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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蛮王>      作    者：容蓉 
内容简介：
    北胡王夏明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王者霸气，
贵为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可他心知肚明，
那些女人，多半是觊觎他身边闲置多年的后位，不过──
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女子，竟敢在他的地盘、挑战他的权威！
看她气焰如此嚣张，干脆把她纳入宫好好调教，以正视听，
但没想到大婚之日，他的新娘竟然被掉包了？！

身为郡主的董小盈，对宫廷生活一向敬谢不敏，
她心中向往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次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
可以瞧瞧大家口中凶残、生喝人血的北胡王长啥样。
不过，怎么跟传闻中差那么多？体贴入微不说，还对她青睐有加，
而他好象对她来真的，竟独排众议立她为后，可是──
怎么口口声声说喜欢她，才一转眼，就向别的女人提亲？




 第一章

    人家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在湖边坐了一个多时辰，却连只虾米都没钓上来的董小盈，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有股冲动。

    只见她不慌不忙收起鱼竿，找了块石头在地上乒乒乓乓一阵好敲，不一会儿，鱼钩就变成了令人满意的垂针形。

    好极了！心中一声喝彩，她呼地将鱼线甩出，鱼钩晃啊晃，最后在离湖面寸许高的地方，停住不动。

    此时午时刚过，天空淡淡飘著几朵白云，阳光耀眼地洒向大地，照得湖面上粼粼闪闪，煞是好看。

    董小盈静静坐在湖边，青草幽幽，暖风拂过她的脸、吹过她的身，吹乱了她的秀发和衣裙，却吹不散她眼底惬意的笑容。

    事实上，只要一想起自己也会有如此风雅的一天，她脸上的笑就更甜了。

    她虽然顶著兰纥国霄月郡主的头衔，却不是那种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名门闺秀，她的父亲也不是什么王孙贵族，而是一名平凡的汉人大夫。

    记得六岁那年，娘亲刚生了弟弟，无暇管她，爹爹又正好外出行医，她就像只野猴子似的满街乱跑，气得娘亲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奈之下，只得将她送到兰纥，说是要她在兰纥的皇宫里，跟著那些公主表姐们，好好学学姑娘家的规矩。

    从此以后，每逢春天，只要爹爹一出门，娘亲就依照惯例，把她一个人从中原丢到兰纥。

    可是让娘亲大为失望的是，这么些年过去，该学的都学了，该会的也都会了，可她还是她，没什么多大变化，只不过随著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懂得要在人前隐藏一部分的自己。

    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娘亲——堂堂兰纥国五公主、西域大大有名的美人，会嫁给她的爹爹董贤——当时还是个没没无闻、四处飘泊的江湖郎中。但她的国王舅舅对她好得没话说，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封她做了郡主，这在兰纥、对一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女子来说，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不但如此，还特别恩准她跟著太子表哥和三公主表姐来弋雅古都，为年轻的北胡王，献上他二十六岁的生日贺礼。

    如今的北胡国力昌盛、还三番两次出兵进犯中原，这对许多饱受汉人歧视的西域百姓来说，这个年轻有为的北胡王，无疑是个英明神武的人物，自然也是西域诸国苦苦巴结的对象。

    所以各国在派出使者的同时，也一并派出自己国内最出风头的美女，希望可以获得北胡王的青睐，登上他身边闲置多年的后位。

    “我不指望你三表姐能当上北胡的皇后，只要她被北胡王看上，当上嫔妃什么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临行前，国王舅舅曾对她感叹，但后面那句——明年春天准备让她的四表姐嫁给汉人皇帝和亲的话，却省去不说了。

    如何在大国环伺下求生存，这是当今许多小国刻苦钻研的难题，却不是她感兴趣的话题。

    天塌下来，自然有个子高的顶著，这是她向来的逻辑。

    不过，这并不表示她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恰恰相反，她不但好奇心十足，还十分喜欢凑热闹，这就是她为什么死缠著太子表哥，非要跟著他一起来弋雅古都的原因了。

    说不定，还能看看那个老是和汉人作对的北胡王，到底长什么模样。她一路想著，但到了弋雅才知道，她这个想法不光幼稚，还很一厢情愿。

    且不说北胡王向来不喜热闹，身分不够高贵的人根本见不到，而她的太子表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点，又在驿馆里足足等了十天，这才等到北胡王的召见。

    兴奋之下，表哥带著三表姐前去拜见，哪知只是夹在一大帮西域各国的郡主王侯间，远远看到一下北胡王的侧影而已，而她，只配待在宫墙外吃灰，不，连灰都吃不到，因为抢著要吃的人，大有人在。

    真是有够无聊的！

    那天在北胡皇宫外转了几圈，看看实在无缘进宫，她便垂头丧气回到驿馆。百无聊赖之余，正蒙住脑袋睡得昏天黑地，忽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将她惊醒。

    怎么了，出命案了？

    急忙从床上跳起，董小盈以惊人的速度，飞也似的奔向声音的来处，却骇然发现，刚从宫里回来的公主表姐，腰上竟缠著一层又一层的白绫，正让两名贴身女官狠命勒著。

    “这……”她有些不明白。

    “小盈，你来了。”公主表姐抽搐了一下嘴角，绽出一朵微弱的微笑。“我在束腰呢，刚刚忍不住小小叫了一声，你别在意……”

    “束腰？”怎么大白天的，莫名其妙束起腰来，还束得这么痛苦？她实在摸不著头绪。

    “城里不是到处传说，北胡王喜欢细腰的女人吗？”公主表姐的脸色青白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口里还不断咕哝著。“紧点，再紧点！”

    “公主……”看到白绫上汗迹涔涔，那两个女官手都软了。

    “没事，我挺得住。”公主表姐哼著，一不留神，又是一声惨叫。

    董小盈不禁打了个寒颤，北胡王喜欢细腰女人的事，在弋雅城早就传遍了，三表姐不是一直没当回事吗，怎么才见了趟北胡王回来，一切就全变了样？

    

    从那天起，她就没法子再待在驿馆里，因为三表姐突如其来的骇人尖叫，不时吓得她心惊肉跳。

    但是，弋雅城里也没法子待人，倒不是古城不漂亮，而是来给北胡王祝寿的人实在太多，无论走到哪里都人山人海，连买个包子，都夸张到要排队排上至少半个时辰。

    所以……她东溜溜、西转转，终于在几天前，发现了弋雅城南郊，还有这么块山明水秀的去处。

    真是个好地方！尤其发现这湖里的鱼，仿佛有人精心挑选、细心照料过似的，群鱼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著异样的光彩，生性贪玩的董小盈，便兴致勃勃地买好鱼具，跑来钓鱼。

    谁知，她钓了几天，也没钓上来一条。真倒楣！她叹了口气，百无聊赖之下，干脆玩起姜太公钓鱼的把戏。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草丛忽然窸窸窣窣响起，声音虽然轻微，却不像是被风吹过的声音。

    董小盈奇怪地回头，就见绿柳垂杨之后，几道伟岸挺拔的身影，正踏著满地春意，向这边走来。

    那是名衣著华丽的锦袍男子，带著四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青袍汉子。

    阳光刺著她的眼，她凝眸还是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瞧见一双清冷威严的眼眸，幽深如千年古井，沉静却又似黑宝石般闪闪发光。

    是同她一样，出来郊游的人吧。

    虽然感觉来人身上有股慑人的威严气势，但董小盈并不紧张。因为，她并不认为这几个路人，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嘿，你们好。”她笑著招呼了一声。

    没想到，那锦袍男子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一双深沉的眼睛，莫测地盯著她。

    迎上锦袍男子犀利的目光，董小盈心底蓦地一阵发虚，连握著鱼竿的手，都情不自禁颤抖著。

    大概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搞不好还是个哑巴！她无趣地摸了摸鼻子，扭回头，继续钓她的鱼。

    或许没料到有人会不理他，或许觉得她的反应相当有趣，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锦袍男子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停在她三步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董小盈觉得手酸了。当她放下鱼竿想活动活动筋骨时，却骇然发现，那名锦袍男子仍旧无声无息站在一旁，吓得她惊叫出来。

    “你……你想干什么？”她轻抖著嗓音，心跳至少比平时快了一倍。

    幽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凝了片刻。“姜太公钓的是周文王，你来这钓什么？北胡的君王？”锦袍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声音低沉浑厚，带著淡漠的语意。

    这人好瞧不起人！

    顿时忘了心中的害怕，董小盈不高兴了，小嘴儿一噘，恶狠狠瞪了来人一眼，却忽地失了神。

    怪不得这人说话如此狂妄，原来他长得还真是俊！不，不仅仅是好看，而且棱角分明，很有个性。

    不过，本姑娘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狂妄自大的人了。哪怕他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思及此，董小盈翻了翻白眼，干笑几声，捏著鼻子假声假气地说：“是啊，是啊，我是想钓个君王，不过……北胡的君王就免了，姑娘我青春少艾，风华正茂，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太早被勒断腰身而死。”

    被勒断腰身而死？锦袍男子眉心一皱。

    董小盈不觉又一次的失神，她从来只知道美女动人，没想到男子也可以长得如此震慑人心。

    事实上，一个男人长得帅不帅，是件很难形容的事。

    比方说，她的爹爹和太子表哥都是大家公认的美男子，可她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她总觉得他们长得虽然好看，却还是少了点什么。

    以前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见了这男子才知道，是气势，是那种夺人心魄、令人为之屏息的气势。

    的确，这人要是走在大街上，准有无数花痴女为之疯狂。

    他举手投足间固然吸引人，但董小盈却认为，在他身上，最能展现他那种特殊气质的，却是他的眼睛——

    仿佛浩瀚的大海般深不见底，格外的耐人寻味，令人无从掌握；带著咄咄逼人的压迫，散发著危险的光芒，让人胆寒惊栗，却又不由自主受之吸引，为之著迷。

    “你好像对北胡王挺有意见的？”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董小盈蓦地回神，发现锦袍男子正用著探究的眼神打量她，脸上的表情还算温和，不像刚才那般冷凝，可不知为何，看在她的眼里，总觉得他的视线有些……炙人？

    “是又怎么样？”心虚地撇开脑袋，董小盈不敢再看他，免得自己丢人的花痴念头被他发现。

    锦袍男子又是一怔，幽深的眸光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哦？他哪里得罪过你吗？”声音仍是淡淡的，却透出些许暖意。

    “有，当然有！不就是个二十六岁生日嘛，又不是过六十大寿，有必要搞得那么劳师动众吗，害得我上街走路、买点东西都难……”

    董小盈说得正顺溜，却忽然噎住话语，心生警惕地瞪大眼睛，望望身边的锦袍男子、和四个站在不远处肃手而立的青袍汉子。

    她真是昏头了，竟在北胡的地盘上对北胡王大放厥词，瞧这人气质非凡，想必出身应该相当高贵吧，说不定，还是北胡的王族呢！

    别的不说，舅舅可是一心想和北胡打好关系，她这些胡说八道的话，万一传了出去，岂不是无端害了舅舅？

    这个时候，她突然怀疑那个锦袍男子是不是在故意套她的话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人对北胡王这么感兴趣，三句话不离北胡王呢？

    脑中才刚闪过这样的念头，就听锦袍男子矜淡的声音低低飘过耳畔。

    “说得很好，怎么不说了？”

    看，绝对是这样！多狡猾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却在不知不觉间，想把她的话全套出来。

    就算她董小盈心直口快，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多长个心眼。说到底，这些年她在兰纥皇宫也不是白待的。

    想引她上当？还早著呢！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赶紧拍拍衣裙从地上站起，手忙脚乱收起鱼竿。“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顺手，将那空空如也的鱼篓背在身上。

    一抬头，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人好高，自己其实也不算矮了，但却连他的下巴都不到，和他说话非得仰起脖子，真够累人的！

    瞟了眼云蒸霞蔚的天际，锦袍男子淡淡颔首。“是该回去了，走吧。”他侧身退开一步，离开她些许距离，好方便她从他身前穿过。

    走吧？董小盈一愣，听他的口气，怎么像是要同她一起走？

    “女孩子家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一个人在郊外乱晃。”他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声调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是在关心她吗？或者……想到紧张之处，董小盈额头上不禁冒出几条黑线，头顶更像有数只老乌鸦在叫。

    他不说话，从容地站在一旁，一副只等著她上路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瞠愣地看著他，董小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认命地举步前行。

    其实她现在心里头怕得要命！问题在于怕也没有用，那边有五个大男人，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在这空旷的郊外，若他们真要做些什么，她又能如何？

    今天要是能侥幸逃过这一劫，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到处乱跑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到驿馆再说……

    傍晚的凉风阵阵吹过，她缩紧身子，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也不晓得眼睛是怎么长的，明明前头有路，她整个人却忽然直直的往路边的树上撞去，额头上顿时肿起一个红块。

    “唉唷！”她疼得龇牙咧嘴，鱼竿掉到地上、鱼篓落进路边的沟里也不管了，只顾捂著脑袋哼哼唧唧。

    不知是不是觉得她很麻烦，始终走在她身边的锦袍男子，并没有伸手扶她，而是皱起了眉头。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坏人？”他突然开口，声音好沉。

    “啊？”董小盈吓了一跳，愣愣看了他几秒，又偷觑一眼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青袍大汉，不觉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没，当然没有！”

    笑话！坏人两个字既没刻在他脸上，她又没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怎么看得出他是好是坏？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知道害怕就好。”说著，又将视线投向已然幽深的天空。

    虽然董小盈很想抗议点什么，无奈心底寒飕飕直冒凉气，只好哑著嗓子强作笑颜，继续往城里走。

    他也没有吭声，只默默陪在一边，但她却无意中注意到，她的鱼竿、鱼篓，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在手里。

    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发现，董小盈不禁又诧异地偷觑了那锦袍男子几眼。

    两人一路无言，前方终于出现弋雅古城，看到在夜幕中仍显巍峨的城楼，董小盈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不觉高兴起来。

    看样子，她今天的安全无忧了。

    “这么高兴？”他侧眸，忽然开口。

    这人脾气虽然古怪些，人还不错，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董小盈边笑，边冲著他使劲点头。

    望住她的眸色为之一深，锦袍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拉回前方。

    过了一阵，看看离城门只有百尺之遥，锦袍男子蓦地停下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说著，他将手中的鱼具交给董小盈。

    董小盈一呆。“你不进城？”她睁大眼睛，错愕地望著他。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回答，修长挺立的身影，被依稀的月光拖得好长，脸却有些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邃若海的眼眸，依旧清冷沉静。

    手里握著鱼具，董小盈心底忽然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不舍。真有够莫名其妙，她向来就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孩呀。

    强压下胸中陌生而又怪异的感受，她若无其事扯出个笑脸。“好吧，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再见！”说完这些话，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一口气冲进城门。

    即使天已经黑了，弋雅城里仍然热闹非凡，大小店铺一律开著，伙计们在门里门外殷勤地招呼，还有无数凑热闹和寻欢作乐的人群，将整条大街塞得满满的。

    灯影人声在眼前不停晃动，董小盈心绪紊乱地挤在人群中，脚下却仿佛有千斤重，步子愈迈愈迟疑。

    她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太幼稚、太小家子气了？

    那位公子好心关心她、不辞辛苦送她回城，她不但怀疑人家居心叵测，甚至连个谢字都没跟人家说……

    心头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所笼罩，她蓦地转身离开人群，想冲出城跟那个锦袍男子说声谢谢。

    等她赶到城外，那儿已经没有人影了。

    立在原处呆了呆，不死心的她又心急火燎冲上城楼，由高处探头四下张望，想看看那位公子是不是还没走远。

    但城外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更没有那位公子的身影，有的只是远山的轮廓，和天边那颗时隐时现的孤星。

    想必再也没机会再见他，亲口向他道谢了。抬起头，董小盈怅然若失，任由自己的心情淡淡地失落著。

    意兴阑珊走在大街上，她第一次发现，在灯火通明的夜晚，如此嘈杂喧闹的人群中，她竟会感到孤寂。

 第二章

    带著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心情，董小盈在街上胡乱逛了一圈才回到驿馆，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凄惨的嘶叫。

    三表姐又在束腰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三表姐人生得极美，腰肢本来就细若拂柳，真弄不懂，她为什么还要如此费事？

    “郡主，您回来了，太子殿下正在找您呢。”几名年轻的女官见到她的身影，急急围了上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她轻轻“哦”了一声，脚步转了个方向，避开那几名女官，继续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说句心里话，她觉得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而且不认为太子表哥找她会有什么要紧事，八成只是想叨念她几句吧。

    瞅著一反常态、有气无力的董小盈，那几名女官相互对视一眼，而后识趣地转身离开。

    董小盈走进屋子，见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忽然内疚起来。她应该知道，她要是不回来，秀薇是绝对不会自己先用饭的。

    秀薇是舅舅赐给她的女官，兢兢业业、克尽职守，没有一丝怠慢偷懒，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像老太婆一样，嘴太碎了。

    “天都黑成这样，你总算知道要回来了，饭菜都不知替你熟过多少遍，对了，太子殿下还找过你！”

    见到门口那道期待已久的身影，坐在桌旁凑著烛光绣花的秀薇，连忙侧过脑袋来，口里抱怨著。

    “对不起，一时玩得兴起，忘记时间了。”董小盈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将手中的鱼具靠著墙边摆好，避重就轻地说。

    她才不敢告诉秀薇，自己这几天其实是去郊外玩，更不敢提起刚刚被陌生男子送回城的事。否则，依照秀薇大惊小怪的个性，一定会搞得让太子表哥禁了她的足不可。

    “又是一条鱼都没钓著吗？”秀薇停下手中的针线，看向董小盈的目光有些无奈。

    女孩子家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什么不好玩，再不济做做女红也行啊，可郡主却每天拿著鱼竿、背著鱼篓，像个村姑似的去钓鱼……

    不过，说郡主像个村姑，并不意味著郡主长得粗枝大叶，事实上，郡主不但身材窈窕，眉目如画，身上那股灵动甜美的少女气韵，更是少有人及。

    可她实在搞不懂，郡主明明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怎么就不肯安分点，好好做她的大家闺秀，让她这个下人可以少操点心。

    “呃，我今天是没钓著鱼，不过……钓鱼的重点，不在鱼钓得多少，而在于陶冶身心嘛。”静了片刻，董小盈狡辩的声音悠悠传来。

    幸亏她心脏够强，要不然，准被郡主气到吐血。

    秀薇愈想愈无奈，认命地搁下手中的针线，捧了盆热水到董小盈面前。“先洗脸吧，然后吃饭还是去见太子殿下，你自己决定。”她的目光忽地一凝。“咦，你额头上怎么红了一块？”

    董小盈一惊，连忙挑起几根浏海，遮住自己的前额。“走路不小心……撞到墙了。”她嗫嚅著，连忙扯开话题。“我饿了，吃饭吧。”

    是这样吗？她慌乱的模样勾起了秀薇的怀疑，她不动声色取出药膏，替董小盈抹上，目光幽微的审视著眼前这张脸蛋。

    记忆中，郡主只有做了亏心事，才会这副模样。

    她当下决定，今后不管郡主如何苦苦哀求，她都不会再放她一个人出门了，必要时，她甚至可以搬出太子殿下来压她。

    见秀薇一声不吭、心事重重的样子，董小盈立刻知道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说法，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好笑了笑，坐到桌前，舀起一勺汤往嘴里塞。

    谁知饭菜还没吃几口，太子表哥拔高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小盈，我有好事找你，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到我房里来？”

    “大表哥，我……”董小盈抬起头，尴尬地唤了一声，秀薇则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感叹她家郡主少不更事，还要太子殿下纡尊降贵，亲自跑一趟。

    “算了，不提那些。”兰纥太子孟天放此时的心情显然很好，他大剌剌摆了摆手，声音急切地说：“你不是一直想看北胡王长什么样吗？明天就有机会了，你高不高兴？”

    “见北胡王？真的？”董小盈一愣，傻傻地问，这的确是她来弋雅古城的心愿之一。

    “完全是机缘巧合。”孟天放晃著脑袋。“明天就是北胡王的生日，他大概想熟络各国间的感情，让大家热闹些，所以决定在城外的皇家狩猎场举行一场狩猎大会。我和你三表姐都在受邀之列，请柬上还注明每人可以带一名随从，我就想到你了，你不是整天嚷嚷著要见北胡王吗？”

    “你想让我装成三表姐的女官？”董小盈扬起眉，一脸恍然大悟地说。

    看著眼前玉树临风的大表哥，她不禁又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锦衣公子。

    平心而论，太子表哥的长相并不比那锦衣公子差，可他为什么就是没有人家那种风度神韵呢？要不然，让她看看过过干瘾也好……

    “其实，你装不装女官都无所谓。”太子表哥优雅的声调飘过耳畔。“别太花俏就行。”

    “太子殿下，这能行吗？”一直在边上静静听著的秀薇忍不住插了一句，别的不担心，就担心言行举止和别人不太一样的郡主，到时候会异想天开，又惹出事端来。

    “有什么不行？”孟天放受不了地瞪了秀薇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见秀薇惶恐地低下脑袋，这才看向反应并不如他想像中热烈的董小盈。“你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出去玩的时候受寒了？”

    “没，没有的事。”董小盈蓦地回神，表情讪讪的。

    开玩笑，太子表哥要是知道她拿他和才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相比，准会气得连夜将她打包送回兰纥。

    只是……怎么又想到他了？董小盈对自己的失常感到纳闷。

    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但她明明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女孩，大家对她的评价向来是活泼可爱、自然大方，自己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男人长得不错，就心猿意马？

    可是，他的身影为什么会不时在眼前浮现，他的声音为什么会在耳边响起，他的目光又为什么会像烙铁似的，烫著她的心？

    这一夜，她在患得患失中拥著棉被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脑子里尽是那个锦衣公子的身影，就连见北胡王这种平日令她兴奋不已的事，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老天！她竟为了个陌生男子失眠！

    

    脑中控制不住的思绪像小兔子一样乱蹦，等她有了睡意勉强合上眼皮时，耳边已经响起秀薇叫她起床的声音了。

    “秀薇，让我再眯一会儿嘛。”瞟了眼窗外仍旧黑漆漆的天际，董小盈拽著被角，有些撒娇地说。

    “不行！太子殿下交代过，要你好好打扮。”秀薇不容置疑地掀开被褥。“三公主那边早就开始打扮了。”

    董小盈只得认命地起身，让秀薇像布娃娃似的摆弄她，可等到秀薇喊了个女宫一起帮她束腰时，她就开始尖叫。

    “啊……秀薇，轻点！”她忍不住尖叫，心里忽然明白三表姐为什么每天都叫得那么恐怖，因为现在的她，也好不到哪去。

    “郡主，今天你和三公主可是代表了咱们兰纥的女子耶！”秀薇不以为然，朝她翻了个大白眼。

    “听说其他参加狩猎大会的公王，都把腰束到一尺三，三公主还准备把腰束到一尺二。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丢了咱们兰纥的脸，来，一、二、三……用力！”

    董小盈的脑袋嗡地一声，等她的腰被秀薇束到合格的尺寸时，她早已经脸色发青，两眼直冒金星了。

    “小盈，没事的，习惯了就好，你不觉得这样的身段很婀娜，最能展现女子的美丽吗？”

    坐在驶往城外的马车上，三表姐以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说──尽管，她掩在粉红胭脂下的薄唇，同样哆嗦著。

    看著满脸兴奋的三表姐，董小盈有些喘不过气了。

    一尺二的腰身啊！三表姐一定是今天腰肢最纤细、最能吸引北胡王注意的女子了。

    她情不自禁地想著，浑然不觉车身一顿，皇家狩猎场已经到了。

    弋雅城外西郊十里处的皇家狩猎场有山有水，放眼望去满目青绿，几座金碧辉煌的庭园建筑点缀其间，景色非常宜人。

    原以为太阳才刚刚升起，他们会是较早到场的，没想到比他们更早到的大有人在，狩猎场中央宽敞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还有许多人正陆陆续续赶来。

    此时时辰尚早，北胡王还没到，太子表哥客气地同身边人打著招呼，三表姐骄傲地挺直腰身，在众多美女羡慕的目光中，像只花蝴蝶似的来回穿梭，董小盈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觉得愈来愈热，精神愈来愈不济。

    董小盈萎靡不振地站在空地一角，忍不住后侮，早知道这么辛苦，她就不来凑热闹了。如果说，昨晚她对见北胡王还有三分兴趣的话，到现在，恐怕连半分也不剩了。

    然而，半个时辰过后，随著阵阵潮水般的欢呼声，大名鼎鼎的北胡王终于出现在前方的高台上，她却不禁张大嘴，惊讶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北胡王夏明霆──傲岸卓然，俊美无俦，像阳光般耀眼，眼神如大海般深沉，这样的男子的确可以令天下少女为之倾心，可让董小盈目瞪口呆，惊得连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的桀骛狷狂，而是──

    他不就是昨天不辞辛苦送她回城，却被她误以为居心叵测的锦衣公子吗？！

    天啊，怎么会是他？！

    她昨天不但对他很无礼，还当著他的面，大言不惭地批评北胡王，甚至对他的好意，连半个谢字都没说。

    事实上，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身分，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是北胡的王族，可是……

    他竟然就是北胡王？这也太离谱了吧！

    万一让他知道她是兰纥的郡主，呃……董小盈细致的脸蛋霎时变得苍白，她就不信他会那么有度量，对兰纥不起任何敌意。

    不过，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董小盈又稍稍放下心来。

    幸好今天来帮他庆贺生日的人很多，她只要当个缩头乌龟，躲在人群中不露面就好，相信他也不会注意到微不足道的她。

    董小盈正在思忖著，不知怎么的，身边的人群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小盈，我打猎去了，你和三妹就待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吧。”太子表哥潇洒地背起弓箭，临走前还亲切地拍拍她那张茫然不知所措的小脸。

    “喔。”她心不在焉地答应著，看著太子表哥带著随从跨马而去，一回头却骇然发现，北胡王不知在什么时候下了高台，正沿著殷勤恭候的人群，缓缓向这边走来。

    “小盈，北胡王来了！”和周围众多美丽的公王一样，三表姐的脸上充满了异样的光彩。“他一定是发现我的腰好细、好漂亮，走，我们往前挤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清晨淡淡的雾气转眼间散去，走在温煦的阳光下，北胡王夏明霆伟岸的身形益发卓尔不群。

    可董小盈却怔忡不安，尤其当她发现他微侧著脸，深幽的眸光似乎有意无意的往她这边扫来时，心口更是擂鼓似的一惊。

    啊！他看见她了吗？董小盈脸色骤变，赶紧低下头，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出，脑子里慌乱一片。

    “你怎么了？”三表姐拉著她的手，却不见回应，便回头问她。

    “我……我身子太热，吃不消挤，你还是自己去吧。”她小声回答著，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那好，我去去就来，你在这先歇一会儿。”

    看著三表姐迟疑了一下，就以非比寻常的勇气往前挤去，然后迅速淹没在人群中，董小盈不禁缩了缩脖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马上，她又思忖著，与其提心吊胆挤在人群里受罪，不如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一直混到狩猎大会结束，还比较自在些。

    眼睛瞥向不远处的树林，她的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于是，趁著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北胡王身上时，她蹑手蹑脚溜到树林边，看看四下无人，便一下子窜了进去。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一进树林，就顺著蜿蜒的小道拔足狂奔。等她停下脚步，不但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衣衫也被汗水浸湿。

    更糟糕的是，大概由于昨晚没睡好，腰又束得太紧，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周高大的参天林木，在她眼中只是一片模糊。

    老天，她可千万别昏倒在这儿，给野兽当美味啊！

    董小盈心头一紧，连忙扶住身边的一棵杉树，想坐下来，稍稍休息一下就往回走，但一瞬间却气血上涌，胸口膨胀欲裂，眼前一黑。

    不行，得把那该死的束腰解开！

    她暗自嘀咕著，吃力地将手伸到背后，想松开那五花大绑束在她身上的白绫，没想到摸来摸去，怎么也摸不到结头所在。

    她又不是粽子，该死的秀薇，绑得这么好做什么！

    又一阵晕眩袭来，她忍不住在心底咒了一声，耳边却忽然飘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姑娘，要我帮忙吗？”

    “喔……我好闷……不能吸气……呃、呃，束腰……太紧……”神思恍惚的她根本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似乎有人扶住她的胳膊看了一下。“你忍忍，我马上替你解开……”带著些许怜爱，那个嗓音轻柔地在她耳畔回荡著。

    紧接著，有人轻轻在她背上拍了几下，又用手在她的腰际绕了几圈，旋即，她只觉得浑身一阵畅快，压抑在胸臆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感觉靠在一棵相当柔软的树干上，如释重负的她贪婪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明黄色的衣衫，上面绣著条腾云驾雾的……龙？

    董小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是条龙啊，又顺著明黄色的衣衫呆呆往上瞧，终于瞧见衣服主人那张轮廓分明、线条刚硬的脸，不禁惊愕地半天说不出话，而后才呆呆一问。“你……”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就是那个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北胡王夏明霆！他不是被众人团团围著吗，怎么会跟她一起在这片树林里？

    惊惶失措地望著夏明霆，过于震惊而僵在当场的她，不住哆嗦著嘴唇，蒙眬的双眼，仿佛会滴出泪水，那神态凄楚可怜极了。

    望著董小盈刚解下束腰而显得凌乱的衣衫，以及她白绫下勾勒出的美好曲线，即使是喜怒不形与色的夏明霆，也不由自主为眼前这一幕，心荡神驰。

    他黑亮中闪著异彩的眸光，总算让董小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她头一低，这才发现自己靠著的不是树干，而是他的胸膛！

    心中蓦地一惊，她连忙挺直腰身，一双手下意识地将他推开。

    幽深的目光有了轻微的变化，他抿抿唇，声音尽量放缓。“你不认识我？”

    “认……识……”她哑著嗓子回答，头垂得低低的，脑子里有说不出的混乱。

    瞥了眼她的小脑袋瓜，他又问。“我长得就这么恐怖吗？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没……有……”她抿著嘴唇，怯生生抬起头。

    两人视线交会的瞬间，董小盈的心突然加速狂跳，仿佛要迸出胸腔，而夏明霆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启禀圣上，狩猎场上有不少使者满载而归，正在四处找您──”一名金牌带刀侍卫恰好寻来，正要跪下禀报，却在看见眼前的情形时不禁呆住。

    这是什么状况？王上身边，居然靠著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发现侍卫异样的目光，董小盈倏地回神。随后一声尖叫，她把脸死死埋进夏明霆怀里，不想让来人看清她。

    夏明霆愣了愣，旋即侧身，用宽大的衣袖将她整个人护起。

    那名冒失的金牌侍卫也吓了一跳，赶紧一声不吭、目不斜视地连滚带爬，跑不见踪影。

    “他……他没看到我的脸吧？”不知过了多久，董小盈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

    “应该没有。”他沉静地说，捡起地上的衣裙递给她，随即转过身，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

    说来好笑，当他站在高台上，众人都在低头行礼，而她，却像失了魂魄似的仰头望著他，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怎么可能！昨天在南郊钓鱼的那位姑娘，竟然出现在他的狩猎大会上？

    带著几分不可置信，他走向她，想看个清楚，没想到她却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溜烟就逃进了树林。

    等了一阵不见她出来，不知怎么的，他居然有点担心起她的安危，冲动之下便赶紧追了进去，谁知却碰上几近昏厥的她。

    他好庆幸，庆幸自己的一时冲动，更庆幸自己能够及时来到她的身边……

    他从小到大看尽人间佳丽，对再漂亮的女人也没有什么深刻印象，但唯一留在他脑海中的倩影，却是那天在南郊踏青时遇见的她。

    和他简短的打过招呼后，她回过头继续钓鱼，而他，则站在芳草连天的青草地上，失神地望著远山近水，还有悠然自得的她。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进入了梦境，而她，就是他的梦中佳人……

    向来沉稳的他，从没想到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心中那种为她悸动、因她迷乱的强烈感觉，又是什么？

    虽然，他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很不友善，可那不过是历来对女人冷淡的惯性作怪罢了，在心底，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她那恬淡惬意的模样，真的好迷人。

    和他从前所认识的女人不一样，她对他生气了，红润的嘴唇不满地嘟起，姣好细致的面颊，因羞怯而绽放出迷人的光彩，让他中了邪，片刻失神。

    接下来，和他从前认识的女人一样，她突然凝神望住他，表情惊讶，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一直令他感到麻烦的长相，居然也有可取之处。

    然而，不管他在想什么，她接下来抱怨北胡王的话，又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想不到自己过一个生日，竟给她造成诸多不便。他深深感到抱憾，正想问个明白，看能不能弥补什么，谁知她说著说著，忽而脸色一变，就收拾起东西要回家。

    他知道是自己吓坏她了，但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置她不顾。更何况，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想和她再多待一会儿。所以，他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坚持陪在她身边，一路送她回城。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出现，只觉得第一眼看到清灵的她，精神就为之一畅，心底似乎有某根弦被悄悄的拨动。

    他的坚持不是没有结果，在分手的瞬间，他也望见她眼中的不舍。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异常，他甚至想抓住她的手，将她深深拥在怀中。

    然而他并没有真的这么做，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对一个陌生女孩如此失礼，那会吓坏她的。

    再说她那么年轻，那么可爱，清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并不适合他复杂的世界，夏明霆这么告诉自己。在目送她慌乱地跑入城中之后，便带著满身的落寞，匆匆回宫。

    原以为昨日短暂的邂逅，将会是一生美好的回忆。没想到，在今天的生日狩猎大会上，竟再次遇见她。

    这是缘分吗？他不禁在心底，一遍遍问著自己。

    “我……好了。”柔嫩的声音，唤回他的神志。

    他回身，见她一身湖水色的衣裙，站在苍翠掩映的树林中，仿佛像是千百年前就居住于此地的山中精灵，引得他的心湖，掀起一阵波动。

    “走吧，在树林里待长了总不安全。”静默地看了她片刻，他转身举步，脚下的步伐却很小，好让她能够跟上。

    董小盈低下头，顺从地跟在他身边，脸蛋情不自禁地红著。

    她虽然生性活泼，但和陌生人接触并不多，可她并不排斥他，特别是刚才靠在他怀中时，他甚至带给她一种安全温暖的感觉……

    “你是哪国的公主？”神思恍惚间，他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我……”没料到他和她距离这么近，她如触电般栘开一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望著他，眼中满是无措。

    将她的慌乱看在眼里，他扭过头，继续前行。

    “算了，当我没问。”他淡淡地说著，沉敛的眸光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害怕他的深沉，却更怕他的探究。不知该说什么的董小盈，只好低下头，装聋作哑。

    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无言的寂寞在两人之间笼罩著，直到快走出树林、那片空地也近在眼前，她这才迟疑地缓下脚步。

    和他一起出去，是不是太显眼、太难堪了？正在寻思该怎么开口的她，忽然听见他矜淡的声音传来。

    “你先出去，我在林子里再待一会儿。”

    董小盈蓦地愣住。她不禁想起有关北胡王的种种传闻──冷戾、骄横跋扈，而且凶残成性，专以杀人掠夺为乐，他的灵魂早已出卖给魔鬼……

    她使劲眨眨眼，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身边的他是如此的体贴入微，真是汉人口中，那个喜欢生喝人血的北胡王吗？

 第三章

    董小盈不知道自己是怀著什么心情走出树林，只知道，她才刚在空地上露面，太子表哥就心急地一把抓住她。

    “你跑到哪去了？”

    “我、我被太阳晒昏了头，所以……到树林里歇了一会。”董小盈心虚地吞了口唾沫，生怕他再追根究柢，连忙将话题转开。“咦？三表姐呢？怎么不见她？”

    “她？”听了这话，孟天放的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又一沉。“你不见了，她急得到处找你，不小心扭伤了腰，站都站不起来，没办法，我只好让人偷偷送她回驿馆了。”

    怎么会出这种事？听太子表哥这么一说，董小盈不由得怔住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嗫嚅，知道三表姐对今天的狩猎大会，可是相当期盼的。

    “算了，这也不能怪你。”孟天放烦躁地挥挥手，眉头不悦地皱起。“早叫她别把腰束得那么紧，走起路来扭得跟个妖怪似的，迟早要闪到腰，她不听也就罢了，还非要出什么风头，现在倒好……”

    瞅著太子表哥愁容满面的脸，董小盈不禁担心地问。“那……三表姐她中途退席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今天可是北胡王的生日狩猎大会！”孟天放哼了一声，又随即缓下眉头。

    “不过，外面那些北胡侍卫我全都打点过了，咱们兰纥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国，相信里面也没谁认识她，应该蒙混得过去。只是，少了这么个机会，父王想让她嫁给北胡王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太子表哥絮叨的抱怨声还在耳际回响，董小盈却忽地失了神，因为，她看见北胡王夏明霆步履从容的身影，出现在空地的另一头。

    如众星拱月般，他被许多人围绕著，其中不乏绝色佳丽，董小盈的视线仿佛被磁铁吸住，一颗心也跟著落到他身上。

    阳光很亮，照著他的脸，让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更加刚毅，五官分明，可他的眉却淡淡蹙著，难道贵为帝王、富甲天下的他，也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不、不，怎么可能，他只是不爱笑罢了，谁会像她整天没事就知道嘻嘻哈哈。不过，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呢？想著想著，她不禁有些痴了。

    但，他怎么会在树林里发现她？是有意找她，还是凑巧路过？

    这个问题，她不知在心里问过自己多少遍，可始终没有答案。不管怎么说，他又帮了她一次。

    糟糕，又忘记向他道谢了！董小盈心中倏地一惊。

    “小盈，我说了半天，你有在听吗？”身旁传来太子表哥不耐烦的说话声，她胡乱点著头，匆忙将视线挪向别处。

    似乎发现她不寻常的反应，太子表哥顺著她刚才偷窥的方向，凝眸望去。“在看他啊。”孟天放了然地笑了笑。

    “什么？”狼狈地将头低下，她的脚在地上划著圈圈，开始装傻。

    孟天放脸上的笑有些诡异。“他是很俊啦。”转向她的目光随之一亮。“三妹嫁不成他，你能让他看上也不错喔，父王准会高兴的。”

    她一愣，愕然抬眸。“不可能！你没见他身边美女如云吗，我长得又不漂亮，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而且……”

    她顿了顿，黯然道：“他是北胡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最讨厌北胡人了，爹总说北胡人狼子野心，没事老来打汉人，而我身上不管怎么说，总有著一半汉人的血统。”

    “也是，我怎么把这给忘了。”孟天放敲了敲额头，转而安慰她。“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你单纯的个性，嫁给这种人肯定会吃亏的。”

    说著，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言归正传，我刚才说万一北胡王要听曲子，你可得替你三表姐应付一下，知道吗？”

    替三表姐弹曲子？董小盈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送给北胡王的贺礼中，舅舅除了送上一些奇珍异宝之外，还处心积虑地想让三表姐在北胡王面前献艺。

    难怪前一阵子，三表姐常在驿馆里弹那首《春江花月夜》，叮叮咚咚弹得好不热闹，可这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向来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要你献个曲子而已，别这样哭丧著脸好不好，我说的是万一，只是万一。”孟天放一脸促狭，拧了拧她的面颊。“每年不知有多少公主抢破头，想在他面前献曲献舞，但他从来就没赏脸过，这次我看也不会例外，你想献还不一定献得上。”

    显然，太子表哥并不适合摆摊算命，因为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就知道太子表哥错了，而且还错得离谱。

    那一头，北胡王已经传下旨意来，他不但要观看各国公主们献艺，而且对每个献艺的公主，还会亲自予以赏赐。

    天啊，要她在北胡王面前弹琴？要她当众出糗？不如直接给她一刀，让她死了算了！

    “我……我不想弹……”她可怜兮兮地望著太子表哥。

    “绝对不行！”孟天放差点拎起她的耳朵怪叫。“献曲的礼单早就送上去了，你要我放北胡王鸽子？吃了豹子胆啊！再说，你三表姐好歹是为你闪的腰，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好嘛，好嘛，我弹就是了。”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可下一刻，又不禁担心起来。“大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准，我好怕、怕丢了咱们兰纥人的脸。”

    “找得到别人，我还会叫你？”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高台，孟天放的口气有些焦躁，转瞬间，又换上一张和善的笑脸。

    “小盈，我说你紧张也没用，不如放松些，顺其自然好了。你弹的琴是有点不堪入耳，不过，其他国的公主，也不见得就是什么真材实料，你只管努力去弹就是了。”

    真有这么简单吗？等到那些公主们陆陆续续开始登台献艺，董小盈这才知道，太子表哥又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水袖飞扬，她们临风而舞，裙摆飘飘，身段曼妙多姿，仿佛仙女飞天；乐音不知起于何方，她们对空而弹，曲声悠悠，旋律清脆悦耳，宛若仙乐落入凡尘。

    如雷的掌声不时响起，人们陶醉了，陶醉在这片如梦似幻的迷人舞曲里，陶醉在身影翩翩、曲声柔柔的美好气氛中。

    而北胡王夏明霆，眸中却波澜不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的一切，专注地赏赐著每一位献艺完毕的公主，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当晚霞在天边淡淡扬起，夕阳余晖清晰地映上每一张脸，此时终于轮到董小盈上场。

    “大表哥，我……”怀里抱紧了那把据说是千金难买的黝黑古琴，她颤抖著嘴唇，努力做垂死前的挣扎。

    “平心静气把曲子弹完就行，是好是坏，我都不会怪你。”握了握她的手，太子表哥好心的送给她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

    无可奈何，董小盈点点头，颤巍巍站起，在众目睽睽下走到空地中央，勉为其难地盘腿坐下。

    都说是未成曲调先有情，信奉著这句至理名言，她的手指在古琴上煞有介事划了几下，转轴拨弦三两声。

    “吱吱嘎──”一阵颇为怪异的声调自她指尖流出，听得在场的人不禁一愣，偌大的空地上顿时安静不少。

    董小盈自己也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意外，绝对是意外！她琴虽然弹得不怎么样，可之前好歹也在兰纥的皇宫里学过好几年啊。

    深深吸了口气，她正想再弹几声培养一下感觉，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尤其当她发现，前方那双清冷威严的眸子，正专注地看著她时，她紧张得几乎连胃都疼起来。

    再紧张，曲子还是要弹。于是，董小盈死死盯住自己的手，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继续硬著头皮拨弄起琴弦。

    琴声漫漫，在向晚的西风中悠悠传开，虽然指法生硬了些，曲调有些变味，音阶也长短不一，但琴声还算清脆，衬著满天的霞光，倒有几分古朴自然的味道。

    应该还能听吧，她紧张得像要冒烟，心不在焉地想著，食指上却忽地一疼。原来许久未曾弹琴，慌乱中竟忘了戴指套，食指被划破，鲜血正顺著琴弦染开。

    糟糕！心中蓦地一惊，她手一抖，琴声顷刻间散乱。

    怎么会出这种事！平时弹得不好没关系，可现在……她可是代表兰纥为北胡王献艺啊！

    羞愧夹杂著悔恨在心中扩散，心慌意乱的董小盈如泥塑般坐在当场，眼睛直愣愣盯著那张染血的古琴，再也想不起要弹什么。

    空地上静悄悄的，只怕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清晰可闻。

    这位公主是怎么回事？惶恐和不安在众人的眼底传递，孟天放更是用手捣住眼睛，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然而出人意外的是，一直面无表情坐在主位上的夏明霆，竟然站起身，带头鼓起掌来，脸上含著淡淡的笑。

    “这位公主真有趣，居然和本王开起玩笑。”

    听他这么一说，空地上的气氛又见轻松，大家都长长吐了口气，鼓掌的鼓掌，附和的附和，一个个都很给面子的陪笑著。

    接著，有人过来扶起她，要她前去领赏。董小盈忽然间觉得身上好冷，她下意识地将古琴紧紧抱在胸前，茫然地跟著来人走上高台，在一片闪耀的珠光宝气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我王赏赐给众位公主的礼物，公主您喜欢什么，只管自己挑。”

    默不作声立在硕大的珠宝箱前，董小盈一脸惨然，她都把曲子弹成那样了，还有资格领赏吗？

    静了片刻。“何焕，带她过来。”前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于是，她被带到那个熟识的高大身影前。

    “公主。”有人轻轻提醒她。

    董小盈蓦地回神，心慌意乱福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

    因为她身前的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曾令她无比向往的人，但此时看到他却令她觉得羞愧难当。

    “那些珠宝你都不喜欢？”恍惚中，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刻意放缓的语调让她稍稍心安。

    “不是……”心中难过极了，董小盈哽咽著，摇了摇头。

    又静了片刻，有人拉起她的一只手。“这是本王的扳指，今天就送给你了。”说著，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石扳指，已然套上她右手拇指。

    董小盈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带著温和的笑意，静静凝在她脸上。

    咬住嘴唇，她为他的宽容而感动。紧紧握住右手拇指上的那只扳指，她一声都不敢吭，生怕一开口，逸出的不是言语，而是哭声。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不知怎么，泪水却情不自禁涌了出来，顺著她的面颊，缓缓滴落。

    心中又是一惊，她赶紧抿住嘴唇，再一次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默默的被人领回到太子表哥身边。

    此时的她头昏脑胀、神思恍惚，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双沉敛的眼眸，久久望著她，直到她纤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收回视线。

    “北胡王他没为难你吧？”北胡侍从一离开，孟天放就赶紧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询问。

    小盈弹的那首曲子，固然令他难堪，但看见小盈被领到北胡王面前，更吓得他心脏都快停止跳动，生怕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表妹受人刁难。

    “没有……他是要赏我东西……”董小盈哽咽著晃了晃脑袋，又怯生生将拇指伸出。“就这个扳指。”

    看见她手上的扳指，太子表哥颇为意外地咦了一声，而扳指上那条栩栩如生的飞龙印记，却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这不是北胡王的私人印章吗，他怎么把自己用的东西赏给你？难道……”孟天放蓦地一愣，连忙用手托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而后不可置信地轻喃。“就这张哭丧脸？不可能，他大概是想表现出他宽宏大量的王者风度吧。”

    他，真是这么想的吗？听了这话，董小盈霎时难过不已。

    “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她低下头，口里反覆叨念著这句话。

    孟天放呆了呆，继而不以为意地笑了。“没关系啦，过去的事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指望出现什么奇迹。”

    “大表哥……”望著太子表哥，她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又要向外奔涌。

    一看情势不对，孟天放赶紧伸手拧拧她的鼻尖。“好了，别哭了，这可是北胡王的生日，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是，她不哭，可是……在北胡王眼中，她真有如此不堪吗？

    眼看著泪水又要氾滥成灾，她连忙捣住嘴巴，起身想溜到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大哭一场，耳边却传来太子表哥关切的话语。“天快要黑了，你散散心就回来，千万别跑远了。”

    她把什么都搞砸了，让兰纥国在大庭广众之下蒙羞，让大表哥成为笑柄，让三表姐名声扫地，为什么大表哥不但不责备她，还对她那么好？

    心里藏著深深的悔恨，她像抹幽魂似的游游荡荡，找到个没人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后，就忍不住抱著自己的膝盖，伤心地哭了起来。

    此刻，正是夕阳灿烂之时，她就这么半靠在树下，像个无助的瓷娃娃抱著膝，当她终于哭累、哭乏了，抹了抹脸上的泪，刚想起身，却不禁意外地愣住。

    那个她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北胡王夏明霆，就伫立在她三步之外的青草地上！

    落日的余晖洒在林间，或浓或淡的光影透过树梢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斑驳。他恍若石雕般站在那儿，默默地望著她，深不见底的幽深眼眸里，除了专注之外，似乎还有包容一切的广邃。

    心中一惊，董小盈忍不住瑟缩著身子，抽噎了一下，见他缓缓走近，她心慌意乱的赶紧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结结巴巴找个话题来问。“大会结束了？”

    夏明霆摇摇头，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望著她，目光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凝结在她脸上。

    对上他深沉而又值得信赖的目光，董小盈心中矜持的防线终于崩溃，泪水再也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在他面前，她像个受了委屈、想找人宣泄的小女孩。

    他眸光一黯，伸出手温柔地抱住她，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又用下巴蹭著她的额头，却始终没有出声，良久。“你是兰纥的三公主？”他问。

    正在他怀中抽泣的董小盈浑身一僵，瞪大眼睛，有些茫然地望著他，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橘红色的流光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晶莹的泪花看在他的眼中，仿佛一枝带雨梨花，楚楚动人，他的眸光更黯了。

    “对不起。”他望著她低喃。

    他不是有意要为难她，更不是有意让她受伤，他只是想藉著众家公主献艺的机会，看看她是谁，哪知道……

    “你的手还疼吗？”他关心地探问，小心翼翼拉起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瓷瓶，挑了些许药膏出来，轻轻涂在她的指上。

    阵阵清凉的感觉自指尖传入，很舒服，董小盈娟秀的小脸却不禁一垮。“我是不是很笨，连首曲子都弹不好？”

    夏明霆一愣，摇摇头。“你一点也不笨，只是没时间练习，你都在钓鱼，别国的公主可不会钓鱼。”不知怎么的，他就想逗她笑，不想看她哭泣。

    听他这么一说，董小盈的脸垮得更厉害。“可我钓了五天的鱼，一条都没钓上……”鱼饵倒是被吞了无数次，思及此，她难过地绞起手指。

    他又是一愣，旋即笑了。

    望著眼前这张极其俊逸的笑脸，刚刚还满腹懊恼的她，顿时被夺去了呼吸。

    想不到他笑起来这么好看。望著他，董小盈不禁有些痴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底蔓延，思绪散乱的她徜徉在他的笑容中，不能自拔。

    “启禀圣上，各国使者久候不见，都有些急了。”那个金牌带刀侍卫又不知从哪冒出来，正要跪下禀报，在见到眼前的情形时又是一愣。

    怎么回事，王上怀中居然抱著一名年轻女子？

    啊！董小盈蓦地回神，闷声不响，猛地把头埋进夏明霆怀里。

    糟糕！他又闯祸了！什么也下用说，那名倒楣的侍卫惨白著脸，扭头就跑。

    “他、他没有看到我的脸吧？”不知过了多久，董小盈抬起头，心虚地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问。

    “应该没有。”扶起她，他还是那句话，顺便牵住她的手。“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离她是如此的近，董小盈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停留在她的发梢，她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感受他身体的热度……

    仿佛被烫著般，董小盈扭捏不安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望著地面，不敢看他的脸，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

    “哦，我忘了。”夏明霆轻轻放开她，眸中扬起一片祥和的暖意。“还是老规矩，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胸口骤然涨满莫名的感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忽地停下，压抑住紊乱的心跳，回过头冲著他甜甜一笑。

    “谢谢你。”这一次，她总算没有忘记谢他。

 第四章

    月上中天，光影如水。

    夏明霆了无睡意，独自在花园里信步而行。连续几天没有见到三公王了，他的心绪微乱。

    宁静的子夜，无声无息，除了在空旷中显得寂寥的脚步声外，便是他自己不时发出的轻叹声。

    记忆中，像过生日这种小事，他从来不当一回事，每年都是草草敷衍一下便抽身而去。

    哪像今年，又是看各国公主献艺，又是在皇宫中宴赏朝贺的群臣使者，到现在夜已阑珊，他还毫无倦意的一个人在花园里徘徊，脑中尽是她窈窕的身影。

    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挂心，这还是第一次吧？

    一直以来，整日躬行节俭忙于国事的他，从没把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更没在女人身上下过什么工夫，即便是邀请各国公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也不过是应那些大臣们的要求罢了。

    “王上，您年纪也不小，早该立后了。”那些古板的老臣们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著，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要不然，臣等百年之后，有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先帝啊？！”

    每年都是这套说辞，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他本来想说，那些女人一个个装模作样，看得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要他立后，总该让他挑个顺眼的吧……可是，当看到眼前一张张跪地苦谏的脸，他也只能叹了口气作罢。

    跟他们说了也是白说，夏明霆有些无奈地想，当个君王并不容易，根本不像世人想像的那般，能够为所欲为。

    就像三天前的狩猎大会，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若要做个尽职的主人，就该好好将心思放在会场上。

    可是，一遇见她，他就像著了魔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控，先是情不自禁的去找她，再来就是视线莫名其妙跟著她走。

    她笑时他高兴，她难过时他也伤心，尤其当看到她柔美的小手被琴弦划破的那一刹那，他的心竟没来由的一阵揪痛。

    所以，当他远远看见她捂著嘴，悄悄溜出去时，他也不加思索地冲动跟过去，根本不顾满场的宾客。

    此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威严森冷的北胡王，而是一个满脑子塞满她，一心只想陪在她身边的人。

    他这是怎么了？想到自己的失常，夏明霆苦笑一下，过于冷硬的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再次回到高台，通明的篝火照亮了整块空地，各国的使者们互相招呼著，兴致勃勃地谈论说笑，董小盈也夹在他们中间坐著。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有些困乏，靠在一个华服男子肩上，他的心，竟然遏止不住地感到酸涩。

    辛苦了一整天，她大概累了吧。

    他一边为了这个发现而心疼，一边又莫名其妙地不喜欢她和别人那么亲近。即使，他知道那个被她靠著的人，应该是她的兄长，但他仍固执地希望，那个被她依赖著、给她温暖的人，是自己。

    带著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情，他借口天色已晚，稍后还有夜宴，便不怎么有风度地结束了这场郊外狩猎。

    接下来的夜宴，董小盈并没有参加，这几天的宴会，她也没有参加，兰纥太子孟天放的解释是，她在狩猎大会结束后的回城途中不小心扭伤了腰，正虚弱的躺在床上休息。

    听到这个消息，他突然很想杀人，很想杀了那个到处放出风声，胡说他喜欢细腰女人的家伙。

    抬眼望著天边那勾新月，他缓下脚步，高大的身形融在月光中，显得朦胧。

    算了，还是去看看她吧，如果不亲眼看看她，恼人的月光只怕又会照得他一夜无眠。

    避开守夜的侍卫，他偷偷溜出北胡皇宫，顺著笔直的大道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就来到兰纥驿馆。

    此时，长夜已深，驿馆内静悄悄的，只有东边一座小楼还亮著一点灯火，在深深的夜色下，格外显眼。

    依她三公主的身分，应该住在驿馆南面的厢房里吧，夏明霆猜测著，几个兔起鹘落便向南奔去。

    万一被人发现他堂堂一个北胡君王，竟像个夜行贼，半夜三更在兰纥驿馆内飞檐走壁，他该怎么解释？

    途中，他想起这个问题，不禁哑然。真不敢相信，像这种疯狂的事，他竟然也做得出来？

    藉著风吹草动的掩护，他飞身掠过几个回廊，却在路过一处庭院时，忽然收住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悠悠长长的叹息。

    听起来好像是她的声音，心中蓦地一惊，他连忙闪身躲在一棵树下，侧眸向院中那座凉亭望去。

    四周没有灯火，但月光很亮，足以让他认清她的脸。

    穿著件轻柔的纱裙，董小盈披散著一头秀发，清纯中带著娇俏，正手托香腮，独自一人坐在亭中的长椅上，望著亭外的池塘，默默发呆。

    引人遐想的月夜少女图，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速著，可马上，他不悦地将眉头蹙起。

    既然，她现在在亭子里坐得好好的，又为什么谎称扭了腰，而不参加这几日的宴会？

    黑亮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暗，满腹疑问的夏明霆从树下缓缓走出。

    大概听到了脚步声，董小盈微微动了下身子，有气无力地说：“秀薇，我不是说了我睡不著吗？想一个人静静，你不用管我，自己先去睡吧。”

    事实上，从狩猎大会回来后，她一直处在恍惚状态中。只要一想起夏明霆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解围、想起他宽容中带著疼爱的眼神、想起他在林中安慰她的话语，她的心就像一池被搅乱的春水，再也不能自已。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不知怎么的，她对他很好奇，一想起自己曾经靠在他的怀里，她就觉得体内的血液止不住地翻腾。

    但是，他和她，有可能吗？

    他是高高在上的北胡王，他的婚姻当以国家大业为重，而她──只不过是个有著一半汉人血统的小国郡主，且不说他们身分上的差距，单说爹爹那一关，就过不了。

    所以，当大表哥要她再以兰纥国三公主的身分，代替三表姐赴宴时，被她兴致缺缺地回绝了。

    不是她不想见他，而是见了又能如何，只徒添伤感罢了。

    笼罩在一片近似失恋的惆怅中，她痴痴的在屋子里坐了许久，又心烦意乱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她还是按捺不住烦躁，跑到花园里来散心，可秀薇却不让她安静，三番两次的来烦她……

    察觉来人在她身后三尺处便没了动静，董小盈有些不耐地回头，却愕然发现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夏明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瞪大眼睛，惊讶地问。

    他望住她，幽黯的眼里带著一丝难以形容的阴沉。“你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说扭伤了腰？”

    她一愣，连忙心虚地挪开眼睛。“人家也没全撒谎啦，只是在树林里差点没被闷死，你也看见的……我束腰束怕了……”

    “就为这个？”眸中的阴霾缓缓退去，他托起她的下巴。“我对细腰的女人没有特别嗜好，那都是别人在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当真。更何况，你的腰肢已经够细了，不需要再束了。”他温柔的说著。

    她的腰肢已经够细了，他很满意？

    脸儿蓦地一红，董小盈赶紧咳了咳。“还有啊……就是、就是……呃……我出了这么大一个糗，人家、人家不想见人嘛！”

    听她这么一说，他的眸光不禁又是一黯。“也包括不想见我？”

    “当然……不是。”羞赧地瞟他一眼，她咬著嘴唇背转身。

    他不容她躲避，扳转过她的身子，目光深邃地在她脸上梭巡。“我每天宴请宾客的目的，就是想见到你，你怎么可以不来？”

    他宴请宾客的目的是为了她？害怕他话中带著暧昧的语意，董小盈慌乱地垂下眼帘，信口胡诌。“那种场合，你肯定坐得像尊菩萨，人家也得辛苦地在一旁陪著，太累了嘛。”

    “那你的意思是？”凝眸望住她，他的唇畔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愿意和我在私下见面？”

    董小盈脸儿情不自禁又是一红，她躲闪著眼睛望向别处，声音轻得仿佛蚊子在嗡嗡叫一般。“呃、呃，算是吧。”

    于是他又笑了。“其实，我也喜欢私下同你见面。”他忽然捉住她的手。“我明天带你出去走走吧？”

    “这……”她脸颊发烫，声音窒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心底深处，她是愿意和他一起出去的，可是，她又不禁害怕著，害怕和他相处的时间愈长，她就会愈喜欢他、愈离不开他。但她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

    似乎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夏明霆叹了口气，用手撩开她额前的浏海，带著几分无奈，望著她额上那抹淡淡的疤痕。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你这么怕我？”他问。

    不知怎么的，他的话语令她莫名的心酸起来。

    他以帝王之尊，都已经纡尊降贵地求她青睐了，她该怎么办，是点头，还是摇头？

    “没有。”董小盈不由自主吞了口唾沫，眼神游栘不定，一颗心在剧烈地动摇著。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谁来帮帮她啊！

    “没有就答应我。”他望著她，静静地说著，声音像发自内心深处。

    听了他的话，董小盈觉得自己仿佛身陷在沼泽中，胸口窒闷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一颗心更是不由自主直往下坠。

    “好，我答应你。”

    她望著暗夜中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窜过心头。如果说这就是缘分，那就让她放纵一次吧。

    这种心动的感觉，也许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

    

    暮春三月，湿润的空气中涨满了清新的气息。穿过薄如轻纱的晨雾，董小盈飞快地奔跑在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上。

    风儿吹起她的秀发，在空中飞扬，她不在乎，露水浸湿了她的绣花鞋面，她也不在乎，事实上，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个让她心动又心慌的人，她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一次和夏明霆出外走走，她今天的衣著打扮颇花了点心思，费心挑了一件粉红色的纱裙，头上还扎著条同色的缎带蝴蝶结。

    这种青春浪漫的打扮十分适合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此时朝阳东升，阳光已破云而出，为整个大地笼罩上一层柔媚的春天气息，欢快的她就像一只小粉蝶，在春天的花海中自由自在的穿梭飞舞。

    和这一切不搭调的，就是她还背著个鱼篓，拎著根鱼竿。

    这都要怪秀薇，说什么都不肯放她出门，搞得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天还没亮就跑到太子表哥那儿又是撒娇又是发誓，恳求太子表哥破例让她出门，说什么她许过愿，非得要在北胡钓上一条大鱼不可。

    还窝在床上的太子表哥实在拗不过她，哈欠连天地点头答应了，转眼间她拿起鱼具就一溜烟跑出了驿馆。

    虽然带上这些东西，有点破坏她精心营造的美少女形象，但也莫名令她多了几分浪漫休闲的味道。想到临出门时，秀薇气鼓鼓干瞪眼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她和夏明霆约好见面的湖畔隐隐在望。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忽然有些起伏不定，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兴奋。

    她飞也似的奔到湖边，他早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身素白长衫，夏明霆静静的站在水天一色的湖边，浓密的黑发用银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安谧沉静、丰神如玉，宛若翩翩佳公子，但眉宇间仍隐隐流露出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

    一颗心霎时飞扬在空中，董小盈抛下鱼竿鱼篓，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恨不能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却忽地在他身前三步停住脚步，并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你不用紧张，我没带侍卫来。”他失笑地看著她。

    俏脸儿倏地一红，衬著满身的粉色，使她看起来像一朵三月盛开的桃花。“你来很久了吗？”她闪烁的问。

    “我？”他扬了扬眉，没有回答。

    她为他脸上的神采而呼吸一窒，隔了半晌，又咬著嘴唇轻问：“你今天和我出来没关系吗？不会有什么要紧事要办吧？”

    夏明霆笑了，还是没有回答。

    董小盈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整个人似乎快要融化。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他身为北胡王，哪天没有要紧事要办，而此时的他，却把国家大事抛在脑后，在这儿陪她。

    “你今天还是想钓鱼？”他将目光移向地上的鱼具。

    “也不全是。”她扭过头，瞥了眼躺在青草地上的鱼竿和鱼篓。“这只不过是我跑出来的借口，想去哪你决定就好。”

    他望她，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钓鱼也罢，踏青也罢，我都无所谓。”

    “那……”感到自己的脸颊几乎快烧起来，她赶紧转过身跑开几步，将鱼具从地上捡起。“我们先钓鱼吧，我今天非要钓上一条大鱼给秀薇看看不可。”

    “秀薇？”他拧了拧眉。

    “她是伺候我的女官。”她边回答，边在湖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看著他也笑著陪在自己身边，便呼的一下将鱼线抛出。

    手中握著鱼竿，她偷偷撇过脑袋想看看他，没想到他正沉静地望著她的侧影，脸上带著思考的神情。

    “你别老这样看我。”董小盈忽然害羞起来，有点撒娇地说。

    他笑了，声音浑厚带著磁性，人也一下子轻松许多。“看你一直悬著手也怪累的，还是我帮你钓吧。”

    “这……”稍稍犹豫了一下，她便把鱼竿递了过去。

    说不定，他还真能替她钓上几条鱼，让她在秀薇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番。

    夏明霆接过，对著湖面凝神而视，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而她则心情大好，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看看他，到后来竟对著粼粼闪闪的湖面，哼起江南民谣。

    “这是汉人的歌，你怎么会唱？”听见轻柔婉约的曲调，在她身边专心钓鱼的夏明霆忽然问道。

    她蓦地一惊，随口答道。“我也是听别人哼著好听，就学会了。”

    望了她一眼，他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向湖面。

    既不用钓鱼又不能唱歌，无所事事的董小盈干脆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草地上，打量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很适合依靠，想必也很温暖。

    情不自禁，她又回想起那天在树林中的一幕，她想起他的怀抱、他的气息、还有他深情的眸光。

    当时的她虽然有些慌乱、有些无措，可现在想想，他体贴包容的举止和沉稳内敛的气质，都让她觉得可以依靠。

    痴痴地望著他，董小盈的脸烧红了，任由自己情窦初开的思绪，如水中泛起的涟漪，悄悄扩散……

    啪的一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被钓起，甩在湖边的岸上，五彩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煞是好看。

    董小盈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手忙脚乱的扑上去按住鱼身。

    “好漂亮的鱼喔。”从鱼钩上取下鱼，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是圣湖里的鸳鸯鱼，当然漂亮！”夏明霆接过那条不停挣扎的鱼儿，轻轻的抛入鱼篓。

    “圣湖？”董小盈一愣，伸长脖子左右看看，这湖不怎么起眼嘛。

    “怎么个圣法？”

    夏明霆不禁莞尔。“传说她是我们北胡人的祖先──多逦女神的化身，北胡能有今天的国势，大家都说是因为多逦女神在天上庇护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啊！董小盈一脸恍然，嘻嘻笑了起来。

    望住她的眸色为之一深，夏明霆低头取过鱼饵，装到钩子上。但关于圣湖的另一个传说，他并没有说出口。

    根据传闻，相互爱慕的男女，只要一起在圣湖里留下倒影，就会得到多逦女神的祝福，终生恩爱美满。

    以前听到这个传说，他只是一笑置之。

    而今天……看著身边笑意盈盈的人儿，他宁愿选择相信。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率性纯真气质，莫名的牵动著他，教他想接近她，仿佛在她身边，可以轻易忘却宫廷中的斗争与繁忙的国事。

    看多了那些因为觊觎后位、而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的女人，他曾一度以为，女人都是势利的动物；直到她的出现──她毫不做作、无心机的娇憨模样，竟意外在他平静的心湖掀起阵阵波澜。

    “口渴吗？”他忽然抬眸。“圣湖的水甘甜可口，既然来了，就该尝尝。”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口渴。”董小盈半蹲到湖边，回眸一笑。“我就喝几口北胡的圣水，看看会不会变成圣女。”

    夏明霆挪了挪身子，也挨到她的身边。

    湖面上，立刻映出一对美丽的身影，男的英俊、女的灵秀，两人的身影淡淡的在水面上晃动著，却很清晰。

    夏明霆好心情的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晴空。

    多逦女神在天上看著他们，想必也会开心的笑吧？

    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在心底悄悄扩散。此时此刻，他真想仰天长啸，只因身旁有她！

 第五章

    虽然是春天，晚风仍有些刺骨。经历了一整天愉快的约会后，董小盈步履轻快地走在弋雅城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心情好得就像飞上云霄。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喜欢一个人到了身不由己、魂不守舍的地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深深吸引著她，只要一想起他，她就打从心底感到快乐。

    她向来随意惯了，从没想过爱情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她身上，也想不到自己心中的情感居然这么强烈，仿佛燃烧著一把火。

    和他在一起，他话总不多，一国之君的身分也带给她相当大的压力，但这些顾虑，一跟他在一起的欢乐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她和他，会有将来吗？不知怎么的，董小盈又想起这个问题，带笑的脸不由得一窒，但随即把这些烦恼抛到脑后。

    既然已经为他心动，又何必一定要有结果？追求的过程不是更美好、更令人向往吗？再说了，人生如梦，明天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与其一个人神经兮兮地绑手绑脚、裹足不前，将来想著后悔，还不如好好把握现在，轰轰烈烈的爱上一场。

    然而，不管她内心有多火热，对两人的未来有多幢憬，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将她从飘忽的云端，狠狠拉回地面。

    “小盈，你跑哪去了？我派人在城里到处找你都没找著！”

    才进驿馆，太子表哥就愁著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快去收拾一下，我们回兰纥，马车都准备好了。”

    什么？董小盈立刻傻眼。

    “什么事这么急？”她满腹不解地问，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没听太子表哥说今天要回去啊。

    “兰纥来了封急信，说你爹爹在行医途中染了病，要你赶紧回去。反正北胡王的生日已经过了，你三表姐又闪了腰，在别人地盘上总不方便，所以我想我们干脆连夜赶回去……”

    爹爹染病了？董小盈全身顿时僵直。

    太子表哥后来叽哩咕噜说了些什么，董小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和秀薇坐在回兰纥的马车上了。

    “郡主，你这样傻愣愣的，怪吓人的。”秀薇挥舞著手，在她眼前招魂。“老爷自己是大夫，应该没问题的……”

    “我知道。”强忍住满心的慌乱，她笑了一下，而后又情不自禁蹙起双眉。但如果爹爹的病真不要紧，舅舅怎会兴师动众的召他们回去？

    “郡主，你今天可真行，居然钓上三条鱼！”也许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秀薇故意夸张的大叫。

    鱼？听秀薇这么一喳呼，董小盈蓦地想起来。“我钓的鱼在哪？”她焦急地环顾车厢，四下寻找。

    看见她紧张的神情，秀薇面色一窒。“太子殿下说行囊一切从简，所以没让带上车，还留在驿馆里呢。”

    留在驿馆了？那可是他辛辛苦苦，花了一整天时间才钓上来的鱼啊！

    思及此，一阵揪心的疼痛顿时塞满董小盈的胸腔，她忍不住探头向窗外望去。

    黑漆漆的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弋雅城逐渐变小，愈来愈远，直到化作一片虚无的淡影。

    暗夜中，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是那个她认识了才短短几天、却给她带来无比震撼的男子──夏明霆！

    他们约好明早在湖边见面，他要是发现她已经走了，会怎样？是怅然若失，还是云淡风轻地一笑置之？

    “郡主，夜风好大，还是拉上帘子吧。”秀薇轻柔的语调自身边传来，仿佛有些虚脱的她茫然转过身，眼中不禁滴下泪来。

    关上吧，都关上吧，她青涩的情感，还有那短暂的如昙花般惊鸿一瞥的初恋。

    “郡主，你怎么哭了？是在担心老爷吗？”发现她脸上少见的泪水，才拉好帘子的秀薇颇为吃惊。

    “不是……”擦去眼角的泪珠，她扯了扯嘴角，带著浓浓的鼻音。“是刚才被风沙吹进了眼。”

    说著，董小盈不由自主的摸上胸口──摸上那只他送给她，却因为套在手上太大、而被她贴身挂在胸口的玉石扳指。

    从此以后，她和夏明霆将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日吧？

    他在北胡，仍旧做著他高高在上的北胡王，不难想像，还会有无数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相伴左右；而她也会有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子女，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度过此生。

    想他时，就摸摸这个扳指吧，人家都说玉有灵性，或许在寂静的午夜里，在水般轻柔的月光下，他还会偶尔想起她、想起那日的邂逅、想起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就没什么好伤心的，至少，她在他心里曾经留下过一丝痕迹，不是吗？

    秀薇安慰的话语仍在耳边飘忽著，董小盈恍若未闻，她只是默默的望著马车漆黑的顶棚，心里反覆叨念著……

    

    昨夜下过一阵雨，空气中至今弥漫著一股潮湿的味道。沿著湖边不停踱步的夏明霆不禁皱了皱眉，脚步愈来愈迟疑。看了眼愈见高升的太阳，表面上神情自若的他，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早在一起钓鱼了，怎么现在三公主还没到？难道驿馆里有事走不开，还是她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心中蓦地一惊，他转身就往回走。

    虽然，他对弋雅城的治安相当有信心，但如果是个像三公主那样清纯可爱的女孩子……

    想到她可能发生的种种不测，他紧绷的脸上几乎可以刮下一层冰霜。

    在心底，他更是不禁一遍遍的自责。他不该答应她的要求，为避人耳目而与她约在郊外见面。

    事实上由于三公主的缘故，这两天他一直处在一种既紧张又亢奋的状态，还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尤其是昨天，他们在这儿一起钓鱼，两人虽不太交谈，三公主也总是躲闪著他的眼神，但他发现，她不时在偷看他，眼里充满了美丽的光彩。

    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感染，他也不由自主的想体验与心上人在一起的那种奇妙感觉，所以他更迫不及待地想天天见到她。

    多少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沉著冷静、临危不乱的人，但没想到遇到三公主之后，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都灰飞烟灭，因为她总有办法激发出他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一面，也只有她才能扰得他心神不宁。

    夏明霆匆匆回宫，正打算找人去兰纥驿馆问问情况，没想到皇宫里乱烘烘的，几名急得满头大汗的贴身侍从一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似的，围了上来。

    “王上，您总算回来了，您两天没上朝，大臣们都急著想见您，尤其那几位老臣，待在偏殿里怎么样都劝不走。”

    “出什么事了？”夏明霆停下脚步。

    “倒是没出什么事……还是、还是那个老话题。”侍从们一个个低下头，生怕看到夏明霆那张不悦的脸。

    然而，这一次却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夏明霆竟一反常态的没有表现出不耐，只是若有所思看著地面，沉思了一会儿。

    “叫他们到书房来见我。”他淡淡颔首，又喊住一名正要离去的侍从，在他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

    见那侍从错愕一怔，赶紧领命退下，夏明霆这才回到寝宫，换上干净的衣服，缓步走向书房。

    既然那些人这么著急，就遂了他们的愿吧，以前他对女人是没什么兴趣，可是现在……

    想起那张惹人怜爱的如花笑靥，他的心底淌过一丝暖意。

    刚进到书房，那些老臣们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王上啊，臣等都是亲眼看著您长大的，说句倚老卖老的话，算是您的长辈也不为过。您已经二十六了，说什么也该立后、为咱们北胡留下子嗣吧？”

    将老臣们的焦虑看在眼中，夏明霆一阵好笑。

    要是让人知道他这个堂堂的北胡王，三天两头被人逼婚逼到这种地步，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们说得对，本王是该立后了。”沉静的眼眸缓缓扫过四周，他走到桌前坐下，赞同地点了点头。

    嗄？王上如此爽快就答应了？那些准备了长篇大论还没派上用场的老臣们不禁一愣，整个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怎么，我答应要立后，你们不高兴？”夏明霆的嗓音不疾不徐，显得矜淡。

    “高兴，当然高兴！”从惊愕中回神过来，那几名老臣激动异常，接著又响起一阵纷杂的议论声。

    “王上，依老臣之见，西戎国国势强盛，西戎的公主是我王首选。”

    “李中书此言差矣，那些西戎蛮子只知道打仗，我们北胡可是文明古国，哪能自贬身分，立个蛮子为后。依微臣之见，还是月安国的公主好些，听说她不但长得如花似玉，还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咱们西域有名的才女。”

    “欸，俗话说娶妻当娶贤，又不是考状元，要才女做什么，依老臣之见，还是性情人品第一啊！”

    几位老臣脸红脖子粗的在书房里争执开了，听得夏明霆一阵头疼。

    “皇后的人选不用你们操心，我已经有谱了，稍后自然会告诉你们，你们先下去吧。”他起身，没什么耐心地挥挥手。

    什么？王上一声不响的把人都相好了？

    那几名老臣面面相觑，对视几眼后还想问个明白，此时门外正好晃过那个被夏明霆派出去的侍从身影，夏明霆便不再理会他们，迳自走了出去。

    “怎么样，把兰纥三公主接来了吗？”穿过回廊，来到院外，夏明霆回身看了看那个紧随其后的侍从。

    “启禀王上，没有。”侍从心虚地应了一声。

    没接来？难道她真出意外了？心中一惊，夏明霆目光如电扫向那名侍从。“怎么回事？”

    被他严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那名侍从连忙垂下脑袋小声答道：“小的去了驿馆才知道，三公主已经回兰纥了。”

    “回兰纥了？”仿佛被闷雷击中，夏明霆一脸怪异，脑子有片刻的空白。他们昨天不是还约好今天见面吗，怎么……她已经走了？

    “听说兰纥有事，兰纥的使节跟礼部的官员简单告别了一下，就连夜离开。”偷觑著他脸上不寻常的表情，站在一旁肃手而立的侍从赶紧加上一句说明，心底则忍不住暗自嘀咕。

    看样子，那个兰纥的三公主对王上的意义还真是非比寻常啊！

    在他的记忆中，王上一向沉稳内敛，哪怕发生天大的事，都能从容以对，几时看见过王上有这么失措的表情？

    “兰纥有事？什么事？”夏明霆吸了口气，马上恢复先前的平静。

    “好像是谁病了，那些人也说不清楚。”

    漆黑的眸在那名侍从身上凝了片刻，夏明霆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天际，不再作声。

    长久以来，他早过了弱冠之龄却始终没有立后，国事繁忙、无暇他顾固然是其因，但最主要的，是他一直找不到令他心动的女子。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女人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样，他也就慢慢死心了。再加上年纪增长，有时他感到自己或许真的需要一个皇后，如果再不立后，麻烦事便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且不说那些女人整天没事干、一个个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再说那几个老臣吧，一有空就好说歹说逼他立后，真够他受。

    这些天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在今年的生日大宴上，随便挑个大国的公王把立后这件事做个了结，没想到却阴错阳差遇见了她！

    天意，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如果不是她的出现，他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竟是个热情的人，也有如此火热冲动的一面。

    所以，今天一提起立后这件事，他想也不想，第一个反应就非她莫属。

    原本照他的意思，是想先征得她的同意，再向臣下公开。但她既然已经回了兰纥，那就由他代她决定吧。

    她的父王既然送她来参加他的生日大会，想必乐见这场联姻；而且这些日子来她对他的情意，已完全写在脸上；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那几个老臣。

    说起来，那几个老臣都是他的父执辈，一个个为北胡国立下过不朽的功劳。这些年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他娶个大国的公主，让北胡国势更能如虎添翼。如果让他们知道，他想立兰纥的三公主为后的话……

    思及此，夏明霆抿了抿唇，看样子，一场风波是在所难免了。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的朝堂上，那几个老臣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派出三朝元老马尚书为代表，婉转地问他想立哪国的公主为后。

    “是兰纥的三公王。”夏明霆平静地说。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

    “王上要立兰纥国的三公主为……后？”最后，还是马尚书满脸不敢置信地率先开口。

    “是。”他点了点头，平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疑。

    “王上，这怎么可以，兰纥不过是个边陲小国，没什么势力，他们的公主怎么配当我们北胡的皇后？”李中书第一个出言反对。

    “就是，就是。”几个老臣一齐点头，连声附和。“兰纥国小势微，不适合，不适合……”

    “兰纥还不及我北胡一个州府大，他们的公主最多不过是我朝一个三品官的女儿……”

    “兰纥太穷困，听说他们每年的税赋，只有区区四十万两白银……”

    听到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反对声浪，夏明霆脸色愈发阴沉。

    “王上，您要是真喜欢兰纥三公王的话，立她做个妃子也就是了。”不知是谁在旁察言观色说了一句。

    “不，北胡目前够强大了，本王不认为要靠联姻才能稳固势力。”夏明霆冷著脸，斩钉截铁地说：“况且，本王心意已决，非她不立后！”说罢，撇下一票目瞪口呆的老臣，袍袖一甩随即扬长而去。

    夏明霆阴著脸走回书房，又想起那些老臣说要立三公主为妃的话。

    的确，以兰纥目前的国力，他们的公主能当上北胡的妃子就很不错了，但下意识中，他十分排斥这个做法，他就是想立她为后，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统统都赐给她。

    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十五年前，他的二皇兄夏明桐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弃太子之位于不顾，毅然离开。

    这就是爱吧，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子，难免会做出失控的事。那，就让他也失控一次吧。

    目光落到铺著明黄绣缎的书桌上，夏明霆快步走到桌前，提起笔，一篇洋洋洒洒求亲的诏书一挥而就。

    说到底，他才是北胡的王，才是北胡的主宰者，只要他坚持，相信没有不可能的事！

 第六章

    求亲的诏书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劝阻的谏书如雪片般飞入皇宫，甚至连他的兄弟──远在边关的十二王爷夏明俦，也派人送上书信，要他对立后之事三思而后行。

    夏明霆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但不收回成命，反而在一片汹涌的反对声中派出使臣，带著贵重的礼物远赴兰纥求亲。

    事实上，如果情况允许，他甚王还想亲自去兰纥走一趟，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灵山秀水，才能培育出像三公主那样聪颖可爱的人儿。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窗外淅淅沥沥下著小雨，夏明霆独自立在窗前，任由清冷的夜风洗涤脑中的纷乱。

    已经十天了，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小人儿了。

    这些天他仿佛置身在一团迷雾，她柔嫩的声音、甜美的笑容、俏皮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包裹住他，充斥著他每一根神经，让他情难自禁、无法自拔。

    他想触碰她，实实在在地触碰她，给她温柔、给她宠溺，给她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

    她呢，现在在干什么？是否也在想他，或者已经安睡，如果已经睡下了，希望她能有一帘好梦，梦中有她，也有他……

    出神地望著窗外，和心上人在梦中相会的美妙画面，让他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近日少见的笑容。

    事实上，由于群臣的反对，这些天，他著实消沉过好一阵子。

    不过现在反对也罢，赞同也罢，求亲的使臣已经派出去，一切已成定局。如果行程够快的话，再过七、八天，使臣就会到达兰纥。

    知道他向她求亲，三公主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羞涩难当，还是欣喜若狂？

    要他猜，她肯定是难为情地跺著脚，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用那种梦幻的眼神偷偷笑著。

    他可爱的三公主──虽然活泼开朗，性情直率，但说到底，只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害羞小女孩啊。

    醉人的暖意在心头悄然滑过，夏明霆情不自禁笑了，窗外的雨夜，也不似刚才那般迷蒙凄冷。

    他关上窗，走向宫殿一角的大床上。

    今夜，他也能有个好梦吧？

    

    “父王，你说什么？北胡王要立我为后？你、你、你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听到北胡王向她求亲的消息，兰纥国三公主孟天媛第一个反应是瞠目结舌、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她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父王，平日灵巧无比的舌头，此刻却不知打上了多少个结。

    “君无戏言，这种大事父王岂会同你玩笑？”

    喜事临门，让素来沉稳冷静的兰纥王也不禁喜形于色。“北胡的使臣今天才刚到，你看……”他将手中的一卷黄绫往孟天媛手上一塞。“这是求亲的诏书，你自己看吧。”

    强压住心头那份激荡，孟天媛飞快地抖开那卷金丝滚边的诏书，龙飞凤舞的潇洒字迹顿时映入眼帘，带著几分狂放、几分桀骛不驯。

    匆匆浏览过，满篇是赞美爱慕、情意绵绵之词，哪像什么诏书，不如说是情书更恰当些，尤其令人惊讶的是，诏书的落款不但印著北胡王的玉玺，还敲著他的私章，想来是他亲笔所书。

    傻了似的呆立片刻，孟天媛有些神智不清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呆然一问。“父王，你拧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作梦？”

    看样子女儿是高兴糊涂了！

    “女儿，清醒点吧，你不是在作梦，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兰纥王兴高采烈地拍拍女儿的肩膀，想到刚才那名北胡使臣手捧诏书越念脸越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的模样，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不过，说句心里话，适才听到这个消息，他也是好一阵云里雾里，直以为自己在作梦。

    北胡的后位，那可是多少西域公主梦寐以求的宝座啊，居然如此轻易的，落到自己女儿手中？！

    想到这里，他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远见卓识来。

    多亏他派出三公主到北胡为北胡王庆贺生日，这下好了，只要和北胡国联姻，将来还有谁敢再轻视兰纥国？

    啊──他真不愧是一代明君，以天下社稷为己任，为兰纥百姓谋福利，可以想像，将来的史书肯定会为这次的天赐良缘，大书特书……

    兰纥王正在那儿一个人自我陶醉，缓缓回神的孟天媛一边重新看著诏书，一边挑高眉毛，激动的声音忽然拔高。

    “父王，北胡王说我沉鱼落雁、倾国倾城耶！”

    “形容词，形容词嘛，书上都是这么形容美人的，当年我给你娘的情书上也是这么写的。”兰纥王手捻胡须，笑咪咪地回想起当年的时光。

    “他还说对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耶！”拔高的声音又叫道。

    “是啊，对自己喜欢的女人，男人都这样。想当年，我一个时辰看不到你娘，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对劲。”兰纥王依旧笑著，耐心地解释。

    “父王，诏书上还写著恨不能马上同我成亲，马上耶！”

    三公主手捧诏书，眉飞色舞叫得正起劲，兰纥太子孟天放疑惑的声音忽然从大殿门口传来。“父王，儿臣和北胡使臣谈了一下关于三妹的婚事，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蹊跷？兰纥王和孟天媛不禁一愣，一齐回过头来。“什么蹊跷？”千万别让他们空欢喜一场啊。

    “听那北胡使臣的口气……”瞅了眼父王和三妹的紧张面容，孟天放皱皱眉，有些迟疑地说：“北胡王似乎对三妹用情已深，而且不顾王公大臣们的反对，执意立三妹为后，可是……我想北胡王应该不认识三妹才对呀，怎么会到了用情已深的地步？”

    想起刚才那名使臣一副又和蔼又亲切的模样，浑不似从前轻蔑倨傲的态度，孟天放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孟天媛立刻尖著嗓子叫了起来。“那天狩猎大会上就数我的腰最细了，北胡王不是喜欢腰细的女人吗？他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不可以吗？怎么就不能对我用情至深？”

    是这样吗？孟天放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迟疑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上次替你在他面前弹琴的是小盈，该不会……北胡王看上的是小盈吧？”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北胡王还赏了小盈一枚有他私人印记的扳指，当时他觉得没什么，可现在想想，越觉可疑。

    “小盈？”孟天媛眼角一挑，当下嗤之以鼻。“她长得虽然还可以，可整天像个野丫头似的疯疯癫癫，哪有我漂亮，哪有我吸引人，哪有我腰肢细？你不是说她那天把琴弹得一团糟吗，北胡王又怎么可能看上她？”

    三妹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小盈那天衣著相当朴素不说，还哭丧著一张脸，北胡王要是放著那么多美女不要，偏偏看上她的话，那可真是眼光有点问题了……想到这儿，孟天放默不作声了。

    他不说话，一旁的孟天媛仍喋喋不休。“诏书上黄绫朱笔写得清清楚楚，要立兰纥国三公主为后，兰纥三公王，不是我是谁？”孟天媛说著，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转身冲著殿外大叫：“喜儿，绢儿，快来替我束腰啊──”

    自从那天在狩猎大会上扭了腰，她就再也没束过，这回可是要嫁到北胡去，说什么也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出最完美的一面。

    “这……”孟天放还有几分疑虑，孟天媛已经不再理他，带著两名贴身女官，纤腰款款迳自回到内殿。

    “天放，你三妹说得没错。”兰纥王此时又恢复了先前笑咪咪的模样。“诏书上的确写得清清楚楚，要立兰纥的三公主为后，我们总不能因为你的猜测，就送个郡主过去吧？况且父王我有信心，就算北胡王喜欢的真是小盈，但在看过你三妹之后也会移情别恋。以一个男人的眼光来看，你不觉得你三妹比小盈漂亮吗？”

    有吗，他怎么看不出来？父王八成是以一个父亲的眼光在看吧。

    孟天放看了看父亲那张得意的脸，又瞅瞅内殿，听著「唉唷，唉唷”的叫唤声不断传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他杞人忧天才好……

    

    董小盈怎么也没想到，当她以惊人的速度，不分白天黑夜赶回家时，见到的却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居家画面。

    “小盈，你回来了。”

    繁花绿意的花园内，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了一地。爹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怀中抱著小弟，一边摇头晃脑念著三字经，一边笑笑地同她打著招呼。

    “哟，小盈，你瘦了不少，是不是这些日子赶路赶得太辛苦了？娘绣完这朵花后，就去给你熬锅鸡汤补补身子。”娘亲娉娉婷婷坐在爹爹对面，手中的丝线闪著一抹银光，巧笑嫣然地回眸望向她。

    “姐姐，糖糖！”念书念得一脸痛苦的五岁小弟一看见她，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扭著身子要从爹爹怀中挣扎下地。

    “姐姐，礼物！”骑著根竹马满园子蹦跳的十岁大弟，也甩下手中的竹马，兴高采烈跑了过来，扯住董小盈的衣袖又找又翻。

    董小盈愣住了。“爹，不是说您病了吗？怎么……没事？”她没理会大弟的纠缠，茫茫然望著父亲。

    “你爹是病了一阵，还病得好严重，当时我吓都快吓死了。”

    爹爹尚未答话，娘亲就心有余悸地接了口，不过，马上又换上一张笑脸。“幸亏你爹医术高超，硬是把自己的病医好了，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依我看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

    “彦如，谦虚点，你是怎么说话的，哪有夸自己夫君是华佗再世的，嗯……说个扁鹊复生也就差不多了。”爹爹不满地瞅了眼娘亲，又满脸和善地将头转向她。

    “不过说句实话，爹爹生了这场大病后，以前许多不明白的道理，现在都明白了。人生在世，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最要紧的是身体要好，要不然两眼一闭，就什么都没了。对了，小盈，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快下去歇歇吧，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敢情这些天她都白担心了！看著眼前四张开开心心的笑脸，董小盈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她有些失落地坐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梳理著秀发，心里空荡荡的，好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她的心吧！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无奈。

    离开北胡已经二十多天了，可她已经把自己的心，遗失在北胡。

    知道爹爹的身体无恙后，她著实松了口气，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塞满夏明霆的身影。在洗澡的时候，她还趁著秀薇不注意时，将头闷进桶里哭了好一阵……

    “小盈，鸡汤熬好了，你快过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根本没注意娘亲什么时候进到屋子，只见娘亲将她连拉带拽拖到桌边，舀了碗鸡汤放到她面前，口中犹自嘀咕。

    “小盈，你不小了，也该懂得怎么照顾自己了，头发没干就坐在窗前吹风，万一受凉头疼了怎么办？”

    “娘，让您操心了。”董小盈歉意地笑了笑，抿起唇，喝了口鸡汤。

    孟彦如一愣，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迷惑。“小盈，你告诉娘，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然，她的小盈怎么这么乖巧，瞧她吃东西那文雅秀气的模样，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

    “没有，娘。”董小盈断然否认，旋即微笑著将话题转开。“娘，您做的鸡汤真好喝！”

    孟彦如没作声，仍旧用探究的目光瞅著女儿，依她对女儿的了解，女儿这么反常，准是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可是几天下来问起女儿，女儿都矢口否认，问秀薇，秀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大概是女儿长大、转性子了。

    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结果，到最后，孟彦如也只好这么想了。

    不习惯，真的不习惯，从前女儿整天嘻嘻哈哈、蹦蹦跳跳，什么话都藏不住的乱说一气，如今倒好，现在对什么东西都兴致缺缺，成天只知道坐在屋子里，托著腮帮子发呆。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真的是那个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吗？

    又一次看见董小盈在大白天痴痴的望著天空，一副欲随风而去的模样，孟彦如不禁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想起秀薇说董小盈回来后的二十多天里，几乎每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便起了心事，考虑是不是有必要和夫君商量一下，请个法师来驱驱邪？

    正在思忖间，她手下陪嫁过来的女官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底的信件。“公主，王上来信了。”

    大哥写信给她会有什么事？孟彦如狐疑地取出信件一看，不由得笑了，原来是件天大的喜事啊！

    按捺不住心底的欢愉，中午趁著全家人在一起用膳时，孟彦如便眉飞色舞地大声宣布。“今天收到大哥的信，说是媛媛要嫁给北胡王──当皇后了！”

    此言一出，正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啃著饭粒的董小盈，仿佛被雷电击中，完全呆住，连舌头被自己狠狠咬了一口都不自知。

    怎么可能，他竟要娶三表姐为妻？

    捧著手中的饭碗，董小盈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一颗心像掉进无底深渊，只能一个劲的往下沉。

    她怎么也无法消化，眼前这个令她痛苦异常的消息。

    恍惚间，一个稚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娘，皇后是什么东西？”

    “笨，皇后不是东西，是皇帝的老婆，是正宫娘娘，是天底下最大的女人。”另一个稍显老成的童音回答。

    “天底下最大的女人？那不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婆吗？三表姐为什么要做很老很老的老太婆？”那个稚气的嗓音又问。

    那个稍显老成的童音不层地哼了一声。“皇后才不是什么老太婆，皇后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女人，就是那种你不听话时，可以打你屁屁、砍你脑袋的女人。”

    “小骏，别乱教你弟弟，只有我们汉人的皇后，才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女人，北胡的皇后算哪根葱？”那是爹爹的声音。

    谁知爹爹话音未落，娘亲立刻不服气叫了起来。“喂，你怎么说话的，汉人就了不起吗？那你当年要死要活，娶我这个兰纥女人做什么？”

    “欸，彦如，别生气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后宫险恶，充满是非，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横祸，这下你三侄女可有得苦了。而且你想想看，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哪能像我对你这般忠贞不二？你跟了我，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但比跟了那些帝王将相，倒是舒服自在多了……”

    “老都老了，脸皮还真厚。”娘亲噗哧一下笑了。“当著孩子的面，居然好意思说这些。”

    董小盈再也听不下去了。

    “爹，娘，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去了。”将手中饭碗往桌上一搁，也不待爹娘回答，她扭头就走，不愿爹娘看见她眼中的泪水。

    夏明霆一定是搞错人了，她想，他一直叫她三公主，她也从没否认过，他想娶的人是她，而不是三表姐啊！

    因为这个认知，她的胸口绞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凌迟般，浑身上下充满著难言的苦楚，她的心仿佛正在滴血。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她就这么跳出去，说北胡王娶错人了？

    别人要是问起，她凭什么说北胡王娶错人了，那她该如何回答？难道说她自己和北胡王在私下见过几次面，所以他娶的人就该是她？

    毕竟，他也没有承诺过什么。

    且不说舅舅有多盼望三表姐能嫁给北胡王，单是爹爹，要是知道她和北胡王偷偷会面，到时不大发雷霆才怪。

    他和她，终究有缘无分啊！

    抱著已然冰冷的身躯，董小盈拖著沉重的步子勉强走往厢房，浑然不觉几道疑惑的目光，正在背后紧紧盯著她。

    “小盈这次回来，怎么怪模怪样的？”董贤皱著眉，率先发话。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正想找你商量。”孟彦如连忙附和夫君的说法。

    “姐姐这次回来都没带我上街、陪我买玩具耶。”董小盈的大弟董小骏马上跟进。

    “姐姐连著好几天都忘了亲亲我。”小弟也不甘落后，赶紧控诉。“以前她每天至少要抱著我亲二十下的。”

    四个人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转了好一阵……

    “可是，媛媛要嫁人，她这么难过干什么？”董贤晃著脑袋，喃喃自语。“难道……”

    “嫉妒！”孟彦如蓦地叫出声来。“媛媛现在要嫁给北胡王做皇后了，咱们家小盈长得比媛媛漂亮多了，却还待字闺中，准是在嫉妒。”

    这么一想，女儿这些天不合理的行为全都有了解释，原来是少女思春啊，怪不得她怎么问，女儿都不肯说。

    “娘，什么叫嫉妒？”

    “蠢，就是想要别人的东西，而自己没有！”

    “那待字闺中呢？”

    “嗯，就是待在房间里，等著写字呗……”

    不理会那两个小儿子在一旁童言童语，董氏夫妻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都说女大不中留，看样子这句话一点也没错，想来，也该是给女儿找个婆家的时候了。

 第七章

    两个月后北胡帝都弋雅

    明日就是北胡王大婚的日子，弋雅城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位于城西一隅的兰纥驿馆更是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仆佣们一个个衣著光鲜，神采飞扬。他们脸上带著笑，卯足劲四下忙碌，都在为三公主婚嫁的事做最后准备。

    手里捧著满满一大盒珠宝，三公主的贴身女官快步穿过长廊，推开门，走进一间充满喜庆的厢房。

    “公主，北胡王又赐下东西了！”

    从他们住进驿馆起，北胡王便每天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用品，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应有尽有，也不乏各种新鲜的小玩意。

    “快，快拿来让我看看！”正在梳妆打扮的三公主孟天媛，挥开身边那几名女官的手，急切地叫道。

    自从和北胡王定亲以来，她整个人就像置身在梦中一般，感到不太真切，只有将他送来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内心才有踏实的感觉。

    从女官手里取过一串龙眼般大小的珍珠项炼，孟天媛双颊有些酡红，柔美的唇浮起一抹满足的笑。

    想起那个对她情深似海的男人，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奇异的悸动，更是忍不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想，她将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受宠爱的新娘……

    就在驿馆里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欢愉中时，送妹妹来和亲的兰纥太子孟天放却皱紧眉头，在自己的厢房里不停踱步，眼睛还不时瞄向桌上摆著的一只金丝鱼篓，心里沉甸甸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对这次异乎寻常的联姻，他一直抱著怀疑的态度，随著婚期的逼近，他就愈加心神不宁。

    特别是今天，当他发现北胡王送来的赏赐中，竟有一只精巧的金丝鱼篓时，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记得很清楚，小盈上次来北胡时闲得无聊，就背著个鱼篓跑出去，钓了好几天的鱼。而就在他们离开北胡的那一天，小盈一大早趁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死缠活缠地赖著他，求他准她出去钓鱼。

    该不会是……

    脑子里不由自主掠过种种猜测，孟天放眉心愈结愈深，甚至连头部开始有些发疼了。

    当然，这件事他对谁都没有提起过。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了。

    此时此刻，他不禁由衷希望，一切都是他在瞎操心，或者真能如父王所说，就算北胡王喜欢的是小盈，但在看到三妹之后也会移情别恋，要不然……

    额头上冒出涔涔汗滴，孟天放赶紧用衣袖擦了擦，脑中紧张地思忖著，明天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该怎么补救才好。

    说到底，万一北胡王真的认错人了，他也要负起一半责任。更何况，北胡是他们兰纥得罪不起的强国，若惹恼了北胡王，可不是开玩笑的……

    

    夜深了，月色明亮，洒在寂静的大地上有一种奇异的美。

    北胡皇宫西侧观景台，两道修长的身影在清幽月光中愈见挺拔，那是北胡王夏明霆，和为了他的婚事不远千里从边关赶回来的十二王爷夏明俦。

    “皇兄，我总觉得你这次立后过于草率。”明知兄长大婚在即，夏明俦还是忍不住提出最后的谏言，不同于平日的玩世不恭，脸上难得正经。

    他实在不明白，素以沉稳睿智著称的兄长，怎么会在立后这种大事上，像中了邪似的，竟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意孤行。

    草率？挑眉望著身边的弟弟，夏明霆含笑不语。

    “皇兄……”

    夏明俦还想说什么，夏明霆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你还小，不懂得男女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我现在总算明白，当年二皇兄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舍弃太子之位的心情。等你以后遇到心仪的女子，你就会明白我今日的所作所为。”

    望著兄长那张淡然的脸庞，夏明俦不禁哑然。

    十五年前他虽然还小，但也知道二皇兄夏明桐舍弃太子之位，在北胡所闹出的轩然大波。很多时候他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八皇兄在某些时候，像极了父王最欣赏的二皇兄，父王大概也不会在临终前，让当时刚满十六岁、还羽翼未丰的八皇兄继位吧。可今天八皇兄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既然皇兄心意已决，臣弟也无话可说，那臣弟就不打扰皇兄休息，先行告退了。”走开几步，夏明俦想了想，忽然又回过身，目光牢牢地望住夏明霆。“虽然臣弟对皇兄这次立后采保留意见，但皇兄既然决定了，臣弟就永远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能够得到弟弟的认同，夏明霆颇为高兴，他深深吸了口气，幽邃的眸光不知不觉从弟弟远去的背影上收回，再一次穿越层层夜色，投向深蓝的天幕。

    他脸上的神情虽然还算沉稳，一颗火热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更是不由自主的，塞满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小人儿。

    这三个月来，他独自一人，在清冷的月光中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早已经记不清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北胡习俗认为，未婚夫妇在婚前见面会招来不祥的话，他早就抛下所有公事，亲自迎娶他的三公主，哪像现在，还得一个人苦苦忍受著寂寞的煎熬？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他的人没有陪在她身边，可他的心，却一直紧紧与之相伴。这些日子，每天听手下详细汇报她在驿馆中生活的点点滴滴，是他一天最大的享受。

    尤其得知他的心上人，将他送的东西，如宝贝般珍藏在身边，他就愈发迫不及待的想见她。

    现在好了，望梅止渴的日子总算快要结束。

    明天，从明天起，她将会是他的妻，是他一生中最亲密的人，将会和他一起走过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月光照著他的脸，他的心在清辉下微微发烫。

    想到明天就能如愿以偿，想到明天将会有一个浪漫无比的新婚之夜，此时的夏明霆，实在有些等不及明天的到来。

    

    既然是北胡王的大婚，规模之大可想而知，且不说浩浩荡荡、仿佛远征大军凯旋而归的迎亲队伍，单就响彻云霄的鞭炮声，和漫天飞舞的彩纸飘带，就够弋雅城的百姓津津乐道好一阵子了。

    不同于普通百姓流露在脸上的好奇相兴奋，夏明霆挺拔威严地立在皇宫门前，眼睛清冷地望向前方，身后则是一大帮穿著喜庆吉服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

    夏明霆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但内心的狂热，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虽然他贵为北胡的君王，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沉溺在爱恋中，无法自拔的普通男子。

    其他的都不用提，就说现在吧，按照宫里的规矩，他根本不必亲自站在门口迎接新娘，但为了巩固新娘在北胡的地位，也为了能早点握住那双娇柔的小手，他选择了在晨风中苦苦等待……

    时间在太阳的升腾中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响起震天的锣鼓声，在无数宫娥采女、侍从护卫的簇拥下，迎亲的凤辇稳稳的停在皇宫门前。

    新娘子到了，总算可以正式开始婚庆的各项事宜，守候的人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尤其是站在夏明霆身侧的十二王爷夏明俦，早就对这个让八皇兄神魂颠倒的新娘子好奇不已。

    嗯？新娘子的腰肢看上去还真纤细，难道这就是八皇兄不顾一切，喜欢上她的原因吗？

    看著新娘子被两名女官小心地从凤辇上搀扶下来，夏明霆也长长舒了口气，可下一刻他不禁呆住。

    才三个月没见，三公主怎么就长高了许多？果然之前是个尚未长大的小女孩，思及此，他莞尔地笑了。

    不过，看著娉娉婷婷朝他走来的新娘子，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

    会是因为她将腰束得太细，而扭曲了平日走路的姿势吗？

    不及细想，他快步上前，关切地从女官手中扶过娇弱无比的三公主，不禁担心地问：“爱妃，今天的婚礼仪式可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你腰束得这么细，会不会不舒服？”

    虽然她不辞辛苦为他束腰令他感动，但他并没有忘记，上次她就是因为腰束得太紧，而差点昏倒在树林里。

    “只要王上喜欢，臣妾再辛苦也值得。”被他温柔握住双手，孟天媛觉得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她感激涕零地说。

    她话音未落，刚刚还一脸关切的夏明霆倏地变了脸色。

    这不是“她”的声音！虽然这个女音听起来相当清脆悦耳，但肯定不是“她”的声音！

    不敢置信地，他的视线落到她手上，那是双非常纤细的手，十指葱白，保养得很漂亮，却不像“她”那般圆润可爱。假如说身高还能在短时间内长高的话，那声音和手形在突然间改变，就十分可疑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新娘子被人掉包的恐怖念头，夏明霆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眸光锐利地扫向身边的新娘，恨不能一把掀起覆在她头上的大红盖头，看看这名女子究竟是谁。

    可理智马上制止住他。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掀起这个盖头，且不说万一真是“她”的话，“她”的情形会有多难堪，就算不是“她”，“她”和兰纥也脱不了关系。许多事情还是私下解决比较好，一旦在大庭广众下闹了开来，就不好办了。

    想到这，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拂上新娘的腰，只听“啊”的一声轻吟，新娘子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顿时跌入新郎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公主──”

    走在附近的几名女官惊叫著，想上前搀扶，却被抱著三公主的夏明霆出声制止住。

    “新娘子身体不适，要休息一下，婚礼暂停。”冷峻的目光扫过四周，他一脸严肃地说，而后大跨步消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当夏明霆抱著三公主走进寝宫时，轮廓分明的脸上尽是一片淡漠。“出去！”他对著正在宫内忙碌的几名宫女冷声吩咐。

    虽然非常奇怪，王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抱著新娘回到寝宫，可瞅瞅王上那张如冰般僵直的脸，那几名宫女都没敢说话，一声不响地鱼贯而出。

    将怀中昏迷不醒的新娘放上床榻，夏明霆仿佛如临大敌般，冷著脸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掌心里全是汗。

    自他十六岁登基以来，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这么紧张做什么，不就是掀开新娘的盖头吗？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刷的扯下覆在新娘头上的大红头巾，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蛋立刻呈现在他面前，却不是朝思暮想的“她”！

    即使心中早有猜疑新娘可能被人掉换，但当他亲眼证实这一切后，整个人还是像掉进冰窟里，从头到脚浸了个凉，浑身的血液更不知翻腾逆流过多少遍。

    兰纥王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愚弄他！

    胸中涨满怒火，他一拳捶上床头，而后铁青著脸走出殿外，对著那些垂手恭立的侍从，一字一句的吩咐。

    “传令下去，兰纥三公主病重，今日的婚礼取消！”说完，不顾侍从们震撼惊讶的模样，霍然转身返回寝宫。

    夏明霆自己也知道，如此兴师动众、轰轰烈烈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婚礼被突兀的取消，一定会引发各种流言和猜测，但他实在没办法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成亲，更何况目前他最心急的，就是查出事实的真相。

    再次走到床前，他以冷漠的眼神，看了下这个穿著一身喜庆吉服的女人，然后伸出手，在她腰间穴道上轻轻一戳，就见她嗯呀了几声，而后茫茫然睁开眼。

    她现在在哪儿？

    孟天媛转了几下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正在身边看著她时，她马上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心中一紧，骨碌一下坐起，口中忙不迭解释。“王上！臣妾刚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间没了知觉，没、没影响成婚大典吧？”

    并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夏明霆倨傲地站在床前，漆黑的眸淡淡凝起，语调冰冷地问：“说，你是谁？”

    看著他脸上明显的怒气，孟天媛顿时愣住。

    这个站在她身前的男人，真是那个深爱著她、天天送她东西的北胡王吗？可是看看脸，没错啊，但他怎么这么冷漠的同她说话？

    “我是兰纥的三公主孟天媛，今天的新娘子，北胡未来的皇后！”带著深深的困惑，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胡说！”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如果你就是兰纥的三公主，那天在狩猎大会上弹琴的，又是谁？”

    说实话，对于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那个狩猎大会上的“她”究竟是谁，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您说的是──小盈！”孟天媛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娇俏的脸颊因这个认知而惨白一片。大哥说的没错，北胡王看上的果真是小盈，而不是她！

    “小盈？”夏明霆冷冷眯起双眼。“她是谁？”

    “她是我的表妹，姓董，上次您过生日，她是跟著我们来北胡凑热闹的……”在夏明霆阴冷的目光下，孟天媛不禁结巴起来，心中更是懊悔不已。若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端，当初就不该带小盈来。

    “既然是来凑热闹的，那她怎会以兰纥三公主的名义，在狩猎大会上弹琴？”他刻意放缓语调，眼神也不似方才阴冷，毕竟，他的目的是问出“她”的身分，而不是吓唬眼前这个女人。

    小心翼翼偷觑一眼他的面容，孟天媛连吞几口口水，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那天……小盈突然不见了，我找她时不小心扭伤了腰，疼得站都站不起来，被临时送回驿馆，没想到后来您竟要公主们献艺，我大哥，就是兰纥的太子孟天放实在没了法子，只好让小盈替我上场……”

    耳中听著她详尽的叙述，夏明霆沉著脸不再吭声。

    她叫董小盈是吧，看样子是他搞错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确没有亲口承认过她是兰纥的三公主。

    可恨！他是如此的在乎她，如此深深的眷恋她，还不顾北胡所有臣民的反对，执意立她为后，但没想到，这一切却是一场可笑的欺骗！

    他深深地为之恼恨，但不一会，又情不自禁为她辩解。

    她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单纯而且幼稚，因为害怕而不敢对他吐露实情，并不是故意欺瞒他。

    从她的眼里，他看得出来，她对他也是有情的。

    思忖片刻，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孟天媛。“我要的是她，而不是你，你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吧。”

    天啊！全西域的人都知道她孟天媛要嫁给北胡王为后，如今北胡王不要她了，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脑袋轰的一声，孟天媛眼前金星乱冒，忍不住啜泣起来。“可她是个汉人啊，她根本不适合您！”

    “汉人？”夏明霆眸中精光一闪，厉声问道：“她不是你的表妹吗？怎么会是汉人？”

    “她、她是我五姑妈的女儿，就是、就是那个嫁给汉人大夫的五姑妈的女儿，她每年也只有春天，才来兰纥住上一阵，现在早就回中原了，而且……”

    轻颤著嘴唇，看著夏明霆愈发难看的脸色，孟天媛牙一咬，豁出去了。“而且她爹最讨厌北胡人了，听说这阵子，她爹正忙著到处替她相亲呢。”

    听了孟天媛这番话，夏明霆不禁怒火中烧。

    管她汉人也罢，兰纥人也罢，竟敢在骗走他的心之后，再去嫁给别人，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别以为躲在汉人的地方，他就拿她没办法，说到底，他心中的怒气，还要靠她来平复！

    不再理会床榻上哭成一团的三公主，面色不善的夏明霆转身就往外走。

    此时的他，恨不能立刻抓住董小盈，狠狠摇她一顿，问她怎么狠得下心，将他对她的感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躲起来置之不理？

    “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他宫门还没踏出，夏明俦已经心急如焚地跑了进来。“好好一场婚礼，你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外面乱成一团，你知不知道？”

    别人大概没发现，但当时他就站在八皇兄身边，可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新娘子会突然昏倒，绝对是皇兄暗中动了手脚。

    “你来得正好，我要出宫一趟，朝里的大小事务，就暂时由你代理。”瞟了眼满脸焦急的弟弟，夏明霆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夏明俦一愣，连忙一把抓住正要跨出殿门的夏明霆。“臣弟没听错吧，皇兄让臣弟代理朝政，而皇兄要……出宫？”

    “是。”夏明霆冷冷地说。

    “那边境上……”

    “边境上一直没什么事，我准你在京里休息两个月。”

    “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明霆就挥挥手，迳自而去。

    无奈地瞅瞅皇兄已然远去的背影，又瞅瞅趴在床上哭哭啼啼的新娘子，夏明俦突然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怎么也不明白，好端端一场婚礼，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第八章

    在江湖上打滚过的人都知道，红叶山庄是目前江湖上崛起最快、最具神秘色彩的组织。

    说它崛起最快，是指其在成立之后的短短三年内，就垄断了南北漕运的半壁江山；说它神秘，则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山庄主人的真实身分，以及他背后雄厚财力的真正来源。

    所以，当红叶山庄的管事，亲自带著贵重的礼物，登门拜访董小盈的爹爹董贤时，董贤的眼珠子会差点掉落在地，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什么，我对红叶山庄的主人有过救命之恩？”听完管事简明扼要的叙述后，董贤忍不住惊呼，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错，确有此事。”那管事躬著身子，谦卑有礼地说：“所以，我们家主人想请董爷全家，去红叶山庄小住几日，以表感激之情。”

    大概是他不知不觉中救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吧，董贤暗自琢磨，思忖片刻后便点头答应。

    有钱有势的病人，请大夫出去玩是常发生的事，而且他也正想带著家人出门走走，尤其是小盈，整天拉著一张苦瓜脸，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带著家人来到红叶山庄，不过，在见到红叶山庄那位精明干练的主人后，董贤不禁又纳闷起来，他怎么不记得有见过这么个人？

    随著山庄主人对他左一声恩公、右一声恩公的，对待他家人也是殷勤备至，只要他们开个口，想要的东西便会马上送到，被如此奉若上宾的对待，董贤心中的疑虑也就渐渐退去了。

    想来，他每年悬壶济世，救过的人不知有多少，哪可能每张脸都记得？

    哎，大夫能做到这样，真不容易！

    董贤被人捧得飘飘然，妻儿在庄里也过得很开心，不过董小盈却是例外，虽然红叶山庄的景致很美，她的家人也都玩得很高兴，但她并没被周围欢愉的气氛所感染。

    初秋时节，凉爽的空气中夹杂著一丝暖意。花园里风轻如诗，繁花似锦，只有偶尔飘零的几片树叶，给人一种淡淡的愁绪。

    透过窗格，董小盈失神地望著地上的无根落叶，心里沉甸甸的。

    自从得知夏明霆娶三表姐的消息之后，她就一直笼罩在一种悲哀的心绪中。可笑的是，爹娘还以为她在思春，忙著到处给她找婆家。

    扳著手指头算算，在来红叶山庄之前，她见过的富家公子，恐怕已不下十几个吧？

    平心而论，那些人当中不乏出色之辈，有几个不但家世和人品相当好，对她也挺有意思，可不知为什么，她可以和他们在一起说笑、聊天，可就是没法子像对夏明霆一样，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她想他，真的好想他，尤其在和那些相亲的公子单独相处时，她对他的思念，就像控制不住的潮水，不断奔涌而出。

    要是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那该有多好。

    每次想到这时，苦涩就会悄悄划过她的心，但她并不后悔。

    如果时间能够从头再来一遍，她还是会选择爱上他，而且……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他，和三表姐成亲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现在的他正值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时吧，哪会像她这般形单影只，这般可怜。

    思及此，她的心有些微微发酸。

    恍惚间，大弟和小弟的叫声传来。“姐，快出来一起玩啊！”

    董小盈抬眼望去，就见大弟和小弟手里拿著个五颜六色的蹴鞠，边胡乱玩著，边开心地冲著她大叫。

    看著如两个小狗似满花园乱跑的弟弟，她不禁笑了。这段日子以来，她冷落他们也够久了。

    “好！”爽快地答应了一声，董小盈双手按上窗棂，俐落地从窗中跳出，而后紧踩两个箭步，双手一捞，刚刚还在小弟手上的蹴鞠，如同变戏法似的到了她的手中。

    接著，她一脚踢上蹴鞠。

    “姐姐，你耍赖！”个子矮小的小弟被抢了蹴鞠，忍不住大声抗议。

    “叫什么，各凭本事嘛！”大弟则兴奋地跑去接。

    于是，水红色的衣裙迎著风儿不停地飞舞，董小盈像个孩子似的，和两个弟弟在花园里玩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淡淡照著大地，也照著三张汗水淋漓的脸，可三张脸的主人一点也不觉得累，只是尽情地玩著，浑然不觉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自侧门走进，隐在一片树荫下，目光沉敛地朝这边望来。

    “姐，接球！”花园里，大弟一声高叫，将蹴鞠凌空踢起。

    董小盈也不含糊，对著疾飞而来的蹴鞠狠狠就是一脚，就见那五颜六色的蹴鞠呼的一声穿过花园的围墙，飞进隔壁的院落里。

    董小盈顿时傻了眼。来了几天，她发现这院子虽然就在隔壁，可院门却一直深锁。

    “球球没了！”小弟哭丧著脸，一个劲的乱叫。

    “姐，我去找人开门。”

    大弟说著，正要往外走，冷不防被董小盈一把揪住了衣领。

    “我们是在人家家里作客耶，还是少去麻烦人家，看姐姐的。”

    扭头看看四下无人，她快步走到墙边的一棵树下，顺便唤过大弟，踩著他的肩膀一个借力，三两下就翻过那堵院墙。

    满容易的嘛，她轻松地想著，一眼就看见那个不怎么乖的蹴鞠，正躺在鹅卵石铺就的碎石小道上，闲闲的晒著太阳。

    “捉到你了！”她笑了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想捡起蹴鞠，却蓦地盯著地上那道突然出现在身侧的长长阴影，背脊一阵僵冷。

    老天，该不会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她不由自主地想著，全身的汗毛也一根根竖起。

    欸，怎么可能！董小盈马上斥责起自己的瞻小，搞什么怪力乱神，天底下根本就没有鬼这种东西，说穿了都是人在吓人。或许，这院子的主人凑巧回来了也说不定。

    感觉那个身影越靠越近，她连忙站起，挤出一张笑脸转过身，打算和来人招呼一声就溜之大吉，没想到却在下一刻，蓦地僵住。

    天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望著眼前令她惊悸不已的身影，董小盈的心跳加速，身子瑟缩了一下，手中的蹴鞠在不知不觉中滚落。

    夏明霆就站在她的对面，触手可及，黑玉般的眼底闪动异样的光芒，轮廓分明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眉也淡淡的蹙著。

    “怎么，又不认识我了？”他问，声音平平板板。

    “认识……”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眼前，她轻抖著嗓音，抑制不住的泪水，正滴滴答答直往下落。

    夏明霆既没有安慰她，也没有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只是神情复杂地站在原地，直直的望著她。

    几个月不见，她看上去虽然瘦了些，却隐隐散发出小女人的味道，比从前更迷人、更漂亮、也更吸引著他的心。

    事实上，适才看到花园里的那一幕时，他的心里是有些怒气的。

    有没有搞错，他天天为她寝食难安，她却开开心心的，和弟弟们在一起玩耍？

    但是他又喜欢看她那种自然随意、令人陶醉的神采，他静静站在树后，像只觅食的猎豹，死死地盯住她。

    怎么也没想到，在一脚踢飞了蹴鞠后，她居然爬起墙来。

    他的心倏地揪到了半空，为她的莽撞狠狠捏了把冷汗。原本不想露面的他，赶紧跟了过去，准备好好训她几句，可谁知一见到她受惊的模样，和那张挂满泪水的脸颊，怒气竟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

    “哭什么，不高兴见我？”他又问，仍然冷著脸。

    “不是……我是太……太高兴了……”她哽咽著，泪水落得更急。

    他不作声，望住她的眼眸益发幽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带著浓浓的窒息感，在他深沉的目光下，董小盈觉得自己几乎快吸不进气了，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

    “姐，球捡到了吗？”墙外，传来大弟和小弟不耐烦的叫嚷声。

    “好了，就好！”连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珠，她颤著嗓子回答，声音慌乱而无措。

    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夏明霆跨出几步，为她捡起蹴鞠，而后哼声。“你先陪你弟弟玩去，晚上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

    董小盈怔愣地接过蹴鞠，有些不太明白地望著他。

    “在做下一步决定前，我想听听你的说法。”他的眼直视著她。“现在你两个弟弟都在，我不认为我们可以好好说话。”

    墙外又传来大弟和小弟拔高的催促声，董小盈不敢再看他，连忙低下头，口里慌乱地答应著，抱起蹴鞠就往墙边走。

    夏明霆一把拉住她。

    “不许再爬墙！”他冷著脸沉声命令，又看了眼左边的围墙。“院门开著。”

    “啊……哦。”董小盈胡乱点了点头，穿过小道，跌跌撞撞从虚掩的院门里走了出去。

    “姐，你捡个球好慢喔！”

    直到大弟和小弟著急地围住她，董小盈才蓦地回过神，许多因为刚才太意外而没来得及想的问题，现在全都冒了出来。

    咦？他是北胡王，而且才刚成亲，怎么现在会在中原，还在红叶山庄里？

    难道……他带著三表姐一起来中原？又凑巧来红叶山庄？这可能吗？

    他刚还说要同她好好谈谈、还要做什么决定，他要谈什么、做什么决定？手里的蹴鞠被大弟一把夺去，董小盈仍想不透，她在这住了好些天了，怎么都不知道他在山庄里？

    脑中的疑问越积越多，她侧眸向那扇院门望去，不知怎的，她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夏明霆就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盯著她。

    “姐，别发呆，快接球啊！”伴随著急促的脚步声，大弟在前方叫唤。

    此刻的心太乱，她根本没心思玩，当蹴鞠飞过她的身旁，落在脚边时，她也只是轻轻说了声：“我累了，你们自己玩吧。”便转身回了屋子。

    “姐，不可以！”正在兴头上的大弟和小弟，挥舞著手臂向她抗议。

    不理会弟弟们的纠缠，董小盈无力的倒在床上，脑子里昏沉沉的。

    

    怎么，天黑了吗？

    董小盈眯起眼向窗外望去，带著落日绚丽的余晖，晚霞在天边如火焰般染了开去。

    “庄主今天兴致很高，晚上不但摆下大宴，还请来戏班子助兴呢。”神思恍惚中，秀薇兴奋的话语悠悠传来。

    董小盈一愣。“设宴？请戏班子？为什么？”

    突然间，她想起夏明霆。他说过晚上要来找她，若她跑去看戏，那他岂不是会等个半死？

    秀薇耸耸肩。“八成是想答谢老爷。”

    虽然董小盈一点也不想去赴宴，可住在人家家里总不能太过失礼，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打起精神，随意装扮一下就去了前厅。

    “上宴！”

    看著客人都已到齐，红叶山庄的程庄主一声令下，守候在四周的仆人们马上捧上干果点心，冷盘热炒……一时间，色香味俱全的大宴就此开始。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坐到院外早已搭好的戏台前，兴致勃勃地开始看戏，但董小盈却心神不宁。

    苦于无法脱身的她正在踌躇著，没想到坐在一旁的程庄主，却像是知道她的心事般，笑咪咪地开了口。

    “董姑娘是不是有些不适，要不要我派人送姑娘回房休息？”

    董小盈一怔之下连忙欠身答应著。“小女子的确有些头疼，就有劳庄主了。”

    不顾爹爹和娘亲频频射来的异样目光，她转身跟著庄里的一名丫鬟就往外走，连秀薇在背后唤她的声音，她都当作没听见。

    此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点见到夏明霆，把事情弄清楚。

    静夜如水，送她的丫鬟已渐渐走远，董小盈站在厢房门口，抬头望了眼天空那轮明月。

    不知怎么的，月光洒下的缕缕清辉，竟莫名的有种凄迷的感觉。

    夏明霆现在在哪？他真的会来找她吗？

    紊乱的思绪来不及整理，她推开房门，正想收拾一下，就悄悄溜出去找人，却蓦地发现屋子中央，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啊──”她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连叫都叫不出来。

    “别怕，是我！”夏明霆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一脸惊魂未定地问。

    “这山庄是我差人设立的，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他扶住她移到桌前坐下，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他的脸多了几分刚硬。

    事实上，红叶山庄是他在三年前，为了打探中原情势而设立的，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山庄是他的？董小盈顿时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爹爹老是想不起什么时候救过程庄主的命，怪不得程庄主对他们毕恭毕敬，惟命是从，怪不得程庄主今天会为她解困，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只是，他已经娶了三表姐，再这么费心安排一切，又有什么用？

    “怎么，不喜欢这里？”见她不吭声，他问。

    “不，我喜欢。”董小盈忙不迭的否认，忽然发现自己不但被他握著手，整个人还几乎靠在他身上，她慌乱的赶紧挺直身子，试图将手抽回。

    “别动，就这样。”

    董小盈身上散发出的少女气息，引发了他男子的本能，他非但没放开她，反而顺势将她搂在怀里。长久以来对她深深的思念，此刻都化作温柔的抚摩，他的指轻轻滑过她的秀发。

    感觉他的气息停在她的发梢，她不禁酡红了脸。“别人会看见的。”她小声说著，两只眼睛朝门口瞄去。

    “不会有人来。”说话时，他手中的动作未有稍许停顿。“我让程庄主绊住你的家人，他们来不了。”

    “那……三表姐呢？”迟疑了一下，她还是问出口。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她的表姐夫，他们之间不该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你还敢提她？”他不悦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托起她的下巴，眼神锐利地盯著她。“我根本就没娶她！”

    “你没娶她？”董小盈一惊。“怎么可能？”

    “我要娶的是你，不是她。”夏明霆哼声。

    “那……”董小盈窒了窒。“她还好吗？”

    且不说舅舅有多盼望这场联姻，单说三表姐不辞辛苦为他束腰，就知道三表姐有多喜欢他了，而且人人都知道兰纥的三公主要当北胡的皇后，他突然中途变卦，这让三表姐情何以堪？

    夏明霆立刻沉下脸。“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不问问我在成亲当日，发现新娘不是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为了不著痕迹的处理这件事，他著实头疼了一阵，别说兰纥丢不起这个脸，他北胡又何尝丢得起这个脸？

    正在心烦意乱之时，没想到兰纥太子孟天放跑来献上个移花接木之计，说是让小盈以兰纥三公主的身分嫁到北胡。欣喜之下，他亲自跑了趟兰纥，以征求兰纥王的同意。

    这就是他迟了几天，才赶来红叶山庄的原因。

    本来，他今天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的，但见她一心只关心自己的三表姐，忙碌多时的他不由得气闷起来。

    盯著她看了好一阵，直看得她心底凉飕飕发慌，夏明霆这才缓缓开口。“过去的事我们不要再提，这次来中原，我就是为了找你要一句爽快话。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董小盈一愣，瞪大眼睛瞅著他，噎住了。老天！哪有人这样问女孩子话的？

    “说啊！”等了半天不见她回答，夏明霆有些急了。

    逼问不过，董小盈躲闪著眼睛，最终还是涨红了脸，羞答答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夏明霆似乎松了口气。

    “我也喜欢你。”他拥著她的肩头，与她目光相对。“这样吧，我明天就去向你父母提亲，让你跟我回北胡去。”他等她等得够久了，只有早点将她娶入宫，才能让他安心。

    听他这么一说，董小盈急了，不禁脱口而出。“不，你不能向我父母提亲！”

    “什么？”他双眸一凝，神情一变。“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难道说你这些日子又喜欢上别人，所以不愿意嫁给我？”

    “讨厌，你胡说些什么！”董小盈忍不住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旋即又苦著脸，眉宇间掩不住焦虑。“我爹他……他最讨厌北胡人了，你就这么去提亲，他铁定不会同意。”

    “北胡人怎么了？”捉住她那双不安分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他问。

    “我爹说北胡人老打我们汉人，最、最讨厌了，而你……又是北胡王……”董小盈支吾著，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国家间的事，与你我感情无关。”

    “是，是，我知道，但我爹不这么想啊。嗯……要不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跟我爹提才好。”董小盈恳求地望著他。“你总不希望，我们在没有我父母的祝福下成亲吧？”

    虽然，他并不在意她父母的反应，但望著眼前这张充满期盼的小脸，夏明霆还是做出了让步。

    的确，他也希望在尽可能完美的情况下，跟自己心爱的人儿成亲。

 第九章

    现实和希望总是有那么一段距离。

    即使程庄主在暗中帮助他，但白天小盈的父母兄弟在，晚上又有秀薇陪著她，他和小盈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实在不多。

    对于这种每天只能偷偷见上一面的尴尬情形，夏明霆的心情实在不怎么好。如此几天下来，一心只想将她早点娶回家的他，渐渐耐不住性子了。

    “小盈，你到底有没有和你父母提过我们的事？”

    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红叶山庄的程庄主邀董贤一家出门踏青，董小盈借口胸闷、精神不好，独自留在庄里。病恹恹的她正倒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夏明霆快步走了进来，浓密的剑眉紧锁著。

    他明明不是个冲动的人，可一碰上小盈，他的脾气就变得焦躁异常，大概是因为不能时时看著她，名正言顺拥有她的缘故吧。

    “你来了。”董小盈心头一紧，连忙坐起身子，刺目的阳光却让她一阵晕眩，不由得捂著脑袋晃了晃。

    “小心！”他赶紧上前，稳稳扶住她。

    心疼地望著眼前这张清丽中略显苍白的脸，夏明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去逼问她、不给她施加压力了，可小盈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实在让他心焦。

    董小盈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躲闪著他灼热的目光。“我昨天有、有说了一点点……但我才提到北胡两个字，我爹就不耐烦了，所以……”

    这些天，她无时无刻，不处于极度的紧张中。

    虽然他不顾个人安危，千里迢迢来到中原找她令她很感动，但她心存忧虑，忧的是该如何向爹娘开口解释，以及爹娘知道这件事后的激烈反应……

    爹爹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素来疼爱有加，倘若她想嫁的夫君，爹爹并不喜欢的话，她会很内疚的。

    而且，她最近老是借口身子不舒服，常避开家人与夏明霆相见，爹爹似乎已经起了疑心，今天临出门前，爹爹还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好一阵子。

    听了董小盈的话，夏明霆不悦地皱起眉头，思忖著：“你要是开不了这个口，就让我跟你爹娘说去。”

    他有这个信心，就算小盈的爹再讨厌北胡，但凭他的身分、他的气度、他的谈吐，他有自信让她爹爹心甘情愿把小盈嫁给他。

    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想将她的顾虑甩在脑后，亲自向她爹提亲，可是……当看到眼前这张泫然欲泣的小脸时，他又放弃了。

    小盈还小，需要时间适应，他要有足够的耐心。

    每次，他总是这么告诉自己，心底却不禁纳闷著，想他夏明霆治理国家、统领千军万马都难不倒他，怎么独独对这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束手无策？

    这就是爱吧，可笑他堂堂北胡君王，可以挑尽天下美女，却偏偏喜欢这个别别扭扭的小女人。

    看著小盈又是一脸紧张，几乎连话都说不出口，他轻叹一声，坐上她藤椅的边缘，将脸凑近她，修长的指随之划过她的面颊，带著缱绻柔情，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顺到耳后。

    “小盈，事情总要有个解决，你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感受到他指腹的温柔，他温暖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董小盈的眼中泛起泪光，差点哭出声来。“你、你为什么是北胡人，为什么是北胡的王？”

    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能有奇迹出现，希望他不是北胡人、更不是北胡的君王，那一切就会好办多了。

    他顿下手中的动作，望住她的眼眸满是无奈。“身为北胡人、身为北胡的王，我也没有办法，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幽邃的眸光在她脸上梭巡著，良久后，他又开口，语调轻柔。

    “小盈，其实国事、家事、天下事，说穿了无非就是一个‘利’字，至于北胡人和汉人的纠纷，不关你我的事，不提也罢。”他顿了顿，沉静的声音在花园里荡了开去。

    “我只想说，我原以为这辈子，也会为了这个‘利’字而成亲，没想到却阴错阳差遇见你。这是天意，既然是天意，就表示我们有缘。让我去见你的父母，让我来处理一切，不努力尝试，你怎么知道你父母一定不同意？”

    要知道，这几个月来他的日子有多难过，当他听说小盈离开的时候，他有多渴望能圈住她，将她生生世世绑在身边……

    健壮的双臂环住她的肩，感觉到她轻颤一下，夏明霆不禁抱得更紧了，眼睛始终凝视著她。

    “让我去见你的父母，让我来处理这一切，好吗？”他又问，充满柔情的声音在微醺的秋风中，愈显低沉，听得董小盈喉头一片酸楚。

    他以帝王之尊，如此卑躬屈膝的求她，甘愿纡尊降贵的迁就她，这是个深爱著自己的男人啊！

    望著眼前这双诚挚的眼眸，董小盈不由自主握紧靠椅扶手，用力点点头。

    得到她的允诺，夏明霆笑了，眼中流动著异样的光彩。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

    董小盈为他的笑容而屏息，因他此刻的柔情而心跳加速，她扭捏的将头扭到一边，唇角却不禁勾起一抹羞赧的笑。

    “爹──娘──快来看呀，有个不认识的大哥哥抱著姐姐在亲！”园中蓦地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

    “羞羞，姐姐还咧著嘴笑呢！”另一个更为稚气的声音，赶紧跟著补充说明。

    董小盈心中一惊，连忙从藤椅上跳起，夏明霆也跟著站起，就见她的大弟和小弟不知何时已经跑进花园，正瞪著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盯著他们猛瞧。

    “大哥哥长得好方喔！”小弟忍不住感叹。

    “呆子，那不叫方，叫高大，叫魁梧，叫玉树……吹风！”大弟连忙翻了个白眼，拔高声音纠正，小小的脸上满是羡慕。

    “别怕，一切有我。”握住董小盈的手，夏明霆不疾不徐地说，醇厚的嗓音让人听著心安。

    感觉到他声音中透出的那股暖意，她的心跳似乎正慢慢平复，脸上绽出一抹笑容，呼吸也不像先前那般急促了。

    就在她心神甫定之际，一对翩然的身影由远而近，她不禁又紧张起来，僵直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伯父，伯母。”倒是夏明霆大大方方站在她的身侧，向著走近的董贤和孟彦如夫妇深施一礼。

    望著这个在阳光下，恍若天神般耀眼的男子，因为担心女儿而没心思游玩的董氏夫妇一脸惊诧。

    这位公子似乎从未谋面，他怎么和女儿这么亲密？

    还是董贤行医在外，见多识广，率先回过神来。只见他清咳两声，将探究的目光转向董小盈。“小盈，这位是？”

    “他是、他是……”董小盈结结巴巴，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说他是北胡王，爹爹听了铁定勃然大怒，说他是红叶山庄的客人，又明摆著误导爹娘。

    正在踌躇之间，就听见小弟在一旁高声叫道：“他就是刚才抱著姐姐在亲的大哥哥！”

    轰的一声，董小盈浑身的血液霎时涌上脸颊，羞得她无地自容。

    看了眼手足无措的董小盈，夏明霆跨前一步，朗声道：“伯父，伯母，在下夏明霆，是……”

    “是我在兰纥认识的！”意识到他要说出北胡两个字，生怕爹爹生气的董小盈心中一急，连忙抢声说道。

    夏明霆？这不是媛媛嫁的那个北胡王的名字吗？难道只是同名同姓？董氏夫妇不由得狐疑地对视一眼。

    被这么出色的男子喜欢，小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为什么她脸上的神情如此紧张，像是在掩饰什么？

    董贤捻起一把美髯，和颜悦色地问：“小盈，你什么时候学会同爹娘说谎？”

    在父亲和善的目光下，董小盈羞愧地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小声回道：“他是北胡的……他是、是女儿跟著太子表哥和三表姐在北胡国认识的。”

    此言一出，花园里顿时一片死寂，孟彦如更是倒抽一口气，心里想著，夫君为人虽然开明，生平却最讨厌北胡人，女儿怎么谁不去喜欢，偏偏要喜欢上一个北胡人？

    果不其然，董贤勃然变色。“你说他是谁？”

    “是……是……”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董小盈不禁牙关打颤。

    “在下北胡王夏明霆。”夏明霆连忙扶住抖得如风中落叶般的董小盈，坚定而沉静的嗓音在花园里回荡。

    说实话，他并不认为北胡人有什么可耻，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真是他！反了！想他董贤一生忠君爱国、爱憎分明，临老了，女儿竟给他找了个敌国的夫婿回家。难道他平时对小盈太纵容，以致于小盈糊涂到好坏不分？

    “你……你这个生喝人血的蛮子，不许你碰我女儿！”看著女儿和眼前这人拉拉扯扯，董贤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过董小盈，旋即扭头命令妻子。“彦如，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家！”

    哼！这红叶山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然北胡王怎么敢在这里出现，还和他的女儿不清不白？

    杵在一边的大弟和小弟，满脸纳闷地东瞅瞅、西瞄瞄，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会骤然间风云变色，不仅爹爹大怒，娘亲尴尬，姐姐还像受尽委屈似的泪眼汪汪？

    见花园里气氛不对，夏明霆连忙挺身而出，挡在董贤身前。“伯父，请借一步说话。”

    再这么下去，事情肯定无法收拾，别说娶小盈，只怕今生今世，可能与她永无相见之日了。

    “滚开！”一手拖住董小盈，一把推开夏明霆，董贤怒喝。“谁要同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强盗说话！”敢三番两次进兵中原，这种人看一眼都嫌多！

    听了董贤的话，夏明霆双眼一凝，冷冷道：“伯父，我只不过想拿回属于北胡的东西，怎么叫做狼子野心的强盗？”

    拿回属于北胡的东西？董贤一愣之下怒极反笑。“蛮子，我看你把整个中原都当成你的东西吧！”

    “是燕北十五郡！”眸中精光一闪，夏明霆盯著董贤，一字一顿地说。

    不知怎么的，听他提起燕北十五郡，董贤一愣，连紧握董小盈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许多，就听夏明霆继续说道：

    “燕北十五郡本是片无主之地，六十年前，我爷爷带著北胡臣民在那儿修筑城池，开荒垦地，辛辛苦苦奋斗十数年，眼看著燕北十五郡日趋繁华，没想到汉人皇帝居然眼红，派兵前来攻打。”

    “你、你胡说！”董贤忍不住出声驳斥，心里却不禁打著鼓。

    怪不得他从前路过燕北十五郡时，发现到那里的民风民俗，以及房屋建筑都和北胡如出一辙，原先，他还以为是因为燕北十五郡离北胡近，所以或多或少会受到北胡的影响，但现在看来……

    并不理会董贤的抗议，夏明霆眼眶微红，那段不堪的往事仿佛历历在目，接著说道：“那时北胡尚弱，虽不是汉人敌手，但勉强还可支撑……”

    谁知当时北胡的九王爷竟然起兵造反，而西域各国也趁著兵荒马乱之际，乘机瓜分北胡的地盘……

    “我爷爷在四面楚歌、内外交困的情况下，最终心力交瘁吐血而亡，临死前口中还反覆念著『燕北’二字。”夏明霆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接下来是我爹，我爹临危受命，不但力挽狂澜拯救了北胡、还陆续收回之前被西域各国强占的土地……”后来又派出二皇兄夏明桐西征，终于平定了九王爷的叛变，但却始终无法收复燕北十五郡。

    “我爹一生劳苦，到最后也是吐血而亡，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临死前拉住我的手，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两个字──燕北！”

    “为了早日实现爷爷和我爹的心愿，我继位后拚命奋发图强，以壮大北胡国的势力，让北胡成为西域第一强国。”

    夏明霆笑了笑，神情惨澹。“我几次派兵想收回燕北，战事已连绵数年，可打来打去，依然都无功而返……”

    听他叙述完这段往事，花园里的人顿时都呆住了，一个个默然不语。尤其是董小盈，一颗心因为他的叙述而深深揪痛著，她从来只听人说北胡人是如何的野蛮剽悍、如何的野心勃勃，却想不到还有这么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正在沉默间，夏明霆又喃喃道：

    “天下本无主，是人硬说自己是万物之灵，到处抢天霸地，汉人想抢燕北十五郡我可以理解，可是……”

    他就是没办法咽下这口气，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著北胡臣民数十年的心血，到头来只落得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下场！

    “可笑汉人说我生喝人血，是个狼子野心、妄图问鼎中原的蛮子，但试问我想完成父辈未竟的心愿，想为北胡人讨个公平，又有什么错？”

    花园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国家大事真复杂啊！董贤看看夏明霆脸上惨澹的神情，又看看女儿含泪的眸中满足哀求，僵硬地干咳两声。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孰是孰非老夫也说不清，不管怎么说，打仗死人总是不好，死汉人不好，死北胡人当然也不好……”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董贤说著说著脸一红，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连忙又干咳几声，放开董小盈的手腕，向夏明霆点点头。“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来，我们去那边。”

    爹爹肯跟他好好谈话了！

    董小盈心中一喜，目送著爹爹和夏明霆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忽然又紧张起来。她双手紧紧绞扭著，不停在花园里来回绕著圈圈。

    “小盈，你别晃来晃去的，娘都快被你转晕了。”

    看著女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两个儿子也晃著脑袋跟在她身后，孟彦如忍不住开口，想了一想，又问：“对了，我问你，他不是媛媛的夫君吗？怎么又和你在一起？”

    “娘，他喜欢的是女儿，他没和媛媛成亲。”董小盈停住脚步，将猝不及防一头撞到她身上的小弟扶住，转而把目光投向娘亲。

    “他和媛媛没成亲？”孟彦如一愣，神色更加怪异。“他喜欢的人既然是你，当初怎么会和媛媛提亲？”

    “娘，那是误会，他以为女儿是兰纥的三公主，所以去向媛媛求亲。”

    “娘和姐姐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闭嘴多时的小弟，此时忍不住仰起头，好奇地问。

    中途被打扰了兴致，大弟很不高兴，瞪了眼身边的多嘴小弟。“她们在说大哥哥喜欢姐姐的事，你别打岔！”

    “我和你姐姐在商量重要的事，你们两个都别啰嗦！”孟彦如瞪了两个儿子，又回头问董小盈。“那他追你追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是想娶你吗？”

    “他想立女儿做北胡的皇后。”董小盈轻轻咬著嘴唇，说著说著，脸一红，眼帘随之垂下。

    立后？孟彦如吃了一惊，情不自禁挑高眉毛。

    “那你的意思是……”她诧声追问。

    “女儿、女儿但凭爹娘作主。”董小盈羞涩地绞著衣角。

    将女儿欲语还休的表情看在眼里，孟彦如了然地笑了。虽然她的夫君很讨厌北胡人，可她从来就没讨厌过。

    “爹娘要是不替你作主呢？”她又问。

    浑身蓦地一颤，董小盈将头抬起。

    看来，女儿很在意他！孟彦如伸手拉过女儿。“你这次回来后茶饭不思，也都是为了他吧？”

    虽然亲口承认这种事情很难为情，董小盈偷觑一眼满脸揶揄的母亲，最后还是红著脸点点头。

    “姐姐的脸蛋红扑扑的，好像一颗苹果喔。”目不转睛盯著董小盈的脸，有点肚子饿的小弟连吞几口口水，拽著哥哥的衣袖小声说。

    “没创意。”大弟哼了一声。

    小弟歪著脑袋想了想。“那……像红番茄好了。”

    “俗气。”

    又歪著脑袋想了一阵。“嗯，红草莓，红草莓怎么样？”

    “别满脑子豆腐渣，就知道吃好不好？”弯起手指，在小弟脑袋上敲了敲，大弟不屑地撇撇嘴角。“再怎么说，形容姐姐的脸蛋也要像……”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就见娘亲皱了皱眉，一副又要问姐姐话的样子，连忙闭上嘴巴。

    “你爹虽然讨厌北胡人，但他既然肯跟夏明霆好好谈了，就应该不会反对，只是……”

    看了眼神情紧张的女儿，孟彦如不无担心地问。“他要是立你为后，那媛媛怎么办？兰纥上下可全都知道她要嫁给北胡王啊！”

    “他和舅舅、表哥都已经商量好了。”眼睛心虚地盯著地面，董小盈低著脑袋小声说：“他让我以兰纥三公主的名义嫁到北胡去，舅舅另封三表姐为霄月公主，重新再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这样好是好，就是太委屈媛媛了。不过，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也无话可说。

    平心而论，夏明霆的长相、身分、谈吐，是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上上人选，她这个做娘的还有什么好挑的？

    女儿能嫁给这样的男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看了眼满脸紧张的女儿，孟彦如正想开口再问，不科夏明霆已经走回花园。

    “小盈，伯父让你去一下。”他的步履仍然沉稳，声音依旧令她心安。

    “我爹他……”望见他脸上隐约的笑意，董小盈知道应该是有好消息，但还是紧张地睁大双眼。

    “基本上不反对，就是还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轻轻地说。

    董小盈松了口气，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要面对爹爹的盘问，手心里又不禁渗出汗水。

    “没事的，有我在。”

    她的手被夏明霆紧紧握了一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给了她一股力量。在他鼓励的目光下，董小盈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坚定的走向站在不远处的爹爹。

 第十章

    此时此刻，董贤手捻胡须，面色凝重。说实话，今天的事太突然、太意外，女儿不仅有了心上人，而那个人的身分还如此特殊，一时间让他左右为难。

    心平气和与夏明霆谈过一阵，多年来阅人无数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个相当不错的男子，又难得对小盈一片痴心。

    只是，有许多事情不能不考虑啊……他知道，再轰轰烈烈的爱情，随著时间的推移，到最后都会归于平淡。

    人生在世，身分、地位、金钱固然重要，但夫妻在一起过日子，讲的却是性情相投。

    就像彦如跟了他，同她那些姐妹比起来，日子是清贫了些，也不够风光，但她脸上幸福的笑容、那种满足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

    他单纯的女儿，能适应后宫尔虞我诈的权势争斗吗？为了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而被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是非中，有必要吗？

    说到底，女儿能够开开心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在他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听见身后轻轻浅浅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小盈，你来了。”他说著，将眉宇间的忧虑藏在心里。

    “爹，您叫女儿？”董小盈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垂下眼帘。

    “嗯。”董贤点点头，接著说道：“他向爹提亲了，说要立你为后，爹爹想听听你的意思。”即使女儿藏不住心事，对夏明霆的感情已全写在脸上，但他还是想再确认。

    被父亲如此追问，董小盈满脸通红，磨蹭了半天，终于结结巴巴道：“女儿、女儿……喜欢他。”

    “小盈，你嫁了他，就贵为一国之后，拥有无上风光和荣耀，但仅仅这些，你就会幸福吗？”

    董小盈心中一惊，抬眼望住父亲。“女儿只是很单纯的喜欢他这个人罢了，跟其他外在的东西无关。而且女儿也相信，他对女儿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董贤叹了口气，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的感情真能一直到永远吗？”

    “爹！”董小盈眼圈一红，跪了下来。“一辈子的事情，女儿不敢说，可是现在女儿跟他在一起，觉得好开心，好幸福，这就够了。”

    “小盈，快起来！”将女儿焦急的模样看在眼里，董贤赶紧扶起她。“爹只是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罢了。”想了想，又问。“这么说，你是非他不嫁了？”

    董小盈仰起脸，望著父亲，认真而又坚定的点点头。

    “小盈，像他这样好的人，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来提亲，爹爹当然答应，可是伴君如伴虎，爹又不得不为你担心。他现在是喜欢你，却难保以后不会变心，万一……万一哪天他对你腻了，去宠别的女人，你要怎么办？”

    听了爹爹的话，董小盈眼圈又是一红。她咬著嘴唇，哽咽道：“真要有那么一天，女儿也认了，至少女儿这辈子爱过人，也被人爱过。”

    “小盈，我和你娘都不是迂腐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死心眼的女儿？”董贤一听，心疼得直摇头。“他要真的变心，不喜欢你了，你就马上回爹爹这来，爹爹再重新给你找一个！”

    老天，她都还没嫁人，爹爹就已经想好要她再嫁了！脸上不由自主冒出几条黑线，董小盈简直哭笑不得。

    “当然了。”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深谋远虑了些，董贤清咳几声，马上补充道：“要是你不愿意再嫁的话，爹就养你一辈子好了，爹爹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还是办得到的。”

    爹爹好爱她喔！董小盈一阵感动，正想说几句话时，躲在一棵树后、偷听他们说话的大弟却忽然跑了过来。

    “姐，我也养你一辈子！”大弟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看著她，郑重其事地向她宣布，紧接著，短腿小弟也蹦著跟了过来。

    董小盈蹲下身，抱紧两个小不点弟弟，在他们的脸蛋上，各自亲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哭了，又笑了。

    

    得到董小盈父母的首肯，夏明霆显得格外高兴，在红叶山庄住了几天后，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带著董小盈赶回北胡。

    与一个月前喜气洋洋的气氛相反，弋雅城内的文武官员、黎民百姓，都因王上先前取消大婚，又莫名其妙生病不再上朝，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下。

    “皇兄，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掉到温柔乡里爬不出来了！”

    乍见夏明霆，才代理了一个月朝政的夏明俦双腿一叠，斜靠在书桌上，嗓音带著明显的不悦。这段日子真累惨他了。

    代理朝政表面看起来威风，但实际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芝麻大的一点小事，那些大臣们都要叽哩呱啦在朝堂吵个半天。

    吃力不讨好不说，最受不了的，还是那些臣子们猜疑的目光，他们天天嚷著要见王上的面，好像他做了什么弑兄篡位、欺瞒天下的事一样。

    要不是为了皇兄，他才懒得蹚这浑水！

    “辛苦你了。”夏明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次多亏明俦，如果没有他帮著自己瞒天过海，他实在无法顺利追回小盈。

    受了一个月的非人折磨，岂一句“辛苦”了得？咽下呕血的冲动，夏明俦双手环胸，身子往后一倒。“不辛苦，不辛苦，反正天都还没塌呢！”

    看著一脸怨气的弟弟，夏明霆不禁又笑了起来。“说吧，想到什么地方散心？我准你三个月假。”他颇为好心的建议。

    “少来！”夏明俦倏地跳了起来。

    想当初，他就是被皇兄以散心的名义骗去贡郡，结果却在那儿──剿匪！现在贡郡好不容易一切底定了，皇兄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正想再挖苦几句，眼睛却忽然望向夏明霆身后。“大嫂呢？你可别告诉我，她回兰纥了。”再怎么说，也该让他这个功臣好好看看，皇兄到底是为了哪个女人，而让他做了一个月的苦差事吧。

    夏明霆一脸好笑。“我把她安置在兰纥驿馆了，我们马上要成亲，一切还是照规矩来比较好。”

    夏明俦不满的哼声立刻传来。“我说皇兄啊，别这么见色忘义好不好，我好歹是你亲弟弟！”

    “好了，好了，别阴阳怪气的。”夏明霆走前几步，拍拍他的肩膀。“我让你去兰纥驿馆，替我送点东西给她，还不成吗？”

    “这可是你说的！”夏明俦一听，立刻领过圣旨，又胡乱搜刮了些金银珠宝，带著一大票侍从，浩浩荡荡向兰纥驿馆而去。

    不过，当他亲眼看过董小盈之后，却不由得怔了好一阵子。原以为能让皇兄如此痴迷的，一定是个艳绝天下的美人儿，没想到居然……

    并不是说嫂子不漂亮，而是，像这种姿色的女人，在后宫并不少见，但皇兄竟然会对她那么疯狂，如此著迷？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者是被爱情冲昏头？

    但有一点他十分确定，他夏明俦才不会像皇兄那样傻兮兮的，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而做出失控的事！

    皇兄一直当他还小，以为他不懂男女之事，其实他不但懂，经验还十分丰富。

    想他夏明俦英俊潇洒，一直以来，喜欢他的女人多如牛毛，他也很享受女人带给他的满足感，却很有技巧的在花丛中打转，不为谁停留。

    和皇兄不同的是，他喜欢那种美艳的女人，越美、越艳，越好！

    或许是因为皇兄整天处理朝政，压力太大，所以需要一个单纯的女子来放松紧绷的神经。

    而他，在边境上整天没事干，一派清闲，需要来点特别的东西调剂身心，越刺激越好。

    不同于夏明俦的感慨万千，董小盈这些天来一直处于极度的紧张中，一半是因为大婚在即，另一半则是对今后生活的期盼。

    娘亲和秀薇的叮咛，不时的在她耳边回荡，她却仿佛置身在云雾中，一想起这几个月的经历，一想起即将成为他的妻，就有种虚幻的感觉。

    这种感觉，直到大婚完毕，直到他亲手撩起她的大红盖头，紧紧将她拥住，才完全消失。

    明亮的烛光下，董小盈静静地靠在夏明霆胸前，默默地听著他的心跳声，享受这份心灵的默契。

    桌上红烛轻爆，发出劈啪的声音，董小盈忽然注意到，在卧房东面的墙上，挂著根再普通不过的鱼竿，和一只青竹编就的鱼篓。

    一丈多长的鱼竿上，细若发丝的鱼线半垂著，通体青碧的鱼篓中央绕著一圈红线，线头结成一对幸运环，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是你的东西，是你走了之后，我去兰纥驿馆里找来的。”夏明霆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只要看看它，就会觉得你陪在我身边。”

    董小盈听著，不禁痴了。她抬眼，望进他眸中的柔情，脑中突然冒出，在湖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姜太公钓的是周文王，你来这钓什么？北胡的君王？

    脸上不由自主弯起一道神秘笑容，董小盈将头埋得更深了。

    是啊，谁说姜太公钓鱼，不是愿者上钩呢？

    【全书完】

    编注：

    ◎欲知夏明桐与风霖的故事，请看《纯爱系列》639──“平民皇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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