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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写一本窥情手记，她决定亲自「下海」体验。
　　在海边「落难」恰巧被他给救了后，可有男主角人选了，
　　她故意住到他位于海边别墅的隔壁，
　　夜晚透过彼此的窗户展开一场情色表演
　　她解下扣子脱上衣，然后是裙子、接着解胸衣、卸下……
　　不但如此，她还像个偷窥狂一样拿望远镜偷偷看他，
　　他的健美真不是盖的，
　　不过幸好没穿豹纹子弹内裤，否则——
　　她会当场吐血
　　而这场狂野激情的游戏就此上演……　

　第一章

　　寒翎狐疑地睐着她的责任编辑兼好友，“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林文婷的态度相当肯定，以纯商业的立场继续接道：“根据最近的市调显示，目前这个市场正在扩大当中，我们最好能掌握机先，趁早抢滩，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转型吗?眼前不就是个大好机会?你就试试看吧!”

　　她微蹙眉心，思索着考虑是否应该答应。

　　“别考虑那么多，我相信以你的功力要写这类的体裁一定不成问题，就算是一种新尝试嘛!现在时代都这么开放了，这种重口味的作品已处处可见，很能让读者接受的，而且说不定还能扩大读者群，何乐而不为?”文婷舌粲莲花地怂恿着，“你随便写写，我们随便卖卖，少说也有上万本，我相信读者一定也会很乐于见到你不一样的一面。”

　　“是吗?我很怀疑。”寒翎不以为然地道。

　　“不用怀疑，我保证一定大卖。”

　　“别说这种信口开河的话，小心偷鸡不着蚀把米，别到时书没卖成，我的名誉扫地不说，连你的饭碗也跟着丢了。”寒翎反道。

　　“不会啦!”

　　“你说得倒简单，写的人又不是你。”

　　“就因为写的人不是我，你想想，向来以温馨小品获得好评的作家突然改变文风，写起异色小说，多有卖点啊!”文婷说得相当兴奋。

　　哼笑一声，她应道：“人家会想是我混不下去了才自甘堕落。”

　　“才不会，人家会认为你是个多变的才女。”

　　“是啊!能由玉女的才女转变成欲女的豹女，真了不起，够多变!”寒翎凉凉地嘲讽道。

　　由于发音多有雷同，文婷一时无法会意，还道她是答应了，不禁喜上眉梢，“那就这么说定喽!我赶快去报告给杨先生知道，他听到你答应一定会很高兴，你也快动手写吧!三个月之后交稿。”

　　寒翎扬扬姣好的眉峰，“这是杨先生的意思?”

　　文婷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赶紧转口道：“不是啦!是我提议的，而他也觉得不错，所以叫我来跟你说说看。”

　　她淡淡一笑，“文婷，我们是好朋友，你应该不会害我对不对?”她语气诚挚，美目却蒙上一层不易发觉的阴影。

　　相识多年的文婷感受到她的微愠气息，咽了咽喉，“对啊!”

　　寒翎以似无瑕白玉雕琢的纤指，轻托略微削尖却不失圆润的下颚，直视掩不住惶然的文婷，“既然都是朋友，我当然也不会害你，三个月后我会准时交稿，到时可别反悔而拿去压箱。”

　　“当……当然。”

　　由座位上站起，她拍拍文婷紧绷的肩头，“我要走了，有事下次再说。”

　　“我送你到门口。”文婷连忙说。

　　“不用了。”她回道，“我要去找杨先生，我今天刚好和他有约。”

　　“喔，这样啊!”

　　目送寒翎离去，文婷结实地长长吁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停了，虽说是好友，但寒翎的气势有时还是令她喘不过气来。

　　寒翎本身透着冷冽的绝艳美貌，本来就令人易生敬畏之感，更何况是当她用一种几乎可以穿透人心的眸子直视他人的时候。

　　希腊神话里，有着满头蛇发、被她一瞪便会变成石头的美丽女妖“梅杜莎”，就是如此吧!文婷想。

　　寒翎的外表实在很难和她笔下妙趣横生的文章搭起来，谁会想到一个善写小人物悲喜的作家，实际上却是个高傲冷漠的冰美人。

　　来到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前，寒翎敲了三下门，里头应声后，她推开门走进。

　　杨正舟一见到她，随即卸下严肃的面孔，浮上笑容，“寒翎，你来啦!先坐一下，我马上好。”

　　“我们分手吧!”寒翎劈头便道。

　　他大震，笑容霎时僵在脸上，顷刻反应不过来，“对不起，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们分手吧!”她一字不漏地重复道。

　　“为什么?”杨正舟站起身冲口喊道。

　　“我做事从来不给理由。”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我想分手而已。”寒翎平声淡调地说道，好似根本不关她的事一样。

　　他顿了顿，接道：“是不是因为要你改变风格，（小说之家）所以惹你不高兴?如果不喜欢的话，你可以不要写啊!没人会强迫你的。”

　　“我当然知道没人可以强迫我，老实说我也挺有兴趣的，所以这个CaSe我接下了。”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要跟我分手?不是为了这个，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期待?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我一定会努力做到。”杨正舟低声下气地说道，眼里充满央求。

　　“我现在所希望的，就是和你分手。”寒翎淡淡回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你也不需要想太多，希望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结婚时，别忘了寄喜帖给我，当然，我也不会忘了寄给你。”

　　“可是这太突然了，我不能接受。”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接不接受是你的问题，我还有事先走了，拜!”说着，她转身欲走。

　　杨正舟急急由办公桌后走出，挡到她身前，“寒翎，有话我们可以好好说。”

　　她不快地皱眉，“别再直呼我的名字，你已经失去这个权利了，以后请叫我寒小姐!”

　　“寒翎，我求求你，别这样。”

　　寒翎冷冷地瞥他一眼，“如果你再这样叫我一次的话，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叫这个名字。”她咄咄逼人，说得出就做得到，“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就像我当初和你说的，如果有一天我要提出分手，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不能拒绝，而你也无条件接受了不是吗?”

　　“可是……”

　　“倘若伤了你，我很抱歉，但我说过，我爱自己永远会比爱你多一点，除了多说一声对不起之外，其余的事恕我无能为力。”她的态度因直率而更显残忍，“从此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互不相干。”

　　见她无情至此，杨正舟无言以对，沮丧得不得了。眼前这个女人从相识之初，便一直令他又爱又怕，像长在荆棘里的多刺玫瑰，虽想摘取，但等到弄得伤痕累累之后，却连碰都碰不到。两人正式交往了近半年的时间，她连手都不肯让他牵，更别提像亲吻这种亲密接触。

　　对于能“泡”到她，他让其他妄想受她青睐的男人嫉妒得半死，能携她出席宴会场合，着实也令他风光了好一阵子。他曾私下对周围的人信誓旦日一，得意地说他一定很快就能把她上床，而现在他却在毫无理由和准备之下被她一脚踢开，光是面子就全都丢光了。（小说之家）

　　身为男人，他或许该恼羞成怒，指着她破口大骂，但他却一点发怒的气力也没有，反而想嚎啕大哭，跪倒在地上抱住她的脚，求她不要抛弃他。不过他当然没有这么做，这里是他的公司，他的员工此时都还在外头，他绝不能做出有辱名声之事，否则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呐

　　绕过苦着脸的杨正舟走到门口，寒翎回头补充道：“对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凡事讲究证据和……”她停了停，再把话说完，“亲身体验。”语毕，她甩着乌溜直顺的长发徐徐离开。

　　本来寒翎“体验”的对象很可能就是他，然而这下子他连边都沾不到了。她虽只是个品文作家，但却具有十足的记者精神和创作的爆发力，追求真理，更相信眼见为真，因为惟有看的到的她才有自信掌握。

　　她自认自己其实并不冷漠，只是较其他女人理智冷静了点，且不否认确实也为所欲为了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没有人可以左右得了她，她就是这么一个顽强独立、完全自主的前卫新女性。

　　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自己的美貌和魔鬼身材所带来的觊觎，而对于她遥不可及的漠视．更惹得大批男人像参加竞赛般跃跃欲试，想征服她、驾驭她，然后将她弄上床，这些丑恶心态令她作呕不已，所以她只好更傲然，从不屈服，以做为必要的保护色。

　　寒翎原以为杨正舟至少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结果她发现，她看走眼了，他只是比较善于掩饰，懂得如何扮猪吃老虎。

　　她要做选择的人，而不是被选择。

　　来到一处渺无人烟的地方，寒翎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迎向傍晚的海风点燃一根烟，静静沉思着。

　　她想，或许她不该盲目答应的，此举无异是自找麻烦，要写异色文裁并不难，难的是她不知由何处下手，对于她的专业范畴她甚是心高气傲，倘若不尽完善有力，她宁可不要。

　　手上的烟没抽几口，不久便因风吹而燃烧至底，不小心烫了她的手，将她自深沉的思考中唤醒。

　　走到车旁，寒翎探入半身将烟捻熄在车里的烟灰缸中，然后点燃第二根。由于穿着窄裙套装，她修长匀称的美腿当即曝露出一大截，浑圆紧实的臀部微微翘起，由后看来诱人至极。

　　几声轻佻的口哨在她身后响起，她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转向来人，几个不三不四的年轻小伙子随即映入眼中。

　　他们一见到她，立即被她惊为天人的外表所震撼，其中一个人禁不住惊叹道：“哇拷!好漂亮的小姐，是不是哪个电影明星啊?”

　　电影明星?难道拥有美貌就只能被视为摆首弄姿的花瓶?她不痛恨自己的美貌，她痛恨的是“歧视”她美貌的人的心态。

　　交抱手臂靠着车身，冰冷回视他们的目瞪口呆，寒翎显得不耐。

　　“喂，小姐，一起去喝杯咖啡吧!”一个少年目露猥琐地搭讪道。

　　她冷觑着他们不应声。

　　他们缓缓向她围过来，“小姐，走吧，喝完咖啡我们请你看电影。”

　　看完电影呢?她缓缓对空吞云吐雾了一口，右脚微抬着摩擦一下左脚，做小小小的煽情动作。

　　这个小动作落入小伙子们的眼中，立刻刺激得他们个个血脉偾张，雄性激素窜满了全身的大小血管。

　　“想更靠近我一点吗?”寒翎魅惑问道，一只手不经意地抚过白皙的颈项和胸口。

　　所有的人倒吞口水地直点头，鼻血都快喷出来了。

　　她呵呵地笑了，娇声再道：“那谁要先来呢?”

　　“我!”

　　“我是老大，让我先来。”

　　“你算哪颗葱?让开!”

　　俄而，这群色欲攻心的少年不但没摸着寒翎的一根手指头，反而扭打成一团，展开一场猝发的混战。

　　“一群小笨蛋!”她低声啐道，丢掉手上的烟以鞋尖辗熄，从容转身打开车门准备离去，留他们自个儿去拚个你死我活。

　　倏地，一名少年冲出战场，猝不及防地从后抱住她的腰，把她拉出车外，将她拖了一段距离，强力压倒在沙地上。

　　“别想跑!”他睑孔扭曲地喊道，“按住她!”

　　其他人见状，纷纷放下拳头依言而行。

　　“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寒翎警觉事态不妙，惊声尖叫道，奋力挣扎。

　　“干什么?干这个!”说着，他扯开她上衣，露出她的衬衣。

　　“放开我!”此时寒翎才真的慌了。

　　已丧失心智的少年们开始起哄，按着抓破她的衬衣，使她最里层的素白内衣和半露的酥胸无所遁形。

　　当他们的手伸向她两腿之间时，她真的吓坏了，死命扭动，“别碰我!”她声嘶力竭地尖叫，抓着她手的人强捂住她的嘴，掩去她的声音。

　　“嘶!”地一声，他们撕裂她的丝袜，准备向她的短裙和底裤袭去。

　　老天，这下玩完了!她就要被一群不良少年在海边轮暴，甚至可能被先奸后杀，弃尸荒野，拜托……谁来救救她啊?寒翎不断在心裹呐喊求救。

　　正当她几近绝望之时，一只黑色杜宾犬突地飞奔而来，扑倒其中一人，发狂地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不由分说便往他的颈子咬去。

　　“哇——救命啊!”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惊得少年们弹跳开来。

　　杜宾犬放开嘴里已失去意识的人，转向其他人，龇牙咧嘴地低嘶，和血的唾液不时由齿缝牵着白丝滴下。

　　眼见同伴的喉头已呈血肉模糊状，意识全无，少年们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哀叫着四处逃窜。

　　追捕猎物的本能令杜宾犬迅速追去，又扑倒其中一人，待尖牙欲再次落下时，一声喝令阻止了它。

　　它不甘愿地缩回脖子，四肢仍压在那少年身上，不肯离去，仅回头望向声源，吐息流涎的大嘴随时可以吞噬少年的头。

　　一名身着白色休闲服的陌生男子由一颗大岩石后走出，霞光染映下，高大健硕的身躯像浴血又像燃火般赤红，凛凛而威。

　　“酷斯拉，放开，过来!”他低沉命道。

　　杜宾犬酷斯拉即听令，快步走向他，而它身下那名少年早在它的尖齿锐牙下吓得直翻白眼，不省人事。

　　寒翎急急坐起，捉着残破的衣物遮掩近乎裸露的身体，颤巍巍地望向他。她无意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但她的全身就是不听话地抖个不停，活像摇珍珠奶茶的娃娃似的。

　　男子拍拍酷斯拉的头，走向脖子一片血红的少年，蹲身查看他的气息。

　　“他……死了吗?”寒翎嘶哑着嗓子开口，惶恐问道。

　　男子瞥她一眼，没回答，再走向另一名晕倒在不远的人，掀起他的领口，咱咱两声，用力甩上几个巴掌，把他打醒，“若不想让你同伴死在这里的话，就快带他去医院挂急诊。”

　　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少年听了，急慌慌地手脚并用爬向同伴，背起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快逃走。

　　最后，男子终于走至寒翎身前，俯视她问道：“站得起来吗?”

　　这种时候男人不都会伸出援手，扶一把或干脆抱她起来吗?至少也该脱下他的上衣给她遮盖吧!怎他却动也不动?愣了愣，她呐呐地点点头，努力靠着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起。

　　“我就住在前面，过来换件衣服再回去。”他友善地提议道，然声音里却饱含不容置喙的权威，可知他是个善于发号施令的人。

　　寒翎深深吸一口气，倔傲地抬起下颚，“谢谢你，不用了。”说完，举步走向她的车。

　　哆嗦的脚步加上不平的沙地，脚下不小心一个踉跄，她向前伏跌在地。“哎哟!”轻叫一声，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男子迳自伫立原地看着她，并不打算过去扶她，反而是酷斯拉踱到她旁边，温柔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脸色被它吓白的她，先前的穷凶极恶一点也不剩。

　　“酷斯拉，过来!”男子令道。

　　酷斯拉犹豫了会，对主人呜了一声，希望主人能帮助这名面向下趴在地上，像只被压扁的青蛙的可怜女人。

　　难堪归难堪，自尊心超强的寒翎一咬牙，再度撑着身子爬起，迟疑了一会，她才拍拍高及腰的狗头，轻声说道：“酷斯拉，谢谢你，我不用你主人的帮忙，也能自己站起来。”

　　男子扬扬浓密的眉峰，深邃的眼里闪过一道赞赏的光芒。

　　再举步走向几尺外的车，冷不防，她又跌倒了。尝到沙子的滋味令她懊恼极了，忍不住使力捶一下柔软的沙地，再次支起身来。

　　一定要靠自己站起来走过去!她告诉自己，多少困顿她都独自熬过来了，她才不会被眼前微不足道的小挫折打垮。

　　男子终于还是走过来，不经同意地弯身横抱起她，“别再逞强了。”

　　他的触碰令寒翎震了震，下意识抗拒地轻推他的肩膀，“我没有逞强，请放我下来。”

　　不理会她的抗议，他稳健地跨开大步，仿彿掬在臂弯中的她没有丝毫重量。

　　酷斯拉很开心地摇著有跟没有一样的短尾巴，跟随在旁。

　　“请你放下我好吗?我自己能走。”她企图冷静地说道。

　　他置若罔闻，兀自走向数栋建在离沙滩不远处的独院别墅。

　　“我不想刚逃出狼窟，就被送入虎口。”她沉沉再道。

　　男子闻言，嘲弄般地扯了扯嘴角，“我想……被一只老虎强暴，总好过被一群狼轮奸。”

　　寒翎的脸色当即又白回去几分。

　　瞟见她忘了掩饰的恐慌，他低笑几声道：“放心，我只对干干净净的女人有兴趣。”

　　他的意思是她不干净?她又没被怎样，全身上下都还清白得很哩!她在心里反驳着，可是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的怀抱舒适得令她因安心而瘫软。

　　伴着连绵不绝的海涛声，满天星子的辰空下，六栋遗世独立于海岸边的欧式别墅，像六只蛰伏的阗兽，矗立在愈夜愈美的夜色中。

　　这六栋别墅分属于六个不同的人所有，由面海的右手边数来，拥有者分别是王匡伦、王维世、应左岳、仇非、风廷扬，以及皇士钧。这六人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与友谊，当初共同合资买下这附近方圆数里的土地，筑了这六间别墅，以为居家或度假之用。刚才寒翎和那几个少年算是擅闯私有地。

　　应左岳抱着她走进属于他的那一栋，穿过铺着草坪的庭院，无阻地进入屋里。

　　寒翎不禁讶异，他外出都不锁门的吗

　　人内后，他直接将她抱入一间宽敞的大浴室，放下她说道：“我去拿衣服给你换。”

　　她放眼环视四周，蓦然见到镜子裹那个衣不蔽体、浑身沾沙的自己，不由得面泛苦笑，心想，难怪他会说她不干净，此时的她简直糟透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脱下脏破的衣物，她走入隔开浴缸的毛玻璃门内，旋开水笼头以莲蓬头淋浴，冲去一身的恐惧和疲惫。

　　“我把衣服放在这里。”

　　左岳的声音清晰传来，令她大吃一惊，赶忙用手遮胸。顿了会儿，她才想起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不透明的毛玻璃，不会有春光外泄的虞虑。然而，她却不知晓她玲珑有致、凹凸分明的身段，却成了更易引人想入非非的翦影。

　　“谢谢!”寒翎挤出声音道谢，一想到她正赤身裸体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她就觉得呼吸困难。

　　“不客气。”他淡然应道，但男人终归是男人，他仍情不自禁地对映在门上的影子多瞟一眼，才旋身走开。

　　无疑的，她的确是个惹火尤物，只消一眼便能引发男人最原始的罪恶欲念，无怪乎那群涉世未深的“猴死囝仔”会因争夺她而大打出手。左岳警告自己，红颜祸水，这个女人碰不得。

　　第二章

　　沐浴后，寒翎擦干身子套上左岳置于门外的棉衫和牛仔裤，本该宽松的T恤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合身，长裤也变成了七分裤，想是属于个儿娇小的女性所有，幸好苗条的她还是塞得进去，只是有点紧罢了。是他情人的吗?她不禁猜道。

　　弯腰拾起原来穿的衣服，她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拿大浴巾拭着湿漉漉的长发，裸足走出浴室来到客厅。

　　挑高的客厅相当宽敞，装潢与陈设十分简单，该有的就有，不该有的绝对看不到。

　　“你洗好了吗?”

　　富含磁性的嗓音近在耳旁，转头望向不知何时已在她身后的左岳，寒翎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瞬间流露出高度戒备的神色。

　　她发现他很高，比一百七十好几的她逞高出一个头，将近一百九十公分了。很少见到如此高壮的男子，她不禁感觉在他面前突然脆弱许多，看他那粗得像树干一样的手臂，随便挥拳，就可以把人打死吧!她想。

　　不在意她明显的警戒，左岳悠然说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想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去，应该没问题。”她回道，完全恢复她平时的镇定。

　　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你。”

　　“我要正式向你道谢。”寒翎放下浴巾，对他深深鞠躬，“谢谢你救了我。”

　　没想到强傲的她会有此举动，他怔了怔，“救你的不是我，是我的狗。”说完转身背对她。

　　她站直，不解他为何会突然背对着她，不晓得她坚挺饱满的双峰可由下垂的领口处一览无遗，“不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等衣服洗好后，我会送过来还你。”她无所知地续道。

　　“不需要了，送给你吧!”左岳摆摆手应道。

　　看来他已经颇不耐烦了，寒翎只好再道声谢，进浴室穿上她的低跟皮鞋。再走出时，他已不在客厅里。不由得对他再起好奇之心，她走到大门口，回头对空荡荡的空间喊道：“谢谢你!再见!”

　　没回应，想是不在屋子里了。她打开门，酷斯拉霍地扑到她身上猛舔她，充满友善且兴奋地汪汪叫了声，似乎叫她和它玩。

　　她并不讨厌狗，尤其当它还是只“救命恩狗”时，但被只庞然大物又扑又舔的，她不禁手足失措，不知该如何应付。

　　寒翎求救地环视四周，希望能见到酷斯拉的主人，好叫他驱离它，但他却像消失了般，不见踪影。求人不如求己，脑子转了转，她陡然命令道：“坐下!”

　　训练有素的酷斯拉听到命令，顺从地离开她身上，乖乖坐下，抬头睁着黑溜的圆眼睛看她，似在等待下一道命令。

　　她眸子一亮，忽然玩心大起。“握手!”她对它伸出手再命令。

　　它依言将右爪放上她的掌心，当她说“换手”时，它便将右爪换成左爪，动作快速俐落。

　　呵，好可爱!寒翎不知不觉地笑了，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和狗玩耍。

　　“趴下!”

　　酷斯拉身体着地，趴上地面。

　　“滚圈圈!”

　　它疑惑地偏头思考一会儿，见到寒翎在它面前转着圈圈的手，才会意地翻了个身，极尽所能地讨她欢心，一点也没有警备杜宾犬该有的严肃和煞气。

　　轻笑着，她抱住它的脖子称赞道：“酷斯拉好聪明哦!”

　　酷斯拉高兴得直摇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动。

　　“那是因为主人教得好。”左岳的声音又突然冒出来。

　　寒翎吓了一跳，赶忙收敛笑容，站直身子望向他，有点尴尬地想，刚才她和酷斯拉玩的情形他都看到了吗

　　不待她开口，他接着再道：“你的车不见了，可能被刚才那些孩子偷走了。”

　　原来他是去巡视她的车子。她眉心大蹙，不太相信他的话，猜想这是他想送她回去或要她留宿的借口，她遇过太多类似的情形。

　　见到她不信任的表情，左岳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

　　她正有此打算，点点头，走向她当初停放车子的地方。

　　左岳向酷斯拉使了个眼色，努努下颚，它立即奔向她，护卫般地跟在身旁，寸步不离。

　　果然如他所说，除了几道轮胎痕之外，寒翎的车已不知去处。想到放在车上的皮包裹还有一些证件和“哩哩叩叩”的卡，光是挂失补办就麻烦死了，她恨恨地跺脚骂道：“可恶!要是下次再被我遇到，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才怪!”

　　踢着沙徘徊一阵子，她用心寻找解决方法，但仍一无所获。

　　最后，在酷斯拉的陪同下，她还是回到左岳的别墅前，考虑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左岳由二楼的偏间窗户看见犹豫不决的她，一丝微笑挂上唇边，他下楼打开大门，隔着庭院对她说道：“进来吧!”

　　寒翎踟蹰着，回道：“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只是回来向你借电话，我会通知朋友来接我，绝对不会麻烦到你的。”

　　你本身就是个大麻烦了!他在心里回道，但笑不语，迳自敞开大门，旋身入内。

　　愈加深沉的暗夜里，明亮的灯火是吸引人的，她想进入，却不知为何略有畏怯，于是她左瞧瞧、右看看，希冀能看到其他屋子里能有人在。观看半天，她这才发现，眼前是惟一有亮着灯的房子，其余均是一片漆黑，显是无人居住。

　　酷斯拉用长长的脸由后推推她，示意她进去。

　　情势迫人，她无奈地叹一声，举步维艰地走过草坪，第二次进入这间孤立于世外的大房子。

　　“请问电话在哪里?”寒翎站在门口问道。

　　左岳指指客厅的一角。

　　“谢谢。”她颔首，走去拿起话筒，这才想到数字观念之差的她，有时连自家的电话号码都会忘了，何况是别人的。

　　努力思索好一会，最后她仅想起几组较完整的电话号码，一个是出版社的，但现在早已逾下班时间，人去楼空，打去也只有鬼才会接，另外则是文婷和杨正舟的。

　　寒翎想也没想地拨通文婷的电话，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传来，“对不起，这支电话目前暂停使用……”

　　颓丧地挂上电话，她不住嘀咕道：“搞什么?竟然没缴电话费!”

　　现在只剩下杨正舟的了……开玩笑!（小说之家）就算非得露宿荒野，她也不会打给他，今天她才跟人家提分手的，哪还有脸打电话向他求救?该怎么办呢?这里又是鸟不生蛋的荒郊野外，根本不会有车经过，遑论是又贵品质又参差不齐的计程车。

　　想着，她绝丽的容颜上不自主地微透露出内心的不知所措，难道她非得向这间屋子的主人低头

　　在一旁默默观察她的左岳，轻易发现了她的窘迫，他带点幸灾乐祸，想看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万般不愿，寒翎终于不得不请求道：“麻烦你送我回去，可以吗?”

　　他不动声色，没有立即回答，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尽管有求于人，她的态度依然保持着特有的骄傲，宛如落难女王，即使身处囹圄，仍惦记着自己高贵的身分，不容表现出任何软弱的一面，自卫色彩极重。

　　但当她和酷斯拉玩的时候，却又有如不染世故的天真小女孩，和另一个她简直相差了十万人千里。

　　左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令她如此急于保护自己？旋即又暗忖，难得有女人能勾起他的好奇心，但好奇心终究也只是好奇心而已，只要不扩张到非要探求答案不可的地步，它一点也不算什么，不是吗

　　坐上左岳所开的大型房车，寒翎报知地点后，默默地坐在他身旁，而他也不多语，于是两人一路上未发半语，气氛犹如车外的黑夜般，阴暗窒闷。

　　一段时间后，车子进入她所居住的社区，他率先出声打破沉寂，“你住哪一栋?”

　　“E栋，在最里头。”她回答。

　　车子缓缓驶进，在公寓的大门口停下，“这里吗?”

　　“是的。”她应道，“谢谢你。”

　　当寒翎准备下车时，左岳突地倾身过来抓住门把，不让她开。

　　挨着她，他的靠近令她的身子一僵，不住地往后退缩，面色阴冷地说道：“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见到她的聚绷和刺猬般的自我保护，他微哂，“我叫应左岳．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犹豫了会儿，她回答，“寒翎。”

　　有点耳熟的名字，他想，“就姓寒吗？寒冷的寒?”

　　寒翎点点头，“没错。”

　　“很特殊的名字。”而且人如其名，左岳在心里补了一句。

　　“可以让我下车了吗?”

　　他顺手为她打开车门，“请。”

　　“谢谢，再见。”她冷声道谢，当她下车时，蓦然发现杨正舟在门口等着她，她的眉心随即蹙成一团。藕断丝连向来是最令她感到不悦且不耐的事，她冷冷地想，早知道就别答应和他交往。

　　瞧见她，杨正舟快步走来唤道：“寒……寒小姐。”

　　心情已经很不好了，看到他，寒翎的心情更糟，“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你去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很担心。”他关切地连连询问，酸溜地瞥了眼也跟着下车的左岳。

　　她冷冷一笑，“谢谢你的关心，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有护花使者，你就省下你的担心吧!”说着，她瞟瞟观望他们的左岳，见他锐利的双目闪着嘲讽的笑意。可恶，他干么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想看她出糗吗?她在心里嘀咕道。

　　杨正舟闻言，充满敌意地睐向左岳，“他是谁?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寒翎的眉头攒得更紧，不耐烦地回道：“想做身家调查自己去问他，我想他会很乐意告诉你的。”语毕，她绕过他走向大门，站在门前愣了愣，她这才想起家门的钥匙也放在皮包里。

　　人一旦慌乱，做什么事情都容易混淆不清，看似冷静精明的她，有时却也迷糊极了。而且她也是个超级大路痴，其实今日她本来是要去北海岸的翡翠湾，结果却误闯左岳在东海岸的私有土地，当她发觉时早日落在即。

　　“该死!”她低声咒道。

　　畅正舟发现她的异处，忙来到她身后，柔声关切问道：“怎么了?”

　　她耸耸肩，“没什么，我把钥匙忘在他家了。”

　　畅正舟一听，脸色当场刷白，想求她回心转意的目的被她的一句话轰炸成碎片，想她动作未免也太快了，白天才甩掉一个，晚上马上就有人候补进来。

　　看穿他的心思，掠过他，寒翎回身走向左岳，故意甜甜唤道：“左岳。”

　　左岳挑挑眉毛，“什么事?”

　　“我把家里的钥匙忘在你家啦!你载我回去拿好不好?不然我今晚没地方住，就只好在你那里过夜了。”她娇滴滴地说道。

　　这个女人的演技实在不错，上一秒钟才拒人于千里之外，下一秒便成了“亲密爱人”？“这样好吗?”左岳问，眼里的笑意扩大，觉得有趣极了。

　　“有什么不好?其实我是故意忘了的。”她微眯双眸笑道，露出警告的目光，示意要是他敢坏她的事，必定不与他干休，管他是不是曾有恩于她，“你啊老是这么不解风情的话，小心我明天就把你给甩了。”嗓音依然动听，她边说边来到他身前，掌心贴上他的胸膛，亲热得不得了。

　　左岳的眉峰挑得更高，一只手配合著她演戏地握上她的如柳腰肢，状如花心大少地说道：“想甩了我也得等我尝够了你再说。”他的语气像开玩笑，眼神却带着几许认真。

　　寒翎稍惊，但不动声色，继续和他打情骂俏，完全无视杨正舟的存在，“少肉麻当有趣，想吃我等到世界末日吧!”她意有所指地暗示道。

　　“明天不就是世界末日吗?”顺势而为，左岳低头将脸凑向她，手臂一缩，身体和她愈是紧密相靠。

　　“讨厌!”她用力捶他一下，把他捶开些，笑靥看来依旧娇媚，只有近距离的左岳看得出她的咬牙切齿，“别啰唆了，快走吧!”再演下去，她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马上就要因掉满地而露出破绽。

　　头皮发麻，她无法忍受和男人如此接近，尤其是当她感觉到抵在下腹的突起时，她简直想要抓狂。

　　“当然，我也等不及了。”左岳说，并非没感受到她的僵硬和恐惧，但他仍坚持搂着她走到车的另一边，为她打开车门扶她坐进，然后才绕过车头坐入驾驶座。

　　他可以肯定她害怕男人的触碰，他想，像这样足以倾城的美丽女子该是以掌控爱情为乐，会害怕或憎恶男人这点实在令他匪夷所思。

　　吸口气，寒翎降下车窗，对声音卡在喉头的杨正舟说道：“杨先生，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去吧，再见!”说完，她再将车窗关上，隔开他扭曲的面孔。

　　目送远去的车影，杨正舟大声地脱口骂道：“婊子、淫贱的女人、不要脸的荡妇!”

　　隐隐可听见他难以入耳的咒骂，在脱雕纠缠后．寒翎不知该松口气还是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更觉悚惧。

　　她在玩火!而正坐在她身旁的人的身与心，就是这把被她引燃的火焰，一旦燃烧将不轻易熄灭。

　　她已不仅引起左岳的好奇，更令他进一步想探求好奇之后的答案了。没错，她的外表真的很美，高姚挺直的身材秾纤合度，精致的心形脸蛋上有着完美的五官，象牙白的肌肤粉嫩光洁，找不到半点瑕疵，而一头飘逸的长发更显她脱俗的高稚气质。

　　光就外貌，她的确美得教人惊奇，拥有她会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倾恋爱慕也好，羡慕嫉妒也罢，没有男人或女人不被她吸引的，但是他却对她外表下的另一个她更感好奇，渴望获知她的心，可真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冷傲无情？

　　宛如欲融进前方未知的虚无中，黑色的车身驶入更深的夜里，悄悄被化不开的星荫包围。

　　掌握方向盘的左岳瞄一眼臭着脸坐在一旁的佳人，忍不住揶揄道：“这次可是你自己选择跳入虎口的。”

　　寒翎哼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地奚落道：“你刚才竟敢乘机吃我豆腐。”

　　“有付出就要有代价，不是吗?”他理所当然地回道，“你不会认为可以白白利用我吧?”

　　无可否认，她的确是利用了他，自知理亏，她恼不吭声，感觉这条路走来好长，长得教她不安。

　　“要去哪?”他问。

　　“让我想一想。”她烦心地紧皱眉头。去文婷那儿吗?她忖度着，如果真去向文婷求宿一晚，那个大嘴巴保证会到处说溜嘴，而杨正舟也会马上晓得她是诓他的，必定会像牛皮糖一样再黏过来。

　　“朋友家?还是旅馆或饭店?”左岳再问。

　　“我再想想看。”到旅馆、饭店过夜?但她现在身无分文，金融卡和信用卡也全都被偷了……向他借钱?不可能，她生平最恨向别人借钱。

　　“真要回我那里吗?”

　　“我还在想。”

　　“小姐，等你想好后我家也差不多到了。”左岳讪讪说道。

　　寒翎瞪他一眼，她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她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这男人着实让她捺不了性子，“你怎么这么啰唆?没看到我正在想吗?”

　　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毫不在意她恶劣的口气，“你没有其他的家人吗?”

　　直刺入她的痛处，她转头望向窗外，平声回道：“他们都不住在这里。”她没瞧见向后退去的路景，只见着自己反映在玻璃上的淡漠容颜。

　　什么是家人?有血缘关系就叫做家人吗?有时，她反而希望自己没有所谓的家人存在。

　　听出她声音里稍纵即逝的痛楚，他猜臆，导致她性格顽强冰冷的原因可能就是她的家人。

　　左岳不再过问，转而好心提议道：“不如你今晚先暂时住在我隔壁的房子里，明天再回来请锁匠开门，如何?”

　　他说得太过顺口而自然，让寒翎会错意，“其他几栋也是你的?”她感到讶异，他未免有钱过了头，一个人住六栋房子，是星期一到星期六轮流住，然后星期日外宿温柔窝吗

　　“当然不是，是朋友的。”他解释道，“但是现在只剩我还住在那里，他们偶尔才会回来。”或是根本不会再踏足至此，他们皆已分头追寻自我，仅留下他一人在海北联合会中浮沉，他和他们之间算是四分五裂了。他想。

　　不知缘由，她一反平常打死不求人的顽固，对此提议竟有点动摇，“他们会愿意借陌生人暂住一夜吗?”

　　“就算把房子送给你，他们也不会反对。”

　　寒翎不明白左岳的意思，憨直地想，世上哪有人会这么海派，就算是电脑软体之王比尔盖兹也不会，“可以联络到他们吗?”她问。

　　“做什么?”

　　“我希望能亲自向他们知会一声，徽求他们的同意。”

　　沉默半晌，他沉重应道：“我试试看。”

　　不是一定，而是试试看?寒翎依凭写作人的高度敏锐性，察觉到他和其他屋主间的非比寻常，谈及他们，他似乎有所感慨。

　　房舍会比邻而建，可见不是敌人，然而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何事，致使其他人一一离去?她下意识揣测着。

　　而左岳的心思则摇摆入久远的记忆里，犹记得当时结义的情景，六人交臂，指天为誓，共苦难、同进退，然曾几何时，他们的意见开始分歧，然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背叛组织、背叛他，各奔前途，甚至反目成仇。

　　不，有一个是例外的，就是被川北魏老的孙女强押着私奔的青海皇剑皇士钧，他的叛离真是极无辜又无聊，六人之中也只有他才会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牵着鼻子跑。

　　还有仇非，海北联合会最高巨头仇者之子，若不是因他妹妹应雪霏，仇非也不会被逼远走他乡……

　　每个人都有单属于自己过去的故事，她有、他有、他们也有，而这则共同属于他俩未来的故事正逐渐交集……

　　穿过暗幕，他们回到最初离开的地方。

　　进入屋内，左岳拿起话筒在电话键上按下一组号码，等待拨通。

　　未几，一名男子的声音由话筒里传来，“喂，我是王维世，请问哪位找?”

　　“我是应左岳，好久不见。”

　　维世顿时怔住，突地惊喜大叫道：“左岳，真的是你?”

　　“是我没错，你等一下。”他将话筒递给旁边的寒翎。

　　寒翎接过，有礼地说道：“王先生您好，敝姓寒。”刚才他在电话中自报姓名她全听见了。

　　维世不明所以，再怔了怔，“呃，寒小姐你好。”

　　“王先生，是这样的，因为我不小心遇到了一点意外，所以想向您在应先生隔壁的府上借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

　　“那有什么问题?当然可以了，欢迎之至。”他大方笑道，“你尽量使用，千万不要客气，左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觉得他似乎有所误会，但寒翎仍再次感谢，“谢谢您，感激不尽。”然后她将话筒还给左岳。

　　“没事了，再见。”左岳简短说道，欲挂上电话。

　　“等等，你先听我说句话!”维世赶忙阻止道。

　　左岳将话筒皋回耳边，“什么话？”

　　维世语重心长地说道：“左岳，咱们兄弟很久没聚在一起了，找一天出来和大伙儿见个面谈谈吧!”

　　“抱歉，我很忙。”喀啦挂上，他的表情相当冷峻，倘若不是身畔有人，他很可能会控制不住地对维世大叫“背叛者”。

　　果然有问题!寒翎在心里断言道，对他亦充满无限好奇，但她不会多问，因为那毕竟不关她的事。

　　“我带你过去。”左岳转向她说道。

　　“麻烦你了。”她应道，和酷斯拉跟在他身后。

　　维世的房子同样没上锁，一转门把便可推入，她搞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可以如此放心。

　　打开灯，不同于左岳的室内格局在眼前亮起，相同挑高的楼中楼，却多了一分爽朗，如同主人的性格。

　　“这里会有专人来做定时打扫，都很干净，所以你不用担心卫生问题。”左岳说道，“房间就在二、三楼，你自己去挑一间喜欢的，如果你在陌生环境中会感到不安全的话，我叫酷斯拉留下来陪你。”

　　“真的很谢谢你。”寒翎诚心说道，即使她的脸仍然冷冰冰的，但语气中的恳切是有迹可寻。

　　他随而恢复先前似有若无的笑容，“不客气。”

　　待他离开后，她和酷斯拉拾阶走上二楼，觅定一间整齐朴素的卧房。空间宽敞的房内，除了一张加大尺寸的单人床、连镜的梳妆台、床头边置着陶瓷枱灯的小柜子，及一只座落墙边的军人沙发外，没有多余的家具，淡青的柔和色调清而不寒，舒适宜人。

　　不久，寒翎习惯性地关闭所有的灯，在完全黑暗中躺上柔软的床，枕被间散发着衣物柔软精的清香，闻不到人的味道，她感到安心许多。她并没有洁癖，只是睡不惯他人睡过的床。

　　酷斯拉趴在床旁的地板上，遵照主人的命令静静伴着她。

　　翻了个身，她面对覆盖着落地窗台的花色窗帘，忽然间，窗帘隐隐透过亮光，想是对面房间亮了灯的关系。

　　不期然的，她在两片窗帘的隙缝间看见了左岳，原来她所选的房间正对着他的寝室。当想转身背对的当口上，她的目光被突如其来的景象给震住，视力一点O的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正在脱衣服。

　　而左岳当然不晓得有两只眼睛正骨碌碌地流转在他身上，他不知情地提起衣摆往上拉，由头顶脱下上衣，露出腹部和胸膛令人垂涎的健美肌理，阳刚味十足，接着，他抓着裤头向下拉，素净的白色四角裤连同结实的大腿尽露无余。

　　幸好他不是穿豹纹的子弹内裤，否则她可能会当场吐血身亡，也幸好他没连仅存的小裤子也脱了，否则她不因刺激过大而中风才怪。寒翎暗自在心中想。

　　一具标准完美的男人体魄，在她眼前的小细缝中晃来晃去，她困难地吞了吞口水，想移开视线，或干脆闭上眼睑也好，可是她的瞳孔却像被钉住似的，动也不动地盯着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男人胴体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偷窥狂，羞赧之至，哭笑不得。

　　她对男人该感到厌恶至极的，可现在却偏不。怪异莫名的热潮倏地自她背脊底部窜起，注满全身，陡然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令她的胸口微微疼痛起来。她觉得每个毛细孔都不对劲，好似正一张一阖地喷发热气，骚动着、战栗着，不再寒冷，她觉得快热毙了。

　　直到左岳的灯熄了，寒翎才忙掀起棉被蒙头盖住，着实吓坏了。

　　又不是没见过裸男，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可以让她产生如此的化学反应，她可是被称为“冷感女”哩!怎么今天一个认识不过数个钟头的男人一脱衣服，就立刻破了她的格

　　难以入眠，整夜，她的脑袋里塞满他赤裸裸的身影，好不容易挤进梦乡，可是荒谬的梦境竟然是大跳脱衣舞的左岳。她梦见他有力地扭动诱人的躯体，重复脱着一件件衣服的动作，当他已脱得只剩一条四角小裤裤的紧要关头时，谁知一眨眼，他的衣服却又全密不透风地包回来，于是他只好继续扭、继续脱，继续脱、继续扭……

　　他的形象在寒翎的梦中毁灭殆尽，而这个梦是她有史以来，最大、最恐怖的恶梦。不由得惊恐连连，她吓醒了之后又睡，睡了之后又被吓醒，真快被反反覆覆的梦给折磨疯了。

　　另一方，同样是作梦，左岳的梦却是甜蜜又美满，虽然不时有超限制级的影像出现，他反而更乐，梦不知返。春梦对身为男人的他而言实属平常。

　　第三章

　　隔日，左岳打电话到隔壁唤醒寒翎，邀她一起共进早餐。

　　“早安。”他放下手上的报纸，愉快地对进门的寒翎招呼。

　　“早。”她喉咙干哑，头痛欲裂，经过一夜的折腾，她的眼圈黑了，眼眶里布着细细血丝，皮肤似乎也失去了少许光泽。

　　他一眼便发觉她的睡眠不足，“昨晚没睡好吗?”

　　都是你的错!她在心里对他怒吼，开口却是平静冷淡，“还好。”

　　她因疲惫而更显漠然，像臭水沟的脸上隐有愠色，看到他，她不禁又想起昨晚所看到的乍现春光，一时间搞不定脸该红还是该白。

　　左岳拉开他身旁的椅子，什么都不知道地邀道：“请坐，想吃什么自己来，不要客气。”

　　他肌肉纠结的手臂跃入寒翎的视界中，她的胸口猛地撞一下，然后忆起更多清晰的画面。该死!别再像个欲求不满的老处女般盯着他的身体流口水!她在心里责骂自己。

　　“谢谢。”她依言坐下，目不斜视地死盯着餐桌上的新鲜水果、刚出炉的热面包、火腿煎蛋、奶油果酱、鲜奶果汁与咖啡，样样俱全，营养丰富，一点也不比五星级饭店所供应的早餐逊色。

　　倒了杯刚榨的鲜果汁轻啜一口，她随意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是我的管家做的。”左岳仔细观察着她，觉得早晨的她似暴躁了点，但却仍动人心弦。

　　“管家?”寒翎环视四周，除了他并没看到其他人，“在哪里?”

　　“她现在正在后头洗衣服。”他转头对另一道连着后院的门喊道：“陈妈!”

　　俄而，一名胖胖的中年妇女探头进来，大嗓门地回问：“应先生，什么事?”

　　“寒小姐想看看你。”

　　自作主张!寒翎对他白了一眼，她只是顺口问问在哪里而已，才没说要见管家。

　　“寒小姐，你好。”由于忙得走不开，陈妈笑咪咪地在外头朗声喊着，神态和蔼可亲。

　　“你好。”寒翎也对她点头招呼。

　　“多吃点儿，千万不要客气哦。”

　　“嗯，谢谢。”道完谢，寒翎不再多话，默默用餐。

　　她心里的感觉有点乱，从来没在这种有如家人般的气氛下用过早餐，现下她只想赶快由低血压中恢复正常，离开一室的温馨。寒冷惯了的她，一时无法适应太过温暖的地方。

　　左岳的目光离不开她，昨晚梦了彻夜的可人儿，今晨发现她不只是一个梦，而是真实的存在，一道奇妙的莫名感受源源涌来，他突然觉得今天的早餐特别美味，全身充满活力。比起在蒙眬的夜里，阳光中的她的美丽更无所遁形。

　　恍惚地用完早餐，寒翎始发现左岳正凝视着她。她不客气地回瞪他，没想到却引来他的轻笑。明亮的光线里，她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长相。

　　老实说，他并不英俊，只能说顶性格的，鼻梁直挺，脸廓过于方正，浓眉下是一双单眼皮的沉锐眼眸，嘴虽宽了点，然而他的笑容却真切迷人，让她感到实在很……可恶!太不不公平了，她看起来一副快倒地不起的样子，而他却好似才刚活过来，神采奕奕。

　　左岳兀自注视着她，一瞬也不瞬。

　　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寒翎不禁质问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她的口气绝不友善。

　　“难得一大早起来就能看到美丽的事物，当然得多看一眼喽!”他吊儿郎当地说道。

　　明白他所说的“美丽的事物”便是指她，她十分不悦，反道：“别语带讽刺，我知道我丑死了。”

　　“如果你丑的话，全世界大概没几人能称得上美了。”

　　睨他一眼，她直言不讳道：“我以为你应该是稳重冷酷的男人，看来我又看走眼了，原来你也是那种只会油嘴滑舌的普通男人。”

　　“你喜欢稳重冷酷的男人?”左岳以拇指和食指抚抚下颚，若有所思地问道。

　　“总比软趴趴得像八爪章鱼的男人好多了。”

　　“就像昨天晚上那个在你家门口等你的男人？”

　　寒翎摊摊手，懒得回答，她不想一大早便和人无意义地口角。

　　“等一下我送你回去。”他再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直觉他的企图不明也不纯。

　　左岳笑了笑，坦白答道：“因为我对你很有兴趣。”

　　果然，不过又是个学名叫做“男人”的生物，“对我有兴趣的人很多。”寒翎大言不惭地陈述事实。

　　“看得出来，一定有很多男人追求你吧?”

　　“没错，想泡我还得先去排队领号码牌。”她向后推开椅子起身，“对不起，借个电话。”

　　“请。”

　　惯性地道声谢，她到客厅拨电话给应已到出版社的文婷，要文婷过来接她。文婷没得拒绝，答应即刻开车前来接她。

　　回到餐室，寒翎双手抱胸站在门前，冷然说道：“你不用送我了，等一下我朋友会来接我。”

　　左岳耸耸肩，对此并不坚持，能不能送她都没关系。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我会把欠你的人情还清的。”她再说。

　　“你想要还我人情?”他的眼睛蓦地闪闪发光，这是她自己提的，可不是他说的。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不过也得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你若想强人所难的话，我会毫不考虑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既然如此，那我得好好想一想了。”他高深莫测地笑着。

　　瞧左岳笑得一脸贼兮兮的样子，寒翎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对自己正直的多嘴感到无限后悔。常言道：“施恩不望报”，看来，他是“施恩不忘报”。

　　砰砰地敲了几下门，不待应声维世便开门直趋而入。“左岳!”他大步跨向餐桌唤道，热情地对左岳打开双臂。

　　左岳的脸色一沉，坐在位子上漠然直视维世，“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忘了，维世是六人之中最爱多管闲事，也最喜欢看热闹的人，哪里有好戏看维世就往哪里钻。

　　他豪迈地大力拍拍左岳的肩膀，“你这么说实在太见外了，咱们好歹也曾兄弟一场。”

　　左岳撇开他的手，“我们已经不是兄弟了。”

　　脸上略过一丝苦涩，维世转向站在门口的寒翎，走来和她握手寒暄，“你就是寒小姐吧?你好，我是王维世，昨晚睡得好吗?”

　　她就是他特地跑来的主因，果真美如天仙啊!若不是他已心有所属，面对如此国色天香不动心也难。

　　寒翎礼貌地回握，“很好，谢谢你。”

　　陈妈听到了维世的声音，忙走进来兴奋唤道：“王先生。”

　　“陈妈。”维世迎上前拥抱她，“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好不好?”

　　她长长叹口气，“老是看不到你们，怎么好得起来?”

　　“对不起，这么久没来看你。”维世真心道歉。

　　“知道就好，以后记得要常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妈子。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来，趁热吃。”陈妈像个慈祥的妈妈催他坐至桌边，“快吃，我去忙了。”

　　纵使陈妈只是个管家，但左岳也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话，对他来说，长期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她就像母亲一样，对维世等其他人而言亦然。

　　“你们慢用，我到外头走走。”寒翎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是非，转身离开。

　　“酷斯拉，跟着她。”左岳对正享用狗食大餐的酷斯拉命令道，它没有犹豫，立刻放弃美食追向寒翎。

　　而屋内两个结拜兄弟默然相对，最后还是维世先沉不住气，“你还是无法原谅我们吗?”

　　左岳不应声。

　　“你知道吗?离开联合会后，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维世说道。

　　他闷哼一声，“我只知道你们是背叛者。”

　　维世无奈地耸耸肩，“或许吧，不过我从来没后悔过，左岳，你在联合会里真的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我现在拥有万人之上的权力和地位，要什么没有?而你们呢?一个个漂白成普通的老百姓，要什么没什么，生活真的会比以前好过吗?”他愠愠顶回，“你也许追求平静的生活，但我可不，我只能在战场中生存。”

　　维世牵牵嘴角，“倘若战斗能令你快乐，你就尽情去战斗吧。”

　　“我会的。”

　　维世明白左岳是他们之中最恋栈权势的人，因为他只能藉此来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他害怕孤独，但他所争夺到的崇高地位却只会让他更加孤独。其实，他只需要一个能真心爱他，或让他能真心去爱的人罢了。

　　看看手表，维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门诊，不能迟到。”他连椅子都还没坐热。

　　“谁会想到以前只会喊打喊杀的人，现在竟然是悬壶济世的名医。”左岳嘲讽道。

　　“是啊，世事难料。”维世回道，起身欲走到后院向陈妈道别。

　　“你到底回来做什么?”左岳追究地问，“不会是专程回来喝一杯陈妈煮的咖啡吧?”

　　维世回头眨眨眼，“不瞒你说，我是回来看看昨夜睡在我房子里的借宿人。”

　　左岳眯起眼睛警告道：“少管闲事!”

　　维世笑而不言，和陈妈话别后踱至海滩找寒翎。

　　“寒小姐，我要回去了，要不要顺道送你一程?”到了海滩后，维世对着她问道。

　　“不用了，谢谢。”寒翎淡淡回绝。

　　他由怀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

　　她接过，瞄了眼后塞入腰间的口袋里。

　　“对了，不知你从事什么工作?”他和她并肩闲步着问道。

　　她考虑一下，决定据实回答，“写作。”

　　“哈!我就知道，寒翎嘛!”他开心笑道，“我是你的忠实读者哦。”

　　“谢谢!”相同的话一听多，对她早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他再看看手表，急急道别，“我真的该走了，再见。”

　　顿了顿，寒翎喊住他，“王先生!”

　　维世停步回头，“嗯?什么事?”

　　她再顿了会儿，下定决心似地一鼓作气回道：“能不能请你将房子暂时租给我?”

　　寒翎想了很多，也考虑了很多，最后决定放手一搏。和维世告别后，她面向大海曲膝而坐，下巴顶着膝头，眺望与蓝天相连的大海。

　　眼前的景致无限宽广，她自觉渺小得毫无重要性，在这个世界上，多了她或少了她部不会有任何改变。突然，她有股想要看到海的彼岸的冲动，但她看不到，因为地球是圆的，她着实痛恨这一点。

　　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在她绕了一圈又一圈之后，最终仍是回到原点；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无论她身在何处，总无法摆脱可以是在她身前，也可以是在她身后那些令人憎厌的人事物；因为地球是圆的……

　　甩甩头，甩开不时弥漫心头的阴霾，寒翎知道正视眼前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今晨的海风有点任性，恣意撕扯着她的长发，静静听着风与浪的对话，她不断思索几近荒唐的计画，她想，姑且就当做是一场实验和游戏吧!虽然挺对不起将成为她实验用的白老鼠应左岳，但毕竟她也会给他一点甜头尝尝，以为补偿，绝不会让他的损失过于惨重，说不定他也会乐此不疲呢

　　随意抓一把细沙在手上，但真正能掌握的却只有少许无法由指缝滑落的残粒，看着它缓缓由掌心流失，她一点一滴随之释放所有或简或繁的思维，直到心灵成为全然空茫。

　　她喜欢发呆的感觉，什么都不做、不听、不想，可以让时常处在紧绷状态的她完全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左岳近身唤醒突然入起定的她，“寒翎。”

　　眨眨眼拉回心神，寒翎回首瞧向他，如同陶瓷精致的脸孔一点表情也没有，显得遥不可及，“你刚才叫我什么?”她的嗓音也是又清又冷，恍若初冬的飘零雪花，趁着未沾地面时落在手中便瞬间溶化了。

　　乍然之间，他再次被她罕见的美貌震撼，这种冰冷得几近不真实的美，不该是属于尘世的，他不禁联想到日本传说中的雪女，被迷惑之人，将以生命作为窥得她的美丽的代价。

　　愣了半秒之久，左岳才拍拍摇着尾巴热烈迎接他的酷斯拉的头，坐到她身边，双腿长长地伸在她身旁，回道：“你的名字，寒翎。”

　　寒翎轻颦巧眉，“别这样叫我。”

　　“喔!那我该叫你什么?”

　　她将目光收回，重新望向波光潋滥的深蓝海面，“我的姓，然后在后面加个小姐。”

　　“你不喜欢别人直接喊你的名字?”

　　“我跟你的关系似乎还没有熟悉到互喊名字的程度。”

　　“熟不熟是一回事，你应该试着去习惯听别人喊你的名字，老被先生、小姐的喊，人都变孤僻了。”他随口聊道，与她一同眺视无垠大海。

　　左岳虽然这么说着，但心想，其实在他的周围又有多少人能直接喊他的名字?该是少之又少吧。

　　“单独一个人住在这种荒烟蔓草的地方，不被先生、小姐的喊也会孤僻。”寒翎回声挖苦，不甘示弱。

　　“我是很孤僻没错，不过你看起来比我更孤僻。”他直言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近人情?”

　　“是不少。”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正她也讨厌所谓的“人情”。

　　“那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寂寞?”他再问。

　　她哼笑一声，“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他以为她会为这话而动心吗?类似的话她至少听十个以上的男人说过，尤其是出自酒吧里向她搭讪的男人，通常他们会于话后再加句，“让我来填补你的寂寞吧!”等等，不外乎就是想带她到床上去“填补”。她总是轻蔑地一笑置之，若再不知难而退，她会用刻薄的话泼对方一身冷水，教这些个因她而血气方刚的男人又恨又爱。

　　“我并不了解你，就像你不了解我一样。”他说道。

　　“我不想了解你。”

　　“但是我想。”左岳的口气相当笃定，意图更加显明，“我说过，我对你很有兴趣。”

　　“我也说过，对我有兴趣的人很多，不只你一个。”寒翎的语气尖酸，可心里头却不停转念着。

　　“是吗?那么我可以领到几号的号码牌?”他散漫回道，以臂当枕向后躺下。

　　寒翎坐直身子，将披落身前的长发拨到肩后，转头审视他，“别来招惹我，小心我身上有刺。”她认真地警告他。

　　“美丽的玫瑰总是带剌。”他懒洋洋地回应。

　　“你不怕我的刺有毒?”她刺探地问道，明亮的眸子里漾起一丝若隐若现的邀请与挑衅。

　　他抬眼仰视她，见背日的她周身如同发光般，超凡脱俗，但绝无半分天真无邪可言，她的脸上正散发着诡谲光彩，发亮的瞳仁意有所图。她想玩游戏

　　“怕的话，早就闪得远远了。”他说，眼中闪烁着接受挑战的光芒。

　　她清冷地嫣然一笑，“我会要了你的命的。”    ．

　　喔，是的!她的确想和他玩一个欲擒故纵的危险游戏。他立即看穿她也不想再掩饰的满腹鬼胎。悠然露出奉陪到底的微笑，他用不相衬的俏皮声音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就是他的答案?噗哧一声，寒翎放声大笑。他不会不晓得他在做什么，自己走入摊在身前且明显易见的陷阱里，虽勇气可嘉却也愚蠢至极。

　　截至目前为止，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拒他的相伴，至少她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去适应他的存在，甚至喜欢，他绝对是她所遇到的男人中，最适合提供她一个活生生题材的人。

　　他高大性格，可以冷酷漠然也可以幽默闲适，全身上下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并具有引人入胜的神秘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不像个会对感情放得过深的人，并无令人吃不消的强烈独占欲这点令她安心许多。txt456

　　她需要自由呼吸与翱翔的空间，即使只是一场小小的游戏，不然她将会因缺氧而窒息。

　　一点点，她只要一点点类似恋爱的感觉，足以令她顺利完成作品就够了。当然，狂野激情、枕边细语将是其中最少不了的一环，她相信他将会是个很好的玩伴兼实验对象。

　　说真的，她一点也不介意跳脱处女守贞的迷思，她很高兴能有机会扮演祭祀酒神的“狂娃”，抛却一切世俗礼教，赤裸在妖精纷扬的森林裹纵欢狂舞，尽情徜徉于没有负担的感官世界中。

　　寒翎的笑声犹似寒风中的水晶风铃，又冷又脆。

　　左岳也跟着笑了，为收下她的挑战书而笑。他是个猎人，也是个渔夫，或许猎不到他真正渴望的猎物，但他有自信能网到一定的渔获。

　　各怀类同却又迥异的心思，他们纵容自己笑着，把过去几乎忘了的笑声一古脑  儿地宣泄而出。

　　酷斯拉偏着头注视他们，无法理解，漆黑的眼珠流露出它的困惑。一会儿后，它机警地竖起耳朵，起身摆出备战姿态。

　　两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走过来，隔有一段距离恭谨地唤道：“应先生。”

　　寒翎和左岳同时止声，相继站起。

　　不言半语，寒翎回复平常的冷若冰霜，与他们擦身而过，偕同酷斯拉往别墅群的方向踱去，左岳则留在原地听取他们报告。

　　未几，听他愤怒的咆哮声由身后传来，她不由得牵起一边的嘴角，想她离开是正确的抉择。

　　过没多久，左岳随两人离开，未留下只字片语，连道别都没有，看来大概是刻不容缓的紧急事件。她希望他不是个因过于忙碌而没时间谈情说爱的人。

　　左岳走后，酷爱独乐乐的寒翎其实也落得自在，优闲坐在庭院裹翻阅今天的报纸，直到一辆小型车缓缓驶近。

　　在院前停住，文婷开门下车，“谢天谢地，我总算找到了，寒翎，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么?这里真是难找死了，我整整迷路了三次才找到耶!”一下车，她便劈哩咱啦地喋喋不休起来。

　　寒翎放下报纸，脸上堆满少见的和颜悦色，“辛苦你了。”

　　文婷讶异地走向她，不存半点心眼地脱口道：“听说你昨晚夜宿在一个男人的家里，说的是不是就这儿啊?虽然是偏僻了点，不过挺豪华的嘛!独门独院的欧式别墅，还面海哩!”

　　恶意中伤的人除了杨正舟之外还会有谁?度量狭小的男人更易令人感到不齿!寒翎的脸色一沉，冷然说道：“现在真不愧是资讯爆炸的时代，消息传得还真快。”

　　言多必失，文婷惊觉自己又说漏嘴了，真想打自己一巴掌，向来伶牙俐齿的她，一时间难得地结结巴巴起来，“这……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你千万不要在意，像这种无聊的八卦没有人会相信的……我……”

　　寒翎摆摆手起身，示意她不用多说，“我们走吧!”对满天飞的谣言早习以为常，她压根儿懒得去解释。

　　谣言这种东西尽管不去理会，也会像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但若是急于厘清反而会愈抹愈黑，只能用时间去冲淡人们对它的新鲜感，等到新的八卦事件与人物出现时，矛头自然会转向。

　　反正文婷说的也是事实，而且让所有人以为她已有亲密的交往对象，或许还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这下子不知会有多少爱慕她的男人痛不欲生。

　　此外，她也想看看谣言如野火蔓延后，周围将会是怎么样的情景，以前她不在乎，因而没去多加注意，然而这一次她可要好好地仔细观察了。便劈哩咱啦地喋喋不休起来。

　　寒翎放下报纸，脸上堆满少见的和颜悦色，“辛苦你了。”

　　文婷讶异地走向她，不存半点心眼地脱口道：“听说你昨晚夜宿在一个男人的家里，说的是不是就这儿啊?虽然是偏僻了点，不过挺豪华的嘛!独门独院的欧式别墅，还面海哩!”

　　恶意中伤的人除了杨正舟之外还会有谁?度量狭小的男人更易令人感到不齿!寒翎的脸色一沉，冷然说道：“现在真不愧是资讯爆炸的时代，消息传得还真快。”

　　言多必失，文婷惊觉自己又说漏嘴了，真想打自己一巴掌，向来伶牙俐齿的她，一时间难得地结结巴巴起来，“这……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你千万不要在意，像这种无聊的八卦没有人会相信的……我……”

　　寒翎摆摆手起身，示意她不用多说，“我们走吧!”对满天飞的谣言早习以为常，她压根儿懒得去解释。

　　谣言这种东西尽管不去理会，也会像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但若是急于厘清反而会愈抹愈黑，只能用时间去冲淡人们对它的新鲜感，等到新的八卦事件与人物出现时，矛头自然会转向。

　　反正文婷说的也是事实，而且让所有人以为她已有亲密的交往对象，或许还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这下子不知会有多少爱慕她的男人痛不欲生。

　　此外，她也想看看谣言如野火蔓延后，周围将会是怎么样的情景，以前她不在乎，因而没去多加注意，然而这一次她可要好好地仔细观察了。

　　第四章

　　走入王氏集团办公大楼的正门，匡伦立即迎上。

　　左岳沉沉握住他的手，不带感情地招呼道：“王总裁，你好。”

　　“应先生，你好。”匡伦有力回握，态度亦是公事公办，无夹杂丝毫私情。

　　然后两人乘坐专属电梯直接来到最高主管楼层，进入会议室内坐定，遣退跟随之人单独对谈。

　　没有寒暄，匡伦直接切入主题，“之所以会断了联合会的经济通路，是因为我们发现海北联合会的内部已经出现裂痕，而且由于你们管理不当，对外泄漏了王氏的机密，造成王氏的损失，我们不要求赔偿，但要求合理解释，并立刻收回所有和你们的合约。”

　　左岳的脸都白了，“我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关于合约，希望我们能再谈谈，毕竟王氏集团和联合会合作那么久了，怎能说散就散?”

　　“没什么好谈的，王氏已和萧健的江鹰组签定新合同，我们不需要两条相同的管道来执行相同的事务。”匡伦尽展商场上无情的一面。

　　“江鹰组只是个刚刚冒起头的小鬼，怎么能和联合会相比?”左岳相当不服。

　　“他们的效率高，办事精准，而且不会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左岳面色凝重，倾身向前，“你不怕与联合会为敌？”

　　匡伦依然保持他一贯的面无表情，“新兴势力的掘起已让联合会大失笼头的原有地位，你想王氏会惧怕联合会的力量吗?”

　　左岳的脸色更加难看，“你征求过前任总裁的意见吗?”

　　前任总裁既已解任，就表示也丧失在王氏的所有权利，基本上，向冰伶本人已和王氏无关。”

　　匡伦的不留余地让左岳无话可说，他知晓匡伦是吃了秤坨铁了心，决意要和联合会正式决裂，而眼下有利的条件都倾向王氏一方，联合会这个亏是吃定了，他必须尽快寻求圆满解除危机之道，否则海北联合会在黑道的龙头地位当如匡伦所说，岌岌可危。

　　“你……不再顾及我们的兄弟情谊了吗?”左岳艰困地开口，完全抛却尊严，真恨不得一把掐死自己。

　　匡伦顿了顿，“维世和我谈过你的事。”

　　左岳皱起眉头，不接口。

　　他续道：“我们一致认为，也该是你脱离联合会掌控的时机了。”

　　猛地抡拳击向桌面，左岳面泛铁青，“我不想和你们一样，背上背叛者的罪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切齿应道，这份难以抹灭的痛教他刻骨铭心。

　　匡伦沉默了，面上尽是漠然。

　　“我会直接向仇者禀告这件事，凭你们几个就想搞垮联合会还早得很，好自为之!”左岳狠声说道，起身走向门口。

　　“左岳!”匡伦唤住他。

　　他握住门把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不想与你为敌。”

　　他冷哼，“与联合会为敌就是与我为敌!”

　　匡伦再次沉默，不再阻止他离去。

　　当左岳跨出会议室之际，恰巧和迎面而来的廷扬和萧健撞面，带着明显敌意地冷觑他们一眼，他视为无物地擦肩而去。

　　廷扬当下苦了张脸，进入会议室中，“匡伦，我刚才遇到左岳了。”

　　匡伦没反应，如石雕坐在原位上。

　　“伦哥。”萧健跟在廷扬身后进入，恭敬唤道。

　　依旧没反应，匡伦兀自木然。

　　分别坐入匡伦的左右位子，廷扬和萧健将手中的文件置上桌面。

　　廷扬打开其中一个档案夹递到匡伦身前，“我已经把法律相关部分整理出来了，你看看。”

　　“江鹰组的计画报告书也已经做好了，只等伦哥同意通过。”萧健也递了一份出去。

　　霍然起身，匡伦连看都不看一眼，“你们自己处理就好。”语毕他旋身走开。

　　萧健一头露水，“风哥，伦哥好像很不高兴。”

　　“看来他还在怪我们强迫他接收王氏集团。”廷扬无奈地叹口气，“谁教我们残酷地剥夺了他只想当个平凡厨师的心愿，让他陷入他最痛恨的权力门争中，自私的我们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吧!”

　　萧健闻言顿时不语。该是何等可悲，拚了老命追求权势的人，到头来仍然一无所有，而厌恨权势的人却偏偏拥有至高地位，对伦哥而言，这份甩脱不掉的负荷将是人生中最痛苦的沉重枷锁吧

　　办妥各项证件与信用卡的遗失手续，寒翎回到家中，开始动手打包简单而必要的行李，准备迁居，不过也只是暂时性的，不会太久。

　　整理完随身物件，她再次审视一遍，当目光停落在饰品柜上时，她踌躇了会儿，走过去将一只框着相片的相框拿下，塞入行李箱中，拉上拉炼。

　　拍掉手中和身上的灰尘，一切就绪，提起大小行李，她开门走出，回身上锁，此时隔壁的主妇也刚好要出门购物，一转身，两人不期然地对视上，没有出声招呼，只有互相淡然地点头示意，形同陌路。

　　向来不和左邻右舍打交道的寒翎，这一日离开了。

　　离她出门后不久，心情烦乱的左岳独自开车前来，想借故探访她，他不奢望能由她那里得到安抚，但他却渴望能看看她，或许她的冰冷能使他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也说不定。

　　不晓得她到底住在几楼几室，他只好在公寓楼下的大门枯待，直到一名中年主妇提了大包小包上前开门。

　　“对不起，请问你知不知道寒翎小姐住在几楼?”左岳忙不迭上前有礼地开口问道。

　　主妇露出警戒而疑惑的神色，“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她的朋友，她有东西忘在我那里，我特地拿回来还她。”他信口扯谎，尽量表现出和煦的真诚。

　　单纯的主妇很快地卸下心防，开始热心地叨絮道：“这样啊，稍早我看到她提着行李出门，听管理员说她好像搬走了耶，你要不要再去问问看她其他的朋友?不过她看起来很孤僻，从来没见过有朋友来找她，对了，我听说她……”

　　“谢谢你。”左岳插口谢道，转身走向他的车，不再有耐心听她的唠叨。

　　为什么突然搬走了?他猜臆着，心头微蔓惆怅之感，但并不会感到太难过，毕竟她只不过是他萍水相逢的人生过客。然而，他却有个奇妙的预感，他们必定会再次意外地相遇，也许，这只是她游戏的开端

　　主妇好奇地目送他开车离去，嘴里还不断杂念着，“管理员说，她只是暂时搬到朋友家去住而已，很快就会回来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左岳周旋于联合会的事务中，忙得焦头烂额。偶尔，他会想起曾有一个名叫寒翎的冰美人和他错身而过，但并不会特意去思念她。他从来就不好女色，女人之于他可有可无，他甚至认为女人只会误事，尤其是漂亮而高傲的女人。

　　这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海边的住所，他已有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酷斯拉见到他兴奋地冲向前迎接，它不敢直接扑到他身上，只能雀跃地跟在身旁，拚命摇着修剪过的短尾巴，发出哼哼呜呜的愉快声音。

　　左岳微笑拍抚它，进门即瘫入客厅的大沙发上，阖眼小憩片刻。酷斯拉见状，乖乖地伏在沙发旁的地面，不敢打扰。

　　为了重新拉拢势力，左岳用尽心思和手段，不停四处奔波亲自游说，甚至威胁利诱……他几乎要筋疲力尽了，但是为了重振海北联合会的声威，他死而后已。

　　海北联合会是他的天，他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一切，他曾誓死和联合会共存亡，想当初若不是仇者救了他并收留他，他现在可能还在投胎路上排队哩。

　　躺了片刻。他勉力起身走进浴室冲澡，洗完后，他也懒得穿上衣裤，索性一丝不挂地步上二楼的卧室，准备倒头大睡。爬上床，就在半梦半醒之傺，突地一道隐约的光亮透窗而来，促使他沉重地撑开眼皮望向光源。

　　奇怪，维世回来了吗?为什么维世房子里会有灯光?左岳感到些许纳闷。但他没纳闷太久，因为透光的窗帘布上随即映出人影，明显是个窕窈的长发女子。他猜想，难道是维世带女人来这里过夜

　　起初他不怎么在意，欲继续他的大头觉，可是人影明确的动作，却倏地教他不由得睁大眼睛，睡意全消。

　　她……在脱衣服!他不是不好女色吗?怎么这道女影却让他目不转睛、热血沸腾?犹如一场情色表演，她一一解下上衣的扣子脱下，接着是裙子，然后她将手伸到背后，解开胸衣、卸下……

　　她没有立即穿上更换的衣服，伸手盘起长发固定在头上，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肩部以下，凹是凹、凸是凸，完美的身体曲线呈现在眼前，一下弯身拾物、一下左右走动，各个角度均引入疯狂遐想。

　　老天……他快喷鼻血了!左岳在心里大叫。

　　蓦然，灯熄灭了，眼前回复黑暗，他用力眨眨眼，拉回震愣的心神。刚才那一幕是错觉吗?不过也未免错觉得太真实了。

　　不期然，灯光又亮了，布帘上再次出现适才出现过的女影，仿佛告诉他，这不是个错觉，而是真实的存在，只是这一次她穿上了睡衣，头发也放下来了。末几，灯再次暗去，整夜不再亮起过。

　　她是谁?真是维世的女人吗?长吁一口气，左岳忽然发现，他身上的某个重要部位已紧绷充血得不像样，甚至猥亵地微微隆起单薄的被单。

　　“该死!”他咒道，不知所措地翻了个身，这才想起他已好久没和任何女人同床过。

　　他好累，真的好想睡上一觉，可是脑中的翦影却不断天翻地覆地扰着他，不给他半刻的平静，瞌睡虫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怎么样也无法留住。翻来覆去，这一夜，他连恶梦都没得作，饱受着欲火炎炎的生理煎熬，注定无眠到天明。

　　她真的做了!寒翎平躺在床上，想着她刚才故作无知的挑逗行为，虽还不确定对面那个可怜的男人感受如何，不过她深深觉得自己实在有够恶劣。

　　无声无息地搬来此已整整一个星期，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起来，并对无意发现她存在的陈妈和酷斯拉千交代、万交代，千万不可告诉他，她胡绉着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而这个“惊喜”果然惊心动魄啊

　　这段期间，她偷偷地观察左岳的生活起居，何时起床、出门、回家、睡觉等，有时，她真觉得自己快成了道地的偷窥狂。为达到想像中的情境，她仔细计画着每一步，这是她的游戏与实验，她要求完美，例如今晚，她等待他进入房内后，便上演一场免费的脱衣秀，大饱他的眼福。

　　当他发觉真相的那一天，他恐怕会掐死她吧!寒翎想，不过她也豁出去了，人生难得几回疯，这次就好好疯他个够。

　　明天，当她站在他面前时，该是怎么样的情景呢?或许，她该晚点再出现，等吊足他的胃口再说，下一次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好了，而下下次，干脆窗帘也别拉上了，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哦，她真的卑鄙透了!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好喜欢这种卑鄙的感觉。不知所以然地莞尔一笑，她闭上双眸，淡淡地催自己如梦，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去烦恼了。

　　天终于亮了，新的一日由此开始。

　　不得好眠的脸是吓人的，这点可由左岳彷佛吃了好几吨炸的表情来证实。一早起来，他双眼布满血丝，口干舌燥，脑袋又涨又痛，走起路来头重脚轻，对看到的每件事物只想大吼。

　　不过他当然不敢对陈妈放肆，而酷斯拉敏锐的察觉到主人的情绪极度不佳，识相地躲得远远，吭都不吭一声，让他没理由迁怒，郁闷极了。

　　扶着千斤重的头坐到餐桌旁，他倒了一怀黑咖咖啡，咕噜地一口灌下。虽然头痛得半死，但他愈想愈觉不对劲，霍然放下杯子，出门走向隔壁。

　　在推门而入的当口，左岳犹疑一下便抬手敲门，他可不想莽撞撞地闯进去后，看见会长针眼的尴尬场面。

　　毫无动静，于是他再敲，直到确定不会有人来应门时才进入。放眼所及，仍是印象中的模样，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原来有的家具饰品都还在原处，不多也不少。

　　他移步想走向二楼，但陈妈的呼声打断了他的步伐。

　　“应先生，你到王先生家干什么?快回来吃早餐!”

　　“等一下!”左岳回喊，再走几步，酷斯拉在门外也汪汪叫了起来，好似叫他别再找了。“别吵!”他态度两极化地大吼。

　　酷斯拉当即一脸无辜地住口，噤若寒蝉。

　　走上二楼，他一间一间地审视着，尤其特别注意他卧房面对的那间房，但他见不着任何人，而且他对这间卧室的布置本来就没概念，因为他从来没上来过，不知它长得是方是圆。

　　里面床铺整齐干爽，似久未有人卧过，衣柜内置有衣物，但他相信这里每一栋房子内的衣柜都有衣物。视线掠过置于床头柜上的一只相框，他想走去看清楚。

　　陈妈的声音再次嘹亮传出，“应先生，快回来了啦!你这样跑到人家家里翻东翻西很不好耶!”

　　她又知道他在翻东翻西了?知左岳者莫若陈妈也!左岳阙上柜门，也懒得再去看清那张相片，他不甘愿地走下楼，目光梭巡四周，虽直觉有人居住在此，但即一点线索也没有，忆起昨夜深烙在脑海中的影子，不由得又是一阵气血翻腾。

　　“可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恼怒地对着空荡的屋子吼道，接着便回自己的别墅。

　　寒翎躲在他看不见的暗处偷笑，在心里回道：没玩过躲猫猫吗?呵，当鬼的你要找到我哟

　　回到自己的住处，左岳左思右想，最后只好向陈妈求证，“陈妈，最近是不是有人搬进王先生的房子里住?”

　　陈妈愣了愣，“哪个王先生?”

　　“王维世。”

　　纯朴的她不懂掩饰，眼神霎时闪烁起来，很不自然地假装不知道，期期艾艾地回道：“没有啊!”

　　左岳当下看穿，瞅着她平稳说道：“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人在里面。”

　　“喔。”她应了声，还是心存迟疑。

　　“住的是个小姐对不对?”他不着痕迹地套起话来。

　　闻言，陈妈以为他真知晓了这事，登时松口气，立刻泄了口风，扬声嚷嚷，“知道就好，干么还来问我这个煮饭的老妈子?寒小姐一直叫我不要说，我也就不敢跟你说，她已经搬来一个星期啦!”

　　“寒小姐?”他大叫。

　　被他不预警的叫声吓了一跳，她受惊地按着胸口指责道：“你干啥突然叫那么大声?”

　　原来是她!左岳倏地爆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妈呆呆睐着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知道搬来住的人是寒小姐，值得他高兴到笑成这样吗?她想，寒小姐的确是漂亮得没话说，就像仙女下凡，但他也没必要笑得这么夸张吧

　　“陈妈，我跟你说……”他抱住肚子擦拭眼角的泪水，岔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显得乐不可支，“如果寒小姐问起来，你就和她说我还不知道有人搬过来，就算知道也不晓得是谁……”

　　陈妈着实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弄不懂这两个人到底葫芦里卖啥膏药，都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忍不住嘀咕道：“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左岳兴味盎然地暗忖，想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场躲猫猫有得玩了!哈……

　　守株待兔是很古老也很愚蠢的方法，但有时却也很有效。

　　趋缓的联合会事务由无线电话分机和行动电话遥控，一整个上午，左岳刻意不出门，不时在房屋内外走来晃去，他倒要看看寒翎要匿到几时才重见光明，他相信她不会有太多耐心的。

　　不过这回他料错了，寒翎窝在书房和小阁楼里，阅览维世所搜集数量可观的各式翻译及原文藏书，酷爱阅读的她简直乐不思蜀，窝他个三天三夜也没问题。

　　中午时分，陈妈备好午餐后问道：“应先生，寒小姐的午饭怎么办?要叫她过来吃吗?”

　　“她的生活也由你照顾?”左岳有点讶异，没料到孤傲自立的寒翎也会肯让别人插手她的饮食起居。

　　“住在这里的哪个人不是我照顾的？”陈妈反道，能将所有人都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她为此感到骄傲。

　　“说得也是。”左岳由衷一笑，“陈妈，麻烦你端去给她好了，记住，不要说我知道她搬过来住。”

　　陈妈点点头，开始打点一人份的食物，拿去给正沉浸在马奎斯名著《百年孤寂》既魔幻且写实的世界中的寒翎。

　　陈妈到隔壁的别墅后将食物端至餐桌上，回头喊道：“寒小姐，吃中饭了!”

　　寒翎闻声，微颦眉心地阖上书本，由设于三楼的书房走下，来到餐室，“陈妈，别喊得这么大声。”她可不希望因陈妈的大嗓门而泄漏秘密。

　　明白她不想让左岳听到，陈妈耸耸肩，一一替她拿出装成小碟的饭菜。

　　坐在餐桌旁，寒翎小心地询问道：“应先生知道我在这里的事吗?”

　　陈妈连忙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我可没有告诉他你的事哦!”

　　寒翎见她似乎否认得急了点，且有些不打自招的味儿，不由得感到蹊跷，怀疑地睐她一眼，“我以为他昨晚就已经知道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继左岳之后，她也套起陈妈的话。

　　“没有啦，应先生什么都嘛没说，他是知道有人搬进来住，不过还不知道搬进来的人是你。”陈妈照着左岳的意思回话，“快吃吧，我等一下再过来收。”她急欲想落跑，免得又被问东问西，夹在这两个不知搞啥鬼的年轻人中间，她着实左右为难。

　　“陈妈。”寒翎唤住她，再次吩咐道：“你还不要告诉他，我自己会跟他说。”

　　“知道了啦。”陈妈应道，迫不及待地离开，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骗人的坏事一样。

　　寒翎心生疑窦，有一口、没一口地用餐，心想，看了今天情形之后再作下一步的决定。

　　午后，时间反若没有晨间的好过，由于心思杂乱，她也静不下心看书，但又不能踏出室外，真让她闷死了。

　　平常这个时候，她都会和守卫士兵似的酷斯拉，来到一座应是特意设在离别墅不远处的小公园，在视野良好的木造凉亭里吹海风、观海景，或干脆来个午睡。在这里没有城市的拥挤喧闹，更无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她的生活有如度假般，优闲得不得了。

　　熬过下午，天色终于暗了，平时的黄昏，寒翎也曾在酷斯拉的陪同下到海滩上散步，赏望夕阳与海霞，直至繁星满天、月上梢头。这儿的夜晚比白日更美，此处无限延伸的黑幕，其实是透明暗紫与深蓝的混合。

　　但是，她现在却被迫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避免让左岳发现，她连大灯都不敢开，只能点起昏黄的小枱灯照明。她不禁在心里发起牢骚，埋怨他今天干么不出门工作，竟在家里偷懒

　　偷偷摸摸地吃过晚饭，偷偷摸摸地洗完澡，偷偷摸摸地摸上二楼卧房，她蹲在窗角偷偷摸摸地用小型望远镜观察隔壁家的情形，像昼伏夜出的夜行性动物，她在夜里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偷偷摸摸的。

　　反映在望远镜上，左岳的一举一动尽入寒翎眼底，只有在浴室的部分想看也看不到，能瞧见的只有他腰上围一条恰好可以遮住重点部位的毛巾，擦着湿发走出浴室的镜头。

　　陈妈回家去了，所以她可看见他就这样半裸地走到厨房中，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牛饮。他的双唇亲吻般地紧附铝罐，喉结因吞咽而上下抖动，水滴由发上沿颈项滑落，一路淌过漂亮的锁骨、运动家的健美胸膛，然后被腰上的毛巾吸收……

　　屏气凝神地看着，寒翎觉得自己像个女色情狂地看到两眼发怔，严格论起，应左岳是她所见过已算是最性感的男人了。

　　放下望远镜，她深呼吸一口，然后再看。随即，他隐入她看不见的内室，稍后出现在他的卧房里。他叉开双腿站在落地窗前，直直地望过来，和透过镜片的她的视线交凝。她小小地吓一跳，瞬间以为他发现她不道德的偷窥行为。俄而见他移开视线，她吁了口气。

　　沉思着，左岳无误地猜到她可能正在窗边窥视，刷一声将窗帘拉上，不是因为恼怒，而是为了挑战。

　　他没事干么拉上窗帘?寒翎恼闷地想，如此一来，她今天精采的表演岂不是没有观众了?她失望地放下望远镜，即使不用工具，仍可见印在布幕上的清晰人影。

　　突地，左岳伸手拿开腰上的毛巾丢到一旁。他暗忖，从今晚起，裸睡或许会成为他的习惯之一。伸了个懒腰，他做起简易的伸展运动，属于男人的雄壮曲线教人脸红心跳，他坏心眼地想，要玩大家一起来玩，就算被看光了他也不会少块肉，不会有任何损失，损失的人会是那个最先挑起“竞争”的人。

　　左岳关了灯后，换寒翎打开。

　　他故意在窗帘间留下一点点缝，而她则是故意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她想，若看到了是他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可是第一个令她此般牺牲色相的人。

　　她背对着窗坐在床沿，春色无限好地开始另一场迷蒙的暧昧。

　　左岳绝不可能错过，无光的昏暗房里，他在窗帘的缝隙间得享绝无仅有的飞来艳福，尽窥她惑人的绝世风华。

　　身着纯白的连身衬衣，闪亮直顺的黑发像一片轻垂纱幕，披洒在肩后，纤柔的肢体于发丝的掩映下更显诱人。

　　背对左岳，寒翎缓缓起身，拉下肩上的细衣带，褪下衬衣，轻丝飘落脚下，她大胆弯身拾起，媚诱得无以复加的背影，不仅足以教唆男人犯罪，更易令人因亢奋过度而导致脑血管爆裂。

　　除非是同性恋或生理机能有毛病，不然实在没几个成熟男人能忍受得了这种视觉上的甜蜜折磨。身处正常男人之列的左岳也不例外，他大大地倒抽一口气，屏息盯着犹似近在咫尺，又如远在天边的对窗，刹那间被激得心狂意乱，欲望热潮排山倒海地汹涌而来，整个脑海里都塞满她的身影。

　　今天注定又是神魂颠倒的一夜，这就表示这一回合，他输了!左岳在心中承认。

　　第五章

　　翌日，左岳因故很不甘愿地早早出门，寒翎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隐约可知，他或许已知道是她了，再躲也是多此一举，于是决定大剌剌地出现在他面前。

　　午餐后，文婷打了通电话过来，和她约定明天至出版社讨论新稿内容，谈定后，她如往常一般和酷斯拉来到海岸边的公园散心。

　　风从不停留在唏嗦微摆的枝丫间，吹过海的深蓝，也吹过天空的浅蓝。迎着轻拂的凉爽海风，规律的波声连迭，引寒翎淡淡地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浓。她没多加考虑地躺上凉亭里的一张宽长石椅，阖眼小憩，她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因为有机警勇猛却又温柔驯服的酷斯拉守在身畔，她时常想，就算没男人在身边，养只像酷斯拉一样的狗也就够了吧

　　真不可思议，她并不是它的主人，但它却总是跟在她身旁，或许它晓得她曾是它拯救过的珍宝，必须小心守护。

　　趴在她身边的地面，酷斯拉也跟着假寐。倏地，轻微的风吹草动惊醒它，它立刻进入警戒状态，起身瞪向传来脚步声的方向。

　　来人走来，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它噤声，它撤去凶悍的一面，欢欣地摇尾迎接。

　　左岳拍拍爱犬的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凉亭里，见侧身躺着的寒翎似已熟睡，均匀的气息若兰。

　　坐到她对面，他静静端详她的容颜，腴润的朱唇微启，浓长的睫毛垂在因日晒而嫣红的颊上，如同降凡游玩，因嬉戏累了而暂时觅地小眠的仙姬，倘若他寻得到她的羽衣，他定将之藏匿，使她无法回归云层彼岸的天庭故乡，将她永远禁锢在他的臂膀里。

　　睡着的她依然美得过火，少了犀冷的神情和锋利的目光，更无平时尖锐的防御与攻击，此时的她比清醒的她柔婉许多，不过眉间几许忧郁，令她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对他以及所有其他人而言，她是个难解的谜，而她的吸引力像宇宙中的神秘黑洞，周围的一切都会被吸引、吞噬，最后是否毁灭则不得而知。其实她若不是如此遥远、冷漠、高高在上，而是温柔和顺、楚楚动人，或许能减少男人的征服欲吧!她不明白她愈想保护自己，反而愈会招来更多非分的妄想。

　　左岳目不转睛地凝睇着寒翎，移到她身边伸手拨开垂在她颊上的一撮头发，轻轻抚触她滑如凝脂的肌肤。

　　她淡淡叹息一声，陡然捉住他的手，哽咽地梦呓道：“妈……求你别走……”

　　见着睫毛下的湿润，他怔了会儿，情不自禁低身，安慰地在她额上款款落下一吻，然后小心地将手抽回，起身脱下外套覆上她，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开。

　　酷斯拉目送主人离去后，趴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守护毫无所觉的寒翎。

　　白日渐沉，聪明的酷斯拉晓得约是该回家的时候，汪汪叫了几声，舔着寒翎的脸，温柔地叫醒她。

　　她喟了声慢慢苏醒，惺忪地眨眨眼睛，渲染霞色的暮光映人眸中，火红的夕阳已垂在粼粼的海平面上。

　　坐起身舒服地伸伸懒腰，一件灰色的高级西装顺势滑下，下意识轻抓在手中，她怔住了，心想，除了他还会有谁

　　“酷斯拉，我们回去吧!”她乎静说道，沿小径踏上归途。

　　游戏还没结束，由此刻起，才正要开始呢

　　落日时分，左岳坐在庭院里观赏夕阳景致，一瞧见慢慢散步回来的寒翎，他的嘴边不由得泛上微笑。

　　“你好，晚安。”他率先对走近的她亲切招呼。

　　她不出声回应，仅以点头表示，迳自走进屋子里。

　　纵使她的态度冷淡，他还是很开心地笑了。

　　晚餐时间，寒翎出现在左岳的餐室里，神色依然淡漠，不吭半声地吃着自己的晚餐。左岳也不当回事，没主动开口过，两人索性就将对方当做隐形人来对待，气氛并不尴尬，也不会沉重，倒也相安无事。

　　餐后，左岳礼貌性地邀请她一起到沙滩散步，他原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却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如冰似风的女人，果然令人捉摸不住。

　　他们本身都不爱多说话，更不习惯像个好奇宝宝问东问西，因而只是默默地并肩闲步着。

　　沿海浪拍打上岸的蜿蜒白线而行，寒翎突然提议道：“想不想游泳?”

　　“这个时候?”他诧然地望向她，见她的脸上闪着不明的笑意，知她正打着歪主意，但他着实被她生动的神情所吸引。

　　“没错。”她踢开脚上的凉鞋，转身踏上细白的浪花，回头喊道：“喂，你别老是输给我好不好?”

　　输给她?指的可是昨晚的事?左岳愣了愣，接着放声长笑，大步跟上，“我们穿着衣服在晚上游泳很危险的。”他说，并无暗示的意味，但听在寒翎耳裹却变成另外一回事。

　　“脱掉不就好了。”她玩笑说道，没入水中。

　　一阵子后，她仍旧隐于阴暗的海水中，没冒出水面，左岳心头微微一悚。“寒翎!”他走向她消失的地点大喊。无任何动静，他开始急了，再喊，“寒翎，你在哪里?”不注意，脚下忽然被拉个踉枪，啪啦一声，他猛地摔入海水中。

　　打着水站起，他立稳后，只见她已湿答答地伫立在身前不远处。

　　“不是叫你别直接喊我的名字吗?”她不快地责道，灵巧地绕着他游。

　　他松下一口气，“抱歉，下次一定记得。”

　　“你以为我出事了?”

　　他重重地点头，“因为你一直没起来。”

　　“国中时，我曾参加过游泳校队，不会这么轻易就淹死的。”她绽开如花的笑靥笑道，淘气地向他泼一记海水，“你不会是只旱鸭子吧?”

　　左岳懈下惶然，却因她的笑容而屏息，“不是。”

　　“呵，是吗?”她倒身韵律地划水游动，抖起阵阵水花，不一会儿，蓦然再次没入水中。

　　左岳双手抱胸，没同她一起闹，看她接下来要玩什么花样，倘若想要再拉倒他，门都没有，他现在可稳得像座山。

　　不久，寒翎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出现，他循声回首，但见她把满是海水的长发向身后甩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跃动的珠滴刹那布成月明之夜所缺少的点点星光，圈圈贴着湿衣下的完美躯体。

　　他瞬间傻住了，眼前因曲线毕露而几近赤裸的出水芙蓉，犹如出生自浪花的维纳斯，娉姿亭立，美得慑人心魄。

　　她盈盈地向他说了句话，但他听而未闻，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她走向他，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你不游吗?”寒翎仰头直视入他的眼底问道。

　　左岳不晓得自己到底是点头还是摇头，当他稍微清醒时，才看清眼前那双带着嘲弄的如星美眸。

　　她想要什么?看他出丑?还是……困难地移开视线，他设法镇定，并拉回不知飞到哪儿的心神，“空气开始凉了，回去吧!”

　　“是啊，该回去了。”她扯扯嘴角应道，由他身旁擦过，走向岸边。

　　“寒……寒小姐。”他唤道，想换得她的回眸。

　　对他的呼唤置之不理，她兀自步上潮湿的沙地，撩起又湿又重的裙子扭转，将吸附的碱水拧出。

　　“寒小姐!”左岳再唤，声音大了点。

　　抖动裙子摊开，她还是不理他。

　　穿过波浪走向她，他几近吼叫地高喊她的名字，“寒翎!”短短两个字深刻有力地镶进他和她的心房。

　　寒翎连自个儿都没发觉地微弱一颤，依旧当做没听到，弯身去捡凉鞋，然后悠悠朝亮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没有追上前，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远去，左岳转而向荡漾月色的大海嘶笑。

　　老天，和她相处的每分每秒，均充斥着不可预知的转折，她的忽冷忽热，令他宛如在地狱与天堂之间倏忽游走，虽然总是被她耍着玩，可是实在太刺激、太有趣了，若不是他有颗强健的心脏，可能早被她整治得停止跳动。

　　听到左岳不带一丁点沮丧的笑声，反似相当愉快，寒翎也不禁淡然微哂。她很高兴他没有追上来，这还是她首次遇见没被她突来的冷漠激怒的男人，她相信他不是懦弱或胆小，他明白他强盛的男子气概，并不需要藉由向女人发威来显示，有时一个眼神也就够了。

　　老实说，她摸不透他，一如他摸不透她，而她不想摸透他，好似他也不会想彻底剖析她一样。

　　没有相互追逐的短暂关系，是她预设的理想结果，她想，很快便能实现了吧!她可不想把承诺的稿子给拖迟了，更不想冒失地越过感情临界点，不否认，她是绝对的自私，因为她只敢放心地爱自己。

　　寒翎回到屋里后不久，左岳也回来了，待他们洗去一身的盐和沙，几乎是同一个时刻进入房间，同时将灯点亮，同时将窗帘拉开，他们彼此的第一眼，注意的竟是对方身上是否覆有衣物，不过他们都失望了，因为两人均穿上至少遮得住主要部位及身体线条的睡衣。

　　心照不宣，寒翎回复清冷的脸庞，瞟他一眼，刷地再将窗帘拉上，熄去灯火爬上床铺。今天暂且到此为止，她想。

　　一如往常，今晨的早餐依旧营养丰富，不同的是，今天的餐桌旁坐了两个人，而且还是一男一女，虽然不是头一遭，但也算是破天荒了。

　　“应先生，你今天要出门吗?”寒翎啜口热咖啡，向坐在对面的左岳问道。

　　左岳放低报纸望向她，“寒小姐也要出门吗?需不需要我载你一程?”他很体贴地回问。

　　寒翎说了个地点，有礼地再问：“不晓得你方不方便送我过去?”

　　“没问题。”就算不方便也要变成方便。他暗忖。

　　“那就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

　　“要不要再来杯咖啡?”她举起盛着浓郁咖啡的咖啡壶随口问道。

　　他将自己的咖啡杯挪上前，“好。”

　　寒翎先为他的空杯注满，然后才倒自己的，“陈妈的咖啡煮得真好。”她喝了一口，忍不住称赞道。

　　小吃一惊地偷偷由报纸上方瞄她，左岳没想到她也会说这种“正常人”的话。

　　不经意瞥视到他讶异的目光，她皱起眉头，“我说错了吗?”

　　他赶忙回道：“没说错，陈妈的咖啡的确煮得很好喝。”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睛看我?”

　　“什么眼睛?”

　　“就是你现在这种眼睛。”她没好气地指控他笑咪咪的双目，低血压的她，早上的脾气不太好，礼貌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总能让她按捺不住的男人。

　　“我的眼睛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啊。”他又挤眼又翻眼的。

　　寒翎哼一声，懒得再说，没兴趣和他抬杠，记得上一次和他一同吃早餐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形，他们两人早上的八字大概不合吧

　　此时，陈妈提着装有两人衣物的篮子走过来，笑呵呵地说道；“你们这个样子突然让我想到我和我家老头子的情形，我们以前刚结婚的时候也是每一顿饭都要吵嘴，从早餐吵到晚餐，有时连消夜都要吵咧。”

　　闻言，寒翎猛然呛了口，插嘴用力咳嗽起来，“陈妈……拜托!咳……我和他又没结……婚……咳……”

　　陈妈见状赶紧放下篮子，抢在左岳之前拍抚她的背，“现在还没结，可是说不定以后就会结啊!”

　　咳嗽加剧，寒翎差点没晕倒，而左岳则快笑翻了。

　　混乱的用完早餐，两人各别回房更换衣服。

　　当寒翎换上一套冷青色的简朴套装，并上了淡妆走出大门时，左岳已将车开到门前等她。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点点头，关上大门走来。

　　“请。”他恭敬地为她打开车门，就像对待女王一样。

　　抿抿唇忍下笑容，她傲然地微扬下颚，优雅入座，“谢谢。”

　　“不客气。”他展开迷人的粲然笑容。

　　约莫一个半钟头后，左岳在市区的一栋办公大楼前将车停住，转向坐在身旁的寒翎问道：“我什么时候再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听他把回家讲得那么顺口，她不由得愣了会儿，考虑片刻后回道：“下午三点左右。”

　　“oK，那我下午三点来接你。”他说，倾身横过她，为她打开车门。

　　“嗯，再见。”她稍显不自在地下车，感觉似乎和他太过亲近了。

　　一直目送她走入办公大楼内，左岳才驱车离去，前往处理联合会的事。

　　听闻近来政府的警政单位在舆论的压力下，又开始密研扫黑对策，重点便是锁定拥有最大势力的海北联合会。虽说联合会的主轨以中国大陆及美国华人社会为主，但台湾依旧是最不容忽视的操控点，毕竟各个大老们都以台湾为基，因为众所皆知台湾的油水捞之不尽。

　　什么收地盘保护费或放高利贷的已是过去式，只有地方性的小地头蛇才会做，对现今组织企业化的黑道而言，色情娱乐业先不说，工程招标、民众选举、官商勾结等等重大贪渎，自是少不了黑道的一杯羹，各式签赌更由警务人员及黑道共同主持，此外，台湾更是各类走私的转运天堂，光这一层面，不知就让多少国际间的黑道趋之若骛。

　　海北联合会所掌握的就是这些，在黑白两道间的权力之大，呼风唤雨无人敢不遵。

　　然而时代的变迁、新势力的掘起，开始让旧有的黑道组织呈现衰颓，因为内部的权力斗争不断，导致新血出走，自创门户，并反过头咬原主一口，江鹰组的萧健即是最嚣狂的其中之一，甚且他背后又多个叛离组织的高阶人物及王氏集团撑腰，令人头疼至极。

　　面对种种恶劣的情势，着实让左岳绞尽脑汁，他希望能在联合会巨头亲自出面干涉前处理完这些事。

　　来到以某贸易公司为名，实则是联合会台湾总堂口的办公处，左岳一踏进门，所有人立即起身恭敬迎接。

　　“应先生，早!”

　　“早!”他回应，走向他专属的办公室命令道：“马上叫各个带头大哥在中午以前过来见我。”

　　“是!”众人领命而去。

　　左岳是幕后操纵大局的将领，不用亲自操刀上阵去和敌人互砍，但他手中所握有的却是更多人的性命，他的一句话便能让人或生或死。

　　坐入叠着成堆文件的办公桌后，他冷峻的面孔已不复与寒翎相处时的和缓，只剩一份冷残的威凛煞气。

　　他一一指示监督着各项事务的进行，只要是他下达的命令，无人能反悖，除非是那人想重新去投胎。

　　可悲的黑道生存之道，坐在这里，他不需要任何温情，他能要的只有狠，然后更狠，造就是平常的他，那个绝不会在寒翎面前表现出来的他。

　　“寒翎，早啊!”文婷走向寒翎招呼道，“这么早就来啦，我还以为你下午才会到呢。对了，你现在住哪里?怎么搬走了也不说一声?害我前几天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差点就跑到警察局去报失踪人口了。”

　　寒翎一句问话也没回，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经拟好大纲了。”

　　“我们到会议室去说。”文婷瞬间摆上专业的态度，拉寒翎进入会议室内，坐定后，她问道：“你有带大纲手稿来吗?”

　　寒翎从皮包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向她。

　　她边浏览边问：“书名呢?”

　　““窥情手记”。”寒翎想也没想地回答。

　　文婷抬头望向她，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揶揄，“好暧昧的名字。”

　　寒翎无动于衷。

　　“不过……”文婷不禁被文稿上的字句所吸引，轻笑出声，“很恰当，你确定要这么写?”

　　“要我这么写的人不就是你吗?”寒翎反讽道。

　　“看你设定得那么详细，跟真的一样，是不是男女主角都真有其人?”敏感的文婷随口问道，“而这件事……真有其事?”

　　寒翎的面上一迳漠然，猜不出她所想要的答案。

　　文婷不再追问，她晓得寒翎不想说的话是怎么也挖掘不出来的，倘若胡乱问一通，搞不好到时惹恼了寒翎那才糟糕，光只是想到当寒翎感到不悦时，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视线，她有时也会冷得直打哆嗦。所谓“冰山美人”，莫过于此了。

　　午时，文婷邀寒翎一同用午餐，寒翎欣然答应，两人相偕踏进一家餐馆内，无数注目立即向寒翎投射而来，对此早已习惯，她只能视若未见，不当回事。两人拣选窗边的一个角落坐下，分别点了道简餐，继续刚才未谈完的事。

　　不期然，杨正舟的声音突然插入，“寒小姐，你好。”

　　寒翎将目光移向他，淡淡回道：“你好。”

　　“讨论新书的内容吗?”他还算诚恳地问道，并无惹人嫌恶的德行，他对寒翎是死心了。

　　“是的。”文婷代为回答，“杨先生，下午我会向您报告讨论结果。”

　　“没关系，不急。”他忙应道，眼光不时瞄向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的寒翎。

　　待他正欲再开口时，一名花枝招展的时髦女子款款多姿地走来，娇声说道：“正舟，后头还有位子，我们到那边去坐吧。”见到寒翎，她蓦然紧紧勾住他的手臂，眼里披露出明显的敌意。

　　看热闹是中国人坚强的本性之一，加上餐馆内近半数是出版社的相关人员，要不也是同一栋办公大楼的邻居，见到此景，各个立即拉长耳朵，眼睛不住往他们的方向瞟，好得到第一手的现场情报。

　　寒翎一派冷淡，也不想追究之前散布她被富商包养的恶意谣言，仿彿他们只是不相干的路人甲和路人乙。

　　“庄小姐，午安。”文婷向老板的新女友打招呼，做做表面功夫。

　　“午安。”她神态傲慢地应道，骄纵地拉着杨正舟就要走，“快走嘛，人家肚子饿死了啦。”

　　告声罪，杨正舟顺从地任她拉走。

　　文婷倾身过来，对寒翎咬起耳朵直言道：“自从你和杨先生分手后，这个女人就像牛皮糖一样，每天从早到晚黏着杨先生不放，甩都甩不掉，而杨先生也对她百依百顺，真不知在搞什么鬼，听说她老爹在出版界是响当当的人物，谁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寒翎回道，“她是环球出版集团董事长最小的女儿。”

　　“不会吧，你看看她，走路屁股扭得像媒婆，一张脸画得和毕卡索的抽象画简直快不分轩轾了，还有讲话时那种三八兮兮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从东南亚进口的应召女郎。”文婷评起她不喜欢的人来又辛又辣，极尽恶毒之能事，“你认识她吗?不然你怎么会那么清楚?”

　　“她父亲曾向我求过婚。”寒翎面无异色地回答，像是在说件不比吃饭、喝水还要重要的事。

　　文婷闻言，不顾其他人和坐在后头另两个当事人的异样目光，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差点变成她的后妈，怪不得她看到你就像猫看到狗一样，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说真的，你当初怎么舍得拒绝这么好康的事?环球出版的老板娘耶!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女人争得头破血流咧!”

　　“他不适合我。”

　　“是啊，要独立、要自由，不能巴着问东问西，更不能互相限制、彼此束缚，而且搞不好他还要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要找到能这样适合你的人，我看难哦。”文婷笑瞥她，“你干脆养只宠物好了。”

　　寒翎同意地微微一笑，“说得也是。”她不禁想起强壮可靠又忠实的酷斯拉，以及……它的主人。

　　怎会突然联想到那个人?她眸里瞬逝一道不明的光芒，快得没让任何人发觉，包括她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的那个如何?”文婷意有所指，脸上堆满顽皮，“那个东北海岸的欧式别墅啊。”

　　寒翎回睐她，看穿她的意图，“怎么?”

　　文婷呵呵轻笑，问道：“你设定的男主角是不是就是他?”

　　寒翎挑挑眉，坦承答道：“是呵，被你猜中了。”对文婷，她并不想隐瞒这个事实。

　　“原来他是真的存在的人啊。”瞎猫碰到死耗子，文婷大感讶异，“他知不知道你要写他?”

　　“知道就不叫“窥情”了。”

　　怔了怔，文婷拾起戏谵，不由得面露忧虑，“可是这样子好吗?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了，那你该怎么跟他解释?”

　　寒翎啜饮一口掺着柠檬味的白开水，缓缓回道：“到时我人早就不知哪里去了。”

　　她想完事就跑?文婷正色，严肃说道：“寒翎，收起玩笑话不说，基于朋友的立场，有句话以前我一直不敢跟你讲，但是我觉得现在我不得不讲了。”

　　“什么话?”

　　“玩火自焚!”

　　“就这四个字?”

　　文婷叹口气继续道：“你虽然很冷，也将自己保护得很好，但还是难保不会被别人的火烧伤，你知不知道?再老是对感情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你不只伤害别人，迟早有一天也会伤害到自己的。”

　　“我知道。”寒翎淡声漫应，表情无丝毫变化，仍是惯有的淡漠。

　　“知道为什么还偏偏要这样做?不愿付出也就算了，还想任性地将别人耍弄于股掌之间，玩弄别人的感情是最恶劣的行为了。”文婷严厉地指责道，至今为止，也惟有她在谈论私事时，不怕会惹怒向来又冷又尖锐的寒翎，“当你伤害别人的时候，难道不觉得自己也会痛吗?”

　　寒翎不为自己辩护，因为文婷说的都是事实，只是…“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痛了。”望向窗外，她幽深的瞳眸里是没有焦距的虚空。

　　“寒翎，你到底……”到底为何而自我封闭?文婷想问却问不出口。

　　寒翎静默不语，出神地望着对街一名年轻母亲牵着小女儿的手的温馨身影。

　　母亲笑着，小女儿也笑着，似乎很开心地讨论某事，或许说的是小女儿在学校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吧。她想。

　　旋绕周身的空气在流动，食物的香味在流动，人们交谈的声音也在流动，可是她的心却凝滞不动了。

　　午餐后，回到出版社已是两点多钟了，两人再交谈一会儿，文婷便去忙她的，而寒翎则到出版社所属的资料阅览室，翻阅近期的杂志补充资讯。

　　将近三点，寒翎收起书报准备踏出阅览室，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隐隐似乎听见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颦眉踏出阅览室，她来到办公室的大门，果然不出所料，扬声嚷叫的人正是打扮得像个瘪三的余翔，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余翔。”她冷声唤道。

　　余翔扭头向她，不由分说地破口大骂，“你这个贱婊子!都快月底了还不拿钱回来，想饿死我们一家?”

　　场面顿时凝固，所有人均怔怔地觑着他们。

　　寒翎淡然以对，并无表现出难堪的神色。

　　文婷闻声急忙由编辑室走出，来到寒翎身旁低声问道：“寒翎，怎么一回事?”

　　“没事。”寒翎平声回答，然后镇定对余翔说道：“别在这里闹笑话，到外面说。”

　　“拷!我闹什么笑话了？老子我不爽到外面说，就偏偏要在这里说，给我听清楚了，你这个全世界最丑的女人，现在就给我钱!”他无理取闹地漫骂道。

　　没有人敢相信，他竟然骂沉鱼落雁的寒翎是全世界最丑的女人，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为眼前的景况窃窃私语。

　　杨正舟此时也由他的办公室出来，但他只是站在远处观望，并不打算介入。

　　“你要多少?”她问。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寒翎从皮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他，“我现在身上只有这些，你先拿去，明天我再将钱汇过去。”

　　余翔一把抢过那些钞票塞到裤袋里，却继续叫嚣，“你有没有搞错?这些我连买包烟都不够，丑女人，别想敷衍我，现在马上给我去领!”

　　寒翎不为所动，重复道：“明天我会去汇钱。”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现在就要!丑女人，你和你那个妓女老妈简直一模一样，都是不要脸的下贱胚子!”他辱骂着难听的粗话，不断丑女人、丑女人的叫，盛着怒气向前大跨一步，“现在马上去把钱领给我!不然小心我揍你!”

　　寒翎兀自稳立原地，未移分毫。

　　直性子的文婷惊见此景火冒三丈，勇敢地往前站出一步，“这位先生，如果你敢在这里动手打人，我立刻叫警察过来处理。”

　　“你他妈的别想拿警察压我，你以为我会怕啊!”余翔粗鲁地推开她，再对寒翎大吼大叫，“丑女人，你到底给不给?”

　　寒翎并不闪躲，无畏地以冻彻人心的眼神直视他，“我说过，明天我会把钱汇过去。”

　　“操!又贱又烂的丑女人!”他举手便作势要打她。

　　“如果你动手打她，我保证你会后悔一辈子。”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寒翎沿声瞧去，只见左岳阴黯着脸色站在电梯口。她的胸口略略一紧，面上依然毫无变化。

　　收回手，余翔凶恶地瞪向他，装腔作势地挥挥拳头，“你是谁?少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一起揍!”

　　左岳不疾不徐地走来，横身插入余翔及寒翎之间，保护般地隔开两人，俯视比他矮小许多的余翔，“你是在要胁我吗?”他反问，眼里尽是危险，健硕的体格充满无与伦比的强大威势。

　　余翔当下畏缩了，紧张地咽了咽唾沫，退后一步，却仍不知死活地继续扯嗓嚷嚷，“要胁你又怎样?你是这个丑女人的姘头吗?如果是的话刚好，还不快拿点绿票子出来孝敬!”

　　左岳优闲地交抱手臂，“你是她的谁?凭什么要我孝敬你?”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还是她的二哥。”他不屑地撇嘴回答，嘀嘀咕咕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竟和这个丑得像猴子又笨得像猪的女人是兄妹。”

　　“原来如此。”左岳了然于胸地转向寒翎，“寒翎，要我孝敬他吗?”

　　“不要。”寒翎断然拒绝。

　　余翔听了再度嘶骂起来，“丑八怪，你猪啊你，给我闭嘴!你真跟你妈一个样，又蠢又丑!”强调似的，他三句不离一个丑字。

　　眸中凶光一闪，左岳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再骂她一个字，我会让你真丑得没脸见人。”

　　欺善怕恶的余翔被他威吓住，脸色霎时刷白，虚张声势地叫道：“臭小子，快放开我!小心等一下我叫我的兄弟过来，到时可别求我手下留情。”

　　左岳冷笑两声，“你和你兄弟是混哪条道上的?说来听听。”

　　“我们是……”余翔慌张思索，“是……是海北联合会的人。”

　　左岳挑高半边眉峰，慢慢放下他，“海北联合会?”

　　“没错!千万别惹我，小心死无全尸。”他神气地拉拉被抓绉的领子，用鼻子哼气，“哼哼，怕了吧!”

　　“是啊!好怕，真吓死我了。”说着，左岳倏地重重一拳落在他的腹部上，将他击倒在地，冷酷地睥睨他，“就算你真的是海北联合会的人又如何？”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寒翎微吃一惊，不自觉地轻喊道：“左岳。”

　　闻声，真正吃惊的人是左岳，这是她首次直呼他的名字。“我们走。”他想也没想，不加考虑地拉起她的手，绕过趴在地上抱着肚子的余翔，此举无异宣告了他俩的关系，更加肯定那些莫须有的猜测。

　　“寒翎……”文婷喊她，欲言又止。

　　寒翎回首，对她微微一点头，她立即会意，如她所想，这个男人便是“窥情手记”的男主角。

　　一场活生生的闹剧终告落幕，杨正舟这才走出，对众人击掌命令道：“好了!别再看热闹了!快回去工作。”

　　众人听令互相低语着，吱吱喳喳地回到工作岗位上，这阵子他们不怕没题材可嚼舌根了。

　　“杨先生，他怎么办?”有人指指还倒地不起的余翔，左岳的那一拳果真不轻。

　　杨正舟轻蔑地瞟他一眼，“叫楼下的警卫来请他出去。”如今，杨正舟反而同情起寒翎来了。

　　相偕走出出版社，寒翎走进炽热的阳光里，但身子却仍是寒冷，一点也暖不起来。

　　放开她的手坐进车里，左岳终于忍不住眸带愤怒地问道：“他乎常都是这样对待你的吗?”

　　寒翎耸一耸肩，没回答。

　　“他真的是你二哥?”

　　她宁愿用一百条、一千条她的性命去换取否定的答案，可惜这只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只因他是她父亲的儿子。

　　迳自沉默，她不发一语，神情莫测地盯着窗外，将心灵彻退至最底层的深处，无人可触及。

　　左岳在心里暗自叹息，不再追问，默默开车驶向熟悉的海湾。

　　回到家门口，寒翎轻声道谢，开门下车。

　　“寒翎。”左岳唤住她的脚步。

　　她停步回头，仍旧不语。

　　“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等陈妈做好晚饭后，我再来叫你。”他关心地说道。

　　“我不饿，别叫我了。”她淡然开口，进入屋内。

　　她的背影依然尊严地挺直，但今时在左岳眼里却似乎蒙上一层傲漠的悲戚。忿忿地低咒一声，他将车停入车库内。他明白自己唐突不得，但他真的好想拥抱她、安慰她，抚平她所受过的任何伤痕，然而事实上，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封闭自己。

　　思及此，他的心不断紧缩，迫使他不得不承认，他就像只扑火的飞蛾，情不自禁地被她深深吸引，他想，他……爱上她了……

　　“应先生，不去叫寒小姐一起过来吃吗?”陈妈摆上最后一道菜时问道。

　　“不用了，让她休息吧。”左岳应道，并细心吩咐，“不过你还是先帮她留下一点，如果她饿了才不会临时找不到东西吃。”

　　“好。”陈妈依言，将菜肴小心分装在另外的碟子上，用保鲜膜包好置入冰箱里。

　　心情不佳，这一餐左岳吃得索然无味，根本尝不出陈妈足以媲美国际级大厨师的超高手艺。草草填饱肚子，送走陈妈，他冲了个澡，独自坐在客厅中打开电视，收看今日的新闻报告。

　　电话铃声陡然响起，他伸手去接，“喂，我是应左岳。”

　　“应先生，这次扫黑专案的第一目标名单我们已经到手了，我立刻拿过去给您过目好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左岳的脸色更沉，“OK，马上拿过来。”挂上电话，他陷入沉思。

　　不久，一份机密文件以极高的效率交到他手中。他快速浏览，说出几个人名开始下达命令，“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立刻把他们送出去，如果送不出去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还有，先别对其他兄弟透露风声，免得自乱阵脚。”

　　“是!”

　　“另外，想办法和这次专案的负责人搭上线，我亲自和他谈判。”

　　“是!”来人衔命离开。

　　放下文件，左岳突然觉得疲倦不堪，对他的属下而言，他是个仁慈却又残酷的人，他们对他言听计从，只因他手中掌有他们生死的选择权，为此，他的双手不知已沾染多少血腥，他着实厌烦了，如此操控他人命运的日子，到底要持续到几时才能结束?他不想当神，他只想当个人。

　　“离开联合会后，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在联合会里，真的能得到你想要的吗?”忽而忆起维世的话，他觉得更累了。

　　起初，他以为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一呼百诺、至高无上的权势，但当他得到之后，他才惊觉其实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是能真心去对待某人，并能真心的去……爱与被爱……

　　心思悠悠，百感交集，忽然间哐啷一响，刺耳的破碎声倏地划破夜的静谧。左岳猛然跳起，丢下手上的资料冲出门外，往隔壁疾速而去。

　　“寒翎!一喊了一声无人相应，他奔上楼梯来到二楼的房间，但仍瞧不见伊人倩影，他开始四处寻找，“寒翎，你在哪里?”

　　顷而，又是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他冲向声源，在浴室里见到未着半缕的她，站在满地碎片之间，双目无神，脸上挂着吊诡的平静，然仍可知余翔的出现及伴随而来的羞辱，带给她相当大的震撼。

　　此时此景，即使面对赤裸的佳人，左岳却也无一丁点邪恶。

　　“寒翎。”他坚定而温柔地唤道，见她缓缓转头望向他，稍稍一动，他立即轻喝，“你先站在那里不要动!”

　　他顺手抓过披在一旁的浴巾，迅速走过去包住她，小心冀冀地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走进卧室，将她放在房中的单人沙发里。不经意瞥见她手上渗着血丝的伤口，他赶忙起身去拿急救箱。

　　未几，清脆的碎裂声再度传来，甚且比刚才更加剧烈。

　　“该死!”左岳抓着急救箱冲回去，不住责备自己，他不该让情绪极度不稳的她离开他的视线的。

　　他冲进房间，放眼所及尽是镜子与玻璃的残骸，所有可用来反射影像的物品皆已破败不堪，而寒翎正面色惨白地瞪视床头柜上的相片。

　　她想向前跨一步走近它，左岳拔足将她搂人怀里，不教她的裸足受到尖利碎屑的伤害。

　　寒翎在他怀中使力挣扎，硬是要伸手去取相片。

　　“寒翎，别这样。”

　　她又踢又打地想挣开他，拚命想拿相片。

　　“寒翎，你冷静点。”他索性将她按倒在床铺上，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制住，大声叫唤她的名字，“寒翎、寒翎!”

　　她转头张口咬去，他的手背冷不防吃了一记痛。

　　左岳并没甩开，任由她的贝齿陷入他肉里，“寒翎!”

　　“好丑!”松口后，她终于出声大叫道，“镜中的那个女人真的丑死了!”

　　他不禁愕然。

　　她继续嘶叫着，“好丑，真的好丑!丑死了——”

　　明了她说的是自己，他忍不住回喊，“不!她并不丑!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好丑!好丑啊!”寒翎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

　　心房荡开一波波的绞痛，他霍地大力搂住她，抚揉她如瀑的发丝，在她耳畔呢喃，“寒翎，你听我说，你一点也不丑，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了，真的，你其实也知道自己有多美不是吗?”

　　她并未立即听入他的话，脑海里充塞的是她童年时期所日日听闻的辱骂和怨怼的怒视，所有人都憎恨她、厌恶她，没有人爱她、疼她，大家都说她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你母亲是个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妓女!你为什么要出生?你和她都是一个样子，又丑陋又下贱，你该和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起去死，你活着只会给大家带来痛苦而已……

　　不……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们，不要说了!寒翎看到一只只满怀恶意的眼睛睁大著瞪她，扭曲的手朝她伸来，企图撕裂她。

　　“不、不要!”她恐惧得想逃走，奋力想推开钳住她的左岳，但始终被镇在他坚固的臂膀里，动弹不得，“放开我!”    ．

　　不放开!他绝对不会在此时放开她的。“寒翎……我爱你。”左岳轻声细语地道，“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他不断重复着，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为止。

　　眼睛一只接着一只地闭上、消失，txt456.cn变形的手也一一隐入黑暗之中，她……安全了吗?寒翎疲软地将脸埋入他的肩窝，她无力地纵容他疼惜，在他怀里，她觉得好平静、好安心，觉得自己是被深深爱护着的。

　　轻轻摇晃她，再拥她一会儿，左岳才慢慢放开她，在她额上款款落下一吻，然后离开她下床去拿急救箱。

　　不再抗拒，她让他细心地为她受伤的手消毒、上药、包扎，对于裸裎的身子丝毫不觉羞涩。

　　安静完成，替她包扎伤口，他收好药品，扶她躺下，拉上床单盖住她，抚摸她的额际，将她垂覆脸上的头发塞至耳后，“好好睡一觉吧。”语毕，他旋身准备离开。

　　“别走!”寒翎蓦然坐起，细微出声。

　　左岳诧然回首，入眼的是她的楚楚央求和惹人心疼的纤弱，宛如一朵水晶玫瑰，晶莹美丽却脆弱易碎。

　　心头一悚，眼前的景况使他害怕，害怕他会克制不了澎湃的情欲，他不住警惕自己，此时和她有的亲密接触均是乘机占她便宜。

　　“求你。”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理性与感性相互交战着，最后，感性险胜。长叹口气，他放下急救箱走回床边，谨慎询问道：“你确定要我留下来吗?”

　　寒翎捉着他抡成拳头的手，扳开手指将掌心摊开，偎上她的面颊摩挲，轻阖眼睑回道：“我从来不晓得人的手原来可以这么温暖……”

　　低吟一声，左岳捧起她的脸庞，低身以唇拂过她的额头和眉间，如羽绒、似清风，而后冉冉滑下，与她柔软的唇办相遇，温柔地吻她。

　　轻尝她甜美的唇与舌，他不断与意志力角力着，最终勉强抽开，凝视她迷蒙的眸子。

　　沉默对枧，寒翎因吻而红润的双唇微微蠕动一下，仿佛再次邀请。

　　他模糊地低语一声，在她还没来得及听清楚时，他的唇再次覆上她的，不再只有温柔，还有火热的激情和掠夺的渴望。瞬间，他的生命、灵魂，无一不充满了她的心跳与气息。

　　感觉正一步步踏进水深之处，两人逐渐坠入深不见底的渊薮中，如溺水般不能呼吸、无法思考，只能紧紧攀附住对方，一同沉沦。

　　是的，沉沦!惟有沉沦才能暂时忘记重重刻烙的伤痛。她沉痛地想。

　　再次分离，两人不知何时已双双倒卧床褥之上，左岳重重地压着她，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来。

　　惊觉这理智崩溃的危险边缘，他急急想撑身跳开，可她却依然故我地揪着他，像个任性撒娇的孩子。他知道她不想孤单一人在漫长的暗夜里，她需要有人陪伴，至少现在是需要的。他想爱又不敢贸然去爱，怕她会后悔，更怕自己会因她的后悔而更加后悔。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是此般胆怯，在她面前，所有乎时的彪悍与冷残都消逝无踪了，只余存想要疼爱她、怜惜她的心。

　　心里一阵矛盾地挣扎后，左岳还是投降了，干脆踢掉脚上的脱鞋，掀开被单爬进去，和她更加贴近。

　　环着寒翎，规律地拍着她的背，他的脸深埋在她浓密的长发问，她闻起来，是这么香甜。“睡吧。”他轻哄道。

　　“嗯，别离开我……”寒翎喃喃呢喃。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在他的怀抱中，她才得以安稳地进入梦乡。

　　“晚安。”左岳在她发间一吻，“愿你有个美梦。”

　　第七章

　　“妈……别丢下我……”恶梦侵扰，寒翎冒着冷汗梦呓着，“求求你，不要走……”

　　左岳闻声敏锐地清醒，安抚地拍拍她。

　　“妈!”蓦地睁眼，她微微急喘着，神色惶然，发觉她并非是单独一人时，她慌张地抬眼，迟疑道：“左岳?”

　　他眨眨眼，给寒翎一个有点调皮的笑容，“正是在下。”

　　长长吁口气，依近他，他的体热令她心安，“我刚才作恶梦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作了什么恶梦吗?”

　　“不知道，说给我听好吗?”左岳反问，希望能分担她内心的忧惧。

　　“我……”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又梦见我母亲死时的那一幕，她……”

　　“嗯?”

　　寒翎顿了顿，娓娓说道：“在她临死之前，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连叫我名字的力气都没有。我还记得医生说她是忧郁过度，当时我差不多才五岁，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忧郁过度，但我晓得那是一种病，不然我母亲不会变成那种恐怖的样子，她本来很漂亮的。然后有一天，我被带离她身边，当她的脸上盖上一块白布时……”她停住，眼裹流露出不安。

　　他再拍拍她，让她感觉安心，“说啊。”

　　“我不想离开，所以我开始大哭大叫，硬是趴在她身上，因为我知道离开的人不是我，是她……”回忆着，寒翎的眼眶泛出湿润的光芒。

　　“然后呢?”左岳诱导她说出。

　　“最后我还是被抓开，强迫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叫爸爸、一个叫妈妈、两个叫哥哥、一个叫姊姊的人，但是他们全都很讨厌我，不是无视我的存在就是骂我，甚至打我，尤其是那个叫妈妈的人，她恨我入骨，只有那个叫爸爸的人例外……”

　　“继续说。”

　　“他偶尔会摸摸我的头，夸奖我可爱、漂亮，可是总在那个妈妈的怒瞪下住口，然后黯然走开，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恨我，可是他也不爱我……因为我是他的罪行证据，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个污点……”

　　“寒翎……”

　　“之后我慢慢长大，开始去学校上学，可是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同学们甚至是老师们总会在背后嘲笑我，对我指指点点，因为我是个……不被容许存在的……私生女……”一滴泪水在眼中凝聚、涌出、滑落，淌过寒翎冷凉的颊，留下一条滚烫的痕迹。

　　拭去她的泪水，左岳心疼地拥抱她，安慰道：“私生女又如何?他们伤害你是因为他们嫉妒你、怕你，因为你拥有他们没有的美貌与聪慧，拥有他们所无法拥有的上天恩赐，更因为你的存在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如何的丑恶。”

　　“我一点也不美，更不聪明，我又丑又笨……就像他们说的……”

　　“不，你一点也不丑，我说过，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左岳语气坚定地应道，突然想到余翔，若不是念在他和寒翎还有那么一点血亲关系的份上，左岳可能会让他残破的尸体于数天后在某废弃仓库中被发现。

　　他的话让她动摇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只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也不听，企图想要逃避别人可能再次造成的伤害，但其实伤害你最深的是你自己，因为你相信了那些恶意中伤的谎话。”

　　闻言，寒翎若有所思，“文婷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文婷是谁?”左岳顺口问道。

　　“我的责任编辑。”她回道，“也是我惟一的朋友。”

　　她的回答又令他阵阵酸楚，心有戚戚，不住喟然地亲亲她的脸颊，应道：“她不再是惟一了。”

　　她疑惑地看他，不明白他的话意。

　　他微微一笑，“我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她愣了愣才道：“不，你不是。”

　　这次换左岳愣住了，掩不住怅然的失望。

　　寒翎破涕为笑，突地主动在他唇上轻轻一啄，“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情人。”

　　虽心疼怀中佳人，但拥着热呼呼、赤裸裸的暖玉温香同眠，仍不免考验着左岳  的自制力，眼下他清高的节操已快直逼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而寒翎则香甜沉睡，毫不自知她带给他的煎熬。

　　半睡半醒着，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当陈妈推门而入见到眼前的一片狼藉时，差点失声惊呼，幸亏左岳眼明手快地轻声抢白道：“陈妈，嘘——”

　　“应先生……”陈妈赶紧捂嘴，睁大眼睛觑他。

　　他翻身下床，替睡得正沉的寒翎盖好棉被，走向她小声道：“陈妈，小声点，不要吵醒她，等她醒后再叫人来重装镜子和修理窗户。”

　　陈妈猛点头，眼里满是疑问，但并无多方查问，俐落地和自愿帮忙的左岳一起轻手轻脚地整理满地碎片，以免让醒来的寒翎不慎伤着。

　　左岳不经意瞥见床头旁逃过一劫的相片，他好奇地拿起端看，但见泛黄的旧相片上是一名长相酷似寒翎的年轻女性，气质温婉，貌美如花，是大部分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女性，而她腿上坐着一个年约三岁，犹如洋娃娃般十分漂亮的小女孩，她们均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充满幸福的光辉。

　　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们是对出色的母女，而能身为她们的丈夫和父亲的那个男人，想必会为她们感到相当自豪。可惜，那个只能是父亲而不能是丈夫的男人，却为她们带来此生最大的伤害。

　　左岳不禁感慨万千，心想，寒翎其实也曾经快乐过，就在她拥有母亲的爱的那段短暂时光。

　　他暗自下定决心，即使要他付出一切，他也要为她赢取世界上所有的欢笑与幸福，以及任何她想要的事物，因为她有资格得到她应该得到的幸福，她比谁都有资格。

　　整理完后，他匆匆吃过早餐，拿着昨晚送来的资料出门。儿女情长固然重要，但现实生活的责任及残酷面还是得顾及，毕竟徒有风花雪月是无法填饱肚子的。

　　日上三竿，寒翎才缓缓苏醒。仿彿作了个漫长的梦，蒙眬的印象中，她除了梦见从来未曾入梦的母亲之外，还不停梦见一个对她极尽温柔以待的男人，她前所未有地对他倾吐心事，只因他说他爱她，而她竟也……

　　完全清醒后，她发现那不只是个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老天……我是吃错什么药了……”她呻吟一声，后悔不已。

　　昨夜无疑是场意外，余翔的出现导致她抓狂，这原本不在她的计画中，看来现在只好顺水推舟了。

　　慢慢起身下床，她踩上温润的木质板面，地上皆已清理得干干净净，她细嫩的足底肌肤不致受伤。冲了个晨浴提神，她穿上衣服来到左岳的房子里。

　　“寒小姐，你起来啦，快来吃早饭吧!”陈妈如往昔笑容可掬地招呼，一点也不想追问早上所瞧见的情景。她了解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希望能获得完全的隐私，因此她都只做不问，方能长时间地与大家融洽相处。

　　寒翎拍拍总是兴高采烈地欢迎她的酷斯拉，坐到桌边倒了杯热咖啡，“应先生不在吗?”她随口问道。

　　“嗯，他公司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一大早就出门了。”

　　凝思半晌，她再问：“你知道他的公司在哪里吗?”

　　陈妈想了想，说了个大约的地址和公司名称。

　　再考虑了会儿，寒翎开口请求道：“陈妈，能不能请你教我做几道他爱吃的菜，我中午想带便当去给他吃。”

　　陈妈听了当下笑咧了嘴，兴致昂扬地连连答应，一老一少便在设备齐全的厨房里大兴工程，七手八脚地准备起足以媲美国宴的爱心便当。

　　左岳一进办公室即唤人而来。

　　“应先生有什么吩咐?”来人恭谨问道。

　　“我要女作家寒翎的家庭背景资料。”

　　“应先生什么时候要?”

　　“尽快。”

　　“是。”

　　下达命令后约莫三个小时，一份记载详尽的调查资料便交到左岳手中，他由资料中得知寒翎原姓余。余家原是望族，余父本是个事业有成的实业家，然而晚年因生意失败，卧病在床，长期由余母照料。长子余翊也因父亲事业失败，不得已屈身为低薪的小职员，二子余翔目前不务正业，有多次前科，而长女余环已与其夫移民加拿大，几乎不再有联络。

　　至于六岁时由余家收养的么女余翎，十八岁那一年不明原因和余家断绝关系，改回母姓，自食其力，往后成为著名的小品作家。虽已和余家没有关系，但她仍定时以金钱支助余家的家计。

　　仔细阅完后，左岳不假思索地开了一张数目令人咋舌的个人支票，交给一名手下，交代他拿给余家人，并“暗示”他们不得再为难寒翎，尤其是余翔，否则后果难料。

　　之后，他来到充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的会议室里，几个身为带头大哥的大男人怒目相视，皆是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俗辣架式。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叫魏老和董老或者是仇老出面来处理这件事!”其中一人提道。

　　另外一人冷哼，“连这种小事也要他们老人家出面?而且他们人现在都在国外，能说回来就回来吗?”

　　“不然要怎么办?都火烧屁股了还要我们坐在这里等死啊?”

　　“喂，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怕扫黑?我们以前不知被扫过几次，不都老神在在?他扫他的，咱们还不是照常横行无阻，顶多红包厚一点就没事啦!”

　　“我管他扫红扫黑，我说的是和王氏集团联合的那些死小鬼，竟然爬到我们头上撒起野来了，真他奶奶的啥东西，抢我们的人不说，还封锁我们所有的出路，摆明要把我们这些老的统统推去跳海，说不定连这次扫黑也是由他们主导，你们看看，名单中有哪个是他们的人?没有，一个都没有，看就知道是冲着我们来的!”他用手背激愤地拍打手上的文件。

　　众人沉默了，从头至尾没出过一声的左岳在这时开口，“对方已开出条件，愿意给一段缓冲期，让你们先去避避风头。”

　　“避风头?难道是要叫我们夹着尾巴逃走?”有人相当不满地说。

　　左岳开口问：“既然如此，你们认为应该怎么做?”

　　齐望向他，所有人登时因他冷冽的神色而不敢再多嘴，你瞟瞟我、我瞄瞄你。

　　“这……那应先生说该怎么办才好?”一人唯诺地回问。

　　他冷峻地扫视他们一眼，“你们自己说。”

　　“带兄弟去把他们打到叫阿嬷!”一人霍然喊道，“杀他个片甲不留，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猖狂!”

　　顷刻，又是一片争论，附和的、反对的各执己见。

　　左岳面无表情地听取，不发一言，最后他沉声再问：“你们认为自己还有多少斤两?”

　　顿时众人又安静下来了，他们心里明白，现在他们的实力已没有从前雄厚，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们不由得万分沮丧。

　　“我了解你们想反击的心情，但是现在联合会的处境已经四面楚歌，不能再因为一点小事而损兵折将，我要你们搞清楚一件事，要你们出去并不是要你们去躲，如果谁敢就这样躲起来的话，我会让他永远都别想能平安走在路上。”左岳冷酷地道，“这么说懂了吗?”

　　能不懂吗?众人无言以对，也不敢不从。

　　会议总算结束，一群人鱼贯走出，虽然心情无比沉重，但都还是不约而同地朝坐在接待处的一名冷艳女子多看一眼，当做一种精神调剂。

　　“喂，你看，那个女人真是美呆了。”

　　“对啊，太漂亮了，不知来这里干么?”说着，其中一人走过去，以台湾国语的腔调问道：“小姐，来找人吗?”

　　寒翎冷然地将脸撇到一边，懒得理睬。

　　他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她不耐地向旁挪移，他又紧挨过来，轻佻说道：“小姐，别这样不理人嘛，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说老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人家小姐才看不上你。”其他人也跟过来，起哄讪笑。

　　“小姐，你别理他，我看不如我开我那一台红色法拉利载你去兜兜风吧!”

　　“要是跟你去兜风，最后准兜到汽车旅馆去!”

　　“总比你干脆在车里大玩摇摇乐好。”

　　他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粗俗说着，她兀自漠然，当做没瞧见也没听见。

　　“小姐，你很大牌哦!”终于，有人失去性子地道。

　　“喂!”来这里做临时员工的林玥看不下去了，在总机柜台后站起来仗义直言道：“你们几个大色狼，别看到漂亮的小姐就对人家猛流口水穷哈拉，告诉你们，她可是来找……”

　　“她是来找我的!”不等他说完，左岳的声音便阴冷岔人。

　　众人在刹那间弹跳开来，惊悚地齐望向站在会议室门口绷着脸的左岳，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虽然乎时他也大都是一张臭脸，可却不会散发出现下这种想掐死他们的杀气。

　　吐吐舌头，林玥赶忙缩回去，寒翎则拿着一只手提袋从容起身。

　　左岳脸上罩满寒霜地走近，“跟我来!”语毕，迳自旋身往他的办公室走去。

　　她依言跟在他身后，脸色不会比他的好看到哪里，而那些因不知情而斗胆向寒翎搭讪的大哥们还吓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大哥的女人招惹不得，大哥大的女人更是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

　　进门后，左岳劈头就问：“你跑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里颇有责难的意味。

　　柳眉轻蹙，“啪!”一声，寒翎将手提袋往他偌大的办公桌上一丢，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顿觉自己态度恶劣，他急急捉住她的手臂，拉她近身，瞬间低下威不可及的身段，“怎么?生气啦?”

　　“我算哪颗葱?哪敢生大老板的气?”她尖锐应道。

　　冰美人变酸美人了?他不禁微哂，开会时的郁气刹那一扫而空。

　　拉她坐到办公桌后的大椅，让她坐至他的大腿上，他宠溺地揽着她的纤腰，“你怎么来的?”

　　“开你放在车库里的其中一台车。”

　　“带什么东西来给我?”

　　推开他，她起身绕过桌子嗔道：“不会自己看啊?”她还是无法在百分之百的清醒状态下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

　　从来就不想强迫她，左岳笑着伸手打开手提袋，拿出沉甸甸的三层便当盒，又惊又喜，“哇，爱妻的便当!”

　　寒翎嗤之以鼻，“什么爱妻的便当，我又没嫁给你!”

　　他没应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忙不迭大啖起来，狼吞虎咽，“你吃过午餐没?要不要一起吃?”

　　“不用了，我吃饱才来的。”她回答，拉来一张椅子与他面对而坐，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好吃，都是你自己做的吗?”左岳塞了满口菜咕哝问道。

　　“我叫陈妈教我的。”

　　“真的太好吃了。”他再道，虽然其实鱼腥了点、肉碱了点、菜淡了点、饭也稀稀黏黏了点，可是入了他的嘴却成为人间美味，半分不假。

　　托着下颔注视他，寒翎脸上并无太大变化，但眸中可见隐约的淡然喜悦，“里头还有一碗汤。”

　　左岳点点头，拿出大大喝了一口，此刻的他，其实和那些陶醉在乎凡幸福里的男人无异，此景若是让各个带头大哥及其他属下瞧见，他残酷威厉的形象可能就要毁于一旦，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若能抱得美人归死亦无憾。

　　差不多快享用完毕之际，一个半秃的中年男子突然闯进来，后头还跟着慌慌张张的林玥，“先生，你不能这样就跑进应先生的办公室……”

　　左岳和寒翎同时望向来人。

　　男子蓦地扑跪在地，连珠炮的嚎啕起来，“应先生，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来世我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因为被打扰而极感不悦，脸登时垮下，左岳放下筷子，恢复先前的冷酷无隋，不假辞色地沉声命令道：“出去!”

　　“应先生，求求你……”

　　“滚出去!”

　　“应先生……”男子瑟瑟发抖地唤着。。

　　“马上滚出去!”左岳的声音犹如发自地狱深处，眼里闪着冷煞的光芒。

　　几个小弟连忙进入，将呼天抢地的他架出去，林玥也匆匆离开。

　　并不想在寒翎面前掩饰什么，左岳瞧向她，想知道她对他这一面的反应如何，然她的表情总是高深难测，此时亦然，丝毫瞧不出端倪。默默拾筷，虽然被搞得食欲骤减，他仍将剩下的菜饭扫光。

　　首次瞧见左岳严峻的一面，然而她不在乎，不论他的身分或职业为何，她一点也不觉得这对他们两人的关系会有任何影响，他就是他，就如同她就是她一样，不是吗?更何况他们之间或许只是一场短暂的盛宴，在乎太多只会使自己因踌躇而显得愚蠢而已。她重新自我告诫，只能暂时流连，不能沉陷依恋。

　　午时过后，左岳因事必须留下，寒翎不想等他就先离开，到附近的银行汇钱回余家，她还不知晓左岳为她所做的事。

　　对于余家，她的回馈并非出自养育之恩的感谢，她憎厌他们那副不可一世的骄矜嘴脸，现在救济他们只是在他们的头顶上给予施舍，当她掏钱出来给摇尾乞磷的他们时，她总有一股“瞧，你们现在还得靠我哩!”的报复快感。

　　汇完钱，她照往例打电话通知，“我是寒翎，这个月的生活费汇回去了。”

　　“喔，以后你不用再拿钱回家啦!你的钱我们可收不起呐!”余翊的妻子尖酸地说道。

　　寒翎眉心微紧，“怎么了?”

　　余妻哼两声，苛刻地发起牢骚，“今天早上有个人拿张现金支票来家里，警告我们以后不准再向你伸手要钱，否则要我们小心。很奇怪耶!要拿钱回家是你自愿的，我们有强迫你吗?就算有也是以前的事，那时生活苦，不得已叫你出份力，干么找人来下马威?不过算了，反正有这笔钱我们就暂时不愁生活有问题了，没想到你能钓到出手这么阔的凯子，看起来像混黑社会的大哥咧!”

　　寒翎立即明白她说的人是何许人，默然不语。

　　“对了，妈叫你来看看爸，他已经不行了，老实说也拖得够久，差不多是时候了，不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不孝，他老人家是早去早好，免得我们这些小的跟他一起活受罪。”她继续叨念，语气里充满对生活的不满与无奈，听寒翎未出一声，不禁问：“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过几天有空再去。”寒翎淡淡回道。

　　余妻忍不住欷吁，“不管他以前如何待你，你总是他生的，我看他硬拖着一口气不肯走，就是为了要见你最后一面啊!”

　　寒翎再次沉默，良久才应道：“我待会儿就去。”

　　“太好了，那你就赶快回来吧!”她的口气掩不住兴奋，“你二哥今天刚好在，我叫你大哥也赶快请假回家，不然爸到现在都还不愿赶快把财产分一分。”并非是欢迎寒翎，说穿了，她不过是想裁分所剩无几的些微产业。

　　“我知道了。”寒翎应声，驾驶着左岳的高级房车，前往近十年没再踏进去过的余家老宅。

　　她不是回家，那栋门前挂著「余宅”的牌子的房舍，从来就不曾是她的家，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并不强烈渴望家庭的依归，对她而言，所谓“家庭”，不过是一群人因血缘而不得不被强制凑在一起的可笑假象罢了。

　　第八章

　　桌上的专线电话响起，埋首文件堆的左岳头也不抬地接起，“什么事?”

　　“应先生，寒小姐似乎要回余家。”对方应道，是左岳派去暗中保护寒翎的人所来的报告。

　　左岳停下手上的动作，“小心跟着她，别让任何人碰她。”

　　“是!”

　　挂上电话，左岳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相信当寒翎获知他拿钱给余家这件事时，绝不会感到感动或高兴，他猜测她甚且会因大感受辱而愤怒，高傲如她，不经同意而插手理会她的事，必然会引起相当大的反弹，想来今晚会有一场战争了。然而，他倒很乐意承受她的怒气，毕竟冰块要溶化总是需要一点热度的。

　　按下电铃，寒翎静静地等待应门，心头虽交杂着说不出的怪异感受，却也算是平和。

　　余妻匆匆跑来开门，“你终于来啦!快进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她点点头，跟在余妻身后进门。

　　踏进门，入眼是十年如一日的庭院，依旧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只是地上的枯叶多了一份没落的凄清。

　　来到余父的寝房，果然如余妻所说，全员到齐，连余环和她的丈夫都在场。她淡然地朝他们点头，以示招呼。

　　余翔哼一声，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后甩开头，余翊和余环则也只是淡淡点头回应，就像陌生人对陌生人一样，反而是余环丈夫的反应比较不同，他主动上前，热忱地朝她伸出手，“余翎，好久不见了。”

　　寒翎没有回握，语调清冷地回道：“抱歉，我已经不姓余了。”

　　他愣了愣，尴尬一笑，在余环阴沉的瞥视中缩回妻子身边。

　　神情寒漠的余母坐在床畔，瞟一眼出落得愈是美丽动人的寒翎，放在腿上的双手开始隐隐发抖，到现在她仍然无法不恨寒翎，因为寒翎长得实在太像那个女人，那个置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可憎女人。

　　“老头，你女儿回来了，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吧!”余母对躺在床上奄奄待毙的余父说道。

　　形容枯槁的余父动了动，勉力睁开眼皮，微弱出声，“阿翎……是阿翎回来了吗?快……快过来我看看!”

　　寒翎移动脚步近身，“我是阿翎……爸……”她挤出十年来没再唤过的称呼。

　　余父颤抖地伸出干瘪的手，“阿翎，来……过来一点让爸爸看清楚你。”

　　寒翎依言俯身，让他看个真切。

　　抚上她细致的脸庞，他哽咽地说道：“你愈来愈像你妈了……”

　　余母的十指紧紧互捏，眼里涌起无限怨恨。

　　无力地垂下手，他长长吁口气，“唉……你一定还在怪我以前没有好好待你，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而最对不起的人是……我的太太……”他握住余母的手，“老伴，我都快去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咬咬牙，余母的眼中蒙上水雾，“只要你心里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我就不可能会原谅你。”

　　寒翎面无表情地看着余父疲倦的闭上眼睛，瞬间和余母的目光不期而遇，那是双极度哀伤与怨怼的眸子，诉说着她这下半辈子从没有一天是快乐的。这个家以她为中心，所有人均是痛苦度日，而他们共同认定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便是寒翎的母亲及寒翎本人。

　　在妻子的催促下，余翊上前道：“我看爸也累了，先让他休息一下吧。”余妻气得吹胡子瞪眼，再使使眼色，他只好支支吾吾地接道：“爸……趁现在阿翎回来了，你那些……那些财物不如就现在……分一分吧!”

　　余父沉默片刻，应道：“我已身无分文，你们还想要什么?”

　　“你还有这块地和这栋房子啊!”余翔粗声应嘴。

　　其他人点头应声，只有寒翎始终沉默。

　　余父孱弱地问道：“阿翎，你想要什么?”这一问，换来所有人的不以为然和敌视。

　　“爸，我是你的女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寒翎回答，“可是我已经不姓余，我没有资格拿余家的任何东西。”

　　“可是……我欠你最多……”

　　“你从来就不欠我什么，你欠最多的人，是我已经去世的母亲!”寒翎瞄一眼面色铁青的余母，“以及为你受苦一生的妻子。”

　　余母惊讶地抬眼望向她，她当做没瞧见。

　　“也欠我们这些儿子!”余翔终是捺不住性子，“今天早上不是有人拿了一大笔钱来吗?你们别以为瞒得了我自己独吞，老头子都快嗝屁了，钱还不快拿出来分，难道要放入他的棺材一起埋进土里给虫蛀?”

　　“住口，你这个不孝子!”余母威严地斥道。

　　“余翔，你别太过分!都什么时候了还闹?”余环附和地责备。

　　余翔不服地回嘴，“你这次回来不也是为了分遗产?凭什么在这里教训我?”

　　“你说什么?”余环以高八度的声音叫道。

　　眼见弟妹反目相向，身为大哥的余翊赶忙出面调停，“别这样，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

　　余翔控制不住地吼叫起来，“谁跟你他妈的是一家人?这里什么时候像是个家?幸好老头快翘了，我总算可以分点好处走得远远的，告诉你们，我痛恨这个家，老头子没事干么要生意失败?不然我们到现在可能还过着豪华的生活，一定是这个扫把星把霉运带来的。”指着冷眼旁观的寒翎，他张牙舞爪地移向她。

　　寒翎毫不畏惧地睥睨他，眼里流转嘲讽，她想，眼前这种人被称为“人渣”，应该当之无愧。

　　“你敢动她一根寒毛试试看!”余父突地睁眼暴喝，“我会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地滚出去!”

　　余翔的手凝在半空中，所有人面面相觑，惟有寒翎仍是一号表情，不表丝毫诧异。早将自己置身事外，眼前的一切在她看来，不过是场朱门恩怨般的肥皂剧，毫无新意可言。

　　一阵狂热的咳嗽，余母连忙倾身过去拍抚余父的背，嘴里说不原谅，其实她还是深爱着他的，其实就是因为太爱他，所以才会更恨他。

　　“爸……”余翊和余环上前表达关切。

　　“出……去!”余父喘气命令道，“全都给我滚出去!”

　　余翔哼一声，踩着重重的脚步率先离开，余翊和余环等人无可奈何，也只好跟着走出房间，待寒翎步至门边时，被余父叫住，“阿翎……你先不要走……”

　　寒翎握着门把，转身面对父亲及父亲的妻子。

　　“阿翎……原谅爸爸……”

　　“我原谅你，爸。”寒翎不冷不热地平板应声。

　　余父闻言，倦极地闭上眼睑，唇角泛起一抹安慰的微笑。

　　余母为他盖好棉被，起身走向她，然后两人前后离房。

　　来到走廊，余母指指她包扎绷带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

　　“你并没有原谅你爸，对不对?”余母蓦然问道。

　　寒翎没回答，神情平淡得几近冷漠。

　　“我也没办法原谅他!”她忿然怨叹道，“我明白孩子是无辜的，可是我就是无法不怨恨，别妄想我会原谅那个女人和你，只要你老爸心中有一点点那个女人的影子，我就绝不会原谅你们。”

　　“我或者是我母亲，从来都不曾奢求你的原谅。”寒翎不带感情地回道。

　　“哼，你到这个家后就一直是这副死德行，难怪不得人疼。”余母撇撇嘴，睨她一眼，“不是我说，你跟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是生来勾引男人的妖精。”

　　保持缄默，虽然她的话刻薄至极，可是寒翎却不以为意，一方面是因为习惯，一方面也是听出其中的不同。

　　“结婚了没？”余母没头没胸地又问。

　　寒翎摇摇头，“我不打算结婚。”

　　“也好，反正也没人会想娶个私生女回家当老婆。”余母讪道，“男人都很烂，满嘴的甜言蜜语，说什么不在乎你的出身，但心里可就不这么想了，结婚有时只会更痛苦而已，别只想着要依靠男人，女人还是靠自己最实在。”

　　寒翎淡然微哂，笑而不语。

　　走出余家大门已近傍晚时分，西斜的太阳开始转红，风也开始微凉了。缓缓吁出闷在胸口的郁气，寒翎步向停在不远处的座车，一瞧，不由得大皱眉头，因为车身竟横爬着一条长长的刮痕。

　　她阴着脸审视，不期然，有人突然由她身后紧箍住她，拖进旁边狭窄的防火巷里。

　　“臭婊子，竟敢叫人来威胁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余翔恶声啐骂，把她强按在斑驳的墙上。

　　寒翎用力挣扎，“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干什么?嘿嘿……”他猥笑几声，“十年前没能操到你，十年后看你还逃得掉逃不掉!”说着，绿爪一伸，欲抓破她的衣衫。

　　猛地，她用膝盖大力朝他两腿之间顶去。

　　倏而一声闷呼，余翔两手抱着他的命根子，面孔扭曲地痛苦屈身。

　　寒翎傲然抬起下颚，轻蔑地俯视他，“十年前你无法动我，十年后你照样连碰都别想碰我。”

　　“你这个……贱女人……”他由齿缝间进出声音，痛得眼泪直流。

　　整整衣领，她从容不迫地绕过他，往巷口走去。

　　余翔咬紧牙关蹒跚站起，从怀中掏出一把伸缩刀，“丑女人，去死吧你!”他持刀叫嚣着冲过去。

　　寒翎惊愕得怔住，呆愣地瞧着他充满杀气朝自己冲来，怎么也想不到余翔竟已暴戾到想置她于死地。

　　电光石火间，砰一声，余翔被一个强壮如牛的男子一拳击倒。

　　“小姐，你没事吧?”突然冒出来英雄救美的男子转头关心问道。

　　寒翎苍白地点点头，“没事，谢谢你。”

　　“要我教训他一顿吗?”男子再问，眼里闪着残酷的精光。

　　“不，这种人不值得别人为他多花一分气力。”她僵冷回道。

　　男子放下拳头，瞥一眼昏厥在地，如同丧家犬的余翔，然后护卫地跟在她身后。

　　心有余悸，也忘了问那名男子的姓名，寒翎心烦意乱地开着被破坏的车驶向海岸。仿佛被那把森光闪闪的刀刺中，本不该再有心痛的感觉，可是她的心……真的好痛……

　　这两天真是糟透了!天色开始微暗时，寒翎缓缓将爬着刮痕的车子停在大门口。熄了火，她并不想马上下车，坐在车里发呆。

　　先一步回到家中的左岳连忙走出，来到车门边轻唤她，“寒翎。”

　　没有回应，她双眼的焦距兀自茫然，出神地呆坐着，余翔扭曲的面孔依然不时在眼前晃动。

　　轻轻叹口气，他打开车门，伸出双手将她搂入自己坚实的臂弯里，稳定有力地将她抱出车外，走进屋内。

　　寒翎温顺地靠着他，他宽阔的胸膛此般熟悉，仿佛是潜意识里早已认定的归属港口，令她忘却漂泊。

　　拥她半趴在沙发上，两人无言，默默汲取这一刻宁谧的平静，他们需要对方，因为他们均渴望获得心灵的安慰。

　　然后，夜渐渐深了，寒翎终于率先开口，“我肚子饿了。”

　　左岳不由得噗哧笑应，“我也是。”

　　进餐时，寒翎这才开始责问起左岳拿钱给余家的事，他多方说服，希望她能接受他的好意，但她的硬脾气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打动，更何况是无条件的金钱支助。结果两人吵了一晚的嘴，还是没吵出结论，她气嘟嘟的，他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看得她心里愈是不自在。

　　最后，寒翎回到住处，心不在焉地沐浴完回到房中，愈想愈不对劲，感觉事情好像已超过她可控制的范围，不可预料的变故令她自乱阵脚，使得掌棋之人不知不觉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乍见之下，左岳似乎转客为主，成为掌控全局的人，这么一想她不禁有点慌了。

　　不行，她必须设法夺回主导权，混帐余翔先滚一边吧!随手拿支口红起身走到窗边，她打开窗向左岳的房间丢去。

　　扣窗声引起满怀期待的左岳的注意，他来到阳台，拾起落在地面上的口红，朝寒翎望去。

　　冷瞟他一眼，寒翎佯起漠色，关窗拉上窗帘，什么都没表示。

　　掌心一握，他下定决心，不多时，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她的房门前，犹豫地拾手扣门，里头没应声，再敲了敲，还是一片沉寂，他索性深吸一口气压下门把，直闯香闺。

　　一进灯光昏黄的房里，他看到寒翎正坐在梳妆台前，优雅地梳着一头乌亮如瀑的长发。轻阖门扉，他伫候原地，着迷于她惑人的背影。

　　视线在镜中和左岳相遇，寒翎放下梳子，幽幽问道：“这么晚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并无烛火，但蒙眬的灯光却摇曳出奇异的阴影，交错着纠结的目光。向前一步、两步、三步，左岳紧靠在她背后，眼睛始终没离开她，“你的东西掉在我的阳台上了。”他的手横过她的肩膀，在她身前摊开手心。

　　没有拿回，她半旋身抬头直视他，“帮个忙吧!”

　　“什么忙?”

　　“替我涂上它。”

　　顿了顿，他缩回手旋开口红，以食指轻支起她的下颚。

　　她阖上眸子，微启双唇，让他缓慢仔细地在她丰盈的唇办上，滑绘出等待摘采的盛开玫瑰。

　　浓长的两扇睫毛轻轻绽开，寒翎抿了抿，然后微噘了一下娇滴滴的红唇，“好看吗?”她问，美目里闪着若有似无的不明光芒。

　　“好看。”

　　她浅嫣一笑，“帮我擦掉它好吗?”

　　缓缓俯身，左岳在离她脱俗容颜前不到一寸之处回道：“没问题。”随而吻上散发媚香的她，卷入不可自拔的情潮漩涡。

　　他的自制力于此已燃烧殆尽，对她的强烈渴望如脱缰野马，再也无法驾驭。此时此刻，他的心里除了她，还是只有她，因为爱她，所以想要获得她的身、她的心、她的全部。

　　她闭上眼睛，纵容他的双手插进她的发问，稳稳托住她的脸，急迫地攫夺地唇上新覆的颜料，尽情地允吮、饱尝、餍足，直到吃得一丝不剩，他才意犹未尽的微喘着抽开。他第一次如此狂野地吻她，他们均相信，这绝对不会是今夜及今夜以后的最后一次。

　　“左岳……”寒翎半眯着眼，不经意呢喃出他的名字。

　　被引爆的火焰燃烧得更猛更烈，他的唇迫不及待地再覆上。

　　这一次，她亦不再让步，开始反击他的扰动，伸手勾住他的后颈，主动挑逗，轻咬他的唇，搅拨他的舌，迅速将他融化。于是，他们的吻更加缠绵了。

　　迷失的人不只有他，自以为能冷静应付的她愈吻愈醉，始料未及的意乱情迷令她头晕目眩地瘫在他身上，浑然不觉身上的睡衣已悄悄自肩头滑落，直接触及空气的肌肤并不觉得寒冷，因为总有火热的他来温暖她的身与心。

　　而后，毋需言语的引导，依着欲望的本能，男女之间最原始而亲密的情事，就这么自然自然地发生。

　　就在他们的世界融为一体的刹那，左岳惊喜地占据她的一切，用如潮水般澎湃的激情贯穿她的灵魂，深入再深入，温柔却狂热地表达他的无尽爱意，极具耐心地带领她进入另一个生命领域，成为真正的女人。

　　而寒翎在预期的疼痛过后，天真地想保持理智，企图提醒自己，她必须抓住那道盘旋高峰的感动，可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她所能抓住的只有紧紧锁住他的强壮双臂，和那一双渴望的深邃瞳眸。

　　求你……别这样看我。她无法不恐惧，尽管一时片刻无法由他编织的情欲罗网中脱身，但她仍想对他抗拒呐喊，因为她突然发现，他原来已这么深深爱着她。她害怕自己将无法逃开，害怕不愿放手的不是他，而是她……

　　初晨的第一道曙光透过窗帘的间缝直射而入，投注在恋人难分难舍的身上，四肢相互环绕，左岳和寒翎缠着彼此的躯体而眠，漫漫长夜，两人分享着对方的体温与心跳。

　　寒翎于左岳之前先醒，她的头枕着他的臂，整个人蜷缩在他怀抱里，他的另一只手紧圈着她的细腰，一只脚亦夹着她，像抱着布偶抱枕，挤掉两人之间能有的所有空隙。

　　他老是绷着脸睡觉吗?她怀疑地想，凝视他略显不安的睡颜良久，她情不自禁地抬手轻抚过他蹙得紧紧的眉头。

　　颤动一下，左岳慢慢张眼醒来，倏地握住她在他脸上游移的手，轻吻她的手心，让两人的十指交结，两掌相抵。

　　“早安。”冲着她咧嘴笑道，他的额心渐舒，像得到糖果吃的孩子般，快乐而满足。

　　不要这样坦率真诚地对我笑，我正在耍你耶!她突然想对他大喊，但她没有，仅仅怔了会儿，呐呐回应，“早……”

　　“睡得好吗?”他问，语气和眼神带着丝丝的淘气与暧昧。

　　无法感染他愉悦的心情，罪恶感在瞬间重了起来，她低垂眼睫，避开他闪亮生辉的眸子，无法直视他。

　　瞧她又缩回与外界隔绝的自我世界，不让人触碰，左岳搂她的手臂加紧，教她更贴合著他，“怎么?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寒翎摇摇头，默默的全意依偎他，抛开无谓的繁琐思绪，只有这一刻，他们才拥有生命中少有的安详和宁静。

　　“寒翎……”

　　“嗯?”

　　“你……会后悔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从来不做会令自己后悔的事。”她淡淡回答，“就算会后悔，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后悔太久。”

　　左岳低头轻吻她，温柔的唇拂过她的额头、眼睑、粉颊，在她的耳畔款款深情提议道：“我们结婚吧!”

　　霎时，寒翎的身子一僵，脸庞罩上薄薄的寒霜，“现在就想谈结婚的事，动作未免太快了一点。”

　　心一沉，左岳不禁重重叹气，“记得吗?我说过我爱你。”

　　“记得。”她先回答，然后提醒，“我也记得我说过你是我的情人。”

　　“我是真的爱着你。”他慎重地重申。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淡，一如她的表情与眼神。

　　“而我也知道，你并不爱我。”

　　她当即默然，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没错，她或许有那么一点喜欢他，不然她也不可能就这样和他发生肉体上的亲密关系，但至于爱，可能还隔有好一段距离。明白自己是无法给爱的人，因而她也不想虚伪的去爱，“爱情”两字在她字典里的定义，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一种手段罢了。

　　至今，左岳发现自己仍无法突破寒翎严密的心防，不知能再说什么，只能紧紧抱着她，咀嚼这份近在咫尺，实则天涯的疏离心痛。

　　人因爱恋而贪婪，得到一分后，便开始想要得到两分、三分、四分，甚至更多，以至于妄想得到全部。他无法满足仅拥有这么一点点的她，明知她不会再多付出一分一毫，但他却仍渴望能从她那里获得更多，期盼她也能爱他，如同他爱她一样，即使这个可能性微乎其敖。

　　想着，他脑海里突然浮现莎士比亚的诗句，“爱情的野心使人倍受痛苦，希望能与狮子匹配的驯鹿，必因爱而死。”

　　左岳不由得面泛苦笑，“你正在心里嘲笑我自作多情吗?”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心里一阵揪疼，左岳回道：“我想得到的东西，正是你不愿给的。”

　　“婚姻?”

　　“不，婚姻只是附属物件。”他用食指轻点她的胸口，“我真正想得到的是你的心。”

　　寒翎也笑了，同样苦涩，“这可能有点难。”

　　“不是有点难。”他的唇随之覆上他轻点的地方，“是很难……”

　　享受着他的温存，她把玩他的发丝，纤指画过他背脊的凹陷处，反问道：“你呢?会后悔爱上我吗?”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抬头直视她的眼底，“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淡然叹息，她捧起他粗犷的脸颊，柔软的唇轻轻扫过他的，换得他浓郁的长吻及爱抚，她任他夺取她的呼吸，轻吻落遍她的每个角落。

　　未几，不再有多余的言语，只剩悸荡的呻吟与喘息，最后连狂遽的心跳节奏也合而为一了。

　　“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仿佛想说服她似的，左岳不停在她唇上、身上低语，用最炽热的柔情，拉她一起进入迷乱的忘我境界，双双沉溺于彼此的怀中，耳鬓厮磨，屏息颤抖。

　　第九章

　　游戏归游戏，也该收心好好工作了。待左岳整装完毕，依依不舍地离开后，寒翎随即跟着匆匆跳下床，连衣服都懒得穿，就拿出笔记电脑做起速记。

　　飞陕敲打着键盘，泉涌的文思使她不忍停下，她必须在残留身上的狂热触感消失前，尽快直觉而完整地记录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左岳的声音蓦然由门外传来，“寒翎，陈妈已经将早餐准备好了，快过去吃吧。”

　　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心神过于投入的寒翎着实吓了一大跳，急急关上电脑萤幕推到一边，心虚地回头应道：“等我穿好衣服就去。”

　　没有丝毫羞怯的扭捏作态，她大方地裸裎在明亮的晨光下，惊心动魄的美再次震撼他，令他心醉神迷、理智全失，惊扰得腹下的悸动猝然扩散、爆开。

　　老天，这个女人一定是生来榨乾男人精力的，左岳想，唇边噙着一抹诡笑走近，将仍然一丝不挂坐在椅子上的她搂起，用鼻子摩擦她的脸颊和颈侧。

　　“看起来，你比早餐可口多了。”说着，他以唇搔起她小巧可爱的耳垂，同她调情嬉戏。

　　耳际被他搔得又酥又痒，寒翎忍不住咯咯娇笑，“喂，你干么还赖着不走?不是要去吃早餐吗?”

　　细细啃啮着，左岳咕哝回道：“光吃你就够了。”

　　“别这样，我们再不下去的话陈妈会乱想的！”她半是不依地轻推他。

　　“她只会想，今天准备的那些可能不够我们吃了。”他细碎地吻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运动过后的食量总会比较惊人。”他说，沿着曲线而下，恣意在她的娇躯上展开甜蜜的折磨。

　　顷刻，抗议变成模糊的嘤咛，沸腾的欲火迅速被他撩起，排山倒海而来。经过一夜及较早前的缱绻体验，她已明白这种纯粹的生理反应，她也想要和他共谱极至的感官欢愉，一如他。

　　“我发现……男人是一种纵欲的野生动物……”寒翎嘤嗲娇喘，全身因渴望而哆嗦、发疼。

　　“而我发现，令男人不得不纵欲的就是女人。”左岳轻笑反驳，唇齿在他多次探索而得知的她的敏感处徘徊不去，蹂躏她，也取悦她。

　　“少推卸责任了……”她掐住他的肩膀，指甲陷入他的肌肉里，并抑制地咬着下唇，以免尖叫出声。

　　缓慢回溯到她的下颚和唇畔，她意乱情迷的反应显然让他很满意，“寒翎，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想要和你做爱!寒翎焦躁地想对他吼叫，但却倔强的不肯开口。

　　“说啊!你想要什么?”他坏心眼地追问，更加大胆地逗弄她发颤的身子。

　　闷哼一声，她抓住他的头发拉起他，狠狠地张嘴咬了他的喉头一口，留下报复的印记，以示回答。

　　陡来的刺痛激得左岳也决堤了，等不及尽褪才刚穿戴整齐的衣衫，双手握住她的腰举起她，让她坐上她身后的桌面，背抵冰凉的镜面。他一边疯狂地吻她，一边狂乱地解开裤头，深深攻占为他敞开的堡垒。

　　他不羁的强索硬求，她便奔放慷慨的付出，一次又一次的野性律动持续，直到他们被阵阵战栗的狂喜骤然淹没，齐在亢奋的临界点崩溃。低声沉吼，他解放了她，也解放了自己，然而他依旧站立在她修长匀称的美腿之间，死命搂着她，一点也不想离开她紧实滚烫的体内。

　　此刻，他总算获得一丝丝的安慰，她的心虽然抗拒去爱他，但至少她诚实的身体是欢迎他，甚至是臣服于他的。

　　当高飙九宵的心神缓缓降回地面时，他们才猛然发现他俩竟做了类似限制级电影或小说里才有的疯狂行径。

　　“我们一定像“失乐园”里的男女主角一样，为肉体之欲而疯狂了。”良久，寒翎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瘫软在他臂膀中，疲累得动都不想动一下。

　　左岳无限爱怜地抱她躺至床上，低头吻她汗湿的发和因激潮而绯红的肌肤，“我们一点也不像他们，他们的爱充满绝望，而我们的爱则充满希望。”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他，“你的脑袋真顽固得像颗大理石。”

　　“能顽固的爱一个人，不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我真不懂。”她不解地摇摇头，然后略带责备地接道：“明明知道我身上的刺又尖又毒，你还不知死活地猛冲过来，你以为你是刺鸟吗?”

　　“剌鸟?”左岳无奈地微微一笑，“老实说，我还没有那种用尖刺贯穿胸口，以求得能在鲜血流尽之前，唱出最美的歌声的勇气，我只是希望能待在你身边，好好的爱你、保护你而已。”

　　这番诚挚的告白今寒翎顿时语塞，陷入沉思之中。

　　“我并不想逼迫你来爱我，我也不会这么做。”他悠然续道，“我只求你不要拒绝让我爱你就够了，如果有一天你叫我滚开，我会自动走得远远的，不让你因为看到我而心烦，可是我还是不会停止爱你，即使是你也无法阻止。”

　　她的心被他肉麻兮兮却十分中听的话搞得混乱不堪，不由得恼闷地睨他一眼，“没用的男人!”

　　左岳霍然露齿一笑，“有没有用要试了以后才知道。”语毕，他整个身体又压了上来。

　　稍吃一惊，寒翎在毫无预警之下，再次被不知何时已恢复坚挺的他长驱直入，蛮横地带领她又攀上快感的顶峰。

　　她不禁想，这个男人是铁打钢铸的吗？也幸好她能在千挑万选中，选中了这么一个耐打、耐操、又耐用的“无敌铁金钢”。

　　从没想过，自己真会有这种近似依恋的心情。接下来的日子，左岳和寒翎两人之间可谓浓情蜜意、如胶似漆，尽管他的事务相当繁忙，可是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设法在傍晚时赶回，和她共进浪漫而家居气息浓厚的晚餐。

　　夜里，他们分享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偶尔，也曾往对方的臂弯里透露心灵深处的秘密、童年时的梦想，以及对未来的期许，他们像所有的恋人一样，沉醉在只有两人的世界中。

　　他们对这样的生活再满足不过，至少，就现阶段而言，他们的确是幸福快乐的。

　　工作方面，左岳继续处理海北联合会所面临的危机，而寒翎则利用他不在的时候，把握每分每秒，以惊人的爆发力写作。当然，他压根儿不晓得她的写作内容为何，以为她仍在写些温馨的小品文，而他也不可能多问，因为他明白她绝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工作。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直到有一天午后，文婷打电话来，深表遗憾地通知寒翎地父亲去世的消息。

　　乍闻，寒翎愣了愣，不知该有何反应，仅轻声向文婷致谢，然后呆立在电话前，许久回不了神。

　　不久左岳回来了，进门后，他瞧见背对的寒翎，故意蹑手蹑脚地潜至她身后，倏地从后抱住她。“我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地宣布，亲匿地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大大的响吻，这是他每天由外头回来的第一件例行工作。

　　“喔，你回来啦!”她面无表情地回首，随意应了声。

　　顿感异样，他立刻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说完，她步离他的怀抱，朝自己的住屋走去。

　　裹足不前，左岳没有跟上追问，他晓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现意喻为何，她想要一个人静静沉淀，这是她习惯的思考方式，她无意为他更动，他也不期望她能为他更动。

　　回到自己的房间，坐至床沿，寒翎拿起床头上的相片端看，看着母亲动人的笑靥，想起当时求她原谅时的父亲，她的思绪一片茫然。

　　她或许该感到难过悲伤，毕竟他是她的血缘至亲，可是她不，只觉得心头空空荡荡的，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确定不要我陪你去参加你父亲的丧礼?”左岳再一次问道，十分不放心。

　　“嗯，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寒翎点点头，“还有，不要再叫人跟着我，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的安全，但是我讨厌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他不禁怔了会儿，尴尬地干笑两声，“你都知道了?”

　　“自从余翔的那件事后，我每次单独出门时，总会有人跟在我身后晃来晃去，要我不知道也难。”

　　沉吟半晌，他勉为其难地答应，“好吧!”他想，反正他也已经好好教训过余翔了，谅余翔再有天大的胆也不敢找寒翎的碴，否则恐怕连神仙也保不了余翔那条卑劣的狗命。

　　“另外，我想搬回原来的公寓住几天，你不要来找我，我想一个人静静。”她再道。

　　“要多久？”他不舍地问道。

　　她耸耸肩，“再看看吧。”

　　除了体善的点头之外，左岳毫无其他可行之法，眼前已回复先前冷漠的寒翎显得好远，远得令他构不着，想是因父亲去世而心情极度不佳的原因吧。他想。他安慰地拥抱她，而她则默默地偎着他，不发一语。

　　这夜，她贪得无厌地索求左岳的爱，一次又一次，宛如欲用生命去燃烧她所有的热情。

　　“爱我，左岳……再爱我……”她不停在他耳畔软声细语。

　　他虽感到惊喜又惊奇，却无法多加思考，只能竭尽所能地爱她、再爱她，直到彼此筋疲力尽为止。

　　隔天早晨临出门前，寒翎再次回头，献上一个深长的道别吻，冉冉分离后，她缓缓沉沉地对他说：“不要找我。”

　　咬牙忍耐着，一个星期过了，然后是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左岳终于按捺不住相思的折腾，自毁绝不打扰的承诺，跑去敲寒翎住所的大门。txt456.cn敲了又敲，等待再等待，谁知得到的结果却是人去楼空。

　　她欺骗了他，不告而别

　　这就是她叫他滚开的方式?他当下感到椎心刺骨，痛苦万分地向文婷和余家打听寒翎的下落，苦苦追寻，但所得到的答案同样是一问三不知。不是他们不愿透露，而是真的也不晓得她的去处，就像她离开前留下的话，不要找她……

　　起初，左岳还巴巴地期盼她美妙的身影会突然在对窗出现，然后顽皮地告诉他，这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恶作剧。每每午夜梦回时，他总是仍感受得到她柔软的肌肤和如兰的馨香匀息，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然而，当他低喃着她的名字醒来后，他却不得不认清事实，她真的走了。她是风，无法长久停留在某一处，而又有谁能将这缕忽轻忽狂的风网住，好抓在手中呢

　　她曾强行闯入他的世界，搅乱他的平静，最后还是毫不眷恋地走了，无情地走出他的生命、刨走他的灵魂……

　　三个月后，以温馨小品文著名的作家寒翎推出新书了，书名为《窥情手记》。

　　令人讶异的是，她这次的风格完全不同以往，体裁、内容及笔法取向皆露骨而大胆，笔记式的手法铺陈更是引人绮思，对于多处私密性的字句描写，不仅详实细腻，而且生动逼真，令阅读者莫不历历在目，心荡神驰。

　　此书果如精算的文婷所料，在市场上造成不小的话题，销量不比先前差，其且更好，因为读者群的涵括范围明显增广，并也让许多人见识到寒翎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可恨的坏女人，往往造就了可悲的好男人。

　　当左岳在好奇的趋动下阅完后，刚开始有五分钟的确是暴跳如雷，差点失手将书撕成碎片，但五分钟过后，他却忍不住发噱，又叹气、又摇头，复杂矛盾的情绪久久难复。

　　除去荒诞却又感受真实的剧情，寒翎所描写的片片段段，正是他和她两人之间种种的亲密情事。

　　老天!他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处还有隐私可言了，现下不知有多少人对他的身体和日常生活习惯比他还更了解，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原来这就是寒翎想和他玩的游戏答案，公布她对他的“观察报告”？

　　想当然耳，除了他本身以及寒翎与文婷外，根本无人晓得书里牺牲色相的男主角是他，而许多男性读者对飞来艳福的男主角是又羡慕、又嫉妒，恨不得能变成他。

　　不过，左岳丝毫不为此感到沾沾自喜，丢脸都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好暗爽的?然而有一点值得欣慰，书的结局是差强人意的圆满，两人之间没有不了了之，男主角亦没有从此过着悲惨无比、万劫不复的生活，反而和窥视他的美丽女主角成了“好邻居”。由此可知，寒翎的“良心”大概还没全被狗吃了，他想。

　　岁月流转，一波波警政单位的扫黑行动方兴未艾，风起云涌的风暴持续着。在台的海北联合会主要干员大多已暂避海外，纵使落网的皆是些小角头，但组织业务却因此停顿大半，对联合会仍造成莫大的损害。对此，左岳感到十分头痛，他极力多方交涉却难有所获，几已心力交瘁。

　　这一日，仇者由国外回来了，直接来到联合会的总部见他。

　　“仇老。”左岳略带惊异的起身迎向他。

　　仇者虽已年近花甲，但深刻的脸廓上五官依旧俊雅，深沉的眸子精练锐利，健朗有型的体格毫无老迈之态，全身上下充满着年轻的活力，神采奕奕，加上成熟内敛而极具智慧的稳重气势，可谓是个魅力十足且性感满分的帅老头。

　　两人近身，仇者缓下严峻的脸色，慈蔼地拍拍左岳的肩头，“阿岳，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左岳苦笑，“我让您失望了。”

　　“胡说，是谁说你让我失望来着?”

　　“可是我……”

　　“别老找罪名给自己背，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知道时势如此，不是单凭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扭转的。”仇者一派长者之风地说道。

　　相偕面对面地坐至办公室里的沙发，左岳仍掩不住愧色地报告着，仇者专心听取，不时提出问题，他凝思半晌后，决定再和海青帮的董老及川北会的魏老商讨因应对策。

　　谈完公事，情同父子的两人闲话家常，仇者不经意地提起左岳和“某个女人”的事，旁敲侧击，左岳的胸口不禁又是一阵揪疼。虽然寒翎约莫已离开八个月之久，但她的离去仿彿是昨天才发生般，蚀骨的椎心之痛犹存。

　　左岳细微的表情变化自是逃不过仇者的利眼，他对这个一手提拔大的孩子向来了若指掌。“我第一次看到你对一个女人这么认真。”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老大不小，早该成家了。”

　　左岳无奈地微笑耸肩，不知如何应答。

　　仇者瞧他一脸苦相，不禁微哂，“我了解你的感受，毕竟我也曾经年轻过，说到女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拿她们怎么办才好哩!我看不如这样，联合会的事暂时交由别人接管，你就乘机好好休息吧!”仇者暗示着江山易手的情势。

　　左岳的脸当下黑了一半，“仇老，我知道我办事不力，您若要把我拉下来，我无话可说。”

　　“说这是哪儿的话，你先别紧张，我并不是要把你撤换掉。”拍拍他的肩，仇者补充道，“这次我会亲自回国，一来是想实地了解情况，二来是我已和某些政府的高阶单位接触过，他们说这次扫黑的最后一波行动目标就是你，要你小心。我想，趁名单还没正式签署下来时，你就尽快离开台湾，去避一阵风头吧!”

　　左岳沉默一会儿，面容更加阴沉，“仇老，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离开，更何况我相信他们找不到任何关于我的证据。”

　　仇者的睑色也沉了许多，“不，你错了，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搜集你的不利证据，你应该晓得，如果你被提出控告，对联合会内部会有多大的影响，别说是魏老和董老，连我都会受到牵连。”

　　“仇老，您请放心，就算要死我也会一个人去死，绝不会拖您一起下水的。”左岳激昂应道。

　　仇者闻言忍不住喟然接道：“唉!我说阿岳啊，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你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我还怕你牵连不成?老实说，我已经失去阿非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仇老……”

　　“别再和我这个老的顶嘴。”仇者挥挥手，“联合会的事我会叫人处理妥当，等风声过了，我自会再让你接手，除了你我还能信任谁呢?”

　　无法反抗形同父亲的仇者，左岳只能点头顺从。待仇者先离开后，他拉开办公桌旁最底层的抽屉，将压在最下面用牛皮纸袋装着的资料拿出，犹豫地打开一一翻阅。

　　“原来她躲到这里来了，难怪会这么难找。”他哺喃自语，不由自主地陷入深思当中。

　　这份有关寒翎的资料是两个月前好不容易才追查到的，当调查者交到他手中时，他一直没勇气打开来看，他怕自己会情不自禁抛却一切地追去，哪怕是天涯海角还是修罗地狱。

　　他想，任性的她既然想要得到完全的自由，那么就让她去吧!紧咬着她不放她必定不会快乐。

　　但他无法忘了她，也不想忘了她，如同他曾说过的，即使她离开了，他也还会继续爱她。在日复一日的夜里，他的脑海总是塞满寒翎的身影，而他也只能怀抱有关她的回忆独眠。

　　沉吟良久，左岳慢慢回神，长长吁了口气，按下内线电话键。

　　“应先生，有什么事吗?”电话传来秘书的声音。

　　“替我订一张时间最近的机票。”

　　“请问是要到哪里的机票?”

　　他蜘蹰片刻，回道：“瑞士。”

　　第十章

　　一路辗转跋涉，左岳终于来到调查资料所指称的地方，一个位处阿尔卑斯山下的偏僻小村落。

　　时值仲夏，位于山群之间的村子风光相当优美迷人。蔚蓝的天空下，终年积雪的连绵白峰倒映在宁静的湖泊，山麓间晶莹雪白的冰河婉蜒纵走。山脚下，小溪流过茂密的针叶林，简朴的小木屋零落散布在翠草彩花的草坡上，澄净的空气飘来凉凉水声与清脆的牛铃声，毫无都会的喧嚣，似离俗的世外桃源，美景如画，幽静自得，令人不陶然神迷也难。

　　村落里的房舍大都以竹篱围着，并呈不规则排列，东一栋、西一栋的，而且没有一户挂上门牌，对于一个初到此地的异乡人而言，实在很难找得到目的地。于是，他只得一户一户寻访，从这家的门敲到那家的门。

　　由于地广人稀，左岳沿起伏不定的小径探路，走来倍感吃力，但他只要一想到说不定下一道门后站着的，可能就是魂萦梦系的佳人，他就变得健步如飞，所有辛苦的感觉都消逝得无影无踪。

　　当她见到他时，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表情?他想，惊喜？愤怒?还是冷漠依旧?而他又该开口对她说些什么?或许，就像久未谋面的朋友般，淡淡的招呼也就够了吧

　　走了约莫半日，太阳渐渐斜了、红了。最后，左岳来到距离村子已有好一段路程的一栋三层楼木屋，但见植满各式花草的庭院缤纷多彩，精巧宜人。

　　“叩叩叩……”不知为何，左岳敲起这道村子边缘的最后一户门扉时，突感心悸，这是最后一家，若仍见不着寒翎，则表示她可能已不在此处了。

　　忐忑地过了好一会儿，屋里头传来一名女子的应声，她用法语咕哝着，然后打开门。

　　两人相对，刹那间，女子淡雅的微笑冻僵了。

　　“寒翎。”左岳低唤她的名字，不断提醒自己，淡淡的招呼就够了。

　　寒翎怔忡地瞪着他，下一秒钟，门随即“砰!”地一声大力阖上。他终究还是追来了，她想，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愣了会儿，左岳想也没想，抬手敲门，“寒翎，开门!”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快走!”她颤抖地背靠着门回喊，心脏跳得几乎要由喉咙呕出。

　　左岳不死心地再敲门，愈想愈感到好似有哪里怪怪的，总觉得她不太对劲。变丑?当然不，她艳丽如昔，奇妙的温柔神采令她更美得出尘。变胖？喔，是的，就是这点没错，她的确胖太多了，尤其是那凸出得夸张的腹部……

　　脸色倏地一阵红、一阵白，他终于发现，她……身怀六甲，大腹便便

　　“寒翎，开门!寒翎!”他敲得更急更用力，似乎想将门敲破。

　　“我不会开的，你快走吧!”

　　“快开门!”

　　“不开、不开!”

　　情急之下，左岳放弃大门，转向门边未锁的窗户。

　　寒翎见状赶紧移身过去，在他伸手开窗前，连忙扣上窗锁，拉上窗帘，窗外脸部扭曲成一团的他着实教她又惊又急，她不敢想像他闯进来后是否会一把掐死她。

　　他再走向另一扇窗，她又跟了过去，重复刚才的动作。于是，两人就像演出一场闹剧，隔着窗墙互相叫嚷，绕着满屋子团团转。

　　巡了屋子一圈后，左岳又绕回大门，他真是气坏了，都已到这个地步，她还像头冥顽不灵的顽驴，最可恶的是，她竟想“独吞”这个他们共同创造的爱情结晶，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让步，什么“你叫我滚，我就会走得远远的”的这一套，现在都当做是放屁。

　　“寒翎，你再不开门让我进去，等一下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他语出威胁，首次对她粗声粗气，潜伏的流氓性格尽露无疑。

　　“应左岳，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怕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小心后悔莫及!”不减倔强的寒翎也不甘示弱。

　　“我们走着瞧。”他侧身用肩臂撞起门板。

　　她吓得跳了起来，倒退两步，“你想干什么?”

　　“你不晓得什么叫破门而入吗?我现在就示范给你看!”说着，他愈撞愈用力，震耳的碰撞声牵动整个木制屋舍，好像连房子也要一起给拆了。

　　她慌张地左右张望，急忙拉来椅子和桌子抵住门，然后又欲推动不远处的一只木柜。就在她总算推动它几寸时，却来不及了，左岳已将门轰然撞开，诚如他所言的“破门而入”。

　　踩着重重的脚步踏入，块头高大的他犹如凶神恶煞，夹带足以毁天灭地的愤怒走来。

　　寒翎简直被吓得快魂飞魄散，苍白着脸后退连连，“你……你不要过来!”

　　对她的话置之脑后，他逼近她，脸上凝聚狂热的暴风雨。

　　她下意识再向后退去，一不小心，脚下绊了个踉脍，身子向后仰跌，她不禁惊叫出声，双手在空中乱抓。

　　左岳一个箭步冲过去，及时振臂捞住她如水桶般的粗腰，“你这个大笨蛋，你想害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吗?”他咆哮道，额上隐隐可见暴突的青筋。

　　她睁大眼睛睐他，她的骇惧令他心疼，扶她站稳后，他并不打算放开她，大手兀自牢牢抓握住她。

　　“可以放开我了吧?”寒翎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镇定下来，然而他久违的体温和气息一吸入肺内打转，却只让她更加惶乱不堪。

　　左岳定定盯着她，“放开你?哼哼，等我进了棺材再说。”他摆出绝不妥协的强硬姿态，欲拉她走出屋外。

　　“快放开我!”她挣扎着，“你要拉我去哪里?”

　　“到村子口的教堂结婚。”

　　“我才不要和你结婚咧!”她大叫道，挣得更用力。

　　“你不想，可是你肚子里的那个想。”他转头沉声回道，用尽所有的耐性，才忍下伸手敲她脑袋瓜子的冲动。

　　“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又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当然知道，因为这个孩子是我的。”左岳一口咬定，毫不怀疑。

　　“哈!哈!”寒翎干笑两声，傲气地扬起下颔，“你就这么确定是你的种？老实告诉你好了，这孩子不是你的。”她信口扯起谎来。

　　霎时，他的眼睛闪过一道凶光，随而却蔓上隐约的笑意，“是吗?如果真的不是我的，那就让我当宽大头好了。”他心意已决，这次任凭她说破嘴也没有说不的余地。

　　“要让谁当我的宽大头也要由我来决定!”她不耐地吼道，做着垂死的挣扎。

　　和缓态度，左岳忍不住叹了口气，“寒翎，你听我说，难道你想重蹈你母亲的覆辙，让这个孩子成为另一个你，背负“私生子”这一个沉重的字吗?你应该比谁都明白那有多苦。我能给他的不只有一个姓氏而已，他有个爱他和他母亲的父亲，而你却要硬生生夺走属于他被爱的权利，这对他而言公平吗?”

　　寒翎登时哑口，他便趁她结舌之际，拉她快步走向钟声乍响的小教堂，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用口音奇特的英语结束一段冗长的仪式誓词后，神父笑咪咪地问左岳，“你愿意娶她为妻吗?”

　　“我愿意。”左岳断然回答。

　　牧师满意地点点头，再转向茫然无头绪的寒翎，“你愿意嫁给他吗?”

　　她呆呆望着牧师，没有反应，牧师只好再问一次。

　　“说你愿意。”左岳俯首在她耳畔低语。

　　半晌，她这才回神，皱了皱眉，犹豫不决，“我……”

　　“你愿意吗?”牧师再问。

　　“说啊!”左岳轻声提醒着。

　　“我……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愿意!”她推开他扬声嚷嚷，临阵煞车。

　　左岳的脾气又爆了，“寒、翎!”他咬牙切齿地叫她的名字。

　　她不畏惧地抬头回视他，“我干么一定要嫁给你?若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的话，干脆等我生下来后送给你不就得了，何必逼我和你结婚?”

　　“送给我？”左岳的胸口剧烈起伏，目露危险至极的光芒，“送给我?你把他当成什么了?送给我!”他嘶吼道。

　　“不然你还要我怎样?”从未见过如此怒不可遏的他，寒翎不禁有点畏缩，但还是倔得不得了。

　　“我不只要他，我也要你。”

　　“可是我不要你啊!”

　　站在他们身前的牧师悻悻地阖上圣经，和颜悦色道：“我看，等你们商量好以后再来吧。”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左岳转头用母语对他喊道，“她除了嫁给我以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谁要嫁给他?是他自作主张，我们才没商量过。”寒翎也跟随其后喊起来。

　　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从表情声调可看出他们怒气冲天，遭受池鱼之殃的无辜牧师不禁苦了张老脸。

　　“寒翎，我警告你……”

　　“应左岳，我才要警告你!”寒翎抢白，岔断他的话。

　　他着实气得不知该好好揍她一顿屁股，还是要把她吻到窒息。他举手欲抓她的肩膀，就在他触碰到她的顷刻，她突然倒抽一口气，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蹲下去。

　　左岳的手扑了个空，凝结在半空中，“寒翎……”

　　“好……好痛……”寒翎由齿缝呻吟出声。

　　“寒翎!”他蹲到她身旁，猝然无措。

　　“左岳……我想……孩子快生了……”子宫一阵收缩，她痛得大口喘气。

　　横抱起她，他冲出教堂，俄而又冲了回来问：“医院在哪里?”

　　呆立原地的牧师怔怔回答，“在七座山后的市镇里。”

　　“来不及了……”寒翎奋力挤出声音，“我的……羊水破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左岳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真的快疯了。

　　“不过村里也有一家医院就是了。”牧师再道。

　　“在哪里?快说啊!”

　　“沿这条路走五十公尺左右就可以看到了，可是……”

　　等不及牧师说完，左岳早就如疾射而出的箭飙去了。

　　牧师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转身去打紧急救护车的电话。

　　一脚踢开木门，左岳开嗓大喊，“医生!快!快生了!”

　　喊了半天，才喊出一名年近半旬的老医生，叽哩咕噜地说着地方话。

　　“快点，快生了啦!”左岳喊得脸都涨红了。

　　老医生慢慢走近，推推老花眼镜，用蹩脚的英语说道：“原来是人要生了啊!”

　　“不是人，你还以为是鬼啊!”左岳气急败坏地应道。

　　“年轻人，你看清楚点。”老医生指指挂在门上的招牌，“我这里是兽医院，不是妇产科。”

　　仿佛轰隆天雷一声响，左岳的头顶终于爆开了。

　　就在他抓狂之际，寒翎低呼出声，教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再次荡开，她额上的汗滚滚滑下，让他的暴怒瞬间熄灭，只剩急切的焦虑。

　　“不过无所谓，人也是动物嘛!你把她抱到里面的房间。”老医生慢条斯理地指示道。

　　左岳依言将寒翎抱进他所指的房间里，放至干净的床上。

　　随后，牧师也来了，告诉老医生他已联络医院派出救护车前来，然后一起忙碌地准备接生工作。

　　左岳陪在寒翎身边，紧握住她的手，不停拿毛巾替她拭汗。

　　“寒小姐，我记得你的预产期应该是在两个星期后吧。”老医生顺口询问道，前一阵子他曾听寒翎提过。

　　寒翎狠狠瞪了身旁的左岳一眼，切齿应声，“没错!”想来是突来的惊动和压力促使她提早生产。

　　左岳闻言不由得心生愧疚。

　　“啊……”逼迫性的疼痛加剧，她不自主地抓住左岳的手。

　　“寒翎，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过了。”左岳回握她的手，忧心忡忡。

　　“你说得简单，生的人又不是你。”她忍不住骂道。

　　“嗯，看样子应该快生了。”老医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疼痛依然一阵阵地折磨了寒翎将近三个小时，才看到孩子的头发。

　　左岳亲见恐怖的生产过程和大量出血，紧张得几乎休克。

　　寒翎见他摇摇欲坠，突地撑起上半身，抓住他的衣领，不由分说，咱啦响地赏了他好几个巴掌，“应左岳，要是你敢在这个时候昏倒，我这辈子和你没完没了!”她想不到自己竟还有教训他的气力。

　　左岳苍白地由失神中清醒，猛力点头，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颊上的刺痛。

　　未几，在寒翎咬牙使力地推挤下，孩子总算滑出产道，洪亮的啼出新生之音，响敞云霄。

　　老医生笑呵呵地抱起小小的新生儿交给左岳，左岳以充满敬畏之心颤抖接过，再抱至已虚脱的寒翎身旁。

　　“寒翎，你看，我们的小孩，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孩儿。”他声有哽咽地说。

　　寒翎仍然紧闭双眸，没有回答。

　　惊觉情形不对，左岳蓦然痛喊，“寒翎!快睁开眼睛看看孩子啊!寒翎……”

　　“啰唆……吵死了……”她虚弱地嚅嚅出声，“我连休息一下都不行吗?”

　　松了口气，左岳的右眼不自觉滚出一滴热辣辣的泪水，沾湿了她的脸颊。

　　她撑开眼皮斜睨他，“喂，你哭了。”

　　粗手抹去碱水，他强辩道：“我才没有哭，我刚才流的是鼻水。”

　　她扯扯嘴角，反讽道：“是啊，从眼睛流出来的鼻水。”

　　不理会她的讥嘲，他将孩子凑近她，“你看看，这孩子多美啊，长得简直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哩!”

　　寒翎睐着折腾了她五个钟头的小东西，“一点也不像，她的脸又红又皱，活像只小猴子似的，丑死了。”她冷冷撇嘴说道，但眸里流转的温情却还是尽落入左岳眼中。

　　微微一笑，他亲了亲她们，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他再次发誓，他要给他生命中最爱的两个女人所有的欢笑与快乐，用生命守护她们，不让人伤害她们一分一毫。

　　不久，救护车翻山越岭地来了，专业的医护人员抬下担架，左岳抱寒翎躺上，然后再去抱已清洗干净的小女儿，一起坐上救护车陪伴她。

　　“你……会爱这个孩子吗?”寒翎突然问道。

　　“是的，我会好好爱她，就像我爱她的母亲一样。”左岳的口气万分坚定。

　　她顿了会，继续说道：“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去爱这个孩子，也可以全心全意地去爱我们的家，但是在我还没做好爱和被爱的心理准备前，我要你答应我，先不要太爱我……爱我一点点就好了。”

　　没点头也没摇头，左岳再次不由自主地倾身吻她，出自真心满足地笑了。任何事都可以依她，但就这件事他办不到，他怎能只爱将与他紧紧相系一生的人一点点呢?他要多爱她好多、好多、好多点……

　　全书完

　　*想知道王匡伦和杜君昕的爱情慢跑细节吗?请看邀月钟情一生298《美味情人》

　　*欲分享萧健与梁楚纹之爱恋故事，请看邀月钟情一生313《潇洒恶男》

　　小说    林玥

　　亲爱的看官，感谢您拨冗阅读此书，若非有您的支持，林玥可能已经回老家种田啦

　　近日里，至网路上的BBS站逛版时，不经意发现了一个“罗曼史版”，对于从事言情小说创作的人而言，它不啻是获得读者资讯的最佳管道，于是林玥兴高采烈的浏览网友们精辟的评论与分析，赞叹之余，也给了我思考和反省的空间，想日后必将对创作更加谨慎用心。

　　关于评论，有的作者因无法接受而义愤填膺或心灰意冷，但冷静想一想，评论者必定仔细阅读过，称赞也好，批评也罢，均是很重要的参考，而且有批评才会有进步不是吗?总比不理不睬好吧!（唉!林玥就是属于没人理的那种，呜……）

　　至于“抄袭”争议，个人以为言情小说蓬勃至今，相信不管怎样的角色体裁都会有人写，创作的雷同并不能断定就是抄袭，或许是在相似的环境中，观察出相似的观点、导致产生相似的结论，因此希望读者能谅解作者们“创意维艰”的苦处。

　　尤其目前言情小说市场的竞争十分激烈，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更是辛苦，如果“先写先赢”，那么可能大家都没得混了，毕竟“天下文章一大抄”，不仅抄已有的旧作，更抄他人的人生经历，不同的只是谁能抄得精采、抄得不露痕迹。

　　但是，不论设定的人物性格或背景再如何类似，只要是由不同的人来写，构筑出来的故事必定也不尽相同吧

　　大陆作家徐国静曾说：“人在捧读小说时，眼睛翻看别人的故事，心却翻看自己的故事。人在写小说时，笔底讲别人的故事，心却讲自己的故事。当人走进小说，或从小说里走出来时，已分不清哪些情节是小说，哪些段落是自己。”

　　林玥眼中的小说，也莫过于此，对我来说，每则故事都是一个不同的人生观，如同此部作品中，女主角的人生，就是我众多人生观的其中一种，因为，我曾听人说过：“若想毁了一个人，就先毁了他的童年。”小说之家

　　我们都晓得，童年对一个人的人格影响有多大，想把一个人捏成圆的扁的，可从胎教、零岁教育、童年开始，此三者皆是奠定特定人格的重要基础点。

　　然而，不论是幼龄或成年后所受到的影响，其精神层面绝不若表象所见的此般简单，因为人心是如此复杂啊

　　不知不觉就拉拉杂杂的啰唆一堆，而且好像还愈说愈严肃，暂且于此停笔了。

　　最后，再次感谢手持本书的您，并请不吝来信指教，在往后长长的人生路上，林玥期盼能继续与您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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