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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底下无弱妻>         作    者：容蓉 
内容简介：
    　　小生活无忧无虑，备受家人呵护的孟千竹，
　　想不到“落跑新郎”这种不幸的事，竟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为了避开众人的闲言闲语，她只好暂时远走他乡。
　　不过她真是“流年不利”，躲个雨也会被人绑架！
　　那个绑匪看来冷酷无情，该不会对她用刑再勒索她家人吧？！
　　可是他对她出乎意料的温柔，让她不小心对他……
　　身为辽国叠剌族的少族长，耶律肆年纪轻轻就位居高位；
　　在他生命里除了为国效力，其他的事物都无法入他的眼－－
　　这天他正好在教训刺客，这小女人竟直直闯了进来！
　　她不知道这里已是辽国国境了吗？还是说她的身分“特殊”？
　　不过，看在她挑起了他占有欲的份上，可以放她一马，
　　但唯一的条件是……她必须跟他走！




 楔子

    夏季时节，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转眼间雷雨将落，太阳躲在翻滚不休的乌云后，虽说已是午后时分，空气中仍弥漫著淡淡的郁闷，大地仿佛还在沉沉睡著。

    此时是宋太祖发动“陈桥兵变’后的第五年，河间府容城宋辽交界处的白沟河旁，一匹枣红的小马驮著个无精打采的妙龄少女，正沿著河岸的青草地缓缓前行。

    女孩名叫孟千竹，是容城总兵孟乔生的三侄女，刚到容城没几天。说起来本不该独自出门，但因昨晚做了个噩梦、早上起来心情不好，所以才瞒著众人偷偷溜了出来。

    孟千竹自小是个活泼亮丽的女孩，由于家境尚可，爹娘兄姊又很疼爱她，她压根下知道人世间有个“愁”字。可如今，望著白沟河里不断奔腾的河水，她眼圈一红，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的江南……

    孟千竹永远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阳光暖融融照著大地。

    这天，地处江南一隅的建安小城里，上及地方仕绅，下至市井百姓，全都引领企盼，只因近年来建安城里最引人注目的婚礼将在今天举行。

    热闹的大街上，连那些刚学会说话的小孩都在讨论著同一个话题——鼎鼎大名的“建安才子”顾文芮今天要迎娶孟府三小姐!

    贺喜声、欢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到最后都汇集到孟府的大厅里，让眉开眼笑的孟家人更是心花怒放。

    看著孟家的热闹场面，建安城里的人都忍不住想，一向不怎么起眼的孟家这两年来好消息频传，是不是鸿运当头，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事情要从去年说起，有消息说，离家多年的孟家二老爷孟乔生，居然在大宋军队里手握重兵，驻守容城。

    虽然那时的建安还隶属于十国中的吴越，并未正式列入大宋版图，伹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的声名早巳威震天下，再加上吴越王钱仿墙头草两边倒、谁强他就投靠谁的疲软政策，所以建安城里的男女老少对能在军队里握有兵权的孟家另眼相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普通百姓巴结孟家也就算了，没想到素有清雅之名、不知拒绝过多少名门闺秀的“建安才子”顾文芮竟也放下身段，主动迎娶孟家三小姐孟千竹，这真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顾孟两家联姻的消息一经传出，不但建安城全城轰动，就连周边七县十二乡也跟著热闹起来。不难想像，到了成亲那日，建安城的景况是如何扶老携幼、万人空巷。

    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孟家等著花轿迎娶新娘的时候，居然传出新郎带著一个女人落跑的消息!

    新郎跑了?从狂怒的父亲那儿得到这个消息，穿著大红嫁衣的孟千竹一时没办法消化这样的事实，只能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这完全不是她期待的婚礼啊!

    虽然在此之前，孟千竹只是远远见过顾文芮几面，但她的一颗心却早巳遗落在他身上。

    就像许多建安城的少女一样，她自小就迷恋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欢他哪一点，但想著既然整个建安城的少女都喜欢他，那她喜欢他肯定也不会错。

    直到去年那场中秋灯会上，看著他在众人面前大展文采，英挺潇洒的架势玉树临风，从那时开始，她对他就不仅仅是迷恋了。

    这么个人人称颂的大才子，将是陪伴她终生的夫君!

    想起顾文芮的风流雅致，孟千竹脸上不自禁扬起如作白日梦般的笑容，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和憧憬，使她即便隔著一层厚厚的盖头，整个人也感觉轻飘飘的。

    她想过干百次和顾文芮新婚的场面，也想过自己将是如何风光圆满的完成这桩婚礼，但却从未想过，新郎竟会在成婚之前带著别的女人跑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孟千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她狂乱、不知所措、又有些歇斯底里地揪住前来安慰她的大哥孟建书。“他既然那么爱那个女人，为什么还要答应娶我?"

    “他并没有亲口答应娶你……”事到如今，孟建书也只得实话实说。“那是顾家老爷为了拆散他和那个女人，硬摆出长辈威风替他订的亲……当时我和爹爹虽然知道这事，但想著男人有点风流韵事是在所难免的，以为他娶了你之后就会忘掉以前的女人，哪知道……”

    好好的一件喜事竟会变成这样!

    孟千竹脸色苍白，用桌子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胸臆中升起的难言痛楚，让她几乎吸不进气。

    就在一炷香之前，她的生活还是欢乐的，她甚至认为，自己将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岂料才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一切都化成虚无，让她从欢乐的顶端跌到无底的深渊。

    没有幸福，没有欢乐，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场闹剧。她觉得好累、好累，全身泛起支离破碎的感觉。她的心仿佛被凌迟般，一寸寸、一刀刀、一片片的血肉模糊。

    见到妹妹眼中那近乎绝望的神情，孟建书哑著嗓子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无法忍受从小疼到大的妹妹饱受痛苦煎熬，而他除了安慰之外，竟帮不上半点忙。

    为了让她避开满城的风言风语，爹爹当机立断，叫大哥带著她去投奔驻守容城的二叔孟乔生。

    事实证明，爹爹这个决定是对的。从建安到容城不止千里，一路走来，她的心情的确平静很多，也很感激爹爹和大哥对她的关爱。但笼罩在心头的那份伤痛，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痊愈。

    站在流水潺潺的白沟河边，孟千竹的心口蓦地发疼，眼看泪水又要泛滥成灾，她连忙咬了咬牙，努力将眼泪忍回去。

    她要坚强些，她不能哭，她这么告诉自己。其实她的命运并不算太坏，碰上这种事情的确很不幸，但至少她不是孤独的，她有亲人的爱护相关心，有家人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风雨雨。

    时间会治愈一切，她只当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就行，这样不但对自己好，对大家也好。可许多事越是想忘，却越陷越深……

    “小姐，快下雨了，你在哪儿啊?”

    依稀一道清脆的嗓音传来，仿佛是她的丫鬟顺儿的声音。孟千竹回过头，就见远处的山丘上有几道停停喊喊、寻寻觅觅的身影。

    是顺儿带著二叔手下的亲兵在找她!

    因为眼眶泛红的缘故，孟千竹不想马上见人，所以她并没有朝顺儿的方向走，而是催动马匹往不远处的一座石桥上跑去吧。

    过了石桥，河对岸是一片树林，看上去郁郁葱葱，正好可以在那里躲一阵，等心情稍微恢复平静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溜回去吧。

 第一章

    石头桥过去，栏杆右边有块半人高的石碑，碑脚长满了青苔，碑面上却平整如镜，上面用隶书刻著两个大字“辽境”，以及一些看不懂的契丹文字。

    有人说自耶律德光起，那块石头便立在此处，到如今已有几十年了。

    因为担心被人发现，孟千竹过桥的时候有些匆忙，并没有看见那块石碑，当然也就不知道自己进入了辽境，更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此刻在她眼中，她只看见河边那片茂密的树林。

    甫进树林，满目的苍绿扑面而来，拂过颊边的风儿带著山野的气息，令孟千竹的精神为之一振。

    只要稍稍待上一阵，等他们走远就好!

    孟千竹心不在焉地想著，任凭马儿在林间一阵疾奔。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道惊雷，紧接著，倾盆大雨便铺天盖地直落下来。

    “糟糕!”

    望著乌云翻滚的天空，孟千竹咕哝了声，赶紧跳下马，躲到一棵大树下避雨。

    她知道这种雨下不久，此时头上虽然有茂密的枝叶挡著，但林间落下的雨点有如黄豆般大小，打在身上不但劈劈啪啪怪疼的，而且才一眨眼的工夫，她浑身上下便已湿透。

    好下容易挨到暴雨落尽，太阳又重新挂回天空，孟千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有些狼狈地翻身上马，却忽然发现适才被大雨一冲，周围的景物瞧上去全都一个样，她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边来的。

    孟千竹勒住马缰在原地转了几圈，忽然瞥见树林远处隐约露出一角屋檐。她心中一喜，赶紧策马奔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间石头堆砌而成的小屋。屋顶尖尖的，看上去有些古旧，周围散布著荆棘，只有一条窄窄的碎石小道通向中间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还有两匹马儿正在悠闲吃草。

    一个人在树林里迷了路固然害怕，但发现个遮风避雨的屋子也算幸运了，至少能让身上的衣服稍微晾干，让自己不那么冷，说不定还能找些干粮，慰问一下已经咕咕乱叫的肚子。

    想到这，孟千竹不禁高兴起来，尤其当她走到石屋门口，听见里面似乎有动静传出时，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

    看样子，她可以找个人问路了!

    孟千竹扬起一张笑脸，举起手刚想敲门，屋子里却突然传出一声凄厉惨叫，吓了她一大跳。

    还没来得及反应，石门倏地被撞开，紧接著，她看到一个脸色煞白的青衣男子从门里冲出，向她直扑过来。

    孟千竹尖叫一声，本能的向后退，却一脚踩人身后的荆棘中，脚跟被绊住，进退不得的僵在原地。

    出人意料的是，那名青衣男子并未继续扑向她，而是踉舱几步后闷哼一声跌在她脚边，痛苦的哀号挣扎著。

    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孟千竹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汗毛刹那间全部竖起。

    “救我……”那个男人艰难地抬起头向她呻吟一声，被荆棘划破的面颊在雨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孟千竹瞪圆眼睛，惊惧的感觉充满心房。她恶心的想吐，胃里翻腾了几下，但除了酸水却没有呕出其他东西。因为自婚变以来，她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使劲挪了挪脚，想往后退，却一跤跌在荆棘丛中，刺痛的感觉立刻透过衣衫传来。

    可她无法顾虑太多，因为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正哀喘著向她移动，颤巍巍的伸出右手，想抓住她的脚踝。

    “不要!"她尖叫一声，右腿缩起。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小腿被荆棘上的倒刺撕开好几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好痛!孟千竹咬住嘴唇，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脚，却在下一刻蓦地愣住，浑身不停发颤，因为她看见一双鹿皮靴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并未抬头，也没有看向靴子的主人，可不知为何，仅仅凭著眼前这双半旧不新的鹿皮靴，她就能感觉到靴子主人身上那种强烈的不羁和狂放之气。

    他，应该就是那个行凶的人!

    孟千竹浑身冰凉，牙齿格格打颤。她很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此时除了用手捂住自己苍白的嘴唇外，再也没有气力做其他动作，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那人长得是何模样。

    “汉女?"

    低沉的嗓音传来，喃喃似在思考，带著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汉……女……好奇怪的说法!

    孟千竹鼓起勇气将头一抬，发现眼前这人不仅魁梧，而且比普通汉人高出一个头，浓密的黑发用一条东带简单扎起，紧身窄袖、长裤皮靴，上头还绣著只苍鹰，是辽人常穿的服饰。孟千竹这才意识到，他和那个躺在地上的青衣男子，身上所穿的都是典型的辽人装束。

    难道，她无意间闯入了辽境?

    此时宋辽两国实力均弱，边境上并无战事，但小冲突与摩擦却接连不断，尤其当孟千竹想起关于契丹人如何残暴的种种传闻，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救救我……”对上她的目光，倒在地上的男人再度向她求援，伸出的右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裙子。

    看著眼前这张鲜血淋漓却满怀希望的脸，孟千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不禁颤栗起来。

    她不知所措地轻哼一声，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救人。不过鹿皮靴子的主人却早巳跨前一步，右脚毫无征兆的踢起，躺在地上的青衣男子立刻惨叫一声横飞出去，落在一旁的地上，抽搐了一阵便再也没有动静。

    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著她的面行凶!难道……他也想杀她灭口?

    怔愣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孟千竹面色铁青，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眼前残酷血腥的场面早就令她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机会想太多，一双强健有力的大手已将她提了起来，逼得她不得不和他对视。就在她脑子嗡嗡乱响、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之时，那个气势狂野的男人却以鹰隼般的眼眸审视著她。

    “你、你、你想做什么?"孟千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出口，因为她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还能说话，看来胆子不小。”来人眼中闪过两道狂野的光芒，令她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惧感。

    孟千竹不由自主瑟缩一下，身体往后倾，想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但此举却让他眉心一皱，更加重手上的力道。

    “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逼近，盯住她的瞳眸，脸上殊无笑意，冷凝的嗓音不带一丝温度。

    在他看来，燕云十六州虽是汉辽杂居之地，但迂腐的汉人最重身分与礼教，是不可能轻易入辽境的。而这个清丽娇俏、身上还带著书卷气的汉族少女，竟会出现在这片少有人迹的树林里，也太奇怪了……

    冷戾而强势的男性气息压迫著孟千竹的神经，即使面对出山猛虎部不会比面对他更危险。她觉得自己是只可怜的待宰羔羊，随时都会被他撕成碎片。

    “我、我迷路了……”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是……好难!

    “迷路?"男人反问，质问的语气显示出他并不相信她的话。

    “是真的!"生怕他不相信，孟千竹挥舞著手臂，努力指向她自认是容城的方向。“刚才下了阵暴雨，我找不到来时的路，不知道该怎么走才能回容城……”

    “容城?"男人低语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将她抱起，转身走向身后那间石屋。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孟千竹。

    他想干什么?想轻薄她、还是想扭断她的脖子?但无论是哪种，都让她胆颤心惊!

    “不要!"她倒抽一口气，惊恐的大叫，死命挣扎。“求求你不要……”她哀求著，眼中泪花乱转。“我家还有几分薄产，只要我写封信，家里人肯定会送上赎金的……”

    虽然才来容城没几天，但她早巳耳闻契丹人残暴且喜欢敛财的传闻，只要付得起让他们满意的赎金，他们一般都会讲道理，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人质。

    “赎金?懦弱的汉人!"

    男子冷笑一声，霸道地箍住她挣扎的身子和双手，同时一脚踢开房门，将她丢到屋子当中覆著杂草的土炕上。

    她脚上的伤口正好撞上炕沿，让孟千竹啊了一声，惊惧的眼眸浮现出血丝，赶紧往里钻，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侵犯。

    男子双手环胸，像猫逗老鼠似的站在炕边，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一阵，直到她浑身发颤，整个人几欲崩溃，他这才从屋角的柜子里找出衣服甩到她身上。

    疑惑地望著这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衫，孟千竹愣了愣，忽然明白他的用意。

    适才淋了雨，她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再加上跌坐在地上好半晌，腿又被荆棘划破，裙子上早巳混杂了血迹和泥污，看上去实在有碍观瞻。更何况雨后的天气有些阴冷，先前因为过度害怕所以没感觉，但现在看见干衣服，这才发现自己冷得直想打哆嗦。

    她的确需要一件干净的衣服，但奇怪的是，这个冷戾强悍的契丹人竟会注意到这种小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企图。

    “换上，我有话问你。”

    他下巴一扬，用命令的口吻说。转而背靠一面石墙，大剌剌坐到炕边，眼中带著嘲弄，一点回避的意思也没有。

    要她当著他的面宽衣解带?孟千竹惊喘一口气，眼珠子差点瞪落在炕上。契丹人果然野蛮，竟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这种当面更衣的举动，就算在夫妻间也显得过于亲密，更何况根本还是陌生人的他们!难道契丹人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孟千竹无措地咬住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不换也没关系，走出这片林子需要好几个时辰，途中没有任何可供休息的地方，你要是著凉生病了我可不管，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看著她，声音是冷淡的。

    好几个时辰?她记得自己没跑那么远啊。

    “你……是要送我回家吗?"孟千竹不确定地间，心里七上八下。

    “不，是你必须跟我走。”男子泰然自若瞥她一眼。显然，他并不打算放过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这个契丹人竟要带她走!

    有片刻的错愕和震惊，孟千竹捏紧手上的衣衫，手脚并用惶恐地缩向上炕的另一角。

    “我……只要你肯放了我，我家真的可以给你许多许多钱……”

    “又是钱。”他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下这么大的雨，你偷偷摸摸从容城溜进大辽，难道就是为了送赎金?"

    “不、不、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感受到他眸中危险的气息，孟千竹胆怯地轻颤起来。

    “哪样?"他倾身抓住她的一只手腕，像拖布袋似的将她拉近身边。

    陌生的男性气息几乎袭上她的脸，孟千竹惊喘一声，下意识的向后躲，但他却不容她闪避，将她的脸扳回，让她在自己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我真的没有偷偷摸摸溜进大辽，刚才我在河对岸看见这里有片树林，一时好奇就跑过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孟千竹恨不得能指天发誓。

    “好奇?"男人冷笑。“谁会不知道辽宋两国一直以白沟河为界?你说好奇谁会相信，我看……”他眉一挑。“你是来刺探军情的吧!"

    刺探军情?孟千竹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不!你别误会，我不是奸细……”

    听说契丹人特别痛恨奸细，对待奸细的手段向来残酷无情，她可不想被人当作奸细活逮。

    “我只是迷了路，我……我才刚到容城没几天，真的不知道过了白沟河就是辽界……”她努力解释，泪水早已混著委屈滴落下来。

    男子不置可否，兴味的目光游走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上。在他眼中，她算不上特别漂亮，可却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青衣素颜，眉宇间的稚气尚未褪尽，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浑然无助的她更叫他怜惜万分。

    就算她不是奸细、就算他相信她说的话，那又如何?人在他手中，如果轻易放过了，实在有些对不起自己。

    “就算你刚到容城，真不知道过了白沟河就是辽界……”男人凑上睑，幽暗的眸光如鬼火般盯住她。“桥边那块界石你没瞧见?别告诉我你不识字。”

    “我识字……可我没注意到那儿有块石头……”

    她哑著嗓子说，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悔恨，她真后侮自己一时大意，没头没脑跑到辽国不说，还糊里糊涂碰到这种事，她不禁胆寒。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少主!"有人焦急地叫著，声音在门口响起。

    那男子眸色一沉，旋即站起身，放开孟千竹。“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过后，不管你有没有穿上衣服，都要跟我走。”他说完，也不理会孟千竹那张挂满泪珠的脸蛋，推开门就走出去。

    “少主!您没事就好，属下发现您和颉珲大人都不见了，可担心死了!要不是属下眼尖，看见少主留下的标记，只怕找破头都找不到这里。”

    见他出来，门外一个轻装简衣的彪形大汉显然松了口气，一边小声说著，一边恭敬行礼。

    见自己的贴身爱将风烈赶到，那个被称为少主的男子微微颌首。“颉珲的尸体你看见了?"

    “看见了，属下这就去处理。”他转身而去，并不多问。

    见风烈走向躺在荆棘丛外的颉珲，男子扭过头，将目光投向石屋。

    男子名叫耶律肆，是大辽八大部族之一叠剌族的少族长，因为他的父亲——老族长耶律弘久不问世事，所以现在由他实际掌管叠剌族的所有事务。

    此时正值大辽穆宗时期，因为穆宗皇帝耶律景荒淫无度，几名贵族曾试图发动政变，结果虽然失败，但辽国的局势也从此动荡不稳。

    而粗暴任性的穆宗皇帝就此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尤其对位高权重，年纪又轻的耶律肆十分忌惮，只是苦于找不到他的把柄将他早日除掉。

    但穆宗皇帝仍是派人在朝廷里排挤他，耶律肆为了顾全大局，自贬身分来到宋辽边境当个小小的安南将军，可穆宗皇帝还是不肯放过他，又联合八部中对他颇不满的当权贵族，企图对他行剌，今天的颉珲就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颉珲的身分地位不低，也是贵族出身，与耶律肆还有几分交情。前些日子他还闹著要跟耶律肆讨个一官半职，但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竟是想陷害他。

    幸亏他早有防备之心，不是他不相信人，而是他现在的处境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相信别人!

    在颉珲提出要和他单独去边境走走时，他就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否则现在，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耶律肆冷笑一声，不由得想起尚在石屋中的孟千竹——

    这个看似清纯、有著一身柔嫩肌肤的汉族女子，她的真面目又会是如何呢?但不管她的真面目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就这么放她走。

    且不说汉人有可能利用她的纯洁外貌来刺探大辽军情，就适才而言，她出现在这里也实在太巧了，她很有可能是其他部族的人派来的奸细。

    甚至，她还有可能是皇上的一枚棋子!要她故意接近他，达到某种丑恶目的!

    不管她是谁，他都不会放她走。虽然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并不是个好方法，但他耶律肆从来就不怕挑战!

    问题是，她是谁?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这位轻柔似水的窈窕女子，想必来自遥远的南方吧……

    “少主——”风烈的叫唤声传来，他安置好颉珲的尸体后，打算跟耶律肆一同回营。

    “在外面等我，我随后就到。”

    耶律肆挥挥手，甚至没有回头看风烈一眼。

    风烈看著一反常态的主人，虽然满腹疑问，却未开口，只是牵上自己的马匹，默默退到树林一边。

 第二章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孟千竹很准时的换好衣服走向门口。

    对于这个契丹人的野蛮威胁，她本不想这么听话的，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会把她带到哪儿去?接下来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孟千竹的心中仍旧一片茫然。

    说句心里话，相较于她曾经听说过有关契丹人的种种劣行，眼前这个人并不似她想像中那般禽兽不如。

    他对她的态度虽然蛮横，但他并没有侵犯、打骂，也没有轻薄她，这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换上这身他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契丹人衣服时，她的脸孔怪异的发烫起来,心底如打小鼓似的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还莫名其妙的有种被关怀的感觉。

    关怀?她立刻收敛心神，不让自己想得太多。

    契丹人和汉人是对立的，一个野蛮未开化的契丹人不可能有这种体贴入微的细腻心思，她暗斥自己。

    但不可否认的，她对他的感觉有点不一样。至少，他不同于一般的契丹人。

    至于他对她是不是有不一样的感觉，她并不知道。但从他的表情看来，目前她的安全应该暂时无忧。

    可以后呢?

    想起片刻前，他将人一脚踢飞的那一幕，孟千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对自己的同胞尚且如此心狠手辣，难保……不会哪一刻突然对她施暴。

    她的头不禁疼了起来，她该怎么在倒楣的事还没发生前，说服他放了自己回容城呢?不过就算机会渺茫，她也要试试。

    孟千竹将过于宽大的衣袖折了又折，伸手推开木门，没想到那个契丹人就守在门口。

    见她出来，耶律肆侧过半个身子，似乎想让她先行。

    孟千竹犹豫了一下，抬脚跨出门槛，自己的小红马正在空地上和另外两匹马玩耍，丝毫察觉不到主人的困境。

    孟千竹轻叹一口气，踏上石径，可走没几步，她的身子忽然被打横抱起。

    “你……你想干什么?"孟千竹的心不禁狂跳起来。

    耶律肆并不答话，迳自抱著她，大跨步走向他的坐骑。

    见他要抱自己上马，孟千竹连忙道：“我骑自己的马。”

    “不准。”他将她丢上马，随即纵身坐了上去。

    这种坐在男子身前的感觉很奇怪，孟千竹像被火烧著似的用力挣扎。“我的小马找不到东西吃会饿死的……”她哀求著说。

    被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弄得心脏一拧，耶律肆皱著眉制住她的扭动，而后用契丹语大叫一声：“风烈!"

    听见主人的召唤，远远等在一旁的风烈立刻跑了过来。“属下在!"

    “你带那匹小马一起走。”

    “是。”

    风烈表面上恭敬的低下头,心里则对这个身穿契丹服饰、满口汉话的怪异女子好奇下已。

    她是什么人?怎么和主人在一起?主人不但相她共乘一骑，还要他照看那女子的马?

    但他向来视主人的话为圣旨，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绝对服从的抓住孟千竹的小马，然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保持一定距离，跟在耶律肆身后。

    见树林里忽然多出一个人，孟千竹吓了一跳。她虽然听不仅契丹话，但从那人谦恭的态度中，她明白他是耶律肆的随从。

    二比一，她明显屈居劣势!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仍旧用可怜兮兮的口气试著同耶律肆商量。

    “你的马太高，我骑不惯，我想骑自己的马……”

    她的意思很清楚，她不习惯和陌生男人这么亲近。

    耶律肆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有多少女人想和他共乘一骑都没有机会，她竟敢胆大包天的嫌弃他!

    “你再罗嗦，小心我宰了你的马去喂狗!"他身子前倾，眼中散发出危险的光芒。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她那种如避蛇蝎的态度!

    孟千竹倒抽一口气，屏住呼吸再也不敢说话。小红马是无辜的，她不能连累了它。

    这个可恶又邪佞的契丹人，她不会就此认输的!

    心中气恼极了，孟千竹赌气地转过头，眼睛愤懑的盯住地面，不想再看他。

    神情专注的她并没有发现到，在她身后，耶律肆脸上表情明显产生变化，更没有发现他正用兴味的目光注视她。

    从没见过如此纯净的女子，如果不是她汉人的身分，如果不是她的意图不明，他几乎要冲动的表现出对她的喜欢了。

    看著她气愤中带著倔强的神情，一股柔软的感觉不自觉从心底升起。

    尤其当闻著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少女芳香时，他有说不出的愉快，紧绷多日的身心此刻竟完全放松。

    不仅是他，就连他的爱马“腾龙”也喜欢她。

    刚才他带她走到“腾龙”身边时，“腾龙”并没有像对一般人那样，表现出不耐及烦躁，反而用鼻子亲昵地嗅著她的衣袖。

    看样子，“马通人性”这一说，并非是空穴来风。

    耶律肆的目光从爱马转到孟千竹的身上。这次真要感谢那场雨、那间石屋，若没有这一切，他就不会遇见她。

    那座石屋原是为了方便在这片树林里巡逻的大辽士兵休息而建的岗哨，屋子里会摆著件干净的士兵服装也不足为奇。

    没想到，青灰色的普通战袍穿在她身上，显得又长又大，衣摆长长的拖到地上不说，尺寸还大得大概能装下两个娇小的她。

    由于领口宽松，不时的露出她雪白柔嫩的颈项，那宛若婴儿的肌肤，无形中散发一种撩人的风情，竟让他的心不可思议的一阵悸动。

    无庸置疑，她对他有种无法形容的影响力，虽然他不明白这种影响力是什么，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对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耶律肆侧过头，在她耳边轻问。

    正忙著生气的孟千竹吓了一跳，回头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虽然不太情愿，但她还是照实说。

    “我叫孟千竹，孟子的孟，千万的千，竹子的竹。”她并没忘记，自己的生杀大权此刻掌握在他手中。

    “千竹?好名字!”

    孟千竹诧异地看他一眼，小声说：“我家原籍建安，因为建安的竹子特别多，我家门前就有一大片，估计有好几千株，我爹又特别喜欢，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你不是容城人，你来容城做什么?"耶律肆又问，那认真的神情仿佛在和好朋友闲聊。

    “是来容城访亲戚的。”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她也就实话实说。

    瞧她口齿伶俐、对答如流的样子，耶律肆点点头，心底也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突然问道：“你姓孟，又是建安人，那你访的那个亲戚大概就是容城总兵孟乔生罗?"

    孟千竹心中一惊，连忙矢口否认。“不，我亲戚只是一介平民，哪会是总兵那种大官!"要是让他知道她是孟乔生的侄女，她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非被当成奸细捉起来不可。

    “平民?看你的行为举止，谁会相信你家亲戚是平民?"耶律肆轻哼，不买她的帐。“他是容城的地方官对不对?叫什么名字?"

    她敢说吗?一说出二叔的名字，肯定在劫难逃。于是孟千竹脑筋一转，机灵地说出大哥的名字。“他叫——孟建书。”

    “孟建书?"耶律肆皱眉，在脑中反覆搜寻这个名字。

    “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因为和容城总兵孟乔生同乡的关系，所以在容城里混了个一官半职。”见他起疑，孟千竹连忙补上一句。

    不管怎么说，这也不算完全扯谎。大哥这次北上容城，带她出来散心固然是此行目的，但看有没有机会效力大宋，也是大哥另一个目的。

    耶律肆颇为认真的看了她一阵，想了想，决定不追究这种小问题，于是改口问道：“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心不在焉，连进了大辽边界都不知道?"

    “是……”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不禁犹豫。她并不想将自己的隐私说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辽人听。

    “说!"他眸光一沉。

    “因为、因为我在躲人……”他的眼光太过迫人，她退让了。

    “躲人?躲谁?"

    “躲我的丫鬟……前些日子家中出了点事，我心情一直不好……所以来容城散心……”她垂下眼帘，声音断断续续。

    “一个丫鬟?"他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昨天晚上梦到一件以前的事，早上起来后就没心情见人，所以一个人跑到河边。没想到我的丫鬟跟了过来，我什么都没看就跑过了河，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大辽的边界……”

    耶律肆握紧马缰，她哀怯的面容，竟让他的心口一阵轻微痉挛。

    “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快乐，要躲到容城来?"他眉心皱起，忍不住追根究底。

    想起自己在成婚当日被人抛弃，苦涩的滋味立刻涌上心口，她伤心地低下头，咬唇不语。

    “为什么?"耶律肆不容她躲避，用手扳起她的脸。

    被他肃然冷僻又迫人的语气弄得胆怯，孟千竹瑟缩著吸了吸鼻子，甚为艰难的说出口。“是……是我的婚事。”

    婚事?耶律肆心底一震。

    “你成亲了?!"他诧异地问，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不明白他这样问代表什么，孟千竹惊恐的点点头后，又摇摇头。

    “到底有还是没有?"耶律肆嗓音一冷，烦躁的语气带著不耐。

    孟千竹被他的怒容吓到。“我成亲那天……新郎没来拜堂就……跑了，应该还不算正式成亲。”

    听她说出这句话，耶律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但他仍故作不快，甚至变本加厉地追问：“他为什么跑?"

    “因为他早已有了喜欢的女人，他爹爹却以门户不当为名硬逼他娶我，而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受不了他跟别人成亲，说是要跳河，所以……他就在成亲那日带著那个女人跑了。”

    说起伤心往事，孟千竹难过得不得了，眼泪情不自禁涌出，泪水顺著白皙的面颊，滴落到胸前的衣襟上。

    看见她的泪水，不知为什么，耶律肆刚刚放松的神经又被拉紧。她为那个男人落泪，表示她很在乎他吗?

    “看你这么痛苦，应该很喜欢他吧?"他问，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却相当不善。

    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孟千竹愣了愣，低声道：“从前是很喜欢他，出了那件事之后就不了。”

    “哦?"耶律肆眼中亮光一闪。“按照你们汉人的规炬，你有没有想过要等他回来?"

    孟千竹被他眼中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害怕，身子不安向前缩了缩，咬紧嘴唇答道：“我爹说人生苦短，青春更是转瞬即逝，要我别把那些狗屁……礼教当回事。”想起爹爹的话，孟千竹脸上不禁一红。

    “狗屁……礼教!"耶律肆一怔之后竟放声的哈哈大笑起来。“汉人那些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礼教的确是狗屁，想不到你爹爹有这样的见识!"

    孟千竹被他突兀的笑声吓了一跳，抬头怔愣的看著他，心中一点也下明白。爹这句话说得虽然有道理，但值得他这么高兴吗?

    就在她疑惑之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圈住她的腰肢，将她拉人一副温暖的胸膛中。

    孟千竹本能的挣扎，想要拒绝，但那阳刚炽热的气息喷拂在自己脸上时，内心深处似被火焰点燃一般，竟令她无法抗拒。

    老天，她是怎么了!他不过是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啊，她甚至还亲眼见到他杀人，她应该讨厌他、防备他才对，而不是陶醉在他火热宽厚的胸膛里。

    更何况就算她思想再开明，再不受礼教束缚，也不能容忍自己在大白天，被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搂搂抱抱。

    “不要!"她猛地推开他，与他目光相对。“你这么轻薄我，当我是什么人，倚红楼的妓女吗?"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气势，她甚至不顾形象的扯出一副粗声粗气的大嗓门。

    瞧著她满脸通红的气恼模样，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拒绝的耶律肆，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

    “骄傲的小东西，你这么讨厌我碰，是真的不愿意，还是口是心非?"他以逗弄的口吻似笑非笑地开口，就不信她真的讨厌他。

    “你……”孟千竹顿时语塞，脸火辣辣的烧烫起来。

    将她不自然的表情看在眼里，耶律肆此时的心情好极了。他蓦地大笑起来，张狂又得意，惊得飞鸟在林中纷纷逃窜，就连远远跟在后面的风烈也急急赶上前，失声问道：“少主，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耶律肆止住笑声，随意挥挥手。“找个地方休息吧，风烈。”

    “是，少主。”

    风烈恭敬地回答，找到一处比较开阔的地面、生起一堆篝火，而后又很尽责的去找食物。

    孟千竹被扶下马，这才注意到太阳已经下山，树林里的光线十分昏暗。

    趁耶律肆坐在篝火旁，心情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孟千竹忍不住再次提起想要回容城的事。

    她乐观的想著，刚才他盘问的这么仔细，对她的态度又不错，想必已经相信她不是奸细。只要她出言恳求，他一定会答应的。

    没料到她的话还没说完，耶律肆想也不想的就一口回绝。

    “不可能。”

    他看著她，冰冷的语气让人感觉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孟千竹面色一窒，仿佛被闷雷敲中，出口的声音再也听不出恳求的味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奸细，我真的只是误入辽国!"

    他挑眉，冷峻的嘴角勾起一弯弧度。“你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不是奸细。”

    “可是你也没有证据说我就是奸细啊!"孟千竹一急，忍不住跳脚吼了起来。

    耶律肆仰首一笑，并没有回答，用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如果说，先前她身上纯净的气质深深吸引他的话，那么现在，他又被她时而火爆的脾气勾起了兴趣。

    在他以往的记忆中，妤像还没有哪个人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无视他的威严!

    不过没关系，这个看似温顺却暗藏利爪的小猫，以后他自会让她明白，什么叫做“听话”!

    当然，在这之前他要好好逗逗她，谁叫她引起他的注意?可以说，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

    她跑不了，他要定她了!耶律肆在心中迅速做出决定。

    虽然目前时局动荡不安，此刻的他应该要尽量保存实力，不引起皇上注意、不落其他人口舌才是上策……

    但身为叠刺族少族长，他拥有个汉人女子也不为过吧。

    就算她身分不明又怎样，就算她是奸细又怎样，他有这个自信，只要他愿意，天大的事他都可以担下!

    他以欣赏的目光看著她羞恼不已的脸蛋，眸中兴味浓厚，一伸手蓦地抓住她捏成拳头的右手。

    孟千竹浑身一震，呼吸差点停住。“你、你想干什么?"

    “手真小，这样的拳头也想打人吗?"耶律肆拾起下巴，故作认真的望著她。

    “我……”孟千竹的舌头像被咬断似的，含糊不清。

    她现在应该还算是他的俘虏，怎能如此嚣张?

    “对、对不起，可是……如果我一直没有证据证明，那……”她边说，边偷偷挣扎，想摆脱他的钳制。

    “那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直到你拿出证据。”

    他轻描淡写地说，手上微一用力，将她拉近自己。孟千竹的脸蛋迅速涨红，右手再也无法动弹。

    她不禁感到惊惶，睁大双眼无助的望著他。

    他看似平静实则危险的迫人神情让她害怕，天啊，他靠得那么近做什么?是想要轻薄她吗?在野外?

    想到可怕之处，她不禁面色苍白，几乎要昏厥过去。

    如果不是风烈拎著几只野味及时赶回，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暧昧气氛，孟千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主，好了。”

    将野味架在篝火上烤了半个多时辰，风烈恭敬的送上一只野鸡。

    耶律肆撕下一只鸡腿，准确的丢到孟千竹怀中，又撕下另外一只给风烈。“你忙了半天，也一起吃吧。”

    风烈一愣，赶忙接过手中鸡腿，虽未说话，心中却百味杂陈。

    事实上，自他十岁那年被奴隶贩子打得奄奄一息、被少主救下后，他便立誓从此效忠少主。为了少主，哪怕要他拼命，他也万死不辞。

    可今天不知出了什么事，少主竟对这个风一吹就倒的汉人女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他百思不得其解，少主为什么放著那么多豪爽健美的大辽女子不喜欢，却喜欢一个来路下明的汉女?少主难道不知道汉人狡猾，根本不值得相信?

    不过……少主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不明白而已。

    风烈一咬牙，心中暗暗发誓，他会像猎豹一样时时盯住这汉女。他相信只要有他在，哪怕这汉人女子再狡猾，也休想伤到少主一根汗毛!

 第三章

    夜深了，皎洁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树林，在地上投下一片乱影。也不知是不是白天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中不复夏季的酷热，反而有几分清凉。

    孟千竹裹著条薄毯，躺在这片乱影里，表面上一动也不动，却始终不曾入眠。

    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事实上，吃完风烈打回的野味后，她就一直想著那个让她困惑不解的问题——那个契丹人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这人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脾气应该不会太好才对，可他为什么不像传闻中的契丹人那样粗暴。

    既没有打骂她，也没有凌辱她，甚至还有点关心她，这和她印象中的契丹人一点都不像。

    以讹传讹固然不可取，但传闻总有它可信之处吧!他，真是契丹人吗?

    孟千竹想得认真，无意间眼帘一拾，看见风烈那张阎王脸，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想起刚到容城那天，丫鬟顺儿曾经跟她提起——

    “小姐，契丹人最荒淫无耻了，听说他们抓到漂亮的女人后，都把她们拿到奴隶市场上卖!说起来那些女人好可怜，被卖了不说，还要脱光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任那些猪狗不如的契丹人品头论足。而且大家还说，那些女奴被买走后，买主都会像对待畜生一样虐待她们……”

    那时她刚到容城，听了顺儿的话虽然很不舒服，但心思不在这上面，也就没当回事。可眼下……天啊，他该不会想把她拿到奴隶市场上卖吧!

    孟千竹莫名地紧张起来，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也跟著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有人拿了条毯子替她裹上。

    是那个契丹男人!

    孟千竹瑟缩了一下，双手抓著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不敢抬头，更不敢吭声，她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契丹人的用意——

    他要拿她的身体赚钱，拿她当奴隶卖!他肯定是想脱光她的衣服，把她当畜生一样，放到奴隶市场上卖!

    可是……有个小小的问题，如果光是为了卖钱的话，他为什么会一再拒绝用赎金赎回她的提议呢?

    她付赎金，他放人，岂不简单?

    唯一说得通的理由就是，他根本不相信她能够付得出赎金，也不愿和汉人打交道，因为在他眼中，汉人是最不讲信义的。

    对，肯定就是这样!试想，天底下哪有人不爱钱。他对她好，只不过是不想让“货物”尚未脱手就受到损伤!

    记得顺儿曾经提起过，奴隶市场里的女人，要是身体有了损伤，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而他怕她伤害自己，才会故意装出一副对钱不感兴趣的模样，减低她的戒心，

    以达到顺顺利利将她卖个好价钱的丑恶目的。所以，这也正好是他没有打骂她、凌辱她的原因!

    一想到这儿，孟千竹不但浑身发冷，连血液都凝结了。

    她孟千竹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千金，但好歹也出生在有头有脸的人家。她无法想像自己光著身子像牲口一样被一群野蛮人看来看去、买来卖去的情景!这不但令她作呕，也会令整个孟家蒙羞!

    别的不说，光说二叔吧，身为容城总兵是何等的威风，万一她在辽国被契丹人当女奴卖的消息传了出去，那二叔还有什么脸待在容城?还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万一传回建安，她的爹娘怎么做人啊!

    一连串的可能性在脑海中闪过，孟千竹越想越害怕，到最后几乎惊惶到四肢无力、手足冰凉的地步。

    不，她宁愿面对死亡，也不要受这样的屈辱!思及此，孟千竹猛地一咬牙，在心底悄悄下了决心。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离容城尚近，找个机会悄悄溜回去。

    可是……怎么样才能溜得掉?

    那个坐在篝火边休息的契丹人虽然没什么举动，也没同她说话，但那双眼却总是有意无意的瞟向她。

    还有他的随从，那个满脸阴霾的魁梧男人，瞪著她看时就像老虎一样恐怖，好像恨不能将她撕成碎片!

    不过，他们也是人，总要睡觉吧?孟千竹在心底暗自盘算。还有一点对她相当有利—她虽然成了俘虏，却没被绑住手脚。

    她相信，只要有一点点勇气，一点点耐心，外加一点点运气，她就能脱离目前的困境。

    想从两个人高马大的契丹人眼皮子底下溜掉固然不容易，而叫她一个人摸黑在这大片树林里行走更不是闹著玩，但这一切相较于未来所要面对的恐惧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事情不一定会那么糟，万一她成功了呢?万一她逃回容城了呢?就算不成功，情形还能坏到哪去?最多赔上一条命，总好过受尽凌辱，含恨而死。

    一阵夜风吹来，燃烧的篝火发出劈啪的轻响，将孟千竹从波涛汹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当她发现四周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外并无别的声响时，便忍不住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望。

    树林里一片静悄悄的，那个契丹人侧卧在篝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随从则靠在远处的一棵大树旁，怀中抱著把钢刀，发出沉重的鼻息。

    看样子他们都睡著了，机会难得!

    孟千竹小心翼翼的掀开身上的毛毯，手足并用偷偷向外爬开。不知是动作过大还是时机不凑巧，她才爬开两三步，睡在地上的耶律肆却忽然翻了个身，顿时惊得孟千竹花容失色，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

    一颗心怦怦跳得飞快，她侧著脸蛋在地上伏了好久，见耶律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心想他应该只是无意识的翻了个身，这才继续往外爬。

    只要不被他们发现，逃出他们的视野就好了。

    孟千竹一边想，一边提心吊胆地频频回头，冷不防左手传来一阵黥痛，痛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

    藉著月光一看，只见一根寸许长的灌木针刺已扎入掌心，鲜血正一点点向外渗。

    不能叫，也不敢叫，孟千竹紧紧咬住下唇，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痛苦。

    因为担心被人发现，她并没有拔出木剌，也不敢休息，而是强忍著巨痛，艰难的继续爬，没多久，终于成功逃离了耶律肆的视线范围。

    唯一遗憾的是，因为怕将人惊醒，她没敢骑上她的小马“火云”。

    面对前头黑茫茫的树林，孟千竹有些伤心。

    “火云”是二叔送给她的见面礼，可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眼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坚持，只有坚持到底，她才有机会逃回容城。

    前面有棵大树，她顶著满头冷汗靠了上去，又一咬牙，猛地拔出插在手心上的木刺，一股如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让她昏厥。

    但想要回家的强大信念支持著她继续撑下去，孟千竹撕下一块衣角用牙齿咬著包扎好伤口，而后凭著直觉高一脚、低一脚向前走去。

    由于不太出门的缘故，她的方向感向来都不佳。

    以前在建安城里看花灯的时候，她曾和丫鬟们失散，不小心走丢过几回，好在路是长在嘴上的，只要嘴巴甜，“大伯、大娘”叫得勤，每次都能够很快回家。

    可如今……在这种遮星蔽月、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别说是找人，连个鬼影子都没一个。所以能不能平安回到容城，大概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但她既然能逃得出那两个契丹人的魔爪，想必老天爷也是站在她这一边!

    虽然已经累得热汗淋漓，孟千竹还是忍不住乐观的想，心里一高兴，就连手上的伤口也不觉得那么痛了。

    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心胸开阔，不会钻牛角尖，要不然，要是别的女孩子像她一样遇到婚变，早不知死上几回了。

    正当她在自我陶醉时，骤然出现在面前的两点绿光，令她倏地变了脸色。

    鬼火!这是孟千竹的第一个反应。

    她曾听老人们说过，人死后都会变成点点鬼火，在天地间不停游荡，尤其是那些枉死的冤魂，凝结的怨气极重，除非是阎罗王亲笔点名，否则就算生死判官也不能让它们重新转世投胎。

    难道是白天被杀的那个契丹人来找她诉冤?

    可冤有头债有主，他的死并不关她的事啊，她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细嫩的双颊迅速染上一层惨白，孟千竹惊恐的窒息住。

    两簇鬼火越飘越近，当孟千竹终于看清是什么东西时，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整个人蓦地僵成一块化石，脸上的表情比死还难看。

    是狼!是一匹体形硕大、通体黝黑，两眼冒著绿光，正一步步向她逼近的狼!

    凄恻的夜风在树叶的缝隙间飘来荡去、穿梭呼啸而过，听上去诡异极了，仿佛幽冥的鬼怪在嘶鸣号叫。

    此时此刻，孟千竹害怕极了，心底忍不住后侮。

    刚刚要是不逃跑就好了，好死不如赖活著，她宁可脱光了衣服被那个契丹人拿去当女奴卖，也胜过这么不明不白的葬身狼腹!

    也就在这个时候，孟千竹才第一次知道，许多事情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做到却很难，尤其是面对死亡时。

    踩著无声无息的步伐，那匹半人高的黑狼如幽灵般逐步逼近，孟千竹颓然闭上双眼，决定认命了。

    天意如此，她本就无路可走!

    刚脱离魔爪，现在又入狼穴。她累了，也不打算逃跑，因为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逃得出恶狼的捕食。

    蓦地一声狼叫声响起，带来死亡的气息，孟千竹紧紧咬住嘴唇，不但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就连心也跟著瑟瑟发颤。

    就在她魂飞魄散、以为自己要命归黄泉的瞬间，一道闪电般的利光突然划破林中的黑暗。

    那是一柄锋锐无比的宝剑破空而来，一举穿透黑狼的心脏。黑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就滚落一旁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听见身后的声响，孟千竹困惑地睁开眼，回头望去，却发现耶律肆正阴沉著脸站在她面前。

    啊，怎么会是他!心中一惊，孟千竹蹬蹬蹬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确定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她脸上活见鬼似的表情，耶律肆皱了皱眉，刷的一下从黑狼身上抽回长剑，而后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略带嘲讽地问：“腿怎么软成这样?你刚才逃跑的勇气到哪去了?"

    他看见她逃跑了?被他这么一问，孟千竹受到的惊吓更大。“你、你……”她颤著手指向耶律肆，整张脸几乎呈白痴状。

    耶律肆本还想再训斥她两句，可当他看见孟千竹手上绑著布带并渗出鲜血时，眉头不禁拧了起来。

    “你受伤了?"

    他的脸色好差，是在恼恨她受了伤，卖不了好价钱吗?孟千竹抖了抖唇，喉咙哽咽，发不出一点声音。

    “风烈!"耶律肆突然回头扬声一呼。

    “在!"简短有力的回应声立刻在不远处响起。

    “带马来!"

    “是!”

    做什么，要放马踩死她吗?孟千竹正在胡思乱想时，身子蓦地一轻，整个人被耶律肆打横抱起。

    “啊!"她惊叫一声，瞪大眼睛害怕地看著耶律肆。

    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眼下最令她心惊的问题是——他到底要把她怎么样?

    不理会她的惊惧，耶律肆扭头就往回走，即使在黑暗的树林里，即使他怀里还抱著个人，也丝毫不影响他前行的速度。

    事实上，在孟千竹偷偷爬起的那瞬间，耶律肆就醒了。但他并没有出声，因为她的举动实在大胆，不像个寻常女子，更何况他对她的身分还存有疑虑。

    于是，他选择在一旁默默观看，也制止风烈要捉她回来的举动。他想看看，凭她的能耐，在这漆黑的暗夜里，她究竟能爬出什么名堂。

    不过他并没有看见孟千竹被木黥扎伤，因为她趴在地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没有发觉她在包扎伤口，因为他以为她是靠在树旁休息。

    那时的他站在阴暗潮湿的树林间，注视著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想瞧瞧她还有什么惊人之举。

    没想到在她起身之后，他竟看见她像只无头苍蝇般，不分东西南北的乱走著。

    这让他哑然失笑，也不禁为她的莽撞狠狠捏了把冷汗。

    连最起码的认路能力都没有，她竟敢在夜里独闯这片茂林，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是吃了豹子胆，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路上若不是他为她击倒三只野狗、四只野猫，打发掉几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这小东西岂能好端端的在他面前?

    可笑她一方面紧张过了头，一方面又心不在焉昏了头，对身边发生的事竟一点也不自觉，亏她还有勇气跑!

    说白了，她不过是个看似勇敢，实际上糊涂透顶的小女孩罢了，仍需要别人的疼惜和照顾。

    当然，他会保护她。但在这之前，她还需要一个教训，一个让她以后做事不会那么莽撞的教训。

    所以在发现那头可怕的黑狼后，耶律肆并没有立刻斩杀它，而是让它慢慢逼近孟千竹，然后，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候出手救下她。

    这样做的确给了她一个教训，但他万万没料到，她一见到他，竟比见到那头黑狼还要害怕!

    难道他耶律肆在她心中，就如此不堪?

    带著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心情，他当场就沉下脸，而当他看见她的手伤得不轻时，心头更是袭上一层火气。

    什么都不用说，他要立刻带她回府，他不能再容忍她继续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状况了!

    “少主，马来了。”风烈低沉的嗓音传来。

    耶律肆脚步末停，抱著孟千竹蓦地腾空而起，整个人旋身一转，稳稳当当跨上马背。

    没有再看一眼怀中花容失色的孟千竹，耶律肆策马向北直奔，身边的大树刷刷刷不住后退，仿佛御风而行。

    过快的速度令孟千竹浑身不舒服，阵阵眩晕的感觉不断涌上。

    事实上，她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

    说实话，她会骑马也才这一个月的事，那还是她大哥怕她想不开，想哄她开心才准她学的，而她所骑的，也无非是一些温顺可爱的小马—就像“火云”一样。

    可是现在……剧烈的颠簸感，让她不由自主紧紧抓住耶律肆胸前的衣襟。带著潮气的夜风迎面吹来，孟千竹觉得自己快被风吹散了。

    大概感觉到她的不舒服，耶律肆放缓速度，并拉过披风轻轻盖住她的身子，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令孟千竹万分意外。

    “睡吧，一觉醒来就到家了。”他说，声音难得的轻柔，仿佛催眠般。

    虽然对他所说的那个“家”，孟千竹很有异议，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转瞬间，她又被这个突然冒出的感觉吓了一大跳。她咬住唇，心中顿感无措和忧虑—她对这个契丹男人的感觉竟然越来越好了!

    事情不该是这样，这个契丹人充其量不过是个想拿她卖钱的野蛮人!她不该对他产生任何好感，可是……她发现自己竟无法恨他!

    她到底怎么了?

    孟千竹赶紧闭上眼睛，心中懊恼，懊恼的却是她自己。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一定要将这个可恶的男人排除在自己的心房外!

    然而天不从人愿，她虽然气恼不已，却在这契丹男人的怀中沉沉睡去，而这竟是她婚变以来，睡得最香、最踏实的一次!

 第四章

    不知过了多久，孟千竹忽然被一片震天价响的欢呼声惊醒。

    出了什么事?

    那时日头正高，阳光正烈，她的脑袋和眼睛还有些晕眩，所以当她瞧见眼前这一幕后，不由得晃晃脑袋、揉揉眼睛，心里一点儿也下明白，她好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契丹民众站在街道两侧欢迎她?

    直到一座气派非凡、类似皇宫的高大建筑出现在她眼前，孟千竹这才猛然清醒过来，原来这些契丹人欢迎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那个人。

    看样子，他在大辽的地位不低啊!

    孟千竹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她不该意外的，且不说他面不改色、能当著她的面从容杀人这一点，单就他身上那掩不住的霸道气势来看，亦显示出他的身分非比寻常。

    就在她兀自沉思时，有人扶著她下马，紧接著又被一群训练有素的仆佣迎进府里，那整齐划一的动作仿佛是事先早已排练好。

    他是谁?孟千竹好奇的想探究他的身分。不过……当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时，早已是几天过后。

    耶律肆!他就是和二叔对峙了几年之久的大辽安南将军——耶律肆!

    刚听到这个名字，孟千竹著实吃惊了好一阵。因为在她印象中，这个大辽安南将军应该是个和二叔年纪相仿的中年人，而不该是个三十岁不到的英挺男子。

    而当她得知耶律肆的另外一个身分——叠剌族少族长的时候，她睑上的表情就更加惊诧!

    她再无知，也知道叠剌族是辽国八大部族之一，大辽皇室就出于此族，叠刺族少族长的身分绝不低于汉人的王爷。若论实权，这身分比起一些小国诸侯，也是只大不小。不过像他这种身分地位的人，怎会到末辽边境当一个小小的安南将军呢?

    心中虽然纳闷，孟千竹却找不到人可问，因为耶律肆在回府当天就有事匆匆外出，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过，就算他回来了又怎样，他会同她解释吗?

    而在这座看似热闹的将军府里，大概由于她是汉人的缘故，根本没有人肯跟她多说一句话，除了一个名叫绣姿的丫鬟——据绣姿自己的说法，她长得很像绣姿的姊姊。

    又是一个无聊的日子，孟千竹坐在花园右侧一个阴凉的角落里，听著绣姿滔滔不绝地说有关耶律肆的事。

    “孟姑娘，你不知道，我们少主可受女孩子欢迎了，在这儿还算好的，要是回到我们叠刺族，少主那才叫威风呢。族里男女老少会跪在地上恭迎少主归来不说，到晚上开宴会的时候，那些想送礼物给少主的姑娘们，简直可以把他住的地方里里外外围上好几十圈呢!"

    “哦?好几十圈?"听到这儿，孟千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打趣地追

    问。“你们少主回到族里，他住的地方有多大?"

    她和绣姿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们一见如故，几天相处下来已把绣姿的身世、脾气摸得清清楚楚，说起话来自然也就随便许多。

    “嗯……”没听出她语气中的调笑之意，绣姿歪著脑袋想了想。“我看和这座城池差不多……”

    孟千竹被绣姿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

    有个绣姿肯陪她说话也满好的，要不然她准会闷坏了。有时候她不得不想，要不是那天耶律肆亲自将她从马上扶下来的话，恐怕将军府里的仆人、丫鬟，会把她这个汉女给活活欺负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把她带回将军府做什么?

    卖了她赚钱?

    但以他的身分地位，好像不太可能缺这几个小钱吧。

    当她是奸细，想好好审问她?

    哪有这么好吃好住，还派个人侍候的奸细?如果当奸细能有这么好的待遇，那满街的人岂不都去当奸细了……

    孟千竹想得正出神，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

    “孟姑娘，孟姑娘，你在听我说话吗?"绣姿叫了她几声没见她回答，便凑了上来。

    “听、在听……”当著人家的面被抓包，孟千竹难为情地笑了笑，赶忙将注意力栘到绣姿身上。

    “和你们汉人女子不同，大辽女子出门都习惯带把刀，一般有这么长……”说著，她比了个手势，大约两寸多的样子。

    女孩子身上佩刀?孟千竹好奇起来。“这么短的刀有用吗?"

    “有用，你别看刀不大，在大辽那可是身分的象征。身分越高贵的小姐带的刀就越漂亮，尤其是那些贵族小姐，腰上别的可都是黄金镶鞘的刀。而且她们还喜欢在秋季打猎时威风凛凛的找人试刀，比谁的刀砍人快、割下的人肉多!对割下最多人肉的贵族小姐，少主每次都会重重有赏呢!"

    从没听说过这种事的孟千竹刚开始还觉得很新鲜，可当她听说那些贵族小姐找人试刀、割人肉的时候，脸色不禁微变。

    “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些贵族小姐要找人试刀，割人肉?"她实在无法想像，有女孩子会做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绣姿忍不住叫起来。“那可是我们叠剌族在每年秋季狩猎前举行的一个重要仪式，很多人参加的!"

    重要仪式引怪不得人人都说契丹人野蛮，果然不错!

    孟千竹的脸色愈加难看。“这么血淋淋的从死人身上试刀、割肉，那些贵族小姐受得了?"

    “死人?"绣姿一呆，旋即咯咯笑了起来。“是活人!死人不会哭又不会叫，试起刀来多没劲，当然要活人才好!至于那些贵族小姐么……怎么会受不了，那可是试练勇气的比赛，获胜的人将会授予无上荣誉，只有那些最有勇气的契丹女子，才有资格得到少主的赏赐。”

    如此草菅人命，耶律肆还重重有赏?

    孟千竹听得脸都绿了，浑身汗毛一根根竖起，忍不住追问：“那些被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她还是无法想像世上有如此残酷的事!

    “什么人?"绣姿大概不是很清楚，想了好半天才说。“都是些要被处死的囚犯吧，听说主要是汉人派来的奸细，好像还有……”

    奸细!孟千竹一听，猛地窒住。

    耶律肆不是口口声声说她是奸细么，难道……

    她忽然明白耶律肆为什么会那么好心的将她养在府里——原来他想在今年的秋季狩猎会上，拿她给那些贵族小姐们试刀!

    对，肯定就是这样!

    他大概觉得她是个女奸细很特别，所以将她养在府里，像养小兔子似的将她养得白白胖胖，再由那些贵族小姐一刀一刀将她杀掉!

    不要!她不要死得那么惨!

    想到这，孟千竹再也忍受不住，她蓦地站起，扶住身边一棵槐树，弯著腰使劲干呕起来。

    对于她突兀的反应，绣姿吓了一跳，忙问：“孟姑娘，你怎么了?"

    孟千竹过了好一阵才停止干呕，捂住嘴，勉强笑了笑。“大概天气太热，中午吃坏肚子了。”

    “那我扶你回屋休息好了。”绣姿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热情招呼著。

    孟千竹并没有推却，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残酷命运，她几乎腿软得迈不开步伐。

    早就听说契丹人残暴，尤其是当今大辽皇帝耶律景，不但嗜杀成性，还听信女巫妖言，活取人胆炼制长生仙药。

    对于这种说法她一直将信将疑，总觉得堂堂一个大辽皇帝干这种事未免过于血腥，有辱帝王尊严。可今天看来，这一切想必都是真的，只是……没想到耶律肆竟也如此暴虐残酷!

    唉，有什么奇怪，耶律肆也是大辽皇室的一员，他体内流的也是契丹人的血，再说，他不也当著她的面杀过人吗?她凭什么认为他和其他契丹人不一样?

    由于太过专注思考，孟千竹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回到厢房的，她只知道自己魂不守舍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心乱如麻。若不是送饭的小丫头叫她吃饭，她不知还要发呆到何时。

    晚餐跟平常一样，是典型的辽国菜，大块大块的烤羊肉已被均匀的切成薄片，上面涂著红红绿绿的调味佐料，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但是……孟千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心不在焉挑起一片羊肉放进面前的盘子里，怎么也无法入口。

    到时候，她会下会也像这只可怜的羊儿一样，被人任意宰割呢?想著想著，她几乎掉出泪来。

    “怎么，羊肉下合口味?”

    低沉的嗓音在她身边近距离响起，令她浑身一颤。孟千竹拾起头，发现耶律肆不知何时进了屋子，正站在她对面，用探询的目光看著她。

    几日不见，他穿著一身沉重的盔甲，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倦意，整个人看上去似乎黑瘦了些，但那双邃亮如星的眼眸依旧专注，令孟千竹的心脏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她究竟怎么了，面对这个杀人如麻，近似刽子手的人，她的心跳竟为他失速!孟千竹羞愧于自己的反应，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

    耶律肆却误会她的反应，以为她在害羞，伸手托起她的脸蛋。温暖的气息自他的指尖传人她体内，令孟千竹的心绪更加紊乱。

    “是不是想吃汉人的饭菜?"耶律肆放缓语气问了一声，随即退开一步，扭头向外叫道：“叫厨房上汉人的饭菜，我今天在孟姑娘这里用饭。”

    吩咐完毕，耶律肆冲著孟千竹爽朗一笑。“看，我回来的匆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的笑像夏日灿烂的阳光，轻松穿透孟千竹心中的层层乌云。就在耶律肆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失神的叫住他。

    “我帮你换!"

    耶律肆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来，眼中似有一丝情绪闪过，快得让她来不及分辨。“你帮我换?"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

    刚刚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孟千竹旋即意识到自己在胡说些什么。她窘迫地咬住下唇，脸红得似火烧般滚烫。

    “好!就由你来帮我换。”

    按照平常的习惯，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下盔甲，可几天没见到孟千竹，他心中挂念得厉害，竟直接跑来找她。

    在他的吩咐下，等候在外的仆人迅速送来他平时在家穿的便装——一件蓝色的缎面软袍。

    手里拿著这份自己找来的尴尬，孟千竹面红耳赤，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自小娇生惯养，有丫鬟仆人侍候在一旁，从没做过什么服侍人的事，连端茶送水都不会，更何况是帮一个大男人换盔甲!

    她可不可以反悔，可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来吧。”

    耶律肆身体放松坐在椅子上，紧紧盯住面前这个小小人儿，那因羞涩而绋红的面容不禁令人心神一荡。

    孟千竹硬著头皮走到他身前，颤巍巍伸出手，眼睛却紧紧盯住地面。

    “我的盔甲好像没穿在地上。”

    调侃的声音传来，带著浓浓的笑意，令孟千竹的脸蛋涨红到极点。

    “对、对不起。”

    她支支吾吾说著，偷偷瞟了耶律肆一眼，见他正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吓得连忙栘开视线，试图摸索著将盔甲从耶律肆身上卸下。

    靠近的柔软身躯散发出少女特有的清香，纤细的腰身，浑圆的胸部，无不让耶律肆感受到一股火样的情欲在体内来回窜动。

    见孟千竹笨拙的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拖拖拉拉，被她“折磨”多时的耶律肆，忽然突兀地用手圈住她的腰身，往前一拉。这个动作让孟千竹猝不及防，重心一个不稳，踉舱跌入他怀里。

    “你!"孟千竹惊叫一声，连退好几步，瞪大眼睛望著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更不知他突来的亲昵举动代表什么。

    “我肚子饿了。”耶律肆无辜得很。

    肚子饿了和抱她有什么关系?孟千竹还在怔愣中，耶律肆再度伸出手。

    “你这么看我，是不打算帮我换盔甲了，还是等著我再来抱你?"

    “不，当然不!"孟千竹倒抽一口气，连忙矢口否认，想了想又抿唇说：“你把手放下，保证不乱动，我才帮你换盔甲。”

    这小东西居然和他讨价还价!

    耶律肆有趣地挑起眉，不过……心中却爱煞了她那慌乱无措的可爱模样，他顺从地放下手。

    “好，你过来吧。”他说，声音笑笑的。

    孟千竹防御性的将双手举到胸口，瞪眼看了他片刻，见他没什么动静后，这才小心翼翼走到他跟前。

    “你保证不乱动喔!"孟千竹又瞪眼瞧了他片刻，见他除了对自己笑笑外，真的没其他动作，只好咬著牙，鼓足勇气将盔甲从耶律肆身上卸下，又几乎花尽所有的气力，才将那件蓝色软袍穿到他身上。

    想不到换个衣服竟这么辛苦，孟千竹喘著气在桌旁坐下，整个人差点瘫倒。

    也不是她气力小，但不知怎么的，只要在他身边，她就会不由自主的紧张，尤其在他炽热的目光下，她更像被火烧著似的浑身乏力。

    “刚才辛苦你了。”

    换完盔甲，耶律肆又洗了把脸，这才坐回到孟千竹对面，轻松的举止少了平日的威严，无形中多了股说不出的男性魅力，让孟千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像小鹿般乱窜。

    她连忙低下头拨弄著筷子，假装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送进来的饭菜上。而当她发现碗里的饭菜都快被耶律肆堆成一座小山时，连忙慌乱开口。“够了、够了，我吃不下那么多!"

    耶律肆笑笑，没有说话，只是以溺爱的眼神望著她。

    十天前，他带著孟千竹刚刚回到位于祁安的将军府，便接到圣上的旨意，说是有一群摩会族人的残余叛匪，在他管辖的区域内犯上作乱，要他带五百名士兵前去剿灭。

    所谓摩会族的残余叛匪，其实是一支在五年前被穆宗皇帝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部族，人数大概在三千人左右。

    只带五百名士兵前去剿匪?这哪里是剿匪，根本就是圣上一箭双鸥、借刀杀人之计!

    不论是他灭了摩会族人、还是摩会族人灭了他、或是最后两败俱伤，但不管是什么结果，对圣上来说都是好消息。

    身为一个臣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知道残暴的君主早有杀己之意，却还身不由己、不得不替君王卖命!

    幸亏摩会族的族长黎莫是个冷静睿智之人，和他又有过一面之缘，见他的人马赶到便和他商定协议—两人先假打几日，黎莫诈败，他表面上以追赶为名，实则一路护送摩会族人往西直出大辽境界。

    知道摩会族的人跑了，穆宗皇帝当然不高兴。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他已把叛匪赶出大辽，对圣上也算是有个交代。

    将近十日的不眠不休，让耶律肆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每当他累得快不行的时候，只要一想起孟千竹那张纯净的脸蛋，原本疲惫不堪的身心竟会奇迹似的感到轻松。

    所以他一回到府里，连盔甲都还来不及换，就急急来见这个令他下时牵挂在心的小小人儿。没想到，这个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小家伙，竟心下在焉的坐在桌前，挑著盘子里的羊肉!

    对他们契丹人而言，她的身体已经够瘦弱了，竟然还敢挑食!

    他本想强迫她多吃点羊肉，可看著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转而要厨房再做一桌汉人的饭菜。

    他这是怎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她说要为他换下盔甲的时候，他感到高兴至极，多日来的疲惫奇异的在瞬间一扫而空。

    好几次，她甜美的气息撩拨著他男性的感官，让他忍不住有些失控，但最后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因为在男女之事上，他从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尤其面对的又是自己喜欢的女人……

    因为孟千竹看上去实在单薄，所以他挟了许多菜到她碗中，想将她养得更胖、更结实些。

    现在是夏季还好，要是到了冬天，大辽可不比南方，若身体不好的话，是很容易生病的。

    望著眼前一身契丹少女服饰的孟千竹，耶律肆的气息变得急促，眼神转浓，令刚抬起眼帘的孟千竹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中。而当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眉梢、抚过她的面颊、摩挲她的唇办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快跳出胸腔。

    被她迷乱的表情所吸引，耶律肆情不自禁托起她的下巴，脸孔缓缓凑上，蜻蜒点水似的吻住她柔嫩似花的红唇。

    迎面而来的炽热气息令孟千竹有片刻晕眩，从唇上传来的微妙悸动令她心中一惊。

    “别、别这样。”她的身体本能的后倾，倏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看见她眼中的挣扎，耶律肆愣了一下，整个人猛然清醒，手在半空中一顿，而后拿起碗筷陪著孟千竹一起用饭。

    见他一声不吭陪著自己，孟千竹显然也不好受。

    她的内心感到矛盾不已，既愿意同他在一起，又讨厌自己对他的特殊感觉，心

    头只觉一片沉甸甸的，嘴上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闷头吃饭。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倏地变得沉闷，凝重得让孟千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两人用饭的当儿，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将军来了!"有侍从进来通报，话音才落，风烈就迫不及待地踏进厢房。

    “少主，有情报!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边境上的宋兵活动得很频繁，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我们要早做安排，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啊。”

    风烈说著，轻藐的目光投向孟千竹。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一个小小的汉女竟敢大刺剌坐在少主对面用餐。

    少主也太过纵容她了!

    “知道了。”耶律肆点点头，侧过身子挡住风烈的视线。“你去打听一下，看那些宋兵的意图为何，不要大惊小怪，也不要掉以轻心。”

    “是。”风烈一抱拳。“属下这就派人去容城打探消息。”

    听到“容城”两字，孟千竹身子一僵，拿著饭碗的手不由自主轻轻发颤。她隐隐有种感觉，宋兵这次行动应该跟她有关。

    该不会是二叔为了找她，派兵在边境上大肆搜寻吧?

    风烈领命后，旋即大踏步出门而去，孟千竹的一颗心则七上八下，怎么也平静下下来。

    “你有心事吗?"耶律肆放下碗筷，用商量的口气同她说话。“要说出来听听吗?"

    孟千竹抖了抖嘴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用不著吞吞吐吐。”耶律肆的口气还是相当和善。

    望著耶律肆沉静中透出一丝暖意的眼神，孟千竹不再犹豫。“我想……我想回容城……”

    她话还没说完，就立刻识相地闭上嘴，因为此时此刻，对面男人睑上的表情似乎变得相当难看。

 第五章

    因为孟千竹提起要回容城的事，耶律肆那天是冷著脸走出屋子的。他在路过花园的时候，听到风中传来一阵幽怨的笛声，如泣如诉，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飘来荡去，像一抹无主孤魂，最终消失在不知名的远方。

    默默伫立在花园里，耶律肆倾听著笛声,心中竟有几分悲凉。

    想他耶律肆自小勇猛过人，十五岁就跟著爹爹一起为国事操劳奔波，先是为了让圣上坐稳江山而南征北战，后来又为圣上平定战乱，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少族长之位亦是靠马背上的功劳一点一滴挣下来的。

    天生傲气的他曾经单挑过契丹第一勇士，也曾在以一比十、处于绝对劣势下背水一战，率领八千勇士赶跑觊觎大辽西疆的黑汗十万大军，缔造出大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奇迹。

    三年前，为了避免生灵涂炭，他恩威并施，不费一兵二卒就收服了反叛大辽的奚族。凯旋回京后，他在众人一致推举下，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北院大王，掌管大辽一半的兵马。

    那段日子，他在大辽的地位简直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说叠刺族的男女老少都以他这个少族长为荣，就连别族的族长见到他，也都是赞不绝口，敬畏有加。

    可俗话说得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

    天下既定，圣上留著他们这些功臣就显多余，于是找了个借口，一夜之间抄了十多户大臣的家。又因为他功高震主，圣上对他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就算他已自动辞去北院大王一职，退到辽末边境当一名小小的三品武将，但圣上还是不肯放过他。

    对于圣上这种做法，他除了苦笑和躲避还能怎么样?说到底，圣上是君，而他是臣!

    仕途固然不顺利，他的家庭生活又怎样呢?

    在十八岁单挑契丹第一勇士虚宏那年，他被窟哥族的族长看上，要把幼女许配给他。而当时的他胸怀壮志，的确需要有力的支持者，所以没多想就点头答应了。

    定亲之后，他立即被圣上招去平乱，东奔西跑一走就是好几年。等他到了二十二岁想著该把婚事办完时，才知道他的未婚妻已经染病身亡，而他，竟然连她长得是圆是扁都记不得。

    现在想来，他真是个不负责任的未婚夫啊!

    但那时，因为一连串突发事件，让他根本没心思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以至于到现在都快三十了，仍孤身一人。

    没有家室，并不表示这些年他一直过著如苦行僧般禁欲的生活，事实上，他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

    可不知为何，不论那些女子美若天仙也好，温柔多情也罢，看在他眼里总是淡淡的，牵下起丝毫情绪波动。

    大概生生死死、大风大浪经历得太多，人未老，心已经老了!

    原以为南国佳丽、北地胭脂只不过是过眼浮云，没料到，会在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形下遇见了她!

    记得第一眼看见她，她惊恐万分的坐在荆棘丛中，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浑身上下打著颤，素雅的衣裙上渗出点点血迹，让他顿起怜惜之心。

    那种感觉太奇怪，就像有无数条丝线包裹住他的心，柔软得让他无法形容。他这辈子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也就在那时，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心也可以为一个女人跳得那么快!

    他知道，若要当个冷静称职的边关守将，他就不该太过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汉人女子，但他的心却偏偏与理智作对，竟然在还没证实她身分的情况下，选择了信任她!

    的确，相她在一起，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她那秀丽的容颜和丝缎般柔滑的秀发，总能牵起他心底深处的悸动，蛊惑他的神经。

    可她那句要回容城的话，却让他狠狠由云端摔回到地面……

    耶律肆缓缓回头，静默地望著不远处孟千竹住的小屋所透出的点点灯光，听著远处呜咽的笛声，一颗心隐隐作痛。

    千竹难道就那么想离开他，一点都看不见他对她的好?

    就在耶律肆在花园独自沉思的时候，屋子里的孟千竹也并不好过。

    她也不想惹他生气，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可是……失踪了这么多天，大哥和二叔肯定急死了，她怎么可能不想回容城呢?

    再说，他表面上对她是不错，但她根本猜不透他的心!

    他身为一方显贵，却对一个误入辽境的汉女视若上宾，这也太不合情理，难道真是为了将她养得白白胖胖，然后给那些贵族小姐试刀?

    不……不可能!如果仅仅是为了试刀，他没必要对她那么好，也没必要让厨房专门做汉人的饭菜并亲自陪她吃。更何况在心底深处，她并不愿意把他想得如此冷血残酷。

    但……不是为了试刀又是为了什么?

    心中带著层层困惑，孟千竹吹熄桌上的蜡烛，又独自在黑暗中坐了一会，这才爬上床，在一片无言的寂静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吵醒。

    “孟姑娘!孟姑娘!"故意压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带著说不出的神秘。

    是绣姿!孟千竹立刻清醒过来，一骨禄从床上爬起，套了件外衣就去开门。

    看看左右无人，青色的身影一闪，绣姿已进了屋子。

    “你要的东西我帮你拿来了。”孟千竹还没来得及倒上一杯水，绣姿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用白布包裹的东西。

    孟千竹一愣。“什么东西?"她不记得自己要过什么东西啊。

    “瞧你的记性。”绣姿边笑，边将白布拆开，只见一把半尺多长、小巧玲珑的匕首立刻呈现在孟千竹眼前。

    孟千竹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一步。

    “怎么了?昨天还要我帮你搞一把匕首防身，今天东西来了怎么像见到鬼似的?"绣姿捶了下她的肩膀，不由分说的将那把匕首塞到她手中。

    “好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该回去干活了。”绣姿说完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孟千竹僵立在原地，望著手中的匕首发呆。

    她有向绣姿要过匕首防身吗?她怎么想不起来?

    嗯……好像、好像昨天被贵族女子拿人试刀的事吓坏了，晕头转向之间她曾想过——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宁可自杀也好过活活被人千刀万剐。大概在那时她向绣姿提过要把匕首防身，可是……绣姿的行动力也未免太强了吧，一大早就把匕首送到她这来。

    孟千竹端详著手上的匕首，看著剑鞘上的花纹颇为精细，便忍下住好奇地从鞘中拔出匕首。

    匕首出鞘，泛出淡淡的蓝色幽光，孟千竹不禁暗暗称奇，正想找样东西试试它利不利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的脚步声令她警觉。

    孟千竹赶紧将匕首人鞘，往腰间一插，想躲回床上去，哪知还没来得及转身，房门就被推开。

    “你起来了?"见她立在屋子正中，耶律肆颇为意外。

    “你怎么来了?"看著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孟千竹一时间手足无措，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本来只是想看看你，但你既然起来了，就带你出去走走。”

    耶律肆脸上带著笑，眉宇间已无昨夜的烦躁，一身月白色长袍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他取过一条披风为她罩上，然后拉著她的手往屋外去。

    孟千竹实在没想到耶律肆会一早跑来带她出去，或者……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的手不自觉悄悄摸向腰间匕首，这才梢稍安定。

    只要不对她动粗，她还是可以接受他善意的安排。

    拥著她上马一路奔出府门，耶律肆挥手阻止住护卫的跟随，带著她一路向东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有过一次经历，孟千竹已经能够适应这种御风奔驰的感觉。此刻的她不但不觉头晕，还很惬意的享受著「腾龙”的速度。

    “木琅山上有云海，很特别，你看了肯定会喜欢。”

    男子的阳刚气息完全包裹住她，耶律肆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令她心头波澜迭起，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管心底如何排斥，她终究无法抵抗他的温柔。这一瞬间，她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命运安排她非死不可，那就让她在他怀中安安静静的死去吧，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种恩赐。

    见她不说话，耶律肆也没再吭声，只是专注的护著她，专注的驾著马，任凭狂野的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只要他诚心以待，他一定会在留下她的同时，也一并留住她的心!

    

    自从那日带孟千竹出去之后，耶律肆每天都会抽空和她一起跃马奔驰，有时到山间，有时到湖边，有时在无边的旷野上。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直到现在为止，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少，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静静的看著她，默默的守护她。那专注又充满柔情的眼神，时常令孟千竹有种错觉。

    他会轻轻拉住她的手，用宽厚的胸膛紧紧贴近她；他会注意到她的喜怒哀乐，想法子让她开心；他甚至会为了她一声小小的惊叹，不惜犯险爬上陡峭的山崖替她摘花，似乎恨不能将全世界所有的东西统统堆到她脚下——

    这固然令她感动万分，也令她越来越迷茫，越来越困惑，不知道他究竟要把她怎么样。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但他们之间没有未来啊!他和她的关系就像水中花、镜中月一样虚幻。他是契丹的皇族，而她，是个不折不扫的汉人。

    不可否认的是，她对他的感情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依恋他，中原的一切仿佛离她越来越遥远……无论是年迈的父母、宽厚的兄长、或是天真的小妹、亲密的姊姊，好像都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变得不认识自己，低头看著身上华贵的契丹服饰，孟千竹不由得感到羞愧。她现在哪里还像个汉族女子?活脱脱就是一副契丹贵族小姐的模样，二叔要是看到她这身衣著的话，肯定会气疯的。

    然而，当她面对耶律肆赞赏的目光、愉悦的神情时，她的胸臆间又会情不自禁的充满甜蜜，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仲夏之夜，天空晴朗无云，月儿闪著银色的光芒，风难得凉爽，这本是个休憩的好时光，孟千竹却久久无法入睡，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睡著了，可今天不知怎么著，耶律肆中午有事出门，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这让她颇为担心。

    想起耶律肆，孟千竹的心又矛盾不已。理智告诉她，她和耶律肆之间的差距那么遥远，他们不可能会有结果；但心底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眷恋上他。

    如果说，刚到这儿的头几天她还想逃跑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这一切，都因为他的温柔、他的宠溺、以及他的爱护吧……

    对于此刻的复杂心情，孟千竹不知该如何形容，虽然她从前也暗恋过别人，却没有一个能够像耶律肆那样，带给她震撼与心悸。

    即使他是契丹人，即使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不是很愉快，但他一身威武之气令她心折。尤其在和他接触后，他粗中带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和体贴，更令她深深为之著迷……

    纷乱的思绪困扰著她，让孟千竹怎么也睡不著，爬起身正想倒杯水时，蓦地从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出其不意的堵住她的嘴，同时，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令她几乎惊跳起来。

    “千竹，别怕，是我!"

    大哥!若不是嘴巴被堵住，孟千竹几乎尖叫出声。

    “别叫，小心把人引来。”孟建书放开孟千竹，低声吩咐。

    “大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望著眼前这张充满关切的脸，孟千竹激动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你失踪后，二叔和我几乎把整个容城翻遍了，但都没有你的消息……”孟建书将她轻轻拉到门边，朝外看了看，这才接著说道。“我们一商量，才想到你会不会是被辽人捉去了。前两天我混进祁安，打听到在你失踪的第二天，耶律肆就带回个汉女，听说长得很像你，那时我便开始怀疑。又听说他天天带著个汉人姑娘出去游山玩水，我就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没想到还真是你……”

    听到这儿，孟千竹的脸蛋蓦地红了起来，连忙分辩说：“大哥，你别误会，我跟他其实没什么……”

    孟建书一顿，看她一眼。“可满城的人都说你是他的新宠……”

    “新……宠?"孟千竹太过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算了，不说这些……”孟建书挥了挥手，有些烦躁地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今天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趁耶律肆不在，我们赶快走。”

    走?孟千竹顿时愣住。

    这里是大辽，并非久留之地，她的确该回到亲人身边，不再让他们挂念。但若是离开，只怕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机会见耶律肆一面了。想到这里，她的心立刻绞痛不已。

    “千竹，他是契丹人，我们是汉人，就算他喜欢你，也是不可能娶你的!你难道真的愿意一辈子不见父母亲人，在异国他乡做个小妾?"

    “我……”她想不了那么远的事，她只是……只是无法接受再也见不到耶律肆的事实。

    仿佛看穿她的心事，孟建书不给她太多时间考虑，沉声道：“什么都不用多说了，快去换身衣服，赶快跟大哥走。”

    “我……我想同他辞行。”孟千竹突然冒出这句话。“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照顾我，我、我不能不辞而别……”

    “什么?你要向他辞行?他是契丹人，我们是汉人，我们之间根本是对立的，而且……”孟建书语气加重。“为了拖住他，我让一些人潜到附近的村镇闹事，但拖不了太久，他很快就会回来。你再这样磨赠下去，到时我们就走不了了!"

    孟建书说著说著激动起来，也不管孟千竹有什么反应，走到床边胡乱抓件外衣披到孟千竹身上，然后拽起她的手臂就往外走。

    “大哥——”孟千竹恳求著，她只想见耶律肆最后一面。

    但孟建书懒得理她，一手拽紧她，一手就去开门……

    此时外面响起落叶被踩过的声音，耶律肆独自一人走进孟千竹门前的庭院。

    今天城外莫名其妙有几个土匪闹事，他怕是大宋或圣上摆下的圈套，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亲自前去查看，结果发现那只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流寇，这才将一切事宜交给风烈，自己先行回府。

    今天是来不及和千竹一起出去了，要是她还没睡，他想和她一起赏月。这些天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想必再过不了多久，千竹就会对他敞开心扉。

    唇边带著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耶律肆颇为乐观地想著，伸手正想推开房门，门却呀的一声打开，就见两个拉扯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孟千竹和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

    什么人竟敢夜闯将军府劫走他的人引耶律肆双手握拳，心中的怒气刹那间如飓风般卷起。

    “放开她!"他抢先一步占据门口，狂暴如狮。想从他手上夺走千竹，除非踩著他的尸体而过!

    从未见过耶律肆如此可怕的模样，孟千竹惊喘一声躲到孟建书怀中。

    孟建书则搂紧妹妹，向后栘开一步。耶律肆号称“契丹第一勇士”，可不是好对付的，此刻他脑中思绪如飞，思索该如何脱身。

    他们之间状似亲昵的举动看在耶律肆眼里，无疑是火上加油。

    愤怒间杂著失望让他面色铁青，耶律肆蓦地拔出佩刀。“要带走千竹也可以，只要你能胜得了我手中的刀!"说著，他一刀直劈孟建书的胸膛。

    孟建书大惊，连忙推开孟千竹，拔剑迎敌，岂料剑还没来得及出鞘，就被耶律肆一刀挑飞，整个人也被震得蹬蹬蹬连退好几步。

    耶律肆不容他有片刻喘息，又补上一刀，孟建书要躲已经来不及，只好整个人向后一倒，翻身滚到孟千竹脚边。虽然逃过一劫，但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些，左边的头发已被削去一大片。

    就在这时，庭院四周开始骚动。“有刺客!"纷乱的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了出去。

    孟千竹眼看将军府的侍卫即将往这边赶来，耶律肆又失去理智似的一刀紧接一刀砍向大哥，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忙抽出腰间绣姿给她的那把匕首，往前急刺过去，企图挡住耶律肆再度袭来的长刀。

    没想到孟千竹身上竟藏有匕首，更没想到孟千竹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耶律肆不禁一呆，彻底绝望，手停在半空。

    他是如此的喜欢她，为了她，他可以挖心掏肺的付出；但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用匕首行刺他!

    他真恨不能一刀杀了这个背叛自己的无情人，但是……他狠下下心啊!

    耶律肆停止攻击，情急之下的孟千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一个重心不稳，向前跌去……

    耶律肆既不躲闪，也没有用刀格挡，就任由那把锋利的匕首黥入胸膛。

    鲜血立刻涌出，瞬间浸透了耶律肆胸前的衣衫。而他，却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般，一动也不动的僵在原地。

    他并非感觉下到胸前的疼痛，只因心底那份苦楚，更伤他千万倍!

    孟千竹扑倒在地，旋即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看耶律肆胸前的匕首，再看向自己的手，脸上一片茫然。

    不，她不想刺伤他!孟千竹拼命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趁著这个机会，孟建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千竹，快跑!"他捉住孟千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不!"孟千竹甩开他，哭跪著爬向耶律肆，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不远处抓刺客的叫嚷声不断逼近，孟建书再也顾不得了，硬拉起跪在地上哭成泪人儿的孟千竹，直直就往外跑。

    望著即将消失在门外的纤细身影，耶律肆终于动了动嘴角。

    “千竹，留下来，我不怪你。”他好想告诉孟千竹，但胸前剧痛带来的眩晕，令他的声音微弱，仿佛一出口就飘散无踪。

    辽穆宗十七年，仲夏，耶律肆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孟千竹，一个他生命中最珍爱的女子，在刺伤他之后，选择离开他……

 第六章

    穿过容城西门，有一片针叶状的湖泊，湖边星星点点散落著庄院，大的前前后后有十几进，小的只有一个院子。这些院子看上去虽和普通农舍相差无几，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无论是屋外的篱墙，还是屋中的陈设，做工都极其精细，绝非泛泛之作。

    孟千竹就躺在其中一座三面临水的庄院里。

    由于药力的缘故，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睛也困得睁不开，眉心紧紧的纠结成一团，仿佛被梦魇缠身。

    自大辽回来后，她就一直处于刺激过度的癫狂状态中，不停的哭泣、不停的嘶喊，挣扎著要去大辽，要去见耶律肆。

    孟乔生和她大哥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用药物让她安静下来。

    即便如此，她仍沉陷在深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尤其当她的神智梢稍清醒时，眼前便不时出现那天噩梦般的情景!

    回容城已经十多天了，他呢，还活著吗?在她狠狠给了他一刀之后?孟千竹痛苦地闭上眼，阵阵苦涩涌上喉头。

    虽然他是契丹人，虽然他将她掳回辽国，但他对她那么好，那么的温柔。在心底深处，她明知不该，可还是情不自禁的喜欢上他。

    那天她不得已拔出匕首，可她知道，那只不过是情急之下想救大哥罢了，她从未想过要伤他，更没想过自己能够伤他!

    但……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她不但伤了他，还将匕首深深剌入他的胸膛!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处在一种极度的震惊中。

    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要任她刺那一刀?凭他的身手，就算一百个她也沾下上他的边啊!

    她清楚记得，自己用匕首刺伤耶律肆时，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无法置信，充满绝望与悲哀。当她被大哥强行带走时，她瞥见他气息微弱的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她知道，她伤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更是他的心!

    只怕，今生今世都赎不回那一刀的罪过。

    她不敢奢求耶律肆的原谅，毕竟在他受伤最需要她的时候，她离开了他，她没有资格得到他的原谅。

    回想起耶律肆悲伤的神情，剧烈的揪痛像刀一样剜著她的心。平躺在床上的孟千竹再也承受不住，支起半个身子猛咳起来，胸口像压住一块大石，窒闷得连气都吸不进。

    “小姐，你怎么了?”

    守在一旁的丫鬟顺儿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跑到床边，为她捶了几下背后，将她扶好躺下，并在床头燃起一束回鹊特产的安魂香。

    不一会儿，带著奇特花草气息的清香在厢房里散开，让孟千竹呼吸均匀了些，再加上药力的作用，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终于沉睡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掌灯时分。

    醒来时，月儿刚刚照上大地，顺儿不知跑到哪去了，厢房里也未点上灯烛，倒是有几只萤火虫在窗口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萤光，衬在幽暗的月色下，让人有种步人幻境的错觉。

    因为头有些昏沉，孟千竹扶著床沿挣扎著想坐起，但手上没有力气，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正想叫个人来帮忙时，门外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却让她不由自主停下了喊人的冲动。

    “真可惜，那个欺负小姐的契丹狗贼没被少爷刺死，听说他被一个叫韩扉的大夫给救了。”男子的声音传来，带著少年的稚气，是大哥的贴身小厮金贵。

    “就是说嘛，那个契丹人总是相我们家老爷作对，这次又欺负小姐，大少爷没剌死他算他好狗运!只不过那个韩扉也真是的，听名字明明就是汉人，怎么会替契丹人看病呢?"那是丫鬟顺儿愤懑的声音。

    耶律肆没死?他被救了?孟千竹混沌的头脑在瞬间清醒。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门外的人。

    大概怕这件事对她造成太大影响，大哥和二叔不仅把她送到城外的别院休养，还断绝了她和外界的联系，就连容城的一些闲闻逸事都不准顺儿在她面前提，更别说有关这次失踪的事了。

    渴望知道得更多，孟千竹的耳朵不由自王竖得老高，可听了他们的对话后，她又按捺不住疑惑——

    耶律肆不是被她刺伤的吗?怎么变成大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说的人不是耶律肆?

    可是……是契丹人，又欺负过她，还被刺伤，说的不是耶律肆会是谁?

    只不过，耶律肆对她那么好，哪里欺负她了?是她恩将仇报，临走前在他身上重重捅了一刀。若真论起来，是她负了他才对。

    老天保佑，耶律肆总算平安。那时看见他的伤口那么深，血流如注，她还以为自己杀了他。她甚至想过，如果耶律肆真的死了，她就自杀谢罪……

    思忖间，门外金贵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几分得意。

    “这你就不知道了……韩扉是汉人没错，但他生在辽国，长在辽国，是辽国出了名的妙手神医，说他是辽人也不为过，只是……”

    他话音一转，压低了嗓门。

    “他救了那个契丹狗贼不要紧，但少爷的功劳也因此小了不少，要不然……听二老爷说，少爷至少可以当个县令，而不是县令底下的一个小小县尉。”

    大哥怎么当官啦?还有，耶律肆死不死跟大哥当官有什么关系?

    屋子里的孟千竹又是一阵糊涂，使劲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揉了揉，又听见顺儿的叹息声传来。

    “大少爷要是当上县令就好了，不但孟家风光，就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著风光。”

    听顺儿的口气，大哥真的当上大宋的官了。爹爹要是知道这事，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孟千竹正想开口叫顺儿进来问话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叫你们少开口，又在乱嚼舌根?小姐哪里被人欺负了?小姐明明只是迷路，在山里受了点风寒而已!"

    “是，少爷!"金贵和顺儿一起噤声。

    大哥来了!孟千竹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小姐呢?"大哥颇具威严的声音再度传来。

    “在睡觉。”顺儿小声答应著。

    “嗯，那我明天再来。”大哥说著，似乎要走。

    “大哥，别走!"孟千竹一急，叫了出来。

    “千竹!”

    “小姐!”

    听见声响，屋子外的三个人全都跑了进来。

    “大哥，你们在外面说些什么?"孟千竹被顺儿扶著坐起半个身子，金贵则机灵的跑去倒茶准备点心。

    “千竹，你身体才刚好些，先休息休息，吃点东西，这些事咱们以后再说。”孟建书抚摸著她的秀发，一脸关爱地说。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生怕他跑了似的，孟千竹紧紧拉住孟建书的衣服。

    对于妹妹的问话，孟建书原本是不想回答的，但他看孟千竹一脸倔强，知道不把话说清楚，她恐怕不会放弃。犹豫片刻后，他才示意金贵和顺儿出去，关好门，缓缓开口。

    “你被那个契丹人捉去一事有关名节，我和二叔商量过了，对外宣称你出门迷了路，在山林里昏倒后被一个老妇人救回家……”

    对孟家的名声而言，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孟千竹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想了想，才问：“那他们说你刺伤了耶律肆，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呃，其实也没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孟建书白皙的面容有些泛红。“因为你剌伤耶律肆的事是不能张扬的，我想，这么大的功劳没人知道很可惜，就……说成是我刺的。可没想到二叔心血来潮把这事奏上朝廷，皇上一高兴，就赏了我一个县尉当。官职虽小，可好歹圆了爹爹要我在大宋当官的心愿啊。”

    原来如此。

    两眼怔愣地望著孟建书，孟千竹久久无语。

    对于兄长谎报功劳一事，她不好说什么，只是想起大哥的官职是靠自己剌伤耶律肆、用他的血换来的，便忍不住心中难过，头一低，眼泪便落了下来。

    “千竹，你别哭，是大哥不好，不过……”孟建书急著分辩，脸更红了。“有大辽的妙手神医韩扉在，耶律肆不会有事的。”

    “他……他肯定恨死我了!"孟千竹摇著头，眼泪落得更急。

    看著妹妹伤心难过的样子，孟建书当然也不好受，他手忙脚乱、连哄带骗说了许多好话，可孟千竹只是低著头不住抽泣。到最后，他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千竹，事到如今他恨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想开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忘记他吧，只当做了场梦。”

    忘记他?她不能!想起自己的生命中将不再有他，孟千竹呼吸一窒，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大哥说的没错，无论她有什么样的感受，无论他心底是否有她，在她剌了那一刀后，他们之间将永远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再无牵连。

    永远不见他吗?永远将他彻底遗忘吗?

    想到伤心处，孟千竹悲痛欲绝，将脸埋在孟建书的肩膀上，哽咽抽泣著。“大哥，我做不到，我不能……”

    “你能!"孟建书用力扳起她的脸。“你连婚变这种大事都挺得过来，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听大哥的话，忘了他，大哥就不信，咱们汉人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好的!"

    “可是……大哥……”孟千竹泪眼迷蒙，不住地摇头。

    “再难也要忘记他，这是为你好，只要你愿意，肯定可以!"孟建书猛地站起身，一反平日的斯文大声吼道。

    他的吼声惊动了门外的金贵和顺儿，两人匆匆跑了进来，惊问：“大少爷，出了什么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孟建书涨红脸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顺儿，你好好侍候小姐，别让她出门。”说著，他下再看孟千竹一眼，举步就往外走。

    盛夏季节，天气闷热，即使夜风阵阵吹来，亦不免带有酷暑之气。

    孟建书皱著眉，双手捆在背后，脚步迟疑。见主人有了懊悔之意，跟在后面的金贵，口中不免嘀咕。“大少爷，小姐好不容易正常些，您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金贵，你不懂，小姐她……唉……”孟建书停下来说：“自古情字伤人，我还不是为了她好!"

    看著主人心烦意乱的脸，金贵没有吭声。

    他知道主人这几天一直忧心仲仲、吃睡不香。在二老爷和其他人面前因为不能表露，主人还能强颜欢笑；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主人就再也忍耐不住，常常唉声叹气直到天明。

    这一切，都是因为小姐吧!

    金贵思忖片刻，忍不住建议道：“大少爷，既然朝廷的委任状已经下来，您不如早点上任吧，一来我们麻烦二老爷也够久了，二来换个环境，免得小姐老在这里胡思乱想。”

    孟建书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带著孟千竹和几名家丁，辞别了孟乔生，到廊西上任。

    廊西离容城不远，但为了让孟千竹开心些，孟建书并没走官道，而是绕著风景秀丽的山山水水边玩边走，原本下过两三天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十天。

    明白大哥的用心良苦，孟千竹一路上也尽量摆出笑脸，但笑容中总是带著一丝忧郁，并不是真心感到开怀。

    一行人停停走走，来到廊西的时候，正是门禁时间，城门内外皆有几个士兵盘查。因为他们有容城府尹亲笔开出的委任书，所以入城时并未受任何刁难，而入了城之后，孟千竹不禁愕然。

    这个地处北方边陲的无名小镇，在她想像中应是简陋狭小、说不定连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但看见眼前的繁华景象，孟千竹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

    廊西县内不但街道宽阔整齐，店铺林立，就连路上的行人也不逊于大市集般熙熙攘攘，其中还有不少身著异族服装的过往商旅。

    坐在马车上，孟千竹忽然看见路边不远处站著几个行脚休息的契丹商人，心中不禁一酸，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耶律肆。分别一个多月了，他还好吗?

    虽然大哥告诉她，耶律肆已经完全康复，但她总是放下下他，心中有内疚，也有深深的思念……

    “小姐，怎么了?风太大吗?"见她眼中缓缓流出泪水，坐在二芳的顺儿问，边顺手放下马车的车帘。

    孟千竹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闭上眼，眼前却仍旧晃动著耶律肆挺拔魁梧的身影。

    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也在想她吗?

    想她?怎么可能，是在恨她吧。

    载著一颗难以言喻的沉重之心，马车发出吱呀的声音，缓缓向内城驶去……

    第二天，孟千竹躺在床上还没起来，就从满脸兴奋的顺儿口中得知廊西繁华的原因。

    “小姐，你不知道吧，廊西县令原来是私盐贩子出身，他上任后免去商人二、三十种赋税，现在黑汗、大辽还有大末边境上的生意人都喜欢跑到这里来做生意，所以廊西没几年就变得如此繁华。喏……少爷早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高兴得不得了，说是就算不当官改做生意，没几年也可以发财。”

    “是么?"大概是从小下愁吃穿的缘故，她对赚钱没多大兴趣，但听到有下少契丹人都来这里做生意，不免有些心动。

    商人游走各地，说不定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到耶律肆的消息!

    想到这儿，孟千竹再也躺不住了。

    “顺儿，拿衣服，我要起床。”

    她大声吩咐著，一骨禄从床上坐起，又手忙脚乱一阵忙碌，趁著孟建书拜会县令刚好不在家时，偷偷带著顺儿跑到街上。

    她不但要跟那些契丹商人打听耶律肆的消息，还要跟著他们学契丹话!

    不要问她为什么，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她的契丹话还没学会几句，有关耶律肆的消息也没打听出多少，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搅乱了。

    第二年的三月间，大宋不知为何突然发兵辽国。

    因为是战争前线，孟建书担心她的安全，曾几次提出要送她回建安老家，但都被孟千竹不加思索的拒绝了。

    对于战争，她一点都不怕，反而有股说不出的期盼。

    这里虽是宋境，但至少离辽国很近，说不定打著打著，耶律肆忽然想起她了，就会派人找她，哪怕是抓她去泄愤也好。

    她不只一次这么想，而每次只要一想起有机会再见到耶律肆，她的心就仿佛有了寄托般，不再空虚仿徨。

    可令人遗憾的是，直到一年后，辽末之间这场时打时停的拉锯战终于结束，但她仍在廊西，并没有半个人来找她。

    莫名的失落感将她团团围住，孟千竹像一朵过早凋谢的花儿，她的脸上再也见不到往日青春亮丽的光彩。

    难道耶律肆已经忘了她吗?难道他已经不记得有个名叫孟千竹的汉人女子，曾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在他胸前狠狠剌上一刀?

    此时的她终于明白，原来……被人遗忘的滋味竟是如此苦涩!

    

    春去秋来，草木枯荣，光阴如流水般逝去，转眼间又过了一年。

    仍是夏日，天气依旧闷热，连蝉儿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异样，捉迷藏似的躲了起来。

    这日傍晚，孟千竹坐在马车上，佣懒的靠著椅背，顺儿则故作夸张的在一旁问东问西，想逗主子开心。

    “小姐，你看那个李将军怎么样啊?这几天的宴席上，他的眼睛可一直盯著你看喔!"

    她们刚从容城回来，因为帮二叔孟乔生庆贺生日的缘故，两人在容城多待了几天，期间不乏有心男子对孟千竹嘘寒问暖。

    “不怎么样。”孟千竹无精打采撇了撇嘴，像谈论天气一样不感兴趣。

    “怎么会!"

    顺儿忍不住尖叫起来，她正想说李将军条件不错、要小姐别太挑剔时，路边的树林里忽然传出一阵骚动。

    “不好，有强盗!"马车陡然停下，车夫和侍卫的呼叫声接连传来。

    孟千竹心中一惊，连忙抓住车栏将头探出窗外。

    是一群契丹人!望著四周逐渐逼近的高大身影，在那一瞬间，她非但不感到害怕，反而有种解脱。

    来了，终于来了。耶律肆恨她入骨，终于派人来抓她了吗?

 第七章

    宋辽交界处的祁安城外，刚落过一场雷雨，走在湿润的青草地上，行猎到此的耶律肆忽然将手中的弓箭一甩，提起缰绳，向著前面的山坡策马狂奔。

    “少主!”

    陪在他身边的风烈一惊，赶紧催马跟上，随他一同出来打猎的众将官都不明就里，也纷纷追了过去。

    对部下的呼唤充耳不闻，耶律肆一马当先，马鞭抽得更急，不一会儿就将众人甩得老远。

    山谷连绵，青翠的树木遮天蔽日，一直延展到天边。

    就在这片苍绿中，一只几个月大的小梅花鹿，停在远处的山坡上，时而昂头望天，时而俯首吃草，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那神态，那气息，如此的清灵纯净，就像初见时的她!

    也许是马太急，也许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头小梅花鹿突然顿下身子，机警地扭头望向四周，而后拔腿溜进树林不见了踪影。

    耶律肆身子一僵，仍策马前奔，酸涩的滋味不知不觉溢满胸腔。

    两年了，他胸前的伤口早巳愈合，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疤痕，但他内心深处的伤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那年在祁安的将军府中，孟千竹用那把匕首，剌得他整个人都乱了。

    即使让他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他也不会这么失措。尤其当他发现，那把锋利的匕首上竟然喂了毒时，他心中的痛苦简直无以复加。

    若不是他身体够强，若不是从小被父亲喂药培养他的抗毒能力，若不是大辽的妙手神医韩扉正好在南部访友，他恐怕早已是黄上一冢。

    震惊和愤怒过后，他曾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是不是他太主观，太自以为是，被爱蒙蔽了双眼，所以看不出她的蛇蝎心肠?

    然而，当想起她纯净的面容，想起她甜美的笑颜，想起她临走时那悲痛欲绝的神情，他的心不禁又软了。

    在心底，他不断为她开脱，她不是有意刺伤他的，按照当时的情形，很有可能是误伤。她会离开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其他原因。

    就在这时，从容城传回的消息却给了他重重一击，令他整个人都傻住了。

    “孟千竹是容城总兵孟乔生的亲侄女，因为刺伤了将军您，她大哥孟建书被大宋朝廷封官，当上了廊西的县尉。”记得当时风烈曾遣走身边所有人，小心翼翼向他回禀这件事。

    在那一瞬间，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已全然崩溃。

    孟千竹，这个他倾心所爱的女人，竟是容城总兵孟乔生的亲侄女!

    原来她一直在说谎，原来她真是奸细，原来她的婚变、她的误人大辽只不过是个谎言，一个博取他同情的手段!原来他对她的喜欢，只是一厢情愿!

    那时他突然有种想杀人的冲动，恨不能马上抓她回来，狠狠摇她一顿。问她为什么能将他的感情弃如敝屣，为什么能狠得下心刺伤他，为什么要在匕首上喂毒，置他于死地?

    然而当他冷静下来，想到她的身分时，他的心就寒了。基于她汉人的立场，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事后，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她，可找她做什么呢?

    杀她?

    他下不了手。

    强掳她来?

    就算人被他掳来，可她的心呢?

    也就在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他和她终究是对立的，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件事带给他相当大的冲击，也著实令他消沉过一阵子。那时候，多亏风烈在一旁没日没夜忠心耿耿的保护他，要不然，他肯定逃脱不掉当时穆宗皇帝所指使的两次暗杀。

    原以为他终有一天会遭穆宗皇帝的毒手，没想到去年二月，穆宗皇帝耶律景身边的侍从已不堪忍受他的虐待，竟联手将他杀死。

    皇帝一死，大辽群龙无首，天下顿时大乱，而在二芳长期虎视眈眈的大末又乘机出兵，企图强取燕云十六州。

    战事纷起，处在极度消沉中的他猛然觉醒。

    他一面命令手下领著燕云十六州的守兵，利用地势之利对外抵御强敌，一面亲自回京，联合乙室王府的新任王爷萧靖海和南院大王耶律良之子、上京卫戍官首领耶律翰云，以及一些文武大臣，拥立前朝世宗皇帝的次子、也就是刚刚遇刺身亡的穆宗皇帝耶律景的侄子——耶律贤为帝。

    耶律贤即辽景帝，他即位后重用汉宫，革除弊制。才一年多的时间，大辽就出现中兴，而耶律肆也官复北院大王一职，统领辽国一半兵马。

    这一次，他来祁安视察军情是例行公事。

    记得来祁安前，风烈怕他重返故地心绪下佳，曾极力反对；但他以为从前的一切在他心中早已成了过眼云烟，仍坚持前往祁安。

    事实证明他错了，错得厉害!

    踏入祁安，睹物思人，过往的一切如洪水般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他的那座旧宅，比往日愈加恢弘的将军府，更让他的心不由自主揪痛起来，痛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若不是风烈发现到他不对劲，赶紧建议迎接的官员一起去郊外打猎，只怕他这个北院大王就要当众失态了。

    都说时间能够冲淡一切，但为什么只要一想起她，他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深深的抽痛著?说到底，他心中仍旧喜欢她啊!

    这两年来，他仍孤身一人。家乡的父亲经常来信催他成亲，朝中的文武百官对他的婚事也异常关心，就连圣上也有赐婚之意，临出京前还问他看上哪家的姑娘，想要亲自下旨为他求亲。

    看上哪家的姑娘?耶律肆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

    他看上的是月宫的嫦娥，不，月宫的嫦娥也没她遥远。如果是月宫的嫦娥，他至少还能就著月儿一解相思之苦，而她呢?

    山中吹过一阵风，清冷的感觉立刻涌人大脑，耶律肆甩了甩头，努力收回纷乱的思绪。

    怎么又想起她了，那可是他心底最不堪的痛啊!

    当风烈追上来时，就见耶律肆独自一人站在半山坡上，孑然伫立。

    自从那次遇刺后，少主整个人阴沉许多，变得比以往更寡言、更沉默，常常一脸肃然，十天半月都不开一次口，让他倍感压力。

    这段时间少主的情绪虽然有所好转，但少主心中的伤口却触碰不得。这一次，只怕真不该让少主来的。

    心中焦急，他翻身下马，快步奔到耶律肆身边。

    “少主?”

    “大王有何差遗，小的随时听命!"紧随而来的众将官们也不敢这次，纷纷下马，恭敬的立在后面。

    耶律肆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展颜一笑，用平和的语气说：“没什么，忽然觉得这里风景不错，便上来看看。”

    少主这么失控的一路跑来，真的只是为了看风景?

    风烈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少主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会不会蕴藏著一颗比火山更炽热的心呢?

    

    耶律肆在祁安待了两天，第三日准备离开前往别处时，祁安的地方官员苦苦挽留不住，只好由太守罗扬在驿站为他饯行。

    “祁安边境小地，没什么东西可以孝敬大王，所以卑职昨晚亲自带人到大末境内去打草谷。托大王洪福，卑职等收获颇丰，不但抢了不少金银珠宝，还掳得汉女佳丽三名，望大王笑纳。”

    “你们为我去打……草谷?"耶律肆听完，有些不可思议的盯著面前的祁安太守。

    打草谷始于辽太宗时期，当时太宗皇帝灭后晋，兵入开封城，到处掳掠人口和财宝。后晋虽然被灭，但辽兵因为打草谷，遭到百姓的顽强抵抗，损失惨重，太宗皇帝为此闷闷不乐，引起旧疾复发，最后病死在乐城。

    自此之后，辽汉之间虽然战事连绵，但因有前车之监，一般将领都极少允许手下官兵去打草谷，以免引起汉人百姓的强烈反应。

    没想到这次为了给他送行，祁安太守竞亲自去打草谷，还掳回三名汉女?耶律肆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他们打草谷的真正原因。

    两年前，他宠爱一名汉女的事人尽皆知，这两天有许多人向他敬献汉女，都被他婉言谢绝。想必大家以为他不喜欢燕云十六州内已经契丹化的汉族女子，所以冒险跑入宋境帮他找真正的汉女佳丽吧。

    “这是我等一点心意，还望大王笑纳!"见他犹豫，在场的大小官员齐齐跪了下来。

    望著眼前一张张诚恳的脸，耶律肆哭笑不得，终于颔首道：“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耶律肆无才无德，受下起诸位如此大礼，都起来吧。”

    听到耶律肆要收下那三名汉女，站在他身后的风烈急得脸都白了。“少主，汉人阴险奸诈，您难道忘了两年前的教训?"

    被风烈触到痛处，耶律肆脸一沉，也不待和祁安的地方官员告别，随即掉头出门而去。

    风烈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追上去。他刚才是太担心、太著急，才会说出那种大不敬的话。

    眼前的气氛虽然不太对，祁安的大小官员也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还是连忙跟上去为耶律肆送行。

    队伍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引得沿途许多百姓跟著凑热闹，直到走出祁安城三十里外，送行的队伍才渐渐散去。

    一马当先在空旷的山野里走了一阵，耶律肆的气渐渐消了。他扭过头，看身边除了跟著自己来的随从外并无其他人，这才冷著脸向风烈吩咐道：“你去把那几个汉女给放了。”

    “放人?”

    风烈一愣，口中喃喃几遍，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耶律肆。他红著脸向耶律肆道了声歉，然后动作极侠地向队伍后面一辆宽篷马车跑去，那几名被打草谷掳来的汉女就坐在上面。

    见风烈已经跑到马车跟前，耶律肆便回头继续驾著马儿前行。虽然他让风烈放走那几名汉人女子，但风烈会怎么做他并不在乎。放走她们，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其余的一切都和他耶律肆再无关系。

    然而，他手上的一记马鞭还未抽下—

    “啊——”队伍后面陡然传来的尖利女声令他不由自主眉心一皱。是杀人吗?叫得这么恐怖。

    耶律肆不悦地回头，正想斥责几句，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大吃一惊。

    平日低调寡言，从不擅作主张的风烈，此时居然手持尖刀，向一名跌坐在地上的紫衣汉女疾风般剌去，而那名紫衣女子大概受惊吓过度，竟仰头瞪著风烈，一动也不动。

    就在刀光一闪之际——

    “不要伤我家小姐!"

    一个丫鬟打扮的黄衫女子不顾一切的从车上冲了下来，猛一把推开跌坐在地的紫衣女子，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挡向刀锋。

    显然没料到突然会冒出个不要命的女人，风烈微微一愣，本能的想停下刀，可刀既出鞘再难收回，虽然他尽了全力，但刀尖还是深深没入黄衫女子的胸肋。

    “小姐!”

    黄衫女子痛苦地呻吟一声，整个人如破碎的瓷娃娃般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这场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就连耶律肆也愣住了，只有那名被推开的紫衣女子，披头散发趴到黄衫女子身上。“顺儿!顺儿!"嘶喊著她的名字痛哭起来。

    被她这么一哭，风烈突然清醒过来，他刷地一下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红著眼就要朝跪在地上哭泣的紫衣女子后心刺去。

    风烈狂野的动作吓坏了在场所有人，在一片惊呼中，耶律肆如梦方醒，恼怒的暴暍一声。

    “风烈，住手!"

    听见耶律肆的叫声，风烈额头上不禁渗出黄豆般大小的汗滴，但他牙一咬，非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加快匕首刺出的速度。

    风烈是不是疯了?!

    耶律肆气闷之下，身子腾空而起，疾风般向前扑去，手中的马鞭也同时挥出，就在匕首即将剌入紫衣女子衣衫之际，猛一下将它卷飞。

    “风烈，你在搞什么名堂?!"

    身形落地，耶律肆狠狠瞪他一眼，口气很冲。光天化日之下岂能随意杀人，就算她们真该死，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不敢正视耶律肆恼怒的目光，风烈垂下头，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匕首，狼狈的呆立著。

    耶律肆当然也不忍心过于责备自己的贴身爱将，他哼了一声，扭头看向那名被风烈刺伤的黄衫女子。

    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顿时呈现在他眼前，黄衫女子胸前满是鲜血，脸庞则痛苦地扭曲著，血色全失。

    耶律肆皱了皱眉，正想派人叫大夫来替她疗伤，眼角余光一闪，那名跪在一旁的紫衣女子瞬间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那是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腰肢纤细柔美，背对著他，已经停止哭泣，头垂向地面，两只手紧握成拳，似乎在凝尽全身的气力，不让自己失控颤抖。

    瞪眼看著这名紫衣女子纤细的背影，耶律肆脑中突然嗡的一响，感到自己的心在瞬间狂跳。

    此时此刻，世间所有的一切皆可抛弃，他眼中只有这名紫衣女子。

    耶律肆走近几步，深幽难辨的眸光似乎想穿透她的身体。“把头抬起来!"他一字一句的说。

    听见他的声音，紫衣女子的身子微微一震，上半身挺起，脸仍垂向地面。

    “我叫你抬头!"

    耶律肆逼近她，语气蓦地加重，仿佛酝酿著狂风暴雨。

    知道避无可避，紫衣女子咬住嘴唇将头缓缓抬起。她的眼中蓄满泪水，清秀的面容也过于苍白，看在耶律肆眼中，却有如耳边响起一道惊雷!

    是她，果真是她!

    这究竟是一场梦，还是上天的安排?

    长久系念的人就在眼前，耶律肆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向前踏出一步，正想抓起这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少主，让属下替你除了这名妖女!"站在一旁的风烈忽然拾起地上的匕首，抢前一步朝紫衣女子猛刺过去。

    匕首的寒光，让耶律肆脸色骤变。

    “住手!”

    他狂吼一声，想也不想的挥掌击出，就见风烈在空中一个翻滚，失控的身躯跌落在几丈开外的黄土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周围的侍卫和随从都惊呆了，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既不明白风大人为什么一定要置这名娇弱的汉女于死地，也不明白少主见到这名汉女，神情为何会变得如此古怪。

    而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孟千竹，也就是风烈要刺杀的紫衣女子，在刚刚的震惊过后，心竟奇迹似的平静下来。

    她缓缓仰起头，面对耶律肆那张紧绷至极的脸，不知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只是指著地上受伤的顺儿，向他恳求道：

    “她是我的丫鬟，为我挨了一刀，求你救救她，并放过她，有什么事冲著我来就好，别伤及无辜。”

    听了她一番话，耶律肆心底陡然袭上一股火气。

    在她眼中，他难道是那种冷血的人?他难道只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喜欢乱伤无辜的人吗?

    他凝著脸，回头看了看痛苦不堪横躺在地上的顺儿，又看了看冒著冷汗挣扎坐起的风烈，再看了看围在四周神情紧张的手下。最后，他直直盯住孟千竹，冷声问道：

    “我为什么要救她?我为什么要放过她?"

    孟千竹一愣，眼神顿时黯淡。

    她不该奢望的。在她两年前如此伤他，刺伤他又从他身边逃开之后，她怎能指望他善待她呢?

    事实上，她早就想清楚了，他怎样对她都不要紧，只是可怜了顺儿，要是再不救治，说不定会赔上一条命……

    想到难过之处，孟千竹眼中的泪水忍不住滴落，但她倔强地扭过头，不愿让耶律肆看见自己伤心的模样。

    耶律肆眸光深敛的站在原地，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微颤的肩头却令他呼吸一窒。

    他蓦地回身，大手一扬。

    “来人，去叫大夫，把地上的这个女人和风烈都看一看!"

    被他这么一喊，围观的人群霎时清醒过来，抬人的抬人，叫大夫的叫大夫，一个个忙忙碌碌全都行动起来。

    彷佛对周遭喧杂的一切视若无睹，耶律肆的目光透过层层混乱，牢牢定在孟千竹的身上。

    直到现在，他仍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真的又出现在他眼前了!

    两年未见，她比从前瘦了些、也成熟了些。脸上的神色虽然有些憔悴，却仍掩不住那清纯中带著娇艳的面容，看在他眼里竟比从前美，更能吸引他。

    她是不是都用这样的面貌来吸引男人，再给人狠狠一击呢?

    长久的思念，乍逢的欣喜和愤怒，在耶律肆心头掀起一片前所未有的狂澜。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再一次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七零八落。

    他猛地抓住孟千竹的手，不顾她跪得已经站不直的腿，拖著她就往前走。

    孟千竹被骇住了，不明白耶律肆突如其来的暴戾所为何来，但她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步伐，强迫自己镇定，忍住欲夺喉的尖叫。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她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崩溃。

    “就地安营!"将孟千竹粗鲁的丢上马背，耶律肆大声命令。旋即甩开所有人的追随，带著孟千竹纵马向西狂奔而去。

 第八章

    在一千人怔愣的目光中，耶律肆策马狂奔有如飓风过境，眨眼间消失在远处的山岗。对于他超乎寻常的举动，手下的侍卫随从都惊诧万分，其中最著急的就数风烈了。

    一把推开扶起他的侍卫，风烈追出几步，顿足哀叹。

    他就知道，少主一见孟千竹那个妖女，肯定会管不住自己。他真后悔，后悔刚才的动作为什么没能快一些，哪怕是被少主杀了抵命，也好过眼睁睁看著少主又被那妖女蛊惑!

    风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打从再见到孟千竹的第一眼起，耶律肆整个人、整颗心都乱了。

    他曾以为经过两年的沉淀，他的心智已更成熟，神经更加坚强，就算泰山崩于顶，也会面不改色。

    但直到见到她后，他才知道太高占自己了。在她面前，他情绪的堤防薄得就像一层纸，禁不起半点风浪!

    有时想想也奇怪，他耶律肆指挥千军万马，勇冠三军，去年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还帮著当今圣上夺取皇位，展现出的谋略和胆识都令人叹为观止。但怎么一见到眼前这小小的汉女，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起她假装迷路混到他身边，将他弄得神魂颠倒后又把他剌伤，还在匕首上喂了剧毒，差点让他命丧黄泉，此刻哪怕将她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可是……他耶律肆可以看穿天底下所有人，可以罚尽天底下所有人，却独独对她束手无策，甚至无法对她怒目而视。

    说到底，只因在内心深处，他对她的感情从来就没有改变!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他人生这三十年来，尽管他有过不少女人，有无数的女人可供他挑选，但她却是第一个触动他心弦的人，让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渴望，情不自禁的就想要她。

    他想要她。

    对，就是想要她，不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

    在经历了两年的分离后，这种感觉不仅没有减退，反而越积越深，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在他心间。

    说起来令人汗颜，他，堂堂大辽国北院大王、叠剌族少族长，可以挑尽天下美女，却偏偏对孟千竹这个汉女如此倾心，如此盲目，如此痴迷!

    让他哭笑下得的是，自己喜欢她也就算了，在他心底，又执著的希望她也能同样喜欢他，这给他带来无限的烦恼……

    想来想去，还是该和她好好谈一下，但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像对簿公堂一样的质问她。

    所以，他才会不假思索的骑马带她出来。或许……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像两年前那样吧。

    旷野的风呼啸吹过，虽在夏季，却带著秋天的肃杀，令骑在马上的孟千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满头的秀发在风中飞扬。

    散开的发丝扫过耶律肆的面颊，他情不自禁收紧搁在她腰间的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动作让孟千竹身子一僵，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无穷热力，令她仿佛置身在一团烈焰中，体内的血液不断蒸腾，似要马上迸出血管。

    虽然喜欢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但她没有开口，不敢想、也不敢问他为什么带自己出来。

    能够再次见到耶律肆，她已心满意足，她不敢奢望他还会像当初那样对待自己，所以如今他要怎么样，她顺从便是，就当是种赎罪吧!

    这两年来，她曾无数次问自己，如果事情能够重头再来一遍，她还会拔出那把匕首吗?

    但是……那是她大哥啊，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大哥死在他刀下。

    冤孽，这一切都是冤孽，都是老天的意思，让她阴错阳差遇见他，阴错阳差的恋上他，又阴错阳差的刺了他一刀……

    想到这，她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眼中隐隐有泪水打转。

    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颤动，耶律肆再加重手中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成碎片。

    胸腔闷得几乎快无法呼吸，孟千竹侧过脸，正好望见耶律肆的眼睛。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眸，仿佛两团漩涡，将她紧紧吸住。

    她知道，她完了，这次意外重逢，她必定输得片甲不留、粉身碎骨，直到万劫下复!

    耶律肆缓缓逼近她的睑，孟千竹挣扎了一下，双手碰到他坚硬的臂膀相火热的肌肤，整个人一下子就瘫软了。就在她闭上眼睛，以为他要吻她时，耶律肆忽然开口。

    “就这儿，到了!"

    孟千竹一愣，带著说不出的失望睁开眼，这才发现他们置身在一片肥沃的绿草地上。往东可以看见一片湖泊，湖水清澄，令她不由自主想起故乡建安的月湖。

    耶律肆带著孟千竹纵马奔驰，直到湖边这才停下。

    他带她来湖边做什么?想淹死她吗?不过能死在他手上也好，就当还他那一刀的债吧……

    孟千竹纷乱的思绪尚未来得及收回，耶律肆已经抱著她下马，走到湖边一块大石旁，将她缓缓放下，然后盘腿坐在她对面。孟千竹这才明白，原来他要在这儿审问她。

    “说，你不是孟乔生的侄女么，怎么会被打草谷的人抓来?"

    果不其然，耶律肆才坐下，就向她提出第一个问题，紧绷的口气相当不善。

    打草谷?

    孟千竹微微一愣，昨天被掳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耶律肆派人来抓她的，原来只是凑巧而已。

    想到这儿，孟千竹的脸蛋不禁黯淡下来，低著头小声回答：“我是孟乔生的侄女没错，但这两年我一直跟著大哥住在廊西。前几天我二叔过生日，我便在容城多待了几天，想不到昨天在回廊西的路上就被你们抓住。”

    “不清楚?"耶律肆冷笑一声，看著她的眼神相当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生气。

    她又和两年前一样谎话连篇，又开始装纯真了。这令他极为恼火，不过让他最气恼的却是——明明知道她在说谎，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的相信她。

    不，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这个小小汉女欺骗!

    眸中闪过一道幽暗的光芒，耶律肆近乎失控的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怎么会这么巧，我才回祁安没几天，你就被打草谷的人抓来，你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又想欺骗谁?"

    玩花样?欺骗?

    乍听此言，孟千竹下禁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愕然看著他，不明白耶律肆怎么会说出这种伤人的话。

    她伤害了他，她承认，可玩花样、欺骗他，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难道不是吗?廊西的女子何其多，怎么会单单抓到你?"眼睛紧紧盯住她的瞳眸，耶律肆厉声暍问，手上的力道也加重许多。

    受到如此无理的质问，孟千竹再也无法承受，再次遇见他的惊喜悲欢，此刻都跑得无影无踪。

    她抖著唇，眼睛直直望著耶律肆，一字一句的说：“廊西的女子是很多，但为什么是我被抓我的确不知道。两年前我失手伤了你，我承认是我不对，但我从没有玩弄和欺骗你!我敢发誓!"

    发誓?她竟撒谎到这个地步!真不知该说她愚蠢还是冥顽下灵。

    耶律肆皱起眉，眼睛狠狠盯住她。

    “没有欺骗过我，好，那我问你，你明明是孟乔生的侄女，那为何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承认?这不是欺骗又是什么?"

    听他提到这个，孟千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出口的声音夹杂著无奈。“那的确是我的错，但我怕说出我是孟乔生的侄女，你就会把我当奸细抓起来，所以不敢承认。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欺骗过你。”

    孟千竹的话听在耶律肆耳中无疑是在狡辩，他极不高兴地板起脸。

    “真的没有其他了?"他问，神色阴沉得可怕。“我再问你，你明明是孟乔生派来的奸细，却同我谎称迷路，你明明处心积虑的想置我于死地，现在却还敢说是失手剌伤我，这不是欺骗又是什么?"

    奸细?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如此荒唐的指控令孟千竹愕然。

    “不，我没说谎，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猛抓住耶律肆的手臂。“我不是什么奸细，从来就没当过奸细，我那时真的迷路了，也真的只是失手伤了你，你知道……那天带我走的人是我大哥，我当时只是想救他，我……”她哽咽著，泪眼迷蒙地摇头。"我是那么的喜欢你，怎么可能会置你于死地?"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抵赖!"

    耶律肆摇著她的肩膀，受不了的低吼起来。尤其她那句喜欢他的话，仿佛一把利刀刺透他的心。

    在这之前他甚至想过，只要她能向他坦承一切，他就可以原谅她从前的所作所为，既往下咎的和她重新开始，但……她太让他失望了。

    心中的沮丧简直无法形容，耶律肆垂下眼睫，沉沉叹了口气。

    “好，就算那天你救人心切，其他的我都可以不管。但我问你，你若真的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在匕首上淬毒?"

    “匕首上……淬毒?"孟千竹蓦地瞪大双眼，几乎连呼吸都窒息了。“不，这不可能……”她紧紧抓住耶律肆，泣不成声地说：“我要那把匕首是准备自杀的，从没想过要用它剌你，更没有在匕首上淬过毒药。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耶律肆冷冷听著她辩白，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不过是她的另一个花招，但他的心还是不禁动摇。

    见他沉著脸没有任何反应，孟千竹急了，趁他一时不备，刷的一下抽出他腰间的长刀。“你要是下相信我，就一刀杀了我吧!"

    事到如今，除了以死证明清白，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

    “少玩火!"耶律肆怒暍，黑著脸从她手上夺下腰刀，一颗心却陷入她的盈盈泪光中。他感到疼，为她的泪水感到心疼。

    可是，经过上一次的教训之后，他还能相信她吗?

    一颗心矛盾得无法言喻，耶律肆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但转瞬间，他想到个关键的问题，冷著脸问：“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准备一把匕首自杀，是不相信本王，怕本王侵犯你吗?"

    “不，不是……”孟千竹连忙摇头，事实上，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是为什么?"耶律肆继续逼问。

    在他不容欺瞒的目光下，孟千竹犹豫片刻，终于咬牙说道：

    “我听说大辽的贵族小姐，每年秋季打猎前都有割人肉试刀的习惯，还有，你每次都会重赏人肉割得最多的贵族小姐。我……我以为你要拿我去给她们试刀，想著要是那样的话，还不如早点自杀好，所以……备了把匕首，以防不时之需。”

    听了她的话，耶律肆望向她的眼神忽然间变得很奇怪。

    “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听出他语调的异常，孟千竹愣了愣。“是绣姿，喔，对了，那把匕首也是她给我的。”

    耶律肆听了眸光一沉，出口的声音变得更加古怪。“绣姿?她是谁?"

    “她是你府里的丫鬟呀!"不解他说话的口气，孟千竹颇为惊讶地回答。“两年前我被你带回将军府时，整个将军府里只有她对我好，所以我们就成了朋友。”

    耶律肆不再说话，目光停在她身上好一阵，这才从怀里取出那把当年剌伤他、却被他一直藏在身边的匕首。

    “这把匕首价值不菲，你以为是个丫鬟给得起的吗?况且……”他用手指来回抚著刀身，缓缓说道：“我们叠剌族的贵族小姐是有拿活人试刀的习俗，但在十年前，从我掌管族中事务后就已经废除了，你说，我怎么可能去重赏那些人肉割得最多的贵族小姐?"

    什么?十年前?孟千竹顿时惊呆了。

    这么说，绣姿告诉她的一切都是假的?这把匕首上的毒也是她涂的?可是……她同绣姿无冤无仇，绣姿为什么要陷害她?

    听了孟千竹的叙述，耶律肆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他的脑子可不像孟千竹那么单纯。

    因为事关重大，他在仔细询问孟千竹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大致作出了判断——

    如果孟千竹说的都是真话，那个叫绣姿的女人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两种——要么是为了报仇，要么就是当时穆宗皇帝安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这其中，以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照叠剌族的族规，他身为少族长，身边的仆人、丫鬟全都是族里的奴仆，而契丹人等级分际深严，族仆若是谋害主人，可是要生杀活刮的。

    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族仆敢冒这么大的险，谋害他这个少族长，除非……她背后有股强大的势力指使。

    这种事也有前例可循，五年前穆宗皇帝就对日连族做过类似的事，可谁也拿他没办法。现在穆宗皇帝虽然已归西，但因为此事关系到孟千竹的清白，所以他决心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于是，他急急带著孟千竹返回祁安，又马上派人寻找绣姿的下落。不久，便有消息传来—

    那个叫绣姿的丫鬟在耶律肆遇刺的第二天后，说是家中有事，便辞去在将军府的差事离开了。那时的将军府乱成一团，谁都没有留意一个小小的女仆会玩什么花样，所以很快就放她走。

    虽然这证明不了什么，但至少是个有利于孟千竹的消息，耶律肆的心顿时放宽不少。在心底他又何尝不希望，一切都如孟千竹所说呢?

    当耶律肆执意将孟千竹带上京后又过了一个月，有消息传来，说是有了绣姿的下落，她就躲在祁安境内某个偏僻的小山庄里。

    耶律肆一听到这个消息，沉著脸就要下令逮人，此时正在别院探望顺儿伤势的孟千竹知道了，连忙跑到前厅拦住他。

    她的理由很简单——

    “不管怎么说，那时在将军府里就只有她对我好，我要去看她，我要亲自去问她，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千竹，和那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把她抓来审问就明白了，何必亲自去呢?"耶律肆不只一次的劝她。

    但孟千竹就是不依，最后耶律肆拗她不过，只好将堆积如山的公事暂且放到一旁，陪著她一起到祁安。

    九月的天空，太阳还是那么耀眼，耶律肆站在一片山坡上，仰望苍翠的层层山峦，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年燕州大乱，十八岁的他跟随爹爹一起清剿叛军。那时的他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发誓要把大辽的旌旗，重新插遍燕云十六州。

    如今，前尘往事已如尘埃尽落，而他在两度封为北院大王后，成功的喜悦和激动也早就烟消云散。到头来，他心中所想的，也不过是千竹一人而已。

    孟千竹，这个他真心挚爱的女子，如果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无辜的，那他是不是该为将来做些打算呢?

    刚过午时，在随行侍卫的带领下，两人没花什么力气就来到绣姿藏身的那座小山庄，轻松找到了她。

    两年未见，孟千竹曾经想像过绣姿的模样可能会改变很多。然而，当绣姿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那身全黑的寡妇装扮还是让孟千竹吃了一惊。

    “你……相公死了?”

    一时间忘了来这儿的目的，孟千竹脱口而出。

    被几名侍卫拉扯著走出内屋，绣姿并没有害怕，她挺直身子淡淡扫了一眼，仿佛对两人的出现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见了大王还下下跪!"

    一名侍卫见她无礼，忍不住在她背后踢了一脚。绣姿顿时扑倒在地，脑袋磕在桌角上，殷红的鲜血立刻顺著她的额头缓缓流下。

    孟千竹惊恐地啊了一声。

    见随行的侍卫如此莽撞，耶律肆不悦地皱起眉，挥手让他们出去，叫风烈也到屋外等候。

    当屋子里只剩下他、孟千竹和绣姿三人时，耶律肆刚想说话，就见孟千竹俯身上前，想扶起跌倒在地的绣姿。

    “滚开，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绣姿猛地推开孟千竹，孟千竹一个踉跄，若不是及时被耶律肆扶住，只怕也要撞破脑袋了。

    绣姿倔强地从地上爬起，将额头的鲜血用手一抹，而后点上一炷香，自顾自的对著桌前的一座漆黑牌位跪下，口中喃喃自语。

    “相公，绣姿马上就能来陪你了，你高不高兴?只可惜绣姿没用，没能杀得了他替你报仇。”

    听到绣姿的话，孟千竹不由得吃了一惊，立刻忘记被人无礼推开的尴尬，惊问道：“你相公是被人杀死的?"

    大概被孟千竹的问话触痛了神经。“是!"绣姿霍地站起，大声回答著，又猛然回身，目光锐利的射向耶律肆。

    孟千竹顿时感到诧异。瞧绣姿那副模样，就好像耶律肆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但耶律肆从来不乱杀人呀!

    耶律肆也颇感奇怪，目光自然地瞟到牌位上，而当他看见牌位上“先夫耶律颉珲”几个大字后，脸色蓦地大变。

    耶律颉珲——就是他初次遇见千竹时，受穆宗皇帝之命想暗害他的那个人，他竟是眼前这女子的相公?

    “耶律颉珲是你丈夫?我怎么没听说他娶过妻子?"耶律肆侧过脑袋，不可置信地问。

    “耶律颉珲当然是我丈夫!"绣姿冷笑一声。“说起来你这个少族长也真够失败，连三年前耶律颉珲跟个丫鬟私奔这么轰动的事都不知道!也不瞒你们，那个跟他私奔的丫鬟就是我!"

    耶律肆看了绣姿片刻，仔细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件事，不过他当时满脑子国家大事，根本没把精神放在自己部族里，于是点点头，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杀他?"

    “知道!"绣姿昂起头。“因为他奉了穆宗皇帝的秘令要杀你，所以你就先下手把他杀了。”

    “知道就好。他要来暗杀我，你觉得我能不反击，能不下手杀他吗?"

    没料到耶律肆会有这么一问，绣姿面色一窒，恨恨道：“他杀不了你是他没本事，但要不要为他报仇就是我的事了。”

    “你想为夫报仇，所以就混进将军府，想找机会杀耶律肆?"听到这儿，孟千竹忍不住插嘴。

    绣姿将脸转向孟千竹，嘴角露出一抹鄙夷的笑。

    “你的脑子是不是木头做的，你到将罩府时我已经在那儿一段时间了，我怎么会是为了报仇而混进将军府?老实告诉你，我早在三个月前就进了将军府，为的就是要打听耶律肆的生活习惯，好给颉珲当内应!"

    被人抢白了一顿，孟千竹不禁脸上一红，嘟囔道：“耶律肆人那么好，你们怎么忍心杀他?"

    “他人好?"绣姿听了这话，突然仰头大笑起来。“他从小到大战功无数，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你倒问问那些被他杀死丈夫子女的人家，问他们耶律肆为人如何?况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们奉穆宗皇帝的命令来杀他，又做错什么了?"

    “那……”孟千竹语音一窒。“你当时对我好也是假的?说有个姊姊长得很像我，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绣姿尖笑一声。“也只有你这么好骗，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典型的无知千金小姐!"

    想不到绣姿竟是这么看她，孟千竹说不出此时此刻是什么感受。

    “千竹，算了，别和她一般见识。”将孟千竹心底那份难受看在眼里，耶律肆宽慰地将她揽入怀，而后扭头转向绣姿。“你要找我报仇杀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给千竹那把淬毒的匕首?"

    “你不懂?你武功好，人又机警，我没本事，也没机会杀你。但她要自杀，我怎能不费尽心机成全她?你喜欢她，只要能让你痛苦，也算为颉珲报了点小仇!"

    “可是……他当时并没有喜欢我呀!"孟千竹不禁诧异的叫出声。

    “没喜欢你?"绣姿扫了她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汉女，他却亲自扶你下马，陪你入府，你几时见他对别的女人这样?"

    耶律肆蓦地沉下脸。“所以你就殃及无辜?"

    “无辜?"绣姿冷笑。“那是她的命，被你喜欢的人就是我的仇人。我年纪轻轻丈夫就被你杀死了，我的日子有多难熬你知道吗?若说无辜，我才真的无辜!那天这蠢女人拿匕首刺你的时候，我还高兴了一阵，但没想到韩扉那个贪财老头竟把你给救活了!"

    说著说著，她两眼发光，整个人激动不已。

    “耶律颉珲在你堂堂北院大王眼里也许连只蚂蚁都不如，但他却是我的夫，我的天，我的一切!你凭什么杀他，凭什么毁去我的一切?就凭你权大，就凭你武功高，就凭你是叠剌族的少族长?

    我呸!你不过是命好，投胎投得好罢了。要是我相公坐上你的位置，肯定比你做得更好。你、你这个刽子手，杀人犯，你、你还我相公命来……”

    绣姿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说到最后，竟又哭又闹，手舞足蹈，简直状若疯癫……

    而孟千竹和耶律肆，面对眼前这张几近失控的脸，久久无言。

 第九章

    离开那个小山村，耶律肆带著孟千竹返回祁安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虽然此行的目的是找绣姿问个水落石出，但真的见到绣姿后，却并没有把她怎样，只是由她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自生自灭。

    会有这样的结果，孟千竹始料未及。

    “你这样斩草不除根，不怕她以后再来找你报仇?"半路上，孟千竹半开玩笑的问耶律肆。

    “我生平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她想来就让她来好了。”耶律肆笑笑，神情并不在意。

    此刻他所关心的是，在弄清了所有误会之后，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当两人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之后，他和她是不是该想想未来了呢?

    事实上，和孟千竹在一起的这一个多月里，他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中。当然，考虑到他们之间的种种状况，他尽量控制自己，尽量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向她施加任何压力。

    但是，不管怎么控制，他还是在半个月前情不自禁深深吻了她。

    那天，也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有她陪在身边，他的心情很不错，尤其在得知她一直没有成亲的时候，他简直惊讶极了。

    “为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她：“难道那些汉人男子都瞎了眼，都看不见你的好?"

    记得孟千竹脸一红，娇瞠道：“是我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行不行?"

    面对她醉酒般酡红的脸颊，他当时就把持不住，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抛到脑后，眼中只剩她。于是他紧紧抱住她，双唇急速落下，任自己的阳刚气息铺天盖地的包裹住她。

    孟千竹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退却，而是忘情地回应，一次又一次的缠绵辗转，直到瘫软在他怀中。

    他知道她接受他了，无论是感情还是身心。而今天，看著一脸轻松坐在自己身前的小人儿，耶律肆不禁提出了他一直想提，却又苦无机会提起的问题。

    “千竹，我们这次好不容易见了面，又把误会都弄清楚了，是不是……该把名分定下来了?"

    名分?

    孟千竹一愣，这些天和他在一起，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横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太多，也不是一时能解决得了的。因此她很鸵鸟的将自己埋在沙子里，假装看不见外面的一切。

    能够和他在一起，享受那难得的温存，对她来说便已足够。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总觉得和耶律肆在一起的甜蜜日子，仿佛随时都会幻灭，而她又太珍惜和他相处的时光，所以也就暂时不愿想得太远，姑且作著有一日便过一日的打算。

    她曾不只一次想过，要是有一天真的不能和耶律肆在一起，那她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至少，她这辈子体验过爱人和被爱的感觉，比起许多无缘品尝爱情滋味的女子来说，已幸运许多。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耶律肆竟会向她提出名分的问题，一时间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耶律肆有些沉不住气了。“怎么，不愿意嫁给我?"

    “不、不是，我只是在想……”孟千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真的要娶我?你考虑清楚了?"

    “婚姻大事，我自然要考虑清楚。”耶律肆宠溺地将她搂得更紧。“就是考虑得太清楚，才知道这辈子……我的妻子非你莫属。”

    被他的话感动得想哭，可是……她仍旧犹豫。

    “好了，别考验我的耐心。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感觉，你喜欢我，愿意嫁给我，对下对?"

    “是，我是喜欢你，也愿意嫁给你，但我们之间的问题那么多，怎么可能在一起?别的事暂且先搁到一边，单说我剌你的那一刀，虽然你可以原谅我，但你的家人呢?族人呢?手下呢?他们又会怎么看我，他们愿意看到我成为你的妻子吗?还有……”

    “好了，这些废话我都不要听，你只要告诉我你愿意就行。多少叛乱我都平定下来了，我就不信我耶律肆娶个女人还怕别人品头论足!"

    耶律肆猛地一提缰绳，意气昂扬地纵马前奔，天生的傲气让他把所有的一切置之度外。

    看著他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的豪迈不拘，孟千竹不禁为之心折。

    虽然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再也没什么好怕的。

    说到底，她真的想永远和他在一起，也愿意随他去领略另一片她从未接触过的天地!

    

    既然两人要成亲，通知双方亲人的礼数自然不可少。

    信发出去后，收到的第一封回信是孟千竹的大哥孟建书所写来的。

    由于对耶律肆和千竹两人之间的情况已略知二一，孟建书虽然不太赞成妹妹嫁给一个辽人，但想到妹妹这几年来心里只有耶律肆一人，而耶律肆对千竹又一往情深，除了他是契丹人这一点外，其他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便勉强同意这门亲事，并附上贺礼。

    接下来没多久，容城总兵孟乔生和孟千竹爹爹的回信也到了。

    对于孟千竹死心塌地要嫁给一个异族，两位老人显然难以接受，来信的措辞相当强硬。不仅要她三思而行，还警告她不要做出任何会悔恨终身的决定。

    但是，大概又顾及到她如今落在人家手里，要怎么样还不是随人家说了算，对方能写封信来求亲已经算客气了，所以到了信的末尾，语气又变得缓和，说是她如果真的喜欢上个契丹人，并愿意在关外放羊牧马过一辈子，他们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能有这样的结果，耶律肆十分高兴，他不只一次的将孟千竹搂在怀里，点著她的鼻尖溺爱的问：

    “你愿意相我这个契丹人，一辈子在关外放羊牧马吗?"

    每次听到这样的问话，孟千竹都会抬起头，表情笑笑地说：“我们汉人舞文弄墨、吟诗作画是生活；你们契丹人放羊牧马也是生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要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她的回答无疑点燃了他的热情，每次只要一听见她这样说，耶律肆就会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霸道的深深吻住她。那热切的怀抱和唇齿间的缠绵，让她沉醉不已。

    两人的感情进展神速，但美中不足的是，孟千竹的家人虽然点头同意了，耶律肆那边好像不怎么顺利。

    他一连写了三封书信去家乡都没有回音，照理说，父王多年来一直催他成亲，知道这个消息后，理应欣喜若狂才对啊。

    在等来等去仍不见回应的情况下，耶律肆决定带著孟千竹亲自回一趟部族。

    按照叠剌族的规炬，他身为少族长，可以有一个正妃、四个侧妃以及其余妾室不限。而正妃及侧妃一定要经过族里成婚仪式、受到部族的守护神庙点名册封才会被认可。

    而以千竹汉女的身分，要当他耶律肆的正妃似乎会遭众人反对，但为了她往后在族里的地位著想，他决定还是一步步按规矩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回部族，当今圣上辽景帝耶律贤却忽然在早朝后宣他留下。

    “不知圣上宣召微臣有何要事?"跟著辽景帝来到御书房，耶律肆见左右的侍从宫女都退光了，便直问。

    对于这个年轻有为的君主，他向来有什么就说什么，君臣间的关系极为融洽。

    见他一副急著回家的样子，辽景帝不禁笑了起来。“爱卿，这阵子你的消息闹得朕耳根不得清净啊。”

    耶律肆一愣，旋即明白辽景帝所指为何。

    这段日子，他欲立千竹为圮的事在上京传得风风雨雨，没想到圣上也听说了，还专门为这事找他。

    看样子，事情比想像中复杂啊!

    “臣知罪!"耶律肆恭敬地低下头。

    辽景帝随意摆摆手。“什么罪不罪的，本来这种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事，肤是懒得管的，只是……”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耶律肆。“你自己看吧。”

    见到信封上的字迹和火印，耶律肆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当他抽出信纸，匆匆浏览过一遍后，脸色顿时变得相当难看。

    “圣上，这不是真的。”他急切地想为孟千竹辩解。

    信是耶律肆的父亲耶律弘亲笔所写，内容说他儿子耶律肆被一个汉人妖女所蛊惑，挨了那妖女致命一刀后，竟神智不清地要娶那妖女为妻，恳请辽景帝为叠刺族全族的安全著想，救救耶律肆，赐那妖女死罪。若圣上应允，他耶律弘携全族上下永远感激圣上的大恩大德。

    “哦?哪里不是真的?难道她不是汉女?难道她没有刺伤你?难道你不是一心一意想娶她吗?朕这几天听的，可都是这个传闻。”辽景帝笑笑地问，神态悠闲，显然对这个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北院大王，会有如此失态的表现感到有趣。

    “回禀圣上，她是汉女没错，她剌伤过微臣也是事实，但事出有因，绝非她的

    本意。至于微臣一心三思想要娶她，那是因为微臣喜欢她，跟什么妖女作孽毫无关系。更何况……圣上，天底下哪会有什么妖魔鬼怪!这根本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的一番话倒把辽景帝惹得笑起来。“你瞧瞧，朕才说了一句，你就叽哩呱啦为她辩解了那么大一串，连妖魔鬼怪都扯上了，看样子，那个汉女在你心中的地位可不低啊!"

    见辽景帝话中并无责备之意，耶律肆连忙恳求道：“微臣只喜欢她一个，还求圣上成全。”

    连这种话都敢当著他的面说出来，可见他真的很在意那名汉女，辽景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坐上龙椅。

    “那个汉女真有那么好吗?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她的身分有些麻烦，你若喜欢她，多宠著她也就是了，没必要非娶她不可吧。再说，咱们契丹族里多的是漂亮热情的女子，你又何必非要娶个汉族女子呢?惹得那些老顽固整天在我面前叫来叫去不说，你也不好回去向你父亲和族人交代，你说，是不是这样?"

    “回圣上，臣知道事情很棘手，但臣这辈子只想跟她厮守在一起，不能让她没名没分的跟著臣，这样太委屈她了，还请圣上成全。”此时此刻，耶律肆根本不想听劝告的话，这些天他听得够多了。

    辽景帝摇摇头。“你现在这个样子，哪像统领千军万马的北院大王?你啊，不知让朕说什么好。”

    耶律肆一急，赶紧道：“圣上，大辽境内推行的辽汉通婚、辽汉同化的新政一直受到很大的阻挠。臣愿先娶个汉女回家，为圣上做开路先锋，让天下人都知道，在我大辽境内，有个英明豁达的君主……”

    “好了，好了，”辽景帝啼笑皆非，抬手示意他停下。“辽汉通婚，辽汉同化一事，只是朕为了稳固江山社稷的手段，并没有你说得那么英明，只可恨那些老顽固冥顽不灵，一点都不理解朕的苦心……”

    辽景帝顿了顿，心中有了主意。“这样吧，肤可以不管你娶谁，但你父亲那边你必须自己交代，朕可不想为了这事让你父亲对朕有意见，更何况叠剌族是契丹八大部族之首，若族内不和，绝非大辽之福。”

    有了这句话，就等于得到圣上的默许，耶律肆赶忙躬身答谢。“多谢圣上成全，微臣正要回去一趟，微臣父亲那里，微臣自会交代清楚。”

    对于父王那儿，耶律肆并不在意。父王为人爽朗，这次之所以这么偏激，八成是听信流言造成的，只要父王见到千竹本人，一定会敞开心胸接纳她的。

    想到这，耶律肆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甚至可以想像，他和千竹今后的生活会是如何幸福。

    望著他欣然离去的背影，辽景帝依旧不解的摇摇头。

    耶律肆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只为了一个小小的汉女?看来，他这辈子是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吧!

    同辽景帝谈完话的第二天，耶律肆就带著孟千竹离开上京，北行而去。

    越往北走，秋天的气息越浓。每天早上起来，脚下的草原、远处的山脉就像是蒙了霜似的，罩住一层蒙蒙的白，让在外的旅人感到萧瑟不已。

    十多天后，孟千竹就在这种萧瑟景致的陪伴下，跟著耶律肆一起回到了世代居住在阴山北麓的叠剌部族。

    因为事先已派人通知，许多族民都知道少主回来了，因此队伍一到，百姓们的情绪立刻沸腾起来。

    孟千竹发现到，绣姿虽然说了很多谎话，但有一点她说的没错——耶律肆在部族里真的很威风，一路上，只要是他们马车经过的地方，叠剌族的族民全都跪地迎接。

    尤其当她看见那一排排的欢迎队伍，竟像长蛇一般，婉蜒直伸至耶律肆住的王府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距离感忽然自心头升起。

    虽然这段日子里，她一直清楚他们之间身分上的差距，但此时此刻，她更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壤之别。

    他，堂堂大辽的北院大王、叠剌族的少族长；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汉族女子，她和他真的有未来吗?

    仿佛知道她的心语般，耶律肆温和地搂住她的肩头。“别担心，有我在，我会

    把一切都办妥的……”

    他的声音令她心安，他的肩膀宽厚得足以让她依偎一辈子。孟千竹顿感满足，有他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呢?

    耶律肆的马车尚未到达，风烈已经先行回府替主子打点好一切，而耶律肆的父亲——

    叠刺族现任族长耶律弘，原本兴高采烈的要去见三年未曾见面的儿子，却在听风烈吞吞吐吐的说起，耶律肆竟带著那名妖女一起回来时，当场控制下住的摔起桌子来。

    “什么，他真的鬼迷心窍了，竟敢把那个妖女带回族里来!"他怒不可遏，一把抓过风烈狂吼。“你跟他最久，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当著所有族民的面，在神庙里娶那个妖女?"

    面对老族长的冲天怒火，风烈不觉胆寒地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回答。“大概……是吧。”

    耶律弘一听，益发生气。想他耶律家是何等尊贵荣耀，就连当今大辽天子都源出此脉，他岂容一个妖女撒野，在此耀武扬威?

    “来人啊!"他猛叫一声。“给我带上家法!"

    “王爷，使不得。”这时，他身边一个美丽的中年妇人连忙起身劝阻他。“如今肆儿是大辽的北院大王，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您就算有什么打算，也要从长计议，怎能让肆儿当众下不了台呢?"

    说话的女人是耶律弘的侧王圮孙乌氏，自耶律肆的母亲死后，她是目前部族中地位最高的女子，却始终无法爬上正王妃的宝座，因为耶律弘深爱他的结发妻子，所以宁可让正妃的位置空置多年，也不愿旁人染指——而这，正是孙乌氏内心深处最不满的地方。

    听了孙乌氏的话，耶律弘迟疑一下，高举的手不由自主放了下来。

    见耶律弘似乎听进自己的劝告，孙乌氏连忙继续道：“肆儿是我们从小看著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要我说，千错万错都是那女人的错，王爷怎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对肆儿用家法呢?"

    这句话显然说到耶律弘的心坎里，只见他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又想著自己七、八个子女中最喜欢的就是肆儿，可别把事情弄僵了，免得将来连个转园的余地都没有。

    思忖再三，他终于做出让步。

    “好，我可以不用家法，但是除非我死了，否则那妖女别想踏进府里半步!"

 第十章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刚到家的耶律肆还是被眼前的气氛弄得浑身一僵。

    从前他每次回来，王府的大门必定是敞开著，父王也会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满脸笑容的等他归来。

    而今天，除了一些围观的族民外，再没见到其他人!

    见耶律肆走下马车，守候在府门外的风烈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少主，王爷说了，您要见他可以，但不准孟姑娘踏进王府半步。”

    不准千竹进府?耶律肆的脸色不禁一变。

    “肆，要不要你先去见你爹，我在外面等著好了。”未等他开口，车厢里已然探出一张素白的小脸，隐隐含著忧思，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因为担心婚事的缘故，这些天来孟千竹一直吃不好、睡不著，整个人清瘦了许多，也沉静不少。

    “不，我陪你。”

    耶律肆一甩披风，重新进入马车，吩咐车夫往西去，来到距王府五里外的一处私人别院。

    在心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千竹身为一名汉人女子，在叠刺族将会被完全孤立。若失去他的呵护，千竹面对的将是整个叠剌族的刁难，所以他宁可得罪父王，也不愿让她独自承受风雨。

    耶律肆驾车离去的消息很快传到耶律弘耳中，可以想像，正襟危坐在大堂上、等待儿子前来拜见的他是何等愤怒。

    “该死的妖女!为了她，肆儿竟然连我都不见了!"

    一连串尖锐的咒骂传出，耶律弘半白的胡子在胸前乱抖。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一手教大的肆儿竟无视他的存在，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汉女，这么无情冷酷的对待他这个亲爹。

    “王爷，没听说吗，肆儿都下车了，是那个女人硬拉肆儿走的。”

    眼中闪动著莫测的光芒，孙鸟氏凑上脸说道。孟千竹劝耶律肆独自先见父亲的话，到了她口中竟完全变了样。

    耶律弘大怒，一掌拍上桌案。

    “可恶!都是那个妖女!一点家教礼法都不懂，肆儿竟会迷上她，简直是妖孽转世!"

    “王爷，您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就是妖孽!"孙乌氏见有机可乘，连忙接著说道：“您想想，她明明是个汉人奸细，又一刀剌得肆儿差点没命，肆儿却鬼迷心窍守著她下放。如果不是妖孽的话，谁做得到?我看，她八成就是阴山上的妖怪，可千万别让她毁了咱们家肆儿的大好前程!"

    听孙乌氏提到耶律肆的前程，耶律弘面色一紧，眉毛也跟著皱了起来。

    “妖孽一说纯属无稽之谈，不提也罢，不过我看她是汉人奸细倒不会有假!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著肆儿误入歧途，我一定得想法子救他!"

    孙乌氏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献上一计。

    “王爷，秋季狩猎在即，咱们族里对待奸细和那些妖言惑众的人，从前不是有例可循吗?"

    “你是说……”耶律弘愣住了，手捻著胡子半晌不作声，似乎对孙鸟氏这个建议不怎么赞同。

    “王爷，当断不断，后患无穷啊!"

    见耶律弘犹豫不决，孙乌氏连忙补充道：

    “再说了，和咱们叠剌族的少族长比起来，一个小小的汉女又算得了什么?肆儿现在被她迷昏了头，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就要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多帮助，我想……以后他清醒了，感激咱们都还来不及呢。”

    她的话固然有理，但听在耶律弘耳中未免有些刺耳。

    虽然他对那个蛊惑自己儿子的汉女没有丝毫好感，让她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可是……想起族里对待奸细的老法子，他心中仍是有些不忍。真的要用那种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吗?唉!

    见耶律弘仍在迟疑，孙乌氏心中焦急，在磨著嘴皮又劝说几次无效后，终于使出最厉害的一记手段。

    “王爷……肆儿可是王妃姊姊唯一的骨肉，姊姊去得早，没能亲眼看见肆儿成亲，心中肯定遗憾。我想姊姊要是在的话，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肆儿在婚姻大事上一时鬼迷心窍。王爷您宅心仁厚，不忍心用对待奸细的法子去对付那个女人，我可以理解，但是您有没有想过，那女人一日不除，肆儿就一日不得安宁?

    如果哪一天，肆儿真的因为那女人而有个什么闪失，而我们又没尽到做长辈的责任的话……王爷您说，我们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姊姊?"

    听孙乌氏提起他已逝的爱妻，耶律弘的心立刻乱了，心烦意乱的他在孙乌氏连番轰炸下，终于头一点。

    “好，这事就按你说的办!"

    “王爷，这就对了，您放心，把一切交给臣妾就是了。”见目的达成，孙乌氏轻轻一笑，声音柔和至极，眼中却尽是冰冷。

    不是她心狠手辣，她也是迫不得已的。想她孙乌氏有才有貌有手腕，却因为正王妃那个贱人的缘故，一辈子只能当侧王妃，一辈子得不到幸福，所以她要那个贱人的儿子和她一样，水远活在无边痛苦中!

    更何况，一日不除耶律肆，她的儿子耶律达就永远没有当少族长的机会!

    

    已近黄昏，耶律肆在王府别院安顿下来没多久，耶律弘忽然派人传话，要他带著孟千竹一起住回王府。

    对于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耶律肆感到困惑不已。

    父王这是怎么了，态度说变就变?这……不像他素来爱面子的作风啊?

    因为怀疑其中大有名堂，耶律肆原本不想带孟千竹回去，但孟千竹知道后，便在一旁好言劝他：“父子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呕呕气也就算了，既然他老人家传话下来，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说到底，她实在不愿看到他们父子俩为了她心生嫌隙。

    听了孟千竹的话，耶律肆想想也有道理，何况父王一向疼他，说不准这次真的主动让步。

    用过晚膳，耶律肆轻衣简装，带著孟千竹和风烈，驱车来到耶律王府。

    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是耶律弘的侧妃孙乌氏。

    “肆儿，孟姑娘，你们来了。王爷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南院我已经派人打扫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孙乌氏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不过……她睑上带著笑，态度还算平和。

    见到孙乌氏，耶律肆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在外奔波，对父王这个妃子没多少印象，只知道母亲死后，她将府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

    这一日，直到快就寝了，耶律肆才在花厅里见到父亲。

    对这次见面他并不抱什么希望，也没指望父王会和颜悦色对他，孰料，父王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

    “肆儿，你每次回来都来去匆匆，这次你就多待几天，等过了秋季狩猎大会再走吧。父王老了，来日无多，这次见了你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也许很快就要到地底陪你娘了……”

    望著父王已经斑白的头发，以及在烛光下倍显老态的脸庞，耶律肆眼前顿时浮现儿时父王教他骑马射箭时的英姿，心底不禁泛起一股酸涩，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

    这二仅父子俩谈了很久，气氛颇为融洽，但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孟千竹的名字。

    之后的几天，父子两人又见了几次面，但耶律弘始终不愿见孟千竹。对于这一点，耶律肆不敢太强求，毕竟父王年纪大了，许多事情要慢慢来，至少现在父王已接纳千竹进家门了，他相信以后一定会渐渐好转的。

    他的想法相当乐观，而孟千竹这些天也很乖巧的待在王府里，哪儿都没去，但她心中那份沉重却一日比一日深。

    她一入王府，在见识到比上京更强烈、更具地方特色的契丹建筑同时，也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目光。

    难受，真的好难受，但将心比心，她若是叠剌族的一员，又会怎么看待一个抢去他们少族长之心的汉女呢?

    整个耶律王府，除了耶律肆和一直跟著她的丫鬟顺儿外，没人给过她笑脸看；而顺儿，整天含泪向她哭诉，在府里是如何彼人欺负……

    没关系，她会挺下来的，比起那些压在耶律肆身上的压力，这点小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她才体会到，上京那各民族杂居的大城市里，虽然流言蜚语满天飞，但至少那里还算宽容，不像在此处，除了深深的敌意外，再感受下到其他。

    说实话，她很想早点离开这里，越早越好，但耶律肆总想让他的族人接受她，让她正式冠上他妻子之名。而当看著他那张热忱的脸时，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况且，自从决定和耶律肆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把名分的事放在心上，两情若是久长时，厮守著也就满足了，何必苛求太多呢?

    但耶律肆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不能这么委屈你!"每次，他都这么说。

    委屈?和他在一起，她怎么可能受委屈呢?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天空才刚刚发白，孟千竹就起身站在厢房的窗前，默默眺望远处连绵不断的阴山。

    这些天也许是因为耶律肆刚回来，忙于应付族中的大小事务，很少陪在她身边的缘故，所以她总是心下在焉、夜不能寐，脑中反覆惦记著耶律肆，以及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

    正在这时，似曾相识的清冷女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一丝傲慢。“孟姑娘，今天是我们叠剌族狩猎大会的日子，肆儿让我接你一起去。”

    孟千竹诧异回头，原来是第一天招呼她和耶律肆的孙乌氏。

    “王妃好。”孟千竹赶紧上前行礼，眼睛很自然地瞟向她身后。耶律肆呢?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不用看了，肆儿已经先去了。”仿佛知道她的心语般，孙乌氏淡淡说著，有些不屑地瞟向孟千竹。“狩猎大会男女是分开的，女人全由我管，所以他让我来照顾你，你换件衣服跟我走吧。”

    突然被邀请参加叠剌族的秋季狩猎大会，孟千竹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这说明大家正在慢慢接受她，不是吗?

    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带著自己也说不出的兴奋，孟千竹换上一件漂亮的绿色裙子，在腰间扎了条东带，想到顺儿为她拿早餐去了，怕她回来发现自己不见了会著急，便在桌上留下张字条后，才满心欢喜的跟著孙乌氏离开。

    孙乌氏带著孟千竹坐上马车，一路上走得很急，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就已经赶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苍轮山。

    苍轮山是阴山山脉南麓的一支，素以秋季猎场闻名，风景壮丽，山顶上还有座长年不歇的瀑布。此时是深秋时分，瀑布的水量虽然小了许多，但远远望去，飞流直下的巨大水帘还是像条雪白的五带，挂在半青半红的山林间，煞是好看。

    就在苍轮山的半山腰上，搭著个巨大的石柱形台子，这里就是叠剌族每年秋季狩猎的主会场。

    “孟姑娘，到了。”

    马车在一个倾斜的山坡脚停下，车末停稳，孙乌氏就迫下及待的拉著孟千竹跳下马车往前直走。

    跟著孙乌氏沿路上山，孟千竹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而当她走近些，看见石台四周插满旌旗，还有许多苗条的身影正围著石台来回走动时，不禁意外地挑挑眉，她还以为她和孙乌氏最早到呢。

    那是些盛装打扮的契丹少女，这些女孩虽然长得粗犷，但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爽健豪迈的风情，丝毫不似汉家女子柔弱。

    离石台越近，四周越拥挤，若不是孙乌氏拉著她，孟千竹肯定被这片人潮给淹没，无法顺利来到台下。

    在众多女子异乎寻常的注目礼中，孙乌氏陡然甩开孟千竹的手，撩起裙摆，大踏步跨上石台，八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红衣侍女紧跟其后。

    那阵仗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将军在临战前，对士兵训话的场面。

    “诸位!"

    孙乌氏走到石台正中，双臂向外展开，清脆响亮地大叫一声。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孟千竹也下由自主竖起耳朵，想听她说些什么。

    眼珠子绕著石台看了一圈，孙鸟氏发现自己已然成功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才得意地大声说道：

    “诸位!众所周知，我叠剌族源远流长，自唐朝起就是契丹八部族之首，一直以来为大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尤其是这些年，为了契丹人的大好江山，为了先皇和当今圣上的社稷前程，我们叠剌族的子民更是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奔走在阴山南北，与叛军作战，保家卫国，所以大辽才能有今天繁荣昌盛的局面，大辽的百姓才能过著幸福安定的生活，你们说，身为叠剌族的女子，我们该不该骄傲?"

    “该!"

    众人被孙乌氏煽动性的话语挑起了全部的神经，想起自己父兄的汗马功劳，人群中爆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回应。

    看著台下情绪激昂的人群，孙乌氏得意笑了笑，蓦地拔高嗓音大声问道：“这些年我族能有如此大的功绩，大家说，谁的功劳最大?"

    “族长大人!"

    “少族长大人!"

    石台下蓦地响起两种不同的回答。

    面对台下各说各话的众人，孙乌氏眼中波光一闪，忽然作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悲愤说道：“可就在如今，我们叠剌族人人敬爱的族长大人和少族长大人，却面临著前所未有的危险!"

    “什么?!”

    “为什么?"

    仿佛一块巨石投下激起阵阵波涛，台下的人群听了孙乌氏的话后，顿时骚乱不已。

    “因为……有个妖女企图混进我们族里!"

    “谁?谁?哪一个!揪她出来!"

    就见孙乌氏语气骤然转厉，手指朝著石台下的孟千竹直点过去。“她!就是这个女人!这个一身绿衣的汉族妖女，就是她——企图混进我们族里，蛊惑我们敬爱的少族长!"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就像一枝枝杀人的利箭，向孟千竹直射过来。

    什么?!

    这一下变化来的太快，孟千竹一呆，整个人错愕的僵在原地。

    她什么时候变成妖女了?她什么时候蛊惑过她们的少族长了?孟千竹茫然不知所措，蠕动著嘴唇正想辩解，就听孙乌氏强势的声音继续响起。

    “就是这个妖女，不但在两年前亲手刺杀少族长，还用妖术蛊惑少族长，令少族长六亲不认，非她不娶，与族长大人反目成仇。为了这事，族长大人每日食不能咽，夜不能寐，忧心忡仲，大家说，这对叠剌族是不是很危险?!"

    “是!”

    “这个妖女野心勃勃，她不仅想吸干我们少族长的血，还想吸干我们叠刺族所有人的血，过不了多久，我们叠刺族就要被她毁了，大家说，我们该怎么办?"

    “杀了她!"

    “对，杀了她!"

    骇人的嘶喊声震天响起，听在孟千竹耳中仿佛来自天外。莫名的恐惧让她处于

    极度的震惊之中，她的神智已然涣散，两条腿早已支撑不住的颤抖。

    站在石台上的孙乌氏显然对大家的反应相当满意，她猛地又振开双臂，以祈求的姿势仰首面向天空，向前扑跪在地上放声大叫：

    “苍天啊，我是叠刺族的侧王妃孙乌氏，是您最卑微的子民!因为我族的少族长被这个汉人妖女迷惑了神智，亲疏不分、忠奸不辨，令亲者痛，仇者快，实在非我族之幸。所以——我今天当著叠剌族全族女子的面，在这儿恳求您，恳求您救救我们的少族长，让他恢复神智，远离这个妖女，有什么罪孽只管冲著我来，都由我一人承担!"

    说到这里，孙乌氏霍地站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瞪向孟千竹，尖利的嗓音足以穿透每个人的耳膜。

    “因为我们叠刺族对付妖孽素来自有一套，所以我建议—恢复十年前的试刀仪式，血葬她!"

    “我同意!”

    “对，恢复试刀，血葬她!"

    一把把金色的刀鞘在旭日初升的阳光下散发出美丽又眩目的光芒，而孟千竹则努力睁开眼睛，企图看清周围的情形，可身边的景物仿佛在不停晃动，变得更加虚幻不真……

    

    因为厨房里的人恶意刁难，顺儿费了好大劲才将早餐捧回厢房。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进门，屋子里却空荡荡的，小姐已经不在了，桌上只留下一张简短的字条——我去参加狩猎大会了!

    手中拿著这张孟千竹匆匆写成的字条，顺儿顿时有些气闷。小姐竟自个儿出去玩，怎么不叫她呀?

    她正在犹豫，想著是不是要出去找小姐时，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三、四个粗使丫鬟大模大样闯了进来。

    顺儿一愣之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们要干什么，那些丫鬟已经旁若无人的动手收拾屋子，一时间，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喂、喂，你们做什么?"见那些丫鬟拿起小姐的东西就往地上甩，顺儿忍不住大叫起来。

    听见她的叫声，一个梢胖的丫鬟停下手中的动作，瞪她一眼。“管事的说，王妃吩咐，那个妖女的东西全拿去烧了，你再叫，小心把你也烧了!"

    妖女?烧了?

    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顺儿情急之下，拔腿就去找耶律肆。

    匆匆忙忙赶了过去，没想到耶律肆的院子门口居然有一群侍卫把守，说什么少族长正在休息，任何人都不准入内。

    “求求你们放我进去吧!我有急事!急事!求求你们!"顺儿急得眼泪直流，整个人都快疯了，但守门的侍卫只是冷冷一句话。

    “没有王爷的手谕，谁也不准进!"

    天啊，怎么会这样!就在她求得嗓子都快哑了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出现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是风烈!

    “风大人!风大人!"顺儿拼命大叫。“我家小姐出事了，风大人，求求你，请耶律大王救救我家小姐吧!"

    听见顺儿的呼叫，原本心烦意乱在园中踱步的风烈身子一僵，眉头不由自主皱起。

    但他并未回头，也没有理会顺儿的叫嚷，只是沉沉叹了口气，继续走他的路。

    他当然知道顺儿为什么来找少主。

    事实上，今天的事他也是同谋，若没有他昨晚在少主碗中下迷药，少主岂会到现在还在昏睡中?族长和侧王妃要对付孟千竹肯定也没那么容易，可是……

    血葬!

    用这种法子对付少主心爱的女人，想出这个主意的人也未免太狠心了!可这是族长下的命令，他一个小小的族仆，又有什么能力改变?

    再说了，王爷的侧王妃孙乌氏还特别嘱咐他，要他为了叠刺族全族著想，守好少族长，所以他实在无能为力啊!

    “风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小姐吧!我跟小姐从小一块长大，情同姊妹，只要你救了我家小姐，哪怕你在我胸口上再插一刀，我也毫无怨言!"久久不见风烈回答，顺儿急了，眼中含泪苦苦哀求，嘶哑的嗓音近乎在哭诉。

    顺儿凄厉的哭喊声如利刀般穿人他的心，风烈浑身一震，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出去。

    顺儿一个柔弱女子都能为了主人奋不顾身，那他呢?

    他和少族长何尝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何尝不是情同手足?更何况，他上次误伤顺儿一刀，至今还欠她一个交代……

    想到这，风烈额头上不禁渗出层层汗珠，他蓦地牙一咬，拿著解药冲进院子里找耶律肆。

    他已经想清楚了，不管有什么理由，不管奉了谁的命令，仆人背叛主子就是不对。大不了事后，他再到族长面前以死谢罪!

    不难想像，当耶律肆从昏睡中苏醒，听到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后，脸上的表情是何等震惊。

    “你——该死!"耶律肆狂怒如狮，狠狠掐住风烈的脖子往地上一甩，而后一脚踢飞房门直冲出去。

    从没见过耶律肆如此恐怖的模样，守园的侍卫顿时全吓坏了，胆小的当场溜到一边，剩下几个胆子稍大的，只得硬著头皮上前拦住他。

    “少主!少主!王爷有令，不准你踏出园子!"

    耶律肆早就急红了眼，他一掌震飞那些拦阻的侍卫，又像疯了似的冲进马棚，翻身坐上爱马“腾龙”，横冲直撞奔出耶律王府。

    将乱成一团的耶律王府远远甩在身后，耶律肆纵马疾驰。此刻在他心中，除了孟千竹窈窕的身影外，剩下的只有悔恨。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带千竹回部族；他不该盲目乐观，认为父王会接受她；他不该在部族待这么久，让人有可乘之机；他不该忙于部族的事务，而疏忽冷落了她……

    想起千竹即将面临的危险处境，耶律肆心中的伤痛更是无以复加。如果千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发誓，他定要所有陷害她的人一起陪葬!

    哦，不，那其中还有他的父王啊，说起来，父王也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耶律肆惨然一笑。

    算了吧，父债子还，还是让他一个人来陪葬吧。那样也好，至少他能和千竹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下，不会再有人来打扰，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晨雾中的苍轮山眨眼便在眼前，当耶律肆迅速的跑上山腰时，眼前的情形不禁令他震惊。

    他最心爱的女人——孟千竹，正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的在前面跑，她身后则是一大群手持尖刀、近乎疯狂的契丹女子。

    “滚开!"耶律肆怒吼一声，策马冲向人群，痛极的悲怆让他咬得牙床都快松动了。

    那些女子见到他狂怒的模样都吓坏了，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一个个噤若寒蝉；而孟千竹则一个踉舱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耶律肆跳下马，飞奔到孟千竹跟前将她扶住。

    “肆……”望著眼前这张悲痛欲绝的面容，孟千竹的嘴角挂著血丝，气若游丝的说：“我受不了了，不行了，不能再陪你了，求求你行个好，给我一刀，给我一刀吧……”说著，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头也歪向一边。

    抱起浑身是血的孟千竹，耶律肆的心都碎了。

    “千竹!”

    耶律肆仰天狂吼一声，绝望的呼号震得整个山林都在簌簌泣吟……

 尾声

    一个多月后北院王府

    上京的天气冷得早，冬季刚至，天空已经飘起片片雪花。

    “韩大夫，王妃怎么还没醒来?"耶律肆刚从朝堂上回来，步进厢房，门帘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压低声音询问屋内一名青衣打扮的中年文士。

    回到北院王府也有个把月了，他每天都没日没夜地照顾孟千竹。孟千竹身上的刀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醒来。

    “大王，王妃身中三十六大刀，五十七小刀，能活著已是奇迹，想必当时的场面太骇人，所以到现在都不愿醒来。不过您放心，经过这么多天的调理，王妃今天无论如何都会醒来的。”

    说话的人是韩扉，是耶律肆费尽心思请来的妙手神医。将耶律肆的焦虑看在眼里，韩扉笑了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耶律肆听了，一颗心顿时放下不少。

    事实上，那日在狩猎台前抱著血人似的孟千竹，他整个人几乎都崩溃了，若不是风烈带著疗伤圣药及时赶到，他差点就抱著她从苍轮山的悬崖上跳下。

    在风烈的帮助下，他为孟千竹做了简单的疗伤后，就带著她直接回到上京。

    事后不久，父王有悔过之意，曾派人送来两封信，客气地希望他再回部族，但耶律肆心中街有芥蒂，所以一直没回信。

    而且在这一两年内，他也不准备再回部族，因为他打定主意，不管族里同意与否，他都要娶千竹为妻!

    回到上京的第二天，他就面圣恳求，终于得到圣上首肯，册封孟千竹为北院大王正王妃。

    可以想像，这个消息在上京引起多大的轰动。

    但耶律肆一点也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他唯一想的，就是等千竹醒来后，两人举办婚事。哪怕是没有嘉宾、没有祝福的婚礼也好。望著平躺在床上的孟千竹，耶律肆不禁在心中祈祷，千竹，快醒来吧!

    说来也怪，仿佛听到他的祈祷般，孟千竹的眼睛转了转，终于缓缓睁开。

    “千竹!"耶律肆激动得一时间不能言语，只能上前紧紧握住孟千竹的手，单膝跪倒在她床边，哽咽道：“千竹，你知道吗?我们能够成亲了……”

    他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孟千竹。

    见到孟千竹转醒的瞬间，一直陪在屋角的风烈和顺儿也都激动起来。

    “王妃，属下该死!"风烈当即跪到孟千竹的床边，为自己那日背叛主人的行为请罪。

    “小姐!你吓死顺儿了!"顺儿也跟著跪下，抹著眼泪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成亲?王妃……”一个多月都在昏睡，孟千竹的脑子有些糊涂，口齿也不太清晰。“什么意思?"她不禁疑惑地问。

    将孟千竹紧紧搂在怀里，耶律肆望著她略显苍白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说：“圣

    上已经下旨，封你为北院大王正王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妻，而我则是你的夫君，你……高兴吗?"

    “真的?"孟千竹的眼神突地一亮，但随即咬住嘴唇，心有余悸地问：“那叠刺族呢，你爹呢，他们也同意了?"

    叠刺族?爹?耶律肆笑了笑。“不要再管他们了，只要圣上认可我们就行。也许……”他拍著孟千竹的背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也许过个三、五年，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会再带你回去……”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正灿。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容蓉纯爱最新系列——《爱不厌诈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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