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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间计>        作    者：容蓉 
内容简介：
    前武林盟主的女弟子尉青荷，奉师命调查罗皓国的国王，
　　是否为江湖上一连串血案的幕后黑手。好巧不巧，
　　她的表妹即将成为罗皓国的王后，刚好需要一位贴身使女──
　　前提是要能忍受表妹大惊小怪的个性！她已经快被逼疯了，
　　还要应付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刺客；就在她好想一走了之的时候，
　　又遇到个像猛兽般狂野的男人──这趟任务，似乎处处危机四伏？

　　北方罗皓国的王──殷远城，除了财富权势外更有一身好功夫，
　　为了堵住老臣们的碎碎念，索性随手挑了一个公主迎娶。
　　想不到他无聊跑到边境晃晃，就遇到未来的老婆！
　　不过她怎么一见到他就痛下杀手，脾气恁地火爆？
　　但就在他俩「培养感情」的时候，她的营地竟被一把火烧了！
　　看她一个劲地往火里跑，该不会……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人？




 楔子

    入夜时分解剑山庄

    「老爷，陇川那边有消息了，无极派方掌门半个月前在关外被人发现了尸身，据说也是中了离魂掌。」

    再次听到故人亡故的消息，解剑山庄的主人易冰寒反而不像前几次那样震惊，他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麻木。

    短短半年时间，已有五名当年围剿雷通元的高手死于非命，这让整个武林惊惶万分，也让他这个退隐江湖的前任武林盟主不得安宁。要知道，三十年前那次剿杀行动可是他一手策画的。

    「离魂掌……又是离魂掌……」易冰寒的目光凝在桌案上，彷佛那上面就留有离魂掌独特的印记。

    「冰寒，当年雷通元就是败在你手上，离魂掌又算什么？」妻子范柔坐在他对面，对他语气中的软弱不以为意。

    「柔，妳把我看得太高了，」易冰寒抬起头，微微叹了口气。「雷通元是我生平仅见的高手，离魂掌又是他的独门绝技……」

    想起当年大战雷通元的情形，易冰寒不禁心生惭愧。那次如果不是他事先说服了雷通元的四名弟子，他们根本不可能成功将雷通元逼落山崖。

    「就算他的离魂掌真的很厉害又怎样？雷通元不是死了么？只要使掌的人不是他就行！」范柔瞟了丈夫一眼，话锋一转。「那个用离魂掌将武林搅得乱七八糟的家伙，该不会是他的弟子吧？」

    「弟子？」易冰寒想也不想地否认。「绝无可能。」

    「那可不一定喔。」范柔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显然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冰寒，你想过没有，离魂掌既然是雷通元的独门武功，不是他的亲传弟子又有谁会？再说，江湖上不是有传闻，说是雷通元的藏宝图已在川南出现了么？雷通元素来孤僻，没听说他有什么朋友，我想应该只有他的弟子才会知道他的宝贝藏在哪里。」

    「妳说得的确有道理，不过……」易冰寒声音一顿。「雷通元生前的弟子已经死光了，最迟的那一个也是在上个月死的……」

    虽然知道自己的师父早已泯灭人性，但和群雄一起将师父逼落山崖，雷通元的四名弟子仍心存愧疚，事后不久便从江湖中悄然隐退。易冰寒身为武林盟主，自然知道他们的去处，但答应过替他们保密，所以一直遵守诺言至今。

    「死了？」范柔一口气吸不上，咳嗽起来。不是她喜欢大惊小怪，而是这个消息太让她震惊。难怪丈夫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死人是不可能兴风作浪的。

    「妳又不注意身体了。」见妻子咳得不轻，易冰寒的心提了起来。对这个小他二十多岁的第三任妻子，他一直非常疼爱。

    此时的他突然有所领悟，雷通元为什么会在妻子病故后变得神智疯癫——是爱到了极点，不愿相信妻子会离他而去吧？

    将心比心，如果范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会痛不欲生。

    但是，他绝不会像雷通元那样丧心病狂——不仅残忍的杀死为他妻子看病的武林神医秋泗水全家，还不择手段地收罗各种奇珍异宝为他妻子陪葬。据说，就连他年仅六岁的独生爱女也未能逃出魔掌，被发疯的他活活塞进妻子的墓室里……

    易冰寒正在沉思，妻子范柔带着轻喘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碍事。」她一边说话，一边取出丝巾抹了抹唇。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是有个赛华佗的名医哥哥，她根本活不到现在。

    「妳大哥配给妳的那些药，吃了么？」看着神情有些憔悴的妻子，易冰寒关切地问。

    「我哪敢不吃？」范柔笑了笑，将话题转开。「老爷，我想雷通元的弟子死了就对了，肯定是他们的后人垂涎雷通元的宝藏，才做出这种杀人灭口的事情……」

    「我想不会，他们出身名门，非富即贵，应该不至于为那些东西杀人……」易冰寒不信。

    「人性本贪，那武学秘籍呢？学武之人最痴迷的就是武学秘籍，尤其像雷通元那种武林高手留下的东西。」

    易冰寒仍旧摇了摇头。「武学秘籍固然诱人，但要武学秘籍又何必去杀当年围剿雷通元的人？当年大家是为了主持正义，可不是冲着他的宝贝去的。」

    「你不是为了那些宝贝去，可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啊。或许杀人的人从父执辈那里听说了雷通元的宝藏，却又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便想从当年的知情人口中打探消息，又因为在人前露了面而杀人灭口。」

    会是这样么？易冰寒困惑地看了妻子一眼，奇怪她对此事的热中。

    「我是在担心你。」发现丈夫目光中的探问，范柔面色微微泛红。

    想起妻子素来的温柔体贴，易冰寒心头不觉一热。

    「是啊，我是该派人去看看了。」说着，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幕。

    有些事他不想说得太多，其实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雷通元弟子的后人，而是三十年前那一战，雷通元究竟有没有死。

    照理说，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雷通元绝无生还的可能，可是……想起当年并没有寻到他的尸身，易冰寒心中不禁又充满了疑虑……

 第一章

    夏日的夜晚，满目沙砾的荒滩上燥热逼人，彷佛连风都忘了吹动。

    尉青荷坐在一池孤零零的水塘边，撩起破碎的裙襬，看见秀气的小腿上被人刺了长长一道伤口，发青的唇角不禁抿得更紧了。

    老天，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是答应过姨娘，要将表妹安雅平平安安送到罗皓国，可表妹幼稚的言行加上净会惹事的莽撞个性，三番五次气得她直想拿头撞墙。

    如今行程过半，后悔已经没用了，尉青荷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平静些，两个月前师父交代她的话却再次跳入脑海——

    青荷，妳去北方跑一趟，看看殷远城有没有插手最近中原武林的事。

    一句非常简单的话，非常简单……

    她却为了话中包涵的信任与肯定，付出了比她想象更多的辛劳与汗水，而原因则在于，她正在打点行装时，她那位在蓝颂国做侧王妃的姨娘派人送信来，十万火急找上了她。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表妹安雅即将嫁给罗皓国的王殷远城，要她这位前任武林盟主的高足，确保表妹沿路上的安全。

    那个姓殷的家伙，居然是她未来的表妹夫？！

    事关殷远城，她没道理不接受姨娘的邀请，心中却很纳闷，蓝颂国虽不大，高手倒也如云，姨娘怎么会想到从千里之外的中原找她当保镳？

    到了蓝颂国才知道，自从表妹安雅和殷远城订亲后，出了好几次差点要人小命的意外，姨娘疑心有人要加害表妹。

    至于谁是幕后黑手，据姨娘的说法，那是大有人在。

    比如说，那些嫉恨蓝颂国和罗皓国攀亲的人、那些唯恐天下不乱，一心想搞破坏的人、那些嫉妒表妹的人……

    总之，用姨娘的话说就是——

    安雅命好，这次被殷远城选中，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偏有人不服气，一个个想要她好看，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

    什么嘛，根本就没一个明确目标，姨娘却搞得草木皆兵，看谁都像坏蛋，这让尉青荷很头疼。

    而让她更头疼的，则是表妹娇滴滴又爱大惊小怪的个性。

    尤其当表妹碰上狗屁大的一点事情就开始哭哭啼啼时，尉青荷就觉得浑身血液沸腾，克制不住想杀人的冲动。

    的确，她不是有耐心的人，发飙时她的脾气甚至可以用火爆两个字来形容，而她的气量从来就不大。

    尤其在半个时辰前，帐篷里突然冒出个刺客，表妹又开始大呼小叫时，事情也就跟着闹大了。

    鉴于和亲队伍几天前曾遭遇过一次土匪袭击，这些天尉青荷自作主张和安雅互换了装束。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我顶着，妳只要闷头躲起来，没人会对一个奴婢装束的人起多大兴趣。」

    尉青荷想得简单，可那个犯胡涂的安雅，一见刺客冲进帐篷，就吓得忘记她的吩咐，扯着嗓子尖声大叫起来。

    「姐姐，快来救我啊，有人要杀我！」

    真是存心找死！

    眼见刺客愣了一下后便连人带刀向安雅扑去，尉青荷急出一头冷汗，想也不想地飞起一脚……

    刺客手上的刀是被踢飞了，她的小腿也被狠狠划了一刀。

    习武之人难免磕磕碰碰，原本她并不会因为一点皮肉伤就迁怒于人，只是在赶走刺客后，她想让安雅替她拿点纱布。

    谁知安雅非但不帮忙，还含着眼泪楚楚可怜地对她说：「青荷姐姐，我……我怕血！」说着，身子一软，很夸张地倒下了。

    看着姿势优美倒在地上的表妹，尉青荷想哭都哭不出来。她拼死拼活为表妹卖命，表妹却给她来这招！

    她恼了，真的火了，如果不是记得对姨娘的承诺，她几乎要拂袖而去。

    也只是几乎，事实上她是不会离开的，她知道自己要是真这么走了，将会失去一个接近殷远城的绝佳机会。

    将安雅抱上床榻，她甩手出了帐篷。

    她的情绪糟糕透顶，想吹吹风，让缠在心头上的那片阴霾消散。

    近乎自虐地拖着受伤的左腿在荒滩上狂奔了好一阵，直到看见眼前这滩池水，才发现脚好痛，体力也撑到了极限。

    半个多月的行程，加上之前两个月一直奔波，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她都深感疲惫。

    此时的她不禁把气出在罗皓王殷远城身上，既然要娶新娘，派些兵卒来保护和亲队伍的安全会死啊，眼看就要到罗皓国的边境了，怎么不见有半个人前来迎接？

    看样子，安雅这个新娘子很不受重视喔！

    想到这，她又不得不为表妹往后的日子担心。

    安雅的脾气是有些让人反感，可不管怎么说，身为她的表姐，她并不希望安雅过得不幸福。

    在这方面，她是感触颇多的。

    因为身上流有异族血的缘故，她觉得自己这二十一年来过得有够失败。

    身为武林名家的父亲对她不闻不问，相恋三年、已经谈婚论嫁的男友也在不久前离她而去，虽然追究起来她也该负很大的责任，但男友冷剑秋的话却还是伤透了她的心——

    青荷，妳不懂，我们汉人最重孝道，妳身上有蛮子血，我爹娘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至于我们的婚事……还是缓缓再说吧……

    什么？蛮子血？她当时就气得跳起来。

    蛮子血又怎么了？你以为当个汉人有多了不起么？还不都是唯唯诺诺，一个个活得跟蝼蚁一样？！

    说到激动处，她赌气不理人了。

    她希望冷剑秋能够认错，可回答她的，只是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碍于面子，她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却没有选择回头，同样碍于面子，冷剑秋在静默半晌后，终于选择了离开。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终于领悟到，情人间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和现实比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三年的爱恋就此消失，她沮丧之极，如果不是师父派她去北方调查殷远城，她几乎要将自己放逐到深山野林里去。

    接下这个极具挑战的任务后，她的想法变了，她全心投入，想藉此抹去心头的那份伤痛。

    从小在中原长大，北方的一切对她来说相当陌生，陌生的风土人情，陌生的环境气候，虽然几年前安葬母亲骨灰时曾去过一次蓝颂国，可短短几天的走马观花，根本不够她看的。

    浅浅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她未来的表妹夫，殷远城。

    自五年前初涉江湖，她就一直听人说起这个名字，理由很简单，他是北方大国的王，有着令人眩目的财富与权势，他那身传说中深不可测的武功，更让江湖人羡慕万分。

    如果不是师父告诉她，她怎么也想不到殷远城居然是雷通元的传人，而且即将成为她的表妹夫。

    有时候，她不得不怀疑，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和殷远城有这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才会派她去调查他。

    不管怎么说，想起师父对自己的信任，尉青荷不由得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师父是武林大家，手下男女弟子众多，绝大多数都是记名弟子，亲传武艺的少之又少，亲传武艺的女弟子就更少了，幸运的是，她就是师父为数不多的亲传女弟子之一。

    尉青荷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师父失望，只是……自己连殷远城的面还没见上，就已经被安雅磨得快没了耐心。

    她知道，安雅人并不坏，就是有些被宠过头了，说话做事有口无心，倒不是故意和她唱反调，而是……

    想着想着，她忽然有些同情马上要娶安雅为妻的殷远城了。

    有着公主的头衔，却无半点皇家公主的威仪，殷远城娶了这么个妻子回家，可以预见，他的后宫里有得闹了……

    但，这又干她何事，要她杞人忧天做什么？

    尉青荷一愣，睁开眼睛，深呼吸数次，阴郁的心情终于慢慢减退。

    也不知怎么的，心思放松，腿上的伤口就显得格外疼痛，她撕下一块裙角，蹲在池边浸了浸水，拧干后小心擦拭着腿上的伤口，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就用这块裙角将自个儿的小腿包起。

    做完这些，她仰头看看天色，估计已经入更了，便理了理衣裙准备起身回营，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却在这时从她身后悄然蔓延过来。

    尉青荷心头一惊。

    有猛兽！

    对这方面她预感绝佳，不用回头就知道，只有猛兽才有这种令人窒息的威势，就不知在她身后的，是豺狼虎豹中的哪一种？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以往行走江湖也曾遇见野兽，现在的她不过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却在砰砰乱跳，尤其是在腰间摸了个空，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在和刺客打斗后留在帐篷里了，脸色终于有些发青。

    没关系，只要不是被狼群围住就行，打不过她就逃！

    鬓角的汗水一滴滴渗了下来，尉青荷咬紧瞬间苍白的嘴唇，将头扭了过去，眼前出现的情景却令她惊诧万分。

    没有猛兽，也没有群狼，有的只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普通皮装的高大男人！

    他是什么人？竟能无声无息欺到自己身后？

    尉青荷警觉地瞪大眼睛，想看清来人的长相，但夜色太深，他又站在背光处，除了一双深邃如潭的瞳眸外，什么也分辨不出。

    常在江湖上行走，尉青荷自认称得上见多识广，可在她的印象中，却从未见过哪个人的眼睛能像他这样彷佛天生具有魔力，看似深冷沉静，实则却有无数火焰在其中跳动，浓烈而狂野。

    仰头与他相对，尉青荷良久才发现这人看她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大胆狂徒，竟敢这样放肆！

    讨厌他对自己的轻慢态度，尉青荷渐渐消停的怒火再度燃起。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三更半夜躲在别人身后的准不是好东西，说不定和先前那刺客还是一伙的呢！

    脑中迅速做出判断，尉青荷不顾来人身上的危险气息，决定先下手为强。

    只见她一掌拍入池面，抄起飞溅而出的水珠化作点点寒冰向来人掷去，同时跳起身，用一记凌厉的刀掌毫不留情地朝那人的颈项斜劈而去。

    她并不想伤人，可是……敢拿这种眼光看她就该吃点教训，免得他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好欺负的！

    对面那人眉心一皱，显然没料到看似文静的她会突然发起攻击，只见他的身子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尉青荷却突然失去了眼前的目标，水珠凝成的暗器全都打空不说，整个人也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到地上。

    天啊，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武功竟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尉青荷马上意识到这一点，踉跄着步子努力站稳身形，眼前黑影乍现，一个低沉、若有所思的声音在她耳边随之响起。

    「这么野……」

    野？该死！

    被这个字眼深深刺中伤口，尉青荷猛然抬头，恶狠狠盯着身前这个高大男子，握指成拳，眨眼间又抢攻了三招。

    这是她的拿手绝招，就算师父都要留意三分，这该死的家伙武功再高也必定被她撂倒，哼，这叫罪有应得！

    眼看拳头就要击上他的胸，尉青荷想到得意处，紧抿的唇忍不住就要上翘……

    而此刻，那人眉心又是一皱，脚步未动，身体却向后飘出，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避开了她的攻击。

    不会吧？这样也能躲开？！

    尉青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顿住身形还想再攻，肩头突然一酸，脉门被人扣住，再也使不出半分劲。

    输了，她居然输了，还输得这么彻底！

    鲜尝败绩的她一脸惨白，正在懊悔自己明知不是对手、为什么不早点跑时，那人冷着脸开口了。

    「妳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好好睡觉，鬼鬼祟祟跑这里来做什么？」

    听出那人语气中的质疑，尉青荷的倔脾气上来了。「你才晚上不睡觉，鬼鬼祟祟跑这里来呢！」她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窘境，冲动地顶回去。

    「脾气好坏……」那人低声说，眉宇间冷郁的气质在夜色的烘托下更为张扬。

    尉青荷知道越说事情只会越糟，可她就是无法忍受别人对她的肆意批评，就算打不过他，也不能灭了自己的威风。

    「要你管！」她侧过脑袋，不服气地冷嗤一声。

    危险的光芒在来人眼底一闪而过，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笑出声。「妳不说，我还真忘了。」

    尉青荷一怔，还未从他的话中回神过来，忽觉手上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被拖到水塘边。

    混蛋，他想淹死她么？

    瞪着眼前泛着波光的池水，不会泅水的她突然心生恐惧。

    「你……放手！」她吼着，抡起未被人抓住的左手往那人身上胡乱猛捶。

    他手一抬，便轻易卸去了她的攻势。

    「放手？」他轻声重复着，手掌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一松……

    「啊——」尉青荷重心不稳地向后跌去，踉跄了好几步，总算用手撑住地面，才没一下子掉进水里。

    「王八蛋，你这个该死的王八蛋！」心中的怒火越烧越盛，尉青荷忘记了身外的一切，眼睛死死盯着他，恨不能咬他一口。

    那人忽然跨前一步，阴森的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手再度伸出，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口中吐出的言语却轻柔得近乎呢喃。

    「这儿有一满池水，妳信不信，只要妳敢再骂半个字，我就把它们统统灌进妳的嘴巴里，就不知道妳这张喜欢骂人的小嘴喝不喝得下这么多？」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缓缓扫过她微翘的唇形。

    无耻的家伙，敢威胁她！

    尉青荷的脸色在瞬间铁青，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却又震慑于他威逼的目光，终于没敢再骂。

    她咬着牙暗自发誓，如果今天不是受了伤，就算拼个玉石俱焚，她也要将他大卸八块！

    看出她藏在眼底的倔强，他托起她的下颚，不容她逃避。「我不管妳以前有多威风，从今天起，妳最好学着顺从我。」

    「放开我！」尉青荷憋了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

    他挑挑眉，露出个无害的笑容。「说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听妳的？」

    呃……尉青荷顿时语塞，她真是昏头了，竟和这种恶魔讲理？

    似乎觉得她仍不够窘困，他的指尖划过她的面颊，冰凉的触感却让尉青荷浑身发烫。

    见鬼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会施魔法？尉青荷受不了的大叫。「拿开你的手，你弄疼我了啦！」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扑朔迷离，手却没有松开。

    将他不怀好意的笑看在眼里，尉青荷紧紧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身为前任武林盟主的女弟子，骄傲不容她向他低头，虽然此刻双手是自由的，但在他的监视下，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两条腿。

    她腿上的功夫向来不错，就不知在受伤的情况下，能不能正常发挥，就算不能像平常又如何，拼死一搏总好过坐以待毙。

    总之一句话，只要能逃脱这可恶男人的魔掌，她发誓，今天的耻辱她会让他加倍偿还！

    想到这，她侧过头，勉强自己用柔弱的眼神看他。

    「好疼……你弄得我真的好疼……」

    记得冷剑秋曾经说过，男人都喜欢柔弱女子，因为这样的女子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好吧，今天就让她见识见识这句话到底灵不灵。

    见她脸上委屈痛苦的神情，那人眼底有片刻的失神。

    真不敢相信，前一刻还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泼辣女，转眼间就改变态度了？

    不管怎么说，她的柔弱激起了他心中前所未有的怜惜。

    「我应该并未弄疼妳。」

    虽然不太相信她是真心，他还是很配合地将手松开。

    眼前这个女人，多少让他提起了兴趣。在以往，很多人想求得他的青睐却不得其门而入，而她，从她的衣着打扮看来，就是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对他的眷顾却如此不屑一顾。

    「看招！」

    面前的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尉青荷抬腿就是一脚。

    就她而言，装娇柔原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一旦有了可以回旋的余地，她便运腿如飞，对着那人一阵猛攻！

    「雕虫小技。」

    因为早有防备，那人轻笑起来。

    避过攻击，他正要欺身抓住她，眼前突然一阵冰凉，刺痛的感觉随之而来。原来尉青荷跌倒在池边时，偷偷抓了把水用内力凝成冰，此刻全数送进了他的眼里。

    该死，她竟然使诈！刚才看她可怜才一时大意，没想到竟着了她的道！

    见自己偷袭成功，尉青荷心中暗喜，乘他擦眼的机会拔腿就跑。

    对她的怜惜竟换来了欺骗，他恼怒之极，再加上平时骄傲的自尊作怪，故而放出狠话。「妳别想逃，看我怎么逮妳！」

    他捂着眼睛，循着声响向前追去。

    身后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令尉青荷胆战心惊，根本不敢回头。

    老天，她做人向来磊落，从未用过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刚才盘算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竟是如此心虚。

    听出她脚步渐远，那人一急，也顾不得睁眼，纵身跃出，想尽快抓住她，但点地时脚下一空，顿时跌入了池塘。

    被那人落水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尉青荷忍不住回头，却没注意自己脚下的情况，一个踉跄被丛生的杂草绊住，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不好！

    脑子里才闪过这两个字，尉青荷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爬起，脚踝已经被人抓住了。

    这下完了！心口突突直跳，尉青荷的脸色也跟着迅速苍白。

    她是个要逃跑的人，这么好奇做什么，现在重新落在那人手上，少不了会狠狠折磨她了，她该怎么办啊？

    尉青荷颤抖着嘴唇，扭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月光下，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都不停滴水，模样或许有些可笑，但看在尉青荷眼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一辈子从未如此狼狈的他，用冷得能够杀人的眼神定定望着她，冷酷的目光，似乎在研究该从哪儿开始凌迟她。

    一直以来，他身边不乏美女围绕，但斗胆暗算他的，她还是头一个，啧啧，真了不起，他该为她愚蠢的勇气鼓掌呢，还是为她的莽撞行事捏把冷汗？

    幸亏今天遇见的人是他，如果她暗算的是别人的话，此刻还有命在？

    不管怎么说，这让他对她有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深刻到立刻想将她占为己有，不再让第二个人见到她。

    这种想独占她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即使正在气头上，看见她那小鹿般受惊的模样，他心中的怜爱仍不自觉的被挑起。

    是啊，就算她攻击他、暗算他，对他而言，她终究是特殊的。

    他甚至忆起刚才，乍见池边的她，秀雅的模样直让他以为是误落人世的精灵，只是没想到，她的脾气竟会这么粗野，看样子还需他好好调教调教。

    发现自己对她有这种不同寻常的火热感觉，他不觉笑了，决定要好好认识她，与她心平气和的再次沟通。

    「怎么，害怕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脸上的神情自然也缓和许多。

    听见这句话，尉青荷心头不禁一震，整个人紧紧贴住地面，因为他的话，更因为他语气中的和善。

    照理说，她暗算他，他该愤怒才对，可转眼间的工夫，她从他身上竟感受不到半点恶意。

    他在玩什么花样？在想用什么恶毒的法子来折磨她么？

    「我说过，妳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他跨步上前，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让她直接面对他，即使夜色浓重，他仍旧喜欢近距离望进那星子般晶莹澄透的眼睛。

    如此清澈纯净的眼眸，他从未在第二个女人身上看到过，他算是捡到宝了，想着，他情不自禁托起她又羞又怒、又带着几分害怕的脸蛋，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满是血污……

 第二章

    确信这不是夜色造成的错觉，他双眸盯住她，声音顿时冷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不明白他所指为何，尉青荷愣住了。

    「妳受伤了？」他又问，声音中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怜惜。仔细看，她的裙边也沾染着血迹，这令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不关你的事。」认定他不安好心，尉青荷瞪大眼睛望向黑漆漆的天空，嘴唇抿得紧紧的，刻意仰起的下巴带着几分骄傲。

    人在江湖，哪能毫发无损，这点小伤还不算什么，记得有次她因为多管闲事而中了邪教的毒，如果不是师娘的哥哥医术高明，她几乎命丧黄泉。

    见她如此回答，他不禁有些动怒，这小妮子真没教养，完全不知道这样的态度有多伤人，尤其像他这样鲜少有人敢忤逆的人。

    冷不防，他身子一低，撕开她的裙角，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际，清脆的丝帛裂响已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与此同时，他的手抚上了她的小腿。

    突如其来的寒气自裙下灌入，尉青荷整个人的神经顿时紧绷。「啊－－你、你要干什么？」她一边惊呼，一边蹬着两条腿使劲踢他的手。「放手！你这个登徒子，无耻的家伙！」

    「我刚才说过，这儿有一满池水，妳敢再骂半个脏字，我就把它们统统灌进妳的嘴巴里！」他抬头，眼睛直直盯着她，眸光幽暗。

    尉青荷身体一僵，不禁被他吓到，不要问她为什么，她有那种预感，她要真敢大呼小叫，他绝对说到做到。

    虽然很想一巴掌拍掉他脸上的那股神气，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她还是懂的。

    讨厌！讨厌！真讨厌！

    她咬着牙，在心底不停咒骂，感觉他的手再度抚上自己的小腿，也只能压抑着情绪狠狠瞪着他，努力不让自己失控。

    借着月光，他发现她的小腿上绑着块破零零的裙片，不时有鲜血渗出，他皱眉不语。

    刷地一下，裙片被扯落丢在地上，那深得几乎露骨的刀伤看得他心口发痛，这时他才明白，刚才她是在池边为自己包扎伤口。

    她究竟遇上了什么事，竟独自一人偷偷跑到野外来疗伤？如果说刚才他还在为她的粗野而感到头疼，那么现在，留在他心底的只有加倍的疼惜。

    「谁伤妳的？」他问，强硬的态度在瞬间改变，眼神更是漾起柔情。无论哪个女孩子受到如此伤害，都有防卫的理由。

    尉青荷抬眼望着他，被他关切的态度弄胡涂了。她一直认为他不是善类，可为什么他看起来像很怜惜她？心底诧异，她瞥他一眼，心头下白觉泛起异样的涟漪。

    「不知道。」她扭过头，下愿再看他的眼睛。她的确没说谎，那刺客蒙着脸，她怎么会知道那家伙是谁？

    「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保护妳的？」他扳回她的脸，出口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愤怒，同时，他不但放开了对她的箝制，还温柔又有技巧的用一大块裙襬替她重新包扎伤口。

    等等，这是怎么了？尉青荷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他们之间好像是对立的啊，刚才还你打我、我打你的，怎么这会儿全变了样？

    「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妳。」他低头专注着自己手劲的轻重，沉稳的语调似乎在诉说他的决心。

    尉青荷心头一紧，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让她胡涂的陌生男人。

    过去，冷剑秋也曾说过要保护她的话，可不知为什么，同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格外的让她感到安心。

    是啊，说起来她刚才的确冲动了些，他只不过是站在自己身后什么也没做，她就对他拳打脚踢，而他对自己没有丝毫恶意，否则以他的身手，她岂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可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妥协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冷剑秋也不会因为和她口角太多而离开她了……

    心中惊讶于他对自己的影响，尉青荷慌乱之间脱口而出。「我有武功能保护自己，不要你多管闲事！」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妳连我的掌心都逃不出，又怎么保护自己呢？」

    面对他的质疑，她有些不知所措，沉默半晌才嗫嚅道：「其实……我的功夫其实还不错啦，如果不是你，一般十几个男人也近不了我的身。」

    「如果不是一般的男人呢？」他包扎完毕，用剩下的裙边盖住她的腿，随手托起她的脸蛋，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交给我，我会替妳处理一切。」

    「呃……」尉青荷无语，抬头对上他孑然不羁却又不失俊挺的面容，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在心底流淌。

    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对她来说真是久违了。

    隔了半晌，尉青荷咬着嘴唇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见她如此问，他的唇边不觉漾出了笑意。「因为－－」他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带着浓烟的大火在夜空中迅速升起。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了？尉青荷反射性地从地上站起。

    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简单，天上即没乌云又没打雷，怎么可能起这么大的火？尤其那声巨响，听起来就像火药爆炸的声音！

    因此，当她发现火光传来的方向正是她扎营的地方时，极度的震惊让她不顾一切地往火光处狂奔。

    姨娘是信任她，才将安雅托付给她，万一安雅有什么三长两短……想到此处，尉青荷紧张得几乎快昏厥过去。

    「妳要去哪里？」一只有力的大手自身后探出，拉住了心急如焚的她。

    她错愕地回头，颤抖的声音在喉间不停滚动。「和……相亲的队伍……」她明明想说得清楚些，可却语不成句。

    听出她声音中的害怕与无助，他双眉一扬，凝起目光投向那片大火。

    「我陪妳去。」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容分说抓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跑去。

    尉青荷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热心，但自己受伤不轻又折腾了大半夜，体力已经透支，有个人在一旁陪着当然好，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两人一路疾行，尉青荷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望向前方，不停地考虑待会儿可能出现的状况。

    自十六岁踏入江湖以来，她从未做过一件不负责任的事，可今天，为了和安雅赌一口气，她竟要破例？

    倘若安雅真出了什么意外，她不但要辜负姨娘的重托，也会丢尽师父的脸。

    心中焦急的她，脚下踉跄不断，如果不是有他在一旁牵扶，她不知要跌倒多少回。

    「别急，一切有我。」

    见她紧绷的小脸几近哭丧，他忍不住出言安慰。

    如果说，刚才性情火爆的她令他印象深刻，那如今愁容满面的她就让他心生爱怜。他忽然明白，不论什么样的她，都能轻易掳获他的视线、他的感觉、他的全部注意。

    面对他的宽慰，尉青荷勉强笑了笑，脸上的神情却比哭还难看。她知道不该，却总是控制不住的往坏处想……

    或许是跑得太急，或许是腿上的伤太重，总之，当尉青荷跑回营区，发现火藉风势在夜空中猎猎作响外，四周并无半个人影时，整个人一下子瘫倒。

    完了，居然一个人都没能逃出来！

    见到这样的场面，她的心彻底凉透了。一路跑来，她还期盼自己多虑了，是在胡思乱想，谁知她的预感还真不是普通的准，连猜错的机会都没有！这下，她该如何面对今后的一切呢？

    失魂落魄的站在营地前，尉青荷看着在夜色中壮丽得近乎妖艳的火，眼中的神情几近崩溃。

    「太近了危险，还是站远些吧。」看看烟雾弥漫的满天红光，他皱起眉头，将目光转向她。

    即使在火光映衬下，她的面色看起来还是一片惨白，这让他着实心疼。

    而她则恍若未闻，用力推开他，摇摇晃晃往前走。

    眼前发生的意外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只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所有的一切竟会葬身火海。

    无论是人，还是物！

    尉青荷痛苦地闭上眼睛，彷佛望见姨娘信任的目光，师父闲适的话语，还有师娘鼓励的笑容……

    可如今，安雅没了，她却好好活着，她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人？！

    「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跨步上前，强握住她的手。火烧到这个程度，任何人走近都有危险。

    尉青荷回过头，茫然望着他，想起今天的错将会是她终生难以抹去的污点，浑身的血液便直冲脑门。

    「放开我！」整个人被浓浓的悔恨笼罩着，她甩开他的手，有些神智不清地往火里冲。

    虽然不能替安雅葬身火海，这样做也于事无补，但她也算尽职了，至少……对姨娘也算有了个交代！

    被她异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猛然伸长手臂，再次将她抓回。

    「妳疯了？！」他用力捧起她的脸，冲着她大声咆哮。「这么大的火，里面根本没有活人，妳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她近乎疯狂地挣扎，对他又踢又打，甚至连牙齿都用上了。

    对面的他却默默承受着，紧紧抓住她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打累了，发泄完了，整个人瘫了似的靠在他胸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自六岁那年被父亲甩给师父后，生性要强的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哪怕遇到再大的危险，哪怕是跟冷剑秋分手……

    可现在，她觉得好冷，一颗心彷佛坠入无底深渊。

    「我知道妳心里很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想开些。」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像方才那样紊乱，他伸手拨开散在她额上的乱发，却被她没有温度的脸颊骇住了。

    「死了，都死了，可我为什么还活着……」脑中的神智慢慢伋唤回，尉青荷茫然张大双眼，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像小孩子似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又不确定地缩了回去。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心贴上自己的胸口，心情却为她凄凉的话语而感伤。

    「我好累……」尉青荷喃喃地说，低哑的嗓音近乎自言自语。

    「妳睡吧，我会一直陪着妳……」他将她搂在怀里，一边用身体温暖她，一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话还未说完，尉青荷却蓦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再度弹起，疯了似的就要往火里冲。

    幸亏他早有防备，这次抓得紧，没让她挣脱，饶是如此，他身上衣服却没能幸免于难，被神情恍惚的她哗地一下撕开了长长一道口子。

    她这是怎么了？

    和亲队伍遇难固然令人惋惜，但她的反应也太过激烈了。

    不得已，他化掌为刀，自颈后击昏了状若疯癫的她，脑子里却忽然跳出个令他泄气的念头－－她的表情如此绝望，是不是和亲队伍里有某个重要的人，重要到能让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他眸光氤氲地盯着她看，原本的好心情突然结了一层冰。

    不是他多心，而是她的举动太不寻常、太不合情理，一般人见火躲都来不及，哪有队伍被烧了，公主却急着要去送死的道理？

    就算再心痛、再沮丧，这样的行为也太奇怪了。

    除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理由！

    锐利的眸中含着一种危险的沉静，他托起她的下巴，想仔细看看这张惹他心烦的小脸，却发现她秀气的眼帘紧紧闭着，整个人再无中点火爆疯狂，彷佛熟睡中的婴儿，如此的令人怜爱。

    瞪着她看了好一阵子，他终于叹了口气，将她抱在胸前，心中的怒气也消散无踪。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她受了伤，又跑了许久，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他抱着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幽暗的夜幕下，大火熊熊燃烧着，黑色的灰烬扬起，随着夜风四处飘落，就在他准备换个地方时，不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上－－」

    远远看见他映在火光中的身影，马上的几名骑士连忙飞身下马，目光中却透着奇怪；他们至高无上的王，怀里怎么会抱个女人？难道是刚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这火起得蹊跷，把蓝颂相亲的队伍给烧掉了，你们留在这儿仔细找找，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他们口中的王－－罗皓王殷远城沉声吩咐手下，随即抱着尉青荷坐上马，眨眼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外。

    荒凉的原野上，迎面而来的夜风虽带着寒意，却无法吹灭殷远城心中的火热。

    他低头看着怀中仍在沉睡的娇颜，不禁庆幸自己的心血来潮－－京城里待得实在无聊，便带着亲随人马跑到边境来看新娘子。

    如果不是这样，他恐怕就没有机会了解真正的她，因为在正式场合认识的她，肯定会为了蓝颂国的利益而处处忍耐，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

    而他喜欢的，却是她倔强火爆的个性，干净利落、爽快明朗的味道。

    一直以来，他身边女人众多，却从未有人能引起他的兴趣，只有她，像美酒般醇厚，让他全身心的沉醉其中，再难自拔。

    他情不自禁地想珍藏她、宠爱她、让她感受自己的诚意。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幸运，倘若当时他不是被老臣们念烦了，随手在一大堆公主的芳名里抽中她，他绝对得不到这样一个自己喜欢的妻子。

    喜欢？

    原来他的口味果真与众不同，放着一大堆如花似玉的娇柔美人不爱，偏偏喜欢上火爆急躁的她。

    想起她招式凌厉的攻击，他的唇边不禁泛起笑容。

    她武艺不错，配得上他，更配得上罗皓国当今王后的凤冠。

    不过……思及她不顾性命、飞蛾扑火般的莽撞举动，他的心不禁又狠狠揪痛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不顾自身安危的投入火海呢？

    他思忖着，将目光放在远处，幽深的双眼有了轻微的变化。

    不急，等她明天醒了、休息够了，他自会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第三章

    天色将近拂晓，殷远城并末休憩，而是坐在帐篷里思考着什么，尉青荷就睡在他对面的床榻上，呼吸平稳而匀畅。

    因为裙子被他撕破，回到营地后，他就替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是他的，宽宽大大，套在她身上，露出微显蜜色的肌肤，有一种奇异的美。

    记得他以前向来喜欢肌肤胜雪的女子，最好粉肩细腰，一捏就碎，想不到才一晚上的功夫，他的喜好就全变了。

    是因为她吧……

    殷远城自嘲地笑了笑，将头抬起，望向她的目光忽然间炽热了许多，带着一抹难言的暧昧。

    若顺从他的欲望，他现在就想要她，根本等不到洞房花烛夜，可是……他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

    当然到目前为止，跟过他的女人还没哪个不情愿的，可眼前这个脾气比老虎还凶的女人，那就不一定了。

    见她熟睡时眼睛闭得紧紧的，秀气的脸蛋染上一层诱人的绯红，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这让殷远城有些情不自禁了，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床榻上的她，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些。

    尉青荷仍在睡梦中，她动了动身子，整只胳膊伸到皮毯外，宽大的袖子里露出玉石般光洁的臂膀。

    眼前的情形让殷远城忍不住想伸出手，他对她的感觉是如此强烈，这在以前是完全没有的。

    可是，他不想惊扰她，他勉强自己将头扭开，生怕再多瞧她一眼，自己就会控制不住做出疯狂的举动。

    他眸光幽闇地扫向四周，想藉此排遣心底的欲望，却在看见她散在帐篷一角的衣物时，心情不觉一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蓝颂国来和亲的公主竟会穿如此不合身的衣服，而想起替她换衣时，她身上并无半件首饰、内衣更是简朴得不象话，他的心情更加阴郁了。

    如此被漠视，他不敢想象她以前在蓝颂国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怕连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不如吧……

    漆黑的眸子里渐渐有了怒意，他上前几步，抓起地上那些又脏又破的衣服，一把火将它们烧个干净。

    她是他的女人，只要穿他的衣服就行！

    回到京城后，他自会让人为她订做足以匹配她身分的衣服，但现在夫妻同体，与其让那些粗劣的衣物糟蹋她的肌肤，还不如让他给予她温暖。

    一句话，他就是不愿意看到她受半点委屈！

    「王上！」

    帐篷外忽然传来恭敬的叫声。

    听出那是手下的声音，殷远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尉青荷，掀起帘子走了出去。他之所以一直没睡，就是在等这几名手下的回报。

    若不是对自己的手下非常有信心，见他们久久不回，他还以为他们也遇上了意外。

    原因很简单，那场火灾太不寻常，绝对不是天灾，而是有人蓄意放火，那石破天惊的巨响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胆量，竟敢挑起事端，与他作对！

    殷远城冷笑一声，挑眉望向前方，对敌人他从下手软，敢冒犯他的人，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

    睡在营帐中，或许是被外面细碎的声音所打扰，尉青荷半梦半醒之间扭动了一下身子，眼睛微微睁开，发现周围的一切是如此的陌生。

    她是在做梦？尉青荷感觉自己好像置身在一间宽敞的帐篷里，可她的帐篷明明被火烧掉了啊？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走进帐篷，紧接着，一张放大的男性脸孔出现在她的面前－－前额宽阔，面色古铜，一双眼睛神秘深邃，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妳醒了？」殷远城倾身关切地问，浓烈的男子气息也随之蔓延到她鼻端。

    啊，她想起来了，是那个撕破她裙子的无礼男子！难道他还没侮辱够她，要到梦里继续欺负她么？

    浓浓的倦意再度袭来，尉青荷哼了一声，扭头闭上眼睛。

    不睬他，任他自生自灭去！

    然而，她听见了一声轻笑，身体随之一暖，整个人好像浸在温热的泉水中。

    体内的血液不断奔流，尉青荷觉得整个人都软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扭动着身子，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

    一记急促的抽气声过后，片刻，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过她的额头、她的鼻子、她的唇、一直滑向她的脖子。

    「滚开，别来烦我！」

    全身被弄得又酥又痒，尉青荷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都睡迷糊了，脾气还这么坏……」

    低喃的声音传来，这是她跌入梦乡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尉青荷终于醒了，睁开眼睛陡然看见身边躺着的男人，惊得她几乎失声尖叫。

    是他！就是那个男人！

    她的神智立刻完全清醒，整个人紧张到天旋地转无法呼吸的地步。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原来……在她梦里不断出现的暖源竟是他！

    到了这个时候，她不但想起自己昨晚遭遇的一切，也明白了这是他住的帐篷，而她－－正躺在他的床上！

    天啊，她无法想象，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尉青荷坐起身，茫然瞪着殷远城看了好半天，心中存着一丝侥幸，突然用手狠命掐了掐自己的脸蛋。

    会痛耶！不但脸痛，连手也痛！

    老天，这一切都是真的，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不寻常的事，她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睡了整整一个晚上！

    真是残酷的事实！

    呜……这要传了出去，岂不成为整个中原武林的笑柄？

    一时间没了主意，尉青荷抓着皮毯坐在床上发了好一阵呆，终于发现帐篷正中的桌子上摆着把精致的腰刀，她眸光一亮，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脑中闪过。

    说来说去，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只是为自己讨个公道，杀了眼前这个无耻的男人应该不为过。要知道她是无辜的，昨天被这男人打昏后，她根本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尉青荷掀开皮毯，小心翼翼跨过他的身体，脚才触地，一阵难忍的疼痛就从左脚传来。

    该死，那可恶的刀伤！

    昨天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想到睡了一觉反而更疼了。

    她不敢叫出声，更不敢让人发现她的行动，只好强忍着慢慢往桌边移去。

    床上那家伙现在睡得正熟，无疑是下手的好机会，她不想耽误了这个难得的时机。

    踩过铺着长毛地毯的地面，尉青荷忽然发现，这间帐篷的摆设虽然简单，却很有气势，尤其那张悬挂在营帐正中的巨大虎皮，威猛雄壮，给人的感觉就像他！

    想起他，尉青荷心中不免一惊，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被过长的衣襬绊倒，直直往前跌去。

    原以为会摔个七荤八素，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意料中的疼痛，可等到真正接触到地面后，她却不得不感谢这张长毛地毯，不但吸走了她行动时的细碎声音，还免去了她的皮肉痛。

    为了不将床上的人吵醒，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坐起，一低头，却骇然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男人的衣服。

    这……她不禁傻了眼，更夸张的是，衣服里面竟然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连肚兜也没有了！

    这个杀千刀的男人，把她当什么了，竟然如此对她！

    尉青荷惊喘一口气，因紧张而苍白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

    她，堂堂前任武林盟主易冰寒的弟子，居然沦落到被人肆无忌惮欺凌若此的地步！

    无边的怒火在她的眼中燃起，尉青荷咬着牙将过于宽松的领口拉紧，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子，艰难地向前挪去。

    两三丈的距离对她来说相当遥远，当她好不容易走到桌前，伸手拿起刀鞘，轻轻一抽，就觉一道极亮的闪电穿透大地。

    好刀！

    看着手中流光闪动的腰刀，尉青荷忍不住惊叹，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让他死在这把刀下，也不算辱没了他吧？

    紧握刀柄，她蹒跚着走回床前，眼睛却在看到仍在熟睡的他时，踌躇起来。

    透过帐篷顶端的开口，阳光温暖洒进，他凌厉分明的五官比昨晚柔和许多，看上去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让人挪不开眼。

    尉青荷不禁有片刻的失神，握刀的右手控制不住轻颤起来。

    从未杀过人的她，真要在今天开了杀戒么？

    她低下头，沉吟不语。她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被人侮辱这种有损声誉的消息会给师门带来多坏的影响，尤其对那些年轻的师妹们。

    是的，只要杀了他，所有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这个认知让尉青荷清醒不少，她决定速战速决，鼓起勇气将刀举过头顶，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老天，她要杀人了！

    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滴，天人交战许久后，尉青荷闭上眼睛，幻想着那把刀能从她的手中滑落，一不小心穿透他的胸膛……

    但，眼睛睁开，那把刀仍好端端握在她的手中，甚至比先前握得更紧！

    难道她一个武林名家弟子，竟不敢杀一个草莽匹夫？

    想起他不但戏弄她，将她逼得尊严扫地，还威胁她，强迫她低头认输，甚至还击昏她，以至后来发生一连串她也说不清的事。就凭这些，她有足够的理由要他的命－－.

    问题是，她不是县太爷，这样的罪，真的该死？

    事实上，昨晚要不是有他，此刻她恐怕早已葬身火海，哪还能在这举刀握棒、咬牙切齿的发泄？

    说到底，他虽然轻薄了她，也救了她……

    天啊，她该怎么办？是狠心刺下这一刀，还是放过他，顺便也放过自己？

    昨天她已经偷袭过他一次，难道今天，她还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置他于死地么？如果她真这样做的话，和他比，又好到哪里去？

    或许在心底，还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虽然屡次遭他戏弄，她对他却并非完全厌恶，想起昨晚他的温柔、他的体贴，她的心湖至今还能泛起阵阵涟漪。

    重要的是，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她现在已经想清楚了，在彻底查清那场火灾的起因、替安雅报仇之后，她就亲自找姨娘以死谢罪！

    既然抱有必死之志，又何必在刀口下多添一个无辜鬼魂呢？

    脑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尉青荷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饶了他吧，只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尉青荷还刀入鞘，整个人像打了一场大仗，疲倦万分地沿着床边滑落，再一次跌坐在地上。

    以前受过更重的伤，她都没像现在这样孱弱，看样子那场大火不但扰乱了她的心智，也让她的身体受到莫大的打击。

    她觉得好累，真想爬回床上好好再睡一觉，可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啊，更不是她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至少，对床上这名男子，她还是怀有相当的戒心。

    强忍疼痛，她从地上站起，决定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溜走，虽然这样做有点小家子气，但她无法想象自己面对他的情形，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对他拳打脚踢。

    至于这把刀……她拿在手上掂了掂，转而扣在自己的腰上。

    她已经行动不便了，有件好使的武器是必要的，否则怎么调查昨夜那场大火？就当给他一个教训，轻薄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自己的衣服，尉青荷深吸一口气，努力挺起胸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撩起帘帐，浑然不觉床上那人早已睁开双眼，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才出帐篷，尉青荷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眼睛发昏，她以为自己是在一个普通游牧民的帐篷里，没想到外面营帐连天，那气势竟像在军营！

    「公主好！」

    面对瞠目结舌的尉青荷，一个腰挂钢刀，护卫模样守在帐篷外的精壮男子啪地一下行了个礼。

    公主？尉青荷哑然，眼睛怔愣地望着那精壮男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崇高的身分了？

    「公主好奇怪，怎么穿着男人的衣服？」

    「你没长眼睛？那是王的衣服！」

    营地里的人满怀好奇地打量一身宽松男子装束的尉青荷。

    「可公主干嘛穿王的衣服？」

    「大概、大概是为了显示夫妻感情好吧……」

    听到这儿，尉青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认错人了，准是昨晚她那身公主装束的缘故，他们把她当成安雅了。

    至于这里……尉青荷眼珠子转了转，猜测着这是强盗窝，理所当然，他们口中的王，也就是他，肯定是个强盗头子。

    怪不得他那么凶悍，不过……他是不是想当贵族想疯了，连殷远城的女人也敢抢？尉青荷的眉毛顿时挑得老高。

    但，这不关她的事，她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吸了口气，她挥手叫来一个看上去眉目清秀的男子。

    「喂，你……等等……你过来。」

    「公主，叫我？」那人一愣，立刻欣喜若狂地跑了过来。

    「我要骑马，你带我去马棚。」她扬起头，简短地向他下了命令。

    「是！」那人又惊又喜，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毕恭毕敬带着她往东边而去。

    尉青荷终于体会到众星拱月的滋味，来到位于营地东面的马棚，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对她行礼致意。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奇怪的事发生，就像她，竟被一群强盗当做公主供了起来，倘若被同门的师兄妹知道，不知会笑成什么样子。

    在那名男子的帮助下，尉青荷没费什么力气就骑上了一匹好马，而后沿着营地一阵疾奔。

    「公主，等等……」

    身后有焦急的叫声传来，尉青荷管不了那么多，看着营地大门在即，夹紧马肚子嗖一下窜了出去。

    靠胯下骏马的神威，她很快就摆脱了身后那些强盗的追踪，可等到她在旷野上逛了一大圈，发现四周空荡荡的，看上去都一个样后，才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

    她分不清方向，根本不知道昨晚那场大火在哪里烧的！

    和亲的队伍有向导，她向来跟着走，可是现在……

    看着天地间荒芜一片的沙砾，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她不禁很后悔的想，刚才干嘛那么急着走，在那个强盗窝里先填饱肚子、问清楚路后再行动不是更好么？

    现在倒好，又渴又饿还分不清方向，她干脆什么也不用做，在这里等死算了。

    可问题是，她还有事要办，她还不想死啊！

    或者，看能不能找个人问路，再顺便要点吃的，反正那个强盗窝她是不想回去了。

    只是……她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尉青荷心不在焉地想着，丝毫没有察觉一骑骏马正以飞驰的速度向她奔来，当她终于发现周围卷起刺眼的沙尘时，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将她拦腰抱起，硬生生拉她到疾驰而来的马背上。

    感觉身后像撞上了一堵墙，尉青荷心头一惊，连忙回头，正好对上一双阴骛的眼睛。

    是他？他怎么追来了？

    尉青荷还没来得及回神，殷远城已经没好气地冲着她质问起来。「妳受了伤不好好休息，骑着马到处乱跑做什么？！」

    尉青荷整个人抖了一下，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欸……等等，他以为他是谁啊，一个强盗头子，凭什么凶她？

    「我找自己的队伍去，看到底有没有人活着。」尉青荷恶狠狠回瞪他一眼。

    这家伙刚才不是睡得死死的么？连自己在鬼门关前绕了好几圈都不知道，这会儿怎么就跑到她跟前来了？

    「就凭妳？」殷远城嗤笑一声。

    「怎么不行！」尉青荷最讨厌被人小看了，她一边嚷嚷，一边用力去掰他搁在她腰间的手。

    「不准乱动！」殷远城脸色一沉，重新将她抓回胸前。「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凭什么想找人？」说这话时，他的口气相当不善。

    「这是我的事，不要你管！放开我！」尉青荷气得脸都白了，却又无法反驳，只能使劲拍打着他的手。

    「妳好像很喜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殷远城眉心一皱，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冷冷地看着她。

    想起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尉青荷闭上嘴巴不说话了，可心里却在一个劲后悔，刚才那一刀要是戳下去就好了，讲什么仁义道德啊，害得她现在重新落入了虎口。

    「不服气？」他自然看得出她眼中明显的愤懑。

    「没有。」尉青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扭头不想看他。面对一双彷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她很难保持冷静。

    殷远城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一抖缰绳。

    凭直觉，她知道他要把自己重新带回强盗窝，尉青荷不禁烦躁起来。不要问她为什么，她就怕这一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自己了。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安雅公主，你就算娶了我也没法变成贵族！」她盯着他的脸，冲动地大叫。

    「贵族？」殷远城一怔，用手拍了拍她的脸。「小东西，妳把我当什么了？」

    看着他冷傲刚硬的脸，尉青荷有些胡涂了，难道她猜错了？

    「妳不是想找自己的队伍么？我这就带妳去。」

    不等尉青荷有什么反应，他已经策马奔出，眨眼间消失在苍茫一片的无边旷野中。

 第四章

    此时阳光正烈，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火辣辣的热气，因为速度太快，尉青荷不得不将身子靠紧身后的男子，飘忽的思绪仍沉浸在先前的震惊中。

    这家伙居然带她去找相亲的队伍，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啊？难道他也认为相亲的队伍里有人活着，或是走一趟让她彻底死心？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她忍不住回头。

    「你……带我去找和亲的队伍？」

    她不确定地问，毕竟昨晚那场大火将她的营地全毁了，是否有人逃得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嗯。」身后的人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感觉到他语气中的笃定，尉青荷瞪大眼睛等待答案，心口砰砰乱跳。

    「到时候妳就知道了。」他说着，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看向她的眼神却忽然变得幽沉。

    尉青荷这才惊觉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她反射性地往前挪，却被他更为迅速地扯回。

    「别乱动！」他瞥她一眼，警告地说。

    尉青荷显然没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不但继续退想拉开与他的距离，还在惊魂稍定后急着又问：「为什么要到时候才知道？现在不能说么？」

    他皱了皱眉，用蛮力制住她的企图。

    「妳的话太多了。」他抬起头，就此结束对话。

    被人如此冷淡的拒绝，尉青荷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也说不出那种撒娇的话，就算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此时的她，也禁不住扭过脸蛋不吭声了。

    黑缎般柔顺的发丝，随着风在空中飞散，宽大的衣领此时让她颈后的肌肤显露更多，坐在她身后，殷远城幽深的双眼有了轻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想起她的不驯，他几乎要将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她。

    但，她太胆大妄为了！

    身为他的女人，就该有在人前避嫌的自觉，她倒好，穿着件领口大开的衣服在营地里到处招摇还不够，竟单枪匹马跑到旷野上来，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么？

    越想越气，他蓦地伸手，绕过她的脖子将她的领口收紧。

    尉青荷陡然一惊，回头恰巧撞见那两道透出危险的眸光。

    「你……」

    她才张口，他的气息已经扑上她的鼻尖，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际，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早已吞没了她的话。

    尉青荷倒抽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感觉自己所有的神智都离她而去，在她体内，血液像洪水般不停奔流，一颗心更彷佛在烈火中燃烧。

    虽然知道他很无礼，但她是怎么了，明明不是初吻，为什么有这种蔓延到她灵魂深处的战栗感？

    狂热的迷乱让她的思绪无法集中，她试图推开他，却摸到一具滚烫的胸膛，被雷击中的感觉顿时从指尖一直烧到心底。

    该死！这个轻薄了她、又一心想利用安雅的强盗！

    不知过了多久，马停住了，殷远城也吻够了，托起她酡红的脸颊，眸光深亮地说：「昨天晚上，我就想这么做了。」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打醒了尉青荷脑中的浑沌，想起昨晚所受的屈辱，她恼羞成怒拨开他的手。「你……你这个无耻狂徒！」她嘶吼着，一记刀掌朝他直劈过去。

    「看来妳的记性的确不好，又忘了我说过什么了。」他脸一沉，冷笑着箝制住她进攻的右手。

    尉青荷面色一寒，她记得很清楚，这男人声称要把一满池的水都灌进她的嘴巴里，这里虽然没有池塘，但她有理由相信，他绝对会找出一个更恶毒的法子来折磨她！

    惊慌失措之际，她忽然想起自己腰间还挂着把刀，另一只手立刻不受控制地就要去拔。

    将她握刀的举动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神突然变闇。

    「妳就这么恨我？这么想杀我？早上妳有的是机会，怎么没有下手？」他放开对她的箝制，嘶哑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挫折。

    尉青荷一惊，整个人因他的话而僵直。「我……下手？」她的手顿在那里，心跳也乱了该有的节奏。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妳敢说妳没想过杀我？」他牢牢盯住她的脸，带着专注的审视。「不过有件事我忘了告诉妳，妳坐起来的那一刻我就醒了。」

    什么？这样说来，他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尉青荷张口结舌怔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就说他怎么睡得那么熟，跌倒两次都没将他吵醒，原来是在装睡，幸亏那一刀没有刺下去，否则受伤的恐怕是她自己吧？

    「那……你干嘛不阻止我？」隔了好半晌，她才涨红了脸，喃喃的问。

    他将脸贴近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因为我想了解妳，看看那一刀妳究竟刺不刺得下手。」

    「我没刺下去又怎么样？你很得意么？」她咬着牙，恨恨地说。

    「是的。」殷远城用手固定住她的脸，不让她有任何闪躲的机会。「妳的心太软，不过我喜欢，当然，妳只要对我心软就行，别人敢这样对妳，杀无赦！」

    听他用轻慢的语调说着狂妄的话，尉青荷不禁傻眼，老实说，她当时只是不想杀人，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她对他很特别似的。

    见她默然不语，他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巴。「一直没机会告诉妳我的身分，现在也是该说清楚的时候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绽开明朗的笑容。「我就是殷远城。」

    什么！

    尉青荷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两眼茫然望着他，彷佛听不懂他说的话。

    「你说……你是谁？」

    「殷远城，罗皓国的王，妳未来的夫婿。」将她的愕然看在眼里，他的脸逼得更近了。

    他就是……殷远城？

    看着笑意浓重的他，尉青荷努力集中神智，想搞清楚自己目前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不过……当目光滑过他的胸膛时，她猛地抬头盯住殷远城，失声大叫起来。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殷远城！」

    她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殷远城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反问：「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是殷远城？」难道说，殷远城这三个字还非要刻在他的脸上不成？

    「你的衣服……」尉青荷吞了口唾沫，勉强开口。「我是说……好普通……」

    记得昨晚在池塘边见他到时，他也是一身便装，身边连半个随从都没有，哪像个高高在上、位尊权重的一国之君啊！

    「小东西，以貌取人不对，凭衣取人也不好喔。」他微笑着摇头，在她躲避之前抓住她的手握紧。「又不是上朝，我需要穿得那么正式么？」

    他说的有理，可是……

    「和亲队伍并未收到半点……呃、我的意思是罗皓王要来迎接安雅公主的消息啊！」尉青荷犹自不信的说。

    「我不过一时心血来潮，并不想搞得人尽皆知，怎么？被忽略了不高兴？」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让她感受他的爱意。

    呃……看样子他还真是殷远城，不是什么强盗头子！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尉青荷觉得头好沉好晕，整个人快昏过去了。

    搞了半天，他这个从一见面就开始和自己斗的男人，竟是这次她要调查、想方设法接近的对象！

    不仅如此，他还把她错当成安雅、他未来的妻子……

    脑子里空荡荡一片，尉青荷一只手不自然地抓住殷远城的肩膀，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摔落马下，现在很可能有机会得知和亲队伍的消息，她可不想就这样胡里胡涂被马儿踩死。

    「妳不需要怕我……」殷远城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将她发颤的身子拥入怀中。「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一直不太好，但我欣赏妳、喜欢妳，过去的事，妳完全不必搁在心上。」

    尉青荷的身体为之一震，她错愕地抬头，望着他诚挚的面孔，竟无言以对。

    有这样的男子对她说这样的话，要说她不动心是骗人的，以往和冷剑秋的感情虽好，但两人总是吵吵闹闹、纷争不断，可现在，面对他强势又不失温柔的举动，她第一次尝到被人呵护、被人宠爱的滋味……

    原来外表强硬的她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即使再受冷遇，自以为看透人世冷暖后，在心底还是渴望男人的呵护。

    可眼前这个男人呢？

    说到底，他是安雅的丈夫，而她，只不过是个临时起意的保镳……

    安雅和殷远城的联姻，关系重大暂且不提，光说姨娘吧，对这次和亲不知有多期盼，她必须想法子将事情澄清。

    对了，在这之前她有说过她不是安雅，他大概以为她在说谎而没听进去，那她现在必须再次提起，否则事情闹大了就不好收拾了。

    尉青荷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将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撇过头，不愿再看他的眼睛。「王上，有件事我想我必须说清楚，我不是你未来的妻子，安雅公主另有其人。」

    「妳这是什么意思？」听出她语中的凝重，他低下头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的视线与自己的目光交融。「我已经说过了，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不会追究，还有，叫我远城就行，我不喜欢妳叫我王上！」

    感觉他又想将自己搂入怀中，尉青荷赶紧用手挡在两人之间，却在他目光中透出比言语更浓烈的情感下，放弃了抵抗。

    性格高傲的他，竟对自己说出如此温情的话，尉青荷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防正一点点被他攻破。

    这个时候，她只能靠在他的肩上，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将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不能骗你，我……真的不是安雅！」

    殷远城扳正她的身体，动作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气。

    「妳就这么讨厌我，这么不愿意嫁给我？甚至不惜否认自己的身分？妳知道妳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妳不喜欢我，就算相亲的队伍遇到了意外，就算天塌下来，只要妳在，就必须嫁给我，绝无更改的可能！」

    天啊，这到底是谁的错？！

    尉青荷忍不住在心底哀呼，此时的她心乱如麻，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就是安雅……

    但她知道，她不是。

    所以，她只能摇着头，用干涩的声音向他解释。「请你相信我，我并没有讨厌你，我真的不是安雅，我不能骗你啊！」

    他终于微瞇起眼，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你知道安雅在和你订亲后，曾几次遭遇危险么？」

    事到如今，她决定实话实说。「我是她的表姐，因为……因为略通武艺，就被我姨娘……呃……就是安雅的娘叫来当安雅的贴身保镳，保证她在和你成亲前的安全。」

    下意识的，她隐去了自己是易冰寒的女弟子这一段，奉师父之命来调查他，如果让他知道了实情，她还怎么做事啊？

    还有，在她临来北方之前，记得师娘曾经交代过她，说是雷通元的四个弟子每人手上都有一块铜镜大小的齿轮形玉环，上面分别刻有「风、雨、雷、电」四个字，师娘要她无论如何都要把殷远城手上的那块玉环弄到手。

    这一切，她能和殷远城提么？

    不错，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装傻，含糊带过。

    「妳是安雅的表姐？还是她的保镳？怎么可能？妳昨晚明明穿着蓝颂公主的衣服！」殷远城紧紧盯住她的眼睛，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

    「如你所说，不能凭衣取人。」尉青荷咬了咬嘴唇，迎向他的目光。「前几天和亲队伍遇到了土匪，我就自作主张和安雅互换衣饰，以保护她。」

    难道她真的不是安雅？

    殷远城感到相当意外，不禁问道：「妳腿上的伤？」

    「昨晚有刺客，是和刺客对打时受伤的。」

    殷远城皱了皱眉，又问：「那妳为什么不在营地里疗伤，却要一个人偷偷跑到池塘边包扎伤口？」他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没说出来。

    「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即将要说安雅的坏话，尉青荷赶紧收口，她不想他对安雅未见面，就留下任何坏印象。

    「因为什么？」他盯着她，冷声追问。

    他压迫人的态度令她难受，但她还是强忍住了。

    「我追刺客追到那里，人不见了，腿又开始发疼，所以……」想了想，怕他不信，她又补充道：「我之所以一见你就猛下杀手，就是误会你也相刺客一伙……」

    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质疑，尉青荷握紧手心，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声音继续说：「要真如你所说，和亲队伍里还有人活着的话，你就一定能见到真正的安雅，而不是我这个冒充的。」

    殷远城保持静默，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淡淡的愁绪飘散在她倔强的眉间，殷远城再一次被她身上独有的气质所打动，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领悟到她对他的重要，叫他放弃她，那是天崩地裂都不可能的事！

    「名字，妳的名字！」他迅速做出决定。

    「尉青荷。」

    「尉青荷……」他轻轻念着，眸光一挑，扬起个傲气十足的笑容。「好，妳听着，我自会证实妳话中的真伪，但……不管妳是谁，不管妳是什么身分，哪怕强取豪夺，哪怕妳是蓝颂王的女人，我都要妳！」

    听到他霸气的宣言，尉青荷不禁愕然。

    天啊，她到底有什么好，竟让他对自己如此执着？

    身为罗皓国的王，天下的美女唾手可得，他为什么非抓住自己不放？！

    虽然他的态度强硬，有时也不讲理，但她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他对她的怜爱，尤其昨天在为她包扎伤口时，他的眼神早已告诉她，他视她如珍宝……

    可是，她才和冷剑秋分手，不想这么快就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尤其他是她未来的表妹夫、是师父要她调查的对象！

    尉青荷神游之际，殷远城却一抖马缰，带着她返回营地。

    下马的时候，他伸手要将她拦腰抱起。

    「这样不好。」尉青荷连忙拒绝，虽然现在天色已黑，但营地里人多口杂，她不想让人误解。

    「昨天晚上妳都跟我睡在一起了，现在拒绝是不是太迟了？」殷远城贴近她的耳根问道。

    尉青荷说不出话了。

    此刻，营地里突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都集中到她身上，尉青荷不敢看众人充满兴味的目光，只好将头埋在他的胸口，由他抱着前行。

    直到走进帐篷里，殷远城将她放在桌边的椅子上，她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累又饿，几乎要瘫了。

    「孟勒！」看了她一眼，殷远城忽然唤进一名手下。

    帐帘一挑，从外面走进个魁梧大汉，腰间挂着把黑沉的弯刀，看上去很威武、很有权势的样子。

    因为太累，尉青荷将头趴在桌子上，没注意殷远城和这个名叫孟勒的手下说些什么，直到丰盛的晚餐陆续摆了上来，精神才稍稍好转。

    可她才刚动筷子，饭还没来得及咽下，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她一口东西都吃不下了。

    「什么？你说和亲队伍里根本没有女人？」眼睛死死瞪着身材高大的孟勒，尉青荷情急之下，忘情地狂吼起来。

    「……回公主，是的。」孟勒显然没有被女人吼过的经验，回答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

    「我不是公主，拜托你不要叫我公主！」

    尉青荷心情烦躁，拍着桌子大叫。

    事到如今，她也知道了昨天晚上和亲的队伍的确遇到了土匪，那些土匪不但烧光了营帐，还掳走了人。幸亏当时殷远城发现得早，及时派出军队围剿，救回了所有的人质，并将土匪一网打尽。

    但问题是安雅不见了，和亲队伍里没人知道她的去向，难道……她早早就被人杀了？

    脑中才跳出这样的念头，尉青荷就忧愁得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看着近乎抓狂的尉青荷，孟勒神情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位未来的王后。

    「孟勒，你先下去吧。」殷远城替他解围，转而望向尉青荷。「还有什么话说么？我的公主？」

    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尉青荷只觉得阵阵发冷。

    「我没撒谎，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她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说。「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哦？」殷远城眉一挑，语气揶揄，摆明就是不相信她的话。

    尉青荷急了，霍地站起。「我讲的都是实话，对了，你让人叫顾宣来，他是和亲队的队长，肯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顾宣？」看着尉青荷，殷远城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急着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呢？

    他还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女人，换了其它人，肯定巴不得有这种能够亲近他的机会，可她却……

    或许，这就是她的与众不同吧，否则，他也下会为她如此心动。

    瞧着尉青荷亟欲证明的焦急模样，殷远城叹了口气，出声唤进孟勒。「你去把和亲队的队长顾宣给我带来。」

    孟勒转身走了出去，片刻过后却带进一个令尉青荷怎么也想不到的消息－－顾宣也不见了，说的明白点，他跟安雅一样，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听到这样的消息，尉青荷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爆炸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大概是受的打击太大，言辞中再无半点气势。

    她当然可以让相亲队伍里的其它人来辨认，可问题是，为了保证安雅的安全，她和安雅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换句话说，相亲队伍里除了顾宣这个队长外，再也没有别的人见过她和安雅的庐山真面目。

    而现在，顾宣居然不见了！

    天啊，这岂不是没人能证实她不是安雅公主了？

    「好巧，妳要找的人都不见了。」似乎觉得她仍不够窘困，一个凉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际。

    「是好巧。」尉青荷苦涩地点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她抬起眼帘，看见他饱含笑意的眼睛，好像在嘲弄她试图玩一场十分愚蠢的游戏。

    尉青荷沮丧之极，她只是想告诉他事实，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相信呢？

    算了，不要管他的看法，不要管身分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把安雅给找出来！

    可是，这地方又大又荒凉，她人生地疏、势单力薄，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他了，可他会帮她么？说实话，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啊！对了，还有那帮土匪……

    「你抓了那些土匪回来了是不是？我要亲自去问口供！他们一定知道安雅在哪里！」不顾桌上的酒菜会弄脏衣服，她将身子倾向前方，满怀希望地盯着殷远城。

    凝视她片刻，殷远城忽然笑了，而后头一点。「看样子妳不到黄河心不死啊，好，我就陪妳一起去！」

 第五章

    虽然答应尉青荷去问口供，殷远城还是强迫她吃了小半碗饭。

    讨厌！尉青荷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看看殷远城那张没得商量的脸，只好勉强将饭咽下。

    「吃完了！」她抹抹嘴，泄愤似的将饭碗敲得叮当响。

    殷远城也不和她计较，带着她和贴身爱将孟勒及几名随从，沿着营地的道路往西走。

    翻过几道沙丘，一座油布搭成的八角帐篷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上，土匪头子赫老大就关在这里。」孟勒及一名随从紧步上前，将厚重的帘布撩起。

    在这之前，他已经派人审问过了，其余那些小喽啰都招供了，只有头子赫老大嘴巴比蚌壳还紧，什么都不肯说。

    守在帐前的侍卫见王上来了，纷纷行礼致敬，精神显得格外抖擞。

    由于心中焦急，尉青荷并没有注意太多，跨前几步，第一个进入了帐篷，把在场的其它人都看傻了眼，一个个为她逾越的举动倒抽一口气。

    身为当事人的殷远城却挑眉笑笑，一脸不在意的走在她身后。

    帐篷内的空间比想象的要大很多，却只在侧面开了个天窗，昏暗的光线让尉青荷的眼睛有片刻不能适应。

    她努力眨眨眼睛，才发现帐篷里空荡荡的，只有中间立着根木桩特别显眼，木桩上绑着个粗壮的汉子，头向下垂着，似乎还在昏迷中。

    他赤着上身，胸膛上血痕遍布，整个人往边上倾倒，如果不是有铁链和木桩的支撑，只怕早就横倒在地了。

    尉青荷看见这人，浑身寒毛禁不住竖起。说实话，这种严刑逼供后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跨前几步，她试着走到这人身前，发现他即使在昏迷中，浑身上下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剽悍味道，就像一头虽然受了伤、却随时准备反扑的野兽！

    见尉青荷脸色有些发青，随后走进来的孟勒解释说：「公主，这赫老大很不老实，怎么都不肯招，所以就用了刑……」

    尉青荷没有吭声，只是努力咬紧下唇，尽量让自己习惯这里的气氛。

    「把他弄醒，公主有话要问他。」静立一旁的殷远城这时开口了。

    什么？要她向这家伙问口供？有没有搞错啊？

    尉青荷有些无措的想，她从没审问过人，也无法想象对人用刑，尤其对这个已经受过折磨的人……

    但，这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她要是不战而退，殷远城准会瞧下起她，她可不愿自己在人前、特别在殷远城面前颜面尽失，更何况……安雅的下落还要问这个土匪才知道。

    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赫老大浑身一阵抽搐，缓缓将头抬起，眼中的血丝明显可见，脸上的神情却倨傲得可以。

    「公主，请。」孟勒从刑架上取过一根鞭子，递到她面前。

    尉青荷并没有接过鞭子，而是装作没看见走上几步，站到赫老大跟前。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材好娇小，在这个高大的悍匪面前一站，显得脆弱不堪一击，还没开口问话，气势已然输了。

    幸亏……她想到了殷远城，知道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这让尉青荷有一种莫名的鼓舞。

    是啊，女人再独立，身后也要有强力的男人撑腰，奇怪的是，她以前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事实上，相殷远城相识虽然只有短短一天时间，但她发现自己身上消失许久的女性知觉，正在不知不觉中被唤醒……

    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有些恐慌，努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冷硬的样子，而后转身接过孟勒手中的长鞭，重新站到赫老大面前。

    「说，安雅在哪里？」她举起鞭子，用鞭柄直指着赫老大的胸膛。

    早就看见有个女人进来，此时听到她的间话，赫老大愣了愣，随即不屑地将眉挑起。

    「妳算什么东西，给老子暖床还差不多，也敢来威胁老子？」

    好毒的嘴！尉青荷抖了抖唇，心口陡然袭上一股怒气。

    「找死！」她大叫一声，长鞭挥出。「说，安雅在哪里？」

    没想到挨了她一鞭，赫老大非但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看不出妳还有点味道，我喜欢！」

    尉青荷被他任性妄为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牙一咬，毫不留情又是一鞭。

    「说，安雅在哪里？」她还是那句话。

    「安雅？妳是说那个小不点么？老子快活够了，一刀宰了她喂狼了，哈哈哈哈哈……」

    「你胡说！」安雅是蓝颂国的公主，不可能有这么悲惨的命运！

    本来就有些心浮气躁的尉青荷一声尖叫，整个人顿时失去理智，手中的长鞭再一次抽在赫老大身上。

    「王上？」

    孟勒悄悄挪到殷远城身边叫了一声，他总觉得眼前这位公主脾气挺火爆的，脑子也有点问题，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宫里比她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真不明白王上为什么会选中她？

    对孟勒的探问不置可否，殷远城负手站在原地，眼睛仍注视着尉青荷的一举一动：心头疑云密布。

    虽然他很希望她就是安雅－－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看她现在的样子似乎下像在作假。

    奇怪，所有能证明她身分的人竟然都失踪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他知道，就算她不是安雅，也不会影响他要她的决心，问题是，如果安雅另有其人，他就必须找到真的安雅公主，这是国家大事，与儿女私情无关。

    而所有的一切，以目前的情况看，只能从眼前这个土匪口中逼出了。

    想到这，殷远城终于出手制止住尉青荷失控的举动。

    「你干嘛？」尉青荷一惊，回头瞪着他。

    「妳这样是问不出结果的。」他不动声色地说，转而回头招呼孟勒。「送公主回帐篷休息。」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尉青荷一边嚷嚷，一边使劲挣扎。

    「听话，别惹我。」殷远城状似亲密地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出口的声音却绝无更改的可能。

    尉青荷翕动着鼻翼，正想向他提出抗议，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殷远城抬手甩到了孟勒身边，动作看上去虽然粗野，力道却拿捏得正好。

    「送公主回去，别再让她乱跑！」他吩咐着，转而将目光投向绑在木桩上的赫老大。

    敢出言调戏他的女人，这家伙确有几分胆量，他倒想见识一下，他是怎么个死不开口……

    

    被人送回，不，确切的说是被押回殷远城住的营帐，看着帐门外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身影，尉青荷又气又恼，坐在床上使劲捶打着床板。

    可恶！姓殷的真是个小人，明明答应她去问口供的，可什么都还没问出呢，就被他一把甩回了帐篷。

    唉，谁让自己落在他的地盘上呢！尉青荷张开拍红的手掌，撇了撇嘴，明明肚子饿到不行，看着桌上为她重新准备的饭菜，却一口也没碰，因为没有胃口！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疑问，那个胆子似乎比老鼠还小的安雅，究竟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虽然不太相信赫老大的话，但他的说法不免让她心惊，尤其想到连顾宣也不见的时候，她心中的疑问就更大了。

    难道说……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脑海，吓得尉青荷一骨碌从床上蹦起。

    「不，不可能！」

    她使劲摇头否认：心底却一点把握也没有。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安雅和顾宣交情非同一般，两人青梅竹马不说，每次见面也总是说说笑笑，关系比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表姐好多了，这也是姨娘为什么放心由年轻的顾宣来率领和亲队伍的原因，该不会是……

    尴尬的答案呼之欲出，尉青荷觉得头好疼，连呼吸都快窒住了，她赶紧用手捂住脑袋，撩起帘帐想到外面透口气。

    谁知她前脚才踏出帐门，后脚客气有礼的声音便随之传来。

    「王上有令，要公主好好休息，公主请回！」

    狐假虎威！

    尉青荷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么晚了，妳要去哪里？」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突然透过暮色传来，与此同时，眼前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

    尉青荷一惊，不用看也知道来人便是殷远城。

    她拔腿想跑，一只大手已经牢牢握住了她。

    「小东西，妳好像很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嗯？」

    殷远城用力捏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将她拖回帐篷，而后用另一只手捉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他。

    「妳给我听好了，以后不许在人前质疑我的命令，我不希望有帝后不和的流言传出！」

    「谁是你的王后……」尉青荷小声嘟囔了一句。

    「妳说什么？」殷远城目光一凝。

    被他眼中跳动的火焰吓了一跳，尉青荷直觉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根本无法动弹。隔了好半晌，见实在挣不开他的手，只好没好气地吼了回去。

    「我说我很闷，出去走走不行么？！」

    是这样么？殷远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决定相信她的话。「我也正好有些气闷，陪妳一起出去走走好了。」

    「不要！」尉青荷一惊，连忙拒绝。

    和他在一起，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哪里，她身体的哪个部位就开始发烫，这种感觉是自己受他吸引的证明，有过未婚夫的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奥妙。

    只是……安雅的事已经够她烦的了，她才不要再找些令人头疼的男女之情来折磨自己呢！

    尉青荷有些气恼地背过身子，不想再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殷远城却不容她躲避，不但扳回她的身子，还捧起她的脸，直到看见她的瞳孔内闪动他的身影。

    「不要什么？」他淡淡地问，尉青荷却知道他生气了。

    「没……没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她心中一颤，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殷远城凝视她片刻，忽然开口：「想知道赫老大说些什么？」

    「赫老大招供了？！」

    尉青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冥顽不灵的土匪，他竟有法子让他开口？

    「是的。」殷远城点点头，看向她的目光深奥难测，这让尉青荷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他是开口了，」就听殷远城一字一顿地说。「但他和别人说的一样，他抓到那些人的时候，队伍里并没有女人。」

    完了！尉青荷身子一颤，差点想坐到地上大哭一场。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也够丰富了，但从未遇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或者……她先前的预感真的变成事实了？

    不会吧？难道安雅和顾宣真会乘着有人打劫的机会，一同私奔了？

    或者，顾宣只是在混乱中将安雅救走，一时间迷失方向而已，过几天就会自己找过来的……

    会是这样么？尉青荷想着想着，脑子都快晕了。

    「不，不可能！」她下停地摇头，歇斯底里地大叫。「肯定是哪里弄错了，赫老大还有说什么别的么？」

    殷远城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的确有说别的，但和妳证明身分的事关系不大。」

    心中再度燃起了希望，尉青荷瞪大眼睛，急切地问：「他还说了什么？你快告诉我！」

    殷远城静默半晌，终于开口。「是有关起火的事，据赫老大说，有人出了一大笔银子，并提供霹雳堂特制的火药，要他烧死相亲队伍里所有的人。」

    「什么？！」尉青荷倒抽一口气，愣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是有人授意赫老大这么做的？」

    土匪抢完东西再放把火并不是新鲜事，但里面还有这么多花样，就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呃……我能再问一句么？赫老大怎么没有按计划把人烧死？」她瞪圆眼睛，虽然知道相亲队伍里的人平安无事，但跌宕的心情还是忍不住随着自己的声音上下起伏。

    「因为赫老大贪财，以为相亲队伍只是一支与人结仇的普通商队，想掳走人后再索求赎金。」

    他的回答很简单，听在尉青荷的耳朵里却是一阵眩晕。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安雅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到如今，安雅到底在哪里啊？

    是遇到了意外，还是私奔？是被顾宣救走了，还是……

    无数个假设在脑中跳过，尉青荷的脸色不禁变得非常难看。

    「妳怎么了？」发现她的异样，殷远城疑惑地问。

    尉青荷当然不能把心里话告诉他。

    「我……我有点累了。」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张令她心猿意马的脸，她已经够烦的了，饶了她吧！

    「嗯，时辰不早，是该休息了。」他表示赞同，随即抱起她走向床边。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尉青荷猛地睁开眼睛。「不、不！我不困，还不想睡觉！我……」她羞红了脸，慌乱地伸出手臂，想隔开两人间的距离。

    他没有阻止她乱动，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妳！」

    尉青荷的脸涨得更红了，这句话让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昨夜，那是个令她深感耻辱的夜晚。

    「我不要和你一起睡！」她抿了抿唇，恼怒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只怕由不得妳。」他霸道地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浓。

    他喜欢看她朝气蓬勃的样子，哪怕对他大吼大叫也行，她是那么单纯、那么率性又好动，尤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不时泄露她的情绪，让他倍感有趣。

    尉青荷再次被他的态度惹恼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你的未婚妻，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要自己住一个帐篷！我不要你，我……」

    她话音末落，已经被他甩到床上。

    望见他眼底燃烧的欲望，尉青荷终于慌了。

    「你、你想干什么？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喔！小心我……我……」她越说声音越小，啊了一声，惊惶失措地钻到了皮毯底下。

    见她充满孩子气的举动，原本因她的拒绝而微微不悦的他，忍不住轻笑起来。

    他是喜欢她的，对她的身体也有着强烈的欲望，但他还不至于像色狼一样，不顾她的意愿就强占她吧？

    事实上，和拥有她的身体相比，他更喜欢和她一起相处的时光，那是一种愉悦而放松的感觉，他在别的女人身上从未体验过。

    听到他低沉的笑声，尉青荷整颗心都抖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邪恶的声音透过皮毯钻入她的耳底。

    「妳以为这样做有用么？」

    话音未落，她身上那张赖以屏障的毯子，被人非常暴力地扯到了地上。

    尉青荷尖叫一声，以非常快的速度拉过另一张毛毯，严严密密将自己裹得像颗粽子。

    「你、你别过来！」她真的吓坏了，脸色青白，一双黑珍珠般莹润透亮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水雾。

    他不由自主跨前一步，想看清她氤氲的眸子。

    「啊！」尉青荷惨叫一声，使劲往床里挪。「求你别过来……」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说出求饶的话。

    他恍若未闻，随着她的行动坐到床边，身体向她逼近。「妳不用怕我，我只是想让妳好好休息，是妳自己想太多了。」

    他这个样子是想让她好好休息？

    去他的鬼话！

    火烫的热气不断袭上面颊，尉青荷快撑不住了。真不知倒了什么楣，碰上这个殷远城，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你如果真想让我好好休息，就给我一个单独的帐篷吧？」她抖着唇，试着与他商量。

    他瞇起眼，目光不怀好意地掠过她的全身。

    「不是我不依妳，今天晚上一下子多出那么多人，营地里哪有多余的帐篷给妳用？」他笑着说，脸上的神情一派轻松。

    忽冷忽热的感觉随着他的目光而流转，尉青荷生气他的敷衍，更生气自己的身体在这个时候还有这种不争气的反应，她恼怒地捶着床大吼。「你，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将她羞愤的样子看在眼底，他挑眉笑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就算我强词夺理又怎样？男人为自己喜爱的女人不择手段，我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呃……这人还不是普通的不讲理耶！

    尉青荷无话可说，她真是吃饱撑着，竟和这种自大狂理论？！

    因为在气头上，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如果说她先前对他还有一点点好感，现在可就全没了。

    见她不语，他笑得更加不怀好意，探手撩起一把长发，放在掌中细细把玩，心中爱极了这丝缎般柔顺的感觉。

    「怎么，我说错了么？」他皮皮地说，虽然心疼她的不快乐，但……他更不能忍受她对他的淡漠疏离！

    尉青荷闭上眼睛，决定装聋作哑。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打不过他，抵抗也是枉然，不如省下这分力气好好想想怎样才能找到安雅。

    「不理我啊……」他轻笑着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宽衣解带，躺到她身边。

    他要对她下手了么？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尉青荷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此刻的她，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到现在只能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

    「小东西，别一副我要吃了妳的样子，来，放松些。」他搂住她僵直的身体，俯在她耳边小声说。

    一方面亟欲挣脱他火热的怀抱，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惹恼他，尉青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眼睛闭得更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低沉的笑声再度响起，虽然隔着一层毛毯，她仍感觉到一只手正沿着她身体曲线慢慢游走，到了她的腰际，不安分地画了几个圈，最后就停在那里。

    燥热和发寒的感觉，随着他的手指同时在身体里存在，她几乎快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但她自翊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向他的挑逗低头。

    强忍住心头那份异样的悸动，她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窝着，耐心数着数。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一切终于沉寂下来，帐篷里静悄悄的，静得都能听见两颗心的跳动，尉青荷估计殷远城已经睡着了，这才悄悄睁开眼睛。

    营帐内一片昏暗，唯有天上若隐若现的新月，透过窄窄的缝隙挤进一丝光亮，尉青荷现在的心情已经平静许多，不再像刚才那般波澜起伏，她想偷偷爬起，换个地方睡觉。

    她掀开毛毯一角，小心翼翼探出一只手，想拨开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一双黑亮的眸子突然在她眼前张开，吓得她魂飞魄散。

    「你……你怎么还没睡？」尉青荷轻颤着嗓子说。

    「我在观察妳，」他定定地望着她。「看妳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真是丢死人了！

    尉青荷怔愣地说不出话，虽然一心想离开他，但想到自己会给他留下一个幼稚加无知的印象，心里就怪不是滋味的。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他忽然捉住她的手，警告地说。

    「别再干蠢事，我本想让妳好好休息，妳要再不老实，我只当妳在勾引我，到时我可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尉青荷被他饱含威胁的话语吓得不敢再动，那一晚，她在他温暖而舒适的怀抱中，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第六章

    这一觉睡得好沉，醒来时已是晌午，尉青荷掀开毛毯，发现殷远城并不在帐篷里。

    想起昨晚的一切，她不禁有些发呆。

    真不敢相信，她又在那男人怀中睡了一夜，再这么下去，她非毁了自己不可！

    是的，刚开始她不断推拒，到后来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迷失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尤其当他静静抱着她、温柔对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心中的那道防线已被彻底击溃。

    这绝不是好现象！

    她的脾气虽然急躁了些，却自认为是个有理智的人，特别是这一年，从冷剑秋的教训中，她又明白了许多东西。

    说到底，她并不认为自己相殷远城会有未来，悬殊太大、距离太远，就算互相吸引又怎样，到最后还不是要向现实低头，就像她和冷剑秋一样……

    尉青荷抿了抿唇，表面上没什么，心却隐隐作痛。

    几个月前在莫漓江畔，冷剑秋因为她血统不纯而不愿娶她的事，着实给了她狠狠一击，让她整个人都乱了。

    而如今，她又有另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殷远城带给她的伤害，将会比冷剑秋更大！

    从目前情况看，殷远城对她的态度还满认真的，但这种认真的可靠度有多少，她不敢深究。

    毕竟，殷远城要娶安雅，这是任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尉青荷抬头望着帐篷顶端的开口，几缕阳光斜射进来，她幽幽叹了口气。

    不能再放纵自己了，从今天起，她要严守自己的心，免得到最后受伤害最深的还是她！

    然而，她也不能完全不理殷远城，师父交代她的事她并没有忘记，如果利用他对自己的好感，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吧？她有些心乱地想着，怎样才能把握其中的分寸呢？

    她向来不擅隐藏自己的心事，对她而言，这无疑是个难题……

    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尉青荷下了床，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摆着一套折好的男装，心头又是一阵乱跳。

    他是故意的，存心只留一套他的衣服！

    带着自己也说不出的复杂心情，尉青荷将那套男装换上，头发随意挽起，上面什么发饰也没戴。在她看来，习武之人是不需要那些累赘的。

    将自己打理妥当，她走出帐篷，想再去找赫老大问问情况，却忽然发现外面静悄悄的，不像昨天那样人来人往，就连关押赫老大的帐篷也是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部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人都跑哪里去了？尉青荷怔愣地眨眨眼睛。

    一名士兵路过，看见对着帐篷发呆的尉青荷，好心地向她禀报。「启禀公主，王上一大早带着人马和盗匪头子出营去了。」

    是嘛，大概去找指使赫老大放火的元凶去了吧？

    尉青荷揣测着，转身再去相亲队伍的营帐，看能不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没想到相亲队伍里的人见了她，一个个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说话了。

    也不怪他们，谁叫她穿着一身异族服装，看上去不男不女的？

    在营地里逛了一圈没有半点收获，尉青荷无精打采返回帐篷，进了门，发现殷远城还没回来，心头不禁掠过些许失望。

    好烦喔！

    烦？烦什么？尉青荷一愣。

    经历过不少风雨的她，会因为牵挂他而烦恼？

    才不可能呢，她不过是想早点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找到躲在幕后指使赫老大放火的人而已！

    说来说去，她毕竟是蓝颂国派出的人，和亲队伍的安危直接关系到她的安危，她当然会操心啊！

    只是……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想起殷远城浓黑的眉、深邃的眼，她的心就情不自禁轻颤起来。

    是的，就算她可以无视一切，在心底最深处，她却无法否认，行事孤傲、看似不近人情的他对自己有着超乎平常的影响力。

    白天有事要忙，这种感觉还不明显，可到了晚上，也许前几次和他都是在晚上起冲突的缘故，她的心就乱得厉害。

    虽然她决定，要收敛自己的情感，不把这个男人放在心上，但知易行难，尤其是感情的事，很多时候并不受理智的控制。

    独自一人在桌边坐了许久，尉青荷费了好大劲才平静心头那份紊乱，开始思考将来的事。

    在她看来，一切的一切，安雅是关键，如果安雅出了什么意外，她自然没脸再活下去，可是……如果安雅还活着呢？尉青荷微微一怔，有些难受地想，她要让所有的事情都回到原有的轨道上去。

    也就是说，安雅必须乖乖回去当她的蓝颂国公主，未来的罗皓国王后，而她，则尽心尽责继续当她的保镳。

    自然，她会尽量避开殷远城，让安雅知道她相殷远城牵扯不清总不太好，不过问题又来了，师父交代她的事怎么办？或许……她可以另外想办法，旁敲侧击在暗中进行调查。

    唉，早知道事情变得这么复杂，她就不和安雅互换衣服了，无端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

    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世界，尉青荷完全不知道帐帘何时掀起，一道狼狈的身影从外面跌了进来。

    「尉姑娘，真是妳啊！」

    见到坐在椅子上的尉青荷，那人惊喜交加，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心中却下免困惑，尉姑娘怎么被人称为公主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尉青荷整颗心部提了起来，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宣！」她猛一抬头，却不禁怔住。「你……你怎么这副模样？」

    眼前之人衣衫凌乱不堪不说，头发还被人削掉一片，帽子歪一边，活像个刚打完仗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残兵败将。

    顾宣脸一红，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急声说道：「走，咱们快去救安雅，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尉青荷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她本以为见到顾宣，安雅必定安全，没想到反而让她更紧张。

    「安雅怎么了？」她霍地站起，眼睛牢牢盯住顾宣。

    「她……她被人……」吞吞吐吐说了几个字，顾宣忽然一脸为难地顿住了。

    「她到底被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寻常，尉青荷急得直跳脚。

    似乎被她冲动的样子吓住，顾宣退后一步，支吾道：「这个……我也不好……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好，就听你的！」想起安雅身处险境，尉青荷早就没了耐心，抄起刀挂在腰上，转身就往外走。

    「尉姑娘，妳就这样出去？」顾宣惊异地问。

    一直知道尉姑娘胆大，模样、身材都不错，但……穿着一身男人衣服就大模大样往外走，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谁准你眼珠子乱看！」尉青荷用手抓紧衣领，回头对着顾宣横眉怒目，脑海中却跳出另外一个让她尴尬万分的男人－－殷远城，那个为她换上衣衫、又搂着她睡了两个晚上的自大狂！

    没有哪个时候比她现在的心情更糟，尉青荷一股脑将气全出在顾宣头上。

    「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再敢乱看，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她忿忿咬牙，恶狠狠挥舞着拳头。

    「我……」真冤啊，他只是出于好心提醒她一下，谁乱看了？「好好好，是我不对。」顾宣实在没工夫和她理论，赶紧道歉，心中则对这位火爆保镳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见顾宣苦着张脸都快哭出来，尉青荷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她很?难得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放缓声音说道：「我的衣服破了……是被火烧了，这里只有男人的衣服，我也没办法，所以……你！不许想歪！」

    呃，算了，简明扼要的叙述又变成了训话，尉青荷摆摆手，颇为无奈地带着顾宣一起走向马棚。

    不是她脾气不好，只是想起这两天所遇见的尴尬事，她就有满肚子没地方发泄的怨气！

    「对了，顾宣，你倒说说看，安雅到底怎么了？这两天你们不见了，我差点急死。」尉青荷努力放低嗓音，心平气和地问。

    「尉姑娘，咱们还是出了罗皓人的地盘，再讲这事吧。」见尉青荷不再提衣服那档子事，一头冷汗的顾宣显然松了口气，但他不敢大意，谨慎地瞄了一圈周围，小心翼翼的回答。

    被顾宣这么一说，尉青荷反倒奇怪了。

    「罗皓人怎么了？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目光上上下下在他身上打转，她总觉得这次见到的顾宣很不对劲。

    「说！是不是你把安雅绑走了？」她冲动地揪住顾宣的衣襟不放。

    顾宣一惊，只想大声喊冤。「尉姑娘，我对蓝颂忠心耿耿，这种谋逆的罪名，妳可不能往我头上胡乱瞎安啊！」

    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小，但顾宣脸上流露出的惊惧，让尉青荷觉得自己也颇有霸气。

    她故作深沉地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而后放开他，随手招来一名罗皓士兵。

    「帮我挑两匹好马！」她摆出公主的架势吆喝。

    那士兵一愣。「回禀公主，王上有令，不准公主骑马出去。」

    什么，不准她骑马？

    尉青荷眼珠子一瞪，反手握住腰间的钢刀。「王上不在，我说了算，快给我备马！」

    对付殷远城她没办法，欺负他手下的虾兵蟹将，她有的是高招。

    「啊……是！」那士兵看势头不对，赶紧跑去备马。

    尉青荷气势汹汹的样子让站在一旁的顾宣吓得一哆嗦，心里顿时恍然，为什么安雅每次见到尉姑娘，都像老鼠见了猫。

    以前他和尉姑娘见面有的只是客气，自然没有感觉，今天接触久了才知道，尉姑娘发起飙来，可不是普通的吓人啊！

    乘着士兵备马的空档，他揉揉眉心，问出一句心里一直困惑不解的话。「他们怎么都叫妳公主？」

    刚进营地那阵子，他听手下的士兵说安雅公主在这儿，差点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显然对这个问题很头疼，尉青荷皱了皱眉，单草一句带过。「还不是那件衣服惹的祸，他们都把我当成安雅了，怎么否认都没用！」

    「不过你来了就好了，你一定要证明我不是安雅公主，』尉青荷自言自语，忽然一抬头。「你会为我证明吧？」

    顾宣只能拼命点头，心里想的是，出了这么个火爆公主，蓝颂国的其它公主只怕嫁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士兵牵来两匹好马，尉青荷和顾宣跃上马背，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营地。

    「尉姑娘，往西走－－」见空旷的野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宣连忙向着闯劲十足的尉青荷大叫。

    尉青荷一勒马缰，整个人陡然停下。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冲着顾宣低吼。

    「安雅她……」顾宣顿了顿，犹豫着说：「是被人绑架了吧……」

    「什么叫『是被人绑架了－－吧』？！」尉青荷眸光一沉，声音更冷。

    她的脾气虽然时常失控，但她并不笨，事情的轻重缓急也分得极清，顾宣藏头藏尾的，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尉青荷的质问对顾宣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安雅她……」他迟疑着，擦了擦满头冷汗，想起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安雅到底怎么了？你说啊！」尉青荷紧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顾宣一咬牙，终于说出自己的怀疑。「我觉得……那不像单纯的绑架，而是、私奔……」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只找尉青荷帮忙，而不向罗皓人求援的原因之一！

    「什么？」尉青荷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她愣了好半晌，这才傻傻地问：「私奔？和谁？该不会是和你吧？」

    顾宣被尉青荷没脑子的话呛得吐血。「尉姑娘，我哪里得罪妳了？拜托别整天给我安些杀头的罪名好不好？」

    呃……也是啦！

    尉青荷极不自然地轻咳几声，催马沿着一小片起伏的丘陵往西走，心中则在责骂自己真有够蠢，顾宣要是带着安雅私奔了，怎么还会出现在她眼前说这些？

    「那家伙我不认识，不过……人长得不错，身手也好。」顾宣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跟在她身后说。「大概只有姑娘妳可以跟他一较高下。」

    是嘛！尉青荷顿时瞳孔放大，挑战味十足。「怎么？你跟那人动过手了？」

    顾宣尴尬地苦笑。「是和他打过，功夫差他老大一截。」说着，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接着说：「妳看见没，这片头发就是被他削掉的，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想……被削掉的应该是我的脑袋吧！」

    见他如此自嘲，尉青荷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迟疑许久才挤出一句。「你别难过，人各有所长，你功夫比人家差一点，其它方面可就不一定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殷远城，自己的功夫与他相比是差了许多，但她也没有为此而感到难过啊，说到底，做人最要紧的就是心胸开阔。

    「我不是难过，而是觉得窝囊。」想起当时的情形，顾宣不禁又叹了口气。「他带着安雅，我都斗不赢他，真是……」说着说着，他低下头，懊丧的神情可想而知。

    尉青荷侧眸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事的？」

    顾宣想了想，说道：「前天晚上，就是每天临睡前例行公事检查营地的时候，我发现安雅的帐篷外有可疑的人影，而帐篷里却空无一人，找不到妳，我便跟着那人追了出去。」

    「你怎会怀疑安雅不是被绑架，而是跟人私奔了呢？」尉青荷又问。

    「因为安雅的表情啊……我几乎追了那人一天一夜，同他打了也不下三次，安雅就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一点也不像平时胆小怕事的样子，所以我觉得……女人只有在她心爱的男人面前，才会展现出与众不同的自己吧。」

    尉青荷脸色一变，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也相信了顾宣的话，但她不敢想象这事的后果－－万一让殷远城知道了，麻烦可就大了！

    不但安雅，只怕她和顾宣都要掉脑袋，甚至连蓝颂国都逃脱不了战争的威胁，唯今之计，是赶快找回安雅，让一切船过水无痕。

    「走！给我带路，就算抢，我们也要把安雅逮回来！」尉青荷知道所剩的时间不多，深吸口气，正要挥动马鞭－－

    轰隆隆！轰隆隆！身后的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怎么回事？难道安雅还没找到，却先遇见土匪了？

    因为那声音实在大得吓人，尉青荷和顾宣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快跑！」尉青荷一抖缰绳，胯下骏马像离弦的箭般向前奔出。

    顾宣见她跑了，赶紧催马紧随其后。

    可是……无论他们跑得有多快，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尉青荷心中烦躁，猛一回头，却看见一匹火红色的战马当头冲出，已经跑在自己身后几百步外，而当她看清马上那名高大威猛、霸气十足的骑士后，不禁傻眼。

    他，殷远城，怎么会在这里？看他愤怒的模样，怎么就像一只想把她拆解入腹的狮子？

    「快给我停下，我可以对你们的事既往不咎！」对上她惊讶的目光，殷远城十分严厉地大喊，眼中寒霜更盛。

    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能让他如此冷酷的对待，尉青荷下意识害怕起来，紧紧握住缰绳不敢回嘴，更不敢看他，只顾催马前冲，本能的想逃出他的视线。

    见她不理会自己的命令，殷远城愈加恼怒，仗着骑术好、马快，像追逼猎物般如影随形。

    「叫妳停下来，听见没有？！」尉青荷的身影就在前方，他用几乎疯狂的声音催促。「我警告妳，要再不停下来，我可绝不会手下留情！」

    发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顾宣靠近尉青荷身边，诧异问道：「尉姑娘，他是谁？你们认识？」

    看见他们并驾齐躯，殷远城早就濒临极限的情绪在瞬间崩溃。

    好啊，她竟敢当着他的面，和别的男人如此亲热！

    多年来，他经历过无数重大事件，哪怕再危险、再严重，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他出奇愤怒！

    他猛地催马逼近，手中长鞭向前挥出，那个什么状况都不知道的顾宣便像破布袋似的被卷起，而后狠狠摔到地上。

    尉青荷一声惊叫，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去，她不明白，只不过一天没见面，殷远城怎么就会变得如此暴虐？

    乘她慌乱的时候，殷远城已然赶上，手臂一伸，强行将尉青荷拉回他马上。

    「不要，你放开我！」尉青荷被他狂暴的举动吓坏了，抡起拳头打他。

    殷远城冷笑，但笑意却不到眼底，他捏住她的手，掀动嘴唇，说着冷酷的话。

    「有我在，由不得妳如此放肆！」

 第七章

    夜深了，帐篷里亮着灯，尉青荷神色惨白的被丢在椅子上，看着一脸阴霾的殷远城，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他如此愤怒。

    起来的时候是晌午，他不在，这应该惹不着他；之后她去找了赫老大及和亲队伍的士兵，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再后来，顾宣找上门，她就跟着顾宣一起出营去救安雅了……

    哦，她明白了，问题就出在她擅自出营这件事上，替她备马的士兵曾经说过，他不准她出营，她违背了他的命令，让他在士兵面前下不了台。

    对，肯定就是这样！

    尉青荷心虚地低下头，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她承认挑战他的权威是不好，但今天事出有因，他也不能全怪她啊，更何况，就算在他的营地中，他也不能这样霸道，限制她的自由！

    见她躲开自己的目光，殷远城认定她心中有鬼，胸口的怒火骤然高涨。

    真不敢相信，为了她，他一大早就率兵出营，寻找指使纵火的幕后真凶，她倒好，不感激也就算了，竟用这种事来回报他！

    站在营帐中央，殷远城强忍住胸中的怒气，目光死死盯住尉青荷。「说，我待妳哪儿不好，妳非要和人私奔？」

    私奔？好熟悉的词……等等！说她和人私奔？尉青荷愕然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瞪着殷远城。

    「难道不是么？」殷远城冷厉的视线瞪着状似无辜的尉青荷，口气相当不善。「我吩咐过好几遍，不准妳骑马，妳呢，三番五次和我作对不算，今天竟然还带着个大男人一起闯出营去，妳说，这不是私奔又是什么？」

    尉青荷隔了好半晌，才明白他的怒气和问话从何而来，天啊，他以为她和顾宣有私情，才会做出这样失控的事！

    再度抬起眼帘，尉青荷看着面前这张铁青的脸，以及漆黑瞳眸中散发出的熊熊怒火，心中非但不害怕，甚至还为他对她的独占心态，感到一股备受宠爱的甜蜜。

    「你误会人家了啦，我才没跟人私奔呢，我是……」

    她盈盈笑了起来，脸蛋上也有了血色，然而话说到这里，声音却忽然停住。

    接下去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安雅和另一个身分不明的人私奔了吧？暂且不说那只是顾宣的猜测，就算真的被证实了，她也不能说啊，尤其是对他！

    望着她秋水般晶莹的眼眸，就算殷远城此时心中狂怒，仍控制不住地产生了火热、渴求的感觉，像被她吸住了一样。

    「而是什么？」他因她的话而揪心，眼睛锁住她秀气的脸蛋，手却停了下来，嗓音也不由自主放缓。「我说过，妳有事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为妳处理一切，我不希望妳有任何事瞒着我。」

    细细品味话中的意思，尉青荷心中感动，但她不敢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因为她怕担不起这个风险，所以只好垂下眼帘，无言地望向地面。

    久久得不到她的回答，殷远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天杀的，她为什么不说话，她为什么不解释，不向他求饶？她难道不知道，只要她求他，他就会无条件原谅她？可她，为什么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什么都不肯说，是不屑么？

    难道在她眼中，他殷远城竟如此不可信任？

    这个想法让殷远城心中阵阵刺痛，他突然放开她，胸口却呕得只差没吐血。「看样子我说的一点也没错，妳是存心跟他私奔！」

    将他痛苦的表情看在眼里，尉青荷实在于心不忍。「我并没有欺骗你，我和顾宣不是私奔，而是……有事……」她已经尽力说出事实的真相了，接下去的话，不是她能胡乱说的。

    顾宣？听到这个名字，殷远城的脑子忽然清醒起来。他不就是那个失踪了好几天的和亲队队长么？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而且正好在他外出的时候？

    他瞇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尉青荷。

    「有事？有什么事？把我当什么，傻瓜么？妳心里有别人一直瞒着我，妳怕我不知道？那天在火场我就怀疑妳的举动，妳寻死觅活，为的就是他吧？」

    老天，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怎么就不肯相信她的话呢？因为殷远城轻蔑的态度和伤人的语句，尉青荷终于动怒生气了。

    「好！我就是跟他私奔了怎么样，我又不是安雅，不用你管！」她恼怒地挥开他的手，从椅子上蹦起来。

    「真的？」他眼角一跳，眸光倏地变暗。

    尉青荷吓得后退一步，可她马上耻于自己表现出的软弱，于是将头一抬，硬声道：「是又怎么样？」

    「哈哈，妳终于肯说实话了！」殷远城狂笑一声，双手握拳，身子却不堪重负似的晃了晃。

    他想怎么样？要杀了她么？

    看着他的手掌缓缓抬起，尉青荷本能地闭上眼睛，压根忘记闪躲……

    砰地一声巨响，尉青荷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奇怪，她身上怎么没有半点疼痛的感觉？

    不会吧？金钟罩？她什么时候拥有这种神奇的外家功夫了？

    诧异间，她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的那把厚重的楠木椅子，被他大卸成了八块。

    看着血滴一点一点从殷远城手掌中渗出，尉青荷终于知道，他，就算是在盛怒中，也舍不得伤她一丝一毫！

    尉青荷有些后悔用那样的话刺激他，急声道：「你别生气，我说和顾宣私奔是假的，那只不过是我在赌气，你千万别当真。」

    「假的？赌气？」殷远城挑眉一笑，脸上的神情是说不出的失望。「好吧，就算我相信妳，那么妳告诉我，什么才是真的？是什么事情让妳罔顾我的命令，和他私自出营？」

    问这话的时候，他表面上声色俱厉，心却在狠狠的痛着，这几天在和尉青荷的接触中，他做了许多从未做过的事。

    就像现在，他甚至想，只要她能给他一个理由，他愿意装聋作哑，相信她没有跟别的男人私奔！

    尉青荷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会让她有强烈的罪恶感！

    侧眸盯着她看了良久，殷远城没得到任何回答，心头的怒气虽然不断上涌，但他发现，即使知道她和别人有私情，即使知道她要和别人私奔，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她。

    是啊，他喜欢她，感觉是那么强烈，强烈到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他也甘愿付出，想得到的只是她的柔情、她的爱意……

    不！他不能这样放纵自己，他是罗皓国至高无上的王，翱翔在北方天空上的雄鹰，眼前这个小女人竟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得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欺骗他、忤逆他的下场！

    想到这，殷远城沉下脸。

    「我再给妳最后一次机会，说，为什么要和那个男的一起出营？」再一次，他伸手锁住她的下颚，逼她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

    对上他森冷的目光，尉青荷瑟缩了一下，却还是重复着那个模糊不清的答案。「是……有要紧的事。」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殷远城脸上的表情难看之极。

    「要紧的事？」他喃喃念着，忽然冷笑起来，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吐。「想不想知道，我想怎么对付妳？」

    尉青荷的身子微微一颤，感觉他冰凉的手指已然侵到她的后颈，滑入她的衣衫里……

    他终于选择要用暴力的手段对付她了么？尉青荷闭紧眼睛，咬住惨白的嘴唇，一颗心却比他的手指更冷。

    将她消极的反应看在眼里，殷远城受挫的感觉再一次塞满胸腔。

    多少女人使劲浑身解数，都求不到他伞点温存，而她，这个命中注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竟敢将他的触碰当做忍受！

    他真想一把拧断她的脖子，但……看着自己青筋突现的手掌，他恼怒自己明明下决心要教训她的，可事到临头，却无法不顾及她的感受。

    他蓦地放开手，冷哼一声。「我是喜欢妳，拿妳没办法，可妳看着好了，对付别人，我有的是法子！」

    丢下这句话，他径自甩开门帘走了出去。

    对付别人？

    乍听之下，尉青荷有些胡涂，可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天，他是想去逼问顾宣！

    尉青荷大惊失色，连忙冲出帐外，想追回殷远城。

    今天她已经害得顾宣无故挨了一鞭，她不能再让他受罪了！

    奔出帐篷，不远处那道高大的身影，正踏着浓重的夜色前行，眼看着就要转过一道弯。

    「殷远城，你回来！」

    心中焦急，尉青荷想也不想地拉开嗓门。虽然在行动上一直和他保持距离，但在心底，她不可否认，她对他的感觉是亲密的。

    听见她的呼唤，前方的身影陡然一僵。

    她终于开口叫他的名字了，但……却是为了让他放过另外一个男人！

    极度的愤怒让他恢复了往日的果断，殷远城头也不回，再度迈开步伐。

    「殷远城，你等等，你听我说，顾宣是无辜的！」见殷远城不理会自己，尉青荷越发着急，快步追了过去。

    一声「顾宣」，像鞭子一样抽得殷远城心在滴血。

    此时的他面色铁青，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自己在追她时，她和顾宣并驾齐驱的情形。

    他把帝王的尊严踩在脚下求她回头，而她，给他的却只有欺骗！

    不！他受够了，不听她的谎言、不听她的解释，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不要忘了他是殷远城！

    「孟勒，你看好，不准公主离开帐篷半步！」

    见孟勒站在远处观望，他冷冽地吩咐。

    接到王上的命令，孟勒赶紧跑过来，魁梧的身子在路边一站，铁塔般挡住了尉青荷的去路。

    「公主，请回。」

    回去？开玩笑，没见殷远城连赫老大那种悍匪都有办法叫他开口，何况顾宣？她不敢想象，她要不去求情，顾宣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刚才在营帐里，她对他的态度或许是不够好，但现在……就算她想说出安雅的事，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开口啊！

    深吸几口气，她鼓足气力朝着殷远城消失的方向大叫。「殷远城，你回来，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告诉你！」

    回答她的，却只是萧索的暮色相不停呜咽的夜风。

    失落的惆怅让她揪痛，她知道，她相殷远城虽然时常不对盘，冥冥之中却有一种缘分将他们牢牢拴在一起。

    面对他的误会，她怎能平静无波，但她此时无法思考太多，因为有另一个更让她揪心的事情摆在面前－－那就是顾宣即将面临的处境。

    「让开，我要去找王上！」因为时间紧迫，她没工夫解释太多，只能对拦在身前的孟勒下着简短的命令。

    「公主，王上有令，要您回帐篷去，属下不敢违抗。」

    孟勒看着她，声音硬梆梆的，摆明着对这个屡屡给王上找麻烦的安雅公主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尉青荷微怔，随即有些恼怒。「闪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她恐吓。

    「君令如山，恕末将不能遵从。」

    「你给我让开！」尉青荷心急如焚，抬手一掌，飞快地朝孟勒身上的四大要害攻去。

    她不想伤他，只是要他让开一条路！

    看苦她突如其来的攻势，孟勒一时愣在那里。

    反击？想到尉青荷的公主身分，他不敢造次。

    让开？违背王上的命令，他更不敢。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尉青荷的拳头招呼到自己身上，将自己震飞出去，落在一丈开外的地上。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把人高马大的孟勒打飞，尉青荷赶紧跑上前扶起孟勒。「孟将军，你没事吧？」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掠过，紧接着背上一麻，整个人就不能动了。

    尉青荷倾斜的身子眼看就要向前跌倒，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接住了她，然后她被翻转过来，抱在来人怀中。

    见是殷远城，尉青荷惊喜地笑了。「你终于还是理我了！」

    殷远城则瞪眼瞅着她，浓眉紧锁。

    此时此刻，她还笑得出来？如果她害怕了，苦苦哀求请他原谅，他或许会忘记这一切，选择相信她的话。

    可是，她没有。

    哦，他知道了，她是在得意，得意他像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一样，任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王上，恕属下无能！」孟勒这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尉青荷愧疚地看他一眼，回头正想开口为顾宣辩解，没想到殷远城目光一凝，出手点了她的哑穴。

    他受够了，受够了她开口闭口就是「顾宣」，这不但让他讨厌，更让他生气！

    「本王有眼睛，顾宣是不是无辜、是不是清白的，不需要妳来告诉本王！」他冷冷地说，低沉的声音中散发出冷傲的气息。

    原来是她误会了！尉青荷终于松了口气，就是说嘛，他怎么可能折磨顾宣呢！

    故意漠视尉青荷脸上流露出的欣喜，殷远城抱着她面无表情地走回帐篷，将她甩到床上。

    「妳在这里给我好好待着，我点了妳的穴道，是对妳的惩罚。现在我就去问顾宣话，如果真如妳所说是要紧的事，回来后我自会替妳解穴。」

    「如果妳欺骗了我……」他?起毛毯一抖，将尉青荷全身盖住，严肃冷然的面孔令人望而生畏。「就不知妳是否承受得起我的怒气！」

    这的确是个满难受的惩罚，尉青荷情不自禁的想。

    就这么不能动弹的躺在床上，说不了话又睡不着觉，只能提心吊胆等着他询问顾宣的结果。

    如果顾宣性子软弱，说出来也就算了，要是顾宣死不开口，他会不会把顾宣一把掐死？

    想到这，尉青荷不禁瞪大眼睛哀求地望着他。

    殷远城却不为所动，转过身用力甩开门帘，大步跨了出去。

    长夜漫漫，外面不知敲过几更，风透进来，烛光上下跳动，发出劈啪的声音。帐篷里空荡荡的，尉青荷望着丰掩的帘门，茫然的目光没有焦点。

    她在担心殷远城，更担心顾宣。

    殴远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是顾宣死不肯招么？

    想到紧张处，尉青荷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整个人都处于惊疑的状态中。她不知道该拿什么面目去见顾宣，当然，如果顾宣还有气在的话。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宁可面对殷远城冲天的怒气，也不愿像现在这样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夜极深，燃尽的火烛留下一滩烛泪，尉青荷的视线融在浓浓的黑暗里，什么也分辨不出，就像她未知的将来。

    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她沮丧地想。

    不过……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吧，她不是连情变这种事都挺过来了？只要咬咬牙，天底下没有走不过去的路。

    有时候想想，命运也真会捉弄人，让她在一连串误会中与殷远城相识相交，经过今天这场风波，知道她并不是安雅公主的殷远城，不会再对她有任何兴趣了吧？

    让一切回到起点，这本该是一件令她高兴的事，可不知为什么，在她心底竟泛起一股意料不到的苦涩……

 第八章

    日升日落，尉青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等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天色竟已黄昏。

    傍晚的霞光透过天窗射了进来，将营帐内染上一层特殊的橘红。

    尉青荷仰起头，看着帐篷顶端那仅有的一方天空，看着飘忽的云彩从自己头顶滑过，整个人有些恍惚。

    片刻后，她终于忆起自己身在何方了。

    殷远城呢？

    发现帐篷里仍只有她一个人，尉青荷吃惊地挺直身子坐了起来。

    殷远城说过，他会亲自替她解开穴道，现在她都能行动自如了，可他人呢？

    按捺住心头的恐慌，尉青荷茫然四顾，根本不敢想象，这一天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营帐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她听见一个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声音。

    「青荷姐姐……」

    是安雅！

    尉青荷大意外了，赶紧从床上跳起，冲到门前掀起帘布，一名十七、八岁，眉目如画的窈窕少女就在眼前。

    「安雅！真的是妳，妳总算回来了！」由于心情太过激动，她一边大叫，一边擦拭着涌上眼角的泪水。

    她确信这辈子，还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高兴过！

    「青荷姐姐……」安雅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愁绪。「安雅今天是有事来求妳的……」

    「有事求我？」尉青荷不懂，但她旋即绽开笑脸。「来，快进来，只要妳回来就好，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被尉青荷引进帐篷后，安雅欲言又止，眉宇间颇为不安。

    兴奋充斥她全身上下，尉青荷并末发现她的异样，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好奇地问：「这几天妳都跑到哪里去了？姐姐我急都急死了！」

    「……也没去哪里。」安雅脸一红，低头抿着唇角。

    「妳该不会真像顾宣猜的那样，跟人私奔了吧？」尉青荷什么也没想，质疑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这一下，安雅的脸蛋涨得更红了。

    真是这样啊！

    重逢的喜悦很快就被头顶的乌云所取代，尉青荷有些吸不进气了。

    同样身为女人，她当然能体会爱情有多美妙，也知道离开所爱之人的痛苦，但安雅身分特殊，她是殷远城钦选的妻子，无论和谁有什么样的山盟海誓，都不可能有结果！

    她拉起安雅的手，轻轻劝道：「安雅，妳是蓝颂国的公主，和亲不但是妳的使命，也是妳的义务，所以请妳忘记过去的一切，安心当个快乐的新娘子，好么？」

    尉青荷左一声相亲、右一声新娘子，像针一样刺进了安雅的心。

    不，她不要当公主，不要当新娘子，更不要当罗皓国的王后，她只要他！

    看着尉青荷安抚的笑容，她苦涩地摇摇头。

    「青荷姐姐，妳说错了，和亲既不是我的使命，也不是我的义务，那是别人强加到我头上的累赘！」

    「难道妳不想相亲了？」尉青荷愣了愣，无法置信地问，她还以为安雅后悔自己私奔的事做得太鲁莽，这才回来的呢？

    安雅没有回答，而是平静的反问。「姐姐，如果让妳选择，妳是愿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还是愿意和自己所爱的人浪迹天涯？」

    不会吧？！尉青荷吃惊地瞪着她，心里忍不住怀疑，坐在自己面前的，真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安雅表妹？

    「姐姐。」见尉青荷不说话，安雅唤了一声，见她回神，这才接着说道：「我爱他，这辈子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我……根本离不开他！」

    尉青荷知道自己错愕的表情一定很好笑，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她瞪大眼睛瞅着安雅，像头一次见到她。

    「妳……真的不愿嫁给殷远城？」

    「是的，安雅的心在别人身上，实在没办法嫁给他。」说着，她跪了下来。

    尉青荷一惊，连忙伸手去扶。

    「安雅，妳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请姐姐成全安雅！」伸手抓住尉青荷的衣袖，安雅执拗地跪着。

    要她成全？尉青荷愣住了。

    「我怎么成全？姐姐只是妳的保镳，这种事情姐姐根本帮不了妳的忙啊？」

    「不，只要姐姐点头，就一定可以帮我！」见尉青荷语气松动，安雅抬起头。「只要姐姐愿意代替安雅，嫁给殷远城就行！」

    什么？！

    尉青荷的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她听不懂话似的直愣愣看了安雅好半天，突然明白这就是安雅所说要求她的事！

    「青荷姐姐，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一大早，顾宣就带着殷远城找到我和他的藏身处，把我们……呃……都捉了起来。一开始，我以为我们完了，没想到殷远城却单独找我谈了一次，他说，他喜欢的人是妳、要的人也是妳，只要妳答应嫁给他，他不但可以原谅我，还可以成全我想要的一切。」

    「这些……都是殷远城说的？」尉青荷好惊讶，隔了伞晌才问。

    「是的，都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安雅拉住尉青荷的手，声音显得急切。「不管怎么说，我做出私奔的事，殷远城是绝对不会要我了，姐姐若是不肯答应，安雅只有死路一条！」

    尉青荷知道安雅的话没错，但是在心理上她却很难接受。记得昨晚离开时，殷远城还满脸怒气，没想到今天竟会对安雅说出这样的话？

    她承认对殷远城是有好感，但她并不打算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男人身上，她的理智不允许自己如此草率。

    可是，想起他对安雅所说的话，她又情不自禁地感动着，一时间她竟分不出涌上心头的，究竟是什么滋味。

    「不，不行……胡闹，简直是胡闹！」此时，她只能无措地摇头。「这事我不干，也干不了……」

    「胡闹？怎么会呢？」安雅疑惑地看着她。「姐姐长得很漂亮，殷远城会喜欢姐姐，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天经地义？」尉青荷觉得头好昏，烦躁地抽回被安雅拉着的手。「不可能！我要是嫁了殷远城，我拿什么向妳娘交代？妳明明知道她有多爱妳……」

    「不，青荷姐姐，妳又错了，我娘她根本不是爱我，她爱的是名利、是地位，是面子，是她自己！」

    说到这儿，安雅一顿，苦涩地笑了。「姐姐，不怕妳笑话，我虽然有公主的头衔，从小到大却没有真正快乐过。」

    「妳是蓝颂国的公主，却从没快乐过？」

    尉青荷惊讶地瞪圆眼睛，对她而言，表妹是温室里的花朵、是娇滴滴被人护在手心的珍宝，怎么可能不快乐？

    「公主？」安雅不屑地哼了一声。

    「姐姐，妳肯定想不到我这个公主是怎么当的吧。一年见不到父王几次，娘亲只把我当作泄愤的工具，只要和其它嫔妃呕气，她每次都把气出到我身上。我们兄弟姐妹虽多，大家却互相猜疑、相互嫉妒，一点手足情都没有……在那种地方，为了不受伤害，我逼不得已才装得胆小懦弱……很多时候，我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安雅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哭了出来。

    尉青荷不禁愕然，原来在美丽的公主外表下，安雅竟有比她更不堪的苦楚！

    「姐姐，妳自小在江湖中长大，自然不知道宫廷里多险恶、充满是非。那个时候，只要一个人能安安静静待上半天，对我而言就是最开心的事。如果不是一年前我出宫许愿时碰巧遇见他，我想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世上竟还有爱情这么美妙的东西……」

    尉青荷听见「爱情」两个字，心中忍不住阵阵发颤。

    安雅看着她，低泣一声。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我们的交往一直是个秘密，进展也很顺利，谁知就在我们到了谁都离不开谁的时候，殷远城竟然选我为妻！真是晴天霹雳，我当时好绝望，差点要去寻死，幸亏他鼓励我、安慰我，并和我一起策画这次私奔……」

    「这次私奔你们早就策画好了？」尉青荷惊愕地问。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安雅点了点头。

    尉青荷抖了抖唇，似乎处在极度震惊中，过了好半晌才喃喃问：「他是谁？」

    「他？」安雅一愣，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啊……姐姐，妳见过的……」

    她见过？尉青荷好惊讶。

    「就是那天的刺客。」安雅说这话的时候，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尉青荷的眼睛。

    「因为不想连累其它人，我们商量好，到了峒岭那个三不管地带后，他就假装成刺客劫走我。没想到在路上他遇上点意外，耽搁了几天，更没想到姐姐妳硬要和我换衣服……呃……那把刀，他只是拿在手上做做样子的，绝对没有半点想伤姐姐的意思。」

    得到这样的回答，尉青荷看着安雅，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么说……那天妳是故意叫给他听的？」不知过了多久，她问。

    「是的，那天天黑，我见他冲向姐姐，怕他抓错人，一急就叫出来了。」

    「妳说妳怕血也是假的吧？」

    安雅的脸蛋倏地红起来。「姐姐在那儿实在不方便，安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老天！尉青荷哀号一声，她一直以为安雅是个单纯怕事的小女孩，搞了半天，傻瓜似的被人一眼看透的竟是她自己！

    想到这，尉青荷除了苦笑，脸上再也挤不出任何表情。

    「姐姐，妳是不是愿意帮我了？」见到尉青荷脸上的笑，安雅试探问着。

    「不，当然不－－」

    尉青荷有些生气了，几乎吼起来，喜不喜欢殷远城是一回事，被人擅自决定终生又是另外一回事！

    安雅脸色发白，咬着嘴唇垂头不语。

    尉青荷心中烦躁，正想拂袖而去，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

    「安雅，那把火该不是妳叫人放的吧？」她突兀地问，声音因恐慌而失去了平常的语调。

    「火？什么火？」安雅茫然地问，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是朗羌人和我作对，不关她的事。」

    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极熟悉的男子声音。

    尉青荷循声望去，就见殷远城挑开门帘走了进来，一双深邃的眼，闪着不同寻常的兴味光芒，看得她连指尖都颤了起来。

    「参见王上！」见到殷远城，安雅赶紧行礼。

    殷远城点点头。

    「妳先下去。」他对安雅说。

    「是。」

    安雅站起身，又朝尉青荷看了看，希望能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但尉青荷的注意力此时却全部集中在殷远城身上，根本没有发现安雅充满期待的目光。

    看着安雅消失在营帐外，殷远城这才回头面向尉青荷。

    「怎么，不高兴见到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闪动着宠溺的笑意，却让尉青荷紧张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没……没有。」她支吾说着。

    殷远城看了她片刻，忽然问：「这桩婚事对大家都有利，妳为什么不同意？」

    刚才他都听见了？心中慌乱之极，尉青荷撇开眼，不想正视他。

    他却不容她逃避，托起她的下巴，轻叹口气。「我以为妳对我有情，才提出这个建议，叫安雅来只是想让妳方便些……」

    她对他有情？

    尉青荷愕然张大嘴，脸上阵阵烧烫，才想起矢口否认。「才没呢！我才没对你有什么情！」

    殷远城一愣，看到尉青荷脸上迅速泛起的红晕，忍不住轻笑起来。

    「是这样么？」他挑眉看着她，打趣地问：「是谁每天都乖乖睡在我身边？难道是我记性不好，将别人误看成妳了？」

    轰地一声，尉青荷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我……我是被你逼的！」她紧张地绞着手指，为自己找着开脱的说词。

    「哦？那就更奇怪了。」殷远城瞇起眼睛，状似若有所思地说：「以妳的火爆脾气，要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我功夫比妳好，也不见得就能让妳妥协吧？难道……妳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句话，让尉青荷的心跳差点停摆。

    她想起师父交给她的任务，这些天她只顾着安雅失踪的事，根本没时间去调查他，这……也算是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尉青荷的心开始隐隐作痛，隔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的波澜。「我、呃……我腿上有伤，行动不方便……所以……就没怎么反抗……」

    对上他坏坏的眼眸，她蓦地闭上嘴，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用力将她搂进怀里，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我喜欢妳，一见到妳就喜欢上妳，嫁给我，好么？」

    他的真情流露让尉青荷莫名地感动，在心底，她并不排斥这个建议，但……安雅呢？难道真就让她跟着那个江湖人从此浪迹天涯？

    「安雅有她自己的生活，有她自己的爱人，我是不可能要一个心思不在我身上的人做我的妻子。」

    彷佛看穿她的顾虑，殷远城俯在她耳边轻声说。

    他的善解人意让尉青荷的心迅速沦陷。

    是的，打从初见面起他就喜欢她，就要她，他只要她本身，而不是外在的什么东西，这是一种再单纯不过的爱，非常简单，却令她心动……

    但想起自己接近他还抱着其它目的，尉青荷就羞愧得不敢抬头。

    「我……自在惯了，怕应付不来宫里的繁文耨节……」她努力找着可以拒绝他的理由。

    「放心，有妳这个能打能杀的王后在那儿一站，没哪个不要命的女人敢再嫁给我。」他托起她的脸蛋，扬起一个令人眩目的笑容。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尉青荷当场傻眼，是她表达能力不够，还是他的理解有问题，怎么搞得她像个妒妇似的？

    尉青荷有些气馁，想了想又问：「可是……我们认识才不过几天，你根本不了解我，怎么就敢娶我？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曾经有个相恋三年的未婚夫，我和他的关系非常密切，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而且……」

    「够了！」没等尉青荷说完，殷远城就突兀地打断她的话。「我不管妳从前有过多少男人，我现在只关心我们的婚事！」

    呃……怎么说得她像个荡妇似的？尉青荷不由得再次傻眼，江湖儿女虽说不拘小节，但起码的道德伦理她还是有的。

    「我才没有过多少个男人呢，我只是想告诉你……」

    殷远城一挥手，再度打断她的话。「我没兴趣听妳和别人的风花雪月，如果妳想挑起我的嫉妒心，那我告诉妳，妳成功了。」

    她挑起他的嫉妒心？尉青荷瞠目结舌，顿时明白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他揽住她的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与从前比，我更关心将来，那些并不重要，只要我喜欢妳，妳喜欢我，这样就够了。瞧，明天我们就回京，那里有一个盛大的婚礼等着我们，妳将会成为世上最美的新娘！」

    尉青荷眸光氤氲地看着他，再也无法漠视自己的情感。

    她知道，自己在很早，或许就在见到他的同时，就身不由己喜欢上他，可是这份情感能维持多久……在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和目的之后……尉青荷茫然了。

    寻思良久，她咬着牙，终于说出这一生中她最难启齿的话。「我……还是不能嫁给你。」

    殷远城一愣。「为什么？」他皱着眉，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没有生气。

    「……太快了，认识没几天就成亲，听起来有些荒唐……我、不太能接受……还有我的家人……他们都不知道……呃，总之感觉好怪……」尉青荷绞尽脑汁，想着推诿搪塞之词。

    殷远城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好，我可以给妳时间了解我，也愿意派人上妳家提亲，当然，是在我们成婚之后。」

    什么跟什么呀！她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

    尉青荷还想继续说，殷远城忽然开口。「我累了，妳陪我一起休息吧。」

    两天一夜一直在路上奔波的他，在诸事结束后，难得困倦起来。

    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尉青荷觉得自己的面颊又开始发烫了。

    「我……刚起来……还不困……」她支吾地说着，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怀抱逃出帐篷，腰间却被一双大手握住，再也踏不出半步。、

    「我喜欢抱着妳一起入眠的感觉。」

    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她的心在急速下坠。

    老天，谁来救救她啊！

    她无措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他拦腰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第九章

    天才蒙蒙亮，尉青荷便和顾宣、安雅、以及瀚况－－安雅的心上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侠客，在雾气未散之前，沿着西边的道路出了营地。

    尉青荷此时的心情相当复杂，她实在不愿安雅就此离去，但安雅心意已决，只想随着瀚况一起海阔天空，对公主的生活并无半点留恋。

    看着顾宣和瀚况远远的将马停下，尉青荷知道，彼此离别的时刻就快到了。

    她情不自禁抓紧缰绳，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安雅。「怎么样？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知道今天妳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之日了。」

    安雅浅浅一笑，脸上漾出柔和的甜笑，使她整个人披上了一层全新的光彩。

    「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有时候我常想，人生就像一道风景，同样的起点，同样的终点，但沿途的景致各不相同，对我而言，皇宫只是一个美丽的牢笼，能自由自在和瀚况在一起，才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景致。」

    尉青荷看着一脸恬淡、沐浴在晨风中的安雅，心中感慨万千，这条在他人眼里充满荆棘的坎坷之路，在她看来，却承载着幸福与欢乐。想不到这个她一直不喜欢的娇滴滴表妹，竟是这样一个敢恨敢爱的人。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去，初升的太阳将前方无边无际的辽阔展现在眼前时，安雅终于开口了。

    「姐姐，我该上路了。」

    听到安雅的话，尉青荷的鼻子阵阵发酸，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纠结成一团，难过得只想落泪。

    挥挥手，马蹄声踏着尘烟涌起、散去，不一会儿，四周又安静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尉青荷垂下眼帘，此时此刻，她知道对安雅而言，除了祝福，其它都是多余。

    「安雅……」

    哽咽的抽泣声从身后传来，尉青荷回头一看，却是顾宣站在她身边，红着两只眼睛，鼻子一吸一吸，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伤心。

    「你还好意思哭？！」尉青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听殷远城说，他那天只不过脸一沉，连鞭柄都没摸到，顾宣就吓得一五一十全都招了，她就恨不能冲过去狠狠踹顾宣几脚。

    什么嘛，半点男子气概都没有，简直丢死人了！

    顾宣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脸一红，表情讪讪地说：「尉姑娘，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反正迟早都要招，早招总比迟招好，免得皮肉受苦……」

    老天，他还有道理可说！尉青荷正想发作，有人不知不觉来到他们身后。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顾宣吓得一哆嗦，连连后退几步，说了句「马上要起程了，我去收拾东西」，便跑得没了踪影。

    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尉青荷心跳一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殷远城。

    她害怕看到他那双热情满满的眼眸，这不但让她内疚，更让她痛苦，尤其在他给予安雅自由后，她还有种欺骗了他的感觉。

    但……昨晚都是他在自说自话，她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所以，她没有转过身子，而是扯住缰绳心虚地反问：「你怎么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忸怩的小女人，殷远城的笑容里多了一分执着，她羞赧的模样同样让他动心。

    「想妳啊。」他很自然地说。

    天啊，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亲昵的口气同她说话？感觉到殷远城语调中流露出的柔情，尉青荷难过得差点掉下眼泪。

    她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事实令他欣喜，但她不敢想象，当他知晓她来到他身边的真正目的时，又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尉青荷心中烦躁，一言不发，提起马缰就朝茫茫一片的前方奔去。

    此时的她不禁后悔，昨晚她实在不该含糊其词，更不该一时心软，又陪他过了一夜。

    这些，都无疑在误导他的感觉……

    「青荷，慢点！」殷远城一抖缰绳，策马跟在她身后，他知道她心情不好需要发泄，但他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野地里乱闯。

    知道殷远城就在身后，尉青荷全身的神经绷得紧紧的，都快崩溃了。

    她心情太乱，没办法面对他，哪怕只是听到他声音，她都觉得受不了。她只能往前奔，疯狂的往前奔，脑中幻想着身边的一切都如海市蜃楼般，虚无飘渺而又不真实。

    旷野无声，只有疾驰的马蹄不停敲打着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跑倦了，跑累了，整个人筋疲力尽，在马上摇摇欲坠，殷远城赶紧催马上前，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胸前。

    「好点了么？」他用手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秀发，柔声问。

    尉青荷抬起眼帘，他关切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安雅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妳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见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殷远城怜爱地亲了亲她，感叹的说。语调不似方才那般平静。

    他误会了……

    「我不是为了安雅……」几个字才出口，尉青荷就惊觉这话不能明说，连忙呜咽一声，将脸埋在殷远城胸前，再一次学鸵鸟头藏进沙堆逃避现实。

    她孩子气的举动惹来殷远城一阵轻笑。

    「好吧，妳休息一会儿，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他拍了拍她的背，低脸在她鬓角上轻轻一吻。

    尉青荷任性地蜷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狂热有力的心跳不断在耳际回响，心中越加酸楚。

    他是罗皓的王，不需要如此迁就她的，但他不但爱她、宠她，还让她有一种孤雁回巢的归属感。

    在这一剎那，她情不自禁闭起眼睛，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希望自己能永远沉溺在他充满温情的怀抱中……

    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恋，殷远城不禁开怀地笑了，抱紧她的身子，策马返回营地。

    「启禀王上，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启程了么？」

    才进营门，孟勒的声音就立刻传来，带着平淡的催促，显然，他对殷远城一大早就抱着尉青荷出去遛马的行为，并不怎么赞同。

    发现自己又置身在众目睽睽下，尉青荷脸蛋一红。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骑。」她小声说着，用手撑开殷远城的怀抱。

    知道她的窘迫，殷远城并末阻拦，而是扭头转向孟勒。「抓到的那几个朗羌人都放了么？」

    「回王上，都放了。」孟勃据实回答。

    「那好，下令开拔吧。」

    于是，一声令下，整装待发的队伍行动起来。

    尉青荷自然也跟在队伍里，脸上的表情却闷闷不乐。朗羌人不是火烧相亲队伍的幕后元凶么？怎么把他们也给放了？

    「朗羌人原是边境上的一个小部族，因为一座谁也说不清归属的山头和罗皓人起了纠纷，当时我年轻气盛，以为国家利益至上，就用武力镇压他们，现在想想，确实有此一过分……」

    殷远城的解释声传来，原本他不想提这事的，但看着尉青荷沮丧的小脸，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尉青荷轻轻哦了一声后，又蓦地顿住。「那些土匪呢？你该不会把他们也放了吧？」

    「没有。」殷远城笑了起来。「妳以为我是好坏不分的冬烘先生？等到了前面的集镇，就把他们交给地方官处理。」

    这样的处置也算公允，尉青荷不吭声了。此刻她人骑在马上，脑里子却忽然想起师父、师娘交代她的话。

    前几天一直和他吵架，没机会提这事，现在安雅走了，事情又已完结，是该问问他的时候了，可怎么问呢？即要问个清楚，又要不露痕迹才好……

    冥思苦想中，殷远城的声音再度传来。「妳好像有别的心事？说说看，别闷在心里。」

    「你功夫真好，不知道师父是谁？」尉青荷头昏脑胀，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无奈之下只好继续瞎掰。

    「呃……我的意思是说，我自认功夫还不错啦，和你一比却差了好大一截，真羡慕你！」

    是这样么？殷远城丢过来一个探询的眼神，总觉得尉青荷的表情有些古怪，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他叫风无际，是一个中原人，好像没什么名气，妳应该没听说过。」

    听他提起风无际，尉青荷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能把你敦得这么好，你师父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吧？」

    见尉青荷对自己的师父这么感兴趣，殷远城虽然不解，但还是有几分高兴。「是啊，他武功极高，却无妻无子，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忆起往事他不免感伤，顿了顿又道：「可惜三年前他过世了，他的遗物我一直保存着，里面有几本剑法和内功心谱，妳要是有兴趣，回去后我拿给妳看。」

    「真的？！」尉青荷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

    「当然是真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没理由骗妳。」见尉青荷期盼的紧张模样，殷远城笑起来，兴致忽然高涨。

    「走，我早点带妳回京。」说着，他扬鞭一抽，打在尉青荷的马上。

    马儿一声长鸣，飞快地往前奔去。

    尉青荷吓了一跳，赶紧收敛心思，握住手中的缰绳。

    她腿上的功夫是不错，但驾马的功夫只有一般，不过……她喜欢这种御风而行的滋味，尤其身后有他的追逐。

    两匹马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将队伍远远甩在身后，其间殷远城玩兴大起，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不断逼近尉青荷，一点儿也不在乎两个人会不会撞上。

    「我不行了，停下来！」时间一长，尉青荷有些撑不住了，脸色惨白地大叫。

    「怕什么，有我呢！」

    殷远城的心情从没哪一天像现在这样畅快，他大笑着不断用鞭子抽尉青荷的座骑，心中爱极了和自己喜欢的女子一起纵马奔驰的感觉。

    他甚至凑上脸，在快速奔行中偷吻一下尉青荷的面颊。

    他的举动太突然，专心驾马的尉青荷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双脚牢牢踩住马蹬，手足无措的她差点就被甩出马背。

    「我不骑了！」她拉住缰绳，忿忿地瞪着他。

    「不骑才好。」殷远城也不理会她的懊恼，强行将她抱到自己马上，就像以前他一直对她做的那样。

    「放开我！」尉青荷正在气头上，一边挣扎，一边用拳头使劲捶他。

    殷远城也不理会，继续放马疾驰，而后猛一提缰绳，马儿前蹄腾空，蓦地将身子直了起来，毫无防备的尉青荷一声惊呼，顿时忘了同他作对，箍住他的脖子死也不肯松手。

    「哈哈哈……」殷远城大笑起来，也不知是什么心理在作怪，他就是喜欢看她面红耳赤、怒气冲冲的模样，尤其她那张因懊恼而涨红的明艳小脸，更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充满生气。

    可恶！尉青荷气得只咬牙，她可不是他的玩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就算功夫不如他，也不能这么欺负她啊！

    然而，等到真的进入京城、回到皇宫，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后，尉青荷又开始怀念两人在路上打打闹闹、亲密无间的日子了。

    是的，以前殷远城一直陪在她身边时，她总是不断推开他；可现在，当她看见他身边围满了人，尤其都是些风情万种的各式美女后，一颗心没来由地刺痛起来。

    回宫好些天了，他就再也没有搂着她一起睡过，是那些美女的原因吧！

    不是她患得患失，而是与他的卓尔超群相比，只显得她更卑微渺小，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另一道更深的鸿沟……

    尉青荷开始后悔自己明知不该还是爱上了他，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幸亏她没有真的打算嫁给他，否则她会给自己套上一个什么样的感情枷锁啊！

    但，为什么只要想起即将离开他，她的心就像碎了一样？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已经搞清楚，中原发生的血案和殷远城并不相干。

    因为回宫后的第三天，她就乘殷远城带她看风无际遗物的机会，故意问了许多关于风无际的事，她惊奇地发现，他连自己的祖师爷是雷通元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师父以前遇到过什么伤心事，他一直不愿意提起师门。」

    殷远城当时是这么说的，不过，他在看见一面铜镜般大小、上面刻着个古篆体的「风」字玉环后，倒说了一句让尉青荷印象颇深的话。

    「很特别的玉环，是么？我师父有一次偶尔提过，说它是开我祖师爷的什么宝藏的钥匙。」

    这就是师娘要的东西！

    尉青荷心里跳了一下，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牢牢记住了玉环摆放的位置。

    而现在……眼看自己腿上的刀伤已经痊愈，与他大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尉青荷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兰儿，去请王上来。」她吩咐贴身的侍女。

    「是，公主。」兰儿行了个礼退下去，过了好一阵，又独自回来了。

    「怎么，王上不肯来么？」尉青荷心中惊疑。

    「回公主，不是，是执事的官员说王上正在议政，不肯通禀。」兰儿想了想，又道：「按照宫中的惯例，见王上是要给赏银的……公主您几次没给，怕是有人不高兴，故意刁难了……」

    还有这样的说法？

    尉青荷怔住了，忽然明白安雅为什么要逃出皇宫，这儿看似金碧辉煌、琼楼玉宇，却步步艰难，跟牢狱没什么两样。

    是啊，现在殷远城还喜欢她，他的下人就敢如此待她，万一哪一天她失宠了，被打入冷宫……想到这，她像做了一场恶梦，脑子昏昏沉沉不说，整个人更如同坠入了冰窟。

    「青荷，妳怎么了？」

    不知过了过久，殷远城回来了，将她揽在怀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旋即被她冰冷的肌肤吓到了。

    「兰儿，去拿件衣服！」殷远城吩咐着，一边替她搓着脸颊。「妳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远城……」尉青荷露出笑容，想起刚才的悲观与沮丧，一颗心又在瞬间跌入谷底。

    殷远城握住她的肩头用力看着，不明白她为什么忽喜忽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如此失常？是他这阵子一直忙于大婚之事，没时间陪她的缘故么？

    「为什么不高兴？」他问。

    尉青荷摇着头，双手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前，根本不敢看他，生怕一看就会不小心哭出来。

    「怎么像孩子一样？」伸手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殷远城用手指不断抚着她的头发，想给她一点安慰。

    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味道，尉青荷鼻子一酸，整个人变得更加脆弱了。

    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可不知怎么的，只要见到他，她就像小孩子一样，总是忍不住想哭、想撒娇。

    良久，她终于压下心头那份紊乱，闷着嗓音说：「我饿了。」

    「就来。」她的模样令他心疼，殷远城连忙回头吩咐。

    在兰儿的张罗下，晚膳送了进来，四菜一汤，菜色虽然不多却极为精致。

    尉青荷看着菜肴，好久不说话。

    看菜能饱么？

    兰儿在一旁见尉青荷既不使唤人也不吃东西，搞不懂她的心思，连忙开口道：「公主，您不是饿了么？想吃什么，让奴婢伺候您用餐吧。」

    「不用。」尉青荷低声说，又看了看左右，忽然道：「你们都下去吧。」

    在王上面前，公主居然擅自下命令？！

    在屋子里伺候的人都觉得非常诧异，就连殷远城也觉得奇怪，但想着尉青荷大概想和他亲热，周围有人不方便，便挥挥手，示意周围的人全都退下。

    他猜得一点都没错，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尉青荷便说：「远城，你喂我喝汤好不好？」

    虽然觉得今天她不同寻常，但殷远城还是乐见她向自己撒娇，轻笑一声，他舀起一杓浓汤，温柔地送到她的嘴边。

    尉青荷轻轻咽下一口，忽然抓住殷远城的手。

    「让我也喂你一口吧。」她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殷远城好惊讶。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有拒绝。

    尉青荷取过汤杓，也不知是不是汤太满太热的缘故，舀汤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

    眼看满杓子的汤都快被她抖光了，殷远城连忙凑上嘴巴将汤杓含住。

    汤一入口，他就发觉味道有些怪，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汤吞下。

    「头……好晕。」将那碗汤喝完，殷远城忽然闭上眼睛，神智有些恍惚。

    彷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尉青荷幽幽地看着他。「远城，你今晚就住我这儿吧。」

    殷远城努力睁开眼睛，话末出口，眼前的一切却变得模糊不清……

 第十章

    是夜，尉青荷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昏睡中的殷远城。

    他闭着眼睛，浓密的黑发用一根东带整齐的盘在头顶，脸上的神情很安详，少了清醒时的狂妄霸道，却有另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静。

    看见他的一侧臂膀露在外面，尉青荷连忙伸手为他重新盖好被子，泪水却情不自禁滴落下来，沿着他的面颊滑入他的口中。

    他彷佛感觉到了什么，嘴唇抿了一下，这让尉青荷更加难受。

    她早就计划好，今夜就要离开罗皓回中原，可为什么心头上的那份酸涩却总是盘旋不去？

    是爱吧，离开自己所爱的人谁都会痛苦，可是不离开呢？

    不，她不能啊！

    她不敢想象心高气傲的他知道被她欺骗后会怎么样，她害怕看到他狂啸如狮的怒气，更不愿看到的，则是他盛满失望的眸光。

    就算她勉强留下来又能怎么样？

    他终究是一国之君，虽然说过不再娶妃的话，但……情人间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是算不得数的，等一切归于平淡，等他厌倦了她、去宠爱别的女人，她真的就一无所有了。

    她知道自己的气度并不大，尤其在这种事情上，痛苦和嫉妒是无庸置疑的，说不定她还会抄起把刀，用武力结束这一切。

    美好的爱情却以悲剧收场，她不要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还不如乘现在让一切停止，至少，她还能拥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晶莹的泪珠继续滑落，她吸了吸鼻子，伸出冰凉的食指划过他的面庞，痴痴描绘着他俊逸的轮廓。

    过了今夜，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被这样的想法折磨着，她的心不住紧缩，彷佛被人狠狠剌了一刀，可她又不能不走。

    这里的一切终究是不属于她的，师父和师娘还在中原等着她的消息……

    不知不觉，午夜的更声已经敲响，尉青荷倏地一惊，站起身子。

    时候不早了，再不走，今天就要走不掉了。

    窗外明月皎洁，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深深凝望着他，终于弯下腰，在他薄唇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而后转身离开了厢房。

    才出门，恼人的夜风便扑面而来，丝丝寒意透过她的身子，侵入她心底。

    她知道，这一走，将是永别！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对她来说，戛然而止是最好的结局。

    经过两次不成功的爱恋，她可以想象自己终老山林的情形，那他呢，他会怎么样？

    尉青荷苦笑一声，摇摇头不愿多想。

    不过……他大概要睡到明天晌午才会醒，这一点她倒是满肯定的－－因为蒙汗药的缘故。

    是的，她在汤里下了药！

    她之所以会这样做，除了想在临走前好好看看他之外，最怕的就是被他阻止自己的离去，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有面对他的勇气。

    现在好了，明天晌午……那个时候，她只怕早已离开了京城，飞奔在通往中原的路上了。

    想起那碗汤，尉青荷的眼睛酸酸的。

    哄他喝汤的时候，她的心情矛盾极了，一方面希望他快点喝，她好早点离开，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不要喝，她能永远不走。

    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情，她将这一切交给上天，准备听天由命。

    没想到他看似聪明，被她随便一哄，竟毫不犹豫地将整碗汤都喝了下去。

    他实在太好骗了……

    哦，不，是她利用他的信任在欺骗他！

    因为心思太过专注，尉青荷在一个拐角处差点被巡逻的侍卫发现，要不是她反应极快地躲到一棵树后，她几乎在人前泄露了行踪。

    看着一队队穿梭巡逻的侍卫，尉青荷终于领教了罗皓皇宫的守卫严密，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她尽量远离灯火，避开人声，甚至用了最上乘的轻功，才来到那个收藏风无际遗物的不知名小楼。

    沿路上，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一直牵挂着他的缘故，尉青荷总觉得殷远城的气息近在咫尺，甩也甩不开。

    一阵夜风吹过，尉青荷乘着树叶沙沙作响的时候纵身一跃，像朵轻盈的雪花飘到小楼门前，然后伸出手，微一用力，喀嚓一声，门锁应声而断，她终于踏进了楼内。

    她知道玉环就挂在东面的墙上，但她怕惊动别人，不敢用火折子，只能瞇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

    黑暗中，殷远城的气息再一次浮现鼻端，既浓且烈，扰得她心都乱了。

    她恼恨自己竟如此脆弱，还没离开罗皓皇宫，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尉青荷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将殷远城的身影逐出自己的脑海，可是没用，有些人、有些事，越是不愿想起，它越是不由自主出现在眼前。

    深吸口气，尉青荷收敛心思，慢慢摸到东面的墙壁上，一抬头，那面玉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伸手可及。

    只要拿到玉环，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她的手却在不停颤抖，怎么也伸不出去。

    不告而取不是偷又是什么？她迟疑着。

    但，师娘既然如此慎重的交代她，要她下择手段将这玉环拿到手，说不定那几条人命要靠它才能搞清楚……

    心中犹豫不决，尉青荷的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如此来来回回十几次，终于还是将玉环取下。

    对不起，远城，我不值得你喜欢，你忘了我吧！

    眼中含着热泪，她一咬牙转身出了小楼，飞快地翻过围墙，又往南急奔，一直出了皇宫。

    独自走在清冷的夜色中，尉青荷的眼圈红红的，脸上的表情虽然还算平静，心却如刀绞般剧烈的痛着。

    自从误打误撞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带给她莫大的震撼，无论是感情上还是行动上，可以说他对她的影响超过其它所有的人。

    想起他的怜爱、他的宠溺，他的温存，尉青荷恨不能立刻跑回去见他，向他忏悔一切。

    这么一个深深爱着她、深深眷恋她的男子，她难道真舍得伤害他，真舍得一辈子不见他，真舍得偷了他的东西后，不告而别？

    可是她好怕，怕他知道这事的后果，怕他轻蔑她的眼神……

    想起殷远城醒来后可能有的种种反应，尉青荷的心支离破碎，难以补缀。

    不，她不要，她不要他用那种眼光看她，这会让她痛苦一辈子！

    尉青荷蓦地顿住脚步，想回头，又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面对他。

    就这样，她走走停停、反反复覆几度挣扎后，终于想起一个折衷的法子。

    不见他也没关系，她可以留封信将事情说明，并向他道个歉。

    这个做法虽然也不是很好，但总比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来得强。

    仰头看看天际，尉青荷占计现在大概是四更时分，要是动作快些的话，今天应该还来得及逃出去。

    权衡之后觉得这个主意还可行，尉青荷想也不想地猛一转身，却差点晕厥，此时此刻，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殷远城还是那身随意的装束，表情沉郁又深不可测，整个人隐在夜色中，却散发出浓浓的存在感，让人无法漠视。

    尉青荷惊得几乎站不住脚，怀中的玉环像一团火。

    「怎么？走累了？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他上前一步，声音平平的说，语气却相当讥讽。

    尉青荷用力甩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忽然颤着嗓音问。

    他不是应该在床上昏睡么？怎么会在她身后？更恐怖的是，他跟着她，她竟然连半点知觉都没有！

    是蒙汗药下得太少，还是突然失去了药效，或者……他根本没喝下药水？但不对啊，她明明看见他把整碗汤都喝完了呀？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妳。」殷远城扬了扬眉毛，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上拿着的玉环。「还有……它，为什么会在妳手里？」

    尉青荷一惊，玉环差点掉到地上，而他则双手环胸，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扶她。

    被他无情的目光刺痛，尉青荷惨白着脸连退几步，脚一软，靠到路边的一棵树上。

    她的脑袋里乱哄哄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刚才她还想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但那只是在信上，并不包括这种面对面的尴尬状况……

    殷远城看她一眼，忽然踏前几步，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尉青荷锁在树干与自己之间。

    「说啊，我在听。」他瞇起眼睛，等待她的答案。

    无可否认，即使在极度愤怒中，即使在知道她想逃离自己的情况下，他还是愿意再相信她一次，只要她能给他一个让他信服的理由。

    「因、因为……」

    和他如此近距离说话，他的逼迫压得尉青荷几乎都快透不过气了，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什么？妳现在最好把话讲清楚，不许撒谎，不许有半点虚假，这是妳最后一次机会……」

    殷远城面无表情，一脸漠然，只有凌厉的眼神似乎可以直接置人于死地。

    「要是得不到我满意的答案，我是绝对不会再客气了，到时候遭殃的可不仅仅是妳，而是整个蓝颂国，就怕妳承受不起那种打击！」

    从没见过他如此威吓她的模样，尉青荷不禁被他骇住，双手抱着玉环捧在胸口好半天，总算冒出一句象样的话来。

    「这玉环是我师娘要的……」

    r妳师娘要这玉环？」殷远城眉心一皱，显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妳不是安雅的保镳么？怎么会扯到妳师娘？」

    尉青荷胆战心惊地看他一眼，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般恐怖，这才稍稍安下心小声说：「我是安雅的保镳没错，但我这次来北方，除了保护安雅外，另一个目的就是调查你。」

    「调查我？调查我什么？」殷远城听不懂。

    尉青荷大着胆子又看了他一眼。

    「前阵子我们中原有五名高手死在离魂掌下，我师父怀疑可能是你干的，所以他让我……」

    「有人死在离魂掌下？」殷远城剑眉高挑，脸上的表情相当吃惊。「那是我师父的绝学，他甚至没有教过我！」

    「是啊，我现在也知道中原的一切与你无关，正要回去禀报师父呢。」尉青荷低下头，幽幽地说。

    殷远城不吭声了，目光锐利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道：「妳师父是谁？」

    「易冰寒。」什么都说了，不缺这一条。

    「易冰寒？我知道，是中原的前任武林盟主。」

    这个回答让殷远城有些意外，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尉青荷一阵，才说：「怪不得妳功夫不错，原来师出名门，就不知不告而取的手段，是不是也是妳的名门师父教的？」

    「你胡说！」尉青荷差点激动地跳起来，虽然心口涌起强烈的罪恶感，但他侮辱她的师父却绝对不行！

    他嘴角上扬，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的眼睛。「那妳说说看，要这玉环到底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是师娘交代的……」

    在他冷漠的逼问下，尉青荷只能虚弱的回答，心中却情不自禁想着，经过今天这一闹，他恐怕再也不会喜欢自己了。

    这本是意料中的事，可为什么她会如此难过，是在哀悼自己又一次不成功的爱情破灭么？

    「我看不见得……」殷远城盯住她的眼睛，冷冷一笑。「是你师父想取我祖师爷的宝藏，又不好意思开口，才让妳师娘交代妳的吧？」

    「才没这事呢！」尉青荷本想继续反驳，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想了半天，只好挤出个自认还说得通的理由。

    「或许……这玉环上有那五个人怎么死的线索……」

    「是么？」殷远城嗤笑一声，眼睛落在尉青荷的胸前。「这玉环在宫里不知摆了多少年，会有那些人怎么死的线索，妳还真能编啊！」

    尉青荷被他话中的讥讽刺得浑身是伤，憋着一口气将玉环递到他的面前。「我承认拿你的东西是我不好，还给你，我不要了！」

    师娘一向疼她，就算没有完成嘱托，应该也没事的。

    殷远城眸光莫测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好，我相信妳，这玉环放在宫里也没什么用处，我可以把它送给妳，但有个条件。」

    尉青荷相当意外，志忑不安地瞪大眼睛望着他。

    「它是聘礼。」殷远城薄唇掀动，一字一字的说。

    「聘礼？」尉青荷一惊，整个人差点不会呼吸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在她做出这种事后，他还要娶她？

    不，不！她使劲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运。

    「怎么，不愿意嫁我？」殷远城眸光一暗，怒气在眉宇间结成一团。他都不计前嫌、宽宏大量的原谅她了，她竟用这种表情回报他？！

    「不，不是……」尉青荷实在想不到会这样，抖了抖唇说：「我、我只是太惊讶了，你……居然还愿意娶我？」

    「过几天就要举行大婚，新娘子要是跑了，岂不让全罗皓国的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殷远城没好气的说。

    原来只是为了他的面子，尉青荷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她就说嘛，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想着想着，她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哭什么？」看着尉青荷一脸委屈的模样，殷远城心疼得直皱眉。

    尉青荷努力吸了吸鼻子，难过地说：「你既然不喜欢我了，又何必为了面子而娶我，以你王上的身分，愿意嫁你的女人多的是，你又何必……」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他的吻已经像雨点般落了下来，浓烈的气息与紧密交缠的唇瓣，叫她只能无助轻颤，再也无法出声了。

    「妳这个白痴女人，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妳了？我是那种为了面子而赌气成亲的人么？」他借着让她喘息的机会，声音嘶哑的说。

    原来他一如既往的爱着她啊！

    骤然涨满胸口的惊喜，让尉青荷的心一阵狂跳，她惊骇自己的举动，却仍旧扑进他的怀里，期待他用所有的热力将自己完全融化……

    和殷远城一同回宫的路上，尉青荷好心情地看着东方已经泛白的天际，忽然转头问他。「我明明看见你把汤都喝了，为什么你没有昏过去？」

    她是事先吃了解药，而他呢？

    殷远城瞟她一眼。「谁说我没有昏过去？只是我身体好，对药物有抵抗力，所以昏了没一刻就醒了，那时候妳正掉泪掉得起劲，我没打扰妳而已。」

    傻瓜，要不是看她在他面前哭得那么伤心，知道她对自己是真情真意，后面她干了那么多令人气恼的事，他才没那么容易原谅她呢！

    当时她……

    啊！想起自己的丢人模样全被他看去了，想起自己最后偷吻他，尉青荷的脸上不由得火辣辣一片。

    「妳的蒙汗药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么怪的味道，才喝一口我就知道不对劲。」殷远城想了想又问。

    尉青荷窘迫地红着脸支吾说：「是我自己偷偷配的，不好吃么？」她当时心慌意乱，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呀？

    「妳自己配的？那又另当别论了。」

    殷远城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隔了一会儿，尉青荷忽然又想起另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既然知道汤里有药，干嘛还全喝下去？」

    殷远城身子一顿，停下脚步。

    「因为－－当时的气氛和妳的表情，我还以为妳给我吃的是春药……」

    「……」

 尾声

    入夜解剑山庄

    易冰寒一边看着尉青荷写来的信，一边拿起桌上的玉环对着烛光照来照去。

    说实话，他对殷远城没有伤害中原武林中人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但对这面玉环－－

    「这玉环的质地还说得过去，但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之物，他殷远城好歹也是堂堂大国的君主，怎么这么小气，就拿这面玉环当聘礼？」

    把玩了个把时辰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易冰寒终于放下玉环，感叹道：「唉，银子真是不好赚喔……」

    「就是嘛。」妻子范柔笑了笑，接过玉环，捧在手里细细抚摸着。

    不知不觉间，一颗泪水落了下来，滴在那个「风」字上，化做一圈水渍，在烛光下渐渐蒸发……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妙计吗？请期待容蓉《三十六计之二》－－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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