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连环计>      作    者：容蓉 
内容简介：
    风千舞奉师命进京调查血案，却莫名地卷进宫廷斗争，
还成了众人追杀的“百变神狐”！可恶，她是哪里像狐狸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躲进一个醉鬼的马车内逃过一劫。
不料，他竟然就是她要调查的头号嫌疑犯！哈，真是天助她也！
只是……几天没见，这醉鬼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风流倜傥的美男子，
还用那双电眼猛瞧她，看得她心慌慌，这男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时局混乱，文震不过是个御史大夫，竟也扯进皇子间的争权夺位，
原想隔山观虎斗，却不知从何冒出只“狐狸”，将局势搅得更复杂。
可他左看右看，她似乎没传说中的厉害，而且还清纯稚嫩得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神秘的女孩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她没有“妖狐”的媚，却用她的率直自然蛊惑了他，
面对敌友不明的她，他该拿她如何是好……




 楔子

    风千舞双臂枕在脑后，躺在解剑山庄后院八层高的石佛塔上，眼中，是一望无际的澄净天空。

    暖风带着夏季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尽情享受着午后的静谧。

    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

    七岁那年，母亲病故，她被父亲以拜师学艺的名义送到解剑山庄。当时她第一次离家，整日又哭又闹，师父便带着她跃上这座塔顶，不但用眼前宽阔的景象安抚她焦躁不安的心，也教会她用另一种视野，放眼看这个世界……

    思绪徜徉中，有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走近。

    「千舞师姐，师父找妳！」

    俯下头，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塔下出现，是师父新收的随行弟子青梅。

    风千舞不自觉坐直身子。「师父找我？」她探出头，指着自己的鼻尖，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

    「是啊，师父说有要紧事要同师姐商量。」

    奇怪，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记名弟子，师父会有什么要紧事要同她商量？意外之余，风千舞顾不上多想，一个漂亮的旋身从塔顶飞落，惹得师妹连声喝彩，她却若无其事地用手拍拍裙子。

    她知道自己是块习武的料，可惜懒了点，学会用轻功飞上塔顶后，便再也不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师父虽然扼腕，倒也没逼她。

    「走吧，让师父久等了可不好。」风千舞抬头挺胸，率先跨开步子。

    「师姐，师父在西花厅……」见风千舞走错方向，青梅赶紧跟上。

    西花厅？在这么正式的地方？！好奇心被勾起，风千舞甩着及腰的长辫转了个身，快步朝那儿跑去。

    「喂，师姐，忘了跟妳说，师娘也在找妳……」

    声音突然没了，青梅张大嘴巴，而后连连惊叹。

    「哇，千舞师姐个头小小，跑起来还真像一阵风耶！」

    片刻之后──

    「师父，您找我？」西花厅外，风千舞人未到，声先至。

    「进来。」

    风千舞的师父──前任武林盟主易冰寒手捻胡须，沉吟着转身看向匆忙跑进来的徒弟。

    「文家和妳家是世交吧？」未等她喘过气，他便开口问道。

    「文家？」风千舞先是一愣，而后马上回神。「喔、喔，是啊！」

    从太、太、太外公算起，她家和文家一直同朝为官，算起来都有五、六辈的交情了。只可惜这年头什么都贬值，估计到了她这辈，再好的交情也难以延续下去。

    「我想让妳去调查御史大夫，文震。」易冰寒也不拐弯，直截了当地说。

    「让我调查……文震？」那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脑中闪过很久前见过，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风千舞瞪大眼睛，不明白师父的用意。

    易冰寒决定把话说的明白些。

    「千舞，江湖上这阵子有关离魂掌的事，妳听说了吧？」

    「离魂掌？嗯，徒儿知道。」风千舞点点头，那是三十年前武林第一高手雷通元的成名绝技。

    当年，雷通元因妻子病故而行事疯癫，不仅残忍杀死了为他妻子看病的武林神医──秋泗水全家，还不择手段收罗各种奇珍异宝为之陪葬。

    据说，就连他年仅六岁的独生爱女也未能逃出魔掌，被发疯的他活活塞进妻子的墓室里……

    身为武林盟主的师父带领群雄最终将雷通元逼下悬崖，这本是件津津乐道的美事，师父却一直避免提起，更不许弟子谈论。

    三十年过去，失传已久的离魂掌居然神秘地再现江湖……

    短短半年时间，已有五名当年围剿雷通元的高手死于离魂掌下，就前个月，无极派方掌门又在关外被人发现了尸身──许多人都说，是雷通元的鬼魂来报仇。

    鬼神之说风千舞向来不信，报仇倒还有几分可能，不过这会儿，师父一下提文震、一下提离魂掌，到底想说什么？

    「文震的父亲，就是雷通元的三弟子雷无声。」易冰寒叹了口气道。

    「当年为师能打败雷通元，主要得益于他四名弟子的鼎立相助，而现在，为师怀疑文震有搅乱江湖的嫌疑。」

    文伯伯居然是雷通元的三弟子雷无声！

    事情出乎意料，风千舞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听完师父接下来的一大段交代，她懵懵懂懂走回自个儿的厢房，一进门却见师娘范柔正在屋里头等着她。

    「千舞，师娘跟妳说件事──文震那儿应该有块齿轮状的玉环，上面刻着个篆写的『雷』字，这块玉环很重要，妳一定要把它找来交给我。」范柔一笑，仪态万千。

    「哦。」再一次糊里糊涂点了头，风千舞收拾好衣物即刻下山。

    只是……她每次都是过年才回家，现在还是盛夏，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跑回去的原因呢？

 第一章

    「人呢？」

    「没看见。」

    「不可能，刚才还有影子！」

    「仔细搜！」

    「快啊，别让她跑了！」

    恶梦般的三天，风千舞记不清如此窘况出现过多少次。看着那群神秘的黑衣人逐渐逼近，她拉紧衣领，冰凉的感觉仍从脚底泛起。

    她好累喔！好想睡觉，不知道在这棵树上，她还能撑多久？

    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逃，令她身心疲惫，更令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大前天……大前天要是没下那场雨就好了。

    至少，她不会因为避雨而躲进山下那座小破庙，更不会看见那个头带大红新郎帽、背着身子坐在佛龛前的老和尚。

    大雨、幽灯、破庙、老和尚、大红新郎帽……好古怪！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就忍不住好奇走了进去。虽然她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但是，眼前的情景真的好古怪……

    「老和尚，您没事吧？」她歪着脑袋问。

    可那和尚彷佛入定般，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回答。

    再一次强调，她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是，她真的很好奇，眼前的情形，让人不由得想探个究竟。

    「老和尚，您……还好吗？」她走近了些，这次到了他身边。

    「桀……桀……」嗄哑的笑声突地响起，风千舞吓了一跳，抬眼对上一双惨绿无光的眼睛，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乱草堆上，身上的衣服干爽无比，四周并无半点下雨的痕迹。

    怪了，难道她作了一场离奇古怪的梦？

    风千舞坐起身，脑袋混乱摸不着头绪，却蓦地发现前方出现了十几名手持钢刀的劲装大汉，正气势汹汹朝这边跑来。他们边跑边喊着──

    「百变神狐！看妳往哪里跑！」

    唉！真衰……遇到江湖仇杀了！

    怀着事不关己的心态，她缩缩脖子，转身往草堆里钻，却没想到那些刀、箭、暗器，竟像长了眼睛似的，齐往她身上招呼。

    这下，风千舞惊得够呛。

    「喂，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啊……」惊呼了没几个字，她立刻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因为说话分心，逃命的动作慢了些，差点被一把横空扫来的大砍刀削掉半个脑袋。

    狼狈又惊慌地跌在地上，风千舞吓得魂都快没了。

    「百变神狐，看招！」身后又响起一声威喝。

    百变神狐？是在说她吗？

    「喂，喂，各位大爷，我不是百变神狐，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我、我……」几把亮晃晃的飞刀再度袭来，吓得风千舞不顾形象地来了个就地十八滚，总算惊险万分地避过了刀锋。

    「各位大爷，你们真的弄错人了……」她努力申辩，希望有人能耐心听她说完话。

    「少啰嗦，把东西交出来！」

    「对，交出东西，大爷们就饶妳一条小命！」

    「别跟她废话！」

    「就是，一刀宰了她多痛快，看她还有什么花招好耍！」

    「呀！你们这是干什么……」看着那些刀剑呼啸着往自己身上打来，风千舞反应极快地左躲右闪。

    「还敢躲！」愤怒的男声暴起。

    废话，难不成叫她洗净脖子乖乖等死吗？

    乒乒乓乓一阵混乱后，风千舞终于沮丧地发现，这些人除了一心想置她于死地外，根本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无奈之下，她只好选择落荒而逃。

    而后，一波又一波的人追她、找她、恐吓她、威逼她，目的只有一个──问她要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难道是那块不起眼的铁片？

    摸着胸口，她不免有片刻的犹疑，因为苏醒后，她发觉身上多出样东西，一块通体黝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黑铁。

    「难道就是这块破铁，让我没日没夜被人追杀？」事已至此，她不得不怀疑。

    好几次，受不了压力的她甚至手一扬，将那块黑铁丢弃荒野。可每次一冷静下来，她又叹着气、不情愿地将它拣了回来。

    真是有够莫名其妙，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反反复覆做这种奇怪的事。

    或许，她一边急于摆脱追杀，一边又觉得，这块黑铁里果真藏有什么玄机，丢掉它好像太可惜了……再说，丢掉它不等于不被追杀，万一到时候被逮着而没了东西，肯定死得更难看。

    可恶！她到底招谁惹谁了，竟在回家途中，被个老和尚算计！

    想到悲惨处，她一遍又一遍地叹气，这几天，她大概把这辈子要叹的气全都叹完了。

    只可惜叹气不管用。就像现在──

    「快！她在右边那棵树上，别让她逃了！」拔高的声音陡然传来。

    完了，被发现了！风千舞知道自己又要开始逃命了。

    没完没了的追杀，她真的累了、烦了、厌了，就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等着她。

    算了，随他们去吧！

    还没拿定主意往哪边逃，几十束响尾箭交织成的天罗地网，已经夹着风声朝她袭来。

    风千舞一惊，本能地跃身而起，左躲、右闪、一个后空翻，再点着舒展在空中的树枝斜飞。

    她的轻功不能说不高明，姿态不能说不优美，可就是躲不完那飞雨般落下的利箭──有一支犬齿倒钩箭，呼啸着就到了她的眼前！

    糟糕，要做孤魂野鬼了！

    风千舞惨白着脸闭上眼睛──她不想死，一点也不想，但她很清楚自己避无可避。

    箭入胸口的一剎那，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块黑铁！

    这个意外不仅让风千舞惊喜万分，也同时点燃了她求生的欲望。

    她蓦地睁眼，脑子里顿时有了主意。

    「啊──」风千舞双手抓住刺入衣衫的箭身，尖叫着倒在地上，看上去十足一副中箭身亡的样子。

    追击她的黑衣人纷纷收起弓箭，谨慎地慢慢围了上来。

    「死了吗？死了吗？」有几个声音在问。

    死了？当然没有！

    近些，等那些人再近些，她会将满地的落箭全数奉还──就算不能伤到他们，至少也能挡上片刻，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哼，她风千舞绝对不是狡诈的人，会使出诈死这种手段，绝对是被逼的！

    也不想想，莫名其妙被人追杀了三天两夜，一路上也不知挨了多少冷箭，遭过多少暗算，如果不是她轻功高超、脑袋瓜还能随机应变，再加上一点点好运的话，她早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眼下，京城遥遥在望，只要咬牙挺过这最后一关……呵呵，等她入了京，她立刻变回尚书府的三千金，这个遭身分不明人士追杀的小女子，会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见几名黑衣人走近了些，她的手悄悄从胸口松开，指尖暗自运力，很有耐心地把握时机。

    「大人，百变神狐好像死了！」瞧她披头散发、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有人回头，向身后一名首领模样的男子禀报。

    大人？难道他们是官家人？风千舞心念一动。

    「死了？」沉敛的男子声音微微一顿，显然不太相信手下的话。「小心点，把东西找出来。」

    东西，又是东西，真要命！

    这块毫不起眼、却替她消灾解难的黑铁，难道真藏有什么惊人秘密？

    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风千舞咬紧唇、沉住气，并没有动手发招，因为就在她想出手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阵阵细微的声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立刻明白了这一点，不仅仅是出于直觉，还是这几天逃亡生涯的经验总结。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一点也没错，那些黑衣人刚走到她身前一丈开外，就有无数暗器如飞蝗般从暗处射出。

    「不好，有埋伏！」

    几名黑衣人应声而倒，更多的黑衣人则怪叫着，抄起腰刀冲上去，就连那个大人也按捺不住，亲自动手了。

    风千舞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耳朵和眼睛上，听到的是刀剑相击的声音，见到的是一群杀红眼的疯子。

    去乱吧，反正场面越乱，越有利于她脱身，只要小心点，不被人发现就行。

    瞅了个人少的空档，她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速度飞快地向前方不远处的斜坡爬去。

    攻击黑衣人不等于会来救她，另一群人想要的，亦无非是那个「东西」，对于这一点，她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认清了。

    她终于爬进斜坡下的小树林，风千舞看看左右没人，连忙甩开胸前吊着的那支破箭，拔腿就往前跑。

    她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安全，用不了多久，交手双方就会发现她不见了，到时候，说不定两边还会联合起来一起追杀她。

    快点，再快点……只要回到家，她就能完全摆脱眼前的恶梦。

    可是……她好累，刚才一阵狂奔，她已经用尽身上所有的气力，此时的她，腿像灌了铅似的根本迈不开步子！

    她紧咬着牙努力向前跑，却沮丧的看着自己跌倒、爬起、再跌倒，如此反复多次，风千舞终于双手握拳、颓然倒在地上──难道她的命运如此坎坷，竟要在这儿坐以待毙？

    气馁的她刚垂下脑袋──

    「文宣……好了没有，快点……」

    时断时续的低抑嗓音从右前方传来，听着有些距离，可不知怎么的，每个字都能清清楚楚钻进她的耳朵。

    谁？听口气不像那些追杀她的人！风千舞蓦地抬头，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透过稀疏的枝叶，就见两点幽火在林中晃动，仔细一看，好像是灯笼，而灯笼后面映着的庞然大物不是马车，又是什么？！

    啊……马车！沮丧的小脸重新燃起光亮，风千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求生的欲望让她再度从地上跳起，连滚带爬向马车跑去。

    有救了，她终于有救了！她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由于心情激动，她咿咿唔唔差点叫出声，方才逃跑的激烈不但让她头发散乱不堪，身上也沾满尘土，整个人就像刚在泥土里打滚过似的，但这并不影响她此时愉悦的心情。

    马车就停在树林边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上，四周黑漆漆的，要不是两盏风灯挂在车前突出的横杠上，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就是这两盏风灯，让风千舞把眼前的情形看了一个大概。

    这辆乌木制成的马车，从装饰来看，明显为官宦人家所有，奇怪的是，车夫并不在车上，周围也没有任何随从。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种马车？该不会是陷阱吧？

    被风一吹，风千舞的脑子骤然清醒，情绪也不像方才那般激动，一个先前没想到的问题在心头涌起，她犹豫了。

    「文宣……我忍不住了，我……」

    先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车中响起，有人掀开帘子，哇地一声俯在窗沿上呕吐起来。

    空气中飘来的酒味和酸腐气令风千舞眉心一皱，不自觉捂住鼻子。

    「大人，文宣马上就好！哟，肚子还疼！」

    另一个含糊的男子声音在一旁的黑暗中响起，说到最后，竟变成轻微的呻吟，一副内急得很的样子。

    瞧这情景，怕是遇到过路的酒鬼了。

    风千舞挑眸再次看向马车的时候，决定冒一次险。

    虽然她不知道这辆马车驶往何处，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更何况……一个醉酒之人该不会太难对付吧？

    回头看看树林那头，隐约跳动的火光不像刚才那般凌乱，估计那两伙人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一咬牙，她从林中窜出，果断地掀起帘子，钻了进去。

    「啊……文宣，你回来了……」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车上的男子虽然俯在窗口，还是断断续续地问出一句话。

    风千舞没工夫多想，飞快地伸出食指，点中那人的睡穴──现在的她已经焦头烂额，最不需要的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

    被点住穴道的男子──虽然有着高大的身躯，却哼都来不及哼，软着身子倒在椅榻上。

    风千舞伸出手，将男子靠好，而后放下车帘，自己则犹豫了一下，挨在他身边坐下。

    她也不想和这个陌生男子靠得这么近，但马车内空间狭小，她的腿又累得像要断掉，只能将就着忍一忍。

    树林中响起脚步声，一阵窸窣后，那个叫文宣的仆人回来了。

    「大人，可以上路了吗？」即使隔着车帘，风千舞也能看见他弯腰说话的恭谦模样。

    吸了口气、放粗喉咙，风千舞打鼻孔里哼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听不出是男是女。

    说句实话，只要能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别说让她装男人，哪怕让她学狗叫都成！

    文宣不疑有他，坐到车头，啪地一记甩开鞭子。

    马车愈行愈快，出了山路后拐进大道，风千舞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她总算可以好好歇会儿。

    好不容易，她的神经舒展了些，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她额上的青筋再度跳起──

    车身一晃，身边的男人，就是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竟像没骨头似的直往她身上倒。

    「闪开！」风千舞皱着眉，将他推开，嘴里咕哝着轻喝。

    那人一头撞上车壁，整个人往后仰，可没过一会儿，又软绵绵的靠了过来。

    搞什么名堂！

    如此三番五次，风千舞不禁火起，她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一脚将他揣下车的冲动。

    如果不是想着自己霸占了他的马车、又点了他的穴道，再踢他下车实在有违天理，她几乎就要这么做了，当然，只是几乎！

    粗鲁地按住那人的肩膀，她将他固定在靠椅上，凑上脸在那人耳边低吼：「姑娘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若再敢乱动，小心姑娘把你大卸八块！」

    她当然知道这人听不见，可她心烦得很，不放几句狠话实在不痛快。

    就在她回头的当儿，也不知是不是她耳背，竟然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怎么回事？！

    风千舞一怔，立刻警觉地扫视四周。

    车厢狭小，一览无遗，除了这个酒鬼外，并没有其他人。而这个酒鬼，若非像烂泥般瘫在座位上、一身难闻的气味熏得她直想吐，她真要怀疑刚才发笑的人就是他了。

    「奇怪……」风千舞小声嘀咕着，大概这几天太紧张，听错了……

    「劳驾，开一下城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叫声响起，马车随即停下，风千舞手一抖，差点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城门？哪里的城门？难道是京城的？

    她不敢置信地凑到帘子边，果真看见巍峨的城墙，以及墙头上高高悬着的京城灯盏。

    这马车竟是进京的？真叫人意外又高兴！

    「开什么开，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天亮再来！」城墙上响起不耐烦的回应声。

    文宣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奴才，见守城的士兵怠慢，立刻霸气十足地扯开嗓门吆喝。「不行，爷有要紧公务在身，耽误了爷的公事，小心你的狗命！」

    城墙上的人噎着似的气焰顿失。「对不住了，爷……」不一会儿，嘎吱的声音响起，厚重的城门被人缓缓打开。

    就在文宣走到城门下和士兵对话的时候，风千舞偷偷溜出车厢，转而趴到车篷顶上。

    现在先出来，等下进了城，就能找个机会逃跑，她心里盘算着。

    果不其然，文宣一进城，彷佛知道她的心事般，将马车停在个幽暗的拐角处，自己则跑到街边的小店里买东西去了。

    风千舞喜出望外，跃下马车的姿势虽然狼狈，一张脸蛋却掩不住笑意。

    她发现自己就在离家不远的朱雀大道上，她确信自己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想家过。

    入夜的京城，街头巷尾虽有灯火烛光透出，却遮不住沉沉夜色散发出的凝重，风千舞愉快又焦急地走在回家途中，马车上的短暂休憩，让她重新有了体力。

    跨过一座拱桥，眼前出现一条铺着青石的笔直通道，她看见自家高大的院墙，以及门楣上镶嵌的「风府」两个大字。

    「呜……」她感动得几乎要俯地而泣，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个颀长高大的身影。

 第二章

    那人悄无声息地跟在风千舞身后，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他就是带风千舞回京、理应还醉倒在车上的那个酒鬼，御史大夫文震！

    无论是谁，若是看到这位素以风流著称、屡次在青楼鬼混，甚至贻误朝廷大事的御史大夫会有此刻如此严肃的神情，肯定会大吃一惊。

    遗憾的是，没人能看见。

    风千舞一下马车，文震就让文宣先行回府，自己则不动声色地尾随着她。

    她是谁？为什么这样做？此刻的他，心中满是疑问。

    他知道眼下时局错综复杂，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谨慎，但他就是没法子不管眼前这个女子的闲事，尤其是牵涉到五皇子和七皇子的时候。

    自去年秋天起，圣上龙体欠安，二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纷纷拉拢势力，排除异己，闹得朝中群臣人心惶惶。

    一直以来，他文震不过是个小小的御史大夫，闲暇时表现一下才子本色，顺便搭上一桩又一桩的风流韵事，藉以避开朝中的权力纷争。

    可事不从人愿，他与二皇子是表兄弟的这层血缘关系，让许多人将他视为二皇子的亲信。

    哼，他们亲兄弟都在那儿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拳了，他这个表兄弟又有什么用？

    可惜，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就像今天，他明明在聚闲禅寺和妙绝法师论道，可投靠二皇子的青龙将军闻天朗却心急火燎地找上门来。

    「文大人，五皇子的手下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一直在追杀个女人，现在那女人就在琐云山附近，劳烦您快去看看。」闻天朗也丝毫不避讳，当着妙绝法师的面便嚷嚷起来。简直是存心想害他！

    文震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闻大人怎么自己不去，还有空跑来叫我？」

    「回大人，下官昨天也派人追查过，但那些人一身的江湖功夫，下官实在拿他们没法子，二皇子说，大人您功夫了得，有紧急情况可以向您求助。」

    文震当然明白二皇子硬要拖他下水的用心，不过话说回来，圣上病情加剧，形势日渐逼人，已不容他再继续逍遥下去。

    也罢，去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有幸被五皇子追杀吧！

    带着自己也说不出的复杂心态，他启程来到琐云山，然而眼前的情形，却瞧得他直皱眉。

    照理说，被五皇子追杀，这女人该是七皇子的人才对，据他所知，百变神狐的确是七皇子网罗的江湖高手之一。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七皇子的人马出现了，那女人非但不去碰面，反而只管自己逃，还逃得这么……筋疲力尽？

    难道其中另有玄机？

    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他见这女子快撑不住了，当即倒了自己一身酒，再让文宣配合着演戏，引她上了马车。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现在……抬眼看着她消失在尚书府大院内，文震的眉心不禁再度紧锁。

    百变神狐……风府大院……

    难道谨小慎微、素来保持中立的风尚书，也禁不住荣华富贵的诱惑，蠢蠢欲动了吗？

    文震跃上屋檐，尾随风千舞，看见风府大厅灯火通明，坐满风家老小，薄唇不禁上扬。

    瞧这一家子，半夜三更不睡觉围在这里，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或者……他们在等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风千舞见着自家人，心头一热，冲动地跑了进去。

    「啊……有刺客！」

    「哪来的疯婆子？！」

    「来人啊，救命！」

    只见那女子一只脚跨进大厅还没来得及开口，随着惊慌的叫喊，整个大厅立刻陷入一片混乱！

    哼，演戏给人看啊，这个风书博做事可真够谨慎，准是怕这女人后面有尾巴，故意装成受惊的样子，让人以为他和这一切无关。若不是自己亲眼看见她被五皇子手下追杀、并一路跟踪而来，肯定被他蒙骗。

    文震在屋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掀开一片青瓦，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只见那女人连连倒退几步，像是被这些人的反应给吓到了。

    「爹，刘姨，别叫了，是我啊，千舞！」

    透过缝隙，他看见这个名叫千舞的女人挥手驱走那些闻声赶来的下人，又跑到灯光下，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拢到脑后，露出脏兮兮的脸蛋。

    「千舞？啊！果真是千舞！」大厅中那个被唤作爹的男人──风书博一愣，急欲抽离的脚步顿时停住。转头望了两眼，而后吃惊地冲到风千舞面前。「千舞，妳怎么回来了？还弄成这副样子？」

    「我……」父亲责备的语气让风千舞有些受伤，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衫本来就凌乱，此刻在灯光下愈显狼狈，小脸不禁一窒。

    「是啊，千舞，妳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不声不响就从外面冲进来，想要吓死人吶！」风千舞的继母、现任尚书夫人刘若仙，使劲拍着胸口。

    风千舞的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四妹以及小弟也都围了上来，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风千舞咬唇环视四周亲人，有的目光疑惑，有的好奇，有的则表露出毫无掩饰的不屑。

    原来这女人还真是风尚书的女儿，文震有些意外，但有个问题，风家小姐他都见过，怎么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文震注视着大厅内的情形，就等风千舞接下来交代被追杀的经过，谁知听到的却是一番他始料未及的话──

    「我……」只见风千舞深吸口气，而后挺起胸膛说：「师父说我好歹是个官家小姐，年纪也不小了，该回来找个婆家了，至于我身上……」她咧开嘴，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路上遇到点小麻烦，大家别大惊小怪嘛！」

    「找婆家？」

    「小意外？」

    「大惊小怪？」

    众人大眼对小眼，一脸莫名其妙。

    听见她的说辞，文震也有片刻的错愕，她居然对路上的追杀避而不谈？难道他猜错了，风尚书对此事并不知情？

    「哎哟，都是芝麻大的一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面对家人的质疑，风千舞连忙比出一根小指头强调。

    「妳确定妳只是遇到点小麻烦，而不是被人吃干抹净了？」瞪着眼珠子质问她的，是风家的大公子风千扬。

    「千扬！」风书博很不满意大儿子的用辞，迟疑一顿，又不确定地瞅了眼风千舞。「不过……千舞，说实话，妳这个样子还真像被人占去便宜一样。」

    见自己的清白被父兄怀疑，风千舞顿觉脸上无光。「笑话，怎么可能，我是什么人，要说吃干抹净，也只有我去吃干抹净别人的份！」她仰起头，骄傲的大声否认。

    「千舞！」风家二公子风千茂当即沉下脸。「女孩子家嘴巴遮拦点！不知羞的话别往外冒，免得让人家听见，还以为咱家出了个女大王呢！」

    「三姐好厉害喔！」稚嫩的童声响起，十岁的风家小公子风千寻满眼羡慕。「我长大了就要做山大王！」

    「胡闹！给我睡觉去！」尚书夫人刘若仙差点被这句话噎住，一把揪住小儿子的耳朵，想把他赶回厢房。

    「娘，妳偏心眼！凭什么哥哥姐姐都不睡，惟独要我一个人睡？！」风千寻挣扎不成，一口咬上娘亲的手腕。

    「千寻，不准顽皮！」见爱妻被咬，风书博出声训斥，想动手捉住上窜下跳的儿子。

    「来呀，你来呀！」见身后有老父追，风千寻咧着嘴，跑跑停停闹得更起劲。

    「千扬！千茂！快来帮忙！」

    「是。」

    又有两人加入追逐，风千寻兴致更高，边跑，边手舞足蹈，一头钻进娘亲和姐姐中间，惹得姐姐们频频尖叫。

    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到这里，坐在房顶上的文震不禁摇头。不过有一点他倒听明白了，这位被人追杀的小女子，确实是风家的三小姐风千舞。

    就是说呢，刚才在马车上他就觉得纳闷，百变神狐成名江湖也有些年了，怎么可能是个生嫩的小姑娘？但风家三小姐的所作所为实在耐人寻味，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哪里出差错了……

    「爹，哥，千寻，你们别闹了！」被眼前混乱的气氛扰得头疼，风千舞按着额际大叫。

    大厅里乱成一团，根本没人理她。

    文震目光下移，等着看这位风三小姐的惊人之举。

    就见风千舞疾步上前，出手如电，一把抓住小弟的手腕。

    「啊──怎么可能！」清亮的童音因惊异而拔高，即使在乱烘烘的大厅，也显得十分突兀。

    「千寻，乖，先去睡觉，明天姐姐带你上街买好玩的。」风千舞弯下身子，耐着性子对风千寻假笑。

    「不，我偏不！」风千寻回过神，手腕虽然被捉，脑袋却仰得高高的，说话的语气俨然一副小大人。「我不要好玩的，我也不要睡觉，我要和大家一起商量要紧事！」

    听风千寻话中有话，文震心念一动，风家会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彻夜商讨？难不成和几位皇子有关？

    双眸锐利地射入大厅，见风千寻一脸孩童稚气，风家几个女儿又娇滴滴、弱不禁风，文震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妇孺都凑到一起密谋，好像不通情理。

    「商量事情？」风千舞听着也纳闷，回头环视家人。「咦，是啊，你们这么晚还不睡觉，商量什么？」

    问的好！文震双眼微瞇，他也想知道这个！

    风书博坐在太师椅上不住喘气，显然刚刚追小儿子时累得他够呛，风家两位公子都没说话，倒是几位小姐脸儿一红。

    「……不早了，是该睡觉了……」她们支吾着，装模作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身就想走人。

    什么事神秘兮兮的？风千舞狐疑的目光转而投向尚书夫人。

    「老爷，我也困了，咱们歇息去吧。」刘若仙捂着被咬的手腕催促，明摆着不想回答。

    「三姐，我告诉妳！他们在商量，明天让哪个姐姐去给文震哥哥当媳妇儿！」

    神气的嘻笑声，勾回风千舞诧异的目光，看见淘气的笑容在小弟脸上漾起，她震惊地张大嘴。

    而文震吃惊的程度亦不遑多让，原先还好整以暇隔岸观火的他手一滑，差点一个跟头直接栽进大厅。

    他实在想不通，明天有风尚书的女儿嫁给他当媳妇，他怎么不知道？或者此文震不是彼文震？

    「千寻，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刚回家就听到这么个消息，风千舞连忙一把拽住小弟的衣领。

    全家人彻夜商量谁去给文震当媳妇？好深奥的话啊，她怎么听不懂？难道是这几天疲劳过度留下的后遗症？

    刘若仙咚咚咚返身跑了过来。「千舞，妳别听小孩子乱说话！」她尴尬地将小儿子从风千舞手中拉出，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咳、咳，不是给文震当媳妇，是文家老夫人想替文震挑媳妇，派人来请妳姐姐们去文府做客。」气喘吁吁的风书博总算缓过劲，咳着嗓子解释给三女儿听。

    只是，不但两个大女儿都想去文府，就连十四岁的小女儿也嚷嚷着不肯落后，三个人吵了几天也没分出个高下，今晚正闹得不可开交，千舞就回来了。

    屋顶上的文震，此时情绪已平复，他仰头望天，苦笑着撇了撇嘴。

    真是开玩笑，娘在干什么？！从风书博的话中，他已经猜出事情的原由。

    这一切，都是他的三弟文渊惹的祸！

    几个月前，靖王爷家的天香郡主，不知怎地迷上了三弟，还是那种脑袋发烧、寻死觅活、非君不嫁的痴恋。

    可三弟却不领这个情。「娶天香？哈，我才不会自寻死路，娶个郡主回家当菩萨供着！」

    私底下的话当然不能拿上台面，于是文渊当众宣布──长幼有序，大哥都没成亲，他这个做弟弟的不方便逾越！

    娘一直想抱孙子，听了文渊的话，当然失望，据他估计，准是娘自作聪明的老毛病又犯了，和天香郡主合谋着出了这么个主意，让文渊没借口逃避，顺便也将他陷害一把！

    咦？不会吧？这么巧？文伯母要替文震选媳妇？风千舞难以置信的望着父亲，想起师父的交代，不禁惊叹自己的好运，才想着怎样才能不露痕迹的混进文府，机会就来啦！

    「我去，明天我去文府！」她忙不迭地表态。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毛遂自荐」，当即遭来一大片口水。

    「妳？就凭妳这样子也想嫁给文震哥哥？哼，别给咱们风家丢脸了！」风家三位小姐个个有志一同地斜眉冷嗤，很难让人相信，刚才她们还在大厅里争得面红脖子粗。

    「我怎么不行？」是多个眼睛，还是少只耳朵了？

    「妳没姿色啊！」风家大小姐风千飘得意洋洋地仰起脸蛋。

    「妳也没身段！」风家二小姐风千娇腰肢儿一拧，挺起傲人高耸的胸脯。

    「还有气质，像我这种出尘的气质！」风家四小姐风千雅年纪虽小，却也不甘人后，翘起兰花指、用最最优美的姿势，风姿款款地走了几步。

    啧，敢小觑她！「妳们统统给我闭嘴！」风千舞冷凝着脸，一掌拍上桌面，警告她们要敢再胡说，绝不是拉高嗓门吼几声这么简单！

    「爹，你看千舞，她竟然吓唬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几位娇弱的小姐齐齐受惊，哭到风书博身边。

    就是嘛，她们几个争文震也就算了，凭什么冒出个丑八怪也来抢？

    身处被争执的焦点──文震，一派安然地坐在屋顶上，眼睛锁住大厅里的风千舞，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喜欢他是吗？那他何不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现在他可以肯定，风家其他人都不值一提，特别的，是眼前这个风家三小姐。

    能将那种被人连夜追杀的凶险，轻描淡写说成是小意外，啧啧，不得了，好度量，连他都忍不住要向她表达些许敬意。

    不过……好好的风家小姐不当，干嘛要卷进这些是非呢？文震摇头。

    人啊，为什么总是那么贪婪？也罢，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就让他拭目以待，看这位野心勃勃的风三小姐，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好了，好了！」被三个女儿围住，风书博一个头两个大，到最后，慈爱的安慰声终于变成不耐烦的吆喝。「来人啊，把小姐们统统给我扶回厢房休息！」

    身为风家三小姐的风千舞自然也被丫鬟刻意的搀扶住。

    「爹──你听我说！」她不服气的想辩解。

    「知道，知道，嫁人是吧？妳师父叫妳回家嫁人，爹知道了！」风书博心不在焉扫了三女儿一眼，转身逃出大厅。

    啊，逃之夭夭的感觉就是轻松……

    「老爷，等等我！」尚书夫人刘若仙在他身后奋起直追。

    「……」风千舞瞠目结舌看著作鸟兽状散去的家人。

    是啊，说了也是白说，对于这个家，她一定要有自知之明，从七岁那年被爹爹甩到师父那儿，她就该有这个觉悟。

    不过，这并不表示她会放弃。

    一定得混进文府！要阻止她，除非天塌下来！

 第三章

    一般来说，风千舞是个随意的人，但固执起来却像头上了磨的驴，让人恨不能一拳敲破她的脑袋。

    「爹，我要去文府！」大清早起来，她就跟在父亲身后，语气坚定。

    「这……不太好吧……文家老夫人点明要妳姐姐去的……」风书博知道自己在子女间一碗水向来端不平，可偏心千舞，若让若仙知道了，不找他撒泼才怪！

    「哎呀，千舞，妳不是想男人想疯了吧？这么自告奋勇？」

    「就是，没见过像她这样不知羞耻的！」

    风千舞的大姐和二姐──风千飘和风千娇同时出现在花园里。风千飘手里拿着玉笛，飘飘然有仙子下凡的味道；风千娇则握着一卷书，不，是刻着字的竹简，边看边冷嗤。

    「五十步笑百步，谁怕谁啊！」风千舞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眼看花园里战事又起，风书博脚底抹油，正想开溜──

    「老爷！文大人府上接小姐的马车到了，来了两辆，说是要把所有的小姐都接去！」老管家适时传来的叫声，对他来说无疑雪中送炭。

    「太好了！」风书博喜出望外，差点抱住自家总管跳起来。「清净，我耳根子总算可以清净几天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马车出发，风千舞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百无聊赖地看着沿途的景致，不是为了观赏，而是不想吵架！

    明明有两辆马车，她们几个却非和她挤在同一辆，明摆着就是跟她过不去！

    「啊，不好，我腿肚子抽筋！」四小姐风千雅挨在风千舞身边，嘴里虽然含着糖，但腿上传来一阵阵抽搐的痛楚，却让她泫然欲涕。

    早上才起床，文府接人的马车就到了，害得她一急，撩起裙子就往外跑，早饭没吃不说，气都快跑断了，就怕搭不上马车，现在一放松，腿便不听使唤的抽痛起来。

    呜……她怕痛，她不要啊！

    「四妹，这病会传染吗？」

    「腿不会断吧？！」

    两个姐姐一惊一吓的对话，听得风千舞直翻白眼。幼稚！

    「呜……好疼……」风千雅咬着唇，眼泪就要跟着掉下来。

    「别吵！我帮妳治！」吵声没听够，还要听哭声，实在让风千舞有够心烦。

    「什么，妳会治病？！」风千雅微讶地瞪大眼睛。

    瞥了眼自家小妹，风千舞弯下腰，运气在她腿上的穴道处揉了揉。

    「好了……真的好了耶！」风千雅惊讶地来回晃了晃腿，不好意思地看向风千舞。「谢谢了，三姐……」

    谢谢倒不必，只要能闭上嘴巴，让她安静些就行。

    风千舞扭过头，继续看向窗外。大凡学武之人多少都会点简单医术，她师娘的哥哥还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呢，只可惜这些话同她们说，只是对牛弹琴。

    进入主城，街道对面驶过一辆马车，看上去既高雅又精致，似乎有点眼熟，风千舞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她不经意间，对面的马车放慢速度，车帘一角也随之掀起，露出文震的笑脸。

    他不过随意透露一下，风家四个女儿都很漂亮，他娘就将她们全部接来家里，还特别让他在上朝的路上遇见，呵呵，有心啊。

    马车交错而过，文震放下车帘，嘴角勾勒出一抹兴味的笑容。

    风千舞……就让他瞧瞧，这位特别的风三小姐，究竟能在他的生活中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三天过去。

    踏着自家舒软的草地前行，文震嘴角勾笑，却无法消减内心的失望。

    奇怪，这些日子来逢迎巴结他的女人随处可见，难以置信的是，其中并没有风千舞。

    会有女人放弃向他示好的机会？他不信。

    「文震哥哥！文震哥哥！」刚走下斜坡，随着呼声，一道娇柔的身影便气喘吁吁追了上来。「等等我，是我，千雅！」

    见是风家娇滴滴的小女儿，文震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温和恬淡。「妳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和姐姐们一起玩？」

    风千雅张了张嘴，整个人融化在他如沐春风的笑容里。「文震哥哥，我……」她全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妳怎么了？」注意到风千雅迷幻的眼神，文震有趣地笑问：「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妳的姐姐们呢？没和妳在一起？」

    「姐姐……哦，大姐在厢房里弹琴，二姐在看书，三姐、三姐……」

    文震十分清楚自己的魅力，但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未免浪费。所以，他只是低下头，眸光平静地看着她。「妳三姐呢？她在哪里？」

    倾慕的人就在眼前，风千雅情窦初开，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嫌房里太吵……跑出来了……我不放心，找她好久了……」风千雅断断续续地说。

    「妳不放心妳三姐？」文震微愣，觉得她话中有话。

    在他的注视下，风千雅都快晕倒了，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三姐她天天作恶梦……白天屋子里人多……身体不舒服……」

    略加思索，文震听明白她的话了，于是问：「妳是说妳三姐这几天没睡好，生病了？」

    「……嗯……差不多……」风千雅晕乎乎的点头，不在乎他问什么，只希望文震哥哥能永远这么看着她。

    文震扬扬眉，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他正好奇风千舞难道真的与众不同吗？结果原来是亏心事做太多，被吓病了！

    无趣！真是无趣！

    「我们分头去找妳姐姐，好不好？」找了个理由脱身，他转身离去，一直到了望月阁才停下脚步。

    这是文府的最高楼，里面藏书丰富，若不是阁内沉重的装饰风格非他所喜，这种视野开阔的地方他倒是经常来。

    站在望月阁的最高处，文震闲适地看向天空，忽然听见有人轻咳。

    「咳、咳……」

    咦？他进来的时候门是锁着，楼里明明没人，扭过头，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楼顶上。

    要是没听错的话，声音应该来自瓦片上方，难道有人在楼顶？是梁上君子？天还大亮着，也不嫌太过嚣张了？

    「咳、咳……」

    楼顶的咳嗽声再度响起──这回听得清楚些，是女人的声音，文震的眉心不禁一皱。

    女人？在屋顶？会是谁呢？难道是……风千舞！

    心念至此，他身体的行动比脑中思绪更快，手扶窗框足尖一点，他翻身跃上楼顶。

    「咳、咳……」轻微的呻吟声传来，文震扭过头，一道侧卧的纤细身影，立刻吸引住他的全部注意。

    那是个衣着淡素的女子，背对着他，脸蛋瞧不见，可光看她的背影，就让人有种错觉，她彷佛能和天地融为一体。

    这个身影，会属于那个蓬头垢面的风千舞？

    心中微讶，文震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留片刻，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风姑娘？」他蹲下，试探着问。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风千舞努力睁开眼睛，炙人的烫热在全身扩散，烧得她好难受。

    「谁？」她全身虚弱无力，挣扎着转过身，鼻子因空气刺激，头一扬，嘴巴张开，「哈啾！」喷嚏打出。

    没料到自己会被喷得一脸唾沫，文震顿时僵住。

    即使在昏沉中，风千舞还是知道自己干了坏事。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睁开几乎抬不起的眼皮道歉。

    文震举起袖子，缓缓擦了擦脸。就算现在心中不快，也不用跟一个病人斤斤计较，他努力告诉自己。

    「风姑娘，妳怎么会躺在楼顶上……」他耐着性子同她说话，视线落在她脸上时，声音却蓦地顿住。

    她的容貌！文震吃了一惊。

    「妳是……风千舞，风姑娘？」会不会弄错了？他不由得怀疑。

    说实话，他并不在意风千舞长什么样，也不认为她有什么姿色，但……眼前这位女子──虽不算漂亮，看上去有种令人说不出的舒服，和他那天印象中的风千舞实在大相径庭。

    「我是风千舞，你……是？」风千舞轻哼着，声音在喉咙口滚动，眼前的身影愈加模糊。

    文震紧紧盯住她，眸光中透着古怪，实在形容不出她这句话带给自己的震撼，一时竟忘了回答她的话。

    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娇柔女子，真是那个野心勃勃的风家三小姐？

    风千舞此刻被烧得迷糊了，蹙着眉，不停喘气。「好热……」她痛苦地呻吟，脑袋忽然往边上一垂，没了声音。

    文震一怔。「风姑娘？」他出声轻唤，可不管怎么叫，风千舞就是不回答，伸手探额，才惊觉她的体温非同一般的热。

    她居然发着高烧，还爬到楼顶吹风！

    有那么片刻，他真不知该夸她好兴致，还是骂她脑子发昏，不要小命了。

    思忖再三，他只好动手抱起她。「风姑娘，妳病了，我带妳去看大夫。」

    风千舞被迫回复意识，勉强睁了睁眼。「嗯……啊……哦……」仰起的脸蛋仍呈恍惚状。

    文震苦笑着摇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就算现在将她卖了，她也照样──嗯、啊、哦。

    这样一个粗心大意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晓得爱惜的女子，竟要混到错综复杂的权利斗争中去？

    他觉得不可思议，抱着她跃下望月楼，直接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厢房里。

    虽然他的风流名声远播在外，却从不带女人回房，甚至手下用的也是小厮。而眼前这位风姑娘，绝对是禁止入他厢房的那种人。下楼后，他就该把她交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代为照顾。

    然而，他却带她回了厢房！

    路上他几回想撒手不管，但看着她泛起病态的红晕小脸，想起家里住满娘请来的其他人，他不愿她跟别人挤在一个屋子里而得不到良好的照顾，想着想着，自己的住处就到了。

    唤过文宣去请大夫，他坐到桌边，拿起杯盏，心思却不在茶中。

    他这是怎么了？他思忖着自己一反常态的原因。

    「因为她病了。」不会，世上生病的人多的是，也没见他对哪个有如此慈悲心肠。

    「因为她身上有两位皇子亟欲得到的东西。」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事关重大却不容置疑。

    他只是为了方便追查，才将她带回厢房，等她好些，立刻赶她走！

    想到这儿，文震头一仰，将杯中茶水喝尽。

    他不愿自己对她太特别，尤其被娘知道后，不晓得要误会到哪里去！

    

    风千舞发着高烧，整个人像掉进火坑。

    一直以来，她身体都很健康，极少生病，这次却是例外。

    几天几夜被人追杀、无休无止的恶梦、两个姐姐的故意刁难、再加上被楼顶上的冷风吹着，都是导致她生病的原因。

    「这位姑娘是风寒入侵，所幸姑娘体质不错，应无大碍……」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话。谁？她想问，却没力气开口。

    又过了一阵，嘴巴里苦苦的，像被人喂进了什么东西，而后睡神迅速降临，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醒来，身体舒服了不少，全身虽仍烫着，精神已然振作许多。

    眼睛刚睁开，就听见门外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大人，天不早了，要不要属下把隔壁的书房收拾出来给您休息？」

    「书房？嗯，好的。」另一个声音有些慵懒，但也令人奇怪的似曾相识。「今晚这里就让给风姑娘，我去书房将就一夜，对了，大夫刚才交代的药还缺几味，你去看看买齐了没。」

    风姑娘？是在说她吗？风千舞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厢房里。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第一个声音回答。

    越听，她越觉这两个声音耳熟，可偏偏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风千舞蹙着眉，努力思索，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对不起，请问外面是谁？」她撑着身子坐起，将衣服拉了拉，确定自己的装束还算得体。

    「妳醒了？」听见问话，门开了，身着便装的文震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因为大夫说她明早才会醒。

    他……好眼熟！

    忍着敲破脑袋的冲动，风千舞盯住文震，直到他快走近自己床边，才虚弱地笑了笑。「这位公子……是您救了我吗？谢谢……不好意思，请问怎么称呼？」

    「妳不认识我？」文震讶然，注视她片刻，看到她茫然的神情不像作假，这才一字一句道：「我是文震，文府的主子。」

    「啊，你是文震！」风千舞坐在床上的身子几乎弹起。「你……」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

    「上次见到文大人是在两年前的元宵灯会上，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你的样子了……」声音越来越轻，可见心虚。

    「记不清楚我的样子？」文震又是一怔，他今天错愕连连，全拜这位风姑娘所赐。看着眼前这位脸蛋泛红、眼中却并无半点迷恋的风姑娘，他不禁困惑，总觉得这不是一个爱慕他的女孩子该有的表情。

    「风姑娘，妳今天病着，就住在我这里──」

    风千舞一愣，抬头急声道：「不、不，文大人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但小女子不敢打扰大人休息，还是回自己的厢房比较好。」

    急着要溜，果真不像一般爱慕自己的女子啊！

    他锁住风千舞病得绯红的脸颊。「已经很晚了，姑娘要在夜里走来走去，很容易加重病情。」

    「可是……」

    她一开口，即遭拒绝。

    「姑娘是在害怕什么吗？放心，我睡在隔壁书房，不会吃了妳的。」

    风千舞一向知晓事情轻重，想着惹恼文震对自己并无好处，只好勉强笑道：「既然大人抬爱，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小女子有病在身，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人见谅。」言下之意，先为自己找好退路。

    她左一句大人，右一句小女子，听得文震很不舒服。他拉过张椅子，挨在床边坐下，再度打量她。

    风千舞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尤其她的眼睛，清澈得彷佛一潭秋水，没有半点心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要说她是个野心家，恐怕没人会信……

    她，真就这么在乎权势吗？

    「文大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风千舞不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

    「风姑娘，妳怎么会跑到望月阁的楼顶上？」反倒是文震，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我……呃……厢房里太闷、太吵，我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到北方好冷，竟把我吹病了……」

    「风姑娘，我问的是，妳怎么会病倒在望月阁的楼、顶、上？」

    「我会轻功，自己跳上去的。」风千舞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高的地方，姑娘竟能带病跳上去，啧啧，功夫可不是普通的好，连我都忍不住要佩服姑娘了。」

    「佩服？这不过是雕虫小技，我师父功夫才好呢！」她的声音不免骄傲。

    「哦？不知姑娘的尊师是哪一位？」

    「我师父是……」风千舞及时抿住唇，师父叫她来调查文震，她可不能打草惊蛇。「是个普通人，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普通人教出妳这样的徒弟，江湖上真是藏龙卧虎。」文震轻笑，审视的目光扫过她的俏脸。「不过……听姑娘说北方冷，那姑娘肯定一直跟着师父住在南方啰？」百变神狐在南方也算是个响当当人物，不是吗？

    看着她防备的微瞇起眼，他故作调侃道：「一个会舞枪弄棒的女子，野心若是再大些，小心没人要哦！」

    感受到他眼神的异样，风千舞眉心一抬。「我才不会舞枪弄棒，会轻功又有什么错？！」她冲口而出，又奇怪自己干嘛同他浪费口水。

    说话多了，喉咙里就开始不舒服。「咳、咳……咳……」她捂住嘴，接着便是一阵猛咳。

    文震皱眉，端起床头还剩下的小半碗药，递到她面前。

    嗓子里痒得难受，风千舞也不在意，接过药碗，舀了一匙药汁，含进口里，门外随之响起文宣的叫声。

    「大人，风姑娘的药，文宣已经买齐，书房也准备好，大人可以休息了。」

    「知道了。」

    文宣？！

    风千舞噗地一声，口中的药水全数呛出，再度喷了文震一脸。

    「我……咳、咳……对不起……咳、咳、咳……」一慌，呛得愈发厉害，连胆汁都快抖出来。

    知道她终于认出自己了，文震眼也不眨，直到风千舞的气息平稳了些，才举起袖口抹了抹自己的脸。

    「风姑娘，妳没事吧？要不要再叫大夫来看看？」取回她手中颤得几乎要打翻的药碗，他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

    风千舞还在不停咳嗽，原本清澈的眼眸如今满是惊惧，彷佛见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么……我去叫大夫。」文震起身。

    「不、不用麻烦！」风千舞赶紧抓住文震的手臂。「我只是一时气岔……咳、咳……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知道文震就是那天马车上的酒鬼，此刻她最想做的，就是从他身边逃开，她实在不愿因他而回想起那些天恶梦般的情形。

    「脸色差成这样，妳确定自己没事？」

    风千舞心慌意乱，冲动地跳下床。「我病好了，要走了……」她恨不能立刻逃回自己的厢房。

    「不是说好，今晚妳在这儿休息？」他适时挡住她的去路。

    「可是，文、文大人，我想……这儿不方便……这……」

    听她又叫大人，文震不悦的感觉更甚，冷冷道：「没什么好想的，也没什么不方便。」

    「可是……」

    「休息！」他将她逼回床上。

    「可是……」一手捏着被褥，她还想辩驳。

    「记住，这儿我说了算！」文震袍袖一甩，转身出了厢房。

 第四章

    次日，雨下个不停。

    文震上完早朝，坐着马车才转过青石铺地的横街往文府方向去，就有一名官员装束的男子冒雨赶来。

    「文大人！文大人请留步……」

    文震挑起车帘，见是同僚马政俞，随即笑道：「怎么了？马大人，为何跑得这么急？」

    「文大人，下官有要紧事禀报。」马政俞言语间讨好之意甚浓。

    「马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同为御史，下官两字，文某愧不敢当。」

    怎么，难道二皇子这几日比其他两位皇子代理朝政的时间多些，他们就起了巴结之心？

    「当得，当得……」马政俞用手抹着顺额而下的雨水，眼睛却不停瞟向坐在车前的文宣，迟迟不愿说出来意。

    文震心有不耐。「文某家中还有要事，马大人若不方便说话，本官告辞了。」

    「文大人……」马政俞再度用手抹了抹额头，终于道：「近日五皇子脾气暴躁异常，昨晚又为了点小事割了一个小丫鬟的舌头，文大人可曾听说？」

    「文某并未听说。」今天早朝前曾有二皇子的亲信向他提起，五皇子昨晚宫中有异动，但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要他多留意，他当时心有旁骛，并没有太当真。「五皇子脾气直爽，会体罚下人，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那丫鬟只不过是收拾屋子时，不小心将荷包掉在书房里，她半夜想起去拿，就被五皇子割去了舌头。」马政俞补充道。

    「哦？马大人对这事知道的可真清楚。」

    「下官只是一时气愤，忍不住要为那小丫鬟叫屈，也顺便请文大人提醒二皇子以后多注意些……」

    气愤？叫屈？只怕后面那几个字才是他要说的吧。

    马政俞丝毫没有注意到文震愈加不耐的脸色，还凑近他小声地说：「那丫鬟是下官第四房小妾的一个远房亲戚，据她说，当时有位异族人士正在书房里和五皇子促膝秘谈……」

    「马大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文震眉峰一挑。「那丫鬟舌头被割，又怎能开口说话？」

    他知道，御史大夫这个职位清闲，大有按捺不住寂寞的官员想往上爬，趁着局势动荡投靠新主子，无疑是一条事半功倍的捷径。这家伙无缘无故讨好告密，不过是见到圣上病入膏肓，下赌注找靠山而已。

    「文宣，回府！」他轻喝，不想再看马政俞那张阿谀奉承的脸。

    「文大人，请听下官解释！」马政俞急跑几步，抓住车框不放。

    「下官的小妾原本是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才嫁与下官为妾，那小丫鬟也念过几年书，昨夜逃离后，忍痛把事情经过写下来，交给下官看了。」

    「马大人，五皇子生性豪爽，就算结交异国好友，也无需惊讶。你家那个什么远房亲戚准是偷听主子谈话太多，才引得五皇子做出如此过激之举。」

    马政俞额上冷汗再起，混着雨水一同淌下。

    「是、是、文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也狠狠责备过她，可她说，当时只因五皇子声音太过激动，一个劲儿骂七皇子无耻，只会派个叫什么狐狸的鸡鸣狗盗之徒干些暗箭伤人的事，才起了好奇之心。」

    「百变神狐？！」文震脱口而出。

    「对、对，就是百变神狐，这名字古怪，下官一时忘了。」

    见文震兴致转浓，马政俞连忙凑上脸接着说道：「而且，他们还提到南边的琅邪王什么的……」

    琅邪王！真有这么回事？文震蹙起眉头。

    皇子之间争权夺利乃人之本性，没什么大不了，若要借助外族势力，可就另当别论了！

    「可惜就在这时，下官的远亲被人发现……」

    文震没心情再听马政俞表功，直接叫文宣驱车回府。

    到了府里，他仍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想厘清现下的情况──

    这几天，不仅五皇子，就连七皇子手下，都在四处搜寻一个年轻女子。

    他现在明白，风千舞一路携带入京的，准是能决定五皇子生死的重要把柄。可他一直没弄懂，她为什么没将东西交给七皇子？

    奇货可居，难道她想待价而沽？还是另有一方的势力介入，引得她做出如此举动？

    「文大人？」

    清亮中略带嘶哑的女声响起，文震慢慢回身，在府里会叫他文大人的，恐怕只有她了。

    「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小女子在这儿向您致谢。」

    细密的雨丝，白茫的空气将风千舞年轻的脸蛋衬得更为美丽，她撑着油纸伞，整个人亭亭玉立，娇美动人，可不知怎么的，她眉眼间弯弯的浅笑，看在文震眼里却假了点。

    「风千舞？」他迟疑地唤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大人居然记得小女子的名字？！」风千舞笑容加深，眸光中透出惊喜。

    文震瞇起目光，注视着眼前这张带着讨好笑容的面容。「风姑娘那么特别，本官怎会不记得？」

    「文大人谬赞，小女子哪有什么特别，只不过……」脸蛋做作地红起。

    「妳身体不好，不在房里好好休息，到处乱跑做什么？」

    「大人在关心小女子？！」风千舞受宠若惊，声音夸张地尖起，又蓦地哑下，似在害羞。「小女子在这里等大人……」

    实在不对劲！这真是那个让他惊艳的风千舞？

    不、不可能！他昨天认识的那个风千舞不是这个样子，他昨天认识的风千舞，淡雅秀丽，有脱尘飘仙之美；而眼前，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装束，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表情却是那般令人生厌。

    就算明知她的爱慕有利于自己问出五皇子、七皇子相互争夺的内幕，但他已没半点兴趣同她多说什么。

    如此做作的女子，他竟会看走眼，错将顽石当美玉！

    「文大人？」见文震半天不吭声，风千舞试着走近一步。

    哼，她还想向他献媚？

    「风千舞，妳真令人失望！」文震甩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文震明显的怒气让风千舞一时摸不着头脑，傻愣愣站在原地。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他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早上醒来，她思前想后，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自己，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接近文震。至于见到他时的表情、动作，是她苦苦思索了一个上午才想出来的，表演起来更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

    可是……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

    花花公子不是最喜欢女孩子为他着迷吗？为什么文震满脸不悦，是她表现得太含蓄，不够热情奔放吗？

    正纳闷时，风千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见到她，高兴地奔近。

    「三姐，妳在这里……啊，文震哥哥，那是文震哥哥！」她拎起裙子，飞快地追去，险些撞上风千舞，绸伞抛在一边也不管了。

    风千飘和风千娇随后而至，有志一同的撩起衣裙，不顾形象的狂奔。

    看着自家姐妹的表现，风千舞终于明白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果真是热度不够！

    可是……刚才的表演已是她的极限！

    追了一阵没追上文震，风家三姐妹气急败坏地跑回风千舞身边。

    「说！这是怎么回事？文震哥哥他为什么不理我们？」风千飘怒气冲冲的问。

    「妳是不是背着我们干了什么好事？」风千娇横眉冷目。

    「呜、呜……人家不要……」风千雅干脆跺脚开始掉眼泪。

    「我、我哪知道……」风千舞耸了耸肩，连她自己都满头雾水，又怎能给姐妹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又过了些日子，文震结束与二皇子的秘密会谈后，子夜时分悄悄回府，路过自家花园，正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朝中形势紧迫，风声鹤唳，各路人马蠢蠢欲动，风千舞深夜在花园中走动，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想起这些天风千舞一直躲在厢房里，从没在自己面前出现过，文震停下脚步，陷入思索。

    「大人，可要属下去查看一下？」文宣显然也看见了风千舞，觉得她鬼鬼祟祟煞是可疑，于是自动请缨。

    「不用了。」文震淡然一笑，继续往前走。「有我在，谅她也玩不出什么鬼花样。」

    说实话，他对她十分失望，虽然知道该让文宣前去打探，但他心底不屑她的为人，也懒得同她再有什么交集。

    「是。」文宣点头，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后。

    「文宣，你父母双亡，自幼和我一起长大，不知心里可有什么喜欢的人？」没走几步，文震忽然问道。

    文宣一愣，抬眼道：「回大人，属下没有。」

    「没有？」文震有些惊讶。「你年纪也不小了，竟然没有喜欢的姑娘？」他这个属下处处灵光，没想到这方面却是个呆子。

    「大人没有喜欢的姑娘，属下自然不敢逾越。」

    「谁规定主子得先有喜欢的姑娘？」文震忍住发笑的冲动，不知怎地竟想起风千舞，心情不觉一沉。「没有也好，省得牵挂太多。现在朝廷又是打仗又是地方割据，局势乱得很，我们被卷在风暴中心，以后的凶吉，难料得很……」

    「大人所言极是。」文宣低头垂眸称是。

    文震不语，走了一会儿，想着与二皇子的谈话，并无半点睡意。抬头，看着空中清冷的星子，整个人竟感到一股寒意。

    「大人……」文宣蓦地出声。

    「嗯？」文震回头。

    「风姑娘上了望月阁。」迟疑了一下，文宣小声说。

    循着视线望去，文震果真瞧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望月阁的楼顶一闪即逝。

    停住步伐，他沉吟片刻。「文宣，你先回屋休息，不必等我。」

    「大人，风姑娘身手不错，而且居心叵测，属下怕万一……」文宣并未移步，再度迟疑道。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文震挑眉看他。

    「属下不敢。」

    「回去休息吧。」文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文宣却已不敢再说什么了。

    北方的夏季，日夜温差极大。

    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寒风，文震收紧领口，在黑暗中稳步前行。

    望月阁里除了书籍，并无半点别的东西，风千舞去那做什么？别告诉他是要秉烛夜读！

    沉思间，他发现已不见前方的身影，凝起目光仔细看，也没瞧见阁中有任何亮光。

    她换了地方？或者……潜在阁楼中？

    借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掩护，文震飞身跃上望月阁，几乎脚尖才点到楼顶的瓦片，就看见了风千舞的背影。

    她双手抱膝，蜷坐在阁顶的瓦背上，头却仰向天空，一身素白的衣裙，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单薄。

    站在她身后，文震静静地凝视眼前的身影，心里有种感觉，她……又回来了。

    「讨厌……究竟怎么搞的嘛？」

    好似被什么事困扰着，眼前的女子忽然低下头，苦恼地咕哝一声，嗓音纯净无比，并无半点惹人讨厌的矫柔做作之声。

    她果真回来了！

    心底的某根弦被隐隐牵动，文震踏步上前，对上闻声讶异回头的风千舞。

    「文大人……你、你……」她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忘了献媚。

    「风姑娘好兴致，半夜在屋顶赏月。」文震浅浅一笑，盯住风千舞晶莹剔透的眼眸，那里面有着一弯浅浅的月牙儿，还有一个小小的他。

    这才是那个令他惊艳的风千舞！

    「小女子只不过一时兴起，文大人才是好兴致，真是、真是……」风千舞一边假笑，一边努力思忖着后面的话该如何说。

    「妳想说我风雅吗？」

    文震不理会她脸上刻意的虚伪笑容，坐到她身边。「风雅也有真假之分，有人风雅是为了做给人看，有人风雅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有人风雅是境由心生。

    我一向喜欢附庸风雅，倒是风姑娘，我两次见妳独自在此赏景，想必姑娘才是真正风雅之人。」

    风千舞愕然，见他眉宇间并无半点讥笑嘲讽之意，才小声道：「文大人，风不风雅小女子从不在意，只是小女子习惯了坐在高处散心。」七岁养起的习惯，怎能说变就变？

    「散心？」听她话中有话，文震不自觉将身体靠近问道：「原来姑娘也有烦恼之事？」见她不自在地往后瑟缩了一下，旋即拉开两人的距离。「如果姑娘愿意，可以说给我听，说不定讲出来，姑娘便再也没有烦恼了。」

    那有这么简单的事？风千舞才不信。

    但……若是文震愿意告诉她，他不是那个用离魂掌杀人的凶手，事情自然另当别论……可是，她再笨也知道这种事问出口没人会承认。

    瞟了文震一眼，风千舞想起师父的交代，她可不想丢掉这次接近他的机会，毕竟，他对自己态度还算和善。

    心念既定，她不再犹豫，说出了另一个令她困扰的原因。「这些天来，我天天作恶梦，今夜又被恶梦惊醒，所以才跑到楼顶来散心。」

    文震侧头，看着风千舞隐含惊惧的眼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恕我直言，姑娘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夜夜恶梦缠身？」

    「没有，当然没有！」风千舞连忙否认，不过……想起梦里的怪异情形，忍不住又蹙眉道：「坏事我半点没干过，只是……我一直住在南方，前段日子回京，途中遇上点意外，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的缘故……」

    要不然她怎么会反反复覆，一直梦见那个在破庙里头戴新郎帽的老和尚，浑身是血的站在床头，要她把东西──喏，就那个铁块，那个她带回家后、找了块破布裹着塞到床底下吃灰、准备遗忘它一辈子的铁块，交给七皇子？

    尤其今天晚上，醒来时竟发现自己已走到屋外，吓得她觉都不敢睡了，生怕自己干出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听姑娘说得严重，不知是什么意外，让姑娘受到如此惊吓？」文震盯住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想从里面读出些什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风千舞犹豫了一下，含糊道：「就是被人误会拿错东西的那种。」

    「有人当姑娘是贼？」文震眉一挑，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惊讶。

    「不是啦，我才不是贼呢！」贼这个字多难听，风千舞连忙否认。「那天我只不过在草堆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就有许多人莫名其妙的找我要东西……」

    「他们找姑娘要什么？」文震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我……我也不知道……」风千舞耸耸肩，心虚地避开文震探询的目光。

    现在时局不稳，几位皇子争夺权位，她再无知，也晓得不能沾上这种事。而文震，大家都传他是二皇子的亲信，所以还是不说为妙，免得又给自己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那个老和尚，她努力想忘记，他却夜夜闯进她梦里！长久下去，她肯定会疯掉的！

    文震抿唇一笑，没再追问，只是看着风千舞略显不安的脸蛋。

    他当然不信她的话，但能和她说这么多，已经是一个好的开端，他并不想操之过急。

    「风姑娘，那天我差点被妳吓到。」他看着她，巧妙地转换话题。

    「吓到？」风千舞疑惑地抬起眼睛。「有吗？」至今为止，她好像没有做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啊？

    「没有吗？妳现在的样子明明很自然，那天下午妳干嘛要怪模怪样地对我挤眉弄眼？」

    「你不喜欢？！」风千舞好惊讶，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好一阵子，嗫嚅道：「我以为，你喜欢那种样子的女人……」

    身旁，传来一声叹息。

    「风千舞，妳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妳自己。」

    「才没有，我当时只不过……是想讨好你。」犹豫了一下，她决定实话实说，不管怎么样，文震不喜欢那类女人，和她想象的花花公子一点也不同。

    「讨好我？」文震眸光闪动。「这么说，妳是喜欢我的啰？」

    夜色之中，视物本就不易，他却紧紧盯住她，执意想看清她脸上显露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风千舞不觉迟疑，想了想，最后还是红着脸点头，自己都觉得肉麻兮兮，但总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意图吧？

    她为什么迟疑？为什么会有心虚的表情？

    是害羞吗？不像。

    文震审视她良久，终于敞开明朗的笑容。「风姑娘，我也开始喜欢妳了！」

 第五章

    「你──」

    风千舞蓦地站起，神情古怪地看他，却见他脸上笑意更深。

    「风姑娘，妳是听到我的肺腑之言太激动吗？」文震泰然自若，迎向她惊疑的目光。

    一直以来，他身边不乏女人，但那只是为了做给人看，能让他开口说喜欢的，她倒是第一个，虽然……今天这句「喜欢」有点变味。

    「是啊，我激动，激动得不得了……」风千舞虚弱地假笑，心中不安，退后几步想要离开这里。

    「风姑娘……要走了吗，天这么黑，小心脚下，别摔跤了。」

    「我轻功向来不错，怎么可能摔跤？」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哼！

    「不可能？话可不好说的太满。」文震好笑地瞟她一眼。「喏，妳脚下的是什么？」他的话未说完，刚刚还大言不惭的风千舞便被脚下的杂草绊得跌回瓦片上。

    「什么嘛！几根臭杂草，害死人不偿命啊！」风千舞恼羞成怒，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伸手就要去拔。

    文震好笑地看着她怒气冲天的样子，却也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圈淡紫，知道那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不觉脱口道：「望月阁里有上好的安魂香，妳要来点吗？」

    「什么？」风千舞正手脚并用，忙着和那些看上去不起眼、却韧性十足的小草呕气，没能听清他的话。

    文震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几次的对话，让他多少摸清了风千舞的脾气。原以为她聪明慧黠，但却发现她只要被人一激就怒……如此不冷静，她当初怎能跟追杀她的人周旋好几天？

    他正想再说一遍，忽然听见风千舞大叫：「好了！」而后一声惊呼，身子突然倒在瓦片上。

    「小心！」没料到她会毫无征兆的摔倒，文震跨步上前，伸手抓住她几乎下坠的身子，发现她手里拽着几株杂草，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不用说了，我看妳确实需要安魂香！」

    

    黑桌、黑椅、黑色的地板、黑色的书柜……在风千舞看来，应该是棺材铺的摆饰，偏偏这是望月阁的正厅。

    「风姑娘，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风，可想喝点热茶？」文震点燃安魂香，顺手取过桌上的茶具。

    风千舞本想说不必，但看他已在壶下点火，便没多说。只是，两人半夜在此品茶实在有够古怪，她左右张望，忽然道：「文大人，你的尾巴呢？」

    「尾巴？」文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妳在说文宣吗？我叫他去休息了，怎么，怕我不会煮茶？」虽然文宣在时他无需动手，但将水煮沸，他还是会的。

    风千舞抿唇不语，隔了一会儿，又道：「这香味道好怪。」

    文震审视她略带不安的瞳眸。「风姑娘，妳是觉得夜深人静，这里又没旁人，怕我图谋不轨吗？」

    「当然……不是。」风千舞脸儿泛红，起身走到窗边，假装欣赏外面的风景。

    文震看着她的背影。「风姑娘，妳很讨厌我？」

    「讨厌？」风千舞微微一震，转回头，笑着否认。「文大人真爱说笑，小女子喜欢大人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讨厌你？」

    文震双眉扬起，神色也在瞬间变得肃穆。「我这人最讨厌虚情假意，可妳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虚言以待。怎么，妳觉得我很傻、很好骗吗？」

    看着文震，风千舞一时间不知所措。她自问没有回答不妥的地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

    斟酌片刻，她小心道：「文大人风华内敛，秀逸英风，京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女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觉得大人傻，就更不敢哄骗大人了。」

    「不可能？不敢？哼，妳若真不可能，真不敢就好了！」

    风千舞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看着逐渐喷出水气的茶壶，文震招呼道：「茶煮好了，请姑娘过来用吧。」他的语气已经恢复正常，彷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风千舞不禁又是一怔，直觉文震这人喜怒无常，难以相处。

    「怎么？嫌我手艺不好，姑娘不肯赏脸？」

    「没、没有的事，小女子是……太高兴了……受宠若惊。」风千舞再度堆起满脸假笑，嘴咧到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好茶！」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舌头还未尝出任何味道，赞扬声已经脱口而出。

    文震沉敛的双眼有了轻微的变化。

    这些年，他的心境一直很淡，钱财看得淡，权势看得淡，女人看得更淡！而眼前这个风姑娘──装腔作势、谎话连篇，明明该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却轻而易举撩起自己的兴趣，实在让人意外。

    「文大人，说了那么多话，你不口渴吗？」受不了文震莫测高深的目光，风千舞心神不宁地为他斟上一杯茶。

    文震当然知道她不自在，故作好奇地问道：「风姑娘，这茶里虽然加了不少名贵药材，有清心安神之功效，但味道又苦又涩，妳难道没尝出来？」

    啊？风千舞愕然张大嘴。「呃……是这样的，我从小喜欢吃又苦又涩的东西，口味与一般人不同……」

    「难得风姑娘口味独特，令文某大开眼界。」他接过杯子，拿在手里，两人脸庞相距极近，他注意到她瞥了他几眼后，神情不自然地挪开视线，轻笑着问：「看风姑娘的样子，没和男人这么近说过话吧？」

    「啊！」风千舞差点打翻手里的茶杯。

    「妳轻功很好，谈吐也不错，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妳其实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黄毛丫头，根本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

    「你、你……文大人，请自重！」火烫的热气迅速漫上脸颊，风千舞不禁身体僵直。

    她很想离开，但单独和他说话的机会又是如此难得，她很想看看能否趁机问出些什么，心里举棋不定。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面对她的浑身不自在，文震泰然自若地道：「女孩子或许应该守身如玉，但从没见过男人的女孩子很容易被骗，要不然书里、戏文里哪来那么多见了年轻公子就以身相许的闺中小姐？

    她们都是太没见识、好坏不分的缘故。所以说，平时以正常心多接触些青年男子，绝对没坏处，以后也不容易上当。」

    这是什么歪理啊？风千舞脸上勉强挂笑道：「文大人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但小女子不好男色，只怕没机会上当。」

    拜托，她的师兄、师弟中，长相俊美的不在少数，可也没见她被谁骗过，倒是这位文大人，眼睛亮得过头，配上唇边那抹让人永远琢磨不透的笑，怎么瞧，都像不怀好意！

    听见风千舞的反驳，文震也不在意，笑笑走到她身边。「我看妳一直站在这儿看这幅画，喜欢它？」

    风千舞怔了怔，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老昏鸦站在枯枝上，仰天悲鸣的写意画。

    「呃……这画好……独具匠心。」

    她总算找到个自认为妥贴的词来形容，她已经喜欢吃又苦又涩的东西，若要再喜欢这种风格的画，品味也未免太独特了。

    「独具匠心？说的真好……就和这望月阁一样。」文震和她一同看画，低沉的声音彷佛有感而发，原本明亮的眼眸，此时也添了些许愁意。

    「听你的口气……你并不喜欢这里？」风千舞好奇地问。

    「是不喜欢。」他从不否认这点。

    「那你怎么不改改这里的装饰？」应该花不了多少银子吧？她忽然明白「暴殄天物」四个字是怎么来的，就像这座望月阁，明明漂亮得很，却被人搞成像棺材铺一样，处处透着股凄凉劲。

    文震见她满脸好奇，眼神中已不见先前的防备，内心莫名一跳，当下也不隐瞒地道：「我爹生前十分钟爱这座小楼，不但亲手布置了一切，连这画也是他亲笔所绘，所以，我不方便改动。」

    「你爹？文伯伯吗？这是他布置的屋子？这画也是他画的？」风千舞好惊讶，只觉心跳加速，迅速扫视四周一圈，最后将视线重新落回画上，彷佛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玄机。

    文伯伯，哦，不，应该说是雷通元的三弟子雷无声，会在这儿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吗？

    文震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风千舞脸上。他点的是安魂香，沏的是安魂茶，可为什么她一脸兴奋，反倒像用了醒神药？他暗自思忖。

    「文大人，我一直很喜欢文伯伯，记得小时候他还抱过我呢！想不到今天能有这个荣幸看到他的亲笔画，我、我、呃……」风千舞忽然顿声，目光停在老鸦图的顶端，嘴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文震循着她的视线往上看。「那是我爹生前最喜欢的一个玉环，以前常见他拿在手里沉思。他死后，我就把它挂在这画的上方，算是留个小小的纪念……」

    风千舞深吸口气。「文大人，那个玉环上是不是刻着个『雷』字？」她问，声音略微发颤。

    文震奇怪地看她一眼。「是啊，上面是刻着个『雷』字。」

    说着，他抬头，发现仅凭屋中光亮，那个「雷」字根本瞧不见，心中惊疑。「妳怎么知道玉环上刻有『雷』字？」

    「我……瞎猜的……」真不敢相信，师娘要的东西，她这么轻易就找到了。

    「这种事也能猜得出来，姑娘真可谓铁口半仙啊！」文震一脸不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风千舞毕竟不擅长说谎，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只能装作没听见。

    文震觉得眼前这女子应该不是个复杂之人，可偏偏她的言行举止却古怪得让人生疑。

    「风姑娘，妳一直盯着玉环看，也是觉得它别具匠心？」他试探着问。

    「是、是、不，我是太……太倾慕文伯伯罢了。」她不再看画，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倾慕我爹？」文震看她片刻，也跟着坐回桌边。「风姑娘，妳厚此薄彼，很不公平喔！」

    「什么？」风千舞一愣，看向他的眼眸带着不解。

    「风姑娘，妳我两家世交，妳叫我爹文伯伯，叫我娘文伯母，为什么独独对我那么见外，一直叫我文大人？」

    「因为……你是朝廷命官啊！」风千舞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

    「朝廷命官？我爹也是朝廷命宫，妳怎么叫他伯伯，不叫他文大人？」

    「因为……从我会说话起，就叫他伯伯，习惯了嘛。」

    文震闻言，笑得更加讥诮。「所以我说妳厚此薄彼，不公平。」

    「有吗？」风千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文震转而用商量的语气对她说道：「风姑娘，妳何不向妳的姐妹们学学，叫我文震哥哥呢？」

    「啥？文震哥哥？」风千舞蓦地回神，结巴道：「你……叫你哥哥，未免……未免太……亲热了吧？」说实话，她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极少叫。

    「亲热？」文震轻笑一声。「妳我深夜于此，孤男寡女，和我坐在一起说话不是更亲热？我以为女人里妳算爽直，没想到也是拘泥陈腐之辈。」

    「我……」对上他别有用心的目光，风千舞只觉无力，根本不知该如何招架。

    呵，终究还是个历练不足的小姑娘啊！

    文震再次打量她，见她眉目如画，漆黑的秀发随意束在脑后，素白的长裙被灯光一照，衬得她整个人都带着淡淡的银光。这么可爱的姑娘，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这场权力斗争中，未免可惜。

    「大人？」外面忽然响起男子的声音。

    文震蹙起眉头，起身开门，瞧见文宣正站在青石台阶上。

    他的站姿十分恭敬，身上的装束也相当正式。怪了，不是让他去休息，他怎么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这么晚了，穿给谁看？

    「大人，掌管宣华门的钱浩钱大人求见，属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敢留他在客厅，带着他一起过来了。」文宣走上一步，嗓音压得很低。

    钱浩？这个五皇子的亲信，居然半夜来访？

    文震不觉抬眼，见到不远处的槐树下，有个消瘦的身影，正不停地来回走动。

    风千舞也好奇地侧过脑袋，虽然不是有意，但敏锐的听觉让她没漏掉一个字。现在的人都怎么了，半夜不睡觉还跑到别人府中求见？难道跟她一样恶梦缠身，想找文震要安魂香？

    瞧见文震看向自己，树下的男子急奔过来。「文大人，您一定要救救卑职！」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而近。

    「钱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文震伸手搀扶住即将一把跪在他面前的身影。

    「文大人，卑职悔不该当初错投主子，如今……如今……」钱浩说着，哽咽地举起缩在袖中的右臂。

    什么下场？

    风千舞听得好奇，但她这个角度看不见钱浩的动作，只觉声音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心中不觉疑惑。

    「钱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见钱浩的右臂上赫然没了手掌，文震面色凝重。「如今升平世道，竟有悍匪敢伤大人？」

    「如果是被悍匪所伤就好了，卑职现在就不用这么伤心了。」钱浩苦着脸抽噎几声。

    难道是五皇子？

    文震隐约猜出答案，却不好明说，脸上故作惊讶问：「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敢伤钱大人？」

    「卑职……呜、呜……是被五皇子所伤。」钱浩垂泪道。

    「五皇子？」文震状似不信地看了钱浩片刻，摇头道：「不、不、不可能，钱大人跟随五皇子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五皇子怎么可能下如此重手？他这么做，不是自毁长城是什么？」

    钱浩闻言，眼泪顿时像泉水般涌出。「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文大人。卑职从十八岁起，就一直跟随五皇子，如今……只因卑职一时没抓到百变神狐，就被五皇子砍去右手，现在想起来真是、真是心寒啊……」

    百变神狐？风千舞大惊，脸上蓦地变了表情。啊，她想起来了，这个钱浩就是那夜拦截她的首领大人！

    她赶紧扭回头，不敢将脸朝向大门，生怕被他认出。

    风千舞的小动作没能逃出文震的眼里，他带上房门，对钱浩道：「钱大人，夜寒露重，你有伤在身，咱们去书房里小坐如何？」

    「好，卑职全听大人吩咐。」知道自己有救了，钱浩感激涕零。

    文震走下台阶，不忘回头朝楼里叫道：「风姑娘，妳喝完茶后马上回房休息，我保证妳今晚一定睡得安安稳稳！」

 第六章

    这一夜，风千舞确实没有再作恶梦，但翻来覆去也没能睡个好觉。所以，第二天晌午都过了──

    「早啊，大家早啊！」

    清脆的招呼声略显慌乱，身型玲珑小巧的她一阵风似的跑进花园，但在场的诸位佳丽以及侍女不屑地瞟她一记后，看书的看书、绣花的绣花，继续做着自己刚才做的事。

    「哟，我说三妹呀，都晌午了，还早啊？」风家大小姐风千飘手里摆弄着一支玉笛，斜着眼睛瞟她。

    「迟到也没个谱，以为自己是谁啊？」头不屑地从书中抬起，风家二小姐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般尖利。

    「三姐，妳怎么来得这么迟？早上的赏花会早过了，现在妳就等着和大家一起品茶吧！」风家四小姐风千雅虽然同属被邀之列，但她年纪最小，大家又常拿她开玩笑，脾气自然随和多了。

    风千舞不好意思笑笑，瞥见一株不知名的花儿开得正艳，立刻好兴致地跑了过去。

    风千雅跟在她身后。「三姐，赏花会的时候，文伯母还特意问过妳呢！」她好心告知。

    风千舞一愣。「文伯母？她没说我什么吧？」她知道缺席赏花会实属不敬。

    「没有，文伯母人很和气，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她只是关心妳的身体，说文府有上好的安魂茶，妳若再睡不安稳，她会派人送点给妳。」

    听到安魂茶三个字，想起昨夜种种，风千舞的好心情一下子全跑没了。「那茶不管用，妳看我昨晚不是照样没睡好？」

    风千雅盯住三姐懊恼的脸蛋，奇怪地问：「三姐，妳喝过文府的安魂茶？」

    「是啊，文震煮的，说得神乎其神，其实根本没啥用。」风千舞随口答道，她话音未落，花园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纷纷竖起耳朵偷听。

    「文震哥哥……煮茶给妳喝？」风千雅惊讶地大叫，三姐平时房门都不太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呜……她不信！

    风千舞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我……呵呵，我在开玩笑呢，小妹，玩笑话妳也当真啊？」她扬起唇角，一副引人上当受骗后的开心。「唉！也不想想，文大人多忙的人，怎么可能煮茶给我喝嘛？」

    她的笑声令周围的人全都松了口气，风千舞也松了口气，好险，她差点成为大家的公敌！

    「原来是玩笑话，我说呢……」风千雅轻喃，不但声音舒缓下来，眉头上打着的结也不见了。「不过，三姐，这种玩笑以后可不能乱开。」她郑重其事地交代，为自己刚才过度紧张的表现找个台阶。

    风千舞嘻嘻一笑。「知道、知道，不过我这人向来爱开玩笑，以后的事我可不保证，熟悉了，妳就习惯了。」

    风千雅不满意地看她一眼，正想说话，忽然瞥见花园门口出现几道身影。

    「文伯母！」她激动之下，想也不想拉着风千舞就往门口跑。

    「啊，千雅，拜托，放开我啦……」她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引起文伯母的注意，但是……看着花园里的人全都奔向门口恭迎，自己现在就算甩开小妹的手，也不好再往回跑，只好混在人群中。

    「哪位是风千舞？」文老夫人身边一位个头颇高、神情倨傲的女子问。

    「三姐，天香郡主叫妳呢！」天香郡主喜欢文府二公子文渊是众所周知的事，据说还非君莫嫁！如果能和她建立良好关系，说不定……风千雅心中惊喜，讨好地将自家三姐推出人群。

    天香郡主的视线落在风千舞脸上。

    「妳就是风千舞？」她问，脸上看不出表情。

    「天香，妳带她去边上说话。」文老夫人适时开口。

    「知道了。」天香郡主示意风千舞，随她一同走进花园门口的一个亭子里。

    「请问……」风千舞停下脚步，刚说了几个字，就被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高贵郡主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妳爹胆小如鼠，没想到养出来的女儿，倒是个个豪放得教人刮目相看。」天香郡主冷嗤，不屑又嫉妒地问：「这儿没别人，说吧，妳是怎样让文震大哥留妳入房的？」

    「留我入房？！」风千舞一头雾水，呆滞地重复了一遍。

    「难道不是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要我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我……」

    「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就是小家子气，好吧，告诉妳个天大的好消息，文老夫人说了，只要妳据实回答，到时候她自会替妳向文震大哥讨个公道。」

    据实回答？讨个公道？风千舞实在不理解郡主的话，不过，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形容成小气，就算和一般江湖儿女比，她都自认够爽快的了。

    「妳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天香郡主不屑的声音变得尖锐。

    「谁装模作样了？我什么时候被文震留在房里过了，就算妳是郡主，也请别血口喷人好不好？」风千舞有些生气，毫不客气的顶回去。

    「妳……」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尚书之女态度竟如此嚣张，天香郡主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正想回去搬救兵，一阵低沉的笑声传来，文震出现在花园门口，文宣紧随其后。

    「风姑娘，麻烦妳声音小一点好不好？要不然花园里所有人都知道妳在我房里过夜了。」文震笑说，同时向天香郡主点点头。「郡主，好巧，妳也在这里，回家路上我还见到文渊呢！」

    「你看见文渊了？」天香郡主的眼睛蓦地亮起，忍不住直往文震身后瞧。「他人呢？怎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和几个好友去怡情院了。」

    「怡情院？！」天香郡主大叫，她并不想如此失态，但实在克制不住。

    「是啊，郡主深居闺中肯定不知道，文渊他新近迷上个舞妓，叫什么……哦，叫秦婉婉，听说就是怡情院的……」文震好心向她说明。

    天香郡主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大人，您告诉天香郡主这些，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文宣担忧地看着天香郡主匆匆离去的背影。

    「别担心，出了问题，文渊自会担待。」文震转而面向风千舞。「风姑娘，今天天气不错，可为何妳看起来一脸不高兴？」

    哼，她正要问他呢！「文震，我和你清清白白，从没在你房里过夜，你干嘛把话说得那么暧昧？」

    文震不置可否，把头一偏，问道：「文宣，那天是谁占了我的房，把我挤到书房去了？」

    「是风姑娘！」

    瞧这一主一仆，简直像在唱大戏！

    「那个也算数？」风千舞急了。「那天我病了，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是你擅自抱我进去的。」

    忽然，她觉得这话也够暧昧，连忙改口道：「反正、反正天香郡主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那天要不是他拦着，她早就回自己厢房睡了。

    文震见她一脸气愤，心中更觉有趣。「好，妳叫吧，不怕难为情就狠狠的叫，大声的叫，叫得这儿所有人都听见。」

    风千舞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能不理会花园里其他人的目光，郁闷道：「现在天香郡主和文伯母都误会我们了，你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清者自清，理她们做什么。」

    「不行，你还是去找文伯母，帮我澄清一下。」

    文震听了哈哈大笑，就连文宣也忍俊不禁，劝说道：「风姑娘，妳以为大人正经八百地去同老夫人解释，老夫人就会信？大人做事向来随意，真去解释了，岂不越描越黑？」

    风千舞一呆，完全没想到这些。她回京才十余日，虽然努力适应，但人情世故还是不懂。

    「可是难道就让她们这样误会下去？」愣了片刻，她喃喃道，声音里完全没了主意。

    「妳以为她们在乎什么？」文震敛起笑容，平静地看着她。「天香郡主想知道的，无非是妳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进了我的房，她好依样画葫芦使在文渊身上，至于我娘嘛……」

    他娘虽然为人和气，但一直喜欢温柔娴淑的女子，这位风姑娘行事独特，到他家后又夜夜恶梦，不可能给娘亲留下什么好印象。

    「文伯母怎样？」见他久久不说下文，风千舞忍不住追问。

    「这个妳别管，反正没什么大不了，倒是有件事，想请教风姑娘……」

    「请教我？」风千舞诧声，不明白文震看她的眼神，为什么忽然间又变得莫测难懂？

    「姑娘回京没多久，是吗？」

    「是啊。」

    「我想请教姑娘，正确日子是哪一天？」

    「十……十二天前。」隐隐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风千舞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十二天前，这样说来，正好是钱大人追百变神狐回京的那一天……」

    听到百变神狐四个字，风千舞脑袋里嗡的一声，只觉得眼前金星四冒。

    「瞧姑娘的反应，应该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吧？我昨晚听钱大人描述，发现那百变神狐同姑娘……」

    风千舞不禁倒抽一口气。「文大人真会说笑，您说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懂。」她极力掩饰心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文震。

    「听不懂？」文震瞧着她，眸中透出复杂的神情。「看样子风姑娘的记性确实不太好，要我给妳更多的提示吗？」

    风千舞胆颤心惊，怕他说出更多令她害怕的事。

    「文大人，品茶会已经开始了，恕小女子先行告退。」匆匆丢下一句话，她头也不回地直往花园深处跑，人越多的地方越好。

    「大人，要属下捉她回来吗？」

    「不用，给她点时间考虑。」


    次日晚间──

    「风姑娘，请。」

    位于文府东南角上的院门被推开，文宣率先跨进庭院。

    风千舞忐忑不安地扫视一周。

    堆金砌玉、雕梁画栋，一派大户人家惯有的风格，偌大的院子里，放眼望去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其寂静的程度，让人情不自禁想到──即使有人在这儿被杀，十天半月也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风千舞忍住满心的惊疑，跟着文宣走入内院，赫然发现内院并无半点灯火……

    「好黑啊，怎么都不点灯？」

    「我家大人晚饭前就遣散了所有仆佣，自然没人点灯。」文宣向她解释。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还不是为了方便同姑娘说话，可没想到姑娘躲得那么好，让人好难找。」

    风千舞只觉一股凉气从背脊冒起，心中万般不愿，但事到如今，只能咬牙继续跟在文宣身后。

    终于，前方出现一间亮着灯的厢房。

    「大人就在里面，风姑娘请。」文宣将她带至门前，停下脚步。

    风千舞没有动，冷汗自鬓角渗出。

    「风姑娘？」

    「喔。」风千舞勉强应声，硬着头皮推门，走进厢房。

    厢房里，坐在案后看书的文震闻声将头抬起。

    「文大人，这么晚了，你还派人来找我，不知有什么事？」风千舞鼓起勇气，故意冷声问。

    「我请妳来，是为了昨天中午那件事。」文震放下书，起身走了过去。

    即使心中早有准备，风千舞还是颤了颤。

    「中午哪件事？」她装糊涂。

    「风姑娘，事已至此，我们就不用打哑谜了吧？」他在她面前停住，烛光下，她脂粉未施的脸蛋真是迷人。眼眸又黑又亮，眸光却闪烁不定，带着惊惧之色，令人没来由心生怜惜。

    风千舞退后一步，继续装糊涂。「恕小女子愚笨，不明白大人所指。」

    文震不理会她的装傻，径自问道：「风姑娘，我记得妳曾经说过，回京途中被人误会拿了东西？」

    风千舞迟疑片刻，终于点头。

    「他们误会妳拿了什么？」

    「那天我就说了，我不知道。」风千舞边答，边神情戒备地再退一步。

    「不知道？不错，推得真干净。」文震轻笑，挑眉看向她。「风姑娘，如果说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妳信吗？」

    风千舞兀自强笑。「信，当然信，文大人神通广大，连这种事都知道，小女子实在不能不信。」

    文震哼了声，看她一眼，转而问道。「风姑娘，妳知道一个人最大的罪名是什么吗？」

    风千舞一怔。「这个……」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只是个平凡百姓，如何知道什么罪名最大？」

    「是谋反，尤其是勾结异族的那种谋反！」

    说这话的时候，文震目不转睛盯着风千舞，想从其中瞧出些端倪，没想到她听见「谋反」、「勾结异族」这些字眼时，神情并无半点异常。

    像她这样喜形于色、又无心机的小姑娘，如此镇静是不可能的，难道说……她真是不知情？

    「或者可以这样说──」文震注视着她的脸。「如果有人握着他人勾结异族、谋反叛国的证据伺机妄动，这种人想不死，都很难。」

    「我知道，可是……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风千舞再笨，也知道这些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好了，有些话只能说到这里，风姑娘，只要妳交出五皇子和琅邪王歃血为盟的金令，其他事我一概不予追究，也会阻止别人继续追查妳。」

    「文、文大人，你和我说这种事干嘛？」隐约觉得他说的就是那块黑铁，风千舞心跳飞快，嗓音都变了调。

    「金令，我要他们歃血为盟的金令。」文震语气笃定。

    风千舞脸色由白转青。「文大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根本不懂朝廷大事，我……」

    「妳想说，妳不知道有那块金令？」

    「是。」

    「七皇子花大钱请百变神狐去琅邪国偷回的那块金令，妳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

    文震还想再问──

    「大人！饭菜来了。」门口传来文宣的声音。

    「送进来。」文震停下问话。

    文宣捧着酒菜走进来，将东西摆好，继而附在文震耳边低语。「二皇子宫中刚刚来人，说不知道什么原因，七皇子今天没派人继续追查那名女子。」说这话时，他还瞄了风千舞一眼。

    文震微微一愣。七皇子有可能放弃那块足以致五皇子于死地的金令吗？答案是否定的，那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你先下去吧。」

    见文宣走远，他转身看向风千舞，见她咬着唇，又气又急地瞪他，眼眶中含着泪水，眉心不禁蹙起。

    「风姑娘，今天就到这里，我不逼妳，但私藏金令的后果，妳可要想清楚！」

 第七章

    更声过后，文府寂静无声。

    宅院深处的厢房里，风千舞躺在床上，眼睛不停地瞟向窗外。

    夜已经很深了，她仍举棋不定，要不要马上回一趟家，是她眼下考虑的关键问题。

    「我当然没什么金令……」她喃喃道，但那块突然多出来的黑铁实在奇怪，而且那几天她一直被人追杀，并未将它看得仔细，会不会里头有什么机关她没发现，说不定里面真藏有什么金令也说不定。

    她很清楚自己偷偷跑回家的主意有点疯狂，现在已经二更天了不说，就算回家真发现那铁块中藏有金令，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块废铁，因为她根本不想卷入任何一方的权势斗争，更不可能拿着它，去换所谓的荣华富贵。

    但，她就是阻止不了自己想回家的念头。

    睡不着觉，她干脆起身走到窗口，仰起小脸，看向零散点缀着星子的夜空。

    回想起那几天险象环生的情形，她心有不甘。

    不行、就算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主意打定，她将散开的头发重新扎紧，推窗跃出厢房。

    她飞身跳上屋顶，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样，便急速、轻巧地踏着屋檐前行。

    「大人，我们不追吗？」对面屋角的黑暗处，传出文宣的声音。

    文震就站在他身边，漆黑闪亮的瞳仁随之扬起一抹流光。

    「当然要追。」注视着前方即将消逝的身影，他做了个跟上去的手势。

    

    「奇怪，原来就放在这里的，到哪儿去了……」

    文震一路跟进风府，藏身屋外，正好看见风千舞往床底钻，嘴里唧唧咕咕，听上去很焦急，好像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倒奇了，金令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居然不好好收着，会摆着找不到……疑惑没来得及深究，只见风千舞到处乱翻，不小心踢倒一张靠在床边的椅子。

    马上，厢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啊……谁？」风千舞身子僵直，颤巍巍问了一声。

    文震皱了皱眉，他站的地方看不见门，只能根据地上拉长的身影，分辨来人是个女子。

    「三小姐？！」充满稚气的女音带着明显的抽气声。

    「小翠？妳不在隔壁好好睡觉，这么晚了跑来我房里来干什么？」见是自个儿的丫鬟，风千舞松了口气。

    当然是妳声音太吵，别人当闹贼了，文震忍不住摇头，果不其然，就听小翠慌乱解释──

    「奴婢睡得正香，忽然听见这边有动静，以为、以为……」

    「妳当我是贼？！」风千舞不笨，马上听出来了。

    「奴婢不敢。」话虽否认，语气却不坚定，至于三小姐为什么此时会出现在风府里，她就更不敢问了。

    虽然尚书府这些年变化不小，先是大公子入朝封为翰林编修，又有二公子娶了高侍郎的千金为妻，但大家心知肚明，三小姐不受重视的地位，不可能因此有所改变。

    可主子毕竟是主子，何况她又是府里最没势力的小丫头，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为三小姐看空房的地步。

    至于三小姐为什么会失宠，据府里老仆人的说法是──

    三小姐的娘亲、前任尚书夫人虽是正室，却只生了三小姐一个女儿，而现任夫人曾是老爷的通房丫鬟，早已为老爷生下两位公子，所以……

    十年前，前夫人死去，三小姐也在大家商议后，交给老爷在南方的亲戚代为照看。

    原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现在看来，三小姐不顾尚书府千金的身分，半夜钻床底，令人不得不怀疑，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妳来得正好，帮我一起找东西。」见小翠愣在那儿没反应，风千舞干脆探出头吩咐。「我丢了个黑铁片，扁扁的、跟我手掌差不多大，床底找遍了都没有，妳打扫的时候有见过吗？」

    「外面……是不是用块花布包着？」小翠迟疑了一下。

    「是、是，就是那东西！」风千舞迅速从床下爬出，拍拍沾满灰尘的衣裙。「东西在哪儿？拿来给我。」

    「我看它沉甸甸的，拿去厨房压咸菜了……」

    「呃……」风千舞瞪着小翠，好半天才摸了摸鼻子说：「那就洗洗，把它给我拿来，马上！」

    没多久，小翠捧着块湿答答的铁块跑了回来。

    「小姐，是它吧？妳这么晚钻到床底下，就是为了找它？」

    风千舞接过铁块仔细翻看，越看，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忍不住放下铁块，喃喃道：「难道是我猜错了？不会吧……」

    「小姐，妳猜错什么啦？」小翠好奇地问。

    一直注视着屋内情形的文震也心中纳闷，难道她真不知道金令的下落？

    风千舞没有回答，而是认真思忖片刻，又心有不甘地重新拿起铁块。

    「小翠，妳看它有什么特别地方吗？」她随口问，根本没指望小翠能给她什么提示。

    所以，当小翠想也不想地说：「也没什么特别，就是里面刻着花」的时候，风千舞的错愕可想而知。

    「什么？妳再说一遁？」她瞪着小翠的脸，彷佛秘密就在她脸上。

    「我……我没说什么呀。」小翠诚惶诚恐，以为自己说错话，惹恼小姐了。

    「不是，不是，妳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也没什么特别，就是里面刻着花……」

    「花？明明是边上刻着一圈……咦……好像是条鱼耶？！」

    「小姐，只要一起按住鱼的两只眼睛，铁块就可以像盒子一样打开。」小翠解释着，却见风千舞一个劲拿眼睛瞄自己，连忙道：「腌咸菜的时候它掉到地上，奴婢捡它时无意发现的……」

    风千舞没吭声，照着小翠的说法一试，那铁块果真分上下两托应声而开，内里镂空，刻着些看不懂的图案，一时间，她不说话了。

    「小姐，妳怎么了？」小翠伸手在风千舞面前晃了晃。

    风千舞盯着小翠看了一会儿，问：「里面的东西呢？」

    「什么？」小翠愣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风千舞一字一顿。「金令。」

    「金……」小翠情不自禁退后一步，急声分辩。「小姐，我打开时就是一个空盒子，里面根本没有东西，真的！」

    风千舞不信，盯着小翠又看了好一阵。「金子谁不喜欢，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但那块金令关系到国家社稷，小翠，妳只要把它还给我，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姐，冤枉啊！」小翠吓得扑通跪下。「奴婢可以对天发誓，奴婢真的什么都没拿。您若是不信，可以搜……啊，小姐？小姐？」她话说了一半，忽然发现风千舞看向自己身后的眼神变得怪异，直觉地回头，一个黑色的蒙面身影已然站在她的面前。

    「你、你、你──」小翠瞪眼瞅着来人，还没来得及把说话完，就啊了一声，软倒在地上。

    风千舞眼睁睁看着小翠倒在自己面前，整个人没有丝毫反应，像是一时间呆住了。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来人走到风千舞跟前，笑着开口，声音尖细，听不出男女。

    风千舞迷茫地抬起双眼，看到眼前的黑衣人，脱口道：「是你！老和尚！」

    仍藏在暗处的文震，牢牢盯住出现在门口的黑衣人──他不但认识风千舞，还是个和尚，这突发的状况让他有些惊讶。

    「难得小姑娘还记得我。」黑衣人嘿嘿地笑。

    风千舞眼神恍惚，像被吸住了魂魄，脸上的表情却娇嗔异常。「老和尚，我天天梦见你，吓都快吓死了，不过今天还好，你没平时那样吓人……」

    「啧啧，小姑娘，妳胆子真不小，都快吓死了还不听我的吩咐，竟要我亲自上门来！」

    「嗯……老和尚，不是我不听话，是我不想和七皇子有任何关系。」

    黑衣人微怔。「怎么，七皇子不好吗？他年轻英俊，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

    「可是……朝廷那么乱，我怕……我怕惹祸上身……」

    黑衣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难得！女孩子像妳这样脑子清醒的少之又少，一般都只恨见不到七皇子！」他赞道：「怎么办呢，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妳了，可是……唉，小姑娘，妳先把手上的东西还给我好不好？」

    听这人口口声声赞扬七皇子，文震眼睛微瞇，揣度他的身分。

    「老和尚，你要拿回这块黑铁？」风千舞低下头，看看手中的铁块，忽然摇头噘嘴道：「不行，为了它，我可是吃了很多苦，差点没命了呢！」

    「我知道。」黑衣人见她抱怨，和颜悦色地说：「小姑娘，我很抱歉让妳卷进这件事，不过妳放心，只要妳肯听我的话，我保证妳从此安枕无忧！」

    「好是好，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妳帮了老和尚我，我当然得报答妳啰。」

    「是吗，听起来满好的样子，那……我想知道怎么个无忧无虑法。」

    「小姑娘，妳瞧。」黑衣人从风千舞手里接过铁盒、收好，手上忽然多出一把匕首。「这个小东西就能解决妳的一切烦恼。」

    「它？」风千舞将匕首拿在掌心，握紧。

    「小姑娘，有生便有死，有起便有落，说到底呢，这生命不过是个圆，周而复始，始而复周……」黑衣人盯着风千舞的眼睛，慢慢引着她将手中匕首往自个儿的脖子上抹。「只要一刀下去，一切对妳来说，有如过眼尘烟，不值得留恋……」

    一直藏身暗处的文震原本想看个究竟，谁知那黑衣人竟要引风千舞自尽，他又惊又怒。「住手！」暴喝的同时，他直扑向欲饮刀自刎的风千舞。

    见主人动手，文宣也弹出一粒菩提子，射向风千舞手中的匕首。

    屋内黑衣人闻声，回头便是一掌，但没拦住身似闪电的文震，却被文宣射来的菩提子打得手臂一麻。

    眼见匕首就要刺入颈项，文震来不及细想，徒手去抓匕首的锋刀。

    剎那间，剧痛自右掌传来，掌心被刀锋割破，鲜血沿着匕首滴落到地上，但匕首去势已阻，刀锋及时停在风千舞脖子前，再也前推不得半分。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工夫，屋子里死寂一片，谁也没有出声。

    风千舞没料到自己身前突然多出个人，匕首被阻的同时，她抬头，茫然看着手上血流不止的文震，不明白他为什么出手阻拦自己寻找幸福。

    文震不明白她的呆滞，仔细看才发现，惨绿色的光芒自她瞳眸中散出，他心中一惊，直觉往窗边的黑衣人看去，也是一双惨碧的瞳眸！

    「你对她施了什么妖术？」他厉声问。

    好端端的计画被阻，黑衣男子也是又惊又怒。

    怎么办？两个人一起杀？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手却没有动。来人身形太快，看得出来不是泛泛之辈，他没把握能取胜。

    不杀？七皇子底细已露，全被这男子听去……

    黑衣人咬咬牙，见沉迷幻觉的风千舞尚未清醒，现在时机正好，这男人有拖累又受伤总是比较容易对付！

    「要你多管闲事！」黑衣男子恨声骂道，拔出腰间软剑，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干脆大开杀戒，连地上的丫头也一并宰了！

    文震见状，急忙将风千舞护至身边，对黑衣人杀气腾腾的一剑迎面直刺却视而不见。

    眼看剑尖即将刺入文震的身体，黑衣人以为得手，不料耳边一道闷击声响起，其力道之大，黑衣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一头跌到床旁，才赫然发现不但软剑离手，背后的旧伤也再度撕裂。

    他痛哼一声，定睛看去，发现一名青衣汉子挺身立于屋中，那汉子反手持刀，看向文震。

    「大人，您的手……」

    「不碍事。」

    「大人？」黑衣人额上流下冷汗，怒视文宣。「我呸，五皇子的走狗……竟然使诈！」

    与此同时，风千舞眼中绿光渐退，神智开始回复。

    「我在哪儿……我不是……啊，文、文……你怎么在我家？啊……小翠……她怎么了？」风千舞睁大眼睛，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文震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妳刚才被百变神狐骗得差点自杀。」

    「我自杀？！」风千舞脸色煞白，蓦地揪紧文震的衣襟。「你说谁骗我？百变神狐？！」

    「就是他。」文震扭过头，指向黑衣人。

    「他是……百变神狐？我回京时一直被人当作百变神狐追杀，你说的金令，他应该知道下落……」

    黑衣人──百变神狐冷哼一声，腰杆不觉挺起。

    「小子，你眼力不错，怎么看得出我是百变神狐？」他瞪着文震，尖细的声音突然转怒。「不过，我幻术练得出神入化，也是武功的最高境界，又岂能和骗术混为一谈？！」

    文震不理会他的怒气，神色平淡道：「你是七皇子的人，会幻术，还知道金令在哪儿，不是百变神狐又能是谁？」

    风千舞却被那黑衣人的话镇住。「幻术？难道我每天晚上的恶梦连连，都是你的幻术所致？」她惊讶地问。

    「岂止那些恶梦，那天的大雨、那天的破庙、甚至那个老和尚，哪个不是我幻术所为？！」百变神狐下巴一扬，骄傲地冷哼。

    「那天全是幻术？不、不可能！」风千舞直觉地反驳。

    「妳不信我有这个本事？」百变神狐瞪她一眼，目光忽然转向文震。「今天要不是你多事，她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文震虽然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但见风千舞的反应，也能猜出个大概，故而轻蔑一笑，说：「她不是不相信，而是太惊讶，你这个江湖老手，竟会对她一个弱女子干出这种事，真是丢人！」

    「我也是迫不得已！」百变神狐强忍胸中的暴怒。

    「那你干嘛找上我？」风千舞仍心有不平。

    百变神狐横她一眼。「我干嘛要告诉妳？」

    「因为他受了伤，而且是生死攸关的重伤，急需一个人替他跑腿。」

    百变神狐一怔，不敢置信地瞪向说这话的文震。「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文震瞟了眼文宣，悠然道：「我这手下武功虽好，但你也不弱，岂能一击将你打成这样，显然你有旧伤在身，尚未痊愈。」

    百变神狐锐利的眼光黯淡下来。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天我确实被人所伤，没办法才挑上这位姑娘。」

    「那天的一切，当真是你幻术所为？」风千舞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可那个老和尚为什么会带新郎帽？」不伦不类，怪模怪样！

    百变神狐一听，怒骂道：「沙泉那个老秃驴敢暗算我，给他带顶新郎帽算便宜他了，那天要不是我筋疲力尽，非把他幻成三头恶鬼不可！」

    风千舞闻言，哑口好半晌，终于喃喃地问：「那些人怎么认为我是百变神狐？你又怎么知道我能逃出他们的追杀？」

    百变神狐阴恻一笑。「说不得，说不得，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稀奇了。」

    「是吗？」文震用嘲讽的眼神看他。「今天只怕由不得你，事情要说清楚，东西也要拿出来。」

    「等等！」风千舞偷偷拉了拉文震的衣袖，道：「那铁盒空空的，里面并没有金令，我想……大概……」她瞄了瞄地上的小翠。

    「风姑娘，百变神狐是什么人，若是真没用的铁盒，他会急着拿走？」

    「可是……」她明明看得很仔细啊！

    知道她心里所想，文震扭头对百变神狐继续道：「你不用偷偷看外面，你轻功虽好，也难逃我的追踪，更何况你现在受了伤。

    当然，你可以施展你最拿手的幻术，但我知道，使用幻术最费精力。这段日子你几次强行施展幻术，元气必定消耗巨大，现在能不能施展，还很难说，就算能，我也未必被你迷惑，到时候受害的反而是你自己。好了，话不多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百变神狐垂下眼帘，两手紧握。现下的情势对他非常不利，但招供也未必能够活命，上了七皇子这条大船，根本就没有回头的路！

    但眼前……

    「好，我说，东西也给你。」

    在文震的注视下，他伸手入怀，缓缓取出那只铁盒……

 第八章

    「给你！」百变神狐猛喝一声。

    方才他取铁盒的时候，就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殊死一搏，所以他一边好言哄骗众人，一边暗藏袖镖，伺机射向躺在地上的丫鬟小翠。

    风千舞见状震惊不已，不愿小翠冤死，赶紧疾奔去救，谁知文宣却在这时大喊一声：「闪开！」。

    她一扭头，发现另一枚袖镖竟呼啸着朝自己飞来，怔忡间，竟忘了闪避。

    文震原本就不信百变神狐肯轻易投降，自然也不意外他会偷袭，却没料到风千舞冲出几步突然挡在自己前面，文宣出声警示的同时，他只好尽其所能，一把扯开怔愣中的风千舞。

    「咻！」文宣挥刀击飞射向小翠的袖镖，另一枚袖镖擦着风千舞的鼻尖而过，百变神狐甩出暗器，直奔窗口，眼看就要遁入无尽的黑暗。

    「站住！」文宣喝声再起，此时拔腿追他已是不及，只能甩出手中钢刀，疾插百变神狐后背。

    整个刀锋霎时没入身躯，百变神狐一声惨叫，踉跄着跌到窗外。

    一招得手，文宣纵身追出，文震也拉着风千舞赶了出来，眼前出现的情形却令他们错愕至极。

    窗外地上竟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迹，雪亮的钢刀竖插在地，兀自摇个不停，理应惨卧刀下的百变神狐，竟然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人呢？」风千舞惊问，却没人回答。

    瓮中之鳖，也能让他逃了？

    每个人心里头都在想这个问题，其中最不敢相信的就是文宣。

    他知道自己出手的力道，也看见刀锋没入百变神狐的身躯，而他却在眨眼间于众目睽睽下逃遁，而且地上亦无半点血迹，难道皆是幻术所为？

    他一惊，直觉往屋内瞧去，只见细细的血迹从床前一直沿到门边，落在一旁的软剑也不见了。

    「他往门口逃了！」说话的时候，他的身形已如闪电般射出。

    他相信百变神狐幻术了得，但还是吃惊于他的能力超乎自己的想象。

    重伤之下，耗费元神凝出自己的幻象，百变神狐难道不要命了？不过……他身体虚弱，脚程一定逃不快！

    文震和风千舞回头看见屋内情形，也立刻明白了。两人二话不说，跟在文宣身后急身掠上屋檐，正好看见远处房顶上，有什么东西在星光下闪了一闪。

    那把软剑！

    风千舞心中一喜，身形虽然不及文震快，嘴巴里已经吆喝起来。「百变神狐，你今天是逃不掉了！」

    好不容易得以脱身的百变神狐深知不妙，方才的幻术已经用尽全身力量，此时拔剑迎敌已是力不从心，一回头，见文宣已在自己身后十来丈处，惊慌之下只好一个滚身翻落地面──地上屋舍众多，能伺机逃脱也说不定！

    「百变神狐，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知道自己这方占了上风，风千舞大声喝斥，可话还没说完，主屋门内忽然有了动静，她定睛一看，就见爹爹披着件长褂走了出来。

    「谁啊？半夜三更乒乒乓乓、大呼小叫的，我听声音怎么像千舞……」风书博边打着哈欠边问。

    「爹，快走开！」

    「风伯父，快回屋！」

    两人话音未落，局势已然剧变。

    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百变神狐来说，风书博的出现，无疑是一张护身符，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当下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抓。

    见父亲遇险，风千舞脸色霎时苍白。「爹，快跑！百变神狐，不要啊──」

    尚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的风书博才一愣神，就见一把雪亮的软剑架在自个儿的脖子上，他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倒。而跟在他后面出来的尚书夫人刘若仙，嘴巴里原本嘀嘀咕咕，脚踩上门槛正好看见眼前的情形，当即「啊」一声，昏倒在地。

    「不许过来，谁过来我就杀了他！」见文震三人随之回到院中，百变神孤压住横在风书博脖子上的软剑威胁。

    冰凉的寒意自颈下肌肤传来，风书博虽然不明白文震和女儿为何半夜同时在自家院内出现，但他还是不由得大声呼叫：「文贤侄，救我！」

    文震脸色一沉，眼中透出危险与愠怒的光芒。

    他看着百变神狐道：「我说武林中人提起百变神狐，怎么都拿鼻子说话，原来你的行事风格，不是使诈就是劫持人质……」声音中不屑意味甚浓。

    「我早说过了，幻术是最精妙的武功，你不懂就不要血口喷人！」百变神狐厉声反驳，脸色愈加难看。「至于劫持人质……」他看了眼抖成筛糠似的风书博，头一扬。「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要你答应让我走，我就不杀他！」

    「文大人，我爹他经不起吓……你放了百变神狐好不好？」风千舞在文震身边求情。

    「百变神狐狡诈异常，大人……」文宣顿声，似有不同意见。

    文震不置可否，锐利的目光再度锁定百变神狐。「就算我答应放你，你能逃得掉吗？」看着逐渐赶来的人群，他直言道。

    「废话少说！」百变神狐看也不看周围一眼，软剑又往下压。「人命无价，你不要逼我动手，拼个两败俱伤！」

    「贤侄，救命啊！」风书博的叫声此时已和哭差不多。

    「文大人……」风千舞急切地拉住文震的衣袖。

    「好，我今天就放你走，希望你能遵守诺言，放了他。」文震双眸炯亮，盯着百变神狐，又回头看看身后已经围了不少的奴仆。「大家都退开，让他走。」

    风家奴仆们见老爷被捉，本有不少想上前救主的，却投鼠忌器，正在那儿犹豫时，听文震如此吩咐，纷纷退后数步。

    百变神狐自然没傻到会从人群中穿过，他身形一纵，带着风书博越上屋顶。

    「好，你今天只要放我走，我一定守约。」他哼声，强忍疼痛正要逃离，一道鲁莽的怒喝声陡然传来──

    「大胆狂徒，敢劫持我家老爷，受死吧！」

    一个护院模样的壮汉冲进院子，见眼前情形，立功心切，抽出腰刀跃身朝百变神狐杀去。

    完了，这一闹，爹死定了！

    「不要──」风千舞尖叫，来不及多想，直扑屋顶去救父亲。

    百变神狐大怒。他一剑刺中护院，又抬脚踢飞风千舞，回剑便往风书博身上刺去，哼，他要死也要找个垫背的！

    「爹！」风千舞被仰天震飞，要去救人已是不能。

    突然，一道身影冲天跃起，伴随着猛烈的霹雳声，狂风卷扫过大地，其速度之快、威力之大，直到百变神狐感到胸口撕心裂肺的剧痛时，已被震到三丈之外。

    「风伯父，您没事吧？」文震扶起瘫倒在屋顶上的风书博，双眉一挑，眸光冷峻地射向百变神狐。

    「离……离魂掌！」一只手颤抖着捂住自己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的前胸，百变神狐骇然看向文震。「你、你是雷通元的什么人？！」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风千舞，刚跑回自己父亲身边，听百变神狐如此问话，心头猛地一颤。

    师父之所以派她回京，就是怕文震与离魂掌有关，没想到……

    眼睛偷偷瞟向百变神狐，见他胸口下焦黑一片，风千舞不禁变了脸色，难道那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离魂掌？难道他就是杀死众多武林高手的幕后真凶？

    想不到文震看似磊落，竟在暗地里干出这种事……她无力地垂下头，眼眸随之黯淡。

    「你胡说什么？」文震将风书博交给风千舞后，神情肃穆地走向百变神狐。

    「是了……雷通元素有『魔头』之称，你自然不肯承认是他的后人，不过……咳、咳……我今天能死在他的成名绝技下，也算瞑目了……」百变神狐冷汗直流，痛得彷佛有些神智不清。「可是士可杀不可辱，你想抓我……却是万万不能……」

    眼前一道黑烟猛然窜起，风千舞不明就里，微微一怔，再回看屋顶，不禁瞪大眼，整个人毛骨悚然──

    除了一滩浓稠的黑血外，哪里还有百变神狐的影子？

    「见、见鬼了！」她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文震也忍不住惊愕，讶声地道：「血遁大法！他竟使出血遁大法！」

    这种用自己体内血液凝幻成烟的诡异法术是必死之术，没想到百变神狐竟抱着必死之心。

    「千、千舞……」这时候，被吓得手脚发软、全身颤抖的风书博勉强看清眼前的身影，他胆颤心惊地问：「爹还活着吗？」

    「爹，您没事了。」风千舞出声安慰，自己剧烈的心跳彷佛就要跳出胸膛。

    「风伯父，事情过去了，您可以安枕无忧了。」文震上前几步，扶着风书博的另一侧。

    「哦……」风书博松了口气，脑袋一歪，放心地昏死过去……

    

    第二天下午，风千舞睁开眼睛，发觉周围的景象有些陌生。

    哦，她想起来了，昨天她住在家里，这是自己的厢房。她起身穿上衣服，就听小翠犹豫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文公子，我家小姐还在睡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要不，您改天再来？」

    「不了，我今天正好没事，就在这里等她吧！」文震的声音笑吟吟的，心情似乎很好。

    「可是……」见文震坚持，小翠迟疑道：「文公子，昨晚的事夫人很生气，下令要三小姐在家学妇德，不许出门，更不许见客人。」

    风千舞闻言环视四周，发现屋内的桌子上堆满了三从四德的书，还有一些漂亮的花篮、绣布、绣针摆放其间。

    「这么重的惩戒？」文震笑声敛起，刚才探望风伯父的时候，他怎么只字未提呢？想了想，沉吟道：「好吧，既然这样，我过几天再来……」

    听到这儿，风千舞隐隐觉得文震有话要跟自己说，连忙开口唤道：「文大人，等等！」

    她打开房门，见文震站在院中，白袍轻扬，雍容中自有一股无可言喻的儒雅，不由怦然心动。

    「小姐，妳醒了？」小翠赶紧走上前，挡在风千舞与文震之间。

    「夫人她说……」

    「妳叫刘姨亲自跟我说。」风千舞克制住心头倏起的狂跳。昨晚情况太乱，很多话都没机会好好问问文震，现在正好。

    小翠眼睁睁看着文震被小姐带进厢房，不甘心地也跟了进去。

    「风姑娘，瞧妳今天气色不错，想来昨晚一定睡了个好觉？」文震笑问。

    「还行，只是想起昨晚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文震点点头，发觉风千舞被丫鬟扶到桌子对面，两人好似隔著书墙说话，不禁打趣道：「姑娘闭门苦读，打算考状元了？」

    「考状元？」风千舞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小翠，把桌上的书拿开。」

    「小姐……」小翠刚想说什么，但看见风千舞坚持的目光，只好将书本挪到一旁的架子上。

    「不知大人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桌子理清后，风千舞开口问道。

    文震看着小翠忙碌的身影微笑，没有回答。

    风千舞立刻领悟。「小翠，妳去厨房准备些点心。」

    「小姐，我……」小翠拉长语调，虽说文公子不是外人，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太好。

    「还不快去？」风千舞只好摆出小姐架子。

    小翠顿觉委屈，倒是文震轻快地哈哈一笑。「小姑娘，妳放心吧，我不会把妳家小姐怎么样的。」

    「文公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被人说中心事，小翠脸红起来，即便不愿意小姐和文震独处，此时也只好勉强点头说：「奴婢这就去准备点心，文公子和小姐慢谈，奴婢去去就回。」

    文震笑笑，眼睛一直停在风千舞身上，直到身后房门掩起的声音传来，才停止打量她。这样秀气的女子，他竟怀疑她野心勃勃，是百变神狐的弟子……

    「文大人？」

    「风姑娘，知道妳与百变神狐毫无瓜葛，真好。」

    「你、你怎么会认为我和百变神狐有瓜葛？！」风千舞讶声道。「是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因为妳轻功不错，又时机如此凑巧地卷进金令的是非里。」

    怪不得他对自己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她早该想到的。也是，碰到那样的事情，要别人不误会都难！

    「我是无辜的，我没什么金令，而且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知道，昨晚的事说明了一切，我不会再怀疑妳。至于金令，七皇子他要就让他拿去好了，反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什么意思？风千舞错愕地瞪着他。「这么说，你真是二皇子的心腹？」

    「风姑娘，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照理说，我不该回答妳的问题，但妳既然问了，我就告诉妳。是的，至少目前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隐瞒妳。」昨晚证实她的无辜后，他对她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心情，这也是他坐在这里的原因。

    「那……」迟疑片刻，风千舞忽然问：「你昨晚打在百变神狐身上的那一掌，真是离魂掌吗？」

    文震有些意外她突然问起这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反问：「妳说呢？」

    「江湖传言都说离魂掌如何如何厉害，打到哪里，哪里焦黑，你昨晚那一掌，我看还真有点像，是不是……真是离魂掌？」她问，神情紧张地看着他，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

    「那一掌……」这是他的家传之秘，文震本不想说，但见她脸色凝重，不由得微微一顿。「妳先告诉我，为什么对这个那么好奇？」

    「我好歹也是学武之人，对三十年前武林第一高手雷通元的成名绝技自然倍感兴致，何况昨夜百变神狐又那么说……」想起百变神狐胸口焦黑一片的惨状，她打了个寒颤。

    文震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千舞，妳是在害怕吗？」他自动改成亲昵的称呼。「妳尽管放心，这辈子我绝不会再使出那一掌。」

    风千舞一怔。「什么意思？」难道昨晚是他第一次出手？

    「那一掌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是家父的不传绝学。在此之前我不曾用过，因为学的时候曾对家父立过誓，绝不用在人身上。但昨晚，见百变神狐要杀伯父，我情急之下，还是使了出来。」

    风千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她盯着文震看了半天，觉得一个撒谎的人不可能有如此清澈的眸光，终于勉强笑道：「我能理解文伯伯的用心，那一掌的威力……实在太吓人了。」

    「确实是这样，连我都没想到，不过……」文震话题一转。「今天我来，是有别的事想同妳说，我们别提那个令人扫兴的家伙好不好？」

    他勾起唇角，忽然问道：「妳说回京是为了嫁人，是吗？」

    「啊！」风千舞顿时傻眼，回家时信口开河的话，是如何传到文震的耳里？「你、你是听谁讲的？有人就喜欢胡说八道……」

    文震挑眉一笑。「我亲耳听妳说的。」

    不可能！那天他醉得厉害，而且怎么可能听见她在家说的话？

    「那天我根本没醉，救妳也是有意的。」知道她的疑问，文震坦白地说。

    「你……你那天救我，是故意的？！」风千舞愕然张大嘴。

    「妳要这么说也行。」这不是重点，他直直盯住她的眼睛，说出此行的来意。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妳，如果妳想嫁人，不妨先考虑我。」

 第九章

    隔天。

    「风姑娘不在？」

    「是。」小翠垂眸，小心翼翼地回答：「一大早三小姐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不是说不准她出门吗？」

    「老爷没说话，夫人也管不了小姐……」

    文震看着地上一颗碎石发愣，这个傻姑娘，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迫不及待出门了？

    怕是他说话太直，把她吓到外面去了吧。

    「文公子，小姐说府里太闷，想找个高点的地方坐坐，奴婢听她口气，好像去城外的城隍山了。」看着天色渐黑，小翠不无担心地说。

    「好，我这就去城隍山看看。」文震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又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小翠愣了愣，迟疑着回答：「应该还好吧，不但睡得熟，还整晚在说梦话。」响得她在隔壁都能听见。

    文震怔了下。「说什么梦话？」难道她又开始作恶梦了？

    「好像……」小翠支吾着，不知该不该说，可见文震满脸期待的样子，还是开了口。「小姐……尽说些嫁人、不嫁人的话……」

    顿了会儿。「哈哈哈！」文震忽然迸出笑声，笑得小翠莫名其妙。

    「文公子？」

    「没事……」

    文震仰天舒了口气，昨天听了他的话后，那丫头一脸糊涂的发了半天呆。不过看起来他说的话在她心底，还是激起了不小的涟漪啊！

    只是……她有师父，难免另有师兄、师弟，昨晚在梦里要嫁的人，真是他吗？想到这，他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向院外走去。

    

    城隍山上，好大的风。

    山风清冷，她却喜欢这种静谧独处的感觉。

    城里有不少好去处，但都被各方权贵霸占，加上人多喧杂，她宁可多跑些路，到郊外的城隍山登高望远。

    登高望远……她叹了口气，不能指望自己登高望远后便头脑清醒，她也不想让自己头脑清醒。

    清醒时，随之而来的烦恼远比糊涂时更多，多到曾因认清自己被爹遗弃这个事实，还躲在被褥里偷偷哭了三年。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不会再为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掉眼泪，但心头那片阴霾，却长久挥之不去。

    之所以跑到这儿来，除了散心，还有就是让自己静一静，思考一下昨天发生的事。

    就在这片山顶上，她想了一天，终于得出结论──文震所说的话，不过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她对文震，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但昨天他的变相求亲，委实吓出她一身冷汗──无关激动，而是太意外，她作梦都没想到，他会想要娶她……

    「咦？怎么又是文震？难道昨晚梦了一夜、今天思考了一整天还不够吗？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她使劲敲敲自己的脑袋瓜。

    事实上，昨天文震走后，她借着看望爹的病情，向父亲探问了文震前段日子的动向。

    「文震啊，他好像半年都没离过京……对了，是没离开过，上朝的时候我一直有见到他。」风书博想了想，笃定地说。

    半年没离过京，那他当然不可能跑到关外去杀人了。

    得到父亲的回答，风千舞的心莫名地舒缓下来，可是现在对她来说，文震是怎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样才能把那块玉环拿到手。

    想起玉环，她不免焦虑，文伯伯的遗物，要弄到手，难度不小啊……

    风千舞正在神游──

    「站住！」

    前方猛然响起暴喝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挡住了她的去路……

    

    文震策马行在城外的路上，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城外早已静无声息，而今天，不但灯笼、火把处处点点，沿途还有不少百姓家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彷佛蝗虫刚刚席卷过境。

    「出了什么事？」迎面走来一个村夫模样的人，他抓来就问。

    那农夫吓了一跳，颤声道：「官老爷们在抓什么女飞贼，可怜小百姓被抄了个干净，值钱的东西全被拿走了。」

    文震闻言，扬鞭策马就往前赶。

    还未到山脚，远远看见风千舞正要跟着几名侍卫模样的人翻身上马，他心急如焚，冲过去抓住风千舞的手腕。

    「千舞，妳去哪里？」

    回头见是文震，风千舞微怔后笑道：「你放手啦，这几位官爷说有紧急要案，请我去协助调查一下。」

    「紧急要案？」文震冷笑，将目光投向领队的守备都察，「你一名四品武官，什么时候京城的紧急要案轮到你管？」

    管辖此地的守备都察认识文震，见他插手，吓得一哆嗦。「下官是奉了五皇子之命，说有盗走御画的女飞贼藏匿于此，要下官协助调查，所以……」他偷偷瞟向那几名想带走风千舞的宫廷侍卫。

    「文大人，你放手啦！」众目睽睽下被文震捉住手，风千舞使劲想摆脱他的掌握，文震却像没察觉似的文风不动。

    「昨晚那个在皇宫里杀人盗画的女飞贼，长得据说和我有几分像，这几位侍卫大哥没别的意思，只想带我回衙门问问昨晚在干嘛而已。」想起他昨天的求婚，风千舞脸蛋更红。「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说。」

    「以后？妳作梦！」文震笑声更冷，带着嘲弄的目光扫过那几名侍卫。「宫里昨晚出了杀人盗画要案，本官怎么不知？」

    「文大人……」几名侍卫脸色微变。

    「瞧你们一身内侍装束，能带她上哪个衙门？我看你们八成是想私刑逼供！」

    「小人不敢。」几名侍卫连忙辩解，其中一人拿出盖了官印的海捕文书递给文震。「文大人，这姑娘和画上的女飞贼确有几分相似，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希望文大人不要为难我们。」

    「相似？」文震看也不看文书上的画像，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连都察，你在朝中待得也够久了，你说，本官的证词可不可信？够不够有分量？」

    「当然、当然，文大人的话自然一言九鼎。」见文震连他的名字都知道，那守备都察挥汗如雨，连忙应声。

    「那好，本官就告诉你，这位姑娘昨天整晚都和本官在一起！」

    「文震，你──」

    风千舞大惊，辩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文震一把扯进怀里，令人心跳不已的俊脸同时俯下。

    这……风千舞还没来得及反应出了什么事，嘴唇就被整个吻住，一段软乎乎、滑腻腻的东西同时伸了进来。

    瞧着眼前艳景，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呵呵，文大人果真……风流……」还是守备都察反应最快，第一个回神，言不由衷地说着。

    那几名侍卫对视几眼，知道此时有文震在，再坚持也讨不了好，低头商议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天啊，这是什么感觉？

    风千舞仍沉浸在漫天延烧的晕眩中，直到搂住她的手松开，她才明白在自己嘴里搅来搅去的原来是文震的舌头，自己莫名其妙被他偷吻了！

    「文大人恕罪……」见几名侍卫没了影子，守备都察战战兢兢地陪不是。「小人有眼无珠，得罪了这位姑娘，还请文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

    见守备都察一副畏惧的样子，文震懒得跟他多说，丢下句「今天的事就算了，你好自为知」，带着风千舞上马就走。

    晕乎乎随着他在马上走了一阵后，风千舞蓦地回神。

    「文震，你──」她想转头骂他无耻，却见一双黑眸正恼怒地瞪着她。

    「风千舞！妳知不知道妳差点没命了！妳有点常识好不好，又是五皇子，又是女飞贼，明摆着是为了那块金令。妳傻乎乎跟他们走，不被折磨死才怪！」

    五皇子捉拿百变神狐的人马一直没撤，他早该想到风千舞单独出门会有危险，只是五皇子竟敢动用地方守备力量明目张胆的搜索，着实让他意外，看来，狗急了果真会跳墙。

    风千舞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顿了一下，隔了好半晌，才喃喃道：「那几位大人说话客气，不像在说谎，也不像要抓我的样子……」更不像某些人，跑来就对她横眉冷目，还……

    「怎么，人家对妳笑笑，妳就头脑发晕了？『笑里藏刀』四个字，妳从没听说过吗？」文震一边说，一边摇头。「风千舞，妳别这么好骗好不好，别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风千舞不服气，睁大眼睛瞪他。「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哪知道他们是不是笑里藏刀，倒是你，整天笑得不怀好意，哼哼……」言下之意，喜欢笑里藏刀的人，就是他！

    「妳胡说什么！」文震不禁挑高眉。

    这个傻姑娘，简直让他气得牙痒痒，直想砸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稻草做的。

    他救了她，她不感激也就算了，还冷言冷语指责他！好，她既然不领情，也别怪他不客气──

    「啊……你放手，你弄疼我了啦！」腰间不适的感觉博来，风千舞忍不住大声嚷嚷。「文震，你放开！你再不放手，我……我就不客气了！」她扭头瞪他，恶狠狠撂下威胁话。

    不知怎么的，她现在这个样子让文震想起发怒的小老虎。

    以前，他喜欢她随意自然的样子，而现在，她满脸通红、怒气冲冲的样子也煞是惹人怜爱，尤其那微翘的鼻尖，让人恨不能轻轻含在嘴里。

    「你想怎么样？在打什么坏主意？」发现他眸色变深，风千舞身子绷紧，戒慎地问。

    他察觉出她的紧张，收回过于热切的目光，正色道：「千舞，我们和好吧。」

    风千舞怔了怔，想起自己和他并无深仇大恨，竟在马上吵了半天，不由得低笑起来。

    「好，我们和好！」

    她满口答应，心里却不免遗憾。刚才的初吻既不浪漫也不温情，还被那么多武夫瞧见。

    唉，算了，他也是为了救自己，亲就亲了吧，又不掉块肉。

    文震并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妳叹什么气？」

    「没有啊！」风千舞使劲摇头，声音带些女孩子特有的柔软沙哑，她才不肯告诉他自己心底所想的。

    文震苦笑。「长久以来，喜欢我的女人不知有多少，唯有妳，风千舞……着实让人难以猜透啊！」他神情一敛，说道：「抬起眼睛看我。」

    风千舞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变得严肃，下意识仰起小脸。

    他托住她的下巴。「嫁给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啊……」还问？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吗？

    「老实说，不许敷衍我。」

    「这个……还没想过。」风千舞眼珠子转转，话音才落，一个带着惩罚性的吻就已落上她的唇瓣。

    「喂，你……痛！」风千舞用力推开他，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人是不是小狗转世啊，老喜欢用舌头舔她，这次更过分，竟然咬她！

    「把我的话当马耳东风，这点惩罚还算轻的。」

    「……」风千舞不知说什么好。

    她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明明花名在外，却跟她所听说的花花公子完全不同。只因心性喜怒无常，就能对女人为所欲为吗？她才不是那种被欺负了都不敢出声的小绵羊！

    但是……看在两家交好多年的份上，还是跟他好好说吧。

    「文大人，如果有一天，一个你根本不熟悉的女子突然跑来向你求亲，你会怎样？」她试着打个比方。

    「看那女孩子是谁了，如果是妳，我绝对二话不说，点头答应。」文震带着笑意的唇，低喃着俯近她。「怎么样？妳同意吗？」

    「当然……不是！」风千舞晃晃脑袋，发现自己差点被他引诱着点头答应。她撇过脸道：「我是个喜欢细水长流的人，对某些人的心血来潮没兴趣。」

    文震见她拒绝，心中已是不悦，再听到「心血来潮」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妳不是我，怎知我心血来潮？」

    「理由很简单──」生怕他所谓的惩罚再次落下，风千舞用手捂住唇，瓮声瓮气地说：「我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文大人若是个会随便向女人求亲的人，家中早就妻妾成群了，哪能到现在还要文伯母操心？所以，可见你根本就是信口开河，根本就是……」话到这儿，她迟疑一顿。

    「妳是想说，这是我欺骗女人的手段吗？」他拉下她的手，脸上的神情难得正经。

    「我文震是什么人，想要女人，还需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吗？」他和女人交往，向来明来明去、好聚好散，从没用过任何欺骗的手段。怀疑他人品的女人，她是第一个！

    风千舞愣愣地注视他片刻，算是默认了他的话，抿唇继续道：「文大人，你昨天的话真让我……呃……受宠若惊，我从小住在……亲戚家，自然弄不清男女间的感情是什么样，只隐约知道，互相喜欢的人像在发高烧，可以烧得天昏地暗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看你的样子……」

    转头偷觑文震一眼，又继续道：「怎么看都不像在高烧，而我……」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就更别提了，脑子清醒得大概可以去考状元……」她忽然住口，低头看向从后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双臂。

    「原来妳嫌我不够热情。」带着玩味的笑声从文震口中传出，似乎含着某种了然。

    「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上他不怀好意的视线，风千舞赶紧摇头。「我只是强调我们之间的陌生程度。」

    「陌生？」文震皱眉，神色微愠。「风千舞，妳别忘了，妳曾在我床上睡过一夜，难道妳是那么随便的人，习惯在陌生男子房里过夜吗？」

    「当然不是！」风千舞大声否认，脸蛋跟着一红。「你别记性这么好，那天的事……早就烟消云散了。」

    文震的耐心终于被她磨尽。「风千舞，我文震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妳自然也不例外！妳喜欢细水长流，我可以给妳时间，但不会太久，妳最好学会喜欢我、适应我，因为到时候，不管妳同不同意，我都会上妳家提亲！」

 第十章

    数日后。

    风千舞衣着单薄的坐在窗前，望着月夜中点点星子，细致的脸庞有着一抹难懂的沉静。

    「小姐，三位小姐都回府了，文府里的其他小姐也都回家了……」这些日子对小姐奇怪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的小翠踏进屋子，向她传述府里的最新消息。

    「她们都回来了？」风千舞的声音有些惊讶。「文伯母不选媳妇啦？」

    「不知道，反正三位小姐无功而返，如今正坐在大厅里生闷气呢！」小翠眨眨眼，脸上的笑说不出是不是幸灾乐祸。「不过，我听说圣上病人膏肓，大臣家里都不敢公开众集玩乐……」

    话是这么说啦，但自从目睹文公子来找小姐好几次后，她总觉得冠冕堂皇的理由后面，应该是为了小姐才对。

    小翠原以为小姐听到这个消息会兴高采烈，没想到她蹙蹙眉，轻轻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小姐，妳不喜欢文公子吗？」她试探着问。

    多日接触下来，她发现小姐或许有些怪，不像大家闺秀那般端庄娴静，但对下人却是再和气不过，是个少有的好主子。

    「这个……嗯，说喜欢他，我明明没有半点发烧的感觉；要说不喜欢，为什么这些天不管白天黑夜，满脑子装的全是他？」

    风千舞喃喃自语，发现小翠目不转晴的看她，不禁失笑道：「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妳就别问了。」

    小翠心中好奇，忍不住换了个方式问：「小姐，文公子知道妳的想法吗？」

    「他？」风千舞摇摇头。「他这人喜欢自说自话，哪管别人心里怎么想……小翠，妳忙了一天，先去休息，我到外面走走。」

    「天已经黑了，外面又凉……」明知「爬楼顶」是小姐的最爱，小翠还是忍不住出声劝止。在她眼里，小姐若能改掉一些让人看了毛骨悚然的爱好，大家肯定会慢慢喜欢她的。

    「那就帮我拿件衣服吧。」风千舞嘻嘻一笑，装作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小姐……妳当心，早些回来！」看着已然消失在屋外的身影，小翠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小姐什么时候才能多明白些人情世故呢？

    

    只一眼，文震就在风家最高的屋顶上找到风千舞。

    一身浅色罗裙，长发随肩披下，从远处看一点都不起眼，偏偏，他的眼中只有她。

    不过这个时辰，她该在屋中休息才对，怎么又在吹风？

    在文府的时候，气候尚暖她都病倒了，现在天气转凉，她还要坐在屋顶上，若是冬天，还不如直接变成雪人算了。

    虽是这么想，文震却没有阻止她的意思，跃上屋顶，打算和她一起欣赏星星点点的幽邃夜空。

    听见动静，风千舞往这边看，发现是几日未见的文震，表情不禁微窘。

    「文大人，你也睡不着啊？」问完，她才觉得这句话有些暧昧，脸蛋顿时涨红起来。

    文震坐到她身边。「怎么？妳睡不着？是因为我吗？」

    「没有的事！」风千舞矢口否认，声音颇大，引来文震一阵畅笑。「千舞，妳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妳我坐在这里吹风吗？我是无所谓的。」

    风千舞赶紧闭上嘴，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俏生生的模样让文震眼眸一亮，心动的感觉蔓延至整个胸腔。

    他向来不热中功名权势，但，他什么时候开始热中女色了？

    为什么惟独她能带给自己前所未有的悸动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开口向她求婚？

    「文大人？」风千舞不明白他眼中的兴味代表什么。

    「那个问题，妳考虑得怎么样？」他挑眉，直接问。

    啊，又是那件事！风千舞神态更窘。

    「男女的事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两个人若要成亲，必须互相喜欢、互相了解才好，毕竟，那是一辈子的事。我现在心里很乱，不知怎么形容对你的感觉……

    但……怎么说呢，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你不好，但你救过我，我该谢谢你；说你好，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为何有着玩世不恭的花心名声？」视线从夜色移至文震脸上，风千舞有些迷茫地看他。「文大人，女孩子一定要嫁人吗？」

    「当然，如果不想当尼姑的话，就必须嫁人。」

    「我想也是。」风千舞眼帘垂下。「若是非得挑一个，不如挑你好了，至少你还算宽容，没用怪异的眼光看我这个爱在屋顶上发呆的傻瓜……」她话音未落，忽然被文震整个儿抱入怀中。

    风千舞怔愣地看着眼前欣喜的笑脸。

    「千舞，妳可知，我就爱看妳坐在屋顶上发呆的样子。」文震深深地看她，声音低哑，浓醇诱人。

    「第一次在望月阁楼顶见到妳，我就有种感觉，以后我们还会见面。每见妳坐在高处发一次呆，我就越被妳吸引！

    到现在，无论妳做什么，只要见到妳，我就觉得好高兴，我几乎怀疑，我的血液是不是只为妳沸腾，我的心，是不是只为妳跳动！」

    「别这样说，我哪有这个魅力，把你迷得神魂颠倒。」风千舞说着，火烫的热气漫上脸颊，她难为情地抿唇一笑。「虽然我不能给你同样的话，但你也别难过，你能这样说，我还是满高兴的，至少……满动听的。说不定你多说几次，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难过？有吗？等等，她在想什么，他文震是什么人，向来只有征服别人的份，她不会以为他在向她摇尾乞爱吧？

    眸光闪动，看见身前的小人儿一脸沾沾自喜的娇羞模样，文震怔了怔，本想宣告主导权的话竟一句说不出来，到最后，他只好咳了声，装作没这回事的说出他找她的真正来意。

    「朝中这阵子乱得很，妳知道吗？」

    风千舞一愣，这和她有什么关系，自从上次城隍山回来后，她就听他吩咐，一步府门都没出过。

    「五皇子和七皇子已经开始火拼，昨天吏部有位官员无故失踪。」话到这儿，文震微微一顿。「我这阵子会很忙，没工夫来看妳，妳在家千万小心些，不许跟陌生人接触，更不许耳根软，傻乎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我才没那么傻！」她忍不住反驳，却见文震一脸严肃地瞪着自己。

    「风千舞，我不是在开玩笑！」

    「呃……我知道了。」

    「不够，我要妳发誓。」

    「好嘛，好嘛，我发誓，保证不和陌生人接触，保证不轻信别人的话……」她嘴里说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有必要搞得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吗？

    

    事实证明，文震的担心不是多余。

    半个月后──

    「小姐！」小翠满脸惊慌地跑进来，对着斜躺在床上、懒洋洋看书的娇小女子叫道：「大事不、不好了，老爷昨晚出去后一直没回来，大公子、二公子找遍京城都没找到，夫人正在大厅里哭得死去活来呢！」

    「什么？」风千舞翻身坐起，错愕地看着小翠。「昨天的事，妳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奴婢也是刚刚才听到的。」小翠愁得彷佛天要塌下来，见风千舞飞快地跑出厢房，连忙追上去。

    「小姐，听说昨天老爷出门时带着一个铁盒子，好像就是小姐在床底找的那个耶……」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小姐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跑去，不被修理得满头包才怪。

    风千舞蓦地停住脚步。「妳说什么？！」那个铁盒不是被百变神狐拿走了吗？她怎么听不懂小翠的话？

    小翠胆颤心惊说着偷听来的消息──

    「据说老爷受惊后，身上不知怎地多出个雕着花纹的铁盒子，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可老爷见到它，不禁脸色大变，还天天对它发呆。问他又什么都不肯说，夫人以为老爷暂时受惊过度，也没放在心上，谁知昨天夜里，老爷睡不着觉，说是要把那铁盒子处理掉，匆匆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风千舞闻言，顿时心头窒塞，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姐，妳没事吧？」小翠见她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扶住。

    此时此刻，风千舞脑子里一片紊乱，她隐隐有种预感，爹爹此去凶多吉少。

    她推开小翠，直接跃上屋檐往文府跑。

    文震是二皇子的心腹，他准知道些什么！

    

    文府书房内，神情严肃的男子坐在桌前疾书，听见屋外动静，蓦地抬头，厉声道：「谁？」

    风千舞从未听过文震的声音如此严厉，一时间不敢进屋，只在外面惶恐地应了声：「是我。」

    「千舞？」文震听是她，神情缓和下来，起身将她迎进书房。「妳怎么来了？我本想过几天再去找妳……嗯，妳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风千舞抬起头，眼中水花乱转，哽咽着终于哭出来。「我……我爹不见了！」

    「妳爹？」文震一愣，随即安慰她。「妳爹为人向来谨慎，妳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大概出去走走，忘记告诉家里也不一定。」

    「不是这样的，」风千舞心中焦急，摇头连连道：「他是跟着那个铁盒子一起不见的！」

    「铁盒子？」文震注视着风千舞的脸蛋，质疑地问：「什么铁盒子？」

    「就是百变神狐交给我，又在那夜取走的铁盒子。听下人说，不知怎么的，我爹被劫后身上就多出那个铁盒子。我爹见了，十分害怕，天天对着它发呆。昨夜，我爹突然说要把它处理掉，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风千舞忍住哭泣把事情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难道我那一掌……把铁盒子打掉在文伯父身上了？」文震不禁愕然，但问题是，文伯父带着铁盒子跑哪去了？

    想着想着，他神色骤变，一把抓住风千舞的手腕。「千舞，妳赶紧离开这里，马上！」

    「啥？」风千舞没听明白。

    「妳在南方有个师父，是吗？」

    风千舞点点头。

    「好，妳现在马上回他那儿，连夜去！」

    「为什么？」风千舞愣愣地眨眼。「我走了，那我爹怎么办？」

    「京里太乱，不适合妳，妳爹的事我自有办法。」

    「那你呢，你不走？」

    「我很想跟妳一起走，但我有我要做的事，而且……」文震苦笑一下，忽然抿唇不说了。

    风千舞仰头望他，隔了片刻，小声问：「我……能不能留在你这里？」

    「不行！」

    「可是……」

    「别忘了，百变神狐的事由妳而起，我不想文伯父没找到，妳又不见了！」看她还在那里犹豫，文震拉着她就往外走。「千舞，妳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朝廷要变天了，最后鹿死谁手连我都不知道！」

    她当然明白，只是……她愣愣地跟着文震跑过几进院子，眼角瞥见前方不远处的望月阁，风千舞想起师娘要的东西，脚步不免迟疑不前。

    「妳怎么了？」文震立刻察觉出她的异样。

    「我想要你爹的玉环！」风千舞想也不想地说，话一说出，脸上的表情旋即僵住。

    唉，她怎么这么莽撞，文震怎可能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给她呢？

    风千舞原本以为文震会断然拒绝，没想到他二话不说，领着她上楼，将望月阁中那块玉环直接交到她的手上。

    「你……」不晓得是不是夜风太冷的缘故，风千舞捧着玉环，鼻头一阵发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怎么，不喜欢它？」文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玉环虽是父亲的心爱之物，但只要她喜欢，就算物得其所。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心爱之人后，也会发烧了。

    「不，不是。」风千舞使劲摇头，再多的话已经说不出来。

    注意到她眼中那抹感激，文震也不说话，继续拉着她走。

    直到城门出现在眼前──

    「千舞，记住，一年之内不管出了什么事，绝对不许回京！」文震吩咐道。

    风千舞沉浸在莫名的伤感中，听他这么说，不禁一愣。「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去做！」他看着她的眼，语气不容置疑，顿了顿又问：「妳师父是谁？到时候我去找妳。」

    「易冰寒。」此时此刻，她不想骗他。

    文震微讶，想了想，展颜道：「好，有这样的师父，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用担心。」他忽然拉过她，在她额上亲了下。「文伯父的事我会留心，等这事办完了，我就去解剑山庄找妳，如果……如果还能够的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风千舞愕然，心底泛起莫名的惊惧。

    「没什么。」文震深吸口气，眸光中透出无比的宠溺。「傻姑娘，听我的话，乖乖上路，不许再让我操心！」

    

    就在风千舞离开京城的第十三天上，七皇子突然发难，联手各路大臣，以叛国通敌罪将五皇子打入天牢，举国震惊。

    又过了十七日。

    深夜，上阳宫。

    「咳、咳，晋宝……」龙榻上，行将就木的道明帝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睛，召唤伺候了他一辈子的老太监。「诏书……在御书房第三排书柜第三层的格子里，你去拿来。」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他推开宫女递来的汗巾，喘着气、艰难地吩咐。

    「奴才遵旨！」老太监领旨退下。

    「皇上吉祥！」嘹亮的请安声骤然响起，站满殿内的皇子大臣们纷纷下跪，他们嘴里不说，心中都明白圣上一日驾崩，遗诏马上宣读，新帝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历史，又要重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偌大的上阳宫里鸦雀无声，只有四周插满的红烛不停流泪，彷佛在轻轻叹息，哪怕权势大如天，也换不回片刻生命。

    蓦地，刺耳的惨叫声传来──

    「大事不好啦！御史大夫文震逼宫造反！御史大夫文震逼宫造反！」

    满堂的文武官员、皇亲国戚正莫名其妙、面面相觑时，就见刚刚去取诏书的老太监浑身是血地跌了进来。

    「启禀、启禀圣上……御史大夫文震逼宫造反，而且皇宫内外的侍卫已被尽数更换，奴才无能，还没走到御书房就被人杀回来了……」老太监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殿堂内一片哗然，只有二皇子一抖衣袖从地上站起，面露笑容向帝榻走去，彷佛这帝位、这锦绣江山已是他囊中之物。

    「老二！你、你这个小人，竟敢篡位！」同跪一旁的七皇子大惊，上前想拉住二皇子，却被一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侍卫猛力隔开。

    他终究棋差一着，就在他得意志形、将老五打入天牢时，老二已经不声不响完成朝中所有布置，唯一剩下的，就是等待道明帝的大限。

    「逆、逆、逆……」看着儿子步步进逼的面容，道明帝语不成调、怒急攻心的他抓起床头玉玺，猛地向不孝子砸去。

    「儿臣多谢父皇赐玺传位！」二皇子不闪不避，额角被打出道血痕，他却不怒反笑，转过身，将玉玺高举过顶，声音宏亮地向群臣宣布──

    他──天正帝，将于今日继位！

    「逆、逆、逆……」一连又是几个逆字，老皇帝一口气吸不上来，终于眼睛一闭，蹬直了腿，驾崩。

    天正帝元年，天下大赦，次年二月，新帝论功行赏，御史大夫文震受封一品内阁大学士，中书长史，外加太子太傅头衔。

    令人意外的是，就在该年三月，春季皇家狩猎会上，素以武功绝伦著称的文震骑上一匹受惊之马，不幸坠崖身亡。

    天妒英才，满朝扼腕，新帝郁郁寡欢，竟数月有余……

 尾声

    连绵的雪山望不到边际，风千舞沿着泥泞的小道前行，两位藏民迎面走来。异样的目光频频射向风千舞，不明白这美丽的汉家女子，怎么会独自一人，走在这荒郊野外？

    风千舞叹了口气，一路行来，她不知受过多少路人异样的眼光。

    此地位于藏北，她到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据说，这儿有座雪山直达天宫，她想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他……

    文震的死讯传来，她日日落泪、夜夜无眠，这才陡然惊觉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喜欢上他，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

    又走了一阵，空荡无人的小道上出现一名白衣男子的身影，在看见她之后，面露喜色，他也不急着上前和她招呼，只是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三里地外，风千舞的耐心终于磨尽。

    「你一路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她猛然转身，冲着那人怒目而视，却忽然惊呆，只见文震赫然站在眼前。

    心系多时的人就在几步之外，她却像被钉住似的无法动弹，好半晌，才呆然一问：「你是人是鬼？」

    文震优美的唇线持续上扬，跨前一步，笑问：「妳说呢？」

    风千舞猛然投进白衣男子的怀里，双手轻颤紧拥着他，哽咽道：「只要是你，是人是鬼都没关系……」

    「傻姑娘……」文震眼睛潮润，托起她的脸蛋，良久才道：「当然是人，这世上哪来的鬼！」

    「可大家都说你坠崖身亡……」风千舞抬起通红的眼眸，愕然问道。

    「唉，我少年入朝，日子太久，早已生厌，何况又被逼着替新帝做出逼宫夺位之事，早已无心官场，所以才想出诈死之术。」

    「原来啊……」风千舞喃喃，忽然瞪大眼睛，整个人燃满希望的看着他。「那我爹呢？他是不是和你一样，也使出这个法子脱离官场？」

    文震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唇角抿得紧紧，一言不发。

    像是明白了什么，风千舞垂下眼帘。「他死了吗？」声音在喉咙口不住打颤。

    文震虽然很想摇头，但他不得不说。「妳爹……已经被五皇子……」

    「怎么可能？」她拒绝相信。「我爹向来胆子小，怎么可能去投靠五皇子？」

    「不是投靠，是想完璧归赵。」文震叹了口气，纠正道：「就因为妳爹胆子太小，才想着要完璧归赵，没想到却被恼羞成怒的五皇子……」

    「完璧归赵？」风千舞不解。「金令不是在七皇子手上吗？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将五皇子打入天牢？」

    「金令在七皇子手上没错。」文震点点头。「但百变神狐做事极其谨慎，那次去琅邪国，他不但盗走了五皇子和琅邪王歃血为盟的金令，为了以防万一，还同时偷走了制作金令的乌金模印──就是他后来交到妳手上的那个铁盒……不，是乌金盒子，妳爹就是拿着那个乌金盒子去见五皇子的。」

    「那铁……呃、那乌金盒子居然是制作金令的模印？」风千舞愕然。

    「模印里刻的是琅邪文，寻常人自然看不懂，可妳爹年轻时曾在琅邪国做过特使，自然不一样。」文震揉着她的头发，轻声道。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风千舞呆怔半晌，喃喃道：「那天百变神狐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就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先藏了金令，再将乌金模印放到我身上，并使出幻术让大家都以为我是百变神狐，这样他就可以有机会逃命。

    而我要是被人杀了，活该倒楣，如果侥幸活命，他的幻术便一直附在我身上，我自然会去找七皇子，替他完成任务……没想到，是我害了爹……」她说着，泪水不停涌出。

    「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文震抬手擦去她脸上泪滴，想了想，忽然问：「千舞，妳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藏人的地方来？」

    风千舞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晌，缓缓道：「我听人说藏北有座雪山直达天宫，我想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你……」

    文震闻言，情不自禁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傻姑娘……我的傻姑娘……」

    「既然说我傻，那你干嘛跟来？」风千舞靠在他身上，忍不住娇嗔地问。

    「妳师父说，妳听到我的死讯后，日日落泪、夜夜无眠，还执意要去藏地，怎么拦都拦不住。妳说，我能不来吗？万一妳有什么三长两短，要我怎么办？」

    「呃……」听到这里，风千舞脸蛋泛红，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看见她羞赧的模样，文震眼中扬起愉悦的光亮，他终于抓到这女孩的心了……

    

    解剑山庄

    易冰寒看着夜空，道：「一个多月过去了，不知文震找到千舞没有？」

    「应该有吧。」范柔笑了笑，抬眼看他。「没想到文震竟死而复生……而且他应该很喜欢千舞吧，听到千舞独自一人去藏地，你看他脸上的表情……」既担心又焦急，还夹杂着某种慌乱，任谁都能看出他是个沉浸在热恋中的痴心男子。

    「是啊！」易冰寒有感而发，回头对妻子道：「看到他们的样子，连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范柔低低一笑，手里拿着风千舞带回来的那只玉环，细细抚摩。

    不知不觉间，一颗水珠滚落下来，滴在那个「雷」字上，化做一圈水迹，在烛光下渐渐消散……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殷远城与尉青荷的爱情故事，请见《纯爱系列》684──「反间计」！

    2.欲知南宫烨与陆云歌的爱情故事，请见《纯爱系列》698──「美人计」！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