼熟，她应该在哪里见过，可就是记不起来了。
　　香宝看向卫琴，他正低着头，双拳紧握，身子竟在微微颤抖，仿佛一只蓄势待发准备冲上前咬断猎物脖子的小兽！
　　“卫琴，她是……”香宝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安抚他，告诉他莫离不是敌人。
　　卫琴却突然转身朝开着的窗口跳了出去。
　　又是跳窗，真没有创新意识！香宝回过头认命地想对莫离解释眼前的一切。
　　“他是谁？”莫离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香宝挠了挠脑袋，怎么解释？只知道他叫卫琴，当过小偷，在比武场杀过人……其他根本一无所知啊！她到今天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他总是突然出来，然后又突然消失……
　　“算了，以后……离他远些。”见香宝久久不开口，莫离上前抚了抚她的头发，不再为难她。
　　“为什么？”香宝忍不住问。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莫离不答反问。
　　还记得……多少吗？香宝面上忽然没了表情。
　　她只记得……漫天的血……
　　她被母亲紧紧藏在怀里，而母亲的体温，一点一点冷却……
　　“不记得了吗？”莫离淡淡笑了一下，“也对，那个时候你还那么小，不记得也好，只是……离那个孩子远些，我担心……他会伤害你。”
　　担心卫琴伤害她？香宝有点迷糊了。
　　只是……以前的事，既然姐姐不希望她记得，那……就当她不记得了吧。
　　“啊，对了，你收拾一下，随我回留君醉吧。”莫离打断了她的思绪，笑了笑道。
　　“回留君醉？”香宝眨了眨眼睛，“可是你不是答应了……”
　　“没羞，只是暂时回去，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莫离笑了起来，抬手拧了拧她的鼻子，“甘大娘死了之后那里很安全。”
　　是啊，甘大娘死了，便不会再有人整天预谋着要卖了她。
　　“……我想留在这里等他回来。”香宝低头嚅嚅地道。
　　莫离微怔，随即失笑，“随你吧。”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4章 征战（上）
    入了秋，天气渐渐凉了起来，香宝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院子里的大树叶子一片一片掉下来。
　　“大人去了好久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听说吴军很厉害，特别那个吴王，叫什么夫差的，听说他眼睛有铜铃那么大，胳膊比熊还粗，还喜欢生吃人肉！……”
　　“啊，那不是太可怕了！我们大人可怎么办才好！”一旁穿过庭院的丫头个叽叽喳喳的。
　　眼睛像铜铃，胳膊比熊还粗……还喜欢生吃人肉……
　　香宝打了个哆嗦，那还是人吗？
　　可是……范蠡的确去了好久了。
　　怎么还不回来啊……
　　“小姐，莫离姑娘和文种先生来看你了。”有侍女上前，恭敬地道。
　　香宝还是有些不习惯她们的态度，只是听到莫离来看她，忙屁颠颠地跑了出去。
　　刚跑到院子门口，便看到莫离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她身后站着的正是那摇着羽扇，挂着招牌笑容的文种。
　　“你们？”香宝张大嘴巴，有些吃惊。
　　“莫离想你了，我陪她来看你。”文种笑眯眯地摇了摇扇子。
　　香宝看到莫离头上戴着一个有点眼熟的钗子，似乎在文种那里见过，说买了送给莫离的，可是莫离一直没收。
　　可是……现在怎么戴在她头上了？
　　香宝有嘴巴张得正大了，莫非……
　　看文种笑得一脸的春风得意，香宝白了他一眼，看他笑得一脸贼兮兮的，这家伙肯定得逞了。
　　“不是在打战么，你怎么这么闲？”香宝咧了咧嘴道。
　　“唉，我是文官，与少伯兄自然不同，听某人的口气，大概太想念一个人，快变成深闺怨妇了吧。”文种的嘴一样那么毒。
　　香宝愤愤甩头，决定不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听说……少伯兄受了伤。”
　　文种忽然幽幽地开口。
　　香宝猛地僵住，冲上前一把揪住文种的衣服，“你说什么？”
　　“我说……少伯兄受了伤”，文种摇头叹息，欲言又止，“他……”
　　“不可能！”香宝摇头，“他说了会回来娶我的！”
　　“哦？”文种淡淡地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香宝后退一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说了会回来娶我的！他说了的！”
　　“嗯，是啊，我说过。”一个温和的声音。
　　香宝蓦然抬头，看到院子门口不知道何时站着一个身着盔甲的男子，风尘仆仆。
　　香宝张大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文种“嗬嗬”地笑。
　　香宝忽然张牙舞爪地扑向文种，用牙咬，用手抓，用脚踢，怎么狠怎么整。
　　“啊啊啊……干什么干什么……”可怜文种是个文官，空有满腹经纶，此时却斗不过一个发了狂的野蛮小丫头。
　　“让你吓我！让你吓我！让你吓我！……”香宝一边撕咬踢打一边大声喊叫。
　　“少伯救我……莫离救我……”文种被追得满院子乱转。
　　莫离抿着嘴笑。
　　范蠡也站在原地看热闹。
　　闹了一会儿，看文种被香宝整得惨兮兮，衣冠不整，羽毛扇子毛也掉光了，范蠡才上前，轻轻将香宝抱住。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龇牙咧嘴跟个小狮子似的，下一刻，在范蠡怀中，香宝忽然乖得跟猫一样。
　　香宝蹭了蹭，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范蠡的怀里。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香宝喃喃。
　　“喂喂，你们看我！”文种忿忿地摇着没了羽毛的羽毛扇子。
　　“你活该。”莫离轻笑。
　　文种便嘿嘿地笑了笑，不再耍宝。
　　“不是在打战么？怎么会回来？”香宝揉了揉鼻子，问他。
　　“因我阵前受伤，而且大军粮草未齐，我顺路回来带齐粮草再出发。”
　　“你受伤了？！”香宝瞪大眼睛，上下齐手，“伤在哪儿？”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范蠡捉住香宝乱动的小手，笑道，“而且我正好可以回来看你啊。”
　　“这样啊。”香宝眨了眨眼睛，“那你会在府里待多久？”
　　“大概半个多月吧。”
　　半个多月耶！
　　香宝欢呼雀跃。
　　“对了对了，你见到吴王……那个叫什么夫差的了吗？”香宝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见过。”范蠡抬手抚了抚左肩，“就是他一箭射伤了我。”
　　“啊？！”香宝恨恨地磨牙，“他是不是眼睛长得像铜铃，胳膊比熊还粗……还喜欢生吃人肉……”
　　“呃？”范蠡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拥住香宝，捏了捏她的鼻子，“香宝啊香宝，你可真是个宝。”
　　香宝兀自将范蠡的大笑理解为她猜对了。嗯，吴王那个叫什么夫差的，一定很可怕！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5章 征战（中）
    大家都笑作一团，莫离也笑得频频抹泪。
　　“虽然美人在怀，可是少伯兄……君上还等你汇报军情呢。”文种摇了摇那把没了羽毛的扇子，大煞风景地道。
　　提起君上，香宝便想起范蠡出征那一日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范蠡低头，附耳轻问。
　　“呀！你衣服破了呢！”香宝答非所问地指着他衣袖上一个小洞，大惊小怪地喊出声来。
　　“嘁，箭都射进皮肉了，衣服能不破吗？”文种嗤道，随即又笑，“这一箭甚是凶险呐，少伯兄可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香宝闻言，呆愣片刻，变了脸色。
　　“子禽。”范蠡淡淡瞥了文种一眼。
　　文种耸了耸肩，忙补救，“别怕别怕，有香宝在家里等着盼着，少伯哪怕是死也是要爬回来的……”
　　香宝的脸色更难看了。
　　“少伯不顾性命，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直接来见香宝你了呢……”发现自己越描越黑，文种嘿嘿笑了一下，便要开溜，“呃……你们续旧，续旧啊……我先告辞了……”
　　莫离看了香宝一眼，笑着随文种离开。
　　也许……把香宝交给范蠡，是对的。
　　“香宝，我没事。”范蠡无奈地看着香宝黑着一张小脸，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的衣服……破了。”香宝抠了抠他衣袖上那个小洞，喃喃。
　　“没关系。”范蠡随意看了一眼，摸了摸香宝的脑袋。
　　“我帮你补啊。”香宝歪了歪脑袋，冲着范蠡甜甜的笑。
　　“换新的就好了。”
　　“勤俭就美德嘛。”香宝执拗。
　　范蠡看了她半晌，缓缓脱下外衣。
　　香宝看着他里面白衣单衣上那一大块血印子，扁了扁嘴，红了眼眶。
　　“真的没事了，已经包扎过，看起来比较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的。”范蠡叹气。
　　香宝捧着破了的外衣，揉了揉发红的鼻子，点头。
　　“干什么？”见范蠡一直盯着她看，香宝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你补衣服啊。”
　　“呃？”
　　然后香宝开始思考一个很重要很严肃的问题，衣服……是怎么补的？姐姐没有教过她耶……
　　耷拉着脑袋，香宝跟着范蠡回房。
　　抱着那件破了的外衣，正在香宝心虚着不敢抬头时，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手上拿着一包针钱。
　　“勤俭是美德。”范蠡微笑。
　　“当然！”香宝硬着头皮接过针线。
　　摆弄好半天，总算摸出些门道来，这还要多亏之前做衣服的经验。
　　“哎呀！”
　　痛痛痛……针尖刺到指尖，真真是十指连心。
　　“怎么了？”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香宝吮了吮手指，抬头有些手忙脚乱地冲他笑了一下，忙又继续低头与那针线搏斗。
　　不到半刻……
　　“哎呀！”
　　“怎么了？”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
　　以上如此这般对话起码进行了八次以上，而那个“马上就好”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好了！”
　　终于，香宝大声宣布，得意洋洋地扬起手中的衣服。
　　“你……确定？”范蠡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当然！”香宝信心满满，“我第一次补衣服耶！是不是很有天份？”
　　范蠡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虽然那是香宝亲手缝的，但客观一点来说，他不得不认为，补得真是……太丑了！针脚歪歪扭扭不说，还一针大一针小，更离谱的是，竟然还有些线头暴露在外，这种衣服，他……他……他……
　　“将军，已经三个时辰了，您还要去向君上禀明战况呢！”门外忽然有人道。
　　三个时辰，香宝有些惊讶，她补衣服补了有那么久吗？
　　“那快去吧。”香宝忙把衣服塞到他手里。
　　范蠡的嘴角持续抽搐中。
　　“怎么了？”香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范蠡悲愤地摇头，将那衣服穿上了身。
　　一脸“贤淑”地将范蠡送出门，香宝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正在香宝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的时候，对面走廊有对话声传来。
　　“大人最近……很穷吗？”
　　“那样的衣服怎么穿出门……好丑啊……”
　　“……更何况是去见君上。”
　　懒腰伸了一半，僵在空中，形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香宝……扭到腰了。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6章 征战（下）
    被深刻打击到了的香宝决定回自己房里好好反省反省，一直到范蠡从越王府回来，她也没出来。
　　“小姐，大人回来了，请你一起去用膳。”丫头青月敲了敲门，轻声道。
　　香宝低低地呜咽了一下，生平第一次觉得有点没脸见人。
　　磨蹭了半天，香宝总算开门走了出去。
　　桌上摆着菜肴，范蠡身上还穿着那件有点惨不忍睹的衣服，正皱眉看着手中的书简。
　　“香宝。”抬头见香宝正站在门边，范蠡放下手中的简，舒展了眉头，“坐下用膳吧。”
　　香宝含糊着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蹭到桌边坐下。
　　“菜不合你口味吗？”见她吃相不如往日那般生猛，范蠡奇道。
　　“没！很好吃！”香宝忙低头狼吞虎咽，眼睛却一直偷偷地瞟向他衣服上那个被她补得有点惨不忍睹的破洞，她终于相信，果然还是不补比较好看些。
　　“谢谢你帮我补衣服。”见香宝一直盯着看，范蠡笑了起来。
　　“咳……”刚刚塞进嘴巴里的东西立刻噎在嗓子里，进不去，出不来。
　　范蠡见状，忙起身倒了水递到她面前，轻抚她的背，“慢些吃，喝点水。”
　　喝了他递来的水，香宝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就忙不迭地表明立场，“咳咳……其实……如果……你说要换掉或者丢掉，我一点都不会介意的！”
　　“哦？”范蠡扬眉。
　　香宝点头如捣蒜，拼命瞪大眼睛，好让他看见自己眼睛里的真诚。
　　“可是……君上说，此乃勤俭之典范。”范蠡笑了起来，指着那难看到不行的补丁道。
　　香宝发誓，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戏谑。
　　“当然。”香宝脸不红气不喘地厚颜道，装傻是逃避尴尬的捷径！这一点香宝深信不疑。
　　“香宝……”范蠡忽然伸手，轻轻抚她的脸颊。
　　“嗯？”香宝下意识地将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我明日就得走了。”
　　“什么？”香宝瞪大眼睛，“不是说有半个月的吗？”
　　“有消息传回，说前方粮草被烧，我得尽快将粮草带去。”
　　“这样啊……”香宝皱了皱鼻子，露出一口白牙，“那好呀，你去吧。”
　　“你不会舍不得吗？”范蠡笑道。
　　“半个月也很短啊。”香宝忽然道。
　　“嗯？”
　　“明天去，和半个月以后去都一样，反正是要去的”，香宝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睛笑，“早去早回嘛。”
　　“早去早回……”范蠡轻笑。
　　“是啊是啊，早点回来娶我。”香宝点头，煞有介事地道。
　　“呃？”范蠡失笑。
　　“香宝乃是臣未过门的妻子，此战如此范蠡有命回来，定请君上屈尊主婚。”香宝板着一张小脸，学着范蠡的口吻，一字一顿，严肃道。
　　“哈哈……”范蠡笑了起来，“你倒是记得清楚啊。”
　　“那是自然”，香宝得意地皱了皱鼻子，“你自己跟君上说会娶我，如果不娶，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哦！”
　　“这样啊，那我只好勉为其难了。”范蠡一脸委屈地道。
　　香宝嘿嘿地笑。
　　用过晚膳，范蠡拉着香宝去书房教她认字。
　　“上回教你的字，还记得吗？”香宝坐在案前，范蠡站在她身后，笑问。
　　“那是自然。”香宝很拽地拿起笔。
　　一笔一划，竹简之上，两个并列的名字：香宝，范蠡。
　　“写得很漂亮呢。”范蠡笑着夸奖。
　　香宝偷偷的得意，这四个字她练了好久的。
　　看着香宝得意的样子，范蠡忍不住笑了起来，正笑着，忽然想起回来的时候在院子外面看到香宝站在树下的身影。
　　文种说要逗逗香宝，便让他躲在院子外面，文种和莫离先进了院子。那个时候的香宝，一个人孤单单的站在那颗满是落叶的树下，模样可怜极了。
　　他的心忽然感觉揪了一下，有点疼。
　　“香宝，明天我离开后，你先回留君醉，好不好？”
　　“为什么？”香宝回头看他，十分惊讶。
　　“一个人在府里你不闷吗？有莫离陪你，我比较放心。”范蠡抚了抚她的脑袋。
　　“我不闷啊。”香宝甩了甩脑袋。
　　“可是我心疼。”范蠡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将她拥在怀里。
　　香宝窝在他怀里，没有吱声。
　　将下巴轻轻抵上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际的清香，范蠡声音十分温和，“回留醉等我，好不好。”
　　香宝还是没有吱声。
　　“你想啊，等我凯旋归来，骑着高头大马，把我的香宝从留君
醉里堂堂正正地娶回来，多威风啊，是不是？”范蠡轻声诱哄。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哦。”在他怀里蹭了蹭，香宝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是啊，很不错呢。”
　　“你好温柔哦。”香宝失神地呢喃。
　　范蠡失笑。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每次你好温柔的时候，都会骗人……”香宝小巧的眉头打了个结。
　　“呃？”范蠡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你骗我签了卖身契！”香宝忿忿地从他怀里爬了起来，瞪他。
　　范蠡看了她半天，“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真是个爱记仇的小丫头。
　　“呐！你说的哦，等你凯旋归来，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到留君醉来娶我！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我就……”香宝皱眉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哭给你看！”
　　“哈哈，在下不敢。”范蠡拱手求饶。
　　“那还差不多。”香宝重新窝回他怀里，得意极了。
　　“嗯，我的香宝一辈子都会快快乐乐，我怎么舍得让你流眼泪呢……”拥着香宝，范蠡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只剩温柔。
　　“嗯，那明天……我去送你，好不好……”
　　“好。”
　　“我发现……”香宝喃喃。
　　“什么？”
　　“当夫人也不错，比当香大娘好……”
　　范蠡哭笑不得，这丫头还惦记着开歌舞坊的事呢，“你啊……”无奈地叹息着，低头去看她时，却见她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漾着一抹甜甜的笑。
　　范蠡想，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睡颜。
　　就这样看一辈子，也不会腻呢。
　　香宝做了一个美美的梦，梦里没有歌舞坊，也没有千娇百媚的姑娘叫她香大娘，只有一个白衣的男子，对她温柔微笑。
　　真好，真好啊。
　　香宝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了，范蠡没有在身边。
　　匆匆跳下床，香宝开门去找范蠡，范蠡却不在房间，一回头，正好看到青月经过。
　　“青月，范蠡呢？”
　　“大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见过君上就出发，还吩咐奴婢不要吵醒小姐。”青月恭敬地道。
　　“啊？已经出门了？”
　　香宝跺了跺脚，转身一路小跑出了府门。
　　大街上满是拥挤的人群，香宝远远看到范蠡骑在马上，却挤不上前，眼看着他就要带队出城。
　　香宝急得满头大汗，“范蠡！范蠡！”
　　远远的，范蠡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回过头来。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香宝挥手大喊，因为个子比较矮，生怕他看不见她，香宝跳起来给他看。
　　温和的双眸凝聚于一点，范蠡看到了香宝。
　　“我等你！我在留君醉等你回来娶我！”香宝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远远的，范蠡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转身出城。
　　香宝站在原地，看着范蠡的身影慢慢离开她的视线，消失……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7章 梦兆（上）
    慢吞吞地回到府里，香宝一抬头，惊讶地看到莫离竟然在厅中等她。
　　“姐姐？”
　　“少伯说你要回留君醉？”莫离站起身，道。
　　“呃……是啊。”香宝笑眯眯地暗自腹诽，莫非怕她食言不成，竟然去找了姐姐来接她。
　　包袱款款，香宝终究还是随莫离回了留君醉。
　　下了马车，一进庭院便看到了正在砍柴的阿福，他似乎长高了许多。
　　“阿福哥哥！”香宝撒着欢儿跑了上去。
　　阿福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香宝，“香宝，你回来了？”
　　香宝笑眯眯地点头，“嗯嗯，我回来暂住。”
　　“暂住啊？”阿福眼睛微黯。
　　“嗯嗯。”香宝点头。
　　留君醉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甘大娘不在了，莫离成了坊主。于是香宝不再是打杂的丫头了，整个留君醉再没人敢使唤她，连春喜看见她都嚅嚅地称呼一声“小姐”。
　　香宝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感觉，只是终究郁闷，天天闲着，倒是越来越懒了。
　　天气越来越寒，马棚旁的干草堆上也偶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莫离给她做的冬衣终于派上了用场，香宝的衣服一天比一天厚实，她是天生畏寒的。
　　比较多的时候里香宝都是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这样明目张胆的偷懒以前甘大娘在的时候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只是现在莫离当家，香宝便有恃无恐了。
　　因为天气寒冷的关系，香宝越来越少踏出房门，便也很少再见到阿福。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空闲的时候多了，便会生出许多的胡思乱想来，像是鸡鸭猪狗之类再闲也不会胡思乱想。
　　有时香宝会想，范蠡这个时候该是正在沙场厮杀吧，他那么厉害，又那么聪明，一定没有人伤得了他……她只要乖乖在留君醉等他回来娶就可以了，想着想着，嘴角便会弯弯的，然后傻笑。
　　有时香宝会想，卫琴究竟是什么人，自从她回留君醉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找过她，她想卫琴应该是忌讳见到莫离，他跟莫离会是什么关系呢？但每次香宝问莫离的时候，莫离都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从来不肯正面回答，只是告诫香宝要离他远些，于是香宝更糊涂了。
　　天上开始飘着小雪，香宝披了一件毛皮大氅出门透透气，院子里很安静，房顶上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雪。
　　缩了缩脖子，香宝呵了一口气，看着它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白的雾气，冷啊……
　　蓦然，身后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一种温暖四下里散开，香宝僵住，缓缓睁大眼睛。
　　“范蠡？是你吗？”
　　香宝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轻颤着开口。
　　“你回来了，对不对？对不对？”
　　那双手缓缓前移，覆在她的眼睛上。
　　“嗯，回来了。”温暖柔软的唇凑到她的耳边，他轻声叹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香宝眨了眨眼睛，咧开嘴笑，想转身去看他，却被他抱着无法动弹。
　　后颈微微一热，香宝“唰”一下红了脸，他在吻她……的脖子！
　　不对，不是吻……是啃……
　　香宝迷糊了，啃？
　　“范蠡……”咕嘟一声，香宝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原来……是梦啊。
　　可是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她的脖子，香宝疑惑地转身，对上了一张狗脸。
　　“阿旺？！”香宝怒了，居然把她的脖子当肉骨头来啃！
　　哼哼，一脚把阿旺踹飞，香宝起身看了看天色，居然在下雪！
　　那个梦……莫非是预兆？
　　这么一想，香宝忙喜滋滋乐颠颠地爬起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一圈，又披了毛皮大氅，开门走出了院子。
　　雪落无声，香宝仰着脖子，背对着大门。
　　从早晨一直等到中午，直等到瑟瑟发抖，厚重的毛皮大氅也抵不住寒意的侵袭，直等到两只耳朵冻得发红……
　　蓦然，身后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一种温暖四下里散开，被冻得发红的耳朵立刻温暖了起来。
　　香宝僵住，缓缓睁大眼睛。
　　“范蠡？是你吗？”
　　如梦里一般，香宝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轻颤着开口。
　　“你回来了，对不对？对不对？”
　　那只手微微一僵，没有动弹，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香宝眨了眨眼睛，咧开嘴笑，转过身去看他，“……阿福哥？”
　　站在她身后，竟然阿福。
　　阿福面色有点苍白，他讷讷地看着香宝，“你身子畏寒，我看你一直站着，怕你受寒……”
　　“嗯，谢谢阿福哥。”香宝愣了半刻，然后笑了起来，“今天好安静呢。”
　　“嗯，姑娘们都是去市集了。”阿福木木地道。
　　自从莫离接手留君醉之后，每个月底都会有一天时间不做生意，让姑娘们去集市上买一些要用的东西，所以每逢月底，留君醉便会格外的清静。
　　“咳咳……”嗓子有些痒，香宝咳了起来。
　　“看吧，果然是受寒了！”阿福皱眉，“你等等，我去厨房热点汤来。”
　　看着阿福跑进厨房，忽然注意到莫离房间门口的拐角处站着一个有点眼熟的家伙，是他！那一日越王勾践来留君醉时陪同在一旁的武师！
　　他怎么会在这儿？莫非越王在里面？
　　香宝猛地瞪大眼睛，莫非那个冤大头又看上姐姐了？！虽然文种那个家伙有点讨人嫌，可是比起越王来，还是好了不止十万八千里的！更何况她在文种那里也拿了不少的好处费的！
　　这么一想，正义感油然而生，香宝蹑手蹑脚地凑到窗户底下，打算听个真切。
　　“君上，前方战况十分紧张……”
　　那个声音……竟然是文种？！
　　香宝心中疑窦顿生，他们在里面谈什么？！
　　“莫离，你有何消息？”这一回，是越王勾践的声音。
　　“来往留君醉的人都传言夫差为人虽然乖张暴戾，但却赏罚分明，此战由夫差亲自带兵，吴国士气大振……”
　　笑意从香宝的嘴角悄然逝去，姐姐果然还是……
　　上一回是檇李之战，这一回整个留君醉竟然都在为越王收集情报。
　　对于吴国，姐姐的恨意……竟是那样的深刻吗……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8章 梦兆（中）
    “谁？！”一声喝斥猛地响起。
　　香宝吓了一大跳，还来不及避开，那武师模样的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不得无礼。”一个甚是悠闲的声音。
　　循着那声音，香宝僵着脖子，一头冷汗地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勾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香宝。
　　“原来你在这里啊。”勾践开口，声音依然温温的。
　　越王不知道他回留君醉的事？香宝有些诧异，难道姐姐她对越王隐瞒了这件事？
　　“香宝？你不回房在这里干什么？”莫离的声音及时响起。
　　香宝暗自舒了一口气，忙低头答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回房。
　　“慢着。”勾践淡笑着开口。
　　香宝一下子僵住了脚步。
　　“天寒地冻的，既然都已经听到了，那不妨进屋坐下。”勾践的声音很是温和，但此刻听到香宝的耳中却仿佛全都带着刺。
　　“君上！”莫离面色猛地僵住，失声大叫。
　　“嗯？”勾践挑眉，看向莫离。
　　文种面色有些复杂地看了香宝一眼，伸手拉住莫离。
　　勾践转身回屋。
　　香宝迟疑了一下，见莫离低着头不再开口，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进了屋。
　　屋里烧着火，很暖和，香宝下意识地坐在火盆旁，低眉敛目的喝着茶水，全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君上，此战……”文种看了香宝一眼，有些迟疑地开口。
　　“无论如何，此战势在必行。”勾践的声音依然是温温，却透着满满的杀伐之气。
　　不知道是否错觉，香宝总感觉勾践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那种感觉就仿佛被毒蛇盯住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少伯他……”文种又看了香宝一眼，语气越发的迟疑了。
　　“越国可以领兵之人难道仅剩范蠡一人吗？！”温和的面具有了一丝裂痕，勾践的声音竟是带着一丝薄怒。
　　范蠡？他们在说范蠡吗？范蠡怎么了？香宝精神一振，立马竖起了耳朵，打算听个仔细。
　　“勿再多言，我会传令史焦即刻出征，代替范蠡领兵出征！”勾践起身，似仍有余怒未消，转身甩袖便待出门。
　　这样就谈完了？原本还想多知道一点关于范蠡的消息呢。香宝有点遗憾地站起身，随文种莫离一起送越王离开。
　　低着头，香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准备回房。
　　走到香宝身边的时候，勾践忽然停下了脚步，轻轻附在香宝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香宝一下子呆在原地无法动弹，他靠在她耳边说的竟然是……“江山美人，我都要。”
　　那样笃定的语气！
　　范蠡……他怎么了吗？微微握了握拳，香宝忽然有点害怕。
　　“香宝，恐怕寡人无法替你和范大夫主婚了。”背手退开一步，勾践看着香宝，淡淡地道。
　　“你……是什么意思？”香宝怔了怔，轻声问他。
　　“君上！”莫离猛地上前一步，抱住香宝，“君上……”
　　“范大夫说过，此战如果他有命回来，寡人才能替你们主婚啊。”勾践看着香宝，微笑。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香宝在莫离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回头看向勾践，眼睛里幽黑一片。
　　“前方接到战报……”勾践缓缓开口。
　　“不要！不要听！”莫离伸手捂住香宝的耳朵，“香宝，不要听，不要听……”
　　“……范大夫战前受到突袭，受伤失踪，生死不明。”看着香宝，勾践面无表情地开口。
　　虽然莫离捂着她的耳朵，可是香宝还是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生死不明？
　　脑袋里轰然一响，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耳边在嗡嗡作响，香宝还是愣愣地回不过神来。
　　“他在哪儿？”眨了眨眼睛，香宝忽然开口。
　　“什么？”勾践有些吃惊。
　　“他在哪儿受的袭？在哪儿失踪的？”
　　“据闻是夫椒山一带。”文种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沉痛。
　　“哦。”香宝点头。
　　“香宝……”莫离担忧地看着香宝，“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哭？”
　　香宝扭头看向莫离，竟然笑了起来，“他不会死的。”
　　“香宝……”莫离皱眉。
　　“他不会死的。”香宝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答应过会回来娶我，他说等他凯旋归来，就会骑着高头大马，把我从留君醉里堂堂正正地娶回家，很威风，是不是？”
　　“香宝，你不要这样……”莫离轻轻摇了摇她，漂亮的眼睛里渗满了泪水。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嘛，他不会不管我的。”香宝再度点点头，“我要去找他。”
　　“什么？！”文种和勾践都微惊。
　　“我要去找范蠡。”香宝转身就走。
　　“不准去！”莫离忙拦住她，“你怎么知道范蠡在何处？更何况现在四处战火连绵，太危险了！”
　　“不管！我要去找他！”香宝皱眉挣扎，“我跟他说好了要早去早回的！他答应过我不会再骗我的！我要去找他！”
　　“阿福！”莫离大声叫道。
　　门开了，阿福静静地走进门来。
　　“把香宝送回房去，哪里也不准去！”
　　“姐姐！”香宝急急地拉住莫离，“姐姐……”
　　“香宝，不要让我伤心。”沉沉地看了香宝一眼，莫离声音微冷。
　　香宝蓦然僵住。
　　“香宝，回房去吧。”阿福轻轻拉了失神的香宝，带她回房。
　　房门是落了锁了的。
　　香宝抱着膝坐地榻上发呆。
　　生死不明吗？
　　范蠡，你说过的，今生倘若舍弃香宝，必定孑然一生，孤独终老，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理由的！纵然是死，也不行！
　　你说过，老天爷不宠你，我宠你……
　　怎么能就这么……
　　阿福在门外坐了许久，屋子里却始终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微微有些不安，踌躇着开了门锁，屋子里哪里还有香宝的踪影，只有满地狼籍的竹简和笔墨，第一片竹简是都只有四个字。
　　香宝，范蠡。
　　那并排而列的四个字。
　　很漂亮的字，那是香宝唯一会写的字。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9章 梦兆（下）
    跳窗跑了出来，香宝偷了阿福的衣服换上，又悄悄溜进马厩牵了马，便趁着夜色离开留君醉，出了会稽城。
　　跑了一天一夜，马累得直吐白沫，香宝也一路被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可是她不敢停下来。
　　……也许，只要快一点点，她就能够找回范蠡。
　　只是这样想着，她便不敢停下来。
　　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香宝很悲哀的发现……她迷路了。
　　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断壁残垣，满目疮痍间，香宝只能策马在原地打转，心情荡到了谷底……
　　抬起双手大力拍了拍脸颊，香宝咧了咧嘴，想给自己一个微笑，微笑变成傻笑，香宝精神又振奋了起来，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范蠡他……一定不会有事！
　　他答应过的。
　　然而，事实再度印证了“人倒霉时喝凉水也会塞牙”这一至理名言。
　　香宝竟然遇上了强盗！呃……应该说是山贼更为恰当。
　　“这么晚竟然还有肥羊经过啊……”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是山贼似的，为首的那个家伙满脸横肉，还留了一脸的络腮胡子！
　　“嗯，细皮嫩肉的像个娘们呢！”旁边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笑得一脸的淫贱。
　　正在香宝为自己穿了阿福的衣服女扮男装而暗自庆幸之时，那个瘦猴子的一句话却让香宝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该不是对男人也有兴趣吧……
　　身下的马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开始不安的躁动，香宝四下张望。惨了，荒郊野外，就算她喊破了喉咙估计也不会有人会听到。
　　“不如我们抢了他回去？”那瘦猴一样的家伙越笑越淫贱，看得香宝忍不住有些反胃。
　　“嗯，好主意！”那一伙长得奇形怪状，恨不得在脸上贴上“坏人”字样的家伙开始起哄。看着他们齐声喝斥着扬起手中明晃晃的火把，香宝心里开始有些害怕起来。
　　就在千均一发之刻，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香宝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呢。
　　香宝立刻策马扬鞭回身，快马飞奔到那人身侧。四周很黑，让她看不清来人的样子，虽然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安。在这种时候，只要能够远离那些奇形怪状的山贼，大概任何人都能让她感觉到安心吧。
　　“大哥，又来一个耶！”那些山贼满不在乎地笑闹。
　　“救救我……”看他们如此，香宝忍不住又向那人靠近了些，低声求救。
　　黑暗中，那人没有吱声。
　　“来者何人？”似乎被那人周身的气势吓到，那领头的络腮胡子大叫道。
　　“速速让开，我不会妨碍你们‘办事’。”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浮。
　　香宝大惊，这个家伙打算见死不救？！
　　“哈哈哈……”见他如此，众山贼以为他是服软了，都大笑起来，得意非常。
　　香宝心里却暗暗有些得意，想甩掉她独自逃跑？看来没有那么容易呢！此时她倒有些坏心眼的希望他们打起来，好让她有时间可以趁乱逃跑，谁让他刚刚打算见死不救！
　　“让。”那人的声音隐隐开始有些不耐烦，可那群笨头笨脑的山贼却还在兀自仰着脖子大笑，丝毫没有注意到。
　　“让我来看看这孬种长得什么德性！”瘦猴子扬着火把靠了过来。
　　火光一闪，那人的容貌立刻无所遁形。
　　见瘦猴一脸的目瞪口呆，香宝不禁也有点好奇那人究竟是何模样。
　　微微转头，香宝也愣了一下，一身张扬的明黄色长袍，长发高束，却未盘成髻，任发丝在风中飞舞，那是怎么样一张精致的脸？虽然一身男装，眉梢眼角却也阴柔至极……香宝从未见过衣着打扮如此明亮张扬却又妖艳至极的男子！
　　“大哥，此人定是女扮男装，不如抢回去当押寨夫人怎样？”那瘦猴涎着脸笑了起来。
　　闻言，香宝差点没从马上摔了下去，那群笨贼是眼睛头壳都坏掉还是怎样？她这正牌的女扮男装倒是认不出来，眼前此人虽然眉目如画，但看身高体型，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啊！
　　只是此时她灰头土脸，一身宽松的劣质男装，站在此人身旁确是无法入眼，香宝窃窃地笑，不过这样也好，可别怪她不讲道义独自开溜啊！反正刚刚他也打算这么干的，如此她也不觉得内疚！
　　众山贼越来越逼近那黄袍男子，香宝忙趁机勒紧了马缰打算开溜。
　　眼睛忽然一道寒光闪过，香宝愣住，回头去看，却原来是那黄袍男子忽然间拔剑出鞘不发一语地便砍向那些山贼。
　　薄唇微扬，狭长的双目却仍是十分散漫，竟像是在逛街买菜一般的闲适。香宝在比武场见过卫琴杀人，那种想将猎物撕碎的猛兽模样，她至今无法忘却。
　　可是此人不同，他挥剑如入无人之境，那样君临天下的感觉中却又透着诡异的妖艳，竟如舞蹈一般！
　　四周刹那间归于沉寂，香宝满目只看见那男子在漫天的鲜血中独舞。
　　他忽然停了下来，剑端直直地指向一人，再看时，却原来是那瘦猴，刚刚一起的众山贼顷刻间竟只剩下他一人。
　　掉落在地的火把烧着一旁的枯叶，火焰猛地窜开，开始雄雄地燃烧起来，四周一鲜血。
　　那漫天的红……令人分辨不出那红的究竟是火……还是血？
　　那瘦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模样，此时的他涕泪满面，双腿不停地颤抖，更显得丑陋不堪。他瞪着惊恐的双眼，望着眼前那宛如死神一般唇角轻扬的男子，微颤着双唇，竟然吐不出一个字！
　　“求我，我就放过你。”那男子轻笑着开口。
　　“求……”那瘦猴颤着唇，却因惊恐过度而语不成句。
　　“唉……”那男子竟忽然叹了口气，微微皱起好看的眉，“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求……求……”瘦猴颤着唇，继续他未完的哀求。
　　“我告诉你们让开就不会有事，你们偏不让，看吧，现在死了这么多人”，那男子竟然一脸的无辜，“我告诉你，求我就放过，可是你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呢？”最后一个字自他好看的薄唇中逸出的时候，那尖端便直直地刺进了那瘦猴的身体。
　　“求求……你……”当那瘦猴将整句话说完整的时候，那男子手中的剑已然贯穿了他的胸膛。
　　“糟糕，怎么才说？太迟了啊。”那男子拔出剑来，顺便将手中沾血的剑轻轻在那瘦猴的身上擦了一下，皱眉，“脏了。”
　　他是故意的，他了解人心的弱点，让那瘦猴在极度的惊恐中死去，只是为了报他刚刚一句“女扮男装”之仇吗？
　　好可怕的人。
　　满地的尸体与鲜血，那长发高束的黄袍男子站在尸身之外，只是轻轻收剑回鞘，身上竟然未沾半点血迹。
　　香宝在一旁看得脊背直发寒。
　　那黄袍男子翻身上马，若无其事地调转马头便要离开。
　　“等一下！请问夫椒山怎么走？”虽然隐隐还是有些害怕，香宝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请教，毕竟现在这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地上躺着的那些……应该不算是人了吧……
　　“夫椒山？”听到这个字眼，那男子竟然一脸兴味地看向香宝。
　　“对，我要找一个人。”香宝忙点头。
　　“找谁？”他看着香宝，似是十分好奇的模样。
　　香宝稍稍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告诉他？毕竟他是什么人她都不清楚，万一是敌人那乐子可就大了……
　　见香宝犹豫，那黄袍男子轻笑着扬鞭便要离开。
　　香宝见状，忙上前，“范蠡！我找范蠡，你听过这名字吗？”
　　不管了，先找人要紧。
　　“当然。”听到这个名字，那男子竟然笑了起来，“从这里一直往北，天亮应该就可以到了。”他颇具兴味地看了香宝一眼，微笑着再度开口，“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他。”
　　说完，他便策马扬鞭而去。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0章 战祸（上）
    听那神秘黄袍男子的指点，香宝立即策马北向夫椒山寻找范蠡。
　　越来越接近夫椒山，越来越多的断壁残垣，甚至偶尔会有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味，香宝闭了闭眼睛，勒住缰绳。
　　四周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冷冽的空气中夹带着血的腥味……
　　越王新派出的将军史焦已经接手了军务，所以即使范蠡失踪，战争却依然没有停止。
　　而这里，似乎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
　　将马系在一旁的树上，香宝步行走了进去。
　　四周还有人在走动，似乎在寻找受伤未死的战友，看他们的衣着装束，是越兵。
　　“还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听到就答应一声啊！”有人大声喊了起来。
　　空旷的夫椒山一片沉寂。
　　“还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那声音引来的只是阵阵回音，在这空旷之处，显得撕心裂肺，分外凄凉。
　　“小三别喊了，能听到的早该听到了。”低低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图叔，他们……”小三开始抽泣起来，“每次一打战就会有人死掉，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见娘……”
　　“大王要打战，我们也只能卖命啊。”图叔叹了口气，“回营去吧，养好力气才能活下来啊。”
　　“范大夫要是没死多好……那个可恶的史焦每次都只会让我们冲在前面，上回狗子都已经受伤了，他还不准他后退……结果害狗子死掉！……狗子他媳妇要是知道了……呜呜……”小三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寒风凛冽间，香宝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有多久，因为她突然间发觉自己无从找起，夫椒山那么大，范蠡他究竟会在哪儿……
　　还是……他也已经变作这遍地尸体中的一具？
　　“姑娘，兵荒马乱的，你怎么在这儿？”那个被称作图叔的老兵看到了香宝，忙快步走了过来。
　　姑娘？！
　　香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的女扮男装如此失败吗？
　　“呵呵，姑娘莫慌，老图我活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图叔笑了一下，面色又严肃起来，“这里可不是姑娘该来地方，快些走吧。”
　　“我找人。”香宝的声音有些嘶哑。
　　“找人？你有亲人在战场上吗？”图叔皱了皱眉，“那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应该单独一个人到这里来找，太危险了。”
　　“你找谁？”那个叫小三的少年也走了过来。
　　“我夫君。”虽然明知道他们不会知道范蠡在哪儿，可是香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你夫君叫什么名字啊？”小三一脸的热心，“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哦！”
　　“算了，我想你应该不会认识。”香宝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她可不想……从他的口中，再一次听到范蠡的死讯。
　　“姑娘！”身后传来小三的声音。
　　香宝没有回头。
　　“图叔！”小三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香宝回过头时，图叔已经倒在小三的怀里，一支利箭贯胸而过，箭尖犹有粘稠的鲜血缓缓滴落。
　　香宝慌忙四下里张望，只是不知道那冷箭从何处放出。
　　又一箭射出，香宝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那箭直直地射向小三，却来不及阻止……
　　脚下一软，香宝跌坐在地。
　　小三抱着图叔半跪在地，圆睁着双眼，如一尊塑像一般……
　　他是再也不能回家乡去见他娘了。
　　又一支箭射来，香宝慌忙起身，不料脚下一拐，又坐回了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箭冲着她飞来，她却没有办法躲开。
　　一道红影一闪而过，香宝被打横抱了起来。
　　香宝愣愣地仰头看向那抱着她躲过暗箭的人，竟然是许久不曾见到的卫琴。
　　“你怎么会在这儿？！”卫琴冲着香宝大声吼道。
　　香宝有点发愣，这句话她也正想问他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自从那一日在范府见到莫离，他跳窗离开之后，她便一直都没有再见他。
　　可是这种时候，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里是战场，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卫琴仍然直着嗓子大吼，香宝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被他吼得嗡嗡乱响。
　　“我来找人。”香宝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掏了掏耳朵，“你听过范蠡吗？”
　　听到这个名字，卫琴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你听过？！”见他这种表情，便是一定见过范蠡了！香宝一手捉住他的衣袖，欣喜地道。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将香宝从怀中缓缓放下，卫琴皱眉。
　　“嗯，他答应会活着回来娶我。”香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立刻表明范蠡的重要性。
　　“娶你？！”卫琴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起来，竟是又惊又怒的样子。
　　“对，他在哪儿？”香宝急急地问。
　　“你不用找了。”卫琴转过身去。
　　“为什么？”香宝一跛一跛地追到他面前，仰头问他。
　　“因为，刺杀他的人……”卫琴定定地看着香宝，“是我。”
　　香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说什么？刺杀范蠡的人……是他？！
　　“你在开玩笑吗？”香宝摇头。
　　卫琴只是看着香宝，没有开口。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对不对？”香宝兀自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哈……”
　　卫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香宝。
　　“哈……怎么可能……你有什么理由要杀他……”香宝自言自语地摇头。
　　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杀他！……为什么是你……”香宝无力地垂下脑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什么，又想知道些什么。
　　卫琴仍是倔强在看着香宝，没有回答。
　　“我送你回去。”半晌，卫琴平静地开口。
　　那样平静的口吻，仿佛他刚刚没有对她说过那么残忍的话一般。
　　他蹲下身，“我背你。”
　　香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在哪里？”
　　“什么？”卫琴转身看她。
　　“你在哪里刺杀他？他在哪里？”香宝抬头，看向卫琴，“就算是尸体，我也要找到他！”
　　“他是坠崖而死的！”卫琴突然大声吼了起来，“没有尸体！没有！”
　　香宝咬牙，恨恨地看着卫琴，她从来没有那么恨一个人。
　　范蠡说，如果此战有命回来，他就会请越王主婚，他会娶她……
　　那一个白衣的少年，那一个白衣的男子……
　　那样温柔的人呐……
　　他会为她心疼……
　　他会教她写字……
　　他会笑着说老天爷不宠你，我宠你……
　　他说……等他凯旋归来，会骑着高头大马，把他的香宝从留君醉里堂堂正正地娶回家……
　　她从来没有那么接近过幸福，只要他回来，她便可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可是，她的幸福，却突然……不见了。
　　那样的戛然而止，猝不及防……
　　仿佛被香宝的眼神吓到，卫琴忽然紧紧将香宝拥入怀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对你而言是那么重要的人……”他急急地解释。
　　不是故意的？
　　多么孩子气的解释啊。
　　他可以偷吃她的点心，然后跟她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可以偷走她的钱袋，然后跟她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可以弄脏她的衣裙，然后跟她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可以弄断他的发钗，然后跟她说他不是故意的……可是，现在，他杀她最重要的人啊！
　　他居然……跟她说，他不是故意的？！
　　香宝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快要窒息，眼中却是幽黑一片，深不见底。
　　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滴在香宝的眼睫上，红色的液体，带着腥甜的气息。
　　他受伤了？什么时候？刚刚救她的时候被那支箭射中了吗？
　　“放开。”香宝开口，连声音都仿佛结了冰。
　　卫琴身子微微一僵，松开了抱着她的双臂。
　　香宝这才注意到他右臂上的衣服破了一块，右臂内侧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该是刚才被那支箭划伤的吧。
　　可是卫琴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那伤口还在流血，只是紧张地看着香宝。
　　香宝面无表情地解下头上绑着的发髻，轻轻将那带子摁在他的伤口上，细细地包扎起来。
　　香宝知道卫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看，可是她却狠下心肠故意没有去看他，他害死了对她而言那样重要的人，可是……香宝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真的去恨他……就如同那一日替他挡的那一刀一样，眼前这个红衣少年总有办法让她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来。
　　但香宝知道，这一回，她不可能轻易原谅他。
　　“自己小心伤口，不要碰水。”香宝低低地开口，声音依然嘶哑得不能入耳。说完，她便转身去找自己的马，可是刚刚一转身，左脚便是一阵钻心的痛。
　　忍不住痛呼一声，香宝弯腰蹲下身去，刚刚躲开那一箭的时候，扭到脚了。
　　“怎么了？”卫琴忙紧张地蹲下身。
　　香宝咬牙没有吱声。
　　“我背你。”卫琴低低地开口，竟像在恳求一般。那样骄傲倔强的红衣少年，即使在面对死亡，他也不可能用这样的口吻去哀求敌人。
　　是的，那是哀求。
　　可是，他杀了范蠡！
　　香宝咬牙。
　　“我只背你去牵马……好不好？”卫琴再度开口，再度退让。
　　那样恳求的口吻，香宝没有再开口，弯腰靠在他背上，让他背了起来。
　　很熟悉的背，这是他第三次背她吧。
　　第一次是因为甘大娘要卖了她，他带着她逃离留君醉，在她吃了秋雪给的药，又淋了雨而大病一场的时候，是他背着她找到一间弃屋，照顾她……第二次是在那间弃屋，他们被比武场的人追杀，他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去镇上找大夫……这是第三次，可是一切却忽然之间变了样……
　　“我是刺客。”卫琴忽然开口，“杀他，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香宝没有开口，心里却微微揪紧。好不容易不用再当小偷，不用再在比武场博命，他居然……选择做杀手。
　　为什么他不愿选择一些正常一点、平凡一点的事情来做呢？这样的他，如何才能幸福呢？
　　找到被系在树旁的马，卫琴小心翼翼地将香宝抱上马。
　　香宝忽然想起那一日他在留君醉推她上马的情形，那个时候他还是用“推”的，如今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能够轻松将她抱上去。
　　坐在马上，香宝低头看着卫琴逐渐开始变得棱角分明的脸庞，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狠狠扬起一鞭，马儿便撒开四蹄，朝着她来时的路飞奔而去，将卫琴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香宝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可是，她没有回头。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1章 战祸（下）
    天色阴沉沉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沿着来时的路，香宝一路放松缰绳策马缓缓走过，经过一片断崖的时候，她忍不住勒住缰绳，望着崖下那无底的黑，茫茫然不知所措。
　　待香宝策马回到留君醉的时候，那里已经因为找她而人仰马翻了。
　　“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你们怎么那么笨！”莫离在庭院里大吼大叫，全然没了平日的风范气度。
　　香宝沉默了一下，抱着马脖子以一种极其扭曲可笑的姿态慢慢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踝上便是一阵钻心的痛。
　　听到声音，文种回头，正好看到香宝滑稽的下马全过程。
　　“香宝回来了！”没有取笑香宝，文种只是一脸的如释重负，忙伸手将莫离的身子转过来对着香宝。
　　香宝一抬头，便对上莫离又喜又怒的眼睛。
　　“这么冷的天，你还出去，不要命了吗？”莫离咬牙道。
　　愣了一下，香宝一跛一跛地走到莫离面前，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莫离这才注意到她满身狼狈，鞋子也丢了一只，晶莹的雪花映衬着她绯红的面颊，即使身着粗衣，狼狈不堪，香宝也依然漂亮得不可思议。
　　注意到她脸上异常的绯红，莫离忙上前扶着她，抬手一抚她的额，滚烫。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准备热水！”莫离回头对一直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春喜大声吼道。
　　被莫离吓到的春喜忙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解下自己外袍罩在香宝身上，莫离有些吃力地扶着香宝回房。
　　“要不要我帮忙？”文种忙上前。
　　“不需要。”扶着香宝后退一步，莫离摇头，声音疏远而有礼。
　　文种伸出的手落了空，僵住。
　　“为什么？”文种轻声开口，他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明明她已经答应了给他一个机会的。
　　“我要照顾香宝，我不会给自己任何一点脆弱的机会。”莫离轻声道。
　　“我不明白！”文种皱眉。
　　“范大夫说，他不会舍弃香宝，可是在死亡面前，所有一切的誓言都是那样的无力呢……”莫离低头，看着靠在她怀里神智已经有些模糊的香宝，“我那样保护着香宝，她如今却要承受这样的痛楚……”
　　“我是文官……我不会上战场，不会让你有伤心的机会的！”文种匆匆辩白。
　　“小姐，热水准备好了。”春喜喘着气跑上前道。
　　莫离没有再看文种，有些吃力扶着香宝回房。
　　“无论什么事情，似乎只要关系到你，莫离就会失去理性呢……”看着她们的背影，文种喃喃开口。
　　香宝病了，病得很重。
　　莫离便天天在床边陪着她。
　　会稽城里的名医来了一批又一批，都说香宝好不了，说香宝挨不过冬天……
　　文种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莫离倚在床头睡着了。
　　香宝就那样躺在床上，那样的娇弱，仿佛随时会断了气息……
　　看着躺在床上满面潮红，神智不清的香宝，文种有些不可思议，那个爱财如命又贪小便宜的香宝，那个总是大大咧咧又傻头傻脑的香宝，居然如此脆弱？
　　平时看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她是超级强悍，怎么也整不垮的。
　　一直以为少伯用情很深，他还曾经感叹过少伯命苦，竟会看上这样一个傻乎乎不懂情为何物的小丫头。
　　却原来……她用情比谁都深。
　　“把门关上，香宝受不得寒。”莫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到文种站在门口，淡淡地道。
　　文种忙反手把门关上。
　　“香宝她……”文种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失去了香宝，莫离会疯吧。
　　失去了香宝，莫离一定会疯的……
　　“她不会有事。”莫离替香宝将被子捂严实，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香宝的好梦。
　　“那些名医……”文种张了张口，感觉声音很涩。
　　“他们懂什么，我的香宝……会活过来的。”看着躺在床上神智不清的香宝，莫离的眼睛十分温柔。
　　文种在一旁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莫离，眼中有着不容错辨怜惜。这个女子……该有多么坚强，在目睹母亲被杀之后带着妹妹逃离，全心全意守护着妹妹，纵然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在可怜我吗？”莫离回头看向文种。
　　文种忙开口欲解释。
　　“你以为我在欺骗自己？以为香宝会死？”莫离摇头轻笑，“不会，她不会死。”
　　文种眼中的心疼更加清晰了。
　　她轻轻握着香宝的手，悠然开口，“母亲被杀死的那一日，正是严冬……那一日之后，香宝发了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一整个冬天，我抱着她从吴国逃了出来，沿途看了无数大夫，所有人都说香宝没用了……说她快死了……可是我不信……”
　　文种微微怔住。
　　“然后忽然有一天，她清醒了过来，叫我……姐姐呢。”莫离的眼睛越发的温柔了起来，“她知道的，我只有她……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
　　“莫离……”
　　“有时候我在想，究竟是我在保护她，还是她在保护我呢？她……当真像她表现得那么快乐和天真吗……那一回清醒之后，香宝便变得极其畏寒……所以，这一回，她也一定会醒的，一定会。”
　　“嗯，我相信你，她会醒的。”文种蓦然微笑，他轻轻扶起莫离，“可是香宝醒来，看到你如此憔悴伤神，定然会心痛内疚……你要保护香宝，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自己怎么能先倒下呢？”
　　莫离怔了半刻，点头。
　　文种暗自心疼，这个女子呵……远不如她所表现的那么坚强，保护香宝和报仇……是她唯一生存下去的动力了吗？
　　听了文种的劝告，莫离总算回房去歇息了。
　　阿福一直在院子里劈柴，一根又一根，一根又一根，仿佛不知累。
　　“阿福，够了，你……”秋雪站在一旁，皱眉劝他。
　　“阿福，莫离小姐让你把柴拿到香宝的房里去，她说香宝畏寒。”春喜一路小跑了过来，道。
　　闻言，阿福立刻放下斧子，弯腰抱了柴转身便跑。
　　秋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有些苦涩地扬唇，她磨破了嘴皮子，也抵不上“香宝”两个字。
　　抱着柴，阿福小心翼翼地推门进了香宝的房间。
　　仔细关上房门，不让一丝风透进来，阿福在火盆里添足了柴，屋子里立刻温暖了起来。
　　火光跳跃间，阿福缓缓走到床边，看着香宝，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香宝……”喃喃地，阿福伸手想去触摸她的脸，却在发现自己两手脏污的时候猛地缩回手去。
　　站在一旁，阿福替香宝守着火盆，不让火盆熄了。
　　直到满满一抱的干柴都燃烬了，阿福才开门走了出去。
　　阿福前脚刚走，窗户便微微动了一下，一道红影从窗口跳了进来。
　　“他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没了他，你就会死？”
　　卫琴看着躺在床上病弱的香宝，轻声喃喃。
　　他一路从夫椒山悄悄护送她回到留君醉，看着她病倒，却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她。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是那个讨厌的少年又抱了干柴回来，卫琴下意识地握剑，他讨厌那个家伙看香宝的眼神！
　　回头看了香宝一眼，握剑的手微微僵住，那一日香宝死寂的眼神在眼前浮现，卫琴把嘴唇咬出了血，最终无声无息地跳窗离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树开始长出第一抹新绿。
　　虽然天气渐暖，阿福依然雷打不动地在香宝的房间里守着火盆，仿佛那火盆就是香宝的命。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2章 若相逢（上）
    屋子里很热，阿福站在火盆边，汗水湿透了衣衫。
　　眼见着火盆里的柴快烧完了，阿福忙蹲下身，往火盆里添了些柴，将火拨得更旺了些，汗水从他额头上滑下，滴入火盆中，发出“嗤嗤”的响声。
　　“阿福哥。”
　　一个轻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福猛地僵住，连火苗舔上了他的手指都未曾察觉。
　　“阿福哥？”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阿福猛转过身，看向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的少女。
　　“香……宝？”怔怔地张大嘴巴，阿福一脸的呆滞。
　　“好饿呀……”香宝皱皱鼻子，有气无力地抱怨。
　　阿福几乎是跳了起来，立刻冲出门去，“香宝醒了……香宝醒了……”
　　香宝无力地咧了咧嘴巴，笑了起来。
　　莫离闻讯匆匆赶到香宝房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香宝呢？”侧头看向春喜，莫离怒问，“她才刚刚醒过来，你怎么不看好她！”
　　“我刚刚看到……她往厨房去了……”旁边一个小丫头怯怯地道。
　　莫离微愣，随即失笑，转身走向厨房，推开门，便看到香宝正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一只鸡腿狂啃。
　　香宝醒了，这个被会稽城里所有名医判了死刑的家伙，在狂吃海喝了一顿之后，又活蹦乱跳了。
　　吃了一嘴的油，香宝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打了个饱嗝。
　　“睡醒了啊。”莫离走上前，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边的油渍，微笑。
　　“嗯。”香宝笑眯眯地点头。
　　香宝恢复了正常，只是她从此绝口不提范蠡。
　　日子平静而安逸。
　　雕花木窗半敞着，窗外繁星点点，冷月如钩。
　　香宝坐在窗前抚了抚饱胀的肚子，晚膳果然是吃太多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香宝揉了揉眼角，好困呐……
　　正感慨着，香宝脖子上一阵酸痛，眼前一黑，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香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这是哪里？
　　未知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门便开了。
　　“你是谁？”虽然四周仍然一片黑暗，香宝看不清来者是谁，心里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害怕。
　　那人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来解她的衣服。
　　香宝大惊，抬脚便踹。
　　那人后退一步，桀桀怪笑，“越国的探子，反正你死期已经不远了，何不便宜了我？”
　　越国的探子？那么……她在吴国的地盘？他们想抓的人……应该姐姐吧。
　　那人又欺近香宝，一手抱着他，另一手便猴急地来脱香宝的衣服。
　　“死？我怎么能死呢……我不能死的……”香宝闭上眼睛，轻轻摸索着抚上他的脖颈。
　　“哈哈，果然不愧是留君醉出来的……”见香宝服软又主动，那人大笑。
　　悄无声息地从头上拔下莫离送她的银簪子握在手中，香宝一咬牙，狠狠刺进那人的脖子。
　　带着腥味的粘稠的液体喷了香宝一脸。
　　“我不能死的，莫离还在家里等我呢。”香宝面无表情地摸索着从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中找出钥匙，打开门，摸索着往外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见到一丝昏暗的火光，香宝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再走几步，香宝发现四周都是昏暗的火光，还有许多的营寨，是吴营？
　　“有趣有趣……”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冷不丁地自香宝的身后响起。
　　香宝猛地僵住。
　　“你杀人的样子……很漂亮。”他缓缓上前，凑到香宝的耳边，轻声喃喃，仿佛情人的耳语一般。
　　很轻的声音，却比刚刚那个想要非礼她的男人更令香宝感到害怕，她僵直着身子，明明很想逃，却连半步都动不了。
　　“你在害怕吗？”那声音附在她耳边轻笑，他的唇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耳朵。
　　香宝轻轻颤抖。
　　“哈哈哈……”那声音忽然大笑起来，仿佛逗弄香宝是一件多么令他愉悦的事一般。
　　香宝磨了磨牙，忍了又忍，终于转身踮着脚尖，捂住了那张嘴。
　　“你想怎么样！”压低了声音，香宝发飙了。
　　“唔？”被捂住嘴巴，那男子眨了眨眼睛，十分惊讶。
　　“是你？！”香宝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借着昏暗的火光，香宝看清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的男子，那一身明黄色的长袍让香宝一下子认出了他，竟是那一日在夫椒山下遭遇强盗时碰到的那个张扬而妖艳的男子！
　　“唔。”那男子点点头，表示认出她了。
　　“你别声张，我带你一起跑。”香宝点点头，十分凝重地道，“你也是被吴王抓来的吧！”
　　“唔？”睁大眼睛，那男子看着她。
　　香宝心里打着小鼻盘，她亲眼见过这个男人的身手，和他在一起，逃出去的机率会比较大吧。
　　“你是什么人？”香宝想了想，还是问问比较妥当。
　　“唔……”
　　香宝这才想起自己还捂着他的嘴，忙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去。
　　“我姓姬。”扬了扬唇，那男子笑道。
　　“姬公子啊……”香宝打着哈哈。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姬公子问道。
　　“香宝，我叫香宝。”
　　“香……宝？”姬公子挑眉。
　　“嗯，香宝。”香宝点头，“先不说这么多了，我们先逃出去吧！”“逃？”
　　“难道你不逃吗？”香宝瞪大眼睛，“听说那个吴王，叫什么……”香宝想了想，好不容易想起来，“叫什么夫差的，听说他眼睛有铜铃那么大，胳膊比熊还粗，还喜欢生吃人肉哦！”
　　“眼睛有铜铃那么大？”姬公子试着瞪了瞪眼睛。
　　“嗯！”香宝十分严肃地点头。
　　“胳膊比熊还粗？”姬公子抬了抬自己的手臂，打量一番。
　　“嗯！”香宝一脸凝重地继续点头。
　　“还喜欢生吃人肉？”姬公子摸了摸下巴。
　　“嗯！”
　　“啊呀……真可怕。”姬公子点头。
　　“是吧是吧，所以我们一起逃吧！”香宝忙不迭地跟着点头。
　　“好呀。”姬公子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3章 若相逢（中）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
　　香宝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准备开溜。
　　走了几步，一回头，却见姬公子仍然站在原地。
　　“还不走？”压低了声音，香宝道。
　　“嗯。”姬公子点点头，走上前，姿态优雅，犹如闲庭信步。
　　香宝的嘴角抽搐了数下，暗自腹诽，这个自大的家伙……莫非当这吴营是他们家后院吗？！
　　正腹诽着，有脚步声传来，是巡夜的吴兵！
　　香宝忙跳起来，拉着姬公子一起躲进营帐后面，营帐与营帐间的距离很窄，两个人躲在里面有点挤。
　　“为什么拉我？”姬公子稍稍有些讶异。
　　“我们说好一起逃出去的嘛！”香宝压低声音，“嘘！他们过来了……”
　　安静，安静。
　　香宝紧张地看着夜巡的吴兵从眼前走过，松了口气。
　　“你很紧张？”姬公子笑问。
　　“才没有。”香宝摇头否认。
　　“可是你心跳得好快。”
　　“呃？”香宝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因为地方太窄的缘故，自己正紧紧贴着他胸口。
　　这姿势……
　　“嗯？”姬公子故作沉吟，“跳得更快了。”
　　“啊！”香宝大窘，转身就要跑出去。
　　“谁在那里？！”叫声惊扰了夜巡的吴兵，有人围了过来。
　　长臂一伸，香宝便被困在那怀里动弹不得了。
　　“你干什么……唔！”香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他居然捂住她的嘴巴。
　　“嘘，有人。”凑到香宝耳边，姬公子轻声道。
　　明明他一脸正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香宝总觉得那么狐狸一样的眼睛里藏着笑意。
　　“出来！”循声而来的吴兵渐渐逼近。
　　姬公子一个侧身，带着香宝闪进右侧一个营帐。
　　“人呢？”外头传来吴兵困疑惑的声音。
　　“不会进了王帐了吧！”有人惊呼。
　　“估计是只野猫吧……”
　　夜巡的吴兵竟然没有进来搜帐，转身走了。
　　香宝喘了好大一口气，吓得快厥过去了。
　　“这是王帐？”四下打量一番，香宝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道。
　　“……似乎的确如此。”姬公子沉吟一番，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个……夫差……该不会在这里面吧！”香宝额头冷汗直冒，身子瑟瑟发抖。
　　“唔……”姬公子继续沉吟。
　　“没有耶……”蹑手蹑脚地四下里转了一番，香宝走到姬公子面前，得意洋洋地宣布，“夫差不在！”
　　“这样啊……”姬公子眯着眼睛微笑。
　　“嗯嗯，我们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香宝注意到一旁案上放着许多枣儿，红莹莹的实在惹人馋。
　　“鬼地方？”姬公子挑了挑眉，一转头，便看到香宝正将案上的枣儿往怀里塞，嘴角不自由地抽搐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这个枣儿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这里是王帐耶……”姬公子轻声开口提醒，“吴王夫差的王帐哦……”
　　“是啊是啊，居然有这么多枣儿！那个夫差真能吃啊……”香宝一边搜刮，一边得意洋洋地附和。
　　“咳……”姬公子轻咳了一下，再度提醒，“我的意思是……你不偷其他更有意义的东西吗？”
　　“更有意义？”香宝拿了一个枣儿丢进嘴里，“咔嚓咔嚓”两下，吐出核。
　　“比如……军事地图？兵力分配……”姬公子淡淡道。
　　“天下大事自有大人物关心，于我何干嘛。”香宝见搜刮得差不多了，忙拉着还在长篇大论的姬公子悄悄往外溜。
　　姬公子闭口不言，看着那个拉着自己的小巧身影，狭长的双目愈见幽深。
　　逃出吴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沿着有些崎岖的山路，一直逃到有人烟的地方，香宝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先是莫名其妙地被抓……然后杀人逃跑……再遇上这个神秘莫测的姬公子……
　　香宝感觉自己累得快散架了。
　　姬公子就坐在她身边，依然气定神闲的模样。
　　“饿了吧。”侧头看了看他，香宝大方地拿出从吴王王帐里搜刮出来的枣儿与之共享。
　　姬公子看了一眼，顺手拿了一颗枣儿放入口中。
　　再拿一颗……
　　又拿一颗……
　　不一会儿，便是一颗不剩……
　　香宝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辛苦偷来的枣儿全入了别人的口。
　　“我第一回见到比我更能吃的人哦……”香宝感叹，颇有点英雄识英雄的感觉。
　　“多谢夸奖。”姬公子含笑。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4章 若相逢（下）
    哼着小曲儿，香宝蹦蹦跳跳往前走，没有一刻安静。
　　一路花花草草，阳光灿烂，姬公子缓缓跟着走在后头。
　　“什么曲子？很好听。”
　　“无名曲。”香宝回头，弯唇笑道。
　　温暖的阳光下那一张无邪的笑颜，令满山的野花骤然为之失色。
　　姬公子有片刻的失神……
　　“刚编的……”摇了摇手里的狗尾巴花，香宝咧了咧嘴，龇牙颇有些得意地道。
　　姬公子失笑。
　　“对了，你怎么会被抓进吴营的？”香宝歪着脑袋，疑惑地问他。
　　“唔……”姬公子抬头看了看天，“你呢？”
　　“那群笨蛋啊……抓错了人！”香宝捂着肚子吃吃地笑。
　　“那群笨蛋……”姬公子似乎磨了磨牙。
　　“不过……还好她们抓的是我。”香宝笑眯眯地仰头。
　　还好不是姐姐……
　　“为什么？”姬公子挑眉。
　　“啊！有一条小溪！”香宝仿佛没有听到姬公子的话，撒着欢儿跑到溪边。
　　阳光在那水面撒下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一片，十分漂亮。
　　香宝甩开鞋，一脚踏进水里，“哇……有鱼！”
　　姬公子站在岸边，看着那个在溪流中如顽童一般的绝色少女，有片刻的困惑。
　　“哇哇哇，鱼！好多鱼！”香宝两眼放光，在水中乱扑腾。
　　姬公子忍不住失笑。
　　“你等着啊，我逮条大鱼上来烤着吃！”一边扑腾着，香宝还不忘回头对着岸边的男子大声嚷嚷。
　　“你这个样子，鱼都被吓跑了，怎么可能被捉……到呢？”姬公子淡淡的声音猛地扬起，嘴角抽搐起来。
　　站在波光粼粼的溪流中，香宝抱着一条大得有点夸张的鱼，正咧着嘴冲他得意地笑。
　　“啊哈哈……有烤鱼吃了……”香宝抱着大鱼上了岸。
　　手脚麻利地生了火，香宝扭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姬公子，“借你的剑用一下。”
　　“唔，干什么？”
　　“小气，我又不会吃下去！”香宝自己动手去解他的佩剑，自动将姬公子归类为患难之交，忘记了在夫椒山下他杀人时的恐怖模样。
　　“你在干什么？！”瞪大眼睛，姬公子不收置信地道。
　　“杀鱼。”香宝回答得简洁明了。
　　杀人的宝剑到了香宝手里成了宰鱼的菜刀……
　　“嗯，好锋利，比我们家厨房那把刀好用多了。”香宝一边给鱼开膛剖肚，一边夸奖。
　　姬公子握了握拳，又松开，克制住想一拳头砸死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冲动。
　　“嗯……好香啊。”盘腿坐在火堆边，香宝一边转动着剑柄，一边流口水。
　　没错！那一条大得有点夸张的鱼正串在姬公子的宝剑上，放在火上烤。
　　阵阵焦香飘出，香宝抹了抹口水，“熟了熟了！快来吃。”
　　说着，一边把烤熟的鱼拿下来，一边把宝剑还给姬公子。
　　看着被烤得焦黑的宝剑，姬公子抽搐着嘴角收回宝剑，若是宝剑有知，是该哭了。
　　香宝张大嘴巴，看着姬公子抬手把宝剑轻轻一抖，抖下一层黑色粉沫，那乌漆漆的宝剑一下子又泛出冷冽的光芒。
　　好神奇哦……香宝张大嘴巴看着。
　　将宝剑收回鞘中，姬公子坐到香宝身边，伸出手。
　　“呃？”香宝眨了眨眼睛。
　　“鱼。”姬公子伸手。
　　“哦。”香宝乖乖将烤鱼奉上。
　　修长的手优雅地剔去鱼骨，姬公子优雅地将鱼肉送入口中。
　　“诶？！”香宝瞪着地上一堆鱼骨头。
　　居然……连一口也不分给她吗！
　　真是……太太太过分了。
　　斜觑了香宝一眼，姬公子蓦然轻笑，将手中的鱼肉分了一半出来，“喏。”
　　香宝立刻乐呵呵不记前嫌地接过鱼肉。
　　“上回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姬公子似不经意地问道。
　　闻言，塞了满嘴鱼肉，正鼓腮帮子咀嚼的香宝一下子顿住。
　　烤鱼的焦黑糊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有几分滑稽。
　　“你说的那个叫范蠡的人，你找到他了吗？”姬公子又道。
　　垂下眼帘，香宝将手里剩下的鱼肉都塞进嘴巴里，开始困难地咀嚼。
　　姬公子叹为观止，看不出来她的嘴巴可以塞得下这么多东西，真担心会漏出来啊……
　　“小心噎……”姬公子的话说到一半，便看到香宝伸长了脖子，一脸痛苦状。
　　憋红了脸，香宝噎得一脸的鼻涕眼泪。
　　那些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
　　姬公子坐在一旁，一边吃鱼，一边观赏香宝被噎到的样子，惬意极了。
　　见她伸了伸脖子，终于将满嘴的食物咽了下去，姬公子微微扬眉。
　　“我要回家，姐姐该着急了。”抹了抹脸，香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姬公子也不拦着。
　　走了几步，香宝忽然又转身，慢吞吞地走到姬公子身边。
　　“请问……这是哪里？”
　　姬公子微笑，“我也不知道。”
　　香宝的嘴角开始抽搐。
　　迷路了！
　　垂头丧气地坐回原位，香宝侧头看向即使迷路了也依然气定神闲的姬公子，“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人经过？”
　　“会……吧。”
　　香宝沉默。
　　“看！有马车！”香宝忽然站起身，兴高采烈地嚷嚷。
　　姬公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一头的黑线。
　　那真的……是一辆马车。
　　一匹老马拖着一车的干草……
　　“老伯老伯！可不可以载我们一程！”香宝忙跑上前问道。
　　“你们要去哪儿？”赶车的老伯停了下来。
　　“我要去会稽城！”香宝回头看向坐在原地的姬公子，“你呢？”
　　“同路。”
　　“啊！那太好了！”香宝笑眯眯地回头看向赶车的老伯，“我们要去会稽城。”
　　“会稽城啊，那太巧了。”老伯笑了起来，“离这里不远，天黑就到了。”
　　“这里……还在越国吗？”香宝惊讶。
　　“当然啊。”老伯点头。
　　原来……她没有被掳到吴国！香宝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昨晚被关的地方应该只是吴军驻扎的营地而已。
　　半躺在干草堆上，香宝一扭头，便看到阴沉着一张脸的姬公子。
　　“怎么了嘛？”香宝推了推他。
　　姬公子抿唇不语，坐这样的马车……简直是他人生的耻辱。
　　“这马车很舒服呀……”香宝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蔚蓝的天空，“你看，很漂亮吧。”
　　姬公子扭头，无视她。
　　香宝便咯咯地笑。
　　马车一路颠簸摇晃着前进，香宝自得其乐地哼着自编的小曲儿，甚是春风得意的样子。
　　姬公子淡淡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是那样死寂的眼神，却依然可以笑语嫣然么？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5章 君莫忘
    天黑的时候，马车进了城。
　　“姑娘，到了。”老伯停了车。
　　姬公子看了看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的少女，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送她去留君醉。”
　　老伯伸手接过，忙点头应承。
　　莫离心急如焚了好几天，正准备去求文种帮忙的时候，香宝回来了。
　　哭笑不得地看着躺在马车上兀自睡得香甜的香宝，莫离拿了几枚钱币递给赶车的老伯，“多谢你了。”
　　“不用了，有位公子给过了。”老伯忙摇手道。
　　“公子？”莫离惊讶。
　　“嗯，一个长相十分俊俏的公子，我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啊。”老伯一脸感叹地道。
　　莫离惊疑不定，香宝遇上谁了，是卫琴吗？
　　醒来的时候，香宝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榻上，伸了个懒腰，一抬头，便看到了莫离。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香宝想了想，终于还是开了口，“我被掳进了吴营，然后又逃了出来。”
　　“什么？！”闻言，莫离瞪大眼睛，身子开始颤抖。
　　见莫离摇摇欲坠的样子，香宝笑了起来，“没事，我这不回来了嘛。”
　　香宝正轻声安慰着，春喜忽然进来了。
　　“小姐，文大人来了。”
　　文种来了？香宝笑了起来，那家伙还没有死心啊。
　　莫离看了香宝一眼，轻轻将她颊边的发丝勾到耳后，“你再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
　　香宝乖乖点头。
　　眼见着莫离出了房门，香宝也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悄悄躲在厅外，香宝看清楚文种身旁站着的那个锦衣男子时，笑意猛地僵在唇边。
　　是越王勾践！
　　香宝直觉地转身便想离开。
　　“香宝姑娘。”
　　勾践的声音让香宝猛地顿住脚步，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转身去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君王。
　　一转身，便见勾践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走到她身后，只与她半步之遥。
　　香宝大惊，慌忙后退一步，低下头去。即使是低着头，香宝仍然能够感觉到勾践炽热的视线，那视线令香宝心惊肉跳。
　　“明日越王府将有一个宴会，莫离会带着留君醉的姑娘们去表演，香宝姑娘……你也一起来吧。”
　　良久，勾践终于缓缓开口。
　　“香宝身份卑微，而且……”香宝直觉地开口便想拒绝。
　　“无妨，明日宴会之上，说不定香宝姑娘会遇见什么有趣的人呢。”勾践温和地开口，言语之间却似乎暗藏着玄机。
　　有趣的人？会是谁？
　　香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天晚上，香宝做了梦。
　　梦里，她眼睁睁看着范蠡堕入万丈深渊……她张口尖叫，却是连一丝声音都喊不出来。
　　猛地惊醒，香宝怔怔地瞪大双眼，望着虚空里无尽的黑，眼眶里空洞洞的，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有多久……没有做过梦了？有多久……没有梦到他了？
　　她不敢再去探知他的任何消息，就像上一回，即使她已经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赶到了夫椒山，却又忽然丧失了去寻找他的勇气……
　　如果，如果没有找到他……
　　如果，如果他只是失踪而已……
　　那么她就当他是失踪了吧……只是失去消息而已，他或许会在什么地方养伤，或许正在赶回来的途中……
　　睁着双眼，香宝再不敢入睡。
　　刚刚那样的噩梦，一次就够了，再多一次，她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直到清晨的阳光缓缓泄入屋内，香宝仍是怔怔的。
　　“香宝。”莫离推门进来，将手中一套艳红色的长裙放在香宝床边，“快些起来，我帮你上妆。”
　　“上妆？”香宝喃喃。
　　“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呢。”莫离轻轻抚了抚香宝的脑袋。
　　穿上莫离带来的长裙，洗脸漱口之后，香宝便乖乖坐下，让莫离在她脸上涂脂抹粉。
　　眉上轻轻一触，香宝瑟缩了一下，微微撇开头。
　　“怎么了？”莫离轻问。
　　香宝摇头，闭上双眼。
　　“好了。”好久，莫离终于开口。
　　香宝睁开双眼，在铜镜里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宛如花蝴蝶一般认不出本来面目，有几分滑稽可笑，如果不是莫离的审美观点有问题，那便是她想故意丑化她。
　　“到了越王府，记得跟着姑娘们一起，不要离群，不要多开口，更不能引人注意，知道吗？”莫离吩咐。
　　香宝点头，她知道莫离是想保护她。聪明如莫离者，怎么能看不透勾践的企图呢。
　　走出留君醉，香宝随姑娘们一起上了马车。
　　车子轻轻摇晃着，抬手掀开布帘，香宝一路无语看着车窗外的景致缓缓滑过。
　　突然，她的视线定在着窗外的某一处，随即瞪大眼睛，满面震惊。
　　“停车！停车！”香宝极度失态地大声嚷嚷起来，“快停车！”
　　不明所以的车夫忙拉住缰绳。
　　香宝一把掀开车帘，匆匆跳下马车。
　　“香宝，怎么了？”莫离忙拉住她，问道。
　　“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他没有死！”香宝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急急地解释。
　　“别急，你看到谁了？”莫离见一向温吞的香宝忽然如此激动，担心地道。
　　“范蠡！是范蠡！我看到他了！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香宝喃喃着四下张望，向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追去。
　　“范蠡！范蠡！”香宝大叫着，一路穿过喧嚣的人群。
　　路人无不注目，一个浓妆的女子，如疯了一般在大街上哀叫。
　　“范蠡！范蠡！等等我啊！范蠡……”香宝跑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那道熟悉的人影却是忽然消失在了人群里。
　　“香宝！”莫离追了上来，一接拉住香宝，“你看错了！你看错了！清醒一点吧香宝，范蠡死了！他已经死了！”
　　香宝猛地僵住，随即微微垂下脑袋，望着自己的脚尖。
　　她……看错了吗？
　　心里仿佛有一处被生生地撕裂，痛得她无法开口，却是连流眼泪都不能。
　　不能流泪……不能流泪……
　　她不能哭啊。
　　如果哭，就是她向老天爷低头，就是她已经接受了他死去的事实……
　　她不哭。
　　她不能哭。
　　莫离扶着香宝重新回到马车上，一路直抵越王府。
　　文种站在越王府外等，一见莫离，便上前将她们一并带进了越王府，当朝第一谋士在这里等她们，留君醉当真是面上增光不少。
　　越王府中觥筹交错，香宝却是有些心不在焉，总感觉高高的主座之上，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她身上留连，她知道那是勾践，却没有胆子去看他。
　　“君夫人有命，请随我来。”一个清秀的侍女忽然走到香宝面前。
　　香宝怔了一下，君夫人？勾践的夫人？找她干什么？
　　来时莫离吩咐过她不要离群，不要多开口，不能引人注意，可是香宝四下里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莫离。
　　“你在磨蹭什么？”见香宝迟迟不动，侍女不满道。
　　香宝只得放弃寻找莫离，先跟着那侍女去见君夫人。
　　离开喧嚣的前院，香宝被领到一处僻静之所。
　　静坐许久，忽闻脚步之声。香宝抬头，便见五、六个侍女正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缓缓而来。
　　那妇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左右的样子，身形略显丰腴，虽然容貌并不出众，但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一国之母的风度。
　　她，便是勾践的夫人了吧。
　　遣退了四周的侍女，她示意香宝坐下。
　　“你便是香宝？”她缓缓开口，气度雍容。
　　“是。”香宝依言坐下，点头。
　　“听闻……你是范大夫未过门的妻子？”
　　香宝抿唇，感觉喉间一阵干涩。
　　“不是吗？”君夫人又道。
　　“是……”
　　君夫人微微笑了一下，随意又问了香宝几个问题便遣她离开了。
　　转身走出这有些压抑的房间，香宝暗自舒了一口气。
　　越王府很大，刚刚来时有侍女带路，而现在，香宝再一次迷了路……
　　转来转去，香宝正发愁，忽然注意到前边的廊桥上站着一个体态纤瘦的女子，她双手捧心，柳眉微蹙，似是身体不适的模样。
　　看那纤瘦的背影，当真是我见犹怜，香宝不由得快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听到香宝的声音，那女子有些诧异地回头，随即微微笑了一下，“没事，老毛病了。”
　　香宝忍不住细细地盯着她看，明明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但眼前这女子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态。
　　见香宝一直盯着她看，那女子苍白的脸颊上不由得染了一丝红晕。
　　“咳……你知道前院怎么走吗？”香宝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个迷路的人，忙问道。
　　“嗯，刚刚身体不适离席，现在我也正要去呢，我们一起吧。”她温宛地开口，声音细细柔柔的。
　　香宝点点头，伸手扶着她走，连动作都放轻许多，只怕自己一粗鲁就伤了她。
　　“其实我也是第一回来这越王府呢。”她转头对着香宝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因她略显调皮的语调而生动起来，“我不能保证能够找到路哦。”
　　“你也是第一次来啊！”
　　“嗯，是范大哥带我来的。”她轻轻开口，苍白的脸色又红了起来。
　　范大哥？看她神情，那范大哥八成是她的心上人吧。
　　走了一段路，她微微偏过头看向香宝。
　　“我叫夷光，你呢？”她开口，依然是怯怯地模样，可能她生得就是如此模样，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意。
　　“香宝。”香宝笑道。
　　“糟了！”夷光忽然轻呼出声。
　　“怎么？身体又不舒服啦？”香宝忙转头扶着她。
　　“不……不是啦，我是想说……”夷光红着脸看向香宝，“我也不记得路了……”
　　见她一脸窘迫的模样，香宝忍不住轻笑起来。
　　“没关系，应该会有人来找我们吧。”香宝扶着她在一旁路边的亭子里坐下，“我们就在这边等好了。”
　　“嗯。”夷光似乎也有些累了，便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仿佛又怕香宝担心似的，转身看向她，“别担心，范大哥一定会来找我，他知道我不认识路的。”
　　香宝点头，陪她坐着安心等人来找，其实不用她说，若是莫离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第一个冲出来找她的。
　　“香宝，陪我说说话吧，好闷啊。”闷了半晌，夷光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你很喜欢那个‘范大哥’吧。”香宝笑道。
　　夷光又红了脸，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其实我很不安……”
　　“不安？为什么？”香宝疑惑。
　　“范大哥他……”夷光柳眉微蹙，轻轻侧了侧头。
　　正在香宝要追问的时候，夷光忽然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来，柔柔地叫了一声“范大哥！”
　　她的范大哥来找她了？看夷光高兴的样子，香宝不禁顺着她的目光缓缓回头，想看看那范大哥是何等模样。
　　看到那个站在阳光中的白衣男子，香宝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时间在一瞬间凝结……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止。
　　那是……范蠡？
　　他缓缓走向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一样宠溺的目光……
　　他没有死！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没有死！那样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瞬间扑来，几乎将她淹没。
　　他伸出手来，宠溺的微笑，“怎么这样迷糊，走吧，我带你回去，君上说想见见你。”
　　那样熟悉的声音，那样温和的言语，是他！真的是他！
　　他真的没有死！
　　香宝怔怔地看着他，但还未及答言，便见一双纤细瘦弱几乎透明的小手轻轻放入他的手掌之中。
　　香定愕然回头，是夷光？！
　　“范大哥。”夷光轻唤，含羞带怯。
　　这是什么状况？香宝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走吧。”范蠡轻轻执起夷光的手便要离开，他甚至都没有看香宝一眼。
　　“等一下。”夷光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范蠡回头。
　　“她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也迷路了。”夷光指了指香宝，抿唇轻笑，“香宝，我们一起走吧。”
　　“香……宝？”范蠡轻喃着，看向香宝。
　　香宝看着他的眼睛，急切地想从中找到些什么……可是她在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找到，那是全然的陌生！
　　香宝瞪大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香宝……香宝！”远远的，传来文种的声音，他有些急切地走了过来，“香宝，我见到少伯了，可是他……”
　　在看到相携而立的范蠡和夷光时，文种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担忧地看向一脸平静的香宝。
　　“哦……”看了看文种，又看了看范蠡，香宝忽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们又合起来骗我。”
　　“香宝……”文种皱眉。
　　“呵呵呵……别玩了啊，再玩我可就生气了。”香宝低笑。
　　“香宝，少伯他……”文种张口，急切地要说明些什么。
　　“还玩！”香宝嘟了嘟嘴。
　　“你听我讲，少伯他……”
　　香宝忽然张牙舞爪地扑向文种，用牙咬，用手抓，用脚踢，怎么狠怎么整。
　　“你又来吓我！你又来吓唬我！让你再吓我！让你再吓我……”香宝一边撕咬踢打一边大声喊叫。
　　文种一动不动，任她踢打。
　　紧紧揪着文种的袖子，香宝扭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范蠡，“范蠡……你别吓我了，好不好？”
　　“你……是谁？”范蠡皱眉。
　　香宝抿了抿唇，笑了起来，“我是香宝啊，你的香宝，你答应过会回来娶的香宝。”
　　一直依偎在范蠡怀中的夷光忽然颤抖起来。
　　“夷光，你怎么了？”范蠡低头去看。
　　香宝忽然冲上前，紧紧揪住范蠡的衣袖，“别吓我，别吓我了，范蠡……”
　　“姑娘请自重。”范蠡皱眉。
　　“你又在吓我对不对？你又来吓我……别玩了，拜托你……不要玩了……”香宝摇头，“你说过的啊，等你凯旋归来，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到留君醉来娶我的，我在留君醉一直等一直等……还生了好大的病……”
　　范蠡怔怔地看着眼前浓妆艳抹的古怪女子，明明她的行径十分奇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狠不下心去甩开她紧紧揪着他衣袖的手。
　　“我有听你的话，乖乖在留君醉等你回来哦！”香宝眯着眼睛笑，“而且……而且我一直都没有哭鼻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就像那一天，你躲在院子外面吓我一样，我知道你只是跟我在开玩笑，只是在吓我对不对？对不对？”
　　“香宝……你怎么……”夷光拉住香宝的手，怯怯地开口。
　　香宝狠狠甩开，没有去看夷光，只是看着范蠡，就那样看着他。
　　被甩开的夷光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你干什么？！”范蠡皱眉，伸手去扶夷光。
　　香宝一把推开他的手，瞪他，“你不记得我了？为什么？你是范蠡吗？你是范蠡吗？！”
　　范蠡静静地看了她一阵，“我是范蠡，可是……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从来……都不认识她？
　　香宝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开了口，“文大人，你告诉他，我是谁。”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6章 香宝是谁（上）
    “少伯兄，她是……”文种神色复杂地开口，面色却忽然一顿，看向香宝身后。
　　“香宝。”一个温温的声音在香宝身后响起，是越王勾践的声音。
　　香宝猛地一僵。
　　“我给你介绍我最骁勇善战的将军。”越王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这是范将军，和……他刚刚带回的未婚妻子。”
　　勾践缓缓走到香宝身边，说到“未婚妻子”的时候，他刻意回重了语调。
　　未婚妻子？！
　　香宝张口结舌，范蠡的未婚妻子难道不应该是她吗？！范蠡亲口承诺会娶她的啊！他怎么能够……他怎么能够在给她幸福之后，再生生地把她甩开？
　　“范将军此番遇刺，真是多亏了西施姑娘相救，保我越国未失大好将材啊！”勾践笑道。
　　“西施？”香宝喃喃。
　　“嗯，我本姓施，住在苎萝山下的苎萝村，因村里有两户施姓人家，我住西村，所以自小村里人都叫我西施。”夷光微微红了面颊，轻声道。
　　香宝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耳中一片嗡嗡作响，明明是春风拂面，却仿佛身处严寒之中。
　　“香宝，你怎么在这里，我……”莫离急急地走了过来，在看到范蠡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范大夫？！”
　　“你是？”范蠡再度皱眉。
　　莫离定定看了范蠡许久，转身去拉香宝，“香宝，跟我回家。”
　　香宝摇头。
　　“跟我回家！”莫离跺了跺脚，拉了香宝就走。
　　“莫离！”文种惊呼，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让莫离走出这里，她就再也不会头了。
　　莫离没有理会他，拉着香宝就走。
　　“范蠡，范蠡……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香宝伸手拉住范蠡的衣袖，不肯离开。
　　范蠡皱眉看着眼前这古怪的女子，明明两眼蓄满了泪，却连一滴也不肯流下。
　　只是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范蠡忽然感觉心口闷得难受，仿佛堵了什么似的，头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
　　有什么记忆挣扎着要跳脱出来，却又是模糊一片。
　　范蠡皱眉，忍不住抬手抚额。
　　“范大哥，你头又痛吗？”夷光急急上前。
　　香宝手抓了个空，被莫离强拉着离开。
　　看着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白衣男子，香宝眼睛里蓦然一片朦胧。
　　“你想啊，等我凯旋归来，骑着高头大马，把我的香宝从留君醉里堂堂正正地娶回来，多威风啊，是不是？”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哦。”
　　“是啊，很不错呢。”
　　“你好温柔哦，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每次你好温柔的时候，都会骗人……”
　　“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呐！你说的哦，等你凯旋归来，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到留君醉来娶我！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我就……我就哭给你看！”
　　“哈哈，在下不敢。”
　　“那还差不多。”
　　“嗯，我的香宝一辈子都会快快乐乐，我怎么舍得让你流眼泪呢……”
　　……
　　“你又骗我！你又骗我！你又骗我……”香宝忽然大声嘶吼，眼泪夺眶而出。
　　一瞬间，仿佛决了堤。
　　香宝是哭着回到留君醉的，阿福来开门的时候，便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香宝，满脸的妆容都糊成一片，说不出的凄凉可笑。
　　“香宝？怎么了？！”阿福大惊失色。
　　莫离被她一路哭得头痛，又心疼又心烦，“阿福，你带香宝回房吧。”
　　阿福忙扶着香宝，送她回房。
　　香宝不管不顾，不看路，不看人，不说话，只是哭。
　　阿福从来没有看到香宝哭成这样过，香宝总是那样笑着，既然再难受，也总是那样笑着。
　　该有多么伤心……才会哭成这样？
　　阿福闷闷地走出香宝的房间，正看到一脸若有所思秋雪。
　　“范蠡回来了。”秋雪忽然道。
　　阿福呆住，“他没死？”
　　那香宝应该高兴啊，为什么哭成这样？
　　“他不记得香宝了。”
　　“什么？！”
　　“他堕崖失忆，而且还带回一个女子，据说是他的救命恩人。”
　　阿福咬了咬呀，转身快步出了留君醉，直奔范府。
　　“开门开门！快开门！”阿福将门敲得嘭嘭作响。
　　“你是谁？”开了门，一个人探出头来，“是你？”
　　“我找范蠡。”阿福握拳道。
　　“你是上回找过范大人的那个少年？”门房记得上回这个少年也这么急匆匆地来敲门。
　　“叫范蠡出来！我有话跟他讲！”
　　“你找我？”范蠡刚刚回府，便见这个少年在门口大吼大叫。
　　阿福转身，看也没看，一拳头便挥了过去。
　　阿福是做惯粗活的，手劲自然不小，范蠡一时不果，竟然被他狠狠揍了一拳，嘴角溢出血丝来。
　　“范大哥！”夷光苍白着脸大叫。
　　范府的守卫立刻将阿福揪住，摁在地上。
　　看到范蠡身边站着的女人，阿福立刻红了眼睛，挣扎着又要揍他，“枉香宝那么真心待你！你居然！你居然！”
　　范蠡怔怔地回头，看着那个被摁在地上的少年，“你说……香宝？”
　　阿福挣扎着站起身，红着眼睛狠狠瞪他。
　　“香宝……是谁？”范蠡皱眉，想起了那个奇怪的女子。
　　“你会后悔的！”阿福咬牙说完，再不看他，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7章 香宝是谁（中）
    他……会后悔吗？
　　看着那个少年离开的背影，范蠡微微皱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个叫作……香宝的女子，究竟是谁？
　　“呜呜呜……”香宝坐在榻上抽噎。
　　“哟！”一个轻笑声。
　　香宝哭得打了个嗝，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声音的来处，“你……怎么……进来的？”
　　一边哭，香宝一边问。
　　来者正是姬公子，此时他正坐在窗台上，左腿踩在窗棂上，一手搁在腿上，侧头看着香宝。
　　“走进来的。”
　　“一点……都不好笑。”香宝闷头继续哭。
　　“你哭得真有趣。”
　　“不要……你管。”
　　姬公子笑了起来，“好好哭吧。”
　　“呃？”香宝抬头，红肿着眼睛看他。
　　“能哭也是一种幸福。”姬公子轻笑。
　　香宝傻傻地仰头看他。
　　“什么才是最难过的呢？”姬公子抬手，修长的手指触上香宝的脸，沾到了她的泪，“最难过的是……没有眼泪。”
　　“呃？”香宝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不哭了？”姬公子弯唇，“那么就学着面对和解决吧。”
　　院子的门被推开，莫离走了进来，“姬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啊……我迷路了。”姬公子跳下窗台，眯着眼睛笑。
　　“姐姐？”香宝更加迷惑了，姐姐怎么会认识姬公子。
　　“姬公子是留君醉的客人”莫离笑道，转头看向姬公子，“秋雪姑娘已经准备好了，请到前厅吧。”
　　姬公子点点头，转身随莫离走了出去。
　　学着面对和解决吗？香宝怔怔坐了许久，抬手擦干眼泪。
　　“明日宴会之上，说不定你会遇见什么有趣的人呢……”勾践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有趣的人？他说的便是范蠡和西施吧，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范蠡带着西施出现在她的面前……
　　江山美人，他都要吗？香宝缓缓垂下脑袋，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好的事！
　　要让范蠡相信她才行……香宝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只写了他们名字的竹简，那是范蠡亲手的写的！他自己的笔迹他总该记得吧。
　　可是……那只简她没有带回来。
　　应该还在范府吧。
　　他会发现吗？
　　大概是哭得累了，香宝靠在榻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香宝刚刚睡着，莫离便接到了大将军史焦战败的消息，手微微一抖，茶杯跌落在地，莫离抬手抚额。
　　怎么办……
　　走出房间，莫离一眼便看到正在院中劈柴的阿福，他紧紧抿着唇，满面怒色，哪是在劈柴，那些柴在他眼里，大概都是仇人。
　　莫离当然知道他在气什么。
　　抹了抹汗，阿福放下斧头，准备把劈了一地的柴抱去厨房。
　　“阿福。”莫离开口喊住了他。
　　“小姐？”阿福停下脚步，回身去看。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事，请你一定要保护好香宝。”莫离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俊朗的少年，“你，明白吗？”
　　阿福怔了一下，用力的点头。
　　莫名的，莫离放下了心，她竟然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她相信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的妹妹，因为她从他眼中看到与年龄不符的坚决。
　　天快亮的时候，莫离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什么？！吴军进城了？！”
　　莫离大惊，这么快！
　　竟然这么快……
　　“去叫阿福，让他来见我。”
　　“是。”
　　站起身，莫离走到窗边，微微握拳。
　　“小姐，你找我？”不多时，阿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准备马车在后门等，带香宝去齐国。”
　　“小姐？”阿福微惊。
　　“吴军进城了，我不想香宝有事，以后你来照顾她……”莫离转身，看向阿福，“你……办得到吗？”
　　阿福握了握拳，蓦然单膝跪在莫离面前，“阿福定不负小姐所托！”
　　“好，你去吧。”
　　阿福点点头，去马厩牵了马，套好车拉到后门等。
　　秋雪面色苍白的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阿福，泪水一点一滴地滑出眼眶，她是何等伶俐的人物，莫离多多少少也让她知道一些留君醉的真实景况，她知道吴军会入城，她也知道莫离让阿福带香宝离开。
　　阿福……会幸福吧。
　　那个少年的眼睛里除了香宝……从来都看不到别人的存在，包括她……
　　以前以为他是太过木讷憨厚不解风情，却原来是因为他的心里早就容不下别人了呢……
　　香宝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门外是一阵嘈杂之音。
　　“糟了，糟了！听说越王派出的史焦战败了！”
　　“吴军就快入城了，我们该怎么办！”
　　“天呐！”
　　门外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香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战败了？
　　“香宝！”莫离匆匆推门进来。
　　“姐姐？”
　　“收拾东西，我让阿福送你先走。”
　　“走？为什么？”香宝仰头看她。
　　“越王败了。”莫离颓然说着，“我怕留君醉会出问题。”
　　留君醉地处会稽城最为龙蛇混杂之处，正是因为个地理优势，才会容易得到情报，只是……如今吴军攻来，留君醉便成为最最危险的地方了。
　　而且……留君醉是越王探子的事情，吴王应该知道吧。否则那一回就不会错把香宝当莫离掳了去。
　　“我不走。”。
　　“不行。”莫离一边帮香宝收拾包袱一边拉起她，“好了，阿福已经驾了车在后门等你了，快去。”
　　“我不要！”香宝皱眉，“我不走！”
　　“吴王夫差是为父报仇而来，万一进了城……”
　　“姐姐。”香宝忽然伸手抱住莫离。
　　莫离微微僵住，“呃？”
　　“我是你的妹妹啊，我们注定要相依为命的……所以，我不要走，我不要一个走……”香宝轻声道，“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香宝……”
　　“就听我一回吧，我总是听姐姐的，偶尔姐姐也听我一次吧。”
　　“……嗯。”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8章 香宝是谁（下）
    天亮的时候，吴军入了城。
　　香宝到底还是没有跟阿福走。
　　留君醉里一片冷清，这种时候，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有那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心思了。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莫离面色一凛，已经来了吗？！
　　眼见着莫离匆匆站起身，便要冲向前院，香宝拉住了莫离的手，“我们一起出去。”
　　莫离犹豫了一下，点头。
　　“说，这儿的坊主是谁？！”为首一个将军模样的老者狠狠一鞭子抽在地上。
　　春喜立刻叫得跟杀猪一样。
　　看到这一幕，香宝忍不住的嘴角开始抽搐，明明没有打到她，叫得这么惨烈干什么。
　　其他姑娘们也都跪坐在地，瑟瑟发抖，哀叫连连。
　　“我是坊主。”莫离缓缓走上前，声音十分平静。
　　可是香宝知道她其实很紧张，因为她的拳手握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将军模样的老者眯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莫离，便吩咐一边的吴兵，“带她走。”
　　“原来吴国大军竟只会欺侮弱小女子而已。”莫离不慌不忙地道。
　　“小女子休要口出狂言，老夫又岂会被你所激？”那老者冷笑，“留君醉是什么地方？你们以为老夫不知？带走！”
　　香宝心里一慌，正要上前，忽然听到那老者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开了口。
　　“你们当中可有一个叫香宝的女子？”
　　香宝立刻懵了，她那么有名吗？
　　“嗯？”见没有人回答，那副将不满地皱眉。
　　“是她，她是香宝！”春喜慌忙指向香宝。
　　“休要胡言！”莫离大叫，狠狠瞪向春喜，似乎要在她身上瞪出两个洞来，吓得春喜再不敢言语。
　　“香宝？”那老者皱眉看向副将，“你认识此女？”
　　“是大王下的命令，说如果在留君醉找到一个叫香宝的女人，就带她去见大王。”
　　香宝瞪大眼睛，开始颤抖，大大大……大王？！那个夫夫夫……夫差？！他要见她干什么？！
　　“胡闹！”那老者瞪了副将一眼，转而看向香宝，“哼，自古红颜多祸水，看她一脸狐猸之态，定是祸水之流，带走！”
　　香宝微微发怔，连自己被人绑住都没有查觉，只觉耳中一片嗡嗡作响。
　　什么是祸水？那一日，她是这么问范蠡的。
　　他说，红颜祸水。
　　她又问，什么是红颜？
　　他说，是漂亮的女子……
　　被扔到马上一路颠簸，香宝仿佛能够听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号，在她散架之前，终于被人从马上擒了下来，真的是用拎的，因为她双脚从头到尾都没有能够脚踏实地。
　　晕头转向地被扔到一间暗无天日的小房间，四周便归于寂静，只有“滴嗒”作响的水滴声，莫离没有和她关在一起，不知道在哪儿。
　　混混噩噩地在半晕眩半清醒状态之下不知道待不有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四周一片昏暗，香宝看不清来者是谁，但心里隐隐有不好的感觉出现。
　　果然，那人向她扑了过来。
　　香宝慌忙躲开，大叫道，“你们吴国竟是这样对待俘虏的吗！”
　　“哈哈，伍将军向来视红颜如祸水，如今落在他手中，你死期已不远了……倒不如便宜了我！”那家伙大笑起来。
　　香宝缩了缩身子，咬牙，“这里太暗，你又看不见我，不觉得太过无趣吗？”
　　“不怕不怕，怎么样我都喜欢。”那家伙恬不知耻地道。
　　“这里这么黑，就算你抱了一只母猪也不知道吧。”香宝握了握拳，打算如果他再扑上来，就像上回对付那个家伙一样，拿头上的发簪送他一程。
　　“那么你想怎么样？”那人竟然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如……”香宝想了想，“反正我难逃一死，如果你救我出去，那我便是你的，岂不比在这里偷偷摸摸要好？”
　　“当真？”他竟然有点动摇。
　　“嗯。”香宝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拉了香宝便走，“好，你跟我来。”
　　一路不知道被他拖着走了多久，香宝开始有点庆幸刚刚没有杀了他，凭她自己，根本不可能走出这个复杂的牢房。
　　走出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色的月亮却是分外的明亮。
　　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香宝看。
　　香宝吓了一跳，警觉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痴痴地看了香宝许久，“你的样子真是让我心痒难耐啊……”他说着，差点没流口水，“嘿嘿，先让我尝尝味道如何？”
　　看着他欺近了身子，香宝心里大呼不妙，“不行，先带我离开这里！”
　　“哼！”他不再理会香宝，伸手便迫不及待地去撕她的衣服。
　　香宝狠狠推开他，却想不到他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他纹丝未动，香宝自己倒因为冲力过大摔倒在地。
　　脚踝上一阵刺痛，香宝站不起来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扭伤了脚。
　　那人见状，大笑着扑了上来，狠狠撕扯着香宝的衣服。
　　“嘶啦”一声响，香宝的衣服被扯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晶莹得如同透明一般。
　　香宝咬牙，悄无声息地从头上拔下莫离送她的银簪子握在手中，狠狠刺进那人的脖子。
　　带着腥味的粘稠的液体喷了香宝一脸，那人惨叫着拔下银簪，竟然没有刺中要害。
　　“贱人！”他狠狠一耳光抽在香宝的脸上。
　　香宝瑟缩着，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的恐怖男人狞笑着扑了上来。
　　突然，他不动了。
　　香宝疑惑地抬头，看到那个家伙圆睁着的双眼，吓得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一只修长的手将香宝从那具沉重的尸体下解救了出来。
　　“他死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呢喃。
　　香宝慌忙抬头，四周虽然有光线，但是太暗，她还是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可抑制的颤抖。
　　他伸手，轻轻将香宝带入怀中，左手轻抚她的背，“别怕，没事了。”
　　声音那样轻柔，不可思议地，香宝在他怀中慢慢停止了颤抖。
　　他抬手将香宝打横抱起，动作十分轻柔，待香宝回过神来时，四周已经一片明亮。
　　“姬公子？”借着帐内的火光，香宝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孔，十分惊讶。
　　这个姬公子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19章 姬公子（上）
    “呀，又见面了。”姬公子轻笑。
　　“你怎么在这里？”香宝想了想，一脸了悟，“你又被那个吴王夫差抓起来了？”
　　“唔……”
　　“那个可恶的家伙！”香宝一脸的愤愤，“趁他没发觉，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又逃？”姬公子扬眉，抬起宽大的衣袖轻轻擦去香宝脸上溅到的血污。
　　香宝微微怔住，随即下意识地侧头避开。
　　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会如此轻柔地替她擦脸，可是……那个人却把她完完全全地鄙弃在他的记忆之外，生命之外……
　　“你的脸……”抬起的衣袖落在空气中，姬公子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香宝傻傻地问。
　　“好多血啊……”姬公子蹙眉感叹。
　　香宝吓得梗着脖子，再不敢动弹，乖乖地由着他。
　　姬公子满意地眯了眯眼，将她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这里是……”香宝蓦然瞪大眼睛，“这里是王帐！”
　　“唔，貌似是的。”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万一被那个可怕的吴王发现，我们就死定了！”香宝一脸怕怕地拉着姬公子的手便往外跑。
　　“可怕的吴王啊……”被香宝拖着往外走，姬公子低头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
　　“是啊是啊，我得去找我姐姐，不知道那个吴王把她怎么样了。”香宝拉着姬公子一边跑，一边一脸凝重地道。
　　“站住！”
　　刚出了王帐，便有三四名吴兵发现了他们，高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香宝大呼不妙，“怎么办，他们发现我们了！”
　　“嗯，终于发现了。”姬公子点头，有点欣慰，原来吴兵也不全都是草包啊。
　　香宝狐疑地看他一眼。
　　正在琢磨着怎么逃时，更多的吴兵围了过来。
　　“是谁？！站住！”
　　无数的铁戟指向姬公子和香宝，将他们围在中间，姬公子的脸隐在王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香宝的脸却被那些高举的火把照得通透。
　　“她不是伍将军带来的那个祸水？”有吴兵窃窃私语。
　　“居然逃了出来！”
　　“她身边那个男人是谁？莫不是来救她的？”
　　听到那些窃窃私语声，香宝睁大眼睛，姬公子不是被他们抓进来的？那……他是特地来救她的？
　　“呐！我是逃出来的，他可不是……我跟你们回去就好，你们放他离开！”香宝张开双臂，挡在姬公子面前，一脸的正气凛然。
　　姬公子看着挡在他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微微怔住，随即轻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吴兵们大笑了起来，“这女子看起来漂亮，原来脑子不好使……”
　　“离开可以，留下脑袋。”有吴兵嚣张道。
　　“留下脑袋？”姬公子淡淡重复。
　　姬公子的声音很轻，一点都没有气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吴兵忽然停下嚣张的大笑，开始瑟瑟发抖。
　　“咦？他们怎么了？”香宝眨了眨眼睛，很是费解。
　　“唔……大概他们也觉得留下脑袋不太美观。”姬公子抬袖轻笑道。
　　“趁他们不备，我们快跑吧！”香宝跃跃欲试。
　　姬公子看了一眼香宝，竟然笑着点头。
　　“大王！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香宝的逃跑计划。
　　香宝抬头一看，吓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是那个可怕的老将军！
　　“他他他……快跑！”香宝吓得结结巴巴，揪着姬公子的衣袖失声大叫。
　　等等……刚刚他说什么？大王吗？！香宝狐疑地看了那老将军一眼。
　　“大王！”那老将军皱眉，声音微沉，很是不悦的样子。
　　大王？！果然……她没有听错！
　　“大大大……大王！”香宝小心翼翼地抬头四顾，除了黑压压一片的吴兵，眼前除了她自己、姬公子还是那个老将之外，现场没有第四个人。
　　“一个‘大’字就够了，你在找什么？”姬公子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响起。
　　“那个大王，躲在哪儿……”香宝抖抖缩缩地道。
　　“唔。”姬公子轻笑。
　　“你还笑！”香宝愤愤地瞪他。
　　“成何提统！”老将军怒了，大吼。
　　香宝被那如雷的吼声吓了好大一跳，下意识地抬手便抱住姬公子的手臂，鼓了鼓勇气，觉得还是不应该拉姬公子下水。
　　“呐！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是逃出来的没错，可他是无辜的……我跟你们回去就好，你们放他离开！”香宝扭头看着那老将军。
　　那老将军呆了呆，似乎被眼前的局面弄糊涂了。
　　“喂！你到底听清楚没有！”香宝急吼吼地道，一边说着，一边还凑到姬公子
的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功夫比较好，等下先跑，不要管我，最多……嗯……最多逃出去以后再想办法来救我……还是不要，先救我姐姐好了……她叫莫离，莫离哦！”
　　姬公子微微讶异，随即侧头轻笑，很开心的样子。
　　见香宝旁若无人的样子，老将军的脸都气绿了。
　　“大王，这女子是老夫抓回的越国探子，你这样当众……”见姬子公靠着香宝，还笑得那样轻浮，老将军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成何提统！”
　　香宝眨巴着眼睛猛地住了口，到了这个时候，饶是她的神经再粗壮，也觉察出些许的不对味了。
　　“你说的大王……呃，请问，在哪儿？”香宝扭头看向那老将军，决定不耻下问一下。
　　老将军瞪着笑得一脸轻松惬意的姬公子。
　　香宝腿一软，猛地一个趔趄，便要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后有人扶住她，将她带到怀里，香宝微微僵住，再不敢动弹了。
　　感觉到怀里娇娇小小的人儿身子僵得直直的，姬公子笑得愈发的开心了。
　　“怎么了？”学着香宝的样子，姬公子凑到她耳边，故意神秘兮兮地放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和她咬耳朵。
　　香宝翻了个白眼，在心底哀嚎一声，小心翼翼地扭动了一下，想脱离这个前一刻还十分安全，此刻却感觉万分危险的怀抱。
　　见她僵着笑脸，一点点地蹭着要逃又不敢逃的样子，姬公子很有捧腹大笑的冲动。
　　“香宝，你要丢下我一个人逃跑吗？”姬公子扬了扬眉，万分哀怨道。
　　香宝猛地僵住，干笑着回头。
　　在那些火把的映衬下，姬公子的容貌愈发的清雅绝卓。这是一个很严重很严重的问题！究竟是谁误导了她夫差的形象！害她不但跑到老虎穴里救老虎，还很丢脸啊！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20章 姬公子（中）
    “嗯？”姬公子缓缓走到香宝身边，抬手轻刮她的脸，“怎么了呢？”
　　姬公子看着她的眼神，让香宝有一种已经落入虎口的错觉。
　　但愿是错觉啊……
　　见她小小的身板抖得跟秋风扫落叶似的，姬公子心情不禁大好。
　　“大王！自古红颜皆祸水！”一直站在一旁被忽略的老将军不甘寂寞地开了口。
　　祸水？
　　听见这个耳熟的名字，香福又神经质的抖动了一下……好刺耳的两个字啊。
　　“唔……真没意思。”姬公子耸了耸肩，很有些遗憾的样子，“好不容易找到好玩的东西，又被伍相国你破坏了。”
　　好玩的……东西？！
　　香宝愤怒了，她是东西吗？她是东西吗？
　　她不是东西！
　　呃……也不对，香宝开始自我纠结。
　　“古有妹喜、妲己、褒姒……”伍相国开始喋喋不休地灌输他的红颜祸水论。
　　姬公子眯了眯眼，睇向伍相国，“以伍相国所见……美人都活该被猪狗之徒糟践？”
　　伍相国？总算缓过神来，放弃纠结的香宝偷偷瞄了那老头一眼，原来他就是伍相国伍子胥，香宝不止一次听莫离提起过，此人极有谋略。
　　嗯……当然是偷听来的。
　　“大王此话何解？”伍子胥一脸无辜。
　　“寡人本以为伍相国手下定然皆是些正直忠良之士，没想到……”姬夫差摇头轻笑，“竟也对俘虏下手？”
　　他是看到她刚刚差点被欺侮，在为她讨回公道吗？香宝有点感动了，也许吴王夫差也没有那么坏嘛，毕竟刚刚还救了她呢。
　　正在香宝有点感动的时候，夫差仿佛心灵感应似的也侧过头来看向她，于是香宝打算给他一个会心的微笑表示谢意。
　　“不过……这俘虏的确有令人情不自禁的资本……”夫差冷不丁上前一步，凑近香宝，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薄唇有意无意间轻轻擦过她的额际。
　　香宝立刻在他怀里呆掉，竟任他轻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恼怒地推开他。
　　寡人……
　　他果然是……
　　吴王夫差啊啊啊！
　　“大王，老臣对此事一无所知！”伍子胥辩解道。
　　“寡人明白。”夫差笑着继续将香宝紧紧拥在怀中不肯撒手，全然不顾一旁已经铁青了脸的伍子胥，只是逗弄着已经涨红了脸想要发飙又不敢发飙的香宝。
　　香宝开始磨牙，她就知道，那些温柔好意都是假象！就如那一日在夫椒山所见，现在这般邪气十足的家伙才是他的本性，他竟然欺她没见过她，这样逗弄她！可恶的家伙！
　　勾践就算对她有企图，也还未像他这般明目张胆，这个家伙竟然……竟然当着这伍子胥的面便如此这般……
　　寡人？俘虏？
　　“啊唔”一口，香宝咬上了夫差的手腕。
　　一片静寂。
　　夫差微微挑眉。
　　“好吃吗？”
　　“唔？”香宝咬着他的手腕，抬眼疑惑地看他。
　　“寡人之肉……好吃吗？”夫差扬眉。
　　寡人之肉……
　　香宝吓得忙松了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他手腕上牙印，然后没骨气地开始发抖，抖跟得刷糠似的。
　　她她她……她咬了吴王夫差！
　　她她她……她当着那么多吴兵和伍子胥的面咬了吴王夫差……
　　她会不会被砍成肉泥啊？！
　　见夫差面无表情地缓缓在她面前蹲下，香宝抖得更厉害了，“你你你……你想怎么样……”
　　夫差缓缓伸手。
　　要掐死她吗？香宝手脚并用，拼了命的往后缩。
　　一只修长的大手轻易便拉住她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香宝僵住，面色惨白，忽然“呜哇”一下哭了起来。
　　“你……你杀了我就好，可不可以放过我姐姐……”香宝死到临头，还不忘谈条件。
　　夫差微微扬眉，捏了捏她的脚踝。
　　脚上一阵钻心的痛，香宝立刻惨叫起来，叫得跟杀猪似的。
　　“原来还知道疼啊。”夫差扬眉。
　　香宝这才注意到刚刚逃跑时扭伤的脚已经肿得跟猪蹄差不多了。
　　“你……下手轻点。”香宝哼哼。
　　“刚刚不是还很英勇吗？”夫差嘲笑她。
　　“我不怕死，可是我怕疼……”香宝弱弱的道。
　　夫差抬头看她，一滴晶莹的眼泪挂在眼睫上，要掉不掉的，碍眼极了，便抬手替她抹了去。
　　香宝自然是不敢甩头的，只得乖乖任他的大手蹂躏她的脸。
　　“还杵着干什么？”夫差一抬头，便见到伍子胥铁青的脸和众吴兵目瞪口呆的傻样，不耐烦地道。
　　香宝一听，忙手脚并用地站起身。
　　“你的脚不想要了？”夫差斜睨她一眼，伸手勾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将香宝牢牢地扣在怀里。
　　众吴兵忙一哄而散，唯剩伍子胥还忤在原地。
　　“伍相国还有何事？”夫差抱着香宝，淡淡道。
　　“此女留不得！”伍子胥一脸的郑重。
　　“为何留不得？”夫差淡淡地看向他。
　　“此女是祸国妖孽之相，今日倘若不除，他日吴国必毁于这妖孽之手！”
　　“有这么笨的妖孽？”夫差一脸地怀疑地盯着香宝瞧。
　　他说她笨？！香宝瞪大眼睛，“我哪里笨了！我是留君醉最聪明的人！”
　　“你看……”夫差看向伍子胥，一脸她真的很笨的表情。
　　香宝气结，又不敢反驳，真是虎落平阳啊啊啊……
　　“天色已晚，伍相国不必劳神了，早点歇着吧。”夫差大笑着抱着回香宝回帐。
　　留下伍子胥阴沉着脸站在原地。
第二卷 莫失莫忘 第21章 姬公子（下）
    进了王帐，夫差将香宝放在榻上，瞧了她红肿的脚踝一眼。
　　香宝立刻反射性地缩到角落里。
　　“过来。”夫差和蔼可亲地招了招手。
　　香宝瞪大眼睛，如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把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死都不肯出来。
　　“过来。”夫差又招了招手。
　　香宝继续摇脑袋。
　　“真的不过来吗？”
　　香宝一脸的宁死不屈。
　　“那我过去喽。”夫差眯着眼睛笑。
　　话音刚落，香宝立刻十分没骨气地挪到他身边，瑟瑟发抖。
　　“真乖。”夫差笑眯眯地伸手捉住她扭伤的脚踝。
　　香宝胆颤心惊地看着他，生怕他一使劲就把她的腿给扭断了。正在香宝胡思乱想的时候，夫差的手忽然猛地一捏，只听到“咯嚓”一声脆响……
　　香宝尖声惨叫。
　　“啊啊啊，断了断了……”
　　“什么断了？”
　　“腿啊……你把我腿拧断了啊……你干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啊……”香宝不依地哭喊，觉得自己的命真苦啊。
　　夫差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王帐里的灯火明明灭灭，照得他的面色阴晴不定。
　　香宝觉察出不对，忙闭了嘴。
　　“动一下脚。”夫差淡淡开口。
　　香宝忙委屈地动了动左脚。
　　见她噙着两泡眼泪，一脸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夫差抚额，“扭伤的那只。”
　　香宝忙乖乖照做，随即惊喜，“咦？可以动了！”
　　“是吗？”夫差扬了扬眉。
　　香宝咬了咬唇，偷偷瞄了他一眼，却被夫差逮了个正着。
　　“看什么？”
　　香宝忙收回视线，作目不斜视状。
　　夫差凑上前，“看什么呢？”
　　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香宝忽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嗯……我的眼睛，真的有铜铃那么大吗？”看着她，夫差忽然扬唇道。
　　“呃？”香宝眨了眨眼睛。
　　“我的胳膊……果然比熊还粗吗？”伸手抱着她，夫差唇边的笑意加深。
　　这个……大概就是自作孽吧……香宝暗自叫苦不迭。
　　“嗯……还喜欢生吃人肉。”夫差忽然凑到她的颈边。
　　香宝猛地僵住。
　　他居然……咬她！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虽然腹诽着，香宝却仍然窝囊地不敢动弹。
　　“……我姐姐。”香宝忽然开口，声音细如蚊蚋。
　　“嗯？”夫差轻哼。
　　“可不可以……放了她……”香宝感觉自己有点荒谬，竟然对着吴王求情，可是她还是开了口。
　　“你姐姐可不简单。”夫差挑眉。
　　“如果……如果你放了姐姐……我随便你……”香宝咬了咬唇，声音微微发颤。
　　夫差忽然推开她，仔细端详了一番。
　　香宝僵着身子任他瞧。
　　半晌，夫差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个女人对你而言那么重要吗？”
　　“嗯。”
　　“比你的命还重要？”
　　“嗯。”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姐。”
　　香宝的回答那么的理所当然，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姐姐。
　　“想见她吗？”
　　“呃？”香宝不敢置信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不想？”夫差扬眉。
　　“想！我想！”香宝一把扯住夫差的衣袖，急急地点头。
　　“可是……”夫差拖长了声音。
　　“可是什么？”香宝的声音带着颤意。
　　“她逃走了。”夫差眯着眼睛笑，“你的姐姐丢下你一个人，自己逃走了。”
　　闻言，香宝呆了呆，随即竟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太好了。”
　　“太好了？”夫差微微皱眉。
　　“嗯，姐姐没事，太好了。”香宝竟然是不自觉地微笑。
　　那样温暖的笑容出现在那样苍白的脸上，太过刺目，夫差怔怔看了半晌，甩开她站起身。
　　香宝疑惑地看他，肚子忽然叫了起来。
　　“我饿了。”香宝抚着肚子，十分诚实地道。
　　“那你就饿着吧。”夫差转身走出了王帐。
　　这个喜怒无常的人……香宝狠狠地腹诽。
　　偌大的王帐里只剩下香宝一个人，忽明忽灭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长，然后微微摇晃……
　　好饿呀……
　　对面的案上放着许多枣儿，香宝一瘸一拐地下了榻，坐在地上开始吃枣。
　　夫差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满地的枣核，和……那个躺在地上睡得形象全无的香宝姑娘。
　　“大王，这些吃的……”旁边端着饭菜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放着吧。”
　　夫差走进营帐，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香宝。
　　香宝咂了咂嘴，兀自睡得香甜。
　　“大王，她……”侍卫放下饭菜，有些犹疑地看了看香宝。
　　“出去吧。”
　　“是。”
　　王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到香宝轻微的呼声。
　　看着那样的睡颜，鬼使神差的，夫差竟然弯下腰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
　　“骗子……”香宝忽然喃喃的咕哝，“都是骗子……”
　　夫差低头看时，却见她依然睡得沉沉的，原来是梦话。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1章 入水逃生（上）
    天气一天比一天更热，夏天来了。
　　刚刚下过一场雨，香宝蹲在王帐前，托着腮帮子发呆。
　　檇李之战至今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如今吴王夫差已经挥军直下，占领了越国的都城会稽，而越王勾践却被逼得只剩下五千余人困守会稽山。
　　姐姐逃出去了，现在应该还好吧。
　　范蠡他……
　　香宝摇了摇脑袋，还是不要去想了。
　　虽然刚下过雨，可是太阳却是一点都不含糊地散发着光和热，晒得人晕晕的。
　　“香宝姑娘，大王请你去大营。”
　　香宝抬起脑袋，眯了眯眼睛，阳光有点刺眼，“干什么去？”
　　“属下不知。”侍卫的口吻有礼却疏离。
　　在吴兵眼里，她是越人，却又是大王宠爱的女人，这般有礼却疏离的口气是再适合不过了。
　　香宝便也不再多问，站起身扯了扯因为蹲太久而有些起皱的裙角，跟着那人走，但是大概因为真的蹲得太久了，脚有些麻，一时使不上力，香宝趔趄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刚巧跌进一个水沆里，虽然污水溅了她一身，倒也不痛。
　　领路侍卫看也不看她，径自往前走，香宝也浑不在意，爬起来继续走。
　　一进大营，便看到夫差高高地坐在首位，此时的他虽然仍是一袭明黄色的长袍，但却发髻高耸，甚是威严，与香宝平日所见的那个喜怒无常邪气十足的男子判若两人。
　　见到香宝一身狼狈，他微微皱眉。
　　“香宝。”一个温和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却不是夫差。
　　……宛如和风过耳一般的声音。
　　香宝愣愣地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站在旁边的白衣男子。
　　在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香宝看到一个满身狼狈的自己，像一个迷途的孩子。
　　“怎么如此狼狈？”白衣的男子走上前，递上帕子。
　　香宝呆呆地接过帕子。
　　这场景……如那一日街头初见，那一个白衣的少年也是这样温和微笑着递上帕子……
　　“你……认得我？”香宝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他，轻声问。
　　“当然认得。”
　　“我是谁？”香宝看着他，心跳骤然加快。
　　灾难终于过去了吗？老天爷愿意放过她了？
　　“你是香宝啊……”白衣男子微笑。
　　你是香宝啊……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咒语一般，解开了香宝眼底的阴霾。
　　香宝眼里的死寂一点一点散去，蓦然焕发出生机。
　　“如今寡人让你如愿见到完好无损的美人，那么……”一直沉默的夫差忽然开口，打断了范蠡的话，“寡人的条件呢？”
　　“请大王明示。”范蠡转身，看向夫差。
　　“勾践已失半壁江山，如今只剩最后一击，以范大夫的才智，定能明白何人才是明主。”
　　“多谢大王抬爱，只是范蠡一向胸无大志，并无逐鹿天下之心，只愿保得一方太平便于愿已足。”范蠡浅笑道。
　　被范蠡拒绝，夫差不怒反笑，只是侧头看向香宝，眼中看不出是喜是怒。
　　“既然如此，寡人也不便勉强，请。”
　　范蠡行了一礼，看了香宝手中的帕子一眼，转身离开。
　　香宝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
　　范蠡回头看向她，眼底眉梢是一贯的温和。
　　“美人……”身后一个阴沉沉的声音让香宝冷不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便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范蠡离开。
　　直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香宝仍然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在想什么？”夫差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耳边响起，香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
　　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
　　夫差弯腰拾起。
　　“写了字哦。”夫差扬了扬手中的帕子。
　　帕子上有字？！香宝抬手想抢。夫差却是笑着抬高了手臂，任凭香宝怎么扑腾都够不到。
　　“你猜上面写了什么？”夫差眯着眼睛笑道。
　　香宝哼了一声，甩头不理他。
　　“猜不猜？”
　　“四个字。”香宝嘴角微翘。
　　“哦？”夫差看了看，扬眉，“果然是四个字。”
　　当然是四个字，因为她只认得那四个字，香宝笃定的笑。
　　“入水逃生。”夫差将帐子展在香宝面前，轻声念道。
　　笑意蓦然僵在唇边，香宝呆住。
　　执着帕子，夫差轻轻拭去香宝脸上的污水，原来范蠡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他从头到尾压根没想过弃暗投明，只是利用这个机会将香宝传递这个消息。
　　香宝呆呆地任由夫差替她拭去脸上的脏污，明明是夏天，她却忽然感觉很冷。
　　“你在害怕么？”见她瑟瑟发抖，夫差勾了勾唇，凑近了她道。
　　“不是他……”香宝喃喃。
　　“什么？”
　　“不是他……”香宝抬头看向夫差，眼中没有惧意。
　　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一片茫然。
　　“你怎么了？”夫差皱眉，抬手抚向她的额，一片冰凉粘腻，竟是一脑门子的冷汗。
　　“他不是范蠡……”香宝喃喃，竟如被梦魇住了般，“范蠡知道我不会认字的……他只教了我四个字……”
　　他只教了她四个字……香宝和范蠡。
　　如果他仍然是她的范蠡，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根本不会认字，他怎么会在帕子上写这么四个字……
　　他根本没有记起她，他忘记了她。
　　毫无预兆地，香宝一头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香宝左顾右盼了一番，没有看到夫差，便悄悄起了身。
　　走出王帐，外面星光满天。
　　蹑手蹑脚地沿着崎岖的山路，香宝脚不沾地地往外逃，在吴营不远处有条河，既然范蠡叫她入水逃生，那他应该会在那里接应她吧。
　　她要亲口问问范蠡，为什么要忘记她！为什么独独忘记了她！他发过的誓，许过的诺言难道仅仅因为一句“不记得”就可以一笔勾消吗！
　　夜晚的河水有些阴沉，月光在水面渡上一层碎银，香宝站在岸边，望着那似乎深不见底的河水，微微有些发怵。
　　一步一步走进水里，香宝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站在黑暗中的颀长身影。
　　看着那个义无反顾踏入水中的女子，夫差淡淡扬唇，范蠡是她命中的劫呢，只要他一出现，便轻易让她方寸大乱。
　　“大王，您为何……”随侍一旁的侍卫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即忙乖觉地住了口。
　　“为何故意放她离开？”夫差不甚在意地轻笑，“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有趣……”那侍卫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嗯，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女人了。”夫差眯着眼睛笑道，“有趣到让我不忍就这么让她香消玉殒。”
　　夏日的晚风并不寒凉，可是那侍卫看着站在阴影中的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是啊，真有趣。
　　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飞扬，夫差看着那个缓缓淌入水中的少女，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今日，你拼了性命也要从我手中逃走。
　　真想看看你被自己所爱之人亲手送入我怀中的表情呢……
　　“大王，她好像不会游泳……”那侍卫忽然惊呼。
　　夫差好整以暇地瞥向那个在水中沉浮的小小身影，淡淡启唇，“无妨。”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2章 入水逃生（下）
    水有些冷，香宝拼命挥动着手臂，试图让自己浮在水面上，可是无轮她怎么折腾，还是感觉那些冰凉的水一点一点漫过了头顶。
　　微微眯着眼睛，夫差看着那个水中浮浮沉沉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那一日溪水畔，那笑靥如花的少女抱着一条大得有点夸张的鱼儿站在波光粼粼的溪流中，咧着嘴冲着他笑得那般得意。
　　香宝在水中挣扎着，呛了好大一口水，感觉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黑暗中，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抱住了她，香宝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容颜。
　　“范蠡……”
　　香宝喃喃。
　　“嗯，没事了。”范蠡带着香宝，游向停靠在不远处的小船。
　　抱着香宝上了船，见她一径的瑟瑟发抖，范蠡忙拿出准备好的袍子裹住她。
　　冰凉的小手紧紧攀上他的手臂，香宝牙关紧咬，打着颤儿问他，“你可记得……我是谁？”
　　“先别说话。”见她面色苍白一片，范蠡将袍子替她裹严实，“我们先离开这里。”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攀着他的手微微发颤，香宝咬着苍白的唇，一脸的固执。
　　“当然记得。”
　　“我是谁？我……我是谁？”香宝颤抖着问他。
　　“你是莫离的妹妹香宝啊。”范蠡无奈地笑着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那一日我们在越王府见过的。”
　　香宝怔了怔，摇头，“不是，不是，不只是这样啊……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啊……”
　　“我是香宝，你的香宝，你答应过会回来娶的香宝啊……”
　　范蠡看着眼前面这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心底某处有一丝不容忽视的疼痛淡淡的漾开，渐渐扩散开来。
　　怎么会这样？
　　“你说过……你说过要我等着你……等着你凯旋归来，你说过的呀……你怎么可以食言，怎么可以不记得我……怎么可以忘记我……”
　　范蠡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感觉她有些不对劲，伸手一探她的额，才发现她额头滚烫。
　　“嘘，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姐姐。”
　　“姐姐……”香宝眼神有些涣散。
　　“嗯，我带你去找姐姐。”范蠡温和地说着，忙起身摇浆。
　　夫差上前一步，看着范蠡带着香宝泛舟远去，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范蠡带着香宝回到会稽山的时候，莫离已经远远地在山下等着了，一见范蠡，忙迎了上来。
　　“香宝呢？”
　　范蠡跳下马车，转身掀开帘子。
　　香宝正蜷在马车里，双目紧闭，满头大汗。
　　“怎么会这样？”莫离惊问。
　　“可能是入水着凉了。”范蠡将香宝抱下马车，“先回营吧，找军医看一下。”
　　“入水？怎么会入水？香宝不会游泳的！”
　　范蠡微惊，停下脚步，“不会游泳？”
　　“她从小就惧水的。”莫离道。
　　范蠡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疼痛感。
　　“范大哥。”忽然响起一个娇娇怯怯的声音。
　　“夷光。”范蠡抬头，见是西施，放柔了表情，“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在营里待着？”
　　“我有些不放心……”夷光抿了抿唇，看向范蠡怀中的香宝，“香宝姑娘没事吗？”
　　莫离心急如焚，哪有时间和她周旋，“暂时死不了。”
　　夷光面色一白。
　　范蠡微微皱眉，但看了看怀中呼吸不稳的香宝，终究没有说什么，抱着香宝大步走进营帐。
　　夷光看着他们匆匆奔入营帐，唯剩她一个孤零零站在帐外吹风，仿佛外人一般，心里不禁痛楚，轻咳了一阵。
　　香宝的病并没有大碍，只是一时还不能起床，只好老老实实在榻上待着，莫离整天陪着她，从不许人探望，范蠡更是头号拒绝往来户。
　　“我是香宝，你的香宝，你答应过会回来娶的香宝啊……”
　　“你说过……你说过要我等着你……等着你凯旋归来，你说过的呀……你怎么可以食言，怎么可以不记得我……怎么可以忘记我……”
　　“范蠡，范蠡……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你又骗我！你又骗我！你又骗我……”
　　“香宝……”范蠡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冷汗涔涔。
　　“范大哥，你怎么了？”夷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范蠡定神一看，原来自己竟然握着书简伏在案上睡着了，想起梦里那个满面泪痕的少女，范蠡抬手抚了抚额。有什么画面仿佛要从脑海里挣扎着跳脱出来，可却又只是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头便忽然开始疼痛起来，连带着心也一起痛。
　　“范大哥，头又痛吗？”夷光柔声轻问。
　　范蠡面色有些苍白，却仍是温和笑道，“无碍的，你不用陪着我，去歇息吧，你身体原就不好，近来越发瘦了。”
　　夷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夷光离开，范蠡也走出了营帐。
　　天色有些暗了，范蠡回过神来时，竟然站在莫离的帐外，帐里燃着烛火，隐约可以看到两个身影。
　　“姐姐，我好了嘛……”香宝软软粘粘的道，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成，喝药。”莫离的声音很坚决。
　　“好苦的……”香宝撒娇。
　　“苦也得喝。”
　　“呜……”
　　“喝完药给你一个钱币。”
　　“五钱！”香宝狮子大开口，声音有点虚弱，但毫不掩饰对钱的热爱。
　　“二钱。”莫离摇头。
　　“三钱！”香宝勉强道。
　　“好，三钱。”莫离笑出声来。
　　香宝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站在营帐外的范蠡忍不住微笑，随即笑意微微僵在唇边。
　　好熟悉……好像，他也曾这样哄她吃药呢……
　　怎么会这样……
　　正想着，莫离端着药碗走了出来，见是范蠡，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淡淡点了点头，“多谢你救回香宝。”
　　“不客气。”范蠡迟疑了一下，“我能进去看看香宝姑娘吗？”
　　“不行。”莫离当真不客气，十分冷淡。
　　“为何？”范蠡轻问。
　　“我不想看到香宝伤心的样子，所以你别再去打扰她了。”莫离面无表情地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说，香宝曾经是你亲口许诺会娶的女子，你相信吗？”
　　范蠡怔住。
　　“不记得了吗？”莫离淡笑。
　　血色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失，范蠡的头开始痛。
　　“姐姐，谁在外面？”香宝的声音在帐里响起。
　　莫离淡淡看了范蠡一眼，回头道，“是文种。”
　　“哦呵呵……”香宝笑嘻嘻地倒头去睡。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以后我都不会再把香宝交给你。”莫离开口，声音很轻，“……呵呵，也许你也不会在乎，反正你也不记得了。”
　　范蠡感觉到心在痛，痛得莫名。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3章 不战而降（上）
    “天色不早了，范大夫早早去歇了吧，如今吴兵在外虎视眈眈，正是越国生死存亡之即，一切还要倚仗范大夫呢。”莫离说着，端了药碗径直离开，不再理会站在原地的范蠡。
　　看着莫离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香宝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营帐门口。
　　站在帐外那个是谁，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午夜梦回之时，那个身影多少次出现，她又怎么会认不出那是谁呢？
　　范蠡定定地站在原地，莫离的话在耳边回响，她说她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她说她再也不会把香宝交给他……她那样笑着说他不会在乎，因为反正他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该死，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心仿佛破了一个洞，空空的好痛。
　　他一定忘记了十分重要的事情，他有预感，如果现在不记起来，他会后悔一辈子。
　　想起来，想起来，快想起来……究竟忘记了什么呢。
　　他抬头抚面，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咬牙想从那一团乱麻里找出头绪来，一点点也好，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
　　一张模糊的面孔……一个红色的胎记……
　　什么是祸水啊？
　　依稀仿佛……有人这样问他……
　　“嘶……”倒抽一口凉气。
　　疼。
　　头开始剧烈的疼痛。
　　他低垂着头，单手抵着额头，咬牙。
　　“咳咳……”低低的咳嗽声。
　　范蠡猛地抬头，看到一身单衣的香宝站在营帐门口，一手掀着帘子。
　　“你怎么了？”香宝看了他半晌，轻声问。
　　“头，有点疼。”范蠡也轻声答。
　　夜风拂过，月色皎洁。
　　两个相隔不过十步的距离。
　　不过十步的距离啊。
　　“为什么疼呢？”香宝轻咳了一下，又问。
　　范蠡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开了口，“我……认识你？”
　　“嗯，认识。”
　　“难怪如此面熟。”范蠡神色稍稍柔和了一些。
　　“只是面熟悉而已吗？”
　　“……对不起。”范蠡忽然道。
　　“为什么？”
　　“我之前遇刺堕崖，丢失了一段记忆。”
　　“遇刺堕崖啊……一定很疼。”香宝上前一步，看着他。
　　月色下他的容颜依旧温和。
　　“关于丢失的那段记忆……你有试着想起来吗？”
　　“关于越国，关于君上……还有这一场战争我都记得，可是……独独只缺了一块，每次想起，都会头疼不已。”
　　闻言，香宝垂下脑袋，不言不语。
　　正在范蠡有点担心的时候，香宝忽然抬起脑袋，“我困了。”
　　“呃？”范蠡一时有点不适应她的跳跃性思维，“那……香宝姑娘早点歇下吧。”
　　“可是我走不动了。”香宝歪了歪脑袋，眼中带着狡黠。
　　“这样啊……”
　　“你抱我进去吧。”香宝笑着提议，还乖乖的伸出手来。
　　范蠡下意识地抱起她，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抱着香宝进了营帐。
　　“香宝！你们……”莫离一进营帐，便将范蠡堂而皇之的抱着香宝。
　　“姐姐。”香宝听到莫离的声音，忙扭过头，咧着有些苍白干裂的嘴巴笑。
　　“你们！”莫离瞪向范蠡。
　　“香宝身体不适，我抱她回帐歇息。”范蠡张口解释，忽然便呆了一下。
　　“是啊是啊。”香宝一脸天真的帮腔。
　　莫离若有所思地看向香宝，香宝却看向范蠡。
　　“刚刚的话……好熟悉。”怔怔地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范蠡忽然道。
　　“真的吗？！”香宝眼睛蓦然一亮。
　　莫离几乎已经知道香宝在打什么主意了，上回在她去范府看香宝时，范蠡也是这样抱着受伤的香宝，香宝那丫头是想帮他恢复记忆吧。
　　“有劳范大夫了。”
　　“莫离姑娘不必客气。”范蠡小心翼翼地将香宝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范蠡离开，莫离在香宝身边坐下。
　　“你何苦呢。”抬手替香宝将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莫离轻叹。
　　“姐姐，我好难受……”香宝抱住莫离，“看到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我好难受……”
　　莫离抚着她轻颤的肩，一时无言。
　　不出三天功夫，香宝又活蹦乱跳起来了。此时整个会稽山都森严戒备，每个人都因为困守会稽山而忧心忡忡，独独香宝一人仍然没心没肺。
　　好不容得得了莫离的特赦，可以起身走动了，香宝一大早起来漱洗，一溜烟儿地出了帐子。
　　随手拉了一个越兵问到范蠡的住处，香宝颠颠地去找他。被莫离勒令躺在帐中哪里都去不得的三天里，香宝百无聊赖间想了许多，她如何能够忍受那样糊里糊涂地爱上一个人，却又如此不明不白地失去他……
　　“范蠡范蠡，我想起来怎么证明你的记忆里有我了，我会写字，你教我的字啊，我写给你看……”
　　香宝兴冲冲的揭开营帐，却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是夷光。
　　香宝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就走。
　　“香宝姑娘。”夷光忽然开口叫住她。
　　香宝回头看她，忽然嫣然一笑，“谢谢你救了范蠡。”
　　闻言，夷光面色更显得苍白起来。
　　“救下范大哥，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半晌，夷光温婉的开口，脸上因为这一句话而添了几许色彩。
　　“范蠡答应会娶我的。”香宝道。
　　夷光微怔，抬头看她。
　　“他只是一时不记得而已，等他恢复了记忆，他就会知道我是谁。”香宝一脸的笃定。看着夷光孱弱的身子微微摇晃着，香宝感觉自己此刻像极了保护着肉骨头的阿旺。
　　说着，咬了咬唇，香宝抬腿便走。
　　“香宝姑娘。”纤细的手柔柔地扯住她的衣袖。
　　香宝只得再次站定。
　　“吴王的兵马此时就在会稽山外，范大哥为了抵御吴军之事早已疲惫不堪，这种时候，香宝姑娘执着于这样的问题，是否不合时宜呢？”夷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而且范大哥自从伤愈之后便落下头疼的毛病，每回试图忆起前事，便是一场疼痛，姑娘又何苦如此咄咄逼人呢？”
　　香宝张了张口，竟然无法反驳。
　　“香宝？”一个温和的声音。
　　香宝猛地转身，看到一袭白衣的范蠡。
　　“范大哥。”夷光上前，笑得温婉，随即诧异，“范大哥，你的衣服破了呢？”
　　“无碍的。”范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有些裂开的衣袖。
　　“勤俭是美德嘛。”香宝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接口。
　　闻言，范蠡皱了一下眉，有些怔怔地看向她。
　　两两相望，四目相对，范蠡啊，你能看出她眼中的哀伤，你能读懂她心里不能割舍的眷恋吗？
　　“范大哥，你脱了让夷光帮你缝上吧。”夷光忽然轻声道。
　　范蠡回过神，微微皱起眉，“你身体不适，不宜过度操劳。”
　　“没有关系，只是缝补衣服而已嘛。”夷光温柔却坚持。
　　范蠡只得笑着摇头脱下外袍递给她。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温柔……原本都是只属于她的。
　　“香宝，你大病初愈，不宜久站。”范蠡忽然道。
　　香宝怔怔地随他到帐内坐下。
　　夷光坐在榻上开始缝补衣物，穿针引线，她细细地缝补起来。
　　那样熟悉的场景，那样熟悉的对白，刚刚有一瞬间，香宝差点以为他就要想起她了。
　　可是，替他补衣的女子，却已不再是她。
　　“好了。”在香宝发愣的时候，夷光已经张口轻轻咬断那线，将衣服递还给范蠡。
　　那细密的针脚几乎看不出来是缝补过的，果然比她好太多了，香宝涩涩地一笑，“果然缝得比我好。”
　　范蠡又是一怔。
　　香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拿不定主意，只是微微抬头时，她的目光却凝滞了，那榻旁挂着的，竟是那一日她缝补过的那一件惨不忍睹的破衣！
　　顺着她的目光，范蠡也看向那一件衣物，“怎么了？”
　　他不解她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这样一件破袍，还留着干什么？”香宝的声音微微有些低颤，从范府一路被打退到会稽山，他竟然一直都带着那件破衣？
　　“嗯。”范蠡轻应了一声，“不知为何，总舍不得丢掉。”
　　范蠡的表情有些温柔。
　　“舍不得……丢掉啊……”香宝憨憨地笑，“可是补得很丑喏。”
　　“嗯，的确有点丑。”范蠡也轻轻地笑了起来，一脸的温和。
　　“范大哥……”一双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儿轻轻覆在范蠡略显粗糙的手上，夷光怯怯的开口，“我心口疼。”
　　范蠡立刻起身仔细扶着她，“怎么了？吃药了吗？”
　　夷光轻轻摇头。
　　“怎么能不吃药呢，你自己的身体怎么可以这般马虎。”范蠡扶她躺下，仿佛完全忘记了香宝的存在一般。
　　香宝看着夷光。
　　透过范蠡的肩，夷光也看着她。
　　她是明白的吧，明白范蠡丢失的那一段记忆里有着什么。
　　香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营帐。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4章 不战而降（下）
    香宝走得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一般，以至于出了营帐没走多远便迎面撞到了人。
　　因为走得太急，香宝一时收不住脚，有些狼狈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对不起，你没事吧。”那人急急的道歉。
　　香宝摇头，看向那个也跌坐在上的人，原来是个年轻的越兵，眉清目秀的样子，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见他试了几回都爬不起来，香宝注意到他一只袖管空空荡荡的，原来竟是缺了一只手臂。
　　“打战嘛，很正常的……”见香宝盯着他空荡荡的袖管看，他干脆坐在地上，抬起完好的那只手臂挠了挠脑袋，笑得有些羞涩。
　　香宝注意到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渗出些许的嫣红，刚刚一定是撞到他的伤口了，忙上前去扶他。
　　借着香宝的手站起身，年轻的越兵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谢谢啊。”
　　“很痛吧。”香宝冷不丁地开口。
　　“嗯……”年轻的越兵笑了笑，见香宝皱起眉头，又道，“一点点。”
　　香宝看着他，他真的很年轻，和卫琴一般大小的样子，看着他，香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上回她对着他发了脾气，负气分别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知道你，你是莫离姑娘的妹妹吧。”年轻的越兵笑着道。
　　“你见过我？”
　　“因为我受了伤不能上战场，范大夫便吩咐我帮你煎药。”
　　“范蠡？”香宝有些讶异。
　　“嗯，你看，这是范大夫给的方子。”年轻的越兵从怀里掏出写了字的竹简。
　　香宝瞪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你会认字？”
　　“嗯，读过几年书。”那越兵笑着，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又想挠头，却发现自己手中拿着竹简，独臂……果然还是不太习惯呢。
　　香宝看着他，有些难受。
　　“没关系没关系的……”那越兵想摆手，还是发现手不空，只得笑着道，“也许这是老天爷的保佑呢，让我缺了一条手臂，却可以活着回家。虽然这样想不好……可是我真的挺想活着回家的。”说着，他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嗯。”香宝也笑了起来，“你一定可以活着回家的。”
　　“嗯，我娘天天盼着呢。”
　　“小六！还缺一味药呢，你快来看看……”远远的，有人喊。
　　那越兵回头应了一声，跑了过去。
　　看着那个叫小六的越兵跑远，香宝寻了一个荫凉之处坐下，托着下巴发呆，一列列军队在眼前走过，每个人脸上都是战争后的疲惫。
　　被围困在这里，粮草不足，根本撑不了多久吧。
　　正在发呆的香宝没有意识到她坐在这里是很不合时宜的，正如她从来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可以带来怎样的灾难。
　　“哪里来的小姑娘？”一个大噪门冷不丁地响起，把香宝吓了好大一跳。
　　香宝愣愣地抬起脑袋，看到一个面色阴寒，稍带疲惫的大个子男人。
　　看清楚了香宝的模样，那男人稍稍愣了一下，眼光胶着在她的脸上，竟然一时回不过神。
　　香宝虽然还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但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却令她脊背一阵发寒，忙匆匆起身，转身就跑。
　　但那男人只是一伸手，轻易便将她拉入怀中。
　　香宝闻到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显然刚从战场回来。
　　“放开我。”香宝挣扎。
　　“好久没有碰过女人了……”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那个男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火热，“……何况是这么漂亮的。”
　　“放开我！”香宝挣扎着却脱不了身，大叫起来，引来旁人的侧目。
　　“将军，使不得！她是莫离姑娘的妹妹……”终于有人上前拉住那男人。
　　香宝侧头一看，是刚刚撞到的小六。
　　那男人回头看了小六一眼，忽然松开香宝，冷不丁地从腰间拔出佩剑，一剑刺向小六。
　　小六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胸口被开了一个血窟窿，还没有回过神来。
　　“哼，你就是上回战场上的那个逃兵吧。”那男人冷哼，猛地收回剑，“越国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
　　小六胸前涌出血来，没了剑的支撑，他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香宝尖叫起来。
　　那男人回头，不耐烦的捂住她的嘴。
　　可是已经晚了，很多人围了上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六，都窃窃私语着露出惊惧的神情。
　　香宝隐隐听到他们说“史将军”，他就是上回范蠡堕崖之后，代替范蠡出征的史焦吗？香宝记起那一日去夫椒山找范蠡时所遇到的小三和图叔，他们也曾提到过这个名字，从他们的对话中不难听出他是一个刚愎自用且十分暴戾的将军。
　　狠狠一口咬上他的手，那男人忙不迭地甩开香宝，有些恼怒地瞪她。
　　“为什么要杀他！！！”香宝被甩到地上，后退几步，挪到小六身边抱住他，回头瞪向那个男人。
　　“一个受伤的废物，一个战场上的逃兵，要来何用。”那男人嗤笑。
　　围观的越兵开始骚动，唇亡齿寒。
　　“小六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吴人手里，那才算死得其所，可是现在，他居然死在自己的将军手中！”香宝红了眼睛，声撕力竭地大吼，“你这般所作所为，岂不令人胆寒！战场之上，谁敢为你卖命！难道你们那些士兵在和吴人作战时还要时刻提防着背后刺来的剑吗！”
　　此言一出，围观的越兵再也按捺不住了，有人已经按剑在手，开始蠢蠢欲动。
　　“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史焦！你仗着将军之名滥杀无辜，由你领军，我们不服！”有人大喊出声，引来众人附和。
　　“你们胆敢以下犯上！”史焦眼见着犯了众怒，开始有些恐慌了，抬手一剑便杀了那领头开口的人。
　　鲜血四溅。
　　那四溅的鲜血烧红了越兵的眼睛，史焦的冷血作风在营中一贯不得人心，更何况如今又连着无故枉杀两人。越军一拥而上，围住史焦，欲置他于死地。
　　“你们胆敢以下犯上！难道不怕君上杀了你们！”史焦色厉内荏地大声道。
　　“吴军就在山下，没有兵，要你这将军有什么用呢？”鬼使神差的，香宝幽幽开口。
　　香宝的话让他们疯狂了。
　　的确，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这个冷血无情，视人命如同草芥的将军也会落得如此田地！现在吴兵就在山下，君上断然不会因为一个将军就治所有士兵的罪，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耳边是史焦的咒骂惨叫，香宝仿佛置若罔闻，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小六，眼睛一眨也不眨。
　　小六咳了一口血，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口，似乎在说什么。
　　香宝俯下身，将耳朵贴着他的唇，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娘……”
　　他在喊娘。
　　他以为他可以回家的……他甚至庆幸自己断了一条手臂，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不用上战场，可是回家了……他说他知道这样想不好，可是他真的很想活着回家……
　　因为娘在盼着他回家……
　　香宝抱着他，心仿佛噎住了。
　　香宝感觉小六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变冷，年轻的脸庞覆上死灰的颜色。
　　香宝没有去看身后那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史焦，当然也没有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君夫人。
　　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静静抱着尸体的少女，君夫人眼中带了一抹奇异的神采。
　　所谓红颜祸水，不过如此。
　　这样的女子，留在越国是祸，会扰乱君心，但如果送往吴国……
　　“夫人。”身旁的侍女轻唤。
　　君夫人回过神，转身离开，走向越王的营帐。
　　越王勾践正与范蠡文种议事，听到外头的吵闹之后，微微皱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如此吵闹？”
　　范蠡正要起身去看，却见君夫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忙和文种一同起身行礼。
　　君夫人点点头，回头看向勾践，“史焦死了。”
　　“什么？！”勾践大惊。
　　范蠡和文种也面面相觑。
　　“史焦杀了一个逃兵，引起众怒，被乱刀砍死了。”君夫人淡淡道。
　　话音刚落，便有人来请罪。
　　勾践出帐一看，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兵。
　　这种情形，他又怎能责罚，难道将自己的兵杀个干净？吴王夫差可正在山下虎视眈眈呢。
　　“少伯。”勾践抬手按额。
　　“在。”范蠡上前。
　　“你出去平息一下吧，就说……寡人不会追究此事。”勾践挥了挥手。
　　“是。”范蠡领命走了出去。
　　君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勾践，一言未发。
　　“夫人为何这样看着寡人？”勾践回头，看向君夫人。
　　“史焦的治军手段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何士兵今日才反他？”
　　“你想说什么？”勾践直觉她有话要讲。
　　“因为香宝。”
　　“什么？”勾践和文种异口同声。
　　君夫人微微带了笑意，“史焦虽然杀了伤兵，但以下犯上，终究还是有人犹豫，但香宝只说了一句话，便轻易让他们疯狂了。”
　　“她说了什么？”勾践饶有兴致地问。
　　“她说……”君夫人看向自己的夫君，越国的王，缓缓开口，“吴军就在山下，没有兵，要你这将军有什么用呢？”
　　勾践神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惊。
　　文种的面色冷凝起来。
　　“所谓红颜祸水，不过如此呢。”君夫人微笑。
　　“子禽。”勾践忽然开口。
　　“在。”文种上前一步。
　　“就按刚刚说的，由你出使吴国，求和。”
　　“子禽定不负君上所望。”
　　小六被葬在了会稽山上。
　　香宝安静地站在一个小小土丘前，那个小小的土丘里埋着一个年轻的越兵，他的娘亲也许还在家中倚门眺望，可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难过就哭吧。”莫离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香宝转身，将脑袋抵在莫离的肩上，没有吱声。
　　后来的几天里，大家突然都忙碌了起来，香宝只隐隐听到他们都在谈论一件事情，越王勾践派使者入吴求和了！
　　战争终于要结束了吗？
　　回到营帐的时候，莫离正在补衣，补的是香宝去年常裹在身上的那件毛皮大氅。
　　看着她极认真的穿针引线，香宝走上前挨着她，“秋天都没到，补这个干什么？”
　　“反正也没什么事，还差一点就补好了，我看你十分喜欢这件大氅，补过之后看不出来的。”莫离抬头看着香宝，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等入了秋，我再给我们家香宝做件新的冬衣。”
　　因为香宝畏寒的关系，莫离每年几乎都是开了春就开始给香宝缝制冬衣，等入了冬，香宝的冬衣总是比谁的都厚实。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5章 美人关（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香宝做了一个梦，惊醒了。
　　揉了揉眼睛，香宝茫茫然坐起身，却发现莫离不在帐中，左右环顾一番，才看到营帐外印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可不就是莫离。
　　这么早起来？
　　香宝蹑手蹑脚地走出营帐，想吓她一吓的念头在看到莫离孤单的侧影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莫离一袭白衫，在清晨的雾霭中显得十分单薄。她眺望着远方，似乎在盼着什么一样。
　　香宝当然知道她在盼着什么，除了那个代表越国前往吴营请降的男子，还能有谁呢。
　　缓缓走上前，香宝伸手抱住莫离。
　　“这么早醒了？”莫离低头抚了抚香宝的脑袋。
　　“既然这么担心他，又何苦从不给他好脸呢。”香宝闷声道。
　　莫离侧头，“谁在担心他。”
　　香宝笑得有些狡黠，“姐姐知道我说的是谁，可见心中还是有数的。”
　　莫离看着香宝一脸得意的样子，哭笑不得。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辩解道，“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吴王不会轻易接受请降之事，毕竟此时他只要举兵强攻，灭越已是轻易而举……”
　　“姐姐。”香宝打断她的话。
　　莫离微怔，“嗯？”
　　“有个姐夫……也不错的。”香宝仰着脸儿笑道。
　　莫离面色微红，“胡说什么，我是断然不会……”
　　“断然不会抛下香宝一个人吗？”香宝看着莫离，轻声撒娇，“两者并没有冲突啊。”
　　莫离抿唇不语。
　　“文种走之前跟我说……”香宝拖长了嗓子。
　　“说什么？”莫离下意识地接了口。
　　“说让我问问姐姐，如果此番他能够活着回来，你愿不愿嫁他为妇。”香宝笑眯眯地道。
　　莫离微微呆住，嫁他为妇吗……
　　“文种说……此行祸福难料，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未知之数……”香宝转了转眼珠，又道。
　　“哼，若他不能活着回来，我断然不会嫁他。”莫离冷哼，说的话却是颠三倒四。
　　“那他若能活着回来，你便嫁他了？”香宝捉住语病，笑得促狭。
　　莫离面色绯红，抬手捏了捏香宝的脸，“你又收了他多少好处？竟然这般替他说话。”
　　香宝手一晃，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钗，笑嘻嘻地道，“好处多多。”
　　“这钗……”莫离看着香宝手中的发钗，微愣。
　　“文种送你的啊，后来不是你又闹了别扭，还回去了嘛。”香宝抬手将发钗插入莫离发间，“文种说，若他归来之时见你配着这钗，便算你应了他。”
　　莫离不语，只是看着香宝。
　　“不要这样看我嘛……”香宝躲进莫离怀里笑着哼哼，“姐姐会幸福的，香宝也会幸福的。”
　　半晌，莫离终是伸手拥住了香宝，“嗯。”
　　刚用过早膳，君上便来传莫离议事，香宝只得一人待在帐中，经过了史焦的事情，香宝已经不大敢在营中走动了。
　　文种迟迟不归，营里的气氛一日凝重过一日，随即准备吴兵来袭，便是拼个鱼死网破。
　　莫离倒是神色如常，也不会再在清晨眺望，就仿佛文种真的与她并无瓜葛一般，只是那发钗却是一刻都不曾离身，就算晚上睡觉，也会放在枕下。
　　坐在帐中无事，香宝干脆练起字来，她能练出来什么东西呢，无非也就那四个字。
　　香宝、范蠡，香宝、范蠡……一遍一遍，也不知道到底写了多少遍，只是丢了满地的竹简，每一个竹简上都是并排的两个名字。
　　“莫离姑娘。”营帐冷不丁被掀开，范蠡走了进来。
　　香宝执着笔，愣愣地抬头。
　　见香宝脸上沾着墨迹，跟个花猫儿似的，范蠡忍不住微笑。
　　“君上传了姐姐去议事。”香宝放下笔，道。
　　“你在练字？”看着散了一地的竹简，范蠡丢腰拾起一片，笑问。
　　香宝看着他，没有开口。
　　范蠡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随即笑意猛地僵在唇边。
　　……那分明是他的笔迹！
　　“这是什么？”范蠡抬头看向香宝。
　　“你教我写的，不记得吗？”香宝忽然歪了歪脑袋，笑道。
　　“我……教你写的？”
　　“嗯，我不会认字嘛，你就说教我认字啦……”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香宝抬手揉了揉鼻子，“可是只来得及教了这四个字，你就出征了……再回来，你就不记得我了……”
　　香宝哽住了。
　　范蠡看着手中的竹简，那是他的字迹不会有错……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少女，范蠡忍不住上前一步。
　　“其实想想……也不能怪你啦，毕竟是战场嘛，能够活着回来就很好了……”香宝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什么都记得，偏偏不记得我……”
　　范蠡看着眼前这个满面委屈的少女，心里有一抹痛缓缓漾开。
　　眼见着泪水就要滑出眼眶，香宝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急急地往外走。
　　手腕微微一紧，香宝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时间一瞬间凝住……
　　眼泪止不住的涌出眼眶，香宝抬手抱住他的腰，再不肯松开。
　　感觉到胸口一片湿热，香宝趴在他怀里，哭得噎住了，范蠡轻抚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范蠡……”
　　“嗯。”
　　久久，没有声音。范蠡低头，却见香宝竟然趴在他怀中睡着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梦里，她喃喃。
　　范蠡抬手抹去她颊上的泪痕，抱着她坐下。
　　莫离回来的时候，便见到香宝安静地窝在范蠡怀里，睡得正是香甜。
　　“让她就这样睡一下吧。”见范蠡要站起身，莫离轻声制止了，“她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抱着香宝，范蠡又小心翼翼地坐回原地，看着怀中女子的睡颜，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又是那样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他也曾经这样抱着她入睡，这样看着她的睡颜。
　　“文种回来了。”莫离忽然轻声道。
　　范蠡抬头，看向莫离，“如何？”
　　“与文种同行的，还有吴太宰伯嚭，君上正亲自迎接。”
　　“伯嚭？”范蠡沉吟了一下，随即淡笑，“既然是他，受降之事应该没有问题了。”
　　“嗯，此人贪财好色，又忌功嫉能，文种早已带了美人八名，连同双白壁二十，黄金千镒暗中登门拜访，此番多亏了他在吴王面前美言呢。”莫离眼带嘲讽，“果然还是当佞臣比忠臣好。”
　　佞臣如伯嚭者，美人在抱，金银在怀。而她的父亲呢？却是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6章 美人关（中）
    是夜，越王设宴款待吴太宰伯嚭，众人相陪。
　　君夫人派人来请莫离时，香宝正打算吃光盘子里最后一颗枣儿，这枣儿是香宝意外在会稽山上发现的，甜甜脆脆的十分惹人馋，天气刚刚入了秋，正是枣儿成熟的时候。
　　“什么？”莫离惊讶地看着侍女，“君夫人要香宝一起去吗？”
　　“是。”
　　吃完了枣儿，香宝一抬头，便对上莫离有些担忧的目光。
　　虽然有些意外自己也在受邀之列，但此情此景，却也容不得她违抗君夫人的命令。
　　走到王帐门口，莫离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香宝，不放心的又嘱咐了几句，不外乎是“不要开口”“不要惹人注意”之类的。
　　香宝正乖乖点头应承着，忽然咧嘴一笑，“范蠡。”
　　范蠡和文种正并肩走了过来。
　　“你这丫头，眼中只有范蠡吗？”文种摇了摇从不离手的羽毛扇子，笑着羞她。
　　香宝冲他吐了吐舌头，“我帮了你，你答应我的事呢？”
　　“在下可不敢耽误，已经都向少伯兄说清楚了。”文种看了看莫离头上的发钗，笑着对香宝拱手。
　　“真的吗？”香宝眼睛一亮，已经跳到范蠡身边去了，“怎么样？这下你相信我没有骗你吧！”
　　范蠡微笑着抬手抚去她颊边微乱的发丝，“我并未怀疑过你会骗我，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想起你。”
　　香宝忙点头。
　　“哎呀，怎么会有如此不知羞的女儿家。”站在一旁的文种大摇其头。
　　“哼哼。”香宝毫不在意的哼哼。
　　莫离忍不住抬手拧了她的耳朵，“原来你拿姐姐做交易？”
　　香宝哀叫起来，忙扭身躲到范蠡身后去了，“子禽哥哥人很好呀，对姐姐也好……”
　　“子禽哥哥？”文种摸了下巴回味了一许久。
　　莫离微微红了脸，“还闹，里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这么一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四人进了王帐，见了勾践，皆屈膝行礼。
　　“这位……便是范大夫吧。”忽然有人笑道。
　　香宝疑惑地微微抬头，却被莫离轻轻按住手，便又低头不动了。
　　“在下正是范蠡，见过太宰大人。”范蠡起身应道，不卑不亢，温和有礼。
　　太宰大人？他就是伯嚭吗？香宝忍不住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身形略胖，看起来比伍子胥要年轻一些，不过一看就是圆滑之辈。
　　“这位……莫非便是范大夫的心上之人？”伯嚭注意到香宝，忽然抚须笑道，“果然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呐。”
　　范蠡闻言，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香宝隐在身后，“大宰大人见笑了……”
　　君夫人却是忽然笑了起来，抬手轻唤，“香宝，坐我身边来。”
　　香宝下意识地去看莫离，见莫离轻轻点头，这才缓缓走向君夫人。
　　“范大哥……”一个细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香宝僵着身子回头，便见西施苍白着脸站在帐外，娇娇怯怯，弱不胜衣。
　　“这位是？”伯嚭有些惊讶，一时搞不清这是个什么状况。
　　“这位是西施姑娘，正是范大夫未过门的妻子。”勾践忽然开口，笑道。
　　“君上！”君夫人执着香宝的手，诧异地看向勾践。
　　勾践却是笑着唤了西施进来。
　　王帐里一阵静默。
　　伯嚭看了看香宝，又若有所思地看了西施一眼，注意那双纤细的手儿正紧紧揪着范蠡的衣袖，楚楚可怜。
　　香宝当然也看到这一幕了，一时僵在原地，这又是个什么状况？
　　“好了好了，快快坐下，岂能让太宰大人久等。”君夫人淡淡开口。
　　一时众人皆坐下，香宝微微抿唇，坐在君夫人身侧。
　　酒过三巡，伯嚭忽然放下酒鼎，站起身来，“在下此番前来，乃是为我吴国大王向君上提出受降的条件。”
　　“太宰大人不必多礼，尽管讲便是。”勾践忙笑道。
　　“其一，越需附属于我吴国。”
　　“理当如此。”
　　“其二，君上需入吴为质。”伯嚭略略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
　　范蠡微微皱眉，站起身来。
　　“坐下。”勾践淡淡扫了他一眼，又面带微笑看向伯嚭，“越既已经臣服于吴，寡人自当入吴为臣，合理。”
　　范蠡缓缓坐了下去。
　　“范大夫如此激动，莫不是在担心大王最后一个要求？”伯嚭抚了抚须，笑道。
　　“最后一个要求？”勾践询问。
　　范蠡也微微有些疑惑。
　　“吴王最后一个要求是……要迎范大夫心爱之人入吴为妃。”伯嚭笑着看了坐在范蠡身侧的娇弱女子一眼。
　　任谁都没有想到吴王最后一个要求……竟然是这个！
　　西施脸上仅有的一丝血色也不见了，面色苍白如纸。
　　范蠡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侧头看向伯嚭，“不知道吴王是何用意？”
　　“大王的用意，我自然不敢揣测。”伯嚭饮了一口酒，笑道，“范大夫，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妨直说，收下君上送来的东西，我已经尽量从中斡旋了，但吴王执意如此，而且现在连君上都愿接受入吴为质的条件，范大夫又岂能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香宝想起了那个总是高深莫测的姬公子，他……又是什么用意呢？
　　因为范蠡不肯为他所用，所以意欲羞辱于他？
　　还是想用所谓的心爱之人来绊住范蠡？
　　忽然想起刚刚君夫人反常的温和，还有君夫人见到西施出来的惊愕……香宝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若是刚刚西施没有出现，那么……
　　那么要入吴的那个……会不会是她？
　　一回头，不经意对上勾践高深莫测的眼睛，香宝立刻低头，不敢动弹。
　　他……在帮她？
　　“范大夫的心爱之人么……”君夫人忽然缓缓开口，复又侧头看向香宝，“香宝，你可有话说？”
　　香宝猛地抬头看向君夫人，君夫人在给她机会，让她承认自己是谁，可是她分明看到君夫人眼中的笑意，她是那般笃定，笃定香宝会承认那个心爱之人是她，而非西施……
　　因为这是她唯一一次承认自己是谁的机会。
　　然而承认的后果……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君夫人是那么笃定，因为即使明知是陷阱，香宝还是会跳。
　　缓缓回头，香宝对上范蠡复杂的神情，“我……”
　　“我愿入吴。”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很坚决。
　　香宝瞪大眼睛，看向西施。
　　君夫人也是一脸的错愕。
　　“我愿入吴。”西施苍白着脸，微笑。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7章 美人关（下）
    西施病了，范蠡衣不解带，日日照料。
　　香宝傻了，日日坐在营帐里，仿佛成了一块石头。
　　莫离轻叹了在她身边坐下，将香宝拉入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摇着，哄着。
　　“姐姐……”
　　半晌，香宝终于吱声了。
　　“嗯？”莫离轻应。
　　“我输了……”香宝喃喃，“我输给了西施……范蠡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
　　“香宝……”
　　“我不该犹豫的，对不对？”香宝侧头看向莫离，“姐姐，我不该犹豫的，对不对？”
　　“不要说了。”莫离心疼地抱着香宝，“不要说了……”
　　因为西施的病，耽误了入吴的行程，伯嚭只得先行回了吴营，越王勾践许诺三个月之后会将西施连同另选出来的几位美人一起送入吴国，献给吴王夫差！
　　入了秋，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吴军撤了兵，越成了吴国的附属国，君上也将在三个月之后入吴为臣。
　　莫离带着香宝回了留君醉。
　　香宝爬下马车的时候，阿旺比谁都热情地扑了上来，香宝捏着它的脖子，把它提远了些。
　　“阿旺，你瘦了呀，是不是没有肉骨头饿着了？”
　　“汪汪……”
　　香宝摸了摸它的脖子，刚跨进院子，便看到了正在砍柴的阿福，他似乎又长高了。
　　“阿福哥，我回来了。”香宝侧了侧头，笑着道。
　　阿福连手中的斧子掉在地上都没有查觉，只是回头愣愣地看着香宝。
　　“阿福哥？”
　　阿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又咧嘴傻笑了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太好了，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香宝眨了眨眼睛。
　　“你能回来……太好了……”阿福傻傻地道。
　　香宝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留君醉重新开张，莫离似乎也收了心，安安分分地做着生意，不再想着报仇的事了。
　　于是香宝又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混吃等死的小人物世界，吴越纷争，天下大事一概与她无关，她又开始热衷于敛财。
　　倒是文种隔三岔五的来一趟，带些礼物来，据说西施的病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躺在床上无法下榻的地步了。
　　他也不提范蠡。
　　文种不提，香宝便也不问。
　　她不敢问。
　　西施和范蠡的世界，在西施答应入吴的那一刻起，便再也容不下她的存在，香宝连同范蠡失去的那一部分记忆一起永远被关在了范蠡的世界之外。
　　香宝以为平静的日子会就这样一直持续，真到她变老为止……
　　可是老天爷似乎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香宝都在想，这一段在留君醉的平静生活，其实也是很幸福很幸福的……
　　因为……至少有莫离陪着她。
　　平静的生活被打乱，其实是有预兆的，那些日子莫离频频被传召，频频出入越王府邸，只是香宝都未曾在意。
　　那一日，君夫人忽然急召莫离入府。
　　君夫人招莫离入府的时候，香宝并不知情，因为她正窝在榻睡得香甜。
　　过了晌午，忽然下起了雨，香宝是被饿醒的。
　　披了比常人厚一倍有余的长衫，香宝正要出房觅食，迎面撞上了抱着柴火的阿福。
　　“这么早起来？”阿福有些惊讶。
　　香宝意思意思地汗颜了一下，“已经过了晌午了……”
　　阿福抱着柴火进了香宝的房间，“不碍的，你身体不好，这种天气躺在榻上会比较好。”
　　这么一说，香宝又觉得自己是心安理得了。
　　阿福蹲下身，将柴火添在一旁的火盆里。香宝一回来，阿福便在她房间里整了这么一个火盆，说是驱寒。
　　这才是秋天呀……
　　“不好了，不好了！”春喜忽然大叫着冲进门来。
　　“怎么了？”香宝回头看她。
　　“门……门……门外……”春喜双手指着外面，张大了嘴巴拼命喘气。
　　“门外？门外怎么了吗？”香宝探了探脑袋，只看到雨濛濛的一片。
　　“好多兵……还有一个将军……”春喜一脸惊恐地颤抖着道。
　　香宝心里突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身就想钻进被子里什么都不管。
　　“那个将军……将军说……”春喜还在结结巴巴地喘气。
　　“说什么？”香宝脚步微顿。
　　“说坊主……坊主在越王府……”
　　姐姐？！香宝瞪大眼睛，转身就冲出门去。
　　“等下，香宝，外面在下雨！”阿福忙追了出去。
　　门口围着几十名越兵，为首一个少年将军骑着马，傲然立于留君醉门外，一身黑色的盔甲给他本就冰冷如刀刻的脸庞凭添了几许肃杀之气。
　　“在下史连，奉君夫人之命带西施姑娘回府。”
　　那少年将军见到香宝。下马抱拳道。
　　史连？香宝愣了一下，好耳熟的名字，只是他……称呼她西施姑娘？
　　“你在说什么？”香宝一脸的茫茫然。
　　“在下史连，奉君夫人之命带西施姑娘回府。”史连抱拳，冷声重复。
　　“将军莫不是走错门了？这儿是歌舞坊，西施姑娘住在范府呀。”香宝咧了咧嘴，笑道。
　　“西施姑娘，莫让在下为难。”史连抬眼看她，眼神淡淡的。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头发，顺着脖子缓缓流进衣服里，香宝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又道，“我不是西施，我叫香宝，香宝。”
　　雨好像忽然停了，香宝抬头，原来阿福脱了外袍替她遮雨。
　　“雨太凉，你受不得寒。”阿福皱眉道。
　　香宝笑了笑，“谢谢你，阿福哥。”
　　“莫离姑娘在越王府。”一旁的少年将军忽然开口。
　　香宝后退一步，面色白了白。
　　“你在威胁她吗！”阿福怒道。
　　香宝勉强笑了笑，按住阿福的手，“我没事，去去就回。”说着，她转身看向史连，“那么劳烦将军带香宝走一趟了。”
　　“请上马。”
　　香宝默默随他上了马。
　　上马的那一瞬间，香宝忽然记起来从哪里听说过史连的名字了，姐姐跟她说过的，史连是在越营时被将士们砍杀的那个史焦将军的弟弟。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8章 如火少年
    随史连跨进越府的那一刹那，香宝心里微微有些慌乱。
　　“西施姑娘。”史连忽然开口。
　　香宝自顾自地往前走。
　　“香宝姑娘。”史连沉默了一下，又道。
　　香宝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笑道，“史将军有何吩咐？”
　　“你走错方向了，是这边。”史连淡淡道。
　　香宝噎了一下，这个公报私仇的家伙……
　　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史连将香宝带到一个有些幽暗的房间，便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门，如泥塑一般。
　　“香宝姑娘。”一个温柔的声音。
　　香宝悚然一惊，回头便看到君夫人正静静坐在房中，幽暗的光线掩去了她面上的表情。
　　“见过君夫人。”定了定心神，香宝乖巧地跪地行礼。
　　“免礼。”君夫人竟然起身，亲自来扶香宝。
　　香宝惶惶然后退一步，低头作受宠若惊状。
　　“吓着你了吧。”君夫人微笑着携着香宝坐下，轻声道。
　　香宝忙摇头。
　　“聪明如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吧。”
　　香宝一脸茫茫然，“香宝不知。”
　　“莫离姑娘是个才女，可是听闻莫离姑娘并未教你读书认字？”君夫人细细打量着香宝，忽然道。
　　香宝怔了一下，随即乖乖点头，“是的。”
　　“莫离姑娘是个玲珑心肝，不肯教你认字，是希望你平凡一生，有时候无知是福，平凡是福呢。”君夫人面上有了一丝浅浅的波动，似是被触动了隐秘的心事。
　　香宝不知道如何答她，只得呆呆点头称是。
　　“可是……你当真如莫离所期望的，亦如你自己所表现的那般无知吗？”君夫人话锋一转，笑了起来。
　　香宝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不解。
　　君夫人忽然站起身，盈盈拜倒在香宝面前。
　　香宝唬了一跳，慌忙跪下。
　　“雅鱼有一事相求。”君夫人看着香宝，缓缓开口。
　　雅鱼是君夫人的名字，此时她以一国之母的身份，却对着香宝以雅鱼自称，所求之事自然不会小。
　　“香宝可还记得吴王受降的最后一个要求？”
　　香宝怎么可能忘记。
　　“西施重病缠身，不知是否能捱到顺利入吴的那一日……”君夫人雅鱼缓缓开口，“而且西施此番入吴，也有重任在肩，自古美人乡便是英雄冢，儿女情长，便使英雄气短，病重如西施者，又岂能得到吴王的垂青，所以……雅鱼恳请香宝姑娘代西施入吴。”
　　香宝张了张嘴巴，笑得有些勉强，“可是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西施才是范蠡的心爱之人。”
　　“所以请姑娘以西施之名入吴。”
　　“吴太宰伯嚭可是亲眼见过西施的。”
　　“伯嚭此人贪财贪色，不足为虑。”
　　“君夫人应该知道我曾被吴王掳走……”香宝看着君夫人，“吴王知道我是谁。”
　　君夫人笑得温和无比，“一个名字而已，美人当前，又有伯嚭周旋，吴王又怎会刁难。”
　　香宝哑然，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吗？
　　“越国被亡，君上受辱，千千万万的百姓成为亡国之奴，雅鱼不敢求姑娘为君上，为越国，但求姑娘为了这千千万万的越国百姓……”君夫人长跪不起。
　　香宝忽然有点想笑，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被推到这样的高度，为了越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吗？可是她从来都不是英雄的料……她只是留君醉里小小的香宝……
　　“况且当初吴王阖闾害你家破人亡，如今香宝姑娘若是答应入吴，美人计成之日，报仇复国，一举两得，这样难道不好么？”君夫人又道。
　　“我姐姐呢？”香宝忽然问。
　　“正在府中作客，若香宝姑娘应了雅鱼，莫离姑娘自然可以离开。”
　　“若我不应呢？”香宝有些恼怒，竟然用莫离的安危来威胁她！
　　君夫人缓缓站起身，“事已至此，恐怕已经由不得姑娘了。”
　　已经……由不得她了吗？
　　“从姑娘出了留君醉，入了越王府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成为西施了。”
　　“我要见姐姐。”咬唇，香宝道。
　　“好。”君夫人微笑。
　　所谓见，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莫离被软禁了起来。
　　一身白衣的莫离毫无生气地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如雪，香宝的心狠狠地拧了一下，便要冲上前，却被史连拉住。
　　“莫离姑娘不会有事的。”君夫人浅笑，又道，“……只要你应了我。”
　　香宝狠狠甩开史连的手，转身踉踉跄跄地奔出越王府，冲出越王府时，竟然没有人来拦她。
　　君夫人那么笃定她会答应？
　　回到留君醉的时候，香宝竟然被挡在了门外，来来往往的都是越兵。
　　“姑娘，这里已经被封了。”守门的越兵道。
　　“被封？”香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才不过半天时间，怎么会这样？
　　那越兵有些不耐，本想喝斥，却在看清香宝的样子后缓和了表情，十分有礼地道，“原来是西施姑娘，这留君醉判国，所有人都下了狱。”
　　判国？
　　下狱？
　　西施姑娘？
　　香宝懵了。
　　“西施姑娘深明大义，为了越国的百姓甘愿出使吴国，如今越国上下无不感念姑娘的恩德。”那越兵一脸的敬佩，“西施姑娘虽为女儿身，却有男儿志，在下十分佩服。”
　　深明大义？
　　“快看，那是西施姑娘！”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香宝立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香宝呆呆地看着眼前出现无数张面孔，他们都争无恐后地挤向她，他们都在赞美她的深明大义……
　　忽然有人拉了她一把，香宝茫茫然看去，原来是文种。
　　“子禽哥哥……”香宝喃喃。
　　文种有些吃力地将香宝拉出人群。
　　“求你救救姐姐！”香宝扯住文种的袖子，哀求。
　　“我会的。”文种沉默半晌，“倒是你，君夫人已经下令将你的画像贴了出去，西施姑娘入吴的消息如今恐怕整个越国都知道了。”
　　香宝僵住，随即笑得勉强，“总会有办法的……”
　　她明明是香宝呀，她从来都不是西施，一个人的存在怎么可能被轻易抹煞得干干净净呢。
　　“要不然，你先去我府中躲一阵。”文种想了想，提议。
　　“不了。”香宝低了低头，“我会有办法的，只是……你一定要照顾好姐姐。”
　　文种微微握拳，看着香宝走远，香宝从来都是聪明的，她看出了他的为难，因为莫离在越王府，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天渐渐黑了，香宝游魂一样无意识地走着，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范府门前。
　　低低笑了两声，香宝扭头，回到了越王府。
　　看到香宝回来，君夫人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只是微笑。
　　“希望君夫人遵守承诺，保我姐姐和留君醉上下平安。”
　　“那是自然。”
　　于是，香宝以西施之名入吴之事，便这么敲定了。
　　香宝被安排在越王府住下，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精致的。
　　“西施姑娘，该用膳了。”
　　“西施姑娘，该就寝了。”
　　“西施姑娘，这是君夫人送来的首饰。”
　　“西施姑娘，今天配这只钗吗？”
　　“西施姑娘……”
　　是的，每个人都在不断的重复，不断的提醒，提醒她要认清自己应该是谁。
　　君夫人也常常来探望，香宝也神色如常。
　　天气逐渐冷了起来，连风都变得凛冽，看来冬天真是快到了。
　　香宝仰头半眯着眼睛看着庭院里那一株不知明的树，那树干上的叶子早已经落光，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飘摇。
　　门被轻轻推开，香宝没有回头。
　　来人拿了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香宝转身，竟是勾践。
　　“见过君上。”香宝开口，连声音都是淡淡的。
　　“如今越国上下，无不感念西施姑娘的恩德呢。”勾践看着她，似笑非笑。
　　“香宝入吴，无关越国百姓，无关越国存亡。”香宝侧头，缓缓开口。
　　勾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了一阵，便离开了。
　　香宝知道，其实她的心肠比谁都冷，越国百姓的生死与她何干，越国存亡又与她何干，她的心很小，容不下越国百姓，也容不下越国成败。
　　香宝入吴，无关越国百姓，也无关越国存亡。
　　只为了那一个待她极好的姐姐……那一个唯一的亲人可笑的是，她竟然被推上英雄的位置。
　　爹爹是英雄，所以爹爹死了，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现在……她也成了英雄呢。
　　纵然心不甘情不愿，终究躲不开这宿命吗？
　　既然如此，香宝便也认命了。
　　门再度被推开，香宝勾了勾唇角，“君上还有什么事？”
　　“香宝。”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香宝愕然回头，竟然是阿福。
　　“你怎么进来的？”
　　“留君醉被封的时候，我逃了出来……”阿福压低了声音说着，便来拉她，“没时间了，你快跟我走。”
　　话音未落，史连已经出现在门口。
　　阿福将香宝护在身后，这是憨厚的少年第一回如此充满敌意和杀气。
　　香宝却是轻轻推开他，极冷静地道，“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凭什么带我离开这里？无非是白白送死而已。”
　　阿福面色一白。
　　香宝缓缓走到史连面前，“史将军，我是不会逃跑的，所以……可否请你放他离开？”
　　史连看着她，没有开口。
　　“他只是忠心护主而已，办不成什么大事的。”香宝又道。
　　“好。”半晌，史连终于开了尊口。
　　香宝轻轻吁了一口气。
　　“香宝……”阿福喃喃。
　　“走吧，记得以后不要如此不自量力了。”香宝转身，冷冰冰地看着阿福道。
　　如果不下重药，他是断然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离开的。
　　阿福狠狠咬了咬苍白的唇，跑了出去。
　　史连只是淡淡地看着香宝。
　　香宝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回到窗前坐下，轻叹，“天越来越冷了呀。”
　　赶走了阿福，香宝心里一阵空落。
　　这下，真的再没有人来救她了。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香宝安静地等待三月之期，三个月之后，她就要入吴了呢。
　　“西施姑娘，该起了。”侍女在耳朵轻言软语。
　　香宝睁开眼睛，懒懒地翻了身，又闭上眼，“起来也是呆坐着，不如躺着舒服。”
　　“君上下令，要姑娘即刻前往土城。”那侍女轻声道。
　　土城？
　　香宝睁开眼睛，坐起身，“去那里干什么？”
　　“君夫人另挑了八名美人，正在土城学艺。”
　　不多久，便有侍女送来衣衫发饰，随即又进来几个侍女拉着她开始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随她们摆弄一番，香宝看着铜镜中盛装的自己，呆愣片刻。
　　门被推开，众女侍看清来者后纷纷行礼退去。
　　香宝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看向来人，是勾践。
　　“什么是祸水？”香宝冷不丁地开口。
　　“嗯？”勾践没有料到香宝会这样问，一时微微愣住。
　　“什么是祸水啊？”那一日，她也是这样问范蠡的。
　　“红颜祸水？”勾践扬眉。
　　“什么是红颜？”
　　“漂亮的女人。”
　　香宝垂下眼帘，所以……这张脸，便是祸水之源。
　　“果然夫人没有说错，若要美人计，只有你能担此重任……”看着铜镜里绝美的容颜，勾践略略有些失神。
　　香宝不语。
　　“恨寡人么？”勾践忽然轻轻开口。
　　香宝抬眼看他，没有不出声。
　　“你不恨寡人，你只恨范蠡，因为你眼中没有寡人。”勾践自问自答道，随即又轻叹，“或者寡人是希望你能够恨我……”
　　香宝仍然没有开口。
　　“复国之时，便是寡人以国士之仪迎你返越之日。”勾践伸手轻抚她的如云的发丝，“委屈你了，西施。”
　　西施……
　　从铜镜里看着他转身离去，香宝仍是没有回头。
　　“西施小姐，要出府了。”有侍女进来，有礼地禀道。
　　香宝对着镜子无声地笑。
　　半晌，缓缓起身。
　　一左一右两个侍女扶着盛装的香宝，缓缓走出房间。
　　走过长长的走廊，一路走出越王府。
　　门外，有华丽的马车在等她。
　　“香宝！香宝！”忽然有人高声唤她。
　　香宝侧头，看向那个焦急的少年，是阿福。
　　“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不要不自量力吗？你救不了我的，你自己回去吧。”香宝面无表情地开口，看来此生她是注定要当红颜祸水了，阿福的存在，至少告诉她，她还不孤身一人。
　　所以，她更不能让他去送死。
　　“西施小姐，请上马车。”一旁有人催她。
　　再不看阿福变得苍白的脸，香宝转身绝然登上马车。
　　“总有一天，我会变强！总有一天，我能救你！”
　　身后，突然传来阿福的吼声。
　　声嘶力竭。
　　香宝一怔，冰凉的心底缓缓渗进一丝暖意，随即微笑，傻瓜。
　　如果香宝能够预见自己今天这番话会阿福造成怎样的影响，她恐怕是怎么样也不会这样激他离开了。
　　只可惜……谁也不能预见未来。
　　就如……香宝不知道有朝一日范蠡会忘记她的存在一般。
　　车轴缓缓滚动起来，香宝缓缓闭上眼睛，莫离姐姐……可以安全了吧。
　　文种会好好待她。
　　他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
　　“香宝！”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吼。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香宝撞上了车窗，抬手抚了抚有些疼的额头，香宝发怔，是谁？是谁还敢喊出香宝的名字？是谁还敢承认她是香宝？
　　缓缓掀开车帘，香宝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红衣少年，一身耀眼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样的张狂，那是……
　　“卫琴……”看着眼前红衣飞扬的少年，香宝微微有些怔住。
　　竟然是消失了许久的卫琴，自那一日她对他发过火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
　　卫琴看着她扬鞭策马，冲到马车前。
　　仰头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眉眼，一如以前一般漂亮，只是他似乎清瘦了许多。
　　“跟我走。”卫琴看着她，单刀直入三个字。
　　护送的军队一时哑然，似乎被这个不要命的张狂少年唬住，要不就是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会有人傻到拼了性命去救一个女人……更何况这是王要的女人？
　　又来做这样危险的事……香宝腹诽了一下，可是心里仍是忍不住微热，至少，还有人在这里喊出他的名字，至少，还有人承认她是香宝，不是西施，不是别人，只是香宝而已……
　　“别不自量力了，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香宝摇头。如对阿福一样，她不想任何人因为她而失去性命，何况……这个人卫琴。
　　卫琴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香宝竟然会讲出这样没有良心的话来。
　　“来者何人？！”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声喝斥。
　　“跟我走。”对于那人的话置若罔闻，卫琴微微皱起漂亮的眉，固执地再度开口。
　　“你凭什么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跟你去送死。”如对阿福一样的话，香宝连改一个字都嫌懒，原文照搬。
　　都已经这样说了，他应该会知情识趣地离开吧，也不会无谓的因她而送命。
　　四周吴越护送的军队多达数百人，想要从这铁桶般包围中带她离开，实在有点难。
　　而且……莫离还在越王府。
　　卫琴的眉皱得更紧了，唇也紧抿着。
　　香宝以为他就要放弃了，她以为他就要转身离开了，虽然因为他的安然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是……她终究还是孤单么？一想到这个，香宝心里忍不住有些空洞了起来。
　　只是突然，一只手伸来，在香宝还在发愣的时候，他已经俯下身一把将她从马车里拉了出来，掳在身侧。
　　呃？香宝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抱着他的手臂在，以防自己摔得难看。
　　“放肆！给我拿下！”忽然有人大喊。
　　“抱紧我。”卫琴说着，勒紧了马缰。
　　“放我下去！”香宝大声叫道，“我不要你管！”
　　“莫离死了。”卫琴忽然道。
　　卫琴的声音并不高，在香宝听来，却如晴天霹雳。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9章 哀莫大于心死
    “喂，你现在是在开玩笑吗？！”香宝咬牙狠狠瞪着卫琴，仿佛要将他瞪出一个洞来。
　　卫琴一手将她拉到身前固定好，“她服毒自尽的。”
　　“服毒？”香宝摇头，“怎么可能，哪里来的毒，谁会给她毒，君夫人还要靠姐姐来压制我，怎么可能……”
　　“坐好！”卫琴忽然低喝一声，左手持缰，右手挥剑，狠狠将眼前一人砍下马去。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香宝径自喃喃。
　　“我亲眼见到她气绝身亡的！”卫琴大吼着，又一剑挥下，一颗脑袋滚落在地，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香宝瞪圆眼睛，面色铁青。
　　卫琴挥剑砍杀，一路鲜血四溅，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敢拦。他带着香宝策马冲出重围，火红的长袍在风里飞扬，如烈焰般令人目眩。
　　香宝却仿佛失了三魂七魄的人偶娃娃一般，任凭摆布，全无半点声息。
　　因为香宝的画像被贴得满城都是，卫琴只得带着她往偏僻的地方走，一路策马狂奔，直到看到一处破败的农舍，这才停下来。
　　天已经渐渐接近黄昏。
　　松下一直紧勒着的缰绳，卫琴放缓速度，任由马儿边吃草边慢慢踱步前行。
　　“喂……”卫琴低低地开口。
　　香宝没有吱声。
　　“喂！”卫琴扬高了声音又道。
　　香宝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个家伙又没死，你为什么还是不理我？”卫琴有点气闷地道。
　　香宝仍然没有动弹。
　　“我知道你怨他失忆嘛！可是如果是我……”卫琴急切地张口，却又哽住，半晌才涨红了脸道，“如果是我，就算忘记了所有的东西，哪怕忘了自己是谁，也决不会忘记你的存在，决不会忘记对你许过的诺言！”
　　香宝身子微微一僵，仍然没有动弹。
　　见香宝怒终不理他，卫琴有些恼怒地跳下马来，瞪着香宝，“你……”
　　身后的支点忽然消失，香宝身子一歪，便如破败的娃娃的一般摔下马来，卫琴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忙一脸惊慌的接住她。
　　“怎么了？刚才伤到哪里吗？”卫琴急问。
　　香宝仍然不动，不语。
　　抱着香宝进了农舍，卫琴腾出一声干净的地方放下香宝，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香宝不理他，低低地垂着头，将脑袋埋在膝上。
　　“你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卫琴喃喃道歉，以为香宝还在气他刺杀范蠡的事。
　　见香宝不理他，他在袖子里摸了半晌，犹犹豫豫地摸出一枚竹简递到香宝面前，“你别这样，别这样……我把这东西还你还不成吗……”
　　香宝缓缓抬头，看着那枚竹简，竹简上的字刺痛了她的眼睛，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香宝范蠡”，那两个名字并排而立，靠得那样紧密。
　　这是范蠡写的。
　　原来是被卫琴拿走了……
　　这枚竹简，她曾经，找了很久。
　　是什么时候拿的呢？是了，那一日送了范蠡出征后，回来见到卫琴在范府她的房中藏起了什么东西，是那一回拿走的吧。
　　“喂……我都道歉了，东西也还你……你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卫琴小心翼翼地看着香宝，道。
　　香宝低垂着脑袋，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卫琴忙上前扶她。
　　香宝却是冷不丁伸手抽出卫琴的佩剑，一剑挥下，狠狠将那竹简砍为两段。
　　“香宝”和“范蠡”那两个一直紧密相连的名字被一剑挥断，凄凉落地……
　　从头至尾，她都铁青着脸，死死咬着苍白如雪的唇，半滴眼泪都没有流。直到手中的剑颤巍巍地落地，香宝才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一直呆愣着的卫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抱住她。
　　与此同时，正在练剑的范蠡手微微一抖，竟然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下一道细细的口子，殷红的血珠一点一点渗了出来，范蠡看着那伤口，微微有些失神。
　　刚刚……是怎么了？他竟然想到了香宝……
　　“范大哥！”夷光惊呼着跑上前，“怎么这样不小心。”
　　“我没事，只是刚刚心口有点不舒服。”范蠡微笑着安慰，心里的疼痛却丝毫未减，“夷光，你病还未好，不宜吹风，先回屋里歇着。”
　　劝走了夷光，范蠡也无心练剑了，满头清脑都是香宝哀凄的眼神。收剑回鞘，远远看到几个侍女在晾晒卷轴，便走了过去。
　　在一推书简中，范蠡发现其中有一卷竹简上系着一根红绳，很特别的样子。
　　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那卷竹简，缓缓打开，只有短短一句话。
　　“香宝向范蠡借取白银一千，如未能按期归还，则以身相抵。”
　　范蠡呆愣在原地。
　　脑海中那一片迷雾豁然开朗……
　　他诓她签下的卖身契……他一步一步将香宝拐进自己的怀里……
　　借得了银子，喜笑颜开的她，还送了一件袍子给他……说是袍子，其实根本就是一团破布……
　　“这是……什么？”那一天，看着她喜滋滋地抖开手中的破布，他十分费解。
　　“袍子！”她精神振奋，回答得很大声。
　　“呃……”他一时无语。
　　“我做的哦！”她还很得意地甩了甩。
　　“看得出来……”他记得当时他笑了。
　　“那个没眼光的阿福说这是春喜的抹布，它明明是件袍子嘛！”她还嘟着嘴，跟他抱怨。
　　“是啊，他真没眼光。”他假假地点头表示同意。
　　“你要试试吗？这是要送你的哦！”然后她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
　　“诶？呃！”他开始纠结……
　　“试试吧试试吧，这是我第一次做的袍子耶！”她拿着袍子踮着脚便往他身上比划，上下其手。
　　“不不不……”那时，他一头冷汗。
　　“怎么了？你嫌弃？”她停了手，却是可怜兮兮地道。
　　“怎么会！这么珍贵的袍子我得拿回家好好收藏起来。”
　　“真的？”她狐疑。
　　“真的。”他点头。
　　其实……他真的有好好收藏起来吧……
　　范蠡转身，径直走向卧房，开始翻箱倒柜。
　　“大人，你要找什么？”难得见到一向温和的范蠡如此失态，丫头们惊慌失措。
　　“一件袍子。”范蠡回头，“我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大人说的……该不是……”有人小小声地滴咕。
　　“你知道？在哪里！”范蠡一把拎出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问。
　　那个小丫头被吓了一跳，忙道，“夷光姑娘收拾屋子的时候清理出来，送给马房当抹布了。”
　　范蠡转身便直奔马房，那件本来就不好看的袍子真的成了一块破布，被打扫马房的杨二搭在肩上。
　　“还给我。”范蠡开口，脸色很不好。
　　杨二吓了一跳，忙趴到地上，“大人，我没有偷东西。”
　　“把你肩上的那件袍子，还给我。”
　　杨二抖抖缩缩地看了看自己，确认自己肩上没有袍子……
　　范蠡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拿了那块破布，转身便走。
　　马房的拐角处，是一脸苍白，摇摇欲坠的夷光。
　　无尽的黑暗，冗长的梦境……
　　香宝感觉自己一点一点变小，恍惚间回到童年时候，爹爹最喜欢抱着她，用硬硬的胡须扎她的脸，痒痒的……
　　娘温柔地给她梳小辫……还有姐姐，姐姐哄她睡觉……
　　还有弟弟……总是拖着长长的鼻涕，揪她的小辫……
　　然后……爹爹不见了，娘温暖的怀抱变得冰冷……弟弟也不见了……
　　还有姐姐……还好，还有姐姐。
　　“香宝，香宝……”有人喊她，很急切的声音。
　　香宝睁开眼睛，看到卫琴焦急的神情。
　　“你吓死我了。”见香宝醒了，卫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眼睛有点发红。
　　“头好疼……”香宝忽然半眯着眼睛喃喃，声音软软粘粘的，仿佛在撒娇一般。
　　卫琴这才发现她面色酡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好烫。
　　“阿娘……香宝要吃浮圆子……”香宝伸手扯了扯卫琴的衣袖，撒娇。
　　阿娘……
　　卫琴抽搐了一下，“浮圆子？”
　　“嗯……浮圆子……”香宝乖乖点头，“好甜好甜……”
　　卫琴一个头两个大，他根本不知道浮圆子是什么东西。
　　“浮圆子……”香宝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眼里一片雾气朦胧。
　　“好！给你做！”卫琴头脑一热，豪气干云。
　　“嗯……阿娘最好了，阿娘最疼香宝……”
　　卫琴大受打击，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开始纠结浮圆子是个什么东西，正纠结着，忽然看到不远处有几点殷红，走近一看，原来是红红的果子，也许……可以冒充一下。
　　反正那个丫头对着他都能喊娘了，对着这红果子叫浮圆子也不是没可能呀。
　　这么一想，卫琴卷了袖子便去摘果子，只是这果子树长得有点悬……真的很悬，整个树杈都长到悬崖边上，悬空一片啊。
　　偏偏那果子离得比较远，卫琴担心香宝的病，便想速战速决，爬上树便去摘果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卫琴直直地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那一刹那，卫琴的念头是……香宝怎么办。
　　“嗡嗡嗡……”有恼人的小虫子。
　　卫琴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被挂在一颗树上，崖下的气候很奇怪，比崖上暖了许多，而且树上有好多……蜂巢？！
　　一只蜜蜂飞到他的鼻尖上停下，然后便一阵刺痛……竟然敢蛰人！卫琴怒了，伸手一挥，便砸在蜂巢上，这一下可不得了，“嗡”地一下窜出一群蜜蜂，黑压压一片地扑了过来。
　　卫琴头大如斗，忙拼命爬了上去，大概是崖上气候较冷的缘故，那些恐怖的小蜜蜂并没有追上来。
　　坐在地上，卫琴忽然注意到刚刚砸到蜂巢的那只手上散发着香甜的味道，狐疑地舔了自舔，好甜……
　　甜甜的……
　　卫琴咬了咬牙，拿布蒙了面，翻身又爬了下去……
　　经历了咳嗽，发烧，说糊话……香宝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有一阵恍惚，很干净的农舍……这是哪儿？
　　香宝缓缓坐起身，门忽然“吱哑”一声被推开，阳光从门外透了进来，香宝下意识地抬手挡住阳光，随即看到一个红衣的少年……
　　“你是谁？”愣了愣，香宝疑惑地道。
　　卫琴吓了一跳，“你不记得我了？”
　　“好熟悉的声音喏……”眨了眨眼睛，香宝一脸的困惑。
　　“卫琴，我是卫琴！”卫琴冲到她几边，连声道。
　　“嗬？！”香宝往里头缩了缩，“你的脸……怎么肿成这样？”
　　卫琴一头黑线……他这到底是为了谁，他这是何苦呀……
　　挺漂亮的一张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包，肿得像猪头一样，香宝好奇地抬手戳了戳他鼻梁上一个肿肿的小红色。
　　“你干什么？！”卫琴痛呼，用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瞪她。
　　香宝缩了缩脖子。
　　“喏，吃了。”卫琴转身，拿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给她。
　　“这是什么？”香宝好奇的接过。
　　“你吃吃看。”
　　“好甜……”
　　卫琴得意的笑，一笑又牵动了脸上的包，疼得嘴角又抽搐起来。
　　范蠡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一件破布袍子整整一天，谁也不见。所有关于香宝的一切，他一点一点，仔细回想。
　　“你想啊，等我凯旋归来，骑着高头大马，把我的香宝从留君醉里堂堂正正地娶回来，多威风啊，是不是？”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哦。”
　　“是啊，很不错呢。”
　　“你好温柔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每次温柔的时候，都会骗人……”
　　“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呐！你说的哦，等你凯旋归来，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到留君醉来娶我！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我就……我就哭给你看！”
　　“哈哈，在下不敢。”
　　“那还差不多。”
　　“嗯，我的香宝一辈子都会快快乐乐，我怎么舍得让你流眼泪呢……”
　　范蠡咬牙，狠狠一拳捶在墙上。
　　“你又骗我！你又骗我！你又骗我……”那一日，香宝在越王府看到他，她那样哭着对他吼。
　　他……果然又骗了她。
　　他曾经发过誓不再让她流一滴眼泪，可是她却为他流了最多的泪。
　　他甚至……默许了香宝代替西施去充当美人计的棋子……
　　文种神色匆匆地走进范府时，范府的仆役都一脸得救的神情，忙将文种引到范蠡门前。
　　文种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面色苍白的夷光，抬手敲门。
　　“滚。”里头，范蠡低低地吼了一个字。
　　“我是子禽。”
　　门开了，文种走了进去。
　　门又关上，夷光的脸色更白了，有丫头忍不住上前扶着，怕她会突然晕倒在地。
　　看到范蠡的神情时，文种便都明白了，“你……记起来了？”
　　范蠡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文种，“我真的做不到，我不能让香宝去吴国，我要去土城接她。”
　　“香宝没有去土城，她被劫走了。”
　　“什么？！”范蠡大惊。
　　“应该没有危险，我已经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了，希望能够在君夫人之前找到她。”文种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又道，“莫离死了。”
　　范蠡猛地站起身，“怎么会？！”
　　“君夫人用莫离威胁香宝，刚烈如莫离，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妹妹的牵绊……”文种低低的说着，声音有一丝暗哑，“我去晚了……是我去晚了……”
　　范蠡握拳，指关节微微泛着白，他有点不敢想象，如果香宝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出去打探的人明天应该有消息，我必须见香宝一面，告诉她莫离的事……还有一些莫离托付给我的事情，我也得帮她做好。”文种缓了缓气，又道。
　　“我也去。”
　　“不行，目标太大，会引起君夫人的注意。”
　　范蠡坐回原位，没有开口。
　　下午的时候，香宝正在屋里发呆，忽然听到卫琴在屋外和谁在争辩。
　　“让我见香宝，我知道她在这里。”是文种的声音。
　　香宝跳了起来，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满面胡渣，一身衣服皱皱巴巴，哪里还分辨得出是那个曾经意气纷发的少年谋士。
　　“子禽哥哥……”香宝喃喃。
　　文种看向香宝，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香宝扯了扯唇角，算是笑过。
　　卫琴看了看香宝，侧过身让文种进了屋。
　　“香宝，莫离她……”文种抿了抿唇，有些困难地开口。
　　香宝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文种怔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这是莫离留给你的东西，她说……香宝最喜欢这个。”
　　香宝接过，打开，是一袋金子。
　　果然……是她最喜欢的。
　　香宝垂下脑袋，文种以为她在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香宝却是忽然抬头，眼睛里只有血丝，却无半滴眼泪。
　　“是谁？”香宝开口，声音冰冷彻骨。
　　“什么？”文种心里一惊，此时的香宝与平日里娇憨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谁杀了她！”
　　“是服毒自杀。”
　　“毒？哪里来的毒？谁给她的毒？！”
　　“她接了君夫人的旨意入越王府时，便在耳坠上便藏了毒的。”文种的眼里有深切的哀痛，“我找到她时，她已经……已经快不行了。”
　　香宝咬唇不语。
　　“莫离说，不希望你为她做任何事……吴王阖闾也好，君夫人也罢……希望所有的仇恨都随她而去，你只需要继续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当你的小香宝就好了……”
　　“不成为你的拖累……这是她能给你的最后的保护……”
　　“所以，你尽快离开越国吧，我能找到这里，君夫人的人估计也快到了。”
　　文种见香宝神色不同寻常，只得软声劝她。
　　半晌，香宝终于动了，她抬头看向文种，面色苍白如雪。
　　“拖累？保护？姐姐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不是姐姐……我早就死了呀……”香宝失神的喃喃，“或许在吴王阖闾下旨灭门的那一天，我就冻死在阿娘的怀里了……我就已经死了……我是因为姐姐还一直活着的……因为我不忍心抛下姐姐一个人……”
　　“你说，姐姐怎么可以那么狠心……抛下我一个人？”香宝目光涣散，却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会流眼泪，是因为还有心，有心才会痛。可是，如果心都死了，又怎么会痛呢？不会痛，自然没有眼泪了。姬公子曾说过，能哭也是一种幸福，他曾问她什么才是最难过的，他告诉她，最难过的是没有眼泪。
　　现在，她真的……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呢。
　　她的心死了，枯了，她不会哭了……
　　没有姐姐疼着宠着，她便什么都不是，连唯一一个和“香宝”血脉相连的人都没有了，香宝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10章 血脉相连
    阳光从屋外透进来，却仿佛照不到香宝的身上，香宝就那样站在阴影处，无声无息。
　　文种心里一阵刺痛，莫离……又怎么舍得留下她一个人呢……“
　　莫离，那个倔强的女子，对她来说，再没有什么是比香宝更重要的了，她甚至可以为了不至拖累她而去死……她难道不曾记得，她是答应了要与他相守一生的……
　　明明说好相守一生的……
　　他看到她将那枚珠钗佩戴在发间的那一刻，是多么的欣喜若狂……
　　可是如今……
　　她……又将他至于何地？
　　文种惨然一笑，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红衣少年，这个少年就是莫离说的……可以代替她保护香宝的人吗？
　　就连最后一刻，她都为香宝做了最好的安排呢。
　　“你是卫琴吧。”
　　卫琴微微一愣，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你立刻带香宝离开这里，离开越国，越远越好。”
　　卫琴沉吟了一下，点头。
　　“姐姐的尸身……在哪儿？”香宝忽然开了口。
　　文种静默半晌，终是开口……
　　“在我府上。”
　　“我要见她。”
　　“不行，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文种皱眉，“不要任性。”
　　香宝咬唇。
　　连最后一面……都不可以见吗？
　　“你要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了你姐姐。”文种抿唇，说完，转身走出门去。
　　香宝摇头，上前一步，揪住文种的衣袖，“子禽哥哥。”
　　文种停下脚步。
　　“少伯……恢复记忆了。”
　　揪着他衣袖的手微微一紧，香宝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是一片死寂。
　　“子禽哥哥……”
　　半晌，香宝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子禽哥哥，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一开始就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现在……我是不是还可以待在留君醉里，当我的傻香宝……”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文种垂下眼帘，低低了说了句“保护好自己”，便大步出了门，跃身上马，狠狠扬鞭策马而去。
　　香宝站在原地看他离开，一动不动，如泥塑的人儿一般。
　　卫琴走上前，轻轻抱住她，“我会保护你的。”
　　香宝没有动。
　　听了文种的话，卫琴决定立刻收拾东西就离开这里，只是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原本破败的农舍在他的打扫整理下，好不容易干净整洁，有点像个家的样子了。
　　四下打量一番，卫琴发现这里什么都带不走，他带着香宝两手空空的来，如今也只能两手空空的走了。
　　从始至终，香宝都呆呆地站门口没有动过。
　　看着她木然的样子，卫琴下意识地捂了捂脸，脸上的肿块刚刚消失……
　　“香宝，你等等，我出去一下！”卫琴对着香宝说了一句，便冲出门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我一会儿就回！”
　　香宝仍然没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突然，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竟然是越兵，足有数百人。
　　他们……竟然这么快找来了。
　　鼻尖忽然一凉，怎么了？下雨了？
　　仰头看时，却是漫天的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真早啊。
　　看来，又是一个严冬。
　　会很冷。
　　香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门前的篱笆处停下，那个篱笆是卫琴弄的。
　　“只在你一个人吗？”为首一个，是史连。
　　多达数百人的越兵，如果只是为了带回她，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他们是为了制住卫琴而来的吧。
　　“我随你回去。”香宝忽然开口，“现在就走。”
　　香宝意外的好说话，倒是让史连有些惊讶。
　　“怎么？”香宝淡淡扬眉。
　　“好。”史连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见到这个少女，他竟然觉得她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缓缓走出门槛，再回首望了一眼那个卫琴一点一点亲手建造起来的家，香宝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情绪。
　　其实，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也不错呢……
　　……如果姐姐没有因她而死的话。
　　“走吧。”香宝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丑八怪，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忽然，卫琴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他扬着手，手中高举着什么，似乎很开心的模样。
　　他的脸上又添了几个小疙瘩，红红肿肿的……
　　似乎是看清了小屋周围的越兵，那愉悦的声音戛然而止，高举的手缓缓垂下，卫琴脸上明朗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眼神突然之间阴郁得有些怕人。
　　没有再开口，卫琴忽然快步冲到院前，将香宝护在身后，左手紧紧按住剑鞘，右手拔剑。
　　史连定定地看了卫琴半晌，忽然大斥道，“好个贼人，色胆包天！私自带走王的女人，竟然还敢现身，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四周的骑兵纷纷上前，将卫琴困在了中央。
　　“住手！”眼见着卫琴险险躲过一剑，香宝冷声道，“放他走，我随你回去！”
　　听香宝这样说，史连只是大声吩咐了一句“好生照顾西施姑娘”，连看都不看香宝，便又挥剑直直地斩向卫琴。
　　“放过他，我随你回去！”见卫琴腹背受敌，香宝有些急了。
　　“这贼人不死，白白的玷污了姑娘的清誉！”史连攻势不减，“他非死不可！”
　　香宝瞪大双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这该死的史连一定被她扒皮拆骨了。
　　“史将军住手！”
　　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是文种，大概发现不对，又折回来了。
　　史连却是置若罔闻，剑剑都直刺要害。
　　“史将军住手，这少年并非色胆包天，他和香宝是……”文种翻身下马，急急地道。
　　“闭嘴！”卫琴忽然厉声大吼，一个分神，闷哼一声，左肩被史连的剑狠狠刺穿。
　　香宝愣愣地瞪大眼睛，看着殷红的血自卫琴的肩上四下溅来，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秘密让卫琴宁死也不愿说出口？
　　“住手！他们是姐弟！”眼见卫琴受伤，文种终于厉声大喝。
　　香宝微微一愣，姐弟？
　　“铛”的一声，似乎是剑掉落在地的声音。
　　香宝回头，看向卫琴。
　　他低垂着头，连手中的剑掉落都毫无所觉，可是，香宝看不见他的表情。
　　“文大夫说笑了。”史连冷哼，满脸不信。莫要说他，连香宝都不敢置信。
　　“莫离告诉我，卫琴的左臂上，有一个标记。”文种淡淡开口。
　　史连扬眉，忽然飞身上前一把扯下卫琴的衣袖，卫琴竟然毫不反抗，只是木木的站着。
　　那一刻，香宝觉得如果此时史连一剑刺死他，他也定然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再度看到卫琴左臂上有些眼熟的纹身，有一段几乎闭塞的记忆忽然之间便通畅了。
　　……那个纹身是要离家的标记，传男不传女。
　　卫琴，是她的弟弟。
　　原来……弟弟还活着。
　　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有一股暖流在她已经冰凉的心里缓缓漾开，原来……她还有亲人。
　　“果然呢。”史连大笑，只是突然之间，他眼中一寒，拔剑便刺向卫琴。
　　卫琴闷哼一声，口中溢出血来。
　　香宝张了张口，都是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卫琴在她面前缓缓倒了下去。
　　一切，仿佛是一个无声而冗长的慢镜头一般……
　　双腿无意识地冲上前，香宝跪坐在卫琴身旁，两眼干涩地看着卫琴满脸是血的模样。
　　卫琴有些困难地将手伸入怀中，似是在找什么。
　　香宝会意，将手轻轻探入他怀中，指尖触到一片粘腻……
　　香宝收回手，在她掌中的，是一个奇奇怪怪东西，像是揉成一团的枯木，却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那个味道她记得，很甜……
　　只是，那上面沾满了他的血……
　　“好不容易摘来的……弄脏了……”卫琴微微皱眉，他口中溢出血来，却仍是喃喃自语。
　　他特意去找那个的吗？
　　香宝将那粘了血的蜂巢掰下一块，送入口中，腥甜的味道在唇齿之间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身后忽然一寒，香宝回头，看到史连的剑竟然刺向她。
　　她了然，他这是想为哥哥史焦报仇呢。
　　再没有去看那闪着寒光的利刃，香宝只是伸手将卫琴抱在怀中，低头看着卫琴。卫琴也看着她，只是粘稠的血模糊了他漂亮的眼睛，香宝抬手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血珠。
　　背后那一剑终于没有砍下……
　　“西施姑娘，请随在下回去复命。”身后，史连收剑回鞘，冷冰冰地开口。
　　香宝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卫琴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明明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不清，即使这样，他还是不愿放开她吗……
　　他，是她的亲人，她的弟弟啊。
　　“弟弟……”香宝喃喃，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卫琴微微一僵，唇微微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是终究无力。
　　“西施姑娘若再不随在下回去复命，休怪史连彻底了结了他。”史连看着香宝，再度开口。
　　香宝微微咬牙，小心挣脱开卫琴的手，转身看着骑在马上的史连，“刚刚为什么没有杀我？”
　　史连微愣，随即道，“西施姑娘说笑，史连如何敢伤害姑娘。”
　　香宝浅浅的笑，“倘若今日不杀我，以后你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史连看着香宝，面上无甚表情，“多谢姑娘关心。”
　　“史将军，他日，你定会因我而死。”有风吹乱香宝的长发，她淡笑着微微仰头，望天灰暗的天空飘下那无尽的雪花，半晌，才又缓缓开口，“你信么？”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但是现在，她真的恨不得将这个骑在马上，不可一世的家伙扒皮拆骨！
　　史连微怔。
　　不知何时，雪突然大了起来。
　　漫天的雪花扬扬洒洒，不一会儿，便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明明才是秋天啊……这雪怎么下得这样早……
　　及地的裙摆忽然一紧，香宝缓缓回头。
　　卫琴染血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她的裙摆，他有些吃力地仰头看她，咬牙困难地吐出三个字，“不准走！”
　　香宝低头看着卫琴，那些凌乱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她的脸颊陷入阴影之中。
　　“我不会死……我决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不可以走……”断断续续，卫琴吃力地道，但是，他却连气息都开始不稳。
　　决不留下她一个人……
　　香宝微微笑开，只是这样听听，就已经很温暖了呢……可是，如若她不走，那便正好给了史连一个绝佳的借口来杀卫琴，还有……她自己。
　　如今只剩下他了，唯一一个对她不离不弃的人呐，她怎么能亲眼看着他因她死去而无动于衷？
　　半晌，有一颗温热晶莹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下，打落在卫琴染血的脸上。
　　感觉到了脸上那一滴温热，卫琴微微一怔。
　　“我的弟弟……”香宝缓缓蹲下身，拭去他脸上的血污，“你是我的弟弟，唯一的亲人了……我要保护你，就像姐姐保护我一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如果连你都离开我，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闻言，卫琴微微一怔。
　　香宝已经站起身，走到文种面前，“子禽哥哥，请你帮我照顾他。”
　　文种怔了片刻，点头。
　　“西施姑娘请上马。”史连有些不耐地催道。
　　“无人相扶吗？”香宝转身，看向史连。
　　“扶姑娘上马。”史连吩咐一旁的侍卫道。
　　“他日的吴妃，越国的英雄，莫非不配将军亲自相扶么？”香宝浅笑盈盈。
　　史连一愣，似是没有料到香宝会如此嚣张，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姑娘言之有理，恕史某大意了。”他翻身下马，半跪于香宝的马前，“姑娘请。”
　　狠狠踩着史连的膝盖上马，翻身在马上坐定，香宝回头看向卫琴，他也在看着她，神智似乎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只是……他仍是固执地看着他。
　　再不去看卫琴那令人心痛得无以复加的眼神，香宝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风雪刮在脸上，生生的疼。
　　香宝终究忍不住回头……
　　漫天飞雪，大地一片银妆素裹……香宝的视线胶着在那一栋远远被抛在身后的小屋，以及小屋前那一抹艳丽的红色，漫天的飞雪，天地间仿佛惟剩那一片殷红，红得刺目……那孤独的红衣少年让香宝的心弥漫着彻骨的疼痛。
　　我的弟弟，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马儿在雪地里飞快地奔跑，那小屋眨眼间已经不见了踪影。
　　卫琴趴在雪地里，看着香宝渐渐远去，苍白的唇微微蠕动着……
　　他在说，我不要做你的弟弟，我不要做弟弟……
　　我喜欢你……
　　可是，香宝，听不到。
　　她……听不到。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11章 一句一伤
    天色暗沉沉一片，雪越积越厚。
　　史连并没有将香宝直接送去土城，而是打算将她先送回越王府邸。
　　香宝再度扬手，狠狠一鞭。马儿吃痛，奔得更快了，将史连和一众越兵远远甩在身后。
　　“西施姑娘！”史连忙策马追上。
　　香宝没有理会他，史连无奈，只得甩开越兵，紧紧跟着香宝。
　　“西施姑娘，越王府不是这个方向！”史连见香宝一径策马向前，大声道。
　　香宝当然知道，她本来就没有打算直接去越王府，她要去见姐姐。
　　“西施姑娘！”史连皱眉，见香宝完全无视他，只得道了一声“请恕史连无礼”，便松开自己的坐骑，跃身坐在香宝身后，狠狠勒住马缰。
　　“放开我。”香宝被困在他双臂间动弹不得，只得哑声道。
　　“西施姑娘，君上有命，要即刻带姑娘回府。”史连冷冷说着，便不再理会香宝，径自调转马头，往越王府的方向去。
　　香宝张口，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胳臂上。
　　史连低头看她，隔着厚厚的衣料，居然被咬出了血，可见她的恨意之深。
　　抵达越王府邸的时候，越王和夫人都在。
　　“禀君上、君夫人，史连在城外八十里的郊外找回了西施姑娘，文大夫也出力不少。”史连半跪于地，如此禀报。
　　“西施姑娘。”君夫人温和地开口唤她。
　　香宝缓缓抬头，看向君夫人雅鱼。
　　“得知姑娘被掳走，我很担心，如今见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君夫人笑道。
　　香宝看着君夫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就在君夫人的笑意有些挂不住的时候，香宝倒是微微笑了起来，她侧了侧头，轻声问道，“我姐姐呢？”
　　君夫人看着她，沉默。
　　“我姐姐呢？”见她不答，香宝兀自微笑，“君夫人说，只要香宝答应你以西施之名入吴，便放过我姐姐，现在我姐姐呢？”
　　“莫离姑娘性子太过刚烈……”君夫人轻叹。
　　“所以呢？”
　　“她服毒自尽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勾践忽然道。
　　香宝一点一点收拢了拳头，紧紧握住，好半晌，才轻轻地说了声，“这样啊……”
　　君夫人看了越王一眼，似是怨他将莫离之死讲得太早，又回头对香宝微笑道，“文大夫说什么也要将莫离的尸身带回府……”
　　“姐姐死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去吴国了？”香宝截断了君夫人的话，忽然道。
　　君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此话何解？”
　　“君夫人说，只要香宝答应以西施之名入吴，便放过我姐姐，现在姐姐死了，那么我入吴作什么？”
　　“如今越国上下都知道西施姑娘深明大义，为了越国百姓甘愿出使吴国，得知姑娘被掳走的消息，多少百姓聚集在越王府前，要求君上尽快将姑娘救回，若此时你说不去，越国千千万万既然沦为亡国之奴的百姓会怎么想？”看着香宝，君夫人缓缓开口。
　　“香宝并不是越人，越国的存亡，越国百姓的生死，与我何干？”香宝浅笑盈盈，声音却是冷冽无比，“还是说……君夫人又要说吴王阖闾害我家破人亡，同样的事，君夫人不也正在做吗？如今间接害死姐姐的，难道不是夫人？”
　　“那么……留君醉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可换得西施姑娘入吴一趟？”君夫人忽然道，“如果分量不够，还可添上那红衣少年。”
　　“呵呵……”香宝掩唇，低低地笑。
　　“你笑什么？”君夫人蹙眉。
　　“我在笑……”香宝勾了勾唇，看向勾践，“君夫人如此大费周章，是真的认为香宝能够祸害了吴国，还是……担心香宝会迷惑了君上。”
　　明明脸色已经苍白如雪，明明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可是香宝只轻轻一笑，便是万种风情。
　　“你！”君夫人略略着恼，半刻才平静下来，挥了挥手，“史连，你陪西施姑娘去见见莫离。”
　　香宝扭头便走。
　　史连抱拳，应了一声，便一路跟着香宝出了越府。
　　看着香宝离开，勾践起身。
　　“君上！”君夫人跟着起着身，拉住他的衣袖，“连你也这样看待雅鱼吗？”
　　“夫人多虑了。”勾践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留下君夫人雅鱼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
　　香宝刚跨出越王府，便见到文种驾着马车停在府门外。
　　“卫琴呢？带回来了吗？”香宝忙上前，有些焦急地掀开车帘。
　　马车内空空如也。
　　“卫琴呢？”香宝怔怔地缩回手，看向文种。
　　文种微微皱了皱眉。
　　“他怎么了？！”香宝心里“突突”地跳，莫非伤重难治？
　　“卫琴不见了。”
　　“什么？”香宝微愕，“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的伤不宜颠簸，我便将他扶回屋内，打算找了马车去接他时，但我回去时，他已经不见了。”
　　香宝皱眉。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能去哪里？
　　“不用太担心，他既然能够自己离开，应该不会有事。”文种拍了拍香宝的肩，安慰道。
　　“那……如果是被人带走了呢？”香宝颤声道。
　　“那更没问题了，既然那人没有当场杀了他，必然会救好他。”
　　香宝听他说得有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他拖着一身的伤……会去哪里？
　　“先去看看你姐姐吧。”文种忽然道。
　　香宝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谁知脚下无力，怎么也爬不上马车。
　　“你，过来。”香宝咬牙，回头瞪向站在身后的史连。
　　史连默默上前，半跪于地。
　　香宝在文种惊讶的注视下踩着他的膝，狠狠踏上马车。
　　文种驾车，史连在车外与文种并排而坐。马车平稳地向前，香宝坐在马车里，双手抱着膝，蜷缩着一团。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吱”地一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香宝，到了。”文种的声音马车外传来。
　　香宝僵了一下，止不住的轻颤起来。
　　史连在车外见香宝久久不下车，等得有些不耐烦，抬手掀开车帘，便看到香宝惨白惨白的容颜。
　　“下车吧。”淡淡的，他伸手道。
　　香宝咬了咬唇，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
　　“香宝。”文种领着香宝进了府，忽然轻声道。
　　“嗯？”
　　“这是你第一次到我家吧。”
　　“嗯。”香宝轻应。
　　正说着，文种已经在房门口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了房门。
　　香宝的脚步微微一滞，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敢进屋子。那么渴望见到人，现在已经近在眼前，她竟然不敢进屋去见她一面。
　　“进去吧，莫离在里面。”文种的声音很轻，轻到香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见香宝迟迟不动，文种先走了进去，掀开榻上的帘子。
　　榻上躺着一个白衣的女子，双目轻阖，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文种心里又是一痛，痛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一回见她，是在留君醉。
　　初闻留君醉的莫离姑娘邀请他和少伯二人，说要献计，不是不惊讶的。留君醉的莫离姑娘，会稽城里谁人不知，好奇之下便拉着少伯登门拜访。
　　那一日，随着还是丑丫头的香宝走过长长的雕花木廊……远远的，便是一阵悠扬的琴声，他不禁好奇，能够谈出这般琴声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直到走进一处清幽的小院，闻到一阵芬芳……
　　满院春色，百花争艳。
　　可是……花再美，也美不过花间那一个弹琴的人。
　　那一日，她也是这样一袭白裙，顾盼之间皆是风情，却美得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于是，他便如呆头鹅一般，连手中的羽扇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可也正是这样的一个柔弱女子，却献出一条毒计，那一战空前惨烈，越军以三万大败十万吴军，至吴王阖闾重伤而亡……
　　那般决绝的计谋啊。
　　她说她是要离的女儿，她说她讨厌英雄，她说她要报仇……
　　那个有着柔弱身躯的女人，却有着最最刚烈的性子。
　　所以……为了不至于成为香宝的拖累，她宁可服毒自尽。
　　她说……香宝必须是快乐的。
　　所以……她就承担所有的不快乐吗？！
　　那一日，看着那个十指纤纤，面带轻愁的女子，生平第一回，他心里有某一角被触动了。
　　从此魂不守舍，一发不可收拾。
　　缓缓伸手，轻轻触上她的脸颊，一片冰凉……他猛地收回手，狠狠握拳。
　　那般决绝的女子！连死……都是如此决绝！
　　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文种侧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香宝，她正低着头，轻抚着莫离的脸。
　　“子禽哥哥，我想给姐姐梳洗。”
　　文种点点头，吩咐了下去。
　　“点盏灯吧。”香宝又道。
　　“天还没黑啊。”
　　“我怕姐姐找不到回来的路。”
　　文种握了握拳，眼眶猛地红了，转身走出门去。
　　香宝仿佛浑然未觉，转身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梳洗用具，先拿了木梳，极小心极小心地替她梳理长长的头发，不小心手微微一抖，便扯下几根头发来，香宝惊呼，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
　　“姐姐，你疼不疼？”
　　静默。
　　“姐姐，你要梳什么样的发髻？”
　　静默。
　　“……呵呵，还是姐姐聪明，其实我只会一种啦……我比较笨嘛。”
　　静默。
　　“姐姐……我那么笨，你怎么放心丢下我一个人啊。”
　　静默。
　　正在给莫离梳头发的手猛地被人握住，香宝抬头，是史连。
　　“够了。”史连抿了抿唇，冷声道。
　　香宝轻轻甩开他，摇头，“你不懂，你不懂的，姐姐是最爱漂亮的。”
　　史连咬牙大步转身，走出门去，背着香宝站在门口，眼不见为净。
　　文种捧来了灯，放在莫离的身边。香宝已经替她梳好了头，正在趴在榻上细细地替她画眉。
　　一笔一画，极认真。
　　“香宝，别这样。”文种张了张口，轻声道。
　　“嗯？”香宝头也未回，一径描画着。
　　“莫离说，香宝必须是快乐的……”
　　香宝手微微一顿，缓缓侧过头来看向文种，“快乐？”
　　文种皱眉。
　　香宝笑了笑，“我恨她，我恨姐姐，真的好恨呀。”
　　“她怎么能先放弃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她的，即使是快要死的时候，我也会撑着，再撑着，撑到活过来，因为喜欢看到莫离的脸，喜欢看她见我醒来时惊喜的样子，因为我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现在……她怎么敢说，香宝必须快乐？”
　　“香宝……”文种上前一步。
　　香宝却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莫离，“姐姐，如果你要我快乐，你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静默。
　　于是香宝笑了，她咧了咧嘴。
　　她说，“你瞧，她没有说我必须快乐。”
　　文种上前一把捉住她的肩，“你哭一下好不好，拜托。”
　　“哭？”香宝摇头，喃喃，“我哭不出来呀，我哭不出来……”
　　“莫离从来没有打算丢下你一个人！她知道卫琴的存在，所以她才会放心的离开的！”文种终于憋不住，大声道。
　　香宝怔怔地抬头看他。
　　好久，好久，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放心的离开……呵呵……”
　　眼泪终于滑下了脸庞。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
　　文种侧头，看向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女子，喃喃，“是啊，她怎么可以这样……”
　　“香宝！”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范蠡，他听闻香宝回来了，便匆匆赶到越王府，又得知她被文种接回府中，便又匆匆赶了来。
　　初冬时节，他的额头上竟然覆了薄薄的一层汗。
　　香宝却是头也未回。
　　范蠡站在门外，看着门内那个女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离他好远，忍不住大步走进房中，“香宝……”
　　香宝回头看他，又看向门口。
　　范蠡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西施。
　　莫离下葬的那一日，天气晴朗的不可思议。
　　莫离的葬礼很隆重，连君上和君夫人都亲自来祭奠。
　　很大的墓室，很多的陪葬品。
　　香宝站在一个大大的棺木旁边，莫离躺在里面。
　　棺木是上好的棺木，棺外还套着木椁，棺椁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涂着一层一层的髹漆，还附贴了上好的绢布……
　　香宝一直很安静，安静地看着莫离下葬，看着泥土将她的棺木掩盖……从此阴阳两隔。
第三卷 指鹿为马 第12章 我是西施
    初冬，十分晴朗的天气。头顶虽然有太阳，但却仍然是冷。
　　范蠡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一袭白衣的少女，她始终那样的安静，安静得不像她。
　　记忆中的她，是那样的贪吃贪钱又爱撒娇。
　　……可是他却遗失了那一段最重要的记忆，如今害她伤痕累累。
　　他看着香宝跪下，她缓缓俯下身，将脸贴着泥土。
　　那泥土下，埋着她的姐姐。
　　文种拉她起身，她也不挣扎，乖乖起身。
　　“子禽哥哥，别难过。”她轻轻开口，竟然是安慰。
　　文种微微一怔。
　　“是姐姐欠了你。”
　　文种动了动唇，抬手捂住眼睛，有泪水从指间滑落。
　　一直到傍晚时分，葬礼才结束，香宝很平静地转身，随着众人离开，表情木木的，仿佛没有一点哀伤。随越王参加葬礼的官员禁不住窃窃私语，说这女子如何如何铁石心肠，如何如何不知感恩。
　　香宝只是一径慢慢地走，只是上马车的时候有些费力，试了几回都没有能够爬上去，又没有史连给她当凳子爬。
　　明明是个美人，偏偏动作笨拙得可笑，在场的官员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她毕生所有的气力……正在香宝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第N次尝试爬上马车时，身后忽然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托着她的背，将她送上马车。
　　香宝回头，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
　　范蠡……
　　眼前模糊一片，刹那间天旋地转，香宝张了张口，一头从马车上栽了下来。
　　“香宝！”范蠡伸手接住她，总是温和而从容的眼中慌成一片。
　　香宝面色苍白的可怕，却仍然抬手推开他，自己站稳。
　　“我没事。”
　　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范蠡忍不住抬手去扶她。
　　香宝摇头，趔趄着后退一步。
　　不能再贪恋别人的温度了，她必须自己站稳。没有了姐姐的庇护，她该长大了。
　　虽然心里想得挺有志气，香宝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一旁的文种注意到她有些不对劲，忙快步上前扶住她，才发觉她的手冰凉的一片。
　　想起那一回她得知范蠡遇险后生病的样子，文种心里有些不安，“香宝，我送你去医馆看看。”
　　“放心，我没事的。”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香宝安慰他。
　　“我来驾车。”正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范蠡已经驾了马车来。
　　不待香宝反驳，文种便拉了她坐上马车。找到会稽城里最有名的医馆时，天已经黑了。
　　“请问有人吗？”范蠡扬声道。
　　“关门了，明日请早。”里头有人不耐烦地回道。
　　“请开门。”范蠡又道。
　　“不成不成，明日……”
　　那人话还未完，医馆的门板“砰”地一声倒了，吓得他忙把话吞了下去。
　　“看不看？”范蠡一脚踩在门板上，问得彬彬有礼。
　　“看！”那老头眼珠子一转，忙笑得一脸谄媚，十分殷勤地上前招呼，“这边请。”
　　香宝知道拗不过他们，便也不争辩，随着他们踩着门板走进医馆。眼见着门板裂成两半，那老头儿抖了抖，更殷勤了。
　　“哪位是病人……”
　　文种和范蠡推了香宝上前。
　　那老头捋了捋胡须，忽然惊讶，“咦，原来是你？！你还没死吗？”
　　香宝一头黑线。
　　范蠡面色阴沉了起来，“你说什么？”
　　“呃……老夫不是那意思……”那老头惊觉说错了话，忙补救，“去年这个时候，留君醉的莫离姑娘请了好多名医，说是要替妹妹看病，那时老夫就见过这小姑娘，病得不清，根本无药可医……”
　　香宝垂下眼帘，不语。
　　范蠡心里一揪，口气又沉了许多，“有话快说！”
　　“呃……我想说的是，那个时候不止是我，会稽城里其他的名医都说这小姑娘是没得治了……她自幼便患有塞症，一旦动了心脉，便会伤及性命。”
　　“可是我好好活着。”香宝侧了侧头，笑他庸医。
　　“我听说……是莫离姑娘自己治好她的。”那老头也恼，道。
　　“莫离？”
　　“这小姑娘是心病，当日病倒，据说是因为得知情郎战死沙场的消息，心病当须心药医，大概她舍不得莫离姑娘，折腾了一个冬天，开春便醒了……”那老头又捋了捋胡子。
　　范蠡怔了一下，侧头看向香宝。
　　香宝兀自把玩着垂在身上的长发，没有看他。
　　“如今……看你这气色，似乎不好大。”那老头看了看香宝，“小姑娘你又遭逢了什么变故吗？”
　　香宝站起身，转身就走。
　　“香宝……”文种拉她。
　　“子禽哥哥，我好得很。”香宝转身看他，“一点事儿都没有，真的。”
　　“可是你……”文种皱眉，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替莫离看好香宝。
　　“我不会生病的，我保证我会好好活着。”香宝歪了歪脑袋，笑得跟往常一般。
　　那样的笑容，出现在那样苍白有脸上，令人心疼。
　　香宝刚走出医馆，便看到越王府的马车等在门口，驾车的是史连。
　　“史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随后走出的文种微微皱眉。
　　“君夫人有令，即刻带西施姑娘回府，三日后启程前往土城受训。”史连跳下马车，道。
　　香宝竟然微笑，“也好，我正愁无家可归呢。”
　　范蠡却是突然上前一步，将香宝护在身后。
　　“范大夫，你要违抗君夫人的命令吗？”史连声音微冷。
　　“我会亲自跟君夫人说明。”
　　“不必了，我跟你回去。”从范蠡身后走出，香宝走向史连。
　　“香宝！”范蠡拉住她。
　　香宝挑了挑眉，转身看他，“你叫我什么？”
　　她果然……是恨他的。
　　恨他让她伤心欲绝，恨他默许君夫人指鹿为马，恨他没有出面澄清事实……甚至于连莫离的死，都是他的错。
　　“香宝……你若气我，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你别这样。”范蠡上前一步，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染了痛意。
　　香宝笑了起来，忽然拉了他的手就走。
　　史连面色微冷，正要上前阻止，香宝却回头道，“劳烦将军稍待。”
　　说着，便拉着范蠡满大街横冲直撞。
　　要甩开香宝的手对范蠡来说何其容易，可是他却无法甩开那只拉着他的手，只得听之任之地由她拉着到处走。
　　“天气冷，添件衣服。”
　　香宝置若罔闻。
　　范蠡只得解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香宝……”
　　香宝不应。
　　“香宝……”
　　她仍然不应，只是忽然扯住一个路人，指着自己问，“我是谁？”
　　被扯住的路人先是不耐，待看清香宝的容貌后忽然大惊，“原来是西施姑娘！”
　　香宝笑了起来，“是啊，我是西施。”
　　“你们看，是西施姑娘！”那人大叫。
　　“啊，是西施姑娘！”
　　“这个莫不是范大夫？”
　　“是啊。”香宝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刺眼。
　　范蠡抿了抿唇，拉着香宝走出了包围圈。
　　香宝侧头看他，笑眯眯地道，“范蠡和西施真心相爱，如今西施为了越国存亡、为了越国百姓而甘愿入吴，是不是一个很美的故事？”
　　“香宝……”
　　“为什么叫我香宝，你没有听到吗，越国上下都知道我是西施啊。”香宝笑眯眯，摇头晃脑，“西施姑娘深明大义，为了越国的百姓甘愿出使吴国……”
　　范蠡猛地将香宝拉入怀中，她浑身冰凉。
　　“香宝，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范蠡抱着他，轻声喃喃，语气满满都是痛。
　　“我恨你。”
　　香宝开口，冷冰冰的三个字。
　　“我恨你不守承诺，我恨你将我遗忘，我恨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对我不闻不问。”
　　范蠡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我会去跟君夫人说。”
　　“说什么？”香宝勾了勾唇角，笑得残忍，“证明我不是西施？然后让真正的西施入吴？”
　　范蠡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这一松手，冻结了香宝心底仅剩的一丝暖意。
　　这一松手，让范蠡痛悔半生。
　　她转身就走。
　　万分决绝，她是要离的女儿，莫离的妹妹，他们的骨子都是一样决绝，容不下一丝的拖泥带水。
　　文种站在医馆门口，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史连，希望范蠡能够劝住香宝。
　　“史将军，天色已晚，我看香宝不会回来了。”文种开口，指望哄走这冷面将军。
　　“她会回来的。”史连淡淡开口，笃定得很。
　　“何以见得？”
　　“因为……”史连终于看了文种一眼，“她已经回来了。”
　　文种转头一看，果然是香宝。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史连身旁，“你可以带我回去覆命了。”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1章 大雪之夜
    坐在略略摇晃的马车内，香宝偏头看向车窗外，范蠡正带着一队骑兵走在马车前。
　　他们正在前往土城的途中。
　　那晚史连带她回到越王府，她当着越王的面，和君夫人讲了三个条件：第一，放过留君醉里所有人；第二，寻找卫琴的下落；第三，由史连护送她去土城。
　　此时，在前面驾着马车的，正是史大将军。
　　堂堂一个将军，沦落到替一个女人驾车，想必是十分憋屈的吧。谁让他下手伤了卫琴呢，真是活该。
　　一阵冷风从车窗里吹了进来，香宝哆嗦了一下，忙放下车帘，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那是莫离给她做的，她把莫离的东西都留给文种了，独独留了这件大氅，是春天的时候就开始缝制的，十分暖和。
　　文种试图阻止她去土城的，她没有听。对于文种来说，面对着她，面对着莫离的妹妹，也是一种折磨吧。不如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范蠡也百般阻挠，可是他能以什么立场来阻止她去土城呢？一旦没有立场，那么纵然他的阻止再真心，也都显得那么的薄弱……不能阻止，便陪着她去，结果便出现了本章开头这一幕……
　　可是这样又如何，也只不过是亲手将她送去土城罢了。
　　香宝缩了缩脖子，将脸埋在那一片温暖中，然后抬头按了按额头，头很痛。
　　如果是往常，早该病了。
　　可是这一回，她不能病，也不敢病。
　　第一次知道，原来生病，也是要有资格的。
　　现在的她，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了。
　　若是以往，心里有什么难受，有什么不痛快，便任性地生一场大病，一睡便是一整个冬天，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反正还有姐姐，反正醒来就会看见姐姐。
　　她总是那么想的……
　　可是……现在姐姐不见了……
　　所以不敢生病，因为……她怕自己病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其实醒不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她还牵挂着卫琴，还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如果卫琴还活着，她又怎么能死。
　　她是他的姐姐，唯一的姐姐了。
　　怎么样……也不该丢下他一个人。
　　不敢想象那么小的他，是怎么样一个人活过来的，在恶人的逼迫下当过小偷，在比武场里搏命，甚至……杀人。
　　想起那一晚在留君醉，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的卫琴梦里喊“娘”的样子，她的心便忍不住揪到一起。
　　姐姐总是聪明的，知道她明白了卫琴的存在，就一定会撑下去。
　　卫琴，我会撑下去。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你……
　　然后我们一起生活，什么都不管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我会对你很好，像姐姐一样给你做冬衣……
　　马车一直摇摇晃晃，香宝裹着大氅，缩在马车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留君醉，也是冬天，她斜斜地靠在窗边观雪。
　　“香宝……”莫离推门进来。
　　她转过身，歪着脑袋笑，“姐姐。”
　　“这么冷，怎么不关窗。”莫离皱眉，上前替她将窗子关严实，拉她在铺了厚厚毡子的榻上坐下，“手这么冰，当心再受了寒。”
　　“嗯。”香宝在她身上蹭了蹭，仰着脑袋撒娇。
　　莫离笑了起来，握着她冰凉的手，给她取暖。
　　“吱嘎”一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香宝“砰”一下撞到头，猛地惊醒，抬手揉着发红的额，掀开车帘，只看到史连宽阔的后背。
　　“发生什么事了？”香宝戳了戳史连的背，问。
　　史连没理他。
　　“喂……”香宝推他。
　　史连回过头，看她一眼。
　　香宝瞪他。
　　“范大哥……”一个娇娇怯怯地声音。
　　香宝立刻明白了。
　　史连挪了挪位子，于是香宝看到了那个楚楚而立的女子。
　　天正下着雪，她却衣裳单薄，一个人孤伶伶站在路边，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
　　“你怎么在这里。”范蠡皱眉。
　　“夷光本就是跟着范大哥从苎萝村里出来的，如今范大哥不在会稽城……”柳眉轻蹙，她微微低头。
　　这里离会稽城已是很长一段路，难以想象她是怎么过来的，而且还早早地等在这里，她是怕范蠡不肯带她去，所以一个人跑了出来？
　　香宝看了看她的鞋，又脏又破，。
　　范蠡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解下大氅替她披上，“上车吧。”
　　西施忙点头，急切地上前一步，身子一歪，便跌了下去。
　　范蠡上前一步扶住她，“怎么了？”
　　“脚……有点麻。”
　　范蠡低头一看，那鞋子踩着雪，化开的雪浸湿了她的鞋，偏又结了冰，怎么能不痛。
　　香宝好整以暇地斜倚着靠垫，看着范蠡抱着西施走向马车。
　　看到香宝的眼睛，范蠡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她的脚伤了。”
　　“这样啊。”香宝笑着点头。
　　“能不能……”
　　“让她上来吧。”香宝打断了范蠡的话，很爽快地答应。
　　看着范蠡小心翼翼征求她的意见，香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其实她知道，范蠡并没有任何的错。
　　他有什么错呢……失去记忆，不是他的错，关于西施，她也没错，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他……一向是那么温和的人。
　　而且他……是越国的大夫，心系千万百姓，肩负越国兴衰，从来情义都是难两全的。
　　姐姐的话从来都是对的，只是当时她不肯听而已，范蠡是英雄。
　　而英雄，是她要不起的。
　　所以，她不要了。
　　她不要他了。
　　不要了。
　　马车又开始摇晃起来，香宝闭着眼睛打旽.“谢谢。”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
　　香宝当没听见。
　　“对不起……”
　　香宝还是当没听见。
　　“我真的不能没有范大哥……”她低泣。
　　香宝睁开眼睛，面对如此梨花带雨的美人，要是以前，香宝一定把她往摇钱树上想，现在她却没了那闲情逸致。
　　西施含泪看着香宝，“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暂时忘记你……所以，所以只要你们一见面我便会好担心，担心范大哥会忽然想起来你来……担心范大哥会不要我……”
　　“结果，他真的还是想起你了……”
　　她哀哀的哭。
　　香宝只是看着她哭，说不清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会死……没有范大哥我会死……”她忽然冷静下来看着香宝，面上表情有些奇怪。
　　香宝忽然想笑，她便真的笑了起来，然后缩了缩脖子，继续打旽.如此几天，都相安无事。
　　车轮轧过有些沆沆洼洼的地面，马车摇晃得有些厉害起来，一阵寒风透过车窗的帘子吹进了马车，香宝瑟缩了一下，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一点。
　　好冷呀。
　　马车停了下来，香宝仍然懒懒地缩在原位，没有动弹。
　　车帘被掀开，香宝忍不住又是一阵哆嗦。
　　抬头一看，是范蠡。
　　“大雪封了山，今天可能进不了城了。”范蠡掀开车帘，口中呵气成烟。
　　香宝仍然闭了眼睛半靠着坐垫，没有吱声。
　　不一会儿，西施下了马车，香宝仍然没有动，天气真的太冷了，她感觉自己只要一动，全身的骨头便都在哀叫，仿佛随时会散了架一般。
　　“下来烤烤火，会舒服一点。”范蠡小心地掀开车帘，不让风透进去。
　　香宝没有反对，因为她根本没有力气反对了。
　　无力地靠在他怀中，香宝不自主地偎进他怀里，汲取那一点温暖，由着他扶她下了马车。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识可言了，全凭直觉。
　　感觉到他伸手将她肩上的大氅裹紧，香宝无意识地往他怀中更温暖的地方靠去。
　　是错觉吗？那一双温暖的大手爱怜地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很熟稔的动作，仿佛……回到了还未出征之前。
　　一阵温暖缓缓渗透到她的四肢百骸，香宝这才睁开一直都半眯着眼睛，范蠡已经将她扶到火堆前坐下了。
　　西施站在火堆的另一边，面色苍白一片。
　　史连正和侍卫们坐在另一个火堆旁边吃着干粮，喝着酒。
　　对于此时她要史连陪同护送，他竟然也没什么异议，他似乎一直都是如此，越王和夫人的话，就是命令。
　　而他，只听命令。
　　除了那一回，差点动手杀了他……因为恨她间接害死他的哥哥。
　　“喝点酒会舒服些。”范蠡低头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酒囊放在她手上。
　　香宝垂下眼帘，乖乖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她微微暖和了起来。
　　西施的面色愈发的苍白，香宝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她看起来如此委屈？被逼到走投无路那个……明明是她啊。
　　马队一路疾行，还是赶不及在天黑前走出山去。
　　雪差不多已经停了，可是地上的积雪却足足有半尺来厚。
　　看来今夜势必是要在这荒山野岭过夜了。
　　史连拿了备用的毛皮大氅分给众人之后，大家便清理了火堆附近的残雪，各自蜷缩着休息了。
　　迷迷糊糊睡到一半，马车动了一下，香宝睁开眼睛，看到西施走出了马车。
　　小解？
　　香宝等了一阵，没见她回来，心里略略有些不安，便也下了马车去寻她。
　　远远的，见她一个人立在崖边。
　　香宝皱了皱眉，走上前，“你在干什么？”
　　“别过来。”西施转过身，看着香宝，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么……范大哥说，他打算一到土城就带你走，还说要送我回家……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西施喃喃着，面色苍白似鬼。
　　她站在崖边，临风而立，仿佛随时就要纵身跃下一般。
　　“别傻了。”香宝淡淡地看着她，“范蠡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因为女人抛下国家大事，更何况，越国正面临亡国之祸。”
　　说完，连香宝自己都有点惊讶，她竟然如此的明白。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西施哀哀地看着香宝，摇头，似哭似笑，“你不明白……他有多喜欢你……”
　　见她后退，香宝注意到她身后便是万丈悬崖，蓦然一惊，伸手便要去拉她。
　　西施挣扎，抬手一推，电光火石之间，香宝脚下一滑，直直地坠了下去……
　　脑中一片空白，香宝拼命抬手，想去抓住任何一个可以让她抓住的东西。
　　老天保佑，总算让她紧紧揪住崖边的一棵大树，止住了下坠的趋势，姐姐的大氅却是掉了下去……
　　香宝慌忙伸手去抓，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大氅消失……
　　“香宝……香宝……”夷光颤抖的声音在崖上传来。
　　“我在这里……”香宝忙喊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夷光慌乱地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远。
　　香宝屏住呼吸，崖上的声音却消息了。
　　她去搬救兵了？
　　小心翼翼地缓缓垂下头去，却看到脚下一片空悬黑暗，香宝心头猛地一跳，闭上眼睛再不敢看，死命地抓着那树干，冷汗从额头滑落，滴入无底的深渊。
　　好冷啊。
　　不知道究竟过了有多久，她的手已经渐渐开始麻木，失去了知觉。
　　头顶不时有积雪落下，打落在她的脸上，生生的疼。她死死地抱着那树干，半刻也不敢放松。脚下，是万丈深渊。稍一疏忽，那便是粉身碎骨。
　　她不能死……她答应过要照顾卫琴的……
　　她不能留下卫琴一个人……
　　可是，这濒死的感觉……好辛苦。
　　死死咬着唇，她攀着那树干，试着动了一下已经冻僵的双腿，只是轻微地一动，那树干却仿佛传来快要断裂的声音，香宝猛地一惊，再不敢乱动。
　　天空又开始下起雪来，零零碎碎的小雪，香宝闭了闭干涩的双眼，不禁有些绝望，就算她能坚持下去又如何，树干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她的重量，只要雪再稍稍大一点，积雪就会压断这树枝，纵然树枝不断，如果再没有来救她，再等下去，她也只是得到一个冻死的下场……
　　意识一点一点开始模糊，或者……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不用入吴，不用再面对西施的眼泪，不用再看范蠡进退两难地模样……
　　但，为什么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那温柔的液体缓解了她眼角周围已经冻僵的皮肤。
　　如果她就这样死在这里……谁也不会发现。
　　谁也不会发现……
　　“香宝！你在下面吗？”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崖上响起。
　　香宝微微一怔，有人发现她了？！她想大喊，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在脸上肆虐，香宝困难地张着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崖上的声音又消失了，这一回，香宝真的彻底地绝望了。
　　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莫非，她果然要命丧于此了么……
　　对不起，卫琴……
　　又要留下你一个人了。
　　我知道那样有多难受……
　　可是我……真的尽力了。
　　手缓缓松开，香宝等着堕入那万丈深渊之中。
　　“别怕，我来了。”
　　不可思议地，香定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是谁？
　　来人左手抱着香宝，右手紧紧攀着一根绳子，带着她慢慢往上攀爬。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香宝的脚终于又踏到地上了。
　　那人似乎也已经精疲力竭，坐在地上不停地喘气，香宝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感觉到他十分激烈的心跳。
　　也是，将她从那么深的崖下带上来，他也该是累坏了。
　　这人不是范蠡，因为他的肩膀比之范蠡还显得稍稍有些单薄，是谁？香宝有些吃力地抬头，朦胧中，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庞，卫琴吗？
　　香宝晃了晃脑袋，不是……他没有卫琴漂亮，但却多了一份沉着……是谁？
　　脑袋越来越重，香宝终于失去了知觉。
　　好温暖呢……舒服地蹭了蹭，随即感觉到那温暖微微一僵，猛地绷紧了，呃……等等，这是什么？
　　香宝有些迷惑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靠着的，竟是一个光裸的胸膛？呃，这是什么状况？
　　有些吃力地动了一下身子，却发现自己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完了，她该不是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吧……虽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就算是她感动得要以身相许，也应该在她清醒的时候，在她自愿的状态下吧……
　　“醒了。”冷冰冰的两个字，和记忆中那句将她从寒冷中解救出来“别怕，我来了”相差甚远……
　　那人缓缓将香宝扶起，让她靠着他坐好。
　　看清他的模样，香宝有些惊讶，救她的……竟然是史连。
　　香宝缓缓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皆完好无损，只是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裹在她身上了。想来也是，他救她上来时，她已经被冻得半死了吧，看来她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当初让史连随她一同前往土城，除了要羞辱他之外，她是打定了主意准备途中随便扣他一个罪名，陷他于不义，以泄那一日他伤卫琴之仇。
　　只是……他竟然救了她？
　　为什么救她？香宝想问，张了张口，却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微微愣了一下，她抬头握住自己的脖子，想喊出点什么来，却发现仍是徒劳……
　　她……哑了？
　　一个清楚的认知让她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竟然变成了哑巴！
　　“大雪封了路，晚上太过危险，等天一亮我就带你追上大队人马。”史连略有些冷漠地开口，拔了拔火堆，让它燃得更旺一些。
　　眼泪地涌出眼眶，偏偏连身体也动弹不得……香宝只能无力地靠着史连，任眼泪无声地滑落。
　　湿热的液体打落在她光裸的胸膛上，他愣了一下，终于发现她在哭。
　　“不准哭。”冷冷地，他开口。
　　呃？不准哭？哼！都已经那么凄惨了，为什么不准哭！偏哭！就哭！香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间接害死我大哥，我都没有杀你，哭什么！”史连不耐地皱眉。
　　香宝咬唇，红着眼睛瞪他，眼泪一点也不值钱地拼命往下掉。
　　史连微微皱眉，半晌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再休息一下，等天亮就带你追上大队人马。”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2章 有口难言（上）
    范蠡是被痛醒的，心口沉甸甸的痛。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香宝……死了。
　　从高高的悬崖上，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冷汗涔涔。天上连一颗星子都没有，唯有身旁的火堆“哔哔剥剥”地燃着，他下意识看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香宝……
　　他起身大步上前，在马车前站定。
　　小心翼翼地抬手掀开车帘的一角，没有如预想中见到熟悉的睡颜，只有西施安静地坐在马车里。
　　“香宝呢？”
　　西施惶惶然睁开眼睛，咬住苍白的唇。
　　“我不知道。”
　　范蠡点点头，拉上车帘。
　　温和的面色在车帘拉上那一瞬间有了裂痕，这么晚了，她会在哪儿？
　　天亮了，积雪却仍然没有消融的迹象。
　　“范大夫，四处找过了，没有找到西施姑娘。”有人禀道。
　　范蠡的脸色又难看几分，“再找。”
　　“史将军也不见了，我想可能和西施姑娘在一起，不如我们先出山……”
　　“找不到她，谁都不用出去了。”范蠡开口，语气很淡。
　　坐在马车里的西施瞬间苍白了脸。
　　“范大哥……”身后，有人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范蠡回头，看向西施，“怎么了？”
　　“她……死了。”
　　温和的表情猛地冻结，“你说什么？”
　　“她为了救我，掉下悬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倔强，西施开口，“……我看着她掉下去的。”
　　“在哪儿。”
　　“什么？”
　　“在哪儿掉下去的？”
　　西施抬手，指向范蠡身后。
　　范蠡转身就走。
　　西施拉住她。
　　范蠡扯回自己的衣袖，回头看向西施，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清，西施猛地缩回手去。
　　“如果她死了，你会不会杀了我？”她问。
　　“不会。”
　　西施垂下头。
　　“我会杀了我自己。”范蠡淡淡说着，大步离开。
　　西施猛地抬头，面色死一般的灰，忙匆匆追了上去。
　　崖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范蠡纵身跳了下去。
　　气喘吁吁追到崖边的西施眼睁睁看着他跃下悬崖，伸出的手在冰凉的空气中形成一种凄凉的姿势。
　　……这样的毫不犹豫。
　　她死，你也死吗？
　　史连抱着香宝回到马车旁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懒懒地窝在史连怀里，香宝没有动弹。
　　“西施姑娘！”忽然有人高声叫道，“西施姑娘在这里！”
　　“史将军，您这是去哪儿了，范大夫都放下狠话，说找不着西施姑娘，大家谁都不用出这山了……”找了一夜的越兵小小声埋怨。
　　“范大夫呢？”史连问。
　　“不知道啊，刚刚还在呢。”
　　“唉，那个不是一直跟着范大夫的姑娘吗？”忽然有人叫道。
　　史连抬头，看到西施正恍恍惚惚地走了过来。
　　“范大夫呢？”史连问她。
　　夷光痴痴地抬头，看到史连怀中的香宝时，猛地瞪大眼睛，全身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你……”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香宝一定会笑，明明已经应该死在崖底尸骨无存的女子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有这样的表情应该份属正常吧。
　　“怎么？”史连看着颤抖着的西施，眼带寒意。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看到怀里的女子被困悬崖，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竟然忍不住出手相救。
　　明明是她害死了哥哥……
　　“你……居然没死。”西施痴痴地看着香宝，似哭非笑。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3章 有口难言（中）
    “你……居然没死。”西施痴痴地看着香宝，似哭非笑。
　　她该死吗？香宝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女子，感到有点不可思议。这是在用别人的生命来成全自己的爱情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放了晴，薄薄的日光中，香宝忽然看到一个白衣的男子缓缓走向她，他的手上，拿着一件十分眼熟的大氅。
　　那是……姐姐做的大氅？！可是，不是已经掉下悬崖了吗？
　　范蠡走到史连身边，接过香宝，用大氅裹住，紧紧抱回自己怀中。他跃入悬崖的时候，发现崖边有绳子和向上攀爬的的痕迹，又在绳子下面不远处发现挂在树杈上的衣服，便料想她可能没事……
　　果然……
　　万幸……
　　香宝被抱走的那一瞬间，史连的手微微有些僵硬，随即转身面无表情地去牵自己的马。
　　香宝并没有看范蠡，她一直在看西施，从范蠡出现的那一瞬间起，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从惊喜、黯然……到寂灭。
　　“也罢也罢……”她径自喃喃的说着，仿佛被的抽去了魂魄的傀儡娃娃，“原来真的是命……”
　　范蠡转身看她，脸颊上犹带着一丝血痕，大概是跃下山崖时被刮伤的。
　　“当初我从崖下救了你，如今你宁可跳崖去寻她，也不愿看我一眼……”西施扯了扯嘴角，“你欠我的命，如今当你已经还了我。”
　　“是我活该，落得今天这步田地，西施之名……不要也罢，从今往后，我只是夷光，苎萝山下苎萝村的浣纱女夷光。”
　　“准备一辆马车，送西施姑娘回苎萝村。”范蠡交待下去。
　　西施侧头，看向范蠡怀中的香宝，忽尔浅浅微笑，“原来……真的没有人是因为没有谁而活不下去的。”
　　香宝没有开口，不是不想开口，而是她根本开不了口，昨夜醒来之后，她已经悄悄试了很多次，但……喉咙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是被冻伤了喉咙，还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总之……看来短时间之内是无法开口了。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西施坐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范蠡，他抱着香宝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抬手放下车帘，掩去了她唇边苍白的微笑。
　　范蠡，欠我的命，你还了。
　　可是，我的心却遗落在你的身上了，怎么办？
　　“驾！”
　　车夫扬鞭，马车向着和范蠡相反的方向而去。
　　车上的女子安静微笑。
　　初遇，她是无忧无虑的浣纱女，他是昏倒在溪边的白衣男子。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晨曦里，她在溪边浣纱，也是在这薄薄的日光里，她遇见他。
　　他昏倒在溪边。
　　村里的人都说不可思议，那一片悬崖，是夺命崖。坠崖者，从未有人生还过。
　　可是，他气息尚存。
　　醒来时，他已经失去了记忆，他是那样的依赖着她。
　　只是睡梦之中……他总是噩梦连连……总是在叫着一个名字。
　　他叫，香宝……
　　也许从一开始就，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她管不住自己。
　　她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变如此面目可憎，为了留住一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人，而放弃善良，放弃尊严……
　　可是范大哥，即使没有我，你就真的能和香宝在一起吗？
　　别忘了，她即将背负着西施的名字入吴。
　　而且……那个女子，从来不知道，你有多喜欢她……
　　那一晚在悬崖，她告诉她，范大哥打算一到土城就带她离开……
　　可是香宝不信，她说，范蠡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因为女人抛下国家大事，更何况越国正面临亡国之祸。
　　她不信。
　　她不信呢。
　　呵呵，她怎么知道，范大哥你有多么喜欢她呢。
　　也许连范大哥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日在悬崖下救回他性命的，不是她夷光，而是香宝，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子。
　　昏迷之中，那个白衣男子没有一刻忘记她的存在。
　　他说，香宝，我一定不会死……我答应过，要回去娶你……
　　是因为答应了要回去娶她，所以他才没有死。
　　然而老天爷开了一个怎么样的玩笑，他忘记了自己可以用性命去疼惜的女子，而她……在执迷不悟中落今天这般下场。
　　有风吹起车窗的帘子，西施静静地坐在马车内，看着窗外的银白世界，也许这个结果不算坏。
　　香宝没有死，真好。
　　看着西施的马车逐渐离去，范蠡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昏迷。
　　“启程，今日务必进城。”
　　浑浑噩噩之中，香宝很冷，冷到不停地发抖。
　　然后，有人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那个怀抱十分温暖，温暖到让她沉溺其中，再不想醒来。
　　四周都是黑暗……恍惚间，香宝见到了许多人。
　　有爹，有娘，有姐姐，还有卫琴……
　　恍惚间，有人在她耳边低喃。
　　香宝，香宝，香宝……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白痴。”一个低低地声音。
　　谁？是谁在骂她！
　　“最好留着你的命，我的帐还没算呢。”有人冷冷的嗤道。
　　香宝不理，继续昏睡。
　　“不要睡了，醒一醒。”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醒过来，好不好……”
　　“我买了桂花糕，醒来就有得吃了……”
　　“如果你醒了，我就借钱给你开歌舞坊，好不好……”
　　“开一家比留君醉还要大还要好的歌舞坊，好不好……”
　　“嗯，这样好了……如果你醒了，我就给你好多好多钱……不要你还……再也不骗你签卖身契了……”
　　“要不，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跑得远远的，然后我赚好多好多钱给你花……我当天下第一有钱人，你就勉强做我的夫人，好不好……”
　　“虽然你说当夫人是最没有出息的事情，可是如果我是天下第一有钱人，那你就是天下第一有钱人的夫人了呀……多风光，是不是……”
　　床上的女子仍然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范蠡忽然开始害怕，他缓缓抬手，去探她的鼻吸，虽然很微弱，但……她还活着。
　　范蠡她抱在怀中，手微微颤抖。
　　“明明说好凯旋回来就娶你的……你送我出征那日的笑脸，我终于想起来了……”
　　“香宝……你为什么还不醒……”
　　香宝是被痛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温暖的榻上，屋里燃着火盆。
　　一阵刺痛从手上传来，香宝一眼瞥到自己的双手红肿得有些吓人，上面伤痕密布。也是，那一晚全靠着这双手吊着崖边的树干才没有掉下去。
　　范蠡低头正在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并没有发现香宝醒了。
　　香宝又闭上眼睛，没有动弹。
　　直到四周归于平静，她才缓缓起身，姐姐做的大氅就放在榻旁，她裹在身上，走出门口。
　　外面原来已经冰天雪地了。
　　“咦，你就是西施吗？”拐过一个走廊，迎面便碰上一个橙衣的女子，柳眉凤眼，十分泼辣的模样。
　　西施？
　　香宝怔了怔，随即笑眯眯地点头。
　　是啊，她是西施，举国皆知的事情。
　　见香宝笑，那女子竟然呆呆地看了她许久。
　　“华姐姐，莫不是见人家貌美，看傻了吧。”站在橙衣女子身后的一个女孩戏谑道。
　　那被称为华姐姐的橙衣女子回头瞪了一眼，又抬了抬下巴，笑道，“我是华眉，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你也随她们叫我华姐姐吧！”
　　香宝忙笑眯眯地点点头。
　　“来来来，外面冷，到里边坐去。”华眉见她乖巧，笑着拉了她的手便向屋里走。
　　“我叫玲珑，你真漂亮呀。”站在华眉身后的那个女子笑着随她们一起走进屋里。
　　香宝看到屋里摆着一个铜鼎，鼎里燃着柴火，十分温暖，忙到铜鼎旁烤火。
　　“来见见我这妹妹，可不许欺侮她。”华眉拉着香宝，笑道。
　　“瞧瞧，华姐姐又来认妹妹了……”玲珑以袖掩口，笑了起来，引起笑声一片。
　　香宝这才发现屋里榻上坐着五、六名女子。
　　好多摇钱树啊……
　　这是香宝本能的第一反应。
　　比留君醉的秋雪还要漂亮许多。
　　“玲珑！”华眉坏坏地瞪了那女子一眼，“你又想尝尝大刑伺候的滋味了吧！”
　　玲珑大叫一声便要逃跑。
　　华眉素手高举，咧嘴一笑，伸手便逮住玲珑，握着她纤细的腰肢直呵痒痒。
　　“啊，姐姐饶命，玲珑知错了呀……”玲珑笑着求饶，“众位姐姐快来救救玲珑呀！”
　　“她就是西施？”一个清朗的声音。
　　香宝回头，呆愣片刻，好大一株摇钱树！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3章 有口难言（下）
    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子，即使站在众美人之间也能令人眼前一亮。
　　“西施妹妹，听说你是诸暨苎萝村的？”华眉笑着挽了香宝的手，“这个妹妹叫郑旦，也是苎萝村的，你们可曾见过？”
　　香宝闻言看向那个叫郑旦的美人，莫非她认得西施？
　　“我见过西施。”郑旦看着香宝，缓缓开口。
　　果然……
　　华眉却毫不知情，只一径开心地笑道，“那可巧了。”
　　郑旦盯着香宝，眼神十分锐利。
　　“她就是西施呀，传言是范大夫看中的人呢……”
　　“对呀对呀，我见到范大夫抱着她进来的，当时似乎是受了伤。”
　　有人窃窃私语。
　　“嗯，西施救过范大夫。”郑旦语出惊人，引来其他美人的惊呼。
　　“真的吗？看你小小巧巧的，原来这么厉害。”华眉拉着香宝，不住的打量。
　　香宝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看郑旦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莫不是以为她把西施怎么样了，然后冒名顶替？
　　“你不会说话吗？”见香宝只是笑，郑旦皱眉道。
　　香宝坦然点头。
　　众美人惊愕，谁也料不到范大夫看中的女人竟然是个哑巴。
　　“啪”地一声，药罐子摔碎了，范蠡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边睡着了……
　　“范大夫，您怎么在这里！”有杂役跑了进来，见到范蠡，一脸的惶恐。
　　范蠡挥了挥手，怔怔地看着碎了一地的药罐，厨房里满满飘散着药香，只是看药而已，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香宝有多久没醒了……三天，还是四天……
　　香宝不醒，他怎么敢睡……
　　可是刚刚，只睡了那么一会儿，他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香宝说，“不就是生病么，我也会的……”
　　那样委屈不甘的口吻……
　　她怎么能不委屈，以西施病弱为理由，便要她代名入吴；她怎么能甘心，因为不要成为她的累赘，姐姐服毒自尽。
　　想起那一个还躺要病榻上生死未知的女子，范蠡的心开始生生的疼。
　　重新煮了药，范蠡回房。
　　打开门的时候，榻上是空的。
　　香宝不在榻上。
　　莫非……她醒了？！
　　转身，他大步走出房间，忽然感觉……连迎面吹来的寒风，都不再那么的刺骨。
　　可是她大病初愈，她去哪儿了？天气这么冷，她的身子又畏寒……这么一想，他又有些焦急。
　　“瞧见没有，那西施姑娘才真真的美人儿呢……虽然大病初愈，也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呢。”
　　“是啊是啊，难怪范大夫对她如此上心。”
　　“我倒觉得郑旦姑娘更美些呀。”
　　“呵呵，你说那苎萝村是不是专出美人呢……”
　　对面走廊上传来侍女的轻声谈笑，范蠡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见是范蠡，众侍女忙不迭地行礼。
　　“你们在哪里见到……西施的？”说到“西施”二字的时候，范蠡有些不适。
　　“在华眉姑娘的房间。”有人回道。
　　范蠡点点头，“带我去。”
　　跟着那领路的侍女走到华眉房门口，范蠡挥了挥手，遣退了她。
　　门关着，里头一片静默，平日里她们几个都是叽叽喳喳很是热闹，今天怎么了？
　　“郑旦，你说……她不是西施？”安静半晌，华眉惊讶地看着香宝道。
　　“西施叫施夷光，因为同村有两户施姓人家，而施夷光住在西村，所以叫她西施，我跟她有过一面之缘”，郑旦面色清冷，“而眼前这个女子，我并不认识。”
　　此言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一时弄不明白眼前这个自认为是西施的女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香宝有点想笑，这郑旦来得真不是时候，如果当初在君夫人面前她也能这么讲，那有多好。
　　“我曾听闻夷光救了范大夫，然后跟着范大夫出了苎萝村，之后便再没消息了，为何如今被范大夫带入土城的是你，夷光呢？”郑旦上前一步，看着香宝。
　　香宝后退一步，仰头看她，郑旦身材高挑，比她要高出许多。
　　“还是说……你对夷光做了什么？！”郑旦的口吻有些凌厉了。
　　香宝摇了摇脑袋，又往后退了几步，稍稍有些不耐烦，不是已经表示过自己是个哑巴了嘛，还问什么。
　　一直到背抵到墙上，香宝发现自己退无可退了。
　　“说啊！”郑旦冷声道。
　　“咣”地一声，门忽然开了，刺骨的风猛地吹进屋里，众人不约而同的瑟缩着看向门口，一个白衣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如果是以前的香宝，一定会跳起来反驳吧，可是为什么她一声不吭，任由那个女子如此咄咄逼人。
　　看着香宝被逼到墙角的样子，范蠡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门，走向郑旦。
　　“范大夫。”
　　众人行礼。
　　范蠡在郑旦面前站定，“想知道什么，问我。”
　　“她不是西施。”郑旦看着他，没有露怯。
　　“她当然不是西施，她是香宝。”范蠡面色平静无波。
　　“那她为什么……”郑旦有些疑惑。
　　“说来话长，总之与她无关。”
　　“那夷光呢？”
　　“回苎萝村了。”
　　要证明她的身份，原来如此简单。香宝垂着脑袋望着自己的脚尖，那么姐姐的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
　　替她将大氅裹紧，范蠡在众人费解的目光中拉着香宝的手出了门。感觉到香宝的手一片冰凉，范蠡握得更紧了些，“冷不冷？”
　　香宝摇头。
　　“香宝。”范蠡忽然停下脚步，香宝一时收不住脚，猛地撞进他怀里。范蠡伸手圈住香宝，阻止她退出他的怀抱。
　　香宝感觉到腰上的阻力，便静止不动。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半晌，范蠡忽然开口。
　　香宝低头，嗅着他怀里熟悉的味道，没有动弹。
　　他轻轻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们离开越国，你喜欢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离开越国？香宝微微一僵。
　　“本来这次来土城之前，我就想好途中要带你离开的，可是你坠崖受伤，又昏迷不醒，我不得已只能先带你到土城养伤”，范蠡顿了一下，“现在你醒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香宝摇头。
　　“为什么？”范蠡推开她，看着她。
　　为什么？香宝愣愣地看着范蠡，有那么一瞬间，她快要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范蠡还是那个答应会娶她的范蠡，从来没有失忆，从来没有夷光的出现，姐姐也没有离开……可是，这一切仅仅是错觉。
　　他是范蠡啊，姐姐说，他有惊世之才，他注定是个英雄。
　　如今他要为她放弃这所有的一切吗？以前香宝有想过，娘为什么不阻止爹去当刺客，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如果爹为了娘放弃自己的理想，他会不开心。
　　而娘，不希望爹不开心。
　　她没有娘那么伟大，她只是不希望他以后会后悔。
　　如今越国正面临亡国之祸，而越王于他，有知遇之恩。放弃这一切，他会后悔的。
　　即使现在不会，以后也会。
　　现在他可以为她放弃一切，是因为愧疚吧。
　　她与他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他有他的理想和责任，而她，还希望借助君夫人的手找回卫琴。
　　从他的怀中挣开，香宝没有看范蠡的眼睛，转身独自回房。如果那一刻，香宝看看范蠡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多深的感情。
　　可是她没有看，她只是想，还是不要把变成哑巴的事情让他知道比较好，因为她不想他更愧疚。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4章 回不去
    天气越来越冷，这是香宝最难熬的一个冬天，她躲着范蠡，整天都裹着厚厚的被子，然后窝在榻上瑟瑟发抖。
　　……然后，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范蠡每天傍晚都会来看她，给她端碗药，默默看她喝完。香宝比任何时候都要乖巧，再苦的药都二话不说一仰脖子全灌下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窗外又开始飘起雪花，香宝披了厚厚的毛皮大氅，推门站在走廊上，仰头看着细小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
　　“天冷，进屋吧。”范蠡端着药碗走到她身边，空出一只手来扶她进屋。
　　香宝毫无异议，任他扶她进屋坐下，然后接过药碗，然后仰头喝掉，再然后“噗”地一声，香宝将黑色的药汁喷了范蠡一身。
　　好苦！
　　这是药吗？嗯嗯，是药，是毒药！他这是想苦死她呢，还是想毒死她！
　　香宝鼓着腮帮子瞪向范蠡，这个家伙端来的药一天比一天苦，他是故意的吧！人的忍耐原来真的有限度的啊！
　　范蠡居然笑了起来，一手抚着额，笑得连肩都在微微颤动。正在香宝要发飙的时候，范蠡忽然伸手将香宝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好想念你生气的样子，好想念原来的香宝……”范蠡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喃，“把香宝还给我，好不好？”
　　香宝被他拥在怀里，感觉到他的体温，那么温暖。
　　“我已经在齐国打点了一切，只等你身体好些，这场雪停了之后，我们就远远的离开这里，好不好？”
　　香宝有点动摇。
　　“我还托人盘下一家歌舞坊哦……”
　　香宝瞪大眼睛，忽然有些控制不住眼睛里的湿意。
　　雪一连下了两天，香宝却忽然有点希望它快点停了。
　　第三天，雪终于停了。
　　可是，越王的车驾抵达了土城。
　　清晨起床看到雪停了，香宝竟然有些窃喜，裹了厚厚的大氅沿着走廊一路小跑。跑着跑着，冷不丁一头撞到人，脚下一滑，眼见着就要四脚朝天，有人扶了她一把。
　　刚刚借力站起身，便听到耳边有人喝斥，“大胆！”
　　香宝懵了一下，抬头看时，竟是越王勾践，君夫人也在一旁。
　　“西施姑娘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呀？”君夫人微笑。
　　香宝后退一步，低头行礼，然后匆匆离开，神色有些狼狈。
　　不是因为撞到越王而感觉狼狈，也不是因为差点摔倒在君夫人面前出丑而感觉狼狈，而且因为……原以为幸福在望，回头却发现，原来还是遥不可及……
　　一路匆匆，只顾看着脚尖，不期然又撞上一堵肉墙，香宝暗咒一声，抬头看去，原来是史连。
　　如果不是他，卫琴又怎么会至今生死未卜！
　　“白痴。”大约是看穿她眼中的狼狈，史连微微一愣，随即不屑的轻斥，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香宝转身，狠狠瞪了史连的背影好一会儿，恨不能在他背上瞪出两个洞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她才不得不回头向屋里走去。
　　该死的史连，别以为救了她一回便可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若是卫琴真有个三长两短，看她不揭了他的皮！
　　刚在房中坐定，便有人来敲门，香宝惊了一下，跳起身去开门，见是华眉站在门口，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西施妹妹，快来换了这衣裳，君夫人特意留给你的。”华眉笑道。
　　西施妹妹？
　　“郑旦比较清高些，你别在意，君夫人跟我们说了，同名也是有的，天下叫西施的，谁又规定只能是她认识的那一个呢。”华眉略略带着些歉意地道。
　　同名……
　　真是好说法呢。
　　香宝笑。
　　正换着衣服，香宝忽然瑟缩了一下，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她看，猛一转身，不期然对上一双冷冷的狭长双目，肆无忌惮的目光中满是促狭的意味。
　　夫差？！
　　香宝大惊，慌忙拿衣服遮住身子，再抬头，那双眼睛却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华眉见她慌慌张张的，忙问。
　　香宝摇头，是错觉吗？应该只是错觉而已吧，吴王夫差怎么可能出现这里。
　　衣是素白的舞衣，华眉帮着香宝换上，连连惊叹，“君夫人果然好眼光，这舞衣再适合你不过了。”
　　香宝还是笑，只是那笑很浅，浅得进不了眼睛。
　　终于明白最悲惨的是什么，原来最悲惨的是……原以为幸福在望，一伸手，才发现遥不可及。
　　换了衣裙，华眉一脸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走了出去。
　　“看！”华眉将香宝带到大厅，往众美人面前一推，展示一般得意笑道，“如何？”
　　“呀，美人！”玲珑头一个笑嘻嘻地道。
　　正笑闹着，不知谁说了一句“君夫人来了”，大家就都安静了下来。
　　安安静静的随众人行礼，安安静静地喝茶吃东西，安安静静地受了君夫人的赏，安安静静地听君夫人说话。
　　从头到底，香宝都安安静静。
　　其实很想问问卫琴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可是她开不了口，又不想向君夫人示弱，只得作罢。
　　回房的时候，香宝远远看到范蠡，范蠡也看到她了，侧头走了过来似乎要说什么，香宝却是逃也似的逃回到房中，将房门紧紧关上。
　　屋子里燃着炉火，很温暖。
　　好半晌，屋外并没有响起敲门的时候。香宝定了定心神，抬手褪下舞衣，感觉脑袋有些昏沉，转身去找大氅。
　　大氅放在榻上，然后香宝看到榻上有个人。香宝告诉自己那是幻觉，幻觉，幻觉……
　　瞪了半天，幻觉还是没有消失，再揉了揉眼睛，幻觉还在……
　　“幻觉”正堂而皇之地斜倚在榻上，狭目薄唇，一身张扬的明黄色长袍，长发高束，仍然未盘成髻，有丝丝长发垂落眼前，肆意飞扬。
　　香宝呆呆地看着他，屋里温暖的炉火映衬得他愈发神采飞扬，他是……夫差？！香宝微微张嘴，大受惊吓，怎么可能？夫差怎么可能出现在土城，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他扬唇，忽然起身。
　　香宝的脑袋宣布罢工，只能仰头傻傻地看着他渐渐走近。
　　待她稍稍惊觉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看着他缓缓扬唇靠近，香宝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似的，只能仰头望着他，脑袋里还是没有转过弯来。
　　他轻轻扬手，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毛皮大氅，动物毛皮的温暖触感轻轻滑过她有些冰凉的身子，舒服得令人想叹息。
　　夫差轻轻用大氅将香宝裹紧，然后，然后扬起唇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令香宝想立刻吐血羞愧而死的话，他说，“虽然美人的胴体十分养眼，但冻出病来可就不妙了……”
　　香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竟是光着身子任君参观了……
　　暗自磨了磨牙，香宝裹紧大氅后退一步，想离这个浑身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家伙远一点，忽然想起之前换衣服时感觉到的那双眼睛，莫非也是他？！真是可恶的家伙！
　　见香宝如此，夫差上前一步，将她逼入死角，“真伤心啊，见到我不开心么？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特意来看你的呢。”他咧嘴轻笑。
　　香宝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冒着生命危险？他明明看起来十分悠闲呐，再者，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还没有自以为是到认为这个危险的家伙会为了看她而冒着“生命危险”。
　　“好薄情呢。”他竟然叹息一声，如深宫怨妇一般的表情。
　　见他如此怪异的神情，香宝扬了扬眉，不知道他还想表演些什么。
　　“呵呵，伶牙俐齿的小野猫怎么变哑巴了？”见香宝一再沉默，夫差将脸凑近，咧嘴笑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香宝垂下眼帘，不再搭理他。
　　一手勾住她的下巴，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香宝惊愕地看着他的脸突然在她眼前放大好几倍，然后微凉的唇便压了下来。
　　感觉到唇上一片柔软，香宝的脑袋彻底秀逗了……他，他这是在干什么？香宝瞠大眸子看着他，一时没了反应，由着他为非作歹。他狭长的双眸微微染了笑意，那么近距离地看着，直至感觉到他的舌尖快要窜进她的口中，香宝这才回过神来，怒气冲天的张嘴便咬。
　　感觉到唇上刺痛，夫差立刻放开了她。
　　香宝抬手抹去唇上的一抹腥甜，狠狠地瞪着他被咬破的唇角。
　　狭长的双目中微微有惊讶之意，随即他竟然轻笑出声，薄唇上那一小块刺目的红，衬得他微扬的唇角愈发的艳丽无双。他看着她，忽然伸舌，缓缓舔去唇角血迹。
　　香宝一愣，傻傻看着他。
　　见她傻呼呼的模样，他仿佛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物一般，竟然放声张狂大笑起来。
　　香宝大惊，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大嘴巴，嘟起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此时说不定范蠡就在门外，就算他是吴王，这里可是越国，他又是令越国灭国的罪魁祸首，是越王做梦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的人物，若他孤身一人前来被越王发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见香宝紧张兮兮地捂住他的嘴，夫差微微扬眉，视线落在她嘟起的唇上，也没有推开她，只觉那唇粉盈盈的，很好吃的样子。
　　香宝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大尾巴狼在想什么，只是有些惊讶于他的温顺，正在暗暗点头时，忽然感觉手心一软。
　　香宝涨红了脸，他居然一脸理所当然的伸舌头便舔她的手心！气得香宝忿忿收回手，随他放声大笑去，不再管他的死活，最好被发现，然后变成阶下囚，看他还怎么猖狂！
　　笑了半天，门外一个人都没有，香宝感觉十分不可思议，外面巡夜的侍卫都是聋子吗？
　　等他笑够了，竟然转身坐回榻上，老神在在，全当自己家了。
　　香宝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
　　“你是在瞪我吗？”挑眉，夫差道。
　　香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
　　“过来。”夫差招了招手。
　　香宝软骨头，胆小鬼，又畏惧强权……下意识地走到他身边，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压在身下了……
　　身子僵得直直的，香宝推他。
　　“别动。”他声音有些吵哑。
　　香宝都快哭了。
　　“睡吧。”他说。
　　香宝瞪他瞪得眼睛都酸了，这种姿势，让她怎么睡嘛！
　　他动了动，侧过身去，一手将香宝勾在身侧，“好了，睡吧。”
　　……然后香宝居然真的睡了。
　　而且……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她是猪啊……原谅她吧……
　　夫差低头看着在自己怀中说睡就睡着的香宝，不由得失笑。伸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她五官精致的轮廓，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看着她的眼神几近着迷。
　　刚刚她那样紧张兮兮地捂住他的嘴，是想保护他不被人发现吗……她总是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来。比如说，想保护他……
　　那一回看着她在黑暗的河水中挣扎，不是不心痛的，只是想惩罚她而已，惩罚她一见到范蠡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在受降的条件里，他授意伯嚭加上一条，要迎范蠡心爱之人入吴为妃。
　　原以为，会让范蠡两难之下将香宝亲手送还给他，结果……居然半路杀出一个西施，所以他只好勉为其难地亲自走一趟，将这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带走。
　　夫差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范蠡心爱之人另有其人吗？那你是不是可以死心了。
　　香宝咕哝了一下，抬手挥开他的毛手毛脚，下意识地往更温暖的地方钻了钻，一头钻进了他的怀里。
　　夫差的心情忽然一片灿烂，忍不住的唇角上扬。
　　范蠡刚到香宝门口，便被君上的人拦下了。
　　“范大夫，请回。”
　　范蠡正要硬闯，却见拦着自己的人忽然全都跪了下去，一回头，便看到越王勾践。
　　“范大夫要弃寡人而去吗？”
　　范蠡僵住。
　　第二天一早，香宝茫茫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榻上，难道……是做梦？
　　居然梦到夫差……
　　正在迷茫的时候，华眉忽然推门闯进房里，将香宝从榻上挖了起来。
　　迷迷湖湖地被拉到铜镜前坐下，香宝还没缓过神来。
　　“别睡了，知道吗？吴王来土城了！”华眉一脸的兴奋。
　　香宝点了点头，随即顿住，吴王真的来土城了？！
　　那……昨晚不是梦？！
　　“终于可以见到吴王了！”华眉唇角漾出一丝笑意，“为了替吴王接风洗尘，今天土城有一场盛宴，君夫人会安排我们出席，我们好好准备一番。”
　　我们？
　　对呢，她也是她们的一员，迷惑吴王夫差的棋子，这一回安排的初次登场，就已经在为以后作铺垫了吧。
　　“呀，西施妹妹你真的好漂亮。”华眉突然脱口而出道。
　　这时的香宝已经完全清醒了，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记起曾经在街头被骂作祸水。
　　“快些准备吧，大家都已经去了后园，早膳过后，君上和吴王都会去那儿赏梅。”
　　洗漱完毕，华眉便匆匆拉着香宝去了后园。
　　到后园时，君夫人已经带着其他几位美人在等着了。此时已是深冬，后花园是赏梅之处，自然没有火炉，还好香宝裹了大氅出来，只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不多久，便见夫差与勾践往后花园而来，勾践一路低声陪笑，十分恭顺的模样。
　　范蠡站在勾践身旁。
　　香宝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忽然感觉更冷了。
　　“此处是越国，君上如此不怕折了王者之风？”见勾践如此恭顺，夫差笑道。
　　“大王说笑，勾践乃是亡国之主，即将入吴为臣，何来王者之风。”勾践一脸的谦恭，低头陪笑道。
　　夫差闻言，扬声大笑起来，“当日一场檇李之战，君上可是威风得紧呐。”
　　勾践低头，没有出声。说话间，他们已到后园。
　　“美人面，梅花香，果然好景。”看到园中的美人，夫差笑道，在看到香宝也站在其中时，夫差微微有些讶异。
　　感觉到他的视线，香宝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好半晌，等到那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她才敢抬头，一眼便瞧见他唇角处那微微肿起的细小伤痕，不由得一阵心虚。
　　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紫金香木榻上坐下，夫差回头看向勾践，“君上不坐？”
　　勾践忙道，“臣站着便好。”
　　“只是赏梅，好没意思。”半晌，夫差叹道。
　　“禀大王，苎萝山浣纱女西施的舞姿可谓一绝呢。”冷不丁地，一个声音响起。
　　香宝微微一惊，看向郑旦。
　　“大胆！退下。”君夫人微怒。
　　“无妨，说下去。”夫差却是饶有兴致，四下打量一番，却没有看到那叫西施的女子。当初伯嚭回吴带回消息，说范蠡已经答应将心爱之人西施送入吴国时，他很是惊异，还专门派了人暗中画了西施的画像呈上。
　　“不如让西施为大王献上一舞如何？”郑旦笑着提议。
　　夫差笑着点头，“西施呢？出来让寡人看看。”
　　见香宝木木地站在原地，君夫人只得陪了笑，拉着香宝走到吴王面前。
　　夫差微微挑眉。
　　她？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5章 放下（上）
    “你是西施？”看着香宝，夫差挑眉轻问。
　　慌乱之中，香宝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寻范蠡的目光。
　　范蠡刚要上前，却被勾践拉住。
　　对上勾践冰冷的双眼，范蠡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当然明白君上的意思，此时若在吴王面前揭破这弥天大谎，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范蠡顿住的脚步，香宝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
　　她明白，她又成了要被牺牲的那一个。
　　范蠡，你又骗我。
　　你的承诺，原来是如此的廉价。
　　她早该明白的，却还是心存奢望。
　　君夫人在旁虎视眈眈，是了，留君醉里那些人的性命还在她手里捏着，还有卫琴的下落……
　　明明是在笑，香宝面上却是血色全无，眼中唯有灰蒙蒙的一片。
　　不再看向范蠡，香宝回首看向夫差，缓缓点头。
　　狭长的双眸微微眸起，夫差不自觉地蹙眉，他没有料到她竟然会承认。当初放她回来之时，他曾经拿了她的画像吩咐探子注意她，这一回勾践邀他来土城以示忠心之时，他安插在越国的探子送回消息，说她随范蠡到了土城，只是没有想到……
　　香宝竟然就是他们口中的西施？
　　原以为放她回来，再由范蠡亲手将她送出，便会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如今这惩罚显然出乎他意料之外，范蠡……竟是另有所爱？
　　然后……还让她背负着他心爱之人的名字入吴？
　　见香宝承认自己是西施，郑旦怒及反笑，“西施善舞，不如你在大王面前献上一舞？”
　　君夫人看了郑旦一眼，面色有些难看。
　　“怎么，不跳么？”见香宝不动，郑旦步步相逼。
　　香宝抬眸看向郑旦，原以为是个聪明的女子，却原来还是蠢得可以，她看不到君夫人眼里已经快喷火了吗。
　　跳舞……是多么遥远的事了。
　　那时，姐姐还在……甘大娘要她学舞，可是她怎么也学不会呢。
　　然后范蠡花了一千白银将她买回家。
　　那时，他对君上说，她是他未过门的妻。
　　那时，他对姐姐发誓，今生倘若舍弃香宝，必定孑然一生，孤独终老。
　　姐姐说，万一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姐姐说，你知道的，男人做错事，总会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时，他说……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理由。
　　范蠡，你自己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可还记得？
　　“为何不跳呢？”见香宝只是呆立不动，郑旦又出言相激。
　　看着香宝独自一人默然立在寒风之中，夫差几乎就要开口让那聒躁的女人闭嘴了。
　　伶牙俐齿的小野猫连爪子都被磨秃了吗？
　　蹙了蹙眉，正在夫差要开口的时候，却见香宝垂首走向一旁的缶。
　　缶里盛着酒，酒是美酒。
　　香甜甘冽。
　　抬手，香宝掬了一捧酒饮下，这才觉得被冻僵了的身体有了点知觉。
　　“你这是干什……”郑旦才刚开口，便被“咚”地一声响吓得住了口。
　　香宝一手狠狠击在缶上，那声音正是由缶发出。
　　这一声响不仅吓到了郑旦，还令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击缶的女子。
　　击缶的动作让她身上披着的大氅掉在地上，露出里头素白的袍子，宽大的衣袖迎风扬起。
　　“咚！咚！”
　　低沉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寂寥，就如同此时正击缶的绝色女子一般，让人心里悬空万丈。
　　香宝击缶而舞，阵阵梅花瓣随风飘落，飞舞于空中。那一个击缶的女子，仿佛要随风归去一般。
　　“咚咚咚……”那缶声忽然激烈起来。
　　是愤怒，是绝决。
　　香宝死死咬着唇，掌心早已红肿，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再一次，再一次……她被逼到如此境地。
　　是老天爷惩罚她。
　　是她活该。
　　明明怒意涛天，明明满心凄凉，她却是连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只能靠着这缶声宣泄。
　　一声一声，都是凄然与绝望。
　　激烈的缶声忽然停歇，香宝垂首，两手撑在缶上，静止。
　　“好！”夫差凝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开口，“击缶而舞，果然令寡人大开眼界。”
　　夫差说好，谁又敢说不好。
　　于是一片赞扬。
　　那一个双手撑在缶上的小小身影却是忽然无声无息地委顿在地。
　　被缶声镇住心神的范蠡慌忙上前，却见夫差早已先一步抱住香宝。
　　“怎么了？”夫差凑近她，轻问。
　　香宝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如溺水的人紧紧攀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紧紧揪着夫差的衣袖。
　　我头好痛……
　　我好冷，好难受……
　　香宝的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终于还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夫差抱着她站起身，“找人来看看。”
　　勾践忙吩咐了人去请医师。
　　看着夫差抱着香宝大步离开的样子，君夫人微微勾起唇角，这女子……果然是祸水。
　
“她怎么样了？”夫差站在窗边，看那医师诊脉。
　　“她本身体质就畏寒，之前还应该被严重冻伤过，却没有及时治疗……”那老者捋了捋胡须，皱眉苦思，“她一直捱到现在才病倒，也真是不容易了。”
　　冻伤？夫差略略皱眉，她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早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回来会搞成这样，不如当初就把她关在身边算了。
　　“……她似乎不能讲话。”想了想，夫差又道。
　　刚刚昏迷之前，她紧紧拉着他的衣袖，好像在说什么，却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在下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她醒来再说了。”
　　范蠡一直安静地站在窗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她哑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范蠡转身，是史连。
　　“怎么会……”
　　“被夷光‘不小心’推进了悬崖，在崖边的树上吊了半个时辰，我见她还没死，便救了她上来。”史连冷冷地道，说到“不小心”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范蠡的眉拧得死紧。
　　屋内，夫差若有所思地轻轻执起她刚被包扎好的双手，她这该是有多少的伤心，才能感觉不到以手击缶的疼痛。
　　记得那一回在留君醉，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哭得涕泪满面，形象全无。
　　可是这一回，明明连他都可以感觉到她的伤心，她却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他曾说，能哭也是一种幸福。
　　如今，她却也没有眼泪了吗？
　　抬手，轻轻划过她眼睛的轮廓，夫差低低地道，“开心的时候笑，伤心的时候哭，那样的香宝……去哪儿了？”
　　看着夫差走出香宝的屋子，范蠡松开紧握的双拳，进屋径直走到榻边，抱起香宝便走。
　　不管了，不等了，什么都不要了。
　　“范大夫，能否请你放下寡人的爱妃？”一个淡淡的声音。
　　范蠡抬头便看到斜倚在门边的夫差。
　　“她不是。”
　　“她不是什么？”
　　“她不是西施。”
　　“这句话现在才说，范大夫不觉得稍稍晚了一些么？”
　　“你知道？！”范蠡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闲适，却又张扬无比的君王。
　　他告诉他香宝不是西施，而他居然一点都不惊讶？！是了，香宝曾经被他掳走过，他早该知道的……
　　瞧他做了多蠢的一件事。
　　“知道什么？寡人可什么都不知道。”夫差耸了耸肩，微笑。
　　“你……”
　　“寡人只知道，她是越王送给寡人的美人，当然，也许曾经是范大夫的心爱之人，至于她该叫什么……寡人自然也心中有数。”
　　范蠡抿了抿唇，不准备和他多作口舌之争，还是先带香宝离开比较重要。
　　“你要带我的美人走？”夫差忽然又道。
　　范蠡默认，只是不太认同那句“我的美人”。
　　“你不问问我的美人是否愿意跟你走？”
　　“她愿意。”
　　“今时不同往日，范大夫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大王，您是一国之主，不说吴越有多少美人，只这土城之内，便有数名绝色，何苦非要为难香宝”，范蠡放下一身傲骨，低声恳求，“而且此时香宝病重未醒，就算范蠡想要亲口问她是否愿意跟我走，她又怎么会应我。”
　　“美人，你要跟她走吗？”夫差没有理会他，却是笑问他怀中的女子。
　　范蠡低头看时，香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醒了。
　　“香宝，你醒了。”范蠡欣喜。
　　香宝没有看他，只是微垂着眼帘。
　　然后……她缓缓摇头。
　　范蠡蓦然僵住。
　　夫差笑了起来，无限欢喜的样子。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6章 放下（下）
    挣扎着，香宝双脚落地，然后伸手推开范蠡。
　　怔怔地看着那双素白的小手将自己推离她的身边，范蠡一时竟然什么话都无法说出口。
　　香宝略略摇晃了一下，扶着墙自己站稳了身子，别过头不看他。
　　许久，她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怔了怔，挣扎着要推开。
　　“别动，他走了。”头顶，是夫差的声音。
　　香宝怔了一下，静止不动。
　　“哭吧。”夫差道。
　　哭？
　　她为什么要哭。
　　香宝推开他，瞪他，喜欢看她哭吗？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哭啊。”见她瞪着自己，夫差扬眉。
　　香宝决定无视这个怪人，转身就要回榻上继续睡觉。
　　“喂……”夫差拉住她，“你哭一下吧。”
　　香宝甩头。
　　“哭不哭？”
　　香宝坚定的摇头。
　　“真的不哭吗？”挑起左边的眉毛，夫差幽幽地道。
　　香宝点头，不哭就是不哭，她难得这么有骨气的。
　　夫差面无表情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正在香宝感觉毛骨悚然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忽然捏起香宝的脸，轻轻一拧。
　　痛！
　　痛痛痛啊……
　　香宝感觉鼻子一酸，眼泪冷不丁地就冒了出来，眼前骤然模糊一片……然后眼泪一点一点失控，仿佛……决了堤一般。
　　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理由，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找了宣泄的出口。
　　那一夜大雪封山，那一夜悬崖之下，那样濒临绝望深渊的恐惧……背负着西施之名的悲哀，被一再牺牲和背弃的痛楚……再也不能开口的绝望，对卫琴生死不明的担忧……
　　香宝无声地痛哭，眼泪再也无法止住。
　　忽然间双肩微紧，香宝跌入一个怀抱，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袍。
　　“好了，够了，不哭了。”半晌，夫差开口，声音有点低沉，却没有不耐。
　　感觉到她不再哭得直打颤，夫差才推开她，一低头，却看到一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正忿忿地瞪着他。
　　让她哭，她就哭，让她停，她就停吗？！
　　香宝揉了揉兔子眼睛，继续哭。
　　“不要哭了哦。”他凑到她耳边，用一种温柔到让香宝直起鸡皮疙瘩的语调轻轻说着。
　　香宝打了个嗝，吃不准如果不听话他又会干出些什么来，吓得真的不敢再哭了。
　　轻叹一声，抚去她挂在眼睫上的泪珠，夫差又捏了捏她的脸。
　　香宝忿忿地瞪他，敢怒不敢言。事实上，她现在即使敢言，也开不了口了。
　　“寡人明日就要返吴了。”
　　香宝侧头看他，谢天谢地，终于走了。
　　“美人看起来好像十分期待寡人离开？”夫差挑眉。
　　美人……香宝抖了一下。
　　“寡人……”夫差凑近香宝，贴着她耳朵道，“在吴国等你。”
　　香宝感觉到耳边一痒，忙躲了躲。
　　“美人好无情啊……”见揩油不成，夫差又换上了一脸的怜惜，伸手来轻抚她的脸。
　　脸颊微微有些痒，香宝不自在地动了动脸颊，却忽然见夫差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这才发现自己这动作竟然成了脸颊在他修长宽大的掌中磨蹭，颇有些撒娇的意味，暗咒一声，香宝悄悄再往后挪了挪，脱离了他的摩掌。
　　夫差扬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不如……美人明日便随寡人返吴吧。”
　　闻言，香宝目瞪口呆。
　　见香宝呆呆的样子，夫差心情大好，转身出门而去。走了几步，只见他扬了扬袖子，忽然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眸中带笑，薄唇轻扬，说不出的魅惑。
　　香宝嘴角微微抽搐。
　　要说祸水，谁能及得上他老人家。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7章 卫琴归来
    第二日，吴相国伍子胥的车驾到了土城。
　　夫差刚刚用完早膳，便见伍子胥跪到了自己面前。
　　“伍相国早啊。”夫差笑眯眯地饮了一杯温酒，道。
　　伍子胥面色有些难看，“老臣已将车马备妥，请大王即刻返吴。”对于大王擅自到土城逗留数日，伍子胥是十分不满的，听说是迷上了一个名叫西施的女子，这更是不妥，自古红颜祸国的例子比比皆是，这西施看来便属此流。
　　正说着，勾践一行已经匆匆赶来，勾践先向夫差行了君臣之礼，这才看向伍子胥笑道，“伍相国远道而来，微臣已备下酒菜……”
　　“不必了，大王要即刻启程返吴。”伍子胥看也未看勾践，只一径冷声道。
　　勾践一脸诧异，回头看向夫差，“大王，为何如此匆忙？”
　　夫差浑不在意地转了转手中的酒鼎，“既是伍相国亲自来接，那便回去罢。”
　　勾践连连声是，伍子胥的面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
　　“西施姑娘来了。”一旁，有人禀道。
　　闻言，伍子胥的脸又拉长了。
　　这西施姑娘，自然是便是香宝，一大早便被华眉玲珑从床上拖了起来一番打扮。昨日夫差说要带她一起回吴国不过一句戏言，她们却都当了真，君夫人大概更是求之不得，好将她这祸水早早送出越国，送到吴王身边去。
　　香宝睡眼惺忪地由着华眉玲珑将她拖进屋，一进门便看到站在夫差身旁的伍子胥，立刻被吓醒了，打了一半的哈欠被定格住，然后合拢嘴巴，缩了缩脖子。她当然害怕，当初在吴营时，她可差点死在他手上。
　　“美人早呀。”夫差仿佛怕她死得不够快似的，还笑眯眯地打招呼。
　　香宝垂下眼帘，乖乖站在一旁当陪衬。
　　伍子胥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叫西施的女人分明就是那一日在吴营出现过的女子，他忍不住微微皱眉，看大王的样子，对这女子的兴趣怕不是一两日便能够解决的，若是让她跟着回到吴国，那还得了。
　　“大王……”见夫差坐着不动，伍子胥出声催促。
　　夫差挑了挑眉，在伍子胥再度开口劝谏之前，起身道，“吩咐下去，准备起程返吴吧。”
　　“是。”
　　“大王，西施姑娘她……”君夫人开口道。
　　闻言，夫差含笑看向香宝，香宝头皮一阵发麻。
　　“美人身子弱，又受不得寒，寡人怎忍心看着美人一路受车马劳顿之苦呢。”夫差上前一步，凑近香宝，态度亲昵无比，“还是等明年开春，美人养好身子再随越王一同来吴吧，寡人在吴国等你。”
　　一旁的伍子胥面色阴沉起来，这个女人，果然留不得。
　　香宝感觉到伍子胥的杀人眼光，下意识地抖了抖。
　　好不容易送走了夫差，香宝感觉自己累得快脱了一层皮。
　　看着夫差的车驾渐行渐远，香宝回头看向范蠡，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伍子胥忽然来土城，跟他脱不了关系。
　　感觉到香宝的视线，范蠡侧头看向香宝。
　　香宝垂下眼帘，挡住了视线。
　　夫差离开土城后，越王勾践和君夫人也回会稽城去了，范蠡和史连却留了下来。范蠡留下来是因为放心不下香宝的病，至于史连……香宝一直认为是君夫人担心她会开溜，留下监视她的。
　　但不得不说，夫差走后，香宝的耳根当真清静了许多，至少不必担心他随时会从哪里蹦出来一脸理所当然地揩油。
　　他当然可以理所当然，因为此时的她，已经被贴上了“夫差的女人”的标记。
　　范蠡每天都会带不同的医师来，但是再有名的医师都查不出香宝不能说话的原因。然后他便常常在她房中一坐就是半天，赶也赶不走，却也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范蠡越来越寡言，有时候香宝忍不住怀疑，到底她是哑巴，还是他是哑巴。
　　或者，是因为她不能讲话，所以……他这样惩罚自己？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现在，都已经是下午了，香宝还是窝在榻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懒得动弹。范蠡便坐在她窗前的凳子上，默默地看着她。
　　香宝转身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西施，前院来了一男一女，说是吴王派来给你治病的！”门忽然被打开，华眉喘着气跑了进来，急急地道。
　　夫差派来给她治病的？那个家伙倒是有心。可是，夫差离开土城不过几天而已，这么快便有人来？香宝睁开眼睛，还有，只是治病而已，华眉跑这急干什么？
　　“史将军……史将军似乎跟那两人有过节……前院气氛不太对劲！”华眉喘了喘气，又道。
　　跟史连有过节？香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脑中浮现那张没有表情的死鱼脸。唉，他果然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人物啊。
　　“说了是什么人吗？”范蠡忽然开口道。
　　华眉摇头。
　　范蠡略略皱眉，夫差在土城的消息，是他故意放给伍子胥的。伍子胥是个忠臣，但却十分顽固，又一向视女人如祸水，若是他知道香宝的存在，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香宝入吴。这是他所期望的，可是……也不排除伍子胥会对香宝下杀手。
　　“让人问问吧。”
　　“是。”华眉只得又走出门去。
　　香宝起身坐在榻上，看着范蠡，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华眉又一阵风的跑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史将军和那穿红衣的人要打起来了！”
　　穿红衣的？香宝略略一怔，会不会是……
　　“香宝，我去看看，你先不要出来。”范蠡起身。
　　香宝也要起身，她要去确认一下，那个人是谁。
　　见香宝要起来，范蠡忙去扶她。香宝顿了一下，只是哑了而已，又不是全身瘫痪，不至于娇弱到连走个路都需要人扶吧。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满面急切担忧，香宝生生地抑制住了想要推开他的冲动，最终任由他亲手给她裹上大氅，扶着她向前院走去。
　　“大王都说只是哑了而已，又不是什么绝症，干什么一路那么赶，都累死人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似乎在嗔怪着什么人。
　　香宝由范蠡扶着拾阶而上。
　　院子里，史连正和什么人在吹胡子眼睛。
　　那人正背对着香宝，但是香宝却是愣住了。
　　那一袭烫目的红衣，果然是他吗？
　　“小琴！你说话啊！别和这个死人脸大眼瞪小眼了！”说话的少女见被冷落，又嚷嚷道。
　　死人脸？香宝失笑，好比喻。
　　“闭嘴，吵死了。”史连回头冷冷瞥了那少女一眼，随即回过头继续与那红衣男子大眼瞪小眼。
　　“谁是医师？”范蠡皱了皱眉，有些沉不住气地开口。
　　闻言，那红衣男子回头看了过来。
　　果然是他……是卫琴！
　　他……还活着！
　　香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卫琴，眼眶微微发红。
　　卫琴看到香宝，也是微微一愣，眼中有一抹不知名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令人看不清，随即他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眯，竟然笑了起来。
　　“是你？！”范蠡松开香宝，忽然拔出佩剑便冲上前去。
　　卫琴举剑挡了一下。
　　香宝急急上前，拉住范蠡的衣袖。
　　“是他，那一日在崖边，是他刺杀我，令我掉下悬崖的！”面上温和的表情消失不见，范蠡怒气冲天。
　　他怎能不气，他怎能不气，若不是掉下悬崖，若不是失去记忆，他与香宝……怎么走到今天这步！
　　都是他！都是他！眼中杀意尽现，范蠡举剑便要刺去。
　　眼见着两人厮杀，香宝急得直跺脚。
　　“喂喂！不准你欺负小琴！”那少女嚷嚷着，拔剑向指向香宝，“再不住手，我便杀了她！”
　　“放下剑！”两个声音齐齐道，竟是范蠡和卫琴。他们双双住了手，瞪向越女。
　　越女委屈极了，那个白衫的男子瞪她还情有可原，可是卫琴干什么瞪她，难道她看不出来她是在帮着他吗！
　　香宝却是开始打量这个提剑指着自己的少女，她此时正鼓着腮帮子，一脸生气的模样，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容貌俏丽，很可爱的样子。
　　“她是越女，来给你治病的人。”卫琴指了指她，双唇一弯，对香宝道。
　　见他如此，香宝微愣，他……真的是卫琴吗？为何……她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呢。
　　那样固执桀骜的少年，那总是别扭脸红的少年……如何会笑得一脸的温和？
　　只是见他笑得温和若此，不知为何，香宝心里竟然有些不舒服，那如火一般炽烈的红衣少年，曾几何时，竟笑得如水一般沉静了？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你便是那个要我看病的漂亮哑巴？”越女放下手中的剑，好奇道。
　　漂亮的哑巴……
　　“快看看她吧。”卫琴也放下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琴！三天路你并作两天赶，人家都快累死了啊！”越女苦着脸，一脸的不甘愿。
　　“对不起……”卫琴笑了笑，似是有些歉疚的样子，“她是我的故人，所以有些心急。”
　　越女二话不说，立刻捉起香宝的手把脉。
　　故人？香宝微微一愣，她是他的姐姐啊。
　　为什么……他不肯认她？
　　“寒气入体……”越女微微皱眉，“你本就是畏寒的体质，为何还不注意，寒气入体可大可小，若是一个不好，丧了命也是有的。”
　　“那她现在如何？”范蠡一时也顾不得卫琴，急道。
　　“寒凉之气虽然使她的体质大不如前，但却并非是不能发声的主因。”握着香宝的手，越女微微闭目凝思半晌，道。
　　“那她为何至今不能开口讲话？”范蠡皱眉。
　　“是心病。”
　　“心病？”卫琴不解。
　　“可否讲清楚一些。”范蠡也道。
　　“她不能出声并非是因为她喉部有伤，而是因为她不愿开口。”越女煞有介事地解释，“此病无药可医，可能自医。”
　　香宝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可是理解是一回事，真正能够克服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将暴露在空气中的双手缩回衣袖内，香宝微微抽了抽鼻子，将双手在胸前合拢，才微微感觉到一丝暖意。
　　看了看卫琴，香宝心里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卫琴没事，实在太好了。
　　香宝想靠近他一些，只是刚刚抬脚，才发现自己的脚竟然已经有些麻木了，想来是刚刚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缘故。果然自悬崖下那一夜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正想着，微微一个趔趄，香宝的身子微微一歪，重心不稳，便要往地上栽去。
　　香宝正暗暗叫糟，却忽然感觉有人一左一右托住了她的双臂。靠着那力道站稳了身子，香宝微微歪头，左边的是卫琴，他仍是眯着漂亮的眼睛，让她无法看清他眼中的神情，右边的……她缓缓回头。
　　原以为是范蠡，结果竟是史连。
　　见香宝看他，史连立刻撇开头，顺便习惯性地低低咒了一句，“白痴。”只是手仍然紧紧握着她的右臂，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
　　“放手。”卫琴眯了眯眼，似是温和，实则咬牙道。
　　史连仍是扬头，丝毫不理会卫琴，完全当他不存在。
　　香宝忍不住失笑，原来卫琴还是卫琴，没有变嘛。
　　“放手。”卫琴咬牙，再度开口。
　　“不放。”史连终于开了尊口，只是说出的话难免令卫琴气结。
　　“史将军好不善忘，那一日在小屋之前，史将军为了领功可是差点欲至她于死地呢。”卫琴笑着开口。
　　原来卫琴是记着那日的仇了。如果不是史连……那一日也不会……
　　只是如果不是史连，那又如何？君夫人终究还是会派出其他人马来捉她的。
　　史连的神情似是微微一僵，半晌才敬道，“败军之将，又有何面目责问于我？”
　　“败军之将？”卫琴怒极反笑，磨牙着拔出剑来，直直地指向史连。
　　史连剑眉微凛，不甘示弱，也即刻拔剑出鞘，指向卫琴。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卫琴眯眼笑道。
　　“彼此彼此。”史连丝毫不让。
　　两人一触即发，旁边还有一个对卫琴恨之入骨的范蠡……
　　香宝下意识地张口，想叫他们住手，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见香宝张口，卫琴和史连立刻同时回头望向她，动作出奇的一致，见她只是愣愣地张着口，他们俩便又毫不犹豫地直直地举剑便刺向对方。
　　一时之间，两人竟然是斗得难解难分。
　　香宝怔怔地看着卫琴，仿佛看到他在比武场殊死搏斗的模样，只是……感觉怪怪的。
　　“小琴好棒！”越女竟是笑着鼓起掌来，完全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卫琴剑头一挑，便在史连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史连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却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香宝。
　　香宝微微一愣，不好好打架，回头看她干什么？
　　脑中灵光一闪，香宝忽然间茅塞顿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身便走。
　　“别打了，她走了。”是史连的声音，竟然是丝挫败的感觉。
　　“呵呵，我就知道……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上当呢。”卫琴的声音竟是带着几分骄傲的，“不过……想不到为了让她开口，你竟然愿意陪我演戏，还负伤呢……”
　　“哼，我就知道你是故意伤我的。”史连冷哼。
　　“当日我被你刺得差点连命都没有了，你那点小伤算什么。”卫琴不屑地道。
　　“就知道你是乘人之危，故意的……”
　　身后你一句我一句，辩得不亦乐乎，香宝径直回房。
　　卫琴活着回来了……真好。
　　房内烧着炉火，十分的温暖，香宝坐在铺了厚厚毯子的木榻上，将冻僵的双手放在炉火前。
　　望着炉内熊熊燃烧的火苗，香宝舒服得忍不住在心底喟叹一声，有什么滴入火苗之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香宝往后挪了挪，抬手轻抚脸颊，却抚到一手的泪痕。
　　眼前忽然一暗，香宝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感觉有什么拭去了面上的泪痕。待她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卫琴。
　　“哭鼻子啊。”卫琴嘻嘻一笑，在她身旁坐下。
　　香宝干脆转过身，盯着他看。
　　“怎么了？”见香宝一直盯着他看，卫琴稍稍有些不自然地道。
　　香宝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卫琴，卫琴僵了一下，却没有挣扎，任由她抱着。
　　“是越女救了我，然后我回了吴国……我是吴王的刺客，一直为他办事的。”
　　那么当初刺杀范蠡……是夫差的意思吗？
　　两国交战，当时的情况下，若是范蠡不能出战，那么对于吴国无疑是大大有利的。只是香宝此时不知道卫琴当时的私心，在卫琴心里，香宝是他的，谁若抢她，他便杀谁。
　　只是……刺客……
　　卫琴他，又要走爹爹的老路吗？
　　感觉到香宝的僵硬，卫琴顿了顿，放软了声音，带着些讨饶的意味，“好好，大不了以后我都不再乱跑了……”似是无奈地，他小声咕哝。
　　香宝这才松开手。
　　卫琴忽然瞪向门口，香宝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去。是范蠡，他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香宝几乎是跳了起来，护住卫琴。
　　范蠡的眼睛里满是伤痛。
　　“你好不公平。”半晌，范蠡缓缓开口。
　　香宝僵了一下。
　　是，她好不公平。她怨他失去记忆，她怨他忘记她的存在，她怨他忘记他的誓言。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卫琴害他堕崖……
　　“呵呵。”卫琴忽然轻笑出声，“诸多借口。”
　　范蠡面无表情地看向卫琴。
　　“就算你忘记了香宝的存在……那么如果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你便可以因为西施病弱，便要一个无辜的女子背负着西施的名义入吴，还因此害得莫离丧命？”卫琴的笑容有些冷，“那么香宝被困悬崖，又失去声音的帐，又该记在谁头上？”
　　香定怔怔地看着卫琴，这样的卫琴，有些陌生。
　　“不要再找借口了，即使你记得香宝又如何？你想当英雄，便注定了要舍弃她。”卫琴看着范蠡，漂亮的眼睛都是残忍，感觉到香宝的手紧紧扯住自己的衣袖，才住了口。
　　范蠡看了一眼香宝，转身大步离开。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8章 遇刺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窗外的大树也抽出了新芽。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香宝懒懒地趴在窗前，微眯着双眼望着窗外的大树上那星星点点的新绿。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柔柔地铺了一地，香宝忍不住张口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
　　经过一个冬天，在越女的调理下，香宝的身子好了许多，只是仍然不能开口讲话。
　　“香宝。”身后有人喊她。
　　香宝回头，看到一袭青衣，是文种。他什么时候也到土城来了。
　　“与吴王约定入吴的时间只剩下几日了，君上命我接你们回会稽城。”文种摇了摇手中那把千年不变的碍眼羽扇，道。
　　香宝看着文种，有些出神，他瘦了许多，也苍老许多，不复当初的风流倜傥，是因为姐姐不在了的缘故吧。
　　“听君上说……你不能说话了。”
　　香宝点点头。
　　“……莫离，该怨我了。”文种摇了摇扇子，眼里一片死寂，“我没有照顾好你。”
　　香宝摇头，与他无关的，与他无关。认识姐姐，大概是他命中的劫，就如同她和范蠡一样，他们是彼此的劫，一旦动了情，便是纠葛。
　　总是欢愉少，苦痛多。
　　“喂……醒了没，有好吃的糕点哦……”卫琴端着新出炉的糕点闯了进来。
　　“卫琴？”文种微微有些讶异。
　　卫琴看也没看文种一眼，单手托着一只盘子递到香宝面前。
　　香宝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还冒着袅袅香气的糕点，伸手便拿了一个塞入口中。
　　“如何？”卫琴睁大双眼，问。
　　香宝将口中的糕点吞入腹中，猛点头，好吃好吃。
　　“嗯，这个是新的口味，应该不错的。”卫琴笑了起来，好像比他自己吃还要开心一般。
　　“小琴，你又偷拿我的点心！”越女闯进屋来，双手叉腰，有些生气地娇斥。
　　“呀，这是不是给她吃的么？”卫琴伸手抚了抚后胸勺，似是有些抱歉地轻笑。
　　“那……”越女的脸微微热了一下，声音也变小了不少，“……那个是给你吃的呀……”
　　如此这般的戏码自他们来了之后几乎天天上演，不过越女的糕点真是堪称一绝。香宝埋头专心致志地吞糕点，满心欢喜，卫琴他……也有喜欢自己的人了呢。那样可爱的越女，定是能带给他快乐的吧。那个总是一身红衣的孩子，那个总是一脸固执的孩子，那个总是一身孤寂的孩子，那个总是为她以命相搏的孩子……也有了心爱的女子。
　　注意到文种惊讶的样子，香宝对他笑了笑。对，她找到弟弟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刚头看看卫琴，他也正看着她。
　　见香宝回头看着自己，卫琴眯着眼睛笑。
　　香宝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笑容，她竟然一时感觉有些看不清他，看不清那样温和的笑容下究竟藏了些什么？他总是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离去。那一回，在那小屋之前，他心中的苦涩疼痛，该有多深？只是为何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竟然可以绝口不提往事？竟然可以笑得如此温和？
　　那份笑容，又有几分真诚？
　　“我去见见少伯，你准备一下，明天起程。”文种拍了拍香宝的肩，转身离开。
　　见……范蠡吗？
　　香宝垂下眼帘。
　　用过晚膳，香宝披了外袍走到院子里。月色正明，香宝仰头微微叹了一口气，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待得久了，竟然多少生出些感情来。
　　很久以前，她望着月亮，只会联想到银子。如今，她竟然学会对着月亮叹气了。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香宝回头，看到文种。
　　他正盯着脚边碎掉的酒坛子，微微发怔。月光下，他青色的袍子已经被酒浸湿了一片。
　　“香宝？”文种抬头，看到香宝，然后趔趄了一下，坐在走廊上。
　　香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坐下。
　　“香宝，被一个人彻底遗忘的感觉，是怎样？”文种仰头，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轻问。
　　心痛得……快要死掉。
　　香宝在心里说。
　　“会很痛吧……”文种喃喃。
　　香宝点头。
　　“最近吧……我开始记不起莫离的样子了……”文种喃喃。
　　“想一次，便痛一回……不敢去想，可是不想就会忘……如果被遗忘，莫离会伤心的吧……”
　　香宝笑了笑，眼睛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文种醉了。
　　因为若是醒着，文种总是理智的，理智到仿佛不会伤心。
　　连姐姐死的时候，他都是淡淡的，淡淡的伤心。即使落泪，也是淡淡的。
　　所以现在，香宝知道，他醉了。
　　像文种这般总是清醒的人，只有醉了，才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心。
　　香宝静静地看着他。
　　她只能静静的看着他，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呵呵，别这样看我……我没醉，少伯，少伯才醉了……他喝得比我还多……”文种喃喃，“去看看他吧，我还没见过他那样……明天回到会稽城之后，再想见……怕是难了。”
　　文种推着香宝站起身，香宝想去扶他，却被推开。
　　“别管我了……我一个人坐会儿。”他低头，喃喃，“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感觉莫离就在旁边。”
　　香宝垂下眼帘，默默走出院子。
　　刚跨出院门，香宝便被吓了一跳，门外竟然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范蠡。
　　他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一身酒气，形象全无，一袭月牙白的衫子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十分狼狈。
　　香宝抚额，果然连他也醉了，这两人什么时候如此没有节制了……记得，在留君醉初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那般的意气纷发、风流倜傥呢。如今倒好，成了这副模样……
　　站在一旁等了好一阵子，见他就那样坐着，好像睡着了一般，香宝只得弯腰去拉他，才是早春的天气，夜里还是十分寒凉的，就这样坐在地上实在不妙。
　　他紧紧皱着眉，似乎睡着了，在做着什么可怕的梦。
　　范蠡依稀仿佛回到了那一日，被那个红衣少年偷袭，坠下悬崖……他狠狠撞上崖边的巨石，鲜血模糊了双眼……
　　一片血色中，他仿佛看到了香宝傻笑着撒娇的模样，她说，你要回来呀，我等你回来娶我……
　　对啊，他不能死，他怎么能死……他若死了，在留君醉等他回去的香宝怎么办……那个傻丫头，一定会哭鼻子。
　　他还要回去娶她，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范蠡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香宝……”
　　“香宝……香宝……”
　　他喃喃。
　　“香宝，我会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娶你……”
　　范蠡失神的喃喃，是啊，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的，既然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那他一定不能死……
　　香宝却是僵住身子，随即无奈的咧了咧嘴。
　　他……果然是醉了。
　　“香宝，你为什么不说话？”范蠡抬手抚向她的脸。
　　香宝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他的手空落落地僵在冰凉的空气中。
　　“我教你写字，好不好？我再也不骗你了……你在气我骗你签了卖身契吗？我怕你走嘛，莫离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嗯？香宝……为什么不说话呢？”
　　“为什么不说话……”
　　香宝静静地看着他，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
　　见他醉得不清，香宝压住心里那一片荒芜的疼痛，伸手去扶他。
　　刚刚弯下腰，香宝便被他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回来见她……可是为什么上天同他开了那么残忍的玩笑……
　　如果知道活着回来……会忘记她，如果知道活着回来，会伤害到她，那么当初……他便该死在那片悬崖之下……他那么努力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香宝感觉到肩上有些濡湿，她只能安静地被他抱在怀里，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文种因莫离的死而逐渐苍老，范蠡却因她身陷痛苦的泥沼。她可以原谅卫琴犯的错，却无法原谅他……这样也许真的不公平。
　　范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榻上。抬手按了按额，他起身走到铜镜前准备唤人进来漱洗，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连头发都梳过。
　　他记得……昨晚他和文种喝酒，明明是醉了的。
　　“范大夫，要准备出发了。”
　　范蠡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马车已经在院外等着，文种也站在门外，神清气爽的样子，仿佛宿醉对他没有一点影响。
　　抬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范蠡迎面碰上了卫琴，昨天文种才跟他讲，卫琴是香宝的弟弟，难怪会如此护着他了……
　　卫琴没有看范蠡，径直走到香宝身边，拿披风裹住香宝，“早上凉，怎么不多穿点。”
　　香宝仰头脑袋笑。
第四卷 土城之行 第9章 入吴之路
    夜已深，范蠡一个人坐在房中，没有点烛火。
　　黑暗中，有人推开房门。
　　“谁？”范蠡低喝。
　　“范大夫，对于那日行刺之人，是否心中有数？”开口的，是史连。
　　范蠡沉默了一下，半晌，才缓缓道，“史将军以为呢？”
　　“与范大夫没有半分关联么？”史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是什么意思？”范蠡略略皱眉。
　　“吴相国伍子胥，不是你引到土城的吗。”
　　范蠡没有反驳。
　　“可是因此，却至那个白痴于危险之中了呢。”史连的声音如同门外的月色一般，淡淡的，“伍子胥现在视她如眼中钉，此次入吴，必定危险重重。”
　　“有史将军在，又有何惧。”范蠡的声音是一贯的平缓温和。
　　史连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范蠡起身，缓缓走到门边，望着月色出神，面色是难得的清冷。
　　第二日，越王府前，文武官员皆长长跪拜于地。
　　越王入吴，众官员本应送至江边才是，但勾践却是执意拒绝了。想来也是，聪明如勾践者，又怎么能让吴王看到一丝的破绽呢？如今他是亡国之君，此时他与君夫人雅鱼都衣着朴素。相较之下，站在越王身后的一众佳人反倒衣着光鲜，明艳照人。
　　“文先生”，勾践看向文种，“寡人此去吴国遥遥无期，越国境内大小事物一概劳烦先生了。”他开口，语气温和，仿佛只是交待一件小事，而非以国相托。
　　“文种必不负所托。”文种双手抱拳，跪拜于地。
　　此时的文种，已非当日的文种。当日的文种，总是手摇羽扇，眼带桃花，见人便是三分笑，一身宽袖长衫，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个混迹于市井的风流雅痞而已，但谁又知他心中的家国天下，鸿鹄之志呢？如今却是面对了莫离的死，面对了越国的破落。
　　虽然一切都十分艰难，但所谓乱世出英雄，对于文种来说，这也许正是他大展抱负的机会。
　　拜别众人，马车直奔江边。
　　大船扬帆待发，香宝随众人静静地立于大船甲板之上。早春的风拂得人困意连连，更何况她是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的，结果刚刚入睡，便被华眉拖出了被窝去梳装打扮，此时便不由得半眯着眼，倦意朦胧。
　　耳边忽然传来阵阵哭泣之声，香宝缓缓睁眼，这才看清岸边竟是站满了人。
　　或老或少，个个都红着眼，流着泪，争先恐后地挥手致别。
　　见到此情此景，香宝微微清醒了些，只是微微有些怅然，连在她内，共十名女子赴吴，他日能够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华眉玲珑她们皆是美眸含泪，泣不成声，连一贯清冷淡漠的郑旦也是泪眼婆娑。岸上该是有他们的父母亲人吧，离别总是令人心酸的。
　　香宝看着人群，不期然对上一双眼睛。
　　西施夷光？
　　没有错，是她。
　　夷光正站在岸边，定定地看着香宝，眼中含笑。
　　她在笑什么？笑即使没有她，香宝和范蠡也不能在一起吗？笑即使没有她，香宝依然要背负着西施名字入吴吗？
　　香宝淡淡看着她，不期然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泪光，她的视线依然紧紧纠缠着范蠡。于是香宝侧过头，不再看她，看什么，也不过是个被命运左右可怜女人而已。
　　何苦为难她。
　　“你看到了吗，夷光在那边。”郑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香宝身边，低低地开口。
　　香宝没有看她，只是低头，不知道看着什么出神。
　　“我知道你不是西施，可是你既然背负了这个名字，你就不能做出对不起越国的事情，你要记得自己是谁，要记得入吴的目的。”郑旦的声音依然清冷。
　　香宝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笑。
　　郑旦刚刚的眼泪还没有擦掉，一时被香宝眼里满是嘲弄的笑意弄得发怔，随即皱眉。
　　香宝却是再不看她，继续回头盯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出神。
　　太阳缓缓升高，眼看着即是涨潮之时，此时应是行船的大好时机，这艘满载着越人眼泪的船只即将驶向吴国了吧。
　　“收缆扬帆，准备起航！”史连冷声下令。
　　闻得此言，人群哭声更甚，甚至于送行的人群中竟有人跳下水面，紧紧握住了那缆绳，死死不愿松开。
　　一时之间，人群开始混乱了起来。
　　香宝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人此前该是均认为以国为重，才会送自己的女儿姐妹入吴的吧，既然已经如此，如今事到临头，又为何反而拖泥带水，又如此不舍呢？
　　范蠡站在缆绳边，单手按剑而立，迟迟没有收缆。
　　他在干什么？他心软吗？
　　呵呵，是啊，他是如此的重情重义，如此情景，他又如何能够狠得下心？就如他放不下越国，又放不下她，总是夹在两难之间，苦苦喘息。
　　缓缓地，香宝走到他面前，仰头直直地看着他。
　　范蠡低头，静静地看着香宝。
　　香宝垂下眼帘，缓缓伸出双手放在他按剑的手上。
　　他的手，很温暖。
　　感觉到香宝手心的温度，范蠡怔了一下。
　　没有再犹豫，香宝紧紧握住他的手，借着他力道拔出剑来，在如火的霞光之中，剑身泛着微微的寒光，反射着香宝与范蠡身影，就如同曾经在竹简上并列的那两个名字。在那如镜一般光亮的剑身之上，香宝与范蠡的身影是那样的靠近，就仿佛……仿佛那一日在范府门前，那黑衣少年与绝色少女相拥而立。当时，那样的画面应当幸福得可以让周围一切的景物都黯然失色吧……
　　只是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再没有犹豫，香宝紧紧握着他的手，咬牙狠狠斩断了那缆绳，就如同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
　　范蠡，我知道你的两难，与其让你难以决择，与其让你万分痛苦……不如，我来帮你断……
　　我来帮你断开这一切。
　　一时之间，风顺水急，船身立刻顺利驶出了几十米远。
　　缓缓松开范蠡的手，香宝转身背船而立，看着那站在湍急的江水之中，满面泪光的人们，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江水略寒，香宝微微瑟缩了一下，看了看茫茫一片的江面，便撇下众人，独自一人回船舱歇息。昨夜一夜无眠，早晨又被华眉扰醒，她该好好补眠一番呢，否则……她哪有力气逃跑？
　　该吃的吃，该睡的睡，香宝的心态好得离奇，倒是反观其他越女，都食欲不振，有人晕船，有人思乡，也有人害怕入吴。
　　范蠡有些受宠若惊，因为自从开船之后，香宝居然不再对他不理不睬了，仿佛回到了在留君醉的时候一般，总是憨憨的样子，给她一块糕点，便能让她高兴半天。
　　他哪里知道今日的香宝早已不是当初的香宝了。范蠡在等一个时机，香宝也在等一个时机。范蠡在等伍子胥动手，香宝呢，在等卫琴的消息。
　　范蠡料准伍子胥一定不会让“祸国妖孽”入吴，一定会在途中截杀，只要把握好时机，便可以借着这个契机让香宝假死，然后将她偷出去。
　　只是因为怕香宝有什么意外，范蠡几乎不敢让香宝离开自己的视线，大船驶入苏州河的时候，范蠡更是恨不得把香宝揣入怀中方便保护。
　　范蠡等待的时机来得很突然，突然得……令他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中午，阳光微微，和风暖暖，一切平静而美好。
　　香宝早已按捺不住，自从船进了苏州河，她便开始频频注意外面的动静。这一日中午，香宝远远看到有一艘船向着大船驶来，船上扬着红布，那一块红布，如一团火苗，点然香宝的希望。
　　是卫琴！
　　卫琴来接了她了！
　　香宝开始雀跃。临行前的那一天晚上，香宝指手划脚了半天，卫琴才弄明白她的意思，她让卫琴先她一步入吴，然后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小心”掉进河里，尸骨无存……
　　当然前提是得看到卫琴的信号，她还不想真的尸骨无存呢，还好在土城的时候，她悄悄学会了泅水。想起那一日在吴营旁的河中等待范蠡来营救的痛楚，她便浑身发寒，为了克服恐惧，她可费了不少功夫。
　　她再也不要依靠任何人，她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只有能够保护自己了，她才能保护卫琴。
　　而且，她不想入吴。
　　为了这件事，她失去了太多。失去了姐姐，失去了留君醉，失去了声音。她没有任何理由背负着那个女人的名字，代替那个女入吴。她不是英雄，何以背负英雄之名。
　　君夫人手中已经没有可以要挟她的把柄了，而且她也不想卫琴再回吴国，再做刺客，再走爹爹的老路……
　　她要让“西施”当着众人的面死去，她要变回快快乐乐的香宝。
　　范蠡端了甜汤给香宝，推开舱门的时候，她不在。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阵慌乱涌上心头，手中的甜汤泼落在地，他便转身冲出了船舱。
　　“有刺客！”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然后船舱乱了进来，史连立刻去保护君上和君夫人，不经意回头，却看到一个华衣的女子向着安静地站在船头。
　　是香宝！
　　香宝看着数十个黑衣人从另一艘船上串了上来，还暗暗夸赞卫琴聪明，让黑衣人引起混乱，这样她的“死”，才能更逼真。
　　范蠡冲出船舱，便看到几名黑衣人将香宝团团围住，手中的大刀寒光闪闪，几乎耀痛了他的眼睛。
　　“香宝！”范蠡的叫声清晰的传来。
　　香宝下意识地转身，看着那一个白衣男子满面焦急地冲向自己。
　　范蠡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一名黑衣人举刀砍向香宝，香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逃！”范蠡嘶吼着飞身上前。
　　香宝正欲跳下河，忽然背上一痛，便直直地坠入了河中。
　　意识断开的前一刻，香宝有些疑惑。
　　为什么……会这样？
　　香宝坠入河的那一刹那，水面飘起一缕缕鲜艳的红……
　　然后那红缓缓四下里散开，渐渐变淡……
　　是她的血。
　　“香宝！”范蠡嘶吼着跟着跃入河中，去抱香宝。
　　华丽外袍在水中飘浮开来，如一副艳丽的画，范蠡只抱住了那件彩衣，香宝却深深地沉入了河底。
　　这是香宝的计，那衣服没有系紧，原是打算迷惑范蠡的。
　　如今，却害了自己。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对方在想什么。
　　上天再一次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谁也没料到，卫琴会和伍子胥同时出现。
　　于是，他们的如意算盘，都落了空。
　　远远的那艘船上，一道火红的身影跃入河中，深深地潜入河中……
　　卫琴瞪大眼睛，在水下寻找着，直到看那一个只着白色单衣的身影。
　　“香宝……”他惊喜地唤着快速游了过去，嘴边冒出一串气泡。
　　白的衣，黑的发。
　　香宝双目紧闭，在水中沉沉浮浮。
　　卫琴将她抱住，浮出水面，回到了自己的船中。
　　“香宝，醒醒。”卫琴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脸，发现她的脸苍白的可怕。
　　抱着她的手感觉到一片濡湿，不是水的感觉，卫琴抖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抱她，原先抱着她的那只手上，殷红一片……
　　“香宝！香宝！香宝！你在哪里！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啊！”
　　范蠡的嘶吼声传来，卫琴抱着香宝，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看向那个仍在水中寻找的男子。
　　“公子，这位姑娘伤得不清！”船公看着那个俊俏的红衣男子怀中的白衣女子，忍不住开口道。
　　卫琴低头，看着香宝。
　　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卫琴忍不住低头，轻轻一吻印上她冰凉的额。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入吴，可是……只有她能救你。”
　　“我……不想你死……”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所以，别怕。”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1章 遗忘前尘（上）
    两天了，香宝一直高烧不退。
　　送走了第七个医师，卫琴阴沉着脸回到船上，在香宝身边坐下。他抬袖轻轻抚去她额前的汗珠，又用手指沾了水抹在她干躁脱皮的唇上。
　　刚刚那个医师说，如果明天热度还退不下去，香宝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卫琴握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船板上，船身略略摇晃了一下。不甘心，明明差一点，他就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的。
　　半晌，他站起身，看向对面河岸上的白衣男子，他一动不动在那里坐了两天，仿佛化成了石像一般。
　　“香宝，你不是恨他吗？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卫琴轻轻开口。
　　榻上的女子没有动。
　　卫琴咬唇。
　　“范大夫，君上已经催过好几回了，让你随他一同入宫见吴王。”史连走到岸边，冷声道。
　　范蠡还是没有动，只是认真地看着河面，仿佛那里藏着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原来失去心爱的人，有那么痛。
　　那么当初，他从战场失忆回来，香宝她……又该有多痛。
　　卫琴一直冷眼看着那个白衣男子，看着他静坐岸边，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香宝就在他对岸的船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渐渐黑了，卫琴却是开始坐立难安，医师的话一直在耳边响，如果明天……如果明天热度还是无法退下来，那么她……
　　天快亮的时候，卫琴终于冲出船舱，去找越女。
　　如果是越女的话……一定可以救她吧。
　　虽然很想将香宝藏在身边一辈子，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让任何人看见，可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死去。
　　吴宫内，夫差正坐在亭中，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书简，闭着眼睛假寐。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大王，越女出府了。”来人禀道。
　　闻言，夫差缓缓睁开狭长眼睛，唇边勾起一抹笑，“跟着。”
　　“是。”
　　那道黑影刚刚悄失，便有宫人匆匆走进亭中。
　　“大王，勾践等人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了。”
　　“唔，让他继续候着吧”，夫差放下手中的书简，站起身来，“寡人另有要事。”
　　“是。”
　　在勾践他们在宫中枯等的时候，这位“另有要事”的大王已经出现在苏州河畔了。
　　跳下马车，便有人迎了上来。
　　“在哪？”夫差四下看了看，道。
　　“就在前面一艘船上。”那人弓着腰领路。
　　船舱内，越女刚刚诊过脉。
　　“她怎么样？能不能治好？”卫琴急问，面色竟然比躺在榻上的香宝还要难看几分。
　　“很险，如果再晚一点，就没得救了。”越女看了一眼卫琴，面上带着几分不满。
　　卫琴自知理亏，不语。
　　“那就是有得救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越女和卫琴都是一怔，忙双双转身下跪，口称“大王。”
　　“越女。”夫差安安稳稳地坐下，全当自己家了“在。”
　　“她什么时候能醒？”
　　“好好调理的话，快则三五日，慢则……”
　　“嗯？”
　　“三五年。”
　　夫差略一皱眉，“既然如此，就接回宫中好好调理吧。”
　　卫琴闻言，几乎就要起身反对，却被越女拉了下来。夫差全当没看到，招呼招呼就把美人儿带进宫了。
　　香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一直在苏州河里飘着，苏州河的水很凉，冷得她直哆嗦。
　　有一双温暖的手在她的脸上游走，痒痒的。
　　皱了皱眉，香宝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睛，太过明亮的光线让她一下子无法适应。
　　“啊呀，我的美人终于醒了！”一个欢天喜地的声音，然后香宝感觉自己被紧紧抱住。
　　抱得……很紧，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放……”香宝困难地张口，声音暗哑。
　　“你会讲话了？！”夫差松开她，惊讶。
　　好不容易被松开，香宝一手抵住他的胸膛，狠狠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来瞪他。
　　随即她微微愣了一下，眼前的男子，一身张扬的明黄色长袍，黑色的长发未束成一束，都随意散在肩上，还有那张脸……
　　他是……
　　“美人儿，看什么呢？”夫差好心情的道。
　　“你……”她呆了呆，才继续道，“很漂亮。”
　　夫差闻言，怔了一怔，随即大笑，“谢美人夸奖。”
　　“这是哪儿？”
　　“你的寝宫。”夫差笑眯眯地看着她道。
　　“寝宫？”香宝姑娘一脸茫然。
　　“嗯。”
　　“那……你是谁？”
　　夫差闻言，顿了顿，眯起眼睛凑近她，“美人你不记得寡人是谁了？”
　　“我……”她忽然抬手抱住脑袋，一脸痛苦状，“我是谁……”
　　“嗯？”夫差一脸怀疑地盯着她瞅了半晌。
　　香宝缩成一团，拼命发抖。
　　“来人！传越女。”夫差皱眉大喊。
　　越女的诊断结果：香宝外伤已愈，身子已无大碍，至于声音为什么会突然恢复，又为什么会失忆……那只有天知道了。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2章 遗忘前尘（中）
    “失忆？”左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沿，夫差挑眉，声音微扬。
　　“是。”越女低头道，“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从表面来看，的确是失忆了。”
　　“从……表面看？”夫差侧头，狐疑地看向坐在榻上一脸茫然的女子，漆黑的双瞳，苍白的面颊，仿佛玉石雕成，却无一丝生气。
　　感觉到夫差的目光，香宝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唔，寡人明白了，你且退下吧。”扬了扬袖子，夫差淡淡地道。
　　越女低头退下，走出门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挥袖赶走随行的侍女，夫差调整目光，侧头看向缩在榻上的家伙。
　　没错，是缩在榻上。
　　刚刚还端坐着的香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个人都缩到榻上，双手抱膝，蜷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眼见着夫差站起身走向她，香宝吓得惊喘一声，手脚并用，以极快的速度爬到最里边。
　　“过来。”夫差站定，招了招手。
　　漆黑的双瞳里满满都是恐惧，香宝瑟瑟发抖，仿佛受了惊的兔子。
　　“乖，过来。”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夫差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一点。
　　香宝姑娘一脸戒备地瞪着他，不动。
　　“不过来么？”
　　香宝迟疑了一下，摇头。
　　“真的？”
　　香宝咬唇。
　　咕噜……咕噜噜……
　　苍白的脸浮上一抹嫣红，香宝忙捂住肚子。
　　狭长的双眸染了一丝笑意，夫差优雅地整了整衣冠，好整以暇地坐回原位，一手端起桌上的糕点，晃了晃，“想吃吗？”
　　漆黑的双瞳紧紧盯着那糕点，满满都是渴望。糕点晃到左边，她的眼珠子就转到左边，糕点晃到右边，她的眼珠子就转到右边。
　　晃了半天，见她不上钩，夫差径自拿了一块丢进嘴巴里。
　　“唔，真好吃呀。”
　　香宝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还是没动。
　　夫差也不急，只是不仅不慢地吃着糕点，偶尔就一口茶水，实在惬意极了，全然不顾榻上的美人早已饿得两眼冒绿光，前胸贴后背。
　　最后一块糕点，夫差还没送入口中，便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侧头一看，可不就是香宝姑娘么。
　　“我饿……”眨巴着眼睛，香宝可怜兮兮地哼哼。
　　“真的？”夫差弯唇。
　　“嗯嗯！”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糕点，香宝点头，垂涎三尺。
　　夫差笑了起来，顺手将最后一块糕点也丢进嘴巴里。
　　香宝瞪着他，都快哭了。
　　“大王。”门外，有人轻唤。
　　“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侍女低头走了进来，手中捧着热腾腾的汤。
　　随手遣退了那侍女，夫差低头舀了一勺热汤，放在唇边吹了吹，侧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还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香宝姑娘此时正乖乖的偎在他身旁，眼巴巴地望着热气腾腾的汤，仿佛怕他一人独吞似的。
　　将汤勺送到她唇边，她忙张口，却不妨被烫了一下，又缩了缩。
　　“慢点。”
　　香宝点点头，一口汤下肚，舔舔唇，继续眼巴巴的望着他。
　　“记不记得我是谁？”舀一勺汤吹凉，夫差笑问。
　　“王。”香宝想了想，轻声道。
　　一个字，由她念起来，温温软软，说不出的好听。
　　“你记得？”
　　“刚刚，她也这么叫的。”香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汤勺，道。
　　“这样啊。”又一勺汤送入她口中，夫差循循善诱，“你谁都可以不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我呢？”
　　“为什么？”香宝喝了汤，乖乖点头，温驯无比。
　　“因为……”抬手轻抚她的唇，夫差微笑，“你是我的夫人呀。”
　　“夫人？”香宝牌小白兔眨巴着眼睛，重复。
　　“嗯，我的夫人。”将她面颊上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夫差牌大灰狼笑眯眯地应道。
　　于是，我们的香宝姑娘十分没骨气地被一碗汤给收买了，真是掉价啊。
　　三月的吴宫，端的是草长莺飞，春风拂面。
　　香宝坐在园子里，单手托腮，发呆。
　　“夫人，该喝药了。”有宫人在耳边催促。
　　“唔，放着吧。”
　　“大王吩咐了，要看着夫人把药喝了。”
　　远远的，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香宝侧目一看，五六名衣着华丽的女子正往这边园子走。
　　香宝忙怯怯地收回视线，正襟危坐，作目不斜视乖宝宝状，唯恐惹事上身。
　　“这是何人？”冷不丁有一美人指着香宝，笑问。
　　“听说是从越国送来的俘虏呢……”
　　“嗯，是为讨大王喜欢吧。”
　　说着，几个美人窃窃地笑，笑得香宝心里直发毛。
　　“早听说这次进献的女子中藏着一个绝色佳人，如今一见，果然不见。”当中一个女子淡淡开口。
　　单论容貌，她并不出众，只是却有一种别样的气质，让她有别于身旁的庸脂俗粉，她正是伍子胥的侄女云姬。
　　香宝也忍不住瞥了那声音的主人一眼，然后只听得“啪”地一声，香宝还未回过神来，脸上已经印上了一个红红的五指印。
　　“你这低贱的俘虏，竟敢直视云姐姐！”
　　香宝被打得后退一步，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算了，梓若，何苦为难她。”云姬缓缓开口。
　　她这一声劝来得可真是及时，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才来劝。
　　香宝坐在地上，含着两泡眼泪，可怜巴巴。
　　“呀，这是怎么了？”一个闲闲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美人们立刻变了脸，一个个都千娇百媚起来。
　　“王……”香宝忙想爬起来，可是脚下一软，又坐回原地，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夫差笑眯眯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抬袖擦了擦她沾了灰尘的脸，“好可怜喏，谁欺负你了？告诉给寡人听听。”
　　“王，低贱的俘虏……是什么意思？”脏兮兮的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袖，香宝仰着脸儿，好奇地问。
　　眼见着帝王的袍子上被印了两个黑糊糊的爪子印，夫差也不在意，只笑道，“为何这么问？”
　　“她们说我是低贱的俘虏。”
　　“休要胡言！”梓若闻言，脸色一白，皱眉道。
　　“哦？谁说的？”夫差一脸感兴趣地道。
　　香宝十分诚实地抬手指向梓若。
　　“臣妾没有……”梓若慌忙辩解。
　　“嗯，她那么坏，我们就罚她以身为奴，给你当奴隶好不好？”夫差对梓若的辩解置若罔闻，只一径笑着对香宝道。
　　“以身为奴？”香宝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状。
　　“嗯，以后给美人端茶送水，听你使唤差遣，好不好？”夫差笑眯眯地道。
　　“好呀好呀！”香宝拍手点头。
　　“大王……”站在一旁的梓若早已面如土色，虽然明白眼前这帝王是何等的喜怒无常，但她却没有料到，他竟然将她赐给一个俘虏当奴隶。
　　“如何？不愿意么？”夫差仿佛才想起她的意愿，漫不经心地道，“寡人不会勉强你的。”
　　梓若一下子白了脸，忙跪下应道，“梓若愿意。”
　　“大王！”云姬皱眉低唤，这太荒唐了。
　　“怎么？”夫差一脸认真地看向雅姬，“爱姬还有何事？”
　　“云儿告退。”硬生生地克制住要冲口而出的话，云姬咬唇，行了一礼，转身拂袖而去。
　　这么一闹，整个吴宫都知道醉月阁里住了一位惹不得的主儿。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3章 遗忘前尘（下）
    吃过晚膳，香宝在梓若怨毒的目光里，香宝十分淡定地回房，躺下，睡觉。
　　黑暗中，有无数张空白的脸，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如白纸一般，在她的梦里盘旋……
　　那些脸一点一点清晰，长出五官，是那么熟悉，那么熟悉……
　　夫差遣退随从推门进来时，便看到香宝正侧身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双目紧闭，面色煞白，拼命的发抖。
　　脱了外袍，他在她身边躺下，将她圈进怀中。
　　身子猛地僵住，香宝惊醒，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做噩梦了？”
　　香宝愣愣地点头。
　　“什么梦，那么可怕？”抬手抚了抚她脸，抚到一手的泪，夫差低声问。
　　低头将脸埋进他怀中，香宝摇头，“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感觉到他的唇扫过她的颈边，香宝猛地瞪大眼睛，苍白的脸变成了绯红。夫差微微扬唇，圈着她的手缓缓下滑，钻进她的衣服里，一点一点在她身上游走。
　　“你……你在干什么……”香宝开始结巴。
　　“嗯……你说呢？”
　　“我……我……我说？”
　　“嗯……”
　　感觉到他越来越不规矩的手，香宝按住那只藏在她衣服里面的手，倒吸一口凉气，“不要……”
　　“不要？”夫差低笑，“可是，你是我的夫人呀。”
　　咬了咬唇，香宝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眼泪不争气地滑出眼眶，“我很怕。”
　　感觉到肩上的濡湿，夫差停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好了，睡吧。”
　　闻言，香宝如蒙大赦，忙双眼一闭，装睡。
　　她果然……很怕呢。
　　这是她醒过来到现在唯一一句真话吧，夫差看着她不停轻颤的睫毛，狭长的眼睛幽黑如深潭。
　　刚动了一下，夫差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她紧紧抱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这个举动，是在……防患于未然么？
　　怔了一怔，他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
　　香宝以为这一夜会很难熬，结果她居然真的睡着了，而且，再没有做噩梦。醒来的时候，温暖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木格子窗上，夫差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呆呆地躺了一会儿，香宝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在梓若怨毒的眼光中漱洗，早膳。
　　香宝发现梓若的眼神比昨天更凶狠，香宝抿了抿唇，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夫差昨天在这里过夜的缘故吧。
　　用过早膳，香宝斜倚着雕花木栏，懒懒地趴着，看着栏外花园中的彩蝶翩然飞舞，一点也不在意身后梓若那怨毒的的目光。
　　“喝药了。”将手中的药碗重重地放在香宝面前，梓若道。
　　香宝仿佛被吓了一跳，抬头呆呆地看她，梓若甩开头不理会。
　　“凉了。”香宝看了她半天，忽然蹦出两个字。
　　“什么？”梓若嫌恶地皱眉。
　　“药凉了，你去重煮呀。”香宝一脸天真，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梓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个低贱的俘虏竟敢真把她当奴隶使唤。
　　“嗯？”香宝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你！”梓若咬咬牙，跺脚甩袖而去。
　　香宝盯着那道忿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那碗黑糊糊的药汁，眼见着四下无人，便随手一泼，将那药孝敬了园中的花花草草。
　　站起身，她缓缓走下台阶，走出了园子。
　　“西施？！”一个满是惊喜的声音。
　　华眉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吴宫里见到她，忙匆匆走进园子，也不管旁边还有其他人，拉起她的手，“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我们还以为……”
　　香宝低头，看着她拉着她的手。
　　“西施，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一天掉进河里之后你去了哪儿？范大夫他还一直在找你呢，他怎么也不相信你会死……现在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香宝还是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她的手。
　　“西施？西施，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呃……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不会讲话……”华眉愣了愣，忙道歉，“我看到你实在太开心了，才会忘记，对不起啊……”
　　“你是谁？”香宝忽然抬头，看着华眉，道。
　　华眉一下子愣住了。
　　“西施……又是谁？”香宝问，一脸的疑惑。
　　“你不是西施吗？”华眉怔怔地问。
　　“啊呀，我忘了问他我叫什么名字了。”香宝抬手抚了抚脑袋，笑得憨憨的。
　　“他？”
　　“大王呀。”香宝眯着眼睛笑道，“我病了一场，醒过来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你就是……住在醉月阁里的那个……”站在华眉身旁的玲珑忽然惊呼出声。
　　“嗯，是呀。”香宝点头。
　　“走吧，人家正得宠，哪里会认得我们。”一直未出声的郑旦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
　　“走吧走吧，大王还在等着呢。”有人催促。
　　香宝看着华眉被玲珑她们拉走，放下脸上的笑，坐在一旁的走廊上发呆。
　　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响动，香宝忙回头，却看到一个红衣男子。
　　卫琴？！
　　香宝惊喜莫名，忙站起身。
　　还未等她开口，卫琴已经抬手紧紧抱住她，紧得香宝都快窒息了。
　　“卫……”
　　“我喜欢你。”卫琴忽然低低地道。
　　香宝僵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我喜欢你。”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可是……她竟然失忆了。她失忆了，那么……是不是也会忘记他是她的弟弟？这样想，他竟然感觉到……开心。
　　香宝无声的张了张嘴巴，仰头望向走廊外的天空，蔚蓝色的天空，连一点云彩都没有……
　　姐姐，我好像……又做错了……
　　姐姐，我为什么，总是做错……
　　要是你还在，多好。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4章 司香
    月凉如水。
　　香宝坐在地上，怀里捧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酒壶。
　　谁能知道，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身在吴宫，她有多害怕。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还有一个喜怒无常的帝王。
　　原来无论她怎么折腾，她还是逃不开入吴的命运。
　　因为太害怕，太无助，她下意识选择假装失去记忆。毕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比一个背负了太多的人，要幸福许多。
　　她从来都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胆小鬼，她下意识给自己选择了最好走的一条路。
　　所以，她假装忘记一切……
　　不是香宝，不是西施，她谁也不是，不曾背负什么使命，也不曾为什么人伤心……
　　可是……她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是卫琴的姐姐……她怎么能那么自私的假装忘记……
　　喝一口酒，呛出了眼泪，香宝低头咳了半天，又喝一口，继续咳，仿佛连心都要咳出来似的。
　　卫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香宝仰着脑袋，傻傻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好大一块银子啊……”歪着脑袋，香宝望着头顶一弯银白的月亮，打了个酒嗝，喃喃。
　　“丢了钱么？”一个带笑的声音。
　　香宝抬手揉了揉眼睛，小嘴儿扁了扁，泪眼婆娑，“姐……”
　　“丢了多少？”眼含笑，那人问。
　　香宝晃了晃脑袋，扶着栏杆站起身，不料脚下一滑，便直直地扑向地面。一双大手及时地搂住她，赢得软玉温香满怀。
　　香宝一头扑进“姐姐”怀里，哭得委屈极了。
　　“怎么了？”温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
　　“呜……姐……姐姐……我好难受呀……”香宝蹭了蹭，在那明黄的长袍上蹭了一堆的鼻涕眼泪。
　　“别怕，寡人在呢。”耳边，有人轻语。
　　“寡人？”香宝无意识地喃喃。
　　他扶她坐下，柔柔地捧起她的脸，对上她的眼。
　　唔，醉眼朦胧。
　　很好。
　　“告诉寡人，怎么了？”夫差伸手轻点她的唇。
　　“呜……姐姐……”香宝吸了吸鼻子，扁了扁嘴，委屈无限。
　　“嗯？”
　　“我好难受……”打了个酒嗝，香宝眼泪满面，奈何脸被他托在掌中，动弹不得。
　　“这样啊……”他缓缓俯身，用鼻尖轻轻磨蹭着她的鼻尖。
　　香宝瞪大眼睛，有点清醒了，看清了眼前这个“姐姐”，下意识地缩着身子便想逃，奈何他大手一揽，轻而易举地搂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让她无处可逃。
　　“说，寡人是谁？”低语间，呼吸交融，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柔软而微凉的唇游走在她的颈间，引起一酥麻，香宝简直想一拳头砸死自己，昨晚好不容易逃出魔掌，今晚她居然笨到自投罗网……
　　头痛欲裂……
　　胸口忽然一凉，香宝瞪大眼睛，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裙竟然已经掉在地上，而眼前那个一身明黄的男子，依然衣冠楚楚。
　　可恶！
　　夫差眼中看到的是一片月色朗朗，自己怀中的女子，肤若凝脂。
　　香宝眼中看到的是月黑风高之夜，这个害得自己极惨的祸水之源一脸狞笑，正对自己上下其手。
　　修长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指尖所到之处，带来一阵颤栗，香宝轻轻发抖。
　　气极，恶从胆心生，香宝感觉一阵酒气上涌，猛地伸手抱住他。
　　夫差正讶异于美人儿如此主动，却见她忽然低头“哇”地一下，吐了……他一身。不敢置信地低头，夫差看着自己胸前沾了一大片湿溚溚的秽物。
　　“呀，脏了……”香宝撇了撇嘴，喃喃着便伸手去剥他的衣裳。
　　此时此刻，纵然美人如此主动，他也还是……
　　呆了半晌，夫差长叹一声，脱下外袍拭去她嘴角的秽物，替她穿越整齐，这才抱起她，送回醉月阁去。
　　如果夫差此刻低头，便能看到香宝嘴角得意的笑。
　　小胜一局，哼哼。
　　梓若正因为香宝入夜未归而烦躁，却不想一回头，便看到了夫差，忙下跪行礼。
　　“准备热水。”
　　“是。”梓若抬头，却见夫差只着一袭单衣，十分惊讶，待到看清他怀中抱着的女子时，那惊讶的神情转为怨毒。
　　夫差低头看向怀中，香宝正睡得香甜。
　　这一夜，香宝竟然睡得分外香甜，她还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她梦到自己开了一家比留君醉还要大的歌舞坊，姑娘们都围着她甜甜地叫她香大娘……
　　这个梦许久未做了。
　　虽然不是噩梦。
　　可是梦中的香宝却是泪流满面。
　　夫差换了衣服出来，便看到榻上的女子在梦中边哭边笑，像个傻瓜。
　　放轻脚步，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抬手抚去她颊上的泪痕，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忧了她的好梦。
　　梦再美，终究还是有醒的时候。
　　手托腮，香宝坐在栏下的台阶上看蚂蚁搬东西，脑袋因为宿醉而隐隐作痛，浑浑沌沌的无法思考。
　　小小的一只蚂蚁，正在搬运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糕点屑，那糕点屑比它大了几倍，香宝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围着蚂蚁画了一个圈，小小一个圈，却让蚂蚁乱了阵脚。香宝呆呆地看着那只蚂蚁在圈子里面团团转，仿佛找不到出路，看了半天，忽然有些恼了，伸手拈了那糕点屑便扔得远远的，徒留下小小一只蚂蚁在圈子里挣扎。
　　小蚂蚁挣扎了半天，终于爬出了圈。香宝咬唇，伸手在那道圈外面又画了更大的一个圈，仍然将蚂蚁困在了圈子里面。
　　待它好不容易爬出之后，再画一个更大的圈。
　　再爬，再画。再爬，再画。
　　香宝看着那只在圈子里面苦苦挣扎的蚂蚁，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她是一只蚂蚁，吴宫是一个圈，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爬出了那个圈之后，才会惊恐的发现，原来自己仍然那个圈子里面。
　　她的人生，握在别人的掌中，由不得自己作主。
　　忽然凭空伸出一只小手，按住那只还在圈中挣扎的蚂蚁，香宝微惊，忙抬头，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
　　那是……夫差的眼睛。
　　可是眼前的孩子，却分明只有八九岁的模样，是个极清秀漂亮的孩子。香宝呆呆看了他一阵，忽然想起还在他掌下生死未知的蚂蚁，忙匆匆拨开他的手，那只可怜的蚂蚁早已经蜷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不会动了。
　　香宝抬头瞪他，那个孩子却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将夫差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
　　被那双眼睛盯得久了，香宝竟然有了点怯意，甩头不再理他，扶着栏杆站起身。
　　“你就是住在醉月阁里的女人？”他冷不丁地开口，是清脆的童音，可是小小一个孩子，出口却是老气横秋。
　　香宝还在为那只蚂蚁耿耿于怀，不想开口，起身走出醉月阁，急急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仿佛想逃开什么一般，待香宝停下喘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到一处根本没有来过的地方。
　　“云儿！云儿！”隔着一个走廊，香宝听到一个有些压抑的喊声。
　　略有些好奇地抬头，却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站在对面的走廊上，表情略显哀伤，而那个匆匆离开的女子竟然是……云姬？！
　　“谁？！”那男子警觉性极高，立刻察觉到了香宝的存在。
　　香宝微微蹙眉，看他惊慌的神情，莫不是与那云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此时想逃已经来不及了，若他一剑挥来，她肯定一命呜呼。想了想，香宝缓缓走廊柱背后走了出来。
　　看到香宝，那男子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举剑指向她，“你看到了什么？”
　　感觉到脖子上冰凉的剑锋，香宝微微一凛，他莫不是要杀人灭口？思绪微转，香宝一边惊慌失措地摆手，一边拼命摇头，眼泪拼命地往下落。
　　见香宝这样，那男子倒是微微一愣，“你是哑巴？”
　　闻言，香宝忙拼命点头。
　　“别哭了。”似是被她汹涌的泪水吓到，他收剑回鞘，抽出腰间的帕子递给香宝，“擦擦吧。”说着，他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香宝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低头看向手中的帕子，帕子上带着一股幽香，像是女子所用，仔细看，便能看到帕子的右上角隐隐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可是，她不认得字。
　　“你是哑巴？”一个清脆的童音。
　　香宝劫后余生，吓了一跳，手中握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还是那个孩子，他慢悠悠地踱到香宝面前，捡起地上的帕子，看了一眼那帕子上绣着的字，狭长的眼睛里深深的厌恶和讥讽。
　　香宝忙抢过帕子，塞入袖中。
　　“你抢什么，我不会要这脏东西的。”那孩子皱了皱眉毛，转身就走。
　　香宝正迷路呢，只得跟着这个奇怪的孩子。他也不理香宝，自己走自己的，香宝越走越惊讶，最后竟然随他走入了一处有些破败的园子，难以想象吴宫之内，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明明从外面看起来，这园子年久失修，十分破败，可是园子里面，却有一处很漂亮的花园，各色花朵争奇斗艳，园中彩蝶纷飞，美丽异常。
　　那孩子径自走水池边坐下，脱下鞋子，将光着的小脚丫伸进水里轻轻晃悠，不时还将岸边的小石子掷进水中。
　　香宝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明明是在一片似锦的繁花之中，却仿佛只有黑白两色。
　　那般孤寂。
　　见他一直在丢石子，香宝微微一笑，弯下腰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扬起左手，斜斜的掷出，那石子在水面上连着打了三个水漂，才缓缓沉入池底。
　　那个孩子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池面，半晌，才回过头看向香宝。
　　香宝得意的弯唇。
　　“教我。”那孩子有些别扭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抬头看着香宝，有些生硬地道，竟是以命令的口吻。
　　香宝微微一愣，如此霸道。
　　捡起石子放入他小小的手掌，握着他的手，他有些别扭地挣扎了一下。香宝低头瞪他，他便乖乖坐好不动了，香宝弯唇，握紧他的小手，微扬，轻轻掷出，那石子竟然在池面连着蹦了五下。
　　“呵呵……”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居然有些傻傻地笑了起来。
　　香宝忍不住弯唇，到底是个孩子。
　　见香宝看着他，他忙又收敛了笑意，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子。
　　“司香。”他看了一眼香宝道。
　　香宝扬了扬眉，表示不解。
　　“我的名字。”他低低地道，表情似有微微有些不自在。
　　香宝弯唇，点点头，没有打算自报家门。
　　“算了，反正你是个哑巴。”他自顾自说着，又扭过头，不再理会香宝。
　　霸道又别扭的小孩。
　　大概是昨晚宿醉的后遗症，香宝抬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实在抑制不了排山倒海的困意，便转身准备离开。
　　“我娘……在里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
　　香宝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正低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池面。
　　随着他的目光，香宝怔怔地看向池面。
　　“……今天是娘的祭日。”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眼睛里面没有眼泪。
　　香宝呆呆地看着那个孩子，仿佛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她不假思索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抱住他。
　　他微微一僵，“你……你干什么。”
　　香宝抱着他，不动，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都渡给他，让他也能温暖起来。以前，都是姐姐这样抱着她的。
　　鼻子酸酸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如果说刚刚在剑锋下是求生的本能，那么现在，却是真真切切的伤心。
　　香宝抱着那个孩子，无声的掉眼泪。
　　“你……你哭什么？！”那孩子手足无措起来，僵着身子想要推开那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香宝只是抱着他哭。
　　“喂……你，你别哭了……”小小的手儿举了举，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仿佛在安慰一般。
　　香宝还是哭。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忽然红了眼圈，半晌，垂下脑袋，开始掉眼泪。
　　都怨这个奇怪的女人，连娘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哭，现在，他居然那么丢脸的哭鼻子。
　　一大一个两个身影，在池边抱成一团，安静地哭泣。
　　直到傍晚，香宝才回醉月阁。
　　“你去哪儿了？”刚进门，便遇上了满脸不善的梓若，不过自从她进了这个醉月阁，香宝还真没有见过她“善”是什么样子。
　　“随随便便就到处走，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梓若一副晚娘面孔。
　　“什么日子？”香宝淡淡撇了她一眼。
　　“今天是妹姒夫人的祭日！”
　　香宝“哦”了一声，便进了房，也不理在身后气得跳脚的梓若。
　　听闻已故的妹姒夫人是北方大国齐国的公主，与夫差育有一子，莫非那个孩子是……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5章 再遇故人
    点了灯，香宝正坐在房中用膳，听到梓若在外面喝斥，“谁？出来！”
　　这个时间，还会有谁？香宝想了想，放下碗箸站起身。刚走到门口，便见走廊的阴影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司香？他什么时候跟着来的？
　　“还不出来！”梓若上前一步，叫道。
　　那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走了出来。看清楚了那孩子的模样后，梓若忽然愣住了，脸色乍青乍白，甚是精彩。
　　“你在喊什么？”声音微冷，司香缓缓开口，架子摆了个十足。
　　“太……”梓若愣在原地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你这欺主的恶奴，还不滚？”司香冷眼看着梓若，眉目间尽是与年龄不相称的漠然。
　　闻言，梓若慌忙退了下去。
　　看着他冷漠的样子，香宝脑中竟然浮现了另一张邪肆的脸庞，出现在深宫里的孩子，梓若对他又是如此的畏惧，再看他的眉眼，十足一个缩水版的夫差。
　　他就是妹姒夫人留下的孩子吧，如此说来，这个孩子竟是吴国的太子了。
　　打发了梓若，司香转头看向香宝。
　　“没有出息。”他冷斥。
　　香宝眨了眨眼睛，被骂得有点莫名。
　　“你是夫差的女人吧。”冷不丁地，他又道。
　　听他这样说，香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既然那么宠你，你干什么还要傻乎乎地被一个奴才欺到头上去？”司香有些气愤地道，“在这种地方，就算有他的宠爱，如果你不懂怎么保护自己，你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小小的脸儿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嗯，我知道了。”香宝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眯眯地点头。
　　司香一下子石化。
　　“你……”他颤抖地伸手，指向香宝。
　　“嗯？”
　　“你不是……”
　　“啊？”
　　“你不是哑巴吗？！”司香怒吼。
　　“我有说过我是哑巴吗？”香宝歪着脑袋作思索状，还一脸的无辜。
　　“可是伍封拿剑指着你的时候，你不是……”
　　“我装的呀。”香宝一脸坦然，心中却暗自思索，伍封？那个人竟然是伍封？伍子胥的儿子伍封。
　　“你！”
　　“不装难道给他灭口吗？”香宝十分的理所当然。
　　司香语塞，他失误了，大失误……这个女人，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啊！
　　“饿不饿，一起吃？”指了指桌上的膳食，香宝十分善良地询问。
　　跺了跺脚，司香转身就走，还未等香宝开口，他又回过头来，“你……你不准把下午的事情告诉父王！”
　　香宝点头微笑，“那作为交换条件……你陪我一起吃晚饭吧。”
　　司香磨着牙，坐到香宝对面。香宝笑眯眯地给他布菜，烛火摇曳间，司香看着香宝温柔的样子，一时有些闪神。
　　“娘……”
　　“嗯？”香宝侧头看向司香，“什么？”
　　司香一下子红了脸，甩头，“没什么。”
　　“你明明……”香宝笑眯眯地凑近了他。
　　司香低头猛吃，无视一脸不怀好意的香宝。自此后，司香见到香宝都会绕路走。
　　所谓绕路走，就是香宝常常发现自己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但一回头，便会发现跟踪技巧不甚高明的司香小朋友躲起来了……
　　有时躲在走廊的廊柱后面，有时躲在花丛里，这一次……香宝一回头，司香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寻找隐蔽物，脚下一拐，只得“砰”地一声，司香掉进水池了。
　　把司香从水池里捞上来时，他脸色煞白，不停的发抖，神色不同以往。
　　“娘，娘，娘……”他一叠连声地叫着，紧紧抱着香宝不松手。
　　见他喊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模样，香宝想起那一日他说他娘在池子里面，不由得心下一痛，忙抱起他一路小跑回了醉月阁。
　　“梓若，快去找大王，就说太子落水了。”香宝急急地说着，便抱着司香冲进房间。
　　替他脱下湿淋淋的衣服，随手拿被子一裹，香宝起身想去找人打些热水来。
　　“娘……”司香紧紧抱着香宝，不肯松手，仿佛怕一松手，香宝就会不见似的。
　　虽然平日里总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可到底是个孩子，香宝不忍心强行推开他，只得哄道，“我只是去打些热水来，顺便看看梓若有没有去找大王，不会走远的。”
　　司香闭着眼睛根本不听。香宝无奈，只得等梓若的消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梓若带夫差来。
　　“她们一个个都恨不得我死了，又怎么会帮你。”司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香宝忙低头去看，他已经平静了下来。
　　“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香宝抱着他，低头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烧。
　　司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香宝，小小的身子僵得直直的，半晌，忽然温顺地靠着香宝，闭上眼睛不语。
　　“娘……”低低地，似是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在香宝怀中闷闷地开口。
　　香宝微微松开手，却发现他仍然紧紧抱着他，丝毫没有想要松开的样子。
　　“娘……我会保护你，没有人可以欺侮你，再也没有人可以欺侮你……”靠在香宝怀中，他低低地说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怀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至消失，一直紧紧揪着她衣角的上手也松了开来，香宝微微低头，这才发现他双眼紧闭，竟然睡得十分香甜，间或还咂咂嘴，小孩子的天性展露无疑。香宝忍不住失笑，再怎么想扮大人，终究，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有了这一次，香宝身后的小尾巴立刻理直气壮了起来，明目张胆地跟着香宝，再也不躲躲藏藏了。
　　有司香前前后后跟着，香宝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特别是最近几天，夫差一直没有来招惹她，司香又常常带她溜出去玩，香宝简直做梦都要笑出声来了。
　　“喂，你在傻笑什么？”司香的声音在树下传来。
　　香宝坐在树杈上，摘了一个果子丢给树下的司香，一不小心丢歪了，砸到了别人。
　　“对不起对不起……”眼看着那一袭白衣上染了红色的果浆，香宝忙不迭的道歉。
　　看清楚了那袭白衣的主人之后，香宝明白了一个真理，乐极总是要生悲的。
　　那个人……竟然是范蠡。
　　范蠡拂去衣摆上的红色浆果，一抬头，便呆在原地。
　　“香宝……”他看着坐在树上的女子，一时之间，恍若隔世。
　　那一日，在范府后院，她也是这样坐在树杈上，偷听他和莫离的谈话。
　　那时，他对莫离说，我保证，无论怎样都不会舍弃香宝。
　　他说，范蠡今生倘若舍弃香宝，必须孑然一生，孤独终老。
　　那时，连莫离都为他的誓言而动容。
　　香宝想过很多回，再次遇见范蠡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再相逢，会是在如此相似的场景之下。
　　所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树上，一动不动。
　　那一日，相似的景物，一样的夕阳，有一个白衣少年在树下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如今，他仍在树下，她坐在树上。
　　可是，他食言了。
　　“喀嚓”一声细响，树杈断了……
　　香宝从树上坠了下来，这一回，她没有惊叫，那样安静地坠落。
　　“香宝！”范蠡跃身接住她。
　　“多谢。”香宝有礼地道谢，平静地从他怀中褪出。
　　“你……你可以讲话了？”范蠡看着他，一贯温和的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惊喜，“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那一日听华眉说起在吴宫见到你，我还在想该怎么去见你……”
　　衣袖下的手在微微发抖，香宝竭尽全力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
　　“娘。”站在一旁的司香忽然上前，拉住了香宝轻颤的手。
　　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拉住香宝，范蠡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站在香宝旁边的小男孩。
　　“娘，该回去了。”司香乖巧地仰头道。
　　香宝挤出一丝笑，“好。”
　　“香宝……”范蠡拉住香宝的手臂。
　　“我想……你认错人了。”香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范蠡猛地僵住。
　　“你……不记得我是谁吗？”
　　“对不起，我病过一场，以前的事情大多记不起来了。”
　　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满是惊痛，那些痛楚缓缓蔓延开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将那个白衣男子紧紧裹住，那个面对着千军万马也可以谈笑风声指挥若定的男子，此时面色苍白，眼中一片灰暗。
　　“香宝……”他喃喃开口，双唇毫无血色，“你是在惩罚我吗？”
　　香宝的心猛地抽到一起。
　　不是的，不是的。
　　纵然我现在认了你，又能如何？你可能抛下越国与我远走他乡？即使可以，以后你也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与其让你面临着两难的局面，不如我来斩断我们之间最后一丝关联。
　　“娘……”司香摇了摇香宝的手，将香宝解救了出来。
　　香宝低头施了一礼，匆匆随即司香离开，走得太急，经过拐角处的撞了一个人。
　　是史连。
　　史连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擦肩而过。
　　香宝听到他轻轻抛下一句，“白痴。”
　　“那个人……是越国的上大夫范蠡。”走着走着，司香忽然开口，“娘，你认得他？”
　　香宝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想起司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他是吴国的太子，忙弯腰，捏着他的鼻子道，“刚刚的事情不准告诉大王。”
　　“为什么？”司香眨了眨眼睛，“哦……你私会情郎，怕父王知道了，降罪于你。”
　　香宝被他一顿胡搅蛮缠，顿时哭笑不得，只道，“呐，你帮我保密，我也帮你保密，不告诉大王那天下午在园子里的事。”
　　其实香宝根本不知道司香所谓的“下午的事”究竟指什么事，只是司香那样一本正经的要求她保密，她倒拿来做交换条件了。
　　司香只得勉强点头，“那你以后都不准再见刚刚那个人了。”
　　香宝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好。”
　　脸上在笑，心里划过一滴泪。从此，不见是比见要好。见了，也只是徒惹伤心罢了，说不定还替他惹出什么祸事来。
　　一踏进醉月阁，便见夫差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单手支着颌，看着香宝走进门。
　　“司香？”夫差扬了扬眉。
　　“父王。”司香忙下跪请安。
　　“我还想着要让你来见见你娘呢，原来母子连心，早就来见了。”夫差笑道。
　　嘴微张，香宝一脸呆相，这个家伙的话……是什么意思？
　　司香也是一脸的问号。
　　“来。”夫差对着司香招了招手，司香乖乖走近他，“你娘病了一场，很多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我还担心她会连你这个儿子都忘了呢。”夫差抚了抚司香的脑袋，眼睛却看着香宝。
　　香宝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这又唱得是哪出？他该不是想让她以为司香是她的亲生儿子……
　　司香眼珠子转了转，乖巧地走到香宝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娘”。
　　香宝已经快要昏厥了，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夫差不会让她省心的！
　　“寡人明日要出宫狩猎，不知美人可愿同行？”正要香宝暗自磨牙的时候，夫差又笑吟吟地道。
　　香宝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咬牙切齿地含笑点头，他如此光明正大的来到醉月阁，如此正大光明地告诉她明日狩猎，他是王，他的旨意她若当众违抗岂非自寻死路？
　　“那美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说着，他站起身，“孤王尚有要事，明日再见。”亲昵地吻了吻香宝的眉角，他又笑吟吟地看向呆在一旁的司香，“你就陪你娘说说话吧。”
　　“是。”司香忙点头应道。
　　香宝咬牙低头行礼，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醉月阁门口，这才挫败地挎下肩。唉……明天……
　　“娘。”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香宝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发疼，大祸水走了，还有个小祸水呢。
　　转身，香宝瞪向司香，司香却是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
　　“你知道我不是你娘。”香宝闷闷地道。
　　司香闻言，笑意在脸上僵掉，甩袖转身便走。香宝吓了一跳，忙伸手拉住他，“怎么了？”
　　“我还不稀罕你当我娘呢！”司香回头吼道。
　　香宝呆了呆，这孩子脾气也忒大了点吧。
　　见司香挣扎着要走，香宝干脆蹲下身抱住了他，哄他，“好了好了，不气了。”
　　“别把我当小孩子哄！”司香瞪她。
　　香宝哭笑不得，可不就是个孩子嘛。
　　“来，乖，叫一声给娘听。”捏了捏他粉嘟嘟的脸颊，香宝笑眯眯地道。
　　司香石化，脸红，一直红到脖子跟。
　　“来嘛来嘛，乖，叫一声给娘听。”
　　司香甩头不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嗯？什么？我没听清。”
　　“娘……”
　　“好不情愿的样子喏。”香宝皱眉，“这样我会有心理负担啦。”
　　司香怒目瞪她，“你！”
　　“嗯？”
　　“娘……”
　　“啊呀呀，好乖！”香宝嘟着嘴巴香了他一个，眉开眼笑。
　　司香瞪着眼睛，脸红得都快冒烟了。
　　这样……也不错。反正开心也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既然要待在这里了，不如开开心心过，司香需要一个娘，而她……需要一个亲人。
　　这样，也好。
　　于是乎，香宝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儿子。
　　“娘，你会骑马吗？会吧。”司香看着香宝，满脸希冀。不过一会儿功夫，他的脸皮已经被厚脸皮的香宝传染了，现在皮厚三尺还有余，一口一个娘，完全没问题。
　　香宝点头，骑马当然会，只是比较累。
　　“啊，太好了，你会骑马呢！”司香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了下去，“不像她，只会哭……”他低喃。
　　她？哪个她？妹姒夫人？
　　香宝弯腰，轻轻捧起他的脸儿，看着他，“怎么了？”
　　“明天，明天要好好骑马。”他忽然看着香宝道，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香宝微微一愣，啊，不骑不行么？只是看着司香一脸的希冀，香宝抬手拂去他额前细碎的发丝，点了点头。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6章 人心难测
    四周一片迷蒙，香宝茫茫然站在原地，不知身在何处。
　　“姐姐。”有人喊她。
　　“卫琴？卫琴，是你吗？”香宝回头，看到一袭红衣的卫琴站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姐姐……”他远远地站着，轻轻唤她。声音很轻很轻，但香宝却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清楚得连她的心都被震得微微发疼。
　　雾气似乎越来越大，扑天盖地地涌来，卫琴的身影渐渐被雾气覆盖，香宝想上前拉他，却发现自己寸步难行。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卫琴在漫天的迷雾中微笑，那样温和的微笑。可是他明明在微笑，香宝却仿佛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在孤独的哭泣。
　　那个孤独的孩子喜穿红衣，因为红色，是最热闹的颜色。
　　“我喜欢你。”他看着她，忽然说。
　　香宝瞪大眼睛，忍不住抬手抱紧双臂，遍体发寒。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亲姐姐呀！
　　忽然，有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她，将她带入怀抱。是谁？是谁？香宝微微一颤，那样温暖的怀抱，该不会是……
　　“美人……”忽然，他低头轻舔她的耳垂，阴魂不散的声音彻底打散了香宝的幻想。
　　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她的衣服，香宝只感觉肩上微凉，缓缓回头，便见他放大的脸庞向她压来……
　　香宝一惊，猛地睁开双眼。
　　是梦？
　　“起来！快起来！”一睁开眼睛，便见司香正站在她的榻前，手中捧着被褥，横眉怒目的。
　　感觉到身上凉凉的，香宝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被褥全被那个小家伙捧在怀里。
　　刚刚那个……是梦啊！
　　香宝微微低头，开始自我检讨，居然做那种梦……算是春梦吗？
　　而且对像居然……居然是……
　　要是被那个家伙知道……
　　香宝开始汗颜，开始颤抖，然后自我鄙视。
　　“还不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云姬她们都已经在宫门口了！”司香受不了香宝如此迟钝的模样，大声嚷嚷道。
　　香宝抬头见他涨红了一小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那明明很可爱却偏偏喜欢装成熟的脸蛋。
　　“快点起来！”见她这样，司香有些别扭地甩开脑袋，不太自然地咕哝。
　　香宝嘿嘿笑着，起身披上外袍。
　　梓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手中托着水盆和漱洗用具，垂首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
　　“快点帮着更衣梳头啊！站在那里干什么？！”司香回头不满地大声道，“嗯……要穿窄袖的，方便骑马，发饰也要简单一点，以免碍事……嗯，就这样，快点啊！”可爱地皱眉想了想，他又道。
　　“是。”梓若忙不迭地答应了，上前帮着香宝梳妆。
　　见香宝更衣，司香负着双手背过身去，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香宝忍不住窃笑，比起他的不良老爹，司香小朋友可乖多了。
　　在司香的再三催促下，香宝终于及时赶到了宫门口。
　　“夫人姗姗来迟啊。”夫差笑道，一身明黄色的长袍在朝阳的照射下亮眼至极，长发高束，依然未盘成髻，长长的发丝在风中张狂飞扬。
　　香宝忙低头请安，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身打扮，他真的是要去打猎吗？还是要去比美？想象夫差大王站在一堆开屏的孔雀中间……香宝便忍不住窃窃地笑。
　　偷笑着，香宝忍不住抬眼偷觑他，却不料被他含笑的眸子逮了个正着，香宝忙心虚地低下头，脑袋中却忍不住想起梦中的景象，唉，如果那个梦被这家伙知道了，肯定会被他笑到死！
　　“西施夫人好大的架子，居然让大王等着。”冷不丁地，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不用抬头，香宝便知道她是云姬。
　　只是……西施夫人？
　　香宝缓缓抬头看向云姬，既然她“失忆”了，那么她的身份自然由他们来定，如今他们定给她的身份，仍然是西施吗？
　　云姬一袭白色的宫装，再看向她身后的几名女子，华眉，郑旦都在。华眉正有些担心地看着她，郑旦的神情依然冷冷的，在入吴的女子中，她们两个姿容最为出色，看来夫差眼光倒是不差。看看大家都是身着宫装，唯独香宝……因为司香的建议，穿的这一身淡蓝色窄袖裙装，倒是显得有些突兀了。
　　“夫人这般打扮，真是令寡人惊讶。”夫差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喜欢什么马，夫人尽管自己逃选。”他指了指一旁几名牵着马的侍童道。
　　香宝顺着他的手看去，一样是马，她哪里知道好差。只是当中一匹，四蹄踏雪，真漂亮呀真漂亮，香宝觉得这马有些面熟，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它的耳朵。只见它微微甩了甩脑袋，耳朵动了动，香宝乐滋滋地从侍马的小童手中拉过缰绳，牵着它走了出来。
　　“呃……”那侍马小童面色稍稍有些为难的样子。
　　香宝不解地回头，看到夫差正微微点头，那小童才彻底放开那缰绳，任由香宝牵着。
　　“夫人真是好眼光呢。”夫差笑道。
　　看到他笑，香宝忍不住寒毛倒竖，吓得几乎想丢下那缰绳，拔腿便跑，因为每次这个家伙冲她笑，一准没好事。
　　“此马是大王的战马。”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香宝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他？！真是冤家路窄了，站在夫差身后左侧的护卫，竟然是那一日在园中被她撞见和云姬纠缠的伍封！
　　香宝暗叹，她莫不是跟姓伍的人都犯冲，他老爹伍子胥认准了她是祸水，几次三番想至她于死地，如今又惹上他儿子伍封……
　　此时，伍封正看着香宝，眼中有着深深的警告。
　　惊讶过后，香宝忍不住弯了弯唇，看他眼底深处略带惊慌的神情，想来他刚刚第一眼见到她时，定是吓了好大一跳吧。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一剑杀了她呢？他应该没有想到她便是那个在宫中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西施吧。
　　如果……他知道她不是哑巴。
　　香宝皱了皱眉，在肚子里叹了一口气，以后见到此人还是绕路走比较好。
　　收回放在他身上的目光，香宝回头看向那马，原来是夫差的战马，那一日在夫椒山脚下与夫差共遇强盗时，他所骑的便是这匹马吧，难怪有些眼熟。
　　“大王。”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勾践？
　　香宝回头，果然，一身粗布衣服的勾践正跪在夫差面前。他身侧，是史连和范蠡，两人都随之跪下。
　　香宝侧头，有些不忍。君已跪，臣又如何能不跪？纵然骄傲如史连范蠡者，此时也不得不对着吴王曲膝。
　　“嗯？越王有何事？”夫差扬眉，笑道。
　　一声“越王”，极尽羞辱之能事。越王越王，越国的王，如今也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臣听闻大王要外出狩猎，因臣一直感念大王对臣下的大恩，故日夜思报，恳请大王准许臣下为大王牵马，以示报答……”勾践长长一拜，道。
　　“越王真是有心，如此劳烦了。”夫差俯视着此时一身狼狈的勾践，薄唇轻启，指了指香宝道，“如此，扶夫人上马吧。”
　　香宝愣住。
　　勾践却是神情自若地走到香宝面前，单膝着地。
　　香宝低头愣愣地看他，他始终低着头，看不清他此时面上是什么表情。许久，他抬起头来，“请上马。”看着香宝，他道，态度恭谨。
　　“越国复国之日，便是寡人迎你回来之时。”耳边忽然响起那一日他如誓言一般的话语。
　　香宝胆寒，若不是曾经听他说过那样的话，谁能想到这般谦卑的态度下竟有着那样的野心。怀抱着复国的希望，忍常人所不能忍，他……真是太可怕了。
　　“上马吧。”低低地，他再度开口，用一种只有香宝和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握着马缰的手心微微汗湿，香宝踩着他的膝，翻身上马。那马却忽然发了狂，猛地抬起蹄子，香宝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此时正垂首匍匐在马下的勾践。
　　“啊！”香宝忍不住尖叫起来，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
　　一旁的史连身形刚动，却被范蠡拉住。
　　千钧一发之刻，夫差扬唇，跃身上马，坐到香宝身后，握着香宝紧紧抓着马缰的手，“别怕，寡人在呢。”
　　勒住马缰，马安静了下来。勾践被撞了一下，猛地向前扑倒，狠狠摔在地上，满脸都是尘土，却没有大碍。
　　香宝很怕死地缩在夫差怀里许久，才惊魂未定地缓缓睁开眼睛，“哈哈哈……”夫差忍不住大笑起来，心情很是愉悦的样子。
　　史连看向范蠡，心有余悸，这是吴王的试探吧，若是刚才他冒然出手救主，此时怕反而害了君上的性命，这个喜怒无常的吴王，实在不容小觑。
　　范蠡的眼睛，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夫差怀中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子，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
　　史连微微皱了皱眉，上前想要扶起趴在地上的勾践，却被勾践不着痕迹地推开了。
　　他有些狼狈地自己缓缓爬了起来，脸上沾了灰尘，左边脸颊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伤痕，有颗颗细小的血珠渗出。
　　没有再去戏弄勾践，夫差扬唇，猛地挥了一鞭子，马儿立刻扬起四蹄，箭一般冲了出去，宽袖长袍，高束的发丝皆在风中飞扬，意气纷发，张狂而耀眼。
　　伍封回头看了一眼满身狼狈的越王，“你们随后跟上吧。”语罢，便扬鞭追着夫差而去。
　　香宝默默地坐在夫差身前，他明明知道这匹战马除了他无人能驾驭，却依然让勾践来扶她上马。勾践有勾践的野心，夫差有夫差的能耐，他们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却偏偏为何拿她当磨心？
　　“很冷吗？”感觉到香宝在微微发抖，夫差低头看她。
　　听到他的声音，香宝下意识僵了僵。
　　夫差没有再开口，只是扬起披风将香宝裹住。
　　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密林。伍封挥手示意大家停下。
　　“在此安下营帐，稍作休憩，午膳过后再入林狩猎！”伍封扬声道，随即率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请大王下马。”
　　一旁随后赶来的勾践忙翻身下马，双膝跪倒，匍匐于夫差马前，“请大王下马。”
　　“有劳越王。”夫差微微扬眉，抬脚便踏在勾践的背上。这一脚显然踩得不轻，香宝看到勾践额上渗出汗来。
　　踏着越王的脊梁下马，夫差竟然大摇大摆地转身看向香宝，“夫人，寡人扶你下马？”他笑得春风满面，抬起双臂，似是等着她扑入他怀中。
　　忽然感觉到背后几道怨愤的目光，香宝的嘴角忍不住隐隐开始抽搐，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一个人的话，那么她想她现在应该死了不下十次了，这个家伙，非得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吗？
　　忽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香宝微微侧头，是范蠡？他的眼中满是隐忍的痛苦，苦得连香宝的心都微微酸涩起来。
　　“夫人？”夫差扬声催促。
　　香宝在心里轻叹一声，知道他这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了，只得转身抬脚，被他拥了个满怀。
　　午膳是从宫中带出来的干粮，草草用过之后，大家便开始准备下午的狩猎。
　　香宝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坐着发呆。
　　“夫人，午膳难以下咽么？”夫差走到香宝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香宝微微侧头，知道挣扎也是徒劳，便也没有推开他。
　　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这个帝王究竟在想什么。在夫椒山下，她见过他杀人，带着一种凄艳的美丽，仿佛用鲜血在天地间作画；在吴营的时候，他是姬公子，她将他归类为患难之交，忘记了他在夫椒山下杀人时的凄厉，甚至用他的佩剑……烤鱼。
　　然而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便是吴王夫差了。再之后，便是他古怪的条件，他居然将“迎娶范蠡心爱之人入吴为妃”当作了受降的条件。
　　一片混乱之后，她成了西施，范蠡的心爱之人西施……她背负着西施的名字入吴，走到他的身边。
　　那么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因为爱才之心，想用她来拉拢范蠡吗？
　　“午膳是粗糙了点，寡人下午一定为夫人打只鹿来。”见香宝久久不答，夫差将脸颊凑到她耳边轻轻厮磨着，缓缓道。
　　香宝咧了咧嘴巴，如此温柔体贴，真是个可怕的家伙，若是以前的她，一定早早地陷了进去。
　　如此残忍的温柔……
　　她不是以前的香宝，她见识过温柔背后的残酷，她七零八落的心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摧残了，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若是再经历一次，她怕自己会灰飞烟灭，连渣子都不剩一点。
　　狩猎很快便开始了，伍封和一众年轻的将领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妥当。
　　“范将军，史将军，二位可愿同往？”夫差骑在马上，邀道。
　　“在下乃一介降臣，不敢与大王同往。”范蠡微微低头，道。
　　史连亦低头如此。
　　狭目微眯，夫差从勾践手中接过弓箭，转头冲着香宝扬唇道，“夫人，等着寡人给你射头鹿来！”
　　语毕，夫差便率先策马入林，众人亦纷纷飞马驰向密林。
　　“西施夫人真是深得大王宠爱呢。”目送夫差入林，云姬笑着走到香宝身边，身后还跟着几名宫妃，将香宝团团围住。
　　香宝一阵头疼，眼看着余下众人纷纷各自坐下休憩整顿，盛水捡柴，准备晚上烤肉用，便寻了个借口避得远远的。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7章 林中遇险
    <SPAN id=ad_09></SPAN></div><div id="content">    避开众人，香宝在密林之畔寻到一条小溪，溪流之水清可见底。
　　脱了鞋子，卷起裙摆，香宝一脚踏进溪中，顿时感觉全身畅快。溪水里浸着许多极漂亮的白色圆石，香宝弯腰看了看，竟然发现了一块拇指般大小，五彩斑斓的小石头，漂亮极了。
　　斜倚着树干半躺下来，香宝喜滋滋地端详着那漂亮的小石头，悠闲地享受这午后的春光。直到太阳渐渐西沉，她才睁开眼睛，将彩石收入怀中，长长地伸了个不太雅观的懒腰，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身子，扶着树干站起来。
　　忽然感觉背后一冷，香宝慌忙回头，却见伍封一脸杀意，手中泛着寒光的剑直指向她的胸口。
　　他不是随夫差进密林狩猎去了吗？香宝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他是专程回来杀她灭口的。
　　这四处空旷无人，真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是她太大意了，不该一个人独处的。
　　“想不到你竟然是西施。”伍封看着香宝，冷冷开口。
　　香宝看着他，表面平静，脑袋里却乱成一团，想了千百种逃跑的方法，这个时候却没有一种可以用得上。
　　“你不是哑巴。”剑锋又离她近了几分，伍封冷声道。
　　香宝都能够感觉到自己脖颈上那一抹冰冷，他的剑看起来并不锋利，如果被它砍断脖子，那切口肯定会非常难看。
　　“对于你的事，我可以继续当哑巴。”看着他的眼睛，香宝命令自己平静下来，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想告诉大王，我一早就说了，何必等到今日。”
　　伍封闻言，犹豫了一下。
　　只这一下，香宝立马看到了生的希望，看来他不像他爹那般难以沟通嘛……
　　“杀了她。”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是云姬，她正缓缓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
　　香宝立刻两眼一黑，有了一种天要亡她的感觉……
　　“杀了她。”云姬缓缓开口，用一种极温柔的语调。
　　“云儿……”伍封有些犹疑。
　　“杀了她。”云姬看向伍封，淡淡的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她并没有告诉大王我们的事。”伍封皱眉，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是……你担心她会分了大王的宠爱？”
　　云姬微微一愣，瞪向伍封，脸上的复杂尽数化为唇边一抹冷笑，随即便转身拂袖离开。
　　伍封的眼神慌乱起来，“云儿，云儿别走！我这就杀了她！”
　　闻言，香玉哭笑不得，真是荒谬……她居然成了这个男人讨好女人的道具了？
　　连死的理由都是这么可笑……
　　感觉到伍封的剑已经刺向她，香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这莫名其妙的人生，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划上了句点……
　　手臂忽然一紧，有人将她拉向一边，香宝错愕地睁开眼睛，看到范蠡的脸。大概是用力过猛，香宝一下子被他拉入了怀中，撞在他的胸膛上，连鼻子都被撞得微微发疼。
　　“是你？！”伍封微惊。
　　“伍将军，不知刺杀王妃，是什么罪？”范蠡抿唇，缓缓开口，声音十分温和。
　　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香宝，却听到他的心……跳得杂乱无章……
　　伍封的脸色难看起来。
　　“范大夫，你这样抱着大王的爱妃，也不合礼法呢。”一旁的云姬忽然开口。
　　“范蠡救人心切，大王会理解的。”
　　“你！”云姬气急，“你以为大王会信你一个降臣？！”
　　“可是我有一半的机会。”范蠡微笑。
　　“你想怎么样！”伍封上前一步，将云姬拉在身后。
　　“天快黑了，若是我们再不回去，大王派人来找，那时范蠡想不说实话都不行了。”范蠡淡淡道。
　　云姬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伍封着拉着离开了。
　　茂盛的树枝挡住了夕阳的余晖，香宝呆呆地趴在范蠡怀中，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一点一点缓和下来。
　　“你没事吧。”看着伍封和云姬走远，范蠡低头看向香宝。
　　香宝猛地惊醒，忙推开他，“谢范大夫救命之恩。”
　　范蠡一下子僵在原地。香宝不敢再看他，转身跑向营帐，独留范蠡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透过树的枝叶在他身上留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香宝越跑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一般。夫差那个家伙应该已经回来了吧，说不定真的打了一头鹿来耀武扬威呢，香宝翻了个白眼，她几乎可以想象他嚣张的模样了。
　　嗯……她得想点什么，她得想点什么把那个白色的身影从脑袋里赶走……
　　“西施，你去哪儿了？”刚回到营地，华眉便迎了上来，有些急躁地道。
　　香宝微微一愣，感觉到营帐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寻常。
　　“西施，你一下午都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大家很着急！”华眉有些生气道。
　　“对不起。”香宝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有些感动，大家都很着急？呵呵，真正着急的只有华眉自己而已吧，这里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的人可是占了大多数呢。
　　见香宝道歉，华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嗯……也不能怪你啦，你身体不好，以前的事又记不得了，总要小心些的。”
　　“大家快点准备一下！”旁边有人大喊起来，是伍封的声音，似乎有些慌乱，出什么事了吗？
　　一转身，香宝便看到史连在看着她，见香宝也看向他，史连怔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地甩开头，口中似乎低低地咒了一句，虽然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但香宝几乎可以肯定，他九成九在骂她……白痴。
　　“天快黑了，大家入林要注意，一切以大王的安全为重！”伍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王的安全？香宝左右看看，这才发现与夫差一同入林的人马大部分都回来了，唯独没有见到那个嚣张的家伙。
　　“发生什么事了？”拉了拉华眉的手，香宝低问。
　　“吴王似乎失踪了。”华眉看了香宝一眼，附耳细声道，有几分窃喜的样子。
　　香宝忽然觉得夫差有点可怜，有那么多人希望他死，又有几个人是真心希望他能平安回来的？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算不算失败？
　　前面要去寻找夫差的队伍已经准备妥当了，勾践忙走到伍封面前，“伍将军，可否让在下一同去？”
　　伍封皱眉。
　　“多个帮手也是好的。”勾践又道，满面卑微，“大王待我恩重如山，我真的很担心……”
　　伍封不耐烦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要跟就跟着吧。”
　　“谢将军。”勾践忙回头招呼史连一同前往。
　　“君上为什么……”华眉皱眉嘀咕。
　　香宝不语，若问勾践是不是真心希望夫差安然无恙，那答案是肯定的。华眉的眼光太过短浅，她只盼着夫差死，可是却没有想过，若是夫差死了，年幼的太子继位，伍子胥肯定会主张直接杀了勾践，灭了后顾之忧。显然，勾践早就想透了这一层，才会如此忧心夫差的安危。
　　“那么多人跟着，他怎么会失踪？”怕华眉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香宝忙随口问道。
　　“听说是为了追一只什么东西，追进了密林深处……然后便失去了踪影，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追什么东西呢？
　　“西施夫人。”伍封冷不丁地开口。
　　香宝仍然皱着眉头，摸着下巴做思考状。
　　“西施夫人！”伍封扬高了声音，又道。
　　“西施。”华眉忙推她。
　　“啊？”香宝回过神，一脸茫然，“怎么了？”
　　“不知西施夫人可愿同往？”伍封看着香宝，道。
　　“啊？”香宝瞪大眼睛，为什么要她去？
　　“大王是为了追一只鹿，才会以身犯险。”伍封的眼神冰冷刺骨。
　　鹿？
　　香宝呆了呆，他是为了追鹿？
　　“午膳是粗糙了点，寡人下午一定为美人打只鹿来……”香宝想起了夫差临行前的话，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将脸颊凑到她耳边轻轻厮磨……
　　“西施夫人，可愿同往？”伍封逼问。
　　香宝定定看着伍封，这个家伙还没有死心，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杀了她吧。可是……夫差他，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事吧……
　　不待香宝拒绝，已经有人牵了马来，将香宝半推半扶着上了马。
　　“我也去。”一个温和的声音化解了香宝的紧张感。
　　是范蠡。
　　伍封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一行人进了密林，史连奉命开道，他四处看了一下，辨明了方向。然而纷沓凌乱的脚印，根本认不出什么来。
　　香宝侧头，认真地分辨那些脚印，那些凌乱的脚印中，有一种动物的脚印，不像是马，倒有几分像鹿，循着那脚印一路寻找，那些脚印渐渐清晰起来，而且在那些脚印之上，还隐隐印着马蹄印。香宝策马往前又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脱了队，可是那些脚印却忽然中断了，只留下一滩血……
　　定定地看着那滩血，香宝皱眉。唔……她可不认为那个阴险的家伙会因为她而轻易涉险，她也无法想象那样一张嚣张的脸失去温度的模样……
　　那么张狂的人，他定然不会轻易将性命断送在这里。
　　“香宝小心！”正思索着，忽然听见有人大喊。
　　是范蠡的声音，那声音惊得林间的鸟“扑愣愣”地飞起。
　　香宝侧脸，只听见“咻”地一声，一支箭贴着她的脸颊险险飞过，钉在她身侧的树干上，箭羽还在轻颤。又一箭射来，香宝心里猛地一惊，忙策马避开飞来的利箭，双腿一夹马腹，向着密林深处逃去。
　　又一箭射来，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跨下的坐骑忽然悲鸣一声，将香宝甩了下去。仓皇中，香宝被甩进草丛，手掌一阵刺痛。回头再看时，马已经倒在地上，腿上中了箭，香宝顾不得查看伤势，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处逃去。
　　慌不择路间，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路也越来越窄。香宝一直跑一直跑，树枝刮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痕。
　　好不容易逃过暗箭，九死一生之后，香宝万分悲惨的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再也跑不动了。
　　忽然，前面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唆唆的声音。香宝瞪大双眼，心惊胆颤地看着那草丛，唯恐从树林里忽然蹦出一只猛兽来吃了她。
　　深呼吸……深呼吸……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香宝喃喃念叨着，缓缓后退。
　　那草丛微微一动，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香宝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只麋鹿。定定地看着那麋鹿，香宝咧了咧嘴巴，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
　　那只麋鹿显然也被香宝吓了一跳，飞奔而去。看着麋鹿逃开，香宝瞪大眼睛，透过原来麋鹿站着的地方，看到一枝利箭正对着她的方向，箭尖寒光闪闪。
　　执弓的人，是夫差。
　　他正站在树下，左眸轻眯，举弓瞄准。在看到香宝之后，有些讶异的放下了箭。香宝呆呆地看着他……呃，她好像惊走了他的猎物。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看到夫差，她忽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然后鼻子又开始泛酸，连眼眶都湿了起来。只是在看到夫差身后不足十五米的地方站着的那个庞然大物之后，香宝猛地僵住，眼泪都被吓了回去，然后开始轻轻颤抖。
　　那竟然是一只……熊！
　　此时，夫差正看着香宝，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那只庞然大物一步一步的接近夫差，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引起了他的警觉。可是它离他越来越近，近到抬起爪子便可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挨上那家伙一巴掌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死也得丢了半条性命。
　　垂手，将弓拉满，夫差满身都沸腾着杀气，危险一触即发。
　　香宝瞪大眼睛，来不及再多作思考，香宝脑袋一热，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扑上前，直直地扑入他的怀中。
　　熊是非常聪明的动物，但它不是好猎手，从来不主动寻找猎物，只靠偶然发现，而且传说它虽然有敏锐的听觉和嗅觉，但视力很差，被称作“熊瞎子”，通常情况下不会主动进攻。所以这种情况下……香宝选择了民间流传的说法，即刻倒地装死。
　　香宝狠狠扑入他怀中，借着惯性将他撞倒在地，滚入一旁的草丛之中。
　　“你……”他张口，似是要询问什么。
　　糟！熊的视力虽然很差，可是听觉却是异常敏锐，如果被它听到……
　　不敢犹豫，香宝低头便堵上他的嘴。唔……她牺牲了自己的嘴去堵他的嘴……
　　耳边，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催魂曲，香宝此时趴在夫差身上，背对着危险的来源，懊恼万分。她完全看不到那个庞物大物离她有多近，而且……她居然只凭一时头脑发热，就扑了上来……
　　天知道这个方法只是传言，她可从来没有机会亲身去证实，现在她居然来亲身体验一把了……这么一想，不由得心下戚戚然。
　　夫差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僵直着身子紧紧抱住香宝，伸手便要去拔剑。香宝陡然一惊，若此时惊动了那个大家伙，岂不是前功尽弃？算了……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不如拼了算了！
　　香宝死命按住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她的唇紧贴着他的，香宝此时却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看着他的眼睛。
　　相信我，相信我……香宝在心里默念。
　　夫差微微一愣，似乎看懂了香宝眼中的坚决，竟真的放松了身子，任由香宝握着他的手，不再乱动。香宝不禁大呼神奇……天知道，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家伙居然信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深深的恐怖让香宝微微颤抖起来，她紧紧闭上眼睛，僵着身子，任由那些恐惧一点一点将她侵蚀。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有几百年的那么漫长……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竟然渐渐远去。
　　香宝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唇上柔软微凉的触感，忙又屏住呼息，颤抖着睁开双眼，看到有一种炽热而陌生的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快得令她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吓得神经错乱，产生错觉了。
　　眨了眨眼睛，香宝看到那双狭长的双目里满布着浓浓兴味，心下不由得十分懊恼，正懊恼着，忽然感觉唇上一阵湿滑，香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居然敢伸舌头！她好心救他，他居然还占她便宜！
　　香宝有些慌乱地想推开他站起身，却没想到自己因为恐惧和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动作，身体早已经麻木了，脚下一滑，又跌回了他的怀中。
　　他半躺在地上，左手支着脑袋，低头看着香宝，笑得一脸轻松惬意，仿佛这里是吴宫的床榻，而不是荒山野岭。
　　发饰凌乱间，说不出的魅惑。
　　香宝窝在他怀里，说不出的气苦，想爬起来，身子偏偏又不争气，不仅仅是麻木，还带着彻骨的疼痛，然后便开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现在才开始害怕吗？”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香宝的脸颊，“刚刚不是英勇得很？嗯？”
　　“嘶……”香宝倒抽了一口冷气，“疼。”
　　注意到香宝脸颊上的细小血痕，微眯着的狭长双眸里带了一丝寒意，抱着香宝半坐起身，他低头执起她的手，只见手掌上一片血肉模糊，身上的衣裙也早被划破，露出破碎的皮肉来，膝盖还在渗着血。
　　“怎么弄的？”他问。
　　香宝本来倒没觉得，但是被他这么一问……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真惨。
　　看着夫差阴恻恻的模样，香宝犹豫要不要把伍封供出来。如果供出伍封，夫差肯定会追究原因，那么伍封和云姬之间的关系就会抖出来。如果夫差一怒之下，砍了伍封和云姬……
　　伍封的老爹伍子胥势必会因此而与夫差产生嫌隙……她这一进宫就弄出这么多事来，岂不真的坐实了“红颜祸水”的名头？天可怜见……
　　香宝决定吞下这个哑巴亏。可是……真是不甘心呐！
　　正想着，忽然感觉衣带一松，香宝愕然低头……他在干什么？帮她宽衣解带？
　　有些气恼地按住他的手，香宝狠狠瞪他，她好歹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吧，居然这样对她……
　　“怎么了？”夫差抬眼看她，在看到香宝满脸通红的样子后，忽然凑到她的耳边，轻笑，“夫人有何不满？刚刚夫人那样直直地扑过来，可是热情得很呢，还有胆子强吻寡人，如今寡人为了报答夫人的救命之恩，正打算以身相许呢……”他轻轻地在她耳边低喃，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垂，痒痒的。
　　香宝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得他的手又开始不安份起来。
　　以身相许？！香宝一愣，嘴角开始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那样吃亏的应该还是她吧！他这算哪门子的报恩？分明是报仇！
　　“啊啊啊，我不要……”香宝挣扎着大叫起来，“不要碰我啦！”
　　夫差停了手，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身，一语不发地转身便走。
　　香宝仰头呆呆地看着他离开，忽然害怕起来，他不会打算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荒山野岭吧……
　　看着他越走越远，香宝忙站起身想去追他，刚起身便感觉膝盖痛得吓人，又跌坐在地上，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别……别走……”痛倒吸了一口凉气，香宝挣扎着又站了起来，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一抬头，夫差却是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怔怔地呆了半晌，她又无力地坐倒在地。
第五卷 三千宠爱 第8章 永不放手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也已经失去了颜色，天色越来越暗。
　　四周开始响起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香宝坐在地上，尽可能地将自己蜷成一团。仿佛那样，便安全了，便不孤单、不害怕了。
　　夜枭一声一声，叫得香宝毛骨悚然。拔下头上的发簪握在手中，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身上的伤口在痛，粘腻的冷汗如蚂蚁在身上蜿蜒爬行。
　　绷紧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香宝死死咬着唇。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忽然感觉有什么轻拍她的肩膀，香宝抖了一下，神经质的用发簪刺向身后未知的危险。
　　握着发簪的手被捉住。
　　“你想刺杀寡人？”一个笑吟吟的声音。
　　香宝抬头，看到一个可恶的笑脸。
　　夫差站在香宝面前，一手握着香宝执着发簪的手，另一手提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他拎着兔子的耳朵，那兔子还在不停地蹬着腿。
　　“没有鹿肉吃，先将就一下吧。”他抬手扬了扬手中的兔子，换来了兔子更激烈的挣扎。
　　拿树藤缚住了那只兔子不停蹦哒的双腿，夫差随手将兔子丢一旁，然后半蹲下来，用枯枝生了火。
　　拨弄了一下火堆，夫差转身走到香宝身边坐下，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香宝瑟缩了一下，死死咬住苍白的唇，闭上眼睛。
　　火光跳跃间，夫差看清楚了她身上的伤痕，以手掌、手肘和膝盖最为严重，脸上也有细小的划痕。
　　伸手轻触她肩上的淤青，手背却是忽然微微一凉，夫差疑惑地抬头，香宝正紧紧闭着眼睛，那凉凉的，是她的眼泪。
　　“别……”感觉到夫差的手离开她的身体，香宝惊恐地睁开眼睛，慌乱地拉住他的手，“别丢下我一个人……”
　　眼见着夫差微微皱眉，香宝顾不得自己身上一丝不挂，慌忙抱住他，“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随你怎么样，别丢下我一个人……”
　　终于发现了香宝的异样，夫差哭笑不得，这个女人……真的把他当成色中恶鬼了？
　　只是看她被吓得够呛，夫差只得伸手抱住她，“别怕，我只是看看你的伤。”右手轻拍她的背，他放柔了声音低低地哄着，态度跟刚才判若两人，仿佛真把香宝当成了他手心里的宝似的。
　　替她拢上衣裙，夫差单膝半蹲在香宝面前，拉起自己的长袍衣摆，轻轻拭去她手中的血污，又侧身取了些不知名的草来，拧出绿色的汁水，抹在她的伤口上了。
　　香宝呆呆地看着他，他刚刚……是帮她找草药去了？
　　那她……
　　苍白的脸上染了一抹嫣红，那红色越来越深，一直红到耳根。
　　“只此一次。”声音微冷，他忽然道。
　　只此一次？
　　“寡人不喜欢被女人救，更不喜欢被自己的女人救。”他狭目微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寡人一定会让你后悔救了我。”
　　香宝微微一愣。
　　“啊呀呀，怎么办呢，天都黑了，我们今晚出不去了。”语锋一转，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似真似假的抱怨起来。
　　香宝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朵笑。
　　这个大王，也许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么可怕。
　　“别担心，夫人，寡人会保护你的。”某只爪子又自动自发地爬上香宝的肩，耳边响起他些微带着戏谑的声音。
　　香宝嘴角抽搐了一下，闭了闭眼睛，点头。
　　坐在火堆旁，香宝看着火光对面的夫差正熟练地将兔子处理干净，上火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是香气四溢。
　　“喏。”撕下一只烤得油滋滋的兔腿，他递给她。
　　香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忙不迭地伸手去接。
　　“当还你的鱼肉。”夫差忽然一笑，道。
　　“哦。”香宝注意力都在那只油汪汪香喷喷的兔腿上，完全没有细想，应了一声就接过来。
　　“慢些，不要再噎着了。”夫差又道。
　　“好。”答应着，香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忽然这么婆妈了？
　　这一眼，正好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睛。香宝吓了一跳，猛地噎住了，她终于想起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了……是那一回她用他的剑杀鱼烤鱼的事情，他他他……这个奸诈的家伙，在试探她呢！
　　“咳咳咳……”香宝一顿猛咳。
　　“唉，不是说了慢些嘛。”夫差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又撕下另一只兔腿来放在她手中，“慢点吃，我不跟你抢。”
　　看他笑得一脸狐狸样，香宝咳得死去活来……
　　吃过东西，香宝瑟缩着身子坐在火堆旁边，满脑子都是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
　　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夫差伸手拉她拉进怀里，香宝睡意朦胧地抬头看他，迷迷糊糊的。
　　“睡吧，我来守着。”低叹，夫差道。
　　他说“我”，而非“寡人”，在这密林之中，只有他和她，没有吴王，没有计谋，没有天下之争，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步步为营，也没有如履薄冰，只有……他和她。
　　白天一切，实在是太过惊险刺激，香宝早已困极倦极，她“嗯”了一声，微微动了动身子，在他怀里寻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依偎着沉沉睡去。
　　夜晚的树林间不时有鸟兽的声音传出，夫差抬起空着的手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她的脸颊正惬意地靠着他的胸膛，月亮的光华拂在她白玉一般的脸颊上，美得不似凡人。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美人。
　　只是打动他的……却不是她美丽的容颜。那么，他为何那么强烈地想得到她呢？是因为她在他的王帐中堂而皇之偷枣时的痴笨？是因为她用他的宝剑烤鱼时的娇憨？还是因为……她笑语焉然中那死寂的眼神？
　　是因为她为另一个男子哭花了妆容的痴心？还是因为不会泅水的她在黑夜冰冷的河水中等待那个男子的执着？
　　伸手轻触她脸上细小的伤痕，狭长的双目愈见幽深。
　　亦或者，是她杀人时倔强而又满怀着恐惧的眼神，是她试图在他的王帐前保护他的模样……
　　目光微微一顿，薄唇蓦然勾起一丝笑意。
　　是了，他喜欢那一夜，她在他的王帐前试图保护他的模样，虽然很傻很可笑，可是……很暖。
　　明明是那么弱小的臂膀，却试图挡在他的身前。
　　他俯身，薄薄的唇印上怀中女子的眉心。那个熟睡的女子不知做了什么好梦，湿润的唇微微翘了翘，嘟囔了一下，又往他怀里偎去。
　　很难想象如此娇弱的身体，可以有那么强大的勇气。彼时，她可以为了范蠡孤身闯入夫椒山，他嫉妒那样的爱。
　　而今天，面对一头熊，她挡在了他的身前。
　　“就算是去黄泉，我也会拖着你一起。”忽然，他缓缓开口，“你挡在我面前时，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王宫太冷，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太过寂寞，所以，他不打算放手了。
　　半夜，香宝醒来的时候，夫差已经背靠着大树，低头睡着了。而
她，正静静地蜷在他怀中。
　　因为他低垂着头，所以香宝刚好能够看到他睡着的模样，一旁的柴火仍在燃烧，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平时或冷漠或张狂的狭长双眸微微闭着，连一贯张狂的薄辱也都乖乖的抿着，仿佛另一个人一般。
　　一时心痒，香宝胆大包天地产生了恶作剧的念头，她伸手去轻触他轻抿的唇角，软软的，微微有些凉。
　　“别闹。”他微微动了动唇，抬手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磨擦了一下，便握着她的手放在他身侧，眼睛都没有睁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而且避开了她手上的伤口。
　　香宝微微一愣，再也不敢乱动，只是感觉到他手上略略粗糙的触感……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沉沉地睡去了。
　　天还未亮，夫差就醒了，低头看看怀中仍然在沉睡的女子。她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略一皱眉，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发热。扯下外袍裹住她，夫差抱着她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趔趄了一下，背靠着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抱着香宝，夫差沿着昨晚找草药的小径寻找出去的路，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香宝！香宝……”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远远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怀中的女子轻咳一声，动了一下，茫茫然睁开眼睛，“谁在叫我？”
　　“没有人。”狭长的眼睛里幽深一片，夫差将怀中的女子抱得紧了些，低头轻哄。
　　“嗯……”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香宝又将脑袋埋在他怀里。
　　夫差却是因为那个声音找到了出去的方向，怀中的女子显然病了，他沿着林中小道疾行，在看到一匹死在林中的马后，停住了脚步。
　　马是腿上中了箭，箭上应该粹了毒，才会致命。
　　可是在这种地方，谁会毒杀一匹马？箭的主人想杀的，是骑在马上的人吧。夫差顿了顿，沿着那匹马留下的蹄印往前，走了不出三十步的距离，有滩血迹。
　　血迹旁边，有许多凌乱而刻意的马蹄印，还夹杂着鹿蹄印，那些凌乱的脚印却在血迹之处蓦然消失。
　　夫差低头看向怀中病弱的女子，想起她昨天那么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幽黑的眼中有寒意一闪而过。
　　是谁设计杀她？
　　伍子胥？那个视她为祸国妖姬的老臣？
　　苏州河上的黑衣刺客没有将她杀死，如今，他已经按捺不住，再度下手了吗？
　　“大王！”伍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惊喜。
　　夫差缓缓转身，看向他。
　　于密林中寻了一夜的将军在看到吴王面上肃杀的神情时，心中猛地升起一团寒意，忙双膝一软，跪倒于地。
　　身后的将士们纷纷跪了一地，唯恐这个喜怒无常的帝王降罚于他们。
　　“劳烦伍将军了，不必多礼。”夫差淡淡道。
　　一手握着马缰，一手将香宝圈在怀中，夫差放缓了缰绳，慢慢往密林外走，史连率众人跟在其后。
　　密林之中小径崎岖，怀中女子又不时轻咳，夫差略略皱眉，眼中寒意更盛。
　　“鹿！”身后的随从中不知谁轻呼了一声。
　　夫差目光如剑，回头望去。
　　二十米外，一头麋鹿正低头饮着山间的清泉，全然不觉危险降临。
　　薄唇微抿，夫差伸手无声地从坐骑身侧的箭袋内取出弓箭，狭目微眯，搭弓拉弦，尖锐冰冷的箭头直直地指向那饮水的麋鹿。
　　仿佛感觉到浓烈的杀意，天性机警的麋鹿回头望了一眼，转身便跑开了去。
　　夫差没有动，只是随着那头麋鹿的奔跑，微微将箭头转了个方向，左手执弓，右手缓缓松开，弓弦猛地一颤，在空气中划出一声轻响……
　　怀中的女子犹自轻咳着，双目微闭，那支尖锐冰冷的箭已经离了弦。
　　二十米开外，那只奔跑着的麋鹿应声而倒。
　　那枝箭正好穿腹而过。
　　夫差淡淡看了一眼那只躺在地上微微抽搐的麋鹿，随手将弓箭交给身旁的侍从，低头看了看怀中还在安睡的女子，微夹马腹调转马身，继续往密林外走。
　　一旁有人上前将淌着血的麋鹿甩在了马背上，徒留地上斑斑点点的血痕。
　　“大王！”刚刚步出密林，便见双目微红的云姬匆匆迎了上来，眸中隐隐有水光闪烁，满面担忧，楚楚可怜。
　　香宝皱了皱，醒了过来，只觉一阵晕眩。抬起的手被握在另一双大掌中，香宝诧异地抬头，看入一双幽黑的眼睛。
　　“手上有伤。”说着，夫差小心翼翼地避过香宝膝上的伤口，抱着她跃身下马。
　　“大王……”云姬上前，微红的眸中似是要淌下泪来。
　　扶香宝站稳，夫差转身正好顺势将云姬拥入怀中，“有劳爱妃担忧，寡人一切安好。”微笑着，他伸手轻轻抚过云姬白皙的脸颊，仿佛刚刚没有冷落她一般。
　　香宝站在原地，看着云姬一脸委屈地轻诉担忧之苦，忍不住转头看向身后的伍封，他正面无表情地牵过马，只是眼中，似是渗着深刻的痛楚，自己深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中绽放笑靥，他岂能不痛？
　　感觉到香宝的目光，伍封悚然一惊，低头避过。
　　香宝在想，密林里的陷阱都没能杀了她，他是不是很失望？都说祸害遗千年，她哪那么容易死？
　　夫差心不在焉地安慰了云姬，连准备好的早膳都没有用，便下令直接回宫。
　　坐在马上，香宝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额前微微有冷汗渗出，心跳似乎也快得有些异常。
　　冰凉汗湿的后背忽然一暖，香宝回头，见夫差也跃身上马，与她共乘一骑。
　　“忍着点，很快就回宫了。”夫差低头拭去她额前渗出的汗珠。
　　香宝惨白着脸，乖乖点头，却忍不住抬手微微抵住胸口，只感觉耳中“嗡嗡”作响。
　　眼前一黑，她彻底没了知觉。
　　“娘！娘！”耳边，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惊惶哭泣。
　　“娘，醒醒……”
　　“不要死，娘……不要再丢下司香一个人……”
　　香宝有些费力的睁开眼睛，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这才看清趴在榻前的小人儿。
　　“司……香？”嗓子也嘶哑得不像话。
　　见他两眼红得跟兔子似的，香宝抬手轻抚他的脑袋，努力笑了笑，“哪那么容易就死了？”
　　干裂的唇因为那个笑容被扯出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这一抬手，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包裹着，行动不太灵活。
　　“不要笑！不准笑！”司香跳了起来，慌忙转身，“来人，拿水来！”
　　梓若战战兢兢地捧了水来，司香接过水，用小小的手儿沾了水抹在她干裂的唇上。
　　抹着抹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缓和了面部线条，香宝微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执着得近乎可爱的小脸，手一动，微微有些痛。
　　“真没用，不就是狩猎嘛，怎么弄成这样回来……”他哭着喃喃。
　　香宝失笑。
　　“不准笑！”
　　香宝伸手从怀中掏了掏，这才发现衣服被换掉了，微微一惊。
　　“找什么？”司香抽了抽小小的鼻子，闷闷地道。
　　“一块石头。”
　　“这个？”司香从袖中掏出一块彩石。
　　“嗯。”香宝接过，“喜欢吗？”
　　“一块石头而已。”司香咕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彩石。
　　香宝失笑，将那五彩斑斓的小石头放入他小小的手掌之中，“礼物。”
　　司香微微一愣，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漂亮的小石头，随即小脸儿一板，收回小小的拳头，将那石子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香宝刚醒，越女便奉命来问诊。
　　“心口会疼吗？”半晌，她抬头看向香宝。
　　香宝微微一愣，点头。
　　“心结不除，只怕那心病是永远也好不了的。”越女定定地看着香宝。
　　香宝侧头不语，心结？她的心结太多了，要解哪一个才好？范蠡的袖手旁观让她不得不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一夜大雪覆山，她在悬崖之下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有……姐姐的死。
　　还有……卫琴。
　　“卫琴，他去越国了，是大王派他去监国的。”越女忽然开口。
　　香宝微微一怔，去越国监国？细细一想，又了然，他本来就是夫差的剑客。难怪这么久没见他了。
　　“他很担心你，临行前要我好好照顾你。”越女不紧不慢地道，眼中却有淡淡的敌意。
　　香宝唯有苦笑。
　　吃了越女的药，身子轻了许多，香宝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一下午，发了一身汗，这才舒服些。
　　快要傍晚的时候，房门轻轻被推开，香宝侧头一看，是司香。
　　“起来。”
　　香宝微微侧了个身，懒洋洋的不想动。
　　“晚宴要开始了。”他催促。
　　“晚宴？”香宝有些无奈地起身看他。
　　“那些女人都打扮好了，你却还是这副模样，真是不争气！”司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香宝瞪大眼睛，“诶？”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父王被别的女人抢走的！”司香神气的拍了拍小小的胸脯，“我会帮你的。”
　　香宝闭了闭眼睛，无力的抚额。
　　真是头痛呀……
　　“西施。”一个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轻柔却冰凉。
　　云姬？！香宝猛地睁开眼睛，瞌睡虫立刻无影无踪。
　　不用猜，定是梓若放她进来的，所以她才会在这醉月阁出入如入无人之境，不经通传便直闯进来，如此的有恃无恐。
　　香宝一时有些想不透她的来意，她总不会笨到亲自来醉月阁来杀人灭口吧。
　　“你也在这儿？”见到司香，云姬有些惊讶。
　　司香看到云姬，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随即又挺直了脊梁，站在香宝面前。
　　看着小小的他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她的面前，香宝有些感动，只是看他刚刚的神情，想必这云姬与一般姬妾不同，否则司香也不会如此忌惮她。
　　见司香挡在她面前，云姬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呵，真是稀奇事儿，听说你认了一个越人俘虏当娘，我原本还不大相信呢，原来竟是真的。”
　　听说？听谁说？香宝看向站在一旁的梓若，她有些心虚的低头。
　　“不准你说她！”司香握紧了小小的拳头，低吼。
　　“本来就俘虏，还怕人说不成？”云姬嗤笑，“死了娘的孩子真是可怜呢，怎么随便就认了个娘呢，当初如果你肯认我做娘，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大王也不会几乎忘了有你这个儿子啊。”
　　忘了有他这个儿子？香宝心里一痛，看到司香小小的脸儿微微有些苍白了起来。
　　“就算是认毒蛇做娘，我也不会认你这毒妇！”苍白的嘴唇微微带着颤音，说出与年龄完全不符合的话来。
　　“哼，跟着这个越国俘虏，你的下场不会比你亲娘好到哪儿去！”云姬恶毒的诅咒。
　　“呵，父王不知道多疼我娘呢，你在嫉妒，对不对？”苍白的唇角倔强地弯出一丝笑，司香转身拉着香宝的手，示威一般。
　　“疼？据我所知，大王可从来没有在醉月阁过夜，从来没有宠幸过这个俘虏呢！”云姬冷笑。
　　宠幸？香宝嘴角略略抽搐了一下，还是算了吧。
　　司香怔了怔，小小的脸上血色全无。
　　香宝看了司香一眼，上前一步，将挡在她身前的孩子拉入怀中，“你在胡说什么，司香是我的亲生孩子。”
　　司香微微一僵。
　　“哈，你疯了不成？”云姬笑了起来。
　　“这是我失忆之后，大王亲口告诉我的。”香宝淡淡开口。
　　她知道什么最能打击人心。
　　果然，云姬猛地顿住，狠狠瞪着香宝，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你看着吧，我娘一定会独宠后宫，让你这毒妇尝尝被冷落的滋味！”司香火上添油。
　　“好！我等着！”云姬气得咬牙拂袖而去。
　　香宝有些头疼地抬手抚额，天呐，他这是在帮她下战书吗？他是嫌她日子太过清闲了，还是嫌她命太长？
　　忽然感觉到掌中的小手在微微颤抖，香宝低头看他，却见他脸色苍白似雪，额前渗满了汗珠。
　　他，在怕？
　　“我娘……是她下毒害死的……”他低着头，香宝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到他微微带着哭腔的声音。
　　弯下腰，香宝有些怜惜地抬手抹去他额前的汗珠和脸上的泪痕。
　　“娘，你一定会得到到父王的欢心的，对不对？”他拉住香宝的手，眼中满是希翼。
　　呃？香宝有些头疼地看了他半晌，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去拒绝他。
　　终于，香宝咬牙点头。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还是必要的，是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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